《执灯人》 第001章:一把火扬了这佛门重地 “姑娘前世作恶盈野,阎王殿前堆满了被你迫害的冤魂亡灵,今生,你更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九族,便是阴曹小鬼见了,也得绕道走!” 旧庙佛像前,温毓双手合十,虔诚跪拜。 直到老僧的话锋裹着恶意砸过来,她才缓缓抬眼,眸底哪有半分惶恐,倒像淬了冰的琉璃。 老僧先说她印堂发黑,不久会有血光之灾。 又咒她命薄短载,活不过双十。 现又说她作恶太深,天煞孤星。 她只觉一笑,换了个慵懒随意的姿势歪在蒲团上。 活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全不见方才那副虔诚的模样。 她指尖勾住老僧皱巴巴的袈裟:“小女愚钝,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那慈悲善目的老僧啊,看着眼前这个美得像一樽白瓷的小姑娘,七情六欲漫过清修的藩篱,心中皈依的素志早已被尘念啃噬,哪里还有半分持戒的笃定。 “老衲是佛祖座下大弟子转世。”老僧声音发紧,眼神黏在温毓颈间,“定能为姑娘净化肉身,消弭煞气。” 贪吃的鼩鼱,急不可耐的要将精致的白瓷搂入怀中。 温毓的掌心抵向老僧胸前,嘴角噙着诡谲的笑:“大师既自称天神转世,那不知,可有为自己算上一卦?” 不等老僧嗅到危险…… 五根纤细的手指已优雅的撕开袈裟,干脆利落地插进了他心口。 “噗嗤——” 热烫的心脏,淌着血液从胸口掏出,被温毓挑逗的把玩在手里。 老僧原以为,这天真的女子是囊中之物。 却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是对方齿间待嚼的佳肴。 “啧,好脏的一颗心啊。”温毓嫌弃的扔掉,看着老僧目眦欲裂的脸,“可惜了,大师修行半生,原该炼出颗剔透的心,怎倒养出团烂泥似的玩意儿?” 老僧喉咙里涌着血沫,身子筛糠似的抖。 胸前被生生剜出了一个窟窿。 “呃……你……你是谁?” 温毓笑着起身,绕到老僧身后,沾满血的手掌按在他光头上,道:“还没想起来吗?” 一段记忆猛地撞进老僧脑海。 “此女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阴气颇重,将来必定克父克母克九族,是千年难遇的天煞孤星,沈老爷,你要想家宅平安,就趁她筋骨未硬,送进深山古刹锁起来,方能祛除此煞。” 他穿着同件袈裟站在床前。 床上,出生不足半日的婴孩裹在襁褓中啼哭。 一口奶未进。 屋里屋外站满了人。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老僧倒地,瞳孔骤缩:“你……你是当年沈家那个恶婴?” 温毓拿着帕子擦手:“错了!我可不是那个小蠢货!” 厚重的寺门打开,卷进漫天白雪。 温毓裹着白色大氅,踩着满地碎雪上了马车。 侍女云雀为她倒了杯热茶:“主子。” 茶香四溢,蔓至车厢。 那身后的百年古刹腾起烈焰,金红的火光舔舐着白雪,浓烟滚滚直上,将那片污浊彻底吞没。 温毓品着茶,听着爆裂声,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烧得好。 “你……杀人了?”车厢内响起一道轻弱的声音。 温毓瞥向车角缩成一团的黑影,神色冷漠道:“嗯,杀了便杀了。” “你杀人了。”黑影重复道。 “蠢货!”温毓蹙眉,声音陡然冷了,“你忘了自己为何阴魂不散?那老秃驴当年一句‘天煞孤星’,害得你沦为后院阴沟里的鼠蚁,最后跳河时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有,现在倒可怜起他来?”她指尖一弹,一道银光擦过黑影,“你要敢生出同情心,我便扬了你的魂魄,你也别再淌着眼泪,来求我替你报仇。” 黑影猛地缩成更小一团。 再不敢吱声。 温毓斜依在坐榻上,手袖一挥,将那团怯弱的影子打散了。 侍女云雀道:“沈家姑娘也太善了。” 温毓眼底漫过讥诮,道:“善?那是蠢!和她母亲一样蠢!” 那倒霉的沈家小姐沈云曦啊,她母亲原是名门嫡女,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偏生了双识人不清的眼,放着满门权贵不嫁,一头栽进了穷酸秀才沈祺瑞的情网里。 为了这个男人,掏空娘家势力,砸尽千金铺路,硬生生把一个穷书生抬成了徽州刺史。 却不想母亲刚怀上她…… 父亲就领着同样怀有身孕的外室和两个孩子进了门。 母亲当场呕了血,却终究是个体面人,被父亲几滴鳄鱼泪和膝盖下的虚伪哄住,竟捏着鼻子认了这桩龌龊事。 让那外室以“表妹”的名分留了下来。 可转年,母亲就因生她而难产去世。 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秃头和尚,说她命里带煞,克夫克母克九族,以至父亲从此疏远她,将她丢在后院不闻不问。 而所谓的“表妹”,被父亲八抬大轿迎娶进门,成了沈夫人。 直到十岁那年,家中失火,沈云曦被奴仆指认。 父亲存了多年心结,一气之下,便将沈云曦送往乡下的庄子。 五年间,沈云曦活得不如一条狗。 庄子里的仆役拿她当出气筒,冬天让她睡冰冷的柴房,夏天逼着她去田里干活,稍有不从便是打骂。 最终不堪受辱,跳河自尽。 死后怨气太重,魂魄卡在阴阳之间,飘飘荡荡,撞进了花明楼。 那楼立在人间与鬼间的夹缝里,终年亮着千万盏灯。 温毓就在那! 她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 只知道,自己要守着这座楼,守着楼里的千万盏灯不灭。 而维持灯火的灯芯,必须是极阴之人的魂魄。 沈云曦,恰好就是极阴之体。 她记得那个领她进楼的人告诉过她,只有点燃楼顶那盏从未被点燃的灯,她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 可数年来,无数极阴之人的魂魄,都未能将那盏灯点燃。 那么,沈云曦的魂魄……能吗? “花明楼规矩。”温毓看着飘进楼中的那缕残魂,眼神睥睨不带半分同情道,“只要你甘愿献出魂魄,永世做我这楼里的一枚灯芯,我便应你一件事,无论什么。” “我……我要报仇!” “好,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了。” 马车碾过积雪,往徽州方向去。 温毓掀起车帘,看了眼被火光染红的半边天,指尖轻轻敲着窗沿。 老秃驴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该轮到那个狼心狗肺的爹,和他那窝脏东西了。 第002章:携棺上门 徽州。 年关将近,恰逢大雪。 沈府门口,每年这个时候,前来送礼的人络绎不断,一份份沉甸甸的厚礼,无一不想攀上刺史大人的袖袍一角,好谋薄利。 可再贵重的金玉字画,也比不上温毓带来的大礼实在。 一口黑沉沉的棺材! 横放在朱漆门前。 把前来送礼的官商客都吓得退开三步,腾出地来。 卧病在床的沈老太太听闻,立刻拄拐走了出来,看到这荒唐的一幕,差点新疾旧患齐发。 这阵仗正是温毓要的。 当年沈云曦像条丧家犬被送走。 今日,她要所有人哈腰低头迎她进府。 “是谁?谁把棺材挡在门口的!”老太太气得声音劈了叉。 就见一抹白影从马车里下来。 温毓裹着白色狐裘,云雀为她撑伞挡雪。 “她是谁?” “不认识,看着面生,难道……难道是四姑娘?” “四姑娘变这么漂亮了。” “算算时辰,四姑娘是这两天到。” “腊月里抬口棺材来,也太没教养了。” “到底在乡下待了五年,性子都养野了。” 众人议论中,温毓已经来到沈府门前。 迎上众人眼神,温毓忽而笑起,笑得那般肆意张狂:“这是都来迎我了呀。” 目光贴着每个人的脸颊,精准地“刮”过他们心口。 明明未沾半分血,却让在场的人都觉出一阵刺骨的凉意,那凉意顺着血管往下沉,攥得心脏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老太太对这个嫡孙女,从未有过半分怜惜,甚至厌恶她如同厌恶她娘一样,于是手颤地指着那口棺材,质问:“孽障,你一回来就这样孝敬你父亲?” 温毓望向老太太,脸上毫无恭敬,微微蹙眉带出几分刻意做出来的娇嗔与不满:“祖母怎么气成这样?是孙女这份大礼,入不了你的眼吗?” 老太太厉声道:“这是谁教你的歪门礼数?哪有半点规矩。” “规矩?”温毓眼神一冷,晃得老太太一个激灵,“我就是规矩!” “云曦,你怎么跟祖母说话的?”老太太身旁的妇人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又添了几分不满与苛责,“你离家五年,回来半句贴心恭敬的话都没有,反倒当面顶撞祖母,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温毓瞥向妇人…… 这便是沈祺瑞的“表妹”——赵氏。 现在已经是当家主母了。 赵氏朱红袍镶灰毛,满身绣密匝金线花,戴的金链叠颈、银镯套了满手腕,活像把值钱玩意全堆身上,累赘又俗气。 温毓看她如看一团死物,冷声质问:“何时轮到你,来挑我的刺了?” “!”赵氏的脸色沉如锅底,“我是你母亲,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我母亲早就死了,你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也配攀我母亲的名分?就不怕我母亲泉下有知,拉着你上阴司公堂对质?”温毓眼神如刀,毫不客气的剜了过去。 “你……”赵氏被怼得哑口无言。 周围看着她的目光,也顿时变了味。 她一生中最不光彩的事,被温毓当众揭了出来,这是把她这些年费尽心机撑起来的体面,又给捏碎了。 老太太气得拐杖往地上用力戳了几下,横了赵氏一眼。 赵氏也不敢说话了。 老太太转而训起温毓:“乡下苦日子熬过来,怨你爹也就罢了,回来不磕头,竟抬口棺材来挡门!年根底下,你是要咒他死吗?” “父亲命硬,没那么容易死……倒也便宜了他。” “你——放肆!” “祖母,棺材虽说是我孝敬给父亲的,可实则,是孙女替父亲备给您的啊。” “咒完你父亲,又咒我?”老太太要气厥过去。 “祖母受用。”温毓气定神闲,伸手去摸棺材,“这可是金丝楠木做的棺材,用的是上好的生漆,十八道细磨亮得能照见人影,里衬铺着苏绣锦缎,四角镶了赤金镇角,取个福寿双全的意头。棺盖上雕了满幅的缠枝莲,开得正盛呢。这样的棺木,将来祖母躺进去,才体面妥帖。” 她笑得乖顺,说的却是扎人心的话。 那赤金镇角的光,蜀锦软垫的艳,衬得她眼底的寒意愈发森然,仿佛真在细细描摹着老太太躺在里面的模样。 “混账东西!”老太太发话,“给我把人绑起来,丢回庄子上去,再不准踏入我沈家大门半步!” 几个婆子冲了上来,要把人摁住。 她们的爪子还没碰到温毓的衣角,就被云雀三下五除二,全部撂倒。 “哪里来的脏手,也敢碰我主子。”云雀眼底起了杀意。 “沈云曦,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太太气得身抖,脸色都黑了。 “孙女不过是想进家门,祖母也不让?” “你如此大逆不道,有什么资格踏进家门。” “看来祖母年迈,人也健忘了。” “你什么意思?” 她看了眼沈府的牌匾,又看向朱漆门内宽敞奢华的庭院,嘴角轻勾,带着强大的逼压感:“这宅子里头的一砖一瓦,都是我母亲用银子一块一块砌起来的,您脚下踩的青石砖,屋里摆的古董字画,哪一样没沾过我母亲的银钱?这沈家满室荣华,可都是我母亲托起来的,你说,我有没有资格进?” 当年沈祺瑞穷得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没有,要不是沈云曦那糊涂娘,他现在还是个替人代写家书的穷酸秀才。 而这座宅子,也是用的沈云曦母亲的钱置办的。 那置办文书,还在衙门里盖了红印存了档。 沈祺瑞不认也得认! “祖母要是还没记起来,那父亲如今的官衔是怎么来的,您总该没忘吧?” “住……住嘴!休再往下说了。”老太太急了。 生怕温毓当众揭沈祺瑞的短。 那些还在旁边看热闹的官商客们,要是知道沈祺瑞刺史的官是亡妻为他花钱谋来的,往后在官场,怕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温毓笑问:“那请问祖母,这沈家大门,孙女是能进?还是不能进?” 老太太顾颜面,也真怕再闹下去,事情会没法收场。 斟酌过后…… 老太太也只好咬牙妥协,发话道:“都让开,让她进去。” 赵氏不甘心:“老太太?就这样让她……” “还不让开!”老太太突然扬声,拐杖重重戳在地上,一声闷响截断了赵氏的话。 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忙不迭地往两侧退去,硬生生让出一条道。 温毓说:“把棺材一并抬进去,小心别碰着了,保不准哪天,就用上了。” 老太太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极其难看。 温毓在众人的注视下,跨进了沈家那道朱红门槛。 她脚下走过的地方,青砖上凝起细薄的霜,像给这座看似兴旺的宅院,提前铺了层冥土。 第003章:杀鸡儆猴 沈云曦原本的住处在西南院一个偏僻的小角。 司芳院。 沈云曦五年前被送走后,院子就空了,下人们觉得晦气,也不常打扫,只她这次回来前,赵氏假模假样派了几个人过来掸掸灰。 屋里的东西不多,还是以前的旧摆设。 府里安排了李嬷嬷过来伺候。 李嬷嬷原就是沈云曦的乳娘,沈云曦被送走后,她就被赵氏调去了三姑娘屋里。 三姑娘沈若兰,是赵氏当年挺着孕肚带进沈家的。 沈若兰和沈云曦同一天出生,只早了她一个时辰,可吃穿用度却比沈云曦好上千倍万倍。 跟了三姑娘的李嬷嬷,腰杆子都挺直了。 现在又被安排回来伺候旧主…… 心里满是牢骚。 可刚才见了温毓在老太太面前的厉害劲,她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温毓这招杀鸡儆猴,是有效的! 屋里生了炭火,温毓解下大氅,云雀接了过去。 她往罗汉榻上一歪,活像副美人画。 李嬷嬷偷瞧她,心想才五年时间,四姑娘的五官长开了,更漂亮了,虽然看起来还是柔弱的扮相,可眼神里那股清冷狠绝的劲,叫人觉得陌生。 她上前假惺惺地说:“四姑娘别嫌弃,夫人也是临时才让人打扫的,还来不及细拾掇。” 温毓看着她,不说话,视线慢慢绕到她背后。 沈云曦的魂,就缩在门框边上。 李嬷嬷觉得后背发凉。 温毓突然笑了下,朝李嬷嬷勾勾手指,像在唤条小狗:“来,你过来。” 李嬷嬷疑惑,来到她跟前。 温毓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将那枚红心耳坠子摘了下来。 然后扔到火盆前面,眉眼一挑:“捡起来。” 李嬷嬷先是愣了下,随即朝自己带来的丫鬟使了个眼神。 丫鬟会意,正要去捡。 温毓低斥:“狗奴才,急着献什么眼?滚一边去。” 那丫鬟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温毓抬眸,是一张温柔善笑的脸:“劳嬷嬷屈尊,替我捡起来呗。” 呃…… 李嬷嬷脸色稀烂。 四姑娘这是真把她当狗了。 虽不情愿,可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得她实在发怵。 内心挣扎小会,李嬷嬷还是弯下了腰……可手还没碰到那枚耳坠子,就见温毓脚尖一抬,将面前的火盆踢翻,烧红的炭块夹着火星子,全落在她手上。 “哎哟!烫……烫死我了。” 李嬷嬷整个人跳起来,又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疼得龇牙:“四姑娘,你这是……这是干什么?” 温毓冷冷的看着她。 接着云雀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拖到门外往庭院里那口结了冰的水缸走去。 不等李嬷嬷挣扎…… 云雀将她整只手臂按进了刺骨的冰水里。 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李嬷嬷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打颤。 那几个丫鬟谁也没敢动。 约莫过了半刻钟,云雀才把人拎回来,扔在门口。 李嬷嬷冷得直哆嗦,一双手又红又肿,像发了面的馒头。 经这番折腾,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温毓软在罗汉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绞着袖口,语气里掺着点似有若无的轻嗔:“这么大的人,做事还这么不小心?明知眼前是火盆,怎么手还往里伸呢?” “我……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姑娘,姑娘要这么对我。”李嬷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这话,该我问你。” “……” “究竟我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那般苛待我!”温毓说。 李嬷嬷怔然,面露心虚。 温毓懒懒的依在榻上,语气仍平静:“我一出生就由你照顾,可你是怎么照顾我的?吃的是冷饭,穿的是旧衣,我的月例银子,也被你贪得所剩无几。当年我被送走,你就急着向赵氏卖好,你我到底主仆一场,真叫人寒心啊。” “老奴……老奴也是被形势所迫。”她哆嗦着狡辩道,“姑娘不念旧情,也该念在我年纪大了,又何必欺我死啊。” “死了好啊,死了便埋了。” “你好歹是我一手喂大的!怎么能说出这种无情无义的话……” “掌嘴!”温毓突然沉下脸。 云雀上前,两个耳光扇在李嬷嬷脸上。 温毓说:“我是我母亲所生,天地善养,你一个惯会攀高踩低的老东西,也敢臆想养育之恩?” 李嬷嬷被打得满嘴是血。 再说不出话。 温毓嫌恶地别开眼,摆手道:“滚远些,别脏了我的地方,往后,更不许在我面前出现,否则,我剜了你的眼!” 一道银光从李嬷嬷眼前闪过。 真像有把刀子要来剜她的眼。 吓得人都癫了。 最后被架了出去。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出。 “别怕,我不常杀人。”温毓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样子,看起来娇弱可欺,脸上带着软乎乎的笑,“死人比活人麻烦。” 丫鬟们垂着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声都不敢应。 她要的从不是服软,是要这些人从骨头里怕——怕到连跟她对视,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眼睛还能不能保住。 屋里人退去,温毓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黑影。 讽刺道:“不过吃她几口奶,你就真把她当娘了?” “她以前……经常打我,没人管。” “窝囊废。” “你不是我,又怎么会懂我的处境。” “狗屁的处境!裹着巴掌的糖,也让你吃得这么香?真是被人欺久了,连自己是个人都忘了。”温毓的话,从来都是最扎心的。 黑影沉默了很久,最后一溜烟,不见了。 大雪越下越急,整个沈府都裹在一片死寂的白茫茫里。 沈祺瑞傍晚才从衙门回来。 赵氏在屋里摆了饭,阴阳怪气的和沈祺瑞告起了状。 “老太太被她气得犯了病,吃了好几碗药,这才进了家门,又把自小照顾她的乳娘给打伤了,这以后,还怎么管教?” “她今日还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不配做她母亲……”赵氏说时红了眼,语气里裹着委屈的尖酸,“老爷,我到底不是她的生母,她心里不认我。” 温毓抬棺挡门的事,已经在徽州城里传开了。 沈祺瑞听到时,气得摔烂了衙门里的砚台。 “她认不认你,你都是她母亲。”沈祺瑞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满是不耐,“让她闹吧,横竖过完这个年,朝廷的调任文书一到,就把她送出去。” 赵氏忙抹去眼泪问:“进京的事,定下来了?” “哪有那么容易。”沈祺瑞没胃口吃饭,起身要回衙门。 “这么晚还去衙门?” “出了桩命案。”沈祺瑞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惆怅与烦躁,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几分不耐,“算了,跟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不清楚。” 他又想起什么,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你如今掌家,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和睦,是你的本分!多上点心,别叫人笑话,丢了我的脸。” 沈祺瑞重面子。 在他眼里,后宅的妥帖不过是维护他颜面的基石。 赵氏却心里酸楚。 这几年,丈夫待她的态度一日冷过一日,有时还会当她面提起云曦的生母柳氏。 称赞柳氏出身名门,颇有体面。 话里话外,都是在嫌她乡野出身,粗俗寡识。 而那个柳氏留下的孽种,今日竟当众羞辱她。 这口气,她怎能咽下! 第004章:赵氏算计不成 翌日,赵氏把温毓叫到暖阁。 满屋子的人,有老太太、赵氏和大嫂梁氏,还有三姑娘沈若兰,以及几位姨娘和庶妹。 “祖母。”温毓欠身坐下,不见半分局促。 老太太不喜她,都显在脸上。 不多时,大嫂先开了口,说起近日府中采买的琐事,语气热络,话题又渐渐绕到过年的喜庆上,说要添些新摆件,又说要请戏班。 姨娘们顺着话头应和,你一言我一语的出主意。 暖阁里笑语盈盈,看似一派和睦。 可那字句间的试探与打量,却像细密的网,悄然笼向温毓。 赵氏说:“云曦,你离家五年,现在既然回来了,也该给你祖母敬杯茶,磕个头。” 一双双眼睛,都等着看赵氏给她的下马威。 温毓静静坐在那,再无昨日抬棺堵门时,那股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凌厉。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正悄悄泛着白——那凌气没散,是沉了,沉在平静的表象底下,像蓄着劲的弦。 丫鬟捧着描金托盘上前,盏中碧色茶汤还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里,细薄的瓷杯壁竟泛着一层极淡的热红——深宅里磋磨人的手段,从来都藏在这些看似体面的细节里。 温毓垂眸看着那杯茶,指尖还未触到杯壁,已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气。 大嫂梁氏却已不耐,催促:“祖母还等着喝你这杯茶呢。” “自然。”温毓淡笑。 抬手将茶杯稳稳端起。 瓷杯薄如蝉翼,寻常人碰着都要烫得缩手。 她的指尖却似覆了层薄茧,连指节都没颤一下,径直起身走向老太太。 赵氏瞳孔骤然一缩。 她原打着如意算盘,等着温毓因烫手让茶杯脱手,届时便能当场安她一个“对长辈不敬、失手冲撞”的罪名。 那杯子也是她特意挑的,薄瓷导热最快。 可温毓怎么会像没事人一样? 这不可能! “慢着。” 赵氏不敢冒险,这茶要真送到老太太嘴里,茶汤烫了人,追究起来,斟茶的丫鬟要被打死,她这个提议奉茶的人也要担责。 “云曦,重新换一杯茶吧。你祖母身子畏寒,喝不了君山茶。”对丫鬟说,“还不去换杯清茶来。” “你是从哪听来的胡语?”温毓唇边噙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轻慢,“君山银针性温吞,最是养畏寒的脾胃,但凡懂点茶的,都知道。”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的“歉意”格外刻意:“哎呀,看我这记性,倒把主母你的出身给忘了,你乡野妇人出身,没接触过茶艺门道,不知道也正常,是我失言了。”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扎在赵氏最疼的地方。 温毓偏要在老太太和众人面前,把这层遮羞布撕得干净。 几位姨娘哪里忍得住,忙用帕子捂着嘴,细碎的笑声顺着指缝飘出来,每一声都像打在赵氏脸上。 她抬眼想去看老太太的脸色,却瞥见老太太垂着眼帘,那副冷淡模样,分明是默认了温毓的话,也默认了她的“俗陋”。 若此刻辩解,只会更惹厌烦。 温毓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端着茶盏往前又递了递,声音软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祖母喝茶。” 赵氏见状,脑子一热,猛地冲上前。 一把攥住了温毓的手腕——她不能让这杯茶送出去。 可就在她握住温毓手腕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猛地砸下来。 眼前的厅堂瞬间碎成虚影。 再睁眼时,她已被拽进一片虚无里。 无数枯瘦冰冷的鬼手,从黑黢黢的雾气中伸出来拉扯她。 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后退。 脚下却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 “赵珍珠!”雾气里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柳芙清?” 柳氏穿着当年难产时那件染满鲜血的衣裙,脸色惨白,双目圆睁地盯着她,声音嘶哑地追问:“赵珍珠,你为什么要害我难产?为什么!” “我……我没有。” “没有?”柳氏猛地逼近,血腥味混着腐气扑面而来,“你换我汤药,支开产婆,害得我血崩而死,你就这么想抢我的位置,想让你儿子当嫡子吗?” “柳芙清!”被戳中痛处的赵氏突然破防,声音陡然尖锐,“是你自己命薄,怨不得我。” “蛇蝎妇人,杀人偿命。”柳氏伸手来掐她,“你这条命该还给我了。” “不,不要!”赵氏下意识地想推开眼前的人影。 可等她晃过神来,眼前哪还有柳氏的影子? 她分明正站在厅堂中。 而被她狠狠推开的,竟是温毓端着茶的手! “哗啦——” 滚烫的茶汤脱手而出。 不偏不倚全泼在了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惊呼一声,瞬间涨红了脸,烫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擦脸上的茶水。 赵氏僵在原地,手还死死攥着温毓的手腕没松。 看着眼前的混乱,她脑子一片空白。 温毓适时露出惊惶失措的模样,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赵氏,你干什么?!这茶是敬给祖母的,你难道想借我的手,杀害祖母吗?” 赵氏脸色煞白,慌忙转向老太太辩解:“母亲,我……” “你怎么这么冒失!”老太太指责她。 让人扶自己回去上药。 沈祺瑞得知赶来,对赵氏发火:“你竟敢对母亲动手?” “我没有。”赵氏的解释显得苍白,眼下急需垫背的,指着温毓满是怨怼道,“老爷,我是着了她的道。” 沈祺瑞看向了五年未见的女儿。 却见温毓缓缓抬眼,眼底已盛着恰到好处的无辜,连语气都软得像团棉花:“难道是我自己把我手伸到你手里的吗?满屋子的人,都看到是你推得我呀,母亲。” 这声“母亲”,语调温软,既守了礼数,又像根细针,悄悄挑破了赵氏的控诉。 “云曦!”一旁的沈若兰突然开口,语气满是维护,“分明是你自己拿不稳茶杯,故意推到我娘身上。你还不快向祖母认错。” 赵氏立刻顺着话头挤出眼泪:“老爷,我自问待云曦不薄,今日叫她给祖母敬茶,是想让她尽尽孝心,她却要陷我于不义。老爷,我断不敢做出伤害母亲的事啊!” “我又哪里敢?” 温毓红了眼眶,肩膀微微颤抖:“我自幼没娘护着,在府里处处小心,生怕行差踏错,母亲为何对我如此仇视,非要把这伤人的罪名安在我身上?” 她抬眼看向沈祺瑞,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唤了一声:“爹。” 这声称呼里的依赖与无助,瞬间软了人心。 第005章:人总会变的 沈祺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转了一圈。 一边是他的女儿,自幼胆小怕事,从前连大声说话都怯生生的,似乎从没有过这般“陷害”旁人的心思; 一边是与他朝夕相伴多年的枕边人,知根知底,虽偶有算计,却也不像有胆子对老太太动手的模样。 他皱紧眉头,心里的天平一时竟有些摇摆。 再看老太太,虽脸上被烫出红痕,却摆手说“算了”,显然也不想把这点家事闹得人尽皆知。 沈祺瑞心里的天平渐渐稳住,最终转向赵氏,语气严厉地警训了几句,又责令她往后每日为老太太祈福抄经,算作赔罪。 最后以衙门尚有公务为由,准备离开。 临跨出门槛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异样地看了温毓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 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 赵氏带着满肚子郁气回了房,女儿和她一起。 “娘。”沈若兰忍不住问,“方才在厅里,您怎么突然慌了神?” 想到握住温毓手腕时看到的画面,赵氏仍心有余悸。 柳氏当年难产而死的真相,是她亲手埋在沈家后院的烂泥,上面压着她多年的荣华富贵。 一旦被人挖开,她就会被那摊烂泥拖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 “别问了。”她攥紧帕子,“是沈云曦走运,竟被她博胜了一把。” “她以前不这样。”沈若兰有意提醒母亲,“如今凌厉多了。” 赵氏心思滚动。 她也觉出沈云曦不一样了。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 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怯懦低头? 还是应对老太太时那滴水不漏的模样? 又或是抬棺堵门时那股不怕死的狠劲?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滚来滚去,偏就凑不成一个清晰的答案。 只闷得她心口发慌。 晚间吃过饭,沈若兰去了司芳院。 还带了一盒糕点。 “白天的事,是我娘不小心失了手,祖母已经不追究,我们就当事情过去了,不要再提。”她将点心递到桌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我让小厨房做了芙蓉糕和海棠酥,你尝尝。” 温毓目光掠过那两盘糕点,没动,只淡淡应了声:“姐姐费心了。” “不尝尝吗?” “我不喜甜食。” 沈若兰脸上的笑瞬间僵了半分,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声音都比刚才低了些:“怎么会……从前你明明最嗜甜,每次厨房做芙蓉糕,你都要抢着多吃两块的。” “人总会变的嘛。”温毓笑着,“就像姐姐,从前见了我总没给我好脸色,如今倒肯主动送糕点来,不也变了许多?” 这话戳得沈若兰脸色更难看,指尖泛了白,却还强撑着找补:“我只是想着你刚回来,怕你吃不惯府里的饭菜。” “既然姐姐心疼我,那不妨把你的小厨房挪来我这吧。” “这……这个得问过母亲,我做不了主。”沈若兰眼神闪烁,忙不迭岔开话头,目光落在温毓的手上,语气陡然热络,“对了,早上敬茶时,我看你也被茶水溅到,手似是烫着了,我屋里正好有瓶上好的烫伤膏,特意给你送来。” 她说着,朝身后的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捧来一只白瓷小圆瓶。 沈若兰接过后,挨着她坐到罗汉榻上,亲热地凑上前:“我帮你涂吧,这药膏得薄涂才见效。” “好啊。”温毓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却是早已看穿。 喜欢玩? 那她就好好跟她玩一玩。 沈若兰用指尖沾了些药膏,慢悠悠往温毓手背上涂着,目光却钉在了对方的袖口上,连眨眼都格外克制。 她记得,“沈云曦”的左臂上有道两指宽的长疤——那是她用剪刀划伤的! 来之前,她同赵氏说:“娘,我借送药的名头去探她,只要撩开她袖子看一眼,若没有那道疤,就说明,她根本不是沈云曦。” 她心思急转,手指涂药的动作愈发慢。 另一只手则悄悄往温毓的袖口凑,指尖刚触到衣料,想趁其不备往上撩起。 却不想下一刻,温毓微凉的手指突然覆了上来。 还没等她反应,便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呃!”沈若兰疼得倒抽一口气,“云曦?” 温毓手指微凉,按在沈若兰手腕上时,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沉稳。 她看向沈若兰,眼底没什么情绪,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姐姐帮我涂药,怎么手还往我袖子里钻?” 沈若兰心头一慌,急忙找补:“我、我是怕药膏蹭到你衣袖,脏了不好洗……” “清洗是小事。”温毓指腹又加了几分力,看着沈若兰骤然发白的脸,慢悠悠道,“可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姐姐也这样掀我的衣裳,传出去说我不知检点,妹妹岂不得一头撞死才好?” “哪、哪有这么严重?何况,这儿也没有外院的人。” “哦?没外人就可以随便掀衣裳?”温毓勾了勾唇角,“这么说,若妹妹此时扒了姐姐的衣裳,姐姐也觉得无所谓吗?” “你!”沈若兰被她这番话吓到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不是,就请姐姐收起爪子,离我远些。”温毓话音落,手腕微微用力将她甩开。 沈若兰脚下踉跄着往后倒,后腰狠狠撞上身后的梨花木桌。 “哐当——” 桌上两碟精致点心翻落在地,芙蓉糕滚得满处都是,海棠酥也摔得酥皮碎了一地。 沈若兰疼得倒抽口气,眉梢拧成一团,羞恼瞬间压过了疼意,拔高声音道:“沈云曦!” 温毓垂眸扫过地上的狼藉,语气没半分波澜,只冷冷吐出一句:“带着你的药膏,不送。” “你!”既已撕破脸,沈若兰也懒得再装那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她一把夺过桌上的药膏,咬牙道,“就你这不知好歹的模样,也不配用我的东西。” 她满肚子怒气离开。 温毓指尖悄然凝出一抹细碎的蓝色光点,那光点如星子般闪烁,随着她手腕轻挥,无声无息地往门外飞去。 门外的沈若兰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她下意识裹了裹衣襟,只当是穿堂风作祟,丝毫没察觉那抹蓝色光点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上。 第006章:死人才会长尸斑 第二天,沈若兰醒来发觉手腕一阵钝痛。 垂眸一看,昨日被温毓碰过的地方竟青了一大块。 像块难看的瘀墨趴在腕间。 “小姐!得赶紧擦些祛淤的药膏才行。”贴身丫鬟急得直跺脚,忙去寻药。 沈若兰却盯着那片青痕,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她故意换了件袖口宽大的衣裳,又将那青痕露得明明白白。 才扶着丫鬟的手,往老太太的院子去请安。 借着时机,把手腕露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告了温毓一状。 老太太瞥见她手腕处的青痕,顿时沉了脸,骂道:“孽障!她竟敢动手打人了!” 当即命人去把温毓叫来。 温毓来时,沈若兰趴在老太太腿上,哭得肩膀直颤:“祖母,您要给孙女做主啊,妹妹怎能这般狠心……” 老太太指着温毓:“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温毓立马垂下眼,纤弱的身子轻轻晃了晃,语气惶恐:“姐姐冤枉我了。我自小身子孱弱,连提桶水都费劲,哪来这么大力气,能把姐姐的手腕捏得青成这样?” 她说着,还轻轻抬起自己的手腕。 那腕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点力气感都没有,对比沈若兰那截青淤的手腕,愈发显得不像样。 老太太心里虽偏着受了“委屈”的沈若兰。 可温毓的身子骨单薄得像片柳叶,看着确实没这力道。 “就是你捏的!你还抵赖?”沈若兰仍不死心,咬着牙硬撑,只是声音已没了方才的底气。 “可明明是姐姐先伸手来掀我衣裳的。”温毓眼神清亮又带着点茫然,仿佛真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人,“而我不过推了你一下,怎么就伤得这么严重了?” “我……”沈若兰心虚,是她先扒温毓衣袖失了分寸在先。 一旁的赵氏见女儿落了下风,忙上前帮腔:“难道若兰会平白冤枉你不成?不过是让你给姐姐赔个不是,怎的还敢顶嘴?” 温毓目光转向赵氏,眼底那点装出的委屈瞬间褪去,掠过一丝冷冽的锋利:“主母这话就偏心了。昨日在正厅,你不是也冤枉我伤了祖母吗?你既可以冤枉我,姐姐怎么就不行?” 赵氏噎声。 提起昨天敬茶的事,老太太扫了赵氏一眼,实在让她难顺心。 温毓顿了顿,声音放软,却字字戳心:“我才刚回府没几日,主母和姐姐就千方百计要拿我的错处。想来,我终究是没娘的孩子,在这府里连几分体面都没有,才容得你们这么欺负。若是实在容不下我,不如索性把事扬出去,让徽州城的人来给我做主。” “住口!”老太太猛地拍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家事怎能闹到外面去?我们沈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老太太最看重家族名声。 温毓这话正好戳中了她的软肋。 “那就让我平白受这委屈?孙女不服。”温毓故意扭了扭身子,细弱的肩膀绷着,一副哪怕捅破了天、也绝不罢休的架势。 分明是把难题扔回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被她这副模样堵得没话说,又记挂着家族脸面,只能转头拍了拍沈若兰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各有说辞,没个谁对谁错的,我看,这事就算了,快回屋让丫鬟给你擦擦药,别总揪着不放。” “祖母!”沈若兰眼眶又红了,可看着老太太不容置喙的神情,也只能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后天就是腊月十五,你外祖父家、你舅母他们都要来吃酒热闹。”老太太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警告,“好好的日子,别闹出不痛快,免得被亲戚看了笑话,落人口舌。” 沈若兰再不敢作声。 可不等屋里的气氛缓和,一旁的周姨娘突然低呼一声,眼神直勾勾盯着沈若兰的脖颈:“哎哟!三姑娘,你脖子上怎么……怎么也青了一块?”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沈若兰身上。 只见她衣领微敞的颈侧,赫然印着一小块淡青色的痕迹。 虽不如手腕上的显眼,却也清晰可见。 赵氏凑近一看,心猛地一沉,忙扬声吩咐:“快!去请李大夫来!” 不多时李大夫来了。 先给沈若兰把了脉,又示意她偏过颈子,指尖轻轻按在那抹青痕上,眉头越拧越紧,半晌才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又笃定:“三小姐这淤青,看着……竟像是尸斑。” “什么!”赵氏惊得后退半步,“怎么可能是尸斑。” 屋子里的人都吓到了。 沈若兰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用袖子死死盖住手腕,又慌忙扯了扯衣领遮住自己的脖颈,尖声喊道:“胡说,我怎么会长尸斑?你这庸医,胡乱诊病,小心送你去见官。” 唐姨娘出来打圆场:“大夫,你是不是看错了?只有死人才会长尸斑,三姑娘这不是好好的吗?许是撞着碰着,颜色看着像罢了。” “老夫行医几十载,三小姐身上的淤青,肌理下的青黑程度与扩散形态,确实符合尸斑的特征。沈夫人若不放心,大可去衙门请仵作来验一验。”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彻底冻住,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带上了几分寒意。 “仵作是给死人验尸的。”大嫂梁氏说。 “一定是诊断失误,你这大夫,以后再不准进我沈家。”赵氏拉过沈若兰,强作轻松道,“若兰身上这淤青,不过是撞着了,回去擦些药膏便好,别听这庸医瞎吓唬。” “姐姐身上的斑块,不知道会不会传染啊。”温毓如此说。 “沈云曦,你胡说什么!” “我也是替姐姐担心。” 虽说没人真信“尸斑”的说法,可这两个字听着就晦气。 又听沈云曦说到“会传染”。 老太太皱着眉捂住鼻子,挥挥手像赶什么脏东西:“赶紧带若兰回屋去!别在这儿杵着了。” 那嫌恶的模样,生怕沈若兰身上的“晦气”沾了她的屋子。 赵氏不敢违逆,忙半扶半拉着沈若兰走了。 屋里几位姨娘却没散,凑在一旁小声嘀咕。 老太太没理会姨娘们的议论,转头看向温毓,眼神里带着几分敲打:“后天就是腊月十五,家里要设宴请亲戚来吃酒。你在乡下呆惯了,规矩怕是生疏,到时候仔细着言行,别失了沈家的体面。” 说完,她又想起方才沈若兰趴在自己腿上哭的模样,心里愈发嫌弃,摆摆手打发众人:“都散了吧!” 说着便起身进了里屋。 显然是要换下方才被沈若兰碰过的衣裳。 第007章:杀人当然痛快 众人从老太太的福香院出来,刚走到抄手游廊,唐姨娘便快步追上温毓,笑着唤了声:“四姑娘留步。” 她生得年轻,眉眼间总带着股亲和的笑意,说话时语气也轻轻细细的:“姑娘刚回府没多久,住着还习惯吗?若是缺些什么,尽管跟我说。” 温毓停下脚步,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自己的家,哪有不习惯的?劳姨娘挂心了。” “也是。”唐姨娘笑了笑,话锋微转,“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冷,夜里怕是要冻着。我屋里正好有两床上好的蚕丝被,前儿刚让浆洗房弹好的,蓬松又暖和,我一个人住着也用不了两床。姑娘要是不嫌弃,我这就让丫鬟给你送过去?” “那我先谢过姨娘了。”温毓没有推辞,坦然应下,眼神里不见丝毫谄媚,倒多了几分坦荡。 “都是自家人,不必说谢,”唐姨娘笑着摆手,指尖轻轻抚过小腹。 温毓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语气自然地问:“姨娘这胎,该有九个月了吧?” “可不是嘛,眼看就要临盆了。”唐姨娘笑得更柔了些。 “恭喜姨娘了。”温毓目光扫过落雪的石板路,“地上滑,你慢些走。” “好,你也当心。”目送温毓走远后,唐姨娘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些。 她是在“沈云曦”被送走后才进的沈府。 这些年听了不少关于这位四姑娘的传闻——说她没规没矩,性子既扭捏又怯弱,偏还生了满脑子坏心思,甚至放火烧过院子,是个十足的“灾星”才被送走。 可这两次接触下来,她却觉得府里的话多半掺了假。 这位四姑娘看着身子单薄,眉眼间却藏着股不服输的劲,刚回府就接连让老太太、赵氏和沈若兰吃了瘪,应对时不卑不亢,半点没有传闻里的怯弱胆小。 唐姨娘心里门清,她犯不着急着站队。 先给这位四姑娘递个好。 若她真不简单,自己也算提前占了个好位置。 若她依旧是个任人拿捏的孬种,自己也不过是送了床被子,不算吃亏。 温毓没急着回司芳院,她转去了后院小湖。 湖面冻得瓷实,泛着比刀子还锋利的光。 她弯腰捏了团雪球,抬手砸向冰面。 雪球碎成齑粉,冰面却纹丝不动。 云雀紧跟着捏了团更大的雪球,胳膊抡得浑圆,狠狠砸向冰面,雪沫子溅了满鞋,嘴里还发着狠:“主子,干脆把这些人全杀了,省得费心思。再不见血,我这刀都要生锈了。” “傻丫头!”温毓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染到眼底,“杀人当然痛快,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可比起让他们痛痛快快死,我更想看着他们一点点想起自己做过的恶,记起那些见不得人的算计,日夜被恐惧啃噬,先吓破了胆,再慢慢还债——那样,才有意思。” 云雀咂摸了两下她的话,眼睛顿时亮了:“还是主子会玩,我喜欢。” “把你的刀子磨钝些,到时,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 “嗯!”云雀用力点头,又好奇地盯着冰面追问,“主子,这水下有什么啊?您都看半天了。” 温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声音轻得像落在冰面的雪:“下面,有好东西。” 转眼便到了腊月十五。 沈家的亲戚们备妥年礼登门,庭院里笑语喧阗,往来的仆妇捧着礼盒穿梭,一派热闹景象。 可沈若兰的屋里却透着股压抑的慌。 她身上的淤青又多了几块,更让她心头发毛的是,身上总时不时散出一股若有似无的腐味,像阴沟里闷久了的烂木头。 这两天赵氏急得满嘴燎泡,接连请了十几个大夫。 可每个大夫诊完都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那是尸斑。 赵氏只能攥着银子挨个堵嘴。 又强装镇定安慰女儿:“别听那些庸医胡扯,等过了今日家宴,娘再请大夫来。” 可沈若兰哪能安心。 今早一照镜子,额角竟又多了块青斑,虽不大却格外扎眼。 她吓得手脚发软,忙叫丫鬟取来最厚的脂粉,一层叠一层往额角、手腕上盖,又抓了大把花蜜往衣襟、袖口里撒。 直到镜中的自己瞧不出半分异样,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镜中异象。 自己身后竟站着一抹浑身湿漉的身影,一张苍白的脸半掩在滴水的发丝下,那双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沈若兰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小姐,您怎么了?”丫鬟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 “你、你看到了吗?”沈若兰声音发颤。 “看到什么?”丫鬟疑惑地环顾四周。 “有人!方才有人站在我身后!”沈若兰慌忙起身,在屋里翻来覆去地找。 可桌椅整齐,屏风后、帐子旁都空无一人。 哪有半分人影? 她瘫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的看向妆屉上那面镜子。 没有任何异常。 她稳住心神,安慰自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看花眼了。 可她看到的那双眼睛…… 怎么和“沈云曦”这么像? 老太太那边来人传话,长辈们要说话,让姑娘们不用过去请安了,吃饭时直接去饭厅就行。 堂表几家的姑娘们便聚到了后院的暖阁里。 围坐在炭盆旁吃茶赏雪。 沈若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将额角和手腕的淤青遮得严严实实,身上又浸满了花蜜的甜香,任谁看都是一副精致得体的模样,没人瞧得出半分异样。 大家的话题一致地围绕着“沈云曦”。 “哪有抬口棺材回来咒自己亲人的?大过年的,真不吉利。” “当年把人送出去,如今还接回来做什么。” “毕竟是亡妻之女,得顾及点体面。” “就是在庄子上养刁了,才会做出这种忤逆不孝的事情来。” “乡野胚子,能指望她有什么规矩。” “不是人人都像若兰姐姐那般识大体,她沈云曦,连若兰姐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沈若兰捧着热茶,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故作谦虚道:“四妹妹缺乏管教,难免做出一些粗鄙之事,如今她回来了,慢慢管教,会变好的。” “本性如此,能变到哪里去。” “也就若兰妹妹你性子好,换做是我,早像当年那样,赏她两耳光了。”说话的是乔姑娘,老太太那头沾了亲的晚辈。 往年来府里玩,就属她带头欺负“沈云曦”最多。 “对了,沈云曦她人呢?不会见我们一来,就躲起来了吧?” 恰在这时,丫鬟慌得脚步打颤地闯进来:“乔姑娘——” 乔姑娘脸色沉下来:“什么事慌得没个样子?” “采、采莲她……她……”丫鬟攥着帕子,话都说不利索。 “她怎的了?”乔姑娘眉梢一挑,语气更厉,“不是让她去取手炉?这会子还磨蹭,不是又偷懒去了?” “采莲在路上撞见四姑娘,被……被四姑娘扣下了!” “沈云曦?”乔姑娘指尖猛地攥紧了。 第008章:你想让她们怎么死? 暖阁里霎时像投了颗石子,瞬间炸开了锅。 沈若兰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凝着:“说清楚,什么叫扣下了?” 丫鬟喉头滚动,艰涩道:“四姑娘在湖边练箭,正好看到采莲,就把她扣下了,让她站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给……给四姑娘当活靶子。” “岂有此理!”乔姑娘拍案起身,带着风就冲了出去。 其他姑娘本就图热闹,又好奇五年未见的沈云曦如今是什么模样,当下一窝蜂地跟着涌了出去。 沈若兰也缓缓起身,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倒要看看,这沈云曦,究竟要作什么幺蛾子! 到了湖边,果然看到身披银狐斗篷的温毓立在湖对岸的亭榭里,手里拉着一把长弓,箭心直指湖中央的“活靶”。 婢女采莲僵在那,头顶红苹果,浑身抖得像风中残叶。 乔姑娘一眼瞅见,当即拔高声音冲亭榭喊:“沈云曦!你给我住手!” 姑娘们陆续跟了过来,视线齐刷刷落到温毓身上,即便隔着一条湖,也能清楚瞧见那张令人艳羡的脸,周遭冰雪映着银光,更照得她清丽出尘。 这般容色,是沈若兰都不及的。 不知是乔姑娘出声惊了温毓,还是温毓本就不擅射箭,她手心一抖,箭偏出,落在采莲脚边。 采莲差点吓晕过去。 温毓皱皱鼻头,俏皮道:“哎呀,手滑,射偏了。” 她又重新搭上一箭,长弓再度拉满,箭尖依旧冷森森对着冰面上摇摇欲坠的采莲。 见着这一幕,乔姑娘更是火大。 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采莲是她的贴身婢女,竟被沈云曦这样的灾星当玩物耍弄,明摆着是打她的脸。 什么教养礼仪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乔姑娘指着亭榭,声音因愤怒而尖锐发颤:“沈云曦,你这个疯子!你敢伤我的人,我定叫你碎尸万段!” 不想下一秒,温毓搭着箭的手突然一转,箭尖竟直直对准了湖对岸的她们。 还故意左右虚晃了两下。 姑娘们吓得瞬间往后缩,尖叫声此起彼伏。 “她……她要干什么?” “难不成真疯了,要射我们?” 瞧着对岸乱成一团的模样,温毓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手腕猛地一松——箭“嗖”地离弦。 却没射人,只重重钉在她们身前的冰面上,炸开一圈冰纹。 姑娘们吓得齐齐惊呼,个个花容失色,连退数步才站稳。 温毓低声嗤笑:“一帮蠢货。” 沈若兰终于开口:“云曦,胡闹也该有个分寸,还不把弓箭放下!” 乔姑娘怒火早烧得她没了理智。 她猛地提起裙摆,竟直接踏上了冰面。 湖宽路远,绕过去要费功夫,倒不如踩着冰面直闯过去! 她心里憋着股狠劲:今日非要掐住沈云曦的脖子,叫她尝尝自己的厉害! 身后有姑娘小声劝:“乔姐姐,冰面滑,小心啊!” 乔姑娘头也不回,语气带着不屑的激将:“怕什么?这冰厚得很,怎么,你们是怕了她吗?” 有人嗫嚅:“她还拿着弓呢……” “我就不信她真敢射死我,要怕你们就待着!”乔姑娘撂下这话,脚下又往前迈了两步。 姑娘们本就好面子,又嫌绕路麻烦,被她这么一激,互相看了看,竟也都咬着牙,跟着踏上了冰面。 唯有沈若兰立在原地没动。 她眼底掠过一丝算计,正好借这些堂表姐妹的手教训沈云曦,自己坐山观虎斗,再省心不过。 亭榭内,一团黑影悄无声息溜到温毓身旁。 温毓问她:“怕吗?” 黑影沉默片刻,声音带着点旧疤似的涩:“以前她们总欺负我,我唯有让自己表现得害怕些,等她们得意够了,满足了,才会放过我。” 温毓指尖摩挲着弓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那你想让她们怎么死?” “死?”黑影犹豫了,“没有别的选择吗?” “有!”温毓只吐了一个字,抬手便搭上长箭。 弓弦拉满的瞬间,她手腕一松,长箭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射湖心。 “咔嚓——!” 一声脆响,冰面应声裂开,如蜘蛛网般迅速蔓延。 冰面上的姑娘们连后退的机会都没有,便像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坠入刺骨湖水中。 “救命!”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 不会水的人在水里胡乱扑腾,转眼就往下沉。 乔姑娘略懂些水性,拼了命往岸边划,脚踝却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拉力。 她惊恐低头,竟见水里浮着无数面目狰狞的鬼影,一双双惨白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脚腕,往深水里拖! “有鬼!救……救命!”她的呼喊刚出口,就被冰冷的湖水呛回喉咙。 “咕噜”几声气泡翻涌后,身影瞬间沉了下去。 循声赶来的下人们慌作一团,纷纷跳下水捞人。 而岸上的沈若兰,还没从眼前的惊变中回过神,温毓的箭已如流星般破空而来,直指她的眼睛! 箭尖破空而来的瞬间,沈若兰的思绪闪回到多年前—— 她将沈云曦按在榻上,要用剪刀剜她的眼睛。 “灾星,你长着一双狐媚眼给谁看?今日我就要划烂它。” “姐姐,不要啊。” “不要?”她笑得更狠,剪刀又往前送了送,“凭什么你生来就是沈家嫡女,我和我娘却要受旁人指点?我才是沈家嫡长女,唯一的!你,什么都不是!” 剪刀“刺啦”落下,沈云曦本能抬手去挡,一道血口子瞬间划开小臂,鲜血当即渗了出来。 那时的沈云曦,胆小又听话,后来沈祺瑞问起,她只嗫嚅着说是自己摔的。 父亲本就对她不上心,随便问了两句便作罢。 唯有那道疤,从此留在了她的手臂上。 也刻在了沈若兰的记忆里。 她猛地回神时,箭尖已近在咫尺,寒芒都刺得眼生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影子如疾风般掠过,那人凌空探手,竟硬生生接住了这支势大力沉的箭矢。 箭羽在他指间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久久未歇。 第009章:他的骨头好香 沈若兰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额角渗出的冷汗冲掉了敷在上面的脂粉,那块暗青色的斑痕,就这么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扎眼。 温毓眉梢微挑,转眸望向来人。 男子立于雪色之中,发髻高束,仅一支素白簪子斜插其间,一袭烟灰色交领长衫,外披玄色大氅,领口那圈狐裘黑得发亮,衬得他面容如玉,眉眼间无半分凌厉,好一个芝兰玉树的温润公子。 他赤手截住了那支箭! 怀中,还抱着一只白得发光的肥猫。 就在这瞬间,温毓垂在身侧的手腕,突然亮起一圈细碎的金光,在雪色里格外扎眼。 这是她独有的警示。 唯有新的极阴之体靠近时才会触发。 可那人,并不是极阴之体。 就在两人目光相接刹那,温毓眼前闪过一幕奇异景象:一口冰棺静静悬浮于虚空,棺中身影模糊难辩,仅能看见铺散的乌黑长发与苍白修长的指尖。 幻象转瞬即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温毓心湖。 她望着眼前的男子,心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强烈好奇。 男子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转着那支箭把玩起来,嘴角微扬,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沈四小姐,好厉害的箭气。” 两人隔了半条结着碎冰的湖,他的声音却像贴着耳畔低语,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落进温毓耳中。 温毓眉头骤然蹙起,方才的好奇瞬间被警惕取代。 这人不简单! 没等她细想,男子怀里的白猫仿佛嗅到了危险,突然对着温毓弓起脊背,亮出尖利的獠牙。 “喵——”一声尖啸后。 它从男子怀里纵身跳下,踩着湖面碎裂的浮冰,身姿敏捷地朝亭榭奔来。 离得近了,它猛地一跃,带着股腥风,张开锋利如刀的爪子就朝温毓面门扑去。 “主子!”云雀惊呼。 “嘶——”温毓脸颊被利爪划开一道血痕,鲜红触目。 下一瞬,伤口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白猫似乎愣住,随即再次扑来。 温毓眼神一冷,袖风一拂,“啪”的一声,反手给了白猫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喵呜?”白猫被打得原地转了两圈,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温毓俯身拎起它后颈的软肉:“小家伙,动作挺快啊。” 她将猫丢给云雀。 云雀立刻拔出匕首,作势就要结果了它。 “慢。”温毓抬手制止,目光转向湖对岸的男子,说:“杀猫还得用主人刀。” 男子依旧带着那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分明藏着兴味,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场耐看的戏。 与此同时,落水的姑娘们已被陆陆续续拖上岸。 乔姑娘裹着湿透的衣衫,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神空洞地直勾勾盯着水面,嘴里反复念叨:“有鬼……水里好多鬼……” 嬷嬷赶紧将厚实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小姐,您清醒清醒。” 再瞧其余姑娘,早都瘫软在雪地里,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嘴唇冻成了青紫色。 她们连大口喘气都费劲,只缩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地,发出细弱又压抑的嘤嘤哭声。 半点往日的娇贵模样都没了。 长辈们闻讯赶来,见着这幅景象都急得发慌,赶紧让人把姑娘们先抬回去。 赵氏见女儿虽然衣裳未湿,人却直愣愣的像痴了般,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把沈若兰紧紧拉进怀里,声音发颤:“若兰?” 又突然瞥见女儿额上露出来的青斑,心下一慌,赶紧用帕子压住,朝嬷嬷使眼色:“快,先把小姐带回去。” 待嬷嬷扶着沈若兰转身,赵氏猛地拧过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剜湖对岸事不关己的“沈云曦”。 胸腔里的火气烧得她牙都痒,杀人的心都冒了出来。 她厉声冲身后的婆子丫鬟喊:“去把那小畜生给我擒过来!” 婆子丫鬟一窝蜂绕湖过去。 “怎么回事?”沈祺瑞的声音伴着急步传来,看着眼前的狼藉,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老爷!”赵氏忙抓住沈祺瑞衣袖,捡着关键三两句说清缘由,末了咬牙切齿道,“这孩子心性歹毒,实在没救了。这次绝不能轻饶了她。” 沈祺瑞听了怒火中烧,隔湖望去:“逆女!” 正要发威时…… “沈大人。”那玄衣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下还是先办完要紧事,再料理你的家事不迟。” 沈祺瑞闻声转头,看到男子时,先前的怒火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对着男子拱手躬身,语气恭敬:“是。” 赵氏看得一头雾水,拉着老爷袖子急问:“老爷?这……” “行了!”沈祺瑞沉声打断她,余光飞快扫过玄衣男子,吩咐她,“让人把云曦带到后厅,谢大人要见她。” 谢大人? 赵氏满心疑窦,却被沈祺瑞眼神制止,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一刻钟后。 沈祺瑞与那男子分坐于上首两张太师椅,温毓立在厅中,面前的铜鼎暖炉正燃着檀香,淡烟袅袅,散出清浅的香气。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那男子。 他黑眸望过来,像初春化雪的溪水,温柔随和。 可温柔深处,却藏着淬了冰的狠绝,稍一凝神,便能瞧见那潭温水底下翻涌的寒刃,叫人瞬间脊背发寒。 沈祺瑞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这位是大理寺卿谢大人。” 温毓却像没听见般,目光依旧胶在那男子身上。 半分没移。 沈祺瑞脸色暗了暗,继续说:“谢大人途径徽州,恰逢衙门接了一桩命案,死者是城外鎏金寺的主持,被人挖心而死,事后寺庙起火,还烧死了两名小和尚……有人看到,你案发前去过那,还待了很久才出来,你一走,寺庙就烧起来了。” 这些话根本没落到温毓耳里,她的心思全缠在那位谢大人身上。 连眼角余光都没往沈祺瑞那边斜一下。 她鼻尖轻蹙,甚至捕捉到他身上一缕极淡的香,不是熏香,倒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清冽又勾人。 好香…… 她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心底竟冒出想剖开他的皮肉,挖出那截带着香味的骨头瞧一瞧的冲动。 沈祺瑞加重了语气:“谢大人格外开恩,念在你我父女情分,不将你带去衙门问话。你自己老实交代,那主持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温毓却忽然开口,径直问向男子:“你叫什么?” 第010章:我的猫可不是普通的猫 “放肆!”沈祺瑞见她完全把自己当作空气,拍了下桌子,“我说话,你究竟有没有在听!” 温毓眼皮子都不带往他那掀一下的。 沈祺瑞正要再发作—— 男子却出乎意料的接了话,语气平和:“在下谢景,盛京人士,现任大理寺卿,沈四小姐还有何疑惑?” “谢景……”温毓轻声重复着这名字,指尖微蜷,像在拼凑什么模糊的记忆,全然没顾及旁人。 “云曦!”沈祺瑞终于忍无可忍,怒喝着要拉回她的注意力。 温毓这才懒懒瞥向他,皱了下眉,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悦,完全没半点晚辈的样子:“你说什么?” 沈祺瑞被她轻蔑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 这时谢景忽然笑了下,端起手边的半盏热茶,语气听似随意,却精准戳破僵局:“沈大人说,你杀人了。” 沈祺瑞:“……” 温毓倒真低头思忖了两秒,抬眼看向沈祺瑞,认真发问:“哪一个?” 哪一个?! 沈祺瑞听到这回答,猛地拍桌起身,指着她怒目圆睁:“这么说,你认下了?那主持和尚,果真是你杀的!” 对比他的激动,谢景就显得云淡风轻多了。 他慢条斯理品着茶,只听。 温毓没理沈祺瑞的怒火,反而歪头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父亲若说不出女儿的杀人缘由,这罪名,女儿不认。” “你——”沈祺瑞被堵得哑口无言,眼角余光下意识瞟向一旁的谢景,满是顾忌。 那眼神恰好被谢景捕捉,他放下茶盏:“沈大人但说无妨,本官也想听听,四小姐的动机是什么?” 沈祺瑞喉结动了动,似是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女幼时,那和尚为她算过一卦,说她是灾星转世,不能留在家中,下官也是不得已,才将她送去乡下安置。”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向温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狠:“只怕你是记恨那和尚断你前程、害你离家,才起了杀心,是不是!” 不等温毓开口,谢景悠悠接过话:“照沈大人这么说,那和尚断人前程、害人流离,确实该死。” 这话像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沈祺瑞脸上。 他身为父亲,竟因一个和尚的胡言乱语,就将亲生女儿弃去乡下,这份凉薄与残忍,全被谢景点透了。 沈祺瑞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他摸不透这位谢大人的性子,连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贸然接话。 温毓顺着谢景的话,很是默契地换上副羸弱委屈的模样,眼尾泛着红,声音轻得像飘絮:“爹,我是你的女儿啊,你却对我这般步步紧逼,真就这么想让我认下这桩罪名吗?” “胡说!”沈祺瑞急了,“没有实证,我即便身为刺史,也不能随便拿他人性命乱安你罪名,你没做过,谁能冤枉你!” “既无证据,爹却当着谢大人的面问罪于我,是要将女儿置于何等难堪的境地?”温毓追问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哽咽。 沈祺瑞猛地一噎,竟接不上话。 “什么和尚?什么掏心放火?”温毓垂着眼,指尖轻绞着袖口,声音越发柔弱,“女儿生在内宅,后来又在乡下吃尽苦头,身子本就弱不禁风,哪来的力气徒手掏心?”说到这儿,她抬眼望他,眼底已蒙了层水光,“爹,我终究是女儿家,你却拿这等凶戾之事扣在我头上,是故意要羞我吗?” 这几句话像细针,直直扎进沈祺瑞心里,他心头猛地一颤,先前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这桩案子在年关前发生,本就扰得他心烦意乱。 偏谢景又在这时候抵了徽州,更是搅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早没了细想的心思。 此刻被谢景和温毓两人一唱一和地诘问,他倒像是被敲醒了几分。 是啊,云曦再如何,也是他的亲女儿。 他这做父亲的,没先想着替女儿查探开脱,反倒先怀疑她、逼问她…… 惭愧像潮水般漫上来。 恍惚间,他竟想起了亡妻柳氏。 谢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瞥见温毓那副刻意扮出的娇弱可怜模样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沈大人,没有实证,确实不该冤枉了四小姐。” 这话像递来的阶石,沈祺瑞也顾不得面子,顺势就下了:“谢大人说得极是!案子还得细细查,只是这事牵扯小女,我也绝不能包庇,免得遭人议论,说我徇私舞弊。” 好一手“大义灭亲”。 既顺了台阶,又悄悄抬高了自己。 谢景看破不说破——这等心思,哪入得了他的眼。 他只意味深长地看向温毓,声音轻却带着钩子:“既然案子让我撞上了,倒真想知道,是谁有这本事,能徒手挖心。”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 谢景缓缓起身,扫了眼外头飘着的雪:“眼下大雪封了官道,我一时回不了京,只能叨扰沈大人了。” 沈祺瑞立刻堆起笑:“谢大人客气!下官早就在府中备好了住处,您只管安心住下!” “沈大人细心。”谢景的目光转回到温毓身上,忽然问,“四小姐,我的猫呢?” 温毓蹙起的眉心微微展开:“谢大人的猫太刁了,可否容我调教妥当,再还你?” “好。”谢景竟然一口答应,“不过,我的猫可不是普通的猫,四小姐要小心。” 谢景往外走。 沈祺瑞立刻吩咐人,领谢景去安排好的住处。 谢景头也不回道:“沈大人留步。” 在他擦过温毓肩头的瞬间,她手腕上那圈金光又亮了。 奇怪! 此人明明不是极阴之体。 温毓看着他的背影,先前在幻象里瞥见的那口冰棺,竟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到底是谁? 这时沈祺瑞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余怒的叮嘱:“最近你哪儿都不准去,待案子结了再说!” 话落,他脚步匆匆还是跟了上去,生怕怠慢了谢景。 另一头,腊月十五,姑娘们落水后或病或痴,原定的家宴也就取消了。 老太太这几日被家里的糟心事缠得旧疾复发,精神头蔫了大半。 干脆把这烂摊子推给赵氏,让她处理。 可那帮亲戚哪肯罢休,逼着赵氏把温毓交出来。 “竟拿人当活靶子练箭,她是疯了还是癫了,我女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她抵命。” “沈夫人,你们要是管不住,就干脆把人交出来,我们帮你管教!” “就是!” “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第011章:它好像看得见我? 赵氏实在没辙,只能去找沈祺瑞:“老爷,你还要坐视不理吗?她今日犯了这么大的错,再不管教,往后真就敢杀人了。” 沈祺瑞烦躁,转身去了老太太那。 为了平息亲戚们的怒火,他借老太太的口让赵氏开了库房。 取了些姑娘们喜欢的珠宝首饰送过去,还拿出几匹上等锦缎出来给姑娘们裁制新衣。 乔姑娘病得最重,要了两匹。 沈家大方,姑娘们得了好处,亲戚们也不好再为难。 他们以后还要继续靠沈家的名头谋利。 不能撕破脸。 “云曦的错,却要开我的库房帮她贴补?”赵氏心里不舒服。 “她手里什么也没有,你是她母亲,理当从你这里支,再闹下去就不光彩了。”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是谢景那番敲打的话,沈祺瑞头一回为温毓着想。 “那也得她认我这个母亲。” “你作为主母,计较这些?”沈祺瑞拿这话塞她,“别再提了,这段时间,那位谢大人会暂住家中,不要因为这些事被他捏了把柄,影响我调任的事。” 赵氏嗤道:“就算是京里来的,也不能把手伸到我们家事上。” 沈祺瑞怒道:“愚昧妇人。” 他的调任文书一天不下来,就仍有变数,若谢景回京后往吏部递了什么不该递的话,他的仕途就可能旁落他人。 对比之下,亡妻柳氏就断不会这般愚昧,讲出这种话。 当初柳氏为了他的仕途,散了无数钱财,上下打点周全,人情世故也应付得滴水不漏,好些事他不用明说,她早已揣透利害,把一切安排妥帖。 想到这,沈祺瑞多少有些后悔。 觉得当初是自己冲昏了头,才会觉得外面的女人体贴入微。 可这念头只晃了晃,很快就散了。 比起念亡妻的旧情,眼下握在手里的权位、体面,才是他真正要的。 若柳氏不死,他将永远活在柳家的阴影下,仰人鼻息,一辈子都直不起腰。 赵氏委屈,开了库房大出血,还讨不到一点好。 忍不住和沈祺瑞拌了嘴,谁也不痛快。 可待冷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夫人,小姐那边不大好。”嬷嬷慌张来报。 赵氏心里一沉,转身就往女儿屋去。 刚进门,就见沈若兰对着铜镜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您快看!”沈若兰见她来,猛地转过身,哭着指自己的脸,“我脸上又长了。” 赵氏凑近一看,倒抽口凉气。 女儿左脸颧骨处,竟又生出一块青斑,边缘还泛着灰,瞧着竟有往周遭疯长的架势。 她皱了皱鼻子,鼻尖忽然钻进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是从女儿身上飘来的。 “娘?”沈若兰见她发怔,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 赵氏这才回神,心里乱得像麻,她强压着慌,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声音发颤却强装镇定:“若兰,先别慌,娘已经让人去请四中堂的徐大夫了,他还要几日才到,但定能治好你的。” “可女儿怕……”沈若兰往她怀里缩。 赵氏紧紧抱着女儿,拍着她的背,嘴里重复着:“有娘在,不怕。” 可她自己的指尖,却在悄悄发抖。 沈若兰生得漂亮,是个美人胚子,徽州城里的人都说沈家三姑娘教养得体,是难得的大家闺秀,自年初及笄后,就有不少世家公子踏破门槛来求娶下聘。 然而赵氏却不为所动。 在她心中,女儿是要展翅高飞的凤凰,岂会困于这小小的徽州一隅? 她志在京城! 只待年后朝廷文书下达,沈祺瑞便可调任进京。 届时,她要亲自为女儿在那权贵云集的京城里,谋一桩最顶尖的好姻缘。 她也能借着女儿的亲事抬高自己在府里的地位。 再没人敢拿她和柳氏相比! 所以,断不能因为任何事,影响了女儿的前程婚姻。 她把女儿轻轻按回梳妆凳上,柔声道:“这几天你好好歇着,等徐大夫一到,娘立马让他来给你瞧。” 沈若兰噙着泪应了声,可刚一抬头,就看到铜镜里出现一张狰狞稀烂的脸。 她猛地一声尖叫! 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上,手指死死指着镜子,声音抖得不成样:“鬼……鬼!” 赵氏忙蹲下去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铜镜。 镜面光洁,除了她们母女的影子,哪有半分异常? “说什么胡话?哪来的鬼?” 沈若兰脸色早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惧意。 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是……是沈云曦!”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哭腔的颤。 “什么?”赵氏诧异。 “娘,真的是她!那双眼睛,女儿绝不会看错!” “你这孩子,一会说看到鬼,一会又说看到沈云曦,你今日定是被她吓糊涂了。”赵氏让婆子丫鬟赶紧打水来给小姐洗脸。 沈若兰洗了脸,脸色稍缓,人也清醒了些。 她悄悄抬眼瞥向那面铜镜,镜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但还是让人把那面铜镜丢了出去。 赵氏在屋里安抚了半晌,见女儿情绪稳了些,才转身出来。 刚到廊下,她就招手喊来贴身的岳嬷嬷,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透着狠劲:“去,把二少爷叫回来!” 司芳院。 夜色沉沉,温毓斜依在榻上,神色淡然,似在沉思。 今日之事,因沈祺瑞的打点,没人来她这闹。 即便来了,有云雀在,也没人能进得来。 “主子,这玩意怎么处置?”云雀拎着那只肥猫进屋,问她,“要不要我架个火,给它宰了?” “喵!”白猫四爪腾空,獠牙毕露。 仍然凶残。 温毓示意云雀拿近些,才发现白猫的左脸肿了一块。 正是被她那一巴掌扇的。 “你该谢我手下留情,否则,你脑袋脖子已经分家了。” “喵!”白猫依旧桀骜不驯。 “还敢狂?绑起来!” 云雀取来绳子,把白猫绑在罗汉榻旁的角柱上。 绳结嘞得紧,正好将它圆滚滚的肚皮凸显了出来。 温毓用指尖好玩的戳了几下。 白猫倍感受辱,龇牙狂叫,胡须倒竖,温毓拿起烛台,轻轻点了它一根胡须,白猫吃痛,终于收敛锋芒。 温毓正要夸它识趣,白猫却突然冲她身后发出凶狠异常的叫声。 一个黑影猛然缩退:“它……它好像看得见我?” 第012章:看得见鬼魂的猫? 温毓眸光微凝,她也发现了。 原来,白天在湖边,白猫不是冲她来的。 而是冲着“沈云曦”的魂。 “谢景!”温毓回想起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唇角微扬,“果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她指尖轻挥,银光闪过,绳索应势而断。 不等白猫逃脱,她已拎起它出了门。 没让云雀跟随。 谢景暂住在前院,一处还算安静的院子,布置都是顶好的。 屋里熄灯,似已安歇。 她化作轻烟潜入他屋,腕上金光骤亮,比先前更加刺眼。 床前帷幔低垂,一双男鞋静静搁在地上。 她步子本就轻得像风,悄声挪到床边,指尖刚掀开帷幔一角—— 瞬间,一阵冷风灌进她眉心,眼前陷入虚无。 再转眼,她又看到了那口冰棺。 这一次离得更近。 可仍然看不清棺中的人。 她试图靠近些,再近一些…… “喵!” 猫声将她从虚无中拉回。 睁开眼,她竟回到了司芳院,立在庭院里,雪花落满肩头。 愣神片刻,她忽然勾了勾唇角。 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事情,要变得好玩了! 没有半分畏惧,眼底反倒燃着期待的光,全是对即将到来的博弈的兴味。 天光大亮,马蹄声起。 门房来报:“二少爷回来了。” 老太太最宠这个孙子,听到孙子回来,人都精神了,让厨房去做几道孙子爱吃的菜,在她屋里摆饭。 紧接着又听说,二少爷往司芳院去了。 此时司芳院的门,被一脚踹开。 “砰——” 一道壮硕的身影握着鞭子闯了进来。 是沈家二少爷沈牧驰。 “沈云曦,你给我滚出来!” 沈牧驰双目赤红,官服上还沾着城外的泥点。 显然是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奔回来的。 父亲是徽州刺史,他自己坐着转运司的肥差,平日在河运上作威作福惯了。 此刻扬起鞭子往廊柱上一抽。 惊得院中的丫鬟腿都软了。 “二……二少爷?” 丫鬟上前阻拦,被沈牧驰一脚踹翻在雪地里:“滚开。”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就要往正屋冲。 脚刚踏上台阶,一只茶盖从门内飞射出来。 “咚!” 茶盖精准打在他肩头,力道击得他踉跄着退了两步。 云雀浑身泛着杀气,挡在他面前。 “哪来的贱婢敢拦我?”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盯在云雀身后。 温毓裹着披风走出来,风带着雪粒落在她发间。 她很怕冷,双手拢在袖笼里,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牧驰晃了下神。 这……是沈云曦? 印象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小贱人,可没有这么好看。 温毓看了眼他的鞭子:“好漂亮的鞭子呀。” 沈牧驰回过神,捏紧鞭子:“沈云曦,是谁给你的胆子回来兴风作浪的,你是不是活腻了!” “二哥这架势,倒真要吓死我了。” “你!” “真当现在,还是小时候呢?”温毓的笑意里满是不屑。 这话戳得沈牧驰脸色难堪。 脑子里灌进一段记忆。 是他把沈云曦强行关进冰窖里的画面。 那时的“她”才多大,身形瘦小得像根细竹,哪里挣得过他半分力气? 被他狠狠推搡进冰窖。 厚重的木门落锁时,“她”拍着门一遍遍哭求。 就那样被关在刺骨的冰窖里冻了一个多时辰,还是后院心软的婆子偷偷放她出来的。 “她”病得昏昏沉沉好些天,却没人敢把真相告诉沈祺瑞。 只扯了个“贪玩误锁”的谎遮掩过去。 也是从那次起,“她”的身子落了病根。 “沈云曦。”沈牧驰咬了咬牙,“你别提以前的事。祖母和母亲奈你不何,我做兄长的今天就好好教教你规矩!” “你配吗?”温毓眼神轻蔑,偏又是一副娇柔之相。 沈牧驰被激怒,扬起鞭子朝温毓打去。 “我叫你狂妄!” 却不想鞭子还没落下,温毓突然闪现到他面前,掐住了他脖子。 窒息感袭来,沈牧驰顿时涨红了脸,他看到温毓漆黑的瞳孔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诡谲森冷。 挣扎间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此时身后竟凭空浮现出一道漆黑的虚空之门,无数青面獠牙的骷髅小鬼从门内涌出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脚踝,拖拽着要把他拖进门里。 “呃……鬼……鬼!” 沈牧驰被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都湿了半截。 可下一秒,小鬼就像烟雾般消散了。 他猛地回神,摸向自己的脖子,才发现是幻觉。 温毓则好端端的站在那,冷冷的看着自己,眼神里却带着一抹诡笑道:“二哥看到什么了?大白天,哪来的鬼啊?” 沈牧驰用力晃了几下脑袋,惊魂未定的吞了吞口水。 随即惊怒交加的吼道:“装神弄鬼!我打死你。” 随即,再次扬鞭挥去。 温毓反手一抓,精准的握住了鞭梢。 沈牧驰愕然。 对方的力道,竟比他这个常年握鞭的壮汉还要沉。 “我打你,你敢不受?” “只有蠢货,才会站着让人打。二哥觉得,我蠢吗?”她语气俏皮,却带有一丝危险。 此时,云雀将司芳院的门关了。 主子要关门打狗! 沈牧驰没反应过来,只觉虎口一阵剧痛,鞭子就被温毓夺了过去。 他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差点摔在雪地里。 温毓扬起鞭子。 “啪!” 鞭子精准落在他膝盖上,他痛得惨叫一声,“噗通”跪倒在雪地上,被怒火冲昏了头,顾不得身上的疼,他撑着雪地狼狈爬起,猩红着眼就要往前扑。 嘶吼声破了音:“小贱人,我杀了你,啊——” 话音未落,厉鞭已如毒蛇般窜出。 一声脆响,抽在他嘴角。 一道深可见肉的血痕瞬间绽开,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团暗沉的红。 温毓却没停手。 她握着鞭柄的指节泛白,眼底却燃着近乎病态的亮,一鞭接一鞭,力道越来越重,鞭梢扫过雪地时带起碎雪,落在沈牧驰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印。 她故意避开要害,专挑皮肉最嫩的地方抽。 第013章:祠堂着火了 沈牧驰痛得满地打滚:“住手,别打了……沈云曦,啊——别打了,啊——” 他叫得越惨,她越是兴奋。 嘴角勾着极艳的笑:“求我!” “呸!”沈牧驰犟着不肯求饶。 直到那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他才终于抵不住了:“我……我求你,求你别打了,住……住手,沈云曦,求求你了。” 温毓的笑越发肆意。 鞭子的力道落得更重。 当年,他把“沈云曦”关进冰窖时,何尝不是这般狠厉。 “她”哭着求他,他却站在冰窖外笑得甚是张狂。 如今换他求她,她定要把这笔账,替“沈云曦”好好算清楚! 少女挥鞭又快又狠,笑靥里掺着疯狂,把院里的婆子丫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传来拍打撞击声,全是被鞭声引来的。 云雀压着门,谁也进不来。 直到那沈牧驰声息越来越弱,温毓才没了兴趣。 让云雀把人扔出去。 沈牧驰很快被抬回了屋,满身鞭痕,把老太太和赵氏吓得差点晕过去。 大夫断言,即便皮肉能痊愈,可嘴角伤了筋脉,就算长好,往后怕是也难恢复如常,多半会留个歪斜的痕迹。 “驰儿!”老太太哭得几乎断气。 赵氏跪在旁边,眼泪砸在地上,手狠狠捶着地面,哑着嗓子哭求,要老太太给儿子做主。 女儿儿子接连出事,她几乎接近崩溃边缘。 昨天的事,老太太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伤了她最疼爱的孙儿,她再也坐不住了。 终于发话:“去,去拿绳子来!把那杀千刀的孽障给我绑到祠堂去。我要亲自问问她,我沈家到底哪里对不起她,她要这么糟践我孙子!” 没过多久,温毓抱着谢景的白猫,慢悠悠地姗姗而来。 身上衣袂整洁,没有半点被绑的痕迹。 沈家祠堂内,烛火摇曳,几十道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齐刷刷扎向她:有老太太眼底翻涌的恨,赵氏攥紧帕子的怨,还有亲戚们摩拳擦掌的怒。 每一道都恨不得将她活剐了才解气。 温毓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绕了圈,落在供桌那几十块牌位上。 偏就没见柳氏的名字。 她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掺着点滑稽的凉。 “孽障!给我跪下!”老太太拄着拐杖重重顿地,一声呵令震得烛火都颤了颤。 温毓却没动,反而抬眼看向她,语气淡得像水:“祖母,孙女是犯了什么错,竟让您动这么大的气,非要把我拉到列祖列宗面前来问罪?” “你还嘴硬!”老太太气得拐杖又顿了下,“你回府才几日,就把家里搅得乌烟瘴气,昨日伤你亲族姐妹,今日又伤你兄长,枉顾伦常,无法无天了。” “祖母可别糊涂呀。”温毓抱着白猫,指尖轻轻划过猫毛,语气轻淡却带着刺,“昨日又不是我拽着她们去湖面上的,那冰不结实塌了,怎么能赖到我头上?今日就更冤了,二哥拎着鞭子闯我院子,口口声声说要打死我,孙女是人,又不是任人打的物件,难道还得站着让他打死不成?” “你巧言善辩,我老婆子说不过你。” “事实如此,孙女又没编造。” “好啊,你这行了凶,还想把自己摘干净。”老太太气得手指都在抖。 “分明是祖母偏心。”温毓却抬眼,直直看向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你眼里只看得见二哥被打的伤,却看不见我被他举着鞭子堵在院里的凶险。” “你——!”老太太被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亲戚里几位夫人却没那么好唬弄。 见老太太被噎住,立马你一言我一语的围上来,对着温毓口诛笔伐。 “我女儿浸了湖水,病得一塌糊涂,沈云曦,你怎么说?” “以前见了我们,好歹规规矩矩喊声表婶、姑姑的,如今冲撞长辈也就罢了,怎么还能生出杀人的心来?” 人群里突然窜出个尖嗓子,妇人叉着腰骂:“小小年纪心这么黑,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你说什么?”温毓瞬间眯起眼,方才那副委屈泛红的模样像被风吹散,眼神陡然变得犀利如刀,直直剜向那妇人,冷呵一声,“云雀,掌嘴!” 话音刚落,云雀快步上前。 “啪!啪!”两记耳光脆响,力道十足。 那妇人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已渗出血丝,两边脸颊瞬间肿得像馒头。 满祠堂的人都惊得僵在原地,半晌才炸开锅。 大嫂梁氏指着温毓:“你!你竟敢打你姨母!” 温毓眼皮都没抬:“姨母?哪门子的姨母?我可没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远亲。” “反了!反了!”老太太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身旁的婆子赶紧扶住她。 她指着温毓,声音抖得几乎破音:“今日我非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好好管教管教你这孽障,来人,杖刑伺候!” 话音刚落,温毓怀里的白猫突然蹿下去,纵身一跃跳上了供香火的案台,爪子一扒拉,青铜香炉“哐当”翻倒,香灰扑簌簌溅起。 老太太离得近,被扑了满身灰,头发丝里都沾着火星子。 婆子丫鬟慌得上去,用帕子胡乱给老太太扫灰。 其他人也赶紧用帕子捂鼻往后退。 “哪里来的野猫!还不把它拽下来!”赵氏又气又急,尖声喝道。 不等婆子们去抓…… 白猫反而蹿得更高了,直接跳上摆满牌位的供桌,尾巴猛地扫几下,几十块木质牌位“哗啦啦”往下倒。 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混乱间,温毓眸光一转,落在沈若兰身上。 沈若兰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眼底的恍惚,早没了往日的娇俏风采。 温毓垂在袖中的指尖悄悄凝出一团蓝色光点,像缕飘忽的萤火,趁着乱劲又无声无息打在沈若兰身上。 沈若兰身子一僵,猛然抬头看向供桌上撒野的白猫。 不知怎的,她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画面,瞳孔睁大,浑身抖得像筛糠。 赵氏察觉到女儿异样,忙握住她的手:“若兰?” 沈若兰一把推开母亲,眼神凶狠的朝那白猫扑去,嘴里喊着:“沈云曦,我杀了你。” 她扑得太急,竟直直撞向了旁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本就被香灰呛得发懵,被这一撞顿时站不稳,“哎哟”一声向后倒去。 后脑勺“咚”地磕在案桌角上。 当即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沈若兰收不住力,连带撞翻了旁边的蜡烛架子。 铜制油灯砸在地上,灯油泼洒开来,瞬间点燃了垂落的帷帐。 火苗蹿起,不过眨眼功夫就舔上了供桌上的布。 浓烟滚滚间,火势已无法控制。 人群捂着鼻子纷纷往祠堂外冲,谁也顾不上谁了。 第014章:谢大人,你要不要试试? 漫天火光像张巨网,死死笼住沈家祠堂。 呼啸的雪风卷着火星,把火势催得更猛,直到祠堂烧得塌了大半,焦黑的木梁噼啪作响,火势才堪堪被控制住。 供桌上的列祖列宗牌位,早已被烧得焦黑碎裂,没一块完整的。 老太太被软轿抬回了屋,里外围得水泄不通,连檐下的积雪都被踩得稀烂。 温毓抱着白猫坐在廊下的长椅上,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指尖轻轻挠着猫背,静瞧着那屋里进进出出、脚步慌乱的人影。 没片刻,沈祺瑞来了。 他官袍都没换,领口沾着雪沫,一脚踏进屋门。 屋里的动静被厚重的帘子掩着,模糊不清,只先听见一阵急促的吵闹,像是有人在争辩什么。 再隔片刻,赵氏就被丫鬟扶着出来了。 凑近了看,她左颊赫然印着个鲜红的掌印。 明眼人都瞧得清,是沈祺瑞打的。 温毓又坐了片刻,唐姨娘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扶着婆子的手慢慢挪出来,径直往廊下她这边走。 刚挨着坐下,便先叹出一口长气,声音沉沉地絮叨起来:“老太太伤着了后脑勺,流了满地血,我怀了身孕,老爷不让我进去瞧。虽说大夫把血止住了,可人还迷迷糊糊的,嘴张了几次,半句话都没说清。方才我瞅着,老爷站在屋角没吭声,心里,怕是早有准备了。” 她顿了顿,往老太太屋子的方向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那三姑娘,真是魔怔了!好端端的竟往老太太身上扑,连祠堂都给引着了。方才夫人哭着替她求情,老爷当场就动了手,还狠狠苛责了一番。” 温毓指尖没停,依旧挠着猫:“姨娘不方便,还是先回去吧。” “你也别待太久,外头雪粒子刮得疼。”唐姨娘嘴唇动了动,似还有半截话堵在喉头。 最终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转身走了。 老太太这一倒,沈祺瑞连衙门也不去了,寸步不离守在屋中。 现在府里上上下下的心思全拴在老太太身上,温毓射箭和打了沈牧驰的事,像被风吹散的纸烬,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提半句,免得引火烧身。 赵氏更是自顾不暇。 “你说你犯的什么浑?好端端怎么往你祖母身上扑!”赵氏脸上那巴掌红肿未消,拉着女儿的手有心无力的质问,“现在你祖母伤了,你爹也厌你,你二哥还躺在床上,这以后,还怎么自处?” 沈若兰坐在床沿上,眼神空得像蒙了层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一句话也没应。 嬷嬷站在一旁,嗫嚅着开口:“夫人,要不……请个神婆来,给姑娘驱驱邪?” “驱什么邪!”赵氏猛地拔高声音,手却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心里其实虚得很。她喘了两口气,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沉,“那猫呢?” “四姑娘抱着呢。” 赵氏眼底掠过一丝狠劲,咬着牙道:“派人去,把那猫打死!” “可不敢。”嬷嬷忙说,“那猫是谢大人的,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拿您撒气,说您不懂轻重!”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 赵氏有气无处撒,绞得那帕子都要抽了丝。 傍晚,温毓抱着白猫去了谢景那。 屋里燃着暖灯,谢景坐在案前下棋,自己和自己对弈。 他生得本就好看,清俊眉眼浸在灯影里,自带一种能拢住人心的温和,肤色白,目光也很安静。 温毓没进门,就着门框斜倚着,怀里的猫蜷成一团。 她目光落在谢景脸上,忽然轻轻蹙了下鼻。 那股若有似无的骨香,又缠了上来。 她指腹无意识攥紧了猫毛,硬生生压下那点要剜开他骨头的冲动,声音淡得像覆了层雪:“谢大人,你的猫闯祸了。” 谢景没看她。 温毓眉尖轻轻拧起,语气里掺了丝孩子气的告状,又裹着丝不易察的娇嗔:“它上了供桌,把我列祖列宗的牌位全推倒了。就因它这一闹,整个祠堂都烧得塌了半边,我祖母也遭罪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晚上。” 她眼底刻意浮起几分难过,倒半点不怕被戳穿。 谢景抬头,目光在猫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才看温毓:“四小姐不是要替我调教它?怎还让它闯出这么大的祸。” “野性难驯,我可不要这烫手山芋了。”温毓指尖猛地一松,耍脾气似的将猫扔到地上,“还你。” 白猫跳到棋盘旁,乖乖蹲坐。 谢景抬手摸着白猫,指腹蹭过软毛,似在安慰它。 “谢大人,不请我进去吗?外头冷。”温毓歪头望着他,语气里的熟稔自然得没半点生分。 谢景声音依旧温温的:“猫既已还我,四小姐还是请回吧。” 温毓闻言只淡淡一笑,径直迈步进屋,挨着他身旁的凳子坐下。 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探进棋盅,捏起枚乌润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正好堵住谢景刚落下的那枚白子。 “谢大人这儿冷冷清清的,我来给你做个伴。”她抬眼望他。 看着被堵得死死的白子,谢景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再看温毓,她的肩头几乎挨着自己的袖子。 他缓声问:“四小姐不怕人说闲话?” 她抬眼望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坦荡:“我不怕,谢大人怕?” 她鼻尖轻轻蹙了蹙,那股骨香又漫了上来。 勾得心头贪念像草芽似的冒。 她暗里琢磨:若把谢景的骨头碾碎制香,定是世间独一份的妙物。 谢景瞧出了她眼底那份缠绵的焦灼,直视她,提醒她:“四小姐是不是忘了,你如今还是凶案嫌疑人,而我是官!一旦查出你是凶手,就算沈大人有心包庇,本官也要拿你问罪。” “好好的,提这可怕的事。”温毓不悦,顺势将手径直伸到他面前,“谢大人倒说说,我这只手,真能掏出人心来吗?” 十指修长,白皙娇嫩。 是在深闺里才能养出来的手。 谢景目光在她手上停留片刻,直言道破:“越是像你这种看起来柔弱无害的人,杀起人来,往往越狠。” 温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一丝危险的光。 她没有收敛掩藏,就要叫谢景看到。 “那谢大人,你要不要试试?”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抬起,带着一股凉意,直向谢景的胸口探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谢景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暖而有力,力道恰到好处。 既能让她动弹不得,又不至于弄疼她。 温毓被他握着手腕,丝毫不显慌乱,迎上他的视线,吸了一口冷气。 直到他松开她。 第015章:老太太清醒了 老太太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请遍了城里的大夫,汤药也灌了不知多少碗,却始终不见半分起色。 好不容易盼到四中堂的徐大夫回了城。 赵氏原是请他来给女儿看身上的青斑,却被沈祺瑞截了先,直接拉去了老太太那。 徐大夫给老太太施针开方后,沈祺瑞仍不放心。 付了重银留他住在外院,好应急。 赵氏知道后,悄悄让人把徐大夫引到后院,给女儿看病。 沈若兰身上的青斑又添了几块新的。 徐大夫看完:“沈夫人放心,三小姐只是起了斑疹,近日避开银器金饰,我开些外擦的药,慢慢养着便好。” 赵氏松了口气,塞过一锭银子。 叮嘱他别往外说,姑娘家脸皮薄。 徐大夫收了银子,夹着药箱走了,只是出了正东院的门,竟又往去司芳院的方向拐了一趟。 悄悄地,没人发现。 再返回外院时,袖口里重了几寸。 这边赵氏叫丫鬟出府抓药,特意嘱咐不用府里药房,免得登记对药时惹来多余口舌。 再看沈若兰,依旧恍恍惚惚的。 勺子磕碰碗碟的轻响都能惊得她一哆嗦。 她害怕反光的物件,说总瞧见个披发湿衣的女子盯着自己,就让婆子收走了屋里所有发亮的东西。 赵氏抱着她,轻声安抚。 她靠在母亲怀里,哽咽喊“娘”。 又再过了两日,亲戚们要走了。 老太太的病时好时坏,眼瞅着要过年了——姑娘们歇了这些天,落水染的病倒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因老太太耗在沈家。 沈祺瑞让唐姨娘安排送行。 唐姨娘素来爱笑,说话又八面玲珑,不仅早早打点好马车,还从私库里翻出些小巧首饰分给各家姑娘,笑着邀她们日后常来府里玩。 姑娘们前几日才坠过湖,养了几天刚缓过劲,心里还发怵,哪里敢应“常来”? 但架不住唐姨娘礼送到了,话说得又贴心,也都笑着应承下来。 赵氏身为主母,终究还是出面送了送。 临了乔姑娘上马车时,嘴里还直嘟囔着“有鬼”,乔母在一旁皱着眉说,回去就找先生来给女儿驱驱邪。 赵氏看在眼里,悄悄拉过乔姑娘,往她手里多塞了一支翡翠镯子。 乔母虽没给赵氏好脸色,却还是攥着那支翡翠镯子替女儿收了。 车帘落下时,特意朝外头撂了句:“谁稀罕!” 赵氏只能当作没听见,脸上的笑意僵着。 等亲戚们都走了,唐姨娘挨过来说:“夫人辛苦了,这儿有我呢,哪用得着您亲自来。” 她素来会说这种熨帖话,也难怪沈祺瑞喜欢。 赵氏扫过唐姨娘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像堵了团湿棉絮。 这唐氏年轻貌美,最会掐着沈祺瑞的心思来。 如今怀了孕,更是得宠了。 她压着情绪,淡淡开口:“大雪天的,你挺个肚子忙前忙后,自己多当心。” 唐姨娘立刻笑着应:“多谢夫人挂心,我记着呢。” 赵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都泛了白,心底那点不痛快翻涌着,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 这天半下午,病榻上的老太太清醒了些,还勉强喝了几勺银耳羹。 赵氏忙拉着女儿往老太太屋去。 一路低声叮嘱:“到了你祖母跟前,好好认个错,就说那日不是故意的——她素来疼你,定不会为难你。你爹又是个孝顺的,只要老太太为你说句话,他也不会再气了。” 沈若兰擦了徐大夫开的药,身上的青斑已经消了大半。 偏生又痒得厉害。 这会实在忍不住抓挠了几下,手腕处的皮肤就被抠得泛红破皮。 赵氏没顾上看这些,叮嘱的话头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自个儿的抱怨:“老太太也是命硬,真要是两脚一伸走了,倒也清净。” 她如今虽是沈家主母,可哪桩事不是得听老太太的? 她知道老太太打心底就瞧不上她。 瞧不上她的出身,更瞧不上她没读过书。 若不是当年她怀着身孕,还带了两个儿子进门,这主母的位置,压根轮不到她。 老太太要去了,她才能真正喘口气。 沈家后宅的事,也才能由她真正做主! 这般想着,她心底暗戳戳咒骂了句:老不死的! 这会儿沈祺瑞在祠堂安排工人修缮的事,没在老太太院里。 母女俩刚挪到老太太院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竟撞上温毓也来了。 赵氏瞧见她,眼仁像被针尖扎了下,语气瞬间裹了冰:“你来做什么!” 温毓抬眼,那目光依旧是惯常的轻蔑,扫过赵氏时没带半分温度,只往前迈了小步,慢悠悠道:“听说祖母醒了,过来瞧瞧。” 话落,她眼角的余光刻意斜了眼沈若兰。 沈若兰低垂着头,被母亲攥着的手微微发颤,身上的痒意像小虫子似的钻皮肤。 她强忍着没敢再抓,憋得满头是汗。 赵氏哪顾得上女儿的异样,指着温毓的鼻子警告:“我劝你别进去添乱!老太太就是被你气倒的——要不是你打了你二哥,她能遭这罪?别再往跟前凑!” 云雀犀利的眼神扫着赵氏。 只要主子点头,她立马把她的舌头割下来。 温毓勾着唇,语气里满是讥讽:“还是先操心你们自己吧。祖母摔倒又不是我推的,祠堂着火也不是我放的,等会儿你们进去,指不定她老人家拿起扫帚,先把你们轰出来呢。” “你这个小蹄子!”赵氏气得胸口起伏,狠狠拽了把沈若兰的胳膊,带着人怒气冲冲先跨进了院里。 屋内光线偏暗,老太太歪在床榻上,额间缠着圈厚厚的白绷带,脸色白得像张纸,连呼吸都透着虚弱。 “母亲! 赵氏一进去,脸上的怒气就像被风吹散似的,瞬间换上满是心疼的模样,还顺手把身后的沈若兰往前推了推,直推到老太太床前。 沈若兰鼻尖泛着红,眼眶里噙着泪,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祖、祖母……” 温毓也进了屋。 她没往里卧去,只拣了外间靠暖炉的椅子坐下。 悄悄朝老太太屋里的小丫鬟招了招手。 小丫鬟赶紧凑过去。 温毓贴着她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去趟祠堂,给老爷递句话,就说夫人和三小姐都在老太太这儿,让他赶紧过来。” 小丫鬟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温毓向外间伺候的婆子要了杯热茶,慢悠悠啜着,边听里卧的动静。 第016章:赵氏杀人? 病躺了这几日,老太太清瘦了大半。 从前眉眼间那股压人的戾气和威严,全被浓重的病态磨没了,只剩满脸的憔悴,连皮肉都往下松着。 她盯着床前的母女俩,表情说不上是气还是不气,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哑:“还好我老婆子命硬,不然啊,早就闭眼去见沈家列祖列宗了。” 赵氏心里一咯噔,脸上的疼惜立刻换成惶恐,忙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都带着颤:“母亲您可别这么说!若兰真不是故意的,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存半分害您的心思啊!” 老太太的目光落到沈若兰身上,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厉色,只剩说不清的疲惫,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得像浸了水:“你这孩子,那日到底是撞了什么邪?” “是孙女错了。”沈若兰跪到老太太床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祖母,那日我瞧见一只猫突然窜出来,当时吓得脑子一片空白,要早知道会撞着您,孙女就是折自己二十年阳寿,也得护住您,只求您能长命百岁。” 赵氏说:“若兰把您看得比她自己还重,断不是有心的,母亲,您原谅她吧。” 母女俩一个哭求、一个帮腔,缠磨得老太太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没了心气。 经此一遭已是劫后余生! 先前那些计较,早被病气磨得淡了。 老太太本想伸手拉沈若兰起来,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胳膊,忽又顿住,皱着眉问:“你身上的淤青,如今好了没有?” 赵氏忙抢在女儿前头应,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好了好了!就是磕着碰着的小伤,擦了两天药,早好多了!” 老太太这才放下心似的,将手覆在沈若兰手背上,轻轻把她拽到床沿:“罢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呢。” “祖母。”沈若兰眼泪还挂在脸上,一声喊得又软又委屈。 赵氏总算安心。 温毓听得清楚,笑得更深。 又让嬷嬷给自己添了茶。 恰在这时,丫鬟端了药来。 “我来吧。”赵氏立刻接过,顺势就往床前的凳子上坐,动作熟稔地要给老太太侍药。 她这副诚心的模样,让老太太也没法推辞。 汤药还冒着热气,赵氏舀起一勺,低头轻轻吹着,勺里的药汁晃了晃,竟像淬了光似的,猛地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再睁眼抬头时,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 唯有一束冷光直直打在她身上,耳边还传来“嘀嗒、嘀嗒”的水滴声。 顺着声音望去,眼前忽然晃过无数画面。 竟全是她从进沈府那天起,藏在暗处的龌龊事。 她看到老太太为了两个孙子,拉着沈祺瑞一起劝柳氏,让她以“表妹”的名义留在府中。 看到自己为了让柳氏难产,悄悄换了她的安胎药,任她腹中胎儿长得过大,生生难住了产道。 看到自己如何派人提前支走接生的产婆,以致柳氏血崩而亡。 又看到自己找到那赤头和尚,指使他硬给沈云曦扣上“灾星转世”的帽子,让这孩子在府里步步难行。 最后是五年前的那场大火,是自己派人把沈云曦引进阁楼,点了那把火,还反过来栽赃给沈云曦…… 所有见不得人的事,此刻全像活过来似的。 在她眼前转! “赵珍珠!” 猛地,柳氏的脸出现在眼前,伸着手就往她脖子掐来。 赵氏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推开那只手,尖声喊出了口:“不!柳芙清!我不想杀你的!” 这一喊,像把她从冰水里拽了出来。 现实的触感瞬间回归,她手里的药碗早已翻倒。 老太太满脸愕然地看着她,声音发颤的问:“你……你刚刚说什么?” 沈若兰也被母亲这模样吓慌了,攥着她的衣角小声唤:“娘?您怎么了?” 赵氏混沌的眼神慢慢聚焦,嘴唇哆嗦着:“我……” “可是真的?”老太太猛地坐直身子,额间绷带都扯得发紧。方才赵氏脱口而出的话,她听得真真的,“柳氏……柳氏是你杀的?” “不是!”赵氏像疯了似的摇头,头发都快散了,“母亲您听错了!我没说!是您听错了! “难道我也听错了吗?!” 一声怒喝突然炸响,门帘被“哗啦”一下掀开——沈祺瑞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得吓人。 赵氏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老爷?” 她语气里的心虚,加重了沈祺瑞的怀疑,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眼底无比的怒狠:“说!你究竟对芙清做了什么?!” “呃……”赵氏被掐得脸涨成猪肝色,舌头都伸了出来,呼吸困难得直翻白眼。 沈若兰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拽父亲的胳膊:“爹!您快松手,会把娘掐死的。” 沈祺瑞正怒火中烧,反手一记耳光甩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沈若兰被打得踉跄着扑到床边,袖管拢上去半截,露出了手臂那处被抓烂的皮肤,竟已溃烂成乌红的一小片。 老太太瞥到这光景,眉头当即拧成疙瘩,猛地咳了起来。 “老太太!”嬷嬷忙上前顺气。 老太太咳得身子直颤,一口暗红的血沫竟喷在了被褥上。 沈祺瑞见状,猛地甩开赵氏,顾不上其他,扑到床边扶母亲:“母亲!快!去叫徐大夫!” 守在门外的丫鬟早吓得没了魂,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赵氏被甩在地上,捂着脖子蜷成一团,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祺瑞回头,眼神冷得像冰:“来人!把她们拖回院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们踏出院门半步!” 两个婆子应声进来,架起赵氏和哭叫的沈若兰就往外拖。 “老爷!我没有……” “爹!” 哭喊声里,老太太吐完最后一口血,头一歪,晕死过去。 万幸徐大夫来得快,掏出针包扎了几针,总算稳住老太太的气息。 沈祺瑞松了口气,又在床边守了会,才转身往外走。 外间早已没了温毓的影子,只剩案上那杯还温着的茶,袅袅冒着热气,仿佛她从没来过这一趟。 第017章:唐姨娘递投名状 当天夜里,正东院的动静闹得极大。 府里下人隔着墙,都能听见里头瓷器砸地的脆响,混着断断续续的哭声,缠到后半夜才歇。 转天一早,正东院的朱漆大门就挂了锁,好些仆妇被遣出来,只留几个贴身婆子丫鬟在院里伺候。 消息像长了翅膀,府里上上下下顿时嚼起了舌根。 温毓吃过早膳,带着侍女云雀往后花园去,见西侧有座暖亭,便让丫鬟送些茶点过来。 说是闲逛,脚步却定在亭里,分明是在等人。 果然没多久,唐姨娘就来了。 婆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踏雪进来,一瞧见温毓,脸上立刻堆起笑:“四姑娘也在这儿呢。”她热络地坐下,话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自然,“刚用了早膳,出来走动走动,消消食。” “都快临盆了,地上滑,还是少出来为好。”温毓抬眼道。 “不妨事,这一帮人围着我呢,脚底子都沾不着半粒雪。”唐姨娘说着,让婆子递过个小锦盒,取出颗酸梅子含在嘴里。 “姨娘偏爱酸的?”温毓问。 “可不是,就馋这口酸劲儿。”唐姨娘笑着应。 “都说酸儿辣女,瞧姨娘这胎相,倒像个小子。” 这话戳中了心坎,唐姨娘笑得眉眼弯起,含着酸梅道:“儿子女儿都好,做娘的,只求孩子能健健康康的。” 她瞥见温毓把暖炉挨在脚边,便让婆子把自己的手炉递过去:“我怀着孕身子燥,瞧姑娘似乎很怕冷。” 温毓接过手炉,轻轻点了点头。 唐姨娘眼珠转了转,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凑得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昨儿夜里,可听见什么动静了?” “我该听见什么?”温毓语气平淡。 “夫人院里昨晚上闹得紧,吵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温毓捧着铜手炉的指节没动,眼睫垂落如蝶翼,遮住眸底波澜,只漫应一句:“姨娘倒是耳尖,我司芳院偏,听不到一点动静。” 唐姨娘脸上的笑僵了瞬,又往温毓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沉:“我倒是听人说,昨儿老爷动了气,打了夫人——好像……是因为前夫人。” 温毓神色依旧淡定:“好端端的,怎么会牵扯到我娘?” “我也说不清真假,一大早老爷就让人锁了正东院,我也不敢去问。”唐姨娘又叹口气,话头忽然拐了个弯,“我进府这几年,还是头回见老爷和夫人吵得这么凶,上回说起三姑娘的婚事,老爷也没这般……”说到这儿,她猛地捂住嘴,一脸惊慌,“哎呀,你瞧我这嘴,竟说漏了话!” 温毓心里透亮,大雪天挺着个肚子来后院“消食”,分明是特意奔着自己来的。 这般“说漏嘴”,自然也不是真的疏忽。 她没拆穿,只顺着话头道:“姨娘有话,直说便是。” 唐姨娘会意,转头对亭里伺候的丫鬟吩咐:“再去取些炭来,别冻着四姑娘。” 丫鬟应声退了出去。 亭里便只剩唐姨娘的婆子、云雀,还有她们两人。 唐姨娘欲言又止半晌,才缓缓道:“既开了头,便索性告诉姑娘。”她顿了顿,目光先探了探温毓的神色,“姑娘可知老爷调任进京的事? “听说了一些。” “老爷为这事,前后打点了不少关系,其中就靠户部侍郎搭桥。”唐姨娘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那侍郎有个儿子是痴傻的,正寻合适人家结亲。老爷为了稳稳接住调任的差事,就应了这门亲——原本定的是三姑娘,可夫人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傻子?” 话说到这儿,她停住,眼不错地盯着温毓的脸。 像在等什么反应。 温毓却仍是那副无关紧要的模样,抬眼直直看向她,一句话戳破窗纸:“所以接我回府,是要我替沈若兰出嫁。” 唐姨娘脸上的神色微滞,像被风吹乱的烛火,但转瞬又恢复如常,忙摆着手:“这我可不敢说……说不定是我猜差了呢!” 她故作慌神地抓起一颗酸梅塞进嘴里,掩饰着眼底的算计。 “姨娘肯把这些告诉我,原是待我亲,这份情我记下了。”温毓语气没什么起伏。 “姑娘可千万千万别说出去!”唐姨娘立刻接话,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要是让老爷知道是我说的,指不定也把我院门给锁了!”她越想藏住小心思,那点急切反倒越显眼。 温毓伸手攥住她的手,声音软下来:“我自幼没娘,难得姨娘你心疼我,告诉我这些,既如此,往后可要多帮我在爹面前说些话才好。”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放心!”唐姨娘忙应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唐姨娘的手心热热的,温毓的手却冰冷得异常。 临走时,她又好心叮嘱:“别怪姨娘话多,在这府里,人总要先为自己打算。” 末了又说,回去就让人送个新手炉到司芳院。 可刚出暖亭,唐姨娘脸上那副温和便褪得干净——她哪里是什么“说漏嘴”,分明是借着这由头,递出了自己的投名状,明晃晃地亮了站队的心思。 如今,她和温毓算是绑在一条道上了。 目标,都钉在了赵氏身上! 亭外飘进一抹黑影,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我爹……真就这么狠?” 温毓勾了下唇角,语气冷得像亭外的雪:“他若不狠,当年就不会把你送走。” “我还傻傻抱着希望,以为他是真疼我,才接我回来。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要我替沈若兰跳火坑。”黑影的声音越说越涩,尾音都发颤,“也是因我没娘、没依仗,爹才会这么低看我。他就这么厌恶我和我娘吗?甚至我娘死了这么多年,连块牌位都不肯给她立!” 温毓指尖轻轻叩着暖炉,铜面发出细碎的响,她的目光沉沉压下去:“你娘的牌位,很快就能立起来。” 黑影猛地抬头,眼里猝然迸出一点亮:“真的吗?” 果不其然,没出一天,这事竟真成了。 第018章:推波助澜 缘由是老太太前日吐了血,又因赵氏那番话,连着两夜都被梦魇缠扰,梦里反反复复见着的,都是柳氏的身影。 她沉心思量了大半日,终是让人把沈祺瑞喊到了跟前,缓声道:“趁着祠堂正要修缮,把柳氏的牌位,也一并摆进去吧。” 沈祺瑞当即点头应下:“儿子也是有这个打算。” 近来他对赵氏的厌恶越重,对亡妻柳氏的念想就越发揪紧。 这立牌位的事…… 便是老太太不提,他心里也早盘算好了。 是该给亡妻立块牌位了。 欠了这么多年! 老太太歇了口气,又想起事来,哑着声问:“赵氏怎么样了?她说的话,是不是真有什么?” 沈祺瑞只沉声道:“她不认。便是真做了,以她的性子,也绝不会认。” 老太太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沈祺瑞却忽然抬眼:“母亲,您觉得,当年柳氏难产,当真没半点蹊跷?” 老太太顿了顿,缓声道:“女人家生产,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那孩子火性大,生不出来,难产也是常情。” 沈祺瑞还想再问,见母亲脸色发白、气息发弱,便把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闭着眼没再言语,心里头却翻起了旧绪——等沈祺瑞一抬脚跨出房门,她立刻攥住嬷嬷的手,凑在耳边悄声交代了几句。 嬷嬷眼神一凝,忙点头应下,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祺瑞刚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就撞见迎面跑来的沈若兰。 “爹!”她红着眼眶喊出声,脸上被沈祺瑞打的巴掌印,还泛着淡淡的青。 许是对赵氏的厌恶早已浸了心,连带着这个女儿,他也半点热络不起来。 当下眉一皱:“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女儿是为娘的事……”沈若兰声音发颤。 “先管好你自己!”沈祺瑞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耐,“你推搡你祖母的事,我还没跟你计较。” “是女儿的错,都是女儿的错。”沈若兰跪下道。“娘只是糊涂,才一时说了胡话,爹,您不能和娘离心啊。” “你起来!” “爹若是不原谅娘,女儿长跪不起。” “你!”沈祺瑞气怒,“你们母女二人,就没一日让人省心,你想跪,那你就跪着吧。” “爹!”沈若兰急得抓住他的袖子,眼泪砸下来,还在替赵氏求情。 沈祺瑞猛地抬袖,一把将她甩开。 沈若兰跌坐在雪地上。 动作间,却瞥见她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背上,有几处溃烂的红痕。 “你这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沈若兰慌忙用帕子按住溃烂处,哽咽着答:“女儿生了疹子……” 沈祺瑞眼神骤然变得异样,终是只斥了句:“那就好好在屋里养着,别出来晃!” 望着女儿手背上渗着水的伤口,他心里没半分怜惜。 反倒莫名升起一丝嫌恶。 晚上他歇在唐姨娘屋里。 顺口问起唐姨娘,温毓和沈若兰怎么样? 唐姨娘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先愣了愣,才斟酌着回话:“我是四姑娘离家后才进府的,跟三姑娘接触多些,三姑娘待人好,性子又跟夫人很像,往后定是个持家的好料子。” 听到跟赵氏很像…… 沈祺瑞的脸色沉了沉。 唐姨娘眼尖,立刻话头一转:“可老爷真要问我的心思,我倒更偏爱四姑娘。模样周正不说,说话做事也很谨慎仔细,不像寻常深闺姑娘那般娇娇怯怯;再者我总觉得,四姑娘的性子,最是随老爷您。” “她确实像我!”沈祺瑞当即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察的认可,“骨子里那股狠劲,跟我年轻时一个样。” 唐姨娘趁热打铁:“等年后老爷上京,凭四姑娘这模样和气度,京里的达官显贵不得争着抢?” 这话像根细针,一下挑动了沈祺瑞的心思。 是啊,云曦的相貌本就比若兰出挑,嫁给京中显贵都绰绰有余。 见他神色微动,唐姨娘适时追问:“老爷,先前您不是跟户部侍郎定了亲事吗?四姑娘真有福气,想来那侍郎家的公子,定也是个人中龙凤的好模样。” “是个傻的。”沈祺瑞喉间发紧,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啊?这……”唐姨娘像是被惊到,眼睛微微睁大,故作刚知晓的模样,拖长了语调叹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四姑娘这般好的人才。” 她这话像阵风,彻底吹偏了沈祺瑞心里的天平。 他又想起方才撞见沈若兰时,她身上溃烂的疹子,两相对比,沈云曦更是好得千倍万倍。 这样的女儿,怎甘心轻易许给户部侍郎家那个傻子? 他心思转得更快——或许,还能借着云曦的婚事,为自己搭上个往京里爬的更高云梯! 唐姨娘这番推波助澜,刚好戳中了他的心思。 沈祺瑞当即抬眼,对她吩咐:“赵氏近来脑子不灵光,再过几日就过年了,家里的年货置办,你多操点心,只是仔细着,别动了胎气。” “老爷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我,我定当办得妥妥帖帖!”唐姨娘立刻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娇软地应着,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襟,藏住眼底的得色。 第二日,唐姨娘便照着沈祺瑞的吩咐,着手接掌府中主事的事。 却不知此时,温毓已让人悄悄往东正院递了句话。 说老爷交代唐姨娘,要给三姑娘备嫁妆。 赵氏一听,当即跳了脚。 “胡说!老爷明明说了,是让沈云曦替嫁!”她哪顾得上细想,趁着送饭的婆子开了院门,她一股脑就往管事房冲去。 没过半炷香,管事房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赵氏和唐姨娘不仅吵得面红耳赤,竟直接动了手。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唐姨娘一把,她直直摔在地上,紧接着,身下便渗出了水渍,羊水破了。 一时间,沈府上下都乱了。 温毓披着素色披风立在廊庑下,抬手接了片飘来的雪花。 那六角冰晶沾在指尖,竟久久没化。 原是她的手,比这寒冬的雪还要冷。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如今府里倒是早早挂起了红灯笼,绸面映着雪光,看着一派张灯结彩的喜色。 可内里的桩桩件件,早像被蛀空的梁木,摇摇欲坠了。 第019章:踩进了别人设的局里 唐姨娘被人抬回房里时,身下已洇开刺目的血痕。 温毓也赶来了。 院里院外早已挤满人,赵氏在里面急得团团转,双手死死绞着帕子,方才那片混乱里,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一推到底是不是出自自己的手。 温毓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屋内的窃窃私语便飘了过来—— “好端端的,怎么就摔了?” “你还没听说?”周姨娘眼风扫过赵氏,声音压得极低,“昨儿老爷让唐氏掌家,夫人气不过,跑到管事房大闹,两人推搡起来,周遭人又杂,可不就摔了。” “是夫人推的?” “嘘——这谁说得准。”话虽这么说,可周姨娘那眼神里的笃定,分明都在说:定是赵氏心有不甘,故意推了唐姨娘。 这些话,温毓听得一字不落。 再看赵氏,许是料到自己已大难临头,一双眼死死盯着里卧的门,脑子却像被狂风卷过的乱线,飞速缠着如何为自己开脱的法子。 里卧的痛叫声突然拔高,又骤然弱下去。 丫鬟婆子抱着干净布巾、提着铜盆往来穿梭,产婆的吆喝与大夫的低声嘱咐混在一处。 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清水刚端进去,转眼就换成暗红的血水被端出,泼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痕迹。 赵氏的目光粘在那血水盆子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眼里的惧意层层叠叠,说不清是怕自己当真推了唐姨娘,要栽在这一跤上; 还是那腥气的红,猝不及防勾出了当年柳氏的影子,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老爷来了!” 沈祺瑞的身影,已出现在门边。 满屋子人瞬时噤声退到墙边。 他目光都没扫旁人,扬手就给了赵氏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毒妇!” 掌风带着怒意,震得屋角的纱幔都晃了晃。 赵氏捂着脸踉跄半步,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眼泪当即涌上来:“老爷……不是我!不是我推的啊!” 沈祺瑞额角青筋暴跳,手指着她怒喝,声音都发颤:“你还敢狡辩?别以为我没亲眼看到,就能让你脱了责,管事房满屋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你还不认!” 赵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却死死咬着辩解的话:“我就算不喜唐氏,可孩子到底是老爷的骨血啊!我再浑,也下不去这毒手!是当时人太乱,底下婆子丫鬟慌了神,才失了手撞了她!” “你下不了这毒手?”沈祺瑞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嫌恶,“恐怕你手里沾的浑事,不止一桩两桩了。你当我不知道?我只是给你几分体面!” 赵氏听出了弦外之音。 沈祺瑞分明是在暗指当年柳氏难产的事,只是她咬死不认,他又没抓到实据,所以才这么敲打着她。 大嫂梁氏本想替婆母求个情,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丈夫在外未归,她不敢为了婆母,冲撞公爹。 这时里卧的门帘掀开,婆子端着半盆暗红血水出来,裤脚都沾着湿痕。 沈祺瑞立刻问:“里面怎么样?孩子能不能保住!” 婆子满头大汗地回话:“老爷,姨娘本就动了胎气,这会儿胎位又转不过来,产婆说……说怕是要熬上一阵了。” 说完慌忙端着盆子退了出去。 里卧隐约传来的痛叫声,让沈祺瑞的心也揪成一团。 屋角几个姨娘忙凑上来,说:“老爷放宽心,唐姨娘素来身子康健,定能扛过去的。” “是啊是啊,孩子吉人天相,错不了的。” 沈祺瑞闷哼一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众人见他这模样,都识趣地闭了嘴。 他转头瞪向赵氏,语气淬着冰:“孩子要是有半点差池,我定要你抵命!” 赵氏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哭腔里带着哀求:“老爷,您想想,我何必为这点事赌上自己……” “这点事?”沈祺瑞打断她,语气更怒,“就因为我把掌家事宜交给唐氏,你便起了这歹毒心思!” “掌家?”赵氏哭声戛然而止,眼里满是茫然,“什么掌家事宜?” “到如今你还装糊涂!”沈祺瑞更不耐烦,抬脚就想踹。 赵氏却突然反应过来,爬前两步抓住他的袍角,声音都变了调:“老爷,您定是听了谁的挑唆。我、我闹那一场,是因为若兰的婚事!怎么会是掌家的事?” 沈祺瑞的脚停在半空,眉头骤然拧成疙瘩,盯着她:“什么?若兰的婚事?” “您忘了?”赵氏语速飞快地喊出来,连哭腔都压不住,“您要把若兰许给户部侍郎家的公子,还让唐氏操办她的嫁妆——我是她亲娘,凭什么让一个外室姨娘插手,我这才去找她理论的啊!” “荒唐!”沈祺瑞猛地收回脚,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梁都似在响,“我何时说过让唐氏给若兰备嫁妆?我只让她暂管年后府里的杂事,若兰的亲事压根没定!” 呃! 赵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抓着袍角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都僵了。 刚才还急着辩解的思路,像被冰水浇断。 “不对……明明有人跟我说,您是要唐氏为若兰准备嫁妆,还说……还说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话没说完,她突然浑身一颤,眼里炸开惊恐。 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踩进了别人设的局! 是谁? 谁要害她? 沈祺瑞看着她骤变的神色,眸色沉得发暗,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你就这么怕若兰嫁去侍郎家?” 赵氏眼泪涌了上来:“老爷,您亲口跟我说过的,这门亲事是为沈云曦准备的,所以才接她回府,您怎么能变卦啊!” “住口!”沈祺瑞的脸色“腾”地涨红,这次不等她反应,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比刚才更重。 他是有打消让云曦替若兰出嫁的念头,只是这事还没捋顺,连老太太都没透过半句。 赵氏怎么会知道? 还笃定到敢当众喊出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他扫过屋角噤声的姨娘们,眼神骤然沉了。 这府里,怕是藏着比赵氏更会搅局的人! 第020章:温毓执掌中馈 赵氏像断线的风筝似的摔在地上,头上的珠钗“哐当”散落,发髻松垮下来,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沁出了血。 她捂着脸抬头,双眼红得像要滴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祺瑞的怒喝堵了回去:“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外头嚼这种舌根!”沈祺瑞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手都在抖,“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女儿的嫁妆该你这个做娘的亲手准备,好,那从今日起,你就闭门备嫁妆!年后,我和侍郎家议亲,定了若兰的日子!” 这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赵氏心口。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破了音:“不!不行!您说过要让沈云曦替嫁的!”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声喊惊得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带着钩子,齐刷刷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温毓身上。 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几分隐秘的看戏。 温毓却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半点未变,只静静地看着赵氏,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沈祺瑞的脸色早已铁青,指着门外厉喝:“来人!把这个疯妇拖回院子锁起来!再敢放她出来半步,先打烂你们的嘴!”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起狼狈的赵氏,拖着往外走。 珠钗滚落的声音,伴着她的哭嚎,渐渐消失在院外。 沈祺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意稍敛,却多了几分复杂。 他转头看向温毓,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喉结动了动,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愧疚,却终究没说什么。 唐姨娘生了,是个儿子。 母子平安。 沈祺瑞所有的沉郁瞬间被狂喜冲散,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他连之前的气都忘了,只顾着连说“好小子”。 然后当场就定了名字,叫沈维安。 众人立刻围上来道喜,屋里的气氛总算从紧绷松快下来。 等安顿好唐姨娘和孩子,沈祺瑞突然转身,对管事吩咐:“去取中馈对牌来。” 管事愣了愣,很快捧着镶玉的对牌进来。 沈祺瑞接过,径直走到温毓面前递过去:“这对牌交给你,往后府里的中馈,就由你执掌。”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周姨娘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心想:就算轮,也轮不到沈云曦啊! 几个管事嬷嬷也面面相觑。 温毓却没接,微微蹙眉道:“爹,这恐怕不妥。女儿是晚辈,哪有越过主母执掌中馈的道理?” “赵氏疯癫,关在院里思过;唐氏刚生产,需静养。”沈祺瑞语气斩钉截铁,眼里满是信任,“就交给你了。” 温毓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双手接过对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牌时,神色依旧未变。 众人却神色异样。 不能理解沈祺瑞这突然的决定。 消息很快传到老太太院里。嬷嬷站在床边,轻声回话:“老夫人,唐姨娘生了位小少爷,七斤六两,壮实得很。” 老太太这几日因府里的事,身子本就亏着,听了这话,枯瘦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连声道:“好,好!是桩喜事!” 当即让嬷嬷取来一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送去给唐氏,算是我的心意。” 嬷嬷应着,又迟疑着补了句:“还有件事——老爷把中馈对牌给了四姑娘,让她掌家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枯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被,终究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如今我也没力气管这些了,他愿意给谁,就给谁吧。” 然温毓掌家第二天,就差人去了老太太院里。 “四姑娘遣人来问,说想借老夫人身边比较得力的嬷嬷一用。”丫鬟低声回话。 老太太刚吃完药,歪在榻上,闻言睁开眼,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她要做什么?” “四姑娘说,眼看过年了,想趁着这会儿清点公中库房,只是她不懂清算的门道,想请人去搭把手,帮着核点清楚。” 老太太手指顿了顿,心里盘算了片刻:这些年她虽管着府里的规矩,公中的银钱账目却一直由赵氏把持,她也早想摸清库房的底细。 当下便抬眼道:“那就让苏嬷嬷去吧,她管了我院里这么多年支出,心细得很。” 另一边,温毓的院里,各房管事刚领了话退出去,角落里便掠出一道黑影。 “你明明对这些账目不感兴趣,为何要费力气清查?”黑影的声音带着不解。 温毓把玩着手里的中馈对牌,闻言抬眼睨了她一下,语气淡得像水:“你不想知道,你娘当年的嫁妆,被人吞了多少吗?” 黑影浑身一震,眼里瞬间闪过顿悟。 原来温毓这步棋,从来不是为了掌家,是为了翻旧账! “这笔账,得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算。”温毓指尖叩了叩桌案,眼神冷了几分,“被贪走的,欠着的,总得让人一点一点吐出来。” 黑影望着她,语气里掺了点自嘲:“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筹谋,当年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是你太蠢,把牌都摊在明面上打。”温毓淡淡回了句,目光又落回了对牌上。 清查库房的事,没半日就在府里传开了。 赵氏在自己院里听得消息,刚松下去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嗓子眼都发紧。 她把持中馈这些年,手脚本就不干净,这一查,岂不是要把老底都翻出来? 好在唐姨娘顺利生了儿子,沈祺瑞的气早消了,没再追究她之前的事,可这账目要是出了岔子…… 她坐立难安,只能盼着库房的乱账能蒙混过去。 谁料苏嬷嬷的本事远超众人预料。 沈家公中库房的东西堆得像山,账目更是乱如麻,可她只用了一日半,就把账册与实物核得明明白白。 “四姑娘,这账目和库房的东西对不上——少了不少值钱物件,连历年的绸缎、药材都短了数,还有几笔银子的支出,账上也没明细。”苏嬷嬷捧着账册回话,语气里带着凝重。 温毓早有预料,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沉声道:“接着查,把每一笔对不上的,都记清楚,是谁经手的、什么时候动的,都要查明白!” 苏嬷嬷当即把这话也回禀了老太太。 老太太听完,气得手都抖了,指着账册骂:“这个赵氏!真是胆大包天!” 第021章:谁家老太太吃得起贵药 苏嬷嬷是何等老道,心里跟拨算盘似的噼啪一算。 便自认勘破了关窍:“夫人贪墨这么些,四姑娘偏这时候问起,定是早就知晓了!故意撺掇老太太调我去对账,实则是往您这儿递信儿,这般一来,将来拿住夫人的错处,旁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老太太起初只当是核对府中账目,心里好有个底。 没承想竟离谱到这个地步。 她暗忖自己先前真是病糊涂了。 竟栽在了温毓那只小狐狸的套里! 她这只“老狐狸”,反倒被晚辈牵着鼻子走。 眼下既已查出公中库房账目亏空,又是她手底下最得力的苏嬷嬷亲自清算核对。 这事便是想压也压不住了,不查都不行。 晚一点,老太太把温毓喊到她屋里,沉吟道:“兹事体大,眼下又临近年关,若此刻彻查,这年还怎么安生过?不如先缓一缓,等过了年再说。” 温毓却寸步不让,语气清明:“既已撞破账目做空的实情,自然要趁热打铁,哪能容得拖延?” “你是嫌府里的事还不够糟吗?”老太太眉峰一蹙,语气里已带了不悦,“非要在这年根底下添乱!” 温毓顺着话头追问,语气里添了几分锐色:“祖母这话,是要阻拦孙女查账?公中库房账目对不上,那偌大的窟窿明摆着,不查清楚根由,往后怎么填?难道祖母要动自己的私库,来补这个亏空?” “你这孩子!说话越发没个谱了!”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案桌,语气里满是被曲解的愠怒。 她的私库是养老的根本,怎么可能拿去填公中的窟窿? 温毓却不松口,目光仍锁着老太太:“赵氏掌家这些年,账目乱成这副模样,她从中贪墨了多少,又暗地往外挪了多少,都得查个水落石出。祖母偏拿过年当由头拦着,若换了旁人,这难道不是偏袒?” 她说着抬眼,眼神清亮却带着股韧劲,直直落进老太太眼里,半分不避。 这话像根针,扎得老太太猛地一呛,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慌,随即被恼怒压了上来,沉声道:“早知道你是揣着这心思等着,就不该让苏嬷嬷去帮你对账!” “爹既把掌家之权交予我,府中账目不清,便是我的失职,自然要赶在年前清算明白。”温毓声调没扬,道理却砸得扎实,“如今既已发现账目对不上,本就该立刻彻查,旧账不过年,这是管家的老规矩,难道祖母忘了?” “你!”老太太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胸口一阵发闷,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就这般油盐不进?我说了,眼看要过年了!要查,等过了年再查!到时候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温毓垂眸静了两息,忽然抬眼,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意:“也包括查我娘当年的嫁妆吗?” 呃! 老太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跟着涌上一层青气,声音都发颤:“什么嫁妆?你娘的嫁妆?” “祖母这是又健忘了?”温毓语气平淡,话里却带着钩子,“我母亲去世,按规矩嫁妆该还母家,可她亲族本就所剩无几,这笔嫁妆自然该归我。如今我要查,合情合理,祖母总不会拦着吧?” “你竟说这种胡话!”老太太胸口起伏,脸色青得发暗,强辩道,“你娘哪来什么像样的嫁妆?你自己也清楚,你爹的仕途,都是她拿钱铺的路,家里大小开支她也向来大手大脚,就算当年有,到如今还能剩多少?” “祖母只记得我娘花钱大方?可当年她那般铺张,好处不也都落进了祖母你手里?” 老太太眼神猛地一凝,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心头咯噔沉了半截,压着怒意沉声道:“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祖母当年身子弱,我娘为给你调理,花了多少银子寻奇药,单是一年的药钱就有大几百两。”温毓语气平铺,却字字戳点,“试问这京城里,哪家老太太能吃得起这般金贵的药?” “你!”老太太被这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胸口顿时闷痛,指尖攥着帕子直抖。 旁边伺候的嬷嬷见状,忙上前帮腔:“四姑娘!您怎能这么跟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教养子孙一场,难道吃几副药还不该了?” 温毓抬眼扫过去,眼神冷得像冰:“主子们商议府中事务,什么时候轮得到奴才随便插话?祖母屋里的人,竟是这般敢顶撞主子的?” 这话刚落,老太太猛地咳了起来,咳得肩膀都颤。 那嬷嬷脸色瞬间僵住,却还强撑着辩解:“四姑娘,您虽是主子,但论年纪、论在府里的情分,我好歹也算半个长辈……” “云雀!” 温毓只抬了抬眼,眼尾扫过立在门边的云雀。 云雀心下立刻会意,快步上前…… 扬手便给了那嬷嬷两个脆生生的耳光。 只两声响,嬷嬷被打得踉跄着跪倒在地,发髻都散了半边,忙膝行着朝老太太挤眼泪:“老太太。” 老太太猛地拍桌,茶盏都震得跳起来,指着温毓怒喝:“沈云曦,你简直要反了天,敢在我屋里动手打人!” “孙女哪里敢反?不过是替祖母教育下人罢了。”温毓语气平静,道理却占得稳稳的,“让她记着,主子议事时奴才不该妄议,更要守府里的规矩,不然今日敢顶撞我,来日指不定就敢爬到祖母你头上了。” 老太太最是看重规矩,温毓偏拿“规矩”当由头替她“教训”人。 她就算想挑错,也找不出半分理来。 憋了半晌,老太太才咬着牙道:“好好好!你要算账,要怎么算,找谁算,都随你,别来找我!你可满意了?咳咳咳……” “既如此,那就听祖母的。”温毓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门帘刚落下,屋里就传来“哐当”的碎裂声。 老太太气得抓起案上的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上好的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紧接着便传来老太太压抑的咳血声。 第022章:阿景,她不记得你了 入夜。 温毓刚从老太太院里出来,踩着抄手回廊的青石板往司芳院去。 黑影像片枯叶似的飘到她身侧,声音发涩:“我娘的嫁妆,早被他们吞得差不多了,剩不下几样实在的。” “吞了多少,就让她们吐多少。”温毓没回头。 黑影闷声问:“这……真能成?” 温毓侧过眼扫她一下,语调轻飘飘的,尾音却带着刺:“你觉得呢?蠢货。” 黑影猛地缩了缩肩,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总觉得这花明楼楼主脾气烈得像燃着的炮仗,可也偏偏是这份烈,才让今日的“沈云曦”,真真切切在府里站稳了脚。 她怕极了温毓的狠厉,心底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佩服。 忽然,回廊隅角悬着的红灯笼毫无预兆地颤了颤。 温毓眉峰微蹙,周身的松弛瞬间敛尽,已是十足警惕。 云雀看懂主子神色,手不着痕迹地滑向腰间刀鞘。 恰在此时,覆雪的屋脊上掠过低矮黑影。 云雀眸色一沉,足尖点地便掠了上去。 只听一声短促的痛呼,她已将那抹身影从雪瓦上揪下,按在青石板上,刀刃贴着对方脖颈压了下去。 “姐姐手下留情。”被摁在地上的男子却半分不见狼狈,脸上堆着轻佻笑,语气乖张又带着点刻意的软,“刀子没长眼,别脏了您的手。” “你是谁?”云雀声线冷硬,刀刃又往前送了半寸,寒气直逼对方皮肤。 男子立马双手高举过顶,嘿嘿一笑,目光却绕开云雀,直黏向温毓,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艳:“小生陆从一,年方二十一,京城人士。上有爹娘健在,下有胞妹待字,在京里开了家古董字画行,攒下些田宅店铺,只可惜,金银傍身,却尚未娶妻。”最后半句特意拖长了调,带着点刻意的显摆。 温毓唇角微勾,慢悠悠重复:“陆从一?” “正是!从一而终的从一!”他对着温毓又是一笑,那副迷恋的模样,竟全然忘了脖颈上还架着刀。 “谁准你在这偷听的?”温毓的笑淡了些。 “偷听?”他脖子僵着不敢动,手却左右摆得飞快,“没有没有!小生向来正派,哪能干这等腌臜事?姑娘您眼明心亮,可千万别冤枉我!” “油腔滑调。”温毓轻笑一声,语气却冷得像廊下的雪,“云雀,挖了他的眼,再割了舌头。” “别别别!姑娘饶命!我说!我全说!”陆从一立马变了脸色,慌忙道,“我是府里谢大人的好友,来寻他的。想着别惊动贵府人,才……私闯了进来。姑娘千万饶命,刀子沾了血,可就不锋利了。” 云雀听闻“谢大人”三字,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温毓,等主子示下。 哪料温毓只嗤笑一声,语气没半分松动:“继续,挖眼割舌。” “是!”云雀应得干脆,刀刃又往下压了压。 就在这瞬间,一道银片破空飞来。 “当”的一声击开云雀手臂。 陆从一见状,连滚带爬就要逃。 可云雀身手何等利落,反手就扣向他肩头。 谁料另一只手更快更沉,猛地按住陆从一另个肩头,硬生生将人拉了过去。 让云雀扑了个空。 云雀抬眼一瞧,来人正是谢景。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神色淡淡的,可眼底却藏着种看透世事的沉淀,冷得没半点温度。 陆从一立马像找到靠山,缩到谢景身后,抱着他胳膊就撒娇:“阿景,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眼睛舌头都没了。吓死我了,你可得为我做主。”那语气,竟带着几分委屈的娇嗔。 谢景没看身后的人,目光越过云雀,直直落在温毓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没料到,四小姐不仅脾气不小,手段也这般狠厉。” 温毓下意识瞥了眼自己手腕,本该闪起的金光,此刻竟半点反应也没有。 她眉峰几不可见地蹙了下,转瞬便换上副乖觉讨喜的笑:“谢大人这话可不对,平白扣我这么顶帽子,我可不认。” 陆从一立马从谢景身后探出头,嚷嚷道:“你都要挖我眼睛割我舌头了,还不认?” 温毓眼神陡然一厉,像淬了冰的芒,直直射向他。 陆从一脖子一缩,立马又躲回谢景身后,抱着人胳膊小声嘀咕:“阿景你看她!我怕!” 偏谢景这般血气方刚的人,竟半分不觉得陆从一姿态别扭,还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听声安抚,转头对温毓道:“从一是我的至交,今夜雪大迷了路,才误闯贵府。四小姐高抬贵手,莫与他一般见识。” “是真的误闯?还是耳朵故意往我这伸?” “从一性子笨,没这心思。”谢景语气笃定。 “我倒瞧着,他精明得很。”温毓淡淡回怼。 陆从一立刻接过话:“姑娘好眼光,不像阿景,总说我笨。”他轻轻捶了谢景一拳。 云雀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度举起匕首,冷声道:“主子,这等黏腻污秽的东西,让我宰了清净,实在忍不了!” “既是谢大人的好友,别真吓坏了。”温毓制止云雀,目光从陆从一身上轻飘飘扫过,随即迎上谢景的视线,语气带点似笑非笑,“这等‘极品’,倒真是天上少见地下难寻,谢大人的口味,让人猜不透。” 谢景闻言竟笑了笑,半点没因这话觉得冒犯。 反倒像听出了几分趣味。 温毓要走,经过他身侧时,忽然顿住,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明日我去找你。” 说罢,她携着云雀,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陆从一才从谢景身后探出头,拍了拍衣襟上的雪粒与尘土。 方才那副娇怯模样荡然无存。 他拍了拍谢景的肩,语气带着点戏谑和惋惜:“阿景,你寻了这么久,总算找着人了。可人家已经不记得你了,啧,真是可惜。” 谢景的目光仍胶着在温毓离去的方向,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袖中的手,已悄无声息地攥紧。 良久,他才缓缓启唇,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会记起来的。” 第023章:老太太去世 府里清算公中账目之事一传开,顿时人心惶惶。 赵氏开始掌家时,为笼络下人常私下打点,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从未入册。 如今温毓要动真格清算,谁也说不清这账底要挖出多少陈年旧事。 人人皆揣着惶恐度日。 查账之事传到沈祺瑞耳中,连老太太都特意遣人递了话。 他近来本就焦头烂额。 衙门忙着年底盘账,鎏金寺和尚的命案悬而未决,家中琐事又堆了一堆。 起初温毓要查库房,他只当是内宅常事,懒得插手。 可如今真查出了账目亏空,偏又赶在年根底下,直叫他头疼不已。 老太太的话很直接:让他收回温毓的掌家对牌。 他却摆了摆手:“对牌既已给了她,哪有这时节收回的?去回老太太,只要不耽误过年,便让她查。” 老太太被话堵回来,只能摊手了。 这边,温毓去找谢景。 开门的是昨天那个“极品”。 陆从一抱着谢景的猫,看到她时呲个大牙笑,不像昨天那副油腔生怯的样。 “四小姐,你瞧,这猫跟你多像!”他掂了掂怀里软乎乎的胖猫,又补了句,“不知情的,准以为是你养的。” 温毓抬眼回他:“我倒觉得,你像谢大人养的。” 话落,径直越过他往院里走。 陆从一气得跺脚,对着她后背喊:“嘴巴还是这么毒!” 温毓脚步微顿,转头扫了他一眼。 陆从一立马又呲起了牙,梗着脖子摆出不服输的架势。 等温毓进了屋,他还摸着白猫的脑袋嘀咕:“你本来就像她嘛。” 屋内,谢景正守着烤火。 火盆里的炭烧得旺旺的,温毓一进门就被暖气裹住,身子不自觉抖了下,又自然地挪过张椅子坐下,笑着打趣:“旁人都在门外贴门神,谢大人倒好,请了个活的。” 谢景往门外瞥了眼。 看到陆从一正蹲在廊下逗猫, 他眸色微沉,静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门神见了他都绕道走,比贴画好使。” 温毓当即笑出了声。 谢景往火盆里添了块新炭,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他抬眼问:“找我何事?” 她昨天说今天要来找他。 温毓却绕开他的话头,望着窗外落雪感叹:“照这雪势继续下,谢大人年前恐怕是赶不回京城了。” 谢景没接话,只垂眸拨了拨火盆里的炭。 温毓索性点破:“谢大人本就没打算年前回京吧?” “何以见得?” “你说对赤头和尚的案子感兴趣,可来了这数日,却半点不问进展。想来这案子,不过是你留在徽州的幌子。” “四小姐点我?” “我哪有这能耐。”温毓话锋一转,直截了当问,“所以,谢大人在等谁?” “我该等谁?”他反问,语气里藏着几分试探。 “府里上下,我爹、祖母、赵氏,还有二哥三姐姐,你似乎都不放在心上。”温毓迎着他的目光,往他身边凑近了些,缓缓道,“我猜,你在等我大哥。” 谢景眼神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随意揣摩旁人心思,是件危险的事。” “揣摩错了不危险,”温毓笑意里带着点通透的锐利,“唯有揣摩对了,才真的危险。那——我猜对了吗?” 这话哪里是寻常应答? 分明是借着反问的架势,像把磨得亮的小刀,直直剖开表象,探向他留在徽州的真正目的。 谢景指尖拨了拨炭火,白灰簌簌飞起,溅在火盆边。 温毓下意识往旁坐开半寸。 话题便在此处打住。 她从袖中摸出张纸递过去,语气转淡道:“说正事,谢大人,帮我个忙。” 谢景展开一看,低笑出声:“我为何要帮你?” “没什么缘由,就当谢大人卖我个人情。” “人情难还。” “知道。” “那你拿什么还?” 温毓指了指自己,脸上忽然漫开几分俏皮:“我自己。” 谢景盯着她看,目光沉得像浸了墨的水,辨不出半分心思。 末了没多说什么,他只把纸条揣回袖口,抬手挥了挥,语气淡淡轰她:“回去吧,天太冷了。” 收了纸条,便是答应了。 温毓刚出门,就见陆从一抱着猫倚在廊柱上,对着她“咯吱”笑。 云雀斜眼瞥他,指缝里溜出颗石子。 “嗖”地一下,正砸在他额角。 陆从一痛叫一声,手一松把猫扔在地上,捂着额头就往屋里冲,要找谢景告状。 这天半下午,老太太的贴身嬷嬷从角门悄悄领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手脚爽利的妇人,一个两腮无肉的老者。 除了贴身嬷嬷,没人知道老太太为何要见这两个生面孔。 只是见完后,老太太脸色沉得像块铁。 眼底又惊又怕,浑身绷得僵直。 她紧攥着嬷嬷的手腕,声音发颤地吩咐:“此事绝不能漏给别人。多给些银钱,把他二人送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不准踏入徽州!” 嬷嬷不敢耽搁,忙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谁料这边刚将二人送出城门,那边就有几个黑衣人从暗处窜出,当场截住去路,将人掳走了。 而老太太在见过那两人后,便一刻未停地去了小佛堂。 焚香叩拜完,她特意亲手写了张往生符。 落款处清清楚楚题着——烧与亡人柳氏! 接下来两日,温毓查得极快,先从柳氏的嫁妆清单入手。 清单上明明白白写着,少了几十匹上等绸缎、数味名贵药材,还有大小不等的首饰物件。 连柳氏陪嫁的一尊白玉佛像也没了踪影。 嫁妆几乎被搬空了大半。 更离谱的是公中库房,清点下来,值钱物件短了不少。 这期间,沈若兰去找过温毓一趟,脸上蒙着面纱,身上的脂粉味厚得呛人。 温毓连眼皮都没抬,只让云雀去打发。 她没问云雀用了什么法子,只知沈若兰是哭着跑回去的。 而云雀进屋时,嘴角带笑。 眼瞅着还有两天就除夕了,温毓将查好的单子账目手抄三份。 分别送到老太太、沈祺瑞和赵氏手中。 赵氏见了,当即恼羞成怒,一把将账单撕得粉碎。 老太太接到单子后,反应倒不强烈,只让人去传赵氏来见。 要问她话。 赵氏一进小佛堂,就扑通跪在老太太身边。 急着辩解:“母亲,真不是我。就算借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中饱私囊啊!” 老太太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身前那尊不大不小的佛像上,抬手推开她,声音冷得像冰:“不是问这事。” “那……那母亲要问什么?” “你老实跟我说,”老太太猛地抬眼,眼神沉得吓人,“当年柳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佛堂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地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赵氏才脸色煞白地从小佛堂出来。 夜越来越沉,后半夜时,小佛堂突然传出“轰隆”一声巨响,像炸在沈府上空。 紧接着,一道惊叫刺破死寂:“不好了!老太太她——” 众人慌慌张张涌进去,只见那尊佛像已翻倒在地。 老太太被死死压在底下,早已没了气息。 第024章:怀阳长公主 事后查探,原是佛像底座生了虫,内里已空了大半。 终究没撑住,“轰隆”一声砸了下来。 老太太身子骨本来就还没好,哪经得住这般撞击。 当场便没了气。 最终用上了温毓带来的那口棺材。 原是备好的棺木不知怎的进了水,眼下除夕将近,一时寻不到木匠赶制新的,便只能用这口。 赤金镇角配着艳贵蜀锦软垫,气派的很,倒也衬得上老太太的身份。 沈府转眼挂了白,灵前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纸灰像折了翅的蝶,在刺骨寒风里打着旋儿落地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老太太走得干脆,没拖泥带水折磨家人,倒也算生前最后做了桩“好事”。 灵堂内,沈家上下缟素加身,哀嚎哭丧声此起彼伏。 偏是这天,大少爷沈修远赶了回来。 他来不及洗去风尘,便换上丧服跪进了灵堂。 满室缟素中,唯独少了温毓的身影。 沈祺瑞皱紧眉,叫人去喊。 那下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低声回话:“四姑娘和谢大人出去了。” 沈祺瑞脸色骤然一凝,胸口像被块巨石堵得发闷。 偏又碍着谢景的身份,发作不得。 “简直是不孝!”一旁的沈修远猛地将一叠纸钱摔进火盆,火星子“噼啪”溅得老高,连灵前的烛火都晃了晃。 灵堂里原本低低的哭丧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赵氏刚想起身凑过去,就被沈若兰一把拽住了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沈修远压根没顾旁人目光,那布满血丝的眼里翻涌着怒意,几乎咬碎了牙,和父亲说:“祖母刚过世,她竟连跪丧都不来,真当自己金贵得没边了?” 他常年在外奔走,今日赶回来没见着祖母最后一面,又听闻温毓回府后的种种“行径”,本就憋着火,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大哥。”二少爷沈牧驰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身上鞭伤未愈,嘴角还歪着,说话含糊不清,“祖母……就是被那个灾星给咒死的。” “你是真没出息。”沈修远瞪他一眼,“竟被她打成这副模样。” “是我……是我大意了。”沈牧驰嗫嚅着,怯生生地瞥了眼沈祺瑞,不敢再多说,生怕父亲嫌他窝囊,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爹,我这就去把她抓来。”沈修远攥紧拳头,一腔怒火急需发泄,“要让她在祖母灵柩前磕头认错。” “够了!”沈祺瑞沉声道,语气里满是无奈,“谢大人的面子,不能不给。” 沈修远不甘心,捏紧了拳头。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父亲对谁这般“怕事”,憋屈得胸口发闷。 这时赵氏快步凑过来,小心翼翼询问情况。 迎上的却是沈祺瑞冷冰冰的一瞥。 那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她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如今,她只能打起精神,将丧事办得妥妥当当,以求丈夫能消些怨气。 沈祺瑞沉声道:“修远,你跟我来,有话问你。” 父子二人避开众人,走到廊下无人处。 沈祺瑞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担心:“今年河运上的货,没出什么岔子吧?” “爹放心,我一直亲自盯着,断不会有事。”沈修远笃定道。 “还是得小心为上。”沈祺瑞皱着眉叮嘱,“朝廷的调任文书一日没下来,任何事都不能松劲,尤其你现在手里的事,自己也得警惕些。” “孩儿明白。” 沈家虽是官宦门第,却也经营货贸生意。 因沈祺瑞身份特殊,生意全交长子修远打理。 二少爷沈牧驰又在徽州转运司任职,这般布局,让沈家牢牢攥着徽州河运的命脉。 可生意做得越大,越难彻底干净,河道之上、官商之间,难免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沈祺瑞心里门儿清,只要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尤其眼下调任文书未到、局势不明,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不得不格外谨慎。 沈修远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头疑惑:“爹,您为何这么忌惮那个姓谢的?他不过是个大理寺卿,即便日后入了京,官场上您也未必需要依仗他,何必如此小心?” 沈祺瑞神情骤然凝重,长吸一口气才道:“我不是忌惮他,是忌惮他背后的人。” “爹您明说,到底是什么来头?”沈修远更不解了。 “你可知他母亲是谁?” 沈修远摇了摇头,他不入官场,也未去过京城,从未与谢景打过交道,哪里知晓这些。 沈祺瑞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他母亲,是怀阳长公主。” “呃!”沈修远脸色骤变,惊得后退半步。 怀阳长公主的名号,沈修远知道。 那人,可不好惹! “现在你该明白了?”沈祺瑞的声音里掺着几分无奈,“我们沈家在地方上或许算有些势力,但到了京城,在那位谢大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沈修远沉沉的点了点头。 难怪父亲会如此忌惮谢景。 就算当今皇上,也得顾忌长公主。 更何况是他们沈家! 与此同时,画风陡转——温毓与谢景已坐在徽州最豪华的酒楼里,桌上满满当当摆着菜肴。 温毓抬手示意,语气爽利:“谢大人,敞开吃,不必客气。” 这局本是温毓一早邀的。 不仅谢景来了,连陆从一也被捎上。 陆从一早饿坏了,不等二人动筷,已经夹起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舀了勺菜往谢景碗里堆:“阿景,你多吃点,瞧你瘦的!” 谢景扫了眼碗里的菜,半点食欲没有,抬眼看向温毓,语气带着点探究:“你祖母过世,你点满桌荤菜佳肴招待我?” “祖母是高寿,算喜丧,要大办。”温毓说得坦然。 “那是你们沈家的事,拉上我做什么?” “谢大人非要挑明?”温毓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膝盖,语气带了点示弱的俏皮,“我身子娇,膝盖疼得跪不住,有你在,理由合理,我爹不会说什么。” 谢景看了她膝盖一眼。 第025章:云曦也是我女儿 温毓揉着膝盖,指尖几乎掀着裙摆往上挪,只差把那截细白小腿露给他看。 谢景却像被烫着似的,飞快别开眼。 下颌线绷得发紧,连呼吸都沉了半分,硬是一个字没蹦。 这边陆从一正吃得满嘴流油,见两人僵着不动筷子,含混地催:“赶紧吃啊,光说话填不饱肚子。”又转向温毓放话,“四小姐,你要是不想去给你祖母守灵,我替你去。我这膝盖,糙得很,禁造!” 温毓瞥他一眼,慢悠悠道:“我瞧着,你比我还娇气。” 陆从一立马把筷子往桌上一墩,腮帮子还鼓着没咽完的饭,不服气地嚷嚷:“瞧不起谁呢?” 这时小二端来清蒸鱼,谢景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鱼盘转去了温毓面前。 鱼肉裹着水汽,鲜香直钻鼻尖。 温毓夹了一块,没留意上面沾着丝嫩姜,径直送进了嘴里。 她没看见,自己咽下鱼肉的瞬间…… 谢景和陆从一对上了眼。 两人眼神都透着股说不清的怪异,像骤然被针扎了下,惊得僵了半秒。 但不过一瞬,就都敛了回去,恢复如常。 饭吃到一半,有个婆子急匆匆寻来。 是唐姨娘身边的贴身嬷嬷。 “四小姐,”嬷嬷喘着急气,压低声音到温毓旁边,“姨娘让我给您报信,您没去守灵,老爷那边动了气,姨娘让我出来知会您一声,回去好有个准备。” “知道了,替我谢过你家主子。”温毓点头,语气淡淡。 嬷嬷又飞快瞥了谢景一眼,像怕多待似的,转身就踩着碎步匆匆走了。 温毓转脸看向谢景,忽然笑了笑:“谢大人喜欢看烟花吗?” 谢景眉峰微蹙,没应声。 “我倒是喜欢,”她自顾自接下去,语气里带了点软乎乎的撒娇,“后天就是除夕,想再请谢大人帮个忙。” 谢景喉结动了动,抬眼扫她时,语气里裹着点没辙的沉,吐出几个字:“你没完没了。” 前两日才收过她塞的纸条,帮着出城擒回两个人,这才多久,又来支使他办事。 “报酬丰厚。”温毓眨眨眼。 谢景似是早摸透了她的路数,语气淡淡抛过来一句:“又是你自己当筹码?” “谢大人最聪明!” “你对我而言,没用。”他说得干脆,却没半分真冷硬的意思。 “谢大人别瞧轻我,我可是块藏着不少用处的宝。” 谢景看着她这副模样,似是被气笑,眉宇间漫开点无奈,嘴角却极快地扬了半寸,快得像错觉,又立马敛了回去,只沉声道:“直说吧。” “我订了些烟花,除夕夜放,”温毓收了玩笑神色,认真道,“想请谢大人稍后绕个路,去红烟斋把烟花带回去。” “你祖母新丧,三辰出殡,你除夕放烟花?” “既是喜丧,该庆祝的。”温毓语气放软,却刻意强调,“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单单是我很久没看烟花了,想趁着今年过年,看看。” 谢景没应。 倒是陆从一先跳出来,拍着胸脯应得干脆:“这事包在我身上,除夕夜我亲自点火,保准把烟花放得比别家都好看!” 谢景斜瞥他一眼,没拦,也没搭话。 温毓笑了笑,先一步起身:“我还得买点东西,先走了。” 她走后,谢景的目光落在她碗里残留的半汪浅黄鱼汤,神情缓缓下沉,眼底漫开层说不清的落寞。 陆从一凑过来:“她以前不吃姜,现在怎么变了?” 谢景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从一都以为他不会答了。 才听见他低声说:“或许,是我认错了,她不是她。” 陆从一突然蹭得站起来,惊呼:“完了,四小姐好像没结账!” 谢景:…… 另一边,温毓出了酒楼,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去了街角的玩具铺,挑了只漆得鲜亮的拨浪鼓。 然后又转去纸扎铺,让师傅纸糊了两身漂亮的少女衣裳。 打包好,付了钱,才慢慢往回走。 老太太一殁,沈府挤满了来吊丧的人。 那些才走没几日的亲戚,又急匆匆折返回来。 趁着灵堂稍歇的空当,赵氏拽着两个儿子进了旁边耳房,掩上门就开了口:“你爹现在满心怨我,要不是你们祖母走了,我还被关在院里出不来。你们必须站在娘这边,绝不能跟我离心。” 沈修远当即应下,语气稳妥:“娘放心,自然是站你这边。” 沈牧驰却攥着拳,语气冲得很:“都是那个小畜生的错。她一回来就搅得家宅不宁,连祖母都被她克死了!” 沈修远是仓促赶回来的,没细究内情。 他皱着眉追问:“那佛像怎么就砸下来了?娘?” 赵氏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心虚,指尖悄悄蜷了下,强装镇定岔开话:“人死有命,该遭的躲不掉。” 话锋一拧,满是怨毒,“都怪云曦那个灾星。你爹为了仕途,原先定好让她替若兰嫁去侍郎家,如今你爹反悔,反倒要我给若兰备嫁妆。现在她掌家,又把府里折腾得一团乱,早知这般,就不该让她回来。” “若兰怎么能嫁给侍郎家那个傻子!” “你爹很坚决。” 丧事务宜堆得像走马灯。 灵前要按例洒甜汤,纸车马得盯着烧到灰烬,和尚道士念经的仪轨更不能出半分错。 家里又来了很多人。 沈修远跟着父亲里里外外转。 连擦汗的空都没有。 好不容易才逮着个空当,把话说开:“爹,您不该这么偏袒云曦。” 他想趁机扭转父亲改婚的决定。 沈祺瑞正低头理着皱巴巴的孝带,闻言动作一顿,侧过脸看他时,眉峰不自觉蹙起。 心底那点被忽略多年的良知忽然冒了头。 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云曦也是我女儿,也是你妹妹。” 沈修远一惊,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且还有敲打他的意思。 他不像弟弟沈牧驰那般顽固,盯着父亲眼底那点陌生的软,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不再提了。 要因为这事和父亲发生冲突,也不值当。 他心里清楚。 第026章:唐姨娘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直到晚间,温毓才去了灵堂。 赵氏早候着,立马端起主母的架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还知道来!眼里还有没有你祖母?” 灵堂里外都听见。 齐刷刷看向温毓。 温毓没理她,径直走到火盆前,先烧了叠纸钱,又把自己带来的两身纸衣投了进去。 那纸衣颜色鲜丽,衬得灵堂里的素白格外扎眼。 众人见状,立马交头接耳起来,声音压得低却句句清晰。 “这衣裳颜色也太艳了,哪是给老太太穿的?” “四姑娘怕不是脑子糊涂了!” “哪有半点孝道?祖母走了,她整日不见人影,来了也这般模样。” 温毓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灵前那口她特意带来的棺材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藏得极深的狠意,那狠意里裹着笃定,极轻又极冷地吐了句:“沈家欠你的,也该还了。” 沈若兰跪在旁边,隐约听到这句话。 可那声音太轻,字眼又模糊,猜不透深意。 温毓没有守灵的意思,烧了纸和衣裳,上了一炷香,转身便走。 膝盖都没往地上磕一下。 赵氏没拦她——心里早算得明明白白:沈云曦越这般不敬,老爷越会动气,到时候不仅会改主意,让她替若兰嫁去侍郎家,连她手里的掌家权也得收回来。 一旦没了掌家权,她先前贪墨的那些事,自然就有办法悄悄抹过去。 所以温毓刚走,赵氏就捂着脸哭开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围上来的亲戚们控诉温毓的大逆不道。 亲戚们本就偏向主母这边,听了更是纷纷附和。 赵氏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这几步棋,全按她的心思成了。 温毓转去了唐姨娘的院子。 唐姨娘正坐月,沈祺瑞特意嘱咐不让她去灵堂守灵。 她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卧在床头,发间绑着截白绸带。 刚生了孩子,眉眼间添了层柔和的母性。 少了往日的拘谨。 “四姑娘来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语气透着热络。 温毓在门口顿了顿,抬手掸了掸衣襟。 怕沾了灵堂的纸钱灰进去,扰了这屋里的静。 唐姨娘见状更显热络,忙朝嬷嬷扬声:“快给四姑娘倒杯温茶来。” 温毓这才迈步进屋。 唐姨娘又急着往前凑了凑,追问:“老爷那边没说什么重话吧?” “托姨娘的福,嬷嬷传信及时,爹没说什么。”温毓挨着床沿坐下,语气依旧淡淡的。 “我一听说老爷动气,心都揪成一团了,当即就让嬷嬷去寻你。”唐姨娘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话头忽然一转,声音放轻了些,试探着问,“你和谢大人在一块?” “有几句话要谈。”温毓答得干脆,没多余解释。 唐姨娘是个通透人,见她不愿多说,便识趣地没再追问。 温毓转而问道:“姨娘身子还好?” “好着好着!”唐姨娘脸上立马绽开笑意,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柔和,“老爷特意嘱咐不让我去灵堂,让我安心养身子,院里也没人来扰。” 话到这儿,她忽然顿住。 眼下还是丧期,自己这般露喜实在不妥。 忙敛了笑意,换上一副惋惜愁苦的模样,眼里硬生生挤了丝泪光:“好好的老太太,怎么就突然走了呢?那佛像也真是不长眼,偏赶这时节砸下来……今年这年,怕是过不安稳了。” 温毓听着,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唐姨娘又意识到什么,生怕犯了忌讳,慌忙补了句:“我不信佛,这话是无心说的。” 温毓本就不在意这些,听了只淡淡颔首。 没半分曲解的意思。 她顺势岔开话,从袖中摸出那只拨浪鼓:“我给安哥儿带了个玩意儿。瞧着别家小孩小时候都有,路过玩具铺就买了。” 这拨浪鼓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值不了几个钱。 可唐姨娘偏就喜这份记挂的心意,忙双手接过来,指尖拨了下鼓面,“咚咚”的轻响里,脸上笑开了花:“安哥儿定喜欢!四姑娘真是有心了。” 说着就使唤嬷嬷:“快把小少爷抱来。” 嬷嬷很快抱来襁褓中的安哥儿。 小家伙正睡着,脸蛋红扑扑的,眉眼没太随沈祺瑞,倒依足了唐姨娘,生得格外标志。 唐姨娘朝温毓递了个眼神,嬷嬷便把孩子轻轻往她那边送。 温毓迟疑了下,还是张开手接了过来。 怀里软乎乎、暖融融的,她整个人都僵了半分。 嬷嬷见状忙在旁指点:“四姑娘,另一只手得托着小少爷的腰。” 她本就没生养过,哪懂这些门道。 只能跟着嬷嬷的话,小心翼翼调整着手势。 唐姨娘看了忍不住笑:“姑娘别太拘谨,孩子骨头虽软,但也没那么娇贵,伤不着的。” 嬷嬷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唐姨娘的目光落回安哥儿脸上,瞬间柔得能滴出水,轻声感叹:“看着他这么小一团,我这心都化了。也不盼他将来多有出息,健康安稳就行。”她眼角的余光擦了下温毓的神色,说,“安哥儿有福气,不敢跟四姑娘攀什么亲近,就盼着往后你能多想着他几分。” “那是自然。”温毓应着,话锋却忽然一转,抱着孩子的手没动,语气清晰道,“姨娘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要不是你,这掌家权,哪能这么顺当地落到我头上。” 唐姨娘闻言先是一愣,眼里闪过丝诧异,随即坦然笑开,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原来四姑娘早看出来了?” 温毓没接话,转身把安哥儿小心递还给嬷嬷。 唐姨娘朝嬷嬷递了个眼神,嬷嬷抱着孩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门合上的瞬间,温毓抬眼看向她,把话说得透彻:“当时管事房人多,你借势造势,一步险棋就断了赵氏的回击余地。” 唐姨娘这才卸下柔态,眼底透出藏不住的精明,还有股放手一搏的狠劲:“我也是揣着半成的把握博一把,没成想,还真让我博赢了。” “若输了呢?”温毓追问。 “输了就是我的命。”唐姨娘说得干脆,伸手攥住温毓的手,指腹用力拍了拍,语气格外坚定,“如今既赢了,便是我命里该得的。姑娘你是有大福气的人,将来你站稳了脚跟,能顺手拉安哥儿一把,我就值了。” 她心里门儿清:帮温毓,实则是帮自己和安哥儿。 安哥儿是庶出,本就比不得沈修远、沈牧驰那般受重视。 她必须为儿子博条出路。 既然已经选了站队,就索性坚定些,把全部筹码都压在温毓身上。 赢了,母子俩便有了依靠。 输了,大不了还是从前的日子,也不算亏。 温毓告诉她:“姨娘,你和安哥儿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第027章:赵氏要掀温毓的底 转眼就是除夕。 老太太是三辰出殡,未请先生择日,定在年初一下葬。 孝子贤孙们彻夜守灵,熬到清早,才敢靠着墙根眯上片刻。 温毓今天又没去守灵,沈祺瑞动了气。 他把她叫来,要训她不孝。 赵氏心头大喜,想着老爷定会因此改变若兰婚嫁的安排。 可谁也没料到,温毓凑到沈祺瑞跟前,不知悄悄说了几句什么。 沈祺瑞的脸色竟渐渐缓了。 不仅没再追究,反倒还准了她不用守灵。 沈家族亲们哪肯轻易松口,围着沈祺瑞,纷纷要求严惩温毓。 沈祺瑞却抬手压了压,朗声道:“云曦要为她祖母手抄祈福经文,须赶在明日送灵堂焚烧,这份孝心难得。”末了又补了句,“老太太素来喜佛。” 这话一落,众人便没了声响。 唯有赵氏,指节攥得发白,满是不甘。 沈若兰悄悄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发闷:“如今连爹,都向着她了。” 赵氏目光扫过女儿脸上,那层厚脂粉都遮不住的红疹子,像撒了把碎朱砂。 她心口猛地一揪,立刻朝丫鬟使个眼色。 让其取来脂粉匣子,亲自蘸了粉扑,细细为女儿补妆。 “千万别让你爹瞧见,不然,再难改他的主意了。” “女儿很小心。”沈若兰眼底滚着泪,睫毛湿成一缕,“可这疹子疯长,女儿奇痒钻心,手脚都抓破了,只忍着不碰脸。” “徐大夫的药,难道半点用都没有?” “谁晓得呢……娘,不如另找个大夫瞧瞧吧。”沈若兰带着哭腔求道。 赵氏沉吟片刻,也觉徐大夫靠不住,该换。 可心里总绕着股怪异。 便叫岳嬷嬷攥着徐大夫的药方,悄悄去外头找懂行的问。 岳嬷嬷去得快,回来得更快,脸色沉得厉害:“药方果然有问题!” 她凑近了说:“老奴找了好几个大夫瞧,起先都没看出端倪,还是城北道观的药长眼尖。里头几味药混在一处,药性烈得很,三姑娘皮肤嫩,哪禁得住这般刺激。” 赵氏气得拍案,当即就要让人绑徐大夫来对峙。 岳嬷嬷却一把摁住她的手,压着声补了句:“原是四姑娘给了银子。” “你怎么知道?”赵氏瞳孔一缩。 “有人瞧得清楚,徐大夫去过两趟司芳院,出来时袖口坠得沉,显是揣了重东西。”岳嬷嬷语气笃定,“准是四姑娘买通了他,故意害咱姑娘。” 赵氏气得怒火直窜天灵盖。 沈若兰攥着帕子的手都在抖,帕角被指甲掐得变了形,连呼吸都粗了几分:“她竟这般狠!” 可岳嬷嬷却还有话,她往门口瞥了眼,凑到赵氏耳边。 道出另一个消息! 听完,赵氏先是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惊,转瞬便咧嘴笑开,痛快得浑身发颤:“当真?” “千真万确。”岳嬷嬷点头,“庄子上的人就在外头候着,这事太大,不敢声张,只等着您见呢。” “快带进来!”赵氏声音都发飘。 很快,东正院合了门。 赵氏在里头见完庄子上来的人,又亲自引着人从侧门悄悄出去,再三叮嘱“别露半点风声”。 回身时,她长长吐了口气。 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终是顺着这口气散了大半。 “好啊!”她攥着拳,声音里裹着痛快的颤音,“不管她是谁!新账旧账,明日我一并跟她算清楚!” 沈若兰:“明日?娘,明日初一,祖母辰时出殡。” 赵氏却抬眼笑了,眼底藏着笃定的光:“要的就是那个时候!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真面目撕下来。” 她心头飞快转着念头:揭穿温毓,把她送进大牢;自己顺理成章拿回掌家权,把先前贪墨的事盖得严严实实;再趁机改了若兰的婚嫁安排。 桩桩件件都盘算妥当,只觉得胜券在握。 因着老太太明日出殡,府里上上下下早忙得脚不沾地。 偏今日又是除夕,半点马虎不得。 厨房煮了饺子,里头裹了几枚铜钱,谁吃到便是讨个吉利彩头。 还添了几样精致点心,只是样样都做得素净。 毕竟还在丧期,既不能误了除夕的传统,也不能太过热闹喜庆。 处处都透着股谨慎的克制。 晚间,大雪未停,愈发凶急。 温毓踏雪去了灵堂。 身后云雀怀里揣着厚厚一沓祈福经文,是她亲手抄就的。 堂内烛火摇曳,沈祺瑞正垂首与管事交代明日抬丧的细节,眉峰锁着丧亲的沉郁。 长子次子皆在侧。 满地守灵人跪得规整,和尚道士敲钟诵经的声浪裹着香灰味漫开,连空气都浸着为出殡准备的肃穆。 亲族们各自垂首,今夜这灵堂,得睁着眼守到天明。 温毓没多言,只抬眼给云雀递了个示意。 云雀捧着经文走向火盆,火星子刚舔上纸角…… 跪在旁边的赵氏猛地站起来。 先前几日她瞧着温毓时,眼底总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可此刻,那戾气竟全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得意,嘴角绷着藏不住的快感,就像赌局里攥住了绝命牌的人。 她抢在经文要烧前,胳膊一横拦在火盆前,声音里都带着颤栗的兴奋:“这祈福经文,还轮不到你烧给老太太。”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静水。 灵堂里敲经的木鱼顿了,交代事宜的沈祺瑞也住了口。 连跪着的亲族都齐齐抬了头。 所有动作瞬间僵住。 沈祺瑞皱眉,眼底翻着明明白白的厌烦。 他太清楚赵氏的性子,这副模样,分明是又要找温毓的茬、当众作妖。 温毓抬眸看她,嘴角几不可见的扬了下:“经文是我亲手所抄,爹也允了的,怎就轮不到我?” “那得问你自己!”赵氏陡然拔高了声音。 她等不到明日了,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温毓的底给掀了。 沈祺瑞本就心烦,此刻被这阵仗闹得心头火起,眉峰拧成疙瘩,声音里满是不耐:“你又在这儿闹什么?” 赵氏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伤感:“老爷,这事我原想等母亲入葬后再提的,可眼下有人顶着假冒的身份,打着咱们沈家小姐的名头给母亲送葬。这要是日后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母亲在九泉之下,怕是也难以安生。” 这话一出,灵堂里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唏嘘。 跪着的亲族们交头接耳,目光都带着探究往温毓那边飘。 沈祺瑞眉头皱得更紧,满脸不解:“假冒身份?你说的是谁?” 赵氏猛地抬手指向温毓,声音掷地有声:“她!” 第028章:她不是沈云曦 一瞬间,所有目光像聚光灯似的,全钉在了温毓身上。 有好奇,有质疑,还有看好戏的。 温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掠过一抹冷笑,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为着这一天,她同样筹谋了许久。 赵氏倒是先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她语气平平地反问赵氏:“主母这话可得说清楚些,这会儿人多,多少双耳朵都竖着听呢。” “你既不怕丑,非要逼我往外扬,那我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赵氏被她这镇定模样激得心头冒火,猛地抓住沈祺瑞的袖口,声音都带了哭腔似的急切,“老爷!快叫衙门的人来,把这杀人凶手给逮了。” 众人乍然听见“杀人凶手”四字,都愣了神。 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好好的守灵场合,怎么扯到“杀人”上了? 大家满是疑惑的目光在温毓和赵氏之间打转。 沈祺瑞也皱紧了眉,只当又是内宅那点鸡毛蒜皮的口角,逼得赵氏失了分寸、口无遮拦说胡话。 眼下老太太新丧,灵堂里外都是人,哪容得这般闹腾? 传出去只会让沈家沦为笑柄。 他按捺住心头的烦躁,抽回袖子狠狠甩开,眼底满是怒色,朝沈修远沉声道:“把你娘带回去,叫徐大夫来开剂安神药,别在这儿误了明日出殡的时辰!” 沈修远心头一沉,他太了解母亲。 母亲手里若非攥着自认“致命”的凭据,绝不敢在父亲动怒时还这般折腾。 可父命难违,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伸手去拉母亲的胳膊。 动作里又带着几分试探的轻缓。 赵氏猛地退开一步:“老爷,您何不听我把话说完。” 沈祺瑞脸色早青得像块沉水的玉,压着怒火低吼:“你到底是着了什么道?在母亲灵前胡言乱语。” “不是我胡言,而是咱们沈家,全着了她的道!”赵氏猛地转头,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扎在温毓身上,手指直戳过去,声音都发颤了,“你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了云曦!” “哗——” 这话说完,灵堂里像炸了锅。 满堂的抽气声、惊呼声混在一起。 连跪着的亲族都忘了守礼,纷纷抬着头往温毓那边瞧,眼神里全是震惊。 赵氏朝温毓逼近一步,声音再度拔高了几分,字字像砸在地上:“你顶着云曦的身份混进沈家,把我家搅得鸡犬不宁。你倒说清楚,你究竟是谁?安的什么心?” 温毓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落在赵氏身上时,那淡漠的模样,竟像在看一个撒泼的疯婆子。 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反倒是沈祺瑞,被“杀了云曦”这话砸得脑子发懵。 先前的怒火全变成了难以置信,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拽住赵氏的手腕:“你刚刚说什么?她……她杀了云曦?” 他盯着赵氏,又飞快瞥向温毓,整个人都懵了。 赵氏被他拽得生疼,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立刻抬手按住眼角,强行挤出两滴泪珠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老爷,事到如今,我不敢再瞒您了……咱们的云曦,早就没了!” 沈祺瑞脚下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人群里立刻有人忍不住出声,语气里满是惊疑:“夫人这话太离谱了,四姑娘这不就好好站在那儿吗?” 赵氏掏帕子按住眼尾,帕子下的嘴角却偷偷勾了勾,再抬眼时,已是满脸泪痕的伤心模样。 声音哽咽着:“我也是前几日才知晓,庄子上特意派人来报,早就证实了云曦的死讯,而她……”她再度指向温毓,带着控诉的尖利,“是她杀了云曦,冒名顶替进府,这居心,何其歹毒!” 沈祺瑞的目光扫向温毓,眼底满是复杂的惊疑。 可温毓却站在那儿,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那模样哪里是被指控的慌乱? 分明是抱着胳膊看戏的闲适,半分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头的动摇像潮水般涌上来——赵氏说得这般真切激烈,连证供都要摆出来了。 再者,他觉得女儿的性子确实和以前不大一样。 难道……赵氏说的是真的? 他喉结动了动,压着声问:“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当然有。”赵氏立刻扬声喊,“岳嬷嬷,把人带进来。” 话音刚落,两个身影就被推了进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和面黄肌瘦的小丫头。 两人“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膝盖撞得脆响,吓得浑身发抖。 赵氏俯身盯着她们,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给老爷说清楚,咱们四姑娘沈云曦,是不是已经没了?” 老婆子抖得像筛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个字都裹着泪:“是……是真的,四姑娘前些日子在庄子上坠了河,等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早就没了气息。”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灵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祺瑞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赵氏见状,底气更足,又指着温毓喝问:“你们再看看她,认得吗?是不是咱们府里的四姑娘?” 老婆子刚抬起泪蒙蒙的眼,扫到温毓的脸就像被烫到,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哭腔里裹着慌乱:“不……不认得!老奴在庄子上从没见过这位姑娘。” 旁边的小丫头也跟着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响,哽咽着把话说得更死,每一个字都像在佐证:“奴婢贴身伺候四姑娘五年,姑娘的模样,还有说话的小习惯,奴婢闭着眼都能辨,可这位……奴婢真不知道她是谁,求老爷明察。” 沈牧驰早憋着股针对温毓的火气,此刻像抓着了绝佳的报复机会,往前凑了两步追问:“你们这话,当真?” 老婆子和丫头又连连磕头:“不敢欺瞒各位主子,我们说得句句属实,主子们若是不信,可再派庄子上的人来认认,一认便知真假。” 沈牧驰脸上的笑意几乎要绷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转向沈祺瑞,语气里满是怂恿的急切:“爹!您看,这还有假吗?赶紧让人把她抓起来,直接乱棍打死,给四妹报仇。” 第029章:沈家真相(一) 人证既出,众人已信了七八分。 可沈祺瑞仍眉头紧锁,迟迟不肯落判。 他望向温毓。 才半月相处,他心底竟对这个“女儿”滋长出从未给过的父爱。 温毓的果断、冷静,眉宇间藏着的疏阔气度。 正是他当年对沈云曦盼了又盼,却从未见着的模样。 他压下心头翻涌,开口时声音刻意放稳:“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不愿凭一面之词定夺,要亲耳听她讲。 温毓往前半步,目光先在地上跪着的两人身上扫过,随即稳稳落回沈祺瑞脸上,一字一句道:“我的确不是沈云曦。” 众人哗然,倒抽冷气的声息此起彼伏。 “她愚蠢至极,又心软无骨,”温毓彻底卸下先前在沈祺瑞面前的柔弱假面,周身气场骤然铺开,竟带着震慑四方的凛冽,“我怎会做那样的人?” 这般模样,陌生得彻底。 哪里有半分当年沈云曦的影子。 赵氏忙趁热打铁喝道:“你既认了,也省得我们费口舌!你害死云曦、冒名顶替,你究竟与我沈家有何深仇大恨?” 温毓冷笑,目光直刺赵氏:“这话,该我替柳芙清问你才对。” 赵氏猛地一噎,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及柳芙清。 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温毓继续质问:“柳氏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她于死地?又为何对她的女儿百般苛待,害她投河求死!” “你、你胡说八道!”赵氏的声音发颤,眼底那点藏了又藏的虚怯,终究还是不小心露了出来。 沈祺瑞猛地转头看向赵氏。 那日老太太病床前,赵氏那句“我不想杀你”,早就在他心里埋了根刺。 他追问过,可赵氏死不认账,这事便暂且压下。 此刻被温毓一挑,那根刺瞬间又冒了出来,狠狠戳中他心底未散的怀疑。 沈修远指着温毓厉声道:“哪来的孽障,也敢在祖母灵前大放厥词,诋毁我母亲。”说罢便朝门外喊,“来人,把这妖女绑了,直接送官。” “慢着!”沈祺瑞的目光重新落回温毓身上,声音沉得像块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爹。”沈牧驰急冲冲扑过来,指着温毓怒吼,“您还跟她废什么话,她杀了四妹,现在又想污蔑母亲,就该让她一命抵一命……啊!” 话音未落,云雀已如一道残影闪到沈牧驰面前。 抬脚便将他踹得踉跄飞出灵堂。 “扑通”一声摔进门外的雪堆里,溅起一片雪沫。 “放肆!”大哥沈修远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拿人。 可云雀身手更快,不等他近身,反手便扣住沈修远的胳膊。 沈修远虽练过几下拳脚,却根本不是对手。 被她顺势一拧,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狗东西,”云雀冷斥,“在我家主子面前,轮得到你们放肆?” 赵氏见状,指着温毓尖声嘶吼:“你还想在灵堂行凶不成!” 温毓抬手轻摆:“云雀,退下。” 云雀依言收回脚。 沈修远捂着发痛的胸口,从地上狼狈爬起, 温毓扫过众人紧绷的脸,目光最终落回赵氏身上,语气带着冷意:“你不认没关系,总会有人让你认……云雀,把人带进来。” 云雀应声出去,片刻后便折返。 身后跟着一妇一老两人。 赵氏抬眼瞥见那两人,神色骤然一僵,眼底的慌乱像泼翻的墨汁,再也遮不住。 这细微的变化,全被沈祺瑞看在眼里。 那妇人和老者进了灵堂,先是飞快扫了眼赵氏,随即立刻收回目光。 待看到老太太的棺椁,两人齐齐跪了下去,身子发颤。 灵堂里的人愈发疑惑,交头接耳间满是揣测。 唯有沈祺瑞眉头微蹙,盯着那两人,已然认了出来。 温毓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不必我多言,你们自己认!” 妇人先对着棺材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面缓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沈祺瑞,声音发颤却清晰:“沈老爷,当年夫人生产,是民妇替她接生的。 本是胎位正顺,偏因胎儿过大才生得艰难, 是赵氏,是她提前嘱咐我,待夫人临盆时故意慢去半个时辰,这才生生错过了最佳生产时机,害得夫人难产,生下四小姐后便失血没了气息。” 这话一出,灵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先前还半信半疑的族人猛地睁大眼睛,交头接耳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等赵氏开口辩驳…… 老者已颤巍巍接话,目光直直看向沈祺瑞:“沈老爷该还记得老夫,当年夫人的坐胎药是我开的,夫人怀四小姐时,也是我日日照料身子。 是赵氏私下找我,逼我换了夫人的安胎汤药, 那药虽不致命,却会让胎儿在腹中过度发育,变得过大难生。 夫人难产而亡,根由便在此处啊!” 两人一口一个“夫人”,态度恭敬又带着愧疚。 灵堂内的骚动更甚,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死死盯着赵氏。 沈祺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赵氏早已失了血色的脸上,先前埋下的那根刺,此刻几乎要戳穿心口。 赵氏身子晃了晃,指尖掐着掌心才勉强稳住,声音却几乎失控:“你们两个,究竟得了这妖女什么好处,竟要联手这般诬陷我。” “诬陷?”妇人立刻抬头,“当年你私下找我时说得明明白白,只要我故意拖延接生时辰,事成之后便给我一百两银子、六匹锦缎! 银子我虽已花用,可那六匹上等锦缎我至今不敢动半分,就怕你事后翻脸, 那妆花缎是用金线银线提花织就的, 纹样是独一份的‘百子千孙’, 我剪了块边角料留证,沈老爷,您请看!”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布,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沈祺瑞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缎的瞬间,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亡妻陪嫁里那十几匹贡品云纹缎。 织法特殊,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有! 老者也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锦盒,缓缓打开:“赵氏当年许我的好处里,有根千年人参,我一直妥善收着。” 盒中人参通体呈深琥珀色,须根完整。 一看便知是珍品。 沈祺瑞见了瞳孔骤然一缩。 温毓先前给他的亡妻嫁妆清单里,分明记着丢失的名贵药材中,就有这样一根千年人参。 赵氏见沈祺瑞的脸色愈发铁青,额角渗出冷汗,忙扑上前想拉他的衣袖。 却被他侧身避开。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老爷!您千万别信他们的鬼话,我怎么会做那等丧良心的事?夫人在时待我不薄,我疼云曦还来不及,怎会害她们母女啊!” 沈祺瑞的心,已然偏向温毓。 就在这时,灵堂外忽然传来小厮的通报声:“老爷,鎏金寺派了位小师父来,说有样东西要归还府中。” 第030章:沈家真相(二) 很快,一个身着僧袍的小和尚,捧着个用明黄色锦布遮盖的物件走进来,先对着老太太的棺椁行了一礼,才转向沈祺瑞躬身道:“阿弥陀佛。沈大人,这物件是近日整理主持房间时发现的,听闻贵府前些日子遗失了一尊佛像,比对后想必便是这尊,特来送还。” 说罢,他轻轻掀开黄布。 底下赫然是一尊通体莹润的白玉佛像,佛像底座还刻着柳氏娘家的印记。 见此,沈祺瑞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住了。 这是柳氏当年最珍爱的陪嫁佛像,他记得清清楚楚! 想来已是定局,被赵氏压了多年的周姨娘终于挺直了腰杆,扬着声开口:“依我看,当年鎏金寺那个说云曦是灾星转世的赤头和尚,也是你买通的吧,故意哄骗老爷把云曦送走。还有前几年阁楼那场火,想必也是你放的,为了栽赃给云曦。” 庶女沈月容吓得脸色发白,忙伸手拉了拉母亲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别掺和。 可周姨娘哪里肯听? 赵氏一倒,她在府里的日子才算熬出头,此刻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眼下所有的线索瞬间在沈祺瑞脑中串成一线:难怪温毓要查柳氏的嫁妆清单,原来她早就算准了,赵氏当年害了柳氏,还用柳氏的嫁妆来堵这些帮凶的嘴。 桩桩件件,全是钉死赵氏的铁证。 这般精准戳中要害,每一步都踩在她的死穴上。 可赵氏又哪里肯认! 她绞着衣襟,声音发颤却还在强辩:“一派胡言!就凭他们几张嘴、几样丢失的东西,就要定我的罪?老爷,你了解我的性子,我绝没做过这些事。” 沈若兰也急了:“爹,您要相信娘啊。这些人肯定是被人挑唆了,故意来害娘的。” 沈祺瑞猛地甩开女儿的手,一股滔天怒火从胸腔里窜起,目光落在赵氏身上,字字如刀:“库房的钥匙和对牌,自芙清去世后就一直由你掌管!他们若没你的允许,有本事从库房拿走这些物品?若是被偷,年年清算库房,你会半分都没察觉?” 被这话一堵,赵氏喉咙发紧,再难挤出半分辩解的话。 温毓站在一旁静观。 这局是她亲手引线,只看着众人顺着线索点火。 待赵氏慌得几乎站不住时,她才淡淡开口:“赵珍珠,你可知,你这条命,恐怕还不够抵三条人命。” “三条?”灵堂里有人忍不住低呼。 柳氏和沈云曦是两条,第三条是谁? 倒是周姨娘先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半步接话:“你、你是说老太太……” 温毓勾了勾唇角,目光直直锁着赵氏:“老太太被佛像砸死前,在小佛堂单独见了你。她早对当年柳氏的事有所怀疑,暗中找过这产婆和大夫对质,才叫你去问话。你抵死不认,争执间推搡了老太太,生生让她气绝,偏巧佛像蛀空,塌了下来,替你顶了‘意外’的罪名。” 犹如刀子抵在脖颈,赵氏彻底乱了阵脚。 她指着温毓,声音很虚:“我没有,你……你血口喷人!” “老太太的尸体入棺前已经送去衙门验尸,她并非死于重物撞击,而是气血逆行,活活气死的。验尸结果,此刻已经摆在衙门的公堂上了。” “妖女!你休要骗人!”沈若兰死死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目光扫过灵堂中央的棺椁,尖声反驳,“祖母的遗体分明已经入棺停灵,怎么可能在衙门验尸房?” 这话一出,不仅沈祺瑞眉头紧锁、满眼狐疑。 灵堂里的族人也纷纷交头接耳,都觉得温毓的话透着古怪。 老太太遗体明明入棺,怎么会去了验尸房? 温毓却只轻笑一声,转身走向灵堂中央的棺椁。 她抬手压在厚重的棺盖上,看似没用力,只轻轻一推,那棺盖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众人下意识偏过脸。 谁都怕瞧见老太太的死相,触了晦气。 可下一秒,一声惊呼声猛地炸开:“这、这不是老太太!” 众人这才敢探头去看。 棺材里躺着的,竟是个面容惨白、身着素衣的少女。 从庄子上来的老婆子和丫头猛地伸长脖子,看清少女面容的瞬间,两人惊得浑身冒冷汗,异口同声地喊出来:“是四小姐!是投河的四小姐啊!”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灵堂里,所有人都吓傻了。 他们守了两日灵、磕了两日头,竟全是对着这位四小姐。 温毓垂眸看着棺中少女,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力道,缓缓道:“她受得起你们这两日的祭拜。” 老太太无福消受她带来的这口棺材。 这是她为沈云曦准备的! “毒妇!”沈祺瑞再也按捺不住,怒喝一声,扬手便朝赵氏脸上狠狠扇去。 赵氏被打得踉跄着往后倒,重重摔在地上。 带倒了脚边的火盆。 火星溅起,黑色灰烬四散飞扬。 就在这时,温毓袖口轻轻一挥。 灵堂里所有一切瞬间静止,连门外飘扬的雪花都定在半空,仿佛时间被生生掐断。 沈祺瑞、赵氏,还有沈若兰、沈修远、沈牧驰,皆被一股无形的力拽进一道旋转的黑漩涡中。 漩涡里先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紧接着一道刺目强光炸开。 幻境之中,各人所见皆为心魇。 赵氏亲眼重历自己如何害死柳氏、又是如何苛待沈云曦至投河; 沈若兰则被钉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举剪刀划破沈云曦的手臂,听她哭着求饶。 更骇人的是,最近镜中频繁闪现的模糊女子,此刻终于拨开湿发,正是棺中那具少女的脸! 她吓得撕心尖叫; 沈修远、沈牧驰则被自己过往恶行裹挟,推搡、辱骂沈云曦的画面轮番砸来,避无可避; 而沈祺瑞,既见妻女含冤的模样,更瞧见自己从穷书生被柳氏倾尽嫁妆扶持,最终却薄情寡义、抛妻弃女的全过程。 每一幕都像针,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的良知,悔意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溺毙。 正逢子时,府里响起烟花破空的声响。 一束束艳红、明黄的烟花窜上夜空,炸开漫天绚烂。 这是沈家近年最艳的烟花,却也是最讽刺的! 烟花余烬落尽时,灵堂的静止悄然消散,景象已彻底改样。 赵氏瘫在地上,时而哭嚎时而傻笑,彻底疯了。 沈若兰眼神空洞,嘴角挂着痴傻的笑,再无往日模样。 沈修远和沈牧驰垂着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脸色惨白如纸。 而沈祺瑞,早已泪流满面,被愧疚和悔意吞噬,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 温毓,则已消失在灵堂的光影里,再无踪迹。 第031章:一朝跌落,再无翻身之望 大年初一的沈家,被一层密不透风的压抑裹住。 两口棺材一前一后抬出大门。 老太太的遗体已经从衙门抬了回来,今日与沈云曦一同出殡。 直亲里,唯有沈修远、沈牧驰立在送殡队伍中。 赵氏疯癫难控,沈若兰守着她。 而沈祺瑞,自始至终没露过面。 随着真相揭开,沈云曦的棺木终于落进沈氏祖坟的土穴,覆上第一抔土时,连风都似缓了半分。 丧事刚一收束,亲族们便急匆匆围坐进堂屋。 一个个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事情闹到这份上,传出去,整个徽州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沈家!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沈家长辈攥着烟袋杆,眉头紧锁,每句话都裹着焦灼。 “谋害性命,是滔天大罪,必须把赵氏绑了交于官府裁夺,绝不能含糊!”有人猛地拍案,眼里满是激愤,话落便直勾勾盯着沈修远,带着质问的意味。 沈修远起身,以前的挺拔劲儿早散得没影,肩膀都垮着:“我娘已经疯了……我打算送她回乡下,这辈子再不踏回徽州城。”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近乎哀求的无力。 “疯了就能抵三条人命吗?”立刻有人反驳,语气里满是不依不饶。 “你爹人呢!” 沈修远喉结滚了滚,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声音闷得像堵在肺里:“在祠堂。” 他不敢抬眼,怕撞见族人们探究或指责的眼神。 长辈说:“他躲不掉的。” 沈祺瑞没躲。 修缮一新的祠堂里,他独自立着,怀里紧紧箍着柳氏的牌位。 仿佛浑身骨头被抽走了主心骨,站着都晃。 心底的愧疚像涨潮的黑水,一漫再漫,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击垮。 但残存的意识还绷着。 他攥着袖口,指尖发颤地用袖子擦净牌位上的浮尘,动作慢得近乎凝滞,直到木牌光亮如新,才颤巍巍将它安向供台。 “芙清,是我对不起你。”他对着牌位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正怔忡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进祠堂。 是徽州衙门的官差。 沈祺瑞背对着他们,竟没半分慌乱,肩背依旧挺得直,仿佛早就猜到了这场结局。 他的下属先开了口:“沈大人,多有得罪。” 沈祺瑞缓缓回身,眼底是死水般的平静,只淡淡问:“谢大人下的令?” 他已经猜到了。 谢景留在这里,岂是真因为鎏金寺主持的案子? 猎人入局,从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捉住藏在暗处的猎物! 而他,就是谢景布下的那只猎物。 下属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原来谢大人早就带来了吏部的文书,但并非是大人您的调任令。” 事到如今,沈祺瑞都明白了! 他笑了,先是低低的一声,接着越笑越哑。 笑自己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最终,官差上前扣住了他。 罪名写得明明白白——他利用刺史职权,暗中勾结长子、次子,借着运河商贸的由头,大肆牟取私利。 而那封他盼了许久的吏部文书…… 却不是调他进京的喜报,而是贬官查办的死令! 他沉沉出声:“谢景啊谢景,我精算半辈子,到头来,竟栽你手里了。” 官差推着他往外走。 到府门口,长子次子也被铁链锁着,垂头站在阶下。 沈修远见了他,急得直挣:“爹!儿子处处小心,我们是被人陷害的!” 沈祺瑞眼皮都没抬,只挣开官差的手,回头望了眼沈府门楣上的牌匾。 “沈府”二字,刺得他眼疼。 从穷书生,一路爬到刺史之位。 他走得竟没半分磕绊。 可如今才看清,每一步都是亡妻柳氏在背后替他运筹铺路。 偏那时他生昏了头,总以为是自己能力卓绝,还妄想上书京城求调任,可没了柳氏掌舵,他才惊觉自己寸步难移,连京城的城门都摸不着边。 若是早一天看清这个理,没负了芙清…… 又怎会仕途尽毁? 本该走得比现在远得多啊! 如今一朝跌落,再无翻身之望。 父子三人被官差押着远去,远处一辆乌篷马车里,谢景掀着半幅车帘望着,神色冷得像覆了层霜,没半分波澜。 正如温毓先前所说,他确实在等沈修远。 等他回府,再将这父子三人一并拿下,断得干干净净。 身侧的陆从一松了口气,转头问:“事办完了,沈祺瑞那老狐狸也落网了,咱们是回京?还是?” 谢景没接话,目光仍落在沈府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帘边角。 陆从语气沉了沉道:“她又消失了,这次连个踪迹都没留,往后去哪找她?” 车厢里静了半晌。 谢景才抬眼对车外的车夫淡淡道:“走吧。” 陆从一皱起眉,心里打了个结。 这“走吧”,是回京城?还是接着找她,不回了? 老太太病逝,沈家父子被押走,赵氏疯癫无状——沈府这烂摊子,竟只剩唐姨娘能撑着。 万幸沈府是柳氏私产,朝廷没法查抄。 总算保住了根。 唐姨娘月子还没坐满,裹上厚实的大氅便出了门。 又让贴身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径直去了赵氏的院子。 院里丫鬟婆子都被她遣走。 庭院里积着薄雪,赵氏披散着头发,正疯疯癫癫地绕着廊柱转。 这般,哪里还有往日风华。 唐姨娘走过去,声音平平的喊:“赵珍珠。” 赵氏像没看见她,嘴里嘀嘀咕咕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你害死夫人和四小姐,又气死老太太,族里的长辈们要绑你去衙门。” “夫人!”赵氏突然朝着唐姨娘直喊。 那声唤,分明是叫早已过世的柳芙清。 唐姨娘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冷声道:“这儿早没什么‘夫人’了。老爷被抓,过几日就发配流放,这辈子都回不来。往后沈家,是我做主。” “夫人,我不想杀您的,我真的不想……”赵氏眼神发直,忽然带着哭嚎朝唐姨娘扑去,伸手要抓她的衣摆,“夫人,您原谅我,原谅我啊!” 旁边的嬷嬷早有防备,立刻冲上前将人按住。 唐姨娘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沾着雪的手,语气里满是凉薄:“早知今日下场,当初又何必做那些恶事?” 第032章:沈家的单元剧落幕 赵氏哭着。 却没了心神。 唐姨娘没再看她,语气陡然裹上淬了冰的狠劲:“你害了夫人又气死老太太,早该遭报应了。衙门牢房多冷啊,我瞧着都替你难受。不如喝了这碗药,睡一觉,就不冷了。” 话落,她朝身后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立刻上前,两个丫鬟便按住挣扎的赵氏,捏开她的嘴。 随着唐姨娘点头。 那碗药灌进了赵氏嘴里。 赵氏呛得剧烈咳嗽,猛地倒在雪地里。 婆娑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她却早忘了冷。 恍惚间,她竟又看见了柳芙清。 那是沈祺瑞第一次带她进府时,她看到的柳芙清的模样,素衣干净,眉眼温善,年轻得像枝头刚开的梨花。 她自愧不如。 只抓着沈祺瑞的心肋,博得一胜。 遥想当年,夫人允她进府时,她也是存过感恩之心的。 可富贵的甜头尝过一次,谁还甘心喝寡淡的白水? 利益与权力早熏晕了她的头,她一门心思想往上爬,把良知都丢了。 “夫人……” 最终,赵氏在寒雪中活活冻死。 尸体只草草裹了块布收了。 转天,沈若兰就被押上了去庄子的马车。 唐姨娘让岳嬷嬷跟着去,撂下话:这辈子,再不准她踏回徽州城一步。 沈府终于静了。 唐姨娘抱着襁褓中的安哥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声音柔得像水,却藏着分明的郑重:“好孩子,等你长大了,定要记着那位姑娘的恩情——是她,给了咱们母子这一切。” 她掏出温毓赠她的那只拨浪鼓,指尖轻轻一捻。 鼓面发出细碎的“咚咚”声。 她凑到安哥儿耳边,眼神里满是期待。 可襁褓里的孩子没半点反应。 唐姨娘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又加重力道拨了几下,鼓声响了些。 安哥儿却还是闭着眼,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一旁的嬷嬷见状,声音发颤地试探:“姨娘……哥儿该不会是……听不到吧?” “不可能!”唐姨娘猛地抬头,话里却没半分底气。 她立刻差人去请徐大夫,待诊断结果出来,她手里的拨浪鼓“啪”地掉在地上。 安哥儿竟天生失聪! 大概率,是她先前摔跤伤了胎气所致。 唐姨娘瘫坐在床沿,眼泪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湿痕。她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本以为,拿下沈家掌家权后,往后的日子该是顺风顺水。 可谁能想到,这权位竟是拿儿子的听力换的! 这一局,她确实博赢了。 可代价,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永远不会知道,温毓办事从来没有“白赠”的道理——送她偌大家业,便要取走安哥儿的听力。 一送一取,清清楚楚,两不相欠。 沈家的闹剧终是落幕,荒寂的坟地里,沈云曦的棺木忽然透出一点淡蓝光点。 像冬夜坠星,慢慢挣出土层,飘向墨色夜空。 不知飘了多久,它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裹住,待雾气渐散,一栋古楼赫然立在眼前。 古楼下不见地基,上不见楼檐。 只在夜色里显出错落的轮廓。 光点缓缓飘进楼门,刚停在半空,就被一只素白手指轻轻接住。 指尖转了两圈,那光点便被挥进一盏暗着的灯笼里。 瞬间化作灯芯,暖光漫开,照亮了灯笼上缠缠绕绕的纹络。 温毓望着那盏亮起来的灯,眉梢没半分波澜。 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将魂魄注入灯笼了。 只知道楼里的灯笼总隔些时日便灭一盏,而她要做的,就是寻来新的魂魄当灯芯:替他们了却生前执念,换得魂魄归楼,再点燃一盏灯。 这次,她替沈云曦消了心中怨念,收了她的魂魄。 也意味着,沈云曦再无投胎的可能。 往后岁月,都只能是这古楼里一盏灯笼的芯。 温毓抬眼望向古楼顶端——楼下的烛光顺着木梯蜿蜒而上,暖光漫过一层又一层楼檐,可最顶上那层,始终黑沉沉的,瞧不见半点光点。 那里悬着一盏灯笼,自她有记忆起,就从未被点燃过。 这些年,她寻了数不清的魂魄灯芯,看似是为续接楼里灭去的灯,实则心底藏着更重的执念:找一个能点亮顶楼那盏灯的“特殊灯芯”。 可直到今日,那盏灯依旧暗着。 忽然,一道微风裹着凉意灌进楼内,黑影“唰”地落在不远处的木质围栏上。 是个穿着旧裳的男人,周身裹着几十年的死气。 男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找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头绪?依我看啊,根本就没有能点燃那盏灯的灯芯。” 温毓抬眼瞥他,眼神冷得像楼外的雾。 他早习惯了她这模样,干脆趴在木质围栏上,身上的黑衣破得挂着布条,头发乱得像堆枯草,几乎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空洞发黑的眼。 他凑上前,笑嘻嘻道:“不如你收了我?说不定我的魂魄,还真能点燃那盏灯呢。” “你非极阴之体,没资格做灯芯。”温毓收回目光,声音淡得没情绪。 “极阴之体我是没有,”他却不气馁,语气转了转,“但我生前有件事没了断——你替我办了,我的魂魄就归你。成不成灯芯都无所谓,往后我替你守楼、听你差遣,绝不求转世。” 温毓眉梢动了动,瞥他一眼:“谁要你的魂魄?净给些没用的东西。” 他立刻垮了脸,捂着胸口装模作样:“你怎么这么伤人?好歹我也在这儿陪了你几十年啊。” 温毓从未看清过他的脸。 也不寻他的来处。 约莫二十年前,这男人的魂魄不知从哪儿飘到花明楼,从此便缠上了她。 非说自己生前有桩事没了断,硬要她去人间走一遭。 替他办了。 可他不是极阴之体。 即便温毓应了他、收了他的魂魄,也点不亮楼里任何一盏熄灭的灯。 这桩亏本买卖,温毓不做! 就这样,男人的魂魄从此在花明楼留了下来。 温毓懒得听他再呱噪,指尖随意一扬,一股气流扫过,便将他的魂魄打散成几缕青烟。 她重新抬眸望向楼顶那盏暗着的灯笼,心思忽然微微一沉。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人影,连带着名字也脱口而出:“谢景!” 第033章:谢景回京 年初四。 大雪初霁,沈家父子的罪案尘埃落定,谢景也到了回京之时。 他要赶在元宵节前进京。 半下午的光景,细碎的雪沫又开始往下落。 车厢里,陆从一早已没了出发时的精神。 不过半日车程,他便被晃得吃不消,蜷在软垫上,快要吐了。 终于熬到撑不住,才猛地直起身,攥着车壁用力拍:“停!快停!” 马车刚一稳住,他便蹿了出去。 踉跄着扑到官道边的枯树旁,扶着树干干呕。 谢景坐在车里,慢悠悠撩开另一侧帘角扫了眼,然后从车座旁摸出个水袋,扔了过去:“接着。” 陆从一接过水袋,拧开盖子猛灌两口漱了漱口,才扶着树直起身,脸色依旧难看:“阿景,再慢一步,我就要吐你身上了。” “不如把你挂车顶上。”谢景有这个打算。 “这怎么行!”陆从一瞪他一眼。 “别磨蹭了。”谢景敲了敲车壁,“雪越来越大,赶紧上车。” 陆从一捂着还泛着酸的胸口,垮着肩膀摆出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我吐得快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了,你还凶我。” 嘴上抱怨着,动作却没停。 他又含着水漱了漱口,才磨磨蹭蹭转身上车。 正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裹挟着风雪的呼啸,越来越近。 就见七八匹骏马奔腾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的雪沫子直往人身上飞。 即便看到路边停着的马车,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领头的男子身披暗红盔甲,甲片碰撞间还带着未散的边关寒气。 男子一手紧拽缰绳,一手扬着马鞭,眼角余光瞥见挡在路边的陆从一,眉头猛地一拧,粗声喝道:“让开!” 话音未落,带着凌厉风声的马鞭就直往陆从一面门抽来。 陆从一及时避开,马鞭擦着他的耳尖扫过,抽在旁边的枯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马队已疾驰而过,末尾还拖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笼。 笼子由粗铁条焊成,被两匹马拖拽着在雪地上滑行。 笼里隐约锁着个人,身形单薄,被粗麻绳捆着,低垂着头,看不清模样。 铁笼差点撞上谢景的马车。 陆从一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什么玩意儿!官道上敢这样纵马狂奔,如此嚣张!” 他上了马车,仍不解气。 只能拿那只水袋出气。 谢景没安慰他。 天色黑了下来,马车行至一间客栈门口停下。 陆从一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先跳下车,穿蓝布衫的小二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拱手拜年:“两位爷新年安好!恭祝新岁里您二位财源似春潮,滚滚不绝;福气如松柏,岁岁长青,出门得顺遂,居家享安宁,万事皆称心!” 陆从一爱听这讨喜的祝福,心里的烦闷扫去大半。 当即从袖袋里摸出几个碎银递过去,笑着道:“同乐同乐,赏你的。” 小二接了银子,眉开眼笑地引着马夫去马厩。 又将两人往客栈里让。 虽是年初四,客栈里却已坐满了人。 陆从一寻了个空位坐下,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忙招呼小二:“先来一壶热酒。” 又点了几个荤素的菜。 二人饭过半巡,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落了几丝灰尘下来。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一道身影从包厢里被狠狠踹飞了出来,重重撞在二楼围栏上。 那人衣着破烂肮脏,头发散乱,脖子上拴着一根粗重的铁链。 随后,着盔甲的男子从包厢里走出来,腰间佩剑悬着,步步生威地走到那人面前,抬脚踩在对方肩头:“本将军养的狗都比你中用,废物!”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脚一踹,那人又被踢得撞向围栏,发出更响的撞击声。 那人吐了一口血,身子抬不起半寸。 男子嫌恶地收回脚,喝令:“把他丢到后院马厩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立刻有将士上前,拽着那人脖子上的铁链…… 像拖死狗一样把人往楼下拖。 铁链在楼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满座食客都屏息看着。 却没人敢出声。 当那人被拖拽着从谢景桌前经过时,他忽然微微抬起头,佝偻着背,用一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瞥了谢景一眼。 谢景端着酒杯的手没动,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陆从一突然捏着酒杯往桌上一砸,盯着楼上:“是白天那个朝我挥鞭的畜生!” 他要上去。 却被谢景摁住。 “阿景?你拦我做什么?” 谢景仍扣着他的手腕,目光掠过楼上的人:“上阳崔氏,崔裴。” 陆从一听了这名字,先是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诧异:“当今贵妃娘娘的亲弟?” 上阳崔氏乃是将门世家,崔裴的祖父与父亲八年前战死沙场,如今崔家男丁只剩崔裴一人,全靠宫中得宠的崔贵妃撑着门面。 可没了朝堂上的母族势力支撑,崔贵妃纵是得宠,也不过是后宫里一枝艳丽却无依的花。 皇帝若想冷落,随时都能将她抛在脑后。 是以,崔裴便是崔贵妃唯一的希望。 五年前离京时,崔贵妃曾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阿弟,你自幼习武,又曾随父亲上过战场。如今祖父与父亲相继离世,我崔家纵使能守一时荣华,也难在朝中立足——阿姐需要你。你先南下历练,待过三五年,我便向皇上请旨召你回京,届时封侯拜相,不过是迟早的事。” 崔裴满怀一腔热血,辞别姐姐便南下奔赴边关。 可到了边关,他哪有半分守城的样子? 日日游手好闲,要么在营中饮酒作乐,要么带着手下四处滋事,将“驻守”二字抛到了九霄云外。 偏他有崔贵妃这座靠山,营中上下没人敢管,连那些真正浴血奋战换来的军功,也被他用手段抢了去,全算在自己头上。 五年光景,如今回京,只为在元宵宴上受封。 祖父和父亲为他挣下满门忠烈的背景,又有阿姐为他筹谋铺路,他应该得一个爵位! 第034章:姑娘走哪,人就死到哪 崔裴发泄的余怒尚未消散,目光扫到了楼下的陆从一。 他抵在围栏上,手中酒瓶猛地倾斜,大半酒水径直泼向下方。 不仅溅湿了陆从一的鞋。 更打湿了他身旁谢景的衣裳。 崔裴气焰更盛,咧嘴骂道:“挡路的狗!” 陆从一刚要起身…… 谢景已先一步动作,他指尖捻起一支筷子。 手腕轻抖,筷子如利箭般飞射而出,精准击中崔裴手中的酒壶,尖端直插他掌心。 酒壶“哐当”坠地。 崔裴的痛呼声紧接着响起,鲜血顺着指缝瞬间染红了手掌。 “放肆!哪……哪来的卑贱之徒,竟敢伤我!”崔裴抱着流血的手,痛怒交加地嘶吼,“来人,把他给我打死!” 七名将士闻声拔剑,齐齐朝谢景而来。 谢景身影灵动,不过三两下便将他们尽数放倒。 他随手抓起一只酒杯,再度掷出,正砸在崔裴胸口,将他从楼上直直砸得滚了下来。 崔裴摔在地上还未起身…… 谢景已上前拔下他掌心的筷子,随即一脚踩在他受伤的手掌上。 骨裂般的剧痛让崔裴瞬间蜷缩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嗷嗷惨叫。 “崔家小将南下守城五年,想来是得了皇恩回京复命,要借贵妃娘娘的关系往上攀势了。”谢景声音淡淡,字句却砸中崔裴要害,“这才敢在官道上不顾过往车马人群肆意纵马,不知这等罪名,贵妃娘娘能不能替你担起!” 崔裴虽狂傲,却非愚笨。 他从未与谢景谋面,可对方周身的气派,再加上能轻描淡写点破他的身份与背后依仗,让他瞬间清醒——这人绝不能轻易招惹。 他即将受封爵位! 五年南下苦守的心血、阿姐的殷切期望…… 绝不能毁在这桩意外上。 草草包扎好掌心的伤口,崔裴第一时间派人去查谢景的底细。 “原来是大理寺卿,长公主的儿子。”他惊出一身冷汗,后怕瞬间攥紧了心脏。 不敢有半分耽搁,崔裴立刻让客栈备好两壶上好的佳酿。 亲自去赔罪。 可谢景连门都没给他开,打发他走。 见不到人,罪却不能不赔。 崔裴只能硬着头皮,让店小二将酒送了进去。 转身离开时,他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没事,等我封了爵位,再拿你开刀!” 夜雪如絮,客栈里的人皆已安歇。 不过一日光景,崔裴的狂悖便在黎明微光中被一声惊呼碾碎——“崔裴死了! 是被人活生生掏心,失血过多殒命。 唯一线索,是尸体旁一截断掉的铁链。 正好被他囚于笼中的人不见了踪影。 官府很快断定了命案凶手。 崔裴随行的七名将士也当机立断,留三人策马携官府的人去追逃犯,余下四人则抬着崔裴的遗体,快马加鞭奔赴京城。 天下大雪,越往北越寒,尸体不会腐烂太快。 贵妃娘娘兴许能见阿弟最后一面。 “又是掏心?”陆从一经过崔裴住的客房时,往里头看一眼。 谢景未停留,径直下楼。 客栈封了外围,留宿的人也陆陆续续往外撤。 陆从一抱着谢景的猫追下楼,一边问:“一个月内连着两起挖心命案,阿景,何人这么凶残?” 他不信凶手是囚禁笼中的那人。 话音刚落,白猫从他怀里跳下,越过谢景,往门口去。 却在门槛前被一道身影截住。 陆从一抬头看去,眼底有惊,又有喜:“四小姐?” 温毓弯腰将白猫搂进怀中,目光先落向陆从一,随即与下楼的谢景撞个正着,笑着唤道:“谢大人。” 她今日不复沈家深闺时的乖巧花哨,一袭素衣长裙衬得身形清雅,外披白色狐裘大氅,未施过多首饰,气度却愈发绝艳。 身旁的云雀仍是旧模样,只是腰间匕首擦得更亮。 谢景向她走近,从她怀中拎过白猫丢给陆从一,淡淡道:“姑娘面熟。” “才几日,谢大人就忘了我?” “只知沈家四小姐,不知姑娘是谁。” “小女子温毓。”温毓学着当初谢景的语气回答,“我原是扬州人士,初五逢节,要往京城表叔家探亲。既然谢大人也回京,路上恐怕要多劳你照顾了。” 谢景凝视着她,从她眼底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神色。 心中的判断又有些动摇了。 陆从一凑上前来:“原来是温姑娘。”又好奇问,“沈四小姐和你什么关系?你那样帮她。” “受人之托,正义相助。”温毓轻声回应。 陆从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没再多问,转头看向谢景。 谢景却对温毓道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姑娘走哪,人就死到哪。” 温毓蹙眉:“我才刚到。” 此事与我无关啊! 谢景不再多言,越过她往外走,丢下一句:“跟紧了。” 陆从一笑着打趣:“四……温姑娘,除夕那晚我放的烟花可好看?” “好看。”温毓顿了顿,又添了句,“谢大人把你养得很好。” 陆从一一时没明白,直到坐上马车才后知后觉。 “她是说我听话!” 就这样,温毓的马车跟在了谢景马车之后。 大雪越往北下得越急,一路同行,两人却极少交谈。 有时住客栈,有时便宿在马车里。 温毓畏寒,谢景马车里的炉子总烧得更暖些,她便与陆从一换了半日位置。 马车里,除了炭火的暖意,还萦绕着谢景身上特有的骨香。 温毓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掏出一截腕骨未必会要命,重新安回修养数日,便能与常人无异。 这般想着,她指尖微动,竟起了掏他腕骨的冲动。 谢景察觉她灼热的目光落在腕间,当即用袖子遮住,将手藏了起来。 行程未敢耽误,一行人很快在元宵节前两日抵达了京城。 温毓没有说谎,她是来探亲的。 表叔派了人来接她。 “谢大人,在徽州时你出手帮我,人情难还,日后有需要之处,我一定把自己绑上红丝带送给你。”她说得露骨,又很诚心。 谢景只问了她一句:“表叔可是真的?” 温毓:“京城之地,处处是眼,不敢糊弄。” 两辆马车,进了城就分开走了。 大理寺衙门,很好找。 谢景要查她表叔家,也很好查。 两人心照不宣,各有心思。 第035章:初来京城,住在郑家 郑府,盘踞盛京的财贾门第。 祖上以盗墓起家,后避祸转投海路行商,辗转中原后根基渐稳。 产业横跨酒楼、商铺、丝绸等领域。 家底殷实厚重。 主家郑炳奎,是郑家承上启下的一代,虽家业规模不及祖辈鼎盛,却仍在盛京商界保有一席之地。 表姑娘温毓到访,郑炳奎携夫人洛氏及众家眷亲至府门迎接,全员面带热络笑意,尽显对这位表亲的重视。 她目光落向郑炳奎,先开口道:“你胖了很多。” 语气平淡,却带着故人重逢的熟稔。 四十几年前,她见他时,还是个跟在祖父身后、瘦得像根竹竿的小布丁。 如今却成了肥头大耳的模样。 郑炳奎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憨态,躬身回话:“这几年不管家了,人闲下来就容易发胖。” 语气里满是对温毓的恭敬。 温毓没接话,只扫过他那张缺乏血气的苍白面庞,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气色,可不像是“闲下来”该有的模样,反倒透着股不正常的虚浮。 她目光掠过他身后的洛氏与一众妾室、子女。 商贾财阀,都是极好纳妾的。 郑炳奎现纳六房妾室,育有十一个子女。 子女年岁跨度极大——长子已自立门户,幼子尚在总角之年。 庞大的家族人口,可见关系复杂。 温毓仅与郑炳奎、洛氏稍作寒暄,对其余家眷略作打量,态度从容疏离。 郑府为她安排的住处是府中最好的“鸳鸯居”。 足见对她的礼遇规格之高。 洛氏携婆子丫鬟亲自带温毓去鸳鸯居。 温毓问了几句郑炳奎的情况:“我看表叔像是病了,脸色怎是那样的?” 洛氏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坦荡:“他迷上了炼丹,总说那些丹丸能延长寿命,连大夫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她转头看温毓,眼底没有遮掩的怨怼,“你是不是也觉得荒唐?我前几年还会劝他,后来见劝不动就不管了,免得把自己气了。” 洛氏身上带着武将世家的爽利底色,眼界与心胸远非困于内宅的妇人可比。 谈及女子境遇,她更是直言不讳:“女人若将一辈子的心思都系在男人身上,便是亲手给自己缚上枷锁,无需旁人逼迫,日子久了,自会在日复一日的磋磨里熬得疯魔。” 温毓听着,唇边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未置一词,却显然将这份通透全然领会。 这位郑府正室,本就与寻常主母不同。 即便家世没落,那份将门出身的坦荡从未消减。 她最厌柴米油盐的琐碎算计,自嫁入郑府后,便极少插手内宅事务,活得远比深宅里的大多数女子更自在。 早年托于大姑子管家,后请堂姐协理。 如今府中大小事务已全权交予大女儿郑嘉欣打理。 可这份掌家的稳妥,在洛氏眼中却成了心病。 女儿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 按盛京风俗,二十三岁的女子早已过了婚嫁年纪,郑嘉欣却执意守着父母、握着管家权不肯出阁。 是以洛氏对着温毓,忍不住将心事托出:“我不管家很多年了,阿欣这个年纪的女子早该婚嫁了,可她不肯,表姑娘有空,帮我多劝劝她。”话语间,既有对女儿的疼惜,也藏着为人母亲的焦急。 洛氏性子热情又无城府,温毓本就愿与她多谈。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洛氏才起身告辞。 刚踏出鸳鸯居的月亮门,候在一旁的嬷嬷便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夫人,这位表姑娘是哪房的亲戚?看着面生得很。” 洛氏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郑重:“我也头回见,是老爷那边的表亲。不过你瞧着,老爷特意让咱们去门口迎,可见多重视。你们底下人都机灵点,往后表姑娘要什么、需什么,钱上别抠着,尽管给她支应,出了差错我唯你们是问。” 她向来在钱财上大方,自己日常用度也阔绰。 待温毓更是不吝啬。 嬷嬷却仍有顾虑,又劝:“大小姐不愿出嫁,夫人找表姑娘劝,岂不是把家里的事扬给外人听了?” “你懂什么!”洛氏当即沉了脸,显然不高兴嬷嬷说这话,“我看那表姑娘和府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不一样,她通透,和欣儿说不定能说得来。” 嬷嬷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大小姐太执着了。” 这话似戳中了洛氏的心事,她瞬间动了肝火,声音也高了些:“她哪里是执着,是脑子生了花!竟信了那负心汉的鬼话,说什么南下立功就回来娶她,结果一去五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早年随父练过武,腰间常佩着柄装饰用的短枪。 此刻恨得抬手按了按枪柄,眼底满是怒意,“我这把枪,多少次都想提着南下,把那混小子捅成马蜂窝才解气!” 嬷嬷见洛氏动了肝火,忙放缓语气柔声劝慰,好一番说辞才将她的怒气压下。 洛氏顺了顺气,把腰间的短枪重新收妥。 回了自己院里。 温毓在郑家住下了。 但不过半日,便有两位姨娘带着三位庶出妹妹轮番来鸳鸯居探望,或送些点心,或说些客套话。 温毓索性让丫鬟云雀把院门合了。 只留院内一方自在。 她让下人把屋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裹着炭香漫满房间。 温毓依在榻上,忽然想起这一路而来的风尘。 人间的风本就冷,盛京的风更是带着刺骨的凛冽。 她从未到过这座京城,初来乍到,只觉它比自己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庞大,也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 炭火正灼,温毓隔窗望向庭院,角落里蜷着一抹影子。 那人半蹲在地,衣袍破烂污黑,乱发覆面,颈间一道铁链锈迹缠结,链身还凝着暗红血痕。 冷风掠过,恰巧掀散他额前的碎发…… 底下半张脸皮肉溃烂,脓水混着黑痂黏在颊边,狰狞得让屋里的热气都似冷了几分。 第036章:郑嘉欣拿温毓当幌子 晨光漫过鸳鸯居门槛,寒风便顺着门缝往里钻。 郑家大小姐郑嘉欣来了。 温毓备了姜枣茶,请她进屋坐。 郑嘉欣解下肩头那领墨色貂毛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挨着炭炉坐下烘手,开口便是歉意:“昨天本该为你设接风宴,可庶妹出嫁的事占了大半精力,明日又是元宵宴,要备太多东西,实在抽不开身。” 这位郑家大小姐虽已二十三,瞧着却比实际年纪轻些。 身上带着股掌家的利落劲儿,脾性不烈,只是那双眼睛总没什么光彩,像盛着化不开的心事。 即便她面上笑得平和。 可那点藏在眼底的沉郁,温毓还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温毓执起茶盏递过去,笑意挂在眉梢,语气却带着点玩笑般的通透:“真设了接风宴,反倒是把我往外推了。” 郑嘉欣接过茶盏,没接话,静静听着。 温毓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轻松:“他日我回扬州,家里人该戳着我脊梁笑,说我一个小辈仗着主家热络,就忘了规矩分寸,到时候怕是回不去扬州,得赖在表叔家常住了。” 郑嘉欣抬眼看向温毓时,眼底满是意外。 这表姑娘瞧着才十五六岁,眉眼间还带着点少女的青涩,说出来的话却这般有门道。 既不着痕迹夸了郑家待她热络。 又轻轻巧巧化解了“未设接风宴”的尴尬。 直白里藏着通透,半点不让人觉得讨嫌刻意。 郑嘉欣心里不由高看了温毓几分,接着抿了口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才缓了缓神色:“那就别回扬州了,就在这常住,家里姊妹多,热闹。” 温毓弯了弯眼:“表姐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府里再难缠的都有,还怕你这个?”郑嘉欣笑了笑,话锋一转,“也是刚知道,表姑娘是扬州人。” “母亲祖籍扬州,父亲过世后,便跟着迁过去了。”温毓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旧事。 郑嘉欣点点头。 郑家祖上几乎都是北方人,很少有南方的表亲。 难怪从未见过这位表姑娘。 她望着炭炉里跳动的火星,轻声道了句:“南方好。” 说这话时,嘴角飞快掠过一抹苦笑,快得像错觉。 却还是被温毓看了个正着。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院外有人来,婆子隔着门帘低低回话:“大小姐,管事媳妇把元宵宴的账本和采买单子送来了,您看这会儿呈进来成吗?” 郑嘉欣才在温毓这轻松半会。 她神色敛了敛:“进来。” 婆子先在门外抖落了肩头的雪粒子,才引着管事媳妇轻手轻脚进屋。 郑嘉欣接过账本与单子,指尖飞快扫过纸页,目光在某行停住时眉尖微蹙:“这几样干果去年宴后剩了小半缸,今年怎还按原数采买?减三成。 灯笼再加十盏百子千孙灯,七妹婚期近了,得图这个吉利。 廊下的暖炉也多备十个,给往来伺候的下人暖手; 还有椅垫全换成交领样式的,衬着厅里的摆设。 这些一样样都记仔细了,万不能出岔子。” 她说话不疾不徐,每一句都条理分明。 管事媳妇垂首应着,退出去时脚步都比来时轻了几分。 主母洛氏不管事。 上上下下大小事务,全靠这位大小姐一肩撑着。 单是方才这几句交代,便把她掌家的稳练气势露得明明白白。 待婆子与管事媳妇走了,温毓才道:“表姐操持家事,这般忙起来,怕是也没旁的时间思虑别的了。”顿了顿,又添了句,“这样,倒也清净。” 郑嘉欣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寻常,却偏偏戳中了她藏了多年的心思。 自五年前接了掌家的担子,她就没一日闲过,原就是要靠这满满当当的琐事填着日子,才敢不去想那些翻涌的心事,让时光在忙碌里悄悄滑过去。 她压下心头那点波澜,抬眼看向温毓:“我一会要去布庄挑七妹嫁妆的被面布料,你要是有空,陪我一起去逛逛?也瞧瞧京里的景致。” 温毓笑着应好。 郑嘉欣已起身取过椅背上的墨色披风,飞快系好系带:“我先去趟管事房交代一声,备好马车就来喊你。” 温毓送她到院门口。 郑嘉欣撑开油纸伞,脚步轻缓地踏入庭院。 可刚走了两步,她却蓦地顿住,目光直直落在庭院东侧的回廊下——那里堆着几盆待移的兰草,叶身上覆着薄雪,压弯了腰。 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捶了一下,闷得发慌。 心脏也突突地跳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足足缓了片刻,那股翻涌的情绪才渐渐压下去。 她轻摇了下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身走了, 此刻回廊下那盆兰花旁,正凝着一道半透明的魂魄,悄无声息地望着郑嘉欣离去的方向。 温毓目光扫过那道魂魄,语气里带着点凉凉的刻薄道:“阴阳不同路,就算真让你凑到她跟前又能怎样?” 魂魄的语气带着化不开的悔意:“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带着她离开京城。” 温毓嗤笑一声,吐字又冷又重:“她若真随了你,从此丢了女子名节,过着人人指点的日子。你以为仅凭那点真心和坚守,能在你们之间支撑多久?” 魂魄埋下了头,缠在脖子上的铁链碎碎作响。 马车备好,郑嘉欣让人来喊温毓,二人同乘出门。 管事嬷嬷转头就把大小姐出门的事告诉了洛氏。 洛氏急了。 嬷嬷说:“大小姐是和表姑娘一起出门的,是去给七小姐挑做喜被的料子,应该不会有什么。” “她精得很,知道拉着表姑娘做幌子。”洛氏太清楚这个女儿了。 “夫人……” “派人跟着,万不能让她做傻事。” 天下着大雪,街上仍然热闹。 到了绸缎铺,郑嘉欣为庶妹挑做被子的布料,可眼神却有些涣散,指尖悬着半天也没选定一匹,明显心不在焉。 温毓陪着她连逛了三家绸缎铺。 从绣着缠枝莲的蜀锦到织着百子图的杭绸,始终没挑到合心意的。 “七妹婚期还有半年,婚被料子今日选不上,明后再选也不急。”郑嘉欣看向温毓,“表姑娘也累了吧,后街有家茶楼,咱们去喝点暖茶,等身子热透了再回去吧。” 二人刚从绸缎铺出来,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037章:窗户纸,要她亲自捅破 郑嘉欣走在前面,还未反应过来,几匹烈马便裹挟着风雪飞驰而来。 温毓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后拉了半步。 烈马几乎是擦着郑嘉欣的裙角奔过。 郑嘉欣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对着温毓匆匆说了句“多谢”。 她身旁跟着的张婆子眯眼瞧了瞧马队的旗号,凑上前来低声道:“大小姐,是大理寺的人。” 郑嘉欣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紧。 温毓适时握住她的手:“表姐?” 那丝凝重极快地从郑嘉欣眼底褪去,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到了茶楼,郑嘉欣上了二楼,特意选了个迎风的靠窗位置。 这位置恰好背对着隔壁包间,雕花木门只虚掩着一道缝。 隐约能瞧见里头晃动的人影。 郑嘉欣将椅子往隔壁方向悄悄挪了半寸,素手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似落在窗外飘落的雪絮上,耳廓却悄悄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显然是在留意隔壁的动静。 没过片刻,隔壁便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字句随着漏风的门缝飘过来。 竟是在讨论上阳崔氏…… 那位南下五年却突然暴毙的崔家小将。 崔裴! “崔贵妃得知她阿弟的死讯时,当场哭晕了过去,皇上也很重视崔小将的死,要命大理寺查办此案,但是大理寺不肯接。” “为何不肯?” “大理寺卿谢大人说,案子是在汝南边界发生,就该由地方官衙查办,如今私自把遗体运回京里,让京里的衙门查,这不合规矩……皇上还传了谢大人进宫。” “看来天家是要用皇权来压大理寺接这桩案子了。” “压不住的!”有人笃定地说,“那位谢大人是谁?!旁人不敢拒的事,他可没少干,就是天家也难压他!” “他母亲怀阳长公主,天家都忌惮。” “个人也有本事,入了大理寺的案子,几乎没有冤假错案。” “倒是倒是。” “究竟谁人这么大胆,竟然敢杀崔贵妃的弟弟。” “听说是个逃犯,好像是叫……顾元辞?原也是京城人士。” 这名字一出口,郑嘉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温热的茶水溅在指尖也浑然不觉,手心却在锦缎袖套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隔壁再往后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了。 温毓坐在对面,饶是郑嘉欣将情绪藏得再深,那瞬间僵硬的脊背、微颤的指尖,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可这层窗户纸,该由郑嘉欣亲自捅破。 温毓给她重新倒了杯热茶。 她深吸口气,让嬷嬷去把窗户关上,有些冷。 这时,茶楼小二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走了过来,将茶盏放在温毓面前:“姑娘,您的杏仁蜂蜜茶。” 郑嘉欣闻言抬眸,眉头微蹙:“我们没叫这个茶。” 小二连忙笑着解释,眼神往对面包间的方向晃了晃:“姑娘误会了,这是对面包间的陆公子特意送来的,说给这位温姑娘的,还说女子冬日喝些蜂蜜茶,暖身又养颜。” 温毓和郑嘉欣顺着小二的目光齐齐朝那边看去。 雕花木门被推开一条缝,身着月白锦袍的陆从一正坐在里面,目光恰好与温毓对上,还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 他身侧围着几名女子,个个花容月貌,却没有半分风尘气。 见温毓看过来,她们也都笑着抬了抬手中的茶杯跟她打招呼。 很是热情。 “表姑娘认识他?”郑嘉欣的声音适时响起,目光落在温毓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算相识。”温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郑嘉欣没再追问。 可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几寸,心思在暗中飞转。 连带着看温毓的眼神,也淡淡的有了变化。 陆从一没待多久,便挽着那几名女子的手走了出来,远远的又朝温毓颔首示意了一回,才带着人离开茶楼。 雪渐渐小了些,温毓和郑嘉欣也回去了。 回去没多久,郑嘉欣就让管事挑了婆子和两个丫鬟送到鸳鸯居。 婆子姓孔,丫鬟如意和喜儿。 孔嬷嬷负责打点院里的事,两个丫鬟外屋伺候。 转天便到了元宵,郑府院里挂满了红灯笼。 元宵家宴办得十分热闹,郑家上下围坐在一起,说笑着吃酒,一派和和气气的模样。 温毓同要出嫁的郑家七小姐喝了杯酒。 其他人也相继和温毓喝了几杯。 吃完饭赏花灯,温毓没有兴致,以乏了为由,早早回了鸳鸯居。 许是席间喝了些酒,她晕晕乎乎地枕在榻上。 没多久便有些犯困。 云雀出去了一趟,不久又回来了。 她守在温毓旁边,盯着火盆一边加炭,一边说:“郑家大小姐喝多了,郑夫人送她回去,关上门母女俩大吵了一架。屋脊上太冷了,我没听多久就回来了。” 温毓翻了个身,背对着云雀,闭着眼没应声。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是已经睡熟了。 第二日清晨,京城便传开了两件大事。 昨日皇宫元宵宴上,先是怀阳长公主突然提出要去京郊的静安寺常住,皇上当场便恩准了; 再便是大理寺卿谢景,竟主动接下了崔裴的案子。 还调了专人负责查办。 当天半下午,郑嘉欣又来了一趟鸳鸯居。 她昨日喝得伶仃大醉,今日却半点看不出颓态,衣着整齐,精神利索得很。 可仔细看,她脸上微红,有个巴掌印。 用脂粉盖了大半。 她进门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走到温毓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地道:“温表妹,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层窗户纸,果然还是郑嘉欣亲自捅了! 温毓扬眸看她:“表姐直说。” 郑嘉欣让婆子丫鬟都退了出去,又亲自走到门边,将木门轻轻合严,确认再无旁人后,才转过身来。 深吸一口气才堪堪开口:“表妹既认识昨日茶楼里那位陆公子,那可否请你替我牵个线?他与大理寺卿谢大人是挚友,我想托他带我私下见一面谢大人,此事关乎要紧,我实在是有要事相求。” 第038章:凡事皆有转机 门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火星子一声崩开。 才将温毓的沉默打碎。 “表姐,你为难我了。”她眉尖微蹙,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 郑嘉欣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听见这话,肩膀缓缓垮了下来:“我也知道不该为这事来扰你,可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温毓拉她在炭盆边坐下。 郑嘉欣的手比她的手还凉。 她缓声问:“你找谢大人要做什么?” 郑嘉欣抿着泛白的唇,只含糊道:“要事,急得不能再等的事。” “既然急着找他,怎么不直接去大理寺衙门?那里是他当值的地方,何须绕远路来让我牵线。”温毓语气平静却戳中关键。 郑嘉欣:“我若直接去衙门,不大妥当。” 话里的难言之隐,几乎要溢出来。 温毓抬眼望她,眸光清亮得像能看透人心:“是与近来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案子有关?” 被一语道出真实目的,郑嘉欣没有惊讶。 她清楚温毓年纪虽小,但心思剔透、是个极聪明的人。 所以来之前就知道,这事瞒不过温毓。 是以郑嘉欣半点不扭捏遮掩,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窘迫悄悄淡了些。 温毓又追了一句,声音压得更轻:“是为那个逃犯?” “原来你都知道……”郑嘉欣垂眸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声音低得像被热气烘软的叹息。 “前日去街上,你故意带我绕去那家临街茶楼,想来,就是想借茶楼里的人探听消息。”温毓戳穿得坦荡,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表婶不准你出门,你便拿我当幌子。” 这般直白的话,倒没让郑嘉欣觉得羞臊。 “是我存了私心,委屈你了。” “无妨。”温毓语气淡然,“我既没折损,这点顺水人情也算不得什么。” 利益不损,便无伤大雅。 更何况,她也是故意顺着对方的意,轻轻巧巧落进了这个“套”里。 郑嘉欣默了半晌,才缓缓抬眼,迎上温毓清亮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他叫顾元辞,是我苦等了五年的人。” 她没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只捡着紧要的话说。 那年她刚及笄,随母亲洛氏去城外别院,回程时在山间遇上劫道的亡命之徒。 马车被拦,钱财被抢,连她都要被掳走。 是路过的顾元辞冲了出来。 他武功虽好,却架不住对方人多,硬生生被打得浑身是伤。 直到官衙的人赶至,才勉强护住了她。 洛氏感念他的恩情,将人带回郑府,请府医悉心照料。 郑嘉欣放心不下,每日提着亲手熬的药去看他,有时还让厨房做些清淡吃食带去。 一来二去,少年少女眼底的情愫便藏不住了。 可这事终究被洛氏察觉,她当即取了一笔钱,逼顾元辞离开。 顾元辞知道两人身份悬殊,更不愿耽误郑嘉欣的名声,推回那笔钱,离开了郑家。 这事也悄悄盖了过去。 之后三年,顾元辞埋首苦读,想考个功名回来求亲。 却不想被世家子弟顶替了名额! 走投无路下,他揣着一身武功南下投军。 临走前,他托人给郑嘉欣带了句话,字字都透着少年人的执拗与温柔——“待我挣得军功,定回来八抬大轿娶你;若你先遇得知心人,不必等我。” “可他不知道,”郑嘉欣的声音发颤,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像他那样知我、懂我的人,这辈子我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了。” 温毓静静听着,待她肩头的颤抖稍缓,才开口问道:“所以你执意要见谢大人,是想替他当面求情,还是手里藏着能洗清他嫌疑的证据?” “我……我没有证据。”郑嘉欣的声音弱了些,却很快又坚定起来,“但我能为他作证!元辞的心性我最清楚,他绝不可能杀人! 我不直接去大理寺衙门,是怕惹来太多麻烦, 我不顾及自己的名声没关系,可郑家的脸面,我不能不管。” 她终究做不到那般自私。 未出阁的深宅女子,公然跑到官衙替一个被通缉的男子喊冤,传出去,郑家的门第声望怕是要毁于一旦。 所以,她想私下见谢大人。 可她何尝不知,这是个蠢办法。 温毓冷静的告诉她:“只怕你还没见到谢大人,就自己先露馅了。” “嗯?”郑嘉欣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茫然。 “你以为你私下去见谢大人,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吗?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何况在这京城里。” 温毓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郑嘉欣心上。 她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真是被慌急冲昏了头,竟差点做出把自己、把郑家都拖进泥沼里的蠢事! “贵妃娘娘是何等人?她若知道你与顾元辞仍有旧情,为了抓住顾元辞,或者逼迫他现身,你猜,贵妃娘娘会放过你吗?”温毓淡淡笑着,“这么好的诱饵,谁愿意放过?到时,你就不是救人,而是把顾元辞往死路上推。” “我……我真是糊涂了!”郑嘉欣用力捶了下自己的额角,后怕瞬间攫住了她。 不管是去大理寺衙门口喊冤,还是私下找谢大人。 竟都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蠢办法。 她攥住温毓的手:“掌家这几年,外人都觉得我稳重冷静,可我也有病急乱投医的时候……眼下我脑子一片混沌,实在想不出半点法子了。阿毓,你教教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温毓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缓:“沉住气才是救人的关键。” 随后喊了外头伺候的丫鬟喜儿进来,让她去小厨房打盆热水。 再取一瓷瓶金疮药来。 “先洗把脸。”温毓把帕子浸在热水里,拧干了递过去。 郑嘉欣接过帕子,指尖碰到滚烫的布料,眼眶又热了:“是我娘打的,她知道我还惦记着元辞,逼我断了念想,可我不肯听。” “这个时候,听表婶的话。顺着她,才不会让人先盯上你。” 郑嘉欣用力点头。 然后接过温毓递来的金疮药,对着铜镜细细涂了。 温毓又取了块干净的素色帕子给她:“回去时把脸掩着,走得精神些,切莫让人瞧出你为顾元辞的事伤神——被有心人瞧出破绽,你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郑嘉欣攥紧帕子,重重应下。 临出门时,温毓又告诉她:“别急,凡事皆有转机。” 第039章:郑家双胞胎 之后两日,郑嘉欣果然没再闹出动静。 加之当年她和顾元辞的事,母亲洛氏处理得很好,府里几乎没人知道。 很快,连日的大雪也终于停了。 几只灰雀落在院中的梅枝上,蹦跳着啄食残雪下的草籽。 温毓带着喜儿和如意,提着小竹篮去后院投食。 篮里是她特意让厨房揉的碎米团子和一些松子糕。 刚转过月亮门,就见暖亭里闹哄哄的。 郑家一对双胞胎姑娘在里面。 那是妾室许氏所出的八姑娘郑苞儿、九姑娘郑蕊儿。 还有一年就要及笄了。 姊妹俩随了父亲郑炳奎的身量,小小年纪就圆滚滚的,都扎着双丫髻,穿着粉白相间的袄裙,连绣鞋上的花样都一模一样。 瞧着又可爱又透着股憨态。 最先瞧见温毓的是郑苞儿,她抬头看见人,晃着圆乎乎的身子就跑过来:“表姐!” 温毓停下脚步,冲她弯了弯眼。 元宵宴那日,郑苞儿硬拉着她灌了两杯甜酒。 她没推辞,陪着姊妹俩喝了好几杯。 还几次把郑苞儿认成了郑蕊儿,把郑蕊儿又认成了郑苞儿。 惹得席间笑声连连。 郑苞儿热情地攥住温毓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拉着人就往亭子里拽:“表姐来烤火,我让小厨房做了糖蒸酥酪,还热着呢。” 她拉得又急又猛,温毓被拽得脚步踉跄。 只得顺着她的力道走:“蕊蕊慢点,小心摔着。” “表姐,你弄喊错了,人家不是蕊蕊,是苞苞啦!”郑苞儿把她摁在亭内铺了软垫的石凳上。 温毓刚一坐下,眼前又冒出来一张一模一样的圆脸。 郑蕊儿端着个描金小碟走过来,皱着圆鼻头纠正:“表姐,她是苞苞,我才是蕊蕊呀。” 温毓看着眼前两张几乎分不出的圆脸,忍不住笑了:“是表姐糊涂,记错了名字,该罚。”说着便从竹篮里摸出两块裹着厚糖霜的松子糕,递到姊妹俩手里,“用这个给你们赔罪,好不好?” 喜儿看得一愣。 那不是喂雀儿的食吗? 糖霜沾了指尖,郑苞儿忙舔了舔。 郑蕊儿晃着脑袋问:“这么冷的天,表姐来后院做什么?” “来给雀儿投点食。”温毓指了指竹篮里的碎米团子,转而反问,“你们俩倒是不怕冷,在亭子里做什么呢?” “画画!”郑苞儿和郑蕊儿异口同声。 说着就各自从石桌下拖出个小画夹,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递过来。 “表姐,你帮我们看看,谁画得更好看?” 纸上画的是后院的湖景,雪落湖面结了薄冰,梅枝斜斜探在岸边——只是线条歪歪扭扭,梅枝画得像根柴火棍,冰块更是涂得一片杂乱。 温毓忍着笑接过来,认真对比了片刻:“都好,比表姐强多了。” “哪个最好?”姊妹俩凑过来,两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连鼻尖都几乎要碰到一起。 温毓半点不显为难,笑着指了指郑苞儿的画:“苞苞这张构图最巧,把湖边的亭子和梅花都画进去了,看着热闹;蕊蕊这张用色最亮,冰面的白和梅花的红衬得真好看。” 她把画递回去,故意露出些惭愧的神色:“可惜我不懂画,只能看出这些粗浅的好。” 双胞胎被夸,都很开心。 亭子里也多了几分生气。 双胞胎又说要给温毓画张画像。 她推脱不了,只能被摁在凳子上给她们当“道具”。 好不容易熬过小半个时辰才结束。 双胞胎画得温毓,实在难以入眼。 温毓却仍笑着点头:“好看,把表姐画得真精神,这要是把画像送出去,怕是全京城的人都要来找你们作画了。” 这话把姊妹俩哄得眉开眼笑,执意要把画送给她。 郑苞儿说:“其实是表姐长得好看。” 郑蕊儿又问:“表姐许了人家吗?” “还没有呢。” “那让我爹给你做主!”郑蕊儿立刻接话,小脸上满是认真,“也给你寻个像七姐岳家那样的好门第。” “好门第可遇不可求,再说,姻缘这事讲究缘分,不是单看门第就好的。” “那缘分怎么来?”郑蕊儿问。 “当然是求来的。”郑苞儿说,“七姐就去求过。” “去哪儿求?” 温毓说:“说起这个,我倒知道一个求姻缘的好地方。” “哪里哪里?”姊妹俩凑近追问。 “我来京前听人说,城外有座女儿桥。”温毓放缓了语气,故意说得神秘些,“只要把自己的名字和心愿写在红布条上,再绑到铜锁上,一块锁在桥栏上,诚心祈求,保准能灵验。” “真的吗?”郑苞儿当即跳起来,拉着郑蕊儿的手就往外跑,“我们现在就去告诉娘,让她带我们去!” 两个圆滚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外。 温毓看着她们,深深一笑。 双胞胎跑回去后,一左一右拽着许姨娘的胳膊晃得不停。 嘴里叽叽喳喳地喊着要去城外女儿桥求姻缘。 许姨娘本就身量纤细,被两个圆滚滚的女儿晃得头晕,架不住她们软磨硬泡,只好先应了下来。 可转念一想,两个孩子年纪太小,城外又偏僻。 她实在不放心。 便揣着点心去了主院找洛氏,想请主院调两个稳妥的嬷嬷一同跟着。 洛氏听了,沉思片刻,忽然开口:“让阿欣也跟着去吧。” 许姨娘愣了愣。 洛氏便解释道:“她年纪也不小了,正好去那处求求姻缘。不管灵不灵,出去散散心也好,总比闷在府里强。” 许姨娘没多想,只当洛氏是疼女儿,连忙应了声“是”。 洛氏很快让人把郑嘉欣唤来。 这几日的郑嘉欣,果然如洛氏所愿——不再提半句顾元辞,每日安安分分操持后院琐事,账目算得清楚,下人也管得妥当。 洛氏看着女儿平静的神色,觉得她是真的看开了。 “你陪她们姐妹俩去城外住几天,”洛氏放缓了语气,“女儿桥附近有咱们家的一处别院,我已经让人先去打点了。出去透透气,也清一清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郑嘉欣垂眸应下:“好。” 随后她让人去给温毓带了句话——要带温毓一同去。 第040章:静安寺 出城的马车很快备妥,郑家对外只称双胞胎是去萧山别院小住赏梅、略施画技,绝口不提求姻缘的事。 以免被人抓住话柄,说郑家姑娘愁嫁,落了脸面。 府里上下对此毫无疑窦。 姐妹俩收拾行李时动作干脆,衣物、画具连同悄悄藏起的生辰八字红纸,一股脑塞进车厢。 堆得满满当当,连车帘都快遮不住缝隙。 马车绕了大半个时辰才出城。 郑嘉欣绷紧了一路的心神,也终于松了几分。 她侧头对温毓轻声说:“我娘让我出去透透气,要耽误你陪着我了。” 温毓说:“表姐别嫌我麻烦就行。” 秘密被温毓知晓,李嘉欣反倒能在她面前露几分伤情,不用像在旁人面前那样故作坚强、刻意掩饰情绪。 这份熨帖的温暖,是温毓给的。 只是这份温暖背后的目的…… 郑嘉欣此刻还一无所知。 温毓望着她眉眼间稍缓的神色道:“这几天,你状态好了许多。” “都是强撑的。”郑嘉欣牵起嘴角苦笑,又深吸一口气,语气发沉,“我不能先乱了,我要想办法。元辞现在不知在哪,他处境艰难,所以我这里要让他安心。” “你这样想是对的。”温毓颔首应道。 郑嘉欣虽然有过病急乱投医的慌神时刻,但总能很快稳住心神立起来。 她比寻常女子多几分坚韧,却也比旁人更敏感。 这般性子落在眼下的处境里,倒也寻常。 温毓全都懂。 而郑嘉欣对温毓,是打心底里欣赏的。 温毓是旁观者。 故而一定比她清醒。 所以,温毓的话,她会参考,甚至会听。 于她而言,有利无害。 郑家的萧山别院修得精致妥帖,就坐落在郊外,进城也便利。 一行人安顿好住处后。 郑嘉欣本想拉着温毓同住一个院子,可双胞胎却不肯,执意将温毓拉进了她们的小院。 说要温毓帮着参谋明日去女儿桥求姻缘的细节。 别院打点的嬷嬷上前回话:“姑娘们明日去了女儿桥,不妨再往山上走走。前年那处新修了座静安寺,听说香火灵验得很……就是上山的路陡些,得费点脚力。” 双胞胎精力旺盛,一听说有新地方可去,当即拍手说要去。 到了晚上,还拉着温毓帮她们挑选次日的衣裳。 “去寺庙穿素净些好。”温毓刚开口提点,双胞胎便起了争执。 这对姐妹模样、衣着向来一模一样,连带来的衣裳都是一式两份。 可这会儿听了“素净”二字…… 苞苞偏要穿淡青,蕊蕊却执意选淡粉。 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 说着说着竟闹得动手推搡起来。 温毓瞧着这情景,没有上前拉劝,反倒借着这阵乱劲,悄悄退了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清晨,双胞胎谁也没争过谁。 最后不约而同穿了藕荷色长袄,外头罩着厚实的大氅。 郑嘉欣挑了件月白色的,只在衣襟绣了几簇浅淡纹样,素净又雅致。 温毓则和平日别无二致,她偏爱素色衣裳。 女儿桥离别院不远,只是需步行一段路。 几人到了桥上,往来行人不多,大多是同她们一样来求姻缘的。 双胞胎头天就准备好了祈愿带。 还仔细裹着生辰八字的红纸。 郑苞儿率先掏出一把小铜锁,利落地将祈愿带绑好,往桥栏上一挂。 郑蕊儿紧随其后,竟拿出一把比姐姐大上一圈的铜锁。 郑苞儿眼尖瞧见,当即炸了毛:“你故意拿大锁,是想抢我的好姻缘不成?” 郑蕊儿也不服气:“是你自己准备不周全,凭什么怪我?”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郑嘉欣被吵得头疼,干脆把自己的小铜锁递给郑苞儿。 这下郑苞儿手里有了两把小锁,加起来和妹妹的大锁差不多大。 她如此比较,心里才舒服。 这场小插曲也才算平息。 那边,温毓拿了一根红色的祈愿带,不上铜锁,直接绑在桥栏上。 细看,带子上什么也没写。 郑嘉欣瞧着那抹空荡的红,忍不住问:“是空的?” 温毓指尖轻轻抚过带身,笑说:“本就没什么要写的,空着也无妨。若是日后风雪大,把它吹进山里,也能给这大山添一丝喜气。” 她的想法,总与别人不同。 几人在女儿桥没耽搁太久时间,准备上山去静安寺。 山间的残雪正慢慢消融,寒气顺着消融的雪水往骨缝里钻。 反倒比下雪时更冷几分。 双胞胎生得敦实,自带几分抗寒的底气,依旧蹦蹦跳跳的不怕冷。 可温毓却受不住这寒气。 哪怕在花明楼待了这么多年,她始终没习惯这样刺骨的冷,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冻得缩了回去。 往静安寺去的山路又陡又窄,大马车行驶起来风险颇大。 众人便换了四辆小巧的马车。 温毓与郑嘉欣分开乘坐。 别院嬷嬷提前打过招呼,故而刚到寺门口,就有小和尚来接。 大家在大殿里上了香,又把礼佛的流程都走了一遍。 双胞胎便迫不及待直奔姻缘殿去。 郑嘉欣说要去偏殿添香油钱,温毓陪她一起。 之后又留下听师父诵经,打坐片刻。 诵经声刚起没多久…… 温毓手腕处便悄悄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只她自己可见。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一步未错。 恰在此时,郑嘉欣的丫鬟知月轻手轻脚走进来,附在主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嘉欣瞳孔微缩,显然十分吃惊。 却又迅速压下情绪,转头对温毓轻声道:“我出去一趟。” 温毓微微颔首,看着她从后门匆匆离开。 又过了片刻,温毓腕间的金光才渐渐淡下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郑嘉欣才从后门回来。 她眼眶泛红,极力稳住神色。 可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在温毓身旁缓缓坐下,握住温毓的手腕,指尖悄悄用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毓,你猜我见到了谁?” 温毓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谢大人!” 第041章:顾元辞死了 在静安寺用过斋饭,因山路难行,众人趁天色未暗下山。 温毓的马车行在最后,她借口自己晕车,让车夫把车速放慢些。 不多时,马车便与前面的队伍拉开了距离。 最后在一片茂密的高松林前突然停了下来。 温毓腕上的金光适时亮起。 她闻到一股淡香味。 “咚咚——” 车壁被轻轻敲响。 温毓掀开帘子,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她当即弯起眉眼,眼底清澈明亮,笑着唤道:“谢大人。” 云雀识趣的坐到马车外。 谢景骑在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与马车稳稳并齐。 玄色暗纹大氅斜披在他宽阔的肩头,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银狐绒,风一吹便轻轻晃荡,露出内里月白锦缎的衬里。 既显世家公子的矜贵。 又藏着几分官家的威严。 细看,他胸前的衣襟处鼓起一团,露出半截雪白的猫毛。 那只肥美的白猫正窝在他怀里。 他看着车中温毓那抹明媚的笑时,先是有片刻的失神,墨色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迅速敛去所有情绪。 只余下惯常的沉静, 风雪里,带着淡淡的骨香味。 一时又勾起了温毓的贪婪。 “好巧。”她先开了口。 “是真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谢景声音闷沉,带着压迫感,目光更是直直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的锐利。 温毓被点破小心思,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更自在,语气带着点耍赖般的轻快:“各取所需,哪来的刻意?谢大人莫给我乱安罪名,我不认的。” 见她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谢景脸上的神色骤然一肃,连声音都添了几分凝重:“崔家小将的案子不比徽州沈家那桩,里头牵扯的盘根错节,你根本想象不到。 你别仗着几分机灵就什么都敢碰, 真要是陷进去,祸事落到头上时,我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知道吗?” “那是我表姐,她为此事烦扰。” “与你无关。”谢景又问她一遍,“知道吗?” 温毓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同他犟嘴。 很认真应下了! 随即,谢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进车里。 竟是温毓绑在女儿桥上的那根祈愿带。 “怎么会在你手里?”温毓略感诧异。 “山风大,把它吹落了,正好被我捡来。”谢景语气平淡,指尖轻轻抚过猫毛。 “那你怎知这是我的?”温毓追问。 谢景垂眸望她,目光深邃:“除了你,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会在祈愿带上留空白了。” 温毓被这话逗笑,随手将祈愿带又扔回给他:“能捡到也是缘分,谢大人留着吧。日后你若有求于我,尽管写在这带子上。无论什么事,我定帮你。” 谢景低笑一声,没说话。 转而便将祈愿带系在白猫的脖子上。 还细心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白猫很喜欢。 温毓看得哭笑不得,刚想开口,谢景已勒转马头:“快些下山吧,天黑后山路更难走,当心些。” 说罢便驾着马,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 云雀又坐回马车里。 “主子?” “走吧。”温毓落帘,让马夫快些,跟上前面的队伍。 回到别院后。 郑嘉欣就将温毓拉进自己屋内,反手扣上了房门。 “寺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她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阿毓,你知道谢大人今天会在静安寺,所以故意引我去的,对不对?” 温毓抬眸看她,语气平静:“我哪有这般神机妙算?先前不是听闻长公主要去静安寺常住吗?谢大人应当是去送母亲的。” 郑嘉欣指尖攥着帕子,眉头微蹙:“倒也有这个可能,可还是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虚。” “谢大人问你什么了?” 温毓没问她与谢景说了什么,反倒问她谢景问了什么。 郑嘉欣瞬间明白,温毓是个通透人。 她定了定神,将自己与谢景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 谢景先是问了她与顾元辞的关系,又接连追问顾元辞离京前是否认识崔裴、当年科考名额被谁顶替?又为何突然想到南下投军,及引荐人是谁? 这些问题里,她只答得出自己与顾元辞的渊源。 其余全答不上来。 最后在谢景的不断引导下,她才慢慢想起一个名字——王越。 当年顾元辞南下前,曾托王越给她带过话。 那是顾元辞的同窗。 可如今她早已联系不上此人。 这场谈话,在郑嘉欣看来,无关痛痒。 郑嘉欣垂着眼,语气里满是泄气:“我原以为能帮上元辞,到头来却什么也做不了,我连其中细节都不知道,还妄想为元辞洗脱罪名,我太高看自己了。” “不见得。”温毓轻声打断她。 “怎么说?”郑嘉欣猛地抬头。 温毓缓缓道:“那日我若为你牵线,带你主动去找谢大人,你手里没有半分证据,你说的话,他未必会当真,只当是痴情女子为心上人求情;可今日不同,他既主动找你问话,手里多半已有了些线索,所以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会放在心上细细琢磨。” “阿毓,你说的有道理。” “表姐,你且静下心来等。大理寺卿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得住的,谢大人既然能坐稳,就定然有本事为顾元辞洗清冤屈。你现在最该做的,仍是沉住气。” 郑嘉欣听着这话,缓缓点了点头,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 温毓回到自己屋里,双胞胎早已睡熟。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里,那个拴着铁链的魂魄正蹲在窗台下,静静望着她。 温毓站在窗前,与那魂魄遥遥相对,眼底没什么波澜。 这男人不仅命薄,命也苦。 那日,花明楼门开,顾元辞的魂魄就恰好飘了进来。 他死得太惨了。 崔裴被谢景羞辱,心中火气难疏,又喝了点酒,便去到马厩,解开顾元辞脖子上的半截铁链,将他活活抽打死,最后带着一身的血还有那半截铁链,醉意熏熏的回到了房间。 而被打死的顾元辞,就这样扣上了“逃犯”、“杀人犯”的罪名。 “你想求我帮你洗脱冤屈?还是为你挣回那些被吞没的军功?” “都不是!我想让阿欣放下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杀人报复我擅长,你让我开解女子心结?这倒是把我难住了。” “你做不到?” “妄图激将我?没用的。” 温毓还是答应了他! 来者不拒,也是花明楼的规矩。 所以,她来到京城,住进了郑家。 用极短的时间了解了这位郑大小姐。 可事情远比她想得还要棘手! 郑嘉欣和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同,萌生情意之初,哄骗几句尚能拔除,可郑嘉欣对顾元辞的情意,却是从情窦初开时便生了根,绵延这么多年,早已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根本无法撼动。 真要解开她的心结……恐怕到头来,还是得让顾元辞以清白之身荣归故里,洗脱所有污名才行。 温毓暗自腹诽:这笔交易,自己真是亏大了! 但好在,有谢景! 她可以不必出太多力,只需关键时刻推助一把。 一切皆成。 第042章:洛氏要温毓当眼线 在萧山别院盘桓两日,回了府。 晚膳过后,洛氏让人把温毓喊来。 屋内烹着去年夏天晒干的旧茶,茶汤浓得像化了的蜜。 温毓浅啜一口,随口赞了句:“香气浓醇,却不滞腻。” 洛氏当即让嬷嬷取来素色纸包,仔细装了茶叶。 让她带回去泡水喝。 茶烟还绕着杯沿打转,洛氏的话已轻轻递了过来:“你们还去了寺庙?”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末了又补了一句,“见着什么人没有?” 温毓答得清淡:“都是一帮和尚,没什么可看的。” 洛氏又绕着寺庙的事细问了几句。 但藏得不好,问得很刻意。 温毓便顺着她的话头,答得漫不经心:“倒是苞苞打翻了香灰,主持没说什么,还送了她一根手绳,上面挂着一颗佛珠,挺好看的。” 洛氏要听的根本不是这些。 她也是才得知,大理寺卿谢大人送长公主去了静安寺,她担心女儿在寺里撞见谢大人,一时冲动提起顾元辞,为其喊冤。 那是会遭殃的大事! 她不想郑家和顾元辞那个杀人凶手扯上任何关系。 原是双胞胎太蠢,探不出口风。 故而来探温毓的。 温毓又说:“蕊蕊没得手绳,闹了半天,我和表姐也没有。许是苞苞有佛缘。” 温毓的回答,让洛氏的试探,轻轻落在了空处。 想问的一句没问着,倒被孩童琐事绕得没了追问的由头。 过了片刻,洛氏没再继续纠结寺庙的事。 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她手里捏着支镯子,不等温毓反应,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镯子顺势一滑,稳稳落在了温毓腕间。 那镯子通体莹润如凝脂,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迎着光看,玉肉里连一丝棉絮杂质都寻不见,只泛着淡淡的暖白光泽。 是值钱的! “表婶?”温毓指尖微顿,轻声唤了句。 “这只镯子戴在你手上,衬你肤色。”洛氏语气温和,指尖还轻轻碰了碰镯身,像是真心在夸赞。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素来不喜这些金玉首饰,府里的珠宝匣子常年锁着积灰。 对她而言,这镯子与其闲置,不如发挥更大的价值。 比如,做笼络温毓的筹码。 先前的试探落了空,她便想着用这贵重的镯子,让温毓往后能多透些阿欣的动静。 顾元辞的事像块石头压在洛氏心头。 她不允许女儿做出糊涂事,否则吞噬自己,还会拖累整个郑家。 偏女儿性子犟,她拿不住。 而温毓无害,又和阿欣走得近,放个这样若有若无的眼线盯着阿欣,也好过整日悬着心。 这孩子眼明心亮,话里的暗示、镯子里的分量,她肯定懂。 温毓岂止懂,她还把洛氏看得彻底。 洛氏是将门里走出来的女子,当年佩剑跨马的性子,最是不屑深宅里这些阴暗伎俩。 如今肯做这等事,无非是太怕了! 怕女儿一步踏错,路越走越偏。 可她忘了,母女之间最禁不起的就是猜忌和防备,一旦在心里划开嫌隙的口子,往后纵是有千般弥补,也填不满那道裂缝。 故而。 温毓绝不可能让自己成为她们母女之间较量的线头。 她看着腕间冰凉的玉镯…… 心里只有:愚蠢!无聊!且没意义。 于是第二天,那镯子就打碎了。 不是温毓打的,是被一枚横飞的弹珠击得四分五裂。 晨起时孔嬷嬷说,后院的梅花开得比鸳鸯居的更盛更美。 云雀要磨她的匕首。 温毓便带着喜儿去摘。 逛了半个时辰,摘了七八枝初绽的白梅,经过抄手游廊往回走时。 廊外忽然飞来一枚弹珠。 温毓无意识抬手的瞬间……一声轻响,弹珠正撞在腕间的镯子上。 莹润的镯子裂成了三四截。 碎片顺着袖口滑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喜儿先慌了神,忙拉着温毓的手上下查看:“表姑娘,您没伤着吧?” 确认温毓没事,才蹲下身用帕子小心裹起碎镯。 “这可是夫人刚送您的镯子……” 孔嬷嬷气得脸色发白,扶着廊柱四处张望:“是谁?谁在府里射弹珠?给我出来!” 廊下廊外静悄悄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不过查起来很快。 是府里的六少爷郑逢安! 他在后院射鸟,手劲没控制住,弹珠偏了方向,才误打在了温毓腕上。 巧的是,郑炳奎正好回府。 他刚跨进二门就听闻此事,当即沉了脸,让人把郑逢安捆了来。 “畜生!”他指着儿子的鼻子骂,脸上的肉都气得发抖,“谁准你在府里玩这种伤人性命的玩意?” 郑逢安垂着头,一声不吭。 他平时话不多,也极少笑。 “你要是伤了阿毓,我打断你的腿。”郑炳奎越说越气,抬脚踹他,“还不认错!” 郑逢安抬眼看向温毓:“表妹,对不起,我是无心的。” 他大温毓一岁,个头不高。 但肌肉发达。 温毓语气平淡:“没事。” 郑炳奎的气没消,看着他手里的弹弓:“把弹弓丢了,别让我再看到你玩,不然剁了你的手。” 郑逢安攥紧弹弓,隐隐发抖。 温毓都看在眼里。 郑炳奎让人把郑逢安拖去了祠堂。 要他跪满三个时辰,好好反省。 随后避退屋里的人。 他微微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对着温毓诚恳道:“今日之事是我教儿无方,让您受了惊。您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寻最好的玉料,打十只镯子送到您院里,算是给您赔罪。” 温毓说:“换成银子给我更好。” 郑炳奎当即从袖中掏出几张大额银票递过去。 温毓接了。 钱在人间最是好用,她如今正需要。 收起银票,她抬眼看向郑炳奎,忽然问道:“你这个儿子性格如何?” “胆小怕事,最不争气!”郑炳奎想都没想就答了,语气里满是对郑逢安的失望,仿佛提起这个儿子就觉得心烦。 温毓却没接话,只慢悠悠道:“墙角的毒蝎,平日里缩着尾巴藏在石缝里,看着怕人得很,可真被惹急了,尾尖那一下,能要了人的命。” 郑炳奎皱着眉,盯着温毓看了半晌。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了毒蝎,这和他儿子有什么关系? 不等他问出口,温毓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炼丹了?” 郑炳奎愣了愣,随即笑道:“这几年闲着没事,炼着玩玩。” “你想长生?” “阿奶,谁不想像您这样。” 温毓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混账玩意,也敢和我比!你爷死得早,他要是在,你皮都抽烂了。” 郑炳奎揉着脑袋,憨憨的笑。 温毓提醒他:“那玩意吃多了,伤脑,你慎重。” “知道,听阿奶的,回头就把炉子砸了。”郑炳奎应得很好。 可去了炼丹房,看着自己这几年的心血,他哪里舍得砸,让人悄悄把炉子搬了出去,在外头找了个小院子,继续炼丹。 他想长生。 做梦都想。 阿奶可以,他也可以的! 第043章:郑逢安是暗处的蛇 事后,温毓将碎镯裹在帕子里,拿去了洛氏面前。 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表婶昨日送的镯子,才戴了一日就碎了,真是可惜了你的心意。” 洛氏看着那些泛着冷光的碎玉片,心里堵得发慌。 嘴上却只能应着:“无妨,以后寻着更好的,再送你一只。”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送了第一回,再送第二回,意义和目的就变了。 第一回送镯子,是揣着目的的。 想借着这贵重物件,把温毓拉来当盯着阿欣的眼线。 要送第二回,就成了刻意的弥补,是为这断了的镯子、破了的心思圆场。 前者是把情分裹进利益里的筹谋。 后者是被拆穿心思后的心虚与被动。 “那镯子,怎就断得这么及时?”洛氏这样想。 她烦躁得很! 郑逢安在祠堂跪满三个时辰,膝盖早麻得没了知觉,是母亲常姨娘派来的人,半扶半搀着把他送回了院里。 常姨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一身月白素衣。 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 整个人病恹恹的。 “早就让你别玩那弹弓了,你偏不听。”她咳了两声,声音轻得像羽毛,“今日还好有那镯子替你挡着灾,要是真伤着那位表姑娘,你爹……你爹或许会让你抵命。” 郑逢安垂着头,不说话,只死死咬紧了腮帮子。 那不是寻常孩子的不服气。 是把情绪死死憋在骨血里的隐忍,像团闷着的火,只等着烧破表皮的时刻。 常姨娘看着他这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无奈快溢出来:“娘身子弱,在这府里说不上话,护不住你的。” 郑逢安还是不说话,悄悄攥了拳。 直到常姨娘过来拉他的手,近乎哀求:“听娘的话,把弹弓收起来,往后不要再玩了。” “不行!”郑逢安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兽,眼神里翻涌着混杂着怨毒的凶怒,直直瞪着常姨娘,“我就这点爱好,你也不让我留着?!” “我是为你好……”常姨娘被他吓了一跳,声音发颤。 “为我好?”郑逢安突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怪,和先前的模样判若两人,“爹不喜欢我,打我骂我,把我当出气筒都无所谓!可弹弓不行,谁都不能收我的弹弓!” 他猛地甩开常姨娘的手,眼底的凶光慢慢沉下去。 又变回了那副沉默的样子。 可嘴角却勾起个极淡的、透着狠劲的弧度。 像藏在暗处的蛇,安安静静地盘着,只等着咬人的时刻。 “你又发疯了是不是。”常姨娘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眼底那几分习以为常的疲惫。 “疯了好,疯了才没人敢惹我。”郑逢安梗着脖子,语气又硬又冲。 “就非要抱着那弹弓,闹出人命才肯罢休吗?” “哪来的人命?她死了吗?她不是没死吗!”郑逢安猛地吼了出来,“她死了才好。” 先前在父亲面前那副缩头缩脑的怯懦,此刻踪影全无。 他双目赤红得像要滴血,直直瞪着常姨娘,拳头“砰”地砸在桌面上。 茶盏震得晃了晃,溅出的茶水烫了手都浑然不觉。 他早习惯了把疼和怨都藏着,在父亲面前装沉默,在旁人面前装怯懦。 只有在母亲面前,那点压不住的戾气才敢漏出点尖。 “她是哪里来的野表妹?凭什么爹要护着她。我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外人?” “逢安!”常姨娘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爹不重视你,府里人也看轻咱们娘俩,可你得自己立起来啊……” “我不需要他重视。”郑逢安眼底的凶相越来越重,额角的青筋绷得像要炸开,“我自己行的。” “说得轻巧。咱们是商贾出身,你又是庶出,在这府里本就难站得住脚。”常姨娘的声音带着哀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唯有好好读书,将来谋个前程,才能挺直腰杆。” “娘,你太安分了!”郑逢安咬着牙,语气里的不屑像淬了毒,“凭什么咱们就得忍气吞声?凭什么他们就能高高在上?” “人不能什么都要,”常姨娘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旦起了贪念,就会生出无穷的妄念,那些念头会把你拖进火坑,要了你的命。” “呸!谁能要我的命,我先杀了他!”郑逢安的语气硬得像块铁,眼底闪过的狠厉,不是孩童的气话,是藏在骨头里的阴鸷。 他早就恨透了这府里的每一个人。 恨他们的轻视,恨他们的冷漠。 常姨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狠狠打断。 “别烦了我。”郑逢安猛地退开几步,甩下这句话时,转身就往外走。 房门被他摔得“噼里啪啦”响。 震得窗棂上的纸簌簌发抖,像在替他嘶吼。 他揣着弹弓,一路疾步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抬手就把弹弓拉得满圆,石子“咻”“咻”地射向树干。 那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坑。 旧痕叠着新痕,深的能看见木质,浅的还泛着白。 显然是被他这样射了无数次。 他越打越急,越打越狠,每射一次,就低吼一声:“都瞧不上我,好,等我爬起来,我把你们都杀了!” 弹弓的木柄被他捏得变了形。 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喘着粗气停下,可眼底的凶光却没散。 “六少爷,您没事吧?”一个婆子路过,见他这副模样,连忙上前问了句。 郑逢安浑身一僵,像被按了暂停键。 先前那股子要噬人的戾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飞快地把弹弓藏到身后,低下头,遮住眼底还没褪去的阴鸷,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怯懦怕事的样子。 只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脚步匆匆地绕开婆子。 头也不回地走了。 仿佛刚才那个对着树干泄愤、嘶吼着要杀人的,是另一个被他藏在骨子里的怪物。 而只要有人在,就绝不会让它露面。 第044章:商讨下聘的事 夜色渐深,鸳鸯居烛火摇曳。 温毓指尖捏着几张银票,递给云雀:“收好了。” 云雀将银票仔细掖进衣襟:“那郑老爷还挺大方的。” 温毓身子一松,往榻上枕去,盯着火盆里的炭火,语气清淡淡的道:“顾元辞的事,得加快办完。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咱们。” “您说谢大人?” “此次进京,本就是为了他。”温毓想起在谢景的眼睛里看到的那口冰棺,心里便疑虑不断,很认真的想了片刻,似是有了个不错的主意,脱口而出,“还是得剖了他,看看他身上到底藏了什么?还有他的骨头,为何那般香。” 云雀也很认真地把这番话听了进去。 当即摸出腰间匕首,刃身映着烛火泛着寒芒。 “主子,你看,这匕首我今儿磨得极快,真要动手,用我这把最利落,保准什么秘密都能剖出来。” 温毓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唇角弯了弯:“好啊,到时候你给我递刀子。” 主仆二人一拍即合。 谢景:狠狠打了个喷嚏。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喜儿轻细的声音,说四小姐来了。 温毓让喜儿泡了一壶从洛氏那里拿回来的夏茶。 郑嘉欣进门,却没心思碰桌上的茶盏,只在椅子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很突然地问起镯子的事。 温毓说:“表婶送我的,说衬我肤色。那是只好镯子。” 郑嘉欣沉默片刻后抬眼,眼底带着点了然:“我娘是故意拿镯子探你口风,还好你稳住了。” “可惜没戴多久。”温毓轻轻笑了笑,“碎了也好,表婶就不会借镯子来问我话了。” “碎得倒是及时。”郑嘉欣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深深看了温毓一眼。 温毓也看她。 两人心照不宣。 郑嘉欣又坐了片刻,和温毓随意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刚走到庭院里,她忽然被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攫住,脚步不由顿住,目光转落在廊下那几盆兰花上。 凝神想了半晌,却什么都没抓住。 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两日后的清晨,府里婆子到各院传话,夫人要所有人去暖厅。 也请了温毓。 她和双胞胎挨坐一起。 “叫大家来,是有件大喜事要宣布。” 洛氏坐在上首,看向白姨娘和她身边娇俏的七姑娘,说:“伯安侯府一早派了管事来传话,说明日一早就来府上下聘,给七姑娘和侯府的三公子定亲,这事我已经让人回了话,应下了。” “总算等来了。”白姨娘长松一口气,心中的石头落了定,喜极而泣道,“好事,好事。” 七姑娘郑悠宁坐在母亲身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袄裙。 她脸颊绯红,嘴角忍不住向上扬着。 立刻起身对着洛氏福了福身,声音细软却清晰:“宁儿谢过夫人成全。” 洛氏说:“你能嫁进伯安侯府,是你自己的造化。” 大家都开始道贺。 七姑娘的头微微扬起,眼睫轻颤间,那点藏在眼底的光彩像浸了蜜的灯芯,悄悄亮了起来。 何等荣耀啊! 商贾之女能叩开侯府的朱门,不是单凭运气。 这一步踏出去,她便再不是和府里姐妹们站在一处的人了。 从前那些藏着的清高,往后也不必再掩着。 虽说侯府三公子是庶出,可读书好、样貌周正,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得见天颜。 而郑家有的是钱,又极为大方,陪嫁定然丰厚。 三公子在仕途上要铺路,最缺的便是银钱。 因此各取所需。 七姑娘嫁过去,断不会受委屈。 这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这满室的道贺声里,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 有的眼底藏着羡慕,有的透着敷衍,还有的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淡淡的。 大家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心思早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洛氏倒没那些弯弯绕的心思——作为主母,府里的姑娘能嫁得好,是她们的福气,也是为郑家添光彩。 可作为母亲,她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目光沉沉地看向女儿郑嘉欣。 郑嘉欣也正抬着眼看她。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没说一句话,可那些藏在眼神里的心思却在无声中传递。 彼此心知肚明。 “婚期还有半年,咱们府里好久没办过像样的喜事了,这次定要热热闹闹的。”洛氏收回目光,看向白氏,“你要替阿宁多操心。” 白氏连忙应道:“夫人有心,我也不敢马虎。” 洛氏又转向郑嘉欣,嘱咐道:“你七妹的嫁妆清单,务必周全些。” 郑嘉欣颔首应下,声音温和却笃定:“母亲放心,女儿知道轻重,样样都会备得齐全,定让七妹风风光光出嫁。” 说罢,她唤了总管事进来。 当即交代下去:“明日侯府下聘,你按着规矩吩咐下去,各房管事把人手分配好。迎客、收礼、记账都要仔细妥当,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总管事弓着身应得干脆:“夫人和四小姐放心,我这边都记着,绝错不了。” 一旁的七姑娘听着,脸上笑意更深。 转向郑嘉欣柔声道:“劳烦四姐多费心了,往后还要辛苦你。”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了。”郑嘉欣笑着说,“婚期还远,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尽管跟我说。” “嗯,谢谢四姐。”七姑娘乖巧应着。 暖厅里众人继续说说笑笑,话题围着下聘的细节打转。 温毓始终安静坐在角落,没搭一句话。 谁知这时,七姑娘忽然向身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捧来一个描金锦盒。 七姑娘亲自接过,走到温毓面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我瞧着生辰应比你大几个月,便唤你一声表妹。这是一对耳坠子,年前府里姐妹给我添妆时,我都给她们过了礼,你来得晚些,今日便给你补上。” 温毓抬眼望去,锦盒里躺着一对银镶珍珠耳坠。 珍珠不算硕大,银饰也无繁复花纹,算不上多贵重,却打磨得光滑圆润,看得出来是用心挑选的。 她也不扭捏,起身接过锦盒:“七表姐费心。” 刚把锦盒收下,暖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管事婆子慌乱的呼喊:“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门外来了好多侍卫,手里拿着兵器,把咱们府全围起来了!” 第045章:打我谢景的脸? 暖厅里的喜气瞬间被一扫而空,方才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众人脸上的笑意僵住,彼此对视着。 眼底都涌上来慌色。 外院的郑炳奎早已提前接到了消息,此刻正急得在廊下踱步。 府里一下子冲进来这么多带刀侍卫,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遭遇到这等事。 见侍卫首领面色冷硬地走过来,他忙上前一步,强压着心慌问道:“这位大人,不知我郑家犯了何错,劳烦诸位这般兴师动众?” 侍卫首领抬手亮出腰间令牌,语气毫无波澜:“郑府涉嫌包庇朝廷罪犯,贵妃娘娘有旨,即刻彻查郑府上下,任何人不得阻拦。” “包庇罪犯?”郑炳奎惊得后退半步,声音都发了颤,“这……这绝不可能!我郑家一向规规矩矩,怎会做这等事?” 说话间,后院的女眷们已被丫鬟婆子引着聚到了前厅。 洛氏将门出身,见过世面,尚且镇定。 七姑娘则紧紧攥着白姨娘的手,方才的得意早已不见,只剩满眼慌乱。 郑嘉欣站在母亲身侧,眉头紧蹙,看一眼温毓。 温毓回视她,摇了摇头。 郑嘉欣接过她的暗示,似是明白了几分。 侍卫首领的目光扫过人群,沉声发问:“谁是郑四小姐?” 郑嘉欣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稳稳站定:“我便是。” “拿下。”侍卫首领话音刚落。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郑嘉欣的手臂。 “慢着!”郑嘉欣抬眼看向侍卫首领,“我犯了何罪?你们私闯民宅,不由分说便要拿人,这是要视王法于不顾?” 他们虽奉了旨意,可抓人终究不能真的越了律法。 郑嘉欣这话戳中了要害,倒让他们一时不好发作。 侍卫首领脸色沉了沉,冷声道:“贵妃娘娘接到密报,得知郑四小姐与杀害崔将军的凶手顾元辞素有往来。如今顾元辞在逃,踪迹不明,贵妃娘娘怀疑,是郑四小姐将他藏匿在了郑府之中!” 这话一出,前厅里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洛氏更是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顾元辞! 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前厅里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京里谁不知道,顾元辞是刺杀崔将军的要犯,官府正四处悬赏捉拿。 怎么会和四小姐扯上关系? 郑炳奎站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 他近来一门心思扑在炼丹上,京里沸沸扬扬的案子压根没放在心上,别说认识顾元辞,连这名字听着都陌生。 更不知女儿竟和这等人物有往来。 一时只急得连连跺脚,看向女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洛氏和郑嘉欣听到是为顾元辞的事,母女二人纵有片刻慌乱,也迅速压了下去。 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郑嘉欣站在原地,眼神沉静,仿佛方才那惊雷般的指控与自己无关。 她得了温毓递来的暗示,早已在心底做了准备。 不能乱。 千万不能乱! 自己若露出半分破绽,不仅救不了元辞,还会将整个郑家拖入泥潭。 她稳住心神,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大人明鉴,藏匿朝廷罪犯是杀头的大罪,我虽为女子,也知国法难违,岂会做这等蠢事?” 她目光扫过满堂持剑的侍卫,语气更添了几分坚定,“你既说我藏了人,不妨尽管搜。今日若能从我府中搜出罪犯踪迹,我甘愿领罪;可若是搜不出,还请大人给我一个交代。” 那些负责搜查的侍卫也已经陆陆续续回来。 为首的人躬身禀报:“大人,府里上上下下都搜遍了,前院后院、库房柴房都查过,确实没有顾元辞的踪迹。” 这话让郑炳奎松了口气。 洛氏也悄悄舒了眉。 侍卫首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郑四小姐,就算府中没有搜出踪迹,可贵妃娘娘有令,要带你去问话,随我走一趟吧。” 侍卫要去押郑嘉欣…… 不等人靠近,温毓眼底寒光一闪,递去一个眼神。 身侧的云雀立刻如离弦之箭般窜出,伸手扣住一名侍卫的肩头,借着对方的力道顺势一旋,直接将人甩得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另一名侍卫举剑扑来,她又侧身避开,抬脚狠狠踹在对方膝弯。 那人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长剑脱手飞出。 侍卫首领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拔剑指着满厅的人,厉声喝道:“贵妃娘娘有令,抗旨不遵者,杀无赦!” “谁敢!” 府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喝,紧接着一群人硬生生从侍卫阵中撞开一条路。 谢景身着大理寺官服走来。 身后跟着的全是身着公服、腰佩令牌的大理寺官差,很快,反将那些侍卫围住。 侍卫首领瞥见来人,瞳孔骤然一缩。 温毓还是第一次见谢景穿官服。 深青色的袍子镶着黑色云纹,腰间佩着金鱼符,他往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冷厉,周身那股威慑力,让她真切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官威”。 侍卫首领再不敢放肆,忙收了剑,躬身垂首道:“谢大人。” 谢景睨他一眼:“崔裴的案子已由大理寺全权接手,贵妃娘娘既得了所谓的‘密报’,为何不先知会大理寺,反倒私调皇城侍卫来郑府拿人?” 呃! 谢景再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得侍卫首领浑身发紧。 “你且说说,这是要打我大理寺的脸,还是打我谢景的脸?” “不敢!下官绝无此意!”侍卫首领额角冒了汗,忙解释道,“此事来得突然,贵妃娘娘也是临时下的旨意,未来不及提前告知谢大人。” “临时旨意?”谢景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能调得动皇城侍卫围堵民宅,却来不及派个人去大理寺通个信?你当我谢景是傻子,还是觉得这大理寺的律法,管不到贵妃娘娘头上?” 侍卫首领被问得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046章:旧事 谢景单是“怀阳长公主独子”这一重身份,就足够让这群皇城侍卫喝一壶了。 当年长公主为护他,提剑闯宫门的狠劲。 京里无人不晓。 “谢大人息怒。我等……我等也是奉了贵妃娘娘的手谕行事。”侍卫首领还想搬出贵妃撑场面。 谢景眼角的余光扫向他的膝盖,抬靴踹出。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一声闷响。 侍卫首领已重重跪在雪地里,一口血沫喷在雪面上。 “放肆!”谢景的声音冷得像冰,却没拔高半分,“皇城侍卫,只奉天子调令,贵妃娘娘的手谕,是要盖过玉玺?” 侍卫首领忙跪直身子,额头抵着雪地请罪:“小人失言,求谢大人恕罪。” “回去给贵妃传句话。”谢景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过雪粒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此案已由大理寺接管,贵妃若再插手,本官就撞破宫门,先拿天子说话。” 这话听得一众侍卫瑟瑟发抖。 都知道这位谢大人平日端方温雅,可一旦触怒,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比他母亲长公主还甚。 很快,皇城侍卫全部撤离了出去。 谢景转头看向郑嘉欣,语气比方才对那些侍卫时温和不少,却带着办案的严谨:“郑四小姐,恐怕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得待在府里,暂时别往外走了。院外会有我大理寺的人看守,待二月雪化、案情明晰,再出去不迟。” 既然牵扯进此案,大理寺就得查。 但尚无实证,按律不能将人押回大理寺。 故而让郑嘉欣留府查看,既是合规的办案流程,也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郑嘉欣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全听谢大人安排。” 谢景抬手示意下属收队,他转身往外走,玄色官袍在寒风里扬起利落的弧度,背影飒爽得让人不敢直视。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往温毓身上扫。 不是没看见,是刻意不看。 他太谨慎,谨慎到不给任何人拿自己做文章的机会。 哪怕是一个眼神。 所以,他将自己和温毓避得干干净净。 连半分交集的痕迹都不愿留下。 皇城侍卫和大理寺的人一走,郑府上下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了地。 廊下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大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郑嘉欣身上,眼神里藏着探究、好奇。 还有几分不敢明说的揣测。 郑炳奎大致问了下近日京里的那件案子,知道顾元辞竟是杀害贵妃娘娘胞弟的逃犯,他倒抽一口气,转头看向郑嘉欣,语气里满是震惊:“你怎么会和这种杀人凶手扯上关系?” 不等郑嘉欣开口…… 洛氏先说:“不过是桩旧事,府里的人也都知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她身上。 洛氏面色平静,只捡着能说的讲:“他伤得重,又救了阿欣,我就让人把他带回府里养伤,等伤好透了,就打发他走了。” 这事当年还惊动过官府。 府里上下都清楚。 至于女儿和顾元辞当年暗生情愫的事,她半个字没提。 那是万万不能说的! 一旦传出去,不仅阿欣的名节毁了,郑家还得被卷进更深的漩涡里。 “原来是他啊。”白姨娘先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几分唏嘘,“当年救了四姑娘,看着是个本分人,哪想到才几年,竟能干出杀人的事来。” “四姑娘就是念着救命之恩,也绝不会糊涂到把杀人凶手藏在府里。”另一个人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点安抚,“还好方才侍卫搜了半天也没找着人,真是虚惊一场。” “就是不知道哪个多嘴的,把这事捅到贵妃娘娘那里去了,平白给府里惹来这么大麻烦。”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变得复杂。 谁都清楚,这告密的人,十有八九就在府里。 郑炳奎眼神沉了沉,朝众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这事别再往外传,免得节外生枝。” 众人本就不想沾麻烦,闻言纷纷应着退了出去。 郑炳奎单独留了洛氏说话:“真就只有这些?” 他实在不信,这简单的“救命之恩”,能引来贵妃出手。 洛氏却躁了,语气冲了起来:“不然还能有什么?” 郑炳奎被噎得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话…… 洛氏又盯着他反问:“阿欣是你亲生女儿,难不成你还盼着她跟那逃犯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好让郑家跟着倒霉?” 这话戳得郑炳奎瞬间没了脾气。 他这辈子敬洛氏,更怵洛氏。 发妻腰间那柄短刀,他可是真真切切领会过的。 如今脖子上还有一道疤。 “我不是那意思……”他悻悻地摆手,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怕你俩瞒着事,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 “真有把柄,大理寺那位谢大人会看不出来?” 倒也是。”郑炳奎摸了摸下巴,随即神情又严肃起来,凑到洛氏身边低声说,“但这事肯定是府里人走漏的风声,你赶紧把当年知情的人都叫来查,不管是谁这么多嘴,都给我把他的嘴打烂,省得再惹祸。” 回到院里,洛氏开始盘问。 将有可能告密的人,全部拉出来杖打二十大板。 可下人们疼得蜷缩在地,还是没人松口。 洛氏没了主意,总不能把人打死。 她把郑嘉欣叫了来,拉进里屋,语气郑重得近乎严厉:“你听着,你和顾元辞那点事,必须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能对任何人说,听见没?” 郑嘉欣轻轻点头:“我知道。” “只怕贵妃娘娘盯上你了。” “娘,没有人是傻的。”郑嘉欣垂着眼,语气异常平静,和母亲分析“顾元辞若真要是杀了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逃回京来找我。” “他是对你情意重!”洛氏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敢!” “五年了。”郑嘉欣抬眼,眼底没了往日的柔意,只剩一片清明,“军营里的日子磨人,他或许早忘了我是谁。真要是记得,这五年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第047章:你和谢大人,都是好人 洛氏看着女儿的眼睛,试探着问:“你真这么想?” “我和他,不过是年少时的一时冲动。”郑嘉欣一字一顿,像是在说服洛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当年他不告而别,我就当他死了。” 死了…… 两个字,说得轻,却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轻轻挣开洛氏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娘,我清醒了,不会再糊涂了。” 洛氏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悬着的心落了半截。 只要女儿能和顾元辞彻底划清界限,郑家就不会被连累。 哪怕她辨不出女儿这话是真是假。 但此刻,她宁愿信这是真的。 可只有郑嘉欣自己知道,这些,都是违心的话。 是用来安抚母亲的。 转而,郑嘉欣去了鸳鸯居——她知道,温毓在等她。 两人就在廊下说话。 温毓看着郑嘉欣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谢大人是在护你。” 郑嘉欣今日要是真被贵妃娘娘带走,贵妃娘娘必定会用刑逼供。 即便她真不知道顾元辞的下落。 贵妃娘娘也宁杀错不放过,会要了她的命! 谢景不准郑嘉欣踏出郑府,还命人在府外看守,实则是为防止贵妃娘娘暗中派人将郑嘉欣带走。 有大理寺这道保命符,郑嘉欣会安然无恙。 所以,谢景是在保她的命啊! “我知道,阿毓,我没那么糊涂。”郑嘉欣默了默,声音低了下去,“可现在……一点元辞的消息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谢大人不是告诉你了吗?” “什么?”郑嘉欣愣了愣。 “二月开春。”温毓提醒她。 郑嘉欣猛然一惊,反应过来。 郑嘉欣猛地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温毓看着她的模样,继续说道:“谢大人手里定是握了明确的线索,才会这般暗示你。二月春分没几日了,到那时,案子定会转机的。” 郑嘉欣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阿毓,你和谢大人,都是好人。” 好人? 温毓觉得,这个词很新鲜。 但她当然觉得自己是好人。 天大的好人! 郑嘉欣走后,温毓仍站在廊下,寒风卷着雪粒落在她的发间。 她在别的事。 今日的事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原本想着,把案子交给谢景,以他的能力,定能查清真相,还顾元辞清白、挣回军功。 同时掩住郑嘉欣和顾元辞的关系,护她名节周全。 可现在看来,有人故意要把郑嘉欣推到明面上。 谁对她们有这么大的恨? 云雀拿着柄小巧的弯刀走过来,低声说:“主子,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找出来割了他的舌头,永绝后患。” 温毓低头笑了笑,抬手推开她递来的刀,伸出纤细的十指,指尖隐隐泛着淡红:“用不上你的刀子。”她语气轻柔,眼底却藏着冷意,“这双手,也该用血来养一养了。” 这一晚,郑府上下没人能睡安稳。 洛氏头疼得像是要炸开,喝了安神药也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告密者的影子和顾元辞的事,越想越乱。 大儿媳闻讯赶来,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家常。 琐碎的话语像温水,总算让她紧绷的神经松缓了些。 西跨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双胞胎围着母亲许姨娘,叽叽喳喳就今天的事问个不停。 许姨娘被吵得耳朵疼,正没处躲,正好嬷嬷拿了几包药进来:“夫人,给常姨娘的药配好了,是现在送过去?还是明天再送?” 她像是抓着救命稻草,立刻推开双胞胎。 “好了好了,都别烦我了,我去给常姨娘送药。” 常姨娘从去年起就病着。 缠绵床榻大半年。 许氏说自己家乡有偏方,找人配了药,给常姨娘喝。 是有些效果。 便找人又配了几剂。 原是嬷嬷送过去,实在不想听双胞胎烦人,索性自己去一趟。 常姨娘卧在榻上,脸色不大好。 今天皇城侍卫来搜查时,她吓坏了。 许氏进来,她勉强撑着坐起身,声音虚弱:“家里没事吧?那些侍卫……没找到什么吧?” “没事,搜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就走了。”许氏把药包递给常姨娘的身边嬷嬷,“再喝一段时间。” 常姨娘:“劳烦你了。” “自家人,应该的。” “你跟我说说,今日到底怎么回事啊?”常姨娘的胸口现在还突突的跳。 许姨娘告诉她:“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四姑娘当年遇难,被姓顾的救了,带回府里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就给送出去了,就因这一段,就说四姑娘在府里藏了罪犯,也太严重了。也不知是谁,把这事捅到贵妃娘娘那去了,虚惊一场。” 常姨娘胆子小,听说是旧事,又没出事,才松了口气。 许姨娘:“府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你先顾着自己。” “幸好有你送的这几副药,喝了好了很多。” “老家的偏方,管用的。” 两人说了会话,许姨娘才走。 刚出院门,就撞上了郑逢安。 少年穿着一身青布衫,手里攥着弹弓,见了她,默默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说话。 许氏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 走远后,许氏仍忍不住跟身边的婆子嘀咕:“整天就知道攥着弹弓瞎晃,半点正事不干,将来可怎么好。” 婆子连忙劝道:“夫人消消气,人各有造化,随他去吧,咱们管不着的,别气着您自己。” 这话刚落,“嗒”的一声轻响。 一颗弹珠突然飞来,正砸在婆子脚边的青石板上。 婆子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去看。 院门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许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满:“你看看这六少爷,越发没规矩了,拿着弹弓到处乱打,再这样下去,早晚要闯出祸来……常姨娘也是,身子再弱,也该好好管管他。” 嬷嬷捡起脚边的弹珠,递到许氏眼前:“夫人您瞧瞧,常姨娘那病歪歪的样子,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精力管少爷啊。” 许氏瞥了眼弹珠,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跟个孩子置气不值当,咱们走。” 第048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二天。 伯安侯府的人来了,却不是来下聘的。 “侯爷说,原定的下聘日子冲撞了吉日,得往后推些时日,等定下来,再通知贵府。”来传话的管事嬷嬷语气四平八稳,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 说是侯夫人亲自为七姑娘选的红宝石头面。 让她安心收下。 七姑娘捧着那套头面,转过身便扔在了妆屉上。 “什么吉日不吉日,分明是因四姐的事,伯安侯府动了退婚的心思。”她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怨怼,连平日刻意维持的温婉都绷不住了,“她凭什么毁我的婚事!” 白氏急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休得胡说!侯府若真要退婚,又怎会送你这么贵重的头面?” “不过是小恩小惠,先稳住我罢了。”七姑娘推开母亲。 “说孩子话。侯府是高门,就算真因你四姐的事暂缓下聘,也情有可原,我们再等等便是。” “可她是她,我是我,大理寺为何不干脆把她带走。” “快住口!”白氏狠狠掐了下她的手背,“这话要是被夫人和四姑娘听见,你还想不想嫁进侯府了?阿宁,你得记着,你生在郑家,便是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必须懂!” 七姑娘被掐得一缩手,却依旧不服气。 她日盼夜盼,就盼着早点嫁去侯府。 伯安侯府的门第,已经是她能攀到的最高的去处了。 商贾之女,能嫁侯府。 她不仅为自己挣来旁人一辈子羡不来的荣光,也让母亲在府里彻底抬起了头。 从此,再没人敢小瞧她庶女出身! 她咬着下唇,齿尖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发紧:“娘,我能嫁到伯安侯府有多不容易,旁人不知道,您最清楚。” 是啊,她太不容易了。 庶女想高嫁侯门,本就是难于登天的事。 若不是三年前灯会上,她拼着性命替侯夫人挡了那一刀,溅得满身血污,又哪来的机会叩开伯安侯府的门? 侯夫人心存感激,后来便邀她去赴春日宴。 她那时满心以为,侯夫人是有意撮合她与世子,便特意将一支常戴的玉簪“遗”在世子坐过的石凳旁。 只盼着世子拾到,亲自还给她。 如此便能顺了侯夫人的心意,也了了她的念想。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第二日,送信人踏进门时,她等来的却不是世子的消息,而是侯府三公子的信笺。 信里满是对她的欣赏,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她挡刀勇气的敬佩。 信封里还妥帖地夹着那支她刻意遗落的玉簪。 原来阴差阳错,簪子竟被三公子捡了去。 后来侯夫人便做了主,说等她及笄,就将她许给三公子。 也是在那一年,三公子考进了翰林院,成为了京城里人人都夸的有前程的后生。 三公子虽不如世子有地位。 但为人谦和,且前途无量。 她也就心甘情愿应下了这门亲事。 “娘,我是替侯夫人挨了一刀,用半条命换来的这桩婚事啊!”她猛地反握住白氏的手,眼底满是急切的恳求,“绝不能因为四姐的事就毁了。您得帮我,您去求夫人想想办法,好不好?” 白氏看着女儿近乎崩溃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傻孩子,眼下这时候,夫人哪里顾得上你?” 洛氏满心满眼都是四姑娘的事。 哪还有心思管七姑娘的婚事。 白氏纵有万般心疼,也只能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强压下自己的焦虑,软声安慰:“再等等,等府里这阵风波过去,咱们再找机会跟夫人提,总会有办法的。” 另一边,郑家后院的假山旁,郑逢安正攥着弹弓折腾。 他喜欢摆弄这些,可射技实在蹩脚。 举着弹弓瞄了半晌,石子次次都擦着树枝落空。 那只停在枝头的麻雀倒还歪着头,像是在故意嘲弄他。 “该死!” 郑逢安没了耐心,气急败坏地追着麻雀绕到假山后。 弓身拉得满圆,眼瞅着这次准能射中,指尖刚一松,却见一颗石子斜刺里飞来。 撞偏了他的弹珠。 麻雀“扑棱”一声惊飞。 他猛地转头,顺着石子来的方向望去。 竟看到了温毓! 郑逢安握着弹弓的手瞬间绷紧,下意识就往身后藏。 前几日打碎温毓那只玉镯,父亲不仅把他痛骂一顿,还罚他在祠堂跪了整整一下午。 他心里早对温毓积了怨气,只是不敢摆在脸上。 温毓缓步走过来,嘴角勾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半分暖意,语气里透着几分寒气:“鸟在树上待得好好的,你把它打下来做什么?” 郑逢安喉结滚了滚,终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闷头盯着地面。 温毓的目光扫过他藏在身后的弹弓,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施压:“表叔不是说过,不让你玩这东西了?要是让他知道你还在这儿打鸟,一定不饶你。” 一提弹弓,郑逢安积压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猛地抬头,又飞快垂下去,声音带着点憋闷的顶撞:“不用你管!” 温毓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脚步往前挪了挪。 阴影瞬间罩住郑逢安。 他盯着那双步步逼近的锦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把弹弓攥得更紧,却始终没敢抬眼与她对视。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不如我们比一比?”温毓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 郑逢安愣住了。 这才小心翼翼地抬眼,撞进温毓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心里的好胜心被勾了起来:“怎么比?” “我也拿一把弹弓,看谁先打中谁。”温毓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意思?” “你我各站一边,谁先被对方打中,就算谁输。” “让我打你?”郑逢安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没见过有人主动找打的。 温毓笑了,眼底却没半分温度:“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我肯定会打中你!”郑逢安立刻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自负。 “那就试试。” “你输了怎样?” 第049章:郑逢安遭了报应 “我输了,往后你想怎么玩弹弓都可以,我保证表叔不会再管你。”温毓的话像颗甜枣,精准勾住了郑逢安的心思。 他心里盘算了一圈:父亲对这位表姑娘很重视,她的话定然作数;况且自己玩弹弓这么久,怎么会输给一个女子? 这简直是稳赢的赌局! 既能随便玩弹弓,还能借机出了之前的气,打爆温毓的脑袋。 何乐而不为? “好!”他爽快应了下来。 “那我赢了呢?”温毓追问。 “你赢不了!”郑逢安梗着脖子,自负得没边。 温毓的笑意淡了,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赢了,你这双眼睛,归我,如何?” 郑逢安浑身一僵,像是被冰水浇透。 他猛地抬头,撞进温毓冰冷的眼神里。 当即只觉得眼眶一阵发凉,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贴着他的眼皮,下一秒就要狠狠剜进去。 他心里发怵,却又咽不下那口气。 他最受不了别人激他。 “不敢?还是觉得自己比不过我?”温毓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弹弓,晃了晃,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我敢!我怎么会输!”郑逢安是吼出来的。 很快,两人分站在庭院两侧的廊下。 中间隔着半丈远的空地。 偏偏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大片雪花簌簌落下,很快模糊了彼此的身影,连视线都变得浑浊起来。 郑逢安眯着眼,拉紧弹弓,瞄准了廊下那道模糊的身影。 他心里憋着股狠劲:最好一弹珠打爆她的头,看她还敢不敢管自己! 他估摸着方位,将弹弓微微上移,对准了温毓的眉心。 指尖松开,石子裹着风雪射了出去。 可下一秒,他却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石子竟径直从温毓的眉心穿了过去,她却站在原地,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仿佛刚才只是一阵风掠过。 “怎么可能……”郑逢安揉了揉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的温毓已经拉满了弹弓。 一道寒光裹着雪花朝他射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眼看石子就要砸中他的额头,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连漫天飘落的大雪,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郑逢安的呼吸瞬间停滞,肩膀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摁住。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后扯去。 他脚下一空,跌进了身后一道漆黑的虚空之门。 门内伸手不见五指,他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淡蓝色的萤光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微弱的光线下,他看清了周围的景象:无数青面獠牙的小鬼正朝他围拢过来,它们的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黑紫色的光,脸上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嘴里还淌着腥臭的涎水。 没等他逃跑,小鬼们就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尖锐的指甲瞬间划破他的皮肉,冰冷的牙齿啃咬着他的骨头。 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鲜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袍,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拼命挣扎,张大了嘴想惨叫。 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呜咽。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被一块块撕下来,骨头被啃得咯吱作响。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时,温毓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郑嘉欣是你姐姐,你怎么能狠到置她于死地?” 郑逢安猛地瞪大眼睛。 下一秒,周围的景象骤然变换——小鬼消失了,萤光也没了,他还站在廊下。 漫天大雪依旧飘落。 而温毓却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寒意。 他感觉有一股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进胸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你……你怎么知道……”他不敢置信,告密的事,他藏得很好。 “蠢货。”温毓冷冷吐出两个字。 随即,她的手伸进了郑逢安的胸膛! 郑逢安能感觉到她指尖划过自己肋骨的触感。 紧接着,一颗滚烫、还在跳动的心脏被温毓硬生生掏了出来,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溅在雪地上,像一朵朵诡异的红梅。 “啊——!” 郑逢安猛地尖叫一声,用力推开身上的“东西”。 噌地坐了起来。 再睁眼,眼前却是自己熟悉的卧房。 他刚才推开的,是守在床边伺候的丫鬟。 丫鬟被推得跌坐在地,连忙爬起来,慌慌张张地问:“六少爷,您……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郑逢安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温热的触感传来,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 可刚才的疼痛、冰冷的小鬼、被掏出的心脏,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他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这天半下午,郑逢安揣着满心的恐惧,硬着头皮去找了郑炳奎。 或许是噩梦的震慑,或许是温毓的眼神太过吓人,他竟把自己告密顾元辞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郑炳奎听完勃然大怒,当即让人取来家法。 常姨娘得知消息,拖着病得快要站不稳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跑来求情,哭着喊着要替儿子受罚。 可郑炳奎这次半点情面也没留,执意打了郑逢安三十板子。 打得他皮开肉绽,连路都走不了。 常姨娘心疼得眼泪直流,让人抬着郑逢安回自己的院子。 谁知刚走到回廊下,一只黑羽鸟儿突然俯冲下来,尖喙径直啄向郑逢安的眼睛。 “啊——!”郑逢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鲜血瞬间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常姨娘见状,尖叫一声,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没过多久,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郑府。 人人都说,六少爷是因为不满老爷偏心,故意告密想搅乱府里,才遭了报应。 还说他平日里拿弹弓满府打鸟,不知伤了多少性命。 如今被鸟儿啄瞎眼睛,都是活该。 “成天拿着弹弓祸害生灵,这就是报应!”下人们私下议论时,语气里满是解气。 府里的鸟雀、甚至花草,都被郑逢安的弹弓祸害过不少。 转眼,便到了二月初一春分。 连日悬着的崔裴一案,总算有了新动静。 一道消息连夜传进京中,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大理寺那边,找到了顾元辞的踪迹。 只是“找到”的,却是一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 顾元辞,死了! 第050章:女子一生,本就该是这样 顾元辞已死的消息传进郑府时,悬了多日的凝滞空气骤然松泛。 连下人们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郑府包藏罪犯的罪名,总算不攻自破。 郑炳奎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脸上没有半分对“人命”的在意,只转头沉声警醒洛氏:“今后不准再随便把人带进府,能用钱打发的就绝不多沾,别让不相干的人连累了咱们。” 他心里盘算的从不是顾元辞的死活…… 而是揪出告密的逆子郑逢安、送走这桩“麻烦”后,终于能耳根清净地钻进炼丹房。 他摩挲着袖中装着丹砂的小盒,眼底泛起热切的光。 他要长生! 要像阿奶那样! 他要长久地攥着郑家偌大的家业,绝不能只守着这短短几十年的快活。 而洛氏,她捏着茶盏,温热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 她是该松口气的! 那个让女儿心心念念的男子,终于不会再像块烫手的烙铁,灼着女儿的心了。 可这松快刚浮上心头,就被另一重沉甸甸的忧虑压了下去。 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望着窗外落尽了梅花的枝桠,恍惚又看见当年的自己。 将门没落时,族亲们围着她说“失了权便要抓住财”,连母亲都红着眼劝她“女子嫁得安稳才是福”。 她那时心里有千万个不愿! 可在“家族”和“生计”面前,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穿着大红嫁衣,嫁进了郑家的朱门。 这些年,郑炳奎待她不差,从未在钱财上亏待。 她嫌管家繁琐,他便请人来管。 哪怕后院纳了几房妾室,也始终尊她这个正妻的体面。 她渐渐习惯了这份“安稳”。 甚至觉得,女子的一生,本就该是这样。 所以当知道女儿为了顾元辞不顾一切时,她才会那般强硬,逼迫女儿和他断了往来。 她以为自己是在替女儿避开弯路,可此刻握着茶盏的手却微微发颤:她何尝不是把当年自己没能挣脱的家族枷锁,亲手缠在了女儿的身上? “夫人,您这几日都没睡好。”邱嬷嬷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道,“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姐,她今日年轻,不懂这世间的难,等将来嫁了好人家,过上安稳日子,自然会明白您的苦心。” 洛氏收回目光,接过新茶,温热的杯壁,却暖不透心底的凉。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叹:“希望吧,但愿她将来,不会怪我。” 茶汤在舌尖泛开微涩的苦味,像极了她此刻矛盾的心。 既盼着女儿能早日“清醒”,又怕这份“清醒”,是用女儿一辈子的遗憾换来的。 可郑嘉欣的反应,却让洛氏悬了多日的忧虑落了空。 又或者说,落得并不踏实。 自顾元辞的死讯传进郑府,郑嘉欣照旧晨起核对账册,午后坐在花厅安排各院琐事。 听管事回话时,她照旧端着掌家小姐的体面,眼底寻不到半分悲戚,仿佛“顾元辞”这三个字,从未在她生命里刻下过痕迹。 大理寺撤了对她的监视那日…… 她还亲自去了布庄,挑了几十匹软缎料子回来。 说要按份例给各院主子裁春装。 她还特意去了一趟鸳鸯居。 “每年春分都要赶制春装,你和各姐妹一样,做八套,到时让绣房的人来给你量尺寸。”她说话时垂着眼,避开温毓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料子本该布庄送来,你不必亲自跑一趟。”温毓的声音很轻,却精准戳中她的掩饰。 郑嘉欣握着布料的手猛地一紧,再抬眼时,脸上已堆起浅淡的笑:“大理寺的人撤了,闷了这些天,想出去走走罢了。” 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在嘴角僵了片刻,便悄悄散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直到孔嬷嬷端着热茶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外头可热闹了,喜儿和如意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还跟我讨了胭脂,说要给雪人涂脸蛋呢!” 温毓顺势起身,郑嘉欣也跟着往外走。 廊下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 李嘉欣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庭院里那两个围着雪人笑闹的丫鬟出神。 喜儿给雪人涂胭脂,红粉蹭在雪上,艳得有些刺眼。 她就这么望着,望了许久。 久到温毓都以为她要一直沉默下去时,才听见她轻声开口,声音裹在风里,飘得像一缕烟:“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温毓转头看她,只见她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开春时未化的冰,却强撑着没让那雾气凝结成泪。 “他若没死,定会想尽办法回来找我。”郑嘉欣的手悄悄绞进袖中,指节泛白,“哪怕明知京里有危险,哪怕见了我就是最后一面,他也会来的。” 温毓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她知道她心里憋了太多话,总得说出来才好受些。 郑嘉欣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满院的寒风都吸进肺里,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自嘲的轻哂:“可我等了这么久,他都没来。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眼底的雾却更浓了,那点笑意里,全是化不开的苦。 “所以你当初去茶楼听消息,是在等他?”温毓语气里没有追问,只有了然。 郑嘉欣点了点头,喉间动了动才继续说:“连我答应母亲去女儿桥,也是在等……我总想着,或许他会在那里等我,我可以找到他。可是,我再也等不到了。” 她的手在颤,身子也在颤。 整个人,脆得仿佛风一吹,就散架了。 可她还是用力眨了眨眼,把将要落下的泪逼了回去,只是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固执的坚持:“阿毓,我不相信他会杀人。”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像是在说服温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连带着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不相信他死了”,一起咽进了心里。 温毓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像摸在寒冬的雪上。 “大理寺还没结案,谢大人会查清楚的。”她轻声安慰,“只要没结案,就还有机会。” 郑嘉欣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眼底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只是那光很快又暗了下去,被更深的茫然盖过。 她信谢大人! 可她更怕,等来了真相,却等不回那个人。 第051章:阴阳相隔 郑嘉欣在廊下又站了许久。 知道目光忽然被东廊下那几盆兰花勾住,墨绿的叶片上还凝着未化的雪,花苞却已透出浅浅的青。 不知为何,有一种熟悉的气韵像有股无形的力。 牵着她的步子一步步走近。 越是靠得近,她胸口就越紧。 直到眼前的景象开始发晃…… 她感觉视线像被蒙上了一层水雾,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仿佛看到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兰花生机里缓缓浮现。 再眨眼,起初只是朦胧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竟,是顾元辞! 他一身月白长袍,墨发用簪束着,眉眼间还是当年那副俊朗模样,眼底盛着的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像极了那年春日,他在庭院里为她折兰时的温柔。 “元……元辞?”她的声音发喘,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仿佛一用力,这幻境就会碎掉。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肩。 没有实体的触感让她心口一紧。 可下一秒,他身上熟悉的墨香便扑面而来,还有那缕温热的气息,像他从前握着她的手时那样暖,真切得让她眼眶瞬间红了。 是他! 真的是他! 她又往前探了探手,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顾元辞就站在她面前,明明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抹身影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卷走。 顾元辞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她。 那眼神里的珍惜与不舍,像潮水般将她裹住。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着,仿佛要把这许久的思念与遗憾,都融进这短暂的相聚里。 “元辞……”她眼底的泪水再也绷不住,伸手去拉他。 突而一阵寒风卷过廊下,兰花叶片簌簌作响,她再睁眼时,眼前只剩空荡荡的石阶和那几盆静静立着的兰花。 方才那道身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的手,在空荡的空气里抓了又抓,指尖只触到刺骨的寒意。 可方才那缕温热的气息、熟悉的墨香,明明还残留在鼻尖。 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维度里,顾元辞的魂魄正站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地望着她。 他能看见她的泪,能听见她的唤。 却再也碰不到她的手。 遗憾像细密的针,扎进郑嘉欣的心里,疼得她蜷缩起身子。 原来最痛的不是永别,而是明明重逢,却只能隔着阴阳相望。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 而这场短暂得像梦的重逢,是顾元辞跪在温毓面前,磕头磕得几乎魂飞魄散才求来的机缘。 温毓为了他们,不惜违背戒律…… 硬生生为两个阴阳相隔的人,劈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时空缝隙。 她知道后果! 这日半下午,温毓裹着件素色斗篷出了郑府。 京城里还被顾元辞的案子笼着层阴云。 茶肆门口、街角巷尾,处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字句都飘进她耳中。 “还以为要查三五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抓到凶手了。” “快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听说是在林子里找到的,浑身是伤,冻得硬邦邦的,尸体都没敢运进京,安置在京郊。” “可我听说,贵妃娘娘早就下了令,要把凶手当众鞭尸。” “那怎么还没动静?” “我瞧着大理寺迟迟不肯结案,好像还在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凶手都死了。” “难不成,这案子还有反转?” 议论声渐渐被寒风卷散,温毓脚步未停,径直往城东走去。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破庙。 雪停了几日,庙里的积雪却没化,寒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去,带着刺骨的冷意。 温毓带着云雀踏进庙门时。 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与饥饿的气息扑面而来。 庙里生着几团微弱的篝火,火边挤着十几个衣着褴褛的人,个个眼神浑浊,只盯着篝火取暖。 连陌生人进来都只剩麻木的打量。 温毓给云雀递了个眼神。 云雀立刻将手里的大布袋放在地上,解开绳结——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馒头,麦香瞬间弥漫开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壮汉甚至要扑上来。 云雀眼疾手快拔出匕首,寒光一闪。 众人立刻僵住,只能咽着口水,乖乖排队领馒头。 温毓拿起一个馒头,往庙角最阴暗的地方走去。 那里的草席上卧着一个人,头发蓬乱如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露出的一只手脏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垢,正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冻土。 温毓将馒头递过去。 那人猛地抬头,蓬乱的头发下,一只眼睛露了出来,满是惊恐与警惕。 过了会,他才慢慢伸手去接馒头。 可当手指刚碰到温热的气息,就听见温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王公子,你可真会藏啊,让我一通好找。” 男子的手骤然顿住。 另一只眼睛也从头发下露出来,满是骇色。 随即,他猛地从草席上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庙外跑。 “云雀!” 云雀立刻扔了布袋,馒头滚了一地,人群瞬间扑上去争抢。 她纵身一跃,稳稳挡在男子面前。 不等对方反应,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啊——” 男子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云雀立刻上前,踩着他的后背,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别这么粗鲁。”温毓走过来,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伤了王公子,他嘴里就吐不出事了。” 云雀松了松脚。 男子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求饶:“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温毓蹲下身,指尖拂过他破烂的棉袄,冷艳的笑里藏着寒意:“大理寺的人找你找得快疯了。” 男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却还想狡辩。 可温毓已经起身,对云雀道:“带走吧。” 半个时辰后,一只神秘的麻袋被扔在了大理寺门口。 官差们慌忙打开,里面的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正是破庙里那人。 他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在看到大理寺的匾额时,终于彻底失去了神采。 第052章:今日狭路相逢 确定大理寺的差役将麻袋里的人拽进朱漆大门后。 温毓才放下车帘,对车外吩咐:“回郑家。” 云雀应“是”,鞭梢轻扬,枣红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 此时已近申时。 马车经过八廊街。 这条街不算长,却是城东通往长安大街的必经之路。 平日里马车络绎不绝,却少见拥堵。 可没走多远,温毓的马车猛地一顿。 惯性让她微微前倾。 还未等她稳住身形,腕间突然亮起一圈柔和的金光,光晕顺着腕骨缓缓流转,带着一丝细微的灼热感。 有极阴之体出现! 云雀拉住缰绳,回身对车内说:“主子,前面堵了。” 温毓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越过人群望去。 前面十字路口的街心停着两辆马车。 一辆朱红描金,车辕上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是勋贵所用。 另一辆则是玄色底,镶着银边,车帘缝隙里隐约能看见甲胄的寒光——是武将家的规制。 朱红马车行在路中间,不肯往旁边靠。 以致两辆马车车头相对,像两只对峙的巨兽。 后面的车马已排起长队,车夫们低声抱怨,却没人敢上前劝说。 人群里裹着议论声。 “是萧家和赵家的马车!” “萧家三小姐不肯让,赵家那位也不好惹。” “有好戏看了。” 萧家是当今皇后的母家,势头正盛。 赵家则是镇国将军府,赵将军常年镇守北疆,是朝中少有的敢与外戚抗衡的武将。 这两家的马车撞在一起,倒真是件耐人寻味的事。 正这时,朱红马车的车帘被一把掀开,一个披着石榴红撒花软缎斗篷的少女探出头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纵。 正是皇后的亲侄女,萧静瑶。 “不长眼睛的,还不给本小姐让道!”她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跋扈。 玄色马车的车帘也被掀开,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 赵澜穿着一身墨绿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清亮如溪,却带着几分将门子女特有的刚硬。 她目光扫过对面的朱红马车,眉头微蹙:“好艳的车。” 这话听似寻常,却带着暗讽。 那马车的红,艳得扎眼。 和车主人穿的衣裳一样,透着招摇。 不等对方回应,赵澜的声音又起,语气平淡却中气十足,带着几分洪亮的穿透力:“没见过哪家的马车占了大半条街,还敢反过来叫别人让道的,是车里人走路也要比旁人宽上几分?” 萧静瑶被噎了一下。 她和赵澜本就有过节。 去年扬马宴上,各家小姐比赛骑马,她本以为自己稳拿第一。 却没想到赵澜骑着一匹黑马,身姿矫健如雁,不仅赢了她,马蹄子还溅了她一嘴的泥。 她出尽洋相,被笑话了好长一段时间。 连姑母都召她进宫训话。 反而赵澜,得了个“有将门风范”的称号。 她性子小气,记恨了一年。 今日狭路相逢,定要出口气。 “赵澜,你少在这逞口舌之快!”萧静瑶说。 “你认识我?”赵澜疑惑。 “你——你竟然不认识我了?”萧静瑶瞪圆了眼,声音陡然拔高。 去年扬马宴上的事,她还历历在目。 对方居然转头就忘了? 这比让她难堪还羞辱人! 赵澜上下打量她,似是有些印象。 去年扬马宴上,那姑娘穿着绣满蝶纹的骑马服,上马时要两个丫鬟搀扶,连缰绳都握不稳,却偏要凑去赛马场博眼球。 她当时便瞧着厌烦,连带着胯下的黑马也似有感应。 在经过萧静瑶身边时,黑马故意扬了扬蹄,溅了对方一身泥。 原来是她! 赵澜心中了然,眼神陡然冷了几分:“手下败将太多,你算哪个?”末了还故意说,“不认得。” “赵澜!”萧静瑶咬牙,声音更尖了。 赵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快把你那顶漂亮的花车抬到一边去,别一会让五城兵马司的人踩坏了。” 她不耐烦应付这些娇生惯养的深闺小姐。 萧静瑶气得发抖。 她环顾四周,见围观的人都在偷偷议论,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更是怒火中烧。 她突然有了主意,直接跳下车。 当即一把夺过自家马夫手里的鞭子。 往赵澜的马车走来。 声喝道:“你不让路,我就让你的马给我让路!” 话音未落,她扬起鞭子,狠狠抽在赵澜那匹黑马的身上。 一声脆响。 黑马吃痛,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 这时,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温毓指尖夹着的一枚石子悄然飞出,精准地打在黑马的后胯上。 黑马性子极烈,被石子一打,竟彻底失控了,疯狂地甩着尾巴,四蹄乱蹬,车辕被它撞得“咯吱”作响,眼看就要冲向人群。 马夫早已被甩到一边。 赵澜脸色一变,飞出马车,试图擒住马绳。 却见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温毓不知何时已站在马车旁,她左手扣住马的缰绳,右手闪电般抓住马的鬃毛,手腕微微用力,竟硬生生将那匹失控的黑马拽得顿了顿。 赵澜趁机扑上前,一手按住马的脖子,稳住车辕。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竟无比默契。 黑马挣扎了片刻,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还在不住地喘着粗气。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萧静瑶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萧静瑶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原来刚才黑马失控时,一蹄子踹在了萧静瑶的腰腹上。 虽不算重伤,却也让她痛得站不起身。 萧静瑶咬着牙,看向赵澜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今天闹得太狼狈,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她被丫鬟扶着,踉跄地爬上马车,声音带着哭腔:“走!快掉头走!” 朱红马车匆匆掉转方向,狼狈地离开了十字路口。 留下一地议论声。 赵澜松开攥着缰绳的手,随意揉了揉手腕,转头便对上温毓的目光。 方才温毓制住失控黑马时,动作干脆利落,那份藏在素衣下的身手,让素来欣赏利落之人的赵澜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姑娘好身手。”赵澜抬手抱了抱拳,语气爽朗,没有半分扭捏。 第053章:又是一枚活灯芯 温毓淡淡颔首,目光却落在赵澜那辆玄色马车的车轮上。 方才黑马受惊冲撞,车轮已被撞得歪斜变形。 显然是没法再用了。 她抬眸看向赵澜,轻声问道:“这马车怕是走不了了,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赵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轮,眉头微蹙,却没半分纠结:“不用了。” 她本就不爱拘在马车里,如今见车子坏了,反倒松快。 只见她抬手拔出腰间短剑,剑光一闪,利落斩断马身上的绑绳,车身重重坠地。 黑马瞬间脱了束缚,扬了扬蹄。 整套动作干脆果决,没有丝毫女儿家的娇柔。 下一秒,她足尖点地,翻身跃上马背,动作一气呵成,稳稳坐定。 赵澜低头看着马下的温毓,唇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眼底满是畅快:“多谢姑娘好意,我还是骑马自在。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温毓。” “我叫赵澜。”赵澜勒了勒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你身手不错,有机会再见,咱们切磋切磋!” 话音未落,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四蹄扬起,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风卷着她墨绿的劲装衣角,身影很快便成了远处一道利落的剪影。 温毓望着赵澜远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渐渐暗淡的金光,低声自语:“又是一枚活灯芯。” 街道很快便通了。 温毓回了郑家。 崔裴的案子又沉寂了两日,大理寺始终没有结案。 七姑娘郑悠宁在窗边来回踱步,指尖紧紧地绞着锦帕。 伯安侯府下聘的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 年前侯夫人亲口应下的承诺,如今只剩满室焦灼。 她实在按捺不住,转身拽住白姨娘的衣袖:“娘,您去问问夫人吧,再拖下去,旁人该笑话了。” 白姨娘是不肯的。 可被女儿缠得实在没法,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她特意炖了锅莲子粥,盛在最精致的白瓷碗里,满满一碗透着心意,这才提着食盒往洛氏的院子去。 洛氏这几天,心里始终沉沉的。 顾元辞的死,本该给郑嘉欣一记重棒,可女儿这几天太平静了。 这份平静,反倒让洛氏心里发慌。 太反常,反常得让她总觉得,女儿是把情绪都压在了心底,早晚要出问题。 以至于白姨娘借着送粥的由头来问郑悠宁的婚事时,洛氏很是不耐:“哪有姑娘家上赶着问婚事的?传出去倒显得咱们郑家急着攀附,对阿宁也不好。” “夫人明鉴,”白姨娘忙欠身解释,“阿宁不是急着嫁,是侯夫人年前就定了的事,如今下聘日子没个准信,嫁妆、宴席都没法预备。她是怕到时候失了礼数,让侯府觉得咱们不把这门亲事放在心上。” 洛氏这才缓和了语气:“你既知道是侯夫人定的事,便该放心。下聘日子早晚会来,阿宁能嫁进伯安侯府,老爷和我面上也有光,还能亏了她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白姨娘也不好再提了。 正僵着,邱嬷嬷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木匣,笑着回话:“夫人,京里各家为春日宴递了帖子来,您要不要过目?” 洛氏点头,接过木匣便低头翻看。 注意力被帖子引走,显然没再继续聊婚事的意思。 白姨娘碰了个软钉子,回去只能劝女儿耐着性子等。 可郑悠宁哪里坐得住? 当天下午便揣着心思去了华兰院,找郑嘉欣。 郑嘉欣正在核对账册,见她来,便让丫鬟端了茶:“七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七姑娘捧着茶盏,指尖泛白,绕了几圈才把话说出口:“四姐,伯安侯府的事……本该早就下聘了,偏生家里出了顾元辞那事,贵妃娘娘的人还来搜了府,我怕……” 她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郑嘉欣握着账册的手紧了紧,知道她是担心婚事。 因顾元辞的事牵连了妹妹,她心里本就有愧,当下沉声道:“七妹放心,伯安侯府若真因这点事退婚,倒显不出侯府的气度。他们不会退婚的。” “四姐,我不是怪你,”七姑娘连忙解释。 却见郑嘉欣已低下头,重新翻对账册。 她便不再说话,只得讪讪地坐了会儿,起身告辞。 心里却落了满满的怨。 没一会,邱嬷嬷来了。 见郑嘉欣正临窗整理账目,邱嬷嬷将帖子放在桌上:“小姐,这是府里近日收到的春日宴帖子,夫人瞧着春日正好,想着让您出去散散心,便替您接了几家相熟的,特意让老奴送过来,您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话落,邱嬷嬷悄悄抬眼,目光落在郑嘉欣脸上。 她来探探小姐的心思。 以往府里递来再多宴帖,郑嘉欣从来都是一眼不看便让退回。 今日能否松口,全看此刻了。 郑嘉欣闻言,放下手上的事,拿起那一叠帖子。 朱砂题字的、洒金描边的,皆是京中贵女常聚的宴局。 她没有像往常那般摆手拒绝,反倒拿起一本,指尖顺着字迹细细翻看,片刻后才抬眸道:“母亲费心,帖子我先留下,回复的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邱嬷嬷脸上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忙应道:“好!好!老奴这就回去给夫人回话。”说罢,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洛氏院里,邱嬷嬷一进门便笑道:“夫人,小姐收下帖子了,还说要仔细挑挑,不急着回复呢。” 洛氏正眼中满是意外:“她真收了?还说要挑?” 从前不管是赏花宴还是诗会,女儿都是闭门不接。 今日竟有了这般转变。 邱嬷嬷连连点头:“老奴看得真切,小姐翻帖子时也很认真呢!” 洛氏半晌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年压在她心口的石头,如今瞧着,女儿是真的慢慢放下过往了。 邱嬷嬷倒了杯茶水。 洛氏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水,都比往日清甜了几分。 转天,京里突然传起一道消息。 贵妃娘娘从皇上那里求了一道旨意,要大理寺尽快结了崔裴案,将顾元辞的尸身抬出来,当众鞭尸处刑,以儆效尤。 然而,谢景却在当天提笔写了道奏折,亲自递进了宫。 奏折里写:请皇上准三司会审,当众审理崔裴案。 顿时,惊动全城! 第054章:三司会审 大理寺要将案子摆到衙门口公审,这在京城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谢景进宫半日,是捧着皇帝圣旨出来的。 皇帝恩准,两日后,三司连同审案。 无论官民,皆可围观。 “崔家小将和杀人凶手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审的?” “就是,直接结案不就行了。” “看来案子没那么简单,大理寺卿谢大人何等人物,若不是藏着天大的玄机,怎会为一桩死案求见皇上,闹得这般沸沸扬扬?” “再大的玄机,还能让死人开口翻案不成?” 这话像火星落进干柴堆,京城百姓的好奇心被燃得滚烫,两日间的等待更显漫长。 而郑嘉欣,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没有半分焦躁,也不见丝毫异样,静得像深冬里不起波澜的湖水,连眼底都没映出半点外界的喧嚣。 转眼便到了三司会审之日。 大理寺衙门口早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间全是踮脚张望的百姓。 衙前立着块宽大的屏风。 屏前三张案台一字排开,对着围观人群。 屏风后则藏着贵妃的銮驾,严实得半点风光也透不出去,只留给外人一片神秘的阴影。 另一边,温毓正抱着暖手炉坐在院内,抬眼望着铅灰色压得极低的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三司会审,当众正名,谢大人这步棋,走得确实厉害。” 她信任谢景,却没想到,他走得是这一步。 不愧是大理寺卿。 也不愧是他! 廊下擦着匕首的云雀抬头看她,刃光在指尖闪了闪:“主子不去凑个热闹,看看这场好戏?” “太冷了。”温毓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飘落在檐角的雪絮,语气轻缓,“这该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 郑府的寂静,直到日暮时分才被打破。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扑在窗棂上,迷得人睁不开眼,喜儿和如意却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跌跌撞撞地奔了回来,冻得发红的脸上满是激动。 一进门就把大理寺的审案经过一股脑儿倒给她听。 谢景哪是在审崔裴的死因? 他分明是要当众撕开两桩足以震动京城的黑幕——五年前的科考考卷偷换案,还有那桩沾满鲜血的军功顶替案。 而这两件事,每一件都缠着崔裴与顾元辞的名字。 像两道解不开的死结,将两人的命运牢牢拴在这场迟来的正义里。 证据被谢景一一摆上台面。 原来贵妃娘娘为让不学无术的胞弟崔裴出头,竟买通礼部官员,暗地偷换了顾元辞的考卷,让崔裴踩着他的才学登科上榜。 后来,崔裴又听贵妃之意南下“历练” 而崔裴早摸清了顾元辞的软肋——知道他既懂武能战,又急着在京城站稳脚跟,好风风光光迎娶心上人。 于是抛出诱饵,用“帮你谋得官职,助你抱得美人归”的承诺。 哄得顾元辞随他南下。 那五年,顾元辞为了这句承诺,在边城的风沙与刀光里浴血拼杀,多少次迎着箭雨冲锋,多少次忍着刀伤厮杀,浑身被箭疤、刀痕爬满。 可他拼死挣来的军功,全被躲在后方的崔裴冒名领走。 成了崔裴向朝廷邀功的资本。 崔裴怕他泄密,用铁链将他锁在身边,像对待牲口一样看管。 直到今年,京中传来旨意,召崔裴回京。 贵妃还暗中传信,说元宵宴上,皇上要封他爵位。 崔裴哪敢把顾元辞留在军中? 万一这人在他走后翻出旧账,自己的好日子就全完了。 于是他带着顾元辞一同回京,却在客栈里喝得酩酊大醉,想起顾元辞攥着自己把柄的模样,一时失控竟将人打死。 顾元辞拼尽最后一口气,挣开囚他的铁链。 拖着断骨残躯逃进林间。 可寒冬腊月的风雪太冷,他终究没撑过去,倒在雪地里,渐渐没了气息。 贵妃娘娘听到这里,已按耐不住。 竟不顾身份,从屏风后出来,指责谢景:“弄虚作假,凭空捏造命罪,诋毁我胞弟。” 谢景不急不忙,将证人带来。 证人王越,是顾元辞同窗。 当年顾元辞南下前,就曾托他给郑嘉欣带的话。 王越攥着衣襟,声音虽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草民能作证,当年科考,是草民给崔裴出的这个主意,让他顶替了元辞的名次,草民担心贵妃娘娘会对我灭口,便躲了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 是顾元辞当年落榜后,不甘心重抄的考卷。 御史台官员立刻传召礼部,取来当年崔裴的考卷。 两卷纸一左一右铺在案上。 众人凑近一看,无论是字迹的笔锋转折,还是文章的字句排布,竟都如出一辙,连错别字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考卷封在礼部,顾元辞不可能抄得到一份一模一样的。 真相已不言而喻。 至于军功顶替的铁证,谢景也早有准备。 他此前已命人快马南下,将当年与顾元辞并肩作战的几名将士请到京城。 将士们跪在堂前,字字泣血,细数顾元辞在边城冲锋陷阵的功绩,以及崔裴躲在后方坐享其成的真相。 更有仵作呈上的验尸结果: 崔裴的尸身虽有腐烂,却遍体光洁,连半点刀剑划伤的痕迹都没有。 可顾元辞的尸身之上,旧箭伤、新刀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布满躯干。 每一道都像是在诉说当年的惨烈。 谢景再对崔裴的心腹将士施加强压,那些人本就心怀惧意,见证据确凿,再也撑不住,纷纷跪地认罪。 将崔裴如何冒领军功、如何用铁链囚禁顾元辞的细节和盘托出。 贵妃听得眼前发黑,却还强撑着体面,试图稳住身形。 可终究抵不住这接连的打击,眼前一黑便直挺挺晕厥过去。 宫人慌作一团,连忙上前将她抬上銮驾,匆匆送回宫中。 到了这一步,崔裴究竟是怎么死的,早已没人关心。 谢景也只淡淡一句“山中有狼,想来是遭了狼患”轻描淡写带过。 比起顾元辞五年的冤屈,崔裴的死因,实在不值一提。 围观的百姓听得眼眶发热,纷纷摇头叹息。 第055章:郑嘉欣断了自己的后路 三司会审就此落槌,只待将所有证词、证据整理成册,呈送皇上御览,不日便能正式结案,给顾元辞一个迟来的公道。 喜儿说得起劲:“难怪大理寺先前一直拖着不结案,原来谢大人早憋着大招呢!连贵妃娘娘的人都敢揪出来查,还把前因后果查得明明白白,一点都不徇私。这才是好官啊!” 温毓深吸一口气,眉宇间不见半分案子了结的轻松。 她眼底藏着隐忧。 这场三司会审虽还了顾元辞公道。 她太清楚,这五年来,郑嘉欣是靠着“顾元辞会回京娶她”的念想,才熬过人言蜚语与漫长等待。 如今顾元辞的死成了定局,那点支撑她的光彻底灭了。 她要如何撑过这满是疮痍的残局,如何面对往后没有顾元辞的日子。 想到这,温毓又忽而笑了,眼底的忧色淡了些:“倒也不必小瞧了她。” 事实证明,温毓的判断没错。 郑嘉欣亲眼看着三司会审揭开所有真相,全程没露半分情绪。 回府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任谁敲门都不应。 直到次日清晨,她拿着母亲先前送来的各家宴帖,平静地选出李家的春日宴帖子:“娘,我去赴李家的宴。” 洛氏捏着帕子的手瞬间抖得厉害。 心疼与悔恨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上前攥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阿欣……你若不愿,娘再去回绝李家。” 郑嘉欣却轻轻抽回手,只淡淡摇头:“娘,无妨的。” 春日宴这天,郑嘉欣早早就去了。 她一身素雅却精致的衣裙,发髻上簪着支成色极好的珠花,梳着她这五年来最精致的妆容,应对参加宴会的人,她笑容得体、言语周全,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对这场宴饮的重视。 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真心奔着与李家的良缘来的。 李家长子尚未娶妻,论家世、品貌,与郑嘉欣确实格外登对。 两人被众人引着坐到一处,竟真的相谈甚欢。 后来兴起,还当场取了纸笔,互相交换了自己作的诗词,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投契的意趣。 午后,郑嘉欣起身致歉,轻声说鞋面沾了露水,要去偏院换双鞋。 众人只当是寻常小事。 可这一去,却过了大半时辰都没回来。 正当有人隐约觉得不对劲时,湖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有人落水了!” 初春的湖水寒得像冰,不过片刻便浸得郑嘉欣浑身僵直。 等众人慌忙将她救上岸,她早已没了意识,嘴唇冻得青紫,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李家的人把她送回来时,她依旧昏昏沉沉的。 洛氏又请了大夫来。 大夫诊脉后,一声长长的叹气像重锤般砸在洛氏心上。 “夫人。”大夫声音低沉,“小姐身子本就亏耗,现在又遭冰水重创,伤及内腑,往后……怕是难有子嗣了。” 大夫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洛氏心里。 她眼前一黑,险些晃倒在地,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在这看重子嗣的京城里,不能生育,便意味着女子的婚嫁路彻底断了。 再没有哪家会愿意娶一个无法为家族延续香火的儿媳。 洛氏守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冷。 她攥着女儿冰凉的手,声音被哭声撕得支离破碎:“要是早知道……早知道你对顾元辞的心思这么重,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该拿门第当由头拦着你们。” 郑嘉欣没有任何反应。 洛氏捶着自己的胸口,悔恨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我看着你这些年安安静静的,还以为你早就放下了,以为给你寻个好人家就能忘了过去……可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心里的苦,早就积成了山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额头抵在女儿的手背上,泪水混着愧疚浸透了衣襟:“是娘害了你,阿欣,娘真的对不起你啊!” 郑嘉欣靠在床头,只安安静静地坐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洛氏的痛哭与悔恨都与她无关。 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凉得像浸了冰,连一丝暖意都无。 不知沉默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洛氏满是泪痕的脸颊,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娘,人不能为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赋予太多期望,谁知道会不会更难?当下,就是最好的了,女儿不怨您。” 洛氏望着女儿平静的眉眼,心里像被细针反复扎着,又疼又涩。 可这句话像一道松绑的绳,让她压在心头的罪孽感,稍微轻了些。 洛氏走后,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郑嘉欣依旧坐在床上,始终没掉一滴眼泪。 直到温毓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推门进来,那熟悉的身影撞进视线里,她紧绷了许久的肩膀,才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脆弱。 温毓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了递到她唇边:“何必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药汁的苦味漫开,郑嘉欣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砸进碗里。 “我只能这么做。”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裹着疼,“只有把自己往后的路堵死了,我才能……才能守着他。” 她是自己跳的湖。 从踏入春日宴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给自己留退路。 但她绝不会死! 她还要活着,好好活着守住他们之间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 如今没了生育能力,便不用再嫁人。 她终于能安安稳稳地,一直守着他了。 这份藏在决绝里的心思,温毓全都懂。 郑嘉欣双手重重按住心口,那里像还凝着湖水的冰碴,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死死咬着唇,血腥味漫开也浑然不觉,眼底被泪水泡得模糊,却仍压低了声音,近乎声嘶力竭地喃喃:“这五年,他得受多少苦、挨多少伤,才能撑着走到我面前啊。” 温毓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却暖不透她的寒凉。 第056章:谢景嘴真毒 温毓能共情郑嘉欣心底翻涌的痛苦与遗憾。 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到那份属于世间女子的、对情爱的痴缠与执念。 她从未爱过,亦从没想过要去爱。 见了太多男女之情的起落沉浮,圆满的凤毛麟角,余下的尽是求而不得的遗憾和爱而别离的惋惜。 她半点不想把自己困在那样的纠葛里。 与其拉扯耗损,倒不如一个人来得清净自在。 这晚,郑嘉欣的哭声缠了半宿,细碎的呜咽混着夜风飘远。 直到天边泛起微白,那点悲戚才渐渐被晨雾吹散,淡得再也没了踪迹。 几日后,圣旨如期而至: 追封顾元辞为骁骑将军,按规制厚葬; 贵妃娘娘因扰乱科举、祸乱朝纲,被皇上下旨禁足宫中,非诏不得出; 而罪臣崔裴。 死后裹了张破败草席,在乱葬岗寻了处角落草草埋了。 连块记名的木牌都没有。 上阳崔氏的族人,没人敢厚葬他。 圣旨下的第二天,郑嘉欣便向洛氏提了去萧山别院养病的事。 洛氏望着女儿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终是轻轻点了头。 郑嘉欣临走前,将管家对牌,交给了大嫂焦氏。 还特意向温毓要了一株她院里养的兰花。 温毓送她出城。 大病初愈的人,脸上没了那晚的哀戚,眉眼间反倒松快了许多,像是蒙在心头的雾散了,眼前只剩一片坦坦荡荡的光。 郑嘉欣抱着那株兰花,唇边绽开一抹笑。 那是她五年来,最真、最轻、也最松快的笑。 像压了许久的雪终于化了,露出底下鲜活的春。 顾元辞的墓,就落在萧山脚下。 郑嘉欣去了别院,便真如她所愿,日日与他的新墓遥遥相对,以山为屏,以风为讯。 永远守着这份未了的情。 温毓既不为她觉得惋惜,也不觉得她此番愚蠢。 世人千万,选择本就多样,难的是始终笃定地只选那一条路。 就像郑嘉欣! 纵是经了霜雪摧折,也像春日里压不住的嫩芽,一场雨过,便拼尽全力破土而出。 始终挺得直直的,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不肯萎在泥里,借旁人的养分苟活。 那是温毓最欣赏她的地方。 目送郑嘉欣离开后,温毓才转身上了马车。 车轱辘刚转了两圈,就听身后有马蹄声渐近,接着便是熟悉的、轻叩车壁的声响——笃,笃笃。 力道不重,节奏却熟得不能再熟。 不是他还有谁! 温毓掀帘时,眼底已漾开几分笑意。 果然,谢景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与马车稳稳并行。 不快不慢,分寸恰好。 他一身玄色大理寺官服,腰束玉带,肩背挺得笔直,风卷着衣摆猎猎扬起,却半点没乱他的姿态。 那张侧脸线条绷得利落,连眼尾都敛着冷意。 不刻意疏离,却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敛气场。 反倒衬得那迎风而立的模样,愈发挺拔清劲。 温毓索性支着窗栏探出身,眉眼弯成月牙,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刻意的崇拜:“谢大人好威风。” 谢景眼皮都没抬,目光直直锁着前方的路,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又低又沉,却偏偏能清晰落进温毓耳里:“你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谢大人有安排?” “只是随口问一句。”他避开话头,话锋一转,“王越是你送来的吧。” “我就说谢大人聪明,一猜就中。”温毓笑盈盈地夸他。 “是他自己招的,说被两个女子擒了,一顿好打,捆进麻袋里还挨了好几脚。”谢景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说那两个人,一个短小精悍,一个细得像根竹竿。” 温毓:“……” 车帘后探出头的云雀:“……” 谢景像是没瞧见她们主仆俩的脸色,又淡淡补了句:“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们。” 温毓:…… 云雀:…… 最真毒! 温毓斜眼睨他,语气带了点促狭:“是他说的,还是谢大人自己瞧着我瘦,故意编排的?” 谢景眉头微蹙,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本官绝不会篡改证人供词。”末了,他终是看了温毓一眼,“你确实太瘦了。” 温毓忽然笑起来:“谢大人破了这么大个案子,我既帮你擒了人,那论功行赏总得有吧?不如请我吃顿好的,也好把我这身‘竹竿’养胖点。” “不行。”谢景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小气。”温毓撇撇嘴,故意板起脸,“咚”地一声落下车帘。 假装生了气。 如她预料,车壁又被轻轻叩了两下。 谢景的声音隔着凉风传进来,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滞涩:“今天不行。衙门里还有零碎事要收尾,案子虽结了,后续还有些麻烦。等忙完了,带上从一,一起吃顿好的。” 话落,不等温毓回应,马蹄声便渐渐远了。 他骑着马走在前头,大理寺的官差们紧随其后。 长街上的蹄声扬起细碎的雪土。 等温毓再掀帘时,只来得及望见他束着官带的背影。 风卷着他的衣摆,竟莫名透出几分仓促的温柔,慢慢融进了京城的晨光里。 “主子!他说我短小精悍!”云雀扬声道。 温毓摁住她攥紧的拳头,脸上一本正经,语气却带着点滑稽的狠劲:“别急,仔细磨好你的刀,咱们早晚宰了他。” 云雀重重点头。 主仆二人又一拍即合了。 这边郑嘉欣去了萧山别院,焦氏便接了管家的担子。 谁料顾元辞的案子刚一了结,伯安侯府的人就踩着风上门下聘了。 那聘礼清单递过来时,红绸裹着的册子厚了足足一倍。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得院里几乎没了下脚处。 侯夫人亲自登门,握着洛氏的手笑得热络,话里话外都是夸赞:“郑夫人,您家可是积了大德,当年照料骁骑将军的大义,京城里谁不称道?这份殊荣,全让你家七姑娘挣了去,我侯府能娶到这样的姑娘,是福气。” 洛氏望着满院的光鲜,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应了两句。 七姑娘的这份殊荣,是用顾元辞的一条性命和郑嘉欣半条命熬出来的哀戚与成全,硬生生堆出来的体面。 可这些虚名浮利,于洛氏,早已是过眼云烟。 计较不得,也懒得计较了。 第057章:顾元辞的单元剧终 聘礼一落定,焦氏便按规矩着手给七姑娘张罗起嫁妆。 她素来是个利落人,不拖泥带水,扎进库房与账房之间,核料子、对数目、查成色,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半下午刚核完布料的单子。 七姑娘就踩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屋,手里捏着块绣帕,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大嫂,我瞧着市面上新出了一种琉璃灯,剔透得很,嫁妆里添上一盏,多体面。” 焦氏正低头看单子,闻言抬眸看她,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利落:“七妹,嫁妆里灯烛的数目,四妹在家时就按规矩列好了,事事都合着礼数,半分错不得。 你这会突然要添一盏琉璃灯,前头定好的物件就得减一样。 数目一乱,传出去倒像咱们郑家办事不周全。 真要是置办不妥帖,到时候可别怨大嫂。” “不过就是一盏灯,至于这么较真?”七姑娘皱起眉,语气里带了点娇纵,“多大点事,重新理一遍单子不就成了?” “你不当家,不知这些琐碎最磨人。”焦氏放下单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上的清单,“嫁妆不是儿戏,每一样都要对上礼数、算清数目,牵一发而动全身,哪能说添就添?” “四姐在家的时候,我要些小物件,她从来没这么多说法。”七姑娘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话里暗指焦氏故意刁难。 焦氏闻言,倒没动气,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语气却冷了几分:“既如此,那七妹便出趟城,去萧山别院找四妹商量。她若点头说能添,大嫂这儿自然无异议;她若不允,我这儿怕是不能给你添这个先例。” 一句话堵得七姑娘哑口无言,当下脸色涨得通红,咬着牙没再争辩,狠狠瞪了眼桌上的清单。 再一甩帕子,气哄哄地转身就走。 焦氏摇头:“平时也没见她这么蛮横,真得伯安侯府仗了势。” 七姑娘回了母亲白氏的院里,一进门就委屈地抱怨:“大嫂也太过分了。不就是添一盏琉璃灯,她偏跟我算得明明白白,还拿四姐来压我!等我嫁进伯安侯府,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对我说话。” 白氏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傻丫头,便是嫁进侯府,也得有娘家撑着腰。你大嫂如今掌着家,你别跟她硬碰硬,落不着好。忍一忍,等嫁过去了,有的是体面。” 七姑娘心里仍有气,却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 只能狠狠咬了咬牙,把那点不甘咽了回去。 谁曾想,这边七姑娘刚忍下委屈,那边焦氏就差人往温毓住的鸳鸯居送了几样新物件。 一鼎铜铸的暖炉,配着绣工精致的炉罩。 还有两床加厚的锦被。 焦氏亲自过来,进门就笑着说:“四妹离家时特意交代我,说鸳鸯居背阴,冬日里偏冷,让我多照拂着些。这几日天还寒,我让人添了鼎新炉子,烧起来旺,屋里能暖些,你住着也舒坦。” 温毓闻言起身谢过:“劳表嫂费心,还记着我。”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焦氏瞧着温毓,话锋一转,“表姑娘可有许配人家?” 温毓说没有。 焦氏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却没再往下深问。 又坐了一会,才告辞。 孔嬷嬷使唤喜儿和如意换上新炉子。 虽已不下雪,寒气却还没散。 屋里渐渐暖起来,温毓靠在榻上,伴着淡淡的炉烟,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沉眠了多久。 一阵带着山野清冽草木气的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将她扰醒。 她睁眼时,见一道淡蓝色的光点,像濒灭的萤火,慢悠悠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半空中微微晃着。 她坐起身,将那抹光点轻轻巧巧收进掌心。 随即抬手一划,面前凭空开出了一道虚空之门。 门后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温毓抬步踏入,穿过那片混沌,浓雾便缓缓散开。 入眼便是花明楼熟悉的飞檐翘角。 朱红的廊柱染着岁月的痕,檐下挂着数盏褪色的灯笼,风过处,灯穗轻摇,悄无声息。 在朦胧中透着几分阴阳两隔的清寂。 温毓抬手,将掌心的光点轻轻抛起。 光点慢悠悠地飘着,像寻着归途的蝶,径直朝着楼前那盏早已熄灭的素色灯笼飞去。 “多谢。”一道清浅的男声从光点里飘出。 顾元辞的魂魄,正缓缓注入那盏灯笼。 刹那间,灯笼芯微微一亮,淡金色的光漫开来,不刺眼,却暖得能驱散周遭的寒气。 映得楼前的影子都柔和了几分。 温毓立在廊下,望着那盏重新亮起的灯笼,眼底无波。 就在这时,浓雾里骤然破开一道裂隙。 一抹赤红烈焰般的光,如淬了厉鬼怨气的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朝着温毓射来。 她猝不及防被那道光击中。 身子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朱红廊柱上。 喉间顿时泛起一阵腥甜。 脸颊上,一道细细的血痕缓缓浮现。 那血痕极淡,却透着诡异的黑气,竟半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 反而像生了根,静静趴在皮肤上,泛着冷光。 浓雾中传来一道沙哑暗沉的声音,分不清男女,像从亘古的深渊里飘来:“敢擅破花明楼规矩,这是对你的惩戒。” 温毓抬眸,眼里没有半分被击中的狼狈与窘迫。 她用指腹轻轻拭过颊边的血珠。 指尖触到那道痕时,刺骨的疼顺着指尖蔓延开,却没让她皱一下眉。 她稳住身子,目光里盛着冷艳的光,带着几分桀骜的嗜意。 “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那道声音又起,虚空中的雾霭愈发汹涌,连花明楼的暖光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透着说不出的神秘与诡异。 “知道。”温毓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浓雾里。 她撼动时空壁垒,拆了阴阳的界限,让顾元辞的魂魄得以暂留,与郑嘉欣遥遥相望。 是她破了规矩,便要受这样的惩罚。 第058章:双胞胎挑首饰 二月中旬,江南早已草长莺飞、暖阳破寒。 京中却仍裹着料峭冷意,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冽气。 郑府开始做春装了。 此时裁料绣纹,待三月东风送暖,正好能换上轻衫。 郑嘉欣持家时,早已经将各色春料拣选得妥帖:浅碧的杭绸、粉白的软缎、带着暗纹的罗纱,按府中各房份例一一分好,连绣房的活计也排得明明白白。 今日绣房的绣娘来给温毓量尺寸。 那软尺轻软,落在她削薄的肩背上和盈盈一握的腰肢间,只轻轻一拢,便勾勒出那身纤细的轮廓。 量完尺寸,绣娘摊开裁好的衣裳图纸。 让温毓挑款式。 她指尖划过纸面,选了三套素净合心的,余下五套便笑着推给绣娘:“你们看着配吧,花样少些就行。” 绣娘刚收好图纸离去,院外便飘进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双胞胎郑苞儿、郑蕊儿踩着碎步来了。 两人穿得一模一样。 都是月白夹袄配水绿裙,发间同簪着一朵浅粉绒花,连鬓边碎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进门时并肩笑着,活像两株刚抽芽的嫩柳。 满眼都是鲜活气。 温毓抬眼瞧着,一时又有些分不清谁是谁。 “阿毓表姐!”郑苞儿语气熟稔得像在自己的卧房,径直走到罗汉榻上挨着温毓坐下。 外间带来的冷气扑了温毓满身。 她畏寒,被这股冷气一逼,心尖都猛地一揪 郑蕊儿比郑苞儿慢了半步,进门时,目光一下落在了温毓脸上。 眉头当即皱起,问:“表姐,你脸怎么了?” 温毓抬手轻拂过颊边,笑得分外轻淡:“没事,昨天在园子里走,不小心被树枝刮到了。” 这道血痕异于寻常伤口,不会自行消弭愈合。 就如寻常人受了伤,需得一日日挨着、熬着,才肯慢慢淡去。 还好伤口不长,脂粉覆上,就能盖去。 “我娘新蒸了红枣糕,还热着,特意让我们给表姐送来尝尝。”郑苞儿说着,忙朝自个儿的丫鬟扬手,“快把食盒递来。” 丫鬟捧上描金食盒,刚掀开盖子。 一股清甜的枣香便漫了开来。 那香气不浓不烈,带着几分温软的烟火气。 是许姨娘的手艺。 温毓拿起一块,入口软糯,枣甜混着面香在舌尖散开,熨帖得很。 许姨娘的手艺原就出挑。 尤其是这些家常小食,做得最是熨帖人心。 也正是凭着这手功夫,稳稳拢住了郑炳奎的胃。 郑炳奎素来懒理后院琐事,连各房的份例都甚少过问,却唯独对许姨娘的吃食上了心。 特意吩咐管事,在许姨娘院里单独设了间小厨房。 里头的食材、灶具,无一不是拣好的备着。 他每日炼丹累得头昏脑涨,或是心烦气闷时。 从不去别处,只往许姨娘那院里去。 不用人伺候,就着一碟红枣糕、一碗热汤面,安安静静吃顿饱饭,便觉得浑身的乏累都散了大半。 久而久之,倒成了习惯。 有时即便不饿,也会拐过去坐一坐。 闻闻那股熟悉的饭香才安心。 “表姐,跟你说个好事!”郑蕊儿咬着红枣糕,眼睛亮晶晶的说起,“府里得了四张伯安侯府送来的春茗宴帖子,夫人不愿走动,就让白姨娘带七姐去,另外两张夫人做主,给了我和苞儿。” 开春后,京里的宴会便多了起来。 皆是贵族门阀所设,带着世家大族的体面。 门槛高、排场足、规矩多。 这些宴会从不是有钱就能进的,帖子递出去,看的是家世根脚、祖上功勋,等闲商户或是小门小户,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 郑家虽家底殷实,可论起勋贵门第,终究差了一截。 想求一张像样的宴帖,原是件难事。 这次多半是沾了伯安侯府的光! 双胞胎也快及笄了,正是该出门应酬交际、见见世面的时候。 这春茗宴上,往来的都是京中顶尖的世家子弟、闺秀。 能去一趟,不光是长见识,更是给将来的姻缘、给郑家的脸面,都添了几分分量。 “我们俩正打算去挑几件新首饰,你陪我们一块去吧?”郑苞儿拉着温毓的衣袖轻轻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郑蕊儿也在一旁点头,缠着她一起去。 温毓本想推脱,却架不住两人一左一右地缠磨,软声软语的,终是笑着应了。 马车早已备好,三人挤在一辆车里。 车厢里满是姐妹间的笑语。 很快到了京中有名的“玲珑阁”首饰铺。 小二见是郑府的姑娘,连忙引着上了二楼雅间。 转身捧来一匣子首饰,金的、银的、嵌着珍珠宝石的,琳琅满目地铺在锦缎上。 双胞胎挑得认真。 温毓也看得热闹。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店家恭敬的问候。 温毓手腕上那枚暗藏的金光也忽然微微亮起。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便见楼梯口走来两人。 前头是位身着烟霞色织锦褙子的妇人,眉眼温柔,举止从容,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却无半分盛气的得体。 身后跟着的少女,一身天青绣玉兰花的长裙,头发梳得规整,却偏生眉眼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 正是赵澜。 那枚活灯芯! 她身旁那位妇人,想来就是她母亲,镇国大将军的夫人了。 小二引着她们去了旁边的雅间。 与寻常武将家的夫人不同,镇国夫人说话时声音轻柔和缓。 看向女儿的眼神里也满是暖意。 很快掌柜捧来装着首饰的匣子进去,镇国夫人拿起一支累丝嵌珠钗,问:“澜儿,这支如何?” 赵澜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满桌的珠光宝气,心里虽然不耐,却还是压着性子应道:“娘,您看着好就好,我不爱这些。” 说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 那里原本该挂着佩剑,此刻却空空如也。 镇国夫人似早已习惯她的性子,笑着摇了摇头,又拿起一对玉坠仔细端详,柔声细语地跟掌柜吩咐着样式,句句都替女儿考量着,妥帖又周到。 赵澜趁母亲与掌柜说话的间隙,抬眼瞥见了对面雅间里的温毓。 她眼睛一亮,当即跟镇国夫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过来。 “温姑娘。” 第059章:春茗宴帖子 赵澜一进门,那股爽朗气便冲淡了雅间里的脂粉气。 她这一身大家闺秀的装扮,倒像给她套了层束缚。 让她浑身不自在。 温毓起身笑迎:“赵姑娘,你也来挑首饰?” “不是我想来,”赵澜摆了摆手,语气直白得可爱,“我娘说要赴宴,非得拉着我来选,这些东西戴在身上,沉得慌。” “姑娘家都这样。” “我不习惯。”赵澜说着,目光落在温毓脸上,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你脸怎么了?一道痕怪显眼的。” “不小心被树枝刮伤的。”温毓仍是那套说辞。 “是吗?”赵澜的目光落在温毓颊边那道痕上,只静静瞧了半晌,语气里不带半分犹疑,笃定道,“这不像树枝划的。” 她自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刀伤、箭痕、磕碰的瘀伤见了无数。 寻常伤口的纹路、深浅,她扫一眼便知端详。 可温毓脸上这道痕,边缘虽浅,却藏着几分利落的锐度。 绝非林间树枝随意刮擦能留下的。 可瞧着温毓并不愿多提,她本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性子,当即收回目光,语气放缓了些,却仍是一派认真:“还是小心些好,你们女子的脸,最是要紧。” 这话是实打实的关切。 赵澜自小在军营长大,眼里看惯的是刀枪剑戟、风霜铁血。 从不懂旁人追捧的“娇柔之美”为何物。 可见了温毓,才恍然懂了“好看”二字的真意。 不是俗艳的堆砌,是温毓眉眼间那股清浅的柔气,连带着颊边那道痕都添了几分易碎的韵致。 她见过温毓的身手,不输男儿。 甚至可能不输自己。 这般刚柔相济,是赵澜从未见过的鲜活。 她打心底里觉得,温毓的美,不是供人赏玩的娇花,是既有风骨又有温度的,让人心生欢喜,更忍不住生出几分爱惜来。 没再多留,赵澜只略一点头,便转身往母亲那边去了。 脚步依旧是惯常的利落。 却悄悄放轻了几分,似怕扰了这片刻的静。 她刚走,双胞胎便凑到温毓身边,眼睛瞪得溜圆:“表姐,她是谁?” 温毓随口应道:“一位朋友。” 两人“哦”了一声,注意力立刻被满桌的首饰勾了回去,转身便扎进了珠光宝气里。 闹腾出一堆小动静。 郑苞儿捏着一支嵌红珊瑚的钗子,往自己发间比了比,转头问郑蕊儿:“你看这支怎么样?衬不衬我的脸?” 郑蕊儿正捧着一面菱花镜,对着镜里试一支珍珠步摇,闻言头也不抬:“太艳了,你驾驭不住,倒像偷戴了娘的首饰。”说着,她把步摇往郑苞儿头上一插,“你戴这个,珠圆玉润的,像个小汤圆。” 郑苞儿不服气,伸手就去抢她手里的镜:“你才是小汤圆!你看你,把我鬓发都弄乱了。” 两人一个躲一个抢。 温毓看着她们闹,忍不住弯了弯唇。 刚要出声提醒“慢些,别扎到手”。 却见郑苞儿举着一支金梳凑过来问:“表姐,这支好不好看?” 双胞胎生得一般无二,温毓瞧着那熟悉的眉眼,一时竟晃了神,脱口道:“蕊蕊,这支太素了,配你那件水绿裙……” 话没说完,旁边的郑蕊儿直起腰,笑道:“表姐,你又认错啦!我才是蕊蕊,她是苞苞。” 郑苞儿也跟着点头,故意皱起脸,装作委屈的样子:“就是嘛,表姐总把我们弄混。” 温毓改口:“是我看岔了,苞苞戴着好看。” 心里却暗笑——这对双胞胎,连闹脾气的模样都一模一样,也难怪自己总记混。 这边正闹着,那边赵澜已经和镇国夫人挑好了首饰。 赵澜让随身的婆子先扶着母亲下楼,自己则转身往温毓这边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爽利的笑意:“温姑娘,借一步说话?” 温毓出来。 赵澜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刚才我听掌柜说,你们也去参加春茗宴?” 温毓轻声道:“府里只得了三张帖子,姐妹多,轮不到我。” 赵澜闻言,想都没想便说:“这有什么难的。”她往前半步,语气洒脱得不带半分拐弯抹角,“我给你下帖,以我们赵家的名义,你来不来?” 温毓似是已经料到了。 她刚要开口…… 赵澜又自顾自拍板:“就这么说定了,回去我就让人把帖子送到郑府。” 她已经从掌柜口中打听到了温毓的住处。 镇国夫人在楼下轻唤:“澜儿。” 赵澜应了一声,朝温毓摆了摆手,转身便利落地走了。 那背影都透着股风风火火的飒气,与在镇国夫人面前强装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双胞胎也选好了几样首饰。 又跟掌柜叮嘱着要重新打造成新样式。 约好两日后送到府中。 都定下来后,便回去了。 刚到郑府门口。 便撞见了出门的郑逢安。 他手里夹着几本书,头埋得低低的,左眼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遮住了那只失明的眼,身形瞧着比往日更显佝偻。 看见温毓三人时,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骇意。 随即又漫上浓得化不开的怨恨,死死盯着温毓。 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书,低着头从她们身边擦过。 连双胞胎喊他都不应。 第二日一早,镇国将军府的帖子便送来了。 是焦氏亲自捧着,送到了温毓院里。 那枚烫金帖子在晨光里泛着亮,衬得她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诧异。 “表姑娘。”焦氏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试探,目光在帖子与温毓之间来回扫过,“你竟认识镇国夫人?” 她哪里知道是赵澜相邀,只当这帖子是镇国夫人亲笔下的。 镇国将军府何等门第,便是京中顶尖的勋贵,想求一张镇国府的宴帖都要费些心思。 如今帖子竟主动送到温毓手上。 这等青眼相加,可不是寻常事。 说话间,焦氏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艳羡,那神色里,有对镇国将军府体面的敬畏,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表姑娘,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这样的关系。 第060章:赴宴 侯门清贵与将门铁血,自来便循着“对立又相融”的暗线并存。 侯府端着世袭的体面,暗里轻贱将军府“发迹尚浅、一身武莽气”。 却偏又忌惮其掌兵的锋刃。 将军府则瞧不上侯府“空拥爵位、遇事畏缩”的迂腐。 可转头又需借那百年积淀的门第声望,熨帖京中错综复杂的社交脉络。 伯安侯府与镇国将军府的门第原是齐肩对等,不分轩轾。 可论及实权威慑与朝堂权重,却是伯安侯府远难企及的。 焦氏自然更看重镇国将军府。 温毓轻缓的向焦氏说:“帖子是赵家小姐送来的,我与她见过两回,她性子热络,说与我投缘。” 焦氏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浮起几分惋惜:“说起来,镇国将军府就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姐。将军待夫人素来是掏心掏肺的好,府里连个伺候的妾室都没纳过,这般情份,在京中勋贵里可是独一份,多少人暗地里羡慕呢。”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帖子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地问:“你会去的吧?” “赵姑娘一片好意,给了我个见世面的机会,她大方慷慨,我若扭捏拒绝,往后她怕要觉得我请不动、爱清高卖弄。” “是,要去,一定要去!”焦氏小心翼翼将那烫金帖子稳稳摆在桌上,指尖按了按,像是握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回去后,焦氏没半分犹豫,让人从自己嫁妆箱底翻出一套头面。 她素日持家节俭。 若非心里有极重的算计,断断舍不得拿出来。 她这般心思,全为了八岁的儿子郑偃。 那孩子如今在几家商户合办的蒙馆里读书,学的不过是识字、算数、写书信。 满打满算都是为了将来接手家业做准备。 可焦氏不甘心! 她日夜盼着儿子能进世家族学,能走科举路、将来入仕。 可商户之子纵有万贯家财,在那些文世子弟面前,终究矮了半截。 唯有读了书、挤进门阀圈子,才算真正有了出息。 七姑娘攀了伯安侯府,原是条好途径。 可焦氏深知她性子,前脚嫁进侯府,后脚便会轻看母家。 断不会拉她儿子一把。 正愁没别的法子,镇国将军府的帖子及时送了来。 温毓既与这般世族显贵有了牵扯,未必不能借着这机会,让儿子进族学。 这算盘,焦氏打得极细,却不肯露半分急切。 第二日亲自送头面时,她特意带上了郑偃。 孩子规矩得很,一口一个“阿毓表姑”叫着,说话时十句里有八句不离“想读好书、想识更多圣贤文”,眼神里满是恳切。 焦氏只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搭一两句嘴。 轻描淡写提两句儿子读书的境况,半句没提“求帮忙”的话。 她要慢慢来,先把这姑侄情分处得热络些。 等温毓主动上了心,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母子俩走后,云雀忍不住道:“主子,她的算盘珠子,都快崩你脸上了。” 温毓掀开盛头面的锦匣。 里头的珠钗素净得很,碎珠攒成的缠枝纹不张扬,点翠的流苏也只坠了三两道,恰好衬她平日素雅的装束。 焦氏送东西懂分寸。 从不是堆砌华贵,而是只拣他人最合心意的来。 温毓说:“郑偃那孩子,太懂察言观色,精于算计,反倒不是入仕的料子。焦氏急着推他,迟早会害了他。” 云雀:“她未必这么想。” 温毓合上锦匣,眸色沉静:“路走得太急容易歪,她会看清的。” 许姨娘来了鸳鸯居。 她想麻烦温毓在春茗宴上,多提醒双胞胎。 那两个孩子从没去过这般世家宴席,规矩上怕有疏漏。 七姑娘有白姨娘跟着,心思未必能分到双胞胎身上。 温毓让她放心。 转眼到了春茗宴。 郑府备好了三辆马车。 七姑娘晨起梳妆,将箱底最惹眼的行头全堆在了身上。 她早听闻温毓得了镇国将军府的帖子。 心口像堵了团湿棉絮,又闷又酸。 见了温毓,她面上装得客气:“表妹能得将军府相邀,真是好福气。”偏末了还添了句,“可惜将军府里没有一位公子。” 话里的阴阳怪气,再明显不过。 温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满身的华贵,只轻声提醒:“表姐慎言。将军夫妇情深意重,这话若是传到将军夫人耳中,未必合她心意,侯夫人也会下面子的。” 七姑娘猛地一怔。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温毓却已转身上了马车。 白姨娘连忙拉过脸色发白的七姑娘,塞进前面的马车,低声安抚几句。 马车轆轆,一路驶至伯安侯府。 今日这春茗宴,原是伯安侯府牵头,特意邀了镇国将军府与永安侯府三家合办。 既显热闹,又能省却不少置办的麻烦。 故而镇国将军府也有资格一同下帖。 其余受邀的贵胄,门第皆远不及这三家,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攀个交情罢了。 车刚停稳,七姑娘便扶着母亲白氏的手,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旁人不及的傲慢:“娘,女儿熟,跟着我走便是。” 她替侯夫人挡了一刀。 侯夫人感念其恩,请她到府里做客过几次。 如今侯府又为三公子的婚事下了聘,她迟早会嫁进来。 白姨娘先带她去拜见侯夫人。 温毓和双胞胎由侯府的人引往花厅去。 天气寒,花厅里烧着地龙。 里面笑语喧哗,鬓影衣香晃得人眼晕。 十来位世家姑娘散坐在四处,吃茶聊天。 郑苞儿和郑蕊儿难得安静。 温毓没坐一会,便有个穿青碧色比甲的侍女进来,朝她福了福身:“温姑娘,我家小姐有请。” 是赵澜身边的侍女。 赵澜在外面的朱红廊柱旁。 她今日穿了袭银红撒花软缎裙,双手习惯性背在身后,连站姿都带着几分武将世家的利落,半点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柔,反倒衬得罗裙都添了几分英气。 见温毓出来,赵澜揉了下额:“里面太吵了,你怎么坐得住的?” 温毓说:“你是听惯了沙场风声,才觉得这热闹刺耳。” 赵澜不喜欢听那些闺阁里的细碎闲谈。 满耳脂粉气远不如演武场的呐喊来得痛快。 她被戳中心思,低笑出声,眉眼间的烦躁散了大半。 她又和双胞胎打招呼。 然后带温毓过去见自己母亲镇国夫人。 第061章:赵澜婚配人选是谢景 镇国夫人、伯安侯夫人和永安侯夫人都在暖厅里说话。 七姑娘先来了,侯夫人把她介绍给镇国夫人和永安侯夫人。 她许是太想抓住机会表现,说话时语速都快了几分,一会儿细数自己新学的绣样,一会儿又刻意提及读过的诗集,连眼神都不住地往两位夫人身上瞟。 那股急于攀附的刻意,反倒落了下乘。 镇国夫人不是很喜欢她,但还是夸了她几句。 赵澜带温毓进来。 早在家中,赵澜便把温毓帮自己降住惊马的事细细说过。 镇国夫人这才同意女儿下帖请她。 温毓不刻意攀谈,也不局促闪躲,只稳稳行了一礼,眉眼间满是澄净。 相较方才急于表现的七姑娘,倒更合镇国夫人的眼缘。 便夸温毓生得周正,眼睛明亮。 赵澜立刻说:“娘,她身手更好。” 镇国夫人嗔怪地看女儿一眼,笑着摇头:“你这孩子,眼里就只装着骑马射箭这些事,半点不晓得分寸。” 大家都跟着笑。 其乐融融。 伯安侯夫人开了口:“郑家的姑娘就是不一样,阿宁替我挡了一刀,阿毓又为澜儿降了马,我们几家有缘分。” 侯夫人看温毓的眼神,带着几分灼人的热切。 七姑娘注意到了。 心底有些道不明的涩意。 春茗宴设在伯安侯府南边的庭院。 曲径通廊绕着小池,池中有锦鲤。 庭里设有紫檀木的茶席,铺青缎桌布,摆青瓷茶具与掐丝珐琅烛台。 四周悬名家春景图,廊下系风铃与彩笺。 茶席上有春日茶品和茶点。 桃花酥、青团、茉莉糕……每一样都小巧玲珑,看着便让人有了食欲。 每个茶席旁放一只白瓷瓶,插几枝带露水的柳枝。 侯夫人还特意请了乐师,在廊下设了琴案。 丝竹之声清越悠扬,混着风铃声漫在庭院里。 众人围坐品茶,茶香袅袅,乐声潺潺。 倒真应了“春茗”二字的雅致。 赵澜拉着温毓在茶席落座。 若不是敬重母亲,这般满是脂粉气的宴集,她是断断不肯来的。 满庭人都在慢啜清茶,细论着茶品的回甘与水色。 赵澜却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同温毓说,语气里满是好奇:“你那身手是打哪儿学的?寻常闺阁女子,不是埋首擦脂抹粉,就是潜心描眉弄花,我倒没见过你这样的。” 温毓执茶盏的手微顿,抬眸看她,眼底带了点浅淡的笑意:“我也没见过像赵姑娘这般,穿罗裙都藏不住一身锐气的。” 赵澜勾了勾唇,声音更轻了些:“我自小在军营里混大的。生辰恰是中元节,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我娘没法子,才央着我爹带我去军营里摸爬滚打,只求强身健体。” “将军夫人心疼你。”温毓慢声道,“可若早知道你会这般偏爱武事,当初便是拿汤药灌着你,也不会松口送你去军营。” 赵澜指尖摩挲着杯沿,神色沉了沉:“是,她后来总悔,说当初该把我拘在闺阁里,学些针线女红才稳妥。” “也未必人人都需要绣花抹粉。” “没错!”赵澜眼睛一亮,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分,又连忙压低,怕扰了旁人,“总算有人懂我。” 茶烟袅袅间。 温毓忽然话锋一转:“镇国夫人是不是常年在喝药?” 赵澜猛地抬眼,满脸诧异:“你怎么知道?” “常年饮药的人,舌苔会带着几分药气的暗沉,气息也略沉些。”温毓没细说,只点到即止。 赵澜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暖厅方向,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涩意:“我娘生我时难产,落下了病根,这些年就没断过药。总强撑着打理府中事,我好几次夜里撞见她捂着腹疼得冒冷汗,却还哄我说没事……她总念叨,说自己撑不了太久,想亲眼看着我出嫁。” “定了哪家?”温毓轻声问。 赵澜抿了抿唇,视线落回她身上,语气里带了点复杂:“说来,你或许也听过——他最近破了桩大案,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 温毓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茶盏在案上轻轻磕出一声轻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漾开几分深意:“你说的,是大理寺卿谢景谢大人?” “正是他。”赵澜点头,“我没见过本人,却常听我爹提起。” 温毓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是……有意思。” 话题就此打住。 赵澜还不想嫁人,说多反倒心烦。 这时,忽闻一阵急促的犬吠声穿廊而过。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犬冲进了庭院,直奔七姑娘那席。 七姑娘惊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手里的青瓷茶盏“哐当”落地,碎瓷溅了一地。 她哪里还顾得上体面,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下意识就往镇国夫人身边躲。 慌不择路间,竟狠狠撞在镇国夫人身上。 两人双双踉跄着跌在软榻上。 镇国夫人鬓边的珠钗都晃落了一支。 那白狗紧随其后,猛地扑上前,前爪死死按在七姑娘的裙摆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竟似有几分焦躁。 “快拦住它!”席间惊呼声四起。 温毓与赵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 赵澜身手利落,一把攥住狗的项圈,借着力道将它往后拖拽。 温毓则快步上前,屈指在狗的耳后轻按了一下。 那犬像是被点中了穴位,挣扎的力道顿时弱了几分。 竟乖乖伏卧在地上。 七姑娘这才连带着裙摆爬起来,发髻散乱,脸上沾了点茶渍,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望着那只白狗,眼底翻涌着惊怒,竟尖声喊道:“这疯狗!快把它拖出去杀了!给我活活打死!” 话音落下,满庭俱静。 谁不知这白犬是伯安侯府世子的心尖宠,素来养在府中,温顺得很。 可此刻七姑娘脸上那股子咬牙切齿的狠毒,半点不假。 先前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婉体面,全在这一吓一怒间碎得彻底,清清楚楚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眼里。 一道愠怒声音传了进来:“你要打死谁?” 第062章:侯府世子周准 春茗宴的暖香还绕着鎏金茶盏打转。 满室女眷皆循着那道声音望去。 伯安侯府世子周准来了。 他生得一副硬朗骨相,眼尾微微上挑,却没半分风流意,反倒凝着几分未散的戾气,落向场中时,精准地锁在七姑娘那抹狼狈的身影上。 七姑娘慌慌张张地拢着被扯皱的裙摆,嗓音微颤:“世子。” 她来过侯府几次,却只见过周准一面。 那次她故意遗留玉簪,心想能与世子结成良缘。 却阴差阳错,成全了她和侯府三公子。 眼下再见,周准仍是她记忆中那般模样——玄袍束身,眉眼间没半分温度,连看她的眼神都淡得像覆着层薄冰,还掺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 “大福。”周准的声线低沉,唤道。 那只通体雪白的大狗立刻摇着尾巴奔过来,前爪扒着他的裤腿蹭了蹭,转头又朝七姑娘龇牙。 吠声洪亮。 惊得七姑娘猛地后退半步,后腰险些撞翻案上的茶盘。 侯夫人眼角的余光早将她的窘态收得一清二楚,心底的叹息像潮水洗过石缝。 大家闺秀最忌大惊小怪。 那狗虽闯进来,眼底却无半分噬人的凶光。 不过是顽劣了些。 可七姑娘竟吓得动静这样大,还撞了镇国夫人。 虽未过门,可侯府的聘礼早已送到郑府,因此七姑娘的一举一动,已经绑着了侯府的门面。 侯夫人心里有想法,却也不好当众折了七姑娘的体面,只放缓了语气,对儿子道:“阿准,快把大福牵出去。这儿满是女眷,仔细再惊着人。” 周准漫不经心地摸着狗头,目光却斜斜剜向七姑娘:“分明是有人先惊了我的狗。” 七姑娘瑟缩着,声音细若蚊蚋:“它先冲出来扑我的。” “大福素来温驯,从不主动扑人。”周准薄唇掀动,每一个字都砸得轻,却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意,“不过是被满室脂粉香与笑语引了进来,偏你独特,惊惶失措地闹出这大动静。它不扑你,扑谁?” 七姑娘咬着唇:“……” 周准又道:“看来三弟的眼光,不大行。” 话音落,满室寂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细碎的、刻意压低的笑声。 七姑娘被羞得面红耳赤。 周准仿佛没看见她的难堪,牵着大福的绳转身就走,眼神却很刻意的扫了温毓一眼,才离开。 此时赵澜已在母亲镇国夫人身侧了。 镇国夫人本就体弱,最受不得这般冲撞,脸色褪了血色,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连带着唇瓣都失了润色。 那股子病气藏都藏不住。 赵澜最是紧张母亲。 她很清楚,母亲素来要强,纵是身子不适,也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半分怯色。 今日竟被撞得显了病气,可见是真的受了惊、伤了气。 她看向七姑娘发白的脸:“不过一条狗,也能让你慌成这样。” 话落,半分不拖沓地扶着母亲往后院梳洗去了。 七姑娘原地失措。 也知道自己丢了人。 侯夫人几番打圆场,场间的尴尬才渐渐散去。 侯夫人注意到温毓衣袖脏了,应该是刚才擒狗时沾了茶渍,便让嬷嬷带她去清洗。 女眷们又重新端起茶盏,低声说笑起来。 只是偶尔投向七姑娘的目光,仍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温毓跟着嬷嬷往后院去。 那偏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暖炉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熏香漫过来。 嬷嬷端来热水,又叮嘱了句:“姑娘稍等,老奴去把衣裳清洗干净再送来。” 便退了出去。 温毓坐在屏风后,刚挽起衣袖要洗手…… 一道白影“嗖”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竟是谢景那只通人性的大白猫。 猫胖不等她伸手,便主动跳上膝头,用脑袋蹭着她的手腕。 柔柔地“喵”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 谢景的猫? 怎么会在这儿? 温毓心里刚浮起这个念头,手腕处便亮起一圈细碎的金光,像有细碎的星子落在皮肉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轻而稳,一步步近了。 她外衫刚脱了被嬷嬷拿去清洗,只着一身月白里衣。 领口松垮地垮在肩头,实在不便见人。 她忙抱起白猫,起身避在屏风后,压低声音道:“别进来。” 脚步声顿在门口,谢景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槛处。 他抬眼便看见屏风上印着的纤细影子,却仍是抬步要往里进。 见他进来了…… 温毓的声音里带了点情急的娇嗔:“我没穿衣。” 谢景的脚步果然停在屏风前。 隔着一层雕花描金的屏风,两人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却像隔了层雾。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的气息沉,她的偏轻。 缠在一处,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谢景先开了口:“我不进来,你把猫放出来。” 他来找猫。 白猫往温毓怀里缩,不肯出去。 温毓笑了笑,避开话题:“谢大人今天怎么也在?” “侯府世子与我交好,过来坐坐。”谢景的声音透过屏风传过来,带着点木质的沉闷,“方才周准的狗,闹了一场?” “嗯,惊着不少人。” “你伤着没有?”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比方才柔和了些。 “只是脏了衣服,不妨事。”温毓笑了笑。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双胞胎清脆的声音:“表姐!表姐你在这儿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温毓心里一紧——谢景这时候出去,必定要撞上双胞胎,到时候难免要被追问,多有不便。 她来不及多想,伸手便从屏风后探出去。 精准地抓住了谢景的手臂。 他的手臂很沉,肌肉紧实,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 温毓用力一拉,将他拽进了屏风后。 又顺手扯过旁边挂着的纱帘,将两人齐齐罩在里面。 白猫缩在两人脚边。 纱帘很薄,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光影。 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温毓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混着一股清冽的骨香,不是熏香,是他身上自带的味道,像雪后松林里的风,清得让人发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气息微促:“别出声。” 第063章:温姑娘,适可而止 谢景有一瞬的诧异。 他垂眸看见她只着里衣的模样,月白的料子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顺着抬手的动作,锁骨若隐若现。 他眸色微沉,立刻挪开视线,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身体上的某些异样,也让他一惊。 “表姐?不在里面吗?”双胞胎进来,脚步声在屋里转了一圈,“奇怪,嬷嬷说表姐在这儿啊。” “我们在外面等等,说不定表姐去别处了。” 双胞胎说着,便在门外站定,叽叽喳喳地说起宴上的事。 纱帘内,温毓能感觉到谢景的呼吸落在自己的掌心。 温热的,带着点清浅的茶香。 她缓缓挪开手,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笑意,像藏了星子:“谢大人,你我这样,算不算有了肌肤之亲?” 谢景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算!”温毓认真道。 她鼻尖轻轻蹙了一下。 两人离得太近了。 谢景身上那股骨香愈发浓烈,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勾得她心底那点隐秘的贪婪又冒了头。 她的手缓缓地、带着试探地,贴向了谢景的胸膛。 指尖刚触到他衣料下的温热,便被谢景猛地攥住了手腕。 谢景的手指扣在她腕间,力道不重,指腹却带着微凉的薄茧。 既没捏痛她,又断了她再往前凑的念头。 他喉结滚了半圈,声音低哑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砂:“温姑娘,适可而止。” 温毓仰头,眼底笑意漫得像漾开的酒:“谢大人怕了?” “是你别逼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尾音缠了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呼吸落在她发顶,“你别高估了成年男子的克制力。” 温毓“噗嗤”一声笑出声,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带着点甜软的香:“试试?” 谢景眸色沉得像深潭。 身体微微有些发热。 温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声音轻得像耳语:“赵小姐要是瞧见我们这样,怕是要主动退了与你的婚事了。” “我与她?” “谢大人装疯卖傻?”温毓挑眉,“镇国将军府的赵小姐,与你早有婚约在身,你别不是忘了?” 谢景的语气淡了下来:“不过是两家长辈一句戏言,当不得真。” “那就可惜了。”温毓目光黏在他唇上,“谢大人这般人物,不知要让多少姑娘眼馋,最后便宜了谁去。” “我不是可供挑选的物件。”他的声音沉了沉,指腹却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若真是商品,明码标价,说不定,也能给我一个机会,毕竟像谢大人这样的,谁不想要。”她说得太坦荡。 谢景的目光忽然锁住她,深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暗潮:“你想要?” “想。”温毓没半分犹豫,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勾人的软,“那谢大人,给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 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线,又像暗夜里对峙的刀。 混在一处,缠得人心里发慌。 谢景的胸口,此刻发热的厉害。 身体的变坏,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温毓则迎着他的目光,大胆坦然。 却下一瞬,温毓被谢景的目光猛地拖进了一片黑暗中。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远处悬着一点微光。 她又看到了那口冰棺。 冰棺通体莹白,像是用千年寒玉凿成的,棺身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白雾,冷得能冻住人的魂魄。 这一次,她离冰棺更近了。 冰棺里那抹身影隐约可见,穿着一身白衣,身形与她竟有几分相似。 她缓缓靠近…… 黑暗中却忽然窜出一只手。 那手惨白得没有血色,指甲泛着青黑,指缝里似还沾着霜,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一股巨力狠狠将她往后拽。 温毓只觉心口一窒,眼前的黑暗瞬间被撕碎。 暖炉的热气猛地裹住身体,她惊喘着睁眼,纱帘依旧垂着,腕间却空了。 方才还在她面前的谢景,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那只蜷在她脚边的白猫,也没了踪迹。 纱帘后只剩她一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冰意,腕间那道微凉的指印,像个虚幻的印记,慢慢化开。 仿佛方才的拉扯、还有那口诡异的冰棺…… 都只是她陷在纱帘后的一场幻梦。 双胞胎听到了动静,走了进来:“表姐,你在里面啊,我们刚才进来怎么没看到你。” 温毓缓了半晌,才出声应答。 很快嬷嬷送了清洗好的衣服来。 温毓换好了衣裳,心里却乱成一团。 谢景去哪了? 那虚空里的冰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的身份,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神秘! 春茗宴散时,侯府给每位女眷都备了伴手礼。 一罐明前龙井,配着一把雕花木梳, 赵澜和温毓告辞,约她下回出城骑马。 七姑娘脸色依旧不好,是靠着母亲白姨娘在一旁低声提醒,才勉强维持着体面。 只是她看向温毓的眼神,多了几分怨毒。 回了郑府,温毓先送双胞胎去许姨娘院里。 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春茗宴上的事,提到七姑娘被狗吓着、被周准嘲讽时,笑得前仰后合:“娘,你是没看见,侯夫人看七姑娘的眼神,都冷了呢!” 许姨娘忙喝止她们:“不许乱说话,传出去成何体统。”说罢,又转头看向温毓,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今日多谢你照看她们两个。” 许姨娘执意留温毓用饭,席间对她愈发客气。 温毓得了镇国将军府的帖子,又在春茗宴上帮着擒狗,得了侯夫人的夸奖,如今在府里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 许姨娘特意吩咐厨房多添了几道菜,临走时还说:“以后温姑娘的饭菜,便由我院里的小厨房来做,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第二日一早,镇国夫人便派人送了礼来。 一支羊脂玉镯,配上一盒上好的珍珠粉。 说是感谢温毓昨日在宴上及时擒住大狗,没让女眷们受惊。 送礼的嬷嬷还笑着递上一张帖子:“夫人说,三月三上巳节,府里要在城外曲江设宴,特请温姑娘赏光。” 第064章:种子开始疯长 温毓接了帖子,托嬷嬷谢镇国夫人。 消息像长了脚,不过半日便在郑府宅院里悄声传开 都说这位表姑娘,同是商贾人家的底子,竟能让镇国夫人这般青眼,三番两次递帖子。 这可是要攀上官家高枝的架势! 七姑娘郑悠宁得知后,急得在屋里打转。 她捏着绣帕在描金拔步床与梳妆台间来回打转,眉头拧成了死结:“伯安侯府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她在等侯夫人给她上巳节的帖子。 可等了一日,还是没收到。 白姨娘安抚女儿:“阿宁,你既已定下嫁入侯府,何必急着争那上巳节的帖子?安心备嫁才是正理。” 安心? 她是不甘心! 春茗宴上,侯夫人看温毓的眼神,她忘不了。 人与人之间,最怕对比。 她一身绫罗绸缎,偏在温毓那身素色衣裙前黯然失色。 她绞尽脑汁找话凑到侯夫人跟前卖好,反倒不如温毓静立一旁更惹人待见。 就连宴上被疯狗惊得失仪尖叫的丑态…… 都成了衬温毓临危不乱、徒手制服恶犬的背景板。 本不该如此的! 七姑娘胸腔里的气闷几乎要冲出来。 嫁进侯府的人是她,温毓不过是个暂住客,凭什么越过她这个主家? 抢尽她的风头? 嫉妒像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戾气。 她抬眼看向母亲,一字一句道:“娘,把她送走,让她立刻回扬州。” 白姨娘正坐在窗边缝喜被。 银针穿梭间,布料上的鸳鸯戏水渐渐成形。 她手头能给女儿的嫁妆微薄,皆是公中库房挑的物件,唯有这床喜被,是她熬夜也要亲手为女儿缝好的心意。 “你去找你爹说。”白姨娘头也未抬,指尖拈着线穿过布面,声音轻却沉。 “爹近来总不见人影,我连他面都碰不着。” “别胡闹了。”白姨娘搁下针线,抬眼看向女儿,眼底带着几分厉色,更多的却是无奈,“咱们凭什么让她回扬州?你爹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看重,她若不愿走,谁也轰不走她……你别再说这种话,要让人听了去,你爹不饶你。” “她抢了我的风头,怎么还叫我忍?” “没人能抢你风头,你只管安安生生在家里待嫁,她是短是长,是扁是圆,与你又不相干。” “怎么不相干?”郑悠宁尖声反驳,声音里满是惶急,“娘,您明明看到了,侯夫人看她的眼神,那是何等的喜欢。她一出色,我便被比下去了,侯夫人心里有了比较,往后还会看重我吗?” “阿宁,你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白姨娘叹了口气。 她是个通透人,女儿能攀上伯安侯府这门亲,已是天大的福分。 偏生人心不足,得了体面还想争风光。 反倒落得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七姑娘眼眶微红,坐到母亲身边:“女儿只是想去参加上巳节……每年上巳节,京中那些门阀世家,都聚到了曲江,女儿想多认识些人,也是为了今后着想。” 白姨娘抽回胳膊,拉过喜被继续缝制:“随你,我不管了。” 七姑娘闷声,却有了主意。 心里想着:倘若温毓病了,自己便可以替她去。 脑海里一旦有了这个设想,种子便开始疯长。 她按耐不住了。 府中清静了两日,温毓便托孔嬷嬷四处寻些字帖来。 她久未提笔,指尖总觉空落,市面上常见的那些要么过于匠气,要么笔力疲软,都不合她心意。 便叮嘱嬷嬷慢慢找,务必寻些合眼缘的。 …… 郑府西南角立着座小塔楼,原是供奉香火的小佛堂。 后来府里新建了佛堂。 郑炳奎便将这里改成了藏书阁。 只是郑家子弟多耽于享乐,没几个肯沉下心读书的,阁楼渐渐成了摆设,楼梯的木板积了潮霉,窗棂也蒙着厚尘,多年未曾好好修缮过。 谁料这几日,七姑娘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三天两头往那冷清的塔楼跑。 府里人都说,七姑娘是春茗宴失了仪,怕侯夫人嫌弃,便急着补学识,好配得上侯府门第。 温毓这几日都在许姨娘屋里吃饭。 许姨娘说起了这个事:“姑娘家多看些书是好事,只是那塔楼多年没修了,楼梯板子怕是也坏了,七姑娘总往那儿跑,可得让她当心些,别一脚踩空。” 双胞胎异口同声:“踩空了好,摔坏她。” 许姨娘训了她们两句。 双胞胎又继续闷声干饭。 末了,许姨娘又忽然问温毓:“听说你这两天在练字?” “是,以前在扬州常练,来京后闲了些,便捡起来了。”温毓舀了勺汤,温声道。 “府里姑娘们都像你这般踏实就好了。”许姨娘叹道。 转而看了两个女儿一眼。 双胞胎白白胖胖,倒也结实。 人嘛,不能得了这头想那头,健康也挺好。 她把自己哄好了。 心情又舒畅了几分。 吃过饭,温毓带着云雀回鸳鸯居。 经过垂花门时,一个扫地的婆子连忙上前拦住,语气恭敬:“表姑娘,您往南边绕着走吧。这几日雪融风大,回廊上的瓦片被掀了几块,工匠们正在修缮呢。” 温毓抬眼望了望前方被围起来的回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轻声应道:“好。” 往南绕,恰好要经过那座塔楼。 她刚走到塔楼底下,便听见头顶传来七姑娘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表妹,等等。” 温毓抬头,见七姑娘正推开阁楼的木窗往下望,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听说你最近在练字帖?这藏书阁里恰好有几副旧帖,怕是你在别处寻不到的,要不要上来看看?” 她语气太过热络,反倒透着几分不自然。 温毓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依旧温和,颔首道:“那就有劳表姐了。”转头对云雀道,“你在这等着。” 塔楼有东西两侧楼梯,皆陡峭狭窄。 温毓循着东侧楼梯上去,阁楼里光线昏暗,满是旧书的霉味。 七姑娘捧着几卷字帖迎上来,笑容温婉:“你瞧,这几副是柳公权的楷书,笔力遒劲,很适合你练。” 温毓接过字帖,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轻声道谢:“我看完便送回来。” “不着急。” “不打扰你看书了,我先下去。” “我也要回,一块走。”七姑娘上前一步,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推着温毓往西侧楼梯走。 第065章:侯府退婚 温毓顺着她的力道转身,目光扫过西侧楼梯的踏板。 她面上不动声色,脚步缓缓迈向楼梯。 七姑娘的视线紧紧黏在她的脚上,瞳孔微缩,指尖暗暗攥紧。 她算好了,那第一块板子被她悄悄锯断了大半,只留一层薄木连着,稍一受力便会断裂。 只要温毓踩上去,定会摔得腿骨断裂! 届时,她就能代替温毓去上巳节。 温毓的脚缓缓落下,踩在那块被做了手脚的板子上。 一秒,两秒。 板子竟纹丝不动。 七姑娘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翻江倒海。 怎么会? 她明明算得好好的! 温毓往下走时,见她表情复杂,站着迟迟不动。 便伸手拉了她一把:“表姐,想什么呢?” 顺着力道的牵引,七姑娘她往前一步,踩上了那块板子 一声脆响,木板应声断裂! 她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去,直直朝着温毓的方向撞来。 温毓像是受惊般猛地侧身,避开她扑来的力道。 同时右手看似无意地在她腰侧轻轻一推。 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啊——!” 七姑娘的惨叫声划破了阁楼的寂静,身体重重摔在陡峭的楼梯上,滚了两阶才停下。 她整个人蜷缩着,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骨头断裂的脆响混杂着她的哭喊,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不该是我……”她痛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视线死死盯着温毓,满眼的难以置信与怨毒。 塔楼的动静太大,附近的仆妇、工匠们都闻声赶来。 见七姑娘摔得凄惨,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找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她抬出去。 大夫很快被请了来,诊脉后连连摇头。 对围上来的白姨娘道:“七姑娘左腿骨裂,且伤得极重,即便痊愈,怕是也……也难像从前那般行走了。” “瘸子……你说我会变成瘸子?”七姑娘猛地睁大眼睛,随即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像是失了心智般,抓着床沿疯狂大骂:“温毓!是你害我的!本该是你摔下去的……我计划得天衣无缝……你肯定早就知道了,是你故意坑我……”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白姨娘手还停在半空中,声音嘶哑:“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立刻避退了屋里所有的人。 合上了门。 白姨娘用力摇着女儿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嘶吼:“快闭上嘴!这话传出去,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七姑娘被打得嘴角渗出血丝,却笑得癫狂:“娘,是她害我……” 白姨娘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又急又颤:“你是真疯了,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 她原以为女儿只是嫉妒得嘴上不饶人。 万万没料到,这股子怨毒竟攒成了害人的心思。 此刻白姨娘的眼眶红得吓人,那红不是哭出来的,是急火攻心烧出来的。 比她日夜缝制的喜被上、最艳的那抹胭脂红还要刺目。 府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七姑娘的这番癫话,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府里本就因七姑娘在春茗宴上失仪之事议论纷纷,此刻更是炸了锅。 “难怪七姑娘总往塔楼跑,原来是想害表姑娘!” “表姑娘在春茗宴上抢了她的风头,她这是嫉妒得发狂,起了杀心。” 焦氏得知消息后,派人去塔楼修缮楼梯。 还特意让工匠把那截断板留了下来,又请了木工师傅来看。 师傅一眼便看出端倪:“这板子是被人用锯子锯断的,切口很整齐,绝非自然损坏。” 焦氏听完,既没声张,也没压下流言。 只是任由消息在府里发酵。 如此一来,人人都认定了七姑娘心存歹念,蓄意害人。 没过两日,伯安侯府便派人来了。 不是来送上巳节帖子的,而是来退婚的。 侯府管家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我家夫人念及七姑娘曾替她挡过刀,愿认她做义女,往后待她如亲女一般。” 这话听着厚道,实则断了七姑娘所有退路。 她本就因春茗宴失仪、害人之事名声尽毁。 如今被侯府退婚,偏又塞来个“义女”的名分。 看似保了她几分颜面,实则是明晃晃地昭告世人:这般心性不正的女子,不配嫁入侯府,只配做个仰人鼻息的义女。 而其实谁都知道,侯夫人这是在“还情”。 那一刀的情分太重,重到没法一笔勾销,却又绝不可能因此让七姑娘嫁入侯府污了门楣。 便用“义女”这层名分轻轻拴住。 既全了体面,又能将这份情分慢慢耗、细细还。 没有人觉得不妥! 只暗叹侯夫人宅心仁厚,将情分与规矩做得这般周全。 是七姑娘自己作,怪不得旁人。 七姑娘得知消息后,彻底疯魔了,披头散发地在屋里哭闹打滚。 却终究无济于事。 满府的议论声中,温毓却在鸳鸯居里静坐着练字。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笔下的宣纸上,字迹清劲,一笔一划皆沉稳有力。 孔嬷嬷推门进来,轻声将侯府退婚的事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七姑娘虽性子急了些,却也不该落得这般下场,往后怕是很难自处了。” 温毓垂眸,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成了一个“好”字。 她抬起头,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她的性子,便是嫁进侯府,也未必能活得长久。如今这样,或许反能长命百岁。” 孔嬷嬷一怔,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表姑娘说话总是软声软气,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斩草除根的狠绝与爽快。 温毓将笔搁在笔洗里,望着窗外初融的积雪,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不屑与人周旋宅斗! 你争我夺的算计太磨人,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麻烦的人和事,一次性解决得干干净净,绝不留半分后患让其死灰复燃。 眼下,她的心思,全在赵澜身上——那枚能入花明楼的活灯芯。 花明楼的规矩她记得清楚:一旦出现极阴之体,即便身为活灯芯,也可作为交易的筹码。 她这几次接近赵澜,并非真喜爱春茗宴上的热闹。 也并非要得侯夫人喜欢,为自己争名气。 一切不过是铺垫罢了! 她在等,等赵澜主动找她做交易! 想来,也快了。 第066章:三月初三上巳节 三月初三的曲江畔,残雪早融得无踪。 沿岸的空地上,飘着刚冒芽的嫩叶,锦绣帷帐挤挤挨挨支了满片。 青的缀着银线,粉的绣着缠枝…… 一顶比一顶奢华。 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帐内传出的笑语、丝竹声,还有贵族子弟们赛马时的吆喝,把踏青的热闹烘得溢出来。 温毓下了马车,镇国将军府的嬷嬷接她。 她视线转了一圈,竟看到周准养的那条大白狗。 此时正甩着蓬松的尾巴在浅水里扑腾,溅得满身水花,活像团滚湿的棉絮。 惹得周遭侍女们掩着帕子笑个不停。 看来今日伯安侯府的人也在这边支了帷帐。 可帷帐实在太多,层层叠叠挡了视线。 温毓望了一圈也没辨出伯安侯府的帷帐所在,便先随嬷嬷往镇国将军府的帷帐去。 赵澜已经在里面了。 镇国夫人倚着软垫,今日气色好了不少。 只是说话间仍带着几声轻咳。 她拉着温毓在身边坐下,像寻常长辈般问起她一些琐事。 末了话锋一转,又问起七姑娘被退婚的事。 温毓声音温和却分寸十足:“确有此事。姻缘一道,素来最讲‘缘分’二字,深浅早有定数,许是七姐与侯府三公子,终究差了些能拴住彼此的缘分。不过侯夫人疼惜七姐,愿收她做义女,家里人也都欢喜。” 她这话既没评判退婚对错,也没偏袒任何一方。 连“缘分”二字都说得妥帖。 既给了七姑娘体面,也顾及了侯府的颜面。 镇国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笑意更深:“你说话通透,不偏不倚。” 一旁的赵澜见状,很认真的说道:“娘,你和阿毓有缘,又喜欢她,不妨,你也认了阿毓做义女!” 镇国夫人被这话逗笑,嗔了赵澜一眼,目光却软乎乎地落在温毓身上:“你这孩子,倒会替我做主,这么大的事,你突然讲出来,阿毓若是不愿,岂不是让她为难?” 话里虽怪着女儿,语气里的喜爱却藏都藏不住。 自第一眼见到温毓,她便喜欢这姑娘的沉稳妥帖。 此刻被女儿点破心思,倒生出几分怕唐突了人的忐忑。 温毓笑意里添了几分软和:“能得夫人疼惜,是我的福气。只是认亲终究是件郑重的事,哪能凭一句玩笑就定了?真要这么急着论名分,反倒少了份自在亲近的心意,显得生分了,您说是不是?” 镇国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眼底的笑意像揉进了春日暖阳,轻轻拍了拍温毓的手背,语气带着赞许:“是这么个理。” 说话间,帐内已布好了席面。 镇国夫人请来的皆是亲近的亲友。 席间众人捧着酒杯,时而论诗,时而说笑,气氛热络。 酒过三巡,有几位世家夫人带着自家女眷过来小坐。 镇国夫人还把温毓介绍给她们认识。 知道她是郑家的表姑娘。 大家也免不得问一嘴侯府退婚的事。 温毓答得慎重。 话题也慢慢绕开。 此时正午,外面的日头把河面晒得泛着碎金,连吹过的风褪尽了冬日的寒,裹着新草的清香往人衣领里钻。 河岸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姑娘们三五成群闲聊说话,采花嬉戏。 堤上的公子们骑着骏马缓缓行,偶尔有人勒住缰绳,指着河面的游鱼与同伴说笑。 赵澜和温毓出了帷帐,沿着河岸走。 “你七姐真要害你?”赵澜问得直白。 “确有心思,不过没如她所愿。”温毓脚步没停,目光落在河面泛着的碎金上。 “那些内宅手段,真叫人不齿!”赵澜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厌弃,“还是军营里痛快,将士们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哪用得着这些勾心斗角。” “身在内宅,就像落在蛛网里,许多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女人多的地方,是非本就像春草似的,拔了还会冒。” “也是。”赵澜愣了愣,随即点头,语气里多了点庆幸,“我家倒清净,爹娘就我一个女儿,没有那些争风吃醋的兄弟姐妹,从不用操这些心。”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温毓,眼底亮得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阿毓,让我娘认你做义女吧。” 又提了这事。 温毓抬眼看她:“你是想帮我离了郑家,好让我远离那些是非?” “有这个意思,不过你们是亲族血脉,断不掉的。”赵澜往前凑了半步,似还有半句话在喉间要说。 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河风正软,温毓忽听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 一只绣着朱红缠枝纹的蹴鞠从后面飞了过来,直朝着她和赵澜的方向。 赵澜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挡住。 手腕一翻,稳稳将蹴鞠往地上扫去。 蹴鞠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停下。 “我当是谁!”萧静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慢,从后面绕了出来。 她身边跟着三四个打扮精致的女眷,还有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她身上的披风下摆扫过草叶,目光落在地上的蹴鞠上,一副要拿人的架势:“赵澜,你踢坏了我的蹴鞠!” 赵澜弯腰捡起蹴鞠,指腹蹭过球面上的草屑,冷笑道:“这是哪来的花球,怎么不长眼乱飞。” “你骂我?”萧静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赵澜,今日这蹴鞠你若是不赔我,别想走。” “我没功夫跟你在这打嘴仗。”赵澜懒得与她纠缠。 伸手就将蹴鞠往萧静瑶面前推去。 可萧静瑶像是早有预谋,猛地提起裙摆,脚尖狠狠往蹴鞠上一踢。 她力道极狠,目标根本不是接球。 竟是想借着踢球的势头,让球狠狠撞向赵澜! 赵澜正要去挡…… 却见那蹴鞠被踢得变了方向,竟直直朝着温毓的面门飞了过去。 温毓半点没慌,只见她身形微微一侧,避开蹴鞠来势的同时,右脚顺势往前一伸,足尖精准地勾住蹴鞠底部。 随即往下一踩。 “咔嗒”一声轻响,那只还在旋转的蹴鞠竟被她稳稳踩在了脚底。 裙摆随着动作轻轻一扬,姿态利落得没半点拖泥带水。 第067章:旧识 河岸阔远,风卷着水汽漫过堤岸。 有人频频朝这边张望。 温毓提着裙摆立在风里,竟比身侧的赵澜都多了几分疏朗英气。 萧静瑶认出了她。 那日在街上,是她帮赵澜降住了受惊的马。 眼下见她踩住了自己的蹴鞠…… 萧静瑶眼底的怒意瞬间烧得更旺。 “萧姑娘。”温毓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你的花球不长眼,万一踢伤了人,你们萧家大帐就热闹了。” 不等萧静瑶反驳…… 温毓足尖轻轻一挑,蹴鞠应声弹起。 她脚背绷直发力,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不偏不倚落进了曲江里,顺着水流往下漂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萧静瑶又惊又怒,眼珠子几乎瞪出眶:“你——你是哪来的粗鄙女子,竟敢糟践我的东西!” “好!踢得好!”陆从一的声音挤开人群传来,他拍着手,脸上堆着笑走向温毓,“温姑娘这一脚,踢得真精彩。” 温毓抬眼扫过他,心中暗忖:这人间极品竟也来了。 那谢景呢? 她目光越过陆从一身后,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谢景立在河岸边上,衣袂被风吹得微扬。 他正朝她望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谢景身侧还站着两人,一个是伯安侯府世子周准,眉眼带笑。 另一个身姿端正,是侯府三公子周固。 三人并肩而立,朗目清颜,惹得不少人偷偷侧目。 此时陆从一看向萧静瑶,巧舌如簧道:“我觉得温姑娘说得在理,花球要是伤了人,人家不得去你萧家大帐告状?现在球没了,也省了麻烦,你该好好谢她才是。” 萧静瑶被堵得心口发闷,怒火直往上窜,当即吩咐侍女:“丢了球不要紧,捡回来便是……来人!” 她指着温毓:“把她给我丢进河里去捡球。” 侍女们要上前拉扯温毓,急促的狗吠声突然从人群里炸开:“汪汪汪!” 一团雪白的影子冲了过来,直扑萧静瑶。 萧静瑶吓得下意识后退,脚下一绊,竟自己先摔坐在地。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哨声响起。 白狗的动作骤然停住,乖乖蹲在原地。 周准、谢景和周固缓步走了过来。 周准俯身拍了拍白狗的脑袋,语气似笑非笑:“傻狗,大庭广众之下,乱叫什么。” 这话指桑道槐,是说给萧静瑶听的。 萧静瑶被人扶起,稳住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景语气威压,提醒萧静瑶:“今日上巳节,你在此处喧哗,扰了曲江雅兴,传到宫里,可不是丢你一人的脸面。” 萧静瑶不怕周准兄弟,却忌惮谢景。 长公主之子,皇帝的亲外甥。 她萧家招惹不起。 她也不想在这儿失了礼仪、丢了萧家的脸。 “既然谢大人出面,此事便算了。”萧静瑶咬着牙看向温毓,“今日你踢了我的蹴鞠不要紧,下次可得长眼,别一脚踢到石头上,伤了自己。” “我平日不爱乱伸脚,”温毓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达眼底,“倒是萧姑娘,往后该多注意些,别让无眼的东西伤了旁人。” 萧静瑶被怼得牙痒痒,却只能忍着气。 转身狼狈离场。 事不大,热闹很快也就散了。 周准邀她们:“我们在那边支了个小帐篷,备了瓜果热茶,还有些甜酒暖腹。” 温毓下意识看向谢景,似在征询他的意思。 “风吹得久了,累人,都过去坐坐吧。”谢景转身往小帐篷走。 温毓和赵澜便随他们一起过去。 赵澜一路都在打量陆从一。 到了帐篷外,她压低声音严肃地问温毓:“他是男的女的?” 陆从一刚好听见,立刻回头,故意粗着嗓子反驳:“堂堂七尺男儿,赵小姐看仔细了。” “是男人就别夹着嗓子说话。”赵澜给他提意见。 陆从立刻拉着谢景的袖子,委屈道:“阿景,你管管她。”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住。 谁都知道赵、谢两家早有婚约。 陆从一这话,无疑是戳破了一层微妙的窗户纸。 谢景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也没说话。 进了帐篷坐下,周准先开了口,提起上次春茗宴上温毓和赵澜擒他狗的事。 “你那狗性子挺烈。”赵澜端起茶杯,语气随意。 周准笑了笑,目光转向温毓:“温姑娘身手不错,阿景之前提过你,原来你们在徽州就相识了?” 赵澜猛地抬眼,惊讶地看看温毓,又看看谢景。 她不知道他们还有这层渊源。 温毓望着谢景,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我还担心谢大人不认我这个旧识呢。” 此刻帐内暖炉烧得旺。 谢景喝了几口甜酒,胸口也热了起来。 他接住她的话:“有些人见过一次,记忆深刻,轻易难忘。” 气氛静了片刻。 周准话锋一转,和身侧的周固说:“你要是不退婚,我们伯安侯府,也能借着郑家,和温姑娘沾点亲。” 周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道:“大哥,哪壶不开提哪壶,别拿这事挖苦我了。” “我不是挖苦你。”周准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些,“那女子心思太活络,又爱钻营,就算真嫁进侯府,你早晚也会厌烦。她那股子善妒的性子,往后指不定还会坏了你的事,耽误你的仕途。” 谢景突然插进来一句话:“以后别乱捡东西了。” 周固握着杯沿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现在想想,早知道当初就该把那簪子折了,也省得后来惹一堆麻烦。” 周准挑眉,故意拆他的台:“当初你捧着那簪子,可是说‘见簪如见人’,怎么,现在就变了说辞?” 周固耳尖微红,有些窘迫地避开话题:“君子也有失言的时候,大哥,你就别再拿这事笑话我了。”说着,他下意识看向温毓,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自在。 毕竟温毓是郑家的表姑娘。 他们当着人家的面议论她表姐,总归不妥。 温毓看出他的心思,说:“我与七姐不大来往,你们聊你们的,不必顾及我。” 这话一出,周固明显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掩饰住脸上的尴尬。 几个男士又把话题绕到了朝堂上。 毫不避讳温毓和赵澜。 小坐过后,大家各自回了帷帐。 第068章:人类命数,不得干涉 曲江沿岸的几座雅致庄园,早被世家们预定一空。 今日众人都没打算回城。 暮色四合时,一场名为“月光骑射宴”的盛会悄然铺开。 这并非临时起意的消遣,而是世家望族每年必办的社交盛事。 宽阔的空地上,百盏灯笼如星子悬挂于竹竿。 其中只有二十盏印着青团纹样的灯笼作为比赛目标。 参赛者,每人配一匹马和十支箭矢。 在规定的时间内,需要从上百盏灯笼中,精准找出印有青团纹样的灯笼,射下一盏便能得一分。 多者胜出。 且不设男女壁垒,公子贵女皆可纵马竞逐。 赛事彩头,由各家自愿相赠。 有和田玉佩、青瓷茶盏、蜀锦帕子、鎏金簪子…… 各种物件,整整齐齐堆了满箱。 没人较真物件值多少银钱,只是借这些小玩意添些彩头。 图个热闹尽兴。 场地前方设置宴会区域,摆放着桌椅、美食和饮品。 暮色漫过曲江,席间早已人声鼎沸。 赵澜爱骑射,自然要下场。 温毓作陪。 赵澜褪去了繁复长裙,像挣脱缰绳的烈马,翻身跨上马鞍时,连动作都带着风:“还是这身自在!” 另有几名女眷也参加了,不为争胜,只为借机会上场露个脸。 萧静瑶便是其中之一。 去年扬马宴她输给赵澜,心里始终憋着股气。 今日纵是赢不回来,也绝不能让赵澜与温毓轻易夺魁。 周固与陆从一也报了名。 这边周准与谢景并肩坐在宴饮区。 周准忍不住打趣:“这般热闹,你不上去露两手,让旁人见识下你的本事?” 谢景语气淡淡:“和女子同台竞技,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他的目光锁在温毓身上。 她墨色骑服裹着挺拔身段,长发高束,眉梢带俏,眼底藏锋。 既有女儿家的明丽,又有不输男儿的飒爽。 只是身形偏瘦,瞧着没什么威慑力。 没人会把她放眼里。 当她花拳绣腿,上场博眼球。 众人皆已整装就位,只待铜锣声响。 赵澜勒着马缰凑近温毓,低声提醒:“要从百来盏灯笼中找到印有青团纹样的,最考眼力,要是看花了眼射错,箭就浪费了,晚上又有风,想中不容易。” 温毓说:“我全力以赴。” 镇国夫人派嬷嬷给赵澜送了个红色的平安符来。 赵澜觉得母亲太夸张。 不过是寻常比赛。 温毓却让她收下:“当安你娘的心。” 赵澜便把平安符挂在胸前。 那抹红,裹着镇国夫人对女儿的满心牵挂。 号角声起,十几匹骏马同时奔出。 赵澜一马当先,目光如炬,很快瞥见左侧一盏青团灯笼,手腕轻转,羽箭如流星般穿透灯芯,火星溅落的刹那,她侧头朝温毓扬眉一笑,意气风发。 温毓亦不含糊,弓弦拉紧,一盏青团灯应声而裂。 两人一左一右,马蹄踏碎夜色,竟成了赛场上最耀眼的双璧。 身后的陆从一不服气地喊:“温姑娘。” 温毓回眸:“谢大人舍得让你上场?仔细拉好马绳,别摔了。” 陆从一:“人家骑术好着呢。” 话音刚落,温毓已搭箭拉弓。 利箭擦过陆从一额角,精准射中远处悬灯。 惊得他险些歪下马背。 周准看得咋舌,对谢景道:“赵姑娘军营出身,骑射了得不意外,可温姑娘竟也这般厉害,半点不像闺阁养出来的。” 谢景却不惊讶。 在沈家湖边,他亲手截过温毓的箭。 那力道与箭道,非寻常女子能及。 此时场上的萧静瑶,见赵澜和温毓接连中箭,竟动了歪心思。 她紧跟在赵澜身后,专挑赵澜搭箭时射向她的箭矢。 赵澜何等机敏,几次收箭避过,终于不耐,一箭射落萧静瑶的箭囊,箭矢散落满地。 萧静瑶气得脸色煞白,又不甘退场。 她要先蛰伏,找机会报复! 没了萧静瑶的搅局,赵澜连中两盏。 即便夜风晃动灯笼干扰,她也精准预判。 温毓望着马背上的赵澜,那猎猎风姿,竟像个驰骋疆场的少年将军。 是那般的鲜活肆意。 她天生就不该困在闺阁里,让锦绣绸缎捆住手脚。 她该是此刻这般,骑着马迎着风,眼底盛着撞破樊笼的洒脱的光。 她本就该是这样的! 温毓望着她颈间那枚平安符,心底竟浮现出一抹私心。 想把那既定的结局扯碎,想让马背上的人永远这样鲜活得活着。 然而命运铺展…… 她无权干涉! 赵澜看温毓落后:“阿毓,你得快点。” 温毓被声音拽回神,唯有谢景捕捉到她方才的失神——她望着赵澜的眼里,藏着犹豫、不忍,还有无能为力。 为什么? 谢景理不清这思绪,一如他始终看不透温毓。 场上马蹄声、弓弦声混着喝彩,把赛场的气氛掀到了顶点。 温毓与赵澜难分伯仲。 各中五盏灯。 赵澜转头望温毓,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温毓亦回望,敬佩全然落于眉间。 是棋逢对手的畅快,更是心意相通的默契。 萧静瑶则愈发焦躁,见青团灯屡屡被抢,自己又丢了箭矢。 她不能让赵澜赢! 心思飞快转动,她竟纵马摘下一盏青团灯挂在身上。 耍赖般要赌最后一局。 铜锣声落,赛事终了需返起点。 萧静瑶早算准,赵澜和温毓各中五盏,赵澜要想赢,必射她身上这盏青团灯。 果然,赵澜拉弓瞄准。 萧静瑶几番闪躲,临近起点时竟将灯笼高高抛起。 赵澜瞅准时机搭箭。 温毓看到这一幕,扭转结局的念头终于冲破防线。 她不能让赵澜这箭射出去! 可下一秒,黑雾骤然裹住她周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摁住她肩头,深渊般的声音刺进耳中:“人类命数,不得干涉。” 温毓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澜松开弓弦。 羽箭穿透灯笼,却未停势,如道寒光直奔看台。 竟朝着镇国夫人射去。 赵澜瞳孔骤缩,伸手去拦却已来不及。 只能看着利箭当着众人面,狠狠扎进母亲胸口。 一切都晚了。 温毓僵在马背上,什么也挽回不了。 她望着赵澜,见她几乎从马背上摔落,那双曾盛着烈火的眼眸瞬间失了光,连周身那股鲜活的劲儿,都在一点点熄灭。 可温毓的手腕处,那抹代表使命的金光…… 却在此时愈发刺眼,亮得像在嘲讽她的无能为力。 第069章:镇国夫人凶多吉少 人潮如沸,喧嚣瞬间被看台上的惊呼撕碎。 镇国夫人突然中箭,身旁的侯夫人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煞白,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下一秒,满眼的惊骇就被浓重的担忧取代。 侯夫人慌忙伸手去扶。 赵澜丢弓下马,疯了似的冲过去。 大事已然,压在温毓肩头的那只手骤然失了力气,像浓雾般消散。 她身子失重,下马时身体一倾。 一只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腰。 温毓抬眼,撞进谢景沉静的眸子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牵过她的马缰,用手臂护着她,从混乱的赛场中一步步带了出去。 镇国夫人很快被抬去附近的庄园。 上巳节各家都备了随行大夫。 温毓没有跟过去,她等在屋外廊下。 屋里人影攒动,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被匆匆端进去,片刻后,又被染成刺目的血红,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 镇国夫人身上的箭被拔了出来,血虽勉强止住,可镇国夫人本就有旧疾在身,这一箭如同雪上加霜,旧疾与新伤交织,她的身体早已亏空到了极致。 始终昏迷不醒,情况危殆。 赵澜跪在床边,膝盖早已麻木。 她脸上、手上,还有那件簇新骑服上,全是母亲温热的血。 大夫望着镇国夫人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焦灼:“现在手边的药不够,夫人这情况必须立刻回城,迟则生变。”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赵澜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脑子却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澜儿,你稳住。”侯夫人立刻上前扶住她,沉声道,“马车的事交给我,你在这儿守着你娘,别乱。” 侯夫人唤来周准,三言两语便将备马车的事交代明白。 语气果决,稳住了这慌乱的局面。 周准办事利索,马车不时便已备妥。 只是这个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夜间开城门,必须要有司部衙门的令牌。 谢景牵着马走来,周准也已备好马匹候在一旁。 一个是执掌刑狱、威仪赫赫的大理寺卿,一个是出身名门、身份尊贵的伯安侯府世子。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翻身上马。 一左一右,亲自为镇国夫人的马车开道。 谢景手握大理寺的腰牌,便是那紧闭的城门,也须为镇国夫人的性命破例。 温毓留在了山庄。 侯夫人怕她被方才的变故吓着,又想着她此次未带随身丫鬟,是镇国府的马车接来的。 便特意将她叫到身边。 “没事的,镇国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侯夫人极力维持冷静,可握住温毓的手却有些微颤,“你今晚同我住一处,等天亮了,再随我一起回去,我那马车宽敞,坐得下。” 侯夫人劝赵澜稳住,又飞速安排好马车事宜。 看似临危不乱,实则心里早已慌作一团。 现在想想也有些后怕。 当时她就坐在镇国夫人身边。 那支箭若是偏上一寸半寸,射中的便是她。 嬷嬷端来热水,侯夫人连喝两杯,那股子紧绷的情绪才稍稍沉下去些。 温毓又陪侯夫人说了会话。 侯夫人实在不经聊,没说几句就绕到了萧静瑶身上,语气里全是不满:“萧家那女儿,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心,非摘那顶灯笼做什么!女儿家之间怄怄气在所难免,可要生了歹心,那就太可怕了。澜儿这会心思全在她娘身上,可等镇国夫人病情稳住,澜儿怕是要找她麻烦。” 一旁的嬷嬷忍不住插话:“可箭是赵姑娘自己射出去的……” “那是被引诱的!”侯夫人的心全然偏在赵澜这边。 一口咬定是萧静瑶在作妖。 温毓见状,轻声劝道:“侯夫人,今天的事,您已经尽力帮忙了。” 侯夫人懂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不掺和的。”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事,赵、萧两家必有一场拉扯。 她没必要蹚这浑水。 随后,侯夫人又问起温毓姐姐的事。 温毓回道:“七姐腿伤了,在家休养。如今承蒙您抬爱,认了她做义女,府里人都为她高兴。等她好了,定会登门来谢您。” 侯夫人却当即拒绝:“谢就不必了,养伤要紧。” 她心里并不想见那位七姑娘。 温毓不再打扰,告辞出去。 另一边,萧静瑶第一时间就被萧母带走了。 母女二人带着心腹嬷嬷和丫鬟躲在屋里,气氛凝重得吓人。 这时,外面来报:“夫人,镇国府的马车已经回城了,是大理寺卿谢大人和伯安侯府的周世子亲自开道。” 萧母脸色骤变:“这么严重?” 回话的老嬷嬷叹了口气:“听说流了好多血,镇国夫人这回怕是凶多吉少。” 听到这,萧母转身,狠狠给了萧静瑶一个耳光。 声音因愤怒而发颤:“这事要是让你爹知道,他能打死你!” 萧静瑶捂着脸颊,哭着辩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生的,我还不清楚你?”萧母气得浑身发抖,又狠狠掐了女儿一把,“那灯笼你早不抛,晚不抛,偏在那个时候抛,你明知……明知后面是镇国夫人的席位,你就是故意的。” 萧静瑶被掐得尖声叫痛,却仍嘴硬:“我怎么知道赵澜一定会射那盏灯笼?当时场上那么乱,女儿哪里有作害人的心思,就算镇国府告到天家面前,我也是无辜的。” “你还敢狡辩!”萧母气得心口发疼。 萧静瑶被母亲的气势吓得一缩,还想争辩,可话到嘴边,却被萧母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镇国夫人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单凭你无缘无故抛灯笼这一点,镇国将军就能把咱们萧家踏平了。还有赵澜那性子,她能饶得了你?”萧母的声音里满是绝望,“阿瑶,你闯大祸了!” “我……”萧静瑶这才真正怕了。 她的确是故意的。 她见不得赵澜处处比自己强,一心想报复回去。 她要让赵澜背上弑母的罪名!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 这愚蠢的算计,到头来或许会把自己害死。 萧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急智:“明日一早咱们就回城,我立刻送你进宫,兴许你姑母能保你一命。” 天刚蒙蒙亮,萧家的马车就已备好。 一行人急匆匆地朝着城里赶去。 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第070章:一命抵一命 萧家走后,各家也陆陆续续回城了。 侯夫人送温毓回郑家,略作停留便匆匆离去,以免七姑娘来纠缠她。 上巳节的风波很快传遍京城。 温毓当时在现场,焦氏与许姨娘结伴过来鸳鸯居询问她情况。 温毓只以“当时太乱,未曾看清”轻轻搪塞。 许姨娘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忧色,声音压低了些:“唉,射的是旁人也罢了,怎么偏偏就射中了自己的亲娘?镇国夫人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赵小姐怕是……这辈子都要背着‘弑母’的名声,往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姨娘。”温毓抬眼看向她,目光清冷淡淡,“隔墙有耳,话不必说太绝。” 许姨娘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连忙捂住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是是是,我这脑子一热,想到什么就说了,真是糊涂!表姑娘别往心里去,当我胡言乱语。” 温毓没再多说,只作提醒:“这个时候最忌讳议论,咱们听着就行,不必多言,小心话传出去,被有心人断章取义,牵扯郑家。” “对对,还是表姑娘想得周到。”许姨娘连忙应和。 焦氏见状,转而看向许姨娘,换了个话题:“夫人知道这事吗?” 许姨娘摇了摇头:“夫人如今哪里还管这些事?自从四姑娘去了萧山别院,她就总往小佛堂里去,一待就是半日。我刚才去寻她,她只让我回来,说让咱们少掺和外头的事。” 郑嘉欣一走,洛氏就像被抽了魂。 郑炳奎沉迷炼丹,也从不管这些闲事,一心只想长寿。 现在家里大小事务,全都由焦氏管着。 京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日功夫,关于镇国夫人的近况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她的伤势暂时稳住了,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 太医们守在府里轮流诊治,却都面露难色。 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能醒过来。 镇国将军得到消息已经从军营赶回。 守在夫人床前寸步不离。 温毓去了趟镇国将军府。 她没见到赵澜,想来是守着母亲不肯离开。 温毓也没让人通报,只麻烦管事嬷嬷转交了一只裹着药材的香囊给赵澜,便回去了。 两日后再去时,终于见到了赵澜。 昔日那个眼尾带笑、意气风发的少女,如今像被抽去了所有生气。 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 连往日亮得像星子的眸子,此刻也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见了温毓,她才缓缓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只轻轻唤了声:“阿毓。” 温毓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她只在她身边坐下,轻声劝道:“顾好自己,多吃点东西,别太自责。” 她听说赵澜砸了自己的弓箭。 那把弓,是她的骄傲,是她少女时代最鲜活的印记。 可如今,竟被她亲手砸了。 该是多深的自责与绝望,才会让一个人狠心弃去自己最挚爱的物件,来借此斩断自己过往的一部分,惩罚那个“伤害母亲”的自己。 赵澜沉默了许久,久到温毓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才听见她用近乎梦呓的声音说:“若能一命抵一命,我愿意把我这条命抵给我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毓手腕上那圈金光猛地亮起。 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鬼,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挣脱她的束缚,急不可耐地去舔舐赵澜那鲜活的灵魂。 那圈金光在温毓腕间灼灼跳动,像一道冰冷的烙印,也像一句反复回响的警示——赵澜是花明楼选中的“活灯芯”,是注定要被收入楼中的人。 她身为花明楼主,自当恪守楼中规矩,履行自己的职责。 从无半分逾矩的可能。 儿花明楼从不做亏本买卖,向来以“公平”立世。 只要赵澜愿意献出灵魂,镇国夫人的性命,她随时能救。 可规矩的另一重铁律,却如横亘的鸿沟——她,从不与活人做交易。 也就是说,唯有赵澜一死。 温毓见过无数“灯芯”,与他们做交易时,向来是一手交“货”,一手收“魂”,从无半分犹豫。 只当是履行职责、遵循规矩。 可看着眼前的少女,那个曾在马场上扬鞭大笑,眼底的光比日光还盛的姑娘,如今浑身褪去了所有光泽,像一朵被严霜打蔫的花,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温毓的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混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能破了花明楼的规矩,更不能对“灯芯”生出不该有的情绪。 她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手。 用灵力强行压下腕间那圈刺眼的金光,心口的憋闷才稍稍缓解。 只是那丝不忍,却像落在心尖的尘埃,轻轻拂过,仍留下淡淡的痕迹。 她问赵澜:“你当真愿意一命抵一命?” 赵澜眸子微亮,看着温毓:“如果可以,我愿意。” 温毓沉默着,缓缓伸出手。 握住了赵澜冰凉刺骨的手。 她太清楚,以赵澜的性子,做出的决定绝不会有一丝犹豫。 可温毓还想给她时间,让她想清楚! 离开时,赵澜送她到门口。 声音轻得像风:“阿毓,谢谢你的香囊,昨天……睡了个好觉。” 温毓前脚回到郑家,焦氏后脚就来了。 “镇国夫人怎么样了?”焦氏急切的问。 “人还没醒,我没见到。”温毓看着她,淡淡道,“表嫂很关心镇国夫人。” 焦氏生怕温毓看出她的心思,强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是担心你,怕你难受。” 她哪里是关心温毓。 她是怕镇国夫人一倒,温毓与镇国将军府的关系也跟着淡了。 好不容易才盼着能借这层关系,让儿子有进族学的机会。 必须牢牢抓住才行!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婆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大奶奶,不好了,七姑娘和八姑娘打起来了。” 焦氏猛地起身:“七姑娘不是断了腿,在屋里养伤吗?” 婆子说:“今儿天气好,她让下人扶着去园子里透气,碰到八姑娘和九姑娘,不知拌了几句什么嘴,八姑娘就拿手里的篮子砸了七姑娘。” 第071章:学会反击,才会护住自己 焦氏急匆匆去处置双胞胎与七姑娘的事了。 温毓递去一个眼神,让孔嬷嬷也过去。 不多时孔嬷嬷便折返回来回话。 “七姑娘腿断了,嘴巴却没消停,见八姑娘和九姑娘在后院采花,非要阴阳怪气几句,八姑娘脾气爆,自然由不得她,两个人拌了嘴,踩了彼此的痛处,这就打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 “七姑娘先拿茶杯砸的八姑娘,八姑娘这才抄起采花的篮子回砸过去,一筐刚摘的鲜花全糟蹋了。” “表嫂怎么处理的?” “各打五十大板,让两位姨娘领着各自的女儿回去了。”孔嬷嬷说,“两边都是府里的小姐,若真要刨根问底,揪出个绝对的是非对错的话,大奶奶无论偏袒哪一方,都难免落下偏心的话柄。” 焦氏如今握着管家的权柄,最需的是息事宁人。 而非激化矛盾。 她心里门儿清,这深宅大院里,舌头底下压死人。 一点小事若闹得沸沸扬扬,传到老爷或夫人耳中,少不得要被指责“治家无方”。 倒不如各打五十大板。 既没纵容任何一方,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谁也挑不出偏袒的错处。 这符合焦氏的行事作风。 温毓这两日没去许姨娘院里吃饭,每日的三餐,都是许姨娘那边精心备好,再让小丫鬟提着食盒送来的。 菜色清淡合口,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今日晚饭刚摆上没多久,双胞胎就来了。 来和温毓说今天的事。 原来是七姑娘瞧见两胞胎出来采花,见她们活蹦乱跳的样子衬得她瘫在椅上的模样狼狈不堪。便忍不住和身边的丫鬟讥讽双胞胎那般野样子,不知道以后哪家公子倒霉会娶她们。 郑苞儿耳朵尖听到了,便拿侯府退婚的事回怼七姑娘。 这话刺中了七姑娘,拿起杯子就砸了过去。 郑苞儿说:“七姐以前不这样,自从摔断了腿,见谁都一身戾气。” 温毓笑说:“世间人性,原就经不起境遇的推敲。” 双胞胎涉世不深,听不大懂温毓的话。 这人啊,在顺境风光时,最是擅长披上温良的外衣,将心底的暗刺藏得严严实实,对着谁都能挤出几分得体的笑意。 就像从前的七姑娘,或许也有过温和的时刻。 可那温和不过是顺遂日子里的点缀。 是无需费力便能维持的体面。 可当命运的风突然转向,将她从云端拽入泥沼——断腿的痛苦、退婚的羞辱、旁人的指指点点,像无数根针,扎破了那层伪装的皮囊。 崩溃与落败之下,心底积压的怨恨、不甘与嫉妒,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化作最毒的利箭。 它们不分对象,不管对错,只凭着一股戾气向外宣泄。 仿佛要将自己承受的痛苦,加倍泼洒给每一个比她顺遂的人。 那不是一时的脾气,而是人性深处的恶被彻底激发后的狰狞。 平日里被礼教、体面束缚的阴暗面,在绝境中挣脱了枷锁,露出了最原始的模样——见不得别人好,容不下旁人顺。 唯有将周遭的光亮都拖进黑暗,才能让自己那片荒芜的心田,稍得一丝扭曲的平衡。 这就是当下七姑娘的处境和心态。 无需旁人推她,她就会自己把自己逼疯,只是时间的问题。 温毓不关心七姑娘,但提醒双胞胎防着她:“阿宁姐迟早会疯,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你们躲不过,就往死里打,若被咬上一口,痛是小事,最怕惹来一身脏气,甩都甩不掉。” 她不是教双胞胎狠毒,是教她们自保。 双胞胎素来觉得表姐说话斯文,却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露骨又狠厉的话来。 “记住了吗?”温毓看着她们。 双胞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们忽然懂了表姐话里藏着的深意。 家里的长辈们,只会劝她们忍让。 可温毓不一样,她要她们看透深宅里的人性,一味的忍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只有学会反击,才能护住自己。 夜深,皇宫里。 萧静瑶被母亲送进宫,皇后娘娘训斥了她一顿。 可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女,还是让她住在了长乐宫后面的偏殿里。 这几天,萧静瑶没一夜能睡得安稳。 这天晚上又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回到了上巳节那天。 她看准了镇国夫人的席位后,回头将手里的青团灯高高抛起。 如那日一样,赵澜将弓拉满。 那支箭如离弦之矢,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竟是朝她射来。 箭尖闪着冷冽的光,她吓得浑身僵硬,想要躲闪,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马背上,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穿透她的骑装,扎进了胸口。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温热的血液顺着箭杆流淌下来,染红她衣裳。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飘落的叶子,从马背上缓缓坠落。 耳眼前只有一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不——!” 萧静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像要跳出胸腔,胸口的位置还残留着梦里的剧痛,让她忍不住伸手按住。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寂静的夜里,她的喘息声显得格外清晰。 守夜的宫女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取下灯罩,昏黄的灯光立刻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宫女快步走到床边:“姑娘是梦魇了吗?” 萧静瑶猛地抓住宫女的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镇国府……镇国府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宫女被她抓得有些疼,却不敢挣脱,只能轻声安抚道:“姑娘别急,奴婢傍晚时分听说,镇国夫人现在还昏迷不醒,赵将军和赵小姐一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呢。” “昏迷不醒……还是昏迷不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按理说,镇国夫人出事。 赵澜那般护母,怎么可能不来找她麻烦? 可过了几日,镇国府依旧平静得可怕。 这种毫无动静的等待,比直接面对狂风暴雨更让她恐惧。 赵澜的沉默,就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 一日不落,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只能在无尽的猜测与煎熬中,一寸寸消耗着自己的神经。 她甚至开始疯狂地猜测…… 赵澜是不是在酝酿什么更可怕的报复? 是不是在等一个时机,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这种未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072章:用灵魂换母亲的命 温毓在屋里练了两日字帖,听说赵澜病了。 请她去一趟镇国府。 赵澜自小身体不好,才被母亲送去军营强身健体。 现在母亲出事,她意志垮了,病也就涌了上来。 温毓来时,她已经吃了药,在炕上休息。 气色比前两天更差。 “阿毓。”她告诉温毓,“我爹说,我娘再不醒,他就去请人来唤魂,你说,我爹是不是疯了?他一个武将,怎么能信那些。” “你爹不是信那些,他是被熬得没辙了。”温毓的声音沉了沉,“他一个武将,拼惯了刀枪,却在自己夫人的事情上束手无策,只能靠这点法子,给自己找个支撑。你不用太抵触。” 赵澜机械地点头,心头沉得发闷,又乱得没章法。 嘴里呢喃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此刻温毓的目光掠过墙角那架空了的箭架,木质纹理里还嵌着碎裂的箭羽——那是赵澜红着眼,一把把将陪伴自己多年的弓箭砸得稀烂的痕迹。 她缓缓收回视线,落在赵澜脸上。 “有,还有一个办法。” “额?”赵澜猛地回神,望进温毓眼里,忽然觉出几分陌生来。 往日里那点温和褪去了,只剩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 她张了张嘴,喉间发紧,还没等问出是什么办法…… 温毓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指尖带着一丝异样的凉,轻轻覆在她的眼上。 瞬间,天旋地转的黑暗涌了过来,像被无形的手拽进了墨汁里。 赵澜再睁开时,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伸手一摸,指尖只触到冰凉的虚无。 她用力拨开雾霭,一栋古楼突兀地立在眼前。 牌匾上“花明楼”三个字漆皮鲜亮,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像是用血写就,在雾中隐隐发烫。 “咻——” 几道黑影从楼里窜出,尖啸着扑向她。 赵澜下意识想摸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那里只剩空荡荡的腰带,连一点金属的凉意都没有。 那几个青面小鬼纠缠在她周身。 她挥手去挡:“滚开!” 就在这时,一抹白影从楼里飘了出来。 那几个小鬼像见了猫的老鼠,瞬间缩成一团,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墙角。 赵澜僵在原地,看向那道身影。 是温毓! 可又不像她认识的温毓。 温毓一袭曳地白衣,衣袂上的细碎银线在雾中流转,像月华揉碎了混着磷火,清透又带着点诡异的光。 那双眼睛也彻底变了。 平日的温和踪影全无,眼尾压着沉沉的暗绯,像凝血染就。 看过来时,冷厉漠然。 让人不敢有半分亵渎。 “阿毓?”赵澜脸上一片震惊茫然,“这是哪?” 温毓走来,绕着赵澜走了一圈,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语气平淡得可怕:“这里是花明楼,阴阳交接的地方。” “什么?”赵澜抬头,看向眼前这栋被浓雾裹着的古楼。 屋檐上挂满了半透明的小鬼,它们睁着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在军营里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断肢残臂。 却从未见过这样渗人的景象。 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把她的勇气一点点碾碎。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让她清醒了几分。“你……到底是谁?” 温毓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距离太近,赵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檀香的味道。 “赵家小女,你不是想救你母亲吗?”温毓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蛊惑的意味,“那就把你的灵魂给我,一命,抵一命。从此,成为我楼里的灯芯,永世留在这。” 赵澜的心脏猛地一缩。 诧异、震惊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下一秒,那点震惊又被狂喜取代——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那是绝望里透出的光。 哪怕微弱,却烧得异常热烈。 真的可以一命抵一命? 用自己的灵魂,换取母亲的命? 她希望这是真的! 温毓从她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随即,朝她的眼前吹了一口气,冰凉的气息扑在脸上。 赵澜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是熟悉的卧房。 只是身边空无一人。 她静静地坐在炕上,心底却翻江倒海。 无数念头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从小到大信奉的忠君报国、刀枪入库,那些坚实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像被她砸烂的弓箭,连一点完整的碎片都没有。 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震撼感攫住了。 可与此同时,温毓那句“一命抵一命”又像一颗火种。 在她心底烧了起来。 母亲……母亲真的有救了。 哪怕代价是她的灵魂! 温毓刚出将军府,就见伯安侯府的两辆马车停在门口。 周准与侯夫人正从前面的马车下来,说了两句话,周准又转身坐回后面自己的车。 “阿毓,你也在这。”侯夫人说。 温毓敛衽福身:“我来看看镇国夫人。” 侯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愁绪:“听说到现在镇国夫人还没醒,我放心不下,带了些家里的药过来,看看能不能用。” 镇国夫人出事,赵、萧两家必定有一场风波。 平日与镇国夫人往来的那些世家夫人们都不想牵扯进来,只派了人来问候,不亲自登门看望。 候夫人却不避讳。 温毓微微侧身,让侯夫人先进府。 郑家的马夫却跑过来说:“表姑娘,车轮坏了,可能是来的路上碾到了什么硬物,卡住动弹不得了,怕是得修,要一会。” 侯夫人本已抬脚迈向府门,听闻这话,脚步一顿,转头朝侯府那辆还没驶远的马车招了招手,声音清亮:“阿准。” 车帘应声掀开,周准从马车里面探出来半个身子。 那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疏朗了。 见是母亲召唤,便静待吩咐。 “郑家的马车坏了,你送送阿毓吧。”侯夫人说。 周准的目光落向温毓,片刻犹豫后:“温姑娘,上来吧。” 第073章:第一次见谢景这般模样 盛京民风开化,本就带着几分北方都城独有的开阔与包容。 男女同乘一车算不上什么逾矩的闲话。 温毓也不扭捏客套,对着侯夫人福了福身道了谢。 便上了周准的马车。 周准那只大白狗也在车厢里蜷着,见温毓上来,竟主动支棱起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不小的地方。 全程安安静静的,连一声哼唧都没有。 它这般通人性的举动,倒让车厢里本可能有的些许生疏淡了几分。 两人此前见过面,也不算陌生。 周准先开了口:“我娘有话跟我讲,便顺路一同来了。” 他主动解释同行的缘由,是怕温毓误会。 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尊重。 温毓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上巳节那天见你骑马射箭,技艺不错。”周准想起那日的情形,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赏。 并不显得刻意讨好。 温毓浅浅一笑,语气自谦却不卑不亢:“世子过誉了。女儿家学射箭,不过是些皮毛功夫,不能和你们常年习武的男儿比。真要是到了赛场上,世子怕是连让我拉弓的机会都不会给。” 周准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你抬举我了。” 两人的对话里,没有过分的热络,也没有刻意的疏远。 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相处起来也舒服。 大白狗忽然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温毓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温软的哼哼声。 温毓随即抚上它毛茸茸的脑袋。 狗儿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脑袋往她掌心拱了拱。 周准看在眼里。 “温姑娘不着急吧?”周准问。 温毓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周准解释道:“我还要去趟大理寺,刑部有份文件得去取,耽误你片刻。” 他在刑部当职,时常要与大理寺对接公务。 温毓轻轻点头:“世子自便。” 马车很快停在大理寺衙门口,朱红大门透着肃穆。 周准叮嘱了一句“稍等”,便下车了。 车厢里只剩下温毓和周准的傻狗。 等了一会,温毓抬手拔下头上那支素银簪子,指尖一松,刻意丢在车厢底板上。 白狗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看地上的簪子,又看看温毓。 鼻尖动了动,竟像是真的瞧懂了她的心思。 当即叼起簪子,尾巴一甩,纵身跳下马车,撒腿就往大理寺衙门里跑,小耳朵竖得笔直。 温毓跟着下了马车,紧随其后。 大理寺门口的官差见了那狗,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大白狗是周准养的,周准来办公或是找谢景时,总少不了它的身影。 久而久之,官差都认得它,自然不会阻拦。 可当温毓过来时,官差伸手要拦:“姑娘,站住……” 话音未落,温毓指尖已悄然抬起。 只见她指缝间似有微光流转,两抹极淡的蓝光像被风吹动的萤火,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轻轻扫向那两个官差。 蓝光触到人的瞬间便散了。 官差只觉眼前猛地一花,脑袋里嗡嗡作响,神思像是被抽走了一瞬,动作也跟着顿了顿。 就是这片刻的恍惚,温毓已从他们身边掠了过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大理寺的朱红大门后。 等官差回过神来,只觉得刚才像是打了个盹,再看门口,哪里还有姑娘的影子,只剩那只大白狗的尾巴尖在回廊拐角闪了一下。 两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只当是眼花了。 衙门里本是一派肃穆,忽然进来一个如白瓷般的小姑娘,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些常年待在衙门里的糙老爷们,平日里见惯了凶神恶煞的犯人、严肃刻板的同僚,哪里见过这般清丽的姑娘? 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像发现了新奇玩意儿。 纷纷探头探脑地打量。 竟没人先想起要问她为何会进来这里。 大白狗叼着簪子,径直朝着牢房的方向跑去,温毓紧跟在它身后,脚步轻快。 转过一道回廊,前方一间审讯室的门半掩着。 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案几上横放着一把小巧的短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光。 她看到了谢景。 他背对着门的位置,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木桩上绑着一名黑衣男人。 谢景拿起短刀,指尖摩挲着刀刃。 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把玩一件珍品。 他起身走向男人:“本官没有耐心等你慢慢想,最后再问你一次,人,是不是你杀的?” 男人朝地上呸了一口,仍不肯答。 谢景脸色半点未变,指尖转了转刀柄,冷光一闪,刀尖已精准抵住男人手臂上凸起的青筋,稍稍用力按压。 那是能让人疼得钻心的穴位,却又不会伤及筋骨。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冷汗瞬间浸湿衣衫,身体剧烈挣扎着,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可谢景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停下。 男人几乎痛晕死过去。 这是温毓第一次见谢景这般模样。 往日里,他看起来总温和有礼,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轻缓。 可此刻,他周身散发的威严与狠厉,让人心生敬畏。 原来温润如玉的表象下,竟藏着这般雷霆手段。 就在这时,大白狗忽然对着里面叫了一声。 叼在嘴里的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谢景回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了门口的温毓。 衙差们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去。 他们竟完全没有注意到温毓和那条大白狗。 谢景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厉色。 随即将短刀放回案几,抽出腰间的帕子,擦去手上不小心溅到的几滴血迹。 他快步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支素银簪子,一把牵住温毓的手。 力道虽重,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护惜,转身往外走。 刚到回廊拐角,正好碰到办完事情出来的周准。 谢景脸色阴沉,不怒自威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冰:“看好你的傻狗。” 周准一脸茫然。 他看着谢景牵着温毓的手,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的大白狗,一头雾水。 “这怎么了?大福招你惹你了?温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温毓脸上倒没什么异样,还冲他轻轻笑了笑。 可周准却敏锐地察觉到,谢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莫名觉得自己好像闯了祸。 第074章:他找了她十年 温毓被谢景带进他的公房。 那些个看热闹的糙老爷们都好奇的伸脑袋过来。 谢景往外睨一眼,语气带着警告:“把你们的眼睛耳朵都挪别处去。” 谁敢惹他啊! 人群瞬间作鸟兽散,只剩公房里凝滞的空气。 此时谢景的手还扣在她腕上。 温毓没挣,只微微蹙起秀眉,语气娇嗔又带着点不服气:“谢大人,你抓疼我了。” 他倏然松开手:“谁带你进来的?” “周世子的狗。”她答得轻巧。 “你怎么和他在一块?”谢景的眉心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碰巧在镇国府遇上的。”温毓解释道,“侯夫人见我马车坏了,就让周世子送我,顺路先来了大理寺。” 周准经常来大理寺办公务。 谢景是知道的。 他神情严肃:“以后别跟着那条傻狗乱跑。” 大白狗似是听到他在说它,竟在外头汪汪汪叫了起来。 温毓一笑,忽然上前,几乎要贴在他怀里。 谢景能清晰感受到她胸腔里的轻跳,像只撞进怀里的小雀。 他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只是被一股清冽的骨香牢牢压住。 温毓仰头看他,微热的气息喷在他的下颌处:“若不是跟着周世子的傻狗,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谢大人审案是这个路数。”她故意顿了顿,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刀子落得比话还快,这般雷厉手段,难怪人人都怕你。” 她靠他越近…… 手腕处那抹金光,就越是亮得刺眼,像团烧得正旺的小火苗。 灼得发烫。 谢景垂眸,目光撞进她的眼睛里。 像! 太像了。 仿佛就在这一瞬,他的思绪猛地跌回了十年前。 同样一双眼睛在漫天飞雪中看着自己。 女孩蹲在他身前,冰冷的手捧住他的脸,告诉他:“景哥哥,别怕,我会保护你。” 他倒在雪地里,看着女孩往林间深处走去。 可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 他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当人群举着火把冲进林子时,看到的是几十匹被掏了心脏的饿狼尸体,雪地被鲜血染红,刺眼得吓人,顺着地势蜿蜒,像一条凝固的血河。 而女孩,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从那天起,他找了她整整十年。 直到几个月前,在徽州城外,他看到温毓从鎏金寺出来。 那张脸,那双眼睛,都像极了她! “谢大人?”温毓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 他猛地回神,眸光瞬间敛去了所有波澜,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温毓那双过于相似的眼睛里抽离。 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温毓歪了歪头,好奇道:“谢大人,你发现没有,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很不一样。” 谢景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心虚。 他掩去了所有情绪。 连方才在牢房时身上的那股杀气也被他敛得干干净净。 他正色看着温毓,下了逐客令:“赶紧离开这,大理寺衙门,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地方。” 接着便先一步出了公房。 叫来周准,带她离开。 温毓也不缠他,只是离开前,和谢景说了一句话:“大理寺的门不是谁都能进来的,那皇宫的大门,是不是也一样?” 谢景听了,面上没有反应。 可他知道,温毓是在提醒他什么。 从衙门出来,周准才问温毓:“温姑娘,他没事吧?” 温毓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许是谢大人刚才在牢房里杀红了眼,没收住罢了。” 说完便上了马车。 周准:…… 周准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温姑娘和京城那些娇柔做作的小姐们,半点也不一样。 不矫情,有风度,说话也颇有意思。 此时的盛京,满城都在议论赵萧两家的事。 萧家姑娘在上巳节当众抛灯,引得赵家姑娘差点弑母。 如今赵夫人昏迷不醒,萧家不仅不出面给个说法,反而急着把女儿送进宫,妄图攀附皇权庇佑。 赵家到底不是皇亲国戚,怕是难在此事上求个公道。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谢景便身着藏青官袍,踩着朝露进了宫。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他将大理寺最近的卷宗呈递上去。 皇帝翻着卷宗,时不时颔首,颇为满意。 待皇帝合上卷宗,谢景才话锋一转,竟提起镇国将军的半生功勋。 这话听似寻常,可落在皇帝耳中却如惊雷。 近来京城流言四起,镇国夫人昏迷不醒,萧家避而不谈反将涉事女儿送进宫。 满朝都在看皇室态度。 谢景这“顺口一提”,恰戳此事。 赵将军是国之柱石! 若因萧家寒了老臣的心,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皇帝指尖在御案上轻叩,眸色深沉:“赵老将军劳苦功高,是朕的肱骨之臣。” 他未明说,却已全然领会谢景的言外之意。 谢景告退出去。 皇帝便朱笔一拍,叫宫人传皇后过来。 萧皇后听闻急召,心头一沉,强装镇定随宫人前往。 刚进门就被皇帝冷喝:“把你侄女送出宫去!” 萧皇后微愣,但极力稳住凤姿:“皇上,阿瑶是臣妾的侄女,她才进宫不久……” “她虽是你侄女,但你也是皇后。”皇上猛地一拍御案,龙颜震怒,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赵萧两家的事,如今满城都在议论,说天家偏袒萧家,你这是要让朕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萧皇后失色,面上仍保持镇定。 皇帝的语气愈发沉重:“赵将军为国立下多少汗马功劳,镇守边疆十余年,他夫人如今昏迷不醒,萧家却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反倒把罪魁祸首送进宫来。朕就算顾及你母族的颜面,也不能寒了天下武将的心!” 皇上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你现在就把你那个侄女送出宫去。” 萧皇后知道无转圜余地。 只得叩首:“臣妾遵旨。” 回到宫中,萧皇后便安排人送侄女出宫。 萧静瑶:“姑母,让我陪着您吧。” 萧皇后无声地推开她:“本宫是皇后,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姑母不能偏私。” 不到半日,萧静瑶就被送出了宫。 第075章:萧静瑶成为弃子 萧静瑶一回到萧家。 萧父的怒火便如惊雷般炸响,指着她的鼻子厉声训斥。 字句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萧母见状想上前替女儿辩解两句…… 刚开口就被萧父怒目打断:“愚蠢妇人!都是你平日里太惯着她,才让她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萧母看女儿一眼。 萧父怒火更盛,语气里满是质问,“你怎么会想到把阿瑶送进宫这种蠢办法?此番连累皇后,对我萧家有什么好处?反而引起皇上和皇后离心!” 萧母被问得哑口无言。 事发突然,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护着女儿,哪里顾得上权衡利弊? 那些潜藏的利害关系,是事后才一点点在她心头浮现的。 可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她并非不懂,只是那一刻的护犊心切盖过了所有理智。 萧家是皇后的母族,这层关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 既给了他们泼天的富贵与权势,也让他们时刻行走在刀尖之上。 明面上,萧家必须是无瑕的璧玉! 是皇后最坚实的后盾,是皇家颜面的延伸。 他们能在暗地里借着皇后的东风敛财、稳固地位,旁人即便看在眼里,也会因为“皇后母族”这层身份而忌惮三分。 可一旦明面上出了半分差错,尤其是牵扯到皇后与皇上的关系时,所有的好处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皇后是萧家的根,皇上的恩宠是滋养这根的水。 如今萧静瑶的举动,无异于在这根上划了一刀,又试图断了那水。 萧父怎能不雷霆震怒? 他怒的不仅是女儿的鲁莽、妻子的糊涂,更是这鲁莽背后可能毁掉整个家族的风险。 在皇权面前,亲情、颜面都要往后靠。 唯有“利益”二字,才是支撑家族存续的根本。 萧母满心懊悔,话语里带着急慌的辩解和一丝自我安慰:“皇后娘娘也不糊涂,她既然把阿瑶送出宫了,便是把自己从当中摘干净了,皇上圣明,不会揪着皇后娘娘不放的。” 萧父却早已沉下脸,想到了更深的一层:“皇上怎么会突然留意到这件事?必然,是有人往皇上面前递了话。” 萧母慌了神:“会是谁?” “现在不是查是谁的时候,是我们萧家,已经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萧父冷嗤一声,目光扫过缩在一旁的女儿,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冰冷的斥责,“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去填。” 又转头对萧母说:“这烂摊子是你搅出来的,给我收拾干净。若是连累皇后娘娘,坏了我萧家的根基,我便拿你们母女的命,给皇后娘娘赔罪。” 为了萧家的荣耀,为了妹妹在后宫的地位…… 萧静瑶是可以牺牲掉的! 他并不在乎这个女儿。 因为他还有两个同样优秀的女儿。 萧父最后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萧静瑶,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对利益的权衡与冰冷的决断。 随即甩袖离开。 萧静瑶哭得破碎:“娘,爹不管了,我怎么办?” 萧母脸色铁青,一把将她拽进屋里,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怨怼与绝望:“你姑母不会再护着你了,萧家族人更靠不住!赵家迟早找上门来,你躲不掉的。” “娘?”萧静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明日一早,你自己去将军府。”萧母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不!赵澜会打死我的!”萧静瑶死死抓住母亲的手,带着哭腔恳求,“这事不能全怪我啊娘,我是无心的,那灯笼是赵澜自己要射的,不是我逼她的。她赵家凭什么把错都推到我头上?娘,您得向着我!” “我还不向着你?”萧母猛地拔高声音,眼底迸出压抑的怒火与委屈,“我把你送进宫,连皇后娘娘都拖累进来了,你爹现在恨不得打死我。” “娘……”萧静瑶的声音弱了下去,只剩无尽的惶恐。 “这事在京城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你唯有亲自上门磕头谢罪,求赵家高抬贵手。”萧母别过脸,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萧静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赵澜的脾性了! 她设局让赵澜背上弑母的污名,赵澜怎么可能放过她?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她惨笑道:“爹要弃我,娘……你也要弃我了。” 她终于明白了。 她成了萧家光鲜外表上的一道污点。 成了姑母地位不稳的绊脚石。 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为了姑母在后宫的权势,父亲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开。 母亲也终究会选择站在家族那边。 在他们眼里,她从来都不是需要疼爱的女儿。 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这天夜里,萧静瑶借着夜色掩护,打点好一切。 她要离开京城! 她找出压箱底的两箱首饰,早已让信得过的丫鬟悄悄抬上了提前雇好的马车。 马夫是她花钱从外头寻的。 只认钱不认人,不会过问半句。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等天亮城门一开,就出城南下。 家人已将她视为弃子,她只能靠自己了。 让她去赵家磕头认错? 绝不可能! 那样一来,她这辈子都别想在京城抬头。 可她这一走就不一样了,爹娘为了萧氏的颜面,必定会想尽办法遮掩此事,替她善后。 她可全身而退。 等这阵风波彻底过去,她再写封信回来。 爹娘若是还认她这个女儿,她便回来。 若是不认,大不了这辈子再不踏足京城! 她心里已然透亮,半点没指望亲情,只想着如何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把那点所谓的“骨肉情分”,算计得明明白白。 她换了身素净布裙,头上的珠钗也换成不起眼的银簪。 守角门的婆子被她用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打发走了。 她顺利出了府,上了马车,吩咐马夫:“先去我之前说的那处小院,等天亮就出城,越快越好。” 她这般计划着,马车在路上却突然停了下来。 萧静瑶心头一紧,一把撩开车帘。 马车竟不知何时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两侧高墙如墨,只有寥寥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 而那马夫,早已没了踪影。 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瞬间缠住她的心脏,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沉甸甸的盒子,里面装着银票和首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有什么重物砸在马车侧面。 第076章:楼主最不讲信用 马受惊,车厢剧烈摇晃起来。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车座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怀里的盒子也脱手而出,银票散了一地。 她疼得龇牙咧嘴,刚要爬起来…… 却见巷子口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周身仿佛裹着一层黑雾,看不清面容,只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是谁?”萧静瑶声音发颤,踉跄着爬起来就想往后跑。 可这时,周围突然亮起无数幽灵般的蓝色光点,像鬼火般在地面上跳跃、闪烁。 紧接着,无数可怖的小鬼从地面的蓝光里钻了出来。 它们青面獠牙,四肢扭曲,拖着长长的黑气。 朝着萧静瑶缠绕而来。 她吓得浑身僵硬,双腿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小鬼越来越近,冰冷的触感已经爬上了她的脚踝…… 萧静瑶吓得尖声大叫。 四肢却被那些冰冷的小鬼死死擒住,动弹不得。 她素来不信鬼神之说,笃定是人为设计,目光死死盯住巷口的身影,色厉内荏地怒吼:“赵澜!我知道是你搞的鬼,我不怕你。你要是敢伤我,我萧家绝不会放过你,我姑母皇后娘娘也会为我报仇!” 在她看来,除了赵澜,再没人会这般对她。 巷口的人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迈步朝她走近。 萧静瑶攥紧拳头,等着看赵澜那张写满恨意的脸。 可随着身影逐渐清晰,她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难以置信——那人竟不是赵澜,而是那日在曲江池边,一脚将她的蹴鞠踢进水里的温毓! 可眼前的温毓,与那日判若两人。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杀伐之气,诡谲又寒冷,像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明明眼神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刺骨的冷意。 看得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要凝滞。 萧静瑶浑身一颤:“怎……怎么是你?” 温毓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冰寒的嘲弄:“那你以为,会是谁?” “你想干什么?”萧静瑶的声音惶恐,却强撑着一丝体面。 “你猜猜。”温毓慢悠悠地开口。 “装神弄鬼!”萧静瑶猛地挣扎起来,手脚却被小鬼攥得死死的,只能徒劳地扭动,“放开我!” “萧家小女,我们来玩个游戏。” “……” 萧静瑶看到温毓眼底骤然闪过一道幽蓝的光。 下一秒,高墙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残灯便“呼”地一声,挣脱灯座,直直落了下来。 诡异的是,灯笼并未落地。 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稳稳悬浮在她面前三尺处。 萧静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不可能”三个字在疯狂叫嚣。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你不是喜欢抛灯笼吗?那就把你面前这盏灯笼抛起来。”温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我蒙上眼睛射灯,射不中,放你走;射中了,你,任我处置。” 话音刚落,缠在萧静瑶身上的小鬼便如潮水般退去。 那盏悬浮的灯笼也轻轻一沉,落在她面前。 萧静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见温毓缓缓闭上眼,一块泛着冷光的黑布凭空出现,自动缠上她的双眼,将那双冰冷的眸子彻底遮住。 与此同时,她面前的虚空中,一抹幽蓝光芒凝聚成一把利箭。 被温毓稳稳握在手中,搭在无形的弓上。 温毓:“我数三声。” 像倒计时的丧钟,敲得萧静瑶心脏狂跳。 萧静瑶也终于反应过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她慌不择路地弯腰,一把抓起那盏灯笼,使出全身力气朝旁边高高抛起。 灯笼在空中划出一道昏黄的弧线,还没等达到最高点—— “一。” 温毓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弓弦。 “二。” 弓身缓缓拉满,蓝色的箭尖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光。 “三。”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利箭如流星般射出。 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朝着灯笼飞去! 萧静瑶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箭。 然而,利箭擦着灯笼的边缘飞了过去,重重钉在巷子深处的墙壁上,迸出一串蓝色的火花,随后消散无踪。 灯笼晃了晃,继续在空中悬浮着。 萧静瑶那颗狂跳的心脏猛地一松,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急切:“你没射中!你说过的,放我走!” 温毓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眼前的黑布和手中的弓箭像晨雾般缓缓消散。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可还没等萧静瑶迈出脚步,温毓指尖轻轻一转…… 那盏被抛起的灯笼里,灯芯突然“呼”地一声从灯罩里飞了出来。 在空中凝聚成一支裹着熊熊烈焰的红色箭矢。 箭尖闪烁着刺眼的火光,稳稳对准了萧静瑶的眉心。 萧静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声尖叫:“你输了,你明明说过会放我离开的,你不讲信用!” “信用?”温毓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蠢货,我打过的赌,从来就没算过数。也就只有你这种脑子空空的蠢货,才会当真。” “呃哈哈哈……”周围的小鬼们顿时发出一阵怪笑。 “就是就是,楼主最不讲信用了!”一个青面小鬼晃着脑袋,大声嚷嚷。 “她之前让我帮她打扫花明楼,说好了用蜘蛛网给我织件新衣服,结果把我织进网里困了三天三夜。”另一个矮胖的小鬼抱怨道,满脸委屈。 “我给她捶了整整一个月的腿,她答应给我一壶最烈的酒,可最后给我的,不知是哪家小孩的童子尿,差点没把我这老鬼呛得魂飞魄散。” “你们那都算轻的。”一个瘦高的小鬼哭丧着脸,“我被她当凳子坐了整整三年。她明明说好送我去阴间投胎,结果一脚把我踹进火狱里,差点烧得魂都没了。” “跟她做买卖,从来只有亏本的份。” “女人啊,果然信不得。” “生前,我娘早就说过,越是漂亮的女人,心越黑。” 这些小鬼们你一言我一语。 看似是在嘲讽萧静瑶愚蠢。 实则句句都在控诉温毓的“劣迹斑斑”。 温毓听得眉梢微挑,眼神冷冷一扫。 瞬间,所有小鬼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缩着脖子,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荡然无存。 第077章:萧静瑶疯了 萧静瑶听着那些小鬼七嘴八舌的控诉,只觉得头皮发麻,脑子嗡嗡作响。 那些颠覆认知的话语像乱麻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 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恐惧都变得迟钝起来。 “你们……”她看着温毓,声音颤得厉害。 “萧家小女,我这一箭,你可得好好接住了。”温毓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却带着千钧之力。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然挥下。 那支裹着烈焰的红色箭矢瞬间破风而出,带着刺耳的锐响,直直朝着萧静瑶的眉心射来。 萧静瑶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让她疯狂挣扎。 可四肢再次被小鬼们死死缠住,别说躲闪,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刺眼的火光越来越近。 几乎要将她的视线彻底吞噬。 “噗——” 箭尖毫无阻碍地撞上她的眉心。 紧接着,整支箭便如穿过虚影般,从她后脑穿了过去,消散在空气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从眉心炸开,仿佛真的有一支烧红的利箭穿透了她的头颅,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张着嘴,徒劳地大口喘息,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炼狱般的痛苦才缓缓褪去。 萧静瑶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忙摸向自己的眉心。 才惊觉根本没有受伤。 可她的冷汗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从额头滚落,浸湿了鬓发和衣领,连身上的青布衣裙都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突然,一股刺鼻的味道钻入鼻腔。 她僵硬地低下头,只见裙摆下摆早已湿了一大片。 深色的水渍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屈辱、恐惧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让她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小鬼们猛地捂住鼻子向后弹开:“好骚的味!冲死鬼了!”尖细的叫声里满是嫌恶。 “哟,吓尿了呢。”另一个小鬼绕着圈,用脚尖点了点地面,“真脏,本鬼的鞋都嫌晦气。” 温毓慢悠悠走过来,抬手随意挥了挥——没有风,也没有气浪,那些吵嚷的小鬼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把,瞬间散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缩在墙角不敢再作声。 萧静瑶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地上。 温毓立身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光线从温毓身后斜斜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冷白的边。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只那双眼,黑得像泼了浓墨的夜。 连星光都照不进。 萧静瑶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鬼?你想做什么?你要杀了我吗?” “蠢货!”温毓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的神经,“你陷害赵澜弑母,死不足惜。”她顿了顿,语气里忽然漫开一丝凉薄的笑意,“不过嘛,死多容易啊。我偏要你长命百岁地活着,日日受良心啃噬,看着自己亲手造的孽一点点反噬回来——这才是你该受的报应。” “不……不要……”萧静瑶疯狂地摇头。 温毓没理会她的求饶,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告诉我,你是哪只手抛的那盏灯笼?嗯?” 萧静瑶下意识把右手往后缩了缩:“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 温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半分怜悯。 “你别过来!别过来!”萧静瑶见她没反应,心里的恐惧更甚,手脚并用地往后蹬着,眼里满是哀求。 温毓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寒芒,下一秒,周围漂浮的蓝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嗖”地涌向那匹马。 缩在墙角的小鬼们也尖叫着扑过去。 一个个钻进马的鬃毛、渗入马的四肢。 那匹马瞬间浑身绷紧,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眼珠里泛起诡异的蓝光,猛地扬起前蹄。 “踏——!” 没等萧静瑶反应,马蹄已经带着千钧之力落下,狠狠踩在她的肩头。 萧静瑶只觉一阵钻心的剧痛炸开,像骨头被生生碾碎,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地面上。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她刚想尖叫,又被第二记马蹄踏在大腿上。 疼得她眼前发黑,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嗬嗬的呜咽。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杂乱的呼喊:“小姐!你在哪儿?” 是萧家的人提着灯笼赶来了。 暖黄的光团连成一串,像蜿蜒的蛇,缓缓向巷子里铺展,一点点驱散黑暗。 而温毓的身影,在那片光即将触到她的瞬间,如同被晨雾吞噬,身形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巷若有似无的寒意。 “小姐!” 当萧家的人提着灯笼冲到近前,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所有人都惊住了。 火光摇曳中,只见萧静瑶躺在地上,肩头和大腿被马蹄踩得变了形,布满鲜血。 而那匹疯马还在原地刨蹄,鼻息粗重,眼里的蓝光尚未褪去。 紧接着,疯马猛地甩头,拖着马车转身,车轮恰好朝着倒地的萧静瑶碾去。 “不——!” 车轮狠狠碾过萧静瑶的右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断裂的碎骨硬生生戳破了她的皮肉和衣裳。 白森森的骨茬混着喷涌的鲜血,在地上积起一滩暗红。 萧静瑶的痛苦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凄厉得像鬼哭,却又很快弱了下去,只剩微弱的呻吟。 那画面太过骇人,萧家的人吓得脸色惨白。 萧静瑶被接回萧家时,人已经疯了。 她蜷缩在床角,身上沾着未干的血污,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我错了,我错了……” 眼神涣散,时而哭时而笑。 全然没了往日的娇纵。 萧父站在房门外,听着里面凄厉又疯癫的呓语,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嫌恶与不耐。 他对这个女儿,早就没了指望! 尤其是在她闯下如此大祸,险些牵连家族甚至皇后之后。 他当机立断,下令将女儿连夜逃跑的消息封锁严实。 连府里的下人都不敢多提一句。 第078章:女儿若是男子就好了 萧静瑶那只被车轮碾断的右手已然废了,萧父索性顺水推舟,对外宣称是自己亲手斩了女儿一臂,以此向镇国夫人赔罪。 他还亲笔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致歉书,连夜送到将军府。 字里行间满是“大义灭亲”的决绝。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也不可谓不精。 京城里原本沸沸扬扬的传言,因这“大义灭亲”瞬间平息——百姓赞萧父明事理、不徇私。 皇后也因萧父的“快刀斩乱麻”彻底摘清了关系。 还落了个“秉公处理、不偏袒外戚”的好名声,皇室颜面得以保全。 萧父对此颇为得意,仿佛这不过是丢了一件无用的旧物。 他膝下尚有三个女儿! 少一个萧静瑶,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消息很快传到镇国将军府。 镇国夫人昏迷不醒这些天,赵将军卸下盔甲日夜守在夫人床前。 那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全然没了往日在战场上的威风凛凛。 府里人都知道,将军此刻满心满眼只有夫人,至于萧家的罪责、京中的流言,他一句未提——在他看来,再多的问责,也抵不过夫人能平安醒来。 可当萧家的致歉书送到时,赵将军的眼底才升起一丝怒火。 他吩咐管事,给萧家送去一车补品。 管事领命,赶着马车停在萧府朱门前,清了清嗓子便扬声喊道:“我家将军听闻萧小姐伤势颇重,心里记挂,特意命小人送些上等补品过来,盼着萧小姐能早日痊愈,平安康健。” 话音稍顿,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又抬高几分,让周遭来往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将军素来仁厚,最是不愿与人结怨生隙,上巳节的事,也从未发难过贵府。将军还说了,两家虽然多年未曾走动,但世家相交,和气方能长久。只盼萧大人能明辨是非,莫要被意气冲昏了头,反倒坏了彼此的情分。” 这番话听着满是关切,实则字字带刺——明着说“仁厚不结怨”,暗里却在戳萧父的痛处。 赵将军明明没追究萧小姐的过错,更没逼他斩断女儿的手,是萧父自己心虚,想借“大义灭亲”把责任推到赵家身上,博个好名声。 此刻反被赵将军这“仁义”的姿态衬得心思龌龊。 管事这一喊,便是要当着街坊邻里的面,把萧父的“颠倒黑白”摆出来。 既是反击,更是让他当众难堪。 算是结结实实地“打”了萧父一记耳光。 风向很快又转了回去。 百姓们渐渐回过味来:“赵家自始至终都没吭声,分明是萧父为了家族颜面,牺牲女儿,还想拉赵家垫背。” “就是!赵将军一门心思守着夫人,哪有功夫管萧家的破事?萧家这是自作自受。” 流言像潮水般涌向萧父,把他之前赚的“好名声”冲得一干二净。 萧父在府里听到这些议论,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将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反倒落得个“牺牲女儿、推卸责任”的骂名。 于是当天下午,萧父便让人把还在疯疯癫癫的萧静瑶塞进了一辆简陋的马车,连夜送往最远的乡下庄子。 对外只说“让小姐去庄子上养伤,清静些”。 可府里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把这个没用又丢人的女儿,彻底弃了。 也是这天,赵将军和女儿赵澜在屋里谈了许久的话。 从赵澜出生,聊到她因身体不好被母亲送入军营。 这十几载春秋,别家闺阁女子在窗前描眉绣花、抚琴弄棋,她在军营的风沙里摔打,骑马射箭、排兵布阵,铠甲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曾经孱弱的身子骨,竟练得挺拔结实。 如今立在父亲身边,那份英气与沉稳,半点不比父亲当年逊色。 她说:“女儿若是男子就好了。” 赵将军却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对世俗偏见的不以为然,随即沉声道:“澜儿,你记住,疆场之上从不论男女,只论勇怯与智谋。女子同样能上阵杀敌,披甲冲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满是笃定与期许:“爹也从未因你是女子就低看半分,相反,你让爹觉得骄傲。” 这些年,父亲从不用那些闺阁规矩框住她,只凭能耐论高低——她能打赢的仗、能识破的计谋、能扛住的苦,便是她在父亲心中最重的分量。 在父亲眼里,她的胆识与拼劲,早已胜过许多须眉男儿。 甚至,比年轻时的自己还要耀眼几分! 那是冲破了世俗偏见、活得酣畅淋漓的光。 赵澜的目光落在父亲鬓角那片刺目的白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眼底倏地就漫起了一层湿雾。 她怕父亲看见,飞快垂眸。 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咽了回去。 连带着到了嘴边的哽咽也压得没了声息。 “爹。”赵澜突然跪在父亲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女儿不孝,这些年让您和娘日夜牵挂忧心。如果,女儿是说如果……有来生,女儿还想做您和娘的孩子,还想陪在您身边。” 赵将军这辈子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一身武将的硬骨从没想过会被轻易磨软。 可女儿这一跪,他胸腔里的坚冰瞬间化了。 眼眶竟也跟着发热。 他将女儿扶起来:“澜儿,你长大了,懂事了。爹这辈子为朝廷镇守边疆,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是爹亏欠了你,更亏欠了你娘。” 这话里藏着他对妻子半生的愧疚与疼惜。 那是武将藏在铁血之下的柔情,也是他与妻子数十载相濡以沫的情分。 赵澜望着父亲泛红的眼眶,下了某种决心。 这天晚上,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床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儿时的趣事。 天亮了,她换了身利落的骑装。 派人去了郑家,递话邀温毓去城外骑马。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怅然,只剩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她想好了! 决定好了! 第079章:别招惹她 温毓接到镇国府递来的帖子,换了利落骑装,带着云雀出门。 这一幕恰好落在七姑娘郑悠宁眼里。 她瘸着腿,由婆子丫鬟扶着,远远望见温毓出了府,登上马车。 真是哪哪都透着顺遂。 “她到底凭什么?”郑悠宁几乎要将银牙咬碎,字句从齿缝间挤出来,眼底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恨意,“她不过是个外来的表姑娘,凭什么处处得意,我就只能困在这院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说罢便狠掐了下身旁丫鬟的胳膊,以此宣泄心头的怨毒。 丫鬟痛得眉头拧成一团,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只能硬生生忍着。 嬷嬷连忙安慰道:“七姑娘,表姑娘早晚要回扬州的,总不会在京里久待。您安心养着腿,等好了,还愁没有好去处?” “大夫都说我的腿好不了了,我还有什么希望?”郑悠宁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却又夹杂着不甘。 “大夫的话也未必全准。”嬷嬷说,“我娘家有个兄长,前些年修房子从屋顶摔下来,当时大夫也说他后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可他不甘心,每日咬牙锻炼,不出半年就能坐起来,现在跑起来比没摔之前还利索呢!” “真的?” “姑娘若是不信,我这就差人把他叫来,让他当面跟您说。” “那就不必了,他可是吃了什么见效的药?” “都是些寻常的活血药,关键还是靠自己熬。”嬷嬷放缓了语气,“姑娘还年轻,身子恢复得快,只要放宽心,每日多出来活动活动,说不定哪天就好起来了。” 七姑娘望着自己那条毫无生气的腿,眼底划过一抹阴鸷,又悄无声息地敛在睫毛阴影里:“好!等我的腿好了,侯府自然会求着我嫁。” “姑娘这样想,便对了。” “嬷嬷,你去帮我办件事,别叫旁人知晓。” “您说。”嬷嬷会意,连忙附耳过来。 “替我给侯府三公子带句话……”七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 嬷嬷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嗫嚅着:“姑娘,三公子他……自退婚后便没露过面,未必会来啊。” “他一定会来!”七姑娘猛地抬高了声音,随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压低,可语气里的笃定却分毫未减,“退婚是侯爷和侯夫人逼他的,不是他的意思!” 她一遍遍回想三公子对她的好。 那些点点滴滴,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那般待我,又怎么舍得退婚?”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嬷嬷,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定是被府里困住了,身不由己。” 她坚信三公子收到话后,一定会心急如焚地想办法见她。 只要见到他,只要他亲口说出那句“我从未变心”,一切就都能回到从前。 侯府再强势,难道还能真的拆散一对真心相爱的人? 想到这里,七姑娘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眼底的阴鸷被一层虚幻的甜蜜覆盖,连腿上的疼痛都仿佛成了证明她痴情的勋章。 她坚信,自己和三公子的情意,能抵过所有阻碍! 侯府的退婚,不过是他们感情路上的一场小小波折罢了。 如此想着,她心情也痛快了不少。 便让嬷嬷丫鬟扶她回去。 不想刚一转身,就撞见抱着书准备去私塾读书的郑逢安。 兄妹俩,一个瞎了眼,一个瘸了腿。 这段时日的郑逢安奇异地安分,没再拿弹弓打院里的鸟雀,竟真听了母亲的话,日日去私塾读书,早出晚归。 七姑娘和他平日里几乎不往来,也没说上过几句话。 眼下也没打算搭理他。 可今日,那平日里见了人就低头敛目的郑逢安,竟抬着头,那只浑浊的瞎眼像是穿透了虚无,直勾勾地“盯”着七姑娘。 目光里没有焦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像蛇的信子舔过皮肤,让七姑娘浑身发毛,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七姑娘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冷声道:“扶我走。” 却不想,郑逢安突然出声,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冒出来,带着一丝诡异的沙哑:“别招惹她,她能要你命。” “莫名其妙。”七姑娘只当他是读书读傻了,“书呆子!” 她压根没把这句疯话放在心上。 催促着嬷嬷扶她回去了。 …… 温毓出了城,城外的马场开阔得像铺展到天边的绿毯。 赵澜已在那儿等她,挺拔的身姿立在风中,手里牵着两匹马。 见温毓来,她脸上漾开熟悉的笑,递过其中一匹马的缰绳,语气听不出波澜:“阿毓,陪我骑骑马吧。” 温毓接过缰绳,指尖触到微凉的皮革,目光扫过赵澜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沉郁,轻声道:“郊外空气好,你也醒醒神。” 赵澜笑了笑。 两人翻身上马,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里依旧是从前那样的亲近,两人偶尔交换一句闲话,语气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心底各自压着沉沉的重量,是未说破的试探,是藏在默契里的顾虑。 像两根细刺,轻轻扎在彼此之间。 她们都默契地没去碰那层薄纱,只珍惜着此刻难得的安好。 任由马儿慢悠悠地走着,将心事都暂时抛在身后。 可那微妙的气氛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之间缠绕、流窜,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带着短暂的停顿。 明明离得那么近。 却又像隔着一段无法触及的距离。 赵澜策马扬鞭,身姿在马背上舒展如弓,风掀起她的骑装下摆,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掠过青草地,马蹄踏得草叶翻飞,连空气都跟着沸腾起来。 这些天,母亲昏迷不醒的阴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此刻在马背上,她眼底的沉郁被狂风卷走。 取而代之的是亮得惊人的光彩。 所有的沉闷、焦虑、无助,都狠狠宣泄在了这片开阔的草地里。 温毓望着她肆意驰骋的背影…… 明白这片刻的放纵,对赵澜来说有多难得。 等赵澜勒住马,调转方向回来时,额角沁着薄汗,脸颊泛红。 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光彩。 第080章:赵澜的单元剧剧终 随后两人牵着马,并肩走在草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澜侧过头,目光落在温毓脸上,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语气不是疑惑,而是笃定:“萧静瑶的事,是你替我出的那口气吧?” 温毓淡淡应道:“顺手而已。” 赵澜停下脚步,转头望她,眼底藏着压了许久的疑惑,却并不急切:“当初你在街上帮我降马,目的就是为了接近我?是吗?” 温毓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是,那马是我打惊的。” 赵澜深吸一口气,又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温毓:“因为花明楼的灯笼,寻常人点不亮,唯有极阴之体的魂魄,才能将它引燃。” 赵澜闻言,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就归于清明。 她没有震惊,反倒像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疑云被风吹散,只轻轻点头:“所以,我就是你要找的极阴之体。” “没错。”温毓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么我那天看到的,也都不是错觉了。”赵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又有几分对未知的叹服,“从前只当是戏文里的杜撰,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玄幻的事。” 她抬眼看向温毓,目光里没了之前的试探,只剩纯粹的恳切:“阿毓,你就真的可以救我娘?” “你母亲气数已尽,活不过这个月……唯有你以魂魄相抵,她才能活下去。” “我明白了。”赵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释然,“阿毓,谢谢你,至少让我知道,还有一条路能救我娘。” “你也可以选择不答应。”温毓抬眸看她,眼神里是罕见的复杂,“你的灵魂,我无心强取。” 赵澜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坚定:“可她是我母亲。” 温毓看着她眼底那抹从容的决绝,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见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早就该练就一颗铁石心肠。 职责所在,她只需取走极阴之体的魂魄,完成任务,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此刻听到赵澜这句“可她是我母亲”…… 她竟生出一丝不忍。 那是一种对人类纯粹情感的动容,是她身份所不允许的“弱点”。 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将军府的仆人翻身下马,急促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小姐!” 赵澜一眼就瞥见他慌乱的神情,心猛地沉到了底。 知道一定是母亲撑不住了! 她瞬间红了眼,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攥紧拳头,转头看向温毓,目光里是破釜沉舟的坚决,一字一顿道:“阿毓,帮我!” 温毓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最后一次问道:“赵家小女,你可想好了?一旦应下,再无反悔余地。” “我想好了!”赵澜几乎是立刻应声,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只要能救我娘,我什么都愿意。” “好。”温毓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冷硬,“既如此,我便如你所愿。你且记住,今日我所行,皆为花明楼职责所在,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她刻意将“职责所在”四字咬得极重。 像是在给赵澜划清界限,更像是在给自己筑起一道屏障。 用冰冷的规矩,死死压住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波澜。 “我想再见我娘最后一面。”赵澜抬手转身就要翻身上马。 可刚抬起脚,温毓却骤然出现在她面前,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她看着赵澜,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来不及了。” “阿毓?” “别动,我带你去见你娘。” “什么?”赵澜还没反应过来,温毓的手已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赵澜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像是被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脱离了沉重的身体,陷入一片无边的虚无。 再睁眼时,她已站在熟悉的卧房里,病榻上的母亲气息微弱,努力睁开眼,像是在等她。 温毓站在草地上,指尖维持着施法的姿势。 她没有窥听母女二人的谈话。 而是刻意避开了那片意识中的温情。 那场短暂的意识相会,也成了母女俩最后的告别。 温毓看到赵澜的身体缓缓垂落,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等那丝灵魂的连接渐渐淡去,温毓的手才轻轻收回。 赵澜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一旁。 被她接住。 她望着赵澜苍白的面容:“赵家小女,从此刻起,你便是我花明楼永生永世的灯芯,生生不息,燃尽方休。”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赵澜。 只有花明楼里,那枚燃烧的灯芯。 几天后,镇国府传来消息。 昏迷多日的镇国夫人奇迹般醒了过来。 只是时常坐在窗边发呆,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知在等谁。 消息一传开,京城里渐渐起了各种猜测。 有人说赵澜是不甘于深闺束缚,偷偷去了南下从军,要在战场上闯出一番天地;也有人赞她巾帼不让须眉,比寻常男子更有血性志气。 面对这些传言,镇国将军始终沉默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把所有的悲痛都藏在沉默里。 任由世人传颂着虚假的荣光。 只是避开夫人,对着女儿的画像时,一站就是一整夜。 他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浓雾如墨,将花明楼裹得严严实实。 温毓望着那盏新点燃的灯笼,灯芯明明灭灭,映得四周的光影忽明忽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赵澜的魂魄——没有挣扎,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牵挂,像细线一样缠绕在灯笼的光晕里。 “阿毓,我小时候总爱跟在爹身后去军营,那些叔伯们都疼我,教我骑马射箭,我还偷偷戴过爹的头盔,沉得差点把脖子压弯呢!” “春天我们去后山挖野菜,夏天在河边摸鱼,秋天就着篝火烤红薯,冬天大家挤在一起听老兵讲打仗的故事……那些日子,真是怎么过都不够。” 那些有血有肉的过往,那些无比快乐的童年…… 都是赵澜曾真实鲜活过的证明。 可如今,这些都成了灯笼芯里,一点微弱的、再也无法诉说的记忆。 温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081章:焦氏煮奶茶 三月中旬的日头,暖得正好,不燥不烈。 镇国将军府的事告一段落。 焦氏也开始打起了心思。 儿子早已到了开蒙年纪,蒙馆里的浅学细识终究难成气候。 若想为将来入仕铺就坦途,族学才是必经之路——这一步,绝不能含糊。 族学里的先生都是饱学之士,同窗也皆是适龄子弟。 若是能顺利入了族学,不仅能学得真学问,更能早早和那些世家小辈打好关系。 将来儿子入仕,便多了几分旁人不及的底气。 她要为儿子筹谋了。 这日,焦氏在屋中煮了奶茶,遣人去请温毓过来。 她亲手执壶,为温毓斟上一杯。 琥珀色的茶汤冒着细密的热气,清雅的茶香与醇厚的奶香缠缠绵绵。 浓淡得宜,沁人心脾。 焦氏抬眼时,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这是用上等红茶掺着鲜奶细细熬的,还加了些冰糖收稠了滋味,你尝尝,可合口味?” 温毓接过杯子,浅啜一口后眉眼弯起,诚恳赞道:“味道极好,从前在家乡也喝过,却远不及表嫂熬得这般香醇浓厚。” “这煮奶茶的门道可不少呢。”焦氏放下茶壶,和她讲,“先是火候得盯紧了,不能急也不能懒,还有红茶和鲜奶的比例,差一丝味道就偏了。” “一杯奶茶竟有这么多学问。” “还是老太太在世时教我的。”焦氏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低了几分,“老太太最是钟爱这一口,常说红茶性温,配着鲜奶熬煮,既养人又解腻。我跟着学了好些年,才算摸透了里头的火候。” 温毓下意识问道:“老太太几时去的?” “五年前去的,也算得是喜丧了。”焦氏话音刚落,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来,老太太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偃儿。那孩子也着实念他祖母,那时他才三岁,按理说懵懂无知,可老太太走的时候,他硬是哭了许久,还生生烧了一场,把我和他爹都急坏了。” 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胶着在温毓脸上。 眼角的余光紧紧捕捉着对方神色的一丝一毫,生怕错过半点反应。 温毓闻言,顺着她的话头接道:“偃儿小小年纪就知孝意,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家里这偌大的生意,日后也正需要他这样的孩子来接手。” 焦氏心中暗忖“来了”,眼底飞快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 随即又压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期许,缓缓道:“虽说我们是商贾之家,可我心里却另有个念想——若是偃儿能有机会进族学读书,将来参加科考,谋个功名,于他而言,也是一条更稳妥的好出路。” 她刻意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目光却紧紧锁着温毓,等着她的回应。 “听表嫂的意思,是打算让偃儿走入仕这条路?”温毓问。 “哪个做母亲的,不盼着自己儿子能入朝堂、谋个好前程呢?”焦氏望着温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满心指望温毓能顺着话头接茬。 哪怕只是随口应和,也是个松动的信号。 温毓却只是淡淡一笑,呷了口奶茶道:“表嫂有所不知,这入朝为官,未必就是坦途。” 焦氏心头一紧。 温毓话语轻柔,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通透继续说道:“官场里的门道、人心的复杂,可比经商难多了,何必去蹚那浑水?” 焦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僵,随即勉强扯出一抹尴尬的笑。 赶紧端起茶杯掩饰着心底的失落。 她暗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表姑娘怎么还不接茬?总不能直接说“求你帮偃儿进族学”吧? 太过直白反倒落了下乘,惹人生厌。 罢了罢了,这事急不得,慢慢磨——先让表姑娘改观,觉得偃儿入仕是桩好事,她才会真心实意出力。 毕竟族学的事,有她帮衬着,才能少走许多弯路。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当口,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母亲”。 郑偃下了蒙馆的学,一身小小的青布儒衫,眉眼干净,推门而入。 瞧见屋中坐着的温毓,他立刻敛了脚步。 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软糯却有礼数:“阿毓表姑。” 温毓冲他点头,又笑了下。 焦氏给儿子倒了杯温热的奶茶,递到他手里,问:“偃儿,今日在蒙馆可还顺利?先生都教了些什么功课?” 她要借这个机会,让表姑娘亲眼看看偃儿的聪慧。 这比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郑偃捧着茶杯,小抿了一口,抬眼时先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 然后顺着她的话头脆生生答道:“回母亲,先生今日让我试着做了篇短文,我写了一篇关于‘春’的。先生说,文章里有优有缺,但就我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算写得不错了。” “哦?竟还写了文章?”焦氏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语气拔高了几分,恰到好处地引向正题,“那你把文章带来了吗?” “带来了,先生让我带回家给长辈看看。”郑偃说着,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递了过去。 焦氏接过,转手就送到温毓面前,脸上堆着恳切的笑:“表姑娘,你学问好,快帮偃儿瞧瞧。先生说有不足的地方,你帮着挑挑,也让这孩子长长见识。” 她特意加重了“学问好”三个字。 又暗暗用眼神示意儿子,让他表现得更恭顺些。 温毓接过纸笺,细细读了一遍,放下时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写得确实不错,字句通顺,立意也干净,表姑才疏学浅,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话锋一转,她略带好奇地问道,“我记得蒙馆里多是教些算数识字、启蒙读物,怎么先生还会考你们写文章?” 郑偃闻言,又下意识地看了母亲一眼。 他知道,母亲是想让表姑知道自己用功。 便顺着话头补充道:“先生说我识字多些,便试着让我写写,还夸我肯用心呢。” 第082章:六叔又疯了 温毓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郑偃清俊的小脸上:“原来是这样,那你往后更要好好学,莫负了先生的期许。”又添了句,“不过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年纪尚小,循序渐进便是。” 郑偃乖巧应了声“是”,垂首敛目。 他瞧着母亲没再使眼色,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焦氏看在眼里,暗暗满意,待儿子喝完奶茶,便柔声道:“你先去书房温书吧,莫要耽误了功课。” 郑偃躬身应诺,又对着温毓行了一礼。 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静了些,温毓端着茶杯,没再提族学或是入仕的事。 焦氏心里虽急,却也知道不能再紧逼。 只得陪着闲话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不一会管事婆子来,说有好几家递了帖子来,邀表姑娘去赴约。 自春茗宴与上巳节上露了脸,京中不少贵家便注意到了她。 如今眼看立夏将至,天气暖润宜人,各式赏花宴、诗会渐渐多了起来,递来的帖子自然也络绎不绝。 温毓翻显然没什么赴宴的兴致,抬眼对焦氏道:“表嫂,这些宴席我便不去了。苞儿和蕊儿两位表妹眼看就要及笄,正该多参加些这样的场合,见见世面。” 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挑帖子时不必选那些权势太盛的门第,找些家风温良的世家便好。表妹们性子单纯,又不谙世事,那般显赫的大家族,她们怕是拘束得慌,也难以应付。” 焦氏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表姑娘说得极是。苞儿和蕊儿心思简单,又贪吃爱玩,那些规矩繁多的望族宴席,她们确实撑不住,挑几家门第相当、性情相投的便好。”她接过帖子收好,“我也是这个意思,回头便仔细拣选。” 一旁的嬷嬷见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句:“大奶奶,七姑娘那边……要不要也挑一张帖子送过去?” 焦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腿伤还没好利索,安分在屋里歇着养伤便是,凑那些热闹做什么?” 嬷嬷不敢再多言。 温毓也起身告辞。 焦氏看着温毓剩下的小半杯奶茶,心里打鼓,问嬷嬷:“你说……表姑娘到底听没听懂我的意思?我又是让偃儿露面,又是拿文章给她看,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她倒好,不接茬也不拒绝,净跟我打太极。” 嬷嬷:“大奶奶别急。表姑娘何等聪慧,您的心思她定然是懂的。只是族学这事干系不小,她怕是不好当下就应承,总得回去细细考量一番,掂量掂量其中的轻重。” 焦氏轻轻叹了口气:“可她那态度,不冷不热的,实在让人猜不透。既没说帮,也没说不帮,真是……太难捉摸了!” 温毓既没明着拒绝,便还有几分希望。 或许真如嬷嬷所说,她还在考量。 焦氏也只能耐着性子,再等等消息,看看后续能不能再找个由头,旁敲侧击地提一提。 郑偃去了外书房,郑逢安也在。 书房里并排放着两张书桌,叔侄二人正好面对面。 “六叔。”郑偃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郑逢安头也未抬,只顾着低头练字,对他的招呼置若罔闻。 郑偃知道这位六叔的孤僻性子,也不介意,自顾自走到另一张书桌后坐下,将方才给温毓看过的文章搁在一旁,又取了张净纸铺好,研了些墨,打算先临摹几页字帖。 忽的,郑逢安停下笔,目光落在那篇文章上:“那是什么?” 郑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六叔会主动搭话,愣神间连忙回道:“是我今日在蒙馆写的文章。” “谁教你写的?” “先生。”郑偃老实回道。 “拿给我看看。” 郑偃虽有些犹豫,但还是乖乖拿起文章递了过去。 郑逢安只扫了寥寥几眼,便随手将纸笺丢回给他,语气满是不屑:“什么东西,东拉西扯乱七八糟,根本不入眼。” “可是先生说我写得好,阿毓表姑也夸我写得不错!”郑偃被泼了冷水,鼻尖一酸,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服气,紧紧攥住了文章。 话音刚落,手腕突然被郑逢安猛地攥住。 郑逢安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戾气,厉声追问:“你说什么?” 那力道捏得郑偃骨头生疼。 他疼得蹙眉,怯生生喊了声:“六叔?” “她怎么知道你写了文章?”郑逢安声音有拔高之势。 “您说阿毓表姑?”郑偃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懵了,赶紧说,“是母亲叫我拿过去的,方才阿毓表姑在母亲屋里喝茶,就拿给她看了。” “拿给她看,要做什么?”郑逢安像是蓄势的猛兽,如今的他但凡沾到温毓的事,便如惊弓之鸟,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啊?”郑偃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特意拿文章给她看,到底想干什么?”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是……是母亲说……说若是阿毓表姑知道我有学识,就会举荐我进赵家族学,将来科考做官,就能比旁人走得轻松些……啊!表叔,痛!”郑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股脑把母亲的谋划全说了。 听到“举荐入族学”“科考做官”这些话。 郑逢安那只独眼里瞬间凶光毕露,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却又在刹那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眼底翻涌的阴鸷。 郑偃吓得魂飞魄散,趁着他力道稍松,赶紧抽回手腕,抓着自己的文章跌跌撞撞跑开,缩在角落不敢再靠近。 郑逢安死死咬着牙,袖中的手攥得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 他盯着缩在一边的郑偃,胸腔里的怒火与烦躁无处宣泄,然后猛地将面前自己刚写好的那几张蝇头小楷狠狠揉成一团。 接二连三地丢进桌边的纸篓里。 片刻后,他猛地抓起案上的书册,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留下满室狼藉与凝滞的空气。 郑偃缩在角落,捂着还在发疼的手腕,愣了好一会,才惊魂未定的说:“六叔又疯了! 第083章:谢景邀看戏 翌日清晨。 京城有名的字画行“枕书堂”,派了一队伙计登门送东西。 郑炳奎以前喜好收藏,每年都会在枕书堂预定几副名家字画和一些古董摆件。 往年这些物件送来,都是郑嘉欣帮父亲查验签收。 如今郑炳奎一门心思扑在炼丹上,早已无暇顾及这些俗务。 便将验收的差事全交到了焦氏手上。 枕书堂的伙计们抬着木箱、捧着卷轴,鱼贯而入。 院里一时人声嘈杂、搬挪不停。 焦氏守在厅前,正逐件核对清单、查验品相,忙得不可开交。 丝毫没留意到,一道身影借着伙计们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后院。 今日天朗气清,温毓在屋外廊庑下支了小炉,正试着煮奶茶。 先前焦氏送了她上好的红茶与鲜醇牛乳,倒正好趁这好天气摆弄一番。 铜壶里的奶茶咕嘟冒泡,醇厚的茶香混着奶香漫了出来,只是汤色偏暗,看着不算周正。 温毓倒了小半杯递给身边的云雀:“尝尝看?” 云雀眼角抽了抽,忙不迭摆手:“主子,我不渴。”话音刚落,她眼神骤然一锐,朝院门口扫去,眯着眼道,“但是有人好像渴了。” 温毓朝门口望去,就见院门外有一道身影鬼鬼祟祟。 紧接着,陆从一的脑袋探了出来。 他贴在门框边,只露半张脸。 孔嬷嬷瞥见院门口冒出来个陌生男子,立马冲喊喜儿和如意:“快拿扫帚来,哪来的野小子敢闯后院,快打出去!” 喜儿和如意“嗖”地抄起墙角的扫帚。 跟举着两把大砍刀似的,就冲了过来。 陆从一吓得一缩脖子,忙不迭摆手求饶,声音都变了调:“别别别,姑娘们手下留情,我是来给温姑娘送东西的,不是歹人!” 喜儿和如意举着扫帚的手僵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齐刷刷回头望向温毓。 温毓慢悠悠放下手里的奶茶碗,眼神似笑非笑地扫过陆从一,开口:“你这极品,谢大人不管你了吗?放你出来乱闯,小心被打死。” 陆从一忙把笑脸堆得更满,连声道:“误会了,我可不是闯进来的,你们郑家每年都在我的枕书堂订字画古董,今儿正好送货,我顺道替阿景给温姑娘带句话。” 谢景? 温毓朝他招招手:“进来吧。” 陆从一这才松了口气,躬着身子快步迈进门。 温毓转头对孔嬷嬷道:“嬷嬷,你带着喜儿和如意去许姨娘那边说一声,我今晚就不过去用饭了。” 是要支开旁人的意思。 孔嬷嬷心下了然,应了声“是”。 便带着还攥着扫帚的两个小丫头退了出去。 廊庑下的铜炉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温毓安坐不动,目光落在台阶下。 陆从一拎着个青布包袱走上前。 规规矩矩立在阶前,不敢多迈一步。 “说吧。”温毓的声音清淡。 “阿景特意吩咐,邀温姑娘今晚去琼花楼听戏。” “听戏?” “最近琼花楼上了一出好戏,阿景惦记你,请你去听。” “……” 陆从一连忙把手里的青布包袱递上前,笑道:“只是戏园子里头人多眼杂,阿景特意备了这身衣服,让温姑娘换上再去,稳妥些。” 云雀上前接了包袱,捏着布料边角扯开一道小缝…… 瞥见里面是件素净的灰白色长袍。 温毓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点头应下:“好,你替我回谢大人,今晚我一定到。” 陆从一顿时眉开眼笑,鼻尖嗅到一缕奇异的香气,目光落在那铜炉上:“这是在煮什么?” 温毓眸光轻轻一闪:“想尝尝吗?” 陆从一眼睛亮起:“那可太想了!” 温毓拿起方才倒给云雀的那杯奶茶,递给他。 云雀强忍笑意,眼底露出看好戏的兴味。 陆从一乐呵呵接过奶茶,凑到鼻尖嗅了嗅,还顺口夸了句:“真香!” 说罢仰头抿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五官像是被无形的手拧到了一起。 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苦。 活脱脱一副吞了黄连的模样。 温毓托着腮,似笑非笑地问:“好喝吗?” 陆从一想把“难喝到骨子里”几个字吼出来,眼角余光却瞥见云雀的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匕首,指尖还轻轻敲了敲刀柄。 他打了个寒颤,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喝!” 温毓挑眉,拿起铜壶就要给他续杯:“既然好喝,那再来点?” 这话刚落,陆从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手里的杯子“哐当”放在石阶上,拔腿就往外跑,嘴里还含糊喊着:“不了不了!温姑娘留着自己喝。我还有送货的差事,先走了!” 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温毓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煮的奶茶,眉头皱得更紧,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随即也忍不住龇了龇牙,疑惑道:“怎么这么难喝?” 云雀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主子,您这奶茶,怕是比药还苦呢。” 温毓:“茶放多了。” 夜色渐浓。 温毓换上那身素净的灰白色男装,悄无声息出了郑府。 马车一路平稳,停在琼花楼前。 这琼花楼是京城顶有名的戏园子,往来皆是贵胄子弟、名门眷属。 此时楼外灯火通明,车马盈门。 温毓随引路的小厮进了楼内,喧嚣扑面,台上锣鼓铿锵,胡琴悠扬,名角正唱得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台下座无虚席,叫好声、拍掌声此起彼伏。 二楼的雅间雕花窗棂半掩,隐约可见衣香鬓影。 温毓跟着小厮拾级而上,推开雅间雕花木门,看到谢景与陆从一临窗而坐,身旁挨着侯府三公子周固。 周固愁眉苦脸地倚着桌沿,手边的酒壶已空了大半。 谢景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温毓身上时微微一顿。 她一身灰白色长袍,长发束在玉冠中,露出光洁的额头,原本柔婉的眉眼添了几分利落英气,衣袍贴合身形,不显局促反倒衬得身姿清隽。 整个人都透着股少年人般的鲜活精神。 与往日模样截然不同。 温毓撩起衣袍在谢景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谢大人说欠我一顿饭,原来竟是要在这戏园子里兑现。” 谢景执起茶壶,给她斟了杯热茶。 热气氤氲中,他眼底漾着浅淡笑意:“一边听戏,一边小酌,总比单纯吃饭更有滋味些。” 第084章:你真不记得了,糯糯? 桌上早已布好精致菜肴。 温毓的目光掠过满桌菜色,最终落在一旁闷头喝酒的周固身上。 周固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脸色涨红,整个人透着股颓丧。 “他怎么了?”温毓收回目光,轻声问道。 陆从一说:“还不是你家中那位表姐,这几日给阿固递了好几封信,字字恳切约他见面,他正愁这个。” 温毓挑了挑眉:“阿宁姐倒是执着,还没死心。” 她说话时,谢景一直在看她,目光落在她束发的玉冠上,又缓缓移到她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温毓似有所觉,抬眼望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 戏台上的唱段正唱到高潮,楼下掌声雷动。 雅间里却只剩周固含糊的呓语。 他兀自灌完最后一杯酒,脑袋一歪,竟是自己把自己喝醉了。 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我蠢,识人不清……” 谢景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道:“先把他送回去。” 陆从一早已起身搭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周固往门外走。 临出门时。 谢景回头看了温毓一眼:“我先送他上车,很快回来。” 他们前脚刚下楼,温毓忽然鼻尖一动——一股浓重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死气,顺着风飘了进来,与戏园子里的脂粉香、瓜果香格格不入。 她心头一凛,往楼下望去。 就见人群缝隙中,一抹黑影快得像鬼魅般划过。 转瞬便隐入了后台方向。 没有半分犹豫,温毓起身,悄无声息地掠下楼。 后台远比前厅杂乱,往来的戏子、杂役脚步匆匆,卸妆的、换衣的、搬道具的人影交错,空气中混杂着油彩味、汗味与灰尘味。 温毓借着人群遮挡,循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死气,一路往里走。 最终停在一处堆放戏服的角落。 四周光线昏暗,仅一盏油灯挂在梁上。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半壁空间,剩下的地方隐在沉沉阴影里。 一排排戏服挂在木架上,红绿斑斓的衣料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 她指尖凝出一团蓝光,正要把那团死气打出来时…… 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指尖的蓝光瞬间收敛,她猛地转身,径直撞进一道结实的胸膛。 抬眼时,是谢景深不见底的眼眸。 谢景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声音低沉:“跑这来做什么?” 温毓敛了敛神:“随便走走。” 谢景显然不信。 但也没继续追问。 温毓试着挣了挣胳膊,却发现谢景压根没有松开的意思。 谢景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才罢休。 温毓迎上他沉沉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谢大人这样盯着我,是我今日男装太过惹眼?” 谢景掌心的力道缓缓加重,声音压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有话问你。” “哦?”温毓挑眉,故意往他身前凑了凑,气息带着谢景身上淡淡的骨香,语气戏谑,“是想问我喜不喜欢谢大人?实话说,谢大人这般强势,我最喜欢。” “温毓,正经点。”谢景目光锐利。 “谢大人这样攥着我的胳膊,把我困在这昏暗角落,才是真的不正……” “经”字还未落地,便被谢景硬生生打断。 “徽州沈家,你怜惜沈云曦孤苦,拼着风险替她母女昭雪冤屈;京中郑家,你为你表姐了却执念,顺手擒了王越送我,帮我破了顾元辞的旧案。” 他话音顿了顿,扣着温毓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仿佛要将她的伪装一并捏碎,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她眼底:“可镇国将军府赵家,你费尽心机搅进那滩浑水,又是为了什么?” 温毓脸上的戏谑瞬间敛去:“原来谢大人今日请我听戏是假,设局逼我摊牌才是真。” 谢景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回避,语气沉得让人心头发紧:“我查过你了,扬州温家,根本查无此人……温毓,你就像一团雾,我看不透你。”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虚与委蛇,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昏暗的戏服堆旁,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窗户纸,被他硬生生撕开。 连空气都带着剑拔弩张的张力。 温毓眼底寒光一闪,非但没退,反而往前逼近半步,身子几乎完全贴在谢景胸口,气息灼热:“那谢大人又何尝不是?你明知鎏金寺的和尚、崔家小将都是我杀的,偏主动把案子拦下来,替我掩盖罪行。那日在大理寺衙门我不过随口一提,你转头就进宫面圣,逼着皇后把萧静瑶送出来。你这般护我、帮我,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问的,何尝不是这日夜悬在心头的疑窦。 他的护佑太过反常,反常到让她不安,让她忍不住揣测。 这背后藏着的,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谢景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了然:“原来你都知道。” 温毓指尖再度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他的眼,不肯放过半分神色:“谢大人,我早说过,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今日你既敢摊牌,不如索性说个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交织,空气中的张力几乎要炸开。 谢景突然反手捏住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顺势一旋身。 将她牢牢抵在身后的戏服架上。 木质架子发出一声轻响。 挂满的戏服簌簌晃动,红绿斑斓的衣料将两人裹在狭小的角落。 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声音低沉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真不记得了?糯糯。” 第085章:小鬼,报上名来 “糯糯?” 温毓听见谢景低唤出这两个字时,他眼底不自觉漫开细碎的遗憾,像蒙了层薄雾的寒星,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楚,轻轻颤了颤。 谢景也一瞬锁住她的目光。 盼着那双眼眸里能泛起丝毫涟漪,哪怕是一闪而过的怔忡、熟悉,也好。 可他只望见一片疑惑和茫然。 那一刻,他心头那点滚烫的希冀骤然冷却。 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撞着胸膛:她不是糯糯?真的不是…… 而温毓望着他骤然失色的眉眼,满心不解。 这名字是谁? 为何他念起时,语气里裹着那样重的怅然。 仿佛丢了极珍贵的东西。 “阿景!” 陆从一的声音撞破寂静时,谢景正将温毓扣在怀中。 两人气息相缠,姿态亲昵得容不下半分空隙。 陆从一脚步戛然顿住,忙不迭转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连声道:“我什么也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话音刚落,琼花楼里传来很大的动静。 陆从一急得跺脚,背对着他们压低声音:“你们换个地方,今天这场合不行。”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凝重,“阿景,大鱼来了!” 听到“大鱼”二字。 谢景眸色一沉,瞬间敛去所有情绪,一把握住温毓的手。 攥腕的力道紧实,却不伤人。 他拉着她往外走。 楼里,十几个乔装成看客的大理寺官差已经起身,玄色官服在衣袂翻飞间露了出来。 手中刀鞘相撞,发出整齐的铿锵声。 他们的目标,是一楼临窗那桌,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 男人显然早有防备,察觉合围之势,猛地拍案而起。 沉重的红木桌案被他掀得翻飞,杯盘碎裂声、惊呼声混作一团。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狸猫般往园子后台方向窜去。 恰好撞上迎面而来的谢景。 狭路相逢,杀气毕露。 谢景毫不犹豫将温毓往陆从一身边一推,声音冷冽如冰:“带她先走。” 陆从一不敢耽搁,一把揽住温毓的胳膊,往门外赶。 温毓被他推着,回头望了眼已与那男人缠斗在一起的谢景,眼底满是嗔怒,咬牙低声斥道:“他哪里是请我吃饭,分明拿我当幌子,来办他大理寺的案子。” 陆从一赔笑脸:“见谅见谅,吃饭办公两不误。” 温毓:“去你的,我都没吃几口。” 楼里已乱作一团。 温毓被陆从一拽着往外挤,人群推搡间,她猝不及防,肩头重重撞上一个身影。 那是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背脊微微岣嵝,身上穿的粗布长褂虽洗得发白,边角却浆洗得平整,没有半分褶皱,那白了大半的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温毓闻到老者身上淡淡的墨香。 方才相撞的力道不算轻,老者手中一沓叠得整齐的麻纸“哗啦”一声四散飞落。 其中一张带着墨痕的纸页,恰好飘到温毓手上。 她匆匆扫过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润意。 老者见状,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没顾上嗔怪,佝偻着身子便要蹲下去捡。 他动作不算快,指尖颤巍巍的,小心捏起每张纸,生怕折了边角。 陆从一忙俯身一把将散落的纸页尽数搂起,塞进老者怀里。 连声道:“老伯抱歉!” 这时,不远处有人凶吼道:“老梁,别磨蹭了,还不快走。” 老者却像是没听见,捧着怀中的纸页,从袖筒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素色绢帕,轻轻擦拭着纸页上沾染的泥点和水渍。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稀世珍宝。 哪怕纸页已经脏了几处,他也依旧耐心摩挲,眼神专注又珍视。 全然不顾周遭的混乱与催促。 陆从一已经带着温毓从琼花楼的后门离开了。 云雀架着马车稳稳停住,见温毓出来,唤道:“主子!” 温毓上了马车。 陆从一说:“快带你家主子回府把。”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身影迅速隐入琼花楼的混乱夜色中。 云雀一抖缰绳,马车驶离。 她侧耳听着身后渐远的喧闹,忍不住回头问:“主子,楼里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乱成这样?” 温毓靠在车厢软垫上,没有应答。 回到郑家,温毓坐下沉思许久,终于问云雀:“你可有听过一个叫‘糯糯’的人?” 云雀愣了愣,仔细想了想,摇摇头:“不曾听过,这名字软乎乎的,倒像是哪家孩童的乳名。” 温毓轻轻颔首。 正要顺着“糯糯”那点模糊的线索往下深究,试图从空白的记忆里抠出半分关联来…… 腕间却忽然亮起一道暖金色的光晕。 那光芒顺着她腕上隐现的纹路游走,瞬间驱散了她的恍惚。 有极阴之体进了花明楼! 她立刻起身,收敛了所有杂念,抬手虚挥,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道细弱的金光。 眼前一道泛着冷白微光的黑门凭空浮现。 她抬步迈入,浓雾如潮水般裹来。 眨眼功夫,雾气便自行退散。 她已稳稳站在花明楼的二楼回廊上。 一股浓重的死气扑面而来,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与先前在琼花楼里隐约感知到的气息如出一辙,只是此刻愈发强烈。 雕花木质围栏上,缠绕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有肢体蜷缩的轮廓。 那轮廓正随着她的靠近,缓缓蠕动、凝聚,最终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形渐渐凝实。 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枯槁得像脱水的宣纸。 周身萦绕的死气厚重得化不开,带着沉淀的腐朽,压得周遭空气都泛起凉意。 温毓一眼便知,他已死了整整二十年。 温毓:“小鬼,报上名来。” 男人僵在原地,空洞的双眼缓缓聚焦,先是茫然地扫过周遭雕梁画栋,接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花明楼?”他声音嘶哑,带着阴寒浸蚀的颤音,震惊得连魂魄都在微微发抖,“我竟真的到了这里?” 他转头看向温毓,空洞的眼底翻涌着狂喜、茫然与难以置信。 情绪复杂得几乎要将这具虚影撕裂。 “你……你就是花明楼楼主?” 温毓不跟他啰嗦,只讲楼中规矩:“凡是极阴之体,花明楼来者不拒,小鬼,说说你的生平吧。” 第086章:那是个小小的女孩 男人这才收敛了激动,神色渐渐沉下来,缓缓躬身作揖:“在下严砚之,乃京城人士,已经死了二十年,生前,是京中琼花楼的班主。” 想来温毓在琼花楼闻到的那抹死气。 就是这个叫严砚之的鬼魂。 他的执念太深,竟让阴寒之气萦绕旧地,与戏楼的烟火气缠了二十年。 温毓:“你有何求?” 严砚之闻言,虚幻的双膝“咚”地一声跪地,枯槁的脸上满是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哀求:“在下所求,不为自己。” 温毓眉梢微挑,未发一语。 只腕间金光轻轻摇曳,示意他继续。 他垂下头说:“我想请姑娘……帮帮我的一位挚友。他姓梁,单名一个生字,乃琼花楼的掌笔先生。” “梁生?” 温毓脑海中骤然闪过琼花楼混乱时撞见的那位老者——梳着整齐的银发,衣袍洗得发白却浆洗平整,怀里紧紧护着一沓写满字的纸,旁人唤他“老梁”。 竟是他。 她眸色微沉,没再多问,只看着严砚之跪在那里,周身的死气似乎都因这桩未了的心愿,添了几分急切,冲破了二十年的沉滞。 她抬步上前,裙摆扫过回廊的青砖,无声无息:“花明楼规矩,你可知晓?” 严砚之毫不犹豫叩首,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下知晓——凡求花明楼办事,需以等值之物相抵。我愿以我这缕残魂交易。” 温毓眼底情绪未变,只红唇轻启,一字落地,掷地有声:“好。” 话音刚落,腕间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锁链般的光影,轻轻缠上严砚之的虚影。 既为契约,也为牵引。 …… 翌日天朗气清。 市井间却传着新鲜事——大理寺谢大人昨夜里在琼花楼一举抓获了要犯。 平日里锣鼓喧天的戏楼,今日特意闭门歇业。 天刚破晓,谢景便骑着马出了城。 直奔城郊的静安寺。 长公主自元宵宴上向皇上请旨,要来静安寺清修祈福,至今已有两月。 自谢景亲自送母亲入寺,便再未得见。 不是不想,是母亲避而不见。 寺院山门古朴,香火缭绕。 谢景刚要踏入,一名身着灰布僧袍的小和尚便迎了上来,双手合十躬身:“谢施主,长公主殿下一心礼佛,不见外客,还请施主见谅,回程吧。” 他今日踏破晨霜来这静安寺,原是揣着满心想说与母亲的话——关于温毓,关于那几分与糯糯重叠的影子,关于这桩压了他许久的希冀。 可此刻望着寺院紧闭的朱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梵音…… 那份急切的冲动竟渐渐冷却。 被一层审慎轻轻压住。 罢了。 母亲这些年为寻糯糯,心早已被磨得脆弱不堪。 他怎敢凭着一时的猜测,就将这易碎的希望递到她面前? 待彻底查探清楚,再告知母亲吧。 他来到寺庙外的石栏前,山风拂动衣袂,带来林间清冽的气息。 俯瞰下去,是连绵起伏的青黛色山峦。 他目光渐渐放空,脑海里闪回到十年前那个漫天飞雪的冬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糯糯的日子。 那年雪下得极大,母亲带着他南下,官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行得极慢。 忽然“哐当”一声,车轮陷进了路边的雪泥里。 马车里燃着暖炉,暖意融融。 长公主将十岁的他揽在怀里,指尖轻轻拢了拢他的衣领,温声问:“景儿,冷不冷?” 谢景摇摇头。 他自幼便寡言,只静静靠在母亲肩头。 百无聊赖间,他掀开了车帘一角,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涌了进来,却让他眼睛一亮——不远处的林子里,立着一头通体雪白的鹿。 那鹿皮毛胜雪,抬着头,黑漆漆的眸子正巧与他对上。 谢景心头一动,竟忘了寒冷,也忘了母亲的叮嘱,推开车门便跳了下去。 侍女惊呼一声,伸手去拦,却只扯到他的衣角。 “景儿,你干什么去?”长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谢景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跑,雪粒沾在他的发梢、睫毛上,凉丝丝的。 那头白鹿见他追来,轻轻扬了扬蹄子,转身往林子深处跑去。 仿佛在引着他一般。 长公主也连忙下了马车,裹紧披风,带着几名侍卫快步追了上来。 凌乱的脚步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谢景追了约莫几十米。 那白鹿忽然身形一闪,消失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周遭,却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瞥见了一抹比雪更白的身影。 那是个小小的女孩,蜷缩在树根旁,像是睡着了。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袄子,早已被雪打湿,冻得脸色通红,嘴唇却泛着淡淡的青,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轻轻颤动着。 女孩身边,还卧着一只同样雪白的猫。 那猫毛发蓬松,正用小脑袋蹭着女孩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在守护着她。 谢景放轻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白瓷,透着易碎的脆弱。 让他下意识放柔了动作。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她粉白的脸颊,想探探她是不是还活着…… 身后便传来母亲的声音:“景儿……这雪地里怎么会有个孩子?” 长公主快步走来,看清女孩的模样,眉头立刻蹙起,连忙解开身上厚实的貂裘披风,小心翼翼地裹在女孩身上,又吩咐侍卫:“快,把孩子抱回马车暖着,别冻出好歹。” 侍卫轻轻抱起女孩。 女孩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 谢景则弯腰抱起了那只白猫,小猫温顺地窝进他掌心,毛茸茸的身子带着点凉意,他连忙将它揣进怀里,用自己的衣襟裹住,暖着它。 侍卫牵住他的手,跟在后面往马车走。 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那抹被披风裹着的小小身影上。 正走着,女孩忽然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蒙着层初醒的水汽,模糊又懵懂,隔着飘落的细雪望过来,正巧撞上他的视线。 两个小小的人,一个被侍卫抱在怀里,一个被侍卫牵着手。 就在漫天风雪的林间小路上,静静对视着。 那双眼睛里,有谢景从未见过的清澈,像融了雪的山泉,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只映着他的影子,带着点茫然的好奇。 后来女孩彻底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长公主柔声问她名字,她只是茫然地摇头。 于是从这天起,谢景便叫她“糯糯”。 像雪一样干净,像糖一样软糯。 也像初见时,让他心头一软的模样。 第087章:梁生 天气好,温毓也出门了。 她不用郑家的马车——早在前几日,她便用郑炳奎给的银票,悄悄置办了一辆青帷马车,还雇了个手脚麻利的车夫。 平日里随叫随到,倒也自在。 云雀跟着她,一起去琼花楼。 因昨日大理寺官差在楼里围捕要犯的动静太大,今日琼花楼闭门歇业了。 朱漆大门紧紧闭着。 云雀上前敲门。 片刻后,侧门拉开一条缝。 里头探出个穿着水绿色戏服的小生脑袋,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脂粉,嗓音沙哑道:“今日不唱戏,明日再来吧。” 云雀:“我们找人。” 小生打量两人:“找谁?” 云雀退开到一边。 温毓缓步上前,看向那小生,声音冷冷淡淡的:“找你们琼花楼的掌笔,梁先生。” 小生闻言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脂粉被蹭掉些许,一脸茫然:“没听过咱们班里有个掌笔姓梁的啊,姑娘,你们莫不是找错地方了?” 温毓未与他多费口舌,指尖一抬,一道细不可察的蓝光闪过。 那小生瞬间像被抽去了魂魄的牵线木偶,眼神变得呆滞,机械地伸手推开半扇侧门。 然后乖乖地让到一边。 温毓不再看他,抬步进去。 云雀紧随其后,两人径直进了琼花楼。 那小生愣了半晌,才猛地晃过神来,揉了揉发沉的脑袋,只觉刚才像是做了场糊涂梦。 他探头往门外望了望,哪还有那两个姑娘的身影。 只当她们是找错地方走了,便嘟囔着“怪人”。 反手将侧门合上。 琼花楼虽闭门歇业,楼内却半点不冷清。 前院的空地上,几个武生赤着膀子,正扎马步练基本功。 旁边还有人甩着长枪。 后台里,旦角们对着铜镜吊嗓子,学徒们也一边搬着沉重的戏箱,一边整理戏服头面。 满是烟火气。 这般喧嚣热闹里,温毓与云雀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 竟无一人留意到她们的身影。 温毓在琼花楼后院的角门处,看见了昨天那位老者。 他正蹲在地上,背脊佝偻得像一座压弯的石桥,双手紧攥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边缘,攒足全身力气将箱子拖向角落。 只是动作迟缓又笨拙,每一步都在与无形的重量抗衡。 “老家伙,你又磨蹭什么!”一道尖利的呵斥突然炸响。 戏班里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学徒双手叉腰的走过来,脸上满是不耐:“这么半天了,这点东西还没收拾好,是等着吃闲饭吗?” “砰!” 那年轻学徒抬脚,狠狠踹在老者正拖着的木箱上。 沉重的木箱骤然失去平衡,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巨大的惯性险些将老者拽得一个趔趄。 老者垂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用干涩沙哑的嗓音反复呢喃:“快了快了……” 那声音极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不像是回应学徒的呵斥。 反倒像在对着自己低语。 “每次就这一句话。”学徒眼神凶狠地瞪着他,鄙夷道,“你这个岁数还能留在戏班,有一碗饱饭吃,全是因为班主可怜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在这里颐养天年,得干活,知不知道!” 老者弯下佝偻的背脊,重新将木箱把手拎起,喉咙里依旧断断续续地飘出那几个字:“快了快了……” “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手脚又笨,耳朵又聋,整天杵在这儿碍眼。” 老者像是没听见。 枯瘦的手臂死死拽着木箱。 “小心点!”学徒又上前一步,踹了踹木箱边缘,警告道,“这箱子里的道具要是磕了碰了,你今天就别想吃饭。” 老者嘴里依旧机械地呢喃着:“快了快了……” 学徒骂得不耐烦了,目光忽然瞥见老者怀里露出的一角麻纸。 他当即伸手将那沓纸狠狠掏了出来:“老家伙,你还在写这些破玩意儿。” “我的……我的本子。” 老者猛地脸色煞白,踉跄着就要扑过去夺回。 学徒力气大,随手将他推开。 老者重重撞在墙上,疼得闷哼一声。 学徒展开纸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嗤笑出声:“你写的这些陈词滥调,根本没人看了。现在的贵人都爱听新戏,你这些老古董早就过时了,再怎么写,也永远都上不了台。还当这是二十年前,你还是那个红极一时的掌笔先生吗?呸!” 说罢,他扬手将那些写满戏文的纸一撒——漫天的麻纸像断了线的风筝,带着未干的墨香簌簌飘落,密密麻麻的戏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别……”老者猛地扑跪在地,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慌乱地抓挠,死死攥住一张飘到眼前的纸,嘴里反复念叨着,“快了快了,就快了啊……就差一点了……” 这些密密麻麻的戏文,是他藏了二十年的念想。 是未竟的心愿啊! “还捡什么捡。”学徒踩住一张纸,鞋底碾过工整的小楷,“你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写这些没用的。当年你是琼花楼的掌笔先生又怎样?现在谁还记得你是谁?老老实实干点活,兴许死了,班主还能给你……” “给你什么?” “给你一口好棺材啊!”学徒顺口便接了这突然飘来的一句话。 不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像铁钳般掐住了他的后脖颈。 然后猛地一拎,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冰冷的墙上。 “呃!”学徒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咚”的一声被狠狠掼在地上。 骨头发出“嘎巴”的脆响,疼得他浑身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云雀上前,一脚踩在他后背上。 力道之大让他连喘息都困难,只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学徒嘴角淌出鲜血,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含糊地嘶吼:“你……你什么人!” 云雀双手抱胸,瞥他一眼,不理会。 温毓走了过来,素色裙摆扫过散落的戏文纸页,看着那学徒,目光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可见是平日里受够了旁人的气,便专挑老人欺负来显自己的能耐——狗东西,你也配这般跋扈?” 第088章:二十年的执念 学徒对上温毓那双冰冷的眸子。 瞬间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死死镇住。 他强撑着恐惧,嘶吼着:“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来人!快来人啊!” 话还没喊完,云雀脚下一用力,直接踩着他的后脑勺。 将他的脸狠狠摁进青砖地里。 沉闷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快便没了动静。 只剩四肢徒劳地抽搐。 估计是有点死了。 此时温毓已转过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他仿佛全然没听见这番动静,也没留意到眼前的变故,只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页。 每捡起一张,都要先用袖口轻轻擦拭掉上面的灰尘与泥点。 动作颤巍巍的,生怕折了边角。 然后再仔细叠好,紧紧抱在怀里。 温毓弯腰捡起几张飘到脚边的纸,递到他面前。 老者愣了愣,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看到是温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连忙接过纸页,放进怀里的纸堆中,又低下头,继续去捡剩下的。 温毓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递到他面前,声音温和了几分:“梁先生,这是昨天我捡到的,您看看,是不是您的?” 昨日陆从一拽着她离开时,匆忙间撞了梁生。 当时他怀里那些纸洒了一地,她随手抓了一张。 梁生接过她递来的纸,打开扫了一眼,便迅速将其塞进怀里的纸堆中,与那些密密麻麻的戏文叠在一起。 然后抱着那沓纸,起身往角落里的一间小屋走去。 嘴里还是反复念叨着那句:“快了,就快了……” 温毓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梁生踉跄着进了小屋,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旧戏服、道具箱,挤得几乎转不开身。 却唯独那张方桌与旁边的小床,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 透着股与周遭杂乱格格不入的规整。 桌上整齐码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凝着半池未干的墨。 他轻轻将怀里的纸页放在桌上,像对待稀世珍宝般,用枯瘦的手指一张张抚平褶皱,再小心翼翼地叠齐。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纸页上那些跃动的戏文。 温毓站在屋外,透过那扇蒙着薄尘的小窗户静静看着。 耳边,响起严砚之在花明楼里那带着无尽遗憾的声音:“我与梁生,一个是戏痴,一个是文痴。 当年,我们在琼花楼一起创办了戏班, 他挥笔写戏本,我登台来演唱。 那些日子,他写的每一个本子都火得发烫,楼里天天座无虚席, 京城里谁不晓得琼花楼有位梁掌笔? 他的戏,藏着旁人写不出的筋骨与温度。 可自我死后,这戏班就变了天,人心散了,口味也变了。 唯独梁生,还守着当年的念想,一笔一划地写,一页一页地改, 痴得像个认死理的孩子。” 严砚之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满是无能为力的心疼:“我看着他被人欺辱,看着他的戏本被当成废纸,看着他抱着那些戏文一遍遍念叨着‘快了’, 却什么也帮不了他。 这也是我这二十年魂魄不散,最放不下的牵挂啊。” “我总想着,若我还在,定能护着他的戏本,定能让他的笔墨再响遍京城的戏台。”严砚之的魂影晃了晃,似是被回忆压得喘不过气,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哽咽,“可我只是一缕孤魂,穿不透阴阳的阻隔,什么也做不了。” 严砚之的声音渐渐淡去。 眼下,那间小屋光线昏暗,梁生点了一支蜡烛。 他端坐在那张陈旧的木桌前,铺开麻纸,握着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笔。 又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戏本来。 烛火摇曳,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忽明忽暗。 写到动情处,他枯槁的脸上骤然绽开一抹近乎痴狂的笑,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双手微微颤抖,连带着笔尖都在纸上顿了几下,嘴里喃喃着:“好……好啊……就该是这样……” 那份激动,纯粹又灼热。 旁人都说他傻了、痴了,守着过时的戏本浪费光阴。 可在温毓眼中,她分明看到了一颗滚烫的心。 那是对戏文深入骨髓的热爱,是跨越二十年风雨、从未褪色的执着。 而她与严砚之在花明楼定下的那场交易,就是让那些浸透着心血的戏本,重新登上琼花楼的戏台,让藏在笔墨里的热爱与风骨,再一次被世人看见。 那是严砚之拼尽残魂也要完成的——属于梁生的执念! 可如今,早已不是二十年前了。 二十年光阴流转,京里的贵人们早变了口味。 他们不爱那些藏着筋骨与温度的戏。 反倒痴迷于那些直白浅露、换汤不换药的俗套桥段。 无非是将旧戏本套上一层新壳,改几个名字,换几句唱词,便能哄得满堂喝彩,日日卖座。 而真正的戏髓,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悲欢离合、人间清醒…… 早已没人愿意静下心来品味。 这个时代,仿佛连思想都成了累赘。 人们只图一时的热闹与浅薄的欢愉,再也容不下一点深刻的共情与沉淀的思考。 温毓觉得这场交易,远比她想象中棘手。 她可以轻易给梁生财富。 却唯独不能左右他的思想。 更无法替他创作出那部藏着二十年执念的绝世之作。 那戏里的风骨,笔下的深情,从来都不是外力能强加的。 只能靠他自己,一点一点悟透,一字一句写出来。 这份无力感,轻轻缠上了温毓的心头。 “主子。”云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毓抽回思绪,问:“那混账东西呢?” 云雀扬了扬手里还沾着血的匕首说:“挑断了手筋,又砸了他脑袋,如今已经傻了,连人都认不出,再也不能欺负人了。” 温毓轻轻颔首,再次看向屋中的梁生。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梁生那间狭小的小屋,也暖不透他藏在戏文里的孤寂,更暖不透这世间早已凉薄的人心。 ……………… 作者有话说:谢谢读者的喜欢,点亮五星好评哦~ 第089章:信都递出去三封了 温毓命云雀往京城旧市寻几本梁生早年的戏本,可那些本子已逾数十年,踪迹难觅。好不容易在一家书局撞见,却只剩半本,还被掌柜死死压在那张缺了角的旧木桌下。 “这玩意儿刚好垫我桌脚那豁口,稳当!”掌柜拍着桌子道。 “那剩下的半本呢?”云雀急问。 掌柜一脸嫌恶地撇嘴:“别提了,被小崽子拿去茅房擦屁股了!这纸硬得硌得慌,擦了两下就扔了,就剩这半本垫桌脚的。” 云雀一时语塞。 掌柜反倒摩挲着那半本戏本,叹了句:“垫了这么多年,倒还真有点舍不得。” 云雀递上银子,掌柜却摆手不收,执意要送她。 “这本子当年火得很呐!各大书局抢着印都供不应求。可后来,写这本子的梁先生就再没动笔了,他那些旧戏,如今的人早不爱看喽,没人识货咯!” 云雀将掌柜的话转述给温毓。 温毓翻着戏本,那纸页早已泛黄发脆,边缘卷得像朵枯菊,上面的墨字被常年垫桌脚的力道磨得模糊不清,好些地方只剩淡淡的印痕。 断句残章,根本辨不全原本的情节。 她一页页慢慢翻着,指尖划过那些斑驳的字迹,脑海里骤然闪过当年戏台之下高朋满座、喝彩声震耳欲聋的盛景。 不过眨眼间,时代更迭。 昔日的热闹竟已淡得像场旧梦,只余下这半本残破戏本,在指尖沉甸甸地载着物是人非的凉。 云雀:“主子,京城的旧市、书局我都跑遍了,就只寻到这半本……要不明天我再去城郊的旧书摊碰碰运气?” 温毓轻轻颔首。 半晌,她缓缓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微蹙,似在凝神思索。 片刻后,她轻声念了一句:“四月初八,浴佛节。” 云雀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道:“主子怎么突然说起浴佛节?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呢。” 温毓缓声道:“浴佛节是佛门盛会,民间历来要办庙会祈福,更要搭台唱戏。那时春耕刚歇,京城的春台戏也要热闹起来了。” 云雀恍然道:“主子的意思,是要让梁生写的戏本,登上春台戏的戏台?” “机会自然可以给他,”温毓眸色微沉,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只是眼下棘手的是,他能否在浴佛节之前,写出戏本来。” “主子放心,我这就去盯着梁先生,寸步不离地督着他写。” “胡闹!”温毓眉头一蹙,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他本就是个文痴,你越是催逼,他笔下越是泄涩,唯有等他真正大彻大悟,心有所感,方能落笔生花,写出那部藏了二十年的佳作。” 云雀急了:“那要等到猴年马月?难不成还要再等二十年,让他继续耗着?” 温毓眸色沉静:“自有别的法子。先把他过往写的那些戏本都找回来,待我逐一看过,摸清他的脉络,兴许便能对症下药,助他破了这二十年的僵局。” …… 另一边,七姑娘这几日在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瘸着的腿搁在罗汉榻上,指尖把帕子绞得发皱。 史嬷嬷掀帘进来,低唤了声:“姑娘。” 七姑娘急切地探过身:“怎么样?侯府那边有信了吗?” “三公子收了信,就再没动静了。” “三封!这都递出去三封了!”七姑娘声音拔高,“他到底在犹豫什么?难道还没想好?” “这谁知道呢。” 七姑娘急得心跳,眼神里又忽然添了几分警惕:“没人瞧见你吧?” 史嬷嬷忙道:“姑娘放心,老奴小心的很,都是趁角门那小厮上茅房的空当,偷偷开了门,把信交给我侄儿,托他转送到侯府的,全程没人瞧见。” 七姑娘稍稍松了口气,可眉宇间的焦灼却丝毫未减。 三公子的沉默,比直接拒绝更让她心头发慌。 她猛地坐直身子:“等晚些,你再去问问你侄儿!那三封信,当真亲手交到三公子手里了?他若真收到了,为何不回信?为何不肯来见我!定是当中出了差错,一定是!” “好好好,等天黑了我就去问,姑娘别急。” “我怎能不急。”七姑娘抬手狠狠拍打着自己瘸着的腿,声音里掺了哭腔,“我若一辈子就这么瘸着,往后怎么嫁人?难道要我困在这深宅里,日日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吗?” 史嬷嬷柔声安慰:“姑娘别胡思乱想,您的腿定会好起来的。何况姑娘生得这般标志,还怕嫁不到好人家?就算三公子那边指望不上,老爷和姨娘也定会为您寻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挑个疼您的夫婿。” “指望爹和娘?”七姑娘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涌上来,瞬间泄了气,“听说爹在城外置了个院子炼丹,一门心思就想着长生,家里的事哪曾上过心? 我被侯府退婚时,他连句宽慰的话都没有。 娘就更别提了,只会劝我养身子, 我的婚事,她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她攥紧帕子,眼底浮起一层红雾:“我本就不是嫡女,若想嫁个好门第,不靠自己争,还能指望谁!” “姑娘的难处,老奴都明白。”史嬷嬷叹了口气。 七姑娘抬眼望着她:“嬷嬷,我如今走动不便,唯有你能帮我了。” “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您的事,便是我的事,只要姑娘吩咐,我定当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好。”七姑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三公子那边还是没消息,你就替我跑一趟,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让我见到他。” 史嬷嬷面露难色。 私会公子爷,若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看着七姑娘那双满是孤注一掷的眼睛,她终是咬牙点了头。 这桩事,七姑娘已没了退路。 无论如何,她都绝不会罢休! 当初周固捡到她那支簪子,第二日便将簪子夹在信里送了回来。 那信笺上的字迹清隽,满纸都是滚烫的情意。 字字句句都戳着她的心窝。 真真切切得让她以为觅到了良人。 可如今,周固怎变得这般狠心? 连一封信都不肯回,连一面都不肯见! 便是他真的变了心,真的嫌她残了、配不上他了,那也得见上一面,听他亲口说一句,她才能彻底死心。 否则这口气、这份不甘,能堵得她日夜难安。 七姑娘这边陷在煎熬里…… 另一边的郑逢安,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第090章:太贪心,把自己贪进去 自那日在书房听了郑偃的话,他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任凭谁劝,都不肯再去私塾读书。 常姨娘身体孱弱,院里的人怕她动气伤身,一直把这事瞒着。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直到今日再也瞒不下去,才把实情告诉了她。 “这个孽障!”常姨娘撑着炕沿坐起来,顾不上身子不适,去找儿子。 郑逢安住在外院的偏房。 常姨娘来的时候,就看到郑逢安在屋里正对着满桌书籍发狂。 他两手抓着书页狠狠撕扯,纸屑纷飞间,嘴里还不住念念有词:“废物,都是废物,要你们何用?一无是处……全是没用的东西。” “逢安!”常姨娘上前拉住他,厉声喝问,“这是又发的什么疯?” 郑逢安的动作骤然停住。 一番歇斯底里的发泄后,他慢慢冷静了些。 常姨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又软了下来,轻声追问:“你这几日,为什么没去念书?” 郑逢安垂着眼:“不想去。” 常姨娘掏出帕子,给他拭去额角的冷汗,语气又疼又急:“好好的,怎么又这般疯魔?是私塾里有人招你了?还是你爹……他又对你动手了?” 郑逢安摇头:“爹天天炼丹都炼着魔了,哪里还有空打我。” “那是怎么了?”常姨娘追问着,伸手想去摸他的头,却被他微微偏开。 “没事,我撕会儿书就好了。” “胡闹!”常姨娘一把将他从书桌旁拉开,生怕他再对那些书动手,“不让你玩弹弓发泄,你就拿书撒气,它们好好的又没招你,你把书都撕了,还念不念了。” “不念了。”三个字,郑逢安说得又冷又硬。 “你这孽障!”常姨娘急得眼圈发红,“要让你爹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郑逢安忽然抬起头,瞎了的那只眼闭着,另一只眼里满是破罐破摔的狠劲:“打就打!我眼睛已经瞎了一只,还怕再断条腿?”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自嘲,“家里反正已经有个瘸子了,再多我一个,又何妨?” 七姑娘打了个喷嚏:…… 常姨娘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拳头便往儿子身上捶:“你是真的疯了,疯得没救了。” 郑逢安往后躲:“娘……” “我今天非得把你打醒不可,别成天被鬼迷了心窍。” “鬼见了我这样的,才要绕道走呢。”郑逢安梗着脖子反驳,语气里满是颓丧的狠劲。 常姨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疼,扶着桌沿喘着气。 郑逢安望着母亲苍白的脸,那股子破罐破摔的戾气渐渐褪去,涣散的神智一点点清明过来。 沉默了半晌,他才声音闷闷地挤了出几个字:“我要进族学。” 常姨娘被这话惊得后退半步:“咱们家是商贾出身,族学那是世家子弟读书的地方,怎么轮得到你?你这孩子,莫不是疯还没醒?” “那阿偃怎么能?”郑逢安猛地抬眼,“他明明跟我一样,凭什么他就能进?” “他?”常姨娘皱起眉,满脸不解,“阿偃一直在蒙馆启蒙,何曾进过族学?你听谁说的浑话?” “大嫂早就开始替他安排了。” “怎么可能?” “阿偃自己说的,大嫂找了扬州来的那个表姑娘,可能要送他进赵家族学……娘,您也替我想想办法吧,只有进了族学,我将来才有好前程啊。” 常姨娘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你怎能和阿偃比?他是咱们家的长孙,身份本就不同。”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郑逢安的心口。 他眼底瞬间蹿起一簇火,只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常姨娘拉着他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私塾的先生学问也不差,你好好学,将来一样有出路,何必非要去争那族学?”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畏惧的告诫,“人啊,不能什么都想要,太贪心了,迟早会把自己贪进去的,到头来,怕是不得好死啊!” “娘,您真没出息!”郑逢安猛地沉下脸,甩下这句话,伸手就将常姨娘往门外推,“别在这妨碍我。” 常姨娘踉跄着被推出门,看着紧闭的房门,满心无奈。 只能转头吩咐守在一旁的下人:“好好看着六少爷,寸步不离地盯着。” 她心里清楚,若是郑逢安再闹出什么乱子,被郑炳奎知道了,那火爆脾气上来,是真的会打死这个儿子的。 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那头还在屋里怄气的郑逢安,怎么也没想到…… 沉迷炼丹、连家都少回的父亲郑炳奎,竟会突然知道他旷学的事。 郑炳奎半点情面没留,二话不说,就命人把郑逢安绑到了明堂。 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就传遍了整个郑府。 上到管事婆子,下到洒扫丫鬟,全都涌到明堂围观。 不出意外,郑逢安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打。 郑炳奎手里的藤条抽得“啪啪”响,每一下都带着怒火。 打得他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常姨娘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着郑炳奎的腿求情,却被他一脚踹开,半点用都没有。 明堂里的动静闹得极大,连隔着几进院子的温毓都听见了。 她不关心此事,反倒想起了另一件事,淡淡开口:“郑炳奎回来了?” “回来了!”云雀刚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咋舌,“正把郑逢安按在明堂里打呢,那叫一个凶。” 温毓嗤笑一声:“倒是对儿子下得去狠手。” “主子,要叫他过来吗?”云雀问道。 “喊他来。” 云雀应声出去,没片刻就引着人回来了。 郑炳奎提着宽大的衣袍,迈着小碎步往里走,身上的肥肉随着动作一抖一抖。 他刚打完人的戾气还没散,脸上却堆起了谄媚的笑:“阿奶,您找我?” 温毓想起郑炳奎向来有收藏的癖好,当年梁生的戏本红极一时,他这般爱凑热闹的性子,多半也入手过。 她冲他招了招手:“小家伙,过来。” 郑炳奎连忙凑近:“阿奶?” “我最近想找几本书,不知道你那儿有没有。” “什么书?阿奶您尽管说,孙儿这儿要是有,保管给您寻出来!” “是一个叫梁生的掌笔先生写的戏本。” 郑炳奎摸了摸圆滚滚的脑袋,皱着眉想了想:“梁生……有点印象,好像是很多年前挺火的那个写戏的?” “嗯,”温毓点头,“好好想一想,你库房里有没有?” 郑炳奎实在记不清了,便叫焦氏去找。 焦氏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去了。 没过多久,她就带着几个下人,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戏本回来了。 里面还真有几本梁生的作品! 第091章:遇周固 温毓用了整整一天,将梁生笔下的那几本戏本逐字逐句地读完。 窗外的日光从熹微初露转到暮色四合。 她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满纸赤诚与风骨。 梁生的文字不似如今戏台上演的那般激昂澎湃,没有宏大的家国叙事压过个人悲欢,反倒将“小爱藏大义”的精髓藏在一折折寻常的悲欢离合里。 可如今的人追求一时的感官刺激。 谁还愿意花费时间和心思,去揣摩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余韵? 人都是在变的。 而梁生有自己的坚持。 傍晚时分,温毓出了门。 谢景在京中有一处宅院,不算阔绰,是座精致的小三进院落。 他先前一直随母亲居于长公主府。 三年前才独立出来。 算算时辰,这个时候他该从衙门回来了。 到了谢府门前,温毓说找谢大人。 门房小厮道:“大人还没回来,姑娘哪位?” 她报上名字。 小厮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恭敬道:“姑娘先里边请,大人想必也快回来了。” 想必是谢景料到她或许会来,早已吩咐过下人 府里的嬷嬷引着温毓往后院去。 刚转过月洞门…… 一抹颓然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周固斜倚在院中的凉亭里,满身浓重的酒气,将那点世家公子的矜贵都熏得散了,醉态毕露。 他远远瞥见温毓,先是揉了揉惺忪的眼,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愣了片刻才猛地站起身,敛了几分醉意,拱手有礼地唤道:“温姑娘留步。” 身旁的嬷嬷低声对温毓解释:“姑娘,这位是伯安侯府的三公子,这两日在府中暂住。” 温毓微微颔首,往亭子里走去。 她脸上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颔首道:“三公子。” 这已是她第三次见周固了,上巳节的曲水流觞,琼花楼的醉意阑珊,他似乎总陷在这样借酒消愁的颓废里。 周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身请她坐下:“温姑娘,坐。” 温毓让那嬷嬷在亭外稍等。 待嬷嬷退远,周固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恼:“上次在琼花楼,我喝得大醉,让你见笑了。” “三公子的酒量,似乎并不怎么好。” “确是不胜酒力。”周固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苦笑道,“可偏偏只有这样喝到酩酊,人才会短暂地忘了那些烦心事,舒服片刻。” “是为了我表姐吧。”温毓点破道。 周固握着酒杯的手一顿,随即缓缓点头,没有否认。 他又喝了一口闷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茫然地看着温毓,语气里满是自我怀疑:“温姑娘,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混蛋?” 温毓被他这直白的问话逗得轻笑一声,随即敛了笑意,认真道:“若单从女子的角度看,三公子当初对我表姐情根深种,如今却骤然悔婚,于她而言,确实算不得君子。可若跳出儿女情长,站在家族的立场上,家宅安宁,从来都比一段可能引发祸端的婚约重要得多。” 家宅安宁! 听到这四个字,周固的眼神猛地一震。 他比谁都清楚,若是真娶了郑悠宁,往后等待伯安侯府的,会是怎样鸡犬不宁的日子。 那些他刻意回避的现实,被温毓一语道破。 而温毓的言论并不冲突。 站在不同的立场,便会有不同的评判。 周固的悔婚,于郑悠宁是薄情,于家族却是责任。 这世间的人情世故,本就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 唯有权衡之下的取舍。 温毓又道:“事已至此,再多的抱怨与纠结都无济于事,不如各自留几分体面,也算不负当初的一段情分。” 周固沉默着,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 这酒能麻痹他一时的神经,却解不了根本的忧愁。 酒劲过后,心头的烦躁只会更甚。 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你说得对。” 温毓笑了笑:“想来这话,也不止我一个人对你这样说。” “是,这两日阿景也总这样劝我。”周固苦笑着摇了摇头,“可他性子急,说话又粗粝,反倒被我这死脑筋气得不行。倒是温姑娘你,一番话字字珠玑,既通透又细腻,偏偏说到了我心坎里,让人一听就懂。” 周固长舒了一口气,又轻声说道:“实不相瞒,朝廷已经下了调任书,要派我外放做官了。” “去什么地方?”温毓略感意外。 “荆州,南下。”周固答道。 “荆州是个好地方。”温毓点头,“什么时候动身?” “四月底。” “那也快了。” “三年后就可回京,届时,或许能有机会到天子跟前效力。”周固像是怕她误会,又立刻补充道,“我并非是想借此躲开谁,这调任文书,早在退婚之前就已经下来了。” 温毓了然地点头:“三公子此次外放做官,也是件好事。” “阿景也这样说。”周固竟问她,“你有什么见解?” 温毓浅浅一笑,语气谦和却自有分寸:“为官之道,我一个女子,哪谈得上什么见解,不过是些浅薄的想法,不听也罢。” 不必去干涉他人的命运走向。 更何况她相信,以谢景的通透,必然早已把其中的利弊掰开揉碎了讲给周固听。 周固说:“此次去到荆州,天高皇帝远,恐怕京城里的那些规矩律法,到了地方上或许便不那么适用了。 不过到地方上历练一番,能学到的东西,远比在京城里做个闲散文官要多得多。 阿景说我读书好,腹中不缺墨水, 可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死脑筋,不懂世事变通,更不懂民间疾苦。 而地方上的事,繁杂琐碎, 每一件都得亲力亲为,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等我把这些都悟透了,再回到京城,自会脱胎换骨。”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透着谢景的清醒与周全。 既点出了周固的短板,又为他指明了方向。 听得温毓也不由得颔首。 谢景的聪明,从不是纸上谈兵的机巧,而是这份洞察人心、看透本质的通透。 这时,亭外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姑娘,大人回来了。” 第092章:戏台之上的铜臭浊气 谢景知道温毓和周固在亭中说话。 他没有过去,只吩咐下人将温毓引去书房。 大理寺在琼花楼抓获了要犯,这两日他几乎连轴转,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 “谢大人。”温毓踏入书房,脸上携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一如往日那般从容。 谢景抬眸望去,目光在她脸上一滞,竟有些恍惚。 刹那间,戏班后台那片昏暗的角落、两人呼吸交缠的灼热、她仰头望他时清亮又带着锋芒的眼眸,尽数翻涌上来,悄然覆上心头。 他定了定神,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 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突然来找我,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刻意放缓语气,藏在眼底的,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期待温毓主动开口,坦然承认——她就是糯糯! 然而,温毓脸上的笑意依旧浅淡,仿佛那日戏班后台的剑拔弩张与那句“糯糯”,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她往前两步:“我想请谢大人帮个忙。” 谢景敛了敛眸底的失落:“说。” “四月初八浴佛节,京里好像要办春台戏。” “要我帮你递单子?”他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便接了话。 “是的。” “那是礼部和太常寺的差事,跟我大理寺无关。”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可我和谢大人你最熟。” 谢景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所以这次又是谁?” 他太清楚她了。 在徽州时,帮沈云曦惩治刻薄家人,入了京又帮郑嘉欣的知己顾元辞翻案立身,还替赵澜母亲教训了骄纵的萧静瑶。 桩桩件件,哪次不是为了旁人? 如今提到春台戏…… 自然也不会是为了她自己。 温毓并不打算瞒他:“他叫梁生,是二十年前琼花楼的掌笔先生。” 梁生! 谢景微微蹙了下眉:“我知道他。是个文痴,写的戏太浓太烈,如今的人不爱看了。” 他没有看过梁生的戏。 但知道二十年前,这位琼花楼的掌笔先生仅凭一支笔,便让戏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让“梁生”二字成了京城戏坛最响的名号。 可谁曾想,盛极一时的他,竟在二十年前突然没了动静。 再也没有出过新的戏本。 从此彻底没落,沦为戏坛里一段无人再提的旧话。 温毓说:“所以他的戏本,需要一次重新登台的机会。” “琼花楼每年浴佛节都会往太常寺递戏本,他的本子,以琼花楼的名义送上去便是,何必绕这么大个弯来找我?” “这便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他的戏本,还未成型。” “那就更说不上帮了,难道要让太常寺留个空位,演一出空城戏?” “不是还有二十天吗?”温毓说,“我信梁先生,他定能在春台戏开演之前,写出一本重现当年琼花楼满堂喝彩、名动京城的戏本子!” 谢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是让我帮他递单子这么简单,是想直接留个名额给他。” “谢大人果然一点就透。”温毓直言,“我想请你帮个忙,把春台戏三场里的那出大戏,留给他。” 京中每年四月初八浴佛节的春台戏,名额素来金贵得紧。 一场压轴大戏,搭配两场关联折子戏。 总共不过三个席位。 筛选章程更是环环相扣,先由各戏班递本至太常寺初筛,再由礼部最终定夺。 递本子这点小事,自然犯不着劳动他这位大理寺卿。 温毓今日特意找上门,打的根本不是借他递单子的主意。 而是想借着他的面子,让梁生那本尚未成型的戏本,能顺顺利利闯过太常寺、礼部那层层关卡,稳稳当当地拿下那唯一的大戏登台资格。 她这点绕着弯的心思,谢景如何看不透。 不过是揣着明白,等着她把话说透罢了。 谢景问她:“你为什么要帮他?” 温毓说:“许是我见不得人间疾苦。就像当初帮沈云曦、顾元辞那样。梁先生的笔墨是块璞玉,怎能让它蒙尘?我做这些,权当是为自己积功德了。” “倒生了一颗菩萨心肠。” “谢大人过奖。” “那你可知,这里头的关键?”谢景靠向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春台戏的大戏,历来都是内定的,背后站着的不是国公府就是尚书府, 你要我为了一个落魄文痴,去跟那些权贵硬碰硬, 把一本还没写出来的戏本子压到他们头上? 温毓,你好大的胆子!” 他跟她谈权势,谈规矩,谈这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利益。 可他没说的是,那些国公爷、尚书老爷们,个个都是戏迷。 他们更是把春台戏的大戏当成了敛财扬名的好机会。 他们手里的戏班,每年借着大戏的名头,收受各方贺礼、拉拢朝臣关系。 甚至借着戏文里的隐喻宣扬自家声望。 那层层叠叠的好处,早把这唯一的大戏位置攥成了自家私产。 半点不肯外放给旁人。 温毓怎会不懂这些? 她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戳中要害:“谢大人,我也跟你谈谈利益。那些权贵的戏,年年都是老调重弹。 而梁先生的戏,当年能让琼花楼万人空巷, 如今若能登台,同样能惊艳整个京城。 到时候,浴佛节春台戏成了千古佳话,太常寺、礼部都有颜面, 谢大人你这‘伯乐’之名,更是能传遍朝野。 这是双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谢大人素来不屑与那些蝇营狗苟之人同流合污,难道要让一场春台戏,也成了他们徇私舞弊的戏台?” 谢景盯着她看了半晌。 一个女子,能把官场里的弯弯绕绕看得这般清楚。 这背后…… 该是经了多少事,才攒下这样的见识与通透。 谢景眉峰微挑:“你接着说。” 温毓又紧追一步:“他们占着位置,不过是为了私利,可你帮梁先生,是为了一场真正的好戏, 到时候戏成,既了却了梁先生几十年的夙愿, 又能洗涤戏台之上的铜臭浊气, 当然,我知道谢大人不在乎这些。 可梁先生的戏能醒人,而你举手之劳,就能醒这世道的一点浑噩,这样的‘利’,难道不比那些权贵的私囊更重?” 求人办事,最忌只诉自己的难处。 而是要把名与利、情与义都裹进话里。 第093章:我不是糯糯 谢景垂眸,黑眸里翻涌着权衡。 显然是把温毓的话掰开揉碎,掂清了里头的利弊轻重。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一个文痴,沉淀了二十年的戏本,若真搬上戏台,倒也有意思。” 温毓看出他松动了。 谢景黑眸里的权衡渐渐散去:“好,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确保,梁生戏本在初八之前,必须送到我手上。” “一定!”她稍作停顿,又道,“不过还有一事,我想请周三公子,在离京之前,帮我一个忙。” “你想请他帮梁生的戏造势?” “周三公子在翰林院当差,文笔冠绝京华,他写的评戏文,必定能传遍京城。若要为梁先生的戏造势,自然得请他动笔写篇评语,先声夺人。” “你们在亭中说话,没提这事吗?” “他是你的挚友,我与他素无往来。”温毓字字都踩在分寸上,“岂能越过你,私下找他相求?” 这话,恰恰顺了谢景的心。 他最不喜旁人越过自己拉拢亲近。 温毓偏就把这份“尊重”做得滴水不漏——既达成了目的,又给足了他颜面。 谢景眸底漾起一丝浅笑,点头道:“好,我跟他说,只是,你这想法倒是新奇,还从未见过有人用这法子为戏造势。” 温毓挑眉,带着点小得意:“我脑子好使。” 谢景:“是个好脑子,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清醒。”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达成共识。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温毓起身告辞。 谢景送她出去。 她上了马车,竟又突然掀开车帘说道:“谢大人,忘记告诉你了,我不是你口中的糯糯。” 谢景的心猛地一沉。 随即又被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揪紧,直直提了上来。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你三番几次的帮我,原来从徽州到京城,你都把我当是她。”温毓直白了当的告诉他,“可惜,我不是。” 今日之事,她大可当自己就是糯糯…… 谢景定会不遗余力地为她摆平所有阻碍。 可她不会这么做。 她不屑借旁人的名头换取便利。 更不会消费那个叫“糯糯”的人在谢景心中的分量。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想,她对你来说,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温毓的眼神里添了几分真诚。“等我忙完梁先生的事,一定帮你找到她,说到做到。” 说罢,她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 谢景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晚风吹乱了他的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辆马车的影子越来越远…… 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久久伫立。 心底某处最柔软的角落被骤然揭开,空落落的疼,混杂着一丝失而复得的茫然。 她,真的不是她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 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阿景!”陆从一的声音打断了他。 马车在门口停稳,陆从一拎着两坛酒下来。 见谢景僵立在原地,目光定定地望着暮色深处,他顺着那方向扫了一眼,挑眉笑道:“看什么呢?那儿除了夜色,还有什么宝贝?” 谢景回神,眼底翻涌的情绪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嗨,我得了两坛好酒。”陆从一扬了扬手里的酒坛,酒液撞击坛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固那小子不是正愁眉苦脸的,说要借酒消愁吗?我特意过来陪他。他还在你这吧?走,进去喝两杯,站在这儿吹冷风干什么,等着鬼上身啊?鬼都怕你!” 他不由分说地拽住谢景的手腕,拉着进去了。 温毓是从角门进的郑家。 正好被史嬷嬷悄悄看到,转身就告诉了七姑娘。 七姑娘一听,好奇道:“她这么晚才回去,出去做什么了?” “我也不大清楚,”史嬷嬷说,“老爷特意吩咐过,表姑娘在府里出入自由,不准苛待,也不准随意束缚她的行踪……没人敢问的。” “她才来京城几天,除了将军府的赵澜,外头还能认识几个人?”七姑娘歪坐在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如今赵澜早就南下了,她这大晚上的,能干什么去?” “估摸着,表姑娘是出去逛夜市、看花灯了。” “逛个夜市还走角门,神神秘秘。”七姑娘撇了撇嘴,压住心中的好奇,话锋一转,“你那边怎么样?我能见三公子吗?” 史嬷嬷面露难色:“老奴去侯府问过了,三公子不在府中,这两日不知去了哪里,连下人都不清楚他的行踪。” “他这是要躲我?”七姑娘猛地坐直身子,语气里满是怒意,“我不过是想见他一面,他至于这么避如蛇蝎吗?” 史嬷嬷连忙劝道:“姑娘息怒,三公子或许是有要事缠身,未必是故意躲着您。” “要事?能有什么要事比见我还重要?”七姑娘眼神凌厉,“你再去盯着,他一回来就立刻报我,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如今还不知道三公子要被外放做官的事。 若知道了,岂不更癫狂。 然而,白姨娘不知从哪里听闻了女儿给三公子递信的事,当即就把七姑娘叫到跟前,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 叫她收起那些痴心妄想。 安安分分守好女儿家的本分,别再丢了脸面。 七姑娘本就满心委屈,眼下更是不服气,当即梗着脖子反驳了几句。 白姨娘气得扬手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接着,又命人把史嬷嬷拖到院子里,狠狠打了一顿。 “就是你这个老刁奴。”白姨娘指着趴在地上的史嬷嬷,咬牙切齿地骂道,“仗着姑娘信任,就整日里煽风点火,撺掇她做这些不成体统的事。” 史嬷嬷被打得下不来床,第二天就被遣去了庄子上。 七姑娘也总算消停了些。 事情办得仔细利落,没有惊动到洛氏和焦氏那。 第094章:小鬼,你还想唱戏吗? 许姨娘提着食盒来鸳鸯居了。 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食盒打开,几样新时糕点摆得精致,桂花糕莹白,玫瑰酥艳红,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表姑娘,快尝尝,我特意照着新方子做的。”许姨娘亲手把糕点盛到碟子里,语气里满是热络,话锋一转,又带上了真切的感激,“上回你不是把那几张赴宴的帖子,给了苞苞和蕊蕊吗? 那两个傻丫头,捧着帖子高兴得半宿没睡。 这不,苞苞今天就得了回帖, 是北城齐家送来的!” 她这话,明着是说女儿,实则是来谢温毓的。 郑苞儿和郑蕊儿明年年初及笄,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许姨娘这些日子心里正犯愁。 正好温毓让焦氏挑了帖子送来,无疑是给女儿们铺了条好路。 “北城齐家是做建材起家的,家底厚实,祖上也干净。”许姨娘说着,眼角的笑纹深了些,“苞苞要是能嫁进齐家,那真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 这好机会,是温毓让出来的。 许姨娘心里跟明镜似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温毓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抬眼看向许姨娘,语气平缓却藏着分量:“姨娘,过日子终究要往长远看。选婆家,贵不如好,宁要一份安稳舒心的日子,也别贪那高不可攀的虚名。两位妹妹嫁过去,能过得踏实、不受委屈,才是真真正正的好归宿。” 许姨娘闻言,眼底满是暖意。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却坚定:“表姑娘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只盼着她们能嫁个知冷知热、懂礼守矩的好人家,往后能挺直腰杆做人,比什么都强。” 温毓笑了笑。 许姨娘又絮絮叨叨说起了府里的事。 提起郑逢安被郑炳奎打了一顿后,总算肯去读书了。 又提起白姨娘,自打七姑娘被退婚,腿又瘸了,白姨娘这些日子,并不好受。 许姨娘说到这些时…… 担心是真的,内心深处那点庆幸也是真的。 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女儿,虽生得随了郑炳奎的壮实体型,性子也笨拙了些。 可胜在安稳。 她向来也看得清楚,自己是妾室,女儿们便矮了正头小姐一截。 妄想嫁入权贵世家,难如登天。 即便真嫁了,也未必能过得舒心。 所以当七姑娘得了伯安侯府那桩婚事时,她并不羡慕。 许姨娘这人,最是豁达。 遇事总爱自己劝自己,天大的事,转个弯也就想通了。 从不把烦心事搁在心里。 也正因如此,她在这深宅里,反倒过得比许多人都舒心。 脸上总带着笑,看着就长命。 又坐了会儿,许姨娘才提着空食盒告辞了。 云雀一直倚在门边,看着许姨娘走远,才回头对温毓道:“这两胞胎,真是得了个好娘。”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来,郑家的几位姨娘,都还不错。” 温毓笑了笑,深以为然。 常姨娘虽常年病着,却总劝儿子郑逢安要知足常乐; 许姨娘活泼爽朗,从不在内宅算计上费心思,把两个女儿养得白白胖胖,性子也讨喜; 白姨娘看着柔弱,不擅长争强好斗,但知道女儿心思多,也会尽力压一压女儿的性子。 她们都是好母亲! “主子先前让我把七姑娘给三公子送信的事,悄悄透给白姨娘。白姨娘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没想到狠起来也不含糊,干脆利落地把那老东西打了一顿,直接送走了。”云雀提起这事。 温毓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淡笑:“白姨娘可不傻。” 这话轻飘飘的,深意却藏得极深。 侯府早已退了婚,七姑娘还这般一再纠缠,闹到最后,只会落个不知廉耻的坏名声,毁了一辈子。 白姨娘心里比谁都清楚,与其让女儿陷在这不切实际的念想里万劫不复,不如狠下心来,哪怕牺牲一个忠心的老嬷嬷,也要亲手斩断这桩孽缘。 杜绝所有不必要的麻烦。 保全女儿最后的体面。 …… 这天暮色渐浓,温毓出门去了琼花楼。 春台戏的安排,有谢景帮忙,她不用发愁。 现在要紧的,是梁生的戏本能否在四月初八之前写好,交到谢景手中。 琼花楼内早已锣鼓喧天,一派热闹景象。 温毓绕开前厅的喧嚣,径直拐向后台,一眼捕捉到梁生的身影。 他独自收拾着箱具,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匆匆。 竟无一人留意到他。 仿佛他只是一道透明的影子,静静地嵌在这忙碌的角落里。 等箱具收拾停当,梁生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挪到戏台侧后的帘子边,像一株枯木立在阴影里。 他不说话,只是掀着帘角的一角,定定望着台上。 锣鼓声里,生旦净丑粉墨登场。 那一刻,梁生浑浊的眼底忽然盛了点光。 那光细碎、微弱,却像被风压了多年的火星。 藏着未熄的热。 直到夜渐深,戏散了场,喝彩声也渐渐淡去。 琼花楼里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瓜子壳和渐凉的空气。 梁生慢慢从后台走出来,在戏台前坐下,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戏台,眼神空茫,又像是穿透了层层夜色,落在了许多年前的某个戏台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灯笼里的烛火一盏盏熄灭。 橘色的光渐渐褪去,寒意漫上来。 他依旧坐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孤寂,混着些微的怀念与伤感,在空荡的楼里,无声地沉淀。 一楼的暗影里,温毓的身影静静蛰伏。 她目光落在那道佝偻的背影上。 梁生的脊梁像被岁月压弯的枯木,每一道褶皱里都盛满了沧桑。 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孤寂。 “他还是这样。”严砚之的魂魄无声显化在她身旁,半透明的身影透着挥之不去的虚无。他望着戏台前静坐的梁生,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经常戏散了,人走了,他还是这样一直坐着,坐到楼里最后一点光都灭了才离开。” 温毓没有回头,只轻声问:“小鬼,你还想登台唱戏吗?” 第095章:那时的他,何等骄傲 严砚之心头一触。 他是出了名的戏痴,当年在台上,他一句唱腔能引得满场喝彩。 可如今,他已做了二十年孤魂。 魂魄虚浮得一阵风就能吹晃。 而唱戏所需的浑厚气息与铿锵嗓音,于他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望着空荡的戏台,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重与伤感:“自然想。”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又重得像压了二十年的岁月,藏着未竟的怀念。 和再也无法实现的遗憾。 “那你最想唱哪出戏?”温毓又问他。 “——《屏门记》,梁生写的。”严砚之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话音刚落,温毓抬手轻挥。 严砚之只觉眼前光影一晃,眨眼间,他双脚已稳稳踩在了戏台的木板上。 熟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开来,带着些许灰尘的暖意。 下一秒,一身绣着青竹暗纹的戏袍骤然覆于他身,领口的盘扣硌着脖颈,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竟有了真切的重量。 他抬手抚上脸颊,脂粉的细腻与眉眼间的勾勒清晰可辨。 正是《屏门记》里他当年最常扮的那个老生。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戏袍的沉坠感拉回了他二十年来的虚无。 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下意识地提气吊嗓,一声唱腔自喉腔滚出,浑厚中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沙哑。 却依旧清亮,像极了当年在台上的模样。 久违的踏实与畅快如潮水般漫过心头,严砚之鼻头猛地一酸,积攒了二十年的思念、遗憾与不甘,尽数化作滚烫的泪光,在眼底盈盈打转。 模糊了戏台,却亮了他眼底的光。 严砚之看向温毓,眼里盛着感激,而后转向台下静坐的梁生。 梁生依旧佝偻着背,眼神空茫地望着空戏台——他看不见眼前严砚之未散的魂魄。 严砚之深吸一口气,抬起宽大的戏袍袖口…… 一声唱腔自喉间滚出,清越中带着岁月的沉淀。 正是《屏门记》的开篇。 与此同时,温毓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略显陈旧的戏台柱、昏暗的灯笼、散落的瓜子壳,都在光影里揉成一团混沌。 片刻后,景象又一点点清晰。 面前依旧是琼花楼。 只是此刻的琼花楼悄然褪去了陈旧的底色,戏台之上,道具整齐摆放,绣着繁复花纹的幕布缓缓拉开,灯火骤然亮起,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 台上,一身戏袍的严砚之正值盛年,眉目英挺,唱腔浑厚嘹亮。 唱得正是《屏门记》最精彩的段落。 每一个转音、每一个身段,都带着当年的意气风发。 台下,高朋满座,衣香鬓影,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震得楼梁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那是二十年前,琼花楼最鼎盛的模样! 梁生和温毓一样,同样看到了这一切。 他猛地眨了眨眼,伸手用力揉了揉。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热闹、台上的身影、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脂粉与茶水混合的气息,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而当他看清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时……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沙哑地唤出两个字:“砚之……” 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而戏台之上,二十年后已是魂魄的严砚之一边唱着,一边望着台下,与梁生的目光遥遥相对。 这一刻,时空仿佛被生生撕开一道裂缝。 台上的魂魄停在二十年后的清冷里,周身是楼里渐散的余寂。 台下的老者浸在二十年前的喧嚣中,耳畔是当年震耳的喝彩。 这是温毓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这对阔别二十年的挚友“相见”的方式,一场跨越生死的时空对望。 梁生望着台上正值盛年的严砚之,耳边是熟悉的喝彩声。 恍惚间,他真的觉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的他,何等骄傲。 才华如泉涌,案头的笔墨永远温热。 一本本戏本从笔下流淌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热情,每一个情节都藏着他与严砚之对戏的默契。 可这一切,都在严砚之骤然离世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所有的精力仿佛都被抽干了,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混沌。 那支曾写下无数动人故事的笔,突然就变得沉重无比,再也写不出那样鲜活的戏文。 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放弃对戏文的热爱,笔杆也从未放下,案头的纸换了一叠又一叠,可挚友的离去,成了他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道疤,像一块巨石,堵死了他所有的灵感。 就像伯牙失了钟子期,世间再无值得弹奏的琴音。 梁生失了严砚之,笔下再无动人的戏文。 他们一个是戏台的魂,用唱腔赋予戏文生命;一个是戏文的骨,用笔墨撑起戏台的根基,缺一不可,互为知己。 是灵魂与灵魂的深度契合。 台上的《屏门记》唱到了尾声,满场喝彩声浪涛般涌起。 梁生回头抬望,一楼二楼的看台挤得满满当当,满是当年的鲜活气息。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台上的盛年严砚之拨开喧嚣,笑着对他高声喊道:“梁生,你就是戏……你自己就是戏……”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 一如当年。 可就在他心头一热,转身准备回应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璀璨的灯火、喧嚣的人群、台上熟悉的身影,瞬间消散无踪。 只留下空荡荡的戏台和一盏盏渐凉的灯笼。 他又成了一个人。 戏台中央,严砚之的魂魄静静站立,身上的戏袍也渐渐变得透明。 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里。 这场跨越时空的重逢,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梁生站在原地,泪水覆满眼眶。 可他的眼神,却不再是空茫的死寂。 而是多了一丝光亮,一丝通透。 温毓知道,这二十年来,梁生执着的从来不是写不出戏本,而是严砚之的离去。 是那份无人能懂的知己之痛! 如今,这场短暂的“相见”,或许能让他放下执念。 就像伯牙断弦后,终究要学会与自己的孤独和解。 第096章:布料 日头渐暖,风里已带了几分燥热。 立夏的脚步近了。 郑家便开始张罗着做夏装,今年布庄送来的夏料格外多,堆在绣房里,琳琅满目得晃眼。 焦氏对着满桌的绫罗绸缎,不由得蹙了蹙眉。 自她接过郑家当家的担子,这还是头一回亲手挑拣布料。 她唤来嬷嬷,让去请温毓过来帮着一同挑选布料。 她并非没主见,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多与温毓亲近几分。 儿子入族学的事…… 是压在她心里的一块重石。 眼下只有温毓能帮她! “表姑娘,你帮我一块看看,这料子多得挑费了眼不说,我又不放心全都丢给绣房的人。她们图省事,不会用心的。” “布庄送来的肯定都是上等好料,表嫂照着好看的挑,准没错。”温毓浅笑应答。 布庄的掌柜一旁陪着笑,见焦氏翻拣着一匹湖蓝色的绫罗,连忙上前道:“大奶奶好眼光!这匹是今年新到的杭绸,又软又透气。” 焦氏微微颔首,手在布料上轻轻摸过,淡淡应了声:“是不错。” 眼里却没太多惊艳。 显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模样。 掌柜又说:“不瞒您,今年这夏布啊,真是格外多,咱们布庄库房都堆不下了,连往年少见的云锦边角料,今年都能凑出几匹整料来。” 焦氏好奇的看他。 掌柜似有些头疼:“其实不光咱们家,整条街的布庄,今年料子都多。” “一般这个时候,好料子都紧俏得很,今年怎么多起来了?” “听说这两天,好些原本被官家人攥在手里的布行,都把货给放出来了,这一下子涌到市面上,各个布庄都堆满了。” 焦氏的心思全在布料的花色和质地上。 压根没细品掌柜的话里深意。 温毓却眉心微微一动,将那句“官家人”听进去了。 只是面上依旧从容,仿佛只是随意听着。 “大奶奶,您尽管多挑,我给您算个实在价,保准比去年便宜两成!”掌柜拍着胸脯保证。 郑家家底丰厚,素来只选最好的。 往年布庄送料子来,只敢把最贵的往前面摆。 “便宜”二字提都不敢提。 今日这般主动点明价格。 可见市面上的布料是真的多到了积压的地步。 他若不低价抛售,存货放到来年,便更不值钱了。 焦氏随手翻了翻一匹藕荷色的杭绸,淡淡道,“便宜归便宜,料子的成色可不能差。” “那是自然!四姑娘在的时候,贵府一年四季的布料都是我布行供应的,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送差的呀。”掌柜连忙应着,语气里满是笃定。 焦氏认真挑了几匹心仪的,温毓也陪着选了些素雅的花色。 下人们用的布料,便交给管事嬷嬷去打理。 因价格比往年便宜了不少,焦氏又多要了一批结实耐磨的,打算用来做鞋面。 翻到最后,她瞥见一匹质地极佳的暗纹云锦。 想了想,让人单独包好送去主院。 给婆母洛氏。 自从女儿郑嘉欣去了萧山别院,洛氏便日日守在小佛堂里,眉眼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焦氏让人把布料送了来。 洛氏身边的心腹邱嬷嬷告诉洛氏。 洛氏正对着佛像合十默念,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她持家向来稳妥,府里的事,我不必多操心。那块布料,我这里用不上,你让人送回去,让她存到自己库房里去吧。” 邱嬷嬷应声。 洛氏缓缓起身,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 转身往窗前去。 她本是将门之后,骨子里淌着武将的血,年轻时也曾跨马挽弓。 腰间一柄短枪更是从不离身。 可自从女儿郑嘉欣去了萧山别院,那点支撑着她的最后一点英气也慢慢散了。 她亲手解下了腰间的短枪,收进了箱子最深处。 如今日日守在小佛堂。 她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怅然道:“天气渐渐暖和了,我想去趟萧山别院,看看阿欣。” 邱嬷嬷劝她:“夫人,还是先别急着去,四小姐的心还未必全然放下,等天热了些,咱们不是要去萧山别院避暑吗,到时候再去,四小姐或许好些了,也能跟你说说贴己话。” 洛氏现在是个听劝的人了。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再等等吧。” 那匹被洛氏退回的暗纹云锦,最终又原封不动地送回了焦氏手中。 焦氏看着云锦上细密的暗纹,眼底掠过一丝想法。 先前几次,她借着闲聊的由头,旁敲侧击地暗示想让偃儿进族学,指望温毓能主动接话。 可温毓次次都四两拨千斤地绕了过去。 显然是不愿掺和。 焦氏心里门儿清,温毓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她素来不是肯轻易罢休的性子,既然暗示行不通,那就索性来明的!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先拿这上好的云锦给温毓做几身夏装,成衣做好了再送过去。 到时候,衣裳送到了温毓手里。 这份人情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只要欠了她这份情,再提偃儿进族学的事,温毓就算心里不情愿,也总得顾及着这份情面,不好再硬邦邦地推辞。 这一步一步的算计,都藏在她不动声色的心思里。 另一边,温毓从绣房回去,就让云雀去打听这两天六部衙门有什么动静。 云雀不敢耽搁,转身就去了。 直到半下午才回来复命。 “主子,那边消息捂得紧紧的,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出一点。听说刑部尚书犯了贪墨罪,现在御史台已经动了手,要彻查此事。” “原来是这样。”温毓听完,心中的疑惑瞬间散去 云雀忍不住追问:“主子,这官场的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温毓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只知谢大人有本事,却没想到,他本事竟大到这个地步。” 云雀听得一头雾水。 依旧没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本想问明白,又觉得没必要。 反正自己是主子手里的刀,指哪插哪就对了! 第097章:看不透谢景 第二日一早,谢景便差人递了话来。 约温毓当晚在琼花楼相见。 温毓依约前往,还是那日靠窗的位置。 视野开阔,能瞥见楼下的热闹。 只是这一次,陆从一和周固并未随行。 桌边只谢景一人。 他点了几样精致的小吃,却分毫未动。 等温毓坐下,茶水刚倒上,他便开门见山,语气沉稳道:“春台戏的事,已解决了一半。” 温毓静静听着。 谢景继续说:“尚书府那边,今年不会再把大戏的名额攥在手里。接下来,只需拦住国公府那头,断了这两处的念想,大戏的名额,便稳是梁生的。” 温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道:“我已经知道了。” 谢景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猜的?” 她点头,迎上谢景的目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昨日府里挑布料做夏装,布庄的掌柜说,今年市面上的好料子格外多,价格也跌了不少。 我便多了个心眼,让云雀去六部衙门那边打探, 才知刑部尚书犯了贪墨重罪, 已被御史台彻查了。” 话说到这里,便是点到即止。 她既能从“布料增多”这桩看似无关的琐事里,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官场暗流,便意味着她早已看清了这盘棋局的水深水浅。 所以无需再多言。 谢景能听懂她的话。 谢景眼中的兴味更浓,却并未意外,只是缓缓颔首,将前因后果道得明明白白:“没错。刑部尚书一倒,他手底下那些垄断的布行没了靠山,自然不敢再囤积居奇、炒作高价,只能赶紧把存货抛出来,免得引火烧身。而他这棵大树一倒,春台戏那档子肥差,其他尚书府的人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攥着,只能放手了。” 温毓唇边勾着一抹淡淡的笑。 她又问他:“那些弹劾刑部尚书贪墨的证据,你是怎么一夜之间拿到的?” “证据一直都有,只是欠个合适的时机。”谢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周准在刑部当差,这几年暗地里收到不少刑部尚书贪墨的证据,只等一个能扳倒上峰的机会。” 这里头,竟还有周准的功劳。 温毓问:“你是怎么说服他,去举报自己上峰的?” “很简单。”谢景抬了抬眼,目光锐利如锋,“刑部尚书倒下去,他才有机会往上爬。再借着伯安侯府的势头,他迟早能坐到尚书的位置,不过是这次,我帮他把进度加快了些。成大事者,最忌拖拉,否则夜长梦多,只会生出层出不穷的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显然,他没有防备温毓。 他可以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算计谋划,都和盘托出。 至少在春台戏这件事情上,他们是同谋! 而温毓原以为,要扳倒刑部尚书这样的人物,即便谢景再有本事,也总得折损些筹码,付出些代价。 可万万没想到…… 他竟能不费一兵一卒,便搅动了整个六部衙门的浑水。 让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员都头疼不已。 这份手段,实在不像个年轻官家能有的。 温毓说:“周世子该谢你推他这一把。” 谢景说:“是机会来得刚好。” 他这话里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居功,也暗点了周准并非被动接受。 温毓听得明白,没再挑明。 因为这次能扳倒刑部尚书,周准本就藏着取而代之的心思,谢景不过是递了把梯子。 而周准这一出手,不仅借着举报之功彻底清除了晋升路上的最大障碍,还能借着伯安侯府的势站稳脚跟。 更能顺势接管尚书手底下的人脉与资源。 往后在刑部的地位只会愈发稳固,离那尚书之位也更近了一步。 这份互利共赢的盘算,两人都心照不宣。 而谢景看着温毓,心中也不由得暗叹。 这女子实在聪明得过分,仅凭“布料增多”这一个细微的线索,便能顺藤摸瓜,猜到他在背后布下的这盘大棋。 这份洞察力,敏锐得惊人,放眼整个京城的闺阁女子,怕是无人能及。 谢景望着温毓沉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掠过一个身影。 他认识的糯糯,也是这般模样。 既有临事不乱的勇敢,又有洞彻人心的聪明。 那份藏在柔弱外表下的通透与坚韧,竟与眼前的温毓隐隐重合。 温毓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道:“若是以后,春台戏的名额不再被国公府和尚书府攥在手里,谢大人预备怎么做?” 谢景回神,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缓缓道:“这可是个肥差。” 短短六个字,温毓便彻底懂了。 谢景这人,看似温润,实则野心深藏。 他手里的钱财,从来不止依靠母亲长公主那头和大理寺的俸禄。 他暗地里的门路很多。 田宅铺子只是一处,那些背后的利益,不在少数。 而这次只要彻底拿下春台戏这条路,往后大戏的名额,便会牢牢攥在他的手中。 但那点小利,不过是为他的钱财里添上冰山一角。 他可以不要,但抓住一环,总有用处。 温毓开始往深了想……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谢景的认知,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皮毛。 不是他露的破绽太少,而是自己看得太浅。 竟没能早些看透这表象下的暗流。 温毓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心中已警铃大作。 往后,绝不能再以“年轻”二字轻看他半分。 必须步步留心,时时警醒,把他的每一步动作、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细品。 两人并未多谈,谢景先走了。 温毓独自又坐了片刻。 桌上的点心依旧完好无损。她唤来伙计,让人打包好,准备带回去给云雀。 她起身下楼,走到楼梯转角,便见一名男子静立在那。 他穿着一身戏袍,是件藕荷色的软缎,领口绣着几簇淡雅的兰草,银线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脸上尚未敷粉施妆,眉眼清俊得如同上好的玉簪花。 眼波流转间却不见半分娇柔,反倒透着一股干净的温润。 少了寻常男子的硬朗棱角,却自有一番清逸风骨。 像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公子,自带三分韵致。 第098章:侯夫人设赏花宴 那男子生得竟比谢景还要出挑几分,眉目清俊得近乎灼目。 可再细瞧,却少了谢景那份独有的风骨。 谢景那浑然天成的男子气,绝非这般单薄的清秀能比。 男子也朝她这边看来,目光快速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随即漠然收回。 “花老板,您这边请。”琼花楼的学徒躬身引着他往后台去。 温毓轻笑一声。 这才转身离开。 翌日,伯安侯府送了帖子来。 这个季节,京郊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侯夫人邀温毓一块去赏花。 七姑娘那边却没收到帖子,但侯夫人派人送了一些补品,还差人叮嘱她,叫她好生养腿。 自史嬷嬷被送走后,七姑娘安分了没几日。 此刻听闻赏花宴竟没有自己的份,气得在屋里摔了满地瓷片。 白姨娘又骂了她一顿。 她当下是安静了,可心里却起了盘算。 第二天,温毓去赴约。 她前脚出门。 七姑娘便打扮得花枝招展,乘马车紧随其后。 路上,云雀掀开车帘往后瞥了眼,低声道:“主子,是郑悠宁,她跟来了。” 温毓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未发一语。 伯安侯府在京郊有座专门的花圃,每到春夏便繁花满枝。 侯夫人向来爱热闹,年纪大了更喜追着时令办宴。 每月总有一两场大小聚会。 温毓凭着帖子顺利入园,而七姑娘瘸着腿刚下车,就被门口的下人拦住了。 “我是侯府小姐,让开!”她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骄纵。 下人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轻蔑:“你是哪门子的小姐?我家侯爷可没有外室。” 七姑娘脸色难堪,咬牙道:“我是郑家七小姐,侯夫人的义女。” 下人仍未放行,只派人进去通报。 温毓跟着引路丫鬟往园子深处去,绕过一片花丛,便见一座长亭,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京中诸位贵妇和小姐正围坐闲谈。 长亭前是方池塘,池边立着一座戏台。 戏台上红绸高挂,锣鼓已备。 温毓上前给侯夫人见礼,看到镇国夫人也在一旁。 自赵澜离京后,镇国夫人久未露面,今日却气色红润,精神颇佳。 想来那些旧疾已经好了不少。 镇国夫人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叹道:“好一阵子没见你了。” “怕扰了夫人静养。”温毓轻声应道。 “澜儿不在家,家里清净得很,你有空便多来陪我说说话。”镇国夫人提及女儿,眼眶微微泛红。 却很快强压了下去。 温毓颔首应下。 这时,伯安侯府的婆子凑到侯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侯夫人眉头骤然蹙起,语气里满是不耐:“她来做什么?” 婆子说:“可要请走?” 侯夫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不一会儿,七姑娘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在座的贵妇们见状,纷纷交换着异样的眼神。 那目光里藏着三分了然、七分讥诮。 当初侯府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这位郑七姑娘心思歹毒,害表姑娘不成反伤了自己的腿。 侯夫人念及旧情认她做义女,已是仁至义尽。 没想到她竟这般不知好歹,不请自来。 贵妇们顾及侯夫人的体面,各自抿了口茶,将到了嘴边的议论咽了回去。 只在眼底流转着对七姑娘心照不宣的厌恶。 七姑娘走到侯夫人面前,正要行礼…… 侯夫人摆了摆手:“免了,快坐。” 丫鬟搬来一张椅子,本要放在角落的桌旁,七姑娘却径直道:“我和夫人坐。” 说罢,便理所当然地在侯夫人身边空着的位置坐下。 那本是温毓的座位,方才被镇国夫人拉走,才空了出来。 侯夫人心里烦躁不已,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和。 七姑娘急于表现孝心,先是嘘寒问暖地打听侯夫人的身体,又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在家绣花弹琴,修身养性。 侯夫人耐着性子应了几句,实在不愿再听。 便转头对众人笑道:“这季节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园子里种了好些品种,一会儿戏散了,咱们去逛逛。” “还是侯夫人有兴致,办赏花宴还请了戏班子。”有人附和道。 “说起戏……”侯夫人执起茶盏,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悠远的怀念,随即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四月初八浴佛节,京里要办春台戏,当年名震京城的琼花楼梁掌笔,竟写了新的戏本。咱们在座的,想必不少人都看过他的戏,当年可是火遍了整个京城。” 话音刚落,坐在旁桌的王夫人便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他写了新戏本?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旁边的御史夫人立刻接话:“你才知道?我前几日就听闻了,只是没敢信,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侯夫人放下茶盏,笑着点头:“可不是,真叫人怀念得很。所以我特意请了京里的名角花老板,今日来唱一出他的《屏门记》,让大家重温重温当年的滋味。” “哟!”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都二十年了吧?当年我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跟着我娘去看这戏,哭得稀里哗啦的。” 那王夫人急忙追问道:“侯夫人,这春台戏的消息当真?可别是误传啊!” 侯夫人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没个准信,只是听闻有这么个说法,具体的还得等琼花楼那边的消息。” “那可得赶紧订春台戏的席位!”王夫人立刻说道,“如今隔了二十年,指不定多少人抢呢,晚了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期待与急切。 以及对春台戏的憧憬。 温毓端着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微凉的釉面。 耳畔是贵妇们此起彼伏的惊叹与追忆。 她垂眸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心中一片清明。 周固这一步走得极巧! 梁生的戏沉寂二十年,早已成了京中权贵记忆里的一抹白月光。 这份“怀念”本就是最稳妥的根基。 他没有贸然将新戏的消息撒向市井,那般太过张扬,反倒容易引来非议与变数。 而是先借伯安侯府的赏花宴,让侯夫人用梁生的《屏门记》先在这群最有分量、也最念旧的贵妇圈里露个脸。 用一场好戏勾起众人的兴致与期待。 再让春台戏的消息顺着这层人脉悄然扩散。 这哪里是简单的宣传,分明是精准的“试水”与“预热”。 权贵圈的口碑,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风向标。 如今看贵妇们对春台戏的热切,便知这第一步已然走活。 这周固的脑子啊…… 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很好使的! 第099章:花老板 温毓眼角的余光扫过强装体面的七姑娘,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 那般只会凭一时意气撒泼的蠢货。 眼界只停留在争一张赏花宴的帖子、抢一个座位上,连自己的处境都看不清。 自然是攀不上周固的。 镇国夫人突然拍了拍他的手:“到时春台戏我给你留个位置,你陪我去。” 温毓含笑应了声“好”。 这时,戏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屏门记》开演了。 温毓抬眼望去,只见台上的老生一开口,便惊住了众人——那正是她前日在琼花楼见到的男子。 今日他化了妆,墨色髯口垂胸,戏袍加身。 原本清秀的面容被油彩衬得英气凛然。 他的嗓音初听时便带着一股穿透力,浑厚中藏着苍凉,唱到动情处,字字泣血,似有千钧之力,将剧中人的悲愤与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句高腔拔起,清亮如裂帛。 落时又低回婉转,余音绕梁。 听得亭下众人屏息凝神。 温毓望着他,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有探知深浅的衡量,更有一丝意外的惊喜,像是找到了一块蒙尘的璞玉,灼热得几乎要落在他身上 她微微前倾着身子,视线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 连他一个转身、一个甩袖的细微动作,都不愿错过。 戏唱完时,台下先是一阵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花老板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优雅从容,朝着台下众人深深行了一礼,方才转身下台。 “这花老板,唱得可真不错!”有贵妇赞叹道,“仔细听着,竟有几分当年严老板的味道,可惜严老板走得太早了。” 众人纷纷附和。 一边夸着花老板,一边缅怀起已故的严砚之。 戏散了,姑娘们提议去逛园子。 镇国夫人也让温毓去摘些花回去。 每人都领了个小篮子。 温毓便带着云雀往花圃去。 侯夫人本不想动,却实在不愿留在亭中面对七姑娘,只得起身同行。 七姑娘腿不方便,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气得脸色铁青。 花圃很大,姑娘们都散开了。 温毓来到一片垂丝海棠下,指尖捻着一朵半开的花苞,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柔得像一捧月光。 她抬手折下几支。 枝桠轻颤,落了几滴露在她的袖口。 篮子里很快便堆起了半篮粉白的垂丝海棠。 她提着篮子,打算回亭子去。 正欲转身,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 是花老板。 他卸了妆,也换了衣裳,手里捏着一把银剪,却只是悬在半空,并未动手。 似是察觉到温毓的目光。 他侧过脸,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她臂弯里的竹篮。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自上而下的挑剔,像极了戏台上评判俗物的名角。 他走过来,薄唇轻启,语气里裹着冷傲:“花要折最高最嫩的,沾着顶头的日气才好,底下那些,最是俗气。” 温毓看了眼他空空如也的篮子,又抬眼望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淡淡开口:“花终究是要谢的,顶头的也好,底下的也罢,不过是一时绚烂,到头来都是尘泥。” 花老板眉头骤然蹙起,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凌厉。 他显然不认同温毓的话。 故而语气更显倨傲,甚至带了点被冒犯的不悦:“姑娘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不屑与你们这些养在深闺的贵女交好,满身铜臭,不懂风雅。” 云雀听了这话,手已握向腰间的刀柄。 只等主子点头…… 她便割了那戏子又臭又酸的舌头。 “我如何看你了?”温毓反问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那双眸子微微眯起,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方才我唱戏时。”他咬着字。 在台上时,他分明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 那目光既没有寻常贵妇的痴迷追捧。 也没有俗人的打量。 反倒像一把精准的尺,带着几分审视与衡量,直直落在他身上。 这份异样的注视,让素来以清高自持、在台上从容不迫的他,竟莫名生出一丝不耐的烦躁。 仿佛自己精心维持的风雅与傲气,在那道目光下被轻易看穿,露出了内里不愿示人的底色。 这份不受掌控的感觉,让他很是不悦。 温毓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既是戏子,便该好好唱戏,何必端着架子卖清高?我如何看你,与你何干?” “姑娘说话粗俗。”他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嫌弃。 仿佛被她的直白玷污了耳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 “这样,才好衬得公子文雅。”温毓轻笑一声,眸子里闪过一丝捉弄的意味。 花老板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女子,不按常理出牌,一句话便能戳破他的伪装,让他浑身不自在。 温毓又忽然问他:“花老板,你喜欢钱吗?” 花老板浑身一僵,愣在原地。 那双总是带着傲气的眸子,此刻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却久久没有开口。 这短暂的沉默,已然是最诚实的回答。 他出身寒微,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今日的声名,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不愿承认的“俗念”。 温毓笑意更深:“你看,钱也是俗物,可谁不喜欢呢?公子嘴上说着清高,骨子里,不也和我们这些‘俗人’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了花老板精心维持的体面。 他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毓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过花老板喜欢钱,那事情就好办了。” 说罢,她提着篮子,带着云雀离开。 花老板望着她的背影,紧紧攥着手里的银剪。 胸口的气闷与羞恼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清高”…… 在这个女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第100章:温姑娘不是寻常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房穹顶的琉璃瓦,筛下细碎的金斑。 满架海棠开得泼泼洒洒。 粉白的花瓣沾着氤氲水汽,将这园子深处的角落衬得愈发静谧,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温毓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此处。 听到花房内有人说话。 她脚步一顿,敛了气息,悄然立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目光穿过半掩的花窗,落在里头。 花房内,侯夫人捻着一支刚摘下的海棠,花瓣的柔嫩衬得她指尖愈发圆润。 她身旁的周准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拎着一个描金茶盒。 这茶具是侯夫人的心爱之物。 平日设宴时不离手,今日竟破天荒地落在了府中。 侯夫人叫他亲自送来。 “还是你有心。”侯夫人嘴角噙着笑,指尖却猛地收紧,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来,当年若不是我反应快,阿宁那支簪子,怕是真要被你捡去了。” 周准失笑,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娘又提这个,不过是支簪子罢了。” “罢了?”侯夫人猛地将花枝掷在一旁的石桌上,花瓣散落一地,她神色严肃如铁,“当初那支簪子,是阿宁特意落在石凳上,就盼着你能捡到,好顺理成章做你的世子妃。若不是我及时把你叫走,说不定因为那一刀之恩,她就真嫁进来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深宅几十年的沉浮,让她对这种“心机”格外敏感。 绝不能让这样的女子毁了儿子的前程。 “娘,我并非阿固那样一根筋的,我有判断。”周准眉头微蹙,语气坚定。 他自恃心智清明。 可在母亲眼中,终究还是个容易被“色”迷惑的少年郎。 “色字头上一把刀!”侯夫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针,“阿宁长得漂亮,又是你娘的救命恩人,真让你和她搭上话,你怕是和阿固一样栽进去!别当自己太聪明,在女人面前,你们这些男人都是笨的。” 周准语塞,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母亲说得没错,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这侯府,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我拦得住你这头,却没拦住阿固那头。”侯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头疼,“谁知道他转头就将簪子捡了,还差人送信去给阿宁。你们一个个的,都让我操碎了心。” 侯夫人这主母之位,从来不是靠贤良淑德坐稳的。 侯爷后院姹紫嫣红,妾室们各怀心思,明枪暗箭从未断过。 她能在这深宅里杀出一条血路,牢牢攥住主母的权柄,还能让侯爷始终信重,凭的是骨子里的清醒和狠绝,更是那份察言观色、未雨绸缪的本事。 而女人看女人,从来都是一针见血。 初见阿宁,那姑娘眉眼间的灵动和温顺,曾让她因那一刀的救命之恩,真心动过让她做儿媳的念头。 于是她多次邀阿宁来府中赴宴,细细观察。 结果越看越心惊。 那女子温顺底下藏着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极强的目的性。 当她发现阿宁竟用遗落簪子这样的小把戏,试图攀附世子时…… 侯夫人的心彻底冷了。 她断不能让这样心思深沉的女子嫁进侯府。 若真让她进门,怕是要搅得家宅不宁,后患无穷。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周固会如此愚笨。 那孩子学识颇高,可心性单纯,竟真的捡起了那支簪子,还巴巴地差人给郑悠宁送信,一头栽进了阿宁布下的局里。 侯夫人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 阿宁为她挡刀是真。 那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也是真心感激。 可木已成舟,周固的心意又明,她若强行反对,既伤了彼此情分,又落得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这门婚事。 那段日子,她夜里总睡不安稳,生怕这门婚事真的毁了阿固的一生。 直到后来,阿宁在春茗宴上失仪,又因算计温毓反伤了自己的腿。 这般自掘了坟墓,侯夫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不是她狠心,而是命运给了侯府一个体面的台阶。 让她能名正言顺地退掉这门不合适的婚事。 她这一生,都在为侯府筹谋,为儿女盘算,或许有算计,有权衡,却从不是为了害人。 只是想在这深宅的泥沼里…… 护着自己的家,护着自己的孩子。 安稳地走下去罢了。 周准不想听母亲长篇大论,准备回衙门。 侯夫人却拉住他:“阿准,我觉得那位温姑娘不错。” 周准看着母亲。 侯夫人的语气缓和下来,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她模样生得周正,性子沉稳,跟你还算般配。” “娘,您别瞎点鸳鸯谱。”周准猛地皱起眉,“我知道您特意让我来送茶具,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我和温姑娘碰面。” 母亲的这点心思,怎么瞒得过他。 上次在镇国将军府,母亲特意支使他送温毓,那刻意的模样,傻子都能看出端倪。 今日更是如此。 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茶壶,府里有的是嬷嬷丫鬟,随便差一个人取来便是。 哪里用得着他这个堂堂侯府世子亲自跑一趟? 侯夫人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知道就好。本来也想让你们好好说说话,可谁曾想阿宁也跟了来,不好让你再露面。” 周准劝母亲:“那温姑娘不是寻常人,咱们侯府就别肖想了。” 那可是谢景的人! 他就算是侯府世子,也万万不敢跟谢景抢人。 阿景会打断他的腿! “怎么就不是寻常人了?”侯夫人满脸疑惑,“她是扬州来的,母亲派人去查,便知她家世背景。” “您可千万别!”周准头疼欲裂,急忙阻止,“总之,我与她是不可能的。” 他怕母亲真的去查。 到时候触怒了阿景,他可担不起这个后果。 廊下的阴影里,温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位世子,倒是个明白人。 她无心再听了,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暖房另一侧的廊柱后,一道身影轻轻晃动。 是七姑娘! 第101章:对付这种人,打一顿就行 七姑娘扶着廊下的柱子,脸色难看,身子轻晃。 那原本精心描画的眉梢此刻拧成一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在衣襟处晕开一小片湿痕。 郑悠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年费尽心机留下的簪子…… 竟是被侯夫人硬生生搅了局。 而她自始至终都不知情。 她一直以为,侯府退婚是因为自己在春茗宴上失仪,是因为自己害温毓不成反伤了腿。 如今才明白,侯夫人根本从未接纳过她。 那些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借口。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真想冲进去质问,想问问侯夫人为何如此狠心? 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而自己,像个笑话!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开了。 温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并无波澜。 七姑娘的悲痛与绝望,她看得分明,却没有半分同情。 路是自己选的,当初若不是存了害人之心,若不是急功近利想攀附侯府,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 大家赏完花,陆陆续续回到长亭里。 每个人都提着满满一篮子鲜花。 只有七姑娘派人来传话,说身体不适,先回府了。 侯夫人听了,反而松了口气,接下来的闲谈也自在了许多。 温毓和镇国夫人坐在一起,说了不少自己在扬州的趣事,从瘦西湖的烟雨到街边的小吃,说得绘声绘色。 镇国夫人听得入了神,拉着她的手笑道:“等我身体再好些,你若回扬州,我便陪你一起去。” 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侯夫人在一旁打趣道:“这般投缘,不如认做义女吧。” 赵澜也说过这话。 镇国夫人看向温毓的眼神,此刻温柔又炙热。 显然是动了心思的。 温毓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到了半下午,日头渐渐西斜。 众人吃了晚饭,便各自回去了。 温毓刚要上马车,就看到另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与她的马车并排停下。 车窗推开,花老板探出头来。 他头上竟簪了一朵粉色的海棠花。 那娇艳的花色不仅不显妖艳,反而更衬得他轮廓分明,眉眼如画。 “你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温毓说他喜欢钱,那事情就好办了。 他记到现在,还刻意等她出来,非要问个明白。 温毓上了马车,掀开车帘,与他对视,慢悠悠道:“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意思。” 花老板脸一沉。 他是爱财没错,可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再被人这般直白地把“钱”挂在嘴边,倒像是种羞辱。 他别过脸,很讨厌温毓这女子。 不! 是天下女子都讨厌。 温毓没理会他的小脾气,目光落在他头上那朵粉嫩嫩的海棠花上,眼睛一亮,笑着夸赞:“哎,花老板,你头上这花真好看,衬得你比园子里那些海棠都要俏呢!” 花老板一愣,刚要说话…… 就见温毓“嗤”地笑了声,放下车帘,马车轱辘轱辘地驶远了。 他当即就把头上的海棠花摘下来,气得丢出窗外。 转天一早,陆从一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盒子,去了花老板的锁云楼。 花老板这人,向来傲娇得很,一般人他轻易不见。 但陆从一是“枕书堂”的少东家。 多少要给几分薄面,便让他进了内室。 两人合门说话。 没过多久,就听到里面传来花老板的怒骂声:“你这是在羞辱我!拿这些俗物来打发谁!” 又过了片刻,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花老板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甩袖而去。 陆从一一脸郁闷地坐在里面,他面前的盒子敞开着,里面的金子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挠了挠头,喃喃道:“信息有误?” 明明说花老板爱财,怎么会把送上门金子拒之门外? 他抱着盒子,急匆匆地去回复谢景。 “阿景,温姑娘的情报可有误?不是说花老板爱财,只要给足了银子,浴佛节那日他定会登台唱梁生的戏吗?我可是捧了一箱金子去找他,刚把金子露出来,他就说我羞辱他,还骂我俗气!”他皱着眉,一脸不可思议,“竟还有人视钱财如废土?我不信!” 谢景没有说话,沉思片刻,拿起那箱金子往外走。 他又去了锁云楼。 才消完气的花老板,请他进了内室。 同样合门说话。 没一会,里面再次传来花老板的怒骂声:“又要来羞我!没完没了了。” 可这怒喝声只持续了片刻,就突然消沉了下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 再次开门时,谢景先走了出来,他衣衫整齐,脸上毫无波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老板坐在里面,面前摆着那箱金子。 只是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脚印,头发也有些凌乱,眼神里满是屈辱和不甘,却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花老板并非不爱财,只是如今地位不同了,最忌讳别人把他当成只认钱的俗人。 温毓昨天那句“喜欢钱就好”本就刺激到了他。 偏生陆从一又抱着一箱金子上门,正好印证了“俗人”的标签,他恼羞成怒,自然不肯答应。 可谢景不一样,他不跟他讲道理,直接用拳头说话。 花老板虽然傲娇,但也怕疼。 被一顿收拾后,看着眼前的金子,终究还是屈服了。 毕竟,钱是真的香。 面子在金子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谢景从楼里出来上了马车,陆从一急忙凑过去,一脸好奇地问:“怎么样?答应了吗?” 谢景淡淡道:“去告诉温姑娘,花老板搞定了。” “怎么办到的?”陆从一瞪大了眼睛,满脸崇拜。 谢景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对付这种人,打一顿就好了。” 陆从一:“……” 这方法,也太简单粗暴了! 他看着谢景波澜不惊的侧脸,心里默默想着:以后可千万别惹阿景生气,不然被揍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第102章:梁生烧戏文 尚书府放开春台戏大戏名额的风声刚落,国公府的松动便接踵而至。 只因刑部尚书一方出事,尚书府上下人人自危。 国公府唯恐沾惹是非,便收敛锋芒低调行事,那攥了多年的大戏名额,自然不敢再独自把持,索性一并放出来。 这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 往年春台戏,各大戏班拼得头破血流,也只能争抢两个折子戏的资格。 如今竟能角逐大戏之位。 这般泼天的机会,是数十年来未有之变局。 然而此时…… 琼花楼后院大门被踹得震天响时。 梁生正在屋里对着案上摊开的素笺发怔。 “老家伙,你给我滚出来!”班主王奎的嗓门粗如破锣,带着一身酒气撞进后院。 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戏班弟子。 个个面色不善。 梁生缓缓起身,昏暗的小屋瞬间被人围得严实。 王奎气势汹汹进门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哗啦啦作响。 “老东西,都这么这把年纪了,还敢痴心妄想做大戏?”王班主质问梁生,“谁给你递的戏本?” 琼花楼虽有名气,却始终被尚书府和国公府私养的戏班压一头。 所以春台戏的大戏,他琼花楼的戏班是没有指望的! 但往年折子戏的名额,却靠着他低眉顺眼,能勉强求来。 如今大戏名额开放,他却从暗处听闻,权贵圈都在传今年的大戏是梁生的新戏本。 身为琼花楼的班主,他却不知道。 梁生的声音带着岁月磨出的粗粝与沙哑,低得像风中残烛的低语:“递什么戏本?” “你还装傻?”王奎的嗓门陡然拔高,酒气混着怒火喷薄而出,“王公贵戚的圈子里都传疯了,说你梁掌笔写了新戏本,要去争春台戏的大戏资格!” “我不知道。”梁生神色未动,语气淡定。 他重新落座,指尖拾起笔,竟要继续在素笺上落笔。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点燃了王奎的火气。 他瞪着案上写满戏文的纸页,酒劲上涌,猛地探身一把将所有素笺尽数抽夺过来:“当年严砚之死了,我是看你可怜,才留你在琼花楼混口饭吃。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竟敢肖想春台戏大戏?简直是白日做梦。” 话音未落,他攥紧戏纸狠狠发力。 “嘶啦”一声脆响,墨迹未干的纸页瞬间碎裂,纷飞的纸片像断了翅的蝶,飘落在梁生面前的案上、地上。 “别!别撕!”梁生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颤音,往日的沉稳荡然无存,“那不是废纸!是我的戏、是我和砚之……” 话未说完,他已踉跄着蹲下身,慌乱去捡那些碎纸。 王奎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嗤笑,酒气混着戾气扑面而来:“现在可不是二十年前了,你当那些达官显贵还会买你的账?你连给太常寺递戏本的门路都没有,也配肖想春台戏?” 话音刚落,他冲身后的弟子们狠厉地使了个眼色。 弟子们立刻一拥而上。 案上的戏本、笔墨被尽数扫落在地,宣纸与墨汁飞溅,在地面晕开一片片乌黑的狼藉。 几人伸手便攥住梁生的胳膊,拖拽着往外走。 “我的戏本!”梁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理智,疯了似的挣扎,枯瘦的手指不顾一切地伸向散落的纸片。 粗糙的地面磨得他指尖皮开肉绽。 温热的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得痛。 王奎抬起脚,重重踩在他抓着戏纸的手背上,鞋跟狠狠碾了又碾:“京里谁不知道?你梁生的戏,只有严砚之能唱得活,如今他死了,你的戏本,就是一堆没人要的废纸!”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扎进梁生的心头。 他所有的挣扎瞬间被抽干力气。 整个人似丢了魂一般,任由弟子们拖着胳膊,硬生生拽出琼花楼,扔在冰冷的街角。 他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堆皱巴巴、沾着血痕的戏纸。 他瘫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用尽全力撑起身子,脚步踉跄地走出街角,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他买了两瓶酒,又要了些黄纸蜡纸。 一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停在了一座孤零零的坟前。 周围杂草丛生,唯有这方小小坟冢干干净净,坟前的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荒败。 梁生缓缓蹲下身,在墓碑前盘腿坐下,又从怀中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方巾,细细擦拭碑上的浮尘。 岁月侵蚀,让墓碑上字迹略显微蒙。 他擦得极慢,连缝隙里的污垢都不肯放过。 这是严砚之的墓。 二十年来,无论风霜雨雪,梁生雷打不动每月来一次。他会用小铲铲去坟边的杂草,用布巾拭净墓碑的尘灰,像守护一份不可触碰的念想,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烧了黄纸,青烟袅袅升腾,缠绕着坟茔不肯散去。 他又倒了满满一杯酒,倾洒在碑前:“砚之,我来看你了。” 他想起严砚之在台上的模样。 想起两人彻夜打磨戏文的夜晚。 想起那些戏里的悲欢离合…… 如今却都要化作泡影。 梁生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探入怀中,掏出那些被撕得支离破碎的戏本。 纸片皱巴巴的,沾着干涸的血痕。 像极了他此刻残破的人生。 他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苦笑道:“他们说的没错啊……” “我离了你,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什么都不是。也只有你,能懂我戏里的悲欢,能把这些死的墨字唱活,没有你,它们就是一堆废纸。” 他的心早已在被拖拽、被践踏时碎成了齑粉。 此刻望着这堆戏本,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像是做了某种最后的诀别。 他缓缓将残破的戏纸扔进燃烧的纸钱堆里。 如同他熄灭的希望、他与严砚之的过往、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戏台梦。 “不写了,往后再也不写了。”梁生的声音碎在风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砸在满是泥污的手背上。 而他面前,严砚之的魂魄正急得团团转。 看着那些浸满心血的戏文被扔进火里,他疯了似的伸手去拦。 可指尖却一次次穿过梁生的身体。 只扑到一片虚无的空气里。 “梁生,不能烧啊!” 第103章:花老板被坑了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可这阴阳两隔的屏障,让他的呐喊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 更传不到梁生耳中。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残破的纸页,那些曾在灯下反复打磨的墨字,那些藏着悲欢离合的戏文,随着纸钱一同蜷缩、发黑…… 最终化为轻飘飘的灰烬。 风一吹,便四散飘零。 梁生抓起酒瓶,仰头又灌了几口酒。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不止,满脸涨得通红。 他一辈子爱干净,衣裳永远浆洗得平整,鞋面擦得发亮。 可此刻,他的衣摆沾满泥污,裤脚磨破了边,鞋子上裹着厚厚的尘土。 他却不在意了。 仿佛连维持体面的力气,都随着戏文的灰烬一同耗尽了。 心死之人,又怎会在乎皮囊的洁净。 天色渐沉,一阵冷风吹过,让梁生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撑着墓碑摇摇晃晃起身。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缓缓驶来。 停在了坟地外。 车窗推开,露出花老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当他看到从坟地里踉跄走出的梁生时,满脸嫌弃。 赶紧让人把梁生拖到马车里来。 梁生喝了点酒,身子很沉,半扶半拖的被人塞进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柔软的丝绸垫子,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梁生身上的酒气、泥污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他刚一落座,便头一歪就倒在垫子上,鼾声响起。 花无心坐在对面,只能皱着眉别过脸,吩咐车夫:“快点走,别让这股子味儿染了我的车。” 等梁生醒来,人已经在锁云楼了。 花老板坐在屋中喝茶,见他醒来,端着傲娇的表情道:“梁掌笔,您可真能睡,这一觉起来,天都亮了。” 梁生认识他。 锁云楼花家班的班主花无心。 前几天好像因为伯安侯府要请他去唱《屏门记》,专门到琼花楼请教他。 他才说了两句,花老板就说懂了,转身就走。 是个自负的人。 梁生揉着发胀的头问:“我这是在哪?” “还能是哪?”花老板挑眉,随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动作间带着几分施舍般的随意,“自然是我的锁云楼。难不成你还以为在严老板的坟边?” 梁生渴得厉害,抓过茶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熨帖了酒后灼痛的胃,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些。 “我昨日去琼花楼寻你,”花老板语气里满是抱怨,“结果那帮人说你早被赶出来了,害我好一通好找。我就猜你准在严老板那儿,果然一去就见你醉倒在坟前,活像个没人管的老东西。” 梁生垂眸看着杯底残留的水渍,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死寂,只淡淡问:“你找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花老板脖颈一梗,又犯了那股子傲娇劲儿,下巴抬得老高,“我花无心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戏本都肯唱的。要不是……要不是有人再三求着我,就凭梁掌笔你如今的境况,这戏本子我才懒得碰。” 梁生坐在床沿,眼神空洞地盯着他,满脸茫然。 他听不懂花无心的话。 更不明白这素日里眼高于顶的花班主,为何会突然找上门来提戏本的事。 花老板见他这副懵懂模样,心里暗啐一声“老糊涂”,便重新坐回桌边,手指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笃定:“说白了,就是您的戏,我花家班接了!凭我们班子的能耐,保管把您的戏搬上春台,让那些达官显贵都拍手叫好。” “为什么?”梁生问,他的戏,自从严砚之走后,就再也没人问津了。 “什么为什么?”花无心嗓门陡然拔高,像是被问住了般,随即又沉下脸,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自然是好戏难得,我惜才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过往,眼神飘远了些:“我小时候,个子矮,头又大,哪个戏班见了都嫌我晦气,不肯收我。 后来我拜了民间的赤脚师父,风里来雨里去地学艺, 凭着这副金嗓子,硬生生在京城闯出名堂! 如今谁不知道我花无心的本事? 我的花家班,上到花旦、武生,下到鼓师、琴师, 哪个不是身怀绝技、能挑大梁的。” 他唾沫横飞地把自己和花家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梁生只是静静地听着,眼底的茫然丝毫未减。 始终没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究竟是何意。 花老板夸得口干舌燥,见他还是这副样子,也没了耐心,直截了当地道:“别愣着了,梁掌笔,快把您的新戏本拿给我看看。离四月初八浴佛节没几天了,春台戏的戏单都要定了,我们拿了本子也好赶紧排演,总不能临场出错。” 梁生这才缓缓起身,弯腰穿鞋,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我没有什么新戏本。” “你说什么?”花老板像是没听清,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彻底懵了,“什么叫没有戏本?四月初八的春台戏,勋贵圈子里早就传疯了,说你有压箱底的好本子要现世,我花家班可是特意应下的。你现在告诉我没有?那我们拿什么唱?” “什么春台戏?”梁生抬起头,“与我何干,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掌笔!”花老板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您可别诓我,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少双眼睛盯着浴佛节的戏呢。” “你是说我先前写的那些吗?我在砚之的坟前,都烧了。 “什……什么?!”花老板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您开什么玩笑,这可不是好玩的事!” 梁生却只是摇了摇头,执意离开了锁云楼。 花老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坑了! 他气急败坏地直奔大理寺。 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找谢景。 谢景将他召进公房。 门外的衙役们见又来了个衣着光鲜、面容白净的,纷纷伸着脑袋往里瞅。 “上回是个姑娘,这回这位……瞧着也斯斯文文的,跟个姑娘似的。” “谢大人口味真重。” 第104章:埋笔 公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门内传来花老板崩溃的怒吼:“谢大人!你们太过分了。拿一箱金子羞辱我也就罢了,竟又拿空戏本愚弄我……梁生根本没有写新戏本,他把所有的戏文都烧了,你让我们花家班四月初八的春台戏唱什么?” 房内静默片刻。 就听谢景冷淡淡的说:“戏本子,初八前会到我手上,到时我亲自送去锁云楼。” “戏班排戏,哪个不是要磨上十天半月,坐排、草排、响排一步步来,这可不是即兴唱两句就能应付的。” “花老板。”谢景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你不是一直说你们花家班是京里最好的戏班吗?寻常戏班需十日半月打磨,正因功底不足、底气不够,可花家班的伶人个个练家子,唱念做打早刻进骨子里,何惧一日速成。” “说得容易。”花老板崩溃了,“真要仓促登台,砸了招牌反倒毁了多年心血。” “招牌是靠实力立住,而非按部就班磨出来的。”谢景指尖轻叩桌沿,眼神沉凝,“救场如救火,敢接旁人接不了的活,才显真本事。” “……” 谢景继续说:“再者,此番看客皆是权贵名流,若能出彩,便是最好的拜客造势,日后内廷供奉的门槛,说不定都能踏进去。” 内廷…… 花老板心动了,心底那份焦急散去大半。 入内廷为供奉,便是一步登龙门,是梨园行至高无上的荣耀。 能让花家班跳出寻常戏班格局,从此名动天下。 不仅能领宫中年俸钱粮,演毕还有帝王后妃的厚赏。 更能借皇家名号立住招牌。 日后不管是搭班唱戏、接办堂会,皆是旁人抢着追捧。 谢景这番话像一张巨大的饼。 裹着金银与荣光,狠狠砸在花老板的心上。 他瞬间忘了疼痛,眼里迸发出贪婪的光,先前的崩溃一扫而空。 他揣着这满心的憧憬,美滋滋地离开了大理寺。 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可刚登上自家马车,冷风一吹,花老板猛地一拍大腿。 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坏了! 他又被谢大人诓了! 一天排新戏,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花老板急匆匆赶回锁云楼,来不及歇口气便召集全班伶人,言辞滚烫地为众人鼓气。 他直言有一场至关重要的大戏待演。 只是时限紧迫,满打满算恐只剩一日排练光景。 他扬声说道,此番若是能成,锁云楼从此名满京城、扬威梨园。 可若败了…… 他沉声道:“不准败!这是赌上咱们锁云楼所有心血的一局,难是真难,可机会摆在眼前,咬碎牙也要扛住,拼了命也要成。” 戏班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为难。 一日排新戏堪比登天,唱念做打哪样都需打磨。 可名利二字勾得人心发烫,想起日后名动天下、受人敬仰的光景,终是攥紧拳心,压下惶惑。 决意放手一搏。 与此同时,严砚之的鬼魂跟着梁生离开锁云楼,来到一条窄仄的矮角巷。 巷底藏着处落旧的四方小院。 青砖灰瓦褪了亮色,木扉虚掩,门轴锈得发涩,院墙上爬着枯槁藤蔓,拢着满院沉寂。 这里是梁生的住处。 只是他很少回来,一般都歇在琼花楼那间狭小不见光的小屋。 严砚之悬在院心,看着他推门进屋,从床底拖出只积了灰的木箱。 拭去木面浮尘,盒盖轻启,里头孤零零卧着一支笔。 是当年严砚之送他的那支。 曾陪他写过无数字句,藏着旧日情意。 梁生凝视着那支笔,眸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不舍,有怅然,更有几分决绝。 他握紧笔杆起身,一步步走出屋。 来到院中西南角的矮墙下。 矮墙爬着残藤,墙根处泥土松软。 他蹲下身,手指抠着泥土,挖开一个浅坑,将那支笔轻轻放进坑里,用一捧接一捧的土,层层堆实。 严砚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鬼魂无声,心头却满是酸涩,将梁生的一举一动、眼底情绪都看得真切。 他把这一切都告诉给温毓。 “……他心死了,就因王奎那一句话。”严砚之立在案旁,魂影在烛火里晃得虚浮。 温毓正低头写字帖。 她见过梁生的字,清劲洒脱,便也执意精进。 人间的笔她握得少,不及花明楼死笔沉坠压手,可笔下字迹却半点不含糊,笔锋凌厉且利落。 她抬眸瞥向那抹虚浮的魂影,声线淡静:“这人啊,总要被碾到绝境,把所有希望踩碎,将心底最深的痛扒开晾透,熬过煎熬、舔愈伤痕,方能破而后立,真正升华。” 严砚之垂下头,魂体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不忍:“他很苦了。” 温毓继续练字,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够。” 严砚之抬眼望向她,唇瓣动了动,终是欲言又止。 其实温毓的话,他懂,也认可,破而后立本就需经烈火淬炼,可这份淬炼于梁生而言,实在太残忍。 他瞧着心疼,竟忽然生出了退意。 不想再做这笔交易,不愿再看着梁生遭这份罪。 他心思刚起,温毓便似洞悉一切,抬眸看他,眸底冷光乍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凡与我楼做了交易,事未成,不得退。” 话音落,她手腕轻扬,挥动画杆。 一股冷冽力道直逼严砚之魂体。 那抹虚浮的魂影来不及反应,便顺着笔锋扫过的方向,渐渐散成细碎光点,终是彻底消散在烛火里,没了踪迹。 温毓敛神沉心,续握笔杆专心练字。 晚上,她去许姨娘屋里吃饭。 许姨娘今天做了古董羹,铜炉暖锅正沸,汤汁咕嘟冒泡,蒸汽氤氲暖人,鲜醇香气漫满全屋。 许姨娘还备了几道新时点心。 郑苞儿眉眼弯起,指尖轻点着桌沿,笑盈盈道:“娘今日心情极好,特意给咱们做了古董羹解馋呢。” 许姨娘今日,鬓边簪着珠钗,面色莹润泛红,眼尾含着浅浅笑意。 瞧着确实心悦。 温毓抬眸看她,声线淡静:“表叔回来了?” 第105章:王婶给的添丁喜包 许姨娘被这一问,眼尾泛着几分羞赧,夹了块莹润的水晶丸子给温毓,声音轻细:“回来了,昨天歇在我屋里。” 温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许姨娘似是怕气氛冷滞,又主动提起旁事:“老爷说,他把外头炼丹的炉子撤了。” 温毓有几分意外:“他想明白了?” 往日郑炳奎痴迷炼丹,旁人劝诫全当耳旁风。 现在肯主动撤炉,倒显反常。 “可能是年纪大了,身子经不起折腾,终是知道炼丹无用,一时便想明白了。”许姨娘轻声叹道,心中也盼老爷能就此收心,安稳度日。 “那很好。”温毓淡淡应道。 许姨娘往炉里添了菜,又问她:“你最近出门有事吗?” 温毓不用郑家马车,每次都从角门出去。 守门婆子不拦,嘴上却难免碎语传扬。 许姨娘能知晓此事,想来便是听了婆子们的议论。 温毓搅了搅碗中羹汤说:“办点小事。” “本不该我多问的。”许姨娘语气添了几分歉疚,话锋却没转,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真切,“你来京也有段时日了,老爷只说你是来小住,没提你来做什么,我总担心你孤身在外缺人手。我娘家在京城还有些门路,若有需用尽管开口。” 她打心底念着温毓孤身漂泊,怕她遇事没人搭手,恨不得多帮衬几分。 “或许用得上,谢姨娘关心。”温毓轻声应下。 不推辞也不热络,分寸刚好。 “该当的。”许姨娘笑了笑,语气软得发烫,“你总记挂着苞苞蕊蕊,疼她们如亲妹,我自然也该想着你,你们年岁差不离,在我心里,早把你也当心头肉疼着。” 许姨娘说这话时,语气恳切,没有半分后宅妇人的虚与委蛇。 她是真心实意待温毓好,无关利益,全凭心意。 在她眼里,温毓沉稳通透、行事得体,模样周正性子也好? 这般好的姑娘,本就值得真心相待。 自然打心底里喜欢。 而温毓来京城,原是为谢景来的。 她心底藏着未解的迷障,几回见他,眼前总会浮现那口寒气浸骨的冰棺,她要查清这异象根源; 更暗忖谢景或许便是顶楼那枚引途灯芯。 能燃开她混沌的记忆。 让她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可入了京,又被其他的事绊住了。 她倒也不急,反倒暗觉合心意——正好借着这些事能与谢景多接触。 先步步贴近、细细探查…… 方能一层层扒开谢景的皮囊筋骨,窥见他内里藏的玄机,从这盘迷局里捞得最关键的真相,啃下这块最肥的筹码。 温毓回许姨娘:“姨娘多个女儿,往后要劳烦您多为我操心。” 许姨娘听了这话,满心欢喜:“要得!” 便又夹了好几块鲜嫩的肉放进温毓碗里。 一旁双胞胎见了,当即撅起小嘴,故作委屈地把空碗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撒娇的嗔怪:“娘偏心,只疼姐姐不疼我们。” 许姨娘被逗笑,手指轻点她们额头:“贪心鬼,都有份。” 回了鸳鸯居,温毓又继续练字帖。 云雀立一旁,按捺不住心头疑惑,问道:“主子,郑家老爷往日那般痴迷炼丹,寻遍方子、耗尽银钱也要求长生,如今竟突然说不练了,他真有这般觉悟?” 温毓笔锋未顿,语气淡得无波:“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性子和他阿爷如出一辙,倔得认死理,认准的事极少回头。” “那就是诓许姨娘的。” “未必,他诓我倒是有可能。对许姨娘,倒不必费这心思。” 郑炳奎上回便诓了她,说已将丹炉砸毁。 实则悄悄搬到外面小院,照旧闭门炼丹。 云雀皱起眉:“既然不是诓人的,又不是真觉悟了,那他怎么会突然停了炼丹?这里头一定有猫腻,指不定藏着别的心思。” 温毓收笔,看云雀:“你现在看问题,懂得往深里琢磨,不浮于表面,很好。” “跟在主子身边耳濡目染,慢慢学着留心了。” “那你多留意郑炳奎,他不可能安分,肯定会闹些事出来。” 云雀应是。 郑炳奎本就没什么上进心,一生坐享祖上余荫,靠着家底度日,如今更是全凭长子在外奔波经营,郑家的产业才得以稳住,不至衰败。 温毓居郑府这些时日,从未见过这位长子。 焦氏也向来不提自己的丈夫。 不过此事不值温毓分神深究。 她眼下只顾先办好手上的事…… 梁生的戏本要紧,梁生的心更要紧。 唯有心窍通透,解了心头郁结,才能落笔写出执念多年的戏本,化开沉埋许久的苦楚。 届时严砚之滞留在世间的魂魄,也方能了却心愿,安心离去。 甘愿做她楼里的灯芯。 梁生不再去琼花楼了。 他把自己关在小院里,不吃不喝一整天。 邻里王婶过来看他,拎着热乎的肉包子,还揣着把喜糖,推门进来时眉眼堆着笑:“梁先生,我李家添了丁,麻烦您给取个名字吧。” 她怀里裹着个襁褓,暖意融融。 梁生年轻时就颇有文气,邻里添了孩子,都来请他取名。 他取的名向来妥帖,不重不轻,合着孩童幼时软嫩命格,担得住福气,待长大成人,又显沉稳不张扬,最得街坊信赖。 虽然他此时心绪沉郁,却也没拂了王婶的意。 抬眼扫向襁褓里的孩子。 那孩子已三个月大,睁着圆溜溜的眼直直瞧他。 天朗气清,孩子的小手没裹着,粉嫩如玉,在空气里胡乱抓挠,透着鲜活劲儿。 梁生不自觉伸出手指递到孩子掌心。 小家伙立刻攥住,力道软乎乎的。 他忍不住逗了两下,心底漾开一丝轻缓。 “是个男孩,梁先生,您看看,取个什么名字好?”王婶说。 梁生望着孩子澄澈的笑眼,眸底沉寂两日的晦暗渐渐褪去,慢慢浮起几分生机:“长欢为名承顺遂,一生清宁皆安康。这孩子爱笑,眼睛亮得很,就叫李长欢吧。” 名字朴实含瑞,不张扬,正合孩童命格。 王婶听了满意,连声道谢,当即从兜里摸出个红包连带着肉包子和喜糖一并塞到他手里:“好名字,多谢梁先生。” 梁生没推辞,这是添丁喜包,要收的。 往日里接了喜包,他都用来添些笔墨纸砚,供自己写话本、编戏文; 如今戏文不写了,又被琼花楼赶出来。 这喜包倒能换些柴米油盐,撑过几日光景。 王婶要走,想起什么,又回头问:“梁先生,您的戏什么时候能再上?大家伙儿还盼着呢。” 梁生眼底复又沉了沉,轻轻摇头:“不写了,写不动了,外头的事,由他们折腾吧。” 满心热忱被磋磨殆尽,只剩凉薄。 送走王婶,小院重归沉寂。 隔壁王婶一家逗孩子的笑声却漫过院墙飘来。 梁生静坐檐下,听着那满溢的欢喜,连日来郁结于心的沉郁渐渐松缓,只剩难得的熨帖安宁。 第106章:郑炳奎养了外室 温毓伏案练了一晨字帖。 双胞胎来了,还带了个三岁稚童。 那孩子眉眼圆嫩,非常可爱。 “快叫表姐。”郑苞儿轻扯男孩衣袖,语气软和。 男孩口齿含混,糯声应道:“表、表姐。” 郑苞儿笑着解释:“这是我姨母的孩子,唤幸哥儿,刚满三岁。姨母来和我娘说话,我们就带他来表姐这儿讨个趣。” 幸哥儿年纪尚小,与温毓生疏,只怯生生缩在郑苞儿脚边。 温毓叫如意取了些小食点心给幸哥儿吃。 幸哥儿眼馋地瞟了眼点心,脸颊泛起薄红,小手攥着衣角,不好意思上前。 郑蕊儿瞧着好笑:“扭扭捏捏的哪像个男孩子,表姐给你的,拿着吃。” 幸哥儿这才慢慢挪步上前,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碰了碰梅花糕,确认般捏在掌心,小口啃了一口,酥屑沾在唇角,像粘了粒白芝麻。 他鼓着圆腮细细嚼着,眉眼弯成小月牙,模样憨态可掬。 温毓问双胞胎:“你姨母怎么来了?” “正是来跟表姐说这事的。”郑苞儿目光扫过屋中侍立的云雀,眼底藏着几分顾虑。 温毓瞧出她的迟疑,吩咐云雀出去候着。 待屋中只剩几人,郑苞儿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涩然道:“姨母说,我爹在外面养了外室。” 温毓闻言,面上仍含着浅淡笑意:“你姨母怎会知晓此事?” “是无意撞见的。我爹在外头置了处院子,先前只说用来炼丹清修,哪里是炼丹,分明是藏了个外室。如今他既回了家,想来是要把人抬进门了。” “便是真要接进来,也不足为奇。表叔向来心怀‘大爱’,最见不得孤身女子,恨不得尽数护在身边,悉心照料才好。”温毓话里有话,损了一番郑炳奎,又道,“何况郑家本就宽裕厚实,多养一房妾室,于他而言不过添双碗筷,不足为奇。” “可姨母说,那女子瞧着才十六七岁,我爹的年纪,都能做她爷爷了。”郑苞儿声音拔高。 温毓低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们自小长在大户宅院里,这般风月琐事见得还少?” “阿毓表姐。”郑蕊儿敛了神色,语气沉凝严肃,“不止这个。姨母说,那女子生得一脸邪气,真要进了我们郑家,定会搅得家宅不宁,夺走阖家气运。所以姨母来找我娘,让我娘去找夫人说,万万不能让那妖孽进府,否则日后必生祸端。” 温毓闻言,眸光微紧,眼底掠过一丝疑色:“你姨母一个妇道人家,怎就断定人家是妖孽?” “不瞒表姐,我姨母未出阁前曾入道观学过道,还潜心修了好几年,懂些风水堪舆,也会看面相断祸福。当年她就说我娘是福相,只需心胸放宽,日后定能得一双女儿承欢。后来果真应了姨母的话,诞下我和蕊蕊。” 温毓这才恍然,许姨娘念她孤身来京办事,怕她无人照拂,提过娘家在京中有门路。 原来所谓门路,那姨母便是其中一处。 郑苞儿面露焦灼,拉着温毓追问:“表姐,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我又不是府里主母,便是轮着管,也挨不到我头上,你们也别瞎琢磨,徒增烦忧。”温毓语气淡然。 “可我怕那女子真是邪祟,害了我们。” 温毓挑了挑眉,唇角勾出抹轻浅笑意,语气松懒带些戏谑:“怕什么,这深宅大院里,人心的弯弯绕绕比邪祟难缠多了,真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闯进来,先过了府里的规矩关,再经众人的眼目筛,便是有几分道行,也得扒层皮、磨去锐气,翻不起什么浪。” 郑蕊儿仍存顾虑:“万一她道行深呢?” 温毓低笑一声:“那也轮不到我们先慌。府里长辈自有计较,总不至于让个来路不明的东西乱了分寸,真闹起来,有的是法子治她。” 双胞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的焦灼渐渐褪去,先前悬着的心也慢慢沉落,只觉温毓的话句句在理。 她们年纪尚轻,本就没什么处事底气,府中是非本就该由长辈定夺,何必自寻烦忧徒增惶恐。 天塌下来自有长辈撑着! 二人默契对视,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温毓没再与她们细谈此事。 却也将她们的话记在了心上。 幸哥儿初时拘谨,玩得片刻便卸了生分,和温毓渐渐熟络,不再缩在双胞胎脚边,反倒敢凑到温毓跟前和她说话。 温毓陪着双胞胎带幸哥儿去后院转了一圈。 双胞胎估摸着姨母与母亲该说完话了,便把幸哥儿送回去。 温毓就不过去了。 不成想她前脚刚走,许姨娘就带着她妹妹许姨母寻了过来。 许姨母远远望见温毓那道清挺的身影,喉间轻嗯一声,问身侧姐姐:“那是谁?” 许姨娘笑着说:“是我们家表姑娘,扬州来的,模样性情都好,生得极出挑,行事也沉稳得体。” “没听说过你们府里有这么一位表姑娘。” “也是才进府没多久,我先前也不知情。”许姨娘缓声应着,又补了句,“老爷很重视她,平日里多有照拂,待她比寻常亲戚尽心些。” 许姨母抬眼多瞧了两眼,眼底掠过几分探究与疑窦,鼻尖微动,隐约觉出温毓身上散着股沉沉的气息,让她莫名心头一凛,一时辨不清这气息来路。 正要细细揣摩…… 儿子突然扑进她怀中蹭了蹭,她才回过神,收回目光,又拉着姐姐叮嘱几句,语气凝重:“你务必记牢我说的话,那女子邪气重,万万不能让她进府,否则必生祸端。” 许姨娘连连应下,送她出了门。 可转身回来,却只剩满心茫然,没了主意。 夫人洛氏自郑嘉欣去了萧山别院,便一心静养,早已不管府中俗事; 焦氏虽是正头儿媳,终究管不到公爹头上; 她自己本就是妾,更是没资格置喙这些事。 思来想去,也只能等郑炳奎歇在她院里时,旁敲侧击稍作提醒罢了。 第107章:那我的命,抵这些戏服 夜里风凉,梁生去了琼花楼。 大门锁得严实,他知道后院有处狗洞,佝偻着腰慢慢爬进去。 摸回了原先住的小屋。 里头桌椅床榻全没了,被工具箱堆得满满当当。 他喘着气挨个挪开,终于触到个木箱子,然后颤巍巍背上身。 刚跨出门,一圈灯笼忽然亮起来。 将他围得没处躲。 王奎领着人立在院里,眼神凶巴巴的。 “你个老不死的,敢来偷东西。”王奎扯着嗓子骂。 梁生喉间滚出几声沉响,语速缓慢悠悠,带着老态却不软:“这是我的,算不上偷,倒是你,占了别人的东西,倒显威风了。” 说罢背着箱子,脚步沉缓却不肯停,执意要走。 王奎快步拦在跟前,横眉竖目:“琼花楼里的物件全归我管,哪还有你的份?敢伸手拿就是偷,我当即报官把你锁起来问罪。” 梁生回他:“别的我不贪,就认这箱子里的东西,其他多一件都不碰。” 王奎不耐挥手,弟子立刻上前夺过木箱,粗暴掀开。 里头叠着三套红戏服,样式虽旧,却都是上好的绸缎料子,经年累月仍泛着温润柔光,金线绣纹暗缀其间,不张扬却难掩精致,色泽沉敛不褪,透着股被时光养出的细腻质感。 王奎一眼认出,这是当年严砚之的戏衣。 四十年前,王奎裹在襁褓里被人遗弃在街边,是严砚之怜他孤苦,捡回身边悉心教养,手把手传他唱戏本事。 可他人心偏斜,性子张扬浮躁,吃不得练功的苦。 偏又好胜贪强。 打从学戏起,就揣着歪心思,总盼着能抢了严砚之的台位,取而代之。 后来严砚之染病,夜里悄无声息的去了。 王奎趁机攥住严砚之留下的花明楼地契,顺理成章占了整座楼,半点不念养育授艺之恩。 竟还将严砚之生前物件尽数焚烧。 只当这人从没来过! 却没料到,梁生竟还藏着几套严砚之的戏服。 那几套红戏服,似一面清透明镜,照得他满肚子自私凉薄、忘恩负义的龌龊心思无处遁形。 王奎脸上发烫,随即恼羞成怒,喉间低吼,咬牙吩咐:“生火,全给我烧了,片缕别留!” 他妄想将这照见本心的证物焚尽,连自己作过的恶也一并烧得干净。 梁生急得扑上前,声音发颤:“奎儿,你是砚之一手养大的,他待你胜过亲儿,何必做得这般绝?” 他鲜少叫这声奎儿。 二十年来,更是绝口不提王奎与严砚之的渊源。 王奎猝不及防被戳中旧事,神情微怔,转瞬便冷嗤一声,嘴角勾着讥诮,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怨怼:“他待我如亲儿?自我记事起,他动辄抬手打我,没日没夜逼我练功,逼我学这学那,他活着一日,我便没舒坦过一日,他死了才清净,才该!” 王奎的凉薄藏得直白。 将严砚之的养育之恩全归为束缚,把练功的严苛曲解为苛待,以恨掩住亏欠感,不过是怕承认恩情便矮了姿态。 他太恨严砚之了。 梁生叫不醒一个本就清醒的人,他沉了沉气,语气缓下来:“好,我不逼你念他的恩,你尽可忘恩负义,可好歹留他几分体面。这几套戏服,是砚之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烧不得。我只求带走这些。” 王奎眼底戾气稍敛,偏过脸,语气硬邦邦却松了口:“罢了,这旧衣留着也晦气,你拿走也可以。” 梁生心头微松,竟以为他总算存了几分良心。 可话音未落,王奎话锋陡然转厉:“但得拿钱买。三套戏服,一千两一套,共三千两,凭他当年的名气,不算贵。” 别说三千两,便是一百两,梁生也拿不出来。 他哑着嗓子道:“拿我的命,抵这些戏服。” 王奎嗤笑一声,满眼嫌恶:“我要你的老命何用,没钱,戏服就别想带走。” 说罢,王奎当即让人拎来灯笼,烛火晃得院中人影乱颤。 他要亲手烧了这几套戏服。 彻底断了严砚之在自己心中的影子,掩去恩义留下的最后痕迹。 梁生急红了眼,往前扑着想拦,却被两侧弟子死死拽住胳膊,他手腕被攥得生疼,挣扎间后背佝偻得更甚,喉间喘着粗气,只能眼睁睁看着。 王奎掀开灯罩,捏起一套红戏服凑上去。 绸缎遇火瞬间蜷曲,冒出细碎青烟,裹着烧焦毛发似的闷味散开,殷红衣料被烈焰舔舐,渐渐焦黑卷边,金线绣纹烧得蜷成灰屑,簌簌往下掉。 他面无表情烧了第二套。 火苗窜得更旺些,映得满院泛红。 戏服在火里缩成一团,最后只剩捧灰白色灰烬,风都没吹,便散在地上。 梁生浑身发颤,眼眶涨得通红,却没掉泪。 那是严砚之生前最宝贝的戏服。 针脚里缝着他半生戏台荣光,水袖扬过的喝彩、绣纹映过的灯影,全凝在这缎料里,是他一世风骨的印记。 如今红绸裹着烈焰蜷曲,金线绣纹烧得蜷成灰屑。 连布料燃尽的焦糊味都带着刺。 全都被付之一炬。 梁生被死死拽着,连碰一碰余烬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口像是被明火舔舐,灼痛顺着骨缝蔓延,闷得他胸腔发紧,每一口都沉得喘不上来。 满心只剩攥不住的无力与悲恸。 就像是亲眼见一座存了半生的山轰然崩塌,空留一片荒芜,怅然漫上来,漫得五脏六腑都发沉发凉。 王奎嫌恶地踢开地上灰烬。 接着抓起第三套戏服往灯笼上凑。 只是那烛火刚要舔上红绸衣料,灯芯却倏地暗下去,“噗”地灭了。 院中风丝全无,空气凝滞得发闷。 烛火灭得猝不及防,王奎愣在原地。 他不耐蹙眉,又拽过一只灯笼凑上前,火苗刚要触到衣料,灯芯竟又骤然熄灭。 余烟轻飘,散在死寂的院里。 他眼底闪过丝不易察觉的慌,指尖发紧,反复拨弄灯芯。 可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火星亮了瞬又灭。 竟迟迟点不燃那烛火。 他心下渐生躁意,后背隐隐发紧。 第108章:梁生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攥着手中的朱红戏服,王奎心底窜起寒意。 他刚要强迫自己镇定…… 抬眼间周遭景象骤然扭曲,灯笼烛火也尽数熄灭。 琼花楼的院落竟化作一片荒芜戏台,断砖残瓦铺满地,杂草从裂缝里疯长,透着死寂的荒颓。 戏台之上悬着抹刺目的红衣,被浓白雾气裹得严实。 雾霭缓缓翻涌、拨开,衣袂轻垂间渐渐露出身形——竟是年轻时候的严砚之。 他乌发高束,面敷薄粉,眉梢挑着戏台间的清贵。 眼底无半分暖意,只剩深潭般的冷寂。 朱红戏衣上的金线绣纹在朦胧的雾色里泛着细碎冷光,静立着如索命的魅影。 王奎浑身一颤,惊得魂飞魄散。 他本能想跑,身子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挪不动分毫。 眼看着戏台上那抹鲜艳的红,伴着雾气朝自己步步逼来。 “啊——” 王奎喉间爆发出一声凄厉惊叫。 猛地闭眼又狠狠睁开。 周遭浓雾散去,荒芜戏台消失无踪。 他仍立在琼花楼后院中。 方才的诡异景象竟只是一场幻觉。 王奎冷汗直淌,此刻攥着朱红戏服的手不受控地发颤,像是攥着块烫人的烙铁,将那些他刻意掩埋的恶行都灼显剖露了出来。 他忙不迭狠狠扔在地上,连声嘶吼:“拿走!赶紧拿走!” 梁生拼力挣开擒住他的两个弟子,踉跄着捡起戏服,赶紧离开了琼花楼。 他一路不敢停歇,朝自己那方简陋的四方小院去。 月色冷清,洒在无人的石桥上。 梁生脚步越走越沉,方才眼睁睁见两套戏服付之一炬的痛还浸在心底,心神耗竭,实在撑不住,扶着桥栏缓了缓。 忽有一阵急风卷来,猝不及防掀走他怀中攥着的戏服。 梁生探身去抓,指尖只擦过一片微凉衣料,身子重心失衡,猛地一歪,竟跟着那戏服一同栽下石桥,扎进了河水里。 那朱红戏服浸了水,沉甸甸往下坠。 这是严砚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套戏服! 梁生拼命攥住戏服边角,死死扣住不肯松手。 可湿戏服坠力极沉,反倒拖着他往水下拽。 六十岁的身子本就耗竭,体力飞快流失,不过片刻光景,他便没了挣扎力气,连同戏服慢慢往河底沉去。 就在梁生失去意识之际…… 那朱红戏服似是凝了魂、生了灵性,竟慢慢缠上他。 层层叠叠将他枯瘦的身子裹在戏袍里。 梁生意识昏沉,眼皮重得掀不开,眼前尽数被浓烈的红色晕染,朦胧间似是撞见些什么…… 他看到一方戏台亮着烛火,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在台心。 接着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流转。 他混沌的心一点点清明,先前的执念与困顿尽数散开,豁然想通了症结,心底陡然燃起簇光,连濒死的乏力都淡了大半。 戏服裹着他,像有无形的力道牵引,缓缓向上。 将他稳稳拖出水面。 殷红衣料浮在水波上,如一团不灭的火。 恰逢有路人途经桥头,见状急忙上前,将他救了上来。 梁生伏在岸边咳嗽,手里依旧攥着那件朱红戏服,半点没松。 两个救人的师傅围上来,语气满是关切:“老人家,有什么想不开的竟要投河?” “是不是遇着难处了?再难的事也别拿性命开玩笑啊。” “您家在哪?天黑路滑,我们送您回去吧。” 梁生颠颠撑着地面起身,嗓音沙哑:“我……我是崴了脚不小心栽下去的,多谢两位,我没事。” 他将戏服抱在怀里,不顾浑身湿冷,踉跄着转身离去。 一路踽踽回到四方小院,他先将戏服展开晾在绳上,然后径直走到院里西南角的矮墙下,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一点点挖开泥土。 将那日埋下的毛笔刨了出来。 他捧着笔,指嘴里一遍遍呢喃,语气痴沉又坚定:“戏,我就是戏,砚之,我就是戏!” 他攥着笔进屋,点亮烛台。 暖黄烛火跳着,映亮满室清冷。 随即取出墨纸砚铺在桌上,研墨的动作急促却稳当。 连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都顾不得换了。 提笔蘸满浓墨,他俯身伏案,笔尖落在纸上飞快游走,力道遒劲,全然不见老态。 字迹密密麻麻铺展开来,他眼神亮得惊人,神情痴狂专注,物我两忘,仿佛被戏神凭附,周身透着蓬勃的精神气,与先前的颓败萎靡判若两人,竟似回光返照一般,满是不管不顾的热烈。 夜色沉浓,檐角阴影里,温毓的身影静立。 她目光落在屋中亮着烛火的窗棂上,将梁生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尽数看在眼里。 可她内心无波,只余几分沉凝。 她身旁,严砚之的魂魄轻飘如雾,身形朦胧却目光清亮,同望着屋中伏案疾书的梁生,声音里裹着跨越岁月的怅然与恍然:“二十年了,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的梁生。” 烛火摇曳,映得屋中梁生的身影格外鲜活。 那份沉寂二十年的热忱,竟在此刻尽数复苏。 岁月磨平的锋芒、世事浇灭的痴念,都似被水下的奇遇唤醒。 如被钥匙撬开了闸门,冲破层层束缚,汹涌爆发,撞开了他尘封的心门,让堵了二十年的灵感破茧而出。 逸兴遄飞间,尽数化作笔下的痴狂。 那份不管不顾的热烈,时隔二十载岁月沉淀。 终又在梁生身上复燃。 严砚之转头看向温毓,眼底满是疑惑:“梁生到底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温毓立在暗影里,声线清淡:“人的执念沉埋太久,一旦冲破桎梏、得以释怀,心便轻了,连生死也视作等闲,只顾着奔赴心头那桩念想。” 严砚之琢磨这话,字句在心底慢慢沉透,眸中先是恍然,随即漫上涩意,眼底渐渐凝了湿光,声音发颤:“你是说,梁生他……” 温毓截住他的话:“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为自己寻的归途,未尝不是件好事。” 严砚之沉默。 他望着屋中烛火下梁生痴狂落笔的身影,喉间发堵,眼底的湿意终是没忍住,无声落了下来。 第109章:戏本落定 这日后。 梁生彻底将自己锁在屋内,昼夜不分扑在案前写戏本。 烛火彻夜不熄,映得他枯瘦身影伏在纸页上,笔锋不停、墨痕不断,竟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咳得也愈发厉害。 却只抬手按着胸口,便又低头疾书,不肯分神半刻。 隔壁王婶连日听见梁生屋里咳嗽声嘶哑急促,放心不下过来探望。 瞥见他伏在案前奋笔疾书,眉眼凝注、全神贯注。 便不敢贸然打扰,轻手轻脚退了回去。 此后每日清晨,王婶都端来热乎鸡蛋搁在门边。 正午又拎着温粥与小菜送来。 可那些吃食搁到凉透发硬,他竟分毫未动,全程沉浸在戏文里,心思全被笔下字句勾缠,外界诸事皆不入眼,满心满眼只剩要倾尽心血写完的戏本。 日子一天天熬着。 梁生笔不停歇,咳嗽却愈演愈烈。 咳得身子蜷成一团,脊背佝偻得几乎贴住桌面。 后来竟几次咳得呕出鲜血,殷红血点溅在宣纸上,与墨痕交织,触目惊心。 可他只是胡乱用袖口擦了擦唇角血迹,眼底依旧亮着痴狂的光。 握笔的手稳而沉,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执意要将毕生执念尽数写进戏本里。 四月初五,院角老槐树抽了嫩芽,细弱的绿尖顶破枝桠,裹着暖春的柔意。 梁生落下了最后一笔。 墨痕凝在纸端,他停了笔,目光落在戏文末尾那行字上,嗓音轻颤却满是舒畅,一字一顿念出声:“身死归尘,骨灰覆垄,盼来年生枝,成树立坟前。” 话音未落,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他猛地偏头咳血。 殷红血珠溅落在宣纸上,渗进墨痕里,为文末这番字句添了抹灼目的鲜红。 铁血染墨般,凝着极致的赤诚。 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擦去嘴角血迹,指腹沾了红,却毫不在意。 全身精神虽被掏空,却觉心口豁然敞亮。 压在肩头半生的重负轰然落地。 他手中的笔失了力道,缓缓从指间滑落,落在案上轻响。 他扶着桌沿慢慢起身,脚步轻缓走出小屋。 外头日光正好,暖融融漫洒下来,裹着草木的清润气息。 他久居暗室,骤然遇光竟睁不开眼。抬手虚挡在额前,许久才慢慢适应。 光线淌过眉眼,驱散了周身的枯槁,眼底也褪去痴狂。 只剩澄澈通透,满是释怀后的安宁。 仿佛半生困顿都随这日光消融,心下尽是妥帖。 也是这日,梁生的戏本被仔细重抄誊录,连同那件严砚之唯一留存的朱红戏服一并送到谢景手中。 谢景没有耽搁,当即差人加急送往锁云楼给花老板。 花老板先翻开戏本,逐字逐句细读,越看眼底越亮,读到动情处指尖轻叩桌案,末了合本长叹,满眼赞叹:“真是难得一见的大作,字句见风骨,情韵藏其间,绝非寻常戏文可比。” 说罢,他拿起一旁的朱红戏服,试穿上身,竟出奇地合身。 仿佛这戏服本就是为他量身缝制,与戏本里的角色适配得严丝合缝,似是天生一对。 此前几日,花老板正为春台戏的事愁得寝食难安。 日夜悬心梁生的戏本能否赶在初八前完成,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也无心饮食,不过几日便瘦了一圈。 如今戏本与戏服双双送到,心头大石轰然落地,郁气尽数消散。 胃口也随之回暖。 晚饭竟比往日多吃了两碗,连眉眼间都添了几分神采。 而春台戏时日紧迫,花老板不敢耽误半刻,当即吩咐花家班众人,紧锣密鼓筹备起来。 众人连夜投入排戏,唱腔、身段、念白一一打磨。 锣鼓声、弦乐声彻夜未歇。 楼里忙得热火朝天却井然有序,只求将这出戏呈得尽善尽美。 转眼到了初六。 梁生新作戏本问世的消息似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全城街巷。 茶肆酒坊里,众人闲谈皆离不开这出戏,言语间满是期待。 周固的戏评紧随其后,笔墨精炼,赞誉有加。 抄本也在京城四处流传,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市井百姓,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此事。 春台戏的席位更是被一抢而空,供不应求。 太常寺与礼部见状,为容纳更多观戏之人,只得紧急下令扩建戏台。 工匠们连夜赶工,不敢延误初八的演出。 镇国夫人也特意让人给温毓捎去话,等初八那日会派人来接她一同前往戏台观戏。 双胞胎听闻春台戏的消息,满心雀跃,围着许姨娘吵着闹着要去看,眼里满是期待。 可春台戏的席位早已抢售一空,一票难求。 许姨娘温声安慰:“这头场戏是赶不上了,往后有机会再带你们去瞧。” 双胞胎眼珠一转,拉着彼此的手道:“咱们去找爹,爹肯定有办法拿到票。” 郑家家底丰厚。 除了府里姨娘、孩子多,银钱也多。 在她们眼里,几乎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姐妹俩找到郑炳奎,软声恳求着想要求得两张戏票。 可父亲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推说没办法。 任凭姐妹俩再三缠磨,也不肯多管半分。 可到了初八戏演当日,郑炳奎竟一身体面穿戴,容色规整地出了门。 府里下人瞧在眼里,私下里窃窃议论…… 都说老爷要带外头那位外室,去戏台看春台戏。 这话传到双胞胎耳中,两人顿时气得不行,满心都是父亲的偏心与凉薄。 她们跑到母亲跟前,牙关紧咬,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急切,道:“娘,您可得上心些!爹这般偏宠那外室,您万不能松懈,绝对不能让他把那妖孽带进府里来,免得日后乱了家宅,委屈了您。” 许姨娘听着,嘴角牵起一抹淡得近乎无奈的笑,眼底藏着几分自嘲与落寞,轻声道:“这话我早跟你们爹提过了。” 可郑炳奎只沉脸斥她,说她是妇道人家,眼界狭隘。 不该这般善嫉,反倒失了体面。 她身在妾位,本就没多少话语权。 丈夫心意已决,不肯听劝。 她纵有不满,也没半点办法,只能暗自忍下。 第110章:各取所需 立夏过后,暑气渐生。 风里都裹着几分暖热,不复春时清寒。 浴佛节的春台戏定于晚上接演,设在太常寺的观望楼。 戏台已向外拓建一圈,比往日宽敞不少。 能容下更多观戏之人。 双胞胎没得父亲给的戏票,在母亲那抱怨一圈后。 便来鸳鸯居见温毓,软声缠她,盼她看完戏归来,务必把台上景致、戏文情节细细讲与她们听。 温毓颔首应下,眉眼含着浅淡笑意。 待姐妹俩欢欢喜喜离去…… 温毓敛了神色,召来云雀,附耳低声叮嘱几句,命她悄悄出门办一桩事。 傍晚,镇国将军府的马车来郑家接温毓。 温毓携如意、喜儿一同去。 观望楼前车马喧阗,人声鼎沸,前来看戏的宾客络绎不绝,衣袂交错间满是热闹。 步入楼内,更是喧嚣漫溢。 热烈气氛扑面而来。 镇国夫人的席位设于二楼左侧,正临戏台看台,视野绝佳。 温毓随引路嬷嬷拾级而上,向镇国夫人见礼。 “来,快坐。”镇国夫人笑意亲和,伸手轻拉温毓手腕,将她引至身侧空位落座。 侯夫人也在,只是相隔三四张案桌。 温毓向她颔首致意,礼数周全不逾矩。 镇国夫人和温毓说:“京里年年办春台戏,大戏翻来覆去就那几出,今年这出大戏说是梁掌笔写的,很有看头。 你年纪轻,该不认得他。 他早年写的戏在琼花楼红极一时,登台便座无虚席, 人人都赞他是梨园奇才, 只是后来不知遭了什么变故, 竟突然戏本尘封,一沉寂便是二十年。” 温毓轻声应道:“那时我还没出世,今日能随夫人来看这出戏,算是有福气。” 镇国夫人笑道:“澜儿那孩子最不耐烦这些,便是陪我来,心思也早飘去军营练武场了,也就你肯静下心来,有这份耐心。” “人各有志,殊途皆可安身。赵小姐逐武立心,我乐赏闲趣,各从本心,便是自在。” 镇国夫人颔首称是。 心里也因温毓这话稍有欣慰。 温毓目光轻转,余光落在一楼靠边的席位上——郑炳奎正端坐其间。 些许时日不见,那家伙气色竟与温毓初入京时判若两人。 彼时他面色苍白,眼底无华,满是血气亏空的颓态。 如今却面色红润透亮,眼底泛着鲜活光泽,周身气血充盈,瞧着竟比往日年轻了好几岁,精神头十足。 再看他身侧,偎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瞧着年岁尚轻,容颜生得极出挑,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莹白似玉,一眼望去便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眉宇间总裹着层说不清的滞涩。 额头隐隐萦绕着一缕淡青死气,沉沉浮浮,与她鲜活的容貌格格不入。 温毓凝眸细辨,竟看不出这女子的底细。 只觉她周身气息怪异,绝非寻常女子那般纯粹。 许是察觉到二楼投来的目光…… 女子缓缓抬眼,眸光精准撞上温毓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唇瓣轻勾出弧度。 那笑却浮于表面,未达眼底半分。 只剩客套。 温毓见状,微微颔首。 当作女子间无声的招呼,不亲不疏,恰到好处。 镇国夫人见温毓方才目光落在一楼,随口问道:“你们认识?” 温毓轻声回:“那位是我表叔。” 镇国夫人顺着方向瞧去,目光扫过郑炳奎身侧女子,见二人姿态亲近,心下已然明了。 世家富贵人家,男子纳妾本是常态。 家底越厚,府中妾室往往越多,皆是见惯不怪的事。 她转念想起自家…… 将军一生只有她一位正妻,府中从未纳过妾室。 将军待她敬重有加,予她十足体面与安稳,在这男尊女卑、纳妾成风的世道里,她已是难得的幸运。 念及此,便将心思收回,不再多问半句。 只静静望着戏台,等候开演。 温毓望见了谢景。 他今日着一身常服,褪去官袍自带的威风煞气,一袭淡墨色长袍衬得身形挺拔,锦缎衣料垂坠利落,气质愈发文雅内敛。 宛若玉树临风。 只是眼底眸光依旧冷冽,凝着化不开的疏离与淡漠。 生人勿近。 陆从一也随行而来,怀中稳稳抱着谢景的猫,姿态闲适自在。 周准、周固兄弟二人并肩同行。 几人一同拾级上楼,步履沉稳。 周家兄弟俩先移步至侯夫人案前,躬身颔首,礼数周全地行了见礼。 而后才折返,归至谢景身侧。 四人围桌而坐,各有气度,自成一方景致。 温毓再抬眸,恰与谢景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的视线寻来时自然得不露痕迹,未带半分刻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仅淡淡颔首,唇角皆未多弯,只那一点轻扬的弧度,是彼此才懂的致意。 分寸拿捏得极好,不惹旁人多余揣测。 今日这场春台大戏,本就是二人暗中促成的局——春台戏的大戏主导权从尚书府、国公府手中悄然脱手,稳稳落进谢景掌心,攥得扎实; 温毓也借着这局,了却梁生二十年夙愿。 将他尘封的戏文重新搬上戏台。 两人各怀目的,各取所需。 合作得严丝合缝,步步契合,最终各自得偿所愿。 陆从一也瞥见了温毓,他冲她坦荡的笑了笑。 周准目光扫过温毓,转向谢景,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得意:“你与温姑娘联手布下这局春台大戏,硬生生将尚书府、国舅公的手从里头抽了出去,往后大戏的主导权便稳稳攥在你手里。 这块肉不肥不腻,没那么扎眼, 却能借此得到人脉与声势,啃得恰到好处。” 他又话锋一转,眼底添了一抹亮色:“我得你暗中助推,刑部尚书彻底倒台,我也顺势扫清了晋升路上的阻碍,坐收渔利。” 此番布局本就是一石二鸟。 既从尚书府和国公府手中夺下大戏名额,断了对方势力延伸的触角,又帮周准除了心腹大患。 为他往上攀爬铺就坦途,步步算得精准。 谢景神色未动,语气冷沉克制:“别得意忘形,时机到了,好东西砸过来接住便是,稳得住才守得住所得。” 第111章:奔赴岁月归处 “这点分寸我懂。”周准颔首,收敛了几分张扬。 一旁的陆从一听着,适时插嘴,目光落向周固,语气里满是赞许:“能想出以评文造势,先在权贵圈层传扬梁生的戏,借世家闲谈攒足声望,再顺势蔓延至坊间,引得百姓翘首以盼,单是这份心思,阿固就比你们都通透机灵。” 周固不接话,抬手端起酒盏,仰头抿了口酒,酒液滑过喉间,才淡淡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别给我戴高帽子,不过是顺了局势琢磨出来的法子,算不得什么。” 周准戳他:“过度谦虚便是自负了。” “我倒自负,哪比不上你们清高,寒碜显眼。”周固的嘴也毒,尤其半醉半醒时。 几人既笑又气。 这时,陆从一怀里的白猫忽然身姿轻捷。 一跃落地,踩着细碎步子径直往温毓方向跑去。 到了温毓跟前…… 它纵身一跳,“喵”的一声软叫。 稳稳落进温毓怀里,脑袋亲昵蹭着她掌心。 镇国夫人见状好奇发问:“这猫倒是乖巧,哪里来的?” 温毓指尖轻揉猫耳,掌心抚过雪白绒毛,唇角漾开浅淡笑意,眼底添了几分柔色。 开戏锣声响起,清脆穿堂。 前两出折子戏先暖场,唱念做打皆有章法。 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闲谈声混着丝竹音,热闹得恰到好处。 待大戏将启,锣鼓钹镲齐鸣,铿锵震耳,节奏愈发急促。 撩得人心头发烫。 戏台灯火骤亮,映得布景鲜妍夺目,乐师各就其位,弦音错落铺开,演员们粉墨登场。 衣袂翻飞间,花家班全员整装就位。 气场陡然沉凝,满场喧嚣渐歇。 众人皆屏息凝神,静待好戏开场。 温毓目光轻转,瞥见戏台垂帘后侧隐现两道身影。 正是云雀与梁生。 云雀依她所命,去带梁生前来,让他得以藏在幕后,亲眼见证自己呕心写下的戏文,时隔二十载重登戏台。 梁生似是心神耗尽,身形单薄得撑不起衣袍,喉间一阵剧痒,忍不住佝偻着脊背咳得厉害,连气息都喘得不稳。 云雀连忙扶他稳住身形。 又寻来一张木椅让他坐下,轻拍他后背顺气。 戏台上弦音起落,正剧缓缓铺展,台下满座宾客目光灼灼,皆为梁生这出尘封二十年的大戏而来,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戏文流转间,花老板身着严砚之当年留下的朱红戏袍稳步登台。 那抹红鲜活炽烈,似燃着不灭的光。 刹那间,全场灯光尽数聚焦于花老板身上。 衣袍流光溢彩,将周遭景致都衬得黯淡几分。 梁生在帘后凝望,望着那抹熟悉的朱红戏服,恍惚间时光倒溯,恍若隔世。 昔日故人模样、旧岁戏台盛景皆在眼前浮现。 与此刻画面重叠交织,分不清是梦是真。 满楼喝彩声骤然炸开,震得帘幕轻颤,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那热闹盛况,竟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 梁生望着满场喧嚣,紧绷半生的心弦终得舒缓。 眼底漫过久违的安慰,漂泊多年的执念总算有了归处。 可这份慰藉尚未暖透心底,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子已撑至极限。 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猝然呕出。 染红了身前衣襟。 他指尖攥着椅沿,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勉强抬眼望向戏台,眸光涣散。 怕是未必能撑到这场大戏落幕。 严砚之的鬼魂静静徘徊在梁生身侧,身影缥缈如雾,嗓音轻颤带着无尽怅惘:“梁生……” 温毓隔席望着帘后咳血垂泪、命悬一线的梁生,又瞥见那抹守在旁侧的孤魂,心底恻隐翻涌。 花明楼规矩森严,擅用灵力干涉人命本是大忌。 可看着梁生半生执念尽系于此场戏,油尽灯枯仍强撑着望向戏台的模样…… 她终究没按捺住私念。 随即垂眸掩去眼底动容,她袖中手掌悄然抬起,指尖凝出一缕温润微光,指尖轻扬,那抹光便顺着气流无声飘向梁生。 悄无声息渡入他体内。 替他续上最后几分气力,只望能撑他看完这场盼了二十年的圆满终章。 而与此同时,温毓指尖微光刚一送出…… 郑炳奎身侧的女子便似有所感,眉峰微蹙,敏锐抬眼,目光精准锁向二楼温毓所在的方向。 她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眸光沉凝如深潭。 似在捕捉空气中异样的气息,却又寻不到真切踪迹。 几分疑虑浮在眉梢,终究不敢确定。 片刻后,台上戏文高潮迭起,唱腔婉转铿锵,女子的注意力被牢牢牵引,收回探究的目光,重新落回戏台之上。 神色渐沉,掩去了方才的异样。 随着花老板唱腔落定,最后一句戏文穿透满堂喧嚣:“身死归尘,骨灰覆垄,盼来年生枝,成树立坟前。” 弦音渐歇,大戏终了。 楼内喝彩如潮,掌声震得梁柱轻颤。 热闹翻涌成浪,漫过每一寸角落。 梁生望着戏台,夙愿终得圆满,浑浊眼底竟泛起亮泽,恍惚间似是真的跌回二十年前——那时他与严砚之皆年少,胸藏锦绣才华,携一腔热忱闯京城,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 他曾忐忑发问:“砚之,咱们能在京城立足吗?” 严砚之眸中燃着光,掷地有声回应:“有你在,往后我们一定名震京城!” 旧日对话犹在耳畔,少年模样清晰如昨。 与眼前这番戏台盛景交织,分不清今夕何夕。 梁生凝望着台上那抹熟悉的朱红,唇边牵起一抹释然浅笑,半生执念落地,漂泊心神终得归处。 下一秒,他缓缓咽下最后一口气。 嘴里轻念着:“砚之……” 双眼轻阖,面容安详。 恰在这场圆满大戏落幕时,带着无憾奔赴旧友身旁。 留满堂热闹,映他半生赤诚。 身侧严砚之的魂魄凝立不动,望着梁生安详阖目的模样,缥缈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似被清风轻拂,一点点淡去。 执念尽了,牵挂散了。 他再无留恋,化作细碎光点,悄然消散在喧嚣里。 随梁生一同奔赴岁月归处。 第112章:梁生单元剧终 大戏落幕,弦音余韵仍绕梁不绝。 满座宾客心神皆陷在戏文终章里,迟迟回不过神。 花老板身着朱红戏袍立于戏台中央,从容谢幕,鬓边汗珠映着灯火,却难掩风采。 待他转身折返后台,帘幕轻掀,暖光漫入。 后台人来人往,热闹未消。 而幕帘后侧,云雀与梁生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只剩空气里残留的一缕极淡的死气。 花老板目光扫过角落,看到一张空荡荡的木椅。 那椅面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暗红血渍,隐在阴影里,触目惊心。 他眸光微沉,凝了片刻。 可未及细思,便有人来说,太常寺少卿要见他。 他收回目光,快步去了。 戏散幕落,人潮渐涌,看客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场。 温毓抱着那只白猫,随镇国夫人走出观望楼。 晚风拂过,吹散周身些许燥热。 行至马车旁,温毓恰巧撞见郑炳奎带着那女子登车。 而郑炳奎瞥见温毓的刹那,眼神躲闪,脸上霎时浮起几分心虚。 他未敢多望,便被身旁女子拽着衣袖拉上马车离开。 “温姑娘。”陆从一从楼里出来,眉眼弯着爽朗笑意:“你这就要走了,可得把猫还我。” 白猫似听懂这话,当即往温毓颈窝缩了缩。 分明是不肯跟陆从一走。 谢景也携周家兄弟走了来,暮色里他身姿挺拔,相貌姣好。 他先上前一步,躬身向镇国夫人颔首见礼。 姿态恭谨,不见半分轻慢。 镇国夫人望着他,语气添了几分关切:“你母亲去了静安寺清修,近来身子怎么样了?” “劳夫人挂心,母亲一切都好。”谢景垂眸应道。 “我也有些时日没见她了。”镇国夫人轻叹一声,“得空,你替我多问问她安好。” “好,晚辈记下了。”谢景应声,转而抬眸看向温毓,目光先落在她怀中乖顺蜷着的白猫身上,眸色微缓,随即淡声道,“这猫瞧着也黏你,便让温姑娘养几日,日后我派人来接便是。” 温毓点头。 夜色渐浓,晚风添了凉意。 忽有两名大理寺官吏疾步而来,神色肃急。 二人至谢景身前俯身,其中一人附耳低声禀报,字句轻疾。 谢景原本淡然的神色瞬间凝紧,眼底漫过冷厉。 听完便抬手示意来人退下,官吏应声快速隐入人群。 他当即转向镇国夫人,躬身颔首,语气沉肃:“公务紧急,晚辈先行告辞,改日再向夫人问好。” 镇国夫人颔首应允。 他抬眸扫向温毓,似有未尽之言,转瞬便收回视线,带着陆从一与周家兄弟快步离去。 温毓静立一旁,望着几人远去的方向,片刻后收回目光。 她随镇国夫人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帘内暖光柔缓。 镇国夫人淡声道:“谢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大理寺卿之位,处事沉稳、行事果决,倒是难得的年少有为。”语落稍顿,侧眸看向身侧温毓,轻声问,“你与他认识?” 温毓轻抚怀中白猫的绒毛,说:“有过几面之缘,不算相熟。” 镇国夫人缓缓颔首,并未深问。 京中贵胄子弟、名门女子本就常于各类宴饮场合相见,偶有交集、浅浅相识,本就是寻常事,不足为奇。 镇国夫人慢声道:“我与他母亲长公主自幼相识,情同姐妹,早年见两家孩子品性尚可,便随口为他们定下口头婚约, 本是盼着亲上加亲。 如今澜儿远赴南下,归期未定,这桩口头约定,怕是只能作罢。 好在未曾交换庚帖,未立文书契约, 倒也不算辜负彼此,断得干脆。” 说这话时,镇国夫人目光凝在温毓脸上,看得格外认真。 温毓抬眼迎上:“夫人为何这般看着我?” 镇国夫人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我瞧着,你与谢大人倒是般配。品性、气度皆能相称,若是有缘,倒比先前的婚约更合宜。” 温毓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夫人说笑了。谢大人身居高位,门第显赫,我不过是寻常人家,门第悬殊,不敢有此念想。” “万般缘分皆由天定,素来说不清的。”镇国夫人意味深长道,“门第固然重要,可心意与契合,才是长久之道。” 温毓只弯唇浅笑,没有接话。 镇国夫人也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近来天气好,倒想去静安寺走一趟,探望下长公主。你若无事,便陪我一同去吧。” 温毓心中微动,萧山别院离静安寺不远。 正好可顺路前去看看郑嘉欣。 她便应下了。 将军府马车到了郑府,温毓下车与镇国夫人告辞。 她刚进大门,就见郑炳奎在等她 郑炳奎忙挥手让喜儿、如意退远些。 他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阿奶。” 温毓瞧他满面荣光:“你这小家伙,倒是春风得意,藏都藏不住。” 郑炳奎耳尖微热,咧嘴尴尬一笑。 温毓径直往鸳鸯居去,步履从容,没再看他一眼。 郑炳奎连忙屁颠屁颠跟在身侧,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没想到您今日也去花明楼看戏,方才瞧见您,我还愣了愣。我与那女子,只是……” 温毓闻言轻笑,抬手打断他的辩解:“那女子年轻貌美,男人见了喜欢也正常。” 郑炳奎松了口气,又叹了声,语气里带些无奈:“是啊,模样是真出挑,可也正因太过惹眼,反倒总被人嚼舌根,说她生得像个妖孽,不安分。” “所以,是那妖孽把你迷得连丹都不炼了?”温毓眼尾微挑。 “早不炼了,炉子早砸了。”郑炳奎梗着脖颈,语气硬挺几分,眼底却藏了丝闪躲。 “小东西,还敢诓我。”温毓瞥他一眼,语气冷了些。 郑炳奎立马敛了底气,垂头喏喏道:“阿奶,我不敢……” 温毓目光又扫过他面色,见其气色红润、眼底无往日颓态,缓声道:“你气色倒是好了不少,想来,多半是那女子的功劳。” 郑炳奎眼神亮了亮,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是,自从遇着瑶娘,我夜里能安睡,白日也精神,整个人都松快许多。” 第113章:温毓受罚 “人心叵测,小心被人缠上,最后落个被吃干抹净的下场。”温毓语气平淡,字句却带着警醒,话锋一转又道,“你若真对她上心,纳进门做妾也无妨,你们郑家本就财大气粗,府里多养一房妾室,也费不了几个钱。” 郑炳奎心头一喜,眉眼瞬间舒展,忙应声:“我正有这想法,难得阿奶觉得妥当,那我这就着手安排。” 温毓望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深意沉沉的笑,藏着不动声色的锐光。 她瞧不透那女子的来头。 可对方周身缠裹的死气如附骨之疽,沉凝不散。 绝非寻常红尘女子那般简单。 不妨等郑炳奎将人纳进门,她慢慢拆解研究,一寸寸摸清底细。 若非善茬,便一棒打死。 第二日,听说大理寺昨天深夜封查了琼花楼。 消息在街巷间传开。 说王奎被铁链锁着,连夜押去了大理寺。 案由是牵扯一桩沉埋多年的命案。 “原来当年琼花楼的严老板严砚之,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王奎那厮害死的!” 王奎被拖拽着扔进大理寺公堂。 他见了上首端坐的谢景,眉眼冷厉如刀,周身威压沉沉,他仍梗着脖子不肯认罪。 可谢景既敢深夜下令封楼抓人,自有铁证傍身。 哪容他狡辩。 公堂之上,谢景让人带上来一名琼花楼的老伙计。 那伙计佝偻着身子,满脸惶恐,却在谢景的目光示意下,当众颤声指认,字字清晰道出王奎当年如何指使他买毒、如何暗中替换严砚之的汤药。 桩桩件件,皆能对证。 话音落,谢景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王奎,语气冷硬如铁:“你再不肯认罪,便挖开严砚之的棺材,验一验他的骸骨,中毒与否,一验便知。” 公堂的威压如巨石压心。 再想起那日火烧朱红戏服时撞见的诡异幻象,王奎的心神终是撑不住了。 逼问之下,他将当年的龌龊事全盘托出。 皆因自己心底藏着滔天的嫉恨,又揣着贪婪野心,见严砚之身为琼花楼名角,风光无限,便一心想取而代之。 趁严砚之染病虚弱之际,暗生歹念。 唆使伙计买来毒药,悄悄换了汤药,眼睁睁看着严砚之毒发身亡。 从此踩着人命往上爬,占了严砚之的位置。 享了本该不属于他的荣光。 人心的贪婪与自私,从来都是藏着最刺骨的恶。 为了一己私欲,便能罔顾道义、草菅人命,将良知抛诸脑后。 最终王奎被打入大牢,前路只剩死路一条。 温毓听闻了这则消息后,眸底掠过几分意外。 她细细分析道:“谢景这人,实在非凡人,心思细如蛛丝,竟能挖得这般深,连沉埋多年的旧案都翻了出来。” 这桩案事尘封已久。 当年严砚之染病暴毙的说法早已深入人心,无人深究。 连她都未曾过多留意。 谢景却能从蛛丝马迹里寻得破绽,步步追查,抽丝剥茧,将隐匿的真相层层剖开。 这份缜密与执着,远超常人预料。 想来严砚之自己到死都还蒙在鼓里,即便成了孤魂,也以为自己是病死的。 若早知这般结局…… 当初哪怕看着襁褓中的王奎活活冻死,他也不会起那一丝善心。 当天,温毓去了严砚之的墓前。 云雀捧着一只素白瓷罐,将其轻倾,细腻的骨灰顺着罐口簌簌落下,扬在风里,缓缓覆在坟前的泥土上,与尘壤相融。 恰如梁生戏文里写的结局:“身死归尘,骨灰覆垄,盼来年生枝,成树立坟前。” 这是梁生最后的归宿。 将他的骨灰撒在严砚之的坟前,让他伴着故人长眠。 半生颠沛,带着几分来不及圆满的遗憾。 可魂归故土、伴友而息,又算得一份极好的圆满。 待明年开春,春雨浸润,或许骨灰真能让这片土地抽芽生枝,长成青树,覆在坟前,替他们守着这方寂静天地,岁岁常青。 这时,温毓手腕的金纹骤然亮起,细碎金光流转。 她抬眸,一道虚幻之门凭空绽开。 云雀立在旁侧,眉峰紧蹙,眼底满是焦灼担忧,轻声唤道:“主子?” 温毓眼底静得无波,不见半分惧色。 她眼尾敛着冷毅,缓缓闭上眼,足尖轻抬,径直踏入那扇虚门。 光影翻涌间,她已置身花明楼。 浓雾漫过脚踝,冷意浸骨,四下里静得只剩雾霭流动的轻响。 严砚之的魂魄早已散作一缕淡蓝微光,飘在半空似将湮灭。 她抬手轻拢,那缕蓝光顺着指缝淌入掌心,随即注入楼中的一盏灯笼里。 灯芯骤然亮起,微光漫开,堪堪照亮隅角一片。 却又被周遭浓雾化开大半,更显幽森。 下一刻,浓雾猛地翻涌如浪。 一道来自亘古深渊的声音破空而出,沙哑暗沉,似裹着万年阴寒,震得耳膜发疼:“放肆!”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疾光骤然闪过。 快得只剩残影,直直撞向温毓肩头。 只听布料撕裂的脆响…… 她肩头的衣服破开一道口子,暗红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衣料淌下。 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黑气。 半点愈合迹象都无,反倒越渗越凶。 力道之沉让她身子猛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朱红木门上,门板震颤,发出沉闷声响。 黑气顺着门纹爬开,留下斑驳暗痕。 方才那声音似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在耳畔挥之不去,满是威严与戾气:“你竟敢对人类动了私心,三番两次坏我花明楼规矩,不可饶恕。” 温毓为了让梁生看完那场终章大戏,为他延续残息。 硬生生干涉了既定命数。 这是花明楼大忌,触怒规则在所难免。 但在做下决定那刻起,她便早已做好承受惩罚的准备,眼底未有半分悔意。 转瞬之间,温毓周身骤然燃起簇簇黑红烈火。 火焰裹挟着诡异灼气,却不见暖意,反倒透着蚀骨寒意。 数道如光似链的虚影凭空浮现,泛着冷白光泽,猛地缠上她的手臂,链身刻着繁复诡异纹路,收紧时嵌入皮肉,带着尖锐刺痛。 锁链骤然向下拉扯,力道蛮横霸道。 温毓身形不受控制的被拖拽,穿过花明楼地板,坠入一片火海炼狱。 身下是翻滚沸腾的火浆。 赤红岩浆裹挟着火星飞溅,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肌肤瞬间传来寸寸灼烧的痛感,似有无数火针钻透皮肉,直抵骨血。 那道来自黑暗的声音再度响起,冷厉无情:“自寻死路,便熬住这炼狱苦楚,烧尽皮肉、蚀碎骨血,慢慢受着。” 第114章:瑶娘进门 鸳鸯居朱门紧掩,闭门谢客。 温毓病了。 焦氏听得消息,心口揪紧。 忙吩咐厨房炖了醇厚参汤,亲自拎着食盒往鸳鸯居来。 孔嬷嬷挪开半扇院门,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大奶奶,表姑娘身上长了疹子,这几日概不见人,您请回吧。” 焦氏探头往院里望了望。 里头静得没半点声响,她心中更添不安。 蹙眉追问:“要紧吗?” “屋里只留了云雀伺候。”孔嬷嬷声音压得低了些,“表姑娘不让我们进去。” 焦氏心头一沉,眉峰拧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急切:“连近身伺候都不肯,定是病得重了。”说罢便要抬脚往里走,“我去瞧瞧她,这般拖着不是法子,得赶紧请个大夫来看看才稳妥。” “大奶奶。”孔嬷嬷稳稳挡在门前。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讳疾忌医吗?” “并非讳疾,表姑娘疹子生在密处,实在不便见人,更不好让府里的大夫近身瞧看。”孔嬷嬷声音沉定道,“已托人寻了女医问诊,开了内服汤药与外敷药膏,表姑娘已经在用着了。” 焦氏又往院里望了数眼,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你多上点心。” “是。” 焦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可回去后,她觉得这事不对劲。 女子生了疹子怕见人、避着些也寻常。 可温毓屋里只留云雀一个人伺候,这般防备过甚,实在蹊跷。 她还要往下深琢磨,思绪却突然被一件事截断。 郑炳奎要纳妾了! 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名唤瑶娘。 大户人家纳妾是寻常事,不足为奇。 郑炳奎派了管事来焦氏这传话,让她妥帖打点,腾一处清净院子出来,给瑶姨娘居住。 还特意叮嘱,瑶娘偏爱桂花…… 让人在院中种上几株。 焦氏如今掌家,却拿不定主意。 许姨娘来了。 两人闭门说话,在屋中低声密谈许久。 许姨娘走后,焦氏心头更显混沌,思来想去,便往婆母洛氏的院里去。 郑炳奎要纳妾的事,也已派人告知了洛氏。 洛氏这会刚从小佛堂礼佛出来,卸了素衣,换了身素雅常服,鬓边仅簪支玉钗,眉眼间尚带着几分禅定的沉静。 焦氏问:“娘,爹怎会突然要纳妾?” “随他去。”洛氏语气淡得没几分波澜,眼底不见半分诧异。 自她嫁进郑家做主母,这些年陆陆续续有姨娘被抬进府。 郑炳奎待每个新人都曾热络过一阵,新鲜劲过了便又抛在脑后。 她早已看惯。 好在郑炳奎素来敬重她这位正妻。 后院诸事皆以她的规矩为准。 洛氏便也不多言,从不干涉他纳妾之事,落得清净。 焦氏蹙着眉,犹豫片刻才开口:“爹的私事,按理说我做儿媳的不该置喙,可方才许姨娘特意来找我,和我说了一些事。” 洛氏抬眼瞥了她一眼:“老爷的事,她一个姨娘也来掺和?” “不是她要管。”焦氏忙摇头,声音压低了些,眼底浮起几分顾虑,“许姨娘说,那女子来路不明,怕不是什么干净东西,若是让她进了府,往后恐生事端,扰了府里安宁,便特意来提醒我。我又不敢拿主意,所以来告诉您一声。” 洛氏眸光沉了沉:“她这说辞,是从哪听来的?” “是许姨娘的娘家妹妹。”焦氏道,“听说她妹妹早年在道观里修过道,懂些阴阳玄学的门道,在外头曾见过瑶娘一回,觉出她身上气息不对劲。” 洛氏颔首,语气平淡:“倒是听过她这个妹妹,早年确是在城郊道观修行过些时日,在外头还薄有些名声。” “那爹这般执意要将那女子娶进门,岂不是……”焦氏面露忧色。 话未说完,满心皆是不安。 洛氏眸光锐利了几分,打断她的话:“老爷此刻在哪?” “在外书房。”焦氏连忙回道。 “让人去把他叫来。”洛氏语气沉定,不带半分商量,随即转向门外吩咐,“邱嬷嬷,去把我收在妆匣最底层的那把短刀取来。” 郑嘉欣离京后,她就把那短刀卸了下来,许久未动。 此刻又让拿出来,怕是要有出手了。 焦氏心头一凛,不敢耽搁,当即唤来身边丫鬟,吩咐她即刻去外书房通传,让郑炳奎过来一趟。 郑炳奎来得快。 焦氏见公爹到了,知长辈有话要私下说,便识趣告退。 临走前暗中递了个眼色,让身边心腹嬷嬷留在院外候着,悄悄探听内里动静。 嬷嬷守在廊下,只听见屋内偶尔传出洛氏沉定的话音。 郑炳奎的声音则时高时低,夹杂着几分争执,后半段又渐渐低下去,再难辨清细节。 这般过了许久,屋门才被推开。 郑炳奎率先出来,额角沁着层薄汗,抬手胡乱擦了把,神色有些狼狈,袖口竟被划开一道口子,布料外翻,隐约能看见内里皮肉泛红,像是被刀割的。 他没多停留,脚步匆匆往外走,背影透着几分仓促。 没人知晓洛氏与郑炳奎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没过多久,便传出洛氏松口、同意瑶娘进府的消息。 这结果倒让焦氏略感意外。 只是焦氏此刻心思本就不在这后院纳妾之事上。 她一边要打理府中大小庶务,事事需亲力亲为才放心,一边又惦记着儿子入族学的事,盼着孩子能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出息,早已分身乏术。 在她看来,公爹娶再多妾室,皆是长辈私事。 而且丈夫又是郑家长子,如今府中家业早已稳稳攥在丈夫手里。 即便那瑶娘进门存了图财的心思,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终究影响不到她的处境。 这般想通后,焦氏便压下心头那点疑虑,照着郑炳奎的吩咐,唤来管事,细细叮嘱一番,让其挑一处清净院落,妥帖收拾打理出来,预备给瑶娘居住。 一切打点妥当。 到了第三日傍晚,瑶娘便乘着青篷轿进了郑府。 没有大张旗鼓的操办,一切从简。 可就算如此,也还是引着后院不少目光。 第115章:冰与火 府中下人皆夸瑶娘生得标致,眉眼含俏,瞧着温婉讨喜。 且瑶娘待院里伺候的人也很宽厚。 不摆架子,赏钱也大方,不过几日便笼了不少人心。 这日天朗气清,许姨娘闷在屋里无趣,便往后院散步透气。 恰巧撞见常姨娘。 二人对视一眼,寒暄两句后,便一同往廊下的亭子歇脚。 丫鬟们见状,沏了热茶端来。 “六少爷近来读书还算上心吗?”许姨娘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落在常姨娘脸上。 常姨娘唇角牵起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语气平静:“自上回因偷懒被老爷狠狠打了一顿,收敛了不少,这段时日倒能日日坐进书房,总算安分了些,没再四处惹事。” “肯沉下心学就好,”许姨娘放下茶盏,眉梢微扬,语气里添了几分期许,“明年就要科考了,他若能争口气中个榜,咱们郑家脸上也添光。” 常姨娘轻轻摇头,眼底浮起层忧虑,语气沉了沉:“这脸面,怕是靠不得他来挣。逢安这孩子心思太重,又急功近利,我反倒日日悬着心。何况他伤了眼,便是真考中了,入朝为官,礼部选官那关瞧着仪容,恐怕也难通过。” “话也不能说死,”许姨娘劝道,“先让他去考了再说,万一能有转机呢,总好过连试都不试。” 常姨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终究要他自己争气才好,我这身子常年不济,弱得很,也管不了他一辈子。” “便是这般,你也爱瞎操心。”许姨娘笑着打趣,语气柔和了些。 “都是做母亲的,儿女之事哪有不操心的,只盼他能安稳度日便好。”说罢便岔开话题,轻声问道,“我听说,苞苞得了北城齐家的青眼,若不出意外,等来年及笄,两家就要商议定亲之事了?” “是有这话,”许姨娘点头,“齐家五公子,样貌周正,学识也出众,性子沉稳,配苞苞倒是合适。” 常姨娘眼底掠过丝艳羡:“这般顺遂,真好。”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灵脆亮的笑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花丛间立着道纤柔身影,素色罗裙曳地,裙摆沾了些细碎花屑,手中执柄描金团扇,正在追扑蝴蝶。 日光洒在她脸上,透着几分不似凡人的艳色。 一举一动都美得晃人眼。 常姨娘凝眸看了片刻:“那就是老爷新纳进来的瑶姨娘吧,模样确实出挑。” 许姨娘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沉声道:“确实生得极好,艳得跟个妖孽似的,这般容貌,也难怪老爷喜欢。” 她望着瑶娘的背影,先前因妹妹话语而起的疑虑,竟悄悄淡了些——或许是这女子生得太过出挑,艳压常人,妹妹才错将她当成了邪祟。 那边瑶娘似是察觉到两人目光,回眸望来,唇角轻勾。 递来个浅淡笑意,缓缓颔首示意。 然后未多停留,便转回身,提着裙摆往花丛深处去了。 此刻,花园上空掠过一只灰白雀儿。 那雀儿翅羽轻振,带起缕微不可察的阴翳,旋即往鸳鸯居方向飞去,落在院中化作一缕淡青烟气,转瞬坠入虚空,跌进一片炼狱绝境。 炼狱之内,烈焰灼灼。 赤红火浆翻涌冒泡,蒸腾的热浪裹挟着灼骨戾气扑面而来。 四下皆是焦黑岩壁。 温毓被几道莹白流光凝就的铁链锁着双臂,铁链深深嵌进她的皮肉,缠在她腕骨上,将人悬空吊在火浆之上。 距滚烫岩浆不过数尺,灼热气息几乎将她魂魄烤得发烫。 她墨发尽数散乱,青丝如瀑般垂落,沾了些许火星与灰烬,却依旧衬得肌肤胜雪。 只是那雪色里泛着病态的惨白,没了半分血色。 身上素色衣裙被炼狱烈火灼烧得残破不堪,衣料焦卷外翻,露出的肩头、小臂满是深浅不一的灼痕。 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未愈,暗红鲜血顺着苍白肌肤蜿蜒淌下,滴落在下方火浆中,溅起细碎火星,转瞬便被热浪蒸成白雾。 可即便被铁链悬空吊着,浑身浴火狼狈…… 她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冷艳却未折损半分。 哪怕精气神虽肉眼可见地损耗严重,气息也微弱不稳,可仍透着股不肯折腰的倔强。 灰白雀儿扑腾着翅膀落在她面前,雀眸里满是焦灼担忧,声音带着哽咽:“主子,您撑得住吗?” 温毓缓缓抬眼,狭长凤眸里褪去几分平日的清冷锐利,添了些许疲惫,却依旧清明:“你来做什么,快离开这里,此地不是你该来的。” 雀儿扑到她身侧,翅羽蹭了蹭她残破的衣摆,泪水滚落雀眸,哽咽道:“我不怕,是我无能,没法替主子受罚。” “你不过是一缕残魂凝出来的形,撑不过这炼狱之火半日灼烧,就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主子……”云雀泣不成声,翅羽颤抖着。 温毓轻阖了阖眼,无力垂头,散乱的青丝遮住大半脸颊,只露出线条冷艳的下颌,气息愈发微弱。 此刻闭上眼,炼狱的灼痛似是淡了几分。 她眼前竟骤然浮现出一片冰寒之地——四下皆是晶莹剔透的寒冰。 冰面泛着冷冽白光,寒气丝丝缕缕萦绕。 与炼狱的灼热形成极致反差。 与此同时,皇城街头,谢景刚从大理寺衙门出来。 忽然间,他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痛意猝不及防,直钻心脉。 他俊眉骤然拧紧,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脚步踉跄着扶住身旁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闭阖双眼,眉心紧蹙,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片景象——熊熊炼火翻涌,赤红火浆沸腾,一道纤弱身影被流光铁链悬空吊着,周身浴火。 那灼人的热浪似是透过幻境传来,连他都能感受到几分灼痛。 不过转瞬,幻境消散。 谢景猛地睁眼,眼前仍是熟悉的街头景象。 日光正好,可胸口的刺痛尚未褪去。 他眉心的褶皱也未舒展,眼底满是惊疑与沉凝。 第116章:移桂花树 暮春四月,江南的樱桃正当时。 嫣红饱满的果实裹着晨露,被南方商行的镖队连夜送进京城。 这等新鲜物什向来是权贵圈的稀罕玩意儿。 郑家凭着祖上荫庇,每年总能分到十斤。 往年此时,郑苞儿和郑蕊儿早早就守在库房外,等着管家按份分发。 可今年,樱桃刚抬进府门…… 郑炳奎就让人全部送去了水月居。 给了瑶姨娘。 郑苞儿知道后,气道:“凭什么?!每年十斤樱桃,各房都能分到些,她一个刚进门的姨娘,凭什么独吞?” “就是,才进门多久,就这般霸道。”郑蕊儿说,“十斤樱桃,她吃得完吗?也不怕撑坏了脾胃。” “她无非就是仗着自己年轻,生了一副好皮囊罢了。”郑苞儿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爹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被那狐媚子迷得晕头转向。”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怨气越积越深。 最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母亲。 郑蕊儿眼眶微红,几步走到母亲面前:“娘,我想吃樱桃。” 许姨娘正在研究新时点心,语气轻描淡写道:“那樱桃有什么好吃的?酸得倒牙,仔细吃多了蚀了珐琅质。” “我才不怕呢!”郑蕊儿腮帮子鼓鼓的。 “反正我是不喜欢吃。” “可我们要吃。”郑苞儿走过来说,“娘,您还研究这些点心做什么?瑶姨娘进了门,爹都不往您这来了。” 许姨娘对着女儿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强撑的释然:“你爹来不来,与我研究点心有什么冲突?你们两个大馋嘴,总要吃的吧。” “娘啊!” “好了。”许姨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添了几分严厉,“你们的帕子绣完没有?再不回房去绣,仔细我罚你们抄家规。” “我们不绣!我们要吃樱桃!”郑蕊儿梗着脖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许姨娘望着两个女儿执拗的模样,又气又怜。 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强装轻松地打趣:“你们看娘长得像不像樱桃?” 双胞胎对视一眼:…… 这时,管事嬷嬷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役来了。 “夫人。”嬷嬷在门外福了福身,说,“老爷吩咐,要把您院里这棵桂花树,移栽到瑶姨娘的水月居去。” 许姨娘院里那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枝叶婆娑。 每年金秋都能缀满金黄的花穗,香飘满院。 这是她当年进府时,郑炳奎亲手为她种下的。 说是“桂香伴佳人,岁岁不相离”。 她深吸一口气,问嬷嬷:“真是老爷吩咐的?” 嬷嬷垂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语气愈发为难:“是……” 此刻许姨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她素来以豁达示人,从不与府里人争风吃醋。 可这棵树意义不同。 她强压情绪,又问:“老爷怎么会突然吩咐这个?” “是瑶姨娘说。”嬷嬷照实回话,“水月居新种的桂花树太小,要等好几年才能长大开花。老爷听了,便说您这院里有棵大的,索性拔了移栽过去。” “不行!” 郑苞儿跳了出来,她挡在桂花树前,怒视着嬷嬷和仆役:“这是爹当年给娘种的树,凭什么拔给那个女人。” 郑蕊儿也立刻上前,与姐姐并肩而立。 不让他们拔树。 嬷嬷面露难色,左右为难:“两位小姐,这是老爷的吩咐,老奴也只是……” 郑苞儿冷笑:“总之,谁也别想动这棵树。” 许姨娘看着那棵承载了十数年回忆的桂花树,眼底的水光终是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缓缓抬手,语气疲倦:“让他们拔吧。” “娘?”双胞胎满脸难以置信。 许姨娘避开女儿们的目光,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姐妹俩望着母亲决绝的背影,又看看围上来的仆役,终是无力地退开了。 眼睁睁看着他们拿铁铲挖开树根。 将那棵桂花树硬生生拔起。 紧接着,一棵纤细的小桂树苗被栽进了原来的土坑,嫩弱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摇晃,显得格外单薄。 许姨娘目光透过窗棂,死死盯着院中一切。 她将满心的委屈都咽下了。 罢了! 留不住的,不必强求,何必与其怄气。 伤了心神,容易得病。 她这般想着,心情也松快了些。 而瑶姨娘那边刚将移过来的大桂花树栽稳,便差人送来了一小盒樱桃。 嫣红的果实衬着碧色衬叶,码得齐齐整整。 盒盖上还系着浅粉色的丝带,透着几分刻意的意思。 来人传话说,这是瑶姨娘感念许姨娘“割爱”让树,特意送来的谢礼。 许姨娘无动于衷。 这樱桃,是女儿们盼了一整年的稀罕物。 眼下却成了瑶姨娘耀武扬威的幌子。 她很是不屑。 双胞胎则厉声吩咐丫鬟,将樱桃原封不动退回去。 在她们心中,再多的口腹之欲,也抵不过母亲的半分体面。 而瑶姨娘不仅得了桂花树,郑炳奎还差人去江南定制限量的点翠头面给她,光定金就花了上千两。 府中各房月例是有规定的,郑炳奎却私下给瑶娘翻倍。 短短几天,瑶娘光买胭脂水粉就花了几千两。 比府里姨娘一个月的加起来还多。 她犹不满足,又吩咐绣房赶制二十套夏装。 非云锦、蜀锦不穿。 要知道,一匹云锦的价值,便够寻常人家安稳过上半年。 她却这般轻描淡写地要做二十套。 奢靡程度令人瞠目。 郑炳奎动用自己的私库给瑶娘添置首饰,掌家的焦氏虽心有不满,却也管不着。 可绣房的布料用量归焦氏统筹。 绣娘不敢得罪瑶姨娘,又怕坏了府中规矩,只能硬着头皮将此事禀报给焦氏。 焦氏听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断然不松口:“各房衣服份例都是有规定的,从来没有这般逾矩的例子,她要做,便让她自己想法子弄布料去。” 绣娘得了这话,只能满腹为难地回禀瑶姨娘。 一场风波,已然箭在弦上。 瑶姨娘听闻焦氏驳回,面上竟未露半分怒意,反倒笑得温婉。 她转头便用郑炳奎私下给的银两,去京城最昂贵的布庄定了几匹上等云锦、蜀锦,自行裁制夏装。 既不与焦氏正面冲突,又暗暗彰显了自己的底气。 第117章:家宅不宁 更狠的是,瑶姨娘借着布料的事,不动声色地插手起府中采买。 状似无意地在郑炳奎面前,暗指焦氏此前采买的布料质地粗劣,价格却虚高不止。 话里话外,既含蓄贬损焦氏掌家无方。 又巧妙暗示其账目不清,存中饱私囊之嫌。 郑炳奎本就不擅打理后宅琐事,听她这么一说,当即起了疑心。 立刻叫焦氏问话。 焦氏又气又急,当着郑炳奎的面一一列举采买账目,摆事实、讲道理,极力为自己辩解。 可郑炳奎早已先入为主。 虽未真的夺了焦氏的掌家权,却也面露不耐,当场下令:“往后府中采买布料的事,交给瑶姨娘打理,你多留心其他事。” 一句话,让焦氏所有的辩解都成了无用功。 她僵在原地,胸口憋得发闷,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瑶姨娘借势夺权,自己则处处受制。 满心憋屈与不甘,却无处可诉。 而这场风波,并未因采买权的易主而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时隔一日,府中便传开消息:瑶姨娘陪嫁的丫鬟,仗着主子得宠,竟在回廊故意打翻了常姨娘的汤药,更口出恶言,嘲讽常姨娘的六少爷是个“半瞎的废人”。 常姨娘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人微言轻,郑炳奎素来不喜她母子,纵有满心委屈,也只能硬生生咽下。 随后转头找许姨娘哭诉,寻求一丝慰藉。 许姨娘性子豁达,听了也只是温言安慰几句。 可不久,一则恶毒的谣言悄然在府里传开——竟直指郑苞儿行为不端、有失闺范。 北城齐家本与郑家,约定等郑苞儿及笄后便交换庚帖。 定下亲事。 此番谣言一出,齐家顾及家族颜面,竟主动上门含糊其辞。 将交换庚帖的事彻底搁置。 这一次,饶是许姨娘这般心胸开阔、万事不往心里去的人,也终是被彻底激怒。 女儿的名节与终身幸福,是她底线中的底线。 任谁也不能触碰。 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再也无法掩饰。 许姨娘几经查探,终是揪出了谣言的源头——正是那个打翻常姨娘汤药、口出恶言的瑶姨娘的陪嫁丫鬟。 积压的怒火与护女心切的焦灼交织…… 许姨娘再也按捺不住,径直闯入了水月居。 这是瑶姨娘进门以来,两人第一次正面相对。 瑶姨娘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拈着一颗樱桃,见许姨娘怒气冲冲进来,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缓缓起身,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姐姐今日怎么过来了?快坐。” 许姨娘强压怒火,将丫鬟散布谣言的证据一一列明,语气冰冷。 瑶姨娘静静听着,始终垂着眼帘。 待许姨娘说完,她竟未替丫鬟找半句借口,转头便对身旁的嬷嬷吩咐:“把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绑过来,掌嘴,直到她再也说不出话为止!” 嬷嬷不敢怠慢,片刻便将那丫鬟拖了进来。 噼里啪啦的掌嘴声在屋内响起。 丫鬟的哭喊渐弱,最后瘫在地上,嘴角淌血,再也发不出声音。 瑶姨娘仿佛没看见这惨烈景象,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又命人取来丫鬟的卖身契,轻飘飘一句:“把人发卖到最偏远的庄子去,永生不许回京。”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向目瞪口呆的许姨娘,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无辜的试探:“姐姐,这样处置,你满意了吗?” 许姨娘望着她那张娇柔美艳的脸……明明笑容温婉动人。 可方才那番雷厉风行的狠辣处置,却让她如坠冰窖。 瑶姨娘这般做法,既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又堵死了她继续追责的余地。 手段阴狠却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半分把柄发飙。 许姨娘望着瑶姨娘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 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妹妹当初的叮嘱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开——“那女人是个妖孽,万万不能让她进郑家大门,否则往后必定家宅不宁!” 彼时她只当妹妹说得太严重。 如今府中鸡飞狗跳,女儿名节受损,自己隐忍多年的体面被碾得粉碎,才惊觉这话竟一语成谶。 她当即寻了焦氏,又差人连夜将妹妹接来府中。 焦氏正因采买的事、处处受制而憋了一肚子火气。 三人一碰面,满室皆是压抑的怒火与焦灼。 许姨娘攥紧帕子,目光凝重地开口:“如今府里乱成这样,能劝得住老爷、压得住那妖女的,只剩一个人了。” 焦氏眼中一亮,脱口而出:“你是说……温表姑娘?” 话音落下,三人皆陷入沉默。 可温毓已称病闭门不见客,足足有十来天了。 另一边。 府中姨娘见瑶姨娘手段狠厉,无不避之唯恐不及。 唯有七姑娘,拖着一瘸一拐的腿,独自寻去了水月居。 她望着院中刚移栽的桂花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开口时声音轻却带着刻意的挑拨:“姨娘可知,爹心中最在乎的,从来不是府里任何人,而是鸳鸯居那位。” 瑶姨娘正临窗描眉,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嘴角依旧挂着温婉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哦?鸳鸯居住着谁?” “一位从扬州来的表姑娘。”七姑娘缓缓走上前,故意加重语气,“表姑娘生得极美,性子又温婉,府里上至夫人,下至丫鬟仆妇,没有不喜欢她的。” “那我怎么没见着她?” 七姑娘瞥见瑶姨娘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说:“听说她最近生了疹子,一直闭门不出,姨娘没见过也不奇怪。” 她句句都在夸赞温毓。 实则句句都在激瑶姨娘。 摆明了是想借瑶姨娘的手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瑶姨娘将手中的眉笔轻轻搁在妆台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七姑娘面前,笑容愈发娇柔,语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七姑娘这般费心提醒,莫不是想借我的刀,去杀了那位表姑娘?”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七姑娘的伪装。 七姑娘脸色瞬间一白,难以置信地望着瑶姨娘。 没想到自己这点心思,竟被她看得通透。 第118章:需要更美的皮囊 七姑娘强自镇定,慌乱地垂下眼帘,避开瑶姨娘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姨娘言重了,杀人犯法,我没那么大的胆子,更不敢借姨娘您的手。” 瑶姨娘笑意更浓,添了几分玩味。 语气漫不经心道:“可听你方才的话,倒像是对那位表姑娘,颇有微词。” 七姑娘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提及温毓,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毒。 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瘸了的腿。 当日坠楼的屈辱仿佛又重现在眼前。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恨意:“不瞒姨娘,我与她,确实有些过节。” 瑶姨娘看着她抚摸瘸腿的动作,心中了然大半。 “所以姑娘这腿,是那位表姑娘伤的?” “没错。”七姑娘眼中恨意翻腾,“就是她害我瘸了这条腿!” “老爷不替你做主吗?” “爹只会向着她。” 瑶姨娘故作惊讶地挑眉:“那倒真是委屈姑娘了。” “所以我才来提醒姨娘。”七姑娘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坚定,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府里这么多人,哪一个您都可以惹,唯有那位表姑娘,您一定要仔细应对。爹很在乎她,您若与她起了冲突,吃亏的只会是您。” 瑶姨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七姑娘好意,我心领了。” 七姑娘:“我只是不想看姨娘重蹈我的覆辙。” “有你这番提醒,我会仔细的。”瑶姨娘又看向她的腿,“其实七姑娘的腿,说不定我有法子治。” “你有办法?”七姑娘诧异,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自嘲地笑了笑,“大夫都看遍了,都说我这腿难治,姨娘莫不是安慰我?” “我小时跟家乡的老郎中识过药材,也学过些治腿的法子。等改天,我弄些特制的药膏,七姑娘要是不嫌弃,便拿去敷一敷,说不定有些起色。” “姨娘要真能治好我的腿,我一定千恩万谢。” 瑶姨娘连忙握住她的手:“你我年纪相仿,本该姐妹相称,莫说这种见外的话。” 她的指尖温暖,眼神真挚。 仿佛真是为七姑娘着想一般。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七姑娘起身告辞,瑶姨娘让丫鬟装了一盒樱桃给她。 她没有推辞,接过樱桃离开了。 瑶姨娘回到妆台前坐下,对着菱花镜又继续描眉。 螺子黛勾勒出的眉形纤细婉转,与她眼角的桃花纹相得益彰,更衬得一双眼眸媚意流转。 她忽然停了手,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莫名的威压。 问身后垂首侍立的丫鬟:“我美吗?” 丫鬟身子一僵,下意识低头,声音微紧:“美……姨娘美得惊为天人。” 瑶姨娘轻笑一声。 镜中的笑容艳若桃李,却无半分暖意。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丫鬟脸上:“那和鸳鸯居的那位表姑娘比,谁更美?” 丫鬟猛地抬头。 目光撞上瑶姨娘含笑却冰冷的眼眸,又慌忙垂下视线。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温毓的模样——一身素衣,眉目清冷,宛如月下寒梅,清绝脱俗。 而眼前的瑶姨娘,美得浓烈张扬,带着蚀骨的妖冶。 两人竟是截然不同的气韵。 丫鬟心底实则更偏爱温毓的清雅。 可此刻面对瑶姨娘的逼视,她哪里敢说半句实话,连忙道:“自然是姨娘更美……表姑娘的清冷,怎及得上姨娘的艳色动人。” 瑶姨娘走了过去,冰凉的手背轻轻抚过丫鬟的脸庞。 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丫鬟却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突然,瑶姨娘的指甲微微用力,尖锐的指尖一点点划伤了丫鬟的脸颊,细密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啊——” 丫鬟疼得低呼一声,却不敢躲闪,连忙跪倒在地:“姨娘饶命。” 瑶姨娘收回手,看着指尖沾染的血迹,眼神暗沉下来,语气带着几分阴冷:“看来,还是那位表姑娘比我更美。” 丫鬟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任由冷汗浸湿衣袍。 瑶姨娘转过身,看向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 这张皮囊,她以为够美了。 看来,还不够! 还需要更美的皮囊才行! 温毓!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和贪婪。 七姑娘回去的路上,瞥了眼丫鬟怀里那盒樱桃,脸色沉了下来,冷声吩咐:“扔了。” 丫鬟错愕:“小姐?这是瑶姨娘送您的樱桃,新鲜得很……” “我说扔了!”七姑娘猛地拔高声音,语气凌厉。 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不爽,有傲娇。 还有一丝被触及尊严的恼怒。 “是……”丫鬟被她的气势吓住,不敢再多言,连忙走到路边的草丛旁,打开锦盒,将里面嫣红饱满的樱桃一股脑倒了出去。 颗颗樱桃滚落草丛,沾了泥土,瞬间失了精致。 七姑娘的心里这才稍稍松弛些。 她接下这盒樱桃,不是贪图那点口腹之欲。 不过是借此向瑶姨娘传递一个信号——她愿意与她站在同一阵营,共对温毓。 可若真将这樱桃带回院里吃掉…… 在她看来,那便是接受了瑶姨娘的施舍。 是对自己的羞辱。 她何时需要仰仗旁人的施舍了? 想当初,她也是郑府里众星捧月的小姐。 若不是温毓,她怎会落得腿瘸被弃、处处受冷落的境地? 自史嬷嬷被母亲遣去庄子后,她身边连个得力可信的帮手都没有了。 屋里的丫鬟要么胆小怕事,要么趋炎附势。 根本不堪大用。 既然无人可用,那就借力打力! 瑶姨娘聪明狠辣,又深得父亲宠爱…… 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助力”。 借瑶姨娘的手,无论是杀了温毓,还是将她彻底赶出郑府,只要能除掉这个毁了她一切的仇人,对她而言都无所谓。 温毓闭门已有半月了。 焦氏几次登门,却都被孔嬷嬷温言挡回。 总说表姑娘染疹未愈,不便见客。 “表姑娘这十几天半点动静都没有,别是真出了什么事吧?”焦氏忧心忡忡地在屋里踱步。 第119章:瑶姨娘要换院子 眼下府中乱象丛生,瑶姨娘借郑炳奎的宠爱步步紧逼,先是夺了她采买布料的权力,又是纵容丫鬟欺辱其他姨娘。 若再无人出面压制…… 这郑府怕是要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焦氏得把这半个月来的糟心事告诉温毓,让她去郑炳奎面前说句公道话——府里谁不知道,郑炳奎最看重这位表姑娘。 只要她开口,定能压一压瑶姨娘的气焰。 可转念一想,温毓素来性子清冷,未必会管。 她叹声气,一屁股坐在椅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嬷嬷见状,奉上茶,小心翼翼地提议:“大奶奶,要不咱们去找夫人说说?让夫人出面管管瑶姨娘?” 焦氏接过茶杯,冷声道:“没用的。只要瑶姨娘不闹到她跟前,不碍着她清净,她才不会管后宅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可表姑娘那边又不见人,再这样下去,那瑶姨娘怕是要独大了!到时候咱们这些人,还不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焦氏深吸一口气,问:“你打听到瑶姨娘的底细了没有?她到底是什么来头?真是许家姨母说的妖孽?” 嬷嬷垂首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挫败:“大奶奶,我托人四处打听了,可瑶姨娘的底细干净得像张白纸,一概查不到,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这么奇怪?”焦氏脸色难看,正欲再言……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外院的婆子慌慌张张闯了进来:“大奶奶,大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 这些日子府中鸡飞狗跳,焦氏本就心神不宁。 被婆子这一喊,心脏瞬间揪紧。 她猛地站起身:“又怎么了?” 婆子气喘吁吁地回话:“是瑶姨娘!她、她要换院子,说鸳鸯居景致好、风水佳,非要搬到那里去住。” “什么?”焦氏惊道。 鸳鸯居是除了主院之外,府中最好的院落。 当初温毓来京城,郑炳奎特意吩咐下人精心打理,安置她住进去,足见其重视。 如今瑶姨娘竟敢觊觎那里! 焦氏厉声质问:“谁准她换院子的?” “是、是老爷……”婆子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不可能!”焦氏断然否认,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老爷怎么可能允许她跟表姑娘换院子?你是不是听错了?” “是真的。”婆子急忙辩解,“老爷已经点头应了,瑶姨娘正让人收拾东西呢。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大奶奶,您快些去鸳鸯居看看吧。” 焦氏心头一沉,赶紧往鸳鸯居去。 但人刚走到抄手游廊,就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高声禀报:“大奶奶,大理寺卿谢大人来了。” 焦氏眉头皱得更紧:“谢大人来做什么?” “谢大人说……说表姑娘前几日抱走了他的猫,今日特意来取。” 焦氏还没消化这消息,又有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大奶奶,镇国将军府派人来了,送了一筐樱桃和好些补品,说要亲手交给表姑娘。” “怎么都凑一块了!”焦氏只觉得头都要大了。 一边是瑶姨娘要抢院子。 一边是两位权贵上门找温毓,真是焦头烂额。 她来不及多想,只能加快脚步往鸳鸯居赶。 盼着先拦住瑶姨娘。 到了鸳鸯居,就听见“砰砰”的撞门声。 焦氏定睛一看,见瑶姨娘站在院门前,身后领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 正指挥着人撞门。 “住手!”焦氏厉声喝止,声音里满是怒火。 那些仆妇听到焦氏的声音,立刻停了手:“大奶奶。” “谁让你们在这里撒野的?”焦氏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瑶姨娘身上。 瑶姨娘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 仿佛方才指挥撞门的不是她。 她柔声说道:“是我让她们做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焦氏强压着怒火,质问道。 “妹妹初来乍到,觉得水月居太过狭小,住着不甚舒心。”瑶姨娘轻轻抚了抚鬓角的碎发,语气轻描淡写,“老爷心疼我,已经允许我换个院子了。我看这鸳鸯居景致雅致,风水又好,便想搬到这里来住。” “这里住的是表姑娘。”焦氏提高了声音,“就算要换院子,也该先通知我一声。” “大奶奶当家辛苦,日理万机。”瑶姨娘笑意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讥讽,“这点小事,我便想着自己处理了,不劳烦大奶奶费心。” 她话锋一转,又道:“其实眼下换不换院子,也不重要了。我听说那位表姑娘生了疹子,已经半个月闭门不见人了。 这院子里悄无声息的,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是好是坏。 总得把门打开看看吧,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老爷那里也没法交代,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大奶奶?” 焦氏闻言,心中竟不由得犹豫起来。 瑶姨娘的话虽然刺耳,却也戳中了她的顾虑——温毓闭门十几天,确实太过反常。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她这个当家也难辞其咎。 瑶姨娘见焦氏神色松动,立刻对仆妇们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把门撞开!” “等等!”焦氏猛地回过神,再次拦住众人,她看着瑶姨娘,语气坚定,“没有表姑娘的允许,谁也不准动这扇门。” “撞!给我用力撞!”瑶姨娘一声令下。 十几个仆妇齐齐上前,粗壮的胳膊抵住门板,狠狠发力。 “砰砰砰”的撞门声震得周遭枝叶发颤。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沉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像冰锥刺破喧闹:“原来郑家后宅办事,竟是这般蛮横做派?”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让在场众人动作一滞,撞门声瞬间停歇。 众人循声望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卿谢景。 他身后跟着陆从一。 谢景步履从容,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的心尖上,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瑶姨娘美艳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怵意。 随即强自稳住心神,打量着来人。 “这位公子是?”瑶姨娘故作镇定地开口,语气却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焦氏说:“这是大理寺卿谢大人!” 第120章:谢景倾力维护 瑶姨娘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眼前这位谢大人,瞧着儒雅…… 可气场却像无形的烈火,烤得她浑身发烫。 那种烫,犹如细密的火舌顺着毛孔钻进皮肉,缠上筋骨,烧得她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慌乱。 不过片瞬,她便敛去了那丝异样。 只是个年轻男子,还不够道行,何须怵他? 这般想着,瑶姨娘眼底掠过一抹轻蔑,随即又挂上那副美艳妖媚的笑:“家宅琐事,怎还惊动了大理寺?” 谢景不搭她话。 焦氏则又急又窘。 如今她掌家,家丑不可外扬。 偏在这等时刻被谢景撞个正着。 她隐下翻腾的情绪,脸上挤出几分体面的笑意:“谢大人,请您先移步明堂。”说罢对下人吩咐,“带谢大人过去。” “不必了。”谢景抬手制止,声音沉冽如冰,“本官今日登门,是来向温姑娘讨回我的猫,尚还有要事在身,不坐了。” “可……”焦氏目光扫一眼鸳鸯居紧闭的大门,又转回来说,“表姑娘染了疹子,已经闭门静养多日,不便见客。”顿了顿才又道,“不如您先回,待表姑娘痊愈,再将猫送还。” 疹子? 谢景皱蹙,脸上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担忧。 “有意思。”陆从一突然接过话,嘴角勾着讥诮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既然温姑娘染疹静养,你们又为何在此撞门?这是什么规矩,好新鲜。” “是下人们不懂事。” “不懂事就该打死。”陆从一说得起劲,目光扫过瑶姨娘与那些仆妇,“留着作甚?” 焦氏顺着这话,当即对瑶姨娘说:“把你的人都散了。” 可瑶姨娘却寸步不让:“哪有人生了疹子,把自己锁在院子里半个月不见人,又不请大夫的?只怕是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扬手吩咐自己的人,“把门撞开,看看里面究竟什么情况。” 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锋芒。 鸳鸯居再好,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处居所。 可她要的…… 是郑家上下俯首帖耳的敬畏。 既然府里人人都把那位表姑娘当眼珠子似的捧着,那她偏要亲手撕碎这份尊崇,踩在脚下碾碎。 她要立威! 在深宅后院,容不得旁人压过她的风头! 那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碍于谢景在场,脚步迟疑着不敢上前。 只喏喏地站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瑶姨娘陡然怒呵,“还不把表姑娘请出来。” 这声怒喝如鞭子抽在仆妇们身上。 她们身子一颤,终究是怕得罪眼前的主子更甚。 几人交换了一个无奈又惊惧的眼神,咬了咬牙,心一横,当即撸起袖子,要朝院门撞去。 不等焦氏上前阻拦…… 一道风刃般的光影从谢景袖中闪出。 快得劈开空气,只留残影。 “咻”的一声锐响。 最靠前的那名仆妇刚抬手要去推门,手腕处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像被无形的刀刃狠狠划开。 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痛得她踉跄着向后跌去。 重重摔在地上。 “哎哟——”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仆妇手腕处鲜血汩汩涌出,一道细细的伤口正不断渗血。 地上,一片边缘锋利如刀的柳叶静静躺着。 翠绿的叶片已被猩红彻底浸染,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谢景。 他静立在原地,衣袂无风自动,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 仿佛方才那雷霆一击,不过是抬手拂去一粒尘埃。 “今日这门。”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开不了。” 瑶姨娘几乎柳眉倒竖,厉声道:“谢大人!你一个外男,强行插手我郑家内事,就不怕落人口实吗?” 她刻意加重“外男”二字。 试图用礼教束缚住他。 谢景原本淡漠的眼神此刻锐利如刀。 “本官不会干涉贵府办事。”他声音冷冽如冰,“但你们破门而入,若是惊了本官的猫——”话音一顿,无形的威压层层叠叠落下,“那这桩事,便与本官有关了。” 瑶姨娘脸色略略难看。 仆妇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垂头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焦氏却因他的话,悄悄挺直了脊背。 谢景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去,薄唇轻吐,字句间裹着威胁与警告:“叫郑炳奎来,他要是有本事,就让他来开这扇门。” 说罢,他转而看向一旁的焦氏,语气稍缓:“等温姑娘病好了,替本官转告她,务必亲自将猫送至本官府上。” 焦氏何等聪明,瞬间便勘破了这话语里的玄机。 他哪里是真要讨回那只猫? 分明是借“亲自送猫”的名义,给郑家上下立了一道无形的规矩——温毓必须安然无恙,谁也不能动她分毫,待她病愈,需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份不动声色的护佑,藏着雷霆万钧的威慑。 不愧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卿,是个人物。 焦氏心头了然,当即应下:“一定!” 谢景微微颔首,抬眼扫过那扇紧闭的院门,目光里似有千钧重量,却未再多言一句,转身便走了。 陆从一紧随其后。 瑶姨娘望着谢景远去的背影,心中疑惑:那表姑娘究竟什么来头?竟让此人,这般倾力维护? 焦氏也警告瑶姨娘:“爹一时宠你,不是让你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的。再闹下去,你问问爹,他吃不吃得消谢大人那一壶?” 瑶姨娘挤出一声冷笑。 她有的是办法撬开鸳鸯居的门。 今日就先作罢。 待细火慢熬,慢慢来。 不远处,一名衣着体面的嬷嬷静静站在那,将方才发生之事尽收眼底。 事后,嬷嬷将所见所闻一一告诉给镇国夫人。 镇国夫人闻言瞬间脸色沉凝,心头一阵惊悸:“生了疹子本该静养,郑家人竟这般不分轻重,要破门而入?成何体统!” 她语气里满是愠怒与担忧,话音未落便要起身:“我库房里有上好的药材,你取出来,送去给阿毓。” “夫人别担心。”嬷嬷连忙劝道,“谢大人已经出面阻拦了。” “怎能不担心?”镇国夫人眼底满是疼惜与焦灼,“我不知她在郑家竟过得这般艰难,受人欺凌至此。” 她说这话时,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当初,澜儿与侯夫人都曾提及,让她认温毓做义女。 彼时她虽有此意。 却顾虑温毓的想法和心思,便没有深谈。 如今看来,若能将温毓记在将军府名下,认作义女,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她接来身边。 有将军府这座靠山,往后便无人敢轻易欺辱她! 第121章:拿针扎醒这个糊涂蛋 许姨娘去问焦氏今日鸳鸯居的情况。 “还好今日谢大人恰巧到访,不然,我未必拦得住瑶姨娘!”焦氏对当时的僵持仍心有余悸。 许姨娘冷笑一声:“老爷当真是太宠她了,才纵得她如此放肆,竟敢打起表姑娘院子的主意。”话音未落,她似是想起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不确定,紧盯着焦氏,追问道,“当真是老爷允许她的?” “要不是爹允许的,瑶姨娘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撞表姑娘的门?” “这么说的话,即便是表姑娘病好了,去劝诫老爷把瑶姨娘送出去,老爷也未必会听她的了。”许姨娘无奈叹气,顿了顿,压低声音喃喃道,“家里果真进了妖孽了。” “姨母可有法子降她?” “家妹只懂些小道,降妖怕是有些困难。等我仔细问问。” “务必要问清楚,就快到端午节了。姨母若有降妖的法子,定请她尽快使出来,把那妖孽解决了才好。否则耽搁久了,说不定要出人命。” 许姨娘颔首,话锋一转,问:“表姑娘那边,还没动静吗?” 焦氏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鸳鸯居伺候的人,一个个都是紧口的葫芦,表姑娘的事,半个字都不往外漏。今日瑶姨娘闹着要撞门,说要看看表姑娘是好是坏,我差点就被她说动了,还好临门一脚时,硬生生拦了下来。” 她不敢深想…… 若当时自己没及时清醒过来,真任由瑶姨娘的人把门撞开了。 恐怕事后,她与表姑娘会因此生了嫌隙。 人与人之间,最忌讳这般。 关系一旦裂了缝,就再难补回去。 她虽念着表姑娘能帮偃儿进族学,存了几分私心。 可论起是非曲直,表姑娘性情温善,她断断不能与那妖孽为伍。 做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疯事来。 许姨娘透过门窗,望了眼鸳鸯居的方向,担忧道:“这都闭门半个月了……” 晚间,水月居传出了动静—— 郑炳奎和瑶姨娘吵了起来。 因为白天瑶姨娘大闹鸳鸯居的事,郑炳奎发了大火。 瑶姨娘哭得梨花带雨。 后又不知道说了什么,郑炳奎急忙忙去了鸳鸯居。 他进不去。 温毓有令不见客,他也得守规矩。 他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单衣被冷汗浸透,在门口踉跄着来回打转,声音发颤:“阿奶啊,今日之事真不是我的主意,您千万别生气。” 他拜菩萨拜祖宗,祈祷此事千万别触怒阿奶。 不然,阿爷非得掀开棺材板,从地底下爬上来给他一脑门。 踯躅半晌,那扇紧闭的院门始终未开,郑炳奎按捺下焦灼,转身去了许姨娘的院落。 他一进屋,便说要吃红枣糕和热汤面。 许姨娘坐在榻边,指尖拈着针线,在缝制苞苞的婚嫁喜被。 她头也没抬,冷淡淡的说:“这么晚了,没了。” 往常郑炳奎来,不用他开口。 许姨娘早已备好这两样他最爱的吃食。 “你也要跟着闹?”郑炳奎有些头疼。 许姨娘搁下手里的活,满脸怨气:“苞苞的婚事都被人搅黄了,我哪还有空跟您闹?老爷在瑶姨娘那受了气,就往我身上撒?我算哪门子的大冤种。” 许姨娘素来性子柔顺豁达,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肯说。 更别提这般带着刺的怒言。 若非真动了肝火,断不会自找不痛快,这般堵心置气。 实在是涉及了女儿的婚嫁大事! 这口气,咽不下去。 郑炳奎被许姨娘怼得语塞,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闷声道:“这件事跟瑶娘没关系,是她那个陪嫁丫头。人已经打哑了,也给发卖出去了。” 许姨娘冷笑一声:“那丫头是她的人,自然是受了她的意,主子不点头,奴才敢这般放肆?” “你休要胡搅蛮缠!”郑炳奎用力放下茶碗,语气带着几分维护,“瑶娘心善,断不是那样的人。” 许姨娘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的讥讽更甚:“老爷您可真会看人。” 不等郑炳奎开口……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质问:“那今天呢?表姑娘生了疹子正在静养,她却带着人去撞鸳鸯居的门,这难道也跟她没关系?” 郑炳奎眼神闪烁,语气却依旧带着维护,勉强辩解:“她那人,就是性子直,没什么坏心眼。我只准她换院子,没说让她换鸳鸯居,是她会错意,没听明白,这才闹了一场。此事,我已经说过她了。” “说过就完了?”许姨娘气得眼神发紧,从榻上起来,拿着绣花针走向郑炳奎,“老爷,您可别被迷了眼,我先前就提醒过您,她是个妖孽,专会迷惑人心。” 许姨娘扬起手中的绣花针,要往郑炳奎身上扎。 她要扎醒这个被美色迷得昏头转向的糊涂蛋。 郑炳奎见状,慌忙一拂袖子。 连狠话都顾不上说,赶紧走了。 他今晚打算歇在外书房。 ……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郑家府邸晕染得死寂无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院墙,足尖点地间悄无声息,径直朝着鸳鸯居的方向掠去。 那人身形矫健,步履轻盈得宛若踏风。 转瞬便已抵达鸳鸯居外。 此时,主屋的烛火已经熄灭,整座院落沉入黑暗。 唯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几缕破碎的银辉。 黑影俯身贴在墙根,屏息凝神。 随即猫着腰绕至屋后。 他指尖轻触窗纸,借着微弱的月光,透过纸缝细细窥探屋内动静。 屋中却是一片寂静。 黑影沉思片刻后,足尖蹬墙,身形如箭般跃上屋顶。 他屈膝蹲伏,手指刚要触及瓦片,打算掀开一道缝隙窥探,一道疾风骤然从斜后方袭来,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 他瞳孔骤缩,反应极快…… 当即腰身一拧,侧身险险避开那道突袭。 未等他稳住身形,便见来人已挡在身前。 他不敢恋战,当即翻身从屋顶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面。 云雀立在月光下,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缓缓眯起眼眸,眸底翻涌着警惕与冷冽,周身气息瞬间紧绷。 一场无声的对峙似要打响。 第122章:她知道是你 黑影瞳孔骤缩,心底咯噔一下—— 他此行只为探查,压根没想动手,第一念头便是转身逃跑。 可云雀周身气息已锁定他。 退无可退之际,他只能咬牙发难,右手慌忙摸出一把短刃,身形仓促扑出,刀锋带着几分慌乱的破风之声划过去。 云雀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轻盈侧身。 轻易避开。 不等黑影收势,云雀左手已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其手腕。 指节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黑影吃痛闷哼,短刃脱手落地。 他挣扎着想抽回手。 却被云雀死死钳制,半点动弹不得。 “身手不错,可惜火候未到,且心不在这里。”云雀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嘲弄。 随即,她松开黑影手腕。 反手便给他两记响亮的耳光。 “啪”“啪”两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黑影脸颊瞬间肿起,屈辱与焦灼交织,却仍无心恋战。 只想趁机挣脱。 他猛地发力弓身,试图从云雀手下挣脱。 云雀眼神一凛,手腕翻转,拔出腰间匕首,顺势划向他的喉咙。 刃风呼啸而过…… 黑影只觉脖颈一凉,下意识偏头躲闪。 竟险险避开。 他心中狂喜,只当是绝境中觅得生机,哪顾得上多想。 趁云雀“失手”的间隙,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便冲向院墙,一跃而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云雀握着匕首,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自始至终都没有追赶的意思。 她抬手拭去匕首上的微尘,利落收刀入鞘。 黑影踉跄着冲出郑府院墙,不敢有片刻停留,在夜色中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疾行。 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驱不散后背的冷汗。 那冷汗浸透衣衫,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足足奔逃了半炷香,确认身后无人追踪,他才扶着墙角剧烈喘息。 稍作平复后,他又提气赶路。 最终转入谢府后街,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踉跄着跌了进去。 “砰”的一声带上门,他反手扣住门闩。 这才脱力般靠在门板上,粗重地喘着气。 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的黑布,露出陆从一苍白惊惶的脸。 他额前发丝被汗水黏住,贴在皮肤上,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余悸。 屋内烛火摇曳。 谢景早已端坐于桌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一系列慌乱的动作。 直至陆从一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如何?” 陆从一被茶水呛得咳嗽两声,断断续续地说:“看……看……” “看到了?” “看不到!”陆从一一口气终于顺了过来。 谢景目光落在他那张红肿的脸上。 两道清晰的手掌印赫然显现。 陆从一抬手摸自己的脸,疼得他龇牙咧嘴。 云雀那姑娘,手劲真大。 他撅起嘴,带着几分控诉的委屈对谢景道:“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温姑娘身边那个侍女,身手利落得不像话,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脱险。” 他添油加醋地渲染着当时的凶险。 话锋一转,又忍不住往自己脸上贴金:“尤其是最后,她拿匕首直逼我喉咙,那刀快得像闪电,还好我反应迅速,侧身避开了,不然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 却没注意到谢景的目光已落在他的领口——那深色的夜行衣领口处,一道细细的刀痕清晰可见。 “不是你身手好,”谢景开口,“是她根本没想杀你。” “可她明明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她知道是你。”谢景淡淡道。 “不会吧?”陆从一抓起桌上的头套和面罩重新罩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当时穿得严严实实,就露出这一双眼睛,她怎么可能认出我?你看,这样看得出来是我吗?” 谢景无语到了极点。 陆从一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柔媚。 眼型纤细,瞳仁清亮。 辨识度高得离谱。 稍具眼力的人一眼便能认出他。 陆从一看着谢景那“犹如在看傻子”的表情,得到了回答。 他拍着大腿道:“我说云雀姑娘最后一刻收了手,合着是早认出我了!”随即又凑近两步,语气急切,“那现在怎么办?鸳鸯居还探不探了?” 谢景目光沉了沉:“你潜入时,屋里当真什么也没有?” “黑灯瞎火的,我扒着窗纸看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瞅见。”他忽然顿住,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温姑娘该不会……又消失了吧?” 这话一出,屋内静了几分。 当初在徽州办完沈家的事后,温毓就消失过一段时日。 如今梁生的事刚了,她又突然闭门不出。 形同隐匿。 谢景垂眸望着茶盏中晃动的涟漪,脑海中闪过那日的幻象——赤红火浆之上,一道纤弱的身影被流光铁链死死锁住,每一次挣扎都似牵动着无形的丝线,狠狠扯着他的心脉,疼得他几乎窒息。 这般想着。 那股痛意似乎又席卷重来。 他按住胸口,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温毓的行踪、诡异的幻境…… 桩桩件件,都透着不简单!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仆从在外面禀报:“公子,您吩咐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陆从一转头问谢景。 谢景收回思绪,压住痛意:“周固过两日便要动身了,我给他备了些常用之物。” “我当是什么。”陆从一嗤笑一声,“伯安侯府家底丰厚,早把他的行囊备得妥妥当当了,哪还缺你这点?”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城外长亭,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露水的微凉气息。 谢景立在亭中,依旧一身玄色锦袍。 陆从一则挎着个朱红食盒,频频望向出城的方向,他的脸已经消肿了,看不出手掌印。 很快,就见周准和周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身后跟着两辆马车。 第123章:除妖 远远看见谢景和陆从一,周家兄弟翻身下马。 朝长亭走来。 周固今日离京,周准和他一同从侯府出发,为他送行。 谢景和陆从一则等在城外,送他一程。 谢景将一个盒子递给周固:“此去荆州路途遥远,这盒子你收好。非到万不得已,切勿打开。” 周固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什么?弄得这么神秘。” “到了难处便知。”谢景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千言万语都藏在了眼底。 “还是我给你的东西实在。”陆从一兴冲冲地打开食盒,掏出几壶上好的女儿红,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得意洋洋地递过去,“你瞧,这帕子是我亲手绣的,耗费了我三天三夜。” 那帕子是天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雄鹰。 翅膀一边高一边低,眼睛还绣成了两个黑窟窿。 模样着实滑稽。 周固嘴角狠狠一抽,盯着帕子半天没说话。 “你要不要?”陆从一挑眉,作势要收回来,“别不识货啊,我这绣工,放眼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周固一把抢过帕子,胡乱塞进胸前衣襟里,故意板着脸道:“要,怎么不要?擦屁股正好用。” “你!”陆从一气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辛辛苦苦绣的,你竟敢用来擦屁股。” 周固笑着躲闪。 往日的嬉闹模样又重现了几分。 周准和谢景站在一旁看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可浓浓的离别伤感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从一眼眶微微发红:“到了荆州,记得给我们写信。” 周固重重点头,看向周准:“大哥,家中之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周准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三年后,我们在京城等你回来。” 谢景:“一路保重。” 几人道完别。 周固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三人一眼,眼底满是不舍。 他用力挥了挥手,调转马头,朝着荆州方向而去。 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陆从一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喃喃道:“这一去,就是三年啊……” 长亭外,晨风吹过,柳叶纷飞,带着几分萧瑟。 三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 另一边。 七姑娘得知了周固离京外放的消息。 她将帕子摔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却不是遗憾心痛的哭,而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怨恨。 她肩头颤抖:“周固,你这个狠心贼!”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自侯府退婚后,她给周固递了好几封信,又多次派人打探他的消息,只想当面问个清楚。 可周固却避而不见。 如今得知他消息,竟是他要外放做官去了。 摆明了是要躲着她。 “他就是故意的!”七姑娘捶着榻沿,声音又哭又骂,“我到底哪里不好,他要这般羞辱我。” 哭了半晌,她渐渐平复下来。 眼底的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阴鸷。 她知道,侯府这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 侯夫人厌恶她,哪怕周固回心转意,她也踏不进侯府大门。 认清这些后…… 她深吸一口气。 绝不能就此颓废,自己还没有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她要努力为自己再搏出一条路来。 午后,七姑娘瘸着腿去后院散心。 大夫说了,她要锻炼,腿才能恢复。 虽然走久了腿会痛,但为了能好,这点痛算不得什么。 她刚走到抄手游廊,远远便看见许姨娘院里的鹭儿正和厨房的江厨娘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两人时不时探头张望,神色隐秘。 “那不是鹭儿吗?她跟江厨娘说什么?”七姑娘停下脚步,挑眉问道。 丫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口答道:“江厨娘是鹭儿的嫡亲婶子,许是在说些家里的私事吧。” 七姑娘没再多想。 只冷哼一声,带着丫鬟走了。 这天半下午,厨房的婆子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瑶姨娘的院落。 瑶姨娘正斜靠在窗边,眉眼间带着几分委屈。 脸上却已没了前几日的泪痕。 自那日被郑炳奎责骂后,她哭了整整两日。 郑炳奎终究是心疼她,不仅亲自过来赔罪,更是打开了私库,取了不少珠宝玉器哄她。 “姨娘,这是老爷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炖的参汤,补补身子。”婆子笑着将参汤递过去。 瑶姨娘接过参汤,闻了闻,眉眼舒展了些。 舀起一勺慢慢喝了下去。 婆子站在屋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直到瑶姨娘将整碗参汤喝完,婆子又等了好一会儿。 看瑶姨娘神色依旧如常,没有丝毫不适,婆子这才悄悄退了出去,快步返回厨房。 婆子压低声音,对着江厨娘道:“喝了,都喝了,可……可没什么动静。” 江厨娘脸色一沉,又飞快去通知鹭儿。 鹭儿得知消息后,不敢耽搁,立刻往许姨娘面前禀报。 “喝了?”许姨娘闻言抬眸,眼神锐利。 “确确喝了,可一点用都没有,瑶姨娘喝完跟没事人一样。”鹭儿躬身回道。 一旁的许家姨母闻言,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没用?那参汤是用符水煮了三个时辰的,又加了三钱黑狗血和几滴鸡血,只要是妖孽,喝了定会腹痛难忍,现出原形!” 许家姨母又问:“是不是那碗药拿错了?” 鹭儿说:“不可能,是我婶子亲自盯着的,不会错。” 许姨娘听了,眉头紧锁,喃喃道:“难道……她不是妖孽?我们弄错了?” “若不是妖孽,她周身的气息怎会那般诡异?”许家姨母眼神转了转,断定道,“定是那符水的效力不够,明日我再请师父画一道更厉害的符,就不信治不了她。” “可得仔细,不能惊动了她。” “不会被发现的,只要咱们的人嘴严。” 许姨娘沉默着点了点头,又派丫鬟去告诉焦氏一声。 无论瑶姨娘是不是妖孽…… 自她进了门,就闹得家宅不宁。 如何也不能留。 第124章:温毓出来了 翌日,许姨母请师父新绘了符篆送来。 依着昨日的法子,让江厨娘熬制成符水,端去瑶姨娘住处。 姐妹俩守在屋中,从日头偏西等到金乌西沉。 天色渐暗,江厨娘那边仍没有消息。 许姨娘心头愈发不安,吩咐鹭儿:“你去那边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鹭儿刚掀帘出屋。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众手持羊角灯的仆妇竟浩浩荡荡涌了进来,数十盏灯火交织成片,瞬间将许姨娘的芳馨院照得如同白昼。 听闻动静,许姨娘攥着妹妹的手快步走出:“这是要做什么?” 双胞胎也从侧室出来,紧紧依偎到母亲身旁。 仆妇们齐齐退到两侧,形成一道森严的人墙。 月色下,瑶姨娘踩着细碎的步子从院门外走来,眼神里带出几分狠厉。 她身后跟着两个面色凶戾的婆子,正死死押着江厨娘。 江厨娘头发散乱,额角凝着暗红血痂,嘴角更是被打得肉绽。 “婶子!”鹭儿惊得后退半步。 许姨娘揪紧手中的素色帕子,知道符水的事被发现了,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怒,喝问:“瑶姨娘,你带人闯我院子,是什么意思?” 瑶姨娘轻笑,那双妖异的眼睛微微挑起:“姐姐,这话应该我问你。” 说罢,她眼神一瞥。 身后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立刻将江厨娘押到众人面前。 一把按在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江厨娘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痛得浑身发抖。 她嘴角挂着未干的血沫,抬起头时,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许姨娘,声音含糊破碎,带着哭腔:“姨……姨娘,您别怪我……我实在……实在撑不住了……” 那模样,显然是被酷刑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认。 许姨娘看着江厨娘这副模样,密密麻麻的自责涌了上来——是她思虑不周,害了江厨娘。 她攥着帕子,纵然心头惊惶,却强撑着不露半分怯色。 她抬眼迎上瑶姨娘的目光,声音冷硬如铁:“我纵有不是,你也不该将人打成这副模样。你这般折辱她,与豺狼何异?” “没打死她,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了。”瑶姨娘又冲身后挥了挥手。 立刻有丫鬟端着一碗参汤走上前。 瑶姨娘接过那碗参汤,重重砸到地上。 汤汁飞溅而出,溅湿了青石板,也溅上了她的裙摆。 她柳眉倒竖,眼底满是委屈与怨毒:“姐姐,你怎如此狠毒的心?竟用这种阴损邪门的招数来害我!我不过是得了老爷几日宠爱,就这般扎你的眼、碍你的事了? 我自问进府以来,谨小慎微, 从未有过半分害人之心, 你却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许姨娘:“你敢说你没有害人之心,可谁有你歹毒。” 瑶姨娘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此事老爷已然知晓,他说了,交由我自行处理。 姐姐,我只是生得年轻,有那么几分姿色, 你就算再不甘心,也不该污蔑我是妖孽, 拿那污秽符水给我喝。 今日,我只求一个公道!” 许姨娘眼神一沉:“公道?自打你进府,这后宅就没有过一日安宁的,公道二字,轮得到你来提?” “姐姐休要血口喷人,你害我不成,还想倒打一耙?总之这件,断不能善了。我要送你去见官,让官老爷给我做主。”瑶姨娘眼神狠厉,挥手喝令,“来人!把这两个毒妇送去见官,让全城人都看看她蛇蝎心肠。” 话音刚落,瑶姨娘带来的婆子立刻上前。 伸手就要去抓许姨娘和许姨母。 “谁敢!”芳馨院的仆妇们立刻挡在许姨娘身前,与对方对峙起来,“这里岂容你们放肆!” 两伙人瞬间扭作一团。 呵斥声、推搡声混杂在一起。 月光下,青石板上的人影晃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院外,七姑娘隐在暗处,一双眼淬毒般牢牢盯着院内。 昨日撞见鹭儿与江厨娘鬼祟,她起初并未在意。 可回头越想越不对劲。 便派丫鬟去查探,果然发现端倪。 她卖了个人情,把许姨娘用符水的事,告诉给了瑶姨娘。 促成了今日这场大戏。 当初侯府退婚时,府里人明里暗里都嘲笑她。 她心里埋下了毒种。 如今自己过得狼狈,便见不得郑家任何人安好。 她平等地恨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这种扭曲的恨,是在周固的离开后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就要借瑶姨娘的手,把郑家这潭水,搅得彻底浑浊不堪。 院里的焦灼已然白热化。 许姨娘的人死死挡在身前,与瑶姨娘带来的仆妇推搡拉扯。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好热闹啊。” 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自门口传来,轻细如冰丝,却带着穿透喧嚣的力道,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瞬间压下了院中的混乱。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刺骨冷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院中的几盏灯笼“噗”地一声接连熄灭。 仅剩两盏顽强摇曳。 将周遭衬得幽暗诡异。 只见一道纤细身影逆光而立,缓步踏入院中。 起初,只能望见她素衣胜雪的轮廓。 随着她步步走近,摇曳的灯光终于勾勒出她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星凝霜,肌肤莹白得近乎发光,精致得宛若月下精魂。 是温毓! 她身上,半点不见在炼狱时的狼狈与伤痕。 反倒透着一股浴火重生后的清冷锋芒。 比以前更惊艳了! 瑶姨娘望着来人,瞳孔骤然紧缩。 那张脸,她在观望楼见过。 “表姐。”郑苞儿最先反应过来,喊道。 许姨娘也定睛望去,眸中满是诧异:“表姑娘?” 瑶姨娘心头咯噔一下——她就是那位住在鸳鸯居、被府中上下交口称赞的表姑娘? 难怪。 就凭这张脸,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明明身着素衣,却自带一股清艳逼人的气场,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欢喜。 连瑶姨娘她自己,都忍不住暗叹一声:真是张绝好的皮囊! 第125章:算账 周遭的仆妇们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纷纷退向两侧。 原本拥挤混乱的庭院,瞬间让出一条通路。 温毓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瑶姨娘。 那日在观望楼遥遥一瞥,她只觉此人气息怪异,并未深究; 眼下离得近了,那萦绕在瑶姨娘额头的淡青色死气,竟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越来越沉,越来越浓。 几乎要凝成实质。 裹着一股腐朽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温毓眼底寒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弧度—— 她终于知道,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温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位,就是表叔新纳进门的瑶姨娘啊。” 瑶姨娘死死盯着她莹白无瑕的肌肤,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却故作温婉:“表姑娘闭门半个多月,看来疹子是彻底好了。” “托姨娘的福。”温毓语气依旧平淡。 可那淡淡的嘲讽,却让瑶姨娘脸色微变。 郑苞儿和郑蕊儿见状,立刻扑到温毓身边,满眼希冀地攥着她的衣袖:“表姐……你要帮我们啊!” 瑶姨娘挑眉看向温毓:“莫不是表姑娘要插手此事?” 温毓淡淡开口,声音不大:“我哪有那闲工夫?瑶姨娘做得对,是该送她们去见官。” 此言一出,双胞胎瞬间僵在原地。 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仿佛不敢相信一向清冷正直的表姐会说出这般“无情”的话。 许姨娘却并未失望,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本就是她算计在先,表姑娘若是强行插手,反倒会被牵连其中。 这般置身事外,是应该的。 温毓目光再次掠过瑶姨娘额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死气,眼底寒光一闪,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怂恿:“见官好啊,正好把郑家的脸面撕下来抛出去,让全城的人都来评评理,好好为瑶姨娘你讨个说法。” 这话听着像是帮衬…… 可那字里行间的冷意,却让瑶姨娘心头一沉——不对劲! 她眯起眸子,死死盯着温毓,试图从那张绝美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温毓嘴角的笑意未敛,眼神却愈发冰冷:“只是上了官府,按规矩,瑶姨娘你的祖籍、家世、亲眷信息都得一一翻出来仔细核查。到时候再派人去你娘家通个信,让你的族人亲自来府上为你正身,也好当众证明,你并非什么旁门左道的妖孽啊。” “呃——!” 瑶姨娘脸色骤然褪尽所有血色,瞳孔猛地紧缩成针。 方才那股盛气凌人的嚣张瞬间土崩瓦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惊惧淹没。 她最怕的,便是被人深究她的身份。 这张绝美的皮囊是从原主身上硬生生剥下来的! 祖籍、家世、亲眷全是凭空捏造。 根本经不住半点核查。 而一旦被翻出底细,她这身“人皮”如何瞒得住? 温毓眼神一冷,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婆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许姨娘带去官府?” 婆子们被她眼神一扫,浑身一僵,面面相觑。 “慢!”瑶姨娘猛地嘶吼出声,方才的慌乱被强行压下。 温毓挑眉,故作疑惑:“怎么了?瑶姨娘不是要讨公道吗?” 瑶姨娘强装镇定道:“既是后宅家事,便在家中处置就好,倒也不必闹到官府,惹人笑话。” “哦?这就不追究了?”温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瑶姨娘狠狠瞪了许家姐妹一眼,咬牙道:“这事就算了!可若有下次,我定要跟姐姐好好算总账。” 她当然不甘心就这样放过许家姐妹。 这笔账,她迟早连本带利算回来的。 她又看了一眼温毓…… 这张皮,顶好! 她要定了! 不再说什么,她转身便要带人走。 “瑶姨娘留步。”温毓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道冰线,瞬间缠住瑶姨娘的脚步。 瑶姨娘僵硬着转过身,警惕地望向她:“表姑娘还有何指教?” 温毓缓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桩事算了,那我们的事呢?” “什么?”瑶姨娘心头一紧。 她还未反应过来,一道白影突然如闪电般蹿出,直扑她面门。 是谢景那只胖猫。 “喵——!”猫叫声尖锐刺耳,胖猫扬起锋利的爪子,狠狠划过瑶姨娘的手背。 一道鲜红的血痕立刻显现,血珠瞬间渗出。 “啊!”瑶姨娘痛呼一声,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捂伤口。 温毓却快她一步,精准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两人离得极近…… 瑶姨娘鼻尖瞬间萦绕起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竟和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惊恐的看着温毓。 “瑶姨娘。”温毓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派人撞我鸳鸯居大门,惊扰我静养,这事,怎么算?” 瑶姨娘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温毓攥得死死的。 这时,云雀递来一个燃着的烛台。 温毓接过,缓缓倾斜,滚烫的蜡油顺着烛台边缘滴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瑶姨娘手背上那道新鲜的血痕上。 “嘶——!” 剧烈的灼痛让瑶姨娘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瞬间冒出冷汗。 温毓却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地看着她,手上力道丝毫不松。 烛台依旧倾斜,滚烫的蜡油一滴滴不断落在她的手背上。 很快便积起一层厚厚的蜡壳。 灼烧着皮肉,痛得钻心刺骨。 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气不敢出。 无论是许姨娘的人还是瑶姨娘的手下,都僵在原地。 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温毓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狠戾与压迫感,实在太过骇人。 瑶姨娘疼得浑身抽搐,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几乎是跪在温毓面前。 可手腕依旧被牢牢攥住,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任由滚烫的蜡油不断滴落。 承受着蚀骨的疼痛。 第126章:杀她,不急于一时 瑶姨娘身边的婆子丫鬟终于缓过神,脸色煞白地扑上前,尖声喊道:“表姑娘!你快放开我家姨娘!” 说着手脚并用地就要去拉扯温毓。 云雀眼神骤然一凛,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三两下便拧着婆子丫鬟的胳膊将人掀翻在地。 疼得几人蜷缩着直哼哼,再也不敢上前。 瑶姨娘痛得额角青筋暴起,往日里那副娇柔妩媚的模样荡然无存,面目扭曲的抬头看温毓:“你……想杀了我不成?” 温毓缓缓蹙眉,将手中烛台重新拿正,烛火映着她眼底的冷光,嘴角却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假笑:“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瑶姨娘,我病刚好,手上力道还虚着,这烛台一时没拿稳,竟伤你了。” 手上力道虚? 那力道分明捏得她手腕骨几乎碎裂,连挣扎半分都不能。 瑶姨娘咬牙切齿地嘶吼:“快放开我!” “看样子,姨娘是不服?” “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竟……竟敢对我动手?老爷若是知道了,一定……一定不会饶你!” “哦。”温毓俯身逼近,笑意收敛,“是吗?” 瑶姨娘色厉内荏地瞪着她:“老爷会为我做主的。” “试试看?”温毓指尖猛地收紧。 骨裂般的剧痛让瑶姨娘发出凄厉的惨叫。 “住手!快住手!”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郑炳奎那肥胖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满冷汗,看向温毓的眼神带着难掩的慌乱:“阿……阿毓。” “阿奶”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他喉结滚动,放低了姿态:“别伤着人,看在表叔的面子上,放了瑶娘。” 温毓目光如寒刃般锁在郑炳奎脸上:“表叔的面子,有多大?” 众目睽睽之下…… 郑炳奎终究是一家之主,表面上还得撑着体面。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强装镇定道:“今日之事,是场误会,家丑不可外扬,瑶娘也受了罪。阿毓,听表叔一句,算了吧。” 郑蕊儿快步冲了过来,指着地上的瑶姨娘怒声道:“爹!你怎么还向着她?” 郑炳奎瞪了女儿一眼。 郑蕊儿憋了一肚子怨气,却被父亲的眼神慑住。 只能跺着脚别过脸去。 郑炳奎立刻换上恳求的神色,看向温毓的目光近乎卑微:“阿毓?” 温毓沉默片刻。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好,既然表叔都开口了,我自然得应。” 说罢,她猛地甩开瑶姨娘的手臂。 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着跌坐在地,尾椎骨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瑶姨娘疼得龇牙咧嘴,一时竟爬不起来。 温毓将烛台丢给云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瑶姨娘,眼神冰冷,字字清晰警告:“我不懂姨娘的作派,也不清楚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计量……但在我这儿,恐怕姨娘的这些手段,都行不通。” 郑炳奎忙不迭地上前扶起瑶姨娘。 后者软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娇声唤着“郑郎”,眼角却偷偷瞟向温毓,满是怨毒。 温毓转过身,淡淡瞥了郑炳奎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却看得郑炳奎浑身一僵,如坠冰窖,通体发凉。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带着云雀,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谢景的胖猫,跟在她身后。 郑炳奎草草驱散了众人,又厉声喝止了瑶姨娘的哭诉,带着人匆匆离去。 只留下满院狼藉与未散的硝烟。 院外暗处的阴影里。 七姑娘看着温毓离开的方向,眼底的恨,愈发浓烈。 此番局面,又被温毓这贱人化解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父亲明明是一家之主,为何偏偏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如此畏惧。 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 她本想借瑶姨娘的手把水搅浑。 却反过来,让瑶姨娘折损了名声又受了伤。 七姑娘咬碎了后槽牙,胸口翻涌的怒火与不甘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了。 芳馨院的一场混乱总算平息。 许姨娘忙吩咐鹭儿去请大夫来,给江厨娘治伤。 她转而看向身旁的妹妹,却见许姨母的目光死死黏在院门口,神色凝重得反常。 “妹妹?” “额?”许姨母回过神。 “看什么呢?” 许姨母眉头微蹙,她发现温毓身上,萦绕着一股难辩气息。 却又说不上来。 “那位表姑娘……”许姨母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 “怎么了?”许姨娘见她欲言又止,连忙追问。 许姨母缓缓摇了摇头,叹道:“没什么。” 温毓回了鸳鸯居。 抱着那只白猫坐在榻上。 她仍是往日那般清冷尊贵,淡淡开口:“我当她有什么通天道行,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死人罢了。” 云雀问道:“主子,您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温毓眸中闪过一丝探究的锐光:“杀她,不急于一时。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替她换了这张人皮。” 话音刚落,她突然眉心一蹙。 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掀开衣袖——手臂处,在炼狱火浆中留下的灼痕赫然在目,因衣服摩擦,皮肉仿佛被无形的火焰再度灼烧,撕开般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这些炼狱之火造成的伤痕,与寻常刀剑伤不同。 无法自行愈合。 只能一日一日地养着才得好。 白猫舔了舔她的手心,偎她怀中,似在心疼她。 云雀看着温毓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灼痕,心疼得眼圈泛红,扑通一声跪在榻边,声音带着哽咽:“主子……” 温毓垂眸,轻轻抚摸着云雀的发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旁人的事,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事。是我破坏了楼里的规矩,本就该受这罚。这点伤,我受得住。” 另一边。 瑶姨娘的院落里,大夫刚为她包扎好伤口。 她便扑进郑炳奎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委屈不已。 郑炳奎耐着性子温言安慰。 到了夜里,更是拥着她入睡。 夜半三更,郑炳奎突然浑身一颤,坠入噩梦——梦中,他已故的阿爷掀开了棺材板,面色铁青地抄起拐杖就往他身上打,怒斥他纵容妖邪、败坏门风! “阿爷!饶命!”他吓得失声尖叫。 猛地从床上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衣衫都被浸透。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他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向身旁熟睡的瑶姨娘。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安静又柔和。 郑炳奎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松弛,心慢慢落回实处。 又下意识地将瑶娘抱得更紧。 第127章:绝非善类 晨曦如碎金般倾泻而入,驱散了多日来的压抑。 孔嬷嬷、喜儿与如意也总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仿佛久阴逢晴般舒展了眉头。 孔嬷嬷轻声向温毓回话:“姑娘,谢大人来过府上,说想讨回那只白猫;还有镇国夫人差人送了些樱桃和日用之物过来,只是樱桃搁了几日,已经坏了。” 温毓正临窗插花,指尖捏着一枝初绽的粉桃。 闻言动作未停。 她望着窗外的晨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炼火的灼痛让她疲惫不堪,她想在屋里添些鲜活的花草,让心情舒缓些。 她将一束插好的粉桃与翠叶递到孔嬷嬷手中,吩咐:“你亲自替我去趟将军府,一来替我多谢镇国夫人的心意,二来,把这束花送予她。” “是,老奴这就去。”孔嬷嬷接过花束,躬身退下。 焦氏与许姨娘来了。 “阿毓。”许姨娘带来一个食盒,“我一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几样点心,快尝尝。” “多谢姨娘费心。” “该是我谢你才对。”许姨娘语气里满是感激,“昨晚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怕是真要被瑶姨娘拉去官府受辱了。” “她哪里敢真送你去见官,不过是想立威,拿你开刀打击一番,才能称心如意。”温毓说罢,话锋一转,“不过,用符水煮参汤这法子,实在是瞎折腾,毫无用处。” “我只当她是妖孽。” “若真是妖邪,哪会怕这等旁门左道。”温毓一句话点醒了许姨娘。 许姨娘后知后觉地点点头,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只能病急乱投医……你养病这半个多月,府里发生了太多事。” 她一一说给温毓听。 焦氏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 末了,许姨娘拉着温毓的手,眼神恳切道:“阿毓,你帮着劝劝你表叔吧,要么让他好好压压瑶姨娘的性子,别再让她兴风作浪;要么,就干脆把她送出去。” 温毓静静听完,抬眸看着许姨娘:“姨娘,我知晓你向来是个豁达通透的人。” 许姨娘不解。 温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瑶姨娘毁了苞苞的婚事,是可恨。可你越是愤恨,越不能乱了阵脚,一头扎进她设下的圈套或是自乱阵脚的蛮干里。” “这……”许姨娘被她说得一噎。 “行事要狠,更要准。”温毓目光扫过许姨娘与焦氏,一字一句道,“若不能一招将敌人置于死地,便不要做这些无用功,昨日之事,便是最好的例子。” 许姨娘闻言,瞬间恍然。 若真如温毓所言,家妹辨认有误,瑶姨娘并非妖邪,那符水煮参汤的伎俩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仅毫无用处,反而打草惊蛇。 惊动了瑶姨娘,让她多了防备。 既无法证实瑶姨娘的“妖性”,更无法将她一招拿下。 如此,不过是徒增笑柄。 反而陷自己于被动。 凡事,未有十足把握,未有致命一击的胜算,便该按兵不动,蛰伏待机。 许姨娘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懊恼。 是她太过心急,考虑得太不周全了。 而温毓,不过寥寥数语,便点到了关键处。 可焦氏想起瑶姨娘的所作所为,仍是愤愤不平:“就算她不是什么妖孽,也是个搅家宅不宁的祸害,你看这府里,都被她弄得乌烟瘴气的。” “不着急。”温毓语气淡然,“表嫂,还有几日便是端午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先放下与瑶姨娘的纷争,专心筹备端午家宴才是眼下要务。 焦氏点头应道:“嗯,听你的。” 说罢,焦氏让人呈上一个衣箱,笑着解释:“这里有几套夏装,早就做好了,想给你送来,可你这段日子病着,便只能今日带来了。” 温毓明白,焦氏是为了儿子进族学。 她也不矫情,含笑收下:“多谢表嫂费心。” 送走焦氏与许姨娘。 鸳鸯居刚恢复片刻清静。 郑炳奎又来了。 温毓目光如寒刃般扫过门口。 郑炳奎缩着脖子,一副战战兢兢、鬼鬼祟祟的模样。 “进来,跪下,我有话问你。”温毓道。 郑炳奎进了门,下意识地扑通跪下,头埋得低低的,恭敬又畏怯地唤了声:“阿奶。” 温毓问他:“美人在怀,是什么滋味?” 郑炳奎脸颊涨得通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窘迫地辩解:“阿奶,您别羞臊孙儿了……” 他心里暗自叫苦。 阿奶这是专为瑶娘的事来敲打自己了。 温毓脸色一沉,语气凌厉:“是你准她换院子的?” “不敢!孙儿给十个胆子也不敢啊!”郑炳奎连忙磕头,额头都快贴到地上,慌忙撇清关系,“是瑶娘她会错了意,一时糊涂才敢僭越,孙儿已经训过她了。” “你这个蠢货!”温毓冷斥一声。 “阿奶……”郑炳奎委屈地耷拉着脑袋。 “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温毓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那瑶娘,绝非善类,你且离她远些,别引火烧身。” 郑炳奎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为瑶姨娘辩解:“瑶娘性子是娇纵了点,可她心眼不坏,对孙儿也……” “蠢货!没听懂我的意思?”温毓眯起眼眸,直直刺向他,“她浑身死气萦绕,阴气缠身,你自以为如今气血充足,是沾了她的光,实则不过是表象光鲜,内里早已亏虚得厉害。若再与她纠缠不清,迟早丢了性命,到时候,我可不保你!” 郑炳奎浑身一震:“死……死气?不可能吧?瑶娘她明明……” 他心里又惊又疑,却不敢直视温毓的眼睛。 阿奶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发凉。 温毓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如霜:“信不信由你,好自为之。” 郑炳奎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退出了鸳鸯居。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走,云雀便上前问道:“主子,您为何不直接将瑶姨娘的真面目告诉他?” 温毓轻笑出声:“那死脑筋,随了他阿爷的犟脾气,不亲眼看见棺材,他是绝不会信的,且等着,有他哭着后悔的。” 第128章:重新换皮 郑炳奎从鸳鸯居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温毓的话像根刺,扎得他心里不安。 又想起昨晚上做的梦…… 犹豫片刻,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转去了瑶姨娘的院子。 他没有进门,只是远远地站在廊下。 透过窗棂往里瞧。 屋内,瑶姨娘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眉头微蹙,眼眶泛红,一副戚戚怨怨、我见犹怜的模样。 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瞧着就叫人心疼。 阳光洒进去,落在她莹润的肌肤上。 那明明是一副美艳鲜活的模样…… 哪里来的死气? 郑炳奎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温毓那些话全部抛诸脑后。 一定是阿奶弄错了! 瑶娘这么柔弱,怎么可能不是善类? 他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头的疑虑,转身离开了。 他刚一走,屋内的氛围变了。 瑶姨娘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急切。 丫鬟快步上前,捧着一只黑瓷碗送到她面前。 碗里盛着的,竟是满满一碗暗红色的血。 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瑶姨娘接过碗,仰头将碗中的血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 她搁下空碗,指尖带着未散的血温,扯下手背上缠绕的绷带。 那道先被猫爪撕裂、又遭温毓用滚烫蜡油灼烧的伤口,此刻正以令人错愕的速度疯狂蠕动——鲜嫩的皮肉如同苏醒的藤蔓般翻涌交织,层层覆盖住狰狞的创面。 最终只余下一道浅淡的粉痕,在皮肤表面稍纵即逝。 “姐姐,这碗血,得是阴月阴时出生的孩童的血,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你可不能再让你的皮肤破损了。”丫鬟叫竹亭,是瑶姨娘带进府的,知晓她的隐秘。 瑶姨娘望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背…… 脑海中浮现出了温毓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她眉头紧蹙,心中警铃大作,喃喃自语道:“她究竟什么来头?” 温毓身上那股清冽中透着诡异的气息,和那个帮她换皮的人身上的气息,极为相似。 她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瑶姨娘忍不住深想。 “姐姐?”竹亭见她失神,轻声唤道。 瑶姨娘回过神,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面映出她那张依旧漂亮娇柔的脸庞。 可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眼底却渐渐沉下去,翻涌出不甘与贪婪,声音坚定:“我需要一张更美的皮囊。” 温毓…… 她心头热了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颊,眼中迸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要扒了她的皮! 再找到那个人,让她把温毓的皮换给自己。 如此,她便会更年轻,更漂亮。 这般想着,门外的嬷嬷轻步进来,垂首禀道:“姨娘,七姑娘来看您了。” 瑶姨娘眼底精光一闪,立刻朝竹亭递去一个眼神。 竹亭心领神会,端起桌上的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瑶姨娘则慢条斯理地拿起绷带,将方才解开的手背重新缠好,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 七姑娘提着小巧的药盒跨进门:“才知姨娘受了伤,我赶紧带了药,来看看。” 瑶姨娘:“你有心了。” 七姑娘坐下,语气透着股阴岑岑的凉意:“那许姨娘的心肠也太歹毒了,你不过是生得比她年轻貌美,她就敢污蔑你是妖孽,暗地里使坏。还好我及时发现,告诉给你了,不然,谁知道那参汤里是不是还添了别的。” “真是要多亏你。”瑶姨娘说着,眼神暗了暗,“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表姑娘,她是个厉害的。” “上次我就提醒过姨娘你,一定要仔细她,眼下你受了这般委屈,我都替您不平。” 七姑娘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哼,到底还是这瑶姨娘不中用! 她把许姨娘用符水的消息卖给她,江厨娘也招认了,本可顺理成章把许姨娘送进大牢,到时许姨娘入狱,她那对双胞胎女儿便别想再有好姻缘。 她自己不得好,自然也由不得两位妹妹好。 郑家的人,看着她被侯府退婚,一个个都笑话她。 她也要把她们一一拉下来,狠狠羞辱。 可瑶姨娘这般跋扈厉害的人,临了竟在温毓面前怂了。 她本想借力打力。 没成想这把刀,竟如此不锋利! 而她的这番话,听在瑶姨娘耳中…… 只觉得虚伪可笑。 瑶姨娘心底冷笑:这女子的心思,倒也不难猜。 她抬了抬眼,对门外扬声道:“嬷嬷,把那瓶药膏取来。” 嬷嬷很快端来一个精致的瓷瓶。 瑶姨娘接过,指尖捏着瓷瓶在掌心转了转,递向七姑娘:“这是上次答应给你制的药膏,涂在腿上,且看看效果。” 七姑娘眼睛亮起,伸手便要去接。 瑶姨娘却忽然收回了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七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七姑娘一愣。 瑶姨娘的目光却瞥了眼她微跛的腿上,然后语气意味深长道:“你这条腿,不是那位表姑娘折坏的吗?你就没想过,为自己出这口气?” 七姑娘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闪过一抹慌乱。 随即强作镇定:“姨娘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是想借我的手,报你的仇。”瑶姨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戳中七姑娘的意图。 七姑娘抿紧唇,指尖微微蜷缩,眼神里掠过一丝心虚。 半晌没有说话。 瑶姨娘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将药膏重新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为何,咱们不一起?” 这一递,便是邀约,也是结盟。 七姑娘盯着瑶姨娘,又盯着那瓷瓶。 迟疑了许久。 瑶姨娘点了点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背,说:“她伤了我,又羞辱了我,我便容不下她了,七姑娘,咱们才是一路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不是吗?” 七姑娘的心松动了。 她本想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不想,瑶姨娘点破了她。 她也无路可退。 心中衡量片刻后,她缓缓伸手,将药膏接了过来。 这一接,便意味着与瑶姨娘站在了同一阵线。 从此互相利用,心照不宣。 “那你打算怎么做?”七姑娘问她,声音低沉了些,眼底多了几分狠厉。 瑶姨娘慢慢凑近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端午……” 第129章:端午编五彩绳 京中暑气已悄然漫开。 立夏的脚步近得能闻见草木蒸腾的暖香。 郑家后花园里,月季攀着花架绽得热烈,蔷薇垂着粉白的瓣儿,连墙角的鸢尾也舒展开蓝紫的花穗。 一派鲜活热闹。 温毓让如意和喜儿提着篮子,陪她去采些花回来。 也许是经了那场炼狱之火的磋磨,如今她很贪恋鲜花带来的这般蓬勃生机。 如意目光在花丛间扫得仔细,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表姑娘,您仔细些。五月是毒月,园子里草木旺,蛇鼠最是爱往阴湿处钻,可得当心脚下。” “府里竟还有蛇?”温毓问。 “以前不少呢。”如意一边替她拨开挡路的花枝,一边回话,“后头这几年,四姑娘特意让人把园子里的花树全修整清理了一遍,又在墙角、花根下洒了硫磺,这才少见了些。可每年端午前后,还是会钻出一两条来。就说去年,白姨娘被一条小蛇吓得病了半个月才好。” “嘶——”喜儿听了,打了个寒颤,“别说主子们怕,我光是听着就腿软。” 如意见她那副受惊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何止是怕蛇,但凡那些软乎乎、长溜溜的东西,你哪样不怕?” 喜儿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你倒说得轻巧,你就不怕?” “不怕。”如意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小姑娘的逞强,“真叫我撞见了,抬脚就踩死它。” “尽说大话!”喜儿撇撇嘴,“到时你别只顾着自己跑,把我和姑娘丢下就行。” 两人说着…… 温毓忽然轻笑出声:“蛇多可爱,软软乎乎的,夏天捧在手里,还能解暑。” 这话一出,两个丫头满眼惊愕,看向温毓。 阳光如金箔般倾泻而下,给温毓纤弱的肩头镀上了一层柔光。 衬得她肤色胜雪,身形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她抬手摘下枝头上新开的白茉莉,凑到鼻尖轻嗅,清冽的花香漫入鼻尖,眉宇间全然舒展着一派从容,完全没有对蛇的恐惧。 她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在花丛中起落。 不一会儿,两个竹篮便装满了花。 回去路上,在廊上撞见了两个轻快的身影——郑苞儿和郑蕊儿并肩走来。 姐妹俩穿着一模一样的水绿色绫罗小衫,还梳着一样对称的双丫髻,发间缀着一枚小巧的银质柳叶钗。 远远望去,眉梢眼角都带着孩子气的鲜活。 就像两朵含苞待放的娇俏桃花,透着满身的灵秀与明媚。 她们怀里各抱着一个描金漆盒,见着温毓,立刻围了上来:“表姐。” 温毓停下脚步,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你们这是要往哪去?” 郑苞儿捧着漆盒往前凑了凑,盒盖微启,露出里面五彩斑斓的丝线,和一些小巧的玉石珍珠:“我们刚从绣房回来,挑了一些好看的针线,打算编五彩绳。” 端午节一直都有编五彩绳的习俗。 用青、红、白、黑、黄五种正色丝线拧成绳结,暗合五行相生之意,将其系于手腕脚腕间,寓意驱邪避秽、纳福招祥。 护佑佩戴者端午安康,顺遂无忧。 郑蕊儿连忙接话,拉着温毓的衣袖轻轻摇晃:“表姐,咱们去你屋里编吧,还能跟你说说话。” 温毓还没答应。 姐妹俩就已经拉着她往鸳鸯居去了。 温毓立在窗前,手里捏着银剪,细细修剪采回的花枝。 整个屋子里,都浸着淡淡的花香。 双胞胎则坐着罗汉榻上,膝头摊着描金漆盒,五彩丝线在指尖翻飞。 孔嬷嬷备了瓜果点心。 又取出去年晒干的茉莉花,用沸水冲泡出一壶清茗。 大家围坐屋中,闲话着端午的琐事。 笑语浅浅,气氛暖融融的。 只是话题绕到水月居那位时,郑苞儿的眉梢便拧成疙瘩了,她语气里盛着怒意:“不提瑶姨娘还好,提起我就来气,仗着有爹宠她,就要拿我娘送官府?她一个后脚进门的妾室,却敢摆正室的威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郑蕊儿立刻拍着榻沿附和,手里的丝线被她扯得笔直,差点断裂:“要说她不是妖孽,我才不信。就该拿端午撒的硫磺往她身上泼,说不定是个蛇精变的,等现了原形,再一杆打死。” “别侮辱了蛇。”郑苞儿眉眼间满是鄙夷,“蛇还有几分灵性,就她那样的,顶多是个偷鸡摸狗的鼠精,上不了台面的。” “对对对,就是鼠精。”郑蕊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解气,转眸看向温毓,“还好那晚表姐你来得及时,替我们出了那口气。她现在连水月居的门都不敢出了。”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起初的怒火随着倾诉渐渐消散。 屋内的气氛也回暖了些。 温毓听着她们满含怒气的抱怨,指尖的剪刀却未曾停歇,起落间利落又轻柔。 花枝在她掌心翻转,多余的侧枝、残败的花叶被一一剪去。 只留最鲜艳的花苞与舒展的花瓣。 长短错落,姿态天成。 修剪好的花又被她一一插入青瓷瓶中,粉的蔷薇衬着白的茉莉,青碧的枝叶穿插其间,疏密有致,清雅又鲜活,满室花香愈发浓郁。 连空气中残留的几分燥气,都被这温润的花意悄悄抚平。 这才一会,双胞胎又争执起来。 “哪有人编五彩绳嵌两颗珍珠的?一点不好看。”郑苞儿捏着自己编了大半的绳结,用手指戳了戳妹妹面前的半成品。 郑蕊儿将自己的五彩绳往怀里拢了拢:“我就喜欢编两颗。” 郑苞儿拿起自己缀了一颗小玉石的绳结比对:“你看我这样的,只一颗缀在中间,多好看。” “你懂什么,两颗珍珠是寓意‘福禄双全’,比你那孤零零一颗有说法多了。” “俗气!” “你的才俗气,看着呆板得很。” 两人争论着,语气间满是孩子般的较真。 温毓转身瞧她们。 郑蕊儿抬眼望向温毓,带着点寻求认同的期待,扬着手里的五彩绳问:“表姐,你看我编的这个,好看吗?” 第130章:温姑娘亲手编的 温毓笑着走过去,看着郑蕊儿手里的五彩绳。 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拧得紧实,中间留出对称的两处空隙,各嵌了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她说:“好看的。” “那我给你也编一条。”郑蕊儿欢喜,指了指盒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说,“绳中间还能编其他的,有珍珠,有玉石碎粒,还有装了朱砂的小布包,再缀个小巧的流苏,可好看了……表姐,你想编什么?” 温毓说不用这些,只用彩色丝线编成素绳就行。 她要亲手编。 姐妹俩便争先教她。 温毓的手指纤细修长,捏着柔软的蚕丝线时,动作略显生疏。 但她学得很认真。 半上午的时光在丝线缠绕声中悄然过去。 温毓编了四条五彩素绳,没有缀任何珍珠玉石,只将五种颜色的丝线紧紧拧合,末端简单打了个活结。 日头爬到中天,姐妹俩在温毓屋里用完饭,才回去。 温毓将那编好的四根五彩绳,一根系在自己腕间,一根给了云雀:“你也戴一根,凑个端午的热闹。” 余下两根,她吩咐孔嬷嬷取来两个朱红锦戴装进去。 将其中一个交给孔嬷嬷,让她送去给镇国夫人。 温毓说:“镇国夫人不喜张扬,这素净的五彩绳,应该合她的心意。” 孔嬷嬷颔首应下,退了出去。 云雀见她还剩下一个,好奇的问:“主子,那这个是要给谁?” …… 谢府。 后院书房,谢景刚从衙门归来,一身青皂官袍未换。 他手里捏着卷宗,眉目沉敛,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书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软糯的猫声。 “喵~” 尾音拖得绵长。 他抬眼望去,就见那只通体雪白的胖猫正踮着爪子溜进来。 毛蓬松得像团云,步伐慢悠悠的。 谢景目光下意识往外扫了一圈。 廊下日光正好,却只瞧见管事福伯的身影往这边来。 预想中的那抹纤弱身影却并未出现。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浅得像水面浮沫,转瞬便被他不动声色掩去。 只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福伯进门,躬身道:“大人,郑家派人把您的猫送回来了。” 话音未落,胖猫已轻巧跳上案桌,蹭过摊开的文书,径直伏在砚台边,脑袋往爪子上一埋,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乖顺得很。 谢景看着猫,心绪沉了沉。 先前去郑家,他说过,等温毓病愈,让她亲自把猫送来。 她倒好,竟这般省事,派个下人便打发了。 这般想着,他眼底渐渐漫上几分不悦,藏在睫羽的阴影里,连指尖捏着的纸页都被攥出了浅浅的褶痕,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 心里添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福伯将谢景眼底的不悦瞧得真切,上前一步,双手递过一只朱红锦袋。 那袋口绣着花纹,绳头坠着小巧流苏,有几分素净喜庆。 “大人,这是温姑娘一并让送来的,说是端午将至,望大人平安顺遂。”福伯说。 谢景闻言,眸色微动,竟有几分迟疑。 在接过锦袋时,他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接着扯开袋口,一根五彩绳落在掌心。 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拧合得不算紧实,绳结处还有几分青涩的歪斜,显然是初学者的手笔。 但却能看出每一缕丝线都捋得规整,藏着十足的用心。 “温姑娘亲手做的?”他看向福伯。 “是,郑家的人说,是温姑娘亲手编的。” 如此,谢景方才因未见其人而起的失落与不悦,竟消散了大半。 连眉峰都悄悄舒展了些。 他眼底漫开细碎的柔光,先前沉敛的神色褪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原是她记着端午的习俗,还特意亲手编了绳送来。 这般心意,倒比亲自来送猫更让人心暖。 他指尖捏着绳头,将五彩绳往腕间一套,活结伸缩自如,刚好贴合腕骨,素净的五色绳衬着青皂官袍,竟透着几分鲜活。 他抬手晃了晃手腕,丝线轻动。 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悄悄漫到眉梢。 周身的清寂气压尽数散去,连书房里的笔墨香,都似添了几分暖意。 福伯看着他脸上那抹藏不住的柔和笑意,语气里带着点老仆人的打趣,慢悠悠开口:“大人,您以前最是不喜这些颜色鲜亮的物件,总说花哨惹眼,今日倒把这五彩绳戴得这般宝贝。” 这话戳中心思,谢景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热。 他沉了沉神色,语气故作平淡地转开话题:“端午要去静安寺的东西,都备妥了?” “都差不多了。”福伯忍着笑,躬身回话,“大人这次特意抽空去静安寺,和长公主一同过端午,长公主一定开心。” “也有些时日没见母亲了。” 福伯瞧着他腕间那抹鲜活的色彩,试探着问道:“大人是要戴着这五彩绳,去见长公主吗?” 谢景眉峰微挑:“不可?” 他指尖却悄悄将绳结又攥紧了些,半点没有要摘下的意思。 福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笑着摆手:“不是不可,只是这五彩绳编得秀气精巧,一看就是姑娘家的手艺,长公主见了,怕是要追问来历,指不定还会高兴坏呢。” 谢景刻意板起脸,语气沉了沉,却掩不住耳尖的薄红:“少在这里神神叨叨的,下去吧。” 福伯知道他是嘴硬心软,应了声“哎”,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静谧。 谢景垂眸看向腕间的五彩绳,心底像是被温水浸过,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澜,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眼底那藏不住的笑意,此刻比窗外的日光还要鲜活。 一旁伏在砚台边的胖猫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抬着圆脑袋望过来,眸子落在他腕间的五彩绳上,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爪子轻轻扒拉了两下他的衣袖。 满是孩子气的嫉妒。 谢景见状,低笑出声,抬手拍了拍猫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吃醋了?也想要?那你往后寻只母猫作伴,让它也给你编一根便是。” 胖猫似懂非懂,蹭了蹭他的掌心。 谢景心底的暖意愈发浓厚,连周身的清寂气场,都染上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第131章:人间的情感 镇国夫人收了温毓所赠的五彩绳,次日便命人备妥回礼。 一盒锦缎裹覆的精致粽子,搭配一柄素雅团扇。 礼轻意重,尽显心意。 端午送扇本是民间盛行的礼俗。 扇面样式繁多、色泽各异。 镇国夫人特意挑了柄青釉色的团扇——扇面绣着一株折枝玉兰花,花瓣舒展,蕊心浅黄,旁边还缀着两枚青嫩花苞,流光暗蕴。 扇子握在掌心轻若无物。 恰合时下暑气初升的时节,用着清爽趁手。 送礼的嬷嬷躬身传话,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这扇面上的折枝绣样,是夫人亲手绣就的,想着定合姑娘心意。” “我很喜欢,劳嬷嬷替我谢过夫人。” “夫人知晓姑娘沉疴尽愈,心中总算踏实,还连声夸赞姑娘先前送的花束清丽雅致,甚是衬人。待端午过后,夫人遣人来接姑娘,同往静安寺一行。” 此前在观望楼听戏那日,镇国夫人就提过,想去探望长公主。 彼时已邀了温毓同行。 温毓也欣然应下。 此事早有约定。 嬷嬷走后,温毓拿起那面团扇,指尖掠过扇面微凉的釉色,似有一份惦念落在心上,慢慢渗进了一缕极淡的暖意,熨帖了她心底久积的薄凉,细碎而真切,漫得无声。 人间的情感,或许就是这般奇怪。 总在不经意间,猝不及防叩开久闭的心门,让心底荒芜之地,悄然生出几分温软。 她低低笑了笑,笑意浅淡,眼底却藏着几分自嘲。 原来自己这般薄凉的人,竟也会生出贪婪这份暖意的心思。 太危险了! 她示意如意将那柄青釉团扇仔细收好。 待端午当日再取出用。 转身之际,却见喜儿垂着头立在一旁,眉宇间凝着几分愁绪,神色郁郁。 “怎么这副模样?”温毓问她。 喜儿抬眼,语气里满是纳闷与焦灼:“姑娘,有些蹊跷。您那方绣着荷花的锦帕,还有常用的胡桃木梳,不见了。” “许是不慎遗落在某处了,慢慢找便是。” “里里外外我都翻遍了,就是没找着。府里规矩严,各房物件都是登记在册的。”喜儿急声解释。 府中物件皆有记录,每到年末,不少严谨的主子都会逐一核对,稍有缺失,便要拿底下人问责。 喜儿此番焦灼,原是怕担了过错。 温毓瞧出她的顾虑:“不过是些寻常物件,找得到便罢,找不着也无妨,我不会因此责罚你的。” 听闻这话,喜儿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 那神色也渐渐安稳下来。 如意安置好扇子从内间出来,恰好撞见她们说的话,她面上瞧着一派如常,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转瞬又松开。 似是和喜儿一同松了口气。 距正端午不过寥寥数日,郑府上下已是一派忙乱景象。 烟火气里裹着节庆前的紧绷。 尤以掌家的焦氏为最。 白日里,她总在各院间奔忙,端午诸事皆要亲手统筹。 家宴的菜式需反复斟酌。 席位排布要兼顾亲疏尊卑,茶酒饮食、祭祀供品更是半点不敢疏漏。 桩桩件件都要周全妥帖。 既要体面,又不能失了规矩。 晨昏往复,她肩头压着满府大小琐事,脚步从未停歇,连喘口气的清闲都难得。 好在瑶姨娘这几日收敛了心性,安分守己,未曾再兴风作浪、搅弄是非。 少了后顾之忧,焦氏才能沉下心来全力操持。 更让人添了几分期待的是…… 郑家大少爷与二少爷,端午当日也会归府团聚。 二位少爷皆是洛氏嫡出,因郑家产业遍布四方,常年在外奔走经商,聚少离多,难得有阖家团圆的时刻。 得知两个儿子要回来,洛氏的精神也愈发健旺,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寂,漾着藏不住的开心。 竟也陪着儿媳焦氏一同忙活端午事宜。 盼着早点见到儿子。 此外,已出嫁的五姑娘也提前遣人送来书信,说到时候会归府共度端午。 郑家本就人丁兴旺。 此番儿女尽数齐聚,骨肉团圆,更添几分热闹光景。 只可惜四姑娘郑嘉欣,仍不愿回来。 “原是想请锁云楼的花老板来府里唱台戏热闹热闹,可自打浴佛节那场戏后,花家班便入了内廷供奉的名录,每逢年节都要入宫献艺,如今已是咱们请不动的体面了。”焦氏语气沉沉,满是憾意。 最后只能另寻了别家戏班来应景。 焦氏又让人备了菖蒲和艾叶。 端午挂菖蒲、悬艾叶,可以辟邪消灾,是世代传下的习俗。 往年郑家只按例准备,今年焦氏却特意吩咐人多备了数倍,大半都送往了瑶姨娘的水月居。 勒令下人将菖蒲与艾叶密密挂在水月居的门楣、窗棂各处。 说是这儿阴气重,要多挂些。 瑶姨娘很不高兴,只觉焦氏此举是故意寻衅,借着习俗的由头膈应她。 便让人将那些菖蒲艾叶尽数摘下,打算扔出去。 此事很快传到郑炳奎耳中,他召来瑶姨娘,语气温温柔柔的训诫了几句。 让她恪守家规、尊重习俗,不要任性妄为。 瑶姨娘只得压下心头的火气,悻悻然命人将菖蒲艾叶重新挂上。 她心底暗恨:暂且忍下这口气,等从郑炳奎身上榨出足够多的银票,再将温毓那小贱人扒皮拆骨,届时卷款远走,凭着这副容貌与身家,何处不能快活度日。 端午前一日。 郑府上下肃穆整饬,祠堂内外香烟缭绕。 三牲齐备,粽子莹润,清酒盈樽,祭品一一陈列案前。 端午祭祖之俗,多盛行于南方,北方少见。 但是郑家祖上是南方人,后举家迁徙京都,这代代相传的祭祖规矩,终究是保留了下来。 端午本属“四时祭”之一,祭祖应该当日进行。 但此地是京都,端午正节要大排宴席,事务繁杂,为避开当日忙碌,就将祭祖提前了一日。 祭祖有时辰规定。 时间还没到,众人先在祠堂旁的敞厅内小坐等候。 郑炳奎端坐首位,洛氏静坐在侧。 洛氏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瑶姨娘身上时,淡淡一瞥,未作停留。 却自带几分当家主母的无声权威。 第132章:蕊蕊不见了? 瑶姨娘见状,忙敛了平日里的娇纵,故作温顺乖巧地上前。 亲手奉了杯热茶递到洛氏面前。 眼底藏着刻意的讨好。 洛氏唇边未起半分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 便抬眼示意身侧的邱嬷嬷接茶。 自始至终,她都未曾正眼瞧瑶姨娘半分。 那份漠视与疏离,如同冰水浇头,凉得瑶姨娘心头一窒。 瑶姨娘眼圈微红,故意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相,抬眼望向郑炳奎。 满是求助与控诉。 郑炳奎见状,不动声色地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示意她莫要失态。 这一幕落在厅内众人眼里,皆是心知肚明,面上却无一人敢露半分异色。 直至郑炳奎的目光无意间撞上不远处的温毓。 她端坐一旁,神色淡然,眼神清明锐利,似是将厅内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郑炳奎心头微凛,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敢再露半分偏颇。 温毓身侧坐着苞苞,小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对父亲的不满与鄙夷,悄悄埋汰了两句。 温毓眼帘微垂,笑而不语。 郑炳奎这人,看似憨直讷言,实则内里藏着极强的掌控欲。 他平日里难寻半分底气,又鲜少被人高看。 便只能从那些好掌控的女子身上找补,借着她们的绝对顺从与依附,攫取存在感,填补内心的匮乏。 满足那份久被压抑的优越感。 而洛氏出身将门,纵使家族早已败落…… 骨子里的铮铮气骨仍未折损半分。 那份刻在血脉里的矜贵与硬朗,让郑炳奎在她面前时,始终不自觉的带着几分仰视。 这份仰视压得他久了,心底的失衡就愈发浓烈。 便急着从旁人身上寻补,迫切需要一双仰望的眼,来撑起自己的体面。 府中那几位姨娘,或是木讷寡言,或是拘谨怯懦。 皆不擅逢迎讨好,难入他眼。 唯有瑶姨娘通透得厉害,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隐秘欲求,不只是精准拿捏,更会刻意放大。 将女人的柔弱无依、亟待调教的顺从,尽数摆到明面上。 步步迎合,事事顺从,恰好熨帖了郑炳奎的掌控欲,喂饱了他那点可笑的虚荣心。 再加之她容貌出挑,身段柔媚。 这般投其所好、步步为营,自然事半功倍。 至少眼下,郑炳奎早已被她缠得魂不守舍,离不开身。 纵她骄纵,容她任性,满心满眼皆是她。 苞苞看温毓没应答她的话,便不再往下说了,她目光扫过周围一遍,不见妹妹蕊蕊身影,便叫来自己的丫鬟问:“蕊蕊呢?” “回姑娘,九姑娘走到半路,发现落了东西,就又回去取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丫鬟躬身回话。 郑苞儿眉梢微挑,语气里掺了点不耐,却又藏着几分熟稔的嗔怪:“她向来这般慢吞吞,半点不急事。” “姑娘别急,我去找找。” “快去,一会祭祖开始还不见她人,爹要打她板子了。” “是。”丫鬟立刻去寻。 郑苞儿拧了拧鼻头吐槽道:“这个蕊蕊,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 姐妹俩的相处向来如此,嘴上从不饶人。 你嫌我拖沓,我嫌你较真,平日里拌嘴打趣都是常事。 不好的时候,就专挑对方痛处戳。 可好起来时,又黏得紧,恨不得日夜守在一处,连夜里都要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亲昵得不分你我。 除了蕊蕊,七姑娘也还没来。 想来是她腿脚不便,行路迟缓,故而慢了时辰。 另一边。 郑蕊儿回去取了落下的物件,脚步匆匆往祠堂赶。 她跑得急切,竟将随身丫鬟远远甩在了身后,裙摆翻飞间,满是少年人的莽撞与轻快。 行至后院假山旁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闪过。 悄无声息钻到假山后面。 她脚步一顿,心头掠过几分迟疑。 好奇压过了赶路的急切。 她放轻脚步,循着那道身影的踪迹悄悄跟了上去。 刚贴近假山石壁,便听得内里传来一道压低的轻响:“表姑娘的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表姑娘? 阿毓表姐? 郑蕊儿心头一跳,指尖攥紧了裙摆,小心翼翼探过目光,透过假山的缝隙望去。 一张熟悉的脸庞撞入眼底,让她呼吸一滞。 还未等她回过神,内里又传来几句低语,字字清晰,却带着刺骨的阴狠,听得她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浸满冷汗,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免得惊呼声泄出。 只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她步子往后悄悄退开。 便变故陡生,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冰凉的蠕动感。 她浑身一僵,猛地低头,竟是一条青黑小蛇正顺着她的裙边爬来。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再也忍不住,尖叫着跳了起来,脚下踉跄,恰好踩在假山旁散落的碎石子上,重心一歪,狠狠摔在地上,掌心被石子硌得生疼。 那蛇也被她的动静惊到,“嗖”地一下蹿进了草丛,没了踪迹。 而她摔倒的声响,也惊动了假山后的人。 两道身影迅速从假山后绕出,阴影沉沉笼了下来,将郑蕊儿完全罩在其中。 她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想来是扭到了。 只能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往后缩,眼底满是惊恐与诧异,望着面前的人,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求生的本能让她张开嘴,正要喊出“救命”二字…… 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 紧接着,两道力道将她死死按住,拽着往假山后拖去。 她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手腕上那根亲手编就、缀着两颗圆润珍珠的五彩绳,在剧烈的撕扯间骤然松脱,顺着纤细的腕骨滑落,“嗒”地一声轻响坠落在地。 绳身的彩线在日光下闪过一抹极淡的光泽。 转瞬便被慌乱的脚步踢扫至角落。 紧接着,几片飘落的枯叶缓缓覆上,将那抹色彩与两颗微凉的珍珠彻底遮掩。 隐匿了踪迹,无人察觉。 第133章:温毓被蛇咬伤 祭祖开始了,众人从敞厅里往祠堂挪。 沉肃的气闷裹着祠堂的香火味漫开。 七姑娘被丫鬟扶着,脚步拖沓地姗姗来迟,半边身子浸在廊下的阴凉里,脸色透着点青白,眼底藏着未散的惊惶。 白姨娘拉过她,声音压得低:“怎么才来?” 七姑娘垂着头,攥着袖角的手猛地收紧,说:“走到半路鞋子坏了,折回去换了双才来。” 其实除了白姨娘,没人把她的迟来放在心上。 她默不作声站进晚辈那排,脊背绷得发僵,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重一分就泄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那小臂隐在袖中,每一寸肌肉都在克制着想要发抖的冲动,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在满场的肃穆香火里,透着股濒临崩裂的僵冷与隐忍。 温毓将她的异常尽收眼底。 心底已暗忖着要细细拆解这份反常背后的端倪。 恰在此时,身侧传来许姨娘的声音,她侧头同身旁的嬷嬷低声吩咐:“去瞧瞧蕊蕊,怎么这会儿还没来?” 嬷嬷应声而去。 片刻后便折返,凑到许姨娘耳边说:“底下人说九姑娘早就往这边来了,可寻了一路,都没见着人。” 许姨娘眉头当即蹙起,指尖按了按眉心,语气里添了几分头疼的烦躁:“这丫头,又不知跑哪儿野去了。” 话里嗔怪,却又无可奈何。 祭祖仪式繁琐冗长,香火缭绕里,满场人皆敛声屏气。 沉滞的肃穆裹着檀香,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瑶姨娘的目光,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七姑娘身上。 两两视线相撞的瞬间…… 七姑娘心头漫上慌乱,又强自稳住心神,垂着眼避开那道视线。 跪拜礼毕,轮到众人上香。 七姑娘被丫鬟扶着起身,指尖刚捏住香柄,一截滚烫的香灰忽然簌簌落下,正烫在她虎口处。 灼痛感猛地窜上来。 她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甩了下手。 袖口翻飞,腕间一道细小的抓痕猝不及防露在光下。 红痕新鲜,还透着几分未消的艳色。 七姑娘忙不迭将袖子往下扯,掩住那道痕迹。 转身时,指尖狠狠掐在身旁丫鬟的腰侧。 力道又狠又急。 藏着满心的迁怒。 丫鬟疼得身子一缩,下唇咬出一道印子,却不敢吭声。 待七姑娘将手中的香颤巍巍插进香炉中,丫鬟才扶着她离开。 这一幕,恰好落入温毓眼中。 她眸色沉得愈发深,目光隐晦地朝身侧的云雀递了个示意。 云雀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 祭祖礼毕,午时摆了素面,女眷们纷纷往饭厅去。 途经后花园,花木扶疏。 瑶姨娘刻意放慢脚步等温毓。 与她并排同行。 瑶姨娘看着温毓那张白里透红的精致脸蛋,眼底掠过一丝贪婪的灼热,语气却裹着几分虚伪的热络,发自内心般叹道:“表姑娘生得可真好看,这般容色,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说话间,心底却翻涌着阴狠的念头。 这张鲜活水嫩的皮囊,再过不久,就该完完全全是她的了! 温毓目光扫过她缠着纱布的手。 瑶姨娘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跳,下意识按住了手背。 温毓淡笑,目不斜视地往前迈步:“长得好看未必是福,反倒容易被人当成妖孽,生出一堆麻烦来,就像瑶姨娘你这样。不过……”她话音顿了顿,眸光微闪,“她们当你是妖孽,反倒是她们眼拙,高看你了。” 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死人。 连当妖孽的资格都没有。 瑶姨娘听不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只觉这表姑娘性情乖戾难测,嘴又刁钻得很。 她压下心头的不快,语气放得越发柔和,带着刻意的示弱:“那日去撞鸳鸯居的门,是我的不是。老爷疼你这个表侄女,我自然也该一样疼你,那晚你伤了我的手,我也不跟你计较了。往后咱们同在府里,好好相处才是。” 温毓脚步未停,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漫不经心的敷衍:“那自然。” “啊——!” 一声尖利的惊叫带着刺破耳膜的惶恐,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蛇!有蛇!” 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霎时乱作一团。 那青黑影子不过一闪,便倏地钻进草木丛里没了踪迹。 女眷们花容失色,脚步踉跄着往旁躲闪。 常姨娘本就身子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发软,险些喘不上气,哪里还有半分吃素面的心思,忙不迭摆手,让丫鬟扶着,踉跄着往住处去了。 瑶姨娘定了定神,捂着心口,语气里裹着浓浓的阴阳怪气,慢悠悠开口:“这园子里青天白日的藏着这等东西,若是咬了人,可如何是好?” 焦氏面色沉了沉,压下心头的惊悸。 当即吩咐下人往园子里多撒些硫磺,每个角落都要顾及到。 明日便是端午,本就该驱邪避毒。 绝不能叫这东西再出来吓人。 一场惊变搅得人心惶惶,众人哪里还有半分吃素面的兴致,脸上皆带着倦色与惊惧,回各自的住处去了。 日头沉落西斜,半下午的光影渐渐淡去。 郑蕊儿的身影仍未出现。 许姨娘坐立难安,唤来院里的下人:“都给我仔细找,府里每一处都不许漏,再派几个人出去寻,务必把九姑娘给我找回来!” 下人们不敢耽搁,瞬间散作数股,府内府外四处奔寻。 可从午后到夜幕沉垂,始终没寻到郑蕊儿的踪迹。 夜色越深,许姨娘的心越沉,焦灼里渐渐裹进了恐慌,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满心的担忧与无措,在夜里愈发浓烈。 鸳鸯居,烛火摇曳。 云雀回来了。 她将一物递到温毓面前,神色凝重。 温毓接过,指尖触到那物的瞬间,骤然收紧。 力道重得泛出青白,似要将掌心之物捏碎。 她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 一贯淡漠如冰的眸底,燃起了浓得化不开的杀意,冷冽的戾气顺着周身漫开,连烛火都似被这股寒气逼得微微发颤。 那杀意里还掺着一丝沉痛。 眼角沁出细碎的湿意,却被她死死逼在睫尖,未落下半滴。 只化作更深的决绝。 半个时辰后,府内传开消息——鸳鸯居进了蛇! 表姑娘遭蛇咬伤,情况危急。 大夫们匆匆赶来,经过一番救治,已无性命之忧。 只是伤势颇重,需卧床静养。 府中人听闻,皆未多疑——白天园子里惊现过蛇,后来园里撒了硫磺,那些毒物被驱赶得四处逃窜,鸳鸯居就在园子旁边,毒物爬进鸳鸯居避险,倒也合情合理。 但府里没人亲眼见温毓被蛇咬伤。 当晚,鸳鸯居的朱红大门,又关上了。 第134章:郑家两位少爷回来了 后半夜的风裹着端午前的湿凉,钻透了许姨娘院落。 蕊蕊未归的事,像块浸了水的石头。 沉甸甸压在她胸口。 她怕女儿是贪玩跑出去闯了祸,更怕惊动了郑炳奎——若让老爷知道女儿彻夜在外,蕊蕊少不了一顿责罚。 连她这个做娘的,也难逃管教不严的罪名。 一夜辗转,烛泪积了满台。 天光破晓时,许姨娘的眼底已熬出了红血丝。 她终究是没撑住,咬着牙吩咐身边嬷嬷,去前院通报郑炳奎。 彼时郑炳奎正歇在瑶姨娘的院落。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锦缎的床榻边。 瑶姨娘穿着水绿色的贴身襦裙,身姿窈窕,正亲手为他系着正服的玉带,指尖轻柔,动作细致入微。 今日是端午,府里要宴客。 郑炳奎身上的正服料子华贵考究,暗纹祥云在晨光里隐现,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自带着大家主的威严。 “老爷,今日戴这块玉佩最衬气色。”瑶姨娘捻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系在他腰间的玉带上,声音软绵得像浸了蜜,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与逢迎。 郑炳奎颔首,目光扫过镜中自己的模样,刚要开口…… 许姨娘那边的嬷嬷便躬身进来,说起蕊蕊彻夜未归的事。 瑶姨娘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郑炳奎闻言,眉头微蹙,穿戴整齐便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屋里早食已摆得满满当当。 他对许姨娘生的两个双胞胎女儿,往日里还算得上几分心。 只是自瑶姨娘入府,眉眼温顺、嘴又甜,渐渐便分去了他大半心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糕点,咀嚼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全然没有担忧之意:“这般大的姑娘,越发没个体统,在外头疯癫够了,自然会回来。” 瑶姨娘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笑意浅淡,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老爷说的是,九姑娘也不小了,心思活络,府外端午热闹,许是偷跑去跟哪家相熟的小姐玩闹,忘了时辰罢了。” 这话听着是帮蕊蕊开脱,字里行间却藏着暗刺。 轻飘飘一句“心思活络”,便暗指蕊蕊彻夜未归,怕是私会外男去了。 她不把话说透,只留着后半段让郑炳奎自己琢磨。 郑炳奎呷了口粥,喉间莫名发堵。 瑶姨娘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动着他心底的疑虑,当即脸色沉了下去:“便是跟哪家小姐玩闹,也该派人回府知会一声。” “老爷这话可别乱说,姑娘家的名声金贵。只是……昨日府里祭祖,那般要紧的场合,九姑娘也没去祠堂,当时人多,妾身还以为是许姨娘让她歇着了,如今想来,倒是有些蹊跷。” 这话瞬间点燃了郑炳奎的怒火。 他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狠狠摔在碗沿上,抬眼瞪着前来通报的嬷嬷,声音满是震怒:“由她去!不回来才好,省得惹我烦心,若是敢回来,便打断她的腿,让她好好记记规矩。” “老爷莫气,仔细伤了身子。”瑶姨娘立刻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顺气。 郑炳奎握住她的手。 对比之下,只觉得瑶姨娘最懂他心思,也最疼惜他。 不像许姨娘那般粗疏,不懂温柔,连个女儿都管教不好。 他掌心收拢,将瑶姨娘的手攥得更紧。 眼底满是依赖。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老爷,大少爷和二少爷回府了,正等着见您。” 听闻两个儿子回来,郑炳奎脸上的余怒瞬间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急切与重视。 他立刻松开瑶姨娘的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朝着院外走去,步履匆匆。 而蕊蕊彻夜未归的事,此刻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那嬷嬷回去后,将郑炳奎的话揉碎了,换了副温和的语气回给许姨娘:“姨娘莫慌,老爷说,让您放宽心,端午外头热闹,许是九姑娘玩得尽兴,一时忘了时辰。老爷还吩咐,再派些人出去找找。” 许姨娘喉间滚过一声低叹:“蕊蕊性子是顽劣些,可再贪玩,也断不会彻夜不归,更不会连个消息都不递回来,定是出了什么事。” 母女连心,她的预感很不好。 苞苞也很着急:“娘,那可怎么办?” 许姨娘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吩咐嬷嬷:“你即刻召集咱们院里所有人,再唤上院外几个信得过的亲信,分几路出去找,顺着平日里蕊蕊常去的地方,挨个儿排查。若是还没消息……”她顿了顿,喉间发紧,一字一顿道,“便报官吧!”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 嬷嬷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下,去安排了。 端午正节,府里张灯结彩,红绸缠柱。 受邀而来的亲戚陆续登门,将偌大的郑府衬得愈发人声鼎沸。 后院厅内,洛氏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儿子。 分别日久,思念如潮。 她心头又酸又暖,拉着大儿子郑承渊的手不肯松开,絮絮叨叨说起府里的琐事。 郑承渊是郑家嫡长子,常年在外奔波经商。 他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后的健康麦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周身萦绕着经商人特有的干练与洞明,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能让人感受到那份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沉稳底气。 面对母亲的絮叨,他耐心听着,偶尔颔首回应几句。 举手投足间皆是稳妥可靠的模样。 将长兄的担当与气度尽显无遗。 身旁的次子郑绍庭,性子则截然相反。 他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姿清瘦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郁色。 他话极少,全程静默地站在兄长身侧,偶尔抬眼看向母亲。 早年他与青梅竹马的姑娘定下婚约,满心欢喜盼着佳人过门,谁知新婚不过数月,妻子便染病离世,这份骤然的变故,像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所有的热忱。 自那以后,他便断了再娶的念头。 将满心的悲恸与孤寂藏在心底,执意跟着大哥外出经商,借着奔波的路途麻痹自己。 性子也愈发沉默寡言。 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落寞,藏着他无法言说的伤痛。 第135章:九姑娘溺水 兄弟二人站在一处,一个沉毅外放,一个清冷内敛。 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同样透着郑家男儿的风骨。 洛氏看着两个儿子,既欣慰于他们的成长与归来,又心疼着次子的郁郁寡欢。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也只化作一声轻叹。 午时日光正盛,端午家宴如期开席。 温毓卧病在床,没能赴宴。 洛氏便让人先盛了份端午吃食送去鸳鸯居。 焦氏那边也遣人送了一份精心备好的应节果子给她。 府内宴席,排布规整有序。 正厅设为主宴区,紫檀木长桌依次排开,铺着暗纹锦缎桌布,专供族中长辈与受邀的贵宾落座。 女眷们的宴席设在内院花厅。 花厅内雅致又清净,合了女眷们闲谈的心思。 席间笑语声、闲谈声此起彼伏。 与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热闹非凡。 满府皆是阖家团圆的欢腾景致。 家宴闹到未时方歇,满桌杯盘狼藉间仍残留着酒香与食气。 男眷们意犹未尽,簇拥着长辈往府外院去,续上了未尽的酒局。 谈笑声、划拳声隔着庭院传来,依旧热闹。 女眷们则携着膝下孩童,浩浩荡荡往洛氏的主院去。 一路笑语盈盈。 年轻的姑娘们性子活络,不耐屋内的拘束,三三两两的出去玩。 投壶的箭矢破空声、射柳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将午后的慵懒驱散得干干净净。 满府皆是鲜活的烟火气。 洛氏屋里,府里几位姨娘都在。 大家围着洛氏落座,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家常。 出嫁的五姑娘郑明姝也带着女儿巧姐儿回了府,她生母田氏就坐在身旁,一身水红绫罗裙,鬓边插着艳俗的珠花,指尖戴着成色一般的玉戒,眉眼间满是漫不经心,半点没有见到女儿外孙的热络。 田氏本就不是这性子。 她平日里最是痴迷打马吊,常常在外头聚到深夜才归。 她也素来懒得应酬,和府里的姨娘往来极少。 今日若不是端午佳节,族规难违,她此刻早该在牌桌上酣战,哪里会坐在这里听众人闲话。 五姑娘似乎也没什么兴致。 她趁着这股喧闹,悄悄挪了挪身子,凑到母亲田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女儿想……想回来住段时间。” 田氏正支着耳朵听旁边姨娘说牌桌上的趣事,闻言眉头一皱,侧头看了明姝一眼,半点没有细问的心思:“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回娘家住?你嫁出去便是张家的人,总往娘家跑,像什么样子。” 郑明姝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屈辱与惶恐,声音又低了些,找了个早已备好的借口:“不是女儿胡闹,最近张家宅院里病了好些人,风寒传得厉害,巧姐儿还小,身子弱,我怕她被传染,想着回府住些日子,避开这股病气。” 说着,她转头看了眼被奶娘抱在怀里的女儿。 巧姐儿才一岁多,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感知到了母亲心头的沉郁。 伸手要母亲抱。 郑明姝抱来女儿,轻轻安抚。 田氏翻了个白眼,语气越发敷衍不耐:“张家那么大的宅子,难道还容不下你们娘俩?想避病气,就在自己屋里好好待着,关门闭户便是,犯不着往娘家跑,平白惹人闲话。” 郑明姝再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她将头垂得更低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着,不敢落下。 这份落寞和失望,被此刻屋里的热闹衬得十分可笑。 同样的,眼前这份热闹,也渗不进许姨娘的心底。 她坐在那,心中满是挥之不去的焦灼。 已经一上午过去了,派出去寻人的嬷嬷们半点消息也没传回。 蕊蕊的下落依旧石沉大海。 如今多等一刻,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思来想去,许姨娘终究是没撑住,她起身扶着桌沿,目光越过满室欢腾,望向主位上的洛氏。 她不能再等了,必须告诉夫人。 她要报官! 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们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丫鬟掀开门帘的力道重得近乎粗暴,布帘拍打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打破了屋内的喧嚣。 那丫鬟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颠进屋里。 刚站稳便直直跪了下去,声音裹着浓重的抽泣,断断续续地喊:“夫人……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满室的笑语声骤然停住。 洛氏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丫鬟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的许姨娘。 许姨娘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凉。 母女连心,母女连心…… 她知道不好了! 丫鬟声音带着哭腔:“九姑娘,九姑娘她……她溺水了!” “溺水”二字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但片刻后,便满室哗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只剩下突如其来的慌乱与惊悚。 许姨娘浑身一僵,原本扶着桌沿的手猛地收紧,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死死盯着那丫鬟:“你……你再说一遍?谁溺水了?” 丫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是九姑娘,九姑娘从湖里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已经没了呼吸……” 许姨娘眼前一黑,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往后倒去。 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姨娘!” 苞苞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痴愣愣地站了许久。 然后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朝门外奔去。 后院的湖边早已围满了家丁仆婢。 打捞上来的少女浑身湿透,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 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鲜活模样。 一时间,九姑娘溺亡的消息,撞破了郑家端午佳节的喜庆氛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在众人心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第136章:这张皮囊,要换个主人了 许姨娘醒来后,扑到女儿那具早已失却温度的尸身上。 哭得凄惨绝望。 她一遍遍唤着女儿的名字。 悲恸到极致时,身子一软便直直晕过去。 醒来又是新一轮撕心裂肺的恸哭。 反复几回,眼底只剩死寂的红和那般锥心的痛。 因蕊蕊庶出身份,按宗法规矩,只能简葬。 灵堂设在许姨娘院落的偏厅。 芳馨院白天还缀满端午红绸,此刻已被素白的缟绸换下,红的艳烈与白的肃杀撞在一处,衬得院落死气沉沉,连墙角未谢的端午艾草,都失了往日的鲜活,蔫蔫地垂着。 像是也在为这猝然凋零的生命哀戚。 灵堂里的哭声缠到入夜,断断续续,不曾停歇。 郑逢安倚在廊下的柱子旁,手里捏着块豆沙糕,一边慢悠悠地啃着,一边听着芳馨院那边传来的哭声。 他左眼蒙着块深色的纱布,遮住了那处空洞。 仅剩的右眼眯着,眼底没有半分悲恸,反而透着漠然的凉薄。 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他素来没什么情谊。 府中子女众多,各人顾各人。 蕊蕊的死活,于他而言,只是件无关痛痒的闲事。 连半分多余的情绪都引不起。 他嚼完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将剩下几块糕点随意塞进袖子里,拿起书卷,往书房去。 比起府里的是非变故,倒不如多写几幅字,多看几本书。 他一路往外院去,拐过一道垂花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匆匆走过的身影。 那身影宽胖,却也挺拔,带着几分急切的仓促。 正是父亲郑炳奎。 父亲这般神神秘秘、行色匆匆,倒是少见。 郑逢安心里掠过一丝探究,脚步下意识地顿住,捏着书卷的手紧了紧,竟悄悄跟了上去。 要看看父亲这是往哪去? 夜幕四合,浓墨似的夜色漫过郑府的飞檐翘角,将庭院里的灯火晕染得朦胧而昏暗。 府中上下被九姑娘溺亡的事搅得人心惶惶。 悲戚与慌乱交织。 没人再有余力顾及其他。 更没人注意到,瑶姨娘带着丫鬟竹亭,悄悄去了鸳鸯居。 鸳鸯居的门后,如意脊背绷得笔直,耳尖贴在门板上,连院外风吹草叶的轻响都听得真切,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满是焦灼忐忑。 直到门轴轻响,她忙打开院门。 看到了隐在夜色里的瑶姨娘。 如意声音轻颤:“姨娘。” 瑶姨娘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沉凝的冷光,她抬手便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如意手里。 银锭相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如意接过那包银子,那重量压得她心头发慌。 既有得手的窃喜,又有掩不住的惊惧。 瑶姨娘:“都办妥了吧?” 如意忙不迭点头:“办好了,孔嬷嬷她们都被我支走了,只那云雀……我往她饭食里掺了药粉,这会子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断不会醒来。” 瑶姨娘眼底的暗芒稍稍敛了些,语气带着安抚,又藏着震慑道:“你做得好。今日这事成了,我再赏你一笔银子,届时送你安全离京,府里的事,没人会追究到你头上。” 如意喉头滚动,感激与后怕交织,话都说不连贯,只剩细碎的颤音:“谢……谢姨娘。” “在门口守着。” “是。”如意应声,腰弯得更低。 瑶姨娘不再多言,踏入院内。 身后大门缓缓合上。 夜幕黑沉沉地压着鸳鸯居。 瑶姨娘朝主屋步步趋近,推门而入,屋内昏暗如墨,仅漏进些院外的薄光。 竹亭紧随其后,迅速取出火折子。 火星猝然亮起,引燃桌案上的烛台。 跳动的烛火顺着灯芯蔓延,一点点驱散浓黑。 光影交错间,瑶姨娘拿起烛台,走向里屋。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面上,时而蜷缩,时而舒展,像极了蛰伏暗夜的鬼魅,透着噬人的凶戾。 里屋床榻前,悬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帘。 烛火的光透过纱帘渗进去,隐约映出床上卧着的一道纤细人影。 一动不动,似在沉眠。 瑶姨娘并未走近,她立在红漆圆桌旁:“表姑娘,醒着吗?” 床上人影轻轻动了动,似是被这声呼唤惊扰醒来。 慢慢坐起身。 隔着纱帘,瑶姨娘看不清温毓的面容。 只隐约见得她一身素白寝衣裹着纤瘦的身形,静静坐在那。 瑶姨娘将手中的烛台搁在桌上,径直落座。 她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里添了几分试探的轻慢:“表姑娘这两天卧病,身子该是难熬吧?” 纱帘内静了片刻。 才传来一道细弱却清冽的声音,裹着病气的虚浮:“劳姨娘挂心,尚可支撑。” 瑶姨娘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得意,再没半分伪装的温和:“尚可支撑?我瞧着,倒像是气数将尽,没几分活头的模样了。” 温毓的声音依旧细弱:“姨娘特意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吧?有话直说。” 瑶姨娘的目光灼热地落在纱帘上,似是穿透布料,看清了里面人的模样:“你生得这般绝色,谁见了都会心动。可我想着,倘若你这张脸、这身皮囊换在我身上,往后凭着这份容貌,我该被多少人艳羡啊!” “就算我愿意给你,你又如何换上?” “我自有办法!” “这么说,你是要杀我了?” 瑶姨娘得意更甚,索性不再遮掩,直言道:“你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已经被支走了,眼下只你一人卧病在床,连起身都难吧……若这个时候我要杀你,简直轻而易举。” 她笑得肆意张狂。 那张日思夜想的绝色皮囊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这份即将得偿所愿的狂喜,几乎要将她淹没。 纱帘后传来淡淡的声音:“所以我被蛇咬伤,也是你安排的?” 瑶姨娘:“这要多谢府里那位七姑娘,她恨你断了她一条腿,便买通了你身边的如意,将你常用的木梳、帕子悄悄带出去,用浸泡过这些物件的清水拌入鼠肉,喂养那些毒蛇,蛇性最敏,早记熟了你的气味,自然只咬你一人。” 她说时,已经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匕首出鞘,泛着冷冽的寒光,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如今没人能护你,你又病在床上。温毓,你逃不掉了。”瑶姨娘眼底的贪婪全都涌现了出来,“你这张皮囊,是时候换个主人了。” 第137章:要你命的人 纱帘内那身影,静得如一尊浸了寒的玉。 瑶姨娘满含杀戾的话语撞在帘上,碎成无声的絮,没激起温毓半点波澜。 温毓的声音缓缓漫出:“难道窃了我的皮囊,你便真能取而代之?姨娘,究竟是屋中烛火太烈灼昏了头,才让你生出这般蠢念头,还是你本就愚昧不知?” “你道我蠢,我瞧着,天真的是你。”瑶姨娘冷笑一声,“你守着眼前这方窄仄天地,困在方寸之间自得其乐,却不知这世上藏着太多你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 “哦?比如呢?”温毓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好奇。 只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瑶姨娘眼底翻涌着狠戾,字句淬了毒般砸过去:“等你死了,成了阴曹地府的孤魂野鬼,自然有你知晓的时候。” “我会不会做鬼,尚且未知。”温毓语调未变,却添了几分冷厉的警示,“但姨娘若执迷不悟,不肯回头,便是在自寻死路。” “你自身难保,也敢威胁我?”瑶姨娘笑得愈发猖狂,满眼不屑。 “姨娘啊。”温毓语气裹着难掩的虚浮,唤她时,尾音坠着轻叹,“我实在想不明白,表叔待你那般好,只要你开口,他万事无有不应。你却还不知足,非要置我于死地。” “别跟我提他!” 瑶姨娘像是被踩中了痛处,声音陡然尖锐,眼底满是嫌恶与反胃:“他满身肥肉堆叠,油腻得令人作呕,每逢他伸手抱我,那股子酸腐腥气便缠上来,呛得我五脏六腑都翻涌,恨不能当场呕出来,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 她说这话时,窗外有一抹影子动了下。 温毓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窗棂:“你既如此厌他,又何必屈身做他的妾,受这折辱?” 瑶姨娘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贪婪与算计,眼底亮得灼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最实在的便是银钱富贵。 我要活着,还要活得风光体面, 郑炳奎有钱,又对我舍得, 我不过是陪他逢场作戏、卖些乖顺,何乐而不为? 但我绝不会一辈子困在这后院,做他的玩物, 所以——”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死死锁向纱帘,语气狠戾又狂热:“我需要你的皮囊。有了你这张脸,我便能攀得更高, 赚得更多荣华富贵。 日后等我设法入宫,皇上见了这副容貌,必定心动不已, 届时我得宠封妃,一步步往上爬, 皇后之位,便是囊中之物!” 温毓轻笑:“你胃口不小。” “等你死了,我便亲手扒下你的皮。再一把火烧了这鸳鸯居,你病重在床,无力逃脱,只能被活活烧死在里头。到时候,只当是烛台倾倒引了火,郑家上下惋惜你命薄,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你都算计好了。” “要怪,也只能怪你生了这幅好皮囊。” “我倒是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阴邪东西,非要靠着窃夺他人的皮囊,才能勉强撑住这副人形?” 瑶姨娘脸上的狂热僵住,半晌没接话。 温毓静了片刻,缓缓落下一句:“难道,你本是死人,要靠着窃来的皮囊苟活?” 瑶姨娘眉心狠狠蹙起,眼底凝上一抹阴鸷。 死死盯着那片纱帘。 便见一只纤细的手指自纱帘后缓缓探出,那手指白皙修长,几无血色,却透着极致的柔美,轻轻一挑,垂落的纱帘向两侧漾开细碎的弧度。 露出了帘后光景。 床榻暗影里,那抹身影缓缓挪至床沿,素白寝衣垂落及地,衣摆暗绣的兰草纹在昏黄烛火下泛着冷寂流光,随她动作轻晃,漾开几分疏离的雅。 温毓长发如瀑,未束半分。 青丝垂落间,衬得她肩颈线条愈发伶仃削瘦。 可那份伶仃里,没有半分怯懦软塌。 烛火斜斜映来,恰好照亮那张脸,眉梢眼角浸着浅浅病气,肤色莹白得近乎透明,却更衬得眉眼温润。 她的美,是美中带弱,柔里藏锋。 亦是裹着浅恙的清艳。 纵是静静坐着,不发一言,都唯美得动人。 温毓望着瑶姨娘:“我猜对了吗?” 瑶姨娘冷笑:“你管我是什么,总之今日你这张皮囊,我都要定了!” 温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取。” 瑶姨娘握着匕首的手骤然收紧,眼底疯狂愈盛,几步便跨至床前,锋刃寒光凛冽,直刺温毓肩头。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志在必得的决绝。 恨不能将眼前人连皮带肉撕下来。 可匕首尖端刚要擦过温毓素白寝衣的瞬间—— 温毓素白指尖探出,精准攥住她执刃的手腕,力道淬着冷硬的狠劲,半点不似先前的清弱。 瑶姨娘只觉腕骨传来一阵钻心剧痛,骨头似要被生生捏碎。 手指一麻,匕首应声脱手。 不等她回神,温毓掌心猛然一拧,力道沉如磐石。 径直将她的手按在床边矮案上。 矮案被震得微微颤栗,木尘轻扬。 “姨娘!”竹亭见状,上前。 温毓手袖一挥,将竹亭挥至撞到墙上。 血溅当场,一瞬便没了气息。 瑶姨娘疼得浑身绷紧,见这一幕,刚要惊呼…… 却见温毓另一只手抬至半空,指尖凝出一抹细碎流光,光影流转间,一支银簪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簪头锋利如刃,泛着森冷的寒芒。 瑶姨娘眼底满是惊骇,喉间的惊呼卡在舌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全然忘了挣扎。 她尚在极致的震惊中回不过神。 温毓指尖已携着凛冽力道落下,银簪锋刃直刺而下,穿透她的掌心,狠狠钉入矮案。 鲜血瞬间迸溅,疼意与惧意才轰然炸开,却已迟了。 “啊——!” 剧痛传来,瑶姨娘惨叫出声。 她额头沁出冷汗,盯着温毓那张看似病弱,却冷艳锋芒的脸,难以置信道:“你……你没被蛇咬?” 温毓手上力道加重,银簪又深刺几分。 瑶姨娘疼得龇牙。 温毓说:“几条无用的毒蛇,也配伤我分毫?不过是陪你们演场戏,看你究竟有多少手段罢了,蠢货。” 瑶姨娘掌心的剧痛与心底的惊惧交织,她颤抖的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 第138章:七姑娘吓坏了 温毓拔出银簪。 鲜血溅出,她却毫不在意,反手将带血的银簪插进长发,动作利落,将散乱的发丝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冷艳的眉眼才见凌厉。 随即,温毓抬手一挥。 瑶姨娘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紧接着,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狠狠扯住,整个人撞碎窗棂,重重摔在院中青石板上。 头上珠钗散落一地。 身子剧痛难忍,半天爬不起来。 温毓一身素白寝衣从屋里走了出来,立在月光下,衣摆被夜风拂得轻扬,乌黑长发松松挽着,银簪上的血迹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守在院中的如意,身子一软当即跪伏在地:“表小姐?” 温毓却未看她一眼,走向蜷缩的瑶姨娘。 瑶姨娘浑身骨头似散了架,抬眼见温毓逼近,立马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指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了细碎的白痕。 她喊着:“别过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木门被生生撞开。 云雀一身劲装,身姿利落如箭,几乎是拎着七姑娘的后领将人拖拽进来,手腕一甩,七姑娘便像个破布娃娃似的,狠狠摔在地上。 七姑娘摔得眼前发黑。 她懵懵地抬头,视线撞进月光下温毓冷冽的眉眼。 又扫过瘫在地上手上是血的瑶姨娘。 当即,她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泛了青。 瑶姨娘见状,趁温毓注意力在七姑娘身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 温毓手臂一挥,将瑶姨娘的身体凌空托起。 砸向院中的石柱。 紧接着,几缕莹白光线缠绕而上,化作绳索将她死死缚在柱上。 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七姑娘看得目瞪口呆,浑身血液似凝固了一般。 温毓目光瞥向瑶姨娘一眼:“你的账,我们一会再算。” 说罢,她转身走向七姑娘。 七姑娘浑身一颤,连连往后缩:“你、你想干什么?” 温毓:“我竟不知,你胆子这般大,连毒蛇都不惧。” 呃! 七姑娘浑身发毛,视线慌乱地扫过被缚在石柱上的瑶姨娘,又猛地落回温毓脸上,急忙抬手指向瑶姨娘:“我不想的……是她,是她逼我的! 她拿我娘的性命要挟我,逼我利用那些蛇来咬你, 所有的事都是她策划的, 我只是被她胁迫,身不由己!” 温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堂堂郑家七小姐,何时还有被别人逼迫、身不由己的时候?” 七姑娘眼神躲闪,语气愈发慌乱,带着几分祈求:“表妹,你相信我……你现在不是也没事了吗?这件事,就当从没发生过,过去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 “好啊,那我们来算算另一件事,如何?” “什么?”七姑娘心头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院里起了风。 温毓的袖口被轻轻翻飞,露出手腕上戴着的一根五彩绳。 那绳线色泽鲜亮,两端各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七姑娘瞥到那根五彩绳时,震惊与恐惧瞬间攫住四肢百骸。 温毓声音清泠如刀,字字掷地:“千错万错皆可恕,可你最不该的,是动了杀念,杀了蕊蕊。” 七姑娘连连摇头:“我没杀她,你别血口喷人!” “告诉我,你是用哪只手,杀的她。” “我没有!”七姑娘的声音愈发尖锐,眼神却躲闪着不敢与温毓对视,强撑着辩解,“是她自己不小心失足,掉进湖里淹死的,跟我没关系。” 温毓目光扫过一旁跪伏在地的如意,问她:“想活命吗?” 如意连忙磕头求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奴婢想活,求表小姐饶命。” “那你说,蕊蕊究竟是怎么死的?” 如意下意识瞟向七姑娘,不敢轻易开口。 七姑娘狠狠瞪着她,眼底满是狠戾的警告,唇齿微动,无声地威胁着。 若是她敢乱说话,定要她不得好死。 温毓看出如意的顾虑,便道:“你若肯坦白真相,我便饶你不死,再予你一笔银两安度余生,派人送你离京。” 求生的欲望终究压过了对七姑娘的畏惧。 如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她要活命! 她咬了咬牙,将真相和盘托出—— 她先受七姑娘利诱,偷取温毓的手帕、木梳供其养蛇认气,为伤人铺路;昨日祭祖时,又盗走温毓银簪与绣鞋,到假山后和七姑娘交接时,恰巧被蕊蕊撞破。 七姑娘怕事泄败露,情急之下狠捂住蕊蕊的嘴。 竟凭着一股狠劲将人活活捂死。 随即藏尸于假山后花丛,用枯枝败叶遮掩痕迹。 今日端午宴上,趁府中人齐聚无暇他顾,七姑娘逼如意将尸体移出,拖拽至湖边丢入水中,伪造成失足落水溺亡的假象,妄图瞒天过海。 “不是奴婢杀的九姑娘,是七姑娘杀的!”如意死死磕着头,满是求生的卑微,“奴婢只是下人,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只能照做,求表姑娘看在奴婢如实招供的份上,一定饶我一命!” “死丫头,满嘴胡言,我撕烂你的嘴。”七姑娘气得双目赤红,挣扎着从地上扑向如意,指甲挠向她的脸,满是疯癫的狠戾。 如意用力推开七姑娘,磕头更急:“表姑娘,奴婢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就算到了官府公堂,奴婢也是这般说辞,求表姑娘饶奴婢一条贱命,奴婢往后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温毓默了默:“好,你走吧。” 如意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能活命,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跑。 只想赶紧逃离这吃人的地方。 “你不准走!你给我回来,回来!”七姑娘趴在地上,朝着如意的背影嘶吼。 如意心头窃喜,脚步愈发急促。 眼看就要踏出院门,脱离险境了…… 却在这时,一道黑影闪现,快得只剩残影,瞬间落在她身后。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匕首已从她后颈划过,寒光闪过,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涌出,溅落在青石板上,红得刺目。 她双眼圆睁,身子直直倒在地上。 云雀嫌恶地皱了皱眉,将沾血的匕首在如意的衣襟上胡乱擦了擦,拭去血迹后收进刀鞘,转身面无表情地走向温毓,垂首立在她身侧。 如意躺在地上,脖颈处的剧痛让她浑身抽搐,视线模糊间望着温毓,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你明明……答应我……饶我一命……” 温毓看着她濒死的模样,低笑出声:“怎么没人告诉你,我说过的话,是可以不算数的吗?” 如意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身体抽搐了两下后,便没了气息。 第139章:这笔血债,你要拦? 如意温热的尸身直挺挺横在朱漆门前。 鲜血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渗淌,腥气漫入鼻腔,刺得人眼生疼。 直到此刻,七姑娘混沌的神志才被死亡的寒意彻底劈醒——温毓不是威慑,是真的要杀人! 恐惧从骨髓里钻出来,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原来唯有死亡的阴影实实在在笼罩头顶,真切感受到生命悬于一线的窒息,那份深入骨血的惧意,才会如此汹涌且致命。 她几乎是尖啸着出声:“温毓,你怎么敢的?” 温毓垂眸睨着她,袖口一扬,凛冽袖风裹挟着森寒力道,如无形钢鞭狠狠抽在七姑娘身上。 七姑娘被打的在地上翻滚数圈。 温毓说:“蕊蕊纵使与你不是一母同胞,也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你对她痛下杀手时,可有半分犹豫?” 七姑娘抱着被抽得已渗出血痕的手臂,狼狈地抬头瞪向温毓。 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尖锐又刺耳:“妹妹?哈哈哈……她何曾把我当过姐姐?我被伯安侯府退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你们一个个都在背后看我笑话, 凭什么?凭什么我受尽侮辱,你们却过得比我如意? 我偏要你们都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啊!” 温毓袖口再度一扬,没有半分迟疑。 袖风凌厉如刀,狠狠扇在七姑娘嘴上,力道之重,让她整个人都晃了晃,嘴角瞬间溢出猩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石板上,溅开细小的血花。 她瘫伏在地上,脸颊又麻又疼,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仍梗着脖子放狠话,眼底藏着最后的色厉内荏:“温毓,如意已经死了,便没人知道我杀了蕊蕊。你敢杀我的话,我爹要是知道,定要你给我陪葬!” “是吗?”温毓挑眉,目光斜向院角暗处,“小家伙,出来吧。” 一道身影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正是郑炳奎。 他不知藏在那里多久,今晚这里发生的所有阴私,尽数被他看到听到。 此刻他眼底泛着猩红,周身气息沉郁得可怕。 分不清是痛心疾首,还是怒极攻心。 他目光先落在被莹白绳索钉在石柱上、满身血污的瑶姨娘身上——那个平日里被他捧在手心、百般娇宠的软娇娘,方才竟那般嫌恶地说他油腻恶心。 他的心,痛得揪成一团。 瑶姨娘见到他,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希冀,挣扎着朝他哭喊:“郑郎,快救我!” 郑炳奎径直忽略了她的哭喊。 目光转向伏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七姑娘。 七姑娘望着出现在此处的父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 郑炳奎盯着她的眼神里满是痛心与憎恶:“你这个畜生!蕊蕊是你妹妹,你怎能如此歹毒!” “爹,女儿不是想杀她的,是……是失手,是一时慌神,才失手错杀了她。”七姑娘连滚带爬地扑到郑炳奎脚边,死死拽住他的袍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卑微地哀求,“爹,您饶了女儿这一次,女儿再也不敢了,求您救救我。” 温毓立在一旁,看着郑炳奎:“她亲手杀了你另一个女儿,这笔血债,你要拦?” 郑炳奎侧过头,不再看女儿的脸,抬脚踹开她。 七姑娘:“爹!” 郑炳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失望与厌弃。 七姑娘看着父亲决绝的模样…… 她知道,父亲要弃自己了! 如此,自己必死无疑。 她转而爬向温毓,泪流满面:“表妹,我错了,求求你,饶我这一回,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云雀一脚将她踹开:“脏东西,离我主子远点。” 七姑娘被踹开,伏在地上抽泣。 温毓说:“走到今日这般境地,皆是你咎由自取。你困在执念里蒙眼狂奔,前路漫漫不见半分天光。郑悠宁,你真可怜。” “可怜”二字轻如鸿毛,落在七姑娘心上却重若千钧。 击碎了她最后的伪装与防线。 她曾离伯安侯府的荣华只有一步之遥,本可顺遂嫁入侯门,成为人人艳羡的官家娘家。 自己从小容貌出挑,又因替侯夫人挡过致命一刀,得了满京城的赞誉与怜惜,风光无限。过往种种顺遂与荣光,让她即便怨怼时运不济,恨旁人顺风顺水,也从未觉得自己可怜。 她自认该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所有的失意皆是旁人所害。 何来可怜? 可温毓的话,却像一把尖刀,戳中她心底最隐秘的空洞。 狠狠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是信念崩塌的剧痛,是长久以来自欺欺人的假象被彻底撕碎的难堪,是不愿承认却又无法辩驳的绝望。 当这些密密麻麻缠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溺毙。 极致的难堪与不甘翻涌成疯癫的狠戾,她偏要撕碎这“可怜”的定论,猛地拔下头上银簪,簪尖锋利泛着冷光。 她拼尽浑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朝着温毓心口狠狠扎去。 簪子应声入肉,扎进温毓胸口。 温毓却眉眼未动,半分疼意都无。 七姑娘手上力道加重,猩红鲜血顺着簪身汩汩溢出,很快染红了温毓素白的寝衣,在夜色里刺目又狰狞。 “你……”她喉间发紧。 下一刻,温毓抬眼,指尖精准掐住她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人凌空拎起。 窒息感瞬间裹住七姑娘。 她手脚乱蹬着挣扎,指尖死死抓着温毓的手腕,声音破碎又卑微,满是求生的怯懦:“别……别杀我。” 月光倾泻而下,温毓腕间那根五彩绳鲜亮明艳。 两颗珍珠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 脑海中,小姑娘攥着五彩绳,白白胖胖的小脸满是笑意,晃着绳子问她:“表姐你看,我编的好看吗?我给你也编一条。” “表姐,你又认错了,她是苞苞,人家才是蕊蕊啦。” “表姐,你长得真好看。” “扬州好玩吗?等我明年及笄了,一定去扬州找表姐玩。” “表姐……” 一幕幕鲜活的画面闪过,与眼前七姑娘的嘴脸重叠。 温毓眼底的钝痛渐渐翻涌成蚀骨的杀意。 她的手探向了七姑娘的胸口。 指尖穿透衣物,力道冷硬狠绝,径直破开皮肉,鲜血涌出,顺着她的指尖汩汩流下,溅落在腕间的五彩绳上,染红了鲜亮的绳线,也浸透了两颗珍珠。 让原本柔和的珠光,泛上一层妖冶的红。 第140章:郑郎,郑郎啊 七姑娘双眼圆睁,浑身抽搐。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被攥住的触感,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一点点发黑,意识也在飞速消散。 混沌间,一丝迟来的悔意终于破土而出。 若当初没有执念于嫉妒,没有对蕊蕊痛下杀手,没有一次次挑衅温毓,是否就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可这悔意刚冒头,便被窒息的痛楚彻底淹没。 温毓指尖陡然加力,紧接着狠狠一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便被她从七姑娘胸口生生掏出,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溅在素白寝衣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她眼神没有半分波澜,随手将七姑娘的尸身扔开。 重物落地的闷响传来,七姑娘胸前空出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喷涌而出,顺着青石板肆意蔓延。 她唇瓣翕动,喉间腥甜翻涌,唯有细碎血沫混着气音溢出。 再发不出半字。 那双曾盛满算计的眸子已然失焦涣散。 气息断绝的刹那,眼底最后一缕微光猝然湮灭,只余下一片死寂,眼皮沉沉垂落却未阖紧,半睁的眼瞳里,还凝着未消的不甘。 至死都闭不上这双眼。 温毓默然的望着满地狼藉的血色,将手中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扔在地上。 郑炳奎别着头,不敢看眼前惨状。 对女儿的死,他并非毫无痛心,只是这份痛心,早已被女儿杀亲的狠戾磨成了失望。 只觉阿宁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温毓没有擦拭掉手上的鲜血。 因这场杀戮,还未结束。 她目光转向被缚在石柱上的瑶姨娘:“轮到你了。” 那缚着瑶姨娘的莹白绳索一瞬消散。 她的身体被牵制过来,重重摔在七姑娘的尸体旁。 她看着七姑娘胸口那血淋淋的窟窿,望向温毓,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东西?”温毓笑了,笑意里带着凉薄的嘲弄,“你一个靠窃取他人皮囊苟活的死人,也配知道我是谁?” “你胡说,我……我不是死人。”瑶姨娘猛地摇头,视线慌乱地转向郑炳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哭腔哀求,“郑郎,快救我啊。” 郑炳奎看着她,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宠溺:“你想害阿奶,今日你便活不了。” “阿奶?”瑶姨娘愣了愣,满脸错愕。 “要不是阿奶叫我提前藏在这,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郑炳奎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的失望,“原来你这么厌恶我,嫌我满身肥肉、气味难闻,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 呵呵,你接近我,对我百般柔顺,全是为了我的钱, 为了我给你的荣华富贵。 你这个毒妇,你坑我、骗我,我都能忍, 可你不该,不该动歪心思害阿奶。” “郑郎,你误会我了。” “我亲耳听到,哪来的误会?阿奶早就提醒过我,说你阴气缠身,迟早会要了我的命,我那时满心都是你,只当是阿奶多虑,不肯相信。现在看来,真是我瞎了眼,错把毒蛇当珍宝,养在身边,酿成大错。” “不是这样的。”瑶姨娘急得哭出声,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想抓住他的袍角,“方才那些话,都是她逼我说的,她根本不是人,是妖女,她用法术胁迫我,我不得已才说了那些违心的话,那并非我真心所想,你不能信她啊。” “你、你还狡辩!” “我瑶娘一生只爱你一人,满心满眼都是你,怎会说出那些伤你害你的话?郑郎,你念着往日情分,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郑炳奎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了往日两人同床共枕的温情时光。 她曾在寒夜里暖过他的手,他伏案至深夜,她温着羹汤等她,他得意时,她含笑举杯陪他尽兴,他烦忧时,她静听倾诉,他落寞时,她温柔相伴。 那些细碎的回忆桩桩件件都真切无比。 此刻尽数翻涌而上,撞得他心头一沉。 原本坚定的眼神渐渐松动,眸底多了几分迟疑与挣扎。 “郑郎,我对你真心真意,上天作证。”瑶姨娘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急切。 郑炳奎对着这毒妇的泪眼,竟真的动摇了。 温毓打断了两人的拉扯,对郑炳奎说:“你的确是眼盲心瞎,认不清她是人还是死人,无妨,待我亲手将她这层皮囊撕开,让你仔细看个明白。” “不要,你别过来!”瑶姨娘浑身一颤,抱紧郑炳奎的大腿,“郑郎,快救救我。” 郑炳奎默不作声。 他不敢对阿奶对抗。 温毓缓步走近,质问瑶姨娘:“告诉我,是谁帮你换的这身皮?”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瑶姨娘死死咬着唇,眼神躲闪,只朝着郑炳奎拼命哭喊,“郑郎,今日她彻底疯了,你快拦着她。” 郑炳奎:“阿奶,瑶娘她……” 温毓懒得再费时间,身影一晃便已至瑶姨娘身前,手指扣住她的下颌,指尖插进她下巴的皮肉里,然后朝上狠狠一撕。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庭院里格外刺耳。 瑶姨娘那张姣好的脸皮,被温毓徒手撕下半张,带起漫天血珠,红得灼眼。 脸皮离体的瞬间,底下露出的并非正常肌肤。 而是一片凹凸不平、泛着诡异青黑的腐肉,狰狞可怖。 还透着浓烈的腐臭气息。 “啊——!”瑶姨娘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郑炳奎本还在犹豫,看到这一幕,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剧烈的呕吐起来。 连半眼都不敢再看。 温毓继续撕扯,不过片刻,瑶姨娘身上的皮囊便被尽数撕下,露出底下(马赛克)的肉骨。 可即便只剩血肉模糊的躯干,她仍未断气,残破的手臂艰难地抬起,朝着郑炳奎的方向伸去,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郑郎……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郑郎。” “郑郎啊……” 郑炳奎余光瞥了一眼,吐得更凶了。 温毓看着瑶姨娘苟延残喘的模样,抬手一拂,那模糊的躯干瞬间化成了一滩黏腻的肉/泥。 鲜血混着碎骨,触目惊心。 第141章:杀了他们,就不能杀我了 “肮脏玩意。” 温毓满手狼藉,眉峰冷蹙,喉间溢出一句话,又裹着几分泄愤后的快感。 云雀快步上前递过干净帕子,目光扫过地上不成形的躯体:“可惜了这么好的皮囊,不知是哪家姑娘遭了她的殃。” 温毓接过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着手背的血迹,动作慵懒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抬眼看向一旁的郑炳奎:“蠢东西,这会不护着你的软娇娘了?” 郑炳奎将胃里的东西几乎全吐了出来。 好不容易缓过劲,他瞥了眼地上那堆血肉模糊的烂肉,又觉一阵恶寒,忙不迭别过脸:“阿奶,您别叫孙儿难堪了,孙儿此刻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现在知道悔了?美人在怀、软语温存时,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要早知道瑶娘是这种玩意,我就应该直接把她丢进炉子里,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郑炳奎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脸上满是痛彻心扉的懊悔。 温毓骂了他一句“猪油蒙心的蠢货”! 然后将手中擦血的帕子扔到他脸上,随即转头看向院角处一道沉凝的暗影:“还不出来?” 郑炳奎懵了下。 谁? 他顺着温毓的视线望去。 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不急不慢的从暗处走出来,自带几分沉滞的钝感,像蛰伏许久的兽,终于肯露出行迹。 先是露出一双青布鞋履,再往上,是垂在身侧绷直的手,最后撞进一只深深沉着的眼,眼底无波无澜,仿佛积着终年不散的阴翳,透不进半分光。 直至他完整立在月光下,露出那张清癯的脸。 是郑逢安! 他慢悠悠扫过院中满地的血迹和横躺的尸体,神情淡得近乎漠然,不见半分惊惶。 反而眼底深处藏着暗涌的快意。 牢牢裹在死寂的平静下。 郑炳奎看到儿子,又惊又疑:“你、你怎么会在这!” “跟着爹来的。”郑逢安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 “那这里的事,你都看到了,听到了?” “嗯,听到了,这一只眼睛也没落下,全看到了。” 郑炳奎手脚冰凉,整个人都慌了神,没想到会被儿子撞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温毓投去目光,询问她怎么办? 温毓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询问:“怎么,要杀人灭口,堵住他的嘴?” “罪过罪过。”郑炳奎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辩解,“他是我儿!” 怎么能杀亲儿! 郑炳奎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心尖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温毓的神色。 生怕阿奶眼底那点杀意翻涌上来,真就不管不顾收了他儿子的性命。 郑逢安根本没听他们说什么,目光在七姑娘的尸体上落了瞬,转向温毓,语气木讷滞重的说:“我早就劝过她,不要招惹你,惹了迟早要命。可她不听,现在真死在你手里了……果然,你很会杀人,只是扒皮的手法太差,弄得到处是血。” 他竟这般直白的点评她。 “逆子,闭嘴!”郑炳奎惊得魂飞魄散,厉声喝止,忙转头对着温毓连连告饶,“阿奶,他胡言乱语满嘴浑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孩子现在只剩一只眼了,您千万饶了他这张嘴,别再扣他另一只眼珠子了。逢安,快给阿奶认错,发誓今晚的事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不然就算是亲爹,我也保不住你。” “爹,你还是自保吧。”郑逢安呆呆的吐出这句话。 “你——”郑炳奎气得脸色涨红,却不敢发作,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奈,生怕这逆子再说出什么忤逆的话,触怒温毓。 郑逢安没理会父亲,独眼里的光沉得像墨,直勾勾看向温毓,字字说得又慢又沉:“家里死了人,耽误我一日功课,我得回去念书了。你们的事,慢慢来。” 他背过身,胳膊下夹着书卷,脚步迈得又稳又直。 朝院外走。 只是人到院门口,又忽然顿住,机械地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没表情的模样,语气平平地试探温毓:“你会杀我吗?” 温毓眉梢微挑:“你觉得呢?” 郑逢安垂眸,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片刻后抬眼,独眼里依旧没什么波澜,说:“我想,你已经杀了她们,该不会再杀我了。” 他说时,已经转身。 然后掏出藏在袖子里的豆沙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边吃边走了。 郑逢安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后,郑炳奎才敢颤着声开口求情:“阿奶,您别往心里去,逢安他……他就是个愣头青,说话不过脑子……” 温毓打断道:“他不会说出去的。” 她对郑逢安的脾性看得很透。 他如同蛰伏暗处的阴物,世间恩怨于他皆是无关痛痒的戏码。 他不探缘由,不问对错,只盯着最终的血光与结局。 唯有那一场场淋漓的厮杀,才能喂饱他骨子里的扭曲快意,让他在死寂的皮囊下暗生雀跃。 可这些,皆建立在利益无损的前提下——旁人的生死荣辱他全不在乎,但若有人触到他分毫利益,这副木讷沉静的皮囊便会瞬间撕裂,内里疯癫狠戾的兽性会彻底失控,翻涌着不计后果的疯魔,不死不休。 所以,他很好控制。 却又容易失控。 这才经常被母亲常姨娘骂,说他又起疯病了! 郑炳奎还在琢磨温毓的话…… 就听温毓已经转头吩咐云雀:“拿鞭子来。” 郑炳奎心头一跳,忙不迭追问:“阿奶,您拿鞭子做什么?” 云雀转身快步离去。 片刻后便握着一根乌黑长鞭折返。 鞭身泛着冷光,递到温毓手中。 温毓攥紧鞭柄,眼底寒芒乍泄,说:“自然是打你!” 郑炳奎满脸诧异,下意识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 “阿奶?” “今日之事,最该被打被罚的,便是你这个昏聩东西。你教女无方,又眼盲心瞎,才会酿成此番大祸,今日,我便代你阿爷,好好打醒你。”她扬了扬手中的鞭子,厉声命令,“背过身去!” 郑炳奎迟疑着不肯动,眼底满是抗拒。 温毓眉峰一蹙,喉间溢出一声冷斥:“嗯?” 那声轻哼,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郑炳奎浑身颤栗,实在不敢违逆,便慢吞吞转过身。 下一瞬,温毓扬起长鞭。 长鞭带着凌厉的风声抽落,将郑炳奎背上的衣料瞬间撕裂。 一道深痕赫然浮现。 第142章:瑶姨娘单元剧结束 “啊——!” 郑炳奎宽胖肥硕的身子猛地跳起来,后背火辣辣的疼,下意识便想往前躲。 “还敢躲?”温毓手里的鞭子悬在半空。 郑炳奎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应声:“不……不敢,孙儿不敢。” “站好,不准动。”温毓厉声呵斥。 郑炳奎咬着牙,只能硬生生站定,后背的疼意顺着肌理蔓延,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真该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温毓手腕落下,又是一鞭抽在他背上。 长鞭一下接一下的落,每一声脆响都在庭院里回荡。 郑炳奎只能死死咬牙硬扛。 十鞭过后,他后背的衣服已被抽得破烂不堪,皮肉外翻,一道道血痕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夜风声里,鸳鸯居的惨叫撕裂沉寂,惊得附近的人循声奔来。 但尚未近前,便见火光冲天。 橘红烈焰裹挟着滚滚浓烟,将整座院落吞入火海。 “着火了!快救火!快来人救火啊!”先到者嘶吼着转身呼救,满是慌乱与惊悸。 很快,脚步声、呼喊声顺着夜色蔓延开去。 烈焰疯卷着吞噬梁柱、席卷陈设。 不过半宿,鸳鸯居便被烧得断壁残垣,坍塌的木梁在火中蜷曲,化为一片焦黑废墟。 里面的尸体和斑驳血迹,也尽数被烈火舔舐殆尽。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直至次日清晨,最后一缕余烟才缓缓消散,只余下满地焦灰,在晨风中簌簌打转。 原是屋内烛台不慎倾倒引燃了帐幔才酿此火灾。 万幸火势初起时,云雀便扶着温毓从偏门逃出,主仆二人衣袂未染半分烟火气,面色沉静得不见半分惊惶。 然而这场火势带来的余悸尚在,便又听说,瑶姨娘和七姑娘不见了。 未等众人厘清头绪,一则流言在府里传开。 不知起于何处,却传得有鼻子有眼——瑶姨娘深夜私会外男,卷走细软银票私奔而去;七姑娘则因不甘被伯安侯府退婚,趁府中为蕊蕊操办丧事、人心惶惶之际,连夜弃家奔赴荆州,执意要寻侯府三公子周固。 流言越传越真,添油加醋的细节层层叠叠,入耳便似板上钉钉的实情。 府里下人窃窃私语,外头街坊议论纷纷。 众人听得多了,便也信了这桩丑事。 至于郑炳奎,他将自己锁在外院屋里,谢绝一切探视。 只留两个小厮贴身伺候饮食起居。 府里上下皆以为他是受不住瑶姨娘私奔的羞辱,加上女儿蕊蕊的离世,这才急火攻心卧病在床。 如此,端午夜的事。 随着那把火和那则流言,就这样盖了过去。 鸳鸯居烧没了,焦氏便将温毓安排在她蔷薇院的偏房里。 焦氏说:“表姑娘,你先暂且住我这里,新院子已让人加紧收拾,器物也在添置,待一切妥当再挪过去。我院子虽不算阔朗,却样样齐全,底下婆子丫鬟手脚都还麻利,往后有任何需求,你只管吩咐,不必见外。” 温毓颔首,声线清浅:“谢表嫂费心。” 焦氏又说:“那个叫如意的丫鬟,端午夜里本该守着鸳鸯居,偏生疏忽酿下大祸,知道闯了弥天大错,竟连夜逃了。我已将她的契书递去官府,待抓到人押回来,定要重打一顿,再发卖到千里之外,断断不能轻饶。” 温毓垂眸,没说什么。 焦氏望着窗外,语气里满是唏嘘:“好好一个端午节,祸事却一桩接一桩。九姑娘没了,七姑娘又任性跑去荆州,爹也卧病在床,好在那瑶姨娘自甘堕落跟汉子跑了,没了她搅局,往后府里该能清净太平些。” 白姨娘那边,在得知女儿私自奔赴荆州的消息后…… 一口气没提上来,病倒了。 蕊蕊的棺木停灵两日,五月初八这日,入土为安了。 许姨娘这两日哭晕过去数回,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郑炳奎在床上躺了两日,背上的鞭伤褪去了大半灼痛,勉强能起身理事。 他第一件事…… 便是命人将先前移栽到瑶姨娘院里的那棵桂花树,又原封不动地挪回了许姨娘的芳馨院。 枝叶间还带着移栽的斑驳痕迹。 像是替他弥补着几分迟来的愧疚。 温毓寻了空去看许姨娘,刚进芳馨院,就见两个丫鬟拎着木桶,正一勺勺往移栽回来的桂花树根上浇着热水。 水汽蒸腾间,枝叶蔫蔫垂着。 她眸光微动,未发一言,掀帘进了屋。 屋内光线昏暗,许姨娘靠坐在床沿,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无半点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连有人进来都未曾抬眼,整个人浸在化不开的悲恸里。 郑苞儿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眶亦是红肿不堪。 温毓不擅言辞劝慰,深知此刻再多动听的话,于许姨娘而言都是苍白无力,反倒怕字句戳中她心底的伤口,加重痛楚。 她索性缄默坐下,陪着母女二人静了半晌。 待气氛稍缓,才打算离去。 临走前,她看向一旁强撑着的苞苞,声线放得极轻道:“好好照顾你娘,她心里的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散的,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缓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时间总能慢慢稀释痛楚,别急,也不必刻意劝慰。” 人逢剧痛,哭与痛本就是天性使然。 是心底情绪最直白的宣泄。 那些轻飘飘的安慰,终究抵不过骨肉分离的剜心之痛,反倒会将情绪压在心底,堵得人喘不过气。 倒不如任由许姨娘哭出来,把满心的悲恸都倾泻而出。 痛够了,哭累了,再慢慢靠着时光平复。 总好过将伤痛憋在胸口,熬出一身病痛,反倒误了身子。 苞苞望着温毓,喉间哽咽:“阿毓表姐,往后……你再不用把我和蕊蕊认错了。” 一句话落,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 温毓轻轻应了声,掀帘离去。 院里,那两个丫鬟还在围着桂花树浇热水。 郑家的风波似被时光慢慢抚平,庭院里的喧嚣渐渐淡去,只剩几分沉敛的平静,连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比往日轻缓了许多。 蕊蕊下葬后没几日,郑家大少爷与二少爷便收拾行囊再度离家。 归期遥遥,约莫要等到中秋佳节,才会再踏回这方府邸。 这日暮色四合时,镇国将军府派人送来口信。 次日来接温毓前往静安寺。 温毓想,此番前去,正好能为蕊蕊在寺中求一盏往生灯。 愿她魂魄安稳,来世顺遂无虞。 第143章:五姑娘的遭遇 夜色漫上檐角,焦氏到偏房找温毓。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漫过案几,孔嬷嬷正领着喜儿给温毓收拾衣物。 焦氏问:“这是要在寺里小住吗?” 温毓请她进门,让人上了热茶:“镇国夫人去静安寺看望长公主,可能会住上两日。” 焦氏点了点头,喝了口热茶,语气温软的说:“母亲特意嘱托我,让我过来和你说一声,劳烦你顺路去趟萧山别院,看看四姑娘,她离家也有一段时日了,母亲挂念。” “让表婶安心,我原也是这样打算的。” “我知道你心细。” “表婶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带去给四表姐的?” “这个母亲倒没交代,不过……”焦氏说时,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红布,递过去,“这是五姑娘托我转交给你的,你还没见过五姑娘吧,这次端午她带着女儿巧姐儿回来了,因为夫家近来接连有人染病,她怕病气过给孩子,就留在府中避些时日。” “红布里裹着的,是巧姐儿的头发,要劳烦你到了寺庙后交给主持师父焚烧,替孩子祈个福,远离病痛邪祟。” 温毓接过来。 红布裹得紧实,掌心能触到细碎的发丝轮廓。 她应下:“好。” 关乎孩子祈福之事,她没有半分推诿。 五姑娘郑明姝,早在她来郑家之前就已经出嫁。 两人从未照面。 只先前在许姨娘屋中用饭时,偶然听得几句零碎传闻,拼凑出一些她难捱的境遇。 她嫁得早,夫君姓张,亦是京中望族。 可进门数载才盼得身孕,生下巧姐儿那日,大出血伤了根本,自此再难有孕。 偏张家三代单传,老太太盼男孙又盼得紧。 她断了张家的香火指望,日子便一日比一日难熬。 前几次回府,衣袖下总隐约露着青紫伤痕,皆因张家老太太素来厉害,手段凌厉,待她向来苛责。 更难堪的是,她生母田姨娘终日痴迷打马吊,眼里从无女儿的苦楚,旁人提及此事,田氏只推说自己是妾室,女儿的事该找老爷夫人做主,全然不管不顾。 嫁出去的女儿本如泼出去的水,她又是庶出,张家亦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郑家起初还象征性问过两句。 后来见五姑娘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便也渐渐撂开手,不再问津。 这次端午回来暂住。 五姑娘说是张家人染病,怕把病气过给孩子。 实则,多半是在张家熬不住了。 想寻娘家庇护。 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没有挑破。 焦氏又坐了一会,她望着温毓时,几次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几分焦灼,神色局促。 温毓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表嫂有心事?不妨直说。” 焦氏知道再瞒不住,也等不起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道:“既如此,我便直说了,阿毓,这事关乎偃儿的前程。”她顿了顿,将心思和盘托出,“偃儿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如今在蒙馆读书。我想着,他若能进世家族学,将来便可以循着这条路,考取功名。” 温毓眸光清亮,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表嫂是想让我在镇国夫人面前开口,求她允准偃儿入赵家族学?” 焦氏连忙应声:“是,正是此意,表姑娘。我知道这份人情分量极重,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求到你这儿。” 温毓拢了拢袖摆,语气缓了几分,话里藏着委婉的劝诫:“偃儿天资聪慧,性子也纯良,但官场之中人心复杂,这般纯粹的性子,未必合得来那般腌臢地界,行官入仕,不一定是好事。” 她劝焦氏不必执着。 能听得懂她话的意思。 偏偏焦氏满心都是儿子入族学的念头,哪里听得进半分,仍然执拗道:“表姑娘,我懂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是怕偃儿染了官场的污浊气,会毁了本性。 可眼下来说,赵家族学的师资、底蕴远胜蒙馆, 若能进去,总能多学些东西, 便是为将来铺路,也是好的。” 温毓见她这般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 她说:“既然表嫂有这心思,那我便替你向镇国夫人提一句。只是族学准入之事,素来有规矩,能不能成,我也说不准。” 焦氏瞬间喜上眉梢,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语气满是感激:“只要你肯递这一句话,便已是天大的恩情,我就知足了。” 她满心盘算着,镇国夫人那么喜欢温毓,只要温毓开口,这事定然万无一失。 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她回屋后,当即喊来郑偃,按着他小小的肩头,语气笃定又带着急切的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入赵家族学读书了,往后定要仔细读书,用心课业。” 郑偃点头:“知道了,娘。” “你还要记住你阿毓表姑的好,将来扬名立万,也得帮衬着她。” “儿子知道,阿毓表姑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好。” “你能明白这些,就不枉娘这番心思。” 焦氏很是欣慰,又叮嘱儿子几句,便打发他去了。 翌日天刚破晓,镇国将军府的马车来接温毓。 温毓敛衽登车,先往将军府去,再换乘到镇国夫人的车驾里。 镇国夫人看着温毓清减的眉眼,脸上露出真切的心疼:“好些时日未见,你清瘦了不少。” “谢夫人挂念,我一切都好。” 镇国夫人颔首,目光掠过她光洁的面颊,先前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听说你染了疹子,我日夜记挂,生怕留了疤。眼下瞧着,疹子褪得很干净,我也就放心了。” “多亏夫人送来的药膏对症,我每日仔细擦拭,不过几日疹子便消了大半,后续又继续喝药调养,万幸没有留疤。” “这般养着,皮肤倒比先前瞧着更好了。”镇国夫人望着她愈发清丽的模样,唇角漾着笑。 “夫人过奖。” 镇国夫人笑意渐敛,惋惜道:“府上那位姑娘的事,我也听说了。那孩子春茗宴上我见过,白白胖胖的,眉眼间满是福气,怎就这般短寿,实在可惜。你心里也定不好受吧?” 第144章:谢大人,好久不见 温毓:“我还好,只是姨娘没了女儿,受了不小的打击,如今还需慢慢缓着,旁人也劝不得太多。”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人活一世,有时终究逃不过一个‘命’字,强求不得。罢了,不提这些事,此次去静安寺,一来是看望长公主,二来我也想在寺里清净两日,只是寺中清苦,怕你住不惯。” “不会的。“温毓说,“家中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寺里的香火清寂,能让我沉下心。而且,我还要去趟萧山别院,看望我四表姐,可能也需要半日时间,夫人不必特意顾念我。” 夫人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 马车停在了静安寺山门前。 香火缭绕漫过朱红门扉,梵音袅袅顺着风飘来,清寂里藏着肃穆。 温毓随镇国夫人入寺,跟着僧人穿行于殿宇间。 两人依着寺规参拜上香,动作虔诚。 香火缭绕如丝如缕,缠上指尖,混着古寺特有的木质沉香漫开。 待上香礼毕,烟气渐散。 镇国夫人早已遣人告知长公主行程,故而上完香就往别院去见长公主了。 温毓知晓长公主素来喜静,不耐叨扰。 便未随行。 温毓让云雀在殿外等候,她取出五姑娘托付的裹着毛发的红布,呈予主持,请其代为焚烧,为巧姐儿祈求远离病痛邪祟,平安顺遂。 烛火舔舐布边,红布蜷曲焦燃,化作细碎灰烬随青烟冉冉升起,混着殿内檀香漫散无踪。 焚烧事毕,温毓又向主持请了一盏往生灯。 主持领她往殿侧的灯盏阁去。 阁内木架层层叠叠,各式灯盏错落摆放,烛火点点跳动,连成一片暖黄星海,光影摇曳间满是清寂肃穆。 温毓接过主持递来的灯芯,引燃后轻放入一盏素白瓷灯,指尖微推,瓷灯顺着木架缓缓滑入灯阵,与万千烛火相融。 出入阴阳两界,她早勘透虚妄。 深知这满阁烛火、盏盏往生灯,于已故之人不过是镜花水月,根本护不住魂灵安宁。 可她仍愿俯身成全这份虚妄。 不为逝者魂安,只为给生者留一丝念想。 也为自己在这寒凉人间,拾一缕微薄暖意。 事后,主持望着温毓,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眸光通透如镜,缓缓开口:“老衲见姑娘身上,缠了浓重的杀伐之气,似是沾染过不少性命因果,戾气深重,恐扰心神。” 温毓淡然一笑,不辨喜怒,字句沉敛却藏着锋芒:“世间行路从无坦途,难免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些许荆棘拦路,总需亲手拔除。因果轮回,晚辈心中有数,亦甘之如饴。” 主持轻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杀伐过甚,终会反噬自身,姑娘心性坚韧,却也需留几分余地,莫要让戾气蚀了本心。” “本心所向,无惧反噬,路是自己选的,每一步因果,晚辈皆愿一力承担,不负己心便好。” 主持听罢,默然片刻。 再度合十躬身,低念一声“阿弥陀佛”,眼底满是悲悯,未再多言。 点完灯出门,山风清润。 日光透过枝叶筛落,碎金般洒在青石板路上。 天朗气清,禅院的香火混着草木气息漫开,格外澄澈。 温毓此前随郑嘉欣带着苞苞、蕊蕊来过一回。 彼时行程仓促,未曾久留,匆匆一瞥间,竟未仔细瞧过这寺中景致。 今日难得天好,温毓心绪也松快几分。 她领着云雀缓步在寺内闲逛,目光掠过殿宇飞檐、阶前草木,一路慢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院。 远远便闻见一阵清冽的泥土翻新气息,混着日光晒暖的潮气漫来。 循味望去,日头正盛。 后院那片空旷的泥土地里,几个小和尚挽着衣袖,手持小锄躬身刨土种地,动作青涩却利落。 而在他们身侧,还有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这烟火气里。 只见那人头戴竹编斗帽,宽宽的帽檐遮去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袖口卷至小臂,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劲瘦结实的脚踝,手中握着一把半人高的锄头,起落间动作沉稳娴熟,每一锄落下都精准刨开泥土。 翻起的土块细碎均匀,瞧着便是常年劳作的熟稔模样。 可再细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虽沾着薄泥,肤色却依旧白皙修长,透着清贵雅致。 与这满身泥尘、躬身劳作的模样格格不入。 恰在此时,那人似是累了,抬手将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眉眼。 温毓心头微顿,竟是谢景。 与此同时,她手腕上那圈沉寂多时的金光,骤然亮起。 暖芒顺着腕间漫开,细碎又灼眼。 云雀在旁看得真切,语气满是意外:“主子,是谢大人?” 温毓望着泥地里的身影,眸色沉了沉。 只觉眼前画面格外违和。 往日里的谢景,或是身着官服时的清正凛冽,或是便装相见时的温润沉稳。 可此刻他满身泥尘,躬身于田垄间。 烈日晒红了他的耳尖,额角汗珠滚落,砸在泥土里晕开细小的湿痕。 那份烟火气与他骨子里的清贵相撞,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让人觉得陌生又晃神。 许是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身上,谢景抬眼望来,目光掠过温毓时微顿。 但并不意外。 他随即抬手用手背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 指尖沾着的泥点顺势落在颊边,晕开两点浅褐,他似是浑然不觉,眉宇间不见半分局促,反显得随性。 这般瞧着,竟有些憨态可爱。 温毓收回思绪,走过去,面上藏着几分浅淡的讶异:“谢大人,好久不见。” ……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用纠结为什么郑炳奎叫温毓阿奶,因为温毓与他阿爷年轻时相识,互相有恩情在,所以按照辈分,郑炳奎喊她阿奶,后面会写到的。 同时也很谢谢大家追看到这里,你们的每一个评论我都会看。 作者不玻璃心,一直在努力进步中。 但若有不合你们口味的,也请手下留情,默默离开就行,莫要给差评哦,么么。 请多多留言评论,动动小手给五星好评。 让更多的小可爱来阅读吧~ 第145章:还请谢大人不吝赐教 五月暑气初盛,日头灼人。 谢景刚刚擦拭的额角,很快又沁出层细密的汗,顺着英挺的眉骨滑落,浸湿了下颌线,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衬得那道眉眼愈发锐利清亮。 他望向温毓,眸光先是掠过一丝细碎的暖意。 似星光落进深潭。 转瞬便又沉定下来,坦荡从容。 他只当寻常相见般微微颔首,抬手指向不远处被浓荫覆着的石凳,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却依旧沉稳:“那边阴凉,你先坐片刻等我。” 语落,他转回头,继续挥锄干活。 温毓依言往石凳走去,便见一名侍卫立在旁侧,腰间空空——寺规禁带刀剑,纵是随行护卫,也需卸下佩剑方可入内。 石桌上摆有茶水,温毓倒了一小杯浅酌。 随后目光飘向田垄,眼底映着谢景挥锄劳作的身影。 日光下,谢景腰身微沉,手中锄头落下的力道刚劲准稳,土块飞快翻卷,起落间不见半分滞涩,每一下都带着常年锤炼的熟稔。 期间有小和尚向他请教。 他便收锄立直,教小和尚如何翻土,如何控劲。 动作耐心,毫不敷衍。 阳光落在他眉眼间,一身清正风骨半点未减,纵卸了官威,也难掩大理寺卿骨子里的沉凝气场。 云雀立在温毓身侧,双手环胸,看着谢景挥锄的利落身姿,赞叹道:“谢大人真有劲,干起农活来,比那些农户还像样,一点也没有架子。” 这话落进一旁侍卫莫桑耳中。 他看了眼云雀,接过话道:“我家爷打小就摸惯了这些活计,不是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少爷能比的。” 云雀闻言,转头睨了莫桑一眼,脸上带着不服输的劲,语气轻俏道:“显着你了?我家小姐,也从不是那些养在深闺、娇弱无措的女子可比的。” 莫桑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暗自腹诽:这小娘们,小心眼,嘴比刀刃还能! 两人都觉得自家主子最厉害。 待那方田垄刨完,新播的种子埋进湿润泥土…… 谢景才直起身,朝浓荫下走来。 到了石桌旁,他摘下头上的竹帽,随手搁在桌角,露出那张清俊挺拔的脸庞,只是肤色被日头晒得深了些,添了些许糙感,却半点没折损眉眼间的英气。 莫桑递上帕子,他却摆手。 径直端过一旁微凉的茶水,仰头便灌了大半杯。 水流顺着杯沿滑过唇角,浸湿了下颌的薄汗,喉结随着吞咽动作狠狠滚动了两下,利落又带着野性。 一杯饮尽,他眉眼间的热意散去些许。 温毓坐在对面,只静静看着他,问:“种的什么?” 谢景唇角噙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随意:“一些黄瓜、茄子之类的家常蔬果,好活,结了果也新鲜。” “我知晓你在京中有田宅,却不知,你在这寺里竟也辟了块地。”温毓清润的眸光里藏着几分好奇。 谢景笑意深了些:“是家母的意思,她向来喜欢摆弄这些瓜果蔬菜,图个新鲜热闹。正巧我在这儿,便替她搭把手,省些力气。” “正巧?”温毓尾音微扬,质疑他。 谢景坦然颔首:“过来陪母亲过端午,一住就到了今日。” “这么说来,大理寺衙门离了你,倒也无碍。” 谢景语气里裹着丝不易察觉的官腔,却不生硬:“大理寺隶属朝廷,章法俱在,离了谁都能运转,非一人之力能左右。” 说罢,他话锋一转:“你是随镇国夫人一道来的?” 温毓弯了弯眼,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狡黠:“谢大人难道不是早就知晓我会来,特意在此候我吗?” 谢景眼神里闪过一丝波澜。 快得如流星掠空,转瞬便敛去踪迹。 他不疾不徐道:“我若真有预见的本事,倒能省去不少麻烦。不过,你这一来,正巧给我添个帮手。” “什么帮手?”温毓抬眼望他。 谢景未多言,转头吩咐莫桑:“取把锄头来。” 莫桑应声而动,片刻便拎着一把轻便的锄头折返,递到谢景面前。 谢景接过,转而递给温毓:“试试?” 原来是要拿她当壮丁! 本以为温毓会拒绝。 不想她竟缓缓起身,接过谢景递来的锄头,锄柄入手微沉,她笑道:“好啊!正好学学种菜的门道,往后也能消遣,还请谢大人不吝赐教。” 彼此间的气氛也松快下来。 两人各自拎着锄头,并肩朝田垄走去。 温毓不顾鞋履沾泥,一脚踏入湿润的地里,未见娇怯。 不远处几个八九岁的小和尚见状,叽叽喳喳围了上来,脆生生的“女施主”此起彼伏。 温毓握着微沉的锄头,扭头看谢景:“我没使过。” 谢景先给她打样,一边说:“握稳,腰身沉一点,发力要匀,别用蛮力,不然撑不了片刻就会累。” 他掌心覆上她的手腕,帮她调整姿势。 两道身影不自觉的贴近了些。 谢景温热的气息扫过温毓耳畔,混着劳作后的薄汗潮气与草木清芬,轻痒的触感顺着耳蜗漫开。 她耳尖微热,呼吸轻缓了半拍。 随后,她顺着他的指引扬锄落下,土块翻卷间虽显生涩笨拙,但每一下都格外认真。 谢景把那顶斗帽罩在了她头上。 那巴掌大的小脸都掩在了帽檐下。 温毓也慢慢上手,开始闲聊:“谢大人,端午那日我送你的五彩绳,收到了吧?” “嗯。”谢景轻应。 端午已过,那根五彩绳他已解下,光洁的腕间空空荡荡。 只剩日光掠过的浅痕,藏着不易察觉的空落。 “那是给你的谢礼。先前我卧病在床,府里姨娘带人砸门,多亏你及时镇住场面。”温毓又说,“在那之后,家里又发生了不少事。” “嗯,我隐约听了一二。” 温毓手上动作未停,锄头笨拙却稳当地翻着土,语气渐渐松弛下来,竟似对着老友闲谈般,将近来府中诸事缓缓道来。 蕊蕊离世,姨娘私奔,七姑娘离家。 桩桩件件,都说给谢景听。 谢景对郑家人的事并不关心,可还是旁听着,未曾插话。 温毓:“好在折腾了这许久,府里总算平静了,该清理,也都清理干净了。” 谢景闻言,总觉这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他深深看了温毓一眼。 第146章:长公主心结 田垄翻得差不多了。 谢景拿来种子,交给那几个小和尚播撒,然后带着温毓从地里出来。 那地面泥土高低不平,温毓刚迈出两步,脚下一滑。 身形陡然踉跄,惊呼未落,手臂被谢景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扶住了她失衡的身子。 “呃!” 温毓手臂受力,伤口牵扯出一阵锐痛。 她下意识抽回手,脸色白了一瞬。 谢景掌察觉到她反应异常,眸色沉了沉,不容她躲闪,再次扣住她手腕,力道沉重却不粗暴。 随即将她的袖管往上撩了半截。 一截白皙的小臂露出来,皮肉上留着未愈的红痕,深浅不一。 温毓推开他,立刻将袖子往下扯,遮住伤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与嗔怪:“谢大人,哪有你这般不分轻重,随意撩旁人袖子的?” 谢景表情凝重:“怎么会伤成这样?” 温毓避开他的视线道:“我院里起了火,手不小心被烫伤了一小块,不碍事的,养些时日就好了。” 这是炼狱之火啃噬皮肉留下的灼痕。 虽已养了数日,红肿渐消。 却仍留着深浅交错的印记,在皮肉上等着慢慢结痂愈合。 谢景静立在旁,眸色沉得辨不清深浅。 既没应声,也没移开视线。 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温毓瞥见他眼底流露出来的担忧,那浓得化不开的关切里,还藏着一丝莫名的愠怒,沉沉压着,似要溢出来。 她猜不透这怒意何来? 是因为方才不小心弄疼了她,故而他恼自己? 还是迁怒那场火,怨其无端伤了她? 这般念头只在心底晃过一瞬,便被温毓搁在了一旁。 她此刻额角渗着薄汗,衣衫黏腻地贴在后背,又恰逢午斋时辰将至,便没揪着这事多想,抬手摘下斗帽,递还给谢景。 然后走出田地,携云雀往后院住所去了。 寺中辟有专待客眷的院落,几座小院齐齐整整挨在一处。 仅以青砖矮墙相隔,静谧清幽。 温毓回屋后简单擦洗了一番,褪去一身汗湿黏腻。 刚歇下片刻,寺中僧人便送来午斋。 许是方才刨地耗了不少体力,往日里觉寡淡无味的素斋,今日她吃着竟格外爽口,比寻常还多添了一碗。 半下午时,天色渐渐沉下来。 云层堆叠得厚重,眼看要落雨了。 温毓找僧人讨了份经文来抄,借笔墨打发些闲散时辰。 镇国夫人直至晚膳过后才回来。 她神色不见疲态,反还添了几分舒展。 她叫温毓来跟前说话:“许久没见长公主,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她如今在寺中清修,气色瞧着比先前鲜活不少,精神也好了很多。” 温毓不解道:“长公主身份尊贵,为何会特意请旨来静安寺清修?” “心结难舒啊。”镇国夫人轻叹一声。 “这话怎讲?”温毓追问,眸光微凝。 镇国夫人语气心疼道:“十年前长公主南下数月,回京后整个人便像换了个样子,自此少言寡语,眼底总压着伤感,也不大愿意见人了。” “是当年南下,出了什么事吗?” 镇国夫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具体原委我也不太清楚,只知晓那年,长公主带着年幼的谢景南下时,在路上捡了个小女孩,便带在身边养了月余,可谁知回京途中,那孩子竟不慎弄丢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长公主待那孩子极好,自丢了后,她便日日牵挂自责,心里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也没缓过来。” 温毓轻轻蹙了蹙眉。 镇国夫人口中的小女孩,难道就是谢景曾提及的“糯糯”? 她思绪纷飞间,不觉失了神。 “阿毓?”镇国夫人见她半晌没说话,轻唤了她一声。 温毓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波澜,应声:“夫人。” “在想什么?”镇国夫人关切地问。 “没有,只是一时走了神。”温毓浅声应道。 镇国夫人也没再多问,话锋转去别处:“长公主拿了一些经文给我,今日抄了一下午,只觉心神安定,倒想再多抄几日,沾沾这份清净。” “夫人安心陪长公主抄经就是,不必挂心我,我自有打发时辰的法子。明日也还要去趟萧山别院探望我表姐。” 镇国夫人望了眼窗外沉闷的天色,叮嘱她:“瞧这天气,明日怕是有雨,你诈骗路上务必当心些。” “知道。” 镇国夫人颔首:“带来的那些下人,你也可以随意调遣,有任何需要,吩咐她们便是。” “多谢夫人。” “不必与我客气,难得你愿意陪我,澜儿就没这心思。”说到女儿赵澜,镇国夫人心里便一阵惆怅。 都说母女连心,母女连心…… 她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那份惶恐刚冒头,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愿深想。 晚间,寺中僧人送来一瓶药膏给温毓。 说是谢大人吩咐转交。 专治皮肉外伤。 温毓接过那只素净小瓷瓶,旋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清冽醇厚,带着新鲜药材特有的气味。 显然是刚碾碎调配不久,药效正是醇厚之时。 云雀立在一旁,眉眼带笑道:“主子,谢大人心思细腻,记挂着您的伤。” 温毓望着瓶中细腻的药膏,嘴角不自觉漫开一抹浅淡笑意:“倒是个有良心的,只可惜,白费了这瓶好药。” 她的伤,是炼狱之火灼出来的印记。 只能自己慢慢痊愈。 人间的药物,是没有用的! 但这瓶药膏,温毓还是妥善收了起来。 翌日一早,细雨斜斜织落,薄雾笼着山道,湿滑难行。 温毓下了山,到了萧山别院,见到了郑嘉欣。 她与往日不同了。 从前掌家多年,她的温柔里总裹着妥帖的行事分寸,待人接物事事周全,满心情绪都敛在眼底,藏在笑意后,沉稳自持。 如今一身素衣简静,温柔里褪尽了烟火俗事的牵绊。 只剩清浅淡然。 没了世事纷扰缠缚,心底也卸下重负。 整个人看起来,是一片沉润如水的平和,澄澈安稳。 寒暄过后,郑嘉欣便带温毓去了别院后山。 那里立着顾元辞的坟茔。 坟前干干净净,没有杂草。 “我每日都来,坐半日才回。”郑嘉欣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碑上的字迹,“有时带些他从前爱读的书,念给他听;有时就坐着说说话,东拉西扯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人若死后有灵,阿毓,你说元辞会不会嫌我烦?” 她说时,笑了。 第147章:张家老太太 细雨依旧斜斜织着。 郑嘉欣今日没有久留,只在碑前待了一会,便与温毓一道折返别院。 用过午饭,外头的雨势陡然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山里寒凉,雨一落,寒气便是顺着窗棂往屋里钻。 丫鬟们赶紧搬了个小炭炉进来,炙热的火苗舔舐着炉壁,堪堪驱散了几分冷意。 温毓隔着窗棂往外望,层层雨雾如轻纱般翻卷着漫过峰峦,远处的萧山山脉便隐在这一片朦胧里,只余下淡淡的青灰色轮廓,像一幅被雨墨晕染的水墨画。雄浑苍莽的气韵藏在烟岚开合之间,纵是烟雨笼罩,也难掩那份清旷壮丽的气度。 两个姑娘隔着小炭炉对坐,热茶袅袅的白雾漫过案几,点心的甜香混着炭火气,在微凉的屋里漫开。 温毓将洛氏的挂念细细说与郑嘉欣听。 郑嘉欣则问起母亲近况。 “你离京后,表婶就不大往外走动了,日日守着小佛堂抄经念佛。”温毓告诉她。 郑嘉欣只是轻轻颔首,没再言语。 后说到蕊蕊的事,郑嘉欣脸上那层清浅的平和,才一寸寸皲裂开来。 她叹了口气:“经历了元辞的事,我实在怕极了分离……蕊蕊走时,我连送都不敢去,只往寺里烧了些香纸,为她添了盏长明灯,盼她走得安稳些。” 屋里静了下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往下提。 任那点茶烟,缓缓漫过彼此眼底的伤感。 待屋中凝滞的怅然散去,气氛缓和了几分,郑嘉欣抬眼瞥见云雀立在廊庑下,便转头和温毓说:“让她进来吧,外头风裹着雨,怪冷的。” 温毓淡淡摇头:“不用管她,她不冷的。” 云雀是一缕残魂凝成的人形。 不怕冷,不怕热。 郑嘉欣提起茶壶,给温毓空了的茶杯添满热茶,轻声道:“但我知你怕冷。” 午后的雨势愈发汹汹,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别院里的丫鬟们脚步匆匆,将院里侍弄的兰花一盆盆搬到廊下。 温毓问郑嘉欣:“怎么种了这么多兰花?” 郑嘉欣:“离京时,从你那里讨了一株兰花后,我就差人寻了些种子,一开始只种了几盆,后来越养越多,有些收不住手了。不过看着它们抽芽、展叶,我心底会觉得踏实。” 她说这话时,温毓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灼灼的光亮。 那是曾经黯淡下去,险些彻底熄灭的光, 此刻又重新亮了起来,比从前更明亮,更鲜活,也更真切。 温毓知道。 郑嘉欣其实已经走出来了。 那些深埋心底的遗憾与伤痛,并没有被她强行抹去,而是被安放好,酿成了岁月沉淀后的美好。 她不再被过往的枷锁困缚。 只是守着这一院兰花,守着后山的一座孤坟,守着那份对顾元辞绵长的念想,活得更轻松,更安稳了。 温毓想,这是好事。 郑嘉欣的心,在破土而出后,真正寻到了阳光。 天色不早了,郑嘉欣收拾出一间屋子,要留温毓住一晚。 温毓却坚持要回寺里去。 好在此时雨势已歇,只余下薄薄一层雨雾,笼着山道,无碍行路。 郑嘉欣知晓温毓的性子,便也不强留。 亲自送她到门口。 二人在门廊下话别,就见远处山道上,遥遥驶来一队车马。 为首的马车乌木鎏金,气派非凡。 其后跟着四五辆马车,虽稍逊一筹,却也是锦缎围帘、铜钉镶边,无不阔绰。 一眼望去便知是富贵人家出行的规制。 “是张家的人。”郑嘉欣望着那队车马,淡淡开口。 温毓侧头问道:“可是府里五姑娘的岳家?” “是。”郑嘉欣略感讶异,“你怎么知道?” “先前听了些五姑娘的事,约莫猜了一嘴。” “隔壁那座落院原就是张家的产业,前两日我就看到有人过来洒扫收拾,特意打听了下,说是张家老太太要去静安寺祈福。”郑嘉欣目光掠过雨雾里的马车,“想来是今日雨路难行,不好上山,便先在此歇一晚,明日再动身。” 说话时,那几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隔壁的院门前。 仆妇们先一步下车,撑着油布伞快步迎到前面那辆马车旁。 车帘打起,一个身着织金锦缎褙子的老老太缓步下来。 便是传闻中,张家那位厉害的老太太了。 她颧骨高耸,两腮微微凹陷,衬得一双三角眼愈发狭长锐利。 上了年纪的脸上不见慈和。 反倒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与刻薄。 撑伞的丫鬟脚下打滑,伞骨偏了偏,几滴雨水溅落在张老太太的手背上。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冷冷扫过身侧的嬷嬷。 嬷嬷会意,立刻接过丫鬟手里的伞,稳稳遮在老太太头顶,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到门前。 那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僵在细雨里,连动都不敢动。 嬷嬷折返回来,抬手就给了丫鬟一记响亮的耳光,又揪着她的耳朵狠狠掼在地上,厉声骂道:“没长眼的东西,连把伞都撑不好,平日里只知道吃白饭。” “奴婢知错……”丫鬟瘫在泥水里,抖得像筛糠。 “来人!把她拖到后院去,掌嘴二十。”嬷嬷的声音狠毒,“这双手笨得紧,留着也是碍事,不要也罢。”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上前,扭住丫鬟的胳膊就要拖走。 丫鬟吓得面无血色。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沉沉的低声:“慢着。” 嬷嬷立刻垂首躬身:“老夫人?” 张老太太立在门内,目光扫过地上的丫鬟,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算了,瞧着生得还算伶俐,打坏了可惜。” “是。”嬷嬷应声,眼底的厉色敛去几分。 张老太太拂了拂衣袖,转身进了内院。 嬷嬷盯着地上的丫鬟,语气阴恻恻的:“老太太慈悲,饶了你这一回。起来吧,往后就去院外伺候,再敢毛手毛脚,仔细你的皮。” “谢老夫人……谢老夫人……”丫鬟涕泗横流,连滚带爬地磕着头。 嬷嬷啐了一口:“不中用的东西。” 这一幕都被温毓看在眼里。 那张家老太太,果然是个厉害的主。 方才打人的眼神是她递的,最后的慈悲也是她显的。 赏与罚,恩与威,全捏在她的掌心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难怪五姑娘在张家那样的深宅里,熬得那般辛苦。 天色渐暗,温毓辞别郑嘉欣,坐上马车,往静安寺去。 谁知刚到寺门口,那个叫莫桑的侍卫就急匆匆地跑了来:“温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家爷……病了。” 第148章:谢景病了 谢景病了! 暮夏的风裹挟着山寺的檀烟,卷过被雨水浸得微凉的青石板路,穿林而过时,带起满树湿漉漉的青叶簌簌乱颤。 温毓跟着莫桑的脚步,往谢景暂住的禅房去。 “谢大人这么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昨日还在田间刨土,今天怎么就病倒了?”温毓看向身侧的莫桑。 莫桑步子迈得又急又沉,细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爷那一身力气,向来是使不完的。昨天知道姑娘被灼伤,萧山顶上又正好长着一味专治灼伤的草药。 山上寒气砭骨,又逢骤雨, 爷在山里淋了半日,加上白天下地折腾,热气正盛, 经过冷雨一激,晚上就发起了高热,怎么也退不下去, 一直熬到现在。” 温毓的脚步蓦地一顿:“昨天送来的那瓶药,是他去山上寻的?” “是啊……那草药长在悬崖的石缝里,爷徒手攀着崖壁爬上去的,回来后也不肯歇,亲自用石臼一点点把草药捣碎,装进瓷瓶里,嘱咐我务必送到姑娘手上。” 温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常。 莫桑继续说:“可爷发了高热,死活不肯喝药。打小就这样,最怕那苦药汤子。这会烧得浑身滚烫,还吩咐,不许告诉长公主,怕殿下忧心。 可寺里除了一群和尚,就只剩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老爷们, 哪里懂得怎么照顾病人? 实在是没辙了,我才厚着脸皮来找姑娘, 求姑娘劝劝我家爷,好歹把药喝下去!” 云雀闻言,好奇道:“威风凛凛的谢大人,竟还怕喝药?” 温毓则没说话,只是脚步迈得更快了。 她不知昨日那瓶药膏,竟是谢景这样寻来的! 不多时,三人到了谢景的禅房外。 房门紧闭,窗棂也被严严实实地掩着,半点风都透不进去。 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里面凝滞的沉闷气息。 莫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温毓抬脚迈进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床榻上。 谢景合眼躺在床上,平日里总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已被取下。 墨色的长发凌乱地铺在素色的枕头上。 他的脸色潮红得厉害,唇色却泛着几分苍白。 即便是在昏睡中,眉头也依旧紧紧蹙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执拗地抗拒着什么。 褪去了平日里的清贵疏朗,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温毓走到床榻边,心里微微一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景。 这时,谢景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高热烧得他头昏脑涨,眼前的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可他还是凭着本能,捕捉到了那道立在床边的纤细身影。 紧接着,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耳边,带着几分关切:“谢大人。” 那声音像是一汪清泉,淌过他烧得滚烫的四肢百骸。 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目光一点点聚焦。 视线依旧有些朦胧,可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眼前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子,清澈而明亮。 带着几分灵动,几分温婉。 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是刻在他的骨血里,藏在他最深处的记忆里,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曾有半分褪色。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涩得厉害。 他想喊出那个名字。 那个在他心底藏了十年的名字。 可那两个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般,只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终究没能喊出声来。 温毓看到了他眼中的茫然与挣扎。 她转头吩咐云雀:“去取条热毛巾来。” 云雀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拧了一条热毛巾。 温毓接过毛巾,轻轻敷在谢景的额头上。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那惊人的热度,烫得她指尖一颤。 她又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莫桑,蹙眉道:“把窗户开半扇,屋里太闷了,于养病无益。” 莫桑连忙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清风涌进屋内,吹散了沉闷的药味。 谢景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寺里的僧人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来。 温毓端起那碗药,吩咐莫桑:“扶他起来。” 莫桑小心翼翼地将谢景扶着坐起身。 靠在床头的谢景,意识已经清醒了大半。 他看着温毓手中那碗散发着苦味的药汤,眉头又拧了起来,带着抗拒与警惕,像个被大人逼着吃药的孩子。 他又看着温毓:“你怎么在这?” 温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端着药碗:“张嘴。” 谢景别过脸:“拿走。” “谢大人。”温毓的声音沉了沉,“我知道你身体底子好,就算硬扛,也能扛过去。可高烧不退,伤及肺腑,届时得不偿失。” “都说了不喝。”谢景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烧得泛红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近乎哀求的无奈,连眉头蹙起的弧度都软了几分。 他这辈子上得了刀山,下得了火海。 唯独对这苦得钻心的药汤,避之如蛇蝎。 温毓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升起一丝火气。 她素来不是有耐心的人,更何况看着他明明难受得紧,却还要硬撑着的样子,心里更是又气又急。 她懒得再废话,直接伸出手,扣住了谢景的下巴。 谢景猝不及防,只觉得下颌一紧,根本来不及反抗。 温毓的动作利落又干脆,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将那碗温热的药汤,尽数灌进了他的嘴里。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鼻腔,刺得他舌根发麻。 若换作平时,以谢景的身手,岂能容她如此放肆? 可此刻的他,高烧缠身,浑身酸软无力,竟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让那碗药汤,尽数落入腹中。 就在那股苦涩的味道快要漫过喉咙,直冲头顶的时候…… 温毓忽然松开了扣着他下巴的手,指尖一捻,一枚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被她迅速塞进了他的嘴里。 那东西一入口,便化开了一股清甜的味道。 带着柑橘特有的果香,甜而不腻,恰到好处地将那股浓烈的苦涩压了下去。 谢景怔住了。 他僵着身子,看着温毓。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怒意,脸颊也微微泛着红,显然是刚才灌他药的那番动作,耗去了她不少力气。 一旁的莫桑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开口问道:“温姑娘,您给我家爷吃了什么?” 温毓放下空碗,擦了擦指尖沾到的药渍:“好东西。” 第149章:温毓大开杀戒 那股清甜的味道,在谢景的口腔里久久不散。 味道……让他很熟悉。 熟悉得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一下子撞进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里。 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时节。 他随母亲南下,行至半途,感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只能滞留在一处驿站里。 大夫熬了药汤,苦得他直皱眉头。 无论长公主如何哄劝,如何威逼,他都咬紧牙关,不肯喝一口。 他蜷缩在床榻上,浑身滚烫,就在昏昏欲睡之际,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景哥哥,起来喝药。”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他的床边。 小女孩眉眼弯弯,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她手里,捧着药汤。 谢景皱着眉,闷声道:“苦。” 小女孩说:“景哥哥,相信我,药不苦。” 他将信将疑。 却终究抵不过那双清澈的眸子。 最后勉力坐起身,接过那碗药汤,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浓烈,呛得他眉头紧紧皱起,连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小姑娘伸出手,将一枚圆圆的东西。 塞进了他的嘴里。 那是一枚柑橘蜜饯。 清甜的味道,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慢慢在舌尖化开。 驱散了药汤的苦涩,只剩下满口果香。 小女孩扬着笑脸,像春日里最明媚的暖阳:“是不是不苦了?” 他看着她的笑脸,心头那点对药的抗拒与恐惧,一点点消散,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那是他记忆里,最甜的一枚蜜饯。 可没过多久,女孩消失了。 后来的这些年,他喝过很多次药,却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喝完药后,往他嘴里塞一枚甜甜的蜜饯。 那些药汤,苦得他舌根发麻,也苦得他心里发空。 直到今日。 同样的清甜,同样的温煦。 同样是那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恰好填补了他心中空了十年的那小小一块。 他看着温毓的脸,那张在记忆里模糊了许久的小脸,与眼前这张清丽的容颜,渐渐重叠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 这一次,那两个字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糯糯……” 温毓听到了! 然而高热带来的眩晕感,让谢景的意识,像是被一层浓雾笼罩着,随着“糯糯”这个名字,渐渐沉了下去。 温毓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莫桑和云雀:“你们都出去。” 莫桑和云雀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还将门带上。 禅房里,恢复了寂静。 温毓凝望着沉睡的谢景,抬手,手指拂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指腹触到的皮肤依旧滚烫。 谢景! 你到底是谁? 为何你的出现,总能引动我手腕的金光。 你究竟是不是那个,能点燃楼顶那盏灯笼的灯芯? 心底的疑问翻涌成滔天巨浪,随着温毓的指尖落下,轻轻压在了谢景的眉间。 她要窥探他的神识。 亲手揭开这盘桓的谜底! 就在她指尖堪堪往下沉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道骤然从谢景眉心迸发,如磁石般狠狠拉扯。 她的神识像是被卷入了无底的漩涡。 天旋地转间,与谢景的意识在虚无之中轰然相撞。 再睁眼时,天地间一片苍茫。 温毓身处在冰天雪地的寒冬里,凛冽的寒风裹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看到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躺在地上。 男孩身前,蹲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伸出通红的小手,轻轻地捧起男孩的脸,声音软糯却带着坚定:“景哥哥,别怕,我会保护你。” 说完,女孩站起身。 小小的身影一摇一晃地朝着密林走去。 男孩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瘦小的身影,一点点被幽深的林子吞没。 温毓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蔓延。 她踉跄着上前,拨开漫天飞舞的雪絮,看清了男孩的脸——那是儿时的谢景。 在他的眼神里,有着温毓从未见过的脆弱与绝望。 像濒死的幼兽,死死锚定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不肯移开分毫。 而温毓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个小女孩。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便越暗沉。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桠交错如鬼爪。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膻味,阴冷的风卷着兽吼,从四面八方涌来。 暗处,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 像鬼火般闪烁,幽幽地锁定了温毓前面那抹小小的身影——是狼群! 小女孩依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小小的身子里,透着令人心惊的胆量。 温毓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别过去!” 可指尖触碰到女孩肩头的刹那,那抹身影骤然化作细碎的金光…… 像被风吹散的萤火,一点点消散在风雪里。 温毓的手僵在半空,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周遭的狼群已经围了上来。 它们龇着尖利的獠牙,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绿油油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欲望。 竟直直地盯上了她。 温毓震惊。 这是在谢景的神识里! 她只是一缕意识闯入,这些幻象般的狼群,怎么可能看得见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那些狼群竟也跟着步步紧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 是真的。 它们看得见她! 容不得她再细想,为首的头狼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几十匹饿狼应声而动,全部扑了过来。 温毓的眼神凌厉,指尖微动,体内蛰伏的力量陡然苏醒。 她的身影如鬼魅般在狼群中穿梭。 手腕翻转间,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利爪划破她的衣袖,獠牙擦过她的肩头,她却像是毫无痛感,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洞穿狼的心脏。 鲜血喷溅而出,滚烫地落在雪地上,瞬间融化了积雪,又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不过片刻,几十匹饿狼便悉数倒在血泊之中。 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布在雪地里。 浓稠的血水顺着地势蜿蜒,染红了苍茫的白雪,像一条凝固的血河,在昏暗的林子里,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温毓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双手沾满了温热的血。 凛冽的寒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颤意,不是因为眼前的惨状,而是因为心底翻涌的震撼和惊讶——她竟在谢景的神识里,大开杀戒了! 这本不应该! 也不可能!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环顾四周,那些死去的狼、染红的雪、幽深的林子,令她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手腕处的印记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肉。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力道覆上了她的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印而出。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扯、剥离。 身体像被投入熔炉,一寸寸地灼烧。 剧痛之中,眼前的景象开始破碎,风雪、密林、尸骸,都化作碎片消散。 再睁眼时,禅房里熟悉的檀烟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第150章:你要不要和我说说她? 从谢景神识中脱离的温毓,此刻额头渗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衫。 她的手还停留在谢景的额头上。 而他不知何时醒了一瞬,正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他的眼神依旧混沌,嘴唇翕动几下,又沉沉地晕睡过去。 温毓抽回被他攥住的手腕,替他掖好被角,而后起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脚下虚浮得厉害,像是刚从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里爬出来。 她定了定神,走出了房间。 门外的云雀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满是焦急:“主子?” 温毓垂着眸:“回去。” 云雀不敢多问,立刻扶着她转身离去。 廊下的莫桑只当是温姑娘累着了,并未看出什么异常。 回到房间,温毓连灌了两杯冷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才堪堪压住心头那股莫名躁动的热度。 她缓了缓急促的喘息,抬手拨开袖口,腕间赫然一圈焦痕。 正是方才在谢景神识里,被那道灼热金光烙下的印记。 皮肉泛着刺目的红,隐隐作疼。 因为并非普通的伤,无法立即痊愈。 仍要慢慢养着。 云雀瞥见那伤痕,惊声脱口:“主子?怎么会这样?” 温毓沉了口气,嗓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力道:“我在谢景的神识里,屠杀了一群黑狼。” “这怎么可能?”云雀大惊失色,“主子您只是一缕虚身潜入他的神识里,别说杀狼,就连手指都碰不到里面的东西。” “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温毓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圈伤痕,触感真实,“如果我真能在他的神识里,屠杀了那群黑狼,那谢景的记忆里,会不会有这一段?” “主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若真如此。”温毓抬眼,眸中惊涛,“那我岂不是……曾活生生地闯入过他的过去?” 这念头刚冒出来…… 便震得她浑身血液都险些凝固。 她只能以虚无之态潜入他人识海,看他人所见,感他人所感。 却不能干涉分毫,更遑论亲手改变什么。 可自己确确实实在谢景的神识里浴血厮杀,手指划破恶狼皮肉的触感,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呼吸之间,连鼻息间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再往下想,便觉得头疼欲裂。 云雀:“主子?” 温毓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浑身元气耗损殆尽,四肢百骸都透着散架般的酸软。 她现在迫切需要休息了! 带着满脑子的疑云,她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微亮。 一夜休整,流失的精气总算回补大半。 温毓先陪着镇国夫人用了早斋,又去佛堂上了几炷香,这才转去谢景的禅房。 她要问问谢景,那段神识里发生的事。 谢景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了。 山里的清晨刚落过一场细雨,澄澈的阳光破开云层,碎金似的淌了满院,将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谢景静立在寺门的石栏前。 凭栏远眺,连绵起伏的萧山大半都匍匐在他脚下。 云雾缭绕间,竟生出几分睥睨山河的气势。 温毓缓步来到他身侧,语气调侃道:“谢大人虽说年轻体健,但病才刚见起色,就这么迎着山风站着,当心落了病根,英年早逝。” 谢景侧目看她,声音温润:“昨天,多谢了。” “你是为了给我寻药才染了热症,要说道谢,也该是我谢你才是……不过谢大人对我这般上心,只怕我要多想了。” “怎么多想?” “我会以为……”温毓的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谢大人是对我暗生情愫,特意借着送药的由头,来表心意呢。” 她说这话时…… 谢景的眼里,盛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柔和。 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敛在眼底深处。 “谢大人,我虽不比那些养在深宅的大家闺秀矜持,却也是个女儿家,偏你又生得这般俊朗,可要小心,我真的缠上你。”她说得直白露骨,话音刚落,又故作惊慌地抬手捂住嘴,“哎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方才的浑话,可千万别让佛祖听了去。” 谢景见她这般娇俏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他今日笑起来,竟比平日里好看了数倍。 晨光温柔地铺洒在他身上,将他深邃的眉眼勾勒得愈发俊朗清逸。 那点尚未褪尽的病气,非但没有折损他半分风姿,反倒冲淡了他平时拒人千里的严肃冷漠,添了几分病中独有的清隽,连眉宇间的那点官家威严都淡了很多。 温毓看得有一瞬的失神。 这个男人,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就在她怔愣之际,谢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温家阿毓,你说对了。” 温毓猛地回神。 说对了? 他是说,自己猜他对她暗生情愫的话,说对了? 还是? 却听谢景缓缓补充道:“你确实和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女子,不一样。”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 像山风拂过耳畔,不重,却偏偏在人心尖上撩过一下。 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前半段的情愫之言。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温毓不免弯了弯唇角,笑意却转瞬即逝。 她敛起眸底的戏谑,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轻轻唤道:“谢大人。” “嗯?” “你还记得吗?”温毓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说过,等梁生的事情结束,我会帮你找到糯糯。” 提起糯糯,谢景定定地看着她。 温毓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要不要和我说说她?” 糯糯的事,距今已过去十年。 这十年间,谢景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起。 眼下温毓问了,他也没打算隐瞒。 只是缓缓抬眸,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他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像是在与沉埋的往事对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 久到山风都仿佛染上了几丝沉郁。 第151章:哪怕是骗骗我,也好啊 终于,谢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被岁月磨淡的沙哑:“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年寒冬,我随母亲南下,在路上遇到一头雪白的麋鹿,是它引着我走进了林中。就在那里,我发现了糯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将温毓拽进了那段尘封的过往里。 他告诉温毓,糯糯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于是,他给她取了糯糯这个名字! 长公主很喜欢糯糯,便将她带在身边,一路南下。 一个月后,他们启程返回京城。 路上却遇上了百年难遇的暴雪,马车陷在雪地里寸步难行。 偏巧那时,谢景染上了风寒,高热不退。 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马车里。 他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夜幕将至才勉强醒转。 车厢里,守着他的婢女早已累得撑不住,靠在车壁上眯着眼打盹。 他强撑着掀开厚重的车帘。 寒风裹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刺得他眼眶发疼。 视线尽头,糯糯正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漫天席卷的风雪彻底吞没。 谢景顾得上浑身的酸痛与寒意,踉跄着冲了下去。 想把糯糯拉回来。 可雪太深,风太烈,没跑多远,他便重重摔在雪地上。 意识渐渐退去,最后残存的知觉里,只剩下林间深处此起彼伏的狼嗥,和风雪裹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车里了。 母亲告诉他,糯糯不见了。 众人带着火把寻遍了整个林子,却只找到几十匹被挖了心脏的黑狼。 说到这里时,谢景并没有发现…… 温毓的脸色,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谢景的记忆里,竟然真的有狼! 那些在他神识里被她屠杀的黑狼,与他口中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所以…… 是她! 是她亲手造就了谢景记忆里的这一段过往。 纵使温毓见过无数鬼魅玄幻之事,此刻仍被这荒谬又震撼的真相惊得心头狂跳。 “所有人都怀疑,糯糯是被狼吃了。可母亲不信,她疯了似的下令,将那些狼的肚子全部剖开。”谢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哽咽,“可狼肚子里连一片衣角、一缕发丝都寻不见。” “从那以后,母亲思郁成疾,整个人都变了。” 糯糯的消失,就像一把钝刀。 十年间反复割着他和母亲的心脏。 他看向温毓,黑沉沉的眸子里跃动着一丝希望:“你跟糯糯真的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可我不是她。”温毓语气肯定,没有半分迟疑。 可谢景的心里,仍存着一丝不确定。 在遇到温毓后,他曾无数次地想,糯糯会不会是遭逢了什么变故,才会忘记所有过往? 他甚至派人远赴扬州,将当地所有姓温的家族查了个底朝天。 却始终没有查到任何关于温毓的踪迹。 他便认定了,温毓就是糯糯! 可温毓一次又一次的否认,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 让他的心,跟着动摇了一次又一次。 谢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却又不肯全然表露出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自己沉溺其中。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山中,声音很轻:“哪怕是骗骗我,也好。” 这句话混着山风,轻飘飘的散了。 温毓没听清楚,她腕上那圈被金光烫出的伤痕,毫无征兆地开始隐隐作痛。 灼痛感穿透衣衫,细密地蔓延开来。 她不由地拧了拧眉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说:“谢大人,我言出必行,一定帮你找到糯糯。” 谢景看向她,苦涩一笑,语气带着十年寻觅无果的疲惫:“我找了十年,都没能找到她的踪迹,温家阿毓,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自有你想不到的办法。”温毓挑眉道,“不过谢大人,话要提前说好,我未必能帮你找到活物。” 谢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糯糯如今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她能找到的,或许是活生生的人,也可能,是糯糯早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静静的吐出一个字:“好。” 山风依旧,晨光正好。 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由远及近。 在山间清寂的空气里荡开。 凭栏远眺,可见一行马车正循着山道,朝静安寺的方向缓缓驶来。 温毓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马车的标识。 是张家的。 想来,那张家老太太,来寺中祈福了。 谢景默不作声地拢了拢肩头的披风,转身准备回禅房,似又想到了什么,回身问她:“你昨天喂我药时,往我嘴里塞的什么?” “柑橘蜜饯,寺里有。” “嗯。”谢景没说什么,走了。 温毓也回了后院。 午后,谢景辞别了母亲长公主,先行回城了。 午斋时,镇国夫人从长公主的禅院回来,落座便对温毓道:“我们明日一早回城。” “夫人不多陪长公主两天?” “经文再抄半日,就抄完了,不继续打扰长公主了。”镇国夫人话音微顿,“张家老太太也来了静安寺,那可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角色。”她又补充道,“你们府里的五姑娘,便是她的孙媳妇。” “嗯,知道。” “张家三代单传,这次来,怕是为了替她孙儿求子的。”镇国夫人轻叹一声。 “我五表姐身子不大好。”便是不可能再生了。 “这我知道。”镇国夫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生男生女本就一样,偏是上一辈的人思想固化,由着他们折腾去吧。夫妻二人只要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只盼着你表姐的夫君,是个拎得清的。” 温毓没有多言。 若真是个拎得清的,五姑娘也不会在端午那日,抱着巧姐儿回娘家小住了。 镇国夫人见她不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原想着带你去见见长公主,可她如今一心清修,不大愿意见外人。等下回有机会,我再引你见见。长公主是个极温善的人,若见着你,也会喜欢的。” 第152章:小鬼们抢差事 入夜。 将军府的人开始收拾行囊,为明日返程做准备。 温毓的行李不多,云雀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收拾妥当。 她也早早歇下。 却在夜半时分,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长发如瀑般披散肩头,衬得素白寝衣愈发清冷。 温毓赤足落地,抬手凌空一挥。 霎时间,眼前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泛着幽幽蓝光的门扉,凭空显现。 门后阴风阵阵,隐约传来细碎的呜咽声。 与这佛门净地的宁静,格格不入。 她抬脚迈入,下一刻,便已置身于花明楼中。 那些游荡在楼中的小鬼,嗅到了她的气息,立刻“呼啦啦”地围了上来,绕着温毓打转。 “楼主楼主……” “我的酒呢?你答应我的。” “你个死鬼,死都死了,还惦记着那口酒。” “我只闻,又不喝,去去去……一边去,楼主答应过我的。” “她还答应给我换件衣服,我都等了七八年,这衣服都臭了,她也没给我换。” “死人还换衣服,死讲究。” “滚你娘的犊子。” “滚你爷,滚你祖宗十八代。” “哎哟,看我不打得你魂飞魄散,干!” …… 温毓被那些小鬼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心烦,袖袍随意一拂,一股无形的力道便将那些小鬼掀飞出去。 它们不敢再吵,只远远地飘着,发出委屈的呜咽。 温毓去到七楼,找到了那只正盘踞在梁柱上的黑鬼,破烂的衣衫像破布条般耷拉着,散乱的头发纠结成团,遮了黑鬼大半张脸。 那周身的死气丝丝缕缕地冒着,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瞧见温毓,本想溜之大吉。 可温毓指尖凝出莹蓝色的光点,飞射而出,化作锁链缠上他的脚踝,将他死死锁在柱子上。 黑鬼顿时鬼哭狼嚎起来:“你这是要我鬼命啊。” 温毓缓步走近,拉住那条锁链,将他扯到身前:“小鬼,你在我楼里,待了多少年?” 他挣扎半晌,见挣脱不得,只得悻悻答道:“二十年了。” “二十年。”温毓琢磨道,“想来你在阴间,应该认识不少孤魂野鬼,也见过不少吧。” 黑鬼缩了缩脖子,谄媚道:“楼主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我记得,你生前不是有件事未了吗?”温毓用力扯了下锁链,把他痛得嗷嗷叫,目光落在他青黑的雾气上,“我可以帮你啊。” 黑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是嫌弃我的魂魄,说我尽给你一些没用的东西吗?这会要了?” “我不要你的魂魄,也可以帮你。” “当真?”黑鬼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警惕,“天打雷劈的,你可不能诓我。” “不诓你。”温毓淡淡开口,“你只需帮我一个小忙。” “我怎么那么不信?”黑鬼将信将疑,试探问道,“什么忙?” “你去阴间,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她叫糯糯,十年前失踪的时候,约莫六七岁。”温毓想了想,告诉他,“我不知她是死是活。倘若她已经死了,无论她的魂魄是盘踞在阴间,还是早已投胎转世,我都要知道。若是阴间查无此人,便说明她还活着。小鬼,你若能帮我打听到她的消息,我就帮你完成生前未了的心愿。” 她话音刚落,那些围在楼下的小鬼又“呼啦啦”地飘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叫嚷。 “别信她!楼主最不讲信用了。” “她嘴里就没半句实话,上次答应我的好处,到现在影子都没见着。” “对,楼主惯会画大饼,哄得咱们团团转,最后啥也捞不着。” “就是就是,信了她,小心连鬼都做不成。” “老黑,慎重啊,这找鬼的差事耗魂损魄的,稍有不慎,你的魂体都得散,到时候连投胎的门路都摸不着。” “没错,你千万别干这种有风险的活。”一个青面小鬼猛地撸起袖子,脸上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悲壮神情,“楼主,让我来!这活儿我包了!” “我来我来,我跑得快,阴间犄角旮旯我都熟。”另一个瘦鬼挤上来,差点把同伴撞散形。 “还有我还有我。我还有一肚子心事没了,楼主姐姐你帮我了却心愿,我豁出魂儿帮你找。” …… 真是吵死了! 温毓斜睨着那些小鬼,袖袍再次挥出。 这一次,力道更重。 那些小鬼直接被掀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发出闷响,再也不敢出声。 她转头看向黑鬼,语气干脆:“如何?” 花明楼立于阴阳夹缝,她踏不进阴间地界。 寻人之事,只能借鬼力而行。 一桩交易配一桩心愿,一个小鬼便够了。 多了反倒麻烦。 眼前这黑鬼,瞧着圆滑,在阴间定是吃得开的。 要打听糯糯的下落,找他合适。 黑鬼在这花明楼飘荡了二十年,生前的执念像根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魂魄里,让他无法投胎,不得安宁。 如今温毓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哪有拒绝的道理? “好!”黑鬼兴奋不已,干劲十足,“阴间我熟得很,新鬼老鬼认识一箩筐,我一定帮你打探得清清楚楚。楼主,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不然我在阴间,真的没脸混了。” 温毓颔首,语气斩钉截铁:“我言出必行。” 她抬手一挥,缠在黑鬼脚踝上的锁链应声消散。 黑鬼如蒙大赦,“嗖”地一下便朝着楼下的阴风钻去,直奔阴间。 那些个小鬼都快馋哭了,这么美的差事,怎么就落到老黑头上了呢? 小鬼们丧了气,骂骂咧咧的散了。 温毓回到人间,好好地睡了一觉,清晨便出发回城。 长公主没有送行,只立在远处廊下目送。 她穿着素色僧衣,发丝梳得整齐,用一根桃木簪绾着,面色是清修养出的温润,眼角虽有浅淡的细纹,却衬得那双眸子十分柔和。 她望见镇国夫人身侧立着一道纤细身影,瞧不见脸,可晨光落在她身上,竟有种说不清的干净。 长公主问身边伺候的嬷嬷:“那是谁?” 嬷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应该是镇国夫人同您提起的那位温姑娘。” 长公主恍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端午那日,景儿手腕上的五彩绳,就是她送的吧?” 嬷嬷笑着应道:“好像是的。” “那孩子,宝贝那绳子跟什么似的,连我都不给多瞧一眼。” “公子大了,心思不好往外漏,可还是被您看破了。”嬷嬷打趣道。 长公主点了点头,等将军府的马车走远,她才回去。 第153章:枯树 日头偏西,鎏金碎光斜斜裁开了郑家的朱红大门。 温毓回来后,简单梳洗一番,便吩咐人把她从寺庙请回的点心分送去给各院主子。 她则亲自提着余下的一盒,往芳馨院去了。 刚入院门,便见那株曾枝繁叶茂、秋日里能香透半座府邸的桂花树,如今叶片蔫得打卷,焦黄的边缘蜷曲着,像被抽走了魂魄。 这会正是日头正晒的时候。 两个小丫鬟提着铜壶,将滚烫的开水一股脑往树根浇去。 蒸腾的热气裹着泥土的腥气漫上来…… 刺得人鼻头发酸。 这般折腾,再不消几日,这树便要彻底枯朽了。 温毓掀帘入内,许家姨母也在。 温毓见过她,那日瑶姨娘大闹芳馨院,这妇人便在,只是两人未曾说上话。 许姨娘坐在罗汉榻上,气色瞧着好了些,只是力气欠奉。 见着温毓时,她那双黯淡的眸子里才漾起一丝微光,唤道:“阿毓。” 温毓示意孔嬷嬷将点心搁在榻边的梨花木案上,声音轻缓:“这些点心,比不上姨娘亲手做的精致,却是在寺里供奉过的,吃个心安也好。” “你有心了。”许姨娘拈起一块糕点,浅浅咬了一口。 眉眼间漫过些许暖意。 温毓又取了一块,递向一旁的许家姨母:“姨母也尝尝吧。” 许家姨母的目光,自打温毓掀帘进来时…… 便如一缕无形的丝线,牢牢缠在她身上。 那眼神瞧着极淡,淡得像拂过窗棂的清风,不带敌意,却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打量与探究。 一寸寸掠过温毓的眉眼鬓发。 似要透过这副皮囊,看清内里藏着的乾坤。 直到点心递到跟前,许姨母才倏然回神,飞快敛去眸底的异样,轻轻接过来:“上回见着表姑娘,乱哄哄的没来得及搭话,今日离得近了才细看,表姑娘生得真好。” “听闻姨母懂些相术?”温毓唇角噙着笑。 “不过是些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那便劳烦姨母,替我瞧瞧如何?”温毓微微坐直了身子,将脸庞正正的转向她。 眸光坦荡,叫许姨母看个够。 许家姨母愣了下,竟果真凝眸端详起来。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温毓的眉眼、鼻梁、下颌…… 这姑娘身上的气息,太奇怪了。 不是寻常凡人的烟火气,却也绝非瑶姨娘那缠身的、浓得散不开的死气。 那是一种介于生和死之间的气息,空濛又幽渺。 无迹可寻,捉摸不透。 沉吟片刻,许家姨母将眼底的探究与惊疑尽数掩去,只笑着颔首:“依我看,姑娘是个有大福气的。” “如此,便借姨母吉言了。”温毓笑得眉眼弯弯。 仿佛真的信了这番话。 许家姨母也跟着笑,转头对许姨娘道:“难怪你疼这丫头,这般通透灵秀的孩子,谁见了不喜欢?” 许姨娘点头:“阿毓心善,也贴心。” 屋内的气氛轻松下来。 温毓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苞苞怎么不在屋里?” “北城齐家派人送了帖子来,把她接过去住段时间。”许姨娘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释然,“齐家夫人很喜欢苞苞,只是先前因着那些谣言,两个孩子交换庚帖的事才不得已搁下了,如今齐家主动来提,说等年底,便把婚事定下来。” “这是好事。”温毓说。 “是啊。”许姨娘声音轻轻的,“阿毓,我知道你担心我。蕊蕊虽然走了,但苞苞还在,我不能垮,也垮不得。” “往后便是安稳的日子了,姨娘放宽心。” 许姨娘点了点头,眉眼间那股沉沉的郁气,似是散了些。 温毓又陪着说了会话,才起身告辞。 出了屋门,她又望向那棵桂花树。 不过半会的功夫,那棵桂花树竟又蔫了大半。 焦黄的叶片蜷成了焦脆的枯蝶,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像人眼里的泪,砸在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温毓清楚许姨娘的心思,她不肯痛痛快快地砍了这棵树,偏要这般日日用滚烫的开水浇灌,一点点烫灼它的根须,一点点看着它从枝繁叶茂,到蔫头耷脑,再到彻底枯朽。 这不是在折腾一棵树,是借着这树,凌迟自己残存的那点念想。 就像那颗曾对郑炳奎滚烫过、炽热过的心,不是一朝一夕就冷透的,是日复一日的失望层层堆叠后,被耗尽,被撕裂,最后才慢慢凉透,慢慢枯死。 再也发不出一点芽来。 回去的路上,经过月洞门时,温毓远远地,瞥见回廊下立着个人影,身旁还跟着个摇摇晃晃的小丫头。 孔嬷嬷眯眼瞧了瞧,道:“是五姑娘,带着巧姐儿在那儿玩呢。” 五姑娘立在廊下的紫藤花架旁,身上穿着素色襦裙,眉眼生得极温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像蒙了尘的玉,连眼底的光都是怯生生的。 “昨儿张家的人来过。”孔嬷嬷压低了声音,“好像是来接五姑娘回去的,可五姑娘不肯,说想在娘家再多住些时日。” 温毓与这位五姑娘素无往来,彼此也生疏得很。 便只当未瞧见,准备离开。 可偏偏,五姑娘已经瞧见了她。 五姑娘没有见过她,却一眼认出了她——这府里,能有这般气度的女子,只有那位从扬州来的表妹了。 她朝温毓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几分局促。 眼下既遇上了,温毓索性便走了过去。 “是毓表妹吧?”五姑娘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表姐叫我阿毓就好。”温毓说。 旁边的巧姐儿穿着虎头鞋,摇摇晃晃地扒着五姑娘的裙摆。 五姑娘忙把女儿抱起来:“巧姐儿,叫表姑姑。” 巧姐儿咿咿呀呀的,小嘴巴撅了半天,才含糊不清地喊出一声“嘟嘟”。 温毓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真乖。”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平安符,捏着红绳,细细地给巧姐儿系在衣襟上。 红绳绕过小巧的衣扣,打了个玲珑的结。 第154章:张家老太太登门 巧姐儿很喜欢。 小手拨弄着平安符,冲温毓笑。 温毓看向五姑娘,说:“这是我在寺里,特意为巧姐儿求的平安符,本来打算让人送过去,既然碰上了,就正好给巧姐儿戴上吧。孩子小,身子弱,戴着图个心安。” 五姑娘看着那枚平安符,眼眶微微泛红:“阿毓,先前劳烦你替巧姐儿去寺里祈福,我已是感激不尽,没想到……你竟还特意求了平安符给她。” “自家人,应该的。”温毓眼神温柔道。 “张家近来总有人病倒,我实在不敢带巧姐儿回去。”五姑娘说话时,耳根漫开一层薄红。 那抹红,不是女子的羞怯。 而是委屈与心酸。 她回的明明是生她养她的娘家,可她却活得像个谨小慎微的客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多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 生怕哪处做得不妥,惹人不快。 温毓瞧着她这副模样,想起那日在萧山别院,张家老太太那厉害的手段,再看眼前的五姑娘,眉眼间那点属于少女的鲜活早被磨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挥之不去的怯懦和卑微。 可见在张家这些年,她过得多么艰难。 定是日日被打压,夜夜受委屈,一点一点被剥掉了骨子里的底气。 到最后,连在自己娘家,都不敢挺直腰杆做人。 温毓没有戳破她的软肋和脆弱的自尊,而是和她说:“孩子娇嫩,最怕风寒病痛,有时就连大人都熬不住,更别提这般小的孩子了,你小心周全点是对的。等得空了,来我屋里坐坐,咱们说说话。” 五姑娘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眼底露出一抹忽逢甘霖的动容。 那动容里,藏着被人妥帖放在心上的滚烫暖意。 她带着巧姐儿回娘家住,里里外外都是闲言碎语。 还好,温毓理解她。 且心疼巧姐儿。 不会像旁人那般,拿“姑娘家总赖在娘家”的话来苛责她,反而护着她疲惫残破的尊严。 比她母亲田氏强! 五姑娘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好,只是巧姐儿爱闹,怕是要吵到你。” “总闷声不响的才没趣呢。”温毓抬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巧姐儿软乎乎的小手,语声里带着几分哄逗的意思,“是不是呀,巧姐儿?” 巧姐儿被逗得咯咯直笑,小身子一颠一颠的。 竟伸出小胳膊,脆生生地朝着温毓要抱。 温毓笑着将她揽进怀里,又陪她玩了好一会儿。 许是白日里玩得太久,有些累了,巧姐儿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没多久便在温毓怀里睡得香甜。 温毓小心翼翼地将她递给五姑娘。 又嘱咐孔嬷嬷好生送回去。 鸳鸯居被烧,温毓暂且安置在焦氏的蔷薇院。 晚膳过后,暮色四合。 她坐在临窗的小炕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烛火静静练字帖。 这段时日,没有极阴之体的出现,她不必行动,只需静等那只黑鬼给她寻糯糯的消息就行。 因此难得闲暇,有时间练练字帖了。 焦氏来了。 她也不客套,径直在小炕边的杌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温毓笔下的蝇头小楷上,状似随意地问起:“这几日在寺里,都忙些什么?” 温毓继续写着字:“就是陪着镇国夫人抄抄经文,上上香,还去看了四表姐,她很好,让你们不必挂心。” 焦氏身子微微前倾,急切追问:“可有提偃儿进族学的事?” 温毓一笔一划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搁下笔,抬眸看向焦氏:“表嫂,长公主也在静安寺,镇国夫人每日都陪着长公主礼佛,我不敢拿这事叨扰。” 焦氏脸上的急切淡了几分,思忖片刻,讪讪笑道:“也是,那等下次吧,总有机会的。” 焦氏也不好表现得太着急。 温火慢炖,总能成! 之后两日,温毓得闲便在窗下临帖,笔墨间淌着难得的宁和。 五姑娘也常牵着巧姐儿过来,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咿咿呀呀,给安静的蔷薇院添了不少鲜活气儿。 巧姐儿乖灵,见了人就笑,像个揣着蜜糖的小太阳。 温毓瞧着她这般开朗活泼,便知五姑娘纵使自己过得万般不如意,也定然将满心的柔肠都倾注在了女儿身上——她实在是个尽心的好母亲。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 五姑娘带着巧姐儿,与温毓坐在后院的凉亭里闲话。 忽有婆子匆匆赶来,敛了神色回话:“五姑娘,张家来人了,是张老太太亲自登门,这会儿已经被请进明堂了,夫人和大奶奶让您赶紧过去呢。” 五姑娘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脸色沉了几分。 她将巧姐儿轻轻推到温毓身边,声音里带着仓促的恳托:“阿毓,麻烦你帮我照看会巧姐儿。” “你放心去,我带着她在这儿玩。”温毓柔声应下。 “多谢。”五姑娘匆匆颔首,转身便快步朝着前院去了。 凉亭里静了片刻,温毓看向一旁侍立的孔嬷嬷,问起五姑娘嫁入张家的缘由。 孔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说起来,当年张家肯娶五姑娘,哪里是看中了咱们姑娘的好?不过是张老太太迷信算命,那算命先生说,五姑娘的命格能旺她孙儿,老太太这才巴巴地来求的亲。” 温毓眸光微动,缓缓点了点头:“原来是这般缘故。” 张老太太虽是因算命之言求娶,心底里却压根没瞧得起这桩婚事,对五姑娘自然是百般轻视。 偏五姑娘又未能为张家诞下男丁。 这下更是给了张老太太磋磨她的由头,往后的日子里,那些明里暗里的苛责与打压,就没断过。 没一会,听说前院争执了起来。 喜儿跑去打探,回来时喘着气道:“姑娘,那张家老太太哪里是来接五姑娘回去的,分明是来发难的。她说……她说张家少爷要娶妻,逼着五姑娘要么回张家做妾,要么就写下休书断了关系,那休书,张家老太太都带来了。” 旁边的巧姐儿,小小的身子蓦地一僵。 她似懂非懂地抬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迅速漫上水汽。 紧接着,“哇”的一声,哭了。 第155章:休书,不接 明堂之内,檀香与茶香交织漫溢,本该是清雅平和的光景,偏被满室翻涌的戾气冲撞得支离破碎。 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呛人的火药味。 洛氏端坐椅上,素日清寂的面庞此刻染了薄红。 那是气的! 她指尖攥得发白,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却又强压着,只一双眸子死死盯住上首的人。 身旁的儿媳焦氏亦是如此,鬓角的珠花微微发颤,显然也是动了真怒,挺直的脊背透着豁出去的强硬。 下首,五姑娘垂着头,一双杏眼早已红肿不堪。 唇瓣被牙齿咬得泛白,几乎渗出血来。 她手中的素色锦帕被绞得变了形,细微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泄露着她心底的惊惶与无助。 上首的张老太太,却端得一派云淡风轻。 她枯瘦的双手捧着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慢悠悠地捻着,佛珠碰撞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明堂里,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发紧。 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份不动声色的掌控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洛氏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强压的怒火,字字清晰:“老太太,明姝嫁进你们张家,那也是八抬大轿抬进去的正头娘子!没嫁之前,更是我们郑家清清清白白的姑娘,如今你要她从正室降为妾室,这般糟践,莫不是当我郑家无人,任你张家拿捏不成?” 焦氏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如今持家的威仪,寸步不让:“古往今来,哪有正室娘子给人做妾的道理?老太太,您好歹也是张家的大家长,这般行事,只怕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张老太太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刻薄:“道理?在我张家,传宗接代就是最大的道理。”她顿了顿,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五姑娘苍白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道,“我张家三代单传,总不能折在你这副身子上,断了祖宗的香火吧?” 这话一出,洛氏和焦氏皆是一噎。 随即怒火更甚。 洛氏道:“就因明姝生产时伤了身子,就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张家老太太嗤笑一声,佛珠捻得更快了些:“郑夫人这话,可就冤枉老身了。要么,她安分做妾,我们张家自不会亏待;要么……” 旁边的张家嬷嬷会意,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叠整齐的纸笺。 走到五姑娘面前,将纸笺放在案上。 是休书! 老太太道:“要么就把这封休书签了,巧姐儿由我带回去,往后养在我身边。” 这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五姑娘的心上。 她浑身剧颤,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哽咽着扑上前,却被那嬷嬷拦下:“不行!您不能带走巧姐儿,没了她,我是活不成的!” 老太太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冷冷道:“那你就安心做妾,让成儿再娶一门正室,为我张家后继香火。” 焦氏气得几乎要站起来,拍着扶手斥道:“老太太,您也太欺人太甚了!强逼正室为妾已是无礼,如今还要夺人骨肉,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都是做母亲的,怎能不理解五姑娘的心。 张老太太看向焦氏,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巧姐儿身上流的是我张家的血,本就该归我张家教养。” 焦氏:“巧姐儿是明姝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的骨肉,血脉相连,岂是随意就能割裂的?她跟着亲娘,才有天伦之乐,才叫教养。” 张家老太太却不紧不慢道:“巧姐儿养在我身边,吃穿用度皆是顶好的,将来还能嫁个好人家,跟着她母亲,能有什么出息?” 说罢,老太太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五姑娘身上,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威逼:“你自己要想明白了,是拿着休书从此母女分离,落得个无依无靠的下场。还是安分做妾,留在我张家,好歹还能时时看着巧姐儿长大。” 五姑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生死荣辱,全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而洛氏实在听不下去老太太这番话。 老太太明面上是羞辱五姑娘,实则也是在羞辱她郑家。 此番怒火几乎要烧穿肺腑,正要发作时…… 巧姐儿竟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娘。” 伸着手要抱。 五姑娘顾不上擦泪,连忙将女儿搂进怀里:“巧姐儿?你怎么来了?” 她话音未落,便见温毓也来了。 洛氏与焦氏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 张家老太太也抬眸望去,目光在来人脸上打了个转——这姑娘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锋芒。 温毓径直走到五姑娘面前,目光掠过她怀中的巧姐儿,随即落在那封休书上。 她走过去将那封休书拿起。 指尖拂过纸面,再展开,扫了几眼。 而后看向椅上气势跋扈的张家老太太。 “老太太。”她开口,声音清润柔和,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张老太太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审视:“你是哪位?” 温毓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 她说:“您不必管我是谁,只怕这回,我家五姑娘是不会再跟您回张家了。” 张老太太反应了一下。 随即看了眼五姑娘,又再看回温毓:“你要替她收下这封休书?” 温毓闻言,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她抬手,五指微微用力,将那封休书,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落在地上,像一地破碎的嘲讽。 满堂皆惊。 洛氏失声唤道:“阿毓?” 五姑娘更是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张老太太终于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扶手,枯瘦的手指指着温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毓将手中的纸屑随手一扬:“休书,不接。” 老太太脸色铁青,十分诧异。 温毓看着她,字字铿锵,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和离,倒是可以!” 第156章:休想和离 闻言“和离”二字,张老太太枯瘦的眼皮狠狠一颤,攥着佛珠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出一截骇人的青白。 仿佛要将那串檀木珠子生生捏碎。 先前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荡然无存,错愕与愠怒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她眼底飞快晕染开来。 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洛氏与焦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的光。 是啊,为何非要困在休妻与做妾的死局里? 和离,分明是另一条生路! 两人先前积压在心头的郁气,被温毓的和离二字劈开一道豁口,连呼吸都跟着顺畅了几分。 五姑娘听到这话,原本空洞的杏眼亮起了一星微光。 她抱着巧姐儿,泪眼朦胧地望向温毓的背影,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就像一道屏障,将她与那令人窒息的绝望隔了开来。 这一刻,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想和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了似的往上蹿,烧得她心口发烫。 张老太太缓过神来,脸色铁青,厉声道:“和离?我张家乃是名门大族,若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我孙儿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这话里的蛮横与自私,听得洛氏心头火气更盛。 她端出了当家主母的凛然威仪:“和离是笑话,你们逼正室为妾、动辄递休书的行径,倒名正言顺了? 老太太,伸手也别打自己的脸啊! 依我看,和离最好不过, 我们家的姑娘,我们郑家自己养。 往后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话,像一道暖光,照进五姑娘的心底。 她鼻尖一酸,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原来,她不是孤身一人。 在家中,是有为她撑腰的人! “休想和离!”老太太声音陡然拔高,态度决绝,“要么为妾,要么就签了这份休书。” 温毓觉出其中猫腻。 不肯和离,只肯休妻或为妾。 这当中,定有算计。 温毓质问:“老太太,那你倒是说说,我家五姑娘究竟犯了七出之条中的哪一条?” 张老太太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温毓步步紧逼:“既无过错,你们凭什么写休书?今日若真把休书递出去,天下人只会说你们张家刻薄寡恩,容不下一个为子嗣伤身的儿媳,届时,满京城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淹了你们张家的门槛。” 洛氏紧跟着开口:“我家五姑娘清清白白嫁进你们张家,断不受这休妻的折辱。做妾更是痴心妄想,想都别想。” 焦氏也亦寸步不让,眼底燃着怒火:“老太太若执意逼死我家姑娘,那就别怪我们郑家不讲情面,届时闹到官府,闹到御前,看是你们张家颜面扫地,还是我们郑家理亏。” 几人气势如虹,压得张老太太喘不过气。 她死死盯着温毓,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即便真和离了,巧姐儿也是我张家的骨血,宗法昭昭,女子和离,子女必须归夫家。这一点,任你们舌灿莲花,闹到官府也改不了。” 五姑娘心底一沉,下意识将巧姐儿抱得更紧。 女儿是她的命! 若是没了巧姐儿,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温毓却丝毫不乱,不急不缓道:“老太太怕是忘了,宗法也有云,幼子归母。巧姐儿尚小,离不得母亲。更何况……” 她微微顿住,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诛心的意味:“你若非要抢人,那我们便耗着。五姑娘既不接休书,也不做妾,就这么占着正室的位置。您大可让你孙儿再娶,只是往后娶进来的,只能是妾,生的孩子,也只能是庶出。老太太,您可得好好想想,您是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出子嗣继承香火?还是要一个庶子继承家业?” 最后一句话,狠狠砸在张老太太的心上。 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旁边的张家嬷嬷见老主子落了下风,当即挺身而出:“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敢在我们老太太面前撒野。我们老太太已是仁慈,肯给她做妾的体面,你们郑家该千恩万谢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陡然响起,震得满堂俱静。 张家嬷嬷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只见温毓收回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红,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你敢打我?!”嬷嬷反应过来,声音尖利。 “嬷嬷也是奴,怎就打不得?这里是我郑家的地方,不是你们张家的狗窝。你一个下人,也敢在此冲撞主子,按照我郑家的规矩,本该掌嘴十下,而我不过打你一下,嬷嬷该对我千恩万谢才是!怎还对我龇牙咧嘴,如此不知好歹?” 嬷嬷气得跳脚:“原来你们郑家教养出来的姑娘,是这么粗俗野蛮……啊!” 又是一记耳光。 打得比刚才那下更重。 嬷嬷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这一巴掌,是洛氏打的! 洛氏眼神锐利如刀,透着将门女子的铁血之气。 纵使困在后院多年,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锋芒,却丝毫未减。 她说:“我郑家的教养,轮不到你一个奴才置喙。” 那嬷嬷被两巴掌打得晕头转向。 张老太太指着洛氏,气急败坏道:“郑夫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礼法了!” “老太太,今日之事,本是你们张家理亏在先,逼人太甚。”洛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我郑家一再退让,你们却得寸进尺,究竟是谁没有礼法?不如报了官,让官家来评评理。” “你!”张老太太被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巧姐儿是我郑家的外孙,明姝是我郑家的姑娘,绝不容许你们张家糟践。你们若执意要闹,我郑家也奉陪到底。现在,还请老太太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洛氏言辞明确。 张老太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狠狠瞪了温毓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又看了看抱着巧姐儿、泪眼朦胧的五姑娘,最终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拂袖道:“好!今日之事,自有算账的时候!” 说罢,她带着那嬷嬷,拂袖而去。 第157章:你可听得进我一句话? 张家人离开后,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松泛下来。 洛氏看向五姑娘,放缓了语气道:“明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五姑娘抬眼,眸中还凝着未散的湿意。 她咬了咬唇,让奶娘把巧姐儿抱回院里,这才当着几人的面,撩起了宽大的衣袖。 皓白的腕间,青青紫紫的淤痕赫然在目。 深的发黑,浅的泛青,新旧伤痕层层叠叠地纠缠着,像一张狰狞的网,一眼便知不是一时半刻的磋磨。 而是长年累月的凌虐。 洛氏的心,狠狠揪了下。 她虽不是郑明姝的生母,可看着这孩子从垂髫稚女,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又风风光光嫁入张家。 原以为是觅得良缘,谁想竟是跳进了不见底的火坑。 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那老虔婆,日日都对你下毒手?” 五姑娘生下巧姐儿后,回来过几次。 但总见她长袖遮遮掩掩,腕间脖颈也偶尔露出青紫。 洛氏过问过张家,但都被以“晚辈们打闹”“自己磕碰”的话轻飘飘搪塞回来。 后来五姑娘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她竟以为,是明姝在张家的日子渐渐安稳,可如今瞧见这满身伤痕,才惊觉她不回来,是怕家人忧心。 怕郑家为了她与张家撕破脸惹来麻烦。 所以硬生生将所有苦楚都咽进了肚子里。 独自扛下了这一切! 五姑娘将衣袖掩下去,声音裹着沉甸甸的绝望:“我原以为我能忍,可后来老太太见着巧姐儿,竟总伸手掐她,我实在忍无可忍,这才借着端午的名头,带着巧姐儿回来了。” 她太弱小了。 弱小到无法保护女儿。 甚至连自己的命,都捏在别人手里。 “自己的亲孙女,她也下得去手。”焦氏愤愤道。 “和离。”洛氏强压着怒火,斩钉截铁道,“必须和离!” 五姑娘却摇着头,泪水糊了满脸,带着浓浓的哽咽道:“可是夫人,我不能没有巧姐儿,宗法昭昭……若真和离了,巧姐儿就得离开我。” 这是个死结。 焦氏皱着眉,满心不解:“说起来也怪,那老太太既然瞧不上五姑娘,横竖是要断了这门亲的,和离便是,她为何反应那般大,死活也不肯?” 洛氏也正有此疑惑。 这时温毓开了口:“她去了静安寺。” 三人看向她。 温毓唇角噙着一抹淡而冷的讥诮:“我若没有猜错,张老太太信奉命理之说,此番迫不及待带着休书登门发难,必定是在静安寺求得了什么所谓的‘箴言’。箴言上的断语,应该是说和离会败坏她张家的运势,断她孙儿的前程,她才会死咬着不肯松口。” 焦氏听了,点头:“定是这样的。” 洛氏气得冷笑出声:“当初是她说明姝八字好,旺她孙子,巴巴地求着结亲。如今明姝身子坏了,便又听那些胡言乱语,转头又是休妻又是逼妾的,亏她想得出来。” 可老太太没想到,郑家会冒出来一个表姑娘。 郑家的人,更会为了一个庶出的姑娘,态度如此强硬维护。 老太太的算盘打崩了。 狠狠吃了败仗! 而此事,也已然闹到了明面上,再不可能回旋。 洛氏需合计出个万全之策,再派人去张家谈和离的事。 她握住五姑娘冰冷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语气里满是郑重:“明姝,你不用怕,他张家再蛮横,咱们也不是好惹的,你且安心住着,绝不能叫你有事。” 五姑娘的眼眶湿了一遍又一遍。 她是庶女,生母田姨娘素来只顾自己享乐,从未真正疼过她。 可此刻,洛氏掌心的温度,那句沉甸甸的“不能叫你有事”,像一道暖流淌过心底,将那些委屈尽数融化。 她哽咽着,重重地点头:“多谢夫人。” 随后,温毓自请送五姑娘回院子。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 五姑娘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温毓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妹妹出面。若非你,我怕是连开口说和离的勇气都没有。” 温毓连忙扶住她:“你可听得进我一句话?” “你说,我听着。” “之后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可以再回张家,哪怕是性命攸关的事,也不能。” 五姑娘苦笑道:“那里豺狼吞人,我如何还敢回去。” “表姐记住便是。”温毓没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手背,眸色里藏着几分未言明的担忧。 暮色四合,田姨娘回来了,脸上带着输了钱的晦气。 她一进院子就听说了张老太太登门递休书的事。 当即将女儿叫到跟前,给了她一巴掌。 然后叫她回张家去,跪着求老太太,哪怕是为妾,也不能和离。 “女子和离归家,往后和那剪了头发的姑子有什么区别,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田姨娘越骂越凶,发了很大的火。 五姑娘对母亲早就不抱任何希望,她挨了一巴掌回了屋,洗了把脸,又带着女儿玩了一会,待晚些,便哄着女儿睡觉。 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 粉粉嫩嫩,肉乎乎的。 那一刻,脸上的痛,身上的痛,都像是被温水慢慢熨帖着,一点点消散治愈了。 只要能和女儿在一起,就算豁出性命,她也愿意。 翌日晨光熹微,奶娘带着巧姐儿去后院玩。 转眼一个多时辰过去,奶娘却独自一人神色慌张地折返。 这才知道,巧姐儿被田姨娘抱走了。 等五姑娘追出去,正好撞上田姨娘回来,身边却不见巧姐儿的影子。 五姑娘急忙拉着母亲的衣袖问:“娘,巧姐儿呢?” 田姨娘推开她,摆着手进屋:“送去张家了。你也赶紧收拾收拾,回张家去好好认个错,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番话,瞬间抽干了五姑娘浑身的力气。 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满心的惊怒与绝望翻涌,她哑声骂出一句“糊涂”! 便再也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吩咐下人备车,疯了似的往张家赶去。 第158章:流言 温毓正临窗伏案描红,狼毫游走间,一笔簪花小楷堪堪落定。 孔嬷嬷进屋,将五姑娘回张家的事告诉了她。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转瞬又恢复如常,笔尖行云流水,继续勾勒着笔画。 窗外风起,卷落几片树叶。 温毓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面上是无波无澜的沉静,心底却漫过一声沉沉的喟叹——这世道里女子的命数,多是被旁人攥在手里,既定的泥沼,纵是有心,怕也无力干涉,徒留一声叹息罢了。 她吩咐喜儿取来新帖,狼毫再落。 笔下字迹愈发沉稳。 似要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恻隐之心,尽数埋进纸间笔墨里。 这边温毓沉心临帖,那边主院里已是风云骤起。 洛氏差人连拖带拽地将田姨娘带到跟前。 消息传得飞快,一向对家事撒手不管、只顾炼丹的郑炳奎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挨了温毓的鞭打,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听闻女儿在张家所受的磋磨折辱,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拍案同意和离,转头呵斥田姨娘:“你这蠢妇!虎毒尚不食子,你怎么能狠心坑害自己的亲闺女,把她往虎口里推。” 田姨娘哽咽着辩解,字字句句都打着为女儿好的幌子:“老爷明鉴,妾、妾也是为了明姝着想,张家纵有千般不好,可到底是大家门第,往后不会亏待了明姝和巧姐儿……” “真该打死你作罢。”洛氏戳破田姨娘,“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在外头欠下赌债,张家人找上你,以替你偿债为条件,逼你把巧姐儿送回去,是不是?” 田姨娘脸色骤白,矢口否认:“不是的,夫人别冤枉我。” 洛氏懒得与她废话,将一张折起的欠据甩在她脸上,纸张带着凌厉的风声,落在地上摊开。 上面的字迹与手印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郑炳奎见了欠据,怒火攻心,指着田姨娘厉声喝道:“你竟敢做出这等勾当。来人,把这毒妇给我拖下去,打她二十板子。” 棍棒落身的闷响,混着田姨娘凄厉的哭喊。 一声高过一声,在院落里往复回荡, 也许是因蕊蕊和七姑娘的死,把郑炳奎心底那点父爱给唤了出来。 他不能再让一个女儿出事了。 于是命人备车,让管事嬷嬷去张家把五姑娘接回来。 可郑家的人赶到张家门前,却吃了闭门羹,张家守门的仆役拦在门外,态度蛮横,任他们如何交涉,皆是油盐不进。 别说接人,连让他们见五姑娘一面,都被一口回绝。 明眼人都看得通透,张家这是铁了心要将五姑娘困在府中,要么逼她屈身为妾,要么便是逼着她签下休书。 和离之事,毫无商量。 风波未平,流言已起,不过半日功夫,京中各处酒巷茶肆里,便传遍了张家要休妻的消息。 言称张家少奶奶进门多年,未能生出儿子。 犯了七出之条里的“无子”之罪。 张家决意将其休弃。 而流言的源头,不是旁人…… 正是张家那位嗜酒成性、不学无术的张大少爷张成。 他在酒楼上喝得酩酊大醉,当着一众酒客的面,不仅得意洋洋地将休妻之事大肆宣扬,更满脸炫耀地吹嘘自己如何对妻子动辄打骂。 言语间满是暴戾与轻贱。 那副嘴脸,惹得在场众人无不侧目。 也将五姑娘在张家的处境,推到了更为难堪的绝境里。 这些流言,也一一传到温毓耳里。 孔嬷嬷叹道:“五姑娘真可怜。” 那些流言里藏着的苛责与欺辱,那些关于女子命如草芥的凉薄,终究压过了温毓心底那份“命数难违”的漠然。 她唤来云雀,屏退左右后,附在她耳边低声吩咐几句。 云雀得令,立刻出门去了。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陆从一觉睡得正沉,忽觉脚底板一阵刺骨冰凉,惊得猛地睁眼,竟见一道黑影静立在床边。 他吓得险些失声惊呼。 黑影迅捷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利落爽利:“极品,别出声!我家主子派我来的。” 是云雀的声音。 陆从一被捂得气息不畅,胸口闷胀得厉害,直到云雀松了手,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抱怨:“云雀姑娘,你这手劲也太大了些,险些要捂死我!” “习武之人,习惯了。”云雀淡淡的说。 陆从一稍稍定神,又皱起眉,带着几分窘迫与无奈,抬头看着面前的黑影:“你一个姑娘家,深夜闯男子卧房,是不是不太妥当?” 云雀挑眉反问:“你先前夜探鸳鸯居,怎么没想过妥不妥?” 陆从一顿时语塞,脸上掠过几分赧然,随即又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床榻:“原来阿景说得没错,你真看出了是我。” “要是看不出来,那晚你根本没命活着出去。” “……”陆从一脖子发冷。 云雀懒得与他再作闲扯,眉峰一凛:“说正事!” 她将温毓交代的事,转告给陆从一。 陆从一听了,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转告你家主子尽管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定给办得妥妥当当。” “行!主子还说,若办好了,必有重赏。”云雀说完,身形一晃,如一道轻烟般掠出窗棂,转瞬便没了踪影。 等陆从一忙不迭爬起身,摸索着点燃案头烛火。 跳动的烛光照亮满室,窗棂寂寂,唯有夜风穿堂而过,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等到翌日,暮色四合。 残阳将天际染成一抹暗沉的酡红,夜幕如墨汁般徐徐晕开,坊间临河的酒巷已亮起万家灯火,成了京中最喧嚣的地界。 两岸酒楼鳞次栉比,朱栏画栋连成一片。 弯弯曲曲的水上游廊凌波而建,雕梁画栋间人影攒动,丝竹弹唱声混着酒香与河风飘散开,热闹得直透云霄。 陆从一携着三两好友,一路穿行过熙攘人流。 择了临河酒楼的二楼靠窗雅座。 凭栏而坐便能将这满巷繁华与河面景致尽收眼底。 几人刚落坐斟好酒,陆从一身旁的好友便指着楼下一方酒桌,提道:“你瞧,那个喝得正酣的,就是张家的独苗张成。” 第159章:签,我签 陆从一朝友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楼下那张方桌,被张成占了主位。 此人生得尖嘴猴腮,眼尾一挑泄出几分浮浪痞气,面相上又带着些许凶戾,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此刻他早已酒意上头,一张脸涨得如同熟透的猪肝,脖颈间青筋虬结,衣襟大敞着,露出半截油腻腻的胸膛。 他喝到酣畅时便狠狠拍着桌面,放声浪笑,笑声粗鄙刺耳。 桌旁围着七八名狐朋狗友,个个陪着笑脸举杯凑趣,你一言我一语地捧着他,谀词如潮,一口一个“张少爷”地奉承着。 原是张成出手向来阔绰,从不吝啬银钱。 这群人便借着酒意百般讨好,哄得他满心欢喜。 陆从一拎起桌上的新酿,起身朝楼下走去。 他几步便至张成桌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上对方肩头,语气热络得仿佛故交重逢,笑意漾在脸上:“成郎,你让我一通好找啊。” 张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晃得肩头一沉,醉眼惺忪地抬眼打量他,酒气冲天地打了个饱嗝,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全然认不出眼前之人:“你……你是哪位?” 陆从一随口捏了个假名递过去,又拣着张成爱听的奉承话,三言两语便说得他眉开眼笑。 张成醉得糊涂,此刻被哄得心花怒放。 哪里还顾得上深究对方到底是谁。 直接拍着陆从一的胳膊,喊他“陆兄”。 见张成入了套,陆从一适时开口,称有宝贝相赠。 要引他细看。 张成是个嗜宝如命的人,当即信了,乖乖跟着陆从一上了二楼雅间。 房门一关,陆从一的友人便守在了门外。 张成迫不及待地催促:“陆兄,宝贝呢?快拿出来瞧瞧!” 陆从一狡黠道:“别急,这就给你掌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笺,递给张成。 张成忙不迭伸手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哪里是什么奇珍异宝,分明是一张字迹工整的和离书。 纸笺之上,字字清晰。 写的竟是他同意和郑明姝和离,还允诺巧姐儿归母抚养,且让郑明姝将出嫁时的所有嫁妆,尽数带回娘家。 张成醒了神。 那股酒劲,在看清字句的刹那尽数褪去。 他攥着纸笺厉声质问陆从一:“你到底是什么人?敢这么戏耍我!” 陆从一缓步落座,执壶斟了杯酒,漫不经心道:“你不必管我是谁,成郎,今日你签了和离书,咱们便是至交好友,往后我寻得上好佳酿,必先送与你品尝。” 张成纵然游手好闲,却十分敬畏张老太太。 老太太找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命格忌和离,只能休妻,这话他记得牢牢实实。 所以和离书,他绝不可能签! 他狠狠将纸笺掼在桌上,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可那扇门纹丝不动,他又急又怒,扬声便要喊着报官。 陆从一闻言笑意不变,浅饮一口杯中酒,淡声道:“你报官也没用,咱上头有人。” 二人就此僵住。 任凭陆从一软硬皆施,张成仍不肯。 他梗着脖子,态度决绝:“我不会签的,今日便是打死我,也绝不可能签。” 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陡然被人从外推开。 便见谢景立在门扉的光影交错处,一袭常服着身,样式素简。 只静静往那一站,便将室内凝滞的僵局撞得四分五裂。 陆从一连忙起身,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无奈:“阿景,这酒癫子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签字。” 今日清晨,陆从一就将温毓托他办和离书的事,告诉了谢景。 彼时谢景听闻,心底莫名涌上几分怄气——这般要紧的事,她竟第一时间找的是陆从一,而非自己。 可转念一想…… 他身为朝廷命官,身份摆在明面上。 若以官身强压张成签字,落个官欺民的话柄,于他声名仕途皆是不利。 温毓定是虑及这些关节,才舍近求远,选了陆从一来办此事。 谢景越想,便越认定自己猜得丝毫不差。 此刻他从门外进来,看了眼陆从一道:“一件小事,被你浪费了太多时间。” 说罢,他反手将房门合上。 张成心头一慌,往后退了几步:“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未等张成反应过来,谢景身形已如疾风般欺近,抬脚便是一记凌厉狠绝的踹击,精准落在张成胸口。 张成惨叫一声,狠狠撞在桌角。 口中腥甜上涌,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紧接着,一把短刀直直抵在他脖颈侧。 谢景手腕微沉,刀锋蹭过皮肉,冷冽的声音带着压迫感:“和离书,签,还是不签?” 张成被这股狠戾之气慑得魂飞魄散。 先前的倔强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忙不迭哭喊着:“签,我签!我这就签!” 谢景将他从地上拎到椅子上。 陆从一立刻将和离书铺在他面前,并取来了笔墨。 谢景警告他:“字要写得工整漂亮,每一笔都得清清楚楚,若敢洒一滴墨污了纸笺,便先断你一根手指。” 张成被吓破了胆,提笔时指尖抖得厉害。 可心底仍存了几分侥幸。 他妄图潦草几笔蒙混过关,暗戳戳地耍起了心机。 却不想被谢景一眼看穿伎俩,不给他辩解的余地,短刀利落落下,精准斩断了他左手的无名指。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成死死捂着汩汩流血的断指,他疼得浑身抽搐,涕泗横流,哪里还敢有半分心思算计。 余下的畏惧彻底压垮了他。 他哭嚎着,在谢景森冷的注视下,颤抖着右手,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地将和离书签得清清楚楚,半点不敢潦草含糊。 待和离书稳稳到手,谢景和陆从一离开了酒巷。 二人上了马车,谢景将墨迹未干的和离书递给他,吩咐:“你明日送去衙门盖了官印,再给温姑娘送去。” 陆从一想起还在雅间里的人,顺口问道:“那张成怎么办?” 谢景冷声道:“自有人会处理他。” 第160章:阎王要她三更死 张成早已被吓破了胆。 想必他这会也已经回过味来,知道谢景绝非寻常人物,这般手段雷霆、气场慑人,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如此,便是有天大的怒火,也全然没了报官讨说法的底气。 只剩满心的后怕与惶恐。 连多做纠缠的胆子都没有。 第二天,陆从一就将和离书送至衙门盖了章,立马差人送到温毓手中。 温毓打开细看,确认字句无误、官印齐全。 她还隐隐触到纸间一丝浅淡的腥气。 猜到是谢景手笔! 她转身将这张滚烫的和离书交到洛氏手中。 洛氏又惊又喜,忙追问这和离书是如何得来的? 温毓只轻轻摇头,温声叮嘱她不必深问,只管拿着这纸和离书去张家,接五姑娘与巧姐儿回来便是。 洛氏不敢耽搁,当即带着人赶往张家。 到了张家厅堂,洛氏一亮出盖着朱红官印的和离书,纸笺上白纸黑字,条款分明。 张老太太脸色骤沉,当即让人去把张成叫来。 不多时张成赶来,那只包扎严实的伤手被他藏在袖里,他对上老太太盛怒的目光,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喏喏连声地承认字是自己亲手所签。 全程战战兢兢,半句不敢提及谢景。 事已至此,白纸黑字俱在,又有官印为证,且是自家孙儿亲笔落笔,饶是张老太太再蛮横,此刻也无话可说。 可老太太心底不甘,面上强作镇定,不肯当场放人。 只扯着规矩说辞,称既是和离,五姑娘的嫁妆财物还需逐一清算核对,让洛氏明日再来接人。 事到此处,洛氏也只能回了。 回府后,她立刻叫来儿媳焦氏,郑重的交代:“明姝在张家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苦累,你去寻一处清静敞亮的院子,单独收拾出来给她住。等她回来,咱们得好好疼她,让她把这些年的苦都补回来。” 焦氏说:“院子我已经命人在收拾了,就在西院的凌琅阁,保准五姑娘回来住着舒心。” “你办事仔细,我放心。”洛氏又叮嘱,“你再吩咐下去,让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别摆着愁眉苦脸的样子,要热热闹闹的接明姝回来。” 焦氏一一应下。 就连在北城齐家做客的苞苞,也特意赶了回来。 等着明日接五姐姐回家。 府中处处都透着热热闹闹迎人的喜庆劲儿。 可这天晚上,温毓静坐灯下,心头却萦绕着一丝不安。 那心绪沉沉浮浮,像被云雾裹住的星子,揪得发紧。 她垂眸望着案上的烛火,指尖在光洁的桌案上轻轻绕圈,一圈又一圈…… 直到那点隐约的不安愈发清晰。 云雀瞧着她神色凝重,低声急问:“主子,是不是五姑娘那边出事了?” 温毓“嗯”了一声。 云雀立刻道:“我现在就去张家。” 温毓却说:“来不及了。” 云雀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主子这是要亲自出手! 她心头大骇,急忙阻拦:“主子,万万不可。” 她比谁都清楚,主子身负桎梏,一举一动都受黑影牵制。 往日里纵是出手相助,也必是以交易为凭,若擅自干涉凡人命数,打破天道平衡,那黑影必然会借此发难,届时恐怕要将主子生生炼化魂魄以作惩戒。 温毓闭了闭眼,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干系。 顾虑与犹豫翻涌交织间,耳边似已隐约传来五姑娘凄厉的哭喊…… 那是鲜活的性命在受折辱。 是无尽的苦楚在蔓延。 最后良知里的不忍与悲悯,终究如燎原之火般燃尽了所有理智的权衡。 她再无半分迟疑,眸中只剩坚定。 云雀还想再劝,温毓身影却如一缕轻烟,转瞬消失在屋中。 夜色沉沉的张家宅院。 五姑娘自回来那天,就被张老太太锁在了偏僻的柴房里。 此时嬷嬷带着两个粗使丫鬟,将她捆得严严实实,手中握着细细的银针,专挑她皮肉细嫩的地方,不留痕迹的扎下去。 银针入肉的刺痛接连不断,五姑娘已被折磨得唇角发白。 张老太太的狠话还在耳边回响,字字淬着毒:“便是死,你也不能踏出我张家半步,你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 五姑娘疼得浑身颤抖,泪水混着冷汗滚落。 心底只剩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嬷嬷冷笑:“少奶奶,您别怪我们,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丫鬟拿了一碗药过来:“少奶奶,劳烦您张嘴,把这碗补药喝下吧。” 五姑娘无力的挣扎着,气息微弱:“我要见巧姐儿。” 嬷嬷吩咐:“把她嘴捏开,灌下去!” 两个丫鬟摁住五姑娘,撬开了她的嘴。 沉沉夜色中,温毓的身影随一缕青烟出现在庭院中。 她足尖点地,便掠至柴房门前。 借着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她眸色骤寒,正要推门而入…… 周遭夜色忽然诡异地凝滞,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凭空席卷而来,瞬间缠上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雾并非寻常水汽,竟带着实质的重量。 不多时,那团浓黑雾气便在她身后凝形聚实,最终化作一只指节嶙峋的冰冷黑手,狠狠按在她肩头。 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紧接着,一道阴冷沙哑的声音自浓雾中漫出,似从万丈深渊底里钻出来一般,贴着她耳畔森然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阎王要她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你不能与地府阳寿作对,这是天道铁律!” 温毓浑身紧绷,肩头的重压几乎要碾碎她的骨骼。 她死死盯着窗纸后那抹挣扎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无力与焦灼。 她与五姑娘原无太多深交,可忆起前几日,五姑娘牵着巧姐儿,眉眼温柔地陪她闲坐说话,那般鲜活温软的模样,此刻尽数化作利刃,狠狠扎进她心底,惹得她心口阵阵抽痛。 她隔着薄如蝉翼的窗纸,将屋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丫鬟们死死按住挣扎的五姑娘,粗糙的手捏着她的下颌,硬生生将那碗漆黑的毒药灌了下去。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染黑了素白的衣襟。 五姑娘的挣扎渐渐微弱,痛苦的呜咽一点点低下去。 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正一点点失去光彩。 温毓心头撕心裂肺的疼,偏被黑影死死桎梏。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性命,在自己眼前,这般痛苦又绝望地凋零。 第161章: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悲悯 肩头的重压仍在一寸寸碾着温毓的骨血。 她被锁在原地无法动弹。 可柴房里五姑娘那双盛满绝望与牵挂的泛红眼眸,宛如一团烧得炽烈的熔火,一点一点的灼透着她的心防。 最终,冲破了内心的枷锁。 她缓缓阖眼,周身散乱的灵力骤然内敛。 黑影察觉到不对劲,一股强劲的抗衡之力,正从温毓的体内勃发而出。 直逼他的本源。 “放肆!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灵力也是我赐的,你敢忤逆我的命令——”黑影的警告尚未落尽,温毓已然睁眼。 她眼底翻涌的光,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她将所有灵力全部凝于肩头,撞向那只禁锢她的黑手。 两股强横的力量相撞,温毓凭赴死般的意志,硬生生将那只黑手击得粉碎。 黑手瞬间被逼得退开数尺,溃散成一团浓黑雾气。 这是温毓自有记忆起,第一次反抗黑影。 她未作停顿,带着破风之势撞开了柴房的门板。 木屑飞溅间,她已掠入屋内。 屋内的嬷嬷与几名丫鬟正俯身看着气息渐绝的五姑娘,闻声惊得回头,尚未看清来人模样,便被温毓指尖凝出的淡白光纹定在原地。 几人满眼惊诧,死死盯着她。 温毓面色未改,那些光纹,转而化作数道锋利的光刃,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瞬间划过几人的脖颈。 血珠飞溅,落在柴房的地面上,晕开点点暗沉。 她们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全程不过瞬息。 温毓快步上前,扬手一挥,解开了捆着五姑娘的绳索。 五姑娘软软倒下。 温毓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指尖灵力精准探入她的经脉,再以灵力凝成屏障,护住她的心脉。 随后掌心抵在她的腹部,向内挤压。 力道层层递进,一寸寸逼着腹中药汁逆行而上。 五姑娘喉头翻滚,猛地咳出了几口漆黑的药汁,溅在温毓的衣袖上,散着刺鼻的腥苦之气。 那侵入脏腑的剧毒,被温毓逼出了大半。 五姑娘的身子像一捧将散的棉絮,她靠在温毓怀里:“阿毓……” “五姑娘。” “巧姐儿,巧姐儿……”五姑娘浑浊的眸子里,凝着一丝不散的清明,她抓住温毓的衣袖,“替……替我照顾好巧姐儿……她还小……张家……张家容不下她……” 她嘴角溢出了血沫,拼着最后一口气叮嘱:“拜托你了!” 温毓将她搂得紧了些,掌心源源不断渡去灵力,拼尽全力想要稳住她溃散的生机。 可那缕性命,终究没能留住。 她已经尽力了! 此刻门外那团翻涌的黑雾裹挟着滔天怒意,如黑云压城般朝她扑来。 温毓方才为震碎黑手、为五姑娘逼毒,已耗尽周身灵力,经脉空空如也,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更别提再与黑影相抗。 她闭了闭眼,心中明白…… 此番逆命而行,定然难逃严惩。 可预想之中魂魄被炼化的剧痛并未降临,那团浓黑雾气只是将她周身笼住,并无半分灼痛感。 温毓只觉浑身一轻,眼前景象慢慢模糊成一片虚影。 不过一息之间,脚下便触到了自己卧房的青砖。 黑雾散去,灵力耗竭的脱力感席卷全身,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黑影竟然放过了她。 守在屋中的云雀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急切:“主子!您怎么样了?” 云雀小心将她扶至榻边坐下, 刚一落座,温毓喉间便一阵腥甜翻涌,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殷红鲜血径直喷吐而出,落在光洁的青砖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触目惊心。 云雀取来洁净绢帕,细细替她擦拭唇角的血渍。 见着主子这般,便知五姑娘没保住! 云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劝慰:“主子,您已经尽力了。先前您提醒五姑娘别回张家,又为她拿到和离书,能做的您都做了,千万别苛责自己。” 温毓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唇边那点残留的腥苦。 心底漫出了一句无声的叩问:难道,这就是凡人既定的命数? 她见惯了凡尘起落、生死别离,可从未有一次,如这般真切地体会到“命定”二字的沉重。 纵是她以灵力破局,以强硬逆了黑影指令,拼尽全力将五姑娘体内的毒汁逼出,可终究还是没能救回五姑娘。 原来,人的命运早已暗中标好轨迹。 纵有外力强行干涉,终会循着原本的走向,一步步落回既定的结局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悄然漫过温毓心头。 淡得似一缕烟,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眼底凝出了几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泪并非为五姑娘的逝去而落。 无关悲恸,亦无关惋惜。 而是源于心底骤然翻涌的震惊与彻悟——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触,陌生得让她自己都觉讶异。 自她有记忆起,便守在这花明楼中,一晃已是一百年。 这一百年间,她以极阴之体的魂魄为筹码,定下交易,为黑影奔走操劳,办妥一件又一件事,只为能点燃楼中那一盏盏灯笼。 她自问看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从无半分触动。 只当世间万物皆是棋局中的棋子。 连自己,也一样! 麻木地守着交易,冷眼看着凡尘众生的悲欢离合。 可这一次,这场破釜沉舟的反抗,让她惊觉,那颗被岁月与交易冻得坚硬如铁的心,不知从何时起,竟在日复一日的凡尘触碰里,悄然生出了细密的纹路,一点一点,缓缓长出血肉来。 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的凡人情感,在不经意间,悄悄钻进了她的心底。 在她毫无察觉之时,已然扎下了根。 让她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悲悯。 可她也知道,这些情感,于她而言,皆是致命的! 云雀担心道:“主子?” 温毓气息虚弱,灵力耗竭后的空乏如潮水般漫涌,浑身都透着散架似的钝痛。 连魂魄都像是被拆解得支离破碎,轻飘飘地没个着落。 她懒得再动半分,侧趴在榻前的矮案上。 意识一沉,便沉沉睡了过去。 云雀轻手轻脚,取过一方素色锦毯,盖在她肩头。 屋内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映着温毓苍白单薄的身影。 第162章:张家覆灭 夜半三更,夜色正浓。 郑家的院门被人急促叩响。 是张家派来报丧的人——少奶奶突发恶疾,已经咽气了。 郑家上下瞬间被浓重的悲恸席卷。 白日里还满院欢喜筹备接人归府的热闹,一夜之间尽数化作泡影。 谁成想,没等来五姑娘回府,却先等来了死讯。 哭声自各处院落响起,哀戚漫溢,彻夜未歇。 次日天未亮透,晨曦带着霜气破开阴霾。 郑家的街巷口响起了沉闷的铜锣声,一声叠一声,敲得人心头发颤。 漫天白蝶似的纸钱簌簌翻飞,一路撒到张家门前。 纵是人已身死,纵是阴阳两隔,既已有和离书为证,五姑娘便再不是张家妇。 郑家要将这苦命的女儿接回家中。 绝不让她做张家坟茔里无依的孤魂。 当那口漆黑的薄棺被抬出张家大门时,仿佛与当年那顶抬着五姑娘风光嫁入张家的朱红喜轿,在门楣下堪堪擦过。 昔日喜轿临门,红绸曳地。 今朝黑棺出门,素缟覆身。 一红一黑,一喜一悲,一朝一夕。 恍如隔世。 郑府之内,洛氏并未随队伍前往张家。 自听闻噩耗的那一刻起,她便一头扎进了小佛堂。 她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之上,手中佛珠勒得掌心生疼。 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昨日她若再强硬一分,不顾张老太太的推诿刁难,拼尽全力也要将明姝接回府中,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可偏偏,就差了那一天。 一步之差,便是天人永隔,这份悔恨与自责,牢牢将她擒住。 她对着佛像深深叩首,却唤不回苦命的明姝。 也赎不清自己心头的憾与痛。 邱嬷嬷立在一旁,看着她这般自苦,心头亦是酸涩,上前轻轻搀扶,温声宽慰:“夫人,您快别这样折损自己,如今既已接回姑娘遗体,往后好好照拂巧姐儿,便是对五姑娘最好的告慰了。” 洛氏缓缓摇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自责:“是我没坚持,当日就该把她接回来的,何至于病得这般厉害,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邱嬷嬷叹息。 五姑娘被葬在了郑家墓园,坟前立了碑,紧挨着郑家祖辈,也算死后能得安稳。 巧姐儿也顺理从张家接了回来。 洛氏念及她年幼丧母,打算亲自将她养在身边。 此事刚定,田姨娘就找了过来。 女儿离世,她似一夜间大彻大悟,眉眼间没了往日的自私冷漠。 一见到洛氏便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夫人,求您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明姝。把巧姐儿交给我养吧,我往后一定好好疼她。” 洛氏怒斥:“你还有脸来求?若不是你把巧姐儿送回张家,明姝怎么会回去。” 田姨娘哪里是心疼巧姐儿。 不过是失了女儿,想借巧姐儿寻个依仗罢了。 田姨娘自行掌掴,认错道:“是我这个做娘的糊涂,是我害了明姝,往后定把巧姐儿当眼珠子疼,求夫人成全。” “你连自己亲生骨肉都可以算计,巧姐儿交给你,还不知道会被你折磨成什么样。”洛氏不愿再同她说话,摆了摆手,“巧姐儿不必你费心,你且回自己院里去,安分度日吧。” “夫人,夫人……” 洛氏不耐,命人将她架了出去,半点情面不留。 田姨娘求洛氏不应,心有不甘,转而去找郑炳奎。 她跪在郑炳奎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又是磕头又是哀求,把自己说得万般可怜,只求郑炳奎能做主,将巧姐儿给她抚养。 郑炳奎本就因女儿的死满心烦躁,顿时怒不可遏:“毒妇,明姝才走,你就打巧姐儿的主意了。” 盛怒之下,郑炳奎给了她一巴掌。 “老爷……”田姨娘哭喊。 “留你在府中也是祸害。”郑炳奎当即吩咐下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即刻遣往城郊庄子,从今往后,再不准回来。” 下人不敢怠慢,当即架起瘫软在地的田姨娘,要拖了下去。 郑炳奎又道:“慢着,先打她十杖,再送去。” 田姨娘赶紧跪着抱着郑炳奎的大腿哭求着:“老爷,您不能这么对我啊,明姝才走,我是她的亲娘,您就是再气恨我,也该念在明姝刚死的份上,别把我送去庄子上,我不去,我不去……” 郑炳奎一脚将她踹开,拍了拍衣服:“滚!” 下人把田姨娘拉下去了。 “老爷,老爷,您不能这么对我啊……老爷!” 紧接着,便是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伴随着田姨娘的惨叫声。 当天,田姨娘就被送去庄子上。 与此同时,一纸封皮烫印密字的告密书被快马送至京兆府衙。 不消半日,京兆府尹便下令封锁张家府邸。 将所有人都关押大牢。 两日后,官府放出通文,列出张家两大重罪。 其一是匿财逃税、欺君罔上。 张家世代行商,借多地商铺之便拆分账册、贿赂税吏,近十年偷税漏税数百万缗,可抵半年边境军饷。 当抄没全族财产,家属连坐。 其二为逼良为娼、草菅人命。 为垄断丝绸贸易强占田产、逼得数十户家破人亡,掳掠反抗者子女为奴为娼,织坊内已有三人被虐致死。 两大罪名俱有密信、账册及受害人家属隐证。 经京兆府连夜审讯,铁证如山之下张家无从辩驳,定罪文书一日便成。 张家满门以逃税、害命等罪并行。 判满门抄斩,家产没收。 因五姑娘生前已与张成和离,且经官府盖印的和离书上,早已明定巧姐儿归五姑娘全权抚养。 是以巧姐儿全然未受张家一案牵连,安稳留在郑府。 昔日煊赫的商贾大宅被封条尽数封死,张家男女老幼尽数押赴刑场,一声令下,鲜血浸透青石板路。 张家望族,终因恶贯满盈。 落得个烟消云散的下场。 温毓静立廊芜之下,目光遥遥望向刑场方向。 她心中无半分快意。 但压在心头的阴霾,终是随张家的覆灭,散了几分。 只是她现在的心,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第163章:扶香娘子 苞苞来找温毓。 往日里总像枝头欢雀般蹦跳的步子,如今落得轻缓拖沓,肩头微微垮着,连那张莹润饱满的小脸也硬生生削尖了一圈。 她坐在温毓对面的梨花木小凳上。 起初还强撑着,絮絮地说起从前和蕊蕊的旧事。 可说着说着,声音便开始发哑,那双眼睛就像浸了暑夏天的黏腻湿雨,轻轻一捻便要滴出泪来。 “四姐姐去了别院,蕊蕊走了,七姐姐离了家,现在连五姐姐也走了……”苞苞抬起红肿的杏眼望着温毓,眼底翻涌着孩童式的惶恐与孤苦,哽咽道,“阿毓表姐,你不会再走了吧?” 温毓望着她哭红的眼,一声轻叹裹挟着万般无奈,轻声道:“苞苞,人总有各自的路要走,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你也一样,等你及笄嫁了人,便也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苞苞吸了吸鼻头。 她明白温毓话里的道理,只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实在压不住。 明年便是她的及笄之年。 与北城齐家五公子的婚事,只待交换庚帖、敲定吉期,便要嫁过去了。 齐家虽非官宦人家,却也是实打实的书香世家。 家风清正端方,在北城一带名声极好。 那位齐家五公子,生得眉目清朗,一表人才,性子更是腼腆温厚,前几次偶遇相见,只消苞苞抬眼望他一眼,他便会羞涩得耳尖泛红,局促得连话都说不连贯,模样憨实又真诚。 在齐家小住的那几日,齐家人待她十分珍视。 齐夫人总夸她懂事,日日将她带在身边。 便是她自己,也知晓这是一桩无可挑剔的好姻缘。 她何尝不知自己迟早要离家,要为人妻,要撑起自己的小家,可眼前至亲至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散,走的走,离的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她便只觉得心里空茫,沉甸甸的怅然与酸涩。 可人啊,是要往前看,往前走的。 苞苞在温毓屋里坐了整整一上午,说了很多话。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渐漫进窗内,苞苞才起身离开。 半下午的时候,温毓的新住处拾掇妥当了。 就在东院的鹿鸣居。 那院子虽不比先前住的鸳鸯居静谧开阔,但胜在景致精巧。 入院的檐下爬着缠枝蔷薇,墙根栽着丛丛兰草,院心一口方塘养着几尾红鲤,塘边叠着玲珑假山,石缝里垂着青藤,风一吹便簌簌轻晃。 是比鸳鸯居多了几分错落鲜活的意趣。 待安顿妥当后,焦氏又特意往鹿鸣居添了两个丫鬟。 一个名唤帛儿,性子稳妥,做事细致。 另一个唤作揽月,生得尤为出挑,最打眼的是两弯柳叶眉下,眉心处嵌着的那颗胭脂似的红痣,不点而艳。 偏她眼神清亮,红痣添得不见柔媚怯弱,反倒透着股爽利劲儿。 孔嬷嬷笑着打趣,说这丫头眉心带痣,是天生的富贵命,往后定有好前程。 揽月闻言半点不忸怩,当即脆生生开口调侃,语气轻快又直白:“嬷嬷快别这般夸奴婢,奴婢担待不起。还好奴婢只长了这富贵相,没沾着富贵病,若真养出那娇懒挑剔的富贵毛病,遇事执拗起来,怕是要惹得主家厌烦,轻则打骂,重则赶出去,那可就惨了。 不过能得嬷嬷这般高看,已是奴婢天大的福气, 真若有一日能沾着几分富贵气,往后定好好孝敬嬷嬷。” “你这丫头,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孔嬷嬷被她逗得笑出声,点着她的额头嗔道,“才说你一句好话,你倒好,嘴巴跟抹了风似的,一开口就顶回来十句,伶牙俐齿的,半点亏都不肯吃。” 揽月笑着歪了歪头:“嬷嬷明明是打趣我,反倒怪我顶嘴,难不成只许嬷嬷说笑,就不许奴婢说句心里话了?” “这嘴皮子比谁都利索。只是往后在姑娘跟前,可得收敛些,万不可这般随性,更不兴同姑娘顶嘴置气,知道吗?” “嬷嬷放心,奴婢可不敢。”揽月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语气诚恳又真切,半点不见虚与委蛇的客套,“姑娘性子温和,待下人素来宽厚,说话又软和好听,看着便叫人心里踏实。往后奴婢在这院里,定然事事听姑娘的吩咐,尽心竭力伺候姑娘,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虚假。 反倒让人听得心头得趣,连一旁的帛儿都忍不住跟着点头。 孔嬷嬷更是笑着颔首,显然对她这番表态十分满意。 这揽月生得好看,嘴又巧,温毓闲时便随口问起了她的来历。 孔嬷嬷轻声道来,说揽月并非府里的家生子,身上也没有签过卖身契,在府中当差,是按月领俸银的,算不得是全然的下人。 “这丫头生得实在出挑,先前老爷见了,差点便要将她纳了做妾,多亏揽月自己死活不肯,再加上夫人在前面拦着,老爷这才作罢。” 这郑炳奎…… 温毓直摇脑袋,转而又笑道:“那枚红痣的确好看。” 孔嬷嬷点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府里人常说,她这模样,若是身段再往开了长些,模样再添几分风情,都能顶了冠华楼的扶香娘子,上台献舞了。” 温毓心头一动,好奇问道:“哦?她们二人长得很像吗?” “虽不说一模一样,但就眉心那枚红痣,连位置都分毫不差,老奴从前有幸见过扶香娘子一回,瞧着确实相像。” 温毓顿时来了兴致,又多问了几句。 孔嬷嬷便细细与她解说…… 冠华楼乃是京城第一销金窟,楼里的扶香娘子绝色倾城,凭着一身舞姿冠绝京华,是楼里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那冠华楼本就是专供达官显贵消遣作乐的去处。 往来皆是权贵子弟、朝中重臣。 扶香娘子技艺卓绝,又有些傲气,便是京中世家子弟,想要见她一面,也是很难的。 说着,孔嬷嬷又提了一嘴:“姑娘有所不知,再过些时日,便是六月二十四了,那日荷花生辰,也叫观莲节。每年这个时候,京里的贵人们和一些文人雅士都会联合举办水上舟宴,到时候定会重金从冠华楼请扶香娘子前来献舞。” 温毓听得心向往之。 倒真想去亲眼看一看这般盛景。 谁知这份念想刚起…… 第二日一早,镇国夫人便差人送来了帖子。 说要接她去将军府小住几日。 待过完观莲节宴,再送她回府。 如此,便是镇国夫人要带她上船参加观莲节宴的意思。 第164章:琉璃,吃糖 温毓和洛氏说了一声,便留孔嬷嬷和帛儿守院子,带着云雀和揽月、喜儿去了将军府。 她被安排在东院后面的阑珊院住下。 院名雅致,院中栽着几株芭蕉,叶阔如伞,绿意盎然。 仆婢早已将屋中收拾得纤尘不染,陈设皆是素雅精致的样式,看着清净舒心。 农历六月的天,盛夏酷暑蒸得人浑身发燥。 日头悬在天际,连风都带着热气。 温毓歇了片刻,便去主院见镇国夫人。 镇国夫人的屋里四角都摆了冰鉴,冰块消融的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连空气里都浮着几分沁人的清爽。 见她来了,镇国夫人命丫鬟端上解暑的冰雪藕和绿豆汤。 二人就着冰食闲谈。 话题绕来绕去,落到了五姑娘身上。 镇国夫人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也是个可怜的,在张家受了不少委屈。还好和离了,否则此番张家牵涉进大案,她怕是也难逃牵连。” 温毓垂眸轻轻应了声。 镇国夫人又问:“孩子可有妥当去处?” 温毓:“巧姐儿现养在我表婶身边。” 镇国夫人点了点头,眉宇间的忧色稍减:“往后,便要劳她多些疼爱了。” 这般伤感话语,二人没再往下说。 转而换了些轻松的家常,免得徒增心绪。 镇国夫人话锋一转,说起:“过两日,便是廖老将军的七十大寿,将军曾是他的门生,自是要去祝寿的。你陪我一同去走动走动,沾沾喜气也好。” 温毓微微颔首应道:“全凭夫人安排。” 暮色四合,温毓陪着镇国夫人用过了晚膳,才在仆婢的引送下,返回了阑珊院。 洗漱罢,褪去一身疲惫与拘谨。 温毓卧进铺着软绒的床榻,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扰,竟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酣透。 她还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儿时的自己,小小的身子攀在枝繁叶茂的红枣树上,枝桠微微晃荡,熟透的红枣颗颗饱满通红,垂在眼前。 她随手摘了一颗塞进口中,清甜的枣香在舌尖漫开。 暖阳裹着风,软软地落在身上。 她蜷在枝头,一边啃着脆甜的枣儿,一边晒着融融日光,满心里都是无牵无挂的安逸与惬意。 待醒来,那份松弛仍萦绕在心尖。 可这份温存没能停留太久,她望着床顶的纱帐,嘴角缓缓牵起一抹苦笑。 那笑意里裹着几分自嘲,几分怅然。 还有难以言说的茫然。 自她有记忆起,便是如今这般姑娘模样,过往岁月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雾,儿时的片段更是一片空白。 她从不知自己幼时眉眼如何,又是怎么一副模样。 连一丝半缕关于童年的印记都未曾留下。 这般想来,那真切的儿时梦境,又从何而来? 她摇了摇头,唇角的苦笑愈发深了。 这日正好镇国将军从军营回来,镇国夫人便引着温毓见了一面。 将军虽已过而立之年,不复少年意气。 但也全然不见寻常世家翁的慵懒。 他身上带着武将独有的沉稳刚健,那是常年握缰执剑沉淀下的风骨,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 可在夫人面前,他那身久经沙场淬出的凛冽锋芒便顷刻敛尽。 眉眼间盛着化不开的温情,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与珍视。 镇国将军身居高位,此生却独娶一妻。 这般纯粹的相守,在权贵世家中,何其难能可贵。 世间多少男儿,皆是一朝登得高位、手握权势,便将昔日初心抛诸脑后,把三妻四妾当作荣光,左拥右抱视作寻常,将情义与承诺碾作尘泥。 偏镇国将军是这浑浊世情里最难得的例外。 放眼天下,又有几人可与之比肩? 镇国将军见着温毓,她年纪与女儿赵澜相仿,又知道夫人对这姑娘十分喜爱,自当爱屋及乌,放缓了神色,主动开口与她寒暄了几句。 问的皆是些家常安稳的话语,全无半分官威。 温毓从容应对,言语谦逊有礼。 将军还叫她多住些时日,陪陪夫人。 转天到了廖老将军的寿辰日。 温毓晨起梳妆,换了一件石榴红撒花软缎褙子,配着月白绫罗衬裙,花色鲜妍却不俗艳,衬合寿宴的吉庆氛围。 她不欲太过张扬,发髻梳得极是素雅,仅挽了个低低的垂云髻,鬓边不插珠翠,只挑了一支羊脂白玉花苞簪斜斜绾住,莹白的玉质温润细腻,恰好压住了衣料的艳色。 待收拾妥当出门,府门前早已车马备妥。 温毓随镇国夫人同乘一车,镇国将军则独乘一车,策马在前引路,一路往廖府行去。 到了廖府,朱红大门前早已车马骈阗。 各色描金绘彩的华丽车轿鳞次栉比,首尾相接,竟从府门一路绵延至街口,一眼望不到头。 前来贺寿的宾客中,既有朝中官员,亦有不少世家夫人。 或携稚子、或带闺阁女儿同行。 廖老将军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讨,凭一身铁血战功撑起半壁江山。 乃是当朝德高望重的肱骨重臣。 如今虽已致仕卸任,安居京中,不问朝堂政事。 然得意门生却遍布朝野上下。 镇国将军便是其一。 温毓随镇国将军夫妇一同入府赴宴,刚进前厅,便听得满堂欢声笑语。 原是廖老将军的话,引得众人频频开怀。 廖老将军七十高寿,记性大不如前,神智也时常有些糊涂。 但待人极为和蔼,脸上总挂着慈蔼的笑。 今日见了前来拜寿的宾客,无论男女老少,他皆是从手边锦盒里抓一把糖递过去,乐呵呵地催着人吃。 嘴里反复念叨着,要多吃些,等长大了好上战场。 或是干脆笑着嘱一句:“吃壮些,打仗有力。” 这般孩童般质朴又带着武将本色的话,惹得满厅宾客忍俊不禁。 故而笑声迭起。 众人也都笑着接过糖果,轮番上前道祝寿吉语。 场面热闹又暖心。 待到温毓上前拜寿,廖老将军亦如先前那样,抓了满满一把糖塞进她手里。 可此番,他望着温毓的脸,那句频频挂在嘴边的“上战场”竟没说出口,眼神几不可察地恍惚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虽有些含糊,却字字清晰:“琉璃,来,吃糖。” 镇国夫人上前半步,轻声提醒:“老太爷,您瞧岔啦,这孩子名叫温毓。” 谁知廖老将军恍若未闻,只固执地望着温毓。 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还添了几分执拗:“琉璃,吃糖。” 温毓从容颔首,应道:“琉璃谢过老太爷。” 说罢便捧着糖果,退至一旁。 众人只当是老将军犯了糊涂,认错了人,纷纷一笑。 廖夫人同镇国夫人笑着夸赞:“这孩子好通透,半点不扭捏。” 是夸赞温毓聪慧懂事,这般顺势应下,既圆了老将军的意,又免了场面尴尬。 第165章:又看上了哪家姑娘? 伯安侯夫人也来了,这会在旁边的偏厅里坐着。 趁镇国夫人与廖夫人在说话,她招手将温毓唤了过去。 有话同她说。 廖夫人看着出去的温毓,眉眼间先染了几分真切的喜爱,转头向身侧的镇国夫人问道:“不知这孩子,许了人家没有?” “还没有。” “是个标致人物,眉眼身段无一不佳,既能入你的眼,想来性子定是温婉和顺的。”廖夫人说着,那眼神里的赞许毫不掩饰,越看越是满意,“不如我讨个巧,把这孩子要来给我家三郎?他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这事我可做不得主。这孩子是从扬州来的,如今暂住在她表叔家中,我瞧着喜欢,才接来府里陪我说说话。不是我跟前能随意做主的晚辈。” “既是如此,便劳你帮我问上一问。”廖夫人语气势在必得。 镇国夫人眸色微转:“你家三郎有官职在身,前程正好,京中多少官家贵女盯着,你此番开口,竟是真有心让阿毓入你廖府?” 她这话里,有另一番潜台词。 温毓出身扬州商贾之家,与廖家这般的官宦门第,悬殊甚大,未必相配。 廖夫人只怕并非真心。 可廖夫人却笑着拍了拍镇国夫人的手背:“瞧你这话说的,反倒是逼着我分出个高低贵贱来,损我了不是。” 廖夫人不重门第高低,只看人心品性。 她久在京中官眷圈子里周旋,见过的贵女不计其数。 偏对温毓这种带着江南水汽的干净模样十分喜欢。 只觉配自家三郎,正是天作之合。 镇国夫人笑说:“我知你不是这样的人。” 廖夫人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依我看呐,分明是你自己,舍不得把这孩子往外送,想留着自个儿疼惜呢。” 这话倒也戳中了镇国夫人的心思。 她不辩解,也不否认,眼底漫开几分真心的期许,语气是藏不住的偏爱:“这顶好的姑娘,自然有更好的去处。” 廖夫人说:“我就知道,你定是替她安排妥当了,若有了眉目,可万万不能瞒我。要真叫她嫁给我家三郎,我是一百个满意。” 二人都因这话笑了。 那边,侯夫人唤了温毓到跟前,问起郑家七姑娘的事。 先前她遣人去郑家问过七姑娘离京的消息。 可女子私自离京,坏了闺阁规矩,郑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回话时皆是含糊其辞,半句内情也不肯透露。 是以伯安侯夫人未能得知全貌。 只闻七姑娘是往南去了荆州,要寻周固。 听到这消息,侯夫人便坐不住了。 阿宁竟这般执拗! 为了周固,远赴荆州寻他。 连女子最看重的名节都抛诸脑后。 她更忧心的是周固,那孩子素来心肠软,本就与阿宁有情意牵扯,若被这般死缠烂打地追至荆州,怕是难抵情意、把持不住,真就这般陷了进去。 届时木已成舟,纵是她这个长辈万般不愿,也无力回天。 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宁嫁入侯府门来。 温毓将侯夫人的焦灼与顾虑看得分明,心中早已了然她的症结所在,便压低声音相告:“夫人放心,七姐姐断不会去荆州的。实不相瞒,我这位七姐姐,与我家中那位瑶姨娘一样,是跟着外男私奔了。” 侯夫人眼睛一亮。 温毓继续道:“是怕损了家中名声,才谎称是去荆州寻周三公子了。您只管宽心,她这一去,是绝不会再踏回京城半步的。” 侯夫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忙追问:“可是真的?” “此事唯有我郑家亲近之人知晓,还请夫人务必替我们守口,莫要对外声张。” “不说,定然不说!”侯夫人连连摆手,悬了多日的心陡然落地,脸上漾开真切的轻松,“今儿你说的这话,我定烂在肚子里,绝不向外泄露半分。” 她知晓温毓不会拿这般大事诓骗自己。 于是一颗心总算彻底安了。 侯夫人轻轻舒了口气,语气里掺着几分复杂的怅然:“当年阿宁为我挡过一刀,这份恩情,我是还不清的。她若肯安安分分在家养着腿伤,往后我自会为她寻一门妥帖的好亲事。偏她不知惜福……罢了罢了,如今既已走了,便由她去吧。” 当年那一刀的情分重逾千斤。 纵是侯夫人许给七姑娘锦绣姻缘、万贯家财,也难偿其万一。 然她忌惮七姑娘的救命之恩,更怕这女子入了侯府。 故而原先那份焦灼里,半是忧周固,半是忧自家体面,私心远重于旧情。 如今七姑娘主动断了这层牵扯,反倒解了她多年的为难。 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卸下重担的幸事。 温毓的话宽慰了侯夫人,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摊开,廖老将军塞给她的那几颗糖果躺在掌心,糖纸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望着那抹亮色,心头漫过那个名字——琉璃。 琉璃…… 琉璃是谁? 在廖老将军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温毓手腕处竟传来一阵细密的灼痛,那痛感带着凌厉的力道,一圈圈缠绕着腕间,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可金光却并未亮起。 她抬眼,遥遥望向正厅里的廖老太爷。 那老人家看着与寻常老者并无二致,不过是性子糊涂些,言行间带着老态的懵懂。 除此之外,再无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 可腕上那阵突如其来的灼痛,让她心头莫名多了一丝疑虑。 前院的祝寿声浪,隔着重重的花木隐约漫至后院。 世家公子与闺阁姑娘们三五成群,或倚栏闲谈,或执扇说笑,一派清雅热闹。 周准拨开攒聚的人群,径直朝湖畔那座孤立的凉亭走去。 他掀帘时喊道:“阿景。” 亭中,谢景正临窗而坐,手边茶盏氤氲着浅淡热气,身侧膝头卧着他那只通体雪白的胖猫。 他捏着细碎的小鱼干喂猫,闻声只淡淡抬了抬眼。 “你猜我见到了谁?”周准寻了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神秘。 谢景的注意力全在膝头的白猫身上,语调漫不经心:“你这是又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话音刚落,周准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温姑娘。” 第166章:三郎廖世钦 这话一出,谢景捏着小鱼干的手悬在半空凝住。 方才还温润淡然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意。 抬眼看向周准的目光里,更是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膝头的白猫亦跟着抬起圆滚滚的脑袋,盯着周准,喉间发出细微的低吼,尖尖的獠牙微微亮出,一副凶狠模样。 周准惊觉自己一时嘴快失了言,忙解释道:“瞧我这嘴,顺嘴就秃噜出来了,我不是看上温姑娘了,是来告诉你一声,温姑娘今日也来了,是跟着镇国夫人一同来的,这会正和我娘说话呢。” 谢景眼底的冷意缓缓敛去。 他收回目光,打算继续喂猫,不想那白猫忽然纵身一跃,从他膝头跳落,踩着轻快的步子,一溜烟奔出了凉亭,转瞬便没了踪影。 周准挑眉促狭道:“你不跟着去看看?” 谢景将手中余下的小鱼干悉数塞到他手里,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一副正经做派:“你何时话这么多了,赶紧吃点鱼干腌腌嘴。” 周准笑着将小鱼干丢回锦盒,倾身凑近道:“阿景,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温姑娘,是不是早就动了心思?” 谢景斜睨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何以见得?” “我这双眼睛,又不是白长的。”周准索性摊开了说,“张家满门抄斩案,是你的手笔吧。你这人冷心冷肠,无关紧要的人与事,从来不会插手,如今这般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帮郑家那位五姑娘吗?可转来转去,还是为了温姑娘!” 谢景握着茶盏的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 他不承认,亦不否认。 只静默无言,周身的气息却沉了沉。 周准见他这般模样,便知自己猜得没错,随即轻笑一声,话锋一转,带着半真半假的忌惮眯眼道:“说真的,我很好奇,你这手里头,到底捏着多少人的把柄罪证。往后若是你我闹了别扭,你一纸诉状递到皇上面前,怕是能轻易就把我伯安侯府给一锅端了吧?” 谢景拿起一块小鱼干,径直塞进他喋喋不休的嘴里,语气凉薄又带着压迫感:“你少管闲事、少嚼舌根,管好你伯安侯府的一亩三分地,自然能安安稳稳,一世太平。” 周准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连忙将小鱼干吐出来。 呸呸几声清理口中碎屑。 谢景提醒他,亦藏着几分警告:“连这般好物都辨不出滋味,可见眼界浅薄。往后在官场之上,若是这般分不清轻重、辨不明人心,迟早会因错看了人,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周准拍了拍衣襟,闻言反倒笑了:“怕什么,有你谢景在,谁敢动我,谁敢动我伯安侯府?” 谢景身为大理寺卿,看似只掌刑狱断案,实则暗中掌控着朝堂上下无数官员的隐秘罪证。 张家一案便是最好的佐证。 他能不动声色间将一门望族连根拔起,手段之凌厉,心思之深沉,绝非旁人能及。 而周准那句“有你在我怕什么”,既是真心依仗, 亦是看穿了谢景绝不会伤及自己的笃定。 二人多年的默契藏在句句闲谈里,既有彼此试探,亦有全然的信任。 这会。 谢景的白猫已循着味儿一路穿梭过回廊曲径,跑到了前厅。 它在朱红廊柱下蜷了蜷身子,惹得往来宾客频频侧目。 忽然,一道清亮的男声在院中响起,带着爽朗的好奇:“这是谁家的猫儿?白得如此发光。” 温毓闻声抬眸,便见一男子立在庭院中央,俯身将地上的白猫轻巧拢入怀中,轻轻顺了顺猫毛,抬眼四顾,扬声问着周遭众人。 谁知那白猫却不领情。 在他怀里挣动了几下,便灵巧地挣脱出来,四条小短腿一溜烟地朝着温毓奔来,毫无章法地扑到她脚边,而后顺着衣摆往上蹭,稳稳当当钻进了她怀里,发出软糯的呼噜声。 男子循着白猫的去向望过来…… 目光骤然定格在厅里静坐的姑娘身上。 只这一眼,心底便如春风拂过荒原。 瞬间繁花盛放,满心得滚烫,再挪不开半分目光。 周遭的喧嚣祝寿声、笑语声也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抹浅笑安然的身影。 方才那随意的眼神此刻亮得灼人,像是盛了满眸的星光。 温毓感受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微微抬头望过去,目光轻浅地与男子对上,而后对着他轻轻颔首,眉眼间带着浅淡的温婉笑意,算作回应。 这轻轻一笑,男子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 瞬间搅得他心尖乱七八糟,胸腔里的那颗心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怦怦怦地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撞碎了肋骨。 “三郎!”廖夫人的声音适时传来,正是唤他。 这男子便是廖家三郎廖世钦。 听闻母亲唤他,他才堪堪收回黏在温毓身上的目光,脚步轻快地拔步进厅,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少年郎独有的潇洒意气,上前便对着廖老太爷躬身行礼,声音朗朗,字字清亮:“孙儿廖世钦,恭祝爷爷福寿绵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廖老太爷笑得眉眼弯弯,从案上抓了一把糖果塞给他,语气满是期许:“好孩子,好好读书习字,往后便去习武,将来上得战场,替咱们廖家再添荣光。” 廖世钦接过糖果,丝毫不见世家公子的拘谨,爽朗一笑,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坦荡自信:“孙儿记下了!定不负爷爷厚望,他日定要驰骋沙场、夺得城池,再回来给爷爷您邀功请赏!” 这般鲜活跳脱的模样,配上这句豪言壮语。 引得满厅宾客皆是忍俊不禁。 笑声朗朗地打趣着廖老将军好福气,养出了这般英气的好孙儿。 温毓坐在偏厅,声音传过来,也被他这股爽朗劲儿逗得弯了眉眼,浅浅地笑了开来。 那笑意极淡,不过是唇角微扬。 可落在恰好望过来的廖世钦眼里,却是一眼沉沦的惊艳,像绽放的桃花,艳得晃眼,甜得入心。 他就这般直直地望着她,一时竟失了神。 周遭的笑闹声再次与他隔绝,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含笑的身影,连周遭人说了些什么,都全然未曾入耳。 好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 指尖攥着的糖果,竟似比怀里揣着的那颗心还要甜几分。 第167章:采莲射覆 宾客陆续到齐,一轮祝寿的寒暄过后。 寿宴便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男眷们皆聚在正厅,推杯换盏间尽是官场应酬的客套; 女眷们则三三两两聚在内堂或侧院的专席,笑语盈盈,满室皆是脂粉香与茶香交织的清雅。 温毓坐在侧院的花架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游廊。 撞进了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那是正厅檐下的谢景。 他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官员说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竟也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沉静,似深潭无波,却又藏着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转瞬,温毓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那一眼,快得像惊鸿掠过,不惊动任何人,却在彼此心底留了点什么。 白猫卧在温毓脚边,喵了一声。 然后继续伏头打盹。 而这头,廖世钦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温毓身上,她低头浅笑的模样,抬手理鬓的动作,都像细密的针,一下下织进他的心坎里。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悸动,悄悄唤来身旁的小厮吩咐。 不过片刻,小厮便匆匆回来,低声回话。 原来是郑家的表姑娘,唤温毓。 且待字闺中。 廖世钦眼底的光亮慢慢炸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便饮了一大口,清冽的酒液入喉,竟甜得熨帖。 席间他兴致高涨,比平日里多喝了好几杯。 好在酒量素来不错,并未有半分醉意,只心头那点雀跃的甜蜜被酒意烘得越发浓郁,连看周遭的景致,都添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三郎,莫要喝多了。”身侧的廖家二郎见他又要斟酒,忙伸手按住了他的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的叮嘱,“一会还有赛事,得靠你去热场。” 廖世钦拍开他的手,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朗声笑道:“放心吧二哥,这点酒下肚,正好添点劲头。” 二郎挑眉:“我看你是醉了,当心一会上场,脚下发飘,一头栽进旁边的池子里。” “二哥这是小瞧我。”廖世钦不服气地又抿了半杯,胸膛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傲气,“别的我不敢夸口,可这舟上比赛,我自小到大,就从没输过。你且洗干净眼睛等着瞧,看我一会拔得头筹,给咱们廖家挣个彩头!” 这话落音,席上众人皆是一阵哄笑。 满座的气氛,越发热络起来。 廖老太爷大寿,宴罢另有雅趣——后院荷塘里,一场采莲射覆正待开场。 六月盛夏,荷风熏人。 满塘碧叶连天,粉白菡萏亭亭玉立,衬着岸边画舫环列,端的是一派锦绣盛景。 宾客们酒足饭饱,趁着晴好日头,纷纷移步后院。 荷塘外圈早已摆开数排长案,供众人落座观赛。 热闹间,廖老太爷被仆婢搀扶着过来,目光扫过温毓时,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奇异的光亮,哑着嗓子又唤了声:“琉璃……” 说着,枯瘦的手又往她掌心塞了一把五彩糖纸的糖果。 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荷叶,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惊得温毓心头又是一跳。 她攥着那把糖,抬眼望向廖夫人:“夫人,敢问这‘琉璃’,究竟是何人?” 廖夫人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有些茫然:“说起来,我也不大清楚。太爷糊涂的时候,嘴里总念叨着这个名字,可等他清醒些,再问他时,却又半点都记不起来了…… 想来是你与那位叫琉璃的孩子,生得有几分相像, 太爷这才把你认成了她。 你只当是老人家疼孩子,别往心里去。” 温毓默默点头,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的肌肤。 那阵若有若无的灼痛似乎又漫了上来。 而“琉璃”二字,像一道蒙着雾的谜,在她心底缠得更紧了。 众人各自就座,目光皆投向那片热闹的荷塘。 廖世钦特意回房换了件绛红色劲装,墨发束以玉带,往绿波荡漾的池边一站,恰似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格外出挑显眼。 他要的,就是让温毓一眼便能瞧见自己。 谁料谢景竟也下场参赛,他与周准同乘一舟,玄色衣袍立于船头,身姿挺拔如松,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 这场采莲比赛原是有规矩的,名为采莲射覆簪筹赌赛。 赛前待字闺中的姑娘们需解下鬓边簪子置于描金托盘,以此为筹押注——在簪下写有船号的彩绦,由侍女送至裁判席,便算押定了心仪的队伍。 而赛事的核心,在于射覆花名。 终点悬着三只无标记的锦囊,每囊各写一种名贵荷花的正式名称,无人知晓内里内容。 岸边同时升起三面彩旗,旗面只标荷花雅称。 如“双瑞”、“叠雪”、“丹砂”之类…… 采莲人两两组队驾舟竞渡,需凭经验眼力,从满塘碧叶间拨开路径,寻得与旗面雅称对应的荷花。 比如“叠雪”对应瓣如堆雪的千叶莲。 “丹砂”对应红瓣镶银边的红蕖。 采得荷花的队伍需立刻冲往终点,当众报出其荷花的名字。 随后裁判拆开锦囊核对。 唯有花名与锦囊内容完全对应,且是全场最先完成的队伍,才算最终得胜。 而赢了的队伍,可从押注自己的簪子中挑一支归为己有。 输了的,姑娘们便取回簪子,权当凑个热闹。 而姑娘们押簪,原是藏了几分少女心事,盼着中意的公子能拔得头筹,挑走自己那支簪子,成就一段姻缘佳话。 丫鬟们已经捧来描金托盘,穿梭于女眷席间。 镇国夫人见谢景也上了船,便笑着和温毓说:“这般有趣的赛事,你也玩一玩。” 温毓也不矫情,真就拔下了头上那支花苞玉簪。 放入托盘中。 此时托盘上已是琳琅满目的簪饰,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玳瑁嵌东珠的,有点翠衔红宝石的,还有缠枝莲纹金簪…… 每一支都雕工精巧,满含心意。 而温毓这支簪身只雕了一朵含苞玉兰的,素净得很,混在那些珠光宝气的钗簪里,反倒像浊世中的一抹清风,格外惹眼。 她提笔在彩绦上写下押注的船号,轻轻将簪子压在上面。 她的这番动作,全落在廖世钦眼里。 他望着温毓的眼神,没有懵懂痴愣,满是少年人初遇心动的纯粹与热忱,鲜活又赤诚。 纵然不知温毓押的是哪一队,可他胸中已是热血翻涌。 今日定要赢下比赛,让她记住自己! 而立于船头的谢景,也将温毓拔簪的动作尽收眼底。 周准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腰,挤眉弄眼地低声笑道:“放心吧,温姑娘肯定押的我们。” 第168章:热闹的比赛 谢景没应周准的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正是这样,反倒比笑的时候更惹眼。 往那一站,便似暗夜里雕琢的玉。 便是同场的世家公子们,在他这般沉静卓然的气度跟前,也都黯然失色,被比了下去。 周围闺秀们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红着脸,窃窃私语。 大理寺卿,长公主独子,这般天之骄子,家世、样貌、才学样样拔尖,谁不想得他青睐? 可姑娘们再热切的目光,也融不化他眼底那片凉。 而与谢景截然不同的廖世钦,那英挺的眉眼间活气十足。 他自小习武,是将门出身。 身上的气息带着几分策马扬鞭的飞扬跳脱。 可他偏偏爱读诗文,在翰林院任职,与周三公子周固原是同僚。 别看他平时疯得没边,实则骨子里盛着满满的墨水。 此刻他的心,早已被水榭中那抹纤细的身影占得满满当当。 任旁的姑娘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 这会他兴致正高,人立在船头,一手叉腰,一手高高扬起,冲着岸边的廖老太爷扯着嗓子大喊:“爷爷,您瞧好了,孙儿定给您采一朵塘里顶顶好的荷花,保准比旁人的都水灵,让您老在宾客面前挣足面子。” 清亮的少年音裹着风,撞进满塘的喧闹里。 他还故意晃了晃手里的船桨,脚下没站稳,险些一个趔趄栽进水里。 惹得岸边众人一阵大笑。 廖老太爷笑得胡子都颤了,连连摆手:“好!好!爷爷等着,将来你上了战场,爷爷让你做前锋,我的乖孙儿。” 原本就热闹的场子,经廖世钦和廖老将军这一互动…… 更是烘得热气腾腾了。 廖夫人望着船头上的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藏不住的笑意,转头同身边几位夫人打趣,语气里满是嗔怪:“你瞧瞧这孩子,越大越没正形,尽在人前闹笑话。” 身旁的王夫人笑着摇扇,满眼赞许:“三郎这是活泼,少年意气多招人喜欢,总好过那些闷葫芦似的。” “就是太活泼了,整日里上蹿下跳的,没个消停的时候,真叫人头疼。”廖夫人佯作叹气,可眼底的宠溺却快要溢出来。 李夫人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羡慕:“你家三郎性子活跃,偏生爱读诗文,年纪轻轻就进了翰林院当值,一手试赋做得顶好,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旁边几位夫人便跟着凑趣:“说起来,三郎可有中意的人家了?” 廖夫人连忙摆手摇头,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道:“可别提了,先由着他洒脱几年吧,这毛躁性子,可别祸害了人家姑娘。” 这话一出,女眷们顿时笑作一团。 那银铃似的笑声混着荷风,飘得老远。 “哐当!”铜锣一响。 赛事应声开场。 荷塘边三面旗帜高高扬起,旗面上分别写着“双瑞”“丹砂”“叠雪”三个荷花的雅名。 岸边观赛的人齐声叫好,人声鼎沸。 把盛夏的燥热又烘高了几分。 七对小舟破开碧浪,箭一般扎进荷塘深处。 满塘荷叶被船桨搅得哗哗作响,粉白菡萏晃着亭亭身姿,惊起的水珠溅在青碧的叶面上,滚出细碎的光。 谢景与周准同乘一舟,玄色衣袍在绿波里格外惹眼。 两人一个立在船头辨花,一个蹲在船尾划桨。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周准的船桨落得极稳,每一下都避开密密匝匝的荷茎,船行得又快又顺,像一道劈开碧波的墨色闪电。 有两队公子哥想抢在他们前头,故意斜着船身拦过来。 船桨撞得“砰砰”作响,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谢景的衣摆。 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抬手朝左前方指了指。 周准心领神会,腕子一转,船桨猛地往荷叶底下一插,小舟借着水势,竟贴着一片硕大的荷叶滑了过去,堪堪避开阻拦。 那两队人扑了个空,气得直拍船板。 谢景却已经凝眸看向一朵半开的荷花——花瓣殷红似火,边缘泛着一圈细碎的银白,正是“丹砂”对应的红蕖。 他俯身,掐住花茎,稍一用力,便将那朵红蕖折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连一片花瓣都没碰落。 周准见状,当即弃了船桨,抄起船边的长篙往水底一撑,小舟便如离弦之箭,朝着“丹砂”旗下的终点冲去。 另一边,廖世钦的绛红色身影在荷塘里奋力穿行。 他和同伴划着船,船桨搅得荷叶乱晃,惊得几只青蛙“扑通”跳进水里,惹得岸边女眷们笑成一片。 他偏生眼尖,一眼就瞥见了藏在碧叶深处的并蒂莲。 那两朵粉荷相依相偎,开得正盛,正是“双瑞”的对应花种。 “就是你了!”他欢呼一声,探着身子去摘,险些栽进水里,幸得同伴连忙拽住他的后领。 他却毫不在意,举着并蒂莲挥了挥。 叫同伴赶紧往旗帜方向划。 就在这时,东边忽然冲出来一艘小舟,船头的公子举着一朵红莲,扯着嗓子大喊:“我摘到了!我赢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原来那公子压根没往荷塘深处去,而是就近随手摘了一朵红莲,便得意洋洋地跳上岸,将红莲往裁判手里一塞,满脸笃定:“快开锦囊,是不是?!” 裁判掂了掂那朵红莲,又看了看他,缓缓拆开锦囊。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裁判朗声道:“不对。” 那公子的脸一下白了。 他瞪着手里的红莲,又看看裁判,气急败坏道:“红莲怎么就不是丹砂了?” 裁判面无表情:“公子若要再比,可重新入塘采撷。” 那公子本就争强好胜,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他一把将红莲扔在地上,冷哼一声:“不玩了,什么破规矩!” 说罢,竟甩袖扬长而去。 岸边响起嗤笑声。 而就在这一片喧闹里,谢景的小舟已经稳稳靠岸。 他手里那朵红蕖,殷红花瓣镶着银边,在阳光下美得耀眼。 裁判接过花,拆开锦囊核对。 随即铜锣声再响。 裁判道:“丹砂对应红蕖,谢大人、周大人,胜!” 第169章:她到底押了谁? 那些押中谢景的姑娘们甚是开心。 一个个眼里流光溢彩。 押错了的则微微撅着嘴,满脸失落。 还有些没押注的,只顾着看谢景的身影,连魂儿都快飞了。 廖世钦刚举着并蒂莲跑到“双瑞”旗下,听到这声锣响,脚步倏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他不是不服气——谢景的船速、眼力,都实打实胜过众人,输得不冤。 他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原本想着,若是赢了比赛,便能从那些簪子里挑一支。 万一……万一能挑到温毓那支呢? 就算不知道她押的是哪一队,至少也有个机会。 可现在,机会没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扬起嘴角,冲着谢景拱了拱手,算是认输。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还在。 只是那份藏在心底的期许,终究落了空。 而水榭上的温毓,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看着。 仿佛这场赛事的输赢,都与她无关。 丫鬟捧着描金托盘,将押注谢景的簪子一支支拣出来,珠翠琳琅堆了满满一碟。 却始终不见那支素净的玉兰簪。 谢景立在一旁,垂着眼,指尖的力道渐渐收紧。 起初只是眉峰微蹙,待托盘里的簪子过半,他眼底的沉色便浓得化不开,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热闹都冻住几分。 丫鬟终于将挑拣好的托盘奉上,恭声道:“谢大人,请挑。” “不必了。”谢景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撂下三个字,径直走向另一盘余下的簪子。 他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支玉兰簪上。 然后打开了压在簪下的采绦。 看清那串船号的瞬间,他眸色微动,似惊似诧,又似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却转瞬便敛了去,半点情绪都没露在脸上。 只是抬眼,极快地扫了一眼水榭方向温毓的身影。 随即放下采绦,转身便走。 周准见状,连忙上前,随手从那盘簪子里挑出了一支嵌东珠的金簪,笑道:“那就这支吧。” 因此缓解了尴尬。 这支簪子是陈家二姑娘的。 她看到周准挑了自己的,霎时红了脸,用扇子挡住。 而不远处的廖世钦,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 见温毓的簪子竟没押谢景,他心里那点因输了比赛而起的失落,竟奇异地散了大半,连带着眉眼都亮了几分。 只是心底的好奇却越发挠人。 她到底押了哪一队? 那些留在托盘里,没被挑中的簪子,丫鬟们一一送还。 温毓接过自己的玉兰簪,指尖摩挲着簪头含苞的玉兰花,轻轻插入发髻,动作从容又温婉。 镇国夫人说:“我还当你押了谢大人,谁知竟没你的簪子。” 温毓抬眸,眼底漾着笑意,语气有些俏皮的说道:“以谢大人的本事,定会赢得这场比赛。我这支簪子看着虽然素净,却是我的心头好,真要给了谢大人,我可舍不得。全当图个热闹了。” 一句话,叫人辨不清真假。 镇国夫人又追问:“那你押了谁?” 温毓循着话音,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荷塘边那抹亮眼的绛红身影上,嘴角噙着浅笑:“他呀,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镇国夫人闻言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赛事的紧张散去,荷塘边的热闹却更盛了。 姑娘们瞧着满塘亭亭玉立的荷花,早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三三两两围在岸边,指尖点着水面上的花影叽叽喳喳。 “那朵粉荷开得真好,” 不知是谁娇声说了一句。 立刻引来一片附和:“还有那支并蒂的,方才三郎摘的就是那样的!” “我想要。” “我要那朵粉的。” 岸边的公子哥们便纷纷动了起来。 方才赛场上的较劲还没歇,此刻倒成了采莲的比拼。 有人当即跳上闲置的小舟,船桨还没划稳,就急着探身去够最近的那朵白莲;有人嫌划船太慢,干脆脱了鞋,挽着裤脚踩进浅水滩,淤泥溅了满腿也浑不在意。 一时间,满塘都是小舟。 公子们的吆喝声,姑娘们的娇笑声,混着荷风里的甜香,织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盛夏图景。 廖世钦瞧见这阵仗,少年心性顿时又被勾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身旁小厮手里的船桨,纵身跳上一叶扁舟,目光在满塘碧叶间一扫,便锁定了那朵开得最盛的粉荷——花瓣层层叠叠,蕊心嫩黄,在阳光下艳得晃眼。 他几下便将船划到花旁,探身折下。 随即调转船头,径直朝着温毓所在的水榭划去。 船桨搅得水花四溅,惊起几只蜻蜓。 他泊了船,几步跳上水榭,也不顾周遭投来的目光,来到了温毓的水榭里。 然后,将那朵粉荷递到温毓面前。 温毓:…… 廖世钦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温姑娘,这朵是塘里最好看的,送你!” 直白又热烈的心意,惹得水榭旁的女眷们都看了过来。 大家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艳羡。 温毓显然没料到廖世钦会当着众人的面将花送到自己跟前。 她抬眸看向廖世钦,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如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而返回席位上的谢景,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目光掠过那抹灼眼的绛红身影,最终落在温毓微怔的脸上。 那只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微凉的瓷壁里。 水榭里的人在等着看温毓的反应。 他更甚! 他心底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祈盼,盼着她别接。 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端着茶杯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就在这满场无声的注视里…… 温毓最终抬手,轻轻接过了那朵粉荷。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不着痕迹的扎进谢景的心底。 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半点知觉都没有。 那点刻意压下去的酸意瞬间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漫过心口。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闷得发慌。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新的一年啦,祝大家2026年暴富暴富,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第170章:极阴之体出现了 廖夫人远远瞥见水榭上那一幕,眼底先是掠过几分讶异,随即便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自家三郎的性子,素来这般热烈坦荡。 喜欢什么便要直直地捧到人面前,半点迂回都不会,倒也亏得他这份直率,才敢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将那朵开得最盛的粉荷送到温姑娘面前。 她凝眸望着水榭里那抹纤细的身影,越看越觉得顺眼——眉黛远山,眸若秋水,一身衣裙衬得人清雅如莲,便是接花时那点微怔的模样,也透着股说不出的温婉灵动。 镇国夫人带来的姑娘,果然是极好的。 廖夫人在心底暗暗点头,若是三郎真能得偿所愿,与温姑娘成就一段姻缘,那真是再好不过。 这般好的姑娘,配她家三郎,倒是郎才女貌。 身旁几位夫人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打趣的意味:“廖夫人,快瞧瞧,三郎方才还在塘里,转头就捧着荷花往人家姑娘跟前送了!” 廖夫人难掩唇角的笑意。 她轻轻摇着团扇,佯作嗔怪道:“这孩子,越大越没规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怕吓着人家姑娘。” “那是哪家的姑娘?” “镇国夫人带来的,名唤温毓,是个极不错的孩子。” “难怪三郎上心!”旁边的王夫人笑着接话,“模样这么周正的姑娘,换做谁家小子见了,怕是都要动心的。三郎性子直白是好的,总比那些扭扭捏捏、藏着掖着的强,喜欢便去追,才有少年意气嘛!” 几位夫人顿时附和起来。 说得廖夫人心里越发熨帖。 只觉得这门亲事,仿佛已经有了七八分眉目。 可下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便微微一滞。 只见水榭上的温毓,接过那朵粉荷后,并未有半分娇羞忸怩,也没有将花拢在袖中或是簪在鬓边,竟是转头递给了身旁的丫鬟,让丫鬟将花插进旁边案头的青瓷瓶里。 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动作…… 落在廖夫人眼里,却让她心头那点刚冒出来的欢喜,瞬间凉了半截。 另一头,谢景在看到温毓接过那朵粉荷,转手又递给丫鬟时…… 他紧蹙的眉峰才松了一瞬。 那眼底的浓霜也悄无声息地融了些。 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那股能冻住人的寒气,淡了很多。 旁人瞧着,只当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心底那点酸涩,正随着那朵被插入瓶中的荷花,慢慢散了去。 甚至还悄悄漫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 而廖世钦这会,则有些茫然。 眼见粉荷被插进青瓷瓶里,他满腔直白的欢喜像是被轻轻兜头收住,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温毓唇边漾着浅浅笑意:“公子好眼光,这支荷花衬得这水榭风光正好。” 廖世钦先是一愣。 随即回过神来,少年人的坦荡与爽朗瞬间驱散了那点局促,他仰头大笑一声,眼底的光亮重新燃起:“我眼光好,姑娘眼光更好。”说罢,他郑重拱手,礼数周全得与方才跳上船时的跳脱判若两人,“在下廖世钦,旁人都唤我三郎,望温姑娘赐教。” 一旁的镇国夫人适时开口,含笑为两人搭话:“阿毓,这位是廖家三郎。” 温毓闻言,微微起身,敛衽福了福身:“三公子。” 廖世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先前被比赛失利浇灭的好奇又重新冒了出来,他往前半步,追问心底的疑惑:“敢问姑娘,方才的采莲射覆,你押的是哪只船?” 少年人,藏不住心思。 他要问清楚。 温毓樱唇微启,正要答话。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惶急的喊声突然从对岸廖家老太爷所在的水榭破空而来,瞬间刺破了满塘的喧闹:“快请大夫来!太爷不好了——” 那声音带着哭腔,惊得满塘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处水榭。 原本围在岸边采莲嬉闹的人群,齐刷刷地朝廖老太爷所在的水榭涌去。 惊惶的议论声混着杂乱的脚步声,搅碎了一池荷香。 廖世钦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方才的少年意气荡然无存。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处,瞳孔骤然紧缩。 继而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盛满了焦灼与凝重。 他甚至来不及再多看温毓一眼,只匆匆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惶:“温姑娘,失陪。”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绛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转眼便没了踪影。 岸边很快乱作一团。 没过多久,便见几个壮实的家丁用藤椅小心翼翼地抬着廖老太爷出来。 老人家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像纸。 连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都耷拉着没了生气。 原本热闹的寿宴,也彻底变了味。 廖家的人满脸悲戚,匆匆出来送客,言语间满是歉意,却难掩那份慌乱。 温毓随着镇国夫人离开廖府上了马车。 车窗外的风裹挟着荷香,却带了几分凉意。 她隐约听见随行的丫鬟低声议论,说廖老太爷本就缠绵病榻多日,前几日竟难得地精神了些。 家人都盼着是吉兆。 谁成想今日一场寿宴,老人家强撑着精神应酬宾客。 竟是把最后那点气力都耗尽了。 马车辘辘前行中。 温毓靠在车壁上,手腕此刻竟隐隐泛起一阵灼痛。 就像廖老太爷提起那个叫“琉璃”的人时,手腕传来的灼痛感一模一样。 起初只是细微的、针尖似的疼。 渐渐地,那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缓缓苏醒,正一下下拉扯着她的筋骨。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将手腕藏在暗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金光,几乎微不可察地,从她的袖口缝隙里闪了一下。 转瞬便隐没了。 那光很弱,弱得像是烛火将熄前的最后一跳。 可再过片刻,那金光竟变得强烈起来。 不再是一闪而过的流光,而是凝成了一道细细的、带着暖意的金线,牢牢地镶在了她的手腕内侧。 金线之上,似有细碎的纹路在缓缓流转,与她脉搏的跳动同频。 是极阴之体出现了! 而那人,竟然是…… 第171章:其实,你早就该死了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暮色。 温毓送镇国夫人回了上房,转身往阑珊院去。 她刚踏进屋内,云雀便抬手拦下了跟在后面的喜儿与揽月。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守在了门外。 房门合上,温毓抬手一挥,眼前浮现出一道虚空之门,门后浓雾翻涌,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楼阁剪影。 她径直迈入其中。 不过瞬息,便已立在了花明楼十二层的围栏前。 她腕间的金线此刻亮得惊人,灼目的金光顺着血脉蜿蜒游走,带着一种近乎滚烫的热度,一下下叩击着皮肉。 温毓抬眼望去,就见围栏边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佝偻的脊背明明透着垂暮的老态,却又偏偏挺直得有些倔强,花白的发丝在浓雾中微微飘动,周身萦绕着浓重沉淀的死气。 那死气,不像是将将而死的人散发出来的。 倒像是有几十年了! 可是……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沟壑纵横的面容,赫然便是白日里在廖府寿宴上,那个往晚辈手里塞糖的廖老将军。 温毓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眸底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讶异。 但这讶异,远不及紧随其后的惊涛骇浪。 她死死盯着廖老将军,准确地说,是死死盯着他周身那股与死气纠缠在一起的、隐晦至极的气息——极阴之气! 那是花明楼灯芯独有的气息。 可她白日里竟丝毫没有感应出来。 “我见过你。”廖老将军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埃,他定定地看着温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温毓勾唇道:“廖老将军,你倒是不糊涂了。” 廖老将军低低地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把你认错了。” 一句话,让温毓眸底的光骤然冷了几分。 她往前踏出两步,衣袂在浓雾中划过一道浅浅的弧度,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廖老将军:“其实,你早就该死了。” 呃!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忍。 可廖老将军却半点波澜都没有,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 温毓继续道:“早在四十六年前,你就应该死了才对。” 廖老将军浑浊的眼瞳微微收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都知道。” 温毓的呼吸微微一滞。 白日里初见廖老将军时,她腕间突然阵阵灼痛,可那痛感细碎微弱,远不及往日感知到极阴之体时的剧烈,更没有浮现出这象征着灯芯现世的金光。 她那时便觉得蹊跷。 此刻,却明白了! 温毓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金光,凝眸问他:“所以,是谁替你压制了体内的极阴之气,让你从阎王殿里捡回一条命,又苟活了这几十年?” 难怪看到廖老将军时,她只觉得手腕灼痛不见金光。 原来,是有人生生将这枚活灯芯的极阴之气封锁了四十六年。 直到老将军油尽灯枯,魂归黄泉…… 那层禁锢才轰然碎裂,极阴之气冲破桎梏,显露真身。 温毓再度往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告诉我!” 廖老将军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他抿着唇,像在守着一个尘封了半生的秘密。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带着千斤重的执念:“这便是我来花明楼的原因。” 温毓静静的看着他。 “她叫琉璃。”廖老将军的声音很柔和了几分,却又带着一丝缱绻的怅惘,“四十六年前,我在战场上不幸被一箭射中了心脏,本以为必死无疑,是她出现,救了我。也是她,替我将那道阴气压制住,我才得以再活这几十年。” 琉璃…… 温毓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能从死神手里抢人,还能压制极阴之气……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更重要的是,她竟然知道极阴之体的存在。 那么,她与花明楼是否有渊源? “然后呢?她到底是谁?”温毓追问道。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她叫琉璃,那时也才十七八岁,是个很爱笑的人,还很喜欢吃糖。她救下我以后,我原本想带她回京,可她不见了,我再也找不到她。”廖老将军眼底掠过一丝遗憾,随即又变得无比坚定,他看着温毓,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眼里,“你……和她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难怪廖老将军糊涂时,会把温毓认成“琉璃”。 温毓定了定神,开口道:“你要我帮你找到她?” “是。”廖老将军眼底满是迫切和期待。 “那你可知我花明楼的规矩。”温毓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替你了却执念,而你,需用你的魂魄,永生永世,做我楼里的一枚灯芯。” “只要能找到她,我愿意。 花明楼规矩,凡与极阴之体交易,不可拒绝。 温毓的掌心凝结出一道莹白的光,那光芒如丝如缕,缓缓缠绕上廖老将军的魂魄。 光影流转间,契约缔结。 廖老将军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 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浓雾之中。 十二楼的围栏前,最后只剩下温毓一人。 她望着浓雾翻涌的虚空,口中轻轻念着那个名字:“琉璃……” 这时,四周的浓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一道黑影从雾中缓缓浮现,无声无息地萦绕在楼阁四周,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温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琉璃是谁?她为什么会知道极阴之体的事?” 黑影如深渊般的声音响起,只冷冷地掷下三个字:“找到她!” 话音落,浓雾散去。 温毓能感受到黑影在她提起琉璃时,那异样隐秘的气息。 恨中带憾,怒里藏伤。 看来,那个叫琉璃的女子,不仅与廖老将军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甚至连黑影,或许都与她有着一段牵扯不清的渊源。 入夜时分。 廖府报丧的人来了镇国府。 廖老将军,去了。 第172章:不!你撒谎 一夜之间,廖家从大喜跌入大悲。 天亮时,温毓去上房陪镇国夫人用早膳,听闻镇国将军昨夜已匆匆赶去了廖府。 镇国夫人执起茶箸,轻轻拨动着茶盏里的浮叶,一声叹息绵长又沉重:“昨日寿宴上,老太爷还强撑着精神与我们说笑,谁能料到,竟走得这般急。人啊,终究是敌不过天命磋磨。” 茶雾氤氲了她眼底的怅然。 温毓眸光沉静道:“夫人若要去廖府吊唁,可否带我一同前往?” 镇国夫人略感讶异,侧目看向她。 温毓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郑重:“廖老将军是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辈,虽只有一面之缘,可我也想去灵前磕个头,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 镇国夫人望着她眉宇间的真挚,点了点头道:“你有这份心意是极好的。待后天一早,我们过去。” 温毓又陪着镇国夫人说了会话,才告退离开。 回阑珊院的路上。 云雀跟在温毓身后半步,问:“主子,您还去廖家做什么?” 温毓眸光暗了暗,唇齿间溢出的话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寻些东西。” 云雀心有疑惑,却也不再追问。 主子素来谋定而后动,自有她的考量,她只需要奉命行事便好。 两人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 温毓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她眸光微凝,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细微的动静,视线不着痕迹地往廊侧那座假山石瞥去。 云雀会意,足尖一点便掠了过去。 不过片刻,便抱着一团雪白的毛球落回她面前:“主子,是谢大人那只胖猫。” 温毓蹙眉:“它怎么会在这儿?” 昨日采莲射覆结束时,白猫便朝谢景颠颠地跑了过去。 她以为它早跟着谢景走了。 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跟她来了镇国将军府。 想来,是昨天心思都扑在廖老太爷那股极阴之气的蹊跷上,这才未曾察觉它跟了来。 可谢景那般心细如发的人,丢了猫岂会不知? 温毓看着这团软乎乎的雪白,心底忽然浮起一丝细微的揣测——以谢景的性子,若想寻猫,有的是法子找得到,又怎会让这小东西跟她到这里? 怕是故意留这么个活物在她身边。 到时借着讨猫的由头,他便能顺理成章来找她。 就是他不来,这猫既跟了她,她也得寻个时间送回去。 一来二去,可不就有了见面的契机。 温毓这般揣摩着谢景的心思。 竟觉得极其有趣。 她伸手将白猫接了过来,软乎乎的毛球在她掌心蹭了蹭,回到阑珊院,她让喜儿去厨房寻些小鱼干来喂它。 白猫通人性,在她身边乖顺得很。 就这般养了两日,到了去廖府吊唁的日子。 廖府正院的灵堂前,素白孝幡垂落满地,被穿堂风吹的猎猎作响。 那口乌沉沉的棺木便停在正中,肃穆哀戚。 温毓跟着镇国夫人往里走,目光扫过忙前忙后的廖家人。 一眼便瞧见了廖世钦。 他身着素白孝服,昨日那股子跳脱张扬的少年意气,已被浓重的愁丧压得踪影全无。 此刻他正跟着廖家大郎和二郎,招呼前来吊唁的宾客。 这才一夜,那眉宇间便满是遮掩不住的疲惫与哀恸。 许是察觉到温毓的目光,廖世钦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点光亮,像是阴云里透进来一缕微光,将那憔悴的面色,添了几分鲜活。 温毓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他亦连忙点头回应。 只是那双眼睛,仍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分毫。 直到身旁的大郎沉声唤他:“三郎,去给张大人引路。” 廖世钦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仓促的歉意,匆匆又看了温毓一眼,便转身去忙了。 温毓缓步走到灵前,拿起一叠纸钱,轻轻放进火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待纸钱燃尽,廖家下人递来三支香,借着烛火点燃,她对着棺木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可就在她将那三支香插进香炉的刹那—— 周遭此起彼伏的哭声,竟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温毓缓缓抬眸,眼底十分平静。 便见灵堂里的景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宾客的身影、孝眷的哀容、翻飞的孝幡、燃着的烛火……全都如潮水般褪去,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雾,翻涌着将她团团裹住。 天地间,静得可怕。 唯有眼前那口乌木棺材,在黑雾里静静伫立。 同时,廖老将军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出现在了棺材旁。 他沟壑纵横的脸拧出几分困惑,目光沉沉地落在温毓身上,声音带着魂魄特有的飘忽:“姑娘这是做什么?” 温毓眉眼间凝着寒霜,神情严肃:“廖老将军,这话该我问你。” “何意?”廖老将军的魂魄微微一晃,语气里满是不解。 “关于琉璃的事,你并没有全然告知于我,你既有意隐瞒,我便自己看罢!”温毓话音未落,素手一挥。 那口沉重的乌木棺材盖骤然掀起,凌空悬浮于上方。 棺内景象一览无余。 躺在棺中的廖老将军,身着一身簇新的玄色寿衣,他脸上被仔细地擦拭过,还薄施了一层粉,唇上点了一点绛色,掩去了临终前的苍白,乍一看竟像只是安然睡去了。 黑雾翻涌,冷硬的棺木映着温毓决绝的眉眼。 也映着廖老将军魂魄里的茫然无措。 “我没有隐瞒你。”廖老将军的魂魄飘近了些,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不,你撒谎!”温毓眼底的不信毫不掩饰。 廖老将军一怔。 十分诧异的看着温毓,说:“我……” 她不相信他! 她甚至坚定的认为他撒了谎。 甚至,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跟她说。 所以,她随镇国夫人前来吊唁的缘由——是因为她无法直接窥探廖老将军魂魄的意识,唯有借着尚未彻底失去生机的肉身,潜入他的记忆深处,寻出琉璃的踪迹。 第173章:少年郎 温毓敛了敛垂落的袖摆,凑近那口乌沉沉的棺木。 她微微俯身,素白的手掌悬空片刻,才慢慢贴上棺中廖老将军的额面,掌心与那冰凉的皮肉相触的瞬间,一丝极淡的凉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 下一刻,一缕莹蓝色的光流自她掌心缓缓漾开。 如流水般缠缠绕绕,凝于廖老将军的眉心。 那点蓝光幽幽跳动,像在叩响一道尘封的门扉。 温毓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骤然沉敛。 她的意识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廖老将军残存的神识之中。 再睁眼时。 刺目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轰然将她吞没。 她正站在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浓黑的硝烟翻涌着直冲天际,将日头都染成了晦暗的血色。 兵刃相击的脆响、将士的嘶吼、战马凄厉的悲鸣…… 混杂着漫天飞舞的箭羽破空之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笼罩着这片土地。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断剑折戟、残旗裂甲。 连脚下的泥土都被鲜血浸透,黏腻得令人发指。 温毓静立在这片混乱之中,不断有身披铠甲的将士从她身体里穿过,他们的兵刃擦着她的肩头劈落,滚烫的鲜血溅上她的脸颊,却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她于这方神识幻境而言,不过是一缕无形的旁观者。 而她的手腕处,此时亮起了一圈极淡的金光,在尸山血海的幻境里,微弱却醒目。 她循着那缕金光的牵引望去。 密密麻麻的厮杀人群中,一道鲜衣怒马的身影,竟硬生生破开了漫天血雾,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少年端坐于骏马之上,如同一杆出鞘的长枪。 纵使身陷重围,周身却透着临危不乱的沉稳。 他身上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染透,斑驳的暗红掩不住甲胄上精致的云纹,护心镜被利刃划出道道裂痕,却依旧挡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凛然风骨——那是少年将军历经沙场淬炼出的锋芒。 他手中的长枪银芒凛冽,枪尖挑落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兵。 枪杆横扫间,带起一片血雨。 一缕墨发挣脱了发冠的束缚,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濡湿,黏在布满血痕的脸颊上。 那几道血痕非但没损他半分英气,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锐利,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前方的敌人,眼底燃着不灭的战意,哪怕身陷绝境,也不见半分退缩。 但就在他抬手格开一柄劈来的弯刀时。 一支冷箭破风而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气,射向他的肩头。 箭簇穿透盔甲的缝隙,狠狠没入血肉之中。 他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落。 可几乎是一息之间,他便反手攥住箭杆,硬生生将那带血的利箭从肩头拔了出来。 鲜血霎时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大半甲胄,他却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只将断箭随手掷于地上,再度握紧了手中那杆染血的长枪。 枪尖银芒凛冽,依旧在敌阵中翻飞横扫。 厮杀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救。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亲兵被两名敌兵死死缠住,刀锋已逼至脖颈。 他没有半分犹豫,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冲了过去。 长枪如白龙出海,挑飞一名敌兵的兵刃,旋即反手一勾,将那亲兵拽至马后。 可就在这分神的刹那—— 又是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这支箭比先前那支更狠、更准,裹挟着浓烈的杀意,直直射向他毫无防备的心口。 “噗!” 他浑身一僵,心口的剧痛远比肩头更甚。 像是有一团烈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碎裂。 骏马失了主人的驾驭,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悲鸣。 他再支撑不住,重重地从马背上摔落下去。 沉闷的落地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厮杀里,扬起的尘土迷蒙了他的视线。 他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试图爬起来。 可心口却疼得他眼前发黑。 随即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踉跄着单膝跪地,将枪尖狠狠插进泥泞的地面,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枪杆上的血珠顺着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染血的手背上。 周遭的将士们见此情景,红着眼嘶吼着,立刻结成一道人墙,将他护在中间,硬生生将扑上来的敌兵逼退数尺。 温毓站在人墙之外,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也就在这时—— 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战场上。 那抹白,在这片血色弥漫的天地里,干净得近乎诡异。 女子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 温毓眸光顿住。 那双眼……竟与她有七八分相像。 一样的冷,一样的静。 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幽光,像深潭里的月影,朦胧又遥远。 白衣女子径直穿过那堵人墙,走到了少年面前。 少年郎撑着长枪,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她。 周遭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淡了下去。 女子缓缓蹲身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颗通体莹白的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那颗糖放进了少年郎的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漫过齿间。 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那甜不似寻常饴糖的腻人,倒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醇。 少年郎紧蹙的眉头,因这缕突兀的甜意,一点一点地松解。 随后,女子的手探向他的心口,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扣住那支兀自震颤的箭杆,微微发力,硬生生将那没入血肉的利箭拔了出来。 “嗤——” 鲜血霎时间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袖。 可女子不见丝毫慌乱,甚至连眉眼都未曾动一下,只是迅疾地抬手,掌心死死捂住了少年汩汩流血的伤口。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与满地的血色融为一体。 也就在这一瞬—— 温毓手腕处那圈原本柔和的金光骤然暴涨,亮得几乎晃眼。 灼热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里灼烧、冲撞,几乎要破腕而出。 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可这股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之间,那股几乎要撕裂皮肉的冲击感,竟平复下去了。 腕间的金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直至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片残留的灼热。 温毓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口一震。 原来。 这白衣女子,便是琉璃。 是她,在廖老将军本该殒命沙场的那一刻,救了他的性命;也是她,以自身之力,将他体内那股阴鸷的极阴之气,死死封锁在了血肉之中。 从此,让这少年多活了几十年。 从鲜衣怒马的年少时光,走到了白发苍颜的垂暮之年。 从意气风发,熬成了迟暮老朽。 第174章:记忆被清除了 温毓几乎是下意识地提步疾行,裙摆擦过遍地尸骸,带起一缕腥风。 她迫切地想要看清那女子白纱之后的容颜。 可她的脚步才堪堪迈出数尺,一股无形的力道便缠上了她的手腕,如同一道枷锁,硬生生将她往后拖拽。 眼前的血色战场尽数消散,神识幻境慢慢退去。 待她再睁眼,面前已是那口乌沉沉的棺木。 没有片刻犹豫,她再度凝起灵力,掌心复上棺材里廖老将军冰冷的额面,强行再度潜入他肉身残存的神识中。 她要窥探更多,要挖出所有关于琉璃的蛛丝马迹。 然而,任凭她在廖老将军的神识里如何翻找,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里,关于琉璃的部分,却只有方才那一段血染的战场画面。 再无其他。 仿佛那些过往,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刻意裁剪过,大刀阔斧地删去了所有前因后果。 只余下那一截。 温毓猛地从神识中抽离出来。 她抬眸,震惊又错愕的看着落在棺材旁,廖老将军那道半透明的魂魄。 廖老将军问她:“你都看到了什么?” 温毓默了默,语气轻弱道:“廖老将军,你的确没有撒谎。” 廖老将军微微一滞,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温毓看着他眼底的混沌,声音又轻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因为,琉璃清除了你和她的所有记忆,只留下最后那一段战场残影。” 廖老将军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垂下眸,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翳,视线落在虚空处,像是在极深的地方打捞什么。 良久。 他抬眼,眸中从最初的惊疑,到后来的恍然,再到最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她救下我,给了我几十年的命,我早知她不是普通人,可偏偏没料到,曾经竟还有这样一段被抹去的记忆,难怪我会生出这份执念,至此不忘。” 他终于懂了。 为何自己戎马一生,临了却对“琉璃”这个名字念念不忘,哪怕记忆里一片空白,心口那处却总像是缺了一块,空得发疼。 如温毓所说,他脑海里关于琉璃的记忆被清空了,可刻在骨血里的牵念还在,随着年岁渐长,那份牵念便像生了根的藤蔓,越长越密,缠绕着他的日日夜夜。 他执着的,或许从来不是那场兵荒马乱里的救命之恩。 而是那段被生生剥离的记忆! 那段贯穿了他漫长一生,却被彻底抹去的,他和琉璃的过往。 温毓看着他苍老的面庞上掠过的种种情绪,道:“有些记忆就算被生生剥离,刻在骨血里的羁绊,也会替你记着一辈子。” “我活了大半辈子,沙场厮杀、朝堂沉浮,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就这执念,像根毒刺扎在我脑海深处,日日夜夜地疼!”他看着温毓,浑浊的眸子里盛着近乎哀求的光,“温姑娘,我虽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但这心里的结一日不解,我便一日难安。请您,一定替我找到她。” 他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佝偻的脊背弯成了一道苍老的弧,郑重地向温毓鞠了一躬。 温毓眸光一寸寸沉了下去:“我会帮你找到她。” 她脑海中闪过方才幻境里那道白衣身影。 琉璃既然知晓花明楼极阴之气的秘辛,便是与黑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么,琉璃是否知道她身上的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般蔓延开来。 即便廖老将军不求她,她也必须找到琉璃! 温毓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神识归位。 周遭的哀乐与哭声霎时回笼,方才的黑雾与幻境尽数消散。 她依旧立在灵堂正中,手中三炷香余烟袅袅,带着淡淡的檀木气息。 她敛了敛眸底翻涌的思绪,指尖微动,将那三炷香稳稳插进香炉里,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她微微颔首,朝着棺木的方向又行了一礼。 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灵堂。 灵堂外的穿堂风带着寒意,拂过她的鬓发,吹散了那点残留的檀烟。 镇国夫人要留下劝慰廖夫人。 廖家人便引着温毓去侧院花厅歇脚吃茶。 花厅里早已备下了待客的茶点,清一色的素净——青瓷茶盏里盛着清淡的雨前龙井,白瓷碟子里摆着几样无油无荤的素糕、蜜饯果品,连伺候的丫鬟都敛声屏气,透着一股与府中氛围相符的哀戚。 温毓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盏壁,眸光落在窗外萧瑟的枯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厅里聚着不少廖家的亲戚,皆是素色衣裳。 每个人的脸上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低声交谈间,满是唏嘘。 温毓虽无心听她们说话,却在其中知晓了一件事——原来廖老将军一生未娶,膝下并无亲生子女。 如今的廖家话事人,不过是他早年收养的独子。 众人叹息着,言语间满是敬佩,说老将军一生戎马,从少年时便投笔从戎,一把长枪守着家国,把半辈子的光阴都献给了朝堂。如今七十岁高龄辞世,一生功过是非早已盖棺定论,这般寿终正寝,也算是一场喜丧了。 温毓慢条斯理地啜了半盏茶,舌尖漫过一丝清苦。 正欲放下茶盏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抬眸望去,正是廖世钦。 他身穿孝服,面色沉郁,看到温毓时,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三郎。”有人喊住了他。 是前来吊唁的廖家远亲,几个妇人簇着上前,其中一个年长的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地安慰,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先落了泪,哽咽着拍着他的手背。 廖世钦敛了敛眉宇间的倦色,低低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抚着妇人的后背,温声安慰起她来。 待他好不容易应付完,再抬眼望向方才的位置时…… 那里早已没了温毓的身影。 只有一把空椅,还有那杯尚冒着袅袅热气的茶,静静氤氲着浅淡的白雾。 第175章:琉璃平安扣 暑气蒸腾,漫过廖府的青砖黛瓦,蝉鸣被灵堂的哀乐压得低哑。 聒噪得让人心头发闷。 廖府人来人往,六月暑季,更显燥热。 镇国夫人让人把花厅里的温毓叫到了静姝斋。 静姝斋的竹帘门虚掩着,竹影婆娑,从里面隐约漏出几句低语。 她进去时,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外头的暑气。 镇国夫人与廖夫人并坐在窗边的榻上,榻边还围着几位前来吊唁的夫人和廖家的女眷,皆是素衣素簪,眉眼间凝着哀戚。 廖夫人身上的丧服衬得她本就憔悴的脸色愈发苍白。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根乌木簪子,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 她从昨天老太爷离世到现在,几乎没有合眼。 以至于看人时,目光都带着疲惫。 见温毓进来,廖夫人的脸上才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温毓上前,敛衽行礼,姿态端庄又不失恭谨:“廖夫人安好。” 廖夫人望着她,连日悲戚的眉眼间总算漾开一丝暖意,她抬手虚扶了一下:“好孩子,快坐。” 温毓靠着廖家一位表姑娘坐。 那表姑娘冲她点了点头,她也回礼笑了下。 廖夫人看向身侧的镇国夫人,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艳羡:“澜儿虽然不在京,可身边却有这么个体贴的孩子陪着,你可比我有福气多了。可惜我这辈子,只守着三个臭小子,没福分生个姑娘在跟前承欢。” 镇国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三位小郎个个孝顺,文武双全,将来都是能扛起廖家门楣的栋梁,这何尝不是你的福气。” “栋梁是栋梁,可到底是皮糙肉厚的小子。”廖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温毓身上时,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要是我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女儿,就算是天天看着她在我面前坐着,也是桩乐事。” 下首位的夫人说:“姑娘家总要嫁人的,真到了那一日,岂不得哭晕过去。” 暖阁里的人都因这话笑了起来。 打趣的话语伴着蝉鸣,漫过窗棂,驱散了丧事带来的沉沉阴霾。 不多时,几个丫鬟端着食盘进来。 食盘上摆着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冰镇的绿豆羹,汤色碧绿,上面还浮着几粒晶莹的冰块。 “天气炎热,喝点绿豆羹解解暑。”廖夫人说。 丫鬟们将一碗碗绿豆羹放到夫人和姑娘们手边。 温毓拿起银匙,动作轻缓地搅了搅碗里的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绿豆香混着冰爽的凉意漫过舌尖,驱散了周身的暑气。 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着。 这时,门帘被人挑开一道缝。 一个鬓发微霜的嬷嬷进来了,是廖夫人身边的云嬷嬷,她径直走到廖夫人身侧,俯身到廖夫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廖夫人听完,神色凝重,转而低声交代:“别声张。” “夫人放心。”云嬷嬷回话,“我特意绕了偏院过来的,没敢惊动旁人。” 廖夫人随即起身和众人说:“我去趟后院,片刻就回。” …… 这会,后院的梧桐影被日头拉得老长,院心的青石板上,一个小丫鬟正跪得笔直,素色的衣裙被冷汗浸得发皱,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连头都不敢抬。 只一双眼睛盯着地面,眼尾泛红。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时,廖夫人来了。 小丫鬟吓得眼泪汹涌而出,死咬着唇。 云嬷嬷立在夫人身侧,厉声呵斥:“混账玩意!府里白养你了!” 小丫鬟不敢说话,将头埋得更低。 云嬷嬷转而对着廖夫人说:“夫人,您处置吧。” 廖夫人只沉着脸问:“东西呢?”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婆子连忙进屋去,很快捧着一个黑漆托盘小心翼翼的出来。 托盘上铺着素色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副盔甲。 云嬷嬷从盔甲下面取出一物,递给廖夫人。 那是一块通透的物件,泛着温润的光泽,在日头下,流转着几丝意蕴。 廖夫人指尖一捻,将那物件接了过来。 是一枚琉璃制的浅绿色平安扣,通体莹润,却不是时下流行的剔透流光,反而带着几分岁月摩挲过的温润哑光。 扣身的边缘被磨得圆滑,不见棱角,靠近内圈的地方,还隐隐透着几丝极淡的絮状纹路,像是被时光酿进去的云影,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从哪偷来的?”廖夫人问时,目光却没从平安扣上移开。 不等地上的小丫鬟开口…… 云嬷嬷便伸手将托盘上的盔甲捧了起来。 那件玄铁盔甲,玄色的鳞片早已没了当年的寒光,边缘泛着暗褐色的锈迹,却依旧能看出锻造时的精良——每一片鳞片都咬合得严丝合缝,内衬是粗织的苎麻衬里,被经年累月的汗渍浸得发暗,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云嬷嬷五指用力,将盔甲胸前的鳞片往两侧一掰。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鳞片与内衬衔接的地方,赫然裂开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边缘的线头还微微翘着,显然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挑开的。 “夫人您看。”嬷嬷指着那道口子,“这枚平安扣,原是被密密匝匝缝在老太爷这件盔甲的内衬里。老奴奉命整理老太爷的遗物,想着这盔甲是老太爷的随战之物,特意嘱咐她们仔细清点,谁知竟被这丫头翻了出来。 她偷偷剪开内衬,把这东西藏了起来, 若不是老奴不放心,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盯着这处异样的缝线追问, 怕是这物件,就要被她昧下了!” 廖夫人一边听着,一边抬手将那枚平安扣凑到阳光下。 光线穿透浅绿色的琉璃,在她掌心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像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眼下暑气正盛,晒得青石板发烫,可这片琉璃平安扣,却冷得像一块冰,顺着指尖,一点点漫进细纹里。 廖夫人越看,心里越生奇。 地上那小丫鬟早已瘫软在青石板上,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哭声撕心裂肺,混着浓重的鼻音道:“夫人,您饶了我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廖夫人冷眼看她:“老太爷的物件,你也敢偷!” 第176章:这个璃字,是谁的? 丫鬟猛地往前跪爬两步,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额头抵着地面,泪水混着冷汗濡湿了一片青砖:“这琉璃看着不值钱的,奴婢只是瞧着它通透漂亮,一时鬼迷心窍才瞒了下来!奴婢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夫人,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一次偷,万次偷,又有什么区别。” 廖夫人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目光扫过小丫鬟惨白的脸,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东西再不值钱,那也是老太爷的遗物,凭你也敢私下里瞒了?府里教过的规矩,你偏要犯,自然是留你不得了。” “夫人——”丫鬟的哭声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颤音,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前扑,却被旁边几个婆子死死按住。 “奴婢知错了,求夫人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自小就在院里伺候,才犯了这一回,求夫人开恩,饶了奴婢,奴婢今后定尽心尽力伺候,绝不再犯了。夫人……” “把她发卖了。”廖夫人淡淡吩咐,视线重新落回掌心的平安扣上,连一丝余光都吝于再给那丫鬟。 婆子们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丫鬟便往外拖。 丫鬟的哭喊声越来越远,从最初的哀求,渐渐变成了嘶哑的呜咽,最后彻底消散在院墙外的蝉鸣里。 廖夫人吩咐云嬷嬷:“悄悄处理了,不要惊扰了宾客。” 云嬷嬷:“老奴省得。” 廖夫人攥着平安扣,又对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轻声自语道:“从来也没听老太爷说起过,盔甲里还藏着这么个物件。” 云嬷嬷迟疑着开口:“老太爷的这些遗物,按规矩是要随着棺椁一块入土的,夫人,这平安扣……怎么处理?” “等等看吧。”廖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这平安扣藏得这般隐秘,缝在盔甲内衬最深处,想来绝不是什么寻常玩意儿。 她不好擅自做主,将它随葬了事。 得找老爷廖渊明拿主意。 前院,廖渊明一身素白孝服,腰间麻绳系得紧实,正站在灵堂前,同前来吊唁的官员寒暄。 下人轻手轻脚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附耳说了几句。 廖渊明闻言,朝身旁的管事交代了两句,便抬脚往后院走。 后院的梧桐树下,廖夫人正立在荫凉里等他。 见他来,便将掌心的平安扣递了过去。 廖渊明伸手接过,忍不住微微蹙眉——这暑天里,竟还有这般冰沁的凉意。 他将平安扣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也许是眼睛有些花,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除了物件老了些,没觉得和普通的琉璃平安扣有什么区别。 “是缝在老太爷的盔甲内衬里,被整理遗物的丫鬟发现了。”廖夫人轻声解释。 “缝在盔甲里?”廖渊明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诧异,他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茫然,“我从未听父亲提过这东西……看着是个老物件,既然是从他贴身的盔甲里找出来的,那便随棺椁一同封土吧。” “不仔细查查?” “还查什么?人都没了。”廖渊明叹了声气,丧事事宜太忙,他有些头疼,将平安扣塞还回去,“就这么办吧。” 话已至此,廖夫人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应下。 等廖渊明离开,廖夫人便唤来了大儿子, 大郎匆匆赶来,一身孝服穿得板正,被日头热得满脸是汗。 廖夫人将那枚琉璃平安扣郑重地交给他,叮嘱道:“这是从你祖父盔甲里寻出来的物件,你放进他的遗物里,待下葬时,一并随棺入葬。” 廖家三兄弟,大郎管着廖老将军的遗物。 大郎没有多问母亲,转身便往存放老太爷遗物的地方去。 谁知刚走到穿堂,竟迎面撞上了廖世钦。 大郎见状,索性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那枚琉璃平安扣,递到他面前:“母亲让我把这东西放进爷爷的遗物里,等着下葬时一同安葬。我还要去前院招呼客人,你且帮我跑一趟吧。” 廖世钦闻言,伸手接过那枚平安扣。 好奇的端看着。 “哪来找出来的?” “说是在爷爷盔甲的内衬缝着的。” “啧——”廖世钦拿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女子的东西,定是送给爷爷的定情物,不然怎会藏得这般隐秘。” 大郎睨了他一眼,眉宇间还凝着操持丧事的疲惫,带着兄长的叮嘱:“行了,少贫嘴。” “我看这枚平安扣挺好看的,大哥,不如你替爷爷做主,将它给了我,反正爷爷随葬的物品这么多,少一件也没关系。”他嬉皮笑脸的又说,“爷爷这么喜欢我,不会跟我计较的。” 大郎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训诫:“正经点,赶紧送过去,仔细别弄丢了。” 说罢,大郎便快步走了。 他太忙了,从昨晚到现在,就没一刻停过。 廖世钦揉了揉被拍的地方,撇了撇嘴,眼底的笑意却没散去,他捏着那枚浅绿色的琉璃平安扣,转身走到廊外的日头底下。 暑气蒸腾,阳光刺目。 他背过身,将平安扣举到光影里,指尖捻着边缘,慢慢左右翻转。 光晕在掌心流转。 忽的,一道极淡的刻痕晃过眼底。 像是藏在云影后的星子。 他心头一动,循着方才的力道往回转动…… 那道刻痕果然清晰起来。 阳光穿透莹润的琉璃,将两个细如蚊足的字映得分明——左边的光晕里,是个清隽的“生”字,右边的扣沿上,嵌着一个娟秀的“璃”字。 “生?璃?”廖世钦低声念着,眉峰渐渐蹙起。 他的脑子转得极快,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这平安扣是从爷爷贴身的盔甲内衬里寻到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了出来。 他睁大眼睛,口中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震惊:“爷爷廖甫,字生章,那么这个‘生’字,便是爷爷的字……那这个‘璃’字,是谁的?” 第177章:我一定赢给你看! “三公子。” 一道轻唤突然从身后传来。 廖世钦还沉浸在“生”“璃”二字中。 闻声,他忙不迭地将那枚琉璃平安扣攥紧在掌心。 回身时,正巧撞进温毓沉静的目光里。 他有些惊喜:“温姑娘?” 日光穿过廊下葱葱的槐树叶,筛下斑驳的碎金,落在温毓的发梢肩头,像是缀了点点星子。她眉眼间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衬得那张素净的脸庞愈发好看。 廖世钦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连耳根都悄悄漫上一层热意。 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好好看的平安扣。”温毓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廖世钦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掌心的平安扣还攥得死紧,他有些窘迫地松开手,手指捻着平安扣的边缘,坦白直言道:“这是我爷爷的遗物。” “可否给我看看?” 廖世钦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腹。 那抹触感,像夏夜的流萤倏地擦过皮肤。 酥麻的痒意瞬间窜过身体,从指尖直抵心尖,激得他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又砰砰砰地擂鼓似的狂跳起来。 他强装镇定问道:“姑娘不介意?” “怎么会。”温毓浅浅一笑,接过平安扣。 那笑意落在廖世钦眼里,让他心里头的欢喜,像揣了颗刚剥开的糖,甜得快要溢出来。 哪里还有半点爷爷新丧而起的沉重心情。 然而温毓的指腹在刚触到平安扣的刹那,她的眼神骤然凝住,脑海中猛地闪过冰棺的画面——与她在谢景眼中窥见的景象分毫不差。 只是那景象,刹那间便闪过了。 这一幕,让她浑身一震。 心头仿佛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疑云密布。 “温姑娘?”廖世钦唤道。 温毓猛地回过神,指尖松了松,浅浅摇头:“没事。” 廖世钦没再多问,当即告诉她平安扣上的秘密:“要对着日头才看得清。” 温毓将平安扣举到天光里。 莹润的琉璃被阳光穿透,两个细如蚊足的字赫然显现。 她低声念道:“璃……琉璃。” “琉璃?”廖世钦恍然般睁大了眼,“原来是这个字,温姑娘,还是你聪明。” 温毓说:“我只是想起那日祝寿,老太爷叫我琉璃。” “我爷爷糊涂时,总反反复复叫着这个名字,清醒了却又不记得了,想来这枚平安扣,是那个叫琉璃的人缝进我爷爷盔甲里的……可她到底是什么人啊?”廖世钦琢磨着。 “我认识一个朋友,他或许知道这枚平安扣的来历,只是……” “只是什么?”廖世钦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温毓眸光微垂,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这毕竟是老太爷的遗物,按规矩是要随棺下葬的,不好贸然拿出去给我那位朋友看。” “不妨事!”廖世钦连忙开口,生怕她就此回绝,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拜托,“爷爷择了下葬的吉日,是半个月后,还不急着入棺椁。” 他望着温毓,眼底满是少年人的赤诚:“爷爷既然总念着‘琉璃’这个名字,想来是此生未了的执念。我这个做孙子的,倒不如替他解了这心结,也好让他走得安心。温姑娘,你且帮我问问。” 温毓沉吟片刻,点了头:“三公子这么说,那好。” 廖世钦拱手:“那就有劳姑娘。” 这时,有下人寻来:“三郎,老爷喊你。” 声音从穿堂那头传来,带着催促。 廖世钦闻声应道:“这就来!” 他转头看向温毓,话到嘴边,却忽地想起那日采莲射覆的光景…… 于是心头一动,脱口问道:“那日采莲射覆,你押的谁?” 温毓不藏不掩,直接告诉他:“那日三公子一身绛红鲜衣,在满湖碧荷间格外亮眼,我一眼瞧见,便押了你。可惜,你慢了一点。” 廖世钦听了,先是一愣, 似是没想到,温毓竟押了自己。 他既开心,又尴尬。 两种情绪像两团小火焰,在他胸腔里烧得厉害。 开心的是,那日满湖的人,她竟一眼留意到了自己,连他穿的绛红鲜衣都记得这般清楚。 尴尬的是,她那般笃定地押了自己。 他却偏偏在最后一步慢了半拍,落了个输局,平白辜负了她的眼光。 可这点尴尬,在满心的欢喜面前,终究是不值一提。 那股甜丝丝的情绪,像春日里化开的蜜糖,在心口上淌着。 他梗着脖子,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半点不扭捏,朗声应道:“下回再有机会,我一定赢给你看!” 说着,他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脚步匆匆地往穿堂那头去。 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目光黏在温毓身上,直到转过廊柱,看不见她的身影,才罢休。 待他走后,温毓看着掌心里那枚琉璃平安扣,闭上眼,神识悄然探入,试图从这枚饱经岁月的信物里,搜寻到琉璃的踪迹。 然而,内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见琉璃将她在这世上的痕迹,除了战场上那一截残影…… 其余的,都清除得干干净净了。 温毓随镇国夫人在廖家用了晚饭才离开。 回到镇国府,待暮色四合,她带着云雀悄悄出去了。 马车辘辘,一路驶向京城纸醉金迷的酒巷。 彼时的酒巷,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两岸酒楼的朱栏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烛火摇曳,将河面映得波光粼粼,恍若撒了满地碎金。 画舫穿梭往来,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 酒香、脂粉香、河风里的水汽交织在一处,氤氲出一派奢靡繁华的夜宴图。 温毓的马车停在岸边的暗影里。 车帘半掀,她静坐着。 半个时辰后,一抹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灯火阑珊处。 那人脚步摇摇晃晃,显然是喝多了,被三两好友搀扶着,从河岸对面的酒巷里踉跄走出,沿着凌波而建的游廊往这边来。 几人高声谈笑,语带醉意。 早有仆从候在岸边,引着他们往各自的马车去。 那道摇晃的身影正要抬脚跨入车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身后稳稳按住了他的肩头。 云雀:“极品,我家主子有请。” 第178章:鬼市 陆从一肩头一沉,吓了一跳,手里的折扇也掉在地上。 酒意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云雀,才按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语气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云雀姑娘,你吓死我了,上回悄无声息钻进我房里,这回又从背后冒出来吓人。人吓人,是真会吓死人的。” “这要是都能把你吓死,倒是娇气。”云雀抱臂而立,眉梢眼角带着嫌弃。 “人家是人不是神,哪像你这么硬气,鬼见了都绕道走。”陆从一弯腰捡起折扇,拍了拍上面的灰,嘟囔着抱怨。 云雀眉峰一挑:“别啰嗦了,主子有要事找你。” 说罢,不等陆从一反应,云雀便伸手攥住他的后衣领,像拎一只软趴趴的小鸡崽似的,径直将他拖到温毓的马车旁。 她抬手掀开帘子,把人往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 半点情面都不留。 随即转身守在车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门神。 陆从一踉跄着坐稳,气喘吁吁的,再一抬眼,正对上温毓那双含笑的眸子。 他忙拱手作揖道:“温姑娘,深夜相召,又有何赐教?” 温毓闻着他身上的酒味不适,蹙了蹙眉,将窗帘子全掀开,散散味道。 而后道:“想请你帮个忙。” “可别。”陆从一听了,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要有事,直接找阿景就是。上次帮你拿张成的和离书,也是阿景出手办成的。我这人斯文,手无缚鸡之力,别误了你的大事。” “这回,谢大人帮不了,非你不可了。” “我竟有比阿景还厉害的时候?”陆从一眼睛亮起,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温毓从袖中取出那枚琉璃平安扣,轻轻放在掌心。 递到陆从一面前。 马车里点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柔和地漫开,落在那枚浅绿色的平安扣上。 “陆公子乃京中枕书堂的少东家,定然见过不少奇珍异物。”温毓的声音轻缓,目光落在平安扣上,带着几分探寻,“便劳烦你帮着掌掌眼,看看这枚平安扣有什么来头,出自哪里?” 陆从一收了方才的嬉皮笑脸,神色郑重起来。 他伸手接过平安扣,指尖刚触到琉璃表面,便忍不住“嘶”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这东西怎么这么凉?” 他将平安扣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细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扣身的纹路,又对着光仔细打量内里的质地。 半晌,他才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困惑:“琉璃制的平安扣,京城里遍地都是,可这枚……却实在古怪。” “寻常琉璃,要么剔透流光,要么色泽沉郁,可这枚的光泽,是岁月磨出来的温润,绝非人工能仿的。”他掂了掂平安扣的重量,又摸了摸那微凉的质地,“更奇的是这触感,暑天里竟冰得像藏了一冬的雪,绝非普通琉璃该有的样子。” 温毓不打断他,静静听着。 陆从一皱着眉,冥思苦想了许久……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 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一回类似的东西。” “记得那时,有个男人来典当一枚戒指。那戒指的质地,便和这平安扣一模一样,光泽看着旧旧的,却又说不出的精致。”他回忆着,声音渐渐低了些,“当时是我爹亲自接手的,可看了半晌,却没收。后来我问过我爹,才知道不收的缘由。” “什么缘由?”温毓问。 “那枚戒指出自鬼市,而我枕书堂立堂百年的规矩,便是不收鬼市的物件。” “鬼市?” “对。”陆从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忌讳,“那地方可不是咱们这种人能去的。说是鬼市,倒不如说是一座藏在地下的城。我没去过,却听我爹说过,那地方阴冷潮湿,不见天日,里头待的,都是些三教九流、见不得光的人,做的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买卖。” 温毓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心中思忖琢磨。 陆从一见她半晌不语,忍不住好奇地追问:“温姑娘,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温毓抬眸,伸手将平安扣从他手中拿了回来,揣进袖中,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陆公子,谢了。” 话音刚落,车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云雀的手径直伸了进来,一把攥住陆从一的后衣领,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又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拎了出去。 陆从一刚一站稳,想抱怨两句。 温毓的马车便驶走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委屈,却又只能无奈的嘟囔:“哎,真是的……用人的时候客客气气,用完了就直接把人甩下来,也太不讲情面了吧。” 陆从一揉着衣领打算上自己的马车,却见一辆马车循着晚风,缓缓驶来。 那马车实在精致得惹眼。 乌木车架雕着缠枝莲纹,银质的车铃轻晃,坠下细碎的流苏,车行过处,只余一串清越的叮当声,车帘是极柔的素白纱,被风一吹,便如流云般轻轻漾起。 正好与温毓那辆素净的马车,堪堪在长街中央迎面相对。 晚风裹挟着一缕极淡的清香,绕过车辕,钻进温毓的车厢里。 那香气不似寻常脂粉的甜腻,倒像是雪后寒梅混着泠泠松露,清冽又幽远。 温毓指尖一顿,下意识地掀开车帘一角。 恰在此时,一阵风卷过长街,将对面马车的白纱帘掀起半幅。 她望见了车厢里坐着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袭月白的襦裙,青丝如瀑,素腕轻搭在车窗边,指尖捏着一卷半开的书册。 女子生得好看,最惹眼的是眉心一点嫣红的朱砂痣。 宛如雪地里落了一粒红梅,艳得恰到好处。 不过一瞬,风便歇了。 白纱帘缓缓垂落,遮住了那女子的身影和眉间的红痣。 马车轱辘轻响,与温毓的车擦肩而过。 那缕清冽的香气,却久久不散,萦绕在长街的暮色里。 第179章:一步又一步,往那处去 回镇国府的路上。 车厢里烛火摇曳,温毓身侧的空位忽然微微一晃。 廖老太爷的魂魄此刻坐在了她斜对面。 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黑雾,眉眼间淌着茫然,眯眼看着温毓手中的平安扣,神色复杂,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要真像姑娘所说,琉璃清除了我的记忆,那这枚平安扣,我自是不知晓的。” 他自卸甲归家,那副玄铁盔甲便被束之高阁,再没穿过。 更不知内衬里头缝着这物件。 可此刻望着那枚浅绿色的平安扣,他心口竟无端泛起一阵钝痛。 那痛意来得猝不及防,没有来由,却密密麻麻地漫开,像是有根看不见的针,一下下刺着空荡荡的胸膛。 明明已是一缕魂魄,无血无肉。 为何还会被这般清晰的难受攫住? 他茫然地抬手,指尖虚虚蜷缩,压在黑雾缭绕的胸口。 那处本该没有任何知觉,偏生痛意愈发浓烈,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像是那段被强行抹去的过往,正隔着记忆的迷雾,拼命冲撞着,想要破土而出。 温毓没有看他。 她的思绪正被一些零碎的线索缠着。 待过了半晌,她才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廖老将军,问:“鬼市,你可知道?” 廖老将军缓了缓心口的痛意,沉沉开口:“那是寻常人不会去的地方。一座建在地底下的城,藏着世间最见不得光的人和物。” “在哪?”温毓追问。 “听说,需沿着城外一条小河,顺着日落的方向,乘着小舟一路往深处去,半日光景便能到达一处水溶洞。”廖老将军的身影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至于进去以后,那鬼市具体在何处……我便不太清楚了。”他顿了顿,问,“姑娘要去?” 温毓抬了抬掌心的平安扣,声音清冷:“花明楼规矩,凡是极阴之体,有求必应。” 说罢,她抬手轻轻一挥。 一阵无形的风掠过车厢,廖老将军的魂魄便如雾气般散开,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摇曳的烛火里。 马车也已经到了镇国府。 温毓掀帘下车,一路都在思忖着什么,竟浑然不觉脚下的路。 待到回过神时,人已经踏进了内院。 廊下的揽月听见动静,连忙迎了上来:“姑娘回来了。” 温毓抬眼瞧见她,目光倏地一顿——眼前少女眉眼清秀,眉心一点嫣红的朱砂痣,竟与方才长街上那马车里的女子,有着相差无几的模样,连那红痣的位置深浅,都几乎分毫不差。 她想起了先前孔嬷嬷提及过的人——扶香娘子。 六月二十四的观莲节,她要陪镇国夫人过节。 届时,兴许能瞧见那位扶香娘子。 揽月被她这般凝神打量着,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小声问道:“姑娘怎么这样看我?” 温毓笑了笑:“你眉心的红痣,越来越艳了。” 说罢,她抬脚往屋里走去。 揽月听出这话里的几分夸赞,登时娇羞一笑,忙不迭地要抬脚跟进屋里伺候。 谁知刚走两步,手腕还没碰到门框…… 云雀便手臂一横,将她拦在门外。 门扉轻合,温毓的身影透过一道悬空的门,转瞬到了花明楼。 楼内烛火幽幽,阴气缭绕。 黑鬼正盘踞在二楼的雕花木栏上,晃悠着两条细长的腿,手上把玩着一缕飘忽的鬼火。 温毓甫一到来,便直奔主题:“可是有糯糯的消息?” 黑鬼忙敛住那团鬼火,一双遮在凌乱发丝下的眼睛转了转,正经道:“两个消息,一好一坏,楼主先听哪个?” 温毓斜睨了他一眼,眸色微凉,没半分废话的意思。 黑鬼瞬间认怂,忙不迭地挺直了身子道:“坏消息,我在阴间翻遍了犄角旮旯,十殿阎罗的地盘都逛了个遍,该问的都问了,就差去偷阎王爷的生死簿了,愣是没寻到半点糯糯的消息。” 他顿了顿,见温毓的脸色沉了几分,连忙补上:“不过,好消息是,她应该还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滚烫在温毓心头。 楼外的小鬼们闻声,顿时三三两两围了上来,一个个飘在半空中,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楼主,这废物根本不中用,让我去寻,我鼻子灵,就算糯糯躲在天涯海角,我也能嗅出她的气味。” “你那鼻子顶个屁用,上次连隔壁城隍庙的香火味都闻错了!还是我去!我能钻进凡人的梦里打听消息,保管把糯糯的生辰八字、头发丝有多少都问得明明白白。” “别争了别争了!你们俩都不行,还是我去吧。” “楼主,选我选我。” “我去!” “我去!” 小鬼们叽叽喳喳的竟打了起来。 温毓被吵得心烦,猛地抬手,袖摆一挥。 周围阴气席卷而出。 只听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那些小鬼瞬间被打散成缕缕青烟,随即又慢慢聚拢成形,只是再没人敢上前聒噪,一个个缩在廊柱后面,只敢探出半颗脑袋,怯生生地听着。 耳边总算清净了。 黑鬼缩了缩脖子,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虽然消息好坏参半,但我打听到了一件事,兴许能帮你。” 温毓语气依旧冷冽:“说。” “你若真想找到那个叫糯糯的,倒是可以去问一个人。”黑鬼压低了声音,语气故作神秘道,“那老婆子厉害得很,告诉我的小鬼说,她会画寻人咒,只要她看一眼和糯糯有关的东西或者人,她就能通过寻人咒,把人给找出来。” 温毓眸光微动:“世上还有如此玄乎的人?” “信不信,看楼主你。” “此人叫什么?在什么地方?” 黑鬼一字一顿道:“叫阿缨,是个脾气古代的老太婆,听说现在好像在……在鬼市!” 鬼市。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陡然砸进温毓心湖深处。 激起千层涟漪。 桩桩件件,丝丝缕缕,竟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这哪里是凑巧。 分明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循着某种无人能窥破的轨迹,将所有的线索拧成一股绳。 它藏在暮色的阴影里,藏在鬼市幽深的地穴里。 不动声色地牵引着她…… 一步,又一步,往那处去。 第180章:她做了一个梦 “楼主,你先前答应过我,我若打听出糯糯的消息,无论是死的活的,你都帮我了却生前事,可还算数?” 黑鬼飘到温毓跟前,周身的黑雾翻涌得厉害。 他一双鬼眼亮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有些失神的温毓,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急切。 他在这阴阳两间游荡了二十年,像个无根的影子。 飘飘荡荡,无处可去。 生前事一日未解,他的魂魄便一日无法入轮回、投生门。 只能日日困在这花明楼的阴气里,看遍世间阴阳流转,尝尽魂魄漂泊的孤寂。 那日子,自是难熬得如同油煎火燎。 温毓缓缓收回纷乱的心绪。 她看向眼前那团躁动的黑雾,眉眼间没有波澜,语气淡得像风拂过水面:“急什么?死要见魂,活要见人,她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你就这般急着投胎了?” 黑鬼:!! 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自己好像……被这位心思深沉的楼主,轻飘飘地诓了一道。 那些缩在廊柱后的小鬼们,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挤眉弄眼,毫不掩饰地发出细碎的嗤笑声。 还有反反复复那句“楼主不讲信用”的话。 声音是尖细又聒噪。 温毓懒得听那些小鬼们的闲言碎语,连眼尾都没扫一下。 她抬手挥袖,指尖掠过之处,一道泛着淡淡阴气的虚空之门骤然立在眼前。她抬脚迈了进去,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门后,下一刻,人已稳稳落在了卧房的软榻边。 卧房里,云雀早已候着了。 屋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水汽氤氲,一只偌大的浴桶摆在窗边,桶里盛满了温热的水,水面浮着几片新鲜的荷花瓣,散着淡淡的清香。 去廖家吊唁半日,沾了一身的丧仪气息。 是该好好梳洗一番的。 温毓褪去衣衫,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漫过肌肤,驱散了周身的疲惫。 她靠着桶壁,闭目养神。 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心底却是翻江倒海——无数的线索在脑海里盘旋交织,乱得理不出半点头绪。 云雀立在桶边,拿起水瓢,舀起温水,缓缓淋在她的肩头,动作轻柔,声音也放得极低:“主子,您这会子,是什么打算?” 温毓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寂静的屋中忽然响起一记软糯的猫叫。 温毓缓缓睁开眼,循着声音看去,谢景那只白猫正蜷在纱帘后面,雪白的毛沾了点檀香的气息,瞧着比来时又胖了些,愈发憨态可掬。 她手肘轻搭在木桶边缘,温热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荷香袅袅升腾,氤氲得她脸颊晕开一抹粉霞似的潮红。几缕濡湿的青丝贴在光洁莹润的脖颈间,衬得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都浸了几分春水般的柔意,褪去了些许疏离,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缱绻。 她朝那团雪白招了招手:“过来。” 白猫“喵”了一声,慢悠悠地踱过来,蹲在木桶下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温毓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弄着它柔软的耳朵。 同时心思百转千回,口中喃喃低语道:“这世间的死结,若是总想着绕开,只会越缠越紧,直至勒得人喘不过气来。与其任由它缠成一团乱麻,不如攥紧了那根线头,一刀斩断。” 白猫蜷在木桶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任由她一下下抚过柔软的皮毛。 云雀听着主子方才那句低语,似懂非懂。 她没有多问,只拿起水瓢,舀起温热的水,继续一下下往温毓光洁的后背上淋。 这一晚,温毓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许久都不能入睡。 她睁着眼,望着纱帘外的夜色。 窗外是盛夏的夜,蝉鸣渐歇,晚风穿窗而入,倒也不算燥热。 她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棂,凭栏吹了半晌的风,直到凉意漫上肩头,才挪到临窗的软榻上,和衣半眯着,在满室清辉里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茫茫无际的冰天雪地,鹅毛大雪似揉碎的琼花,簌簌扬扬地落着,将天地山川都染成了一片皓白,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闪着光的雪沫,朦胧得像隔了一层薄纱。 她赤脚站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松软如棉,仿佛这漫天风雪只是一场触不可及的幻影。 正茫然四顾时,远处的雪雾里,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被风雪裹着,轮廓虚虚实实,看不真切眉眼,只余下一个模糊的、挺拔的剪影,一步步,踩着碎雪朝她走近。 她试着催动周身的感知,却发现灵力像是被这寒雪冻住了一般,沉在丹田深处,纹丝不动。 待那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仿佛就在耳畔,那人的眉眼在雪雾里渐渐显影,她几乎要看清那轮廓的弧度时…… 意识陡然抽离。 她猛地睁开了眼。 此时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淌了满室清浅的亮。 已是第二天了。 晨光筛下细碎的金芒,恰好落在她搭在软榻边缘的脚丫子上,肌肤莹润粉嫩,透着几分晨起的慵懒。 揽月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妆奁为她梳妆。 铜镜里映出温毓清隽的眉眼,她任由丫鬟挽起青丝,插上那支玉兰簪,末了才起身,往镇国夫人的上房去用早饭。 早饭是几样清淡的粥点小菜,两人吃得慢条斯理。 用过饭后,温毓又陪着镇国夫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说着说着,镇国夫人忽然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阿毓,你觉得廖家三郎怎么样?” 温毓正抬手去倒一旁用鲜桃酿的清汁,闻言动作微顿,随即笑着将那杯清甜的汁水递到镇国夫人面前:“夫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镇国夫人接过杯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廖夫人先开的口,她家三郎正是议亲年纪,眼下正在寻合适的姑娘。廖夫人瞧见你,便十分喜欢,特意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我当时虽已搪塞了过去,可转念一想,我虽是你的长辈,却并非你至亲,自不能替你擅自做主,便来问问你的想法。” 温毓莞尔一笑:“三公子一表人才,性格爽朗讨喜,我看着也是十分喜欢的。只是廖家是世代将门,门第显赫,我岂敢高攀?” “廖夫人说了,她不介意这些。” “那是廖夫人大度仁义。”温毓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却是不敢入那高门的。倒不如劳烦夫人,日后若有合适的门第,替我留心指一门,莫要叫我嫁进去,终日受那门第规矩的约束才好。” “你这丫头。”镇国夫人被她逗得笑起来,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这话该你亲自去回廖夫人,保管叫她再无话可说。”笑罢,她凝视着温毓,眼神渐渐变得温柔,“阿毓,你可真心想让我替你择一门婚事?” “夫人事事都为我着想,我自然是放心的。” “好。”镇国夫人颔首,语气郑重,“那这事,我可就上心了。 “多谢夫人。”温毓起身,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 镇国夫人看着她,心底原本隐隐生出的一个想法,此刻像是被春雨浇过的种子,彻底生了芽,只待慢慢开枝散叶。 第181章:你知我什么心思? 温毓又陪着镇国夫人坐了片刻,闲话了几句,才起身告退。 只是离开上房后,她却并未回自己的院落,反而脚步一转,径直出了镇国府的大门。 大理寺衙。 府衙门外,青石台阶层层递进,肃穆齐整。 朱红大门上悬着一块鎏金匾额,“大理寺”三字笔力遒劲,熠熠生辉,未近其身,便已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一辆素净的马车停在阶下,车帘掀开,温毓抱着白猫下车。 她拾阶而上,走到衙门口。 守在门前的官差立刻上前一步,神色严肃,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衙门重地,姑娘留步。” 温毓看向官差,声音清浅平和:“我找谢大人,来还猫的。” 官差闻言一愣,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白猫身上,那慵懒的姿态、雪白的毛色,可不就是谢大人的心肝宝贝吗? 两名官差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惊讶。 他们可记得清楚,谢大人对这猫宝贝得紧,时常将它揣在胸前的衣兜里带进衙门,要么就安置在自己的公房里,等闲不许旁人靠近分毫。 这猫性子也矜贵。 寻常人伸手想摸一摸,它都会炸毛哈气,半点面子不给。 可此刻,白猫却乖乖卧在温毓怀里。 官差斟酌片刻,道:“等着,我去通报大人。” 不过片刻功夫,那官差便快步折返,侧身引着她往里走:“姑娘请随我来。” 穿过几进院落,便到了谢景的公房外。 官差推开门,躬身道:“大人还在里间处理事务,一会便来,姑娘在这稍等。” “有劳。”温毓颔首,抱着猫缓步走了进去。 她刚落座,外间廊下便炸开了锅。 大理寺这帮平日里断案时一脸肃杀的老爷们,此刻早没了半分威严,一个个扒着廊柱、探着脑袋,抻着脖子往公房里瞧,脑袋挤着脑袋,活像一群探头探脑的老鹌鹑。 “哎哎哎,就是她,上次来找谢大人的那个姑娘!”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官员压低声音,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同僚,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说,这姑娘和谢大人到底啥关系啊?”有人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八卦,“我瞅着……莫不是未来的谢夫人吧?” 一句话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片起哄的笑声。 正说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端着茶壶,自告奋勇地往公房里去了。 他拎起茶壶往茶杯里倒,动作豪放得像是在倒酒。 滚烫的茶水哗啦啦直冲杯口,溅出几滴烫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直到茶水漫到杯沿,才悻悻地收了手。 温毓看着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茶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汉子的心思,她一眼便看穿了。 汉子嘿嘿一笑,嗓门洪亮得震人耳膜:“姑娘,喝茶!” 温毓扫了眼茶杯,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汉子搓着手,目光在温毓和她怀里的猫之间打转,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个……姑娘和我们谢大人,是啥关系啊?” 温毓淡淡一笑:“何不去问问谢大人?” 刚说完,门外来人了。 那大老粗刚要拔腿就跑,转头就撞上了来人,吓得他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大……大人!” 谢景冷眸扫过他,眼底没什么温度。 他连忙扯着脸皮挤出一个笑,指了指屋里:“进来送茶,送茶。” “站远点,让人都散了。”谢景的声音凉飕飕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人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 谢景进屋,抬眼瞧见温毓站在窗边。 融融日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鎏金般的碎芒吻过她的眉眼。 她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弯弯,连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都缀着细碎的光泽,随风轻晃。 谢景因办案积压的烦闷,因着这抹笑,霎时间消散无踪。 他望着她,心底漫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玉兰簪子上时,心头方才漫起的那点欢喜,竟像是被骤降的寒意浇灭,瞬间跌落谷底。 那日在廖家,满湖碧荷间的采莲射覆,她并没有押自己。 他还亲眼瞧见,廖家三郎摘下那朵开得最盛的粉荷,递到她面前时。 她接了。 思及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 酸得人有些发闷。 不过这转瞬即逝的情绪,被他不动声色地掩了下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阔步进门,沉声问道:“怎么突然来衙门找我?” 他身形高大挺拔,宽肩窄腰的身影从门口迈步而入时,竟像是一道屏障,将门外的天光都遮去了大半。 那道高大的影子堪堪拢住她,带着淡淡墨香与松枝清气的气息,也随之铺天盖地般朝她笼罩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属于他的气场里。 温毓竟下意识的往后挪了半步。 她垂眸看了眼怀里蜷着的白猫,声音清浅道:“我来还猫。” 说着,她便将猫递了过去。 谢景目光落在白猫圆滚滚的身子上,淡淡吐出一句:“胖了些。” “自然是养得好些。” 谢景伸手去接猫,指尖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温毓的手背。 那触感微凉柔软,只一瞬的相触,却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 不过这异样只持续了片刻。 他便若无其事地将猫抱进怀里,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近。 这一接一递间,挨得更近些了。 温毓的鼻尖微微蹙了蹙,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从谢景身上飘了过来,盖过了他身上惯有的墨香与松枝清气。 她抬眸看向他,眸光清亮,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探究:“谢大人公务繁忙,平日里待在狱牢的时辰居多,身上该带些阴湿的土腥气才对,怎么今日闻着,倒有一股女子身上的清雅香气?” 这香气,分明和昨晚长街上,那辆月白马车里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如此说来,谢景和那位扶香娘子…… 有过交集? 温毓的心思忍不住往下沉了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云。 怀中小猫也似是被这陌生的香气惹得不适,皱着鼻头“喵呜”一声,旋即扒着谢景的官袍,小爪子胡乱地挠着,还龇出尖尖的牙,一副要把这味道从他衣料上扒干净的模样。 谢景嫌它闹腾,索性抬手将它扔到了一旁的办公桌上。 他抬眼对上温毓探究的目光,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薄唇微启,声音清淡:“你鼻子很灵,可心思错了。” 温毓反问:“你知我什么心思?” 第182章:我不会成为你的麻烦 谢景看着她的眼睛,眸光清亮,里头藏着不易捉摸的诘问。 却又淡得无甚起伏。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避开了那道目光,侧过脸,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铺直叙,轻飘飘只落下一句:“不猜也罢,猜错了,显得我自作多情,猜对了,又显得我心思深沉,城府过甚。” 这话听得温毓眉梢间漫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素来寡言冷肃的谢大人,竟也会说出这般带点自嘲的话来,倒真是有些意思。 她眸子微微弯起,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带着钩子,让谢景莫名生出一点心虚来,像是心底最隐秘的那点别扭,被人不动声色地窥了去。 可转念一想…… 他并未做任何出格有损之事,何必心虚? 如此,他脚步一错,绕过她走向公桌。 然后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倦懒:“有事快说,我今日精神不济。昨日内阁府臣设宴,一时贪杯多喝了几口,又和几位大人闲谈到天亮,衣裳还未来得及换洗,就来衙门了。” 温毓闻言,这才明白。 内阁府臣设宴,向来会邀些名角乐师前来助兴。 想来便是那时,扶香娘子到场侍舞,衣香鬓影间,这清雅的香气才沾染上了他的衣袍。 而谢景怕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他这般素来冷硬自持、从不屑于向人剖白半句的性子,竟会因那一丝隐秘的心虚,借着精神不济的由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动声色地,便将身上那缕清雅香气的来龙去脉,尽数说给了她听。 待他走到公桌旁,手指堪堪触碰到案上的卷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举动。 自己何时竟也学会了这般刻意的解释? 正想着要如何将这略显反常的行径圆回去时…… 温毓清淡的声音,便落了过来,径直将他那点补救的心思,堵得严严实实:“糯糯可能没有死。” 这话,揉开了凝滞的空气。 谢景神色一凛,当即问她:“你是查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她大概还活着。只是要寻到她的踪迹,需得花些功夫。” “说明白些。” “谢大人可知道鬼市?” “知道。”谢景颔首,大理寺执掌刑狱,三教九流的门道自然知晓,那处地下之城的凶险,他也知晓一二,只是从未涉足。 “鬼市有个名唤阿缨的婆婆,她兴许能帮你找到糯糯。”温毓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但需你亲自去问。” 谢景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审视:“其中有什么玄机?” “说来你可能觉得玄乎,我初听时亦是如此。”温毓语气平静,缓缓道来,“那阿缨擅些旁门左道的寻人法门,需得与糯糯有过关联的人亲自去见她,她的术法才能奏效。” “你竟信这种偏门?”谢景久居朝堂断案,向来信奉实证,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说法,本是不屑一顾的。 “谢大人行事正派,自是不屑于这种旁门左道。”温毓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可眼下既多了一条路,为何不试试?大人莫要拘泥于成法才好。” 谢景似是被她这话敲打了一下。 陷入片刻沉默后,才语气凝重道:“你可知鬼市是什么地方?寻常人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这不是有谢大人你吗?”温毓迎上他的目光。 谢景也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带着对他的信任,同时,也无声地告诉他,哪怕他不去,她也会孤身涉险。 鬼市凶险,他岂会不知? 他自己去尚且要掂量几分,何况是她。 可再转念一想,这些年为寻糯糯,他踏遍南北两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一丝渺茫的眉目,又岂能因为前路艰险,便轻易退缩? 这般想着,他原本紧绷的心思,悄悄松动了几分。 只是权衡过后,他道:“我自己去。” “那恐怕不行,谢大人得带我一程了。”温毓立刻打断他,“此番去鬼市,除了找糯糯,我还有其他事要办,谢大人也莫要多问。”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谢景即将出口的发问。 谢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清楚这丫头的性子,执拗得很。 他横竖是掰不过她的。 温毓继续道:“我不会成为你的麻烦,必要时,我还能帮到你。” 谢景已无回拒可能,道:“我需带几个人。” “那是自然。”温毓颔首。 “什么时候走?” “明天。”温毓话音刚落,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是有点急了,谢大人可要交代好手上的公务?若实在太赶,后天也行。” “就明天。”谢景的指尖轻叩了两下桌案,“半日时间,交代公务够了。”他想了一下,又道,“明日城外长亭等我。” “好。”温毓应下,“那就不打扰谢大人了。” 她说完便要走,行至门口时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的人若是问起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该如何回答?” 谢景:“不用理他们。” 温毓淡淡应了声“好”,便走了。 桌案上的白猫见她走了,纵身便要跳下去追。 可它身子刚腾空,后颈的皮毛就被谢景精准地拎住,又被按回了桌上,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子,他语气无奈:“该饿你几天。” 白猫被温毓喂得太好了,怕是再养几日,都要走不动路了。 可不能再让她养了。 白猫挥舞着爪子,有心不服气。 谢景扬声朝门外喊道:“魁拔!” 话音刚落,一个身高一米九左右、身形敦实的大汉快步候在了门口,抱拳躬身:“大人。” “把衙门里的人都叫过来,有要务交代。” “是!”魁拔应声,刚要转身,却被谢景叫住。 “等等。”谢景皱了皱眉头,迈步走近几步,抬手拢了拢衣襟,问道,“我身上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魁拔闻言,立刻凑近了些,用力嗅了嗅鼻子,随即如实回道:“回大人,有酒味,还有点狱牢里的腥味,外加一点汗味……没别的了。” 谢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掺着几分无奈的抱怨,又带着一丝好笑:“她鼻子是真灵。” 第183章:只有我自己的味道 从大理寺回来,晚间陪着镇国夫人用饭时,温毓寻了个由头,说家乡来了族中长辈,她需回郑家几日,待安顿妥当,正好掐着日子来陪夫人过观莲节。 镇国夫人没有怀疑。 还温声嘱咐她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末了又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补充道:“正好将军在城郊有处空置的宅院,若你家乡来人多,住不开,我就让人拾掇出来,住过去也方便。” 温毓浅浅一笑,眉眼间漾着感激:“谢夫人体恤,来的是一位族中长辈,只带了几名家眷孩童,表叔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若真有需要,阿毓定然不与您客气。” “那便好。”镇国夫人点头,细细叮嘱,“六月二十四观莲节,届时我提前一日,派人去接你。” 温毓应下。 待回了院里,她先遣喜儿与揽月回郑家,让她们带话给郑炳奎。 叫郑斌奎务必替她圆好这个谎,她此番要出城几日,去去便回,万不可声张。 诸事交代妥当。 翌日清晨,天色尚蒙着一层薄雾。 温毓乘着马车,带着云雀悄然出了城。 她在城外长亭等谢景。 盛夏的早晨,天光尚未完全破开云层,一层薄如蝉翼的雾霭笼着郊野,将远处的草木晕染得影影绰绰。空气里浸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意,带着晨间独有的微凉,拂在面上,竟丝毫不见盛夏的燥热。 温毓立在长亭的朱红廊柱旁,一袭青裙被晨雾洇得半透明,裙角与廊下的风轻轻相缠。 她身姿纤然,宛若从古卷里拓印而出的仕女,眉眼间浸着晨露般的清寂,目光悠远地望向雾色深处。 整个人与这苍茫的晨景融作一处。 竟分不清是景衬人,还是人成了景。 云雀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眼前这画卷般的静谧。 忽然,那层笼着天地的晨雾猛地动荡起来。 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狠狠搅动,翻涌着散开层层涟漪。 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自雾色最浓的深处传来,沉闷如鼓点,一下下敲碎了晨间的沉寂,由远及近,带着破竹之势。 下一瞬,一道墨色身影裹挟着风,骤然破开薄雾,策马而来。 谢景身披玄黑斗篷,一手稳稳勒住缰绳,手腕微沉,骏马便发出一声清亮的长嘶,前蹄高扬,铁蹄踏碎草叶上的朝露,溅起细碎的银光,而后又稳稳落下,堪堪停在长亭百步之外。 端坐于马背之上的他,那股浑然天成的威仪,让周遭翻涌的晨雾都似是敛了几分气焰,静了下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三骑身影——莫桑身姿矫健,魁拔敦实厚重,另有一人身形佝偻,不过一米五的个头,须发微白,瞧着年纪颇大,却也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谢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身后的莫桑,阔步朝长亭走来。 温毓看着他走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里掺着几分打趣:“谢大人,是我来早了,还是你来晚了?” 谢景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四周尚未散尽的雾霭,声音平淡无波:“晨雾还没散,是你来早了。” “还以为你要把整个大理寺的人都带上呢,没想到,竟只带了三位。”温毓的视线掠过他身后的三人 “这三人就够了。”谢景言简意赅。 温毓的目光落在那个驼背老者身上。 老人脊背佝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一张弓,头始终低着,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与旁边身着劲装的莫桑、魁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微微挑眉,问道:“那人是谁?” “老陈。”谢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他去过鬼市,知道里面的门道。” “哪里找来的?”温毓追问。 “大理寺监狱。”谢景也不瞒她,直言道,“此人本该中旬处决。” 温毓了然颔首:“原来是个死刑犯。” “你怕?”谢景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戏谑。 温毓轻笑一声:“我只是担心,万一他中途跑了,大人怕是要背负弄丢重犯的罪名。” “他不敢跑。”谢景眯眸,“他喝了毒药,每三个时辰需找我要一回解药,否则,必死无疑。” 果真是谢景能做出来的事。 他素来如此,步步为营,事事谋定而后动。 但凡牵扯己身,未有半分侥幸之心,总在事态发生之前,便布好天罗地网,将所有可能反噬自身的隐患,掐灭在萌芽之中。 温毓欣赏他这点,却也在心底暗暗警惕着。 这等人物,心思深沉,洞察力更是敏锐得可怕,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便能抽丝剥茧,将人深藏的底细窥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仍要小心应对,不能大意。 谢景见她一身青衫,虽然素,但同他站在一处便显得格外惹眼。 他眉头蹙了蹙,眼底掠过一丝顾虑。 恰好一阵晨风掠过长亭,温毓本就畏寒,被这风一吹,肩头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谢景将这转瞬即逝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多言语,只是抬手解下身上的玄黑斗篷,手腕一扬,动作利落干脆,将斗篷稳稳披在她肩上,顺带淡声道:“遮一遮你这身亮眼的衣裳。” 温毓身上的青色衣裙,被斗篷覆住后,果然敛去了大半光泽。 她抬眸问道:“有讲究?” “鬼市那种地方,穿得暗点,不易惹眼。”谢景淡淡解释。 温毓没有反驳,任由斗篷裹住周身。 布料上还残留着谢景身上的温度,混着淡淡的松枝清气,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她忽然抬手,指尖捻住斗篷的领口,微微凑近。 故作认真地嗅了嗅。 那点动作看着随意,眼底却藏着试探,分明是想闻闻这料子上,是否还沾着昨日的脂粉香,好寻个由头调侃他几句。 这细微的举动落在谢景眼里,他喉间滚过一声低笑,不等温毓开口,他倒先一步出声,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的坦诚,又带着点看穿不说穿的通透:“只有我自己的味道。” 第184章:三郎不见了 他这般先发制人,反倒让温毓微微一怔。 她的指尖还停在斗篷领口,那点原本带着调侃的心思,竟被他一语戳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 不过是随口逗弄的心思,被他这般直白点破,倒像是她方才那一下,是真的在介怀他身上的气味,甚至隐隐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计较。 温毓被自己这念头逗得心头微漾,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索性缄口不言。 此刻多说一句,都是越描越黑。 谢景则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地开口:“你执意跟我去鬼市,也是为了找廖老太爷口中那个叫琉璃的人吧。” 温毓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陆公子告诉你了?” “他不敢瞒我。”谢景站直身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在徽州的时候是沈家,来了京城,又是郑家、赵家,再又是梁生,还有你家五姑娘,现在又是廖家太爷。温家阿毓,你真是一日不得闲。” 温毓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我并非多管闲事。” “那就是一切皆有目的可寻。” 他一语道破本质,像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刺破了她看似坦荡的表象。 温毓心头一紧。 她真怕谢景会从她的只言片语里,窥探到一些不该窥探的端倪。 她必须更谨慎,半分松懈都要不得。 谢景似是看穿了她的紧绷,却并未再追问,只是缓缓开口:“你放心,我暂且不问。”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锁住她,“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口说出来。” 温毓迎上他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织,无声的博弈悄然展开。 他的眸子里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像一张无形的网,步步收紧。 而她的目光里,有警惕,有防备,更有几分不肯轻易示弱的倔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看似平静,却始终握着几分锋芒。 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张力。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像是早已过了数十回合的招。 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谁也不肯先露半分弱势。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陡然自远处传来。 此时晨雾已散了大半,天光穿透薄雾,将郊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官道上,只有一匹马的身影。 正朝着长亭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带起一路尘土,待到那马奔至长亭前,稳稳停下,这才看清,马背上的人,竟是廖世钦。 与此同时,廖府。 府中上下仍被一片缟素笼罩。 谁也没料到,昨夜廖家出一桩惊天的事。 已经气绝的廖老太爷,竟在棺材里,骤然睁开了眼。 这一下,廖家上下顿时乱作一团,哭声惊叫声混作一片。 廖渊明强压着心头的骇惧,派人请了道士来作法。 道士围着棺木转了三圈,捻着胡须叹道,老太爷是尘缘未了,心结难消,这才死不瞑目。 一行人折腾到后半夜,才强行将老太爷双眼阖上。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窗棂,一个丫鬟轻手轻脚推开三郎的卧房,却见房内根本没人,案上只静静放着一封信。 她忙不迭捧着信疾步赶往主院,将信呈到了廖夫人手中。 廖夫人拆开信纸,不过扫了几眼,脸色便霎时沉了下来,又是气又是急,当即命人去唤大郎过来。 大郎连日操持丧事,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昨夜更是因为老太爷睁眼的事,忙到半宿没休息,眼下眼底泛着青黑,神色倦怠得厉害。 他一路揉着眉心赶来。 原以为能在母亲跟前小坐片刻,歇上一歇。 不想刚进来,母亲的训斥便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交给你的事,你偏要转手交给三郎!你看看,这下好了!”廖夫人将信纸狠狠拍在桌上,声音里满是怒意。 大郎一愣,满脸茫然:“娘,什么事?” “还什么事!”廖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前两日让你把那枚平安扣送去遗物库封存,你倒好,撞见三郎便随手丢给了他。”她指着桌上的信,胸口微微发颤,“你自己看!他现在竟要去找那平安扣的来历,还说寻到了琉璃,爷爷才能瞑目。这不是胡闹是什么?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大郎连忙拿起信细读。 只见信上字迹恳切,字字句句皆是拳拳孝心,说知晓爷爷此生执念全在那名叫琉璃的女子身上,那枚平安扣便是信物,他定要寻到琉璃的下落,了却爷爷的遗愿,让老人家走得安心。 看完信,大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苦着脸道:“娘,我当时也是被丧事缠得脱不开身,正好撞见三郎,便让他代劳了,谁知道……谁知道他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好奇心还这么重。” “你明知道你弟弟那性子,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还去勾他。”廖夫人胸口起伏,气得声音都发颤。 “您先消消气。”大郎连忙上前安抚,“三郎也是一片孝心,想着让爷爷能走得安稳些。” “孝心能当饭吃吗?”廖夫人瞪着他,“老太爷新丧,府里正是乱的时候,他身为孙辈,怎能在这节骨眼上撂挑子走人。也不知往哪处去了,天地间这么大,他上哪寻人?” 大郎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耳边聒噪。 连日操持丧事,他几乎没阖过眼,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泼了墨,此刻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训,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重脚轻得厉害,仿佛下一秒脑袋就要从脖子上分家。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安抚:“三郎虽然好动,但做事自有分寸,断不会乱来的。” “这人都走了,还不乱来?”廖夫人拍了拍手边的桌案,急得不行,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你赶紧派人去找,务必在老太爷下葬前把他给我揪回来,他要是真在外头闯出什么祸事,我不光饶不了他,连你这个当大哥的也要打,还有二郎,也一并打了。” 二郎:我无辜啊。 好在,离老太爷下葬,还有十天的光景。 大郎愁眉苦脸地拍着额头,不敢再多耽搁,转身就吩咐心腹小厮,带上人手,沿着京城四门的方向分头去找,务必尽快寻到三郎的踪迹。 第185章:有谢大人在 日出的太阳悬在天际,鎏金似的光芒泼洒在宽阔的河面上,碎金万点,晃得人睁不开眼。 粼粼波光里,一叶乌篷小船破开碧水,不疾不徐地往前驶着。 船上统共八人。 船夫握着长篙立在船尾,竹篙一点,便漾开一圈圈涟漪,云雀立在他身侧,垂首敛目。 莫桑与魁拔分守在船头两侧。 驼背的老陈缩坐在船棚外的阴影里,头埋得低低的。 仿佛要将自己融进船板里。 船棚内,谢景与温毓同坐一侧。 对面坐着的,是廖世钦。 他脸上扯着一抹略显局促的笑,身上的丧服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朱墨色的锦衫,唯独胸口处,别着一朵素白的纸花。 在这明艳的衣料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谢景将那只白猫也一同带来了。 方才在长亭说话时,小家伙还蜷在马背上悬挂的布袋子里睡得香甜,这会儿已然醒转,正乖乖卧在温毓怀里,身子蜷成一团雪白的绒球,大半截都隐在她肩头那件玄黑披风下,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打量着对面的廖世钦。 廖世钦的目光在谢景与温毓之间转了一圈,不由得暗自感叹。 男俊女婉,这般并肩而坐,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他与谢景在朝堂之上曾有过几面之缘,却也只限于点头之交。 公务上更是毫无往来。 可对谢景这般风骨卓然的人物,他打心底里欣赏。 故而即便此刻知晓温毓与谢景早已相识,他心里也并无半分别扭或嫉妒。 他素来坦荡。 男女一事,本就是各凭心意、各展本事,强求不得。 只是目光掠过温毓肩头那件玄黑披风时,那布料上隐隐透出的男子气息,还是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涩然。 但这丝不适转瞬即逝。 待瞥见温毓发髻间那支素净的玉兰簪,想起那日采莲射覆,她亲手将彩头投给了自己,他心里便又豁然开朗起来,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 谢景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廖世钦。 廖世钦比他小上两岁,眉宇间却盛着他早已褪去的少年意气,明亮得像盛夏的日光。 他看穿了这少年眼底对温毓的情意。 那并非世家公子流于表面的轻浮调戏,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真诚与热烈,坦荡直白,灼灼耀眼。 光是这份敢爱敢冲的赤诚,便让谢景生出自叹不如的滋味。 他做不到这般外露。 多年官场沉浮,见惯了人心鬼蜮、世间险恶,早已将他的性子磨得深沉内敛。 情爱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可以宣之于口的炽热。 而是克制。 他无需刻意隐忍,不必费力遮掩,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将心底翻涌的情愫稳稳按捺,牢牢锁进无人能窥见的深潭。 这就是他与廖世钦最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少年人的爱意热烈滚烫,昭然若揭; 而他的情意,却只配藏在无声的目光里,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所以,他羡慕廖世钦,可以如此袒露,不加掩饰。 温毓开口先破了这方凝泄的沉静:“三公子,你真要跟我们一同去?” 廖世钦神色笃定,对着温毓与谢景郑重抱拳一揖:“还请二位务必带上我。我爷爷昨夜骤然睁眼,分明是尘缘未了,这桩心事,定然与那名叫琉璃的女子脱不了干系。此事关乎爷爷往生安宁,我怎能不亲自走一趟?此番寻不到琉璃的消息,我便是有家,也无颜归去。” 谢景目光如炬:“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鬼市的?” 廖世钦唇角扬起一抹笑,故意卖起了关子:“消息这东西,素来是长了翅膀的。”他顿了顿,又看向谢景,语气恳切,“谢大人尽管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办你的公务,我找我要找的人,咱们同进同出,互不相扰。” 他只当这位大理寺卿,是冲着鬼市里的某桩案子去的。 谢景沉吟片刻,转头与温毓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谢景在船棚里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出去,走到船头,与守在那里的莫桑、魁拔低声交代着什么。 船棚内只剩廖世钦与温毓。 廖世钦开口致歉道:“温姑娘,你别嫌我擅自跟来才好。” 温毓淡淡一笑:“怎会嫌你,本就是廖老将军的事。” “那就好。”廖世钦松了口气,随即又挺直脊背,“你放心,我武功不差,此番同行,定能护你周全。” 温毓却没有接话,目光望向船外的谢景。 恰好谢景交代完事情,回身朝船棚看了过来。 她目光落在谢景身上,话却是同廖世钦讲:“有谢大人在。” 船在河面上悠悠行了半日,行至一处岔河口时,缓缓拐了个弯,又朝着水路深处驶了许久。 前方渐渐出现一片密不透风的水中林。 船身劈开层层叠叠的枝叶,一路往林深处行去。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溶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口隐在林木之后,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唯有脚下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一直缩坐在船棚外阴影里的老陈,这时抬起了头,朝着众人比划了几个手势。 他是个哑巴。 谢景看懂他的手势,沉声吩咐:“到了,进去!” 船身缓缓驶入溶洞,莫桑与魁拔随即从行囊里取出火把点燃。 跳跃的烛火骤然亮起,将周遭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火光摇曳着往上窜,众人这才看清溶洞里的奇异景象——钟乳石如倒挂的冰棱,垂落千丈,石笋从水底拔地而起,与钟乳石遥遥相对,水汽氤氲间,光影交错,竟宛如鬼斧神工的秘境。 船再往前行了数百米,水面上现出一片平整的石质落脚地,黑沉沉的岩石被水汽浸得发亮。 船夫撑篙将船靠岸,众人依次下船。 老陈走在最前,回身朝众人比划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脚步蹒跚却方向笃定,率先拐进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小路。 石径蜿蜒向前,溶洞里的寒气裹着湿意扑面而来,砭人肌骨。 温毓抬手紧了紧身上的玄黑披风,手臂触到怀中小猫温热的身子,才稍稍觉出些暖意。 可走着走着,温毓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什么力量抽扯着,一点点消散开来,越往溶洞深处走,这种虚弱感便越强烈。 仿佛她周身的气息与这溶洞的阴翳气场天生相冲,经脉里的灵力翻涌得滞涩无比,渐渐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彻底压制在四肢百骸之中,连指尖都难以凝聚气力。 她心头微沉,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 将这份异样压在心底,只默默跟着老陈的脚步。 第186章:震撼的地下城 众人跟着老陈在溶洞里拐了数条弯弯绕绕的石径,脚下的路似乎一直在往地底深处延伸。 越走越窄,窄得仅容一人堪堪通过。 两侧嶙峋的钟乳石上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发出滴答的轻响。 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来一抹朦胧的橙色微光。 循着那缕光走出最后一段石径,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座偌大的地下城赫然铺展在眼前。 数不清的屋宇楼阁层层叠叠地依着溶洞的石山而建。 从脚下的平地支棱到洞顶的钟乳石旁。 橙黄、幽蓝、淡紫的灯火从无数窗棂、檐角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缀在暗沉的石山间,像揉碎了的星河落进了地底。 那些楼宇大多透着岁月侵蚀的破败,黑瓦斑驳脱落,飞檐朽坏歪斜,有的墙垣甚至塌了大半,勾连交错间,却凭着一股蛮荒的错落感,绵延得望不到尽头。 层层楼宇间架着无数悬空的木桥。 桥板朽坏不堪,上面有影影绰绰的行人往来。 众人脚下是蜿蜒向下延伸的石阶,尽头横亘着一条极宽的河流。 河水墨黑如墨,一座石拱桥横跨两岸。 桥下水面上漂着无数挂着红灯笼的乌篷船,船桨划过水面,将那些灯火的倒影揉得支离破碎。 河的对岸,同样是连绵的破败楼宇,红灯笼却挂得更密,火光更盛,与这边连成一片,俨然一座被赤色火光笼罩的不夜城。 神秘诡谲的气息扑面而来。 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颓靡的繁华。 让人恍若踏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廖世钦,他倒抽一口凉气,惊羡与讶异尽数涌上面颊,忍不住惊呼:“这地底下,竟藏着这番天地!” 谢景、温毓等人虽也心头震撼,却都缄默不语。 只是眸光沉沉地打量着周遭,神色间带着几分警惕。 老陈回头扬了扬枯瘦的手,示意他们赶紧跟上。 八人踩着斑驳湿滑的桥板上了桥,桥面上人来人往,皆身着沉色衣袍,灰黑深蓝占了大半。 瞧着沉闷压抑。 许是常年生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城里,他们的肤色像蒙着一层灰的纸,那眼睛也异于常人,眼白被挤压得几近消失,墨黑的瞳仁占满眼眶,看人时直勾勾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诡谲。 待下了桥,便是鬼市的街道。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贩,喧嚣得很,乍一看竟与外界的市集没什么两样。 可再细瞧,便觉出了不同。 那些摊上贩卖的物件,实在古怪得很。 有的摊上堆着形状各异的石头,青的紫的,石面上隐隐泛着幽光;有的摊上晾着干枯扭曲的草药,闻不到半分药香,反倒透着一股腥甜;还有的竹筐里,密密麻麻爬着通体漆黑的活蝎子,钳子一张一合,看得人头皮发麻。 相较众人的沉凝镇定,廖世钦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新奇,目光在街边琳琅的摊位上转个不停。 他目光扫过街边,瞥见一行腰间鼓鼓囊囊挂着织锦钱袋的商客,他们穿着窄袖短衫,腰间还别着算珠,一看便是常年走南闯北的行商模样。 他压低声音道:“是闽南商客。” 谢景眼皮都没抬,目光淡淡扫过那行人:“很多走私古玩的商客每年都会来鬼市淘宝,再高价包装卖出去,不奇怪。” 廖世钦当即拱手:“还是谢大人见多识广。” 谢景这才侧过头,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不咸不淡,却暗含较量:“陆大人能一眼认出他们是闽南客商,眼力也不差。” “彼此彼此。”廖世钦朗声一笑,带着点不甘示弱的劲儿。 这时,一阵惊呼骤然炸开。 只见不远处火光乍起,赤金色的铁花如漫天星雨泼洒开来,在幽暗的地下城穹顶下炸开一片滚烫的光海。 火光中,几头火虎裹着红橙金交织的焰光,鬃毛如流火飞卷。 腾跃间,带起灼人的热浪。 温毓被这奇景勾住。 竟见一头火虎藏在火光里的眸子仿佛生了锚,越过喧嚣人潮与热浪,牢牢锁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牵引,似要借着燎原火光,同她说些什么。 这份注视越来越深,越来越近…… 可等她回过神时,火虎已踏着焰浪转身,汇入队伍中,只留一道燃着的残影。 因这景象,人潮汹涌着往两侧避让,混乱陡生。 莫桑与魁拔立刻并肩挡在谢景身前。 温毓还陷在方才那诡异的对视里,心神未定,没提防人流要将她与谢景冲散。 廖世钦反应极快,转身将温毓护在身后。 却没料到,谢景的动作更快,他长臂一伸,精准地扣住温毓的手腕,将她稳稳带到自己身前,用那结实挺阔的身躯,为她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挡住了汹涌的人流。 温毓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铁花燃烧后的淡淡烟火气,让她一时忘了反应。 她抬眸,目光先触到他线条利落的下颌。 再缓缓挪至那双沉邃的眉眼。 这谢大人,生得实在好看! 她鼻尖此刻又漫进那股骨香,勾得人心里发痒,竟生出几分想凑近嗅闻的贪婪。 等她后颈泛起薄红,回过神来时…… 打铁花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火虎的焰光在街角一闪而逝,而她仍被谢景护着,脚步随着他缓缓远离了喧嚣的人群。 温毓退开一步,朝谢景点了下头,轻声道了句谢。 谢景护住她的手臂还保持着方才的姿态,顿了顿才缓缓落下,垂至身侧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攥了攥。 廖世钦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只叹自己慢了半步。 难怪在船上时,温姑娘会说那句“有谢大人在”。 他暗自在心里较劲,下次再有这般混乱的情况,他一定要比谢景更快一步。 热闹过后,陈早便引着众人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 巷底的尽头是一家破败的医馆,木板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檐下蛛网密布,几个蒙着厚灰的酒坛子叠在墙根,旁边还堆着几具泛着青白的骷髅头。 在鬼市昏昧的灯火下,很是诡异。 第187章:灵力消失了 老陈引着众人踏入医馆,一股混杂着陈年药渣、腐木潮气与淡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蹙眉。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窗棂透进的几缕鬼市灯火勉强视物。 一排排发黑的药柜倚墙而立,抽屉上的标签早已模糊不清,积着厚厚的尘埃。 药柜后,一道身影正在案前抓药。 那是馆主药公,两道银白长眉如霜雪般垂落,直抵肩头,鬓边发丝亦全白,与胸前垂着的长髯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掩住他大半张脸。 他手指枯瘦如老藤,却异常稳当。 拈起药勺、舀药、过秤、倾入纸包,动作一气呵成。 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滞重感。 老陈上前,在木桌上敲了三下,嘴里发出“啊——啊——”的沙哑嘶鸣,双手对着药公比划,然后指了指身后的谢景等人。 那药公却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专注地摆弄着案上的药材。 老陈又啊了几声。 良久,药公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苍老:“外头的人,不招待。” 老陈听了,赶紧对着药馆的后面用力的比划了几下。 药公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枯瘦的脖颈缓缓转动,那颗埋在银发长髯中的头颅微微抬起。 他的眼窝深陷,瞳孔浑浊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锐光,目光慢悠悠地在谢景、廖世钦等人脸上扫过,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打量几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可当那道目光落在温毓身上时,却顿住了。 先是掠过一丝错愕,紧接着,疑惑爬上眼底,长眉随之轻颤,那目光在温毓脸上反复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探寻,但片刻后,他眼中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的清明,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满是一副“原来如此”的顿悟,仿佛勘破了某个隐藏许久的秘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落在温毓身上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老陈,枯瘦的手指动了起来。 指尖关节嶙峋,比划的手势却异常怪异。 既非寻常手语的规范姿态,也不似临时拼凑的动作,像是一套独属于他的隐秘暗码。 谢景目光沉凝,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药公的手势。 他涉猎甚广,寻常手语本难不倒他,可药公的动作,却让他觉得奇怪——像是明明知道他能看懂,偏要故意用这种扭曲、变形的方式传递信息,刻意隔绝他的窥探。 老陈屏息凝神地看着。 待药公比划完毕,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朝着药公躬身行了一礼。 而后转身示意众人跟上。 温毓看了眼药公,药公亦看向她。 后者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像是在传递无声的箴言,又像是在预告一段未知的纠葛。 众人跟着老陈穿过医馆后门,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一条条蜿蜒向上的木桥横亘在楼宇之间,桥身由发黑的老木搭建,栏杆朽坏不堪,仿佛随时会崩塌。 木桥错综复杂,时而拐弯,时而分叉。 像一张铺展在半空的蛛网。 四周层层叠叠的破败楼宇,黑瓦残垣在鬼市的灯火下投出斑驳的阴影,忽明忽暗。 众人小心翼翼地跟着老陈一路向上绕去。 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谢景回头嘱咐温毓:“小心脚下。” 温毓点头。 许是还不放心,谢景把她怀里的白猫抱了过去,直接揣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宽大的衣料瞬间鼓起一团柔软的弧度。 这样温毓会方便些。 廖世钦见状,特意走在温毓后面。 他担心温毓若是不小心踩空,自己能第一时间护住她。 可云雀一个错身,便挤过了他的位置。 他不得不往后挪了半尺。 虽有些无奈,但还是默默跟上。 行至半山时,温毓俯身往下望去。 脚下的鬼市尽收眼底,赤色灯火如流萤般蜿蜒成片,与溶洞穹顶的幽光交织,破败楼宇错落如棋局,远比在桥底仰望时更显磅礴诡谲。 不光她,其他人也被这景象震撼住了。 而待温毓继续往上走时,手指却不慎刮过身侧的破败围栏…… 朽木上的倒刺瞬间划破皮肉。 尖锐的痛感袭来,她不由得蹙紧了眉。 “主子?”云雀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担忧。 温毓抬了抬手,指尖轻轻压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云雀扶着她继续往上走。 温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那伤口边缘既无灵力涌动的微光,也无自愈的迹象,只是僵持着淌血,与她往日受伤后瞬间愈合的状态截然不同。 云雀瞥见:“怎么会这样?” 温毓眸色沉了沉,轻声道:“从踏进鬼市开始,我就感觉体内的灵力在一点点流逝,像是被这里的气息死死压住,连伤口都没法自愈了。” 云雀惊得呼吸一滞,失声低呼:“所以主子您现在……和普通人无异?” 温毓缓缓点头。 她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却只觉一片空茫。 那感觉如同跋涉在干涸的沙漠,四处都是触手可及的荒芜,又似被抽干了河水的河床,裂开细密的纹路,连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都捕捉不到。 任凭她如何催动,都只换来沉沉的无力感。 她像是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做人的感觉。 谢景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脚步轻转回身,看了眼温毓。 可温毓早已敛去眼底的惊惶与凝重,脸上恢复了镇定平静,任由他打量,也瞧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众人在错综复杂的悬空木桥上七拐八拐,不知绕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条逼仄的小路。 小路尽头,一座三层小木楼孤零零地立着。 黑瓦覆着厚尘,木墙被浸得发黑,窗纸上糊着层层叠叠的旧痕。 老陈停下脚步,转身对谢景比划一番。 谢景便对身旁的莫桑递了个眼神。 莫桑心领神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解药,上前一步递给老陈。 老陈接过解药,仰头咽了下去,不带犹豫。 待解药彻底入喉,才带他们进去。 这小木楼外面看着破旧,进去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股与外头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霉味与腥甜,是淡淡的檀香。 第188章:阿缨 小楼内挂满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层层叠叠漫开。 进门处的左边供台上立着一座泥烘的佛像,案前燃着檀香。 屋内正中央摆着一块屏风,薄如蝉翼,轻若流云,似蒙着一层细碎的珠光,流转间透着五颜六色的柔润光泽,时而泛着蜜蜡般的暖黄,时而映出琉璃似的浅紫,光影晃动时,竟像有细碎的光斑在屏面上轻轻流淌,瞧着格外奇异。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屏障,隐约能瞥见屏风后榻前的椅子上,斜斜坐着一道身影。 轮廓模糊,看不真切。 老陈甫一进门,便收敛了所有神色,脸上只剩全然的恭敬。 他从案上取了一炷香,对着佛像躬身三拜,才敢引众人绕着屏风往里走。 屏风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斜倚在摇椅上。 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交错蔓延,一双皱皱巴巴的手捏着针线,银针穿梭间稳当利落,正专注地缝制一件黑衣。 那衣服看着很旧。 但干干净净。 老婆子低着头,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细缝,几乎看不见瞳仁,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针线上。 老陈驼着背走过去,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双手比划着。 依旧是那套谢景看不懂的诡异手势。 老婆子头也没抬,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嗯,也该来了。” 话音落,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老翳,眼皮耷拉着,只半睁着一条缝,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谢景等人。 最后定定落在温毓身上。 这一看,老婆子深不见底的眼窝里,仿佛映出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不是温毓的,像是她自己的。 是岁月磨蚀后残存的、连她都快记不清的旧影。 温毓迎着那道目光。 她在老婆子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望不到头的苍老。 仿佛这人,已经在地底小楼里坐了百年。 老婆子咳嗽两声,将目光从温毓身上移开,声音像风化的木头,又慢又沉:“我叫阿缨,这里的人,都叫我婆婆。” 原来,这就是黑鬼提到的那个叫阿缨的人。 谢景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恭敬:“老前辈,在下谢景。” 老婆子仿佛没听见一般。 谢景正欲再开口…… “东西拿来。”老婆子打断他。 话音刚落,里间走出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双手捧着一方素帕,规规矩矩地摊开在身前,等着接物。 老婆子掀了掀眼皮,慢悠悠道:“你们不是要寻人吗?东西给我,我告诉你们。” 阿缨身怀寻人咒。 只需见一眼所寻之人的贴身物件,便能凭咒术锁定踪迹。 温毓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扣,放到小姑娘掌心摊开的素帕上。 小姑娘接过平安扣,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眸望向温毓,那双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怪异,既非疑惑,也非探究,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审视。 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温毓正怔忡间,身旁的谢景忽然抬手,从胸前衣襟里将那只白猫轻轻拎了出来,递给那小姑娘。 白猫喵呜一声,爪子轻轻挠了挠,并未挣扎。 温毓有些诧异。 这猫……和糯糯有关? 她侧头看向谢景。 谢景对上她的目光,极轻地点了点头。 温毓恍然。 她以为,与糯糯存在联结的,只有谢景这个人。 原来,这只白猫,竟也是关键的牵系。 小姑娘捧着白猫与平安扣,走到摇椅旁,将东西轻轻递到阿缨面前。 阿缨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枯槁皱缩的手掌抬了起来,落在白猫柔软的绒毛上,白猫被阿缨触碰,竟异常乖顺,还主动蹭了蹭她布满老茧与皱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是遇到了旧识。 阿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温情,却转瞬即逝。 片刻后,她才拿起那枚平安扣。 指腹轻轻按压在玉面上,眼神沉凝,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半晌,她收回手,对着小姑娘摆了摆。 小姑娘抱起白猫,拿起平安扣,分别送还给谢景和温毓。 阿缨说:“你们所求之事,需拿已有之物来换。” 廖世钦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前辈只管开口,多少金银财宝,我廖家尽数奉上,绝不吝啬。” 阿缨:“无关钱财。” 短短四字,轻飘飘的。 温毓上前半步:“还请前辈明示,需要我们用什么来换?” 阿缨的目光直直落在温毓身上,忽然笑了,皱纹堆叠的脸上挤出几分诡异:“我要的,姑娘身上有。” “您说。” 阿缨却重新拿起针线缝衣服,语气带着讳莫如深的神秘:“无需姑娘给,我会自己来取。” 众人一头雾水。 唯有温毓觉出了什么。 阿缨话锋一转:“你们要找的人,到下面那条河上,乘船往西行,便能看见了。” 一炷香后。 众人循着原路下了木桥,再次来到那条墨黑的河流旁。 老陈早已联络好一条乌篷船,船身窄小,覆盖着陈旧的油布,船头立着个面色黝黑的船夫,沉默地撑着竹篙,等候在岸边。 谢景率先踏上船板,回身伸手扶了温毓一把。 待众人尽数上了船,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划入水中,破开墨黑的水面,朝着河道西行。 河面上漂着不少乌篷船。 一盏盏红灯笼悬在船头,暖黄的光晕落在水面,碎成万千点金芒,明明灭灭。 那晃动的光影映得谢景的神色十分凝重。 温毓瞧着他这副模样,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是想着马上就能见到要找的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不是。”谢景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在想,那老前辈说你身上有她要的东西,是什么?” 温毓笑说:“我身上能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除了这张皮囊……”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声。 笑意僵在脸上,眸色瞬间暗了下去。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谢景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追问。 温毓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的惊悸,对着谢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没什么。” 第189章:喜轿和棺材 船已经行至河道中段,水面依旧墨黑如镜。 这时,一艘乌篷船从对向驶来。 船头有人捧着一叠纸钱在烧,纸钱燃烧的焦糊味随着水波飘来,混杂着河底的腥气,有些刺鼻。 纸钱烧成灰烬后,那人竟抓起一把,往河面上撒。 河面本无风,诡异的是,纸灰刚离手,一阵冷风骤然吹来,卷着那些灰烬,如黑色的蜂群般,直扑谢景等人所在的小船。 “小心!”廖世钦低喝一声,众人下意识抬手去挡。 谢景反应极快,几乎在风起的瞬间,便侧身,将温毓牢牢护在怀中。 他宽阔的胸膛如铜墙铁壁,挡住了大半飞扑而来的纸灰。 可就在众人抬手遮挡的瞬息之间,那些簌簌飞散的纸钱灰忽然凭空变幻,化作一阵浓浓的白雾,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整艘小船。 白雾浓稠,像掺了牛乳,能见度不足三尺。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连船外的灯火光影都被彻底遮蔽。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撑船的船夫和引路的老陈也消失了。 只剩他们几人被困在乌篷船上,漂浮在死寂的河道中央。 “小心。”谢景沉喝一声。 莫桑与魁拔立刻分站船身两侧,长剑应声出鞘,寒光在白雾中一闪而过,两人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廖世钦与云雀则一左一右,与谢景一同将温毓围在中间。 形成一道严密的保护圈。 廖世钦抬手拨了拨眼前的白雾,目光四下探查:“什么情况?是幻术还是邪术?” 温毓能感觉到白雾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阴诡气息。 可她现在灵力尽失,无法深探。 就在众人戒备之际,脚下的河面忽然动了。 紧接着,迷雾中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起初是隐约的锣鼓声,喜庆热闹,紧接着,便有送葬的唢呐声凄切响起,悲怆婉转,与锣鼓声交织在一起,一喜一悲,形成了撕裂般的违和感。 在白雾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魁拔握紧长剑。 两道庞大的黑影从迷雾中浮现,赫然是两艘比他们乘坐的乌篷船大数倍的大船。 小船前后夹击,被牢牢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前方的大船上,是一支迎亲队伍。 船上的人皆身着大红喜服,头戴红绸花,吹锣打鼓的人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动作机械地挥舞着乐器。 锣鼓声震耳欲聋,却听不到半分人声。 船中央架着一台朱红花轿,轿帘紧闭,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案在白雾中透着诡异的艳色。 后方的大船上,则是一支送葬队伍。 众人身着惨白孝衣,腰系麻绳,面无表情地撒着纸钱。 黄白相间的纸灰漫天飞舞,与迎亲队伍的喜庆形成鲜明对比。 船中央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木上未挂任何挽联,只在四角各贴了一张黄符,在风中微微颤动,透着一股死寂的阴森。 两支队伍一红一白,一喜一悲。 相对驶来。 这种从未有过的诡异景象,让在场几人都心头一沉。 当三艘船平行的瞬间,满天的白色纸钱与红色彩纸突然如狂风骤雨般朝着小船扑来,红的似血,白的如霜,交织着落在船板上和众人的衣袍上,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小船也剧烈摇动起来。 温毓沉下心神,拼尽全力试图催动体内的灵力。 可丹田内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茫,连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都捕捉不到。 她真切地感受到…… 现在的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普通人更脆弱。 迷雾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凝固。 大家只能隐约看到彼此的影子。 谢景下意识去抓温毓的手腕,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温毓!”谢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恐慌,在狂风与锣鼓唢呐声中炸开。 下一刻,船身猛地一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众人吞噬。 谢景在水中调整气息,脚踝却被什么东西缠住——那触感滑腻粘稠,像是水草,却带着一股蛮力,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往水下拖拽。 他奋力睁眼,水下竟异常清明。 透过晃动的水波,能清晰看到河面上那两艘红白大船依旧并行。 两支队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自的仪式,缓缓行驶、错开,直到船身彻底消失在水雾尽头,那缠在脚踝上的滑腻力量才骤然松开,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景立刻向上划水,胸腔憋得快要炸开。 浮出水面的瞬间,他第一时间扫视四周,浓雾早已散尽,河面恢复先前的景象,像是经历了一段幻境。 大家一一浮出水面。 却唯独不见温毓和云雀的身影。 “温毓!”他嘶吼出声。 廖世钦浮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急切地四处张望:“温姑娘!” 喊了数声,不见人影。 谢景顾不上喘息,再次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中。 他睁着眼,在漆黑的河水中奋力搜寻。 越往下,水压挤压着他的胸腔,氧气越来越稀薄,视线开始模糊。 却依旧没有看到温毓的身影。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他从水中拖拽而出。 魁拔咬着牙,拼尽全力将谢景拖上岸。 谢景吐出几口河水,他撑着地面想要再次起身,却被魁拔死死按住。 “放开!”他嘶吼着,眼底布满血丝,“我还没找到她!” 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大人,不能再下去了,您会没命的。”魁拔不松手。 谢景也没力气挣脱他了。 …… 温毓的意识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醒出来,像是沉在深海里终于浮出水面,带着剧烈的窒息感与眩晕感。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却并非预想中的河水。 而是一处昏暗的地方。 耳边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 她确定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她试图抬手,却发现手臂被厚重的衣料缠住,低头一看,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刺目的大红。 繁复的刺绣花纹爬满衣料,金线银线交织,绣出鸳鸯戏水的图案。 头上的珠钗流苏垂落在脸颊两侧,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此刻的她,正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完完整整地,像是即将出嫁的新娘。 而身处的狭小空间,四壁坚硬,顶部低矮。 正是一口棺材! 第190章:吉时到了 温毓拼尽全力抬手,触到冰凉坚硬的棺盖,想将这沉重的桎梏推开。 可浑身软得像被卸了骨头,一点力气使不上来。 棺盖始终纹丝不动。 她想喊,喉咙却只能发出无声的气音。 就在这时,身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棺材被缓缓抬高,温毓的身体也随着棺身的倾斜慢慢立起,原本平躺的姿势逐渐转为站立,脚下终于触到了坚实的棺底。 “咔哒——” 一声轻响,棺盖被缓缓掀开。 久处黑暗的眼睛骤然撞上一缕薄光,温毓下意识眯紧了眼,睫羽颤动,酸涩的感觉漫上眼眶。 她屏息静立片刻,待视线渐渐适应,才缓缓睁开眼。 棺盖已完全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比先前河面上的雾气更稠、更沉。 雾气里,白色纸钱打着旋儿悠悠飘落,像一群无声的游魂。 地面上,一片片红蜡烛整整齐齐排列,蜿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甬道。跳跃的烛火将光晕揉进了白雾里,映在她身上的大红嫁衣上,将那红衬得愈发鲜艳。 像是染了血,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雾气像无数根丝线,悄无声息地黏上她,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力,将她从棺材里拉了出来,推着她往前走。 越往深处,雾色越浓。 温毓隐约听到前方的雾霭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飘飘忽忽的,勾着人继续往前。 不等她循声靠近,白雾里忽然窜出几个模样娇俏的小姑娘,一拥而上将她围在中间。 “姐姐,吉时到了。” “快快快……” “新娘子该上花轿啦。” 温毓刚要转头分辨,一块红盖头便覆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只余下一片晃眼的红,刺得人眼眶发涩。 紧接着,她被几双手轻轻推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最后被半扶半塞地推进了一顶花轿里。 她想扯掉头上的红盖头,可浑身肌理都不听使唤,意识像被抽离出了躯壳,悬浮在黑暗里,既触不到身体,也掌控不了分毫动作。 轿子外响起了敲锣打鼓声的迎亲声。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停了下来。 突然一截红绸塞进了她手里,带着力道将她拉出了花轿。 她低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路,两侧人影幢幢,恭喜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沉闷又失真。 “恭喜新郎新娘……” “真是天作之合……” 那些声音让她头晕目眩,意识越来越沉,像坠进泥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红绸牵引着她踏入了一间卧房。 后背被人轻轻一推,她便坐在了铺着大红锦缎的床上。 她僵坐着,意识和身体仍合不到一块。 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这时,一双红色云纹的靴子映入眼帘。 来人缓缓走近,停在她面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她感觉到头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同时一只大手伸来,慢慢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当红盖头被彻底掀下的瞬间,温毓只觉眼前一片混沌,像是被白雾裹住了视线,连光影都变得模糊。 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层朦胧。 可眼前之人的模样依旧像隔着一层纱,只剩一个轮廓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 不等她再多作分辨,身旁的床榻微微下陷。 来人在她身边坐下。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不是执笔练字磨出的细腻软茧,而是常年握兵器、浸血汗磨就的坚硬厚茧。 温毓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轮廓。 然后用尽残存的清明一点点凝聚心神。 眼前的雾霭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着,开始缓缓散开,那模糊的轮廓线条也一寸寸显影。 从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到束发玉冠的棱角…… 逐渐清晰。 慢慢地,那张脸彻底浮现——竟是年轻时候的廖老将军! 温毓十分震惊。 那悬浮在躯壳之外的意识,像是被这股剧烈的冲击狠狠拽落,瞬间归位。 四肢百骸里,凝滞的血液突然开始奔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感受到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掌控感,身体终于完完全全地,重新属于了自己。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手,指尖带着仓皇的力道擦过对方的掌心,身体踉跄着起身,朝门口方向跑去。 待才跑出两步,她回头望去。 却看到令她不可置信的一幕。 那床榻上,竟端坐着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戴着同她一样的凤冠,穿着同她身上一样的大红嫁衣,连鬓边垂落的碎发弧度,都与自己分毫不差。 仿佛,自己是从她身体里脱离出来的。 而年轻的廖老将军依旧坐在榻边。 方才握着她的手,此刻正稳稳攥着那女子的手。 他们完全看不见她。 她如同置身虚空,漂浮在这逼仄的卧房里,闯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神识。然后窥见着别人的回忆,旁观着一场与自己息息相关却又全然陌生的缱绻。 可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还是真的踏入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现实与虚妄的边界,她已无从分辨。 她看着榻上的女子,那张脸与自己的眉眼轮廓分毫不差。 可落在眼底的神韵,却是她从未有过的模样。 女子的眉梢眼角都浸着缠绵的情意,像是被人间烟火里的情爱细细煨过,连垂眸时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羞怯。 而她自己的眼,素来是清冽的。 像未被尘世沾染的寒潭,干净,却也空寂。 从未有过这般被情爱浸软的模样。 卧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床榻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温馨得透着刺骨的诡异。 少年将军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脸上,褪去了沙场的锐利,满是化不开的柔情,眼底的光炙热又真诚,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寂静的卧房里缓缓回荡:“琉璃,往后,便一直陪着我吧。” 第191章:一步步,引我到这里 她就是琉璃? 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温毓的大脑里有无数念头疯了似的窜出来,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抬手抚上脸颊,转身望向屋角那面蒙着薄尘的铜镜,镜面昏沉,清晰的映出一个身着大红嫁衣、头顶凤冠的身影——眉眼、鼻唇,都是她自己。 琉璃…… 琉璃……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她感觉心口处,翻涌着一股陌生的情绪。 眼前也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零碎画面。 染着糖霜的指、少年将军束发的玉冠、花轿上晃动的流苏…… 那些画面不属于她的记忆,却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 她的灵魂仿佛被一分为二。 一半是温毓,在失重的迷茫中挣扎;一半是琉璃,在尘封的过往里恸动。 心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几乎要碎了! “该醒了,该醒了。” 忽然,一阵轻软的唤声不知从何处飘来,像是藏在周围的缝隙里,从屋子的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她的耳朵。 温毓转身看向床榻,方才还清晰的两道人影竟在顷刻间再次变得模糊,像被浓雾重新裹住,只剩两道朦胧的轮廓在烛火下晃动,再辨不清眉眼。 就在她心神震荡之际。 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正是先前将她推进花轿的小姑娘。 没等温毓反应过来,小姑娘便拽着她往门口跑去。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刺目的巨光从门外瞬间涌来。 温毓闭上眼,等强光渐渐褪去后,再睁眼,已是另一番景象。 此时她躺在床上,木质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深褐色的木纹浸着年月的痕迹,沉默又安稳。 她撑着床垫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狭小的屋子。 屋内摆着陈旧的家具,漆面虽已斑驳褪色…… 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她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的是木屋特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灰味道,是剥离了幻境诡谲的气息后,独属于人间烟火的、粗粝又真切的味道。 也直到这时,那种像浮萍般漂浮无依的虚浮感才彻底散尽。 “姐姐醒啦。” 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毓抬眼望去,见阿缨身边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素色衣料。 温毓这才恍然回过神…… 原来竟是又回到了阿缨的那栋小木楼里。 小姑娘将衣服轻轻放在床沿,语气带着天然的关切:“姐姐掉进河里,衣服都湿透了,婆婆让我拿套干净的给你换上。” 说罢,她也不多留,只对着温毓浅浅一笑,便退了出去。 温毓望着床榻上那套素净的棉麻衣裳,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寝衣,干净柔软,绝非幻境里那身沉重湿冷的大红嫁衣。 温毓换好衣裳,顺着木梯下楼。 楼下的景象与先前大同小异,阿缨依旧斜倚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手上银针穿梭不停,专注地缝着那件旧黑衣,仿佛从未动过一般。 只是先前她面前那扇木窗,此刻换成了一扇敞开的木门。 门板大大地推到两侧,露出一片开阔的虚空。 温毓走近几步,才惊觉这木楼竟建在一处极高的台崖之上,木门便是崖边的出口。 崖壁陡峭得近乎垂直。 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只隐约能瞥见下方黑沉沉的阴影。 仿佛张着巨口的深渊。 这般高度,若是稍有失足,便会直直坠下去,定然是粉身碎骨,绝无半分活路。 温毓心头泛起一阵眩晕的悸意,连忙稳住身形。 她目光先是掠了一眼那面薄如蝉翼、流光溢彩的屏风。 而后脚步放轻,缓缓走向藤椅上的阿缨。 阿缨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枯槁的疲惫:“姑娘睡了很久,想来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吧。” 温毓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木门外的深崖,神色平静,声音淡得像风拂过崖边的草,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道:“我该叫你阿缨?还是……叫你琉璃?” 阿缨听见这话,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 依旧垂眼缝着黑衣。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缓缓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姑娘这一觉,怕是睡糊涂了。” 温毓转眸看向她,脸上的疑云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清明,仿佛所有零碎的线索都已在心底织成完整的网,一点一点的收拢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那面流光溢彩的屏风:“可它什么都告诉我了。” “那只是一面屏风而已。”阿缨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 “是吗?”温毓缓步走向屏风,指尖先轻轻拂过屏面。 触感并非蚕丝的柔滑,也非绸缎的厚重,而是带着一种微凉的细腻,像凝结的霜糖,指尖划过处,还能感受到极淡的黏腻感,不似织物的纹路,倒像是糖霜冷却后形成的细密肌理。 她凑近几分,鼻尖萦绕的甜糯味愈发清晰。 不是香料的刻意熏染,而是一种天然的、带着粮食香气的甜,像幼时吃过的麦芽糖,绵长而纯粹。 “这面屏风的材质很特别,绝非蚕丝所制。”温毓的声音里带着了然,“是糖衣做的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缨的背影上:“也只有糖衣,才能做出这般流光溢彩的奇异物件来,可又任谁能想到呢?!” 阿缨没有说话,也未曾回身。 手中缝衣的动作也依旧未停。 温毓告诉她:“廖老将军意识不清时,仍记得琉璃爱吃糖。”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阿缨手中的银针猛地一顿。 她耷拉的眼皮下,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眶里,忽然泛起一抹极淡的温热,在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悄悄漾开一丝久违的柔软。 温毓看着阿缨微微僵持的身影,继续道:“其实,你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引我来鬼市了。” 温毓便将这盘布了许久的神秘棋局,一一拆解得明明白白:“瑶姨娘的皮,是你让医馆里药公替她换的,目的是让她顺利潜入郑家,用那副异于常人的模样引起我的注意。 还有张家老夫人深信不疑的算命之说,也根本不是什么天意,是你特意找人编排的谶语。 这些看似邪门诡谲的事端,都是你抛出来的诱饵, 为的,是一步步把我引到这里。” 第192章:去找你自己的记忆 温毓说完这番话,阿缨那紧绷僵持的肩膀终于松动了些。 她缓缓转过身,迎上温毓清明透亮的眼神。 温毓此刻的目光里,没有半分人类该有的温情,只有全然的冷静与洞悉,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所有伪装。 阿缨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说:“我既能暗中操控这一切,若要寻你,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反要费尽心机引你来这鬼市?” “因为只有在这里,世间所有的灵力才会消失。”温毓往前逼近了几步,直戳关键,“而你之所以在这鬼市深处藏了几十年,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躲避追杀。” “谁要杀我?”阿缨的问话带着刻意的引导。 像在顺着线索,一点点诱使温毓把深埋的真相全盘托出。 温毓的目光骤然锐利,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黑影!” 这两个字刚出口,阿缨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先前那抹微弱的温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恨意,像沉寂了数十年的火山骤然喷发。那双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眼缝里泄出的光芒,满是不甘与决绝的反抗。 温毓继续开口,戳破了尘封四十六年的真相:“四十六年前,廖老将军本该战死疆场,是你倾尽所有,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封了他体内的极阴之气, 甚至狠心抹去了他关于你的所有记忆。 因为你清楚,一旦黑影知道你毁了他的活灯芯,你便会性命不保。 所以你躲到了这里! 鬼市的气息恰好能压制你身上的痕迹,让黑影无从寻觅。 而你,也自此褪尽一身本领,成了个寻常老妪,陪着这地底小楼,一同经受着普通人的生老病死。” 听到这里,阿缨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却肆意。 像是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巨石终于被挪开,连胸腔里积郁的浊气都散了个干净。 她抬眼望着温毓,目光落在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赞许:“能替花明楼办事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蠢笨的。我早知道,只要你来了这里,只要你触到了那些过往的蛛丝马迹,这一切,你迟早都会明白。” “不,我不明白。”温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知道极阴之体,知晓花明楼的存在,甚至清楚我的过往。你究竟是谁?费尽心机引我来这鬼市,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阿缨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起身,枯槁的双腿微微发颤,像是承受不住这具衰老躯体的重量,需得紧紧靠着椅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此刻愈发清晰。 连起身的动作,都透着耗尽气力的疲惫。 她说:“你该醒了。” 她看着温毓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期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温毓眉头紧拧,困惑爬上心头。 她听不懂阿缨这话的深意,只觉对方的话像一层迷雾,将刚刚理清的线索又搅得混沌。 阿缨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有些支撑不住这具身体了,声音无力且意味不明的告诉温毓:“孩子,你如今的记忆,那都是属于我的。而属于你的记忆,要你自己去找回来。” “什么意思?”温毓猛地攥紧了手。 这句话太过荒谬! 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让她下意识地感到不安。 仿佛有什么根深蒂固的认知,即将被彻底推翻。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屏风后面的大门被人用力撞开。 几道身影裹挟着门外的寒风与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是谢景、廖世钦,还有莫桑和魁拔。 他们从桥下一路找回了这里。 竟真的看到了温毓。 廖世钦见到她:“温姑娘!总算找到你了。” 温毓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便被阿缨那只枯槁的手紧紧攥住。 阿缨另一只手也突然抵住她的胸口,掌心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与她苍老的躯体截然不同。 她倾身贴近温毓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带着某种不容违抗的宿命嘱托:“去找回你自己的记忆。” 话音未落,阿缨掌心发力,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将温毓往后一推! 温毓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那扇敞开的木门后,便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她瞳眸睁大,惊惶瞬间攫住心神,指尖徒劳地在空中抓挠,却什么都触碰不到,身体已然飞出小楼,像断线的风筝般往地下急速坠落,只有呼啸的风灌进衣袖,带着崖底的凉意。 谢景见状,没有一丝犹豫,脚掌猛地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疾风疾步冲了过去。 他纵身跃出那扇敞开的木门,身体循着温毓下坠的轨迹,直直朝着深不见底的崖底坠去,嘶哑的喊声穿透风声,:“阿毓!” 两道身影消失在木门后,很快被底下浓厚的黑雾笼罩住。 廖世钦虽迟了一瞬,却也没有半分犹豫,抬脚就要跟着冲过去,不料被一道身影猛地拦住,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莫桑魁刚往后撤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也被一脚踹出了小楼。 那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叉着腰站在门口,稚气的脸上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声音清脆却带着凛冽的杀气:“婆婆要睡觉了,闲杂人等,不准打扰,再敢闯进来,杀无赦。” 随即,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合上,落了锁。 廖世钦挣扎着爬起来,红着眼就要上前撞门,却被莫桑一把拉住,沉声道:“廖大人,我们进去也没用,得赶紧往崖底去寻。” 魁拔不和他们说什么,已经先往崖底方向去了。 廖世钦不敢耽误,便也立刻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宝子们有没有看懂这两章的情景,作者已经很努力的写清楚,若有不懂的姐妹,可以留了言问问看懂的姐妹,总之,大家看文开心就好,爱你们哟。 第193章:景哥哥 温毓的身子在往下坠。 失重感如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逼得她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 她感觉有一粒雪花落在了睫毛上。 凉意随之沁入眼底。 她睫毛微颤,艰难地睁开眼,漫天飞雪正簌簌而下,鹅毛般的雪粒混杂着崖风,在眼前织成一片迷蒙的白。 下坠的势头不知何时竟变得轻飘飘的。 像是被这漫天风雪托住了。 下一秒,她后背轻轻着地,落在一片柔软的雪褥之上。 大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细密的雪沫子簌簌沉降,将她的身影一寸寸、一点点掩埋。 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穿透漫天风雪,闯入她模糊的视线里。 在无边无际的雪色中,像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小手慢慢探过来,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暖意,轻轻覆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温毓慢慢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幼时的谢景! 而这,便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转瞬之间,她被一双强壮稳妥的臂膀轻轻托了起来。 她依在高大的身影里,侧头望去,能看到谢景紧紧跟在身后,小小的人儿努力跟上步伐,目光里掺杂着担心和好奇,紧紧的看着她。 也就在这一刻,她脑海里像是有什么屏障轰然碎裂……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涌入。 带着尘封多年的温热。 她清晰地记起来,那天醒后,身边坐着一位衣着素雅的夫人,眉眼间满是温柔,暖融融的手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柔声问道:“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林子里?” 她茫然地摇摇头。 夫人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依旧是摇头,眼底盛满了无措。 年幼的谢景凑到了床边,一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说:“那你叫糯糯吧。” 于是,从那天起。 她成了糯糯。 那位夫人待她极好,疼惜之意全然发自肺腑,几乎将她当作了亲生女儿,日日将她带在身边,嘘寒问暖,从未有过半分疏忽。 谢景亦是如此,待她亲厚得如同胞妹,不曾亏待。 他总爱唤她糯糯。 她便甜甜地回一声景哥哥。 两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他们在南方待了整整一个月,那时年幼的谢景已经开始跟着师父学剑了。 朔风卷着大雪落满庭院,他便在空地上练剑。 她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裹着厚厚的锦毯,一瞬不瞬地看着。 等谢景收剑驻足,她便捧着暖炉,踩着积雪哒哒地奔过去,不由分说将热烘烘的炉子塞进他手里。 年幼的谢景总是笑着摇头,掌心覆上她冻得通红的脸蛋:“不冷,我掌心是热的。” 她仰头望着他,雪花簌簌落在两人身上。 白了他的眉梢,也染白了她的发鬓。 夫人就站在廊下,远远望着这一幕,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笑,那笑意温柔得如同江南的春水,眼底盛着的,是全然的安宁与欣慰,是独属于母亲的、看着孩子安好的温馨模样。 直到一个月后启程回京,路上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暴雪 车马被漫天风雪困在荒郊野岭,寸步难行。 夜半时分,她从困顿中惊醒,一道似有若无的呼唤声缠上了耳畔,像无形的线,牵着她的意识。 她鬼使神差地掀开马车厚重密实的窗帘。 只见远处墨色的林子里,立着一道颀长的黑影,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橙光幽幽跳动,只堪堪映出那人模糊的轮廓,眉眼则被夜色吞没得干干净净。 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着她,让她不顾刺骨的寒风,下了马车。 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谢景焦急的呼喊。 她回头,正看见谢景跌跌撞撞地追来。 可是没跑几步,便一头栽倒在了雪地里。 她快步折回去,蹲下身,轻轻拍着他冻得发紫的脸颊:“景哥哥,别怕,我会保护你。” 说完,她狠下心转过身,循着那道黑影的方向…… 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深处走。 再后来,便是她闯入谢景神识时看到的那一幕——漫天风雪里,狼群环伺,她徒手撕开狼腹,掏出那一颗颗滚烫跳动的心脏,血腥味混着风雪的寒气,将她吞没。 那道黑影也在此时,于漫天风雪中缓缓现身。 他像是从黑暗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轮廓在雪光与昏暗中若隐若现,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将那盏橙光摇曳的灯笼递到她面前。 昏黄的光,照亮了她沾满血污与雪沫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指引意味,像一场早有预谋的残酷试炼,以风雪为幕,以狼群为刃,以孤勇为凭。 而她,淌过了这场绝境,闯过了这道关卡。 于是,黑影选中了她。 她被黑影一步一步,引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仿佛预示着,旧的人生已然落幕,新的命运即将开启。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被唤作糯糯的小姑娘。 她成了花明楼,新的楼主! 直到此刻,温毓心头那层迷雾才彻底散尽。 阿缨那句“你的记忆,都是属于我的”终于有了清晰的注解,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被掩埋的真相。 阿缨是琉璃。 是那个被廖老将军念了一生的女子。 更是曾经执掌花明楼的前任楼主! 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接替了琉璃的位置,也一并继承了琉璃为花明楼侍奉百年的沉重记忆。 而属于“糯糯”的那段时光,在继位的瞬间被彻底尘封。 从此,她有了另一个名字,温毓。 如今身处鬼市,黑影用来压制她记忆的灵力正一点点消散、瓦解,如同冰雪消融,那些被强行剥离的过往,终于跨越了时光与屏障,尽数涌回她的脑海。 温毓像是做了一个漫长到仿佛耗尽一生的梦。 终于,她醒了。 再睁眼时,视线里已不是漫天飞雪和黑暗,而是谢景! 他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再次消失。 下一秒,她被稳稳地纳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裹挟着崖底的寒风将她包围。 那是独属于谢景的、让她心安的味道。 她怔怔地看着他。 那些被遗忘的、被压抑的情绪在胸口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哽咽、带着久别重逢的震颤,轻轻唤出:“景哥哥。” 第194章:水下凶险 崖风卷着碎石与凉意狂啸而来,尖啸的风声湮没了温毓的话音。 只剩气流刮过耳畔的钝响。 可谢景看得懂唇语。 她方才唇瓣细微翕动的弧度,是在喊他……景哥哥? 谢景的心绪骤然被揉成一团,酸涩与滚烫的激动在胸腔里轰然冲撞,他扣紧她的脊背,低头凝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喉间发紧:“糯糯?” 他用力的抱着她。 仿佛要以此抵过身下翻涌的失重。 两人的身影在崖壁的阴影里极速下坠,风刃割过肌肤,带着濒死的凛冽。 温毓的灵力已散作虚无,像片无根的絮。 她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谢景。 只能朝崖底那片墨色坠去。 最终,失重的下坠撞进冰凉的水泽,轰然的水声里,两人被黑暗彻底吞噬,沉进了崖底深潭的寒寂之中。 湍急的水流如凶兽般翻卷冲撞,狠狠拍在两人身上。 浑浊的水势裹着碎石乱撞,凶险如覆顶的黑暗。 谢景将温毓的手死死攥在掌心,抵着狂乱的水势不肯松半分,可寒水的力道太过蛮横,每一次浪涌都像一只巨手,拼命撕扯着他们相牵的手。 温毓没有了灵力护体,又不识水性,被水浪呛得气息窒塞。 一个猛浪轰然拍来的瞬间…… 她的手终究从谢景掌心滑开。 冰冷的水层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身影冲散。 温毓失去借力的身体重得像坠了寒铁,毫无反抗之力,任由自己朝着幽深冰冷的河底坠去,发丝在水中四散开来,像暗夜里舒展的墨丝。 谢景不及思索,猛吸一口气便扎进水下,视线在浑浊的水流里拼命寻着那抹身影。 水色昏沉,似乎有一束微光突然穿透水面,斜斜落下来。 恰好笼住温毓下坠的身形。 她散着的长发随水流轻扬,眉眼在微光里蒙着一层易碎的苍白,像坠向深海的月光,美得让人心惊,可那不断下沉的弧度,又揪着人心尖发紧。 谢景拼尽全身力气摆臂游向她。 水流的阻力裹着他,每一寸游动都耗尽心神。 他离她越来越近了…… 快了,再快一点…… 终于,他抓住了她。 温毓沉沉间,被一道力量托了起来。 谢景将她下坠的身体拉进怀中,低头时,唇瓣毫不犹豫地覆上了她冰凉的唇。 唇齿相贴的瞬间,他渡出的气息裹挟着胸腔里滚烫的温度,顺着她窒塞的喉间往下沉,将一缕鲜活的生机,通过呼吸的脉络,淌进她的身体里。 他一手环扣着她的后脖,一手破开翻涌的水流往上游。 水流依旧狂躁,不断冲撞着两人的身躯,掀起的漩涡试图将他们撕扯开来。 可谢景始终没有松开她。 他带着她,朝那束穿透水面的微光,逆着下坠的暗流奋力游去。 终于,两人破开水面,酸涩的新鲜空气也骤然涌入肺腑。 抬眼时才惊觉,竟堪堪回到了最初踏入的那条河道。 四下里,层层叠叠的古旧楼宇错落矗立,鬼市的街道在楼宇间纵横穿插,人声与杂响隐隐传来,与水下的死寂判若两界。 而追下来的廖世钦与莫桑魁拔,一眼便望见了水中沉浮的两人。 几人合力,将两人从水中拉了上来。 温毓把呛进去的水咳了出来,呼吸才勉强平顺了些。 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瓣泛着未褪的青寒。 廖世钦当即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长松一口气道:“还好你们没事,那崖底下若都是乱石,可了不得。” 他欲将她抱起来…… 可谢景却先一步搂住了她的肩。 谢景蹲在温毓身侧,喉间那声憋了许久的“糯糯”滚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克制与担忧的轻唤:“温家阿毓?好些了吗?” 温毓像是全然未听见。 她缓缓仰头望去——目光越过宽敞的河道,落在对岸石山上那座模糊缩小的木楼。 木楼窗棂间漏出一束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摇曳。 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她撑着青石艰难起身,声音透着急切道:“我得上去。” 谢景脸色凝重,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先找个地方把湿衣服换下来,再去也不迟。” “不行!”温毓推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十分固执,她喘息说道,“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景听不懂她口中“来不及”所指为何。 不等他阻拦,温毓已转过身,不顾浑身湿透,踉跄着朝不远处河道上的大桥走去。 “温姑娘。”廖世钦见状,立刻拦住她,“那楼里的怪人要杀你,你还送上门去?就算要报仇,也不用你动手,我自会废了她,你先顾好身体要紧。” 温毓停下脚步,望着廖世钦,告诉他:“你不是要找琉璃吗?阿缨就是琉璃!”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用力推开廖世钦的手臂,提着湿透后愈发沉重的裙摆,急切地跑上那座桥,往对岸去。 廖世钦愣了片刻。 琉璃! 那怪人就是琉璃? 他满脸震惊,呼吸都慢了半拍。 谢景见她如此坚决,心中的担忧瞬间压过所有疑惑,立刻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廖世钦反应过来后,也提步跟了上去。 莫桑与魁拔对视一眼,便默契地跟上了前面的脚步。 到了对岸,几人沿着那些纵横交错、狭窄的小桥拾级而上,再次来到了那座孤悬于石山之上的小楼前。 小楼的门紧闭。 温毓用力叩响门板,开门的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看到满身湿透、发丝凌乱的温毓,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已预知她的到来。 “看来姐姐这回是真醒了。”小姑娘侧身让开道路,“婆婆在里面等你。” 温毓没有迟疑,抬脚踏入了小楼。 可当谢景等人要进去时,小姑娘却稳稳挡在了门口,小小的身躯竟透着很强的气场:“婆婆只愿意见姐姐一个人。你们且放心,婆婆不会伤她,等她们说完了话,姐姐自会平平安安地出来。” 谢景正打算硬闯…… 却被莫桑及时拉住,凑近他耳边道:“大人,小心。这小姑娘武功了得,我们几人合力,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硬闯不得。” 第195章:下一个阿缨,下一个温毓 温毓进入小楼,拾级而上,来到一间逼仄的卧房里,浓苦的药味如无形的网,裹住了原本清浅的檀香味。 医馆里那银眉霜鬓的药公,此时佝偻着脊背伏在床角。 听见脚步声,他提着药箱缓缓直起身,转身往门口去,身影擦过温毓身侧时,低语道:“她要走了,你送送她吧。” 温毓无声点头。 药公出去时,将门合上。 温毓走向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阿缨躺在床上,那张脸,皱缩得如同脱水的陈皮,皮肤松弛地耷拉着,裹着嶙峋的骨相,眼睛里也只剩下一层灰白的翳,蒙住了曾经的光亮。 她耗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 终于可以卸下压在肩头几十年的沉重负担了。 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抵达了终点,可以安然闭上眼睛,离开了这烟火人间。 “喵~” 这时,一声软糯的喵呜自窗棂上传来。 紧接着,一记雀儿声低低应和。 温毓循声抬眼,只见窗台上,白猫正蜷着身子,依在一只小小的雀儿旁。 船翻之后,白猫和云雀也不见了。 原来它们在这。 鬼市的气息压制一切灵力,云雀那凭一缕残魂凝就的人形早已溃散。 此刻只余下一个小巧的本体。 温毓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留片刻,便缓缓收回,落在床榻上。 她轻轻握住了阿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阿缨微微动了动,像从漫长的昏沉中勉强挣脱一丝清明,她手指轻轻回握过来,力道微弱。 她看着温毓,张了张嘴:“你都想起来了吗?” “是,都想起来了。”温毓问出心中疑问,“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长得一模一样?我除了是糯糯,是温毓,还是谁?那黑影……它为什么选中了我?” 阿缨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意:“这也是我……至今没能想明白的地方。” 她的气息愈发微弱,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片刻:“可这些……对现在的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话音落时,她回握的手指忽然微微用力,说,“你可以留下来。这里的人……会像帮我一样,帮你。” 鬼市,成了阿缨的庇护所。 她想把这份庇护,也递到温毓手中。 可温毓几乎没有迟疑的摇了下头,她像是早已在心底勘破了某种宿命的闭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如果留下来,便还会有另一个‘我’出现。你我二人,已印证了这一点。” 阿缨当年从花明楼逃离,挣脱了黑影无形的桎梏,而后,她温毓便应运而生,承袭了阿缨在花明楼百年侍奉的零碎记忆。 若她选择留在鬼市,循着这轮回般的轨迹。 那么,必然还会有下一个“阿缨”,下一个“温毓”接踵而至。 如藤蔓缠树,生生不息,永无停歇之日。 温毓不愿这样。 她要斩断这根藤蔓! 阿缨浑浊的眼望着温毓,眸底映着微弱的光,那是一种了然的平静——这是温毓的选择,亦是她作为独立个体,本该拥有的自由抉择的权利。 或许从她问出那些疑问时,阿缨便已猜到了她的选择。 良久,阿缨说:“你比我强多了。”她默了默,像是在回溯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倦怠,“我在花明楼侍奉了一百多年,日夜悬心,真的……累了。” 那“累”字说得极轻。 却似承载了百年的风霜,重得让人心头发沉。 “所以,我逃到了这里,哪怕只能换来短短几十年的安稳,哪怕要以残存的性命为代价,我也知足了。” “那你后悔吗?”温毓问她。 “你指什么?” “廖老将军本是一枚活灯芯。”温毓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字字清晰,“你为了救他,背叛了黑影,才逃到了这里。这也意味着,你永生都不能再与他相见。这孤苦的几十年,你当真不悔?” 听到这,阿缨笑了。 那笑意从她干裂的嘴角蔓延开,驱散了脸上的死气,像是濒死的花枝忽然缀上了一点微光,没有半分怨怼。 她告诉温毓:“只要他能活着,我便不悔。如今他走了,我也终于可以……跟随他,一起赴黄泉了。” 温毓凝望着她,在那双几乎被松弛眼皮遮住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极致的释怀。 那不是认命的妥协,而是了却心愿后的安然。 是为了所爱之人,甘愿背负背叛的罪名、忍受半生孤苦,甚至不惜赌上自己性命去守护的坚决。 那份决绝,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温毓无比确信,阿缨从未后悔过。 于是,温毓从怀中取出那枚琉璃平安扣,轻轻放进阿缨枯瘦的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说:“让我帮你一次。” 阿缨触到了平安扣的那抹微凉时,瞬间洞悉了温毓的意图。 她枯槁的身子猛地绷紧,声音提起一丝力气:“不,不行!你会魂飞魄散的!” 温毓却只是浅浅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都沉敛于体内。 鬼市的阴气如厚重的寒冰,死死压制着她的灵力,此刻她要做的,便是以自身魂魄为引,硬生生冲破这层桎梏。 刚开始,体内只是微弱的颤动,像是深埋地底的火种在挣扎。 渐渐的,一丝极淡的暖意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那是被压制的灵力终于挣脱了一丝束缚,在经脉中艰难地流转,带着细微却清晰的灼痛感。 她在与那股阴寒之力殊死对抗! 胸腔里像是被重物反复碾轧,闷痛难忍。 喉头更是一阵腥甜涌上,殷红的血珠顺着唇角缓缓溢了出来。 窗台上的白猫与云雀见状,顿时焦躁起来。 白猫“喵呜”一声,纵身从窗台跃下。 云雀也扑棱着翅膀紧随其后,一猫一雀双双扑向温毓。 想要阻止她这疯狂的举动。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温毓的身体忽然被无数无形的银针刺穿…… 密密麻麻的光点从那些“孔洞”中骤然迸发出来。 起初只是微弱的萤光。 转瞬便化作炽烈的光束,穿透了单薄的衣料,在昏暗的卧房里绽放开。 那光温暖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破晓时分穿透乌云的朝阳,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白猫与云雀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狠狠反弹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它们不敢再上前。 只能焦急地在原地打转,发出低低的呜咽与啾鸣。 第196章:本体? 与此同时。 小楼外,魁拔眼角余光瞥见二楼卧房的方向透出一束奇异的光,顿时惊声道:“大人,你看!” 几人闻声抬头。 只见那束光穿透了窗纸,在暗沉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带着一种非比寻常的波动。 众人脸上皆浮起浓重的疑问。 廖世钦瞧得眼前光景,心头那股焦灼再也按捺不住,周身气血翻涌,抬脚便要闯进去。 谢景却快一步伸臂,稳稳扣住了他的腕骨。 廖世钦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带着破音的急切与惶急:“谢大人!温姑娘要出事了!” 谢景神色沉凝,眼底复杂,辨不清究竟是忧是疑。 他只说:“在这里等她出来。” 便不再说什么了。 卧房里,阿缨望着那束从温毓体内迸发的光,浑浊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 鬼市的阴气如跗骨之蛆,能扼住一切灵力流转。 便是她也撼动不了分毫。 可温毓,竟凭着这副肉身凡胎,硬生生撕开了这无形的桎梏。 这分明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是为了成全他人甘愿燃尽自身的赤诚。 阿缨忽然懂了。 温毓的强大并不是流于表面的锋芒,而是沉在骨血深处的韧。 她明知前路是魂飞魄散的凶险,明知以身为炬会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仍因心底那一点悲悯,赌上全部。 这份力量,让阿缨生出了近乎敬畏的动容。 灵力归位的刹那,温毓掌心漾开一层微光,覆上阿缨的额头。 那光顺着眉心漫入经脉,一点点化开阿缨紧绷的身子。 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已身处在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桃花林。 云霞似的花潮漫过山峦,层层叠叠晕开粉白的绮色,枝头花瓣簌簌坠落,如粉色流雪,悠悠沾了她的发梢,落了她的衣角,轻得像一场温柔的梦。 那细碎的阳光,穿破交错的枝桠。 暖融融裹住她单薄的身躯,驱散了几十年浸骨的阴寒。 阿缨忍不住伸出手,掌心接住了满捧的阳光。 暖意在指腹间漾开,烫得真实,暖得真切。 这是她困在鬼市暗无天日的几十年里,从未敢奢望过,甚至快要遗忘模样的阳光。 此刻就落在身上,触手可及,没有分毫虚假。 瓣影旋落,轻栖于她摊开的掌心。 软绒的触感落定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牵引自花潮深处漫来。 似有温声指引,引着她抬步向前。 她每走一步,都似踏碎了鬼市几十年的岁月,跨过了关山万重的时光鸿沟。 身后是浸骨的暗寂,身前是漫野的温软。 纷飞的桃花瓣好似有灵,拂过她枯槁的肌肤,抚过之处,皱缩的皮肉便一寸寸舒展,在花影摩挲间慢慢淡去、抚平,露出被岁月掩埋的细腻光洁。 霜雪似的白发也变得乌润柔顺。 那嶙峋的骨相,更是被血肉缓缓填满,显出了少女清隽的轮廓。 不过须臾间,她便回到豆蔻梢头的模样。 眉眼弯弯,鼻唇秀致,竟与温毓生得一模一样。 相望时宛如双生,难辨彼此。 前方的桃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阿缨加快了脚步,粉白的裙摆扫过草丛,带起细碎的花影。 近了…… 更近了…… 待那道身影回过头,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眉眼清朗,笑容温润,正是年轻时的廖老将军。 他眉目间没有后来的风霜,没有战场的杀伐。 只有少年意气的澄澈与温柔。 此刻,他正含笑望着她。 两人的目光穿透漫天纷扬的桃花,越过岁月的层叠阻隔,牢牢交汇在一处。 再也挪不开半分。 阿缨凝望着眼前日思夜想的身影,眼眶猝然温热,鼻尖发酸,嘴角却漾开一抹揉碎了温柔的笑,那笑意从眉梢漫到眼底,藏着失而复得的珍重,藏着久别重逢的滚烫。 她积攒了几十年的思念与牵挂,在目光相触的刹那,尽数化作喉间的哽咽。 她轻唤一声:“阿郎。” 二字落定,漫山桃花似被这深情惊动,簌簌落得更急了。 粉瓣翻飞如蝶,绕着二人翩跹。 像是为这场跨越生死、熬尽岁月的重逢,献上最热烈的喝彩。 廖老将军朝她伸出手:“琉璃!” 阿缨再也撑不住,快步扑进他的怀里。 这个她曾以为此生再难触及的怀抱,此刻那般真实,那般炙热,带着她熟悉温度,将她几十年的孤寒,尽数消融。 两人紧紧拥着,恨不得将彼此都融在一起。 要把这错失的数十载光阴,把这隔了生死的漫长惦念,都尽数揉进这迟来的相拥里。 温毓的身形虚渺如缕,静立在不远处的花影间。 她凝着相拥的二人,睫尖早已晕出了湿意。 她被这份深情狠狠撼动。 那是跨越数十年岁月,抵过生死阻隔,也从未褪色的爱。 她知,廖老将军与阿缨这一场迟来的相拥,终是圆满了半生思念。 从此山河万里,岁岁相依,再无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那相拥的身影缓缓松开彼此。 阿缨抬眼,目光穿过漫天纷扬的桃瓣,朝温毓看来。 她告诉温毓:“我们皆是一缕魂魄凝形而生,本是同根,共拥一个本体。若能寻到她,或许能解开我们的来处,也能勘破花明楼深藏的秘密。” 温毓心头一震,凝眉追问:“本体?在哪?” 阿缨摇头:“我也不知道。前路漫漫,要靠你自己走了。”她顿了顿,望着温毓的眼,字字恳切,“我希望,你不要成为下一个我。” 下一个我…… 话音落时,漫山桃花漾起一层朦胧的柔光,将阿缨与廖老将军的身影轻轻裹住。 二人相携转身,朝桃林深处走去。 那身影渐渐变得淡渺,最终化作点点光斑,散入花影里。 再寻不到了。 温毓立在原地,一时怔忡,深陷在突如其来的讯息与怅然里。 忽然间,漫天桃林开始晃动,花影如潮水般朝她涌来,将她层层笼罩,从缥缈的神识幻境中抽离。 她猛地睁开眼…… 神识又回到了那间逼仄的卧房里。 第197章:廖老将军的单元剧结束 阿缨已经走了。 她安详地躺在床上,唇角凝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温毓看向枕边,那里整整齐齐叠着一件黑衣,正是阿缨亲手缝制的那一件,领口处,朱线绣就的“阿郎”二字,阿缨将自己惦念,都密密匝匝绣进了这方寸布料里。 她将衣服拿起,叠好拢在掌心,离开了。 谢景与众人在楼下已候了许久,终于,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温毓从门内走出来,脸色苍白,似是耗损了大半心血。 谢景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扣住她纤细的双臂,指腹触到她湿透的衣裳,低声唤道:“阿毓?” 温毓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无碍。 随即抬眸看向一旁的廖世钦,将拢在掌心的黑衣与那枚琉璃平安扣一同递了过去。 廖世钦抬手接过。 看着那件黑衣,他有些茫然。 待视线移到掌心的平安扣上,他忽然一怔。 那枚原本冰冷的平安扣,此刻竟透着温温的热意,甚至有些烫手。 他心头正觉反常,刚要张口向温毓追问究竟…… 温毓的身子却陡然一软,似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连站定的力道都无,直直朝旁倒去。 谢景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俯身,长臂一揽稳稳扣住她的腰肢,将那具轻颤的身子牢牢接进怀里,让她落进自己温热坚实的胸膛。 温毓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视线里只剩谢景焦灼的眉眼。 耳畔忽传来一声低唤,轻得像揉碎在风里。 却清晰撞进心尖。 是谢景喊的一声:“糯糯。” 这一声软语未落,她便失了意识,周身的倦意与虚软尽数袭来,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温毓再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鼻尖萦绕着鹿鸣居特有的安神香气息,并非鬼市的阴湿,也非桃林的甜腻,而是踏实的人间味道。 她回到了郑家。 “阿毓表姐,你可算醒了。”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的关切,撞进昏沉的意识里。 温毓眨了眨眼,才看清床边俏生生立着的苞苞。 她的脑袋还有些发沉,浑身带着刚从久眠中挣脱的滞涩,缓了好半晌,才借着苞苞递来的力道,勉强撑着身子坐起,后背垫上软枕,稍稍松快些。 没过多久,焦氏与许姨娘闻讯赶来。 焦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疼惜:“可算醒了,都快把我们都急坏了。” 许姨娘也在一旁附和,絮絮叨叨地问着她身子乏不乏、饿不饿,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关心。 温毓顺着她们的话语静静听着,心头却还萦绕着鬼市的种种和阿缨的叮咛,一时竟有些心不在焉。 但也从焦氏她们的絮语中渐渐理清了一些事。 原来是谢景将她送回来的。 他没有和郑家人多说什么,只反复叮嘱她们务必细心照料她。 之后便走了,未多作停留。 她竟昏睡了整整十天。 温毓下意识凝神内视,只觉丹田处暖意流转,经脉间灵力充盈,先前在鬼市耗损的大半心血与灵力,竟已在这十日的沉眠中尽数恢复。 甚至比往日更显醇厚。 周身也再无半分虚浮之感。 之后几日,鹿鸣居的庭院日日都有仆从送来精心熬制的补品。 燕窝、参汤轮换着。 将她身子骨里最后一丝虚耗都渐渐补了回来。 温毓气色日渐红润,眉宇间的倦意褪去,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隽模样。 苞苞仍是每日都来,有时陪着她在廊下晒太阳,有时叽叽喳喳讲些府里的琐事,或是翻出话本一同品读,倒也驱散了不少独处的静谧。 小姑娘心细,记挂着先前一同随行的云雀,终是忍不住开口问起:“阿毓表姐,云雀姐姐怎么一直没见着?她是还在忙别的事吗?” 温毓手中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苞苞澄澈的眼眸,语气平静无波:“她还有些收尾的事要处理,过两日便会回来。” 苞苞本就没有深究的意思,听她这般说,便乖巧地点了点头,立刻转了话头,说起了城西新出的点心铺子,再也没提云雀的事。 这日午后,鹿鸣居的仆从送来一封简函。 是廖世钦遣人递来给她的。 信上字迹遒劲,寥寥数语。 告知温毓廖老将军已经下葬,那枚平安扣,与阿缨亲手缝制的黑衣,皆随棺木一同入了土,陪他长眠。 信中还提,他未曾向任何人透露琉璃与爷爷的过往纠葛。 温毓捏着信纸,随即叠起收好。 同时,她的手腕处,亮起了一圈金光,仿佛在召唤着她。 她转身步进内室,抬袖轻轻一挥,指尖灵力流转间,一道泛着淡淡幽光的虚空之门骤然显现于眼前,门后是深不见底的暗涌,隐约透着花明楼特有的诡谲气息。 温毓抬步迈入,身影刚一触及门扉,转瞬便已穿过虚空…… 稳稳落在了花明楼幽深的廊道之中。 檐下灯笼摇曳,周围浓雾缠绕。 她远远便望见一点微弱的光悬浮在半空。 那是廖老将军的魂魄凝就的火光。 温毓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眸光沉静如潭。 那光点似有灵犀,循着无形的牵引,慢悠悠飘了过来,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随即,她指尖微倾,将那缕微光投入身旁一盏沉寂的灯笼里。 微光入笼的刹那,那盏蒙着薄尘的灯笼骤然亮起。 没有突兀的炽盛,只一点暖黄的光晕,从素色纱罩的纹路里缓缓漫溢开来,一寸寸淌过廊下的暗影,驱散了周遭盘踞的阴翳,连空气里的冷寂都似被揉碎了几分。 那光极柔,不灼眼,不张扬。 像阿缨绣在衣上的针脚,像廖老将军唤出“琉璃”时的颤音,妥帖地笼着灯笼方寸天地,似在为这段跨越数十年、历经生死的情缘,画上最后的句点。 至此,廖老将军与琉璃的故事,终是尘埃落定。 往后岁月流转,唯有这盏灯笼里的微光,还记着那段深埋时光里的惦念与重逢,记着世间最动人的,莫过于心有所念,终得归处。 第198章:落下了一段记忆 楼中雾气更甚,一缕黑影自暗处而来。 温毓收回思绪,目光锁着眼前那团翻涌的浓雾。 黑影的声音从雾霭深处沉沉漫出:“你见到了琉璃,还看到了什么?” 温毓淡淡道:“她死了,我什么也没看到。” “不可能!”黑影的声音陡然嘶裂,淬着暴怒的戾气,他周身的浓雾也跟着剧烈震颤,翻卷的雾絮撞在一起,似映着黑影眦睚欲裂的模样。 “那我应该看到什么?”温毓问。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说完,那翻涌的黑雾中,聚出一只黑手,直朝温毓的额头覆来。 黑影要强行探入她的识海。 撬取她的记忆! 那只雾凝成的手并非实体,温毓却觉额间坠着千斤沉滞。 下一瞬,她的身体便离地浮起。 一股阴戾的力量骤然冲破识海屏障,蛮横地灌进她脑中。 那力量如疯长的枯藤,枝桠虬结着在她脑海里疯狂攀缠、翻找,每一寸神经都被狠狠撕扯,疼得她意识几近碎裂。 许是翻遍了她的识海也未寻到半分想要的痕迹…… 那股肆虐的力量终于歇了下来。 温毓的身体骤然坠回地面,软倒在地,浑身像被烈火烧灼过,筋脉酸胀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只雾手缓缓从她额上移开,归回雾霭深处。 浓雾里也陷入了漫长的静默。 黑影翻遍了她的记忆,竟真的未寻到一丝半缕的蛛丝马迹。 她的记忆里,唯有琉璃殒命的画面。 再无其他。 可温毓的灵力,远不及黑影半分,在他面前,她如同掌中蝼蚁,神魂皆无所遁形。 但是那段记忆,她却守得密不透风。 一丝缝隙都未留。 终于,黑影的声音裹着未散的戾气,在楼中沉沉回荡:“谅你也不敢背叛我!琉璃既已殒命,从今往后,再不许提半个字。” 话音落,黑影便随着浓雾渐渐散去。 温毓还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难以起身。 她调动起体内微薄的灵力,一点点在筋脉间流转、蓄力。 周围蛰伏许久的小鬼们,见浓雾散去,楼主孤零零伏在地上,连忙叽叽喳喳涌了过来。 它们身形小巧,魂魄带着淡淡的微光,围在温毓身边。 “楼主,你没事吧?” “楼主,你疼不疼?” “来,我们扶你起来呀……” …… 小鬼们虽没什么力道,却一个个卯足了劲,用自己轻飘飘的魂魄裹住温毓的手臂、腰腹,一点点攒着力气,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托了起来。 温毓慢慢站定,周身流转的灵力渐趋稳敛。 身体也恢复了力量。 她望着面前那些满眼担忧的小鬼们,缓缓抬起了袖子…… 小鬼们见状,顿时吓得一缩,纷纷往闪去。 往日里,只要楼主抬手,必定会将他们的魂魄打散。 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动。 谁知,温毓袖间并无半分戾气,反倒有细碎的灵光流转。 下一秒,各色物件凭空浮现,在小鬼门面前铺开:有醇香的佳酿、崭新的衣袍、封皮古朴的线装书籍,还有些巧夺天工的新奇小玩意…… 琳琅满目,映得小鬼们的眼睛都发亮了。 这些,全是温毓昔日随口应允过他们的东西。 小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往日里冷硬疏离的楼主,此刻竟真的兑现了承诺。 这变故来得太猝不及防,小鬼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有个胆子稍大的小鬼,怯生生地伸出手,拿起那本他盼了许久的书,轻轻摩挲着封皮,小心翼翼翻开几页,看清里面的字迹与插图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地叫出声来:“这、这真是当初楼主答应给我的书!天菩萨,楼主……楼主转性了!” 这一声惊呼像是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其他小鬼们顿时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惧瞬间被狂喜取代,纷纷涌上前,叽叽喳喳地挑选着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温毓已悄然转身,朝那道虚空之门走去。 一白衣小鬼,抱着那坛醇香的佳酿,望着温毓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脸上满是怔忡,半晌才喃喃道:“楼主现在……越来越像人了。” 话音刚落,这白衣小鬼的脑袋便被敲了一瓢。 他抱着酒坛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黑衣的小鬼正举着半只木瓢瞪着他,语气里满是嗔怪与馋意:“你这吃独食的家伙!好酒也不懂得分我尝一口!” 白衣小鬼立刻抱紧酒坛,脚下生风般飞了出去,嘴里嚷嚷着:“才不给你,这是楼主给我的!” 黑衣小鬼追了上去。 其他小鬼们也一窝蜂地跟在后面追闹起来。 原本清冷寂静的花明楼,因这些鲜活灵动的小鬼们,变得闹哄哄的,满是烟火气,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的阴翳,也让这方天地多了几分生机。 温毓回到屋中时,暮色已漫过窗棂。 她坐在罗汉榻上屏气凝神。 方才被黑影探识的滞涩与酸痛已经消弭,身体也如往常般凝实如初。 这时,忽有细碎的雀声从窗外来。 温毓抬眸望去,一只羽色莹润的雀儿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黑眸滴溜溜望着她,旋即振翅轻飞,稳稳停在她膝头,小脑袋蹭着她的衣料,温软得很。 温毓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浅淡的灵光。 轻挥间,那缕光如柔纱般裹住雀儿。 灵光缓缓流转,雀儿的身形在光里渐渐舒展、幻化,羽色褪作素衣,小巧的雀身凝出人形。 不过须臾,云雀便立在榻前。 她望着自己长出来的手脚,双膝一弯便跪在温毓面前,声音恭谨又带着真切的依附:“主子!” 温毓抬了抬下巴,招手:“过来。” 云雀立刻上前,屈膝趴伏在她腿边。 温毓的手落上她的发顶,语气轻缓,却藏着一丝茫然:“我好像,落下了一段记忆。” 云雀抬眸:“是的。” 温毓眉峰微蹙,似在脑海中反复搜寻那片空白,半晌才问:“我把它藏哪儿了?” 云雀轻轻拿过她的手,将她的掌心缓缓摊开。 然后,在温毓的掌心上轻轻划过,落下一个字——猫。 第199章:观莲节 六月二十四观莲节,镇国夫人提前一日遣人来接温毓。 她昏睡多日的事,不曾让半分风声泄到外头。 故而镇国夫人一无所知。 观莲节当日,温毓便随镇国夫人登了车,往京中盛名在外的“央水荷苑”去。 车帘卷起时,扑面而来的是满鼻清芬。 千亩荷塘铺展至天际,碧叶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地漫过水面,风过处,叶浪翻涌,裹挟着荷花的甜香,沁人心脾。 岸边垂柳拖曳着柔长的枝条,轻扫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一排排水榭回廊依山傍水而建,白墙黛瓦点缀在绿浪之间,平添雅致。 镇国夫人说:“这央水荷苑,早年原是一处私家府邸,二十年前皇上下旨将宅子推平,引水挖塘,遍植莲藕,才有了如今这景致。打那以后,京中每年的观莲节,便都定在此处举办。” 温毓问道:“哪家府邸,竟有千亩之大的规制?” 镇国夫人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方才的悠然笑意淡了些,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有怅然,又藏着几分讳莫如深。 她只淡淡道:“都是旧事了。” 便不再往下说。 观莲节宴集由三艘巨型画舫串联而成。 主舫“澄波号”居中,两侧辅以“沉香舫”和“听雨舫”,舫与舫之间以朱红雕花板桥相连,板桥上悬挂淡青色纱幔,随风轻拂。 主舫之内,皆是朝中大臣与宗室贵胄。 听雨舫专作女眷休憩宴聚之地。 沉香舫则归男眷所用,想来届时此间定有吟诗作对、品茗论道的文人雅事。 温毓随镇国夫人乘乌篷船至听雨舫,侍女递上荷叶水浸过的湿巾净手后,引二人入席。 京中不少贵人已经到了,伯安侯夫人也在。 她与镇国夫人寒暄几句,便转向温毓,问起近况。 温毓颔首应道:“一切都好。” 伯安侯夫人当即满眼羡慕地对镇国夫人说:“这么个巧人儿陪着你,真叫我羡慕坏了。” 镇国夫人闻言笑意更深:“阿毓这孩子和我有缘。” 伯安侯夫人顺势提议:“倒和女儿没什么两样了,干脆认作义女。” “我看使得。”镇国夫人眼底漾着笑意,转头望向温毓。 带着几分征询的意思。 先前也几次提过让镇国夫人认温毓做义女,可每次她都笑着推脱,说这事儿关乎孩子终身,不能随口定夺,得看温毓自己的心意。 故而从未当众表露过倾向。 此刻伯安侯夫人再提,她竟这般干脆地接了话——只要温毓点头,这事儿就成。 伯安侯夫人眼睛一亮,当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打趣道:“上回廖夫人还撺掇着,要让阿毓嫁她家三郎呢,你当时推说不是阿毓的亲族长辈,不好替她做主。 这要是真认了女儿,你可不就名正言顺能做主了? 到时候可别忘了,这主意是我先提的,可有我的功劳在。”说罢,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镇国夫人被她逗得笑出声:“你这话说得,分明话里有话。” “见你听出来了。”伯安侯夫人笑得眉眼弯弯,说出心里话,“我可早就看中阿毓这孩子了。你瞧瞧我家阿准,模样品行都是拔尖的,配阿毓,可使得?” “好啊,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你的主意在这儿呢。” “可别笑话我。”伯安侯夫人略带羞涩地拍了拍镇国夫人的手,语气却依旧执着,“我也是为孩子们着想。” “那可为难我了。”镇国夫人浅啜了口清茶,缓声道,“你倒不如去和廖夫人说道说道,看看她肯不肯松口。” “我同她说什么呀。”伯安侯夫人摆摆手,又拍了拍她的手,“只要你点头认下阿毓这个女儿,她的婚事,便由你做主了。” 镇国夫人却敛了敛笑意,认真道:“话不能这么说。婚姻大事,终究要看两个孩子的意思,哪能强求?何况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我还没认下阿毓这个女儿,哪里做得了这个主?且再等等吧,不急于这一时。” 伯安侯夫人倒也不急,反倒笑得胸有成竹。 话已说开,只要镇国夫人真认了温毓做义女,镇国将军府与伯安侯府联姻,那可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佳话。 所以,也不必着急。 慢慢磨。 画舫上宾客渐至,衣香鬓影与荷风缠在一起,愈发热闹。 外头日朗风清,暑气被荷塘的凉意冲淡,姑娘们早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往甲板去赏荷。 温毓也被身旁三位姑娘拉着起身。 她们皆是京中世家出身,先前在几次宴席上打过照面,说过些诗词闲话,性子都爽利无拘。 温毓也愿意同她们说话。 甲板上凭栏远眺,千亩荷塘,风过处暗香浮动。 穿水绿色罗裙的沈姑娘忽然侧身过来,指尖掩着唇,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眼底的兴奋:“你们可听说了?今晚上,太子殿下来会来!” “当真?”旁边穿杏色褙子的李姑娘惊得拔高了些音量,又赶忙捂住嘴,四下望了望才说,“你从哪儿听来的?往年观莲节,太子殿下从不踏足这种宴集。” “我娘今早偷偷和我说的,是我爹下朝回来亲口讲的,说是宫里已经传了口谕,太子晚间会移驾主舫。” 旁边的张姑娘皱了皱眉:“这就怪了。往年请都请不来,今年怎么突然肯来了?总不能是真为了赏荷吧?” “笨!”沈姑娘戳了戳她的胳膊,眼底闪着八卦的光,“你们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下个月就是太子选妃的日子了。今日太子殿下特意过来,分明是要在咱们这些人里头,亲自挑一位顺眼的。” “话可不能乱说。”李姑娘忙摆手,“太子妃的选制,历来是太后与皇上做主,家世、德行、八字样样要合,哪里是太子殿下自己说了算的。” 沈姑娘挑眉:“若是太子殿下真看中了谁,在皇上面前多提两句,可不是不可能。” 张姑娘却叹了口气,望向主舫方向。 那里此刻正有侍卫往来巡视。 她说:“你们也别想太多了,主舫那儿有侍卫守着,咱们这些女眷都在听雨舫,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被看中?不过是做白日梦罢了。” 温毓立在一旁,轻扶着栏杆。 姑娘们的闲谈句句落在耳中,她听得分明:太子妃之位空悬多年,早该举行的选妃大典,因太子身体孱弱一拖再拖,如今总算定在了下月秋中。 第200章:谢大人的心,醉在了别处 申时正中,三舫连筵开席。 画舫摇波,笙歌初漾,满湖热闹都拢在了这莲影碧波间。 侍女们依次奉上莲馔,前菜为冰镇莲子羹、荷香藕片、菱角沙拉,主菜有清蒸鲈鱼、荷香鸡、莲子焖排骨,点心为莲蓉酥、荷花糕、荷叶包饭。 饮品为荷露茶、冰镇米酒。 每道菜品皆以莲为引,清新爽口。 温毓被这鲜爽滋味勾着,竟难得地多用了些食。 舫子里,几位闺秀兴致大好,对着湖面提笔写起咏莲的赋文。又有佳人轻拨琴弦,清越的琴声随水波漾开,混着船里的欢声笑语、湖上的蝉鸣阵阵,赏莲的兴致愈发浓厚,满湖的热闹气也更盛了。 “温姑娘,你会些什么?”刚刚扶完琴的李姑娘问。 温毓笑答:“只略通些剖心见性的法子。” 李姑娘茫然道:“剖心见性?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过。” “偏小众些,是我们扬州女子打小就学的,想来京里还不兴这个。” “竟还有京里没传开的新鲜技法?听着倒有趣!等有空了,你可得教教我,也好让我在姐妹们面前露一手。”李小姐说时,眼里覆了一层光。 京中贵女向来钟爱各式新奇技法。 但凡听闻有别致的本事,总要费尽心思寻来学了,或是妆点自身,或是在宴聚间展露,博一众艳羡。 李姑娘心想,这剖心见性的法子新奇罕有,京中定然无人知晓。 若能学来,在闺阁姐妹跟前露上一手…… 定能叫她们围着自己称赞。 温毓抿了口荷露茶,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狡黠笑意。 那剖心见性的法子,说到底是剖人心、见本性。 娇养在京中蜜罐里的李小姐,又怎消受得起。 荷花宴吃得差不多了。 姑娘们按捺不住兴致,相邀着登上小舟,提着玲珑花篮,要去摘那塘中最艳的荷。 温毓也被几个相熟的姑娘拉上了船。 舟楫轻摇,划入荷塘深处。 千亩荷塘如碧色锦缎,荷叶挨挨挤挤望不见尽头。 数只小舟穿梭在荷影间,木桨拨开水面,惊起了几尾游鱼,惹得姑娘们阵阵轻呼。 淡淡的脂粉香裹着浓郁的荷香,丝丝缕缕,漫了满塘。 姑娘们探身,伸手攀过亭亭的荷茎,撷下粉白的花苞或盛放的荷花,放进花篮,有人嫌暑气太重,伸手拨弄塘水,溅起的水珠落在旁人肩头,转眼便闹作一团。 清凌凌的水声混着娇俏的笑闹,在荷塘里绕个不停。 “咱们去沉香舫瞧瞧吧!”不知是谁脆声喊了一句,瞬间勾了众人心思。 姑娘们当即调转船头。 几只小舟破开碧荷,齐齐朝沉香舫划去。 温毓与李姑娘同乘一舟, 李姑娘兴致勃勃要去凑趣,她便也含笑相随。 小舟靠上沉香舫,舫边侍女早躬身相候,扶姑娘们登舫。 温毓刚抬脚踏出船舷,腕间忽被一只手稳稳扣住,动作快过旁边的侍女。 她借着那股力轻身登舫。 抬眼时,正撞进陆从一弯起的眸子里。 陆从一眉眼带笑,唇角扬着惯有的乖张跳脱。 “温姑娘,多日不见。”他声音朗润,混着塘间荷风,落得清浅。 “陆公子也来观莲赋诗?” “我只是过来凑个热闹。”陆从一摆了摆手,随即抬着下巴朝主舫方向偏了偏,脸上的笑更深了,“阿景也来了,就在那舫里头呢。” 沉香舫恰好对着主舫敞着的几扇雕花窗。 这里望去,正好能看到主舫舱内。 就见一众锦袍玉带的官员宗亲坐在其间。 而谢景的身影则显得格外出挑。 他身着素色衣袍,即便安坐席间,周身也凝着一股清贵端凝的气度,与那些华服相映,反倒衬得旁人失了色。 周准坐他身侧,二人微微倾身,似在低语。 舱中听不清言谈,只瞧得那些平日朝堂上正襟危坐、神色肃穆的官员,此刻皆松了眉目,或执盏浅笑,或颔首闲谈,少了官场上的拘谨,多了几分宴游的闲适。 温毓的目光在谢景身上稍作停留,便敛回眸光。 随众人进入舫内。 沉香舫内,文人雅士们正酣畅挥毫,皆以荷花为题即兴赋咏。 书童们手持素笺侍立一旁,笔墨落定便即刻誊写,转眼将一篇篇诗词悬于回廊之下,引得众人围拢品评,或颔首称妙,或低声切磋。 这满室墨香混着谈诗论词的雅韵,热闹非凡。 温毓对这般雅赛并无兴致,自寻了处临窗的软榻坐下。 她手肘轻抵窗沿,玉指托着下颌,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塘风微微拂动。 目光越过舫舷,落在那片无垠的千亩荷塘之上。 此时恰逢落日熔金,橘红的余晖漫过天际,如打翻了的胭脂匣,将漫天云霞染得浓烈,粼粼波光里,夕阳的倒影碎成万点金箔,铺洒在碧色的荷叶间,挨挨挤挤的荷叶似被镀上了一层暖光,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 温毓整个人似与这落日荷塘融为一体。 清宁得不染半分尘嚣! 她未曾察觉,主舫那扇雕花窗后…… 谢景的目光正穿越人群与粼粼水波,落在她身上。 他刚结束与身旁官员的闲谈,抬眼间便望见了沉香舫窗边的那抹倩影,她静立在落日余晖与荷塘景致中,那般恬淡安然,竟让他一时失了神。 他便想起…… 当时二人坠崖时,在水下的画面。 彼时水色昏沉,他扣着她的后颈,低头吻下。 那感觉,一直萦绕在谢景心头。 他甚至只需闭上眼睛,便仿佛瞬间折回了那一刻。 想到此处,他的目光不受控的灼热起来,褪去了往日里惯有的克制与隐忍,眸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情愫,竟有几分像廖世钦那般,将心底的意绪直白地袒露在眼底,毫无遮掩。 周准见谢景的目光久久黏在窗外,顺着那方向望去…… 恰好瞥见沉香舫窗边的温毓。 他端着酒杯,指尖敲了敲杯沿,眼底浮起几分戏谑,打趣道:“这酒还没沾多少,谢大人的心倒是先醉在别处了。” 谢景眸底的灼热尚未完全褪去,闻言收回目光。 他听出了周准话里的弦外之音。 周准又抿了口酒,语气松快了些:“打从鬼市回来,你就总带着股心事重重的模样,真有什么解不开的疑,直接找机会问个明白便是,堵在心里,倒不像你了。” 谢景执起酒盏,仰头饮下一口。 在鬼市坠崖时,温毓那声“景哥哥”,沉沉压在了他心底。 彼时险境环生,命悬一线,他连细问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温毓晕厥,便更没机会问个究竟。 从鬼市一路折返京城,他顾及女子名节重逾千金,唯恐旁人捕风捉影、大做文章,只得将她送回郑家。 前几日听到她醒来,心头悬着的担忧才尽数落定。 今日…… 他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问问她。 那边,温毓正望着荷塘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呼:“来了来了,快瞧!” “谁来了?”有人好奇追问。 “冠华楼的扶香娘子!” 第201章:荷塘深处 沉香舫里的人纷纷涌去甲板围观。 李姑娘也兴冲冲挤过来,一把拉住温毓的手腕:“走,咱们也去看看,这扶香娘子可是京中难得一见的美人。” 温毓随她一同走到舷边。 只见一叶轻舟从岸边缓缓漾来,破开塘间金红的波光。 扶香娘子身着一袭碧色纱裙,立在舟头。 她当真是生得极美,清艳兼具,恰合了这荷塘落日的景致。 微风拂来,温毓似是又闻到了那日在酒巷河畔时,闻到的清冽香气。 那只轻舟朝着主舫驶去。 今日观莲节,请了扶香娘子来献舞。 想来她是要先去主舫,拜见里头的权贵宗室。 落日渐渐沉于荷塘尽头,余晖敛去最后一抹暖芒,天地间晕开了一层淡淡的暮色。 姑娘们相携着返回了听雨舫。 镇国夫人见温毓回来,拉她坐于身侧,问道:“今天谢大人也来了,可见到?” 温毓垂眸应道:“远远瞧了一眼。” 镇国夫人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似是藏着满心的期许,却半句不提那层撮合的心思。 此时千亩荷塘周围已亮起灯笼,盏盏红灯笼悬于岸畔柳梢、舫边廊下,暖黄的光晕映着碧波,将荷塘染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岸边人影浮动,笑语渐歇。 忽然,水面传来沉稳的橹声。 一艘小船破开夜色,缓缓驶向主舫。 船身无过多雕饰,仅以素色绸缎围拢,荷塘水波漾开,灯笼的光影在水面碎成一片金鳞。 “是太子殿下来了。”有人低低惊呼。 小船稳稳靠泊主舫,舱门轻启,几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率先登舫,肃立两侧。 片刻后,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舱中走出。 虽隔着夜色与灯笼的朦胧光晕,看不清具体形貌,却能感受到那人周身萦绕的雍容沉稳之气,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仪,却没有半分张扬跋扈。 侍卫们紧随其后,默然护持,进入舫内。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无鼓乐喧哗,无侍从簇拥的纷乱,却让岸边与各舫的人都下意识屏息,目光敬畏地追随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主舫门内。 “那就是太子殿下啊,可惜只一个侧影,看不大清。” “快把你那心思收一收。” “你倒敢打趣我,谁又敢说,自己心里没闪过半分念想?” “小声点,仔细传到太子耳边,该笑话咱们了。” 席间顿时漾开一阵轻软的笑闹。 姑娘们掩唇低语,眼底却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与憧憬 待外面的小船驶离,荷塘中央忽现乾坤…… 不知何时,一方圆形舞台已然立在三舫前方的碧波之上。 台面上铺着素净的月白舞毯,周遭环垂轻纱,纱外悬着一圈玲珑灯笼,暖光透纱漫溢,将舞台晕成浮在荷间的玉盘,清辉绕着碧叶漾开,雅致又亮眼。 纱影轻晃间,内里一道人影绰绰,若隐若现。 同时,三艘画舫的窗扇齐齐落下,将荷间圆台的光景尽数框入眼底。 侍女们摆上鲜果茶盏,供众人倚栏观舞。 一时莲风裹着灯影,皆是静谧的期待。 而窗扇落定后,主舫的内景也豁然敞露,便见主位的锦榻处,端坐着一人。 正是方才踏舫的太子。 画舫上的姑娘们悄悄理了理衣袂鬓发,扶正鬓边簪花,个个敛了方才嬉闹的娇态,端起了该有的温婉得体,目光亦不自觉地飘向主舫那抹身影。 她们皆是名门世家出身,自小浸在礼法规矩里,素来不屑做那攀附谄媚的姿态,便是动心,也得体面自持。 可太子妃之位,乃是一步登天之阶。 纵是世家贵女,谁又能不动心? 这心思无关卑俗,只是对极致尊荣的本能向往,是世家女子生来便刻在骨血里的门第考量。 温毓却是毫无想法,她目光凝在荷间圆台上。 全是对扶香娘子舞技的期待。 清乐之声泠泠漾开,圆台上的轻纱便如流云般应声垂落。 扶香娘子立在中央,已换了一袭藕荷色舞衣,裙摆绣着层叠莲瓣,风动时便如荷影翩跹,与池间菡萏相映成趣。 她一旋身一展袖,舞姿翩跹若荷间惊鸿, 一招一式尽见功底,舞技卓绝,惹得满舫目光皆凝在她身上。 温毓看得全然入迷,眸光追着那抹藕荷色身影流转,此间余光不经意一瞥,扫过谢景的方向。 那边的谢景,却是与周围痴迷沉醉的众人截然不同。 他眉目沉凝,面无波澜,眼底不见丝毫欣赏,反倒凝着几分淡淡的漠然,似这满台风华,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光景,甚至有些不耐的枯燥。 乐声正浓、舞姿最盛时,他竟抬手执杯,饮了口酒。 似是借酒解这席间的乏味。 他本就不是耽于声色之人,这般刻意雕琢的浮华歌舞,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所以未等扶香娘子一曲舞完,他便已起身。 转瞬隐入了船舫的回廊深处,徒留一抹颀长的余影。 舞毕,扶香娘子朝三座画舫行礼。 而后上了轻舟往主舫谢恩,太子殿下赏了她。 宴乐依旧喧腾。 待戌时中,姑娘们各执自家荷灯登上小舟,笑语盈盈将灯盏放入水中祈福。 一盏盏荷灯顺着水流漂荡,如星河坠入荷塘。 温毓不与人结伴,独自乘一叶小舟西行,渐渐远离画舫,也与其他姑娘们的小舟错开,驶入荷塘深处。 这里荷影更密,清香更浓。 十分静谧。 她拿过荷灯正欲放入水中…… 忽闻身侧水声响动,一只小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温毓抬眸时,那小船已停在眼前。 船上灯光逆着她的视线,将一道身影勾勒得轮廓分明,那人背对着光,阴影恰好覆在她身上,让她看不清眉眼。 她刚一起身,还未站稳,船上的人已探身过来。 温热的手掌先握住了她的手臂,随即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肢,轻轻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摇晃的小舟上稳稳托了过来。 惯性让她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鼻尖瞬间萦绕开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清冽的草木香气,不浓不烈,却极具穿透力。 她微微仰头,恰好对上谢景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此刻浸了几分酒意,眸光比寻常更显灼热,在昏黄的灯影下,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将周遭的荷香与夜色,都衬得缱绻了些。 第202章:亲了我,要负责, 荷塘深处,荷香袅袅。 灯影摇曳,两道身影。 周遭的静谧里,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一声重,一声轻,撞在一处。 温毓腕间那道金光,在衣袖底下忽的亮了起来。 灼目得很。 似在应和着此刻的心跳。 温毓回过神,抬手推开谢景,低声道:“谢大人,你喝多了。” 她知他酒量好,极少有醉态。 可眼下那双眸子,染着酒气,朦朦胧胧的,在月色下看得不真切,却偏生勾人。 谢景垂眸看她,喉结轻滚,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酒液浸过的沙哑,落在她耳边,如羽毛轻搔:“只是小酌了几杯,未醉。” 温毓笑道:“想来,谢大人是心里压着事,才会借酒消遣。” 谢景眸色微深,未置可否,转身往身后的船舱走去。 温毓望着他的背影,迟疑不过一瞬…… 便也抬步跟上。 舱内陈设简洁雅致,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案,案上温着一壶酒,酒壶旁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松子糕,一碟玫瑰酥,色泽鲜亮,想来是精心备好的。 谢景在案边坐下。 即便他醉意微醺,也难掩一身清贵气度。 他拈起案上的酒壶,倒了杯酒,递到对面:“陪我喝一杯。” 温毓没有矫情推辞,依言在他对面落座。 她接过酒杯,仰头浅酌了一口。 酒液甫一入喉,烈意便直撞舌尖,热流顺着喉间蜿蜒而下,一路燎过脏腑,连带着胸腔都被烘得滚烫。 温毓忍不住皱了皱眉,眼底泛起一丝水光,难耐这辛辣。 她放下酒杯道:“这么烈的酒,难怪谢大人会染上醉意。再多喝两口,我怕是要醉得不省人事,连回去的路都找不着了。” 谢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喉结轻滚间,淡悠悠漾出一句:“醉里心明,倒能说些醒时不好说的话。” 温毓抬眸看他:“听谢大人的意思,是想听我说什么?” 谢景的目光定在她眼底,那抹酒后的灼热揉着沉沉的认真,一字一句道:“鬼市那日,阿缨说乘船西行,便能见到想见的人。你与廖大人果然找到了琉璃,而我……好像也见到了糯糯。” 温毓语气里带着轻疑:“好像?” “今日下舫,我也循着那日阿缨的话,照着荷塘往西,行至到深处,便见到了你。”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似怕惊散了舱内这缕缠缠的荷香,又似怕扰了心底那点不敢明说的期许。 温毓唇瓣轻抿,没说话。 她在细细琢磨谢景这番话的意思。 而谢景凝视着她,直白的问道:“温家阿毓,你可记得,你我坠崖时,你唤了我一句什么?” 温毓眼底坦荡,混着几分真切的茫然。 她记得坠崖,记得二人落水。 唯独坠崖与落水间的那段光景,为避黑影窥探,她早将其封进了白猫的神识深处,妥帖藏好,不与自身记忆相连。 是以谢景此刻提及彼时…… 她心头一片空白,没有半分印象。 她摇了摇头:“当时脑袋晕沉得厉害,什么都记不清了。即便真唤了什么,想来也是一时胡言乱语,作不得数的。” 谢景喉结猛地一滚,酒意似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望着她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你叫了我一声景哥哥。”这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只有儿时的糯糯,才会那样唤我。” 他多希望她能愣一下,能露出些破绽来。 哪怕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也好。 可这些,都没有。 温毓只是蹙了蹙眉,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谢大人是醉糊涂了。我很早之前便告诉过你,我不是糯糯,你一定听错了。” 谢景的心沉了下去。 舱内的酒味似乎也变得滞重起来。 是啊,她一遍遍说过不是。 他凭什么仅凭一声模糊的呼唤、几次巧合的重影,就笃定她是糯糯? 或许,真的是他执念太深了。 他缓缓抬壶,替温毓杯中又添了半杯酒。 酒液潺潺,像是在掩饰他心底的溃不成军。 可温毓此时的唇角却噙着一丝笑意,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说:“不过谢大人,我倒记得,你我落水时,你吻了我。” 她说得那般云淡风轻,脸上不见半分羞赧。 谢景执壶的手猛地一顿,酒液险些晃出杯沿,他心口窜起一股灼热,酒意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冲得七荤八素。 他虽醉意微醺,言语比平日大胆了些。 却从没想过要提落水的事! 一来关乎女子名节,岂能随意置喙。 二来彼时温毓昏沉不醒,他笃定她断无记忆。 孰料她忘了那声“景哥哥”,反倒将这事记得清楚。 还如此直白的说了出来。 谢景满心慌措。 酒意上涌,本就带着几分灼热的脸颊,此刻更是烧得厉害,连耳尖都泛起了薄红,顺着脖颈漫开淡淡的绯色。 心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怦怦直跳。 他想辩解一句“那是为了渡气”,可话到嘴边,却被喉间的干涩堵了回去。 只觉得舱内的空气都变得黏稠,缠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温毓看着他泛红的脸颊。 分不清那是烈酒烧上来的热,还是被撩动的羞热。 她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等谢景解释,她语气轻俏却又带着认真,落进舱内的静里:“谢大人可不准抵赖,既亲了我,总归是要负责的。” 谢景心头的慌措尚在翻涌,未及平复…… 又被这话猝不及防撞个正着,惊得神色微顿。 属实没料到温毓会说出这番话。 谢景见她脸上漫了一层薄红,连眼睫边也泛着一圈浅浅的红,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娇软。 定是这酒太烈,烧得她失了自持。 才会脱口说出这般大胆的话来。 谢景心里这般想着,喉间却莫名发紧,方才被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卷着更烈的悸动,轰然撞在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启唇,道出一个字:“好。” 那语气里,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从心底漫上来的隐秘欢喜。 第203章:十里红妆,风光娶你 温毓看着谢景的眼睛。 那汪墨色里凝着实打实的认真,沉笃笃定,瞧不出半分敷衍。 他认真了! 仿佛这一句“好”在应承落地的瞬间,他心底已细细描摹起红绸漫巷的画面。 温毓弯唇笑了。 许是两杯烈酒入喉,酒意漫上眉梢,眼皮也懒懒地垂着几分,笑时眼尾便弯成两道弧,像个娇软的小姑娘。 她手肘轻抵着案沿,掌心托着腮。 身子被酒意浸得软绵,微微歪着头,鬓边碎发垂落几缕,蹭过颊边,添了些酒后慵柔的美。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三书六礼……”她语尾轻拖,带着点醉后的语气,一字一句数着,“一样都不能少。谢大人,你可做得到?” 谢景凝着她这副模样,敛了敛眸底的柔色,语气严肃起来,连唤她的名字都带着不容轻慢的郑重:“温家阿毓,你可是认真的?” 他怕这只是她酒后的戏言。 怕这片刻的期许不过是荷香与酒意酿的一场梦。 怕他刚握住的光,转眼便会散了。 所以,他不敢轻易接下。 温毓忽然抬手,手指勾住他的衣袖,微微用力,便将他往自己身前拉过来。 谢景被这猝不及防的拉扯带得俯身。 两人隔着一方梨木案,脸却堪堪相贴。 咫尺之间,彼此的呼吸缠缠相扑,烫得人眉尖发颤。 温毓的笑意还浸在酒意里,她看着谢景严肃的表情:“在大人面前,阿毓不敢胡说。” 谢景的眼眸颤了颤。 心跳一瞬间剧烈加快。 温毓手指仍勾着他的衣袖,力道未松,反而微微收紧,眸光亮得惊人,映着舱内摇曳的灯影,一字一句撞进他耳里:“谢大人夺了我的吻,该还我才是。” 话音落时…… 她便借着那点醉意里的胆气,用力将谢景往身前带。 两人本就隔着案几相靠极近。 这一拉,距离瞬间消融。 她仰头时,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 正要吻上他的唇……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 谢景却骤然往后微倾,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 他反手握住她勾着自己衣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力道却带着克制的温柔:“阿毓,你醉了。” 他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渴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亲她,疯狂地想! 想回应她所有的主动。 想将她揉进怀里,吻尽她眼底的醉意与娇憨。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她此刻醉了。 酒意上涌,行事便少了几分清醒时的自持,因此这般举动,不过是醉后的随心而为。 所以,他不愿“趁人之危”。 他要的是她清醒时的甘愿,是她明明白白的心意。 而非酒后模糊的冲动。 他将心里所有的悸动都强压了下去,抬起手,指腹托住温毓几欲下坠的下巴,目光凝着她蒙着醉雾的眸子道:“待你清醒了,若还有这心意,我谢景一定十里红妆,风光娶你。此话,永久作数!阿毓,你记住了吗?” 温毓眯了眯醉眸,糊里糊涂地点了下头。 而这一室温情,皆被荷塘深处另一叶小舟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舟上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拢着扶香娘子的身影。 她手中拿着荷灯,本是寻这僻静处放灯祈福。 却不料看见了这幕光景。 她看到谢景那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凝着身前女子时,竟揉着化不开的温柔与郑重,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再看那女子,她醉态娇柔,整个人都被他揉进了眼底的情深里。 那画面,刺得扶香娘子眼底的光暗了暗。 心底翻涌的情绪缠成一团,酸涩感丝丝缕缕漫上来,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对谢景的心意,从未表露过。 只守着分寸,将那份欢喜压在心底,作寻常相待。 可此刻看着谢景对那女子的万般不同,终究忍不住生出几分不甘来。 这份不甘里混着浓烈的嫉妒。 却又被她骨子里的高傲死死压着,半点不肯外露。 只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身侧婢女瞧着她这样,轻声试探:“娘子,可要过去?” 扶香娘子摇了摇头,垂眸看着手中的荷灯,灯面上写着“愿得一人心”的字样,她吹灭了荷灯里的烛火,然后随手往舟板上一扔,说:“过去作甚,自取羞辱,走吧。” 那语气里,有高傲撑着的体面,有不甘压着的酸涩。 还有一份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失落。 她将所有的情绪都敛进了沉静的眉眼间,不肯让人窥见。 谢景亲自划着小船,将醉意沉沉的温毓送回听雨舫。 侍女们轻手轻脚接过软绵无力的温毓,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沿着舫边的跳板往舫内走去,将温毓送回了镇国夫人身边。 镇国夫人笑着将温毓轻柔地搂进怀里,语气里满是宠溺:“你这孩子,这是在哪儿馋了嘴,喝了这么些酒?” 侍女躬身回话:“是谢大人乘小船送温姑娘回来的。” “谢景?”镇国夫人闻言,眼底眸光一亮,随即看向那扇敞开的画舫窗户,顺着侍女示意的方向望去。 夜色中,果然见一只小船正缓缓驶离听雨舫。 船头立着一道挺拔的背影,轮廓清隽,正是谢景无疑。 小船渐渐往岸边划去。 想来是送罢温毓,谢景便要回去了。 镇国夫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温毓身上,见她眉眼间还凝着醉后的软红,忍不住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她心里早有撮合二人的念头。 谢景的品性、家世,皆是良配,而温毓聪慧通透,与他正是天造地设的相宜。 先前虽瞧着二人之间似有朦胧情愫,却总隔着一层分寸。 她看在眼里,虽心有期盼,却也知儿女情长需顺其自然,从不多加干涉。 可今日谢景亲自送她回来,还让她沾了酒气…… 想来二人定是寻了个僻静地相处了许久,彼此没有了心防,且相谈不错。 否则怎会让温毓醉成这模样! 这般想着,镇国夫人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满是乐见其成的欢喜,只盼着这两个心意相通的人,能早日捅破那层窗户纸,成就一段良缘。 第204章:你这是要成家了? 岸上风清,夜色铺陈。 谢景上了岸,莫桑便驾着一辆乌篷马车过来,停在跟前。 车窗帘被一只手掀开,周准探出头,脸上带着随性的笑意:“阿景。” 谢景上车,落坐于对面软垫,眉峰微挑:“你怎么在我马车里。” “你一声不响就离席,扶香娘子那支舞都没看完,我猜你定是离了舫。可上岸寻了你半日没见人影,索性先上你马车等,一会正好送我回去。”周准解释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好奇追问,“说吧,这是去哪了?” “荷塘那边散了下酒气。”谢景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 “散酒气?”周准挑眉,显然不信,直言道破,“我看你是去见温姑娘了吧。” 谢景缄默,未有半分辩驳。 竟是默认了。 周准心头一动,又问:“你心里那点疑,可解了?” 谢景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意不同于往日的冷淡疏离,反倒带着几分软意,似是浸了月色的柔,又藏着难以言喻的轻快,漫在眉眼间。 他未置可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周准瞧着他这样,不由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看你这精神头,和之前那副沉闷的样子判若两人。想来温姑娘就是你的解酒药,不仅解了酒,还让你彻底清醒了……老实说,你和温姑娘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 谢景抬眸看他,语气却转了话题:“你有时间把心思放在我们身上,倒不如多想想自己的婚姻大事。” “你都不急,我急什么。”周准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那你现在,该开始急了。” “???”周准一愣,脸上的随意瞬间褪去,眼底满是茫然,他盯着谢景,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琢磨透这句话的意思。 这语气,这神情…… 他似乎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心下咯噔一声! 车外的莫桑稳稳驾着马车,忽然间,车厢内传来周准拔高了几分、满是震惊的质疑声,穿透力十足:“你别告诉我,你这是要成家了?!” 路旁树上的鸟儿都被惊飞了。 莫桑拉着缰绳的手一顿。 成家? 大人要成家了? …… 温毓在舫内的软榻上坐了片刻,醉意随着夜风渐渐散了些,镇国夫人又让人端来一碗温热的解酒汤。 她小口慢饮,暖意顺着喉间漫开,驱散了残留的酒烈。 混沌的脑子也清明了许多。 那眼底的朦胧雾气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澄澈。 镇国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她那张仍泛着些许娇红的脸,含笑着问道:“听她们说,是谢大人送你回来的,你们怎么还喝上酒了?” 温毓露出一丝浅浅的赧然,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原是去放河灯的,不想在荷塘深处竟碰到谢大人,闲谈间便贪嘴喝了两杯,实在不知那酒这么烈,早知如此,定然不会碰的。” “哦?闲谈?”镇国夫人语气带着打趣的意味,“都聊了些什么闲话,能让你贪嘴喝成这样?” “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当时脑袋沉得厉害,现在清醒了,反倒记不清了。夫人莫要笑话我,我也是头一回喝得如此失态。” 镇国夫人见她这般模样,愈发觉得两人之间定然有故事,心中暗自欢喜,却也知适可而止,便不再追问,只笑着安抚:“无妨无妨,年轻人偶尔贪杯罢了。幸好今日是谢大人,他比别人更懂分寸。” 若换作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温毓这样容貌姣好的女子醉了酒…… 恐怕名节难保。 所幸,陪在她身边的是谢景! “是。”温毓轻轻应了一声,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景凝着她时的认真眼神,以及那句“十里红妆,风光娶你”的许诺。 她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热意,悄悄漫开。 戌时末,夜色渐浓。 观莲节的宴饮散了场。 舫上宾客陆续起身,循着来时的路乘小舟返回岸边。 侍女们提着食盒穿梭其间,将精心打包的莲馔与几支带着晨露般鲜活的荷花递到宾客手中,作为今日盛会的手礼。 清香萦绕,余味悠长。 镇国夫人与侯夫人等女眷含笑作别,言语间满是意犹未尽的寒暄。 温毓立在将军府的马车旁等候。 她目光无意间扫过岸边的青石地,忽瞥见那儿有一点莹光,在夜色中轻轻闪烁。 她示意身侧的云雀:“那是什么?” 云雀快步过去,弯腰拾起,回身递到温毓手中。 竟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玉珠,质地通透,触手微凉,珠身坠着一缕流苏,系着明黄色的绸缎。 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 云雀说:“主子,这是个好东西。” “哎哟,原来在这!”突然,一声急切的话音传过来。 便见一名身着暗纹锦袍的公公带着两名小太监匆匆跑来,额间沾着薄汗,满脸焦灼。 见玉珠在温毓手中,那公公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姑娘,这玉珠子乃是我家主子的随身之物,不慎遗失,多谢姑娘拾得。” 无需多问,温毓便知他口中的“主子”…… 正是今日也出席了观莲宴的太子殿下。 温毓颔首,将玉珠递还:“公公客气了,物归原主便是。” 那公公连连道谢,接过玉珠,转身快步返回停在不远处的华丽马车旁,躬身将玉珠递进车内,低声禀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窗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 露出里面一道暗影。 太子的目光顺着公公所指的方向望去,精准落在了温毓身上。 他眸色深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而此时,温毓正扶着镇国夫人的手,躬身登上了将军府的马车,并没有察觉那道来自暗处、凝在她背影上的目光。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渐渐驶离。 那辆皇家马车仍停在原地,帘幕低垂,无人知晓车内之人的心思。 过了半晌,太子问:“她是哪家的?” 公公回道:“那姑娘上的,是镇国将军府的马车。” …… 第205章:温姑娘,恭喜 回程路上。 镇国夫人靠在软垫上,看向身侧的温毓,语气温和的说起:“侯夫人年少时也曾苦研琴艺,今日见了扶香娘子那样的大家,知她不仅善舞,还精于抚琴,便随口问了几句。 不想扶香娘子性情爽利,竟说有一把珍藏的古琴, 要赠给侯夫人。 侯夫人喜不自胜,便约我明日去她府中一同观摩,你也随我去, 明日我让马车来接你。” 温毓垂眸颔首:“好,全听夫人安排。” 沉默片刻,她似是斟酌再三,道:“阿毓有一事,思忖许久,想请教夫人。” “不用这么客气,直说就好。” “此事,关乎我家中表嫂的独子。” “嗯,说来听听。” “那孩子名唤郑偃,如今已到开蒙的年纪,现下在商户合办的蒙馆读书。表嫂望子成龙,总觉得蒙馆所学有限,盼着孩子能有更高的进益,只是娘家无甚门路,便辗转托了我,想给偃儿求一个更好的去处。”温毓说。 镇国夫人听罢,眸光微凝,随即缓缓点头,眼底了然:“天下做母亲的,皆是这般心思,盼着孩子前程似锦,我懂的……既是你开了口,这事不算难,回头我和老爷商量商量,看看如何安排才妥当。” “夫人误会了。”温毓说,“我并非要借着夫人的情面破例行事。” “那你是想?” “阿毓斗胆,想求夫人写一封引荐信给岐山书院,给偃儿一个参加入学试考的机会便好。” 镇国夫人有些意外:“我原以为,你是想让他入我赵家族学。” “族学门槛甚高,且只收亲族,偃儿身份不合,强行安排只会为难夫人,也辱没了族学的规矩。”温毓轻声解释,语气坦然,“倒不如按着章程来,求夫人写一封推荐信,让他凭自己的本事去考岐山书院,能成,是他的福气与造化,不成,也只能说明他火候未到,怨不得旁人。” 镇国夫人听罢,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你啊,就是想得太周全,也太懂分寸了。” “人各有命,各凭本事。偃儿若是块可琢的璞玉,即便没有特殊关照,放哪也能发光。若不是,便是进了最好的族学,也终究是枉然。”温毓语气平和,既没有攀附的急切,也没有强求的执拗。 她知道…… 京中公办的岐山书院,向来不接纳商贾之子。 唯有得世族名望之人的引荐,才能获得试考的资格。 而试考又极为严苛! 层层筛选,掺不得假。 焦氏将此事托付于她,她不能不尽心,却也不愿为了私事让镇国夫人破例。 索性求一封引荐信。 既给了孩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也守住了彼此的分寸。 是最妥当的法子。 况且万般皆是命,她瞧着郑偃的性子,温吞绵软,虽有些小聪明,却少了几分官场里的杀伐决断与八面玲珑,并不是那池中之物。 她也早把这话掰开揉碎了劝过焦氏。 可焦氏心意如铁,偏要揪着儿子往那官场泥潭里拽,恨不能替他挣出一条锦绣路来。 她既已尽了规劝的本分,便也不再多做干涉。 终究,郑偃的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是福是祸,是进是退,全看他自己的命数罢了。 镇国夫人深深看了温毓一眼,愈发欣赏她的通透懂事,含笑重重点头:“好,就依你所言。” 温毓:“那就有劳夫人费心了。” 两人一路闲话数句。 温毓回到郑家,已是亥时中。 她将观莲宴带回的莲馔分给屋内丫鬟,又取过那几支尚凝着塘间清润的荷花,递与揽月:“找个青瓷瓶插上,摆在窗台前吧。” 揽月应声接过。 温毓便又道:“明日你随我去伯安侯府。” 揽月眼中霎时亮了几分,唇角忍不住扬起来,脆生生应:“是!” 她心底雀跃,侯府的景致与排场,素来只听人说起,如今能跟着姑娘前去,自然是欢喜的。 孔嬷嬷端着铜盆热水进来,水汽氤氲间,睨了揽月一眼,语气带着叮嘱:“到了侯府,可得管住嘴,别乱说话。” 揽月忙收了笑意,连连点头:“嬷嬷放心,我平日里话是多了些,可到了那般场合,断不会乱说话的,定不给姑娘添麻烦,安安静静跟着便是。” 说罢便捧着荷花,脚步轻快地去寻瓷瓶插摆了。 孔嬷嬷将铜盆搁在妆台前,和温毓说:“姑娘今晚沾了酒气,快些洗漱,早些歇下,明日才好精神些。” 温毓颔首应好,掬水洗漱,将最后一丝酒意也驱散了。 洗漱罢,散了鬓边珠钗,躺上锦榻时,屋内丫鬟嬷嬷也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夜半时分,淅淅沥沥的雨丝忽然敲上窗棂。 这是到北方七八月的雨季了。 温毓被那细碎的雨声扰了睡意。 她未唤人,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锦毯上,悄步走到窗榻边,抬手推开半扇雕花窗。 晚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 将连日来暑夏的燥热气涤荡得一干二净。 让人清清爽爽的。 她手肘支着微凉的窗沿,双手轻托着下巴,伏在窗台上,目光凝着外头的雨幕。 雨丝如牛毛,细密地斜斜飘着,晕开了夜色里的树影。 院中的青石地洇了水,泛着淡淡的湿光,连那窗台上刚插的荷花,都似被洗得更娇嫩了些。 她心湖忽然漾开涟漪,谢景的声音清晰地在耳畔响起,一字一句,如刻在心间:“待你清醒了,若还有这心意,我谢景一定十里红妆,风光娶你。此话,永久作数!阿毓,你记住了吗?” 彼时她虽醉了,可心底的意识却是清明的。 她也不知道,那时怎的就点了头? 似是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终于被这醉意催着,顺理成章地落了地,由着本心,便轻轻应了。 她伸出手,将掌心探入雨幕里。 细碎的雨珠落在掌心、腕间,微凉的触感,却半点不冷,反倒像一股清流,淌过心头,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些。 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等到倦意再次漫上来。 她才回到床上。 翌日天亮,雨声才歇。 温毓梳洗停当,换上一身月白色绣暗纹兰草的襦裙。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已在府外等候。 她携了揽月,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石阶登车,与早已等候在车内的镇国夫人汇合。 不多时,便到了伯安侯府门前。 温毓随镇国夫人正要进去,便见府内匆匆走出一人。 是周准。 他许是刚换好朝服,眉目间还带着晨起的清朗,见了镇国夫人,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镇国夫人安好。” 镇国夫人颔首回礼:“世子这是往衙门去?” “是。”周准应声,“母亲已在府中备好早膳茶点等候您,侄儿不便多扰,先行告辞。” 说罢,他让出通廊正中的道路,向外迈步。 却在经过温毓身侧时,脚步停了下来,然后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温姑娘,恭喜。” 不待温毓反应,他已转回头,阔步离去。 第206章: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镇国夫人耳尖,恰好听到周准那声意味深长的“恭喜”,便问温毓:“是有什么好事?” 温毓摇摇头,不欲多言的含糊道:“周世子怕是在打趣我,当不得真。” 镇国夫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而温毓不必细想,也无需求证,便知晓周准那句恭喜的由来。 想来是昨夜荷塘小舟之上,她与谢景那番“十里红妆”的对话,被谢景隐晦的透给了周准,而周准何等聪明,自然是悟到了。 这才同她说了一句恭喜。 温毓陪镇国夫人与侯夫人用罢早膳,席面刚撤去不久,扶香娘子便已登门。 外头落着绵密细雨,湿凉的雨气漫入院落。 扶香娘子身披一袭素白斗篷,头戴斗笠遮去雨丝,怀中稳稳抱着一个以绸缎严密裹好的古琴。 随行婢女上前为她褪下斗篷。 侯府的侍女也适时搬来坐椅与琴案,妥帖陈设停当。 扶香娘子敛衽上前,向镇国夫人与侯夫人行礼。 侯夫人连忙抬手虚扶,温声唤道:“娘子不必多礼,快请坐。” 扶香娘子依言落座,二人便顺着琴艺琴理闲谈开来。 从古谱指法到琴音意境,所言皆志趣相投。 闲谈片刻后,扶香娘子便端坐琴前抚弦弹奏,泠泠琴音自指尖缓缓流泻而出,绕着满室静雅的气息婉转回荡。 可就在扶香娘子指尖拨弦的刹那。 温毓骤然盯住了她的身形! 因为随着琴音高低起伏、旋律辗转震荡…… 竟有一缕缕浓黑如墨的烟气,从扶香娘子的身体里震溢出来。 那黑雾阴寒黏稠,带着诡谲气息。 每随弦音震出一寸,便又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倏地倒缩回她的皮肉之中,往复不休。 温毓只觉腕间传来一阵灼烫,那热度顺着血脉往上窜,刺得她指尖微麻,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撩开袖口,便见腕间隐着的金光正随着那黑雾的吐纳一震一颤,明灭不定。 极阴之体? 温毓屏息凝神,目光锁在扶香娘子身上。 不对! 那极阴之体的本源,并非扶香娘子。 而是盘踞在她躯壳之内的那团似被禁锢的黑色气体。 那黑气并非自由游走,而是被一层无形的枷锁牢牢锢封在她的肉身里,拼尽全力冲撞、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半分,只能随着琴音的震动,勉强溢散出些许气息。 温毓缓缓阖上眼,运转神识探入周遭。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变了模样……满室的陈设、人物都变得半透明,周遭光线也昏暗下来,唯有那团困在扶香娘子体内的黑气,在透明的肉身屏障里剧烈翻腾、疯狂冲撞。 每一次挣动都让那层薄薄的屏障泛起细微的裂痕。 看得格外清晰。 温毓压着心底的惊涛,起身走至扶香娘子近前。 恰在此时,那团黑气猛地一阵剧烈挣扎,黑雾翻涌间,竟隐隐凝聚出一张人脸的轮廓。 五官虽模糊一片。 可从下颌、眉眼的线条轮廓里,却能辨出是一个女子的模样。 温毓心念一动,暗中催动灵力,试图探入那层屏障,将这团被困的黑气剥离出来。 可灵力刚一触及那层无形枷锁,便被一股极强的黏连之力弹回。 她这才惊觉…… 这团黑气早已与扶香娘子的肉身神魂缠缚在一起。 相融无间,几乎到了不分彼此的地步。 仿佛……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根本无法强行割裂。 温毓腕间流转的金光随之一暗一明,忽强忽弱,透着几分无力与凝重。 恰在此时。 扶香娘子指尖最后一拨,余音袅袅绕梁,一曲终了。 温毓的神识瞬间归位。 眼前昏暗透明的异象全然消散。 满室的光线、陈设与人影尽数恢复如常。 扶香娘子体内那翻涌挣扎的黑气,也随着琴音停歇,彻底敛回她的肉身深处,再无半分溢散。 温毓腕间的金光,也缓缓黯淡,归于沉寂。 她心底疑云翻涌,层层叠叠漫了上来。 怎么会有一道极阴之体被禁锢在扶香娘子的躯壳之内? 那女子,又究竟是谁? 镇国夫人听完了扶香娘子的琴乐,眸含嘉许,抚掌轻笑道:“娘子琴艺已是登峰造极,一曲听罢,尘俗烦忧都散了大半,今日得闻此曲,我算饱了耳福。” 扶香娘子指尖拂过琴身,眉眼温然开口:“此琴是我早年间遍寻良材所得的珍藏,桐身冰弦,音色清绝,今日能借它奏得夫人欢心,也算物尽其用。夫人通琴理,又惜雅物,与这琴最为相契,若是夫人不嫌弃,便将它收下,也算寻了个真正懂它的归宿。” 侯夫人连忙推辞,语气里满是不忍:“这琴是你旧藏,我若是平白收了,便是夺人所好。再者此琴珍稀难得,是可遇不可求的雅物,我不过随口赏乐,哪里当真受得起这般重礼。” 扶香娘子却执意相赠:“夫人此言差矣,琴本为知音所设,若是束之高阁、无人赏弹,纵是稀世奇材也不过是块朽木。 我近年心境渐平,极少抚弦, 这琴留在我身边,多半时日都是蒙尘闲置, 反倒辜负了它的良质。 夫人深谙琴道,能得懂它之人惜之爱之,远比藏在我身边更有意义,夫人万勿再推辞。” 这番话下来,侯夫人再推却反倒显得刻意疏离,只得含笑颔首,命身边侍女恭敬上前,将那床古琴小心收好,正式收下这份厚礼。 温毓静坐在镇国夫人身侧,不发一语。 直到扶香娘子的目光缓缓转来,轻轻落在她身上,语带浅淡的笑意开口问询:“这位姑娘可通琴理?” 几双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温毓身上。 温毓抬眸时神色平和坦荡,并无半分忸怩,直言回道:“我不懂精深琴艺,分辨不出指法曲谱,只凭本心听个粗浅。” 侯夫人见状便笑着从中圆场引荐:“这位,是温毓姑娘,她与镇国夫人极为投契,今日一道过来,也瞧瞧这难得的良琴。” 扶香娘子轻启朱唇道出她的身份:“是京中郑家的表姑娘吧。” 第207章:有三分像 镇国夫人听了这话,面上掠过几分诧异,温声问道:“莫非娘子与阿毓是旧识?” 扶香娘子摇了摇头:“素未谋面,并无交集,只是恰巧知道郑家有位表姑娘,生得眉目清妍,今日得见真容,果真秀雅天成。” 温毓笑着应话:“娘子过誉了,愧不敢当。” 一句谦逊应答,几句温和笑谈,满室气氛和缓融洽。 侯夫人抬眼望了望窗外绵密的雨丝。 这雨天凉意沁人,反倒比屋内舒爽。 便当即吩咐侍女将清茶、蜜饯与精巧茶点尽数摆去后院临水的凉亭之中,移步去亭中闲坐叙话。 一行人出了正厅。 候在门外廊檐下的揽月提着油纸伞走来。 预备和温毓一同前往凉亭。 扶香娘子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揽月,身形一滞,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住。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婢女……那眉眼轮廓、身形仪态,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最骇人的是眉心那一点朱红小痣,位置、大小、色泽都分毫不差,恍若镜中照出的另一个自己。 可她定了定神,再细细端详。 其实除却那颗一模一样的眉心红痣外,二人眉眼的气韵、神态的细节又处处不同。 方才那极致相似的错觉,如同雨雾般转瞬消散。 只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不多时,众人便行至凉亭落座。 亭外雨打芭蕉,淅沥有声,景致清幽。 侯夫人兴致不减,命侍女取来珍藏的古旧琴谱,向扶香娘子请教曲谱注解与抚弦技巧。 镇国夫人也很感兴趣。 陪在二人身旁,细细听着。 温毓闲坐一旁,并无插话的兴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侯府后花园,一眼便望见了成片盛放的紫薇花。 细雨簌簌落在繁艳的花簇上。 粉紫、淡白的花瓣沾着晶莹雨珠,时不时随风轻落,铺了浅浅一层在青石地面。 那沾了清雨的紫薇花瓣晒干后入茶,最是清甘润喉。 于是,温毓让侍女取来一只竹编小篮。 携着揽月离了凉亭,往紫薇花丛走去。 打算捡拾些品相完好的湿瓣。 揽月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凉亭的方向,问道:“姑娘,那扶香娘子同我到底像不像?” 温毓轻轻捻起一片紫薇花瓣,拂去瓣边沾的泥屑,放进身侧的竹篮里,全程目光都黏在花枝上,语气漫不经心,头也未抬地应道:“有三分像罢了。” 揽月抬手摩挲着自己眉心那粒殷红的小痣,续着话道:“早前孔嬷嬷总说我同京里那位扶香娘子生得相像,我只当她是哄我开心,今日亲眼见了,才发现竟然是真的。不光眉眼相似,就连我们眉心这颗红痣,都长得一模一样。” 说到此处,她语气又低了几分,裹着淡淡的怅然:“只是同相不同命,她是名动京华的清贵大家,琴棋书画样样精妙,人人敬重,可我却目不识丁,天差地别。” 她又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些话。 温毓听一句漏一句的,竹篮里的花瓣渐渐堆起一小堆粉紫,她依旧是一副全神贯注拣花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搭话,淡淡开口:“她哪里就是你看到的那般风光无限。” 揽月满是不解道:“怎么不算风光?连侯夫人都要亲自下帖相请,这样身份的大家,寻常权贵都未必能轻易请到,咱们这样的普通人,便是想远远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更别提亲眼看她抚琴跳舞了。” 温毓转眸看了眼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挑选花瓣,语气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温软,轻轻叹道:“傻丫头,这世上哪有人能事事顺遂,各有各的难处与枷锁。 她虽是名满京华的大家,看似风光无限, 可身不由己的疲累和藏在体面之下的心酸,是你这样自在度日的人,根本体会不到的。” 世人皆道扶香娘子名动京华,琴舞双绝。 是受权贵追捧的风雅大家。 可剥去这层光鲜精致的外衣,她终究是以艺侍人、献艺承欢的伶人。 纵使有幸入得内廷,为皇族权贵演奏献舞,看似一步登天,荣宠加身,可在那些血脉尊贵、手握生杀的世家皇族眼中,她与供人赏玩的花鸟、娱人耳目的乐伎并无二致,轻贱如蝼蚁草芥,不过是筵席之上调剂气氛、供人一笑的玩物。 而所谓人前的舞姿翩跹,虽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 亦是捆缚她半生的枷锁。 旁人贪慕她台前的风光霁月,艳羡她一舞倾城。 却无人肯俯身去看,那风光底下,是怎样寸步难行的困顿与蚀骨的无奈。 更无人知晓,这令人趋之若鹜的盛名…… 于她而言,究竟是荣光,还是终生挣脱不得的牢笼。 揽月似懂非懂地望着温毓,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心中似有一团模糊的云雾,隐约触碰到了什么。 却又无法全然理清其中的曲折寒凉。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自雨幕与花枝间传来,唤住了二人。 “温姑娘。” 是扶香娘子。 揽月立刻退去旁边。 不知刚才她和温姑娘的话,那扶香娘子可听到了? 温毓问:“娘子怎么过来了?” 扶香娘子依旧裹着那身素白斗篷,手中提着一只小篮。 “两位夫人要叙些内闱闲话,我不便在旁久坐。便取了篮子过来,想同姑娘一道拾些花瓣。姑娘别觉得我唐突碍事才好。”她言语客气,眉眼间藏着不卑不亢的矜贵,绝非刻意逢迎之态,全然是身居盛名、自带风骨的模样。 温毓轻笑道:“侯府庭院辽阔,落英铺地,本就取之不尽,你我各采各的,何来碍事一说?娘子这样说,倒像我是个蛮横容不下人的性子了。” 扶香娘子闻言眉梢微扬,语气里带了浅淡的歉疚,却依旧保持着自身的清高气度,并无低声下气的姿态:“是我一时失言,措辞不周,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我玩笑两句,娘子不必当真。”温毓淡淡应道。 二人目光相触,一笑便罢。 无过分热络,也无过多疏离。 第208章:较量 侯府后院的紫薇花株生得繁密葳蕤,枝桠交缠错落,粉紫、莹白的花穗层层叠叠压弯了枝条。 花径狭窄,容不下多人并行。 温毓与扶香娘子便示意各自的丫鬟留在花径外等候。 只两人踏入繁花丛中,捡拾落瓣。 两道身影穿梭于紫霞雪雾般的花簇间,衣袂拂过垂坠的花穗,沾得满身香氛。雨后天光疏淡洒下,更是将二人的身影与花影揉成一幅绝艳的工笔仕女图,一步一姿皆成景致。 扶香娘子先开了口:“听侯夫人说,姑娘祖籍扬州?” 温毓拣选着枝下未染泥污的花瓣,只淡淡应了一个字:“是。” “我儿时曾在扬州小住过半载,那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扶香娘子语调温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世人皆道江南女子如水柔婉,今日见了姑娘,才知此言非虚,姑娘身上有着江南烟水润养出来的气韵。” 这话听着句句是赞,细品却藏着说不出的别扭。 因此,温毓没有接话。 扶香娘子也不介意,静了小会,又问:“姑娘与谢大人认识?” 温毓反问道:“娘子如何知道的?” “昨日观莲节,我见姑娘与谢大人同乘一舟,游于荷塘之上。”扶香娘子声线平稳,背对着温毓拾捡花瓣,却字字清晰,“我与谢大人相识数载,知道他的脾性习惯,却从未见过他与哪位女子近身同游,毫无避忌。” 说时,扶香娘子转身看向温毓。 她那句“毫无避忌”,竟有质问的意思。 温毓淡淡回望过去:“听娘子这话,倒像是与谢大人有什么旁人比不得的情分,才会这般在意?” 在意! 这两个字,直直戳穿了扶香娘子的心防。 她本想以旧日相交的事作软刃,旁敲侧击向温毓发难,仗着自己几分容色、些许才情,便笃定自己在谢景心中的殊异,妄图宣示独一份的分量,将旁人都比得黯淡无光。 不想温毓非但从容接下这藏刺的言辞。 还反手将她裹在高傲之下、晦涩难宣的心思,赤裸裸剖陈在明面上。 她素来自持大家,被周遭追捧奉承惯了。 心底早生了根深蒂固的矜傲,认定世间男子就理当倾心趋奉于自己,而从无自己低头示好的道理。 所以纵是心底对谢景倾慕,她也不肯外露半分。 只端着姿态,将对方屈身来就视作理所当然,半点容不得自己落了主动俯就的轻贱。 此刻却被温毓戳破了她自视甚高的心思…… 只觉素来倚仗的这些浮于表面的华丽,都被生生碾碎,那点自命不凡的优越也荡然无存,只余下被人剥去假面的空茫与难堪。 满腔羞臊恼恨堵在胸腔,翻搅不休。 偏又辩驳不了。 风拂过紫薇花穗,簌簌落下一帘花雨。 两人静立,一个清高傲岸,一个淡静清冷,两股气场无形相持、分庭抗礼,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却又皆守着得体礼数,敛尽锋芒。 扶香娘子快速敛尽心底翻涌的绪潮,将所有羞恼与失措死死按在心底深处,说:“我与谢大人,的确有一段旁人比不得的旧缘。”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近乎无意。 却带着较量的意味。 然后徐徐诉说起过往:“我与他初识在京郊的避暑山庄,彼时的天,恰与今日相仿,落着细细的冷雨,我与他恰逢山间亭中,不期而遇。 初见便觉得志趣相投,心生契合, 我们从山水风物聊至世事闲绪,不知不觉就到了夜深, 自那之后,谢大人但凡遇上郁结难解、闷于心胸的烦扰事,总会寻我叙说一二,排解心绪。 我只当他是故交知己, 他却愿将心底的烦忧尽数倾诉于我, 只是这回,他在我面前,竟半个字也没提起过你。”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向温毓,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神色,一字一句都藏着试探。 大抵是想从温毓脸上捕捉些许局促、艳羡或是妒意。 哪怕一丝也好。 可温毓自始至终神情淡得如同山间流云。 既无讶异,也无涩然。 更无被挑衅的愠怒。 仿佛只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闻轶事,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 静听完毕,她缓缓开口:“能得一人倾心相诉、排解烦忧,本就是世间难事。谢大人愿将心底郁结说与娘子听,足见娘子善解人意,能安人心绪。” 扶香娘子自有一番得意。 温毓复又轻声接续:“至于谢大人没有在娘子面前提及我,本也寻常,毕竟谢大人自与我相识以来,也从未同我说起过,京中还有娘子这样的人物。既然娘子于谢大人有这样一段旧缘,改日与谢大人相逢,我定要特意问上一问。” 说罢,还露出好奇的表情。 扶香娘子却脸色微变,眼底得意也淡去几分。 随后,她将话题往身份门第上落:“温姑娘是商贾人家?” 温毓淡淡应道:“一方小户。” “谢大人是大理寺卿,又是长公主之子,天家贵胄,血脉门第皆是顶尖,放眼京中,便是世家嫡女想要近身相陪,都需掂量分寸。”扶香娘子声线柔婉,却是彻底和温毓较起了劲。 她的话裹着阶层的壁垒。 将门第落差剖得明明白白。 然后又继续说:“我知晓他性情孤高,择友相交向来重家世根骨,从未想过,他竟会与商贾出身的温姑娘你相识相交,实在是出乎意料。” 这当中的潜台词再分明不过。 谢景是皇亲国戚、朝堂重臣,门第尊贵高不可攀。 而温毓是商贾之女,士农工商,商居末流。 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天差地悬。 这份相识本就不合规矩,更不配登堂入室。 温毓怎会听不出扶香娘子话中绵里藏针的轻慢与偏见! 她随手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紫薇,慢条斯理地捻去瓣边发蔫打卷的残瓣,只留中间鲜润齐整的一簇,而后轻拈花蒂,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 朝扶香娘子抛去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娘子可认识京中锁云楼的花老板?” 这话来得突兀无由。 扶香娘子清傲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明显的怔忡。 不明白温毓怎会扯出与她们方才话题全然无关的人。 她定了定神:“花老板是京中名角,论名气可谓无人不晓,只是我与她行当有别、素无往来,不知温姑娘为何突然提起此人?” 温毓指间的紫薇花又转了半圈,唇畔噙着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静却字字藏锋:“只是突然想起花老板初见我时,也和娘子一样。” 话音落定,她不再多作解释,径自转身,走出紫薇花丛。 只留一道从容疏淡的背影。 扶香娘子立在繁花之中,眉头微蹙,满心都是不解与茫然。 她反复咀嚼着温毓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却浑然不知,温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已是最直白的反讽。 讽刺她自持身份、眼高于顶。 那副以门第高下轻贱旁人的做派,与当初花老板初见她时那股清傲劲,别无二致。 所谓,你瞧不上我商贾末流的出身。 却不知自己那点沾着大家光环的优越感,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困于阶层方寸、眼界短浅的狭隘罢了。 第209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午后雨势渐沉,绵密雨丝织成了一重灰蒙蒙的帘幕。 侯夫人盛情留大家用罢午饭再回,扶香娘子却已是一刻都不愿多留,径自辞了出去。 她亲手撷下的那满满一篮紫薇花,在登车驶离侯府朱门不过半箭之地时,被她抬手一扬,从车帘内全部倾泻而出。 零落的花瓣散落在湿漉漉的青石长街上,被往来车马碾过,被行人步履踏践,不过片刻功夫,那曾鲜妍明媚、缀着清露的娇柔花片,便混着泥污变得狼藉不堪,褪尽了所有妍丽。 只剩一滩揉碎的残红,黏在冰冷的石面上,再无生机。 恰是映着她此刻心境…… 来时揣着刻意装点的温婉,去时只剩被戳破心事的羞愤仓皇。 扶香娘子离去后,温毓同镇国夫人在侯府用了午饭,又闲坐了小半个时辰,待到日影略斜,方起身告辞。 侯夫人亲自送行。 回去路上,镇国夫人取过一封缄封齐整的信笺递给温毓。 “昨日回府,我便将你家偃儿求学一事,原原本本说与老爷听了。”镇国夫人手指轻叩信笺封皮,特意说明,“这封引荐信,是老爷亲笔所书,只管持信递去岐山书院就是。” 温毓接过引荐信。 “老爷身为镇国将军,军中朝堂皆有分量,这信远比我一介内眷手笔更能服人,偃儿前去应考,院中学正看在将军情面,也会多几分包容,入试之路自会顺遂些。” “能得将军亲自动笔,阿毓实在感念,多谢夫人成全。” “切莫与我客气,我已当你同澜儿一样,都是自家女儿。”镇国夫人温柔的笑了笑,又顺着雨季的闲话往下说,“已经到梅雨季了,长公主住的静安寺地处高山,入夏反倒湿冷。长公主又畏寒,这天气断不会久居山中,不日便要回京小住,等她回来,我引你前去拜见,毕竟是谢大人的母亲,还是要见一面的。” 镇国夫人的心思,温毓又怎么会不明白。 她微微颔首,没有推辞。 其实,她也想见见那位长公主了。 镇国夫人将温毓送回了郑家。 她没有回鹿鸣居,而是先去了焦氏的蔷薇院。 院中廊间雨痕未干,木柱上也凝着细密的水珠。 焦氏见她突然过来,立刻叫人备了茶水和点心,还点了一丝香。 温毓取出引荐信,递到焦氏。 并告诉她:“这是镇国将军亲自为偃儿写的引荐信,偃儿可凭着这封引荐信去考岐山书院。” 焦氏接过信时,眼底浮起了猝不及防的意外。 她先前央温毓相助,所求不过是为儿子谋一个入赵家族学的席位,想让儿子傍着世家文脉,得些规范教导,从未敢有更高奢望。 可这一封沉甸甸的引荐信,指向的竟是天下学子心向往之的岐山书院,论师资、论声望、论前程,寻常世家族学与之相较,不啻云泥之别。 她也深知岐山书院的分量。 院中试官严苛是出了名的,不徇私情、不重门第,只以才学高下定去留,可一旦通过考核跻身其中,便等于半只脚踏入士林清流,日后科考登科、入仕为官,前路便有了七八成的稳妥依仗。 是无数寒门子弟与中等世家拼尽心力也难求的门径。 可这千载难逢的机缘却突然摆在了她眼前! 焦氏心头先是欢喜,紧接着又倒被密密麻麻的忐忑攥紧。 因为她深知儿子根底…… 郑偃当下就读的蒙馆之中,功课勤勉、成绩拔尖,是先生时常夸赞的优等生。 可蒙馆的尺度,与岐山书院的严苛标准却是不同。 那书院汇聚的是四方才俊,皆是各州各县精挑细选的少年翘楚,以儿子眼下的学识,去同天下英才角逐,究竟有几分胜算? 她心中没有底。 可即便惶恐压心,她也清楚,这是儿子此生或许都难再遇的登天阶梯。 若是怯弱放弃,便只能守着族学的方寸天地,一生困于门第的上限;若是放手一搏,纵是落第,也算是见过高山,可一旦得中,便是整个郑家、乃至郑偃一生的命运转折。 机锋与险境并肩,期许与不安纠缠。 这一封引荐信,承载着一位母亲对儿子前程的全部奢望,一个寻常家族突破阶层壁垒的唯一微光。 拿不起,亦放不下。 温毓说:“表嫂原是想让偃儿进赵家族学,可岐山书院是天下求学圣地,先生皆是翰林鸿儒,只重才学不看门第,所教都是经世致用的真学问,还兼修策论时务,学子格局眼界远非族学可比。 况且,书院出身在科考、铨选时自带清誉加持, 偃儿若能考入,便能凭才学搏一个正经出身,彻底摆脱平庸, 这其中的差别,表嫂自然明白。” 焦氏萦绕心头的忐忑被温毓这番透彻的剖析一点点打散。 她望着那封引荐信,眼底的犹疑渐渐化作清明,随即又涌上浓重的感激,轻轻握住温毓的手。 “表姑娘费心,为偃儿谋来这天大的机缘,我做母亲的,从前只敢想着让孩子入族学求个安稳,从未敢妄想能叩开岐山书院的门,若不是你,我们母子这辈子都触不到这样的机缘,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是。” 温毓神色温和却不失恳切,又细细叮嘱起备考的细节:“我既应下帮衬偃儿,自然要为他谋一条更妥当的路。另外,得让偃儿摒弃蒙馆里死记硬背的旧法,多梳经理乱,精读经典策论,岐山书院的试考偏重学子的思辨能力与格局眼界,死读书反倒落了下乘。” 焦氏连连点头,都牢牢记在心里,语气里满是信服:“我都记下了,定按表姑娘说的督促他,只是我怕在旁指点错了,耽误了孩子。” “表嫂只需照料好偃儿的饮食起居,让他心无旁骛就行,学业上的疏漏,寻合适的先生,为他梳理几篇核心策论与经义要点,帮他找准备考的方向。” “是,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 温毓瞧出焦氏眼底藏着的对结果的执念,又轻声放缓语气:“能考上,是偃儿的造化,万一考不上,表嫂也不要对偃儿太苛责,你为他筹谋奔走,悉心教养,已是尽到了为人母的全部心力,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便无憾,强求反倒伤了母子情分,也磨了孩子的心性。” 焦氏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在内宅多年,见多了趋炎附势与苛责求全,旁人给了机缘,多半要逼着结果,从无人像温毓这般,既铺就前路,又体谅她身为母亲的焦虑与孩子的难处。 她连忙拭去眼角湿意,郑重应声,语气里满是感念:“表姑娘这番话,真是说到了我心坎里,我从前只想着成则欢喜败则忧,竟没想透这层道理。你放心,我都明白。” 温毓见她放下执念,便不再多言。 略坐了片刻后便走了。 第210章:碰上郑逢安 待到蒙馆散学,焦氏把郑偃喊了来。 郑偃进门,规规矩矩上前见礼,清脆地唤了一声:“娘。” 焦氏望着眼前眉目清俊的儿子,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欢喜,眉眼间漾着平日里少有的柔和光彩。 她命小丫鬟备下了一碟碟精致点心。 皆是郑偃平日里最爱的桂花糕、松子糖、枣泥酥,码在白瓷碟中,甜香绕着鼻尖,看得人眼馋。 郑偃见了满桌爱吃的点心,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依着母亲的吩咐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啃食,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衔了食的小雀,满是孩子的天真憨态。 焦氏坐在一旁,轻声开口:“儿啊,你阿毓表姑是打心底里疼你的。” 郑偃正埋头嚼着点心,冷不防母亲突然提起阿毓表姑。 他一时有些懵懂,只下意识地点着小脑袋,嘴里塞满了甜软的糕饼,说话都含混不清:“阿毓表姑最好了,她总是夸我字写得端正有风骨,每次见了我,都会拿糖给我吃,叫我好好读书。” 焦氏眼底漫开欣慰笑意,将儿子轻轻拉到自己膝前,敛去面上柔婉的笑意,换上一副从未有过的郑重神色,沉缓开口:“娘原先盘算着,托你表姑的情面,送你进赵家族学读书,可如今,娘为你争来了比族学好上百倍千倍的去处。” 郑偃捏着半块枣泥酥的小手顿在半空,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满是好奇与懵懂,仰着小脸问:“娘,是哪里?” “岐山书院。” “!!!”这四个字落在郑偃耳中,却像一枚轻石砸进心湖,惊得他猛地僵住。 方才还在细细咀嚼点心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小嘴微张,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诧异,连腮边沾着的糕饼碎屑都忘了擦去。 他知道岐山书院! 那是京中乃至天下学子心尖上的圣地,收的皆是官宦世家的清贵子弟、四方郡县的天才少年,教习是致仕鸿儒,同窗是士林翘楚,是他这样出身商贾末流、连门第都拿不上台面的人,连做梦都不敢企及的地方。 赵家族学已是他踮脚才能够得着的光景了。 可岐山书院,于他而言是悬在云端的琼楼玉宇,远观都觉惶然。 他攥紧手中的点心,声音带着发飘的不确定,小声追问:“娘,我……真的能进岐山书院?” 焦氏抬手拭去他唇角的碎屑,语气笃定:“是你阿毓表姑,费尽心力求来镇国将军的亲笔引荐信,如今你有了应试的资格,能去考岐山书院了。” 郑偃的小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方才的错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安,他怯怯地又问:“考了就一定能进吗?” “自然不是,书院选才看真才实学,你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拼,去争!”焦氏双手用力握住儿子手臂,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满含期许地鼓劲,“娘信你,一定能考进去的。”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非但没有鼓起郑偃的勇气…… 反倒让他小小的肩膀瞬间耷拉下来。 连那香甜的点心也失了滋味。 他眼底漫开浓浓的怯懦与不自信,小声和母亲商量,语气里带着退缩:“娘,我……我只想去赵家族学,不想去考岐山书院。” “不考,便永远踏不进那扇门,只能困在商贾门户的方寸里。”焦氏心下一急,可看着儿子泫然欲泣的模样,又软了语气,“偃儿,那是能改你一辈子命的地方,娘不想你错过。” 郑偃仰起满是惶惑的小脸,眼眶微微泛红。 他不懂什么改命跃迁,只知道那座书院高不可攀,自己拼尽全力也未必够得到。 与其去碰一鼻子灰,还不如留在蒙馆里。 他反复念叨着:“儿子没把握,真的没把握……” “傻孩子,怎么还先泄了底气?”焦氏取过桌案上那封缄封齐整的引荐信,说,“有镇国将军这封亲笔信为你铺路,你怕什么?”她又鼓励儿子,“等你考入岐山书院,娘便修书送往商号,告诉你父亲这个好消息,他要是得知你这么出息,一定为你高兴。” 这番话,像一束骤燃的光,直直照进郑偃心底。 他想象着父亲得知自己考入岐山书院时,眉眼间满是骄傲的神色,又幻想着府里的人夸赞他的光景,心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于是,郑偃重重地点着头:“好,偃儿听娘的。” 看儿子眉眼飞扬、险些忘形…… 焦氏连忙叮嘱,让他收敛心气,不可因有了情面依仗便懈怠学业。 然后命人将桌上剩余的点心装进盒中,叫郑偃手中带去书房,一边温书,一边食用,莫要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缘,更莫要辜负温毓费尽心力的成全。 郑偃捧着点心,另一只手夹着书卷,往书房去。 他年纪尚幼,藏不住满心的欢喜,走路时手臂不自觉地来回甩动,力道没个轻重,将夹在臂弯里的书卷甩脱了手。 书砸地上,恰好落在一双素色云纹锦靴跟前。 他抬头去看,正好撞进郑逢安那一只阴沉沉的眸子里。 郑偃后背一紧。 不自觉的有些发怵。 郑逢安弯腰捡起那本卷了边角的书,又慢条斯理地拍去封皮上沾染的浮尘,动作不急不缓,可每一个举动都让人觉得压抑。 他目光直直锁在郑偃身上,没有半分笑意。 郑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想起之前六叔在书房里发疯的癫狂样子,便心有余悸。 他心尖突突地跳,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惹得六叔不快。 郑逢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阴冷的气息,却像密不透风的网,将郑偃牢牢裹住。 他开口:“书不想要,就拿去烧了,丢在地上糟践什么。” 郑偃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才甩脱了手。” 郑逢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手里的点心盒上。 甜腻的香气从盒子里飘了出来。 他吐出两个字:“给我。” 没有质问,没有呵斥,只是平静的命令。 纵然郑偃舍不得自己最爱的点心,可在六叔的威压下,他连一丝不舍都不敢表露,只能乖乖奉上。 郑逢安接过盒子打开,捏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然后,他将那本书狠狠按在郑偃的胸口,力道大得让郑偃踉跄了一下。 郑偃仍是不敢动。 六叔不能惹! 娘私下里也反复叮嘱过,六叔身子里藏着怪病,心绪不定便会发病癫狂,发起疯来不管不顾,谁拦着都会遭殃。 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脚步,竭力让出整条廊道。 想让六叔尽快离开,放自己回书房。 可郑逢安丝毫没有移步的意思,他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郑偃身上,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精准地捕捉到了郑偃身上藏不住的异样欢喜。 “你刚才,为什么这么高兴?” 第211章:我也要考岐山书院 郑偃用力力摇了摇脑袋:“没有,没有高兴。” “我看到了!”郑逢安俯下身,一只冰凉的手重重搭在郑偃的肩膀上,几乎要嵌进少年的皮肉里,“快说出来,让我听听。” 肩膀上的力道又沉又冷,郑偃吓得浑身一僵。 心底的防线也瞬间崩碎。 他年纪太小,根本扛不住这般阴鸷的逼问。 所有的胆怯与慌乱都涌了上来,抿紧的唇瓣哆嗦了半晌,终究被这股窒息的压迫感唬住,不敢隐瞒,磕磕绊绊地吐出实情:“娘……娘说,我可以去岐山书院读书了。” 郑逢安搭在他肩膀上的力道突然加重。 郑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几乎要捏碎他的肩骨。 他疼得龇牙,不敢哼出声。 郑逢安记得,郑偃说过,他要入赵家族学了。 怎么又要去岐山书院读书? 岐山书院明文不收商贾之子,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能跨进那道门槛?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你凭什么可以去岐山书院?” “是……是阿毓表姑。”郑偃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语无伦次地解释,“表姑给了母亲一封引荐信,让我去考。” “哪里来的引荐信?”郑逢安阴鸷的眼底翻着滔天的浪。 “是……是镇国将军亲笔写的。”郑偃把母亲的原话原封不动地抖了出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镇国将军的亲笔引荐信。 这几个字狠狠扎进郑逢安的心底。 他困在郑家的方寸天地里,始终郁郁不得志,只能在这深宅里熬着、疯着、怨着。 而郑偃,却能轻易叩开他穷尽一生都摸不到的门。 滔天的嫉妒与怒意瞬间席卷了郑逢安的四肢百骸,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冲撞。 几乎要冲破理智,让他再次陷入癫狂。 可诡异的是,那翻江倒海的怒意,竟在瞬息之间又平息了下去。 没有嘶吼,没有摔砸。 没有像上次那样攥着郑偃的手臂发狠。 他缓缓松开搭在郑偃肩膀上的手,面色恢复了先前的漠然,甚至连眼底的阴鸷都淡了几分。 然后将那盒点心平静地递还给郑偃。 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郑偃的头顶,动作生疏又僵硬,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沿着廊道离开。 一步步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回头。 直到那道阴冷的身影彻底不见,郑偃才瘫软的靠在廊柱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抬手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嘴,小脸皱成一团,小声地嘟囔自责:“死嘴,让你乱说,让你什么都往外说……” 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他满心懊悔,却又暗自庆幸。 庆幸六叔这次没有发病,没有像从前那样癫狂伤人,只是平静地离开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点心和那本书,飞快的冲向书房。 然而,郑逢安这片刻的平静,却远比癫狂的怒意更可怕。 他眼底熄灭的妒火,并未真正消散。 而是沉入了更深的暗处。 他回了房间,于案前静坐良久,直至窗外天光一点点沉落,暮色彻底漫染天地,才缓缓起身,往鹿鸣路的方向行去。 温毓从焦氏那回来后,倦意翻涌。 便歪身小寐了片刻。 外头淅淅沥沥落着冷雨,绵密的雨声裹着窗棂,成了最安神的背景。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舒适。 待她悠悠转醒,抬眼望去,窗外已是沉沉暮色。 屋内早已摆好了温热的饭食。 她用了些许饭食,便移步到窗台前的软榻上,同云雀说起今日在扶香娘子身上,撞见那团黑气的事。 云雀满是讶异:“极阴之体的残魂,怎么会困在她体内?” 温毓轻轻摇首,眸中凝着几分不解:“我也探不出根由,那黑影裹在浓雾之中,辨不清具体形貌,只隐约察觉,内里藏着的是个女子的魂魄。” “主子,我暗中去查探一下?” “好,不过你万事留心。”温毓轻声叮嘱。 云雀应声化作一只小巧的云雀,振翅从窗棂飞掠而出,身影刚隐入雨幕,喜儿便掀帘而入,禀道:“姑娘,六少爷来了。” 郑逢安? 自那日处置完瑶姨娘与七姑娘后,她便再未与这人照面。 这会怎么会过来? 温毓略一沉吟,吩咐喜儿将人引至院中,却不请入内室,只在廊下铺陈桌案,摆上素色瓷盏与新沏的清茶。 郑逢安全无客套,踏入院中便径直落座。 面上瞧不出多余神色。 温毓遣退院中的人,廊下只剩她与郑逢安二人。 外头冷雨淅沥,廊下悬着的灯笼晕开暖黄光晕,雨丝被光缕勾出细碎银边,景致清幽,倒别有一番意境。 郑逢安抬手端起茶盏,自顾自浅呷两口,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温毓既觉此人性情乖僻难测,又无端生出几分好笑。 那日他亲眼见她剖出七姑娘的心脏,换作旁人早已惊惧避退,魂不附体,他却仿若无事,还这样坦然的同她对坐廊下,惧色也无。 是个怪人! 郑逢安始终缄默不语,温毓便也安安静静的坐着,不主动开口搭话。 直至案上那壶茶被他饮去大半,郑逢安才抬眼凝着檐外连绵雨幕,目光却不落向温毓,开口道:“我也要考岐山书院。” 温毓淡淡扫了他一眼。 “倒真是稀奇。”她轻启唇齿,语调里裹着漫不经心的玩味,“你要考岐山书院,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郑逢安眉眼依旧沉定:“商贾之子应考,需得引荐信笺,你去替我向镇国将军再求一封。” 他说得理所当然,不见半点局促与恳求。 仿佛轻松得如同饮了一盏清茶、拾了一片落雨那样简单。 温毓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笑意漫过眼角眉梢,带着讽意:“郑逢安,你当真是脑子昏聩了不成?镇国将军的引荐信,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有的。” 郑逢安面上那潭始终沉寂的水波,终于被投进一粒石子,漾开极淡的裂痕。 第212章:你该选我 他望向温毓,漆黑的眸底翻涌着长久压抑的不甘与愤懑,字字都带着淬了冷意的执拗:“郑偃那般庸碌无用之辈都能得你举荐,我凭什么不可以?我天资远胜于他,伏案苦读的时日比他多出数倍,经义策论烂熟于胸,科场之中我才更有夺魁之望。你该举荐的人,应该是我。” “你所谓的聪明,便只在这口舌之争上?”温毓的语气淡得如同檐外飘洒的雨丝,听不出喜怒。 “你没有深察过我,就无权断定我不够聪慧。”郑逢安脊背绷得笔直,语气里没有怯意,倒像藏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既如此,便说来听听。”温毓素手轻提长柄茶勺,缓缓为自己斟上一盏新茶,她垂眸轻啜,静待下文。 郑逢安喉间微滚,沉声道:“我精于筹算之术。寻常学子只攻经义,算术多是略通,我却自幼钻研,田亩丈量、粮秣核算、商贾盈亏、官府度支、无论账目繁冗,皆可心算即出,不必借珠核算筹。 岐山书院择人从不取死读经书的腐儒, 日后为官,上至户部钱粮、盐铁漕运,下至地方清丈定税,皆离不开筹算之术, 此是经世实用的真学问,远胜空谈辞章。 郑偃那废物对此一窍不通,即便入了书院也难有实用, 我有这门本事,他日入仕可理庶务、算度支,远胜于他, 这便是我强过他的地方。 你该选我!” 他这番话条理分明,言辞恳切又句句切中要害,说服力十足,温毓听在耳中,也暗自断定他腹中确有真才实学,并非空口狂言。 可她却掷出一句决绝之语:“你有残损,缺了一只眼睛,按规制本就入不了岐山书院,即便勉强进去,日后科举入仕,也过不了吏部铨选一关。” 郑逢安却是完全不担心,嘴角勾起一抹笑:“你连杀人掏心都敢,可见手段远非常人,自然有法子替我抹平这些阻碍。” 温毓刹那便明了。 郑逢安不是来相求的,也不是来商议的。 而是拿住她的把柄,蓄意要挟。 温毓眸色一凝,寒冽的杀意自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深处。 她执起茶勺为郑逢安斟满一盏热茶,水汽氤氲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冽:“六少爷莫非以为,此刻同我说了这些胁制的话,还能活着走出这座院子?” “你不会杀我。”郑逢安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笃定。 “为何?”温毓追问。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敢肯定,你不会杀我。” 是啊! 温毓不会杀他! 他没有穷凶极恶到非杀不可。 且他是郑家血脉,手里也从未沾过血,故而就凭这一点,温毓就不会要他性命。 她放下茶勺,认真对上郑逢安的目光:“你既然握有几分才干,便不该用要挟这等下策,不如拿出真本事,实实在在说服我。” 郑逢安沉默了。 也许是在想,应当如何证明。 半晌,他起了身:“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处处都比郑偃强。” 说罢便转身离开。 温毓望着他没入雨幕的背影,那身形瘦削孤直,行止间带着如黑蛇般沉郁阴鸷的气息,可细细体察,却已不见方才对峙时的恶意与戾气。 人心难测,或许深陷执念与怨怼之人,当真有转圜蜕变的可能。 雨势愈渐滂沱,敲打着窗棂与檐角,淅淅沥沥的声响缠缠绕绕,不觉间已拖至入夜。 此时,京中最盛的冠华楼内,扶香娘子自侯府归返后,便闭门不出,独囚于自己的寝居之中。 屋内烛火轻摇,扶香娘子斜倚在软榻之上。 她怔怔地望着虚空,整个人陷在绵长的失神里,连烛火跳动的明灭都未曾牵动她半分神色。 待到窗外天光彻底沉落,被浓稠的夜色完全吞噬,她才缓缓起身,轻推木窗。 窗外便是穿城而过的河道,沿岸灯笼连绵成串,暖红的光絮铺洒在粼粼水面,随波轻漾,将整条河川照得流光溢彩。 而她所处的窗隅非常隐蔽。 外头行人过客,一点也窥不见窗内的身影。 正静立间,贴身婢女推门进来了。 说是兵部侍郎李大人遣人送来一支玉镯,质地温润,附带口信,三日后盛情相邀,恳请扶香娘子亲赴府中献舞。 她接过玉镯端详,玉质莹润通透,水头绝佳。 一看便是价值千金的珍品。 可她眉眼间没有一丝波澜,只开口问道:“谢大人会去吗?” 婢女垂首低声回:“想来是不会去的。” 扶香娘子指尖一松,将那支贵重无比的玉镯径直丢回锦盒之中,语气淡漠:“退回去吧。” “是。” 这些年她名动京华,一曲千金,积攒下的银票早已堆盈满箱,衣食无忧,根本不必再抛头露面,曲意逢迎各路权贵。 可唯独为了谢景,但凡世家府邸送来邀约,她必先细细打听谢景是否会出席。 若是谢景到场,她便放下身段应允赴宴。 只为能在人群中远远看他一眼,寻一个能与他照面的契机。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甘愿屈身赴约。 忆及往昔,避暑山庄的那夜长谈仍历历在目,二人秉烛夜话,闲话风月与心事,直聊到星河低垂、夜漏将残。 可自那夜之后,便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此后相逢,谢景对她至多不过颔首示意,眉眼间客气疏淡,再没有当年的热络。 更无半句多余的攀谈。 即便街巷宴席上偶然擦肩,她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想要上前搭话,可刻入骨髓的清傲与矜持,却死死拽住她的脚步,教她不肯先低半分头。 她笃信自己的容貌舞姿、才情风骨,皆是京中独一份的绝色,笃定谢景终会先一步留意她、靠近她。 不需要她放下身段主动迎合。 可直至昨日,亲眼撞见谢景与温毓同乘一叶扁舟…… 泛舟河面,言笑晏晏。 谢大人眉眼间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她这才骤然惊醒。 自己死守多年的体面与骄傲,反倒成了隔在她与谢景之间的高墙,亲手将心尖上的人,一点点推到了旁人身侧。 第213章:扶香娘子判若两人 扶香娘子想,倘若时光能倒回,倘若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定要抛下所有清高自负,主动上前,牢牢攥住谢景的衣袖,再不肯放手。 若能如此…… 这京中风月,便再也轮不到温毓半分位置。 窗外的风将她吹醒了些,她折身到铜镜前坐下,静静凝望着自己镜中的容颜,眉眼精致,风姿绰约,一颦一笑皆是勾人的绝色。 谁能比得?! 她看着镜中立在身侧的婢女,问:“你说,我与那位温姑娘相较,究竟谁更出色?” 婢女连忙应道:“自然是娘子您。” 扶香娘子却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凄楚至极的苦笑,眼底漫开化不开的酸涩:“那为何,谢大人会与她泛舟同游,却连与我同舟共饮一次,都不肯施舍?” 婢女登时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竟寻不出半句能宽慰的言辞。 只得垂着头手足无措。 扶香娘子笑了笑,重重的沉了声气,吩咐婢女为她卸去满头珠翠。 婢女应是,却在慌乱间不慎弄疼了她的头皮,手一抖,一支雕琢精美的玉簪径直坠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素来眉眼温柔的扶香娘子,脸色骤冷,眸底涌出戾气,厉声斥道:“笨手笨脚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婢女瑟缩,声音发颤:“娘子息怒,奴婢不是有意的……” 扶香娘子却猛地起身,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力道之重打得婢女偏过头去。 她犹自不解气,反手又是一掌落下。 平日里柔婉的嗓音此刻变得十分尖利:“叫你毛手毛脚,没轻没重。这般无用的东西,连支簪子都拿不住,留你在身边何用?不如死了干净!” 婢女双颊迅速红肿发烫,嘴角渗出血丝,却只死死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躲。 更不敢发出半声呜咽。 眼前的扶香娘子,眉眼扭曲,戾气横生。 与平日那个引得无数权贵倾心的绝色舞姬判若两人。 而婢女似是早已习惯这般光景。 扶香娘子的暴戾宣泄,是将自己撞见谢景与温毓相伴的妒火和求而不得的憋屈,尽数碾磨成怒,一股脑倾泻在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婢女身上。 直到双臂酸软,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泄去大半,她才喘着粗气回身落座。 婢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连擦拭嘴角血迹的胆子都没有,只剩无声的惶恐与顺从。 扶香娘子怔怔凝望着铜镜里的人影,眼底深处猝然掠过一缕浓如墨染的诡谲黑气,快得如同幻觉,只一闪便销声匿迹。 屋内的死寂蔓延片刻…… 她面上那层淬了毒的狠戾才一点点褪散,眉眼间又慢慢浮起几丝柔婉。 她俯身伸手,轻轻捧起婢女红肿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那道渗血的唇角,语气软得像浸了温水:“好瑶儿,疼不疼?” 婢女瑶儿慌忙摇头,声音细弱发哑:“不疼,是奴婢手笨,摔坏了娘子的玉簪。” “不过一支玉簪罢了,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她指腹极轻地摩挲着瑶儿嘴角的血迹,声线里裹着刻意揉出的温软歉意,“我方才是心急上头,一时昏了神志才失了分寸动手伤你,你万莫往心里去,更不要怪我。” 瑶儿怯怯应声:“奴婢不敢怪娘子。” 扶香娘子回身打开妆台首饰盒,拣出一支雕工精巧的珠簪,抬手插进瑶儿散乱的发髻里。 瑶儿浑身微僵,下意识便要抬手取下,惊声低唤:“娘子,这使不得……” “不妨事。”扶香娘子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发间,带着似真似假的欣赏,“这簪子的色泽与你最是相称,便送你戴着。” 瑶儿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快去取些药膏敷上,脸肿着,出去见人也不好看。”扶香娘子挥了挥手。 瑶儿连忙躬身应是,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热泪,垂首敛肩,一步步战战兢兢地退出了房门。 瑶儿刚出去,便迎面撞上楼里相熟的姐妹。 她慌忙将头垂得极低,竭力掩去脸上红肿的伤痕与嘴角的血痕。 对方扬声唤她:“瑶儿,你家娘子歇了吗?” 瑶儿急急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死死捂住嘴,声音闷在布料间含糊不清:“已经歇下了。” “那你一会记得来小厨房,今日新做了些精致小食。”对方笑着叮嘱。 “好。”瑶儿低低应了一声,再不敢多做停留,埋着头,脚步慌乱地匆匆往楼下奔去。 唯恐被人瞧见脸上的伤。 屋内重归寂静,扶香娘子再度转眸望向铜镜,她轻轻抚过眉心那颗红痣,低低呢喃:“你本就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安慰。 而方才屋内的事,都被栖在窗外、化作雀儿的云雀看在眼里。 她敛着羽翼静立窗沿,漆黑的雀眸一瞬不瞬地凝着镜前人,周身雀羽沾了些许夜雨天的湿凉,却纹丝不动。 扶香娘子只漫不经心地抬眼瞥了瞥窗台上的雀儿,并未放在心上,随手摘下发间珠翠钗环,然后上了软榻休息。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窗沿上的云雀振着翅膀,悄无声息地掠进屋内。 落地时流光轻闪,转瞬便化作了人身。 云雀敏锐地嗅出扶香娘子周身气息诡谲异常。 尤其是方才她暴怒打人时…… 那股阴邪气息更是暴涨数倍,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放轻脚步缓缓趋近床榻,凝神细看之下,心头骤然一凛,只见一团浓如墨汁、翻涌不息的黑气层层缠绕着扶香娘子的身躯,将整个人裹在一片幽暗之中。 烛火照到此处,都似被吞噬了光亮,晕出一圈晦暗的虚影。 云雀再踏近一步,那团黑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 如同受了惊扰的鬼魅,疯狂地挣扎扭动,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躯壳的束缚,从扶香娘子体内剥离而出。 可每一次冲到皮肉边缘,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狠狠拽回。 反复拉扯间,黑气翻涌得愈发狂暴。 须臾之间,那团浓黑之气竟缓缓凝聚成一只鬼手。 朝着云雀的方向直直伸来。 第214章:救我 那黑手仿佛带着濒死的渴求与绝望,求云雀将自己从这具躯壳的禁锢中彻底解救出来。 云雀的手悄然按在腰间匕首的柄上,时刻准备应对诡谲突变。 可眼前那只由黑气凝成的手依旧悬在半空,指骨蜷曲颤抖,没有半分凶煞,只剩蚀骨的无助与凄惶,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朝着她的方向探着。 她心头微松,覆在匕首上的手慢慢移开。 试探着朝那只鬼手伸去。 就在快要相触的刹那,一股狂暴的吸力骤然自黑气中心炸开,不等她抽身回撤,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狠狠拽飞,身不由己地朝着扶香娘子的身躯冲去。 下一刻,她与翻涌的黑气缠裹在了一起…… 没入了扶香娘子的体内。 天旋地转的晕眩开始吞没神智,耳中嗡鸣不止,外界的烛火、气息、声响尽数割裂消散,只剩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 待到五感慢慢回笼,意识艰难归位,云雀费力睁开眼,入目竟是一片漆黑。 无天无地,无物无形。 连自身的手脚轮廓都无法窥见。 难道,自己也同那团被困的黑气一样,被禁锢在了扶香娘子的体内。 成了困于皮囊的幽魂? 她不敢慌乱,当即屏气凝神,催动神识,在这片死寂黑暗中急切唤道:“主子,主子……” 温毓此时仍坐在廊芜下。 檐外雨丝未歇,案上清茶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尽,只剩瓷盏微凉。 她迟迟不见云雀回来,正自沉吟时…… 神识深处突然响起云雀急切的唤声,细碎又焦灼,穿透层层灵息直抵心底。 她即刻双目轻阖,周身灵气缓缓流转,一缕莹白虚魂自肉身之中脱体而出。 而肉身依旧安坐椅上,眉眼沉静如旧。 那缕虚身携着淡浅灵光,转瞬消散在廊下夜色里。 循着云雀的牵引,她穿破雨幕与高墙,瞬息落至冠华楼内,立在了扶香娘子的卧房之中。 扶香娘子卧在床上,如同温毓白天看到的那样。 浓黑的诡气正缠满她周身。 云雀的声音也正从那团黑气最浓处传出来。 温毓虚身微晃,整道虚魂便如一叶轻舟,驶入了无边暗域,没入了扶香娘子的肉身之内。 入目之处,只有黑暗。 温毓掌心凝起一缕温润莹白的灵光,破开了浓稠的黑暗,朝着四方轻漾开来:“云雀,往此处来。” 此刻云雀早已被迫褪回雀身,小小的身影在无边晦暗中仓皇乱撞,羽翅被阴寒之气缠得滞涩,辨不清南北西东。 茫然冲撞间,一缕柔和光点撞入眼底。 她振翅发力,循着光径疾飞而至,稳稳栖落在温毓肩头,细小的雀身犹自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栗,细弱的声音贴着神识传来:“主子。” “发生什么了?”温毓问她时,掌心里的微光向前延展,试图丈量这片虚无暗域的边界。 “我看到扶香娘子体内困着的魂魄了,她朝我伸手求救,我刚一触碰,就被那股力量强行拉扯进来,困在了此处。”云雀又道,“不过,那黑气没有伤我的意思。” “嗯。”温毓往前探行。 可无论灵光如何铺展,都触不到尽头。 仿佛这片幽暗本就是无始无终的独立囚笼。 “主子,她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将灵体强行拖入躯壳之内?” 就在这时,无边的黑暗里忽然飘起一道微弱凄楚的声线,无远无近,无方无向,就那样凭空在四周回荡,缠缠绕绕钻入耳膜:“救我……救我……” 那声音满是被禁锢的煎熬与绝望。 似被撕裂又强行粘合。 温毓的手腕也在此时发出了金芒,金辉所及之处,犹如烈火,将那密不透风的黑暗逼得连连退散。 是了! 这诡谲黑气的本源,就是极阴之体! 温毓向着四周虚空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被禁锢在扶香娘子的体内?” 可回应她的。 只有那道破碎凄楚、反反复复的哀鸣:“救我,救我……” 温毓本想再探明白…… 可云雀已褪作原形,灵体在这片极阴浊气里耗损严重,羽翼正在慢慢化作透明。 若再久留于此。 恐怕云雀那缕残魂要被黑暗彻底侵蚀溃散。 当务之急,温毓只能先将她安全带离这片诡谲囚笼。 于是立刻敛神定气。 神识如引弦利箭,裹挟着灵光悍然向外破局。 无边黑暗被灵光强行撕裂出一道缝隙,温毓携着肩头的云雀,顺着灵息牵引挣脱而出,转瞬便跨越雨夜长街,将人安然带回了鹿鸣居。 下一刻,温毓的虚魂与廊下肉身合二为一。 云雀也重新化回人形,只是面色苍白,灵息尚自浮动不定,她上前一步急声问道:“主子,现在怎么做?” 温毓垂眸细思…… 将此前种种异象串联一处,片刻后抬眼,说:“根源便在那极阴之体上,必须先将她的魂魄,从扶香娘子躯壳中完整剥离出来。” “可魂魄与肉身已经缠缚,要怎么分离?” 温毓望向沉沉雨夜,陷入沉默…… 翌日,郑苞儿提着食盒来了鹿鸣居。 食盒里装着许姨娘亲手做的早膳,笼屉缝隙里飘出温热的米香与点心甜气,叫人发馋。 温毓问起许姨娘近来的境况。 郑苞儿轻叹一声,语气里难掩怅然:“还是那样,自从蕊蕊走后,我娘脸上的笑意就淡了,整天要么静坐着发呆,要么就对着蕊蕊的空屋出神,不过今日好些了,还给你做了早膳叫我拿过来呢。” 说着,她又想起一事:“对了,我娘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前几日彻底枯透了,我娘让人连根拔掉,连树坑都给填平整了。” 这是温毓早就料定的事。 自蕊蕊离去后,加上郑炳奎让许姨娘伤透了心,她郁结无处排解,便将所有怨怼都寄在了那棵桂花树上。 日日命人提着滚沸的开水浇灌树根。 滚烫的水液灼烂根须,浸焦枝干,就这般日复一日地熬着,硬生生等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慢慢枯败死去。 如今树被连根拔起,留一方平整的泥土。 那棵树承载的执念与伤痛,也算跟着断了根。 第215章:哪家的小公子? 郑苞儿又说:“桂花树既然已经枯死了,我劝着我娘另外再寻一株花木栽下,春日抽芽,秋日开花,等着慢慢长……可我娘说罢了,那样耗着心神精血细细养护,一朝枝繁叶茂,万一到时又被人拔去,那种剜心的疼,一次便够了,再也受不得第二回。” 温毓点头:“是啊。” 她知道,许姨娘对苞苞说的那番话,哪里是说那棵枯亡的桂树,其实话里话外,藏的都是对蕊蕊的锥心之念。 许姨娘含辛茹苦将蕊蕊抚养成人,悉心呵护,百般疼宠,如同守着一株嫩苗,浇水施肥,盼着它抽枝长叶、亭亭如盖,倾注了所有的柔情与希冀。 可到头来…… 人没了! 世间最磨人的痛,便是倾尽所有呵护后,骤然失去的空落与绝望。 有些牵绊,有些情意,燃尽了便是燃尽了。 栽树养人,皆是同理。 那撕心裂肺的别离,许姨娘已经历过一回,便再也没有勇气,去赌第二次的失去。 届时,只怕足以将她残存的心神,彻底摧垮。 用过早饭,郑苞儿攥着绢子,说起:“阿毓表姐,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 温毓问道:“你可有安排?” 苞苞脸颊瞬间漫开一层浅淡绯红,垂眸捻着袖口的缠枝绣纹,声线里裹着少女独有的娇羞软意:“齐家五公子遣人送了帖子来,邀我乞巧节去看灯会。京中每年此节都有盛大的灯宴,那些没有出阁的姑娘都可以出门,提灯游赏,若是遇上心许的男子,便可将手中的花灯相赠,算是暗递心意。” 温毓瞧着她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打趣道:“如此说来,你早已备好要赠予五公子的那盏灯了?” 苞苞羞得抬不起头,轻搡了温毓一下,细声嗔怪:“表姐专意打趣我,再不说正经话了。” “你与齐家公子的婚约早已暗定,只待来年吉时,便要嫁入齐府,如今这般小儿女情态,最是真切不过。” 苞苞眼底泛起甜软的光:“五公子待我,真的很好。”她说着,顺势挨到温毓身侧,挽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满是依赖地央求:“表姐,你陪我出去街市逛一逛好不好?我原想让绣坊做一身乞巧节穿的新衣裳,可时日仓促,怕是赶不及了,不如去布庄成衣铺挑一身现成的。你的眼光好,帮我选到合宜又好看的衣衫。” 彼时正值盛暑,大雨涤荡后,晚上清风送爽,可白日里却闷热潮热。 暑气裹挟着水汽裹在周身,都觉得黏糊糊的。 温毓也想出去透透气,便应下了这趟出行。 管事房很快备好了青篷马车。 郑苞儿挨着温毓坐,说要挑齐家五公子最爱的竹青色做的衣裳,再寻绣着兰草折枝的纹样,穿去乞巧灯会定是好看。 她正说得眉眼雀跃,马车却骤然猛地一顿。 车厢剧烈晃荡了几下,方才彻底停稳。 郑苞儿被晃得身子一歪,慌忙扶住厢壁,扬声朝外问道:“出了什么事?” 车夫攥着缰绳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隔着车帘传进来:“回小姐,前头街口有辆马车翻倒在地,堵死了路,过不去了。” 郑苞儿闻言,伸手便撩开侧边的纱帘探出头去。 漫天细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 街口中央,一辆雕花木辕马车侧翻在地。 车辕断裂,窗纱撕裂,木质碎片散落一地,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四五个小厮并侍女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围在翻倒的车厢旁,伸手往里面拖拽,人声嘈杂里满是惶急。 不过须臾,一个鬓发凌乱的嬷嬷连滚带爬地从车厢残骸里钻出来,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嬷嬷的衣服被木刺勾破,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泥水。 可她顾不上自己的伤,抱着孩子急得原地跺脚,带着哭腔嘶喊:“小公子伤了,快,快寻马车过来去附近的医馆。” 周围的仆役个个面如土色,吓得手足无措。 嬷嬷怀里的孩童不过两三岁的模样,穿着精致的锦缎小袄。 此刻衣裳沾满泥污与血渍,小身子软软地瘫在嬷嬷怀中,毫无生气。 那孩童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口口鲜红的血从嘴角源源不断涌出来,染透了胸前的锦布。 小小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现场的人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快找马车!晚了就来不及了!” 郑苞儿看得心都揪了起来。 正要回身拉温毓的衣袖,想开口说把自家马车让出来救孩子。 谁知话音还未出口…… 便见温毓已经身形一动,错着身避开她,伸手撩开车帘,利落地下了马车。 随行的侍女立刻打开雨伞撑在她头上。 她径直朝那小公子走了去。 那嬷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僵在原地等着下人速速牵来马车。 便在此时,一只素白温润的手猝然伸至,托住嬷嬷臂弯处的孩童,顺势便她将怀中还在吐血的小公子接了过去。 嬷嬷猝不及防,惊得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女子,小心地将孩子虚揽在怀,让其小脑袋轻轻伏在自己肩头,腾出另一只手,一下下顺着孩子单薄的后背缓缓抚弄。 嬷嬷张了张嘴,喉头滚出惊惶与无措,只讷讷吐出:“这……” 余下的话语皆堵在喉间。 温毓掌心凝着温润的热气,随着抚背的动作,一股绵长的力量一点点渗透孩子的衣料,汇入他孱弱的体内。 因这丝力量很弱,黑影察觉不到。 不过片刻,孩童急促的撕咳声渐渐轻下来,喉间腥甜的呕血也慢慢止住了。 最终在温毓的怀抱里沉沉昏睡了过去。 嬷嬷眼见小公子好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胸腔,当即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哽咽:“多谢姑娘救命大恩,小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贱命怕也保不住了。” 这时,一辆马车行至近前。 温毓看到身穿蓑衣驾着马车的人是莫桑。 第216章:太子的儿子 莫桑跳下马车,说:“温姑娘,把小公子给我吧。” 温毓微微颔首,调整臂弯的力道,将孩子递了过去。 莫桑接过,转身便踏上马车台阶,撩开一侧锦帘。 车中立刻伸出来一双手,托住孩子的身子,将人接进了车厢内。 莫桑回身,对着温毓说:“温姑娘,大人让你也一同上车。” 温毓稍作犹豫,片刻后便跟身边的侍女交代:“让苞苞先回府,我明日再陪她去挑新衣。” 然后上了马车,进了车厢。 待温毓坐定,一道低沉清冽、自带威仪的男子声音从马车里传出,落在那嬷嬷耳中:“回去告知你家主子,遣人来谢府接人便是。” 莫桑轻扬马鞭,马车立刻往谢府方向去。 车厢内,谢景一手托着孩子的腰背,一手虚护在他颈侧,动作娴熟自然,全然不见生涩笨拙。 温毓坐在他身侧,开口问道:“你认识这孩子?” 谢景看向她时,漆黑的眸子里漾着比往日更温润的光,视线凝在她脸上:“算作认识吧。” 温毓还要再问时…… 只见谢景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肩头的衣料上。 她顺着视线低头,才发觉衣服上被孩子咳出来的血染红了一片。 显得格外刺目。 难怪谢景要她上马车。 拐过一条街便到了谢府。 谢景抱着孩子进了府,吩咐莫桑去传府医过来。 府医来了后,谢景示意侍女,取一身干净的衣服来给温毓换上。 温毓接过衣物去卧房更换。 这衣裳剪裁合度,肩宽腰封竟无一不合,像是量身定制一般,分毫不差地贴合她的身形。 她换好衣服回来时,见谢景坐在圆桌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温毓迎上他的目光问:“你府里竟然还备有女子的衣裳?” 照着谢景的脾性,向来不屑与人多做解释。 可对着温毓,他却不愿她心生误会,当即解释道:“这是我母亲年轻时的旧衣,样式还算雅致,你穿着恰好合身。” “谢大人这是要陷我于僭越之罪啊。”温毓故作害怕的拧了拧眉,“我若身着长公主的衣物外出,被人知道,怕是要被问罪砍头的。” “我母亲不是那严苛暴戾之人。”谢景温声宽慰,“有我在,没人能拿你的性命。” 温毓心里莫名的热了一阵。 很快又平息了。 她淡淡接过一句:“我原还以为,这衣裳是扶香娘子的。” 谢景眉头瞬时蹙起,沉声辩驳:“与她何干?” 他望着温毓,眼底带着真切的焦灼,一字一句格外郑重:“温家阿毓,你万万不可误会我。” 他素来清冷的眉眼间,竟藏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温毓看在眼里,便不再多言。 只默然垂眸,终止了这个话题。 大夫还在为那孩子诊治,两人便在外面等着。 外室之中炉烟袅袅,沉香淡雾漫过梨木桌角,将一室静谧揉得绵软。 片刻之后,谢景缓缓转眸,视线牢牢锁在温毓眉眼间,声线裹着压不住的郑重与忐忑,低低问道:“那天晚上的话,你还记得吗?” 温毓抬眼,毫无闪躲地迎上他的目光,瞳仁里映着他的身影,轻声应道:“记得。” 这二字轻得像落雪,却重重砸在谢景心上。 他心口骤然一跳,强自按捺住翻涌的心绪,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那么,那是你酒后失言,还是酒后吐真言?” 温毓不答反问,微微倾身凑近几分,鬓边碎发垂落,眼尾漾着浅淡的笑意,似逗弄又似试探:“那你可认真了?” 谢景周身的气息瞬时沉凝,素来清冷的眉眼褪去所有疏淡,只剩毫无保留的赤诚,声线稳而坚定:“你既然记得,便也该记得那晚我说过,只要你有此心意,我的话,永久作数。” “当真?” “我要如何证明,你才肯信?” 温毓带着几分娇俏的刁难:“真心难剖,我又瞧不见,如何辨得真假。” 谢景默了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牢牢按在心口位置,指腹下是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望着她:“你若真想剖开我的心,看清楚里头是真意还是虚言,你拿刀便是,我绝不躲闪。” 温毓一怔。 随即被他这痴态逗得噗嗤一笑,眉眼弯成月牙,笑意清浅动人:“谁要你的心了。” 谢景却半点不松,反倒微微挺了挺胸膛,神色执拗又认真,目光黏在她脸上不放:“既要证明真心,便剖开来给你看,也省得你存有疑虑。” 温毓连忙敛了笑,温声解释:“我只是同你说句玩笑话。” 谢景却摇头,语气沉定没有半分戏谑:“旁人的事我可敷衍玩笑,可对你,我很认真。”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里的沉香都似裹了甜意,目光缠缠绕绕,牵出千丝万缕的情愫,未说出口的软语与藏在眼底的深情,几乎要将这一室静谧填满。 偏在此时,内室的布帘被掀开,府医走了出来,对着谢景躬身拱手,打破了这缱绻的氛围:“谢大人,小公子脉象已稳,咳喘尽消,已无大碍了。” 谢景掠了温毓一眼,眼底未散尽的缱绻情愫只得暂且压下,沉声问府医:“他可有什么先天隐疾?咳血竟咳得这么严重。” 府医垂首拱手:“回大人,并非隐疾作祟,乃是此前马车翻覆之时,车架与厢板磕碰挤压到小公子胸肋之处,内里震伤了肺络,血气上涌才会骤然咳血,并非脏腑顽疾,只需静心调养、敷药理气,旬日便可痊愈。” 谢景听了,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嗯,没什么大碍就好。” 府医应声告退。 很快,外面便传来门房小厮的通传声:“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谢景淡淡应了一声:“引他进来。” 温毓眉眼间凝着几分讶异,偏头看向谢景,这才明白了:“难怪你认得那孩子,原来是东宫的人。” 谢景说:“他是太子的儿子。” 温毓困惑:“可我怎么听说,东宫至今都没有册立太子妃,又何来的子嗣?” 第217章:太子邀约 谢景向她解释道:“东宫的确未行大典册立正妃,可早在几年前,便有良家子以侧妃之礼入府,侍奉太子左右,那孩子,正是侧妃所出的皇孙。” “礼制向来以嫡为尊,太子妃母仪东宫,位份未定,反倒先册立侧妃、诞下皇嗣,这般行事,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 “规矩本是死物,框定的是寻常朝臣与百姓,可身在皇家,世间再多礼法教条,又有谁能真的拗得过手握天家权柄的太子?” 谢景声音平淡,却透着洞明世事的清醒。 寥寥几句话,道尽了皇权凌驾于礼制之上的现实。 轻描淡写的字句里,也藏着深不可测的朝堂内情与东宫立场。 温毓心头的讶异渐渐化作了然。 她品出了几分皇权之下,规矩从来都为权势让步的深意。 没一会,身着明黄暗纹常服的太子来了。 太子身姿威仪,眉眼间带着天家贵气,只是因心系幼子,笼着一层难掩的焦灼。 他进门后并未多做寒暄,只同谢景简略颔首,低声交代了两句场面话,目光便径直飘向内室的方向,匆匆走了进去。 榻上的小公子已然醒转。 小脸蛋依旧泛着病后的惨白,唇色也淡得没有血色,原本灵动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瞧着格外孱弱。 看清走进来的是自己的父亲,他瘪着小嘴发出细细的呜咽,紧接着便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软糯又带着病后的虚弱,听得人心头一紧。 太子走到榻边,拭去孩子眼角的泪珠,轻声哄劝。 语气里满是疼惜与自责。 在他耐心安抚下,小公子慢慢不哭了。 不多时,侍女端着药碗进来。 碗中药汁氤氲着淡淡的药香,温度刚刚好。 太子立刻伸手接过瓷碗,另一只手拿起小巧的银勺,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又吹,确认不烫口后,才喂凑到儿子唇边。 可孩童本能地惧怕药味,猛地别过小脑袋,紧紧抿着唇,说什么也不肯张口。 太子并未动怒,依旧耐着性子温声安抚:“把药喝了,身子才能痊愈,爹才能平平安安接你回去。” 小公子却用力摇了摇头,小眉头皱成一团,糯糯地嘟囔:“药好苦,我不喝。” 立在一旁的温毓见状,悄悄抬手扯了扯谢景的衣袖,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颗裹着糖衣的蜜饯,快速塞到他掌心。 用眼神示意他拿去哄孩子。 谢景心下了然,指尖轻巧地剥开糖衣,将清甜的蜜饯递到小公子嘴边。 待孩子含住后,他放软了平日里冷硬的声线,学着寻常父亲的模样轻声道:“含着这个就不苦了,乖乖把药喝下去。” 清甜的果香在小公子口中漾开,压下了对药苦的抵触。 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眸,终于不再抗拒。 乖乖张口,配合着太子一勺一勺喝下了苦涩的汤药。 待把药喝完,他小眼珠转了转,越过太子的肩头…… 看向立在后面的温毓。 他似乎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救他性命的人。 他嘴角轻轻向上弯起,冲着温毓露出一个浅淡又软萌的笑。 小眉头也舒展开来,眼神清澈又带着纯粹的感激,安安静静地望着温毓。 像是在认真道谢,又像是在亲近这份救过自己的暖意。 眼见儿子气息平稳、神色清明,再无咳血时的危殆之态,太子便准备带儿子离开了。 他起身对着谢景道谢,言辞间尽是皇室固有的端谨。 谢景却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举手之劳。” 语气里没有亲族间的热络,平静得如同对待寻常访客。 二人明明血脉相连,是表兄弟。 可周身流转的气氛却隔着无形的厚障,没有骨肉至亲的熟稔亲昵,只有皇室权柄之下,君臣界限与宗族利益交织出的淡漠隔阂。 甚至,连客套的寒暄都显得寡淡生硬。 侍从上前将裹好锦被的小公子稳妥抱起,孩童嘴里尚含着未散的甜意,懵懂地靠在侍从怀中,临走前还抬眼望向温毓,又软乎乎的弯了弯唇角。 而太子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往温毓所在的方向偏过一寸。 连一个余光的打量都没有。 既不问她的身份,也不谢她的救命之恩。 全然将她视作谢府中无足轻重的路人。 东宫的车马辚辚驶离谢府朱门,院中人声渐歇,满室残留的药气与熏香交织,慢慢淡去了方才的紧绷凝滞。 温毓也打算回去了。 谢景吩咐下人备好马车送她。 温毓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同撑着伞站在雨中送自己的谢景说:“今日暂借长公主的衣物,待我回去浆洗干净了,便送还回来。” 谢景颔首,并未多言。 他眉眼间的神色依旧是独独对她才有的温和,并无计较之意。 回到郑家。 苞苞在鹿鸣居等她。 见她回来,快步迎了上来,满脸焦灼与担忧,攥着温毓的衣袖连声追问今日事情始末。 温毓拣要紧的跟她说…… “那竟然是太子的儿子,这么说,阿毓表姐,你救了皇家子嗣。”苞苞惊讶道,“那太子如何谢你?” “只要孩子没事就好。” “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孩子今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啊。”温毓笑着戳了戳苞苞的眉心。 笑语间,温毓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微妙的巧合。 前几日观莲节,她无意间拾得太子的玉珠。 今日,竟又在街头“捡”回了他险些遇险的孩儿。 念及此处,她笑了笑。 倒真是巧合。 好在太子自始至终视她如无物,目光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显然并未将她这个路人放在心上。 温毓暗自思忖,这般最好! 可世事偏生难料…… 次日清晨,郑家府门便传来管事恭敬的通传,东宫的内侍身着规整宫服,手捧一方描金云纹的紫檀木帖子,礼数周全地登门,指名要将帖子交到温毓手中。 帖子封泥印着东宫暗纹,质地考究,墨字清隽挺拔,清晰写着太子亲邀。 邀温毓乞巧节当晚登城中月楼,共赏上元前的试灯夜宴。 第218章:拿我当引火的引子? “昨日才提,今天太子的帖子就送来了。”郑苞儿又来了鹿鸣居。 她拿着那张帖子反复展看摩挲,眼底没有艳羡趋奉,只凝着掩不住的讶异。 温毓盘膝坐在临窗的榻上,垂眸执毫,临摹古帖。 窗外细雨淅沥,绵密雨丝轻叩窗棂。 伴着声音铺纸濡墨、落笔临帖,倒也惬意。 郑苞儿见她沉在笔墨间,便将帖子搁到案头,倾身问询:“表姐,你去不去?” 温毓执笔的手没有停顿顿,墨锋游走于素笺之上,她头也不抬,只淡淡反问:“苞苞,你且说说,太子此番特意下帖相邀,究竟是何用意?” 郑苞儿蹙着眉思忖片刻,细细剖析道:“我猜想……若是太子感念你救了皇孙,大可以遣人登门致谢,或者赏赐些奇珍异宝、锦缎珍馐什么的,或是直接召你去东宫当面答谢,都还算合乎礼数。 可他偏偏选了乞巧节这种特殊的日子,特意下帖相邀, 这不太符合寻常酬谢的规矩。 难道,是太子对你动了倾慕之意?” 郑苞儿蓦地睁圆了眼,目光直直凝在温毓身上。 她望着表姐那清丽的眉眼,这般姿容气度,纵是阅遍京华贵女,也难寻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 太子若动了心思,也在情理之中。 可转念之间,她心头又缠上层层疑云,反复盘桓——太子身为储君,身份尊崇无上,要真属意表姐,以温毓商贾之家的出身,便是才貌再绝,也断无册立为太子妃的可能。 如此一来,莫非太子此番相邀,只是想将表姐纳入东宫,充作闲时取乐的侍妾? 可若是这种轻薄用意,今日又何必遣正经宫人,以这样体面周全的礼数登门送帖,阵仗张扬得近乎要昭告整个京城,全然不似私相收纳的做派。 这前后行事相悖。 礼遇与身份的隔阂缠杂一处…… 郑苞儿在心底将种种揣测翻来覆去推演数遍,从恩赏酬谢到儿女情长,从权术试探到别有用心,终究是理不出半分明晰的头绪。 只余下满心慌乱与不解。 温毓的目光凝在案上字帖的墨痕间,指尖轻抵素笺,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明:“苞苞,你看事,只停在了表面。” 郑苞儿当即挨到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臂弯,语气急切又郑重:“我实在想不透其中关窍,表姐你只管说与我听,我便是烂在心里,也绝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温毓闻言浅浅一笑,冲净笔锋搁回笔架,反倒岔开了话头:“不是要去挑衣裳,这会儿还去不去?” “自然要去。”郑苞儿脱口应道。 “你且稍等,我换身衣服。” “好!”郑苞儿眼底的疑云瞬时散去,全副心神都被稍后出门挑衣的事勾了去,方才萦绕心头的种种揣测,竟也一下子抛到了脑后。 温毓起身,转身步入里屋更换衣衫。 云雀紧随其后,待门扉轻掩,才压低声音问道:“主子,太子此番下帖,究竟是何用意?” 温毓一边抬手解着外衫系带,眉眼间方才临帖时的闲适淡远尽数敛去,只剩冷澈通透的锋芒,沉声开口:“天家子弟,最是心思深沉。他知晓我乃商贾出身,与东宫门户悬殊,却依旧借着谢恩的名头,大张旗鼓送来帖子,此举,倒像是做给别人看的。” “旁人?” “他不过是拿我当引火的引子,存心挑动事端罢了。” “太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云雀瞬时恍然,低声应道。 “看来那两位之间,藏着不少纠葛。”温毓冷笑。 太子竟敢将她当作随意摆弄的棋子,这般自作聪明的盘算…… 实在愚不可及! 云雀会意,主子口中那“两位”,指的是太子和谢大人。 云雀问:“那主子去还是不去?” “那得看太子设的鸿门宴够不够热闹。”温毓敛去眸中寒意,交代她,“此事不值得我们费神。你一会再往冠华楼走一趟,查探下扶香娘子的过往身世,包括曾经与她亲近过的人。” 云雀垂首肃然应下:“是。” 温毓换好衣衫,整理罢鬓发衣饰,便同郑苞儿一道,往街上去了。 直到日头西斜,挑了满意的衣裳才回。 雨丝细弱如雾,空气闷得发稠。 温毓吩咐喜儿在廊芜下摆上案椅,再取来镇国夫人之前赠给她的那柄团扇,坐在此处摇扇驱热。 期间孔嬷嬷来回话:“姑娘,昨天那身衣裳已经洗净烘干了。” 温毓抬眼轻应:“先收进里屋吧。” 长公主的衣裳,她得还给谢景。 孔嬷嬷依言将衣物送入内室,复又提来一壶解暑的清茶,才退下去。 待夜色漫透庭院,云雀回来了。 温毓示意她坐下,斟了一杯清茶给她。 云雀喉间干涩,接过茶一口饮尽,稍作喘息,才开口:“到了冠华楼,找了几个人细问,问出点扶香娘子的事。” 温毓只淡淡应了一声,指尖轻顿扇面,敛神静听她后续细说。 期间,孔嬷嬷过来回话:“姑娘,昨日那身衣服洗干净了,也烘干了。” 温毓:“你折好了放里屋去。” 孔嬷嬷将衣服送进屋里,又提了一壶热水过来续茶。 到了晚上,云雀回来了。 温毓叫她坐旁边来,倒了杯水给她,她一口饮尽后,才慢慢说来自己探查的消息:“扶香娘子的过往并不算隐秘,我找了几个楼里的姑娘打探,几番旁敲侧击,问出了不少旧事。” 温毓“嗯”了一声,静听。 “扶香娘子出身清舞教坊,早年舞技平平无奇,别说入内廷,就是在市井楼馆献艺都堪堪勉强。可就在五年前,她的舞姿一夜之间突飞猛进,技艺判若两人,没过多久便跻身冠华楼,随后又得机缘入内廷侍舞,声名大噪。” 云雀稍作停顿,语气沉了几分,续道:“主子令我再查她身边的人,倒查出一个女子,那女子叫扶龄,与扶香娘子自幼一同入坊学艺,舞技冠绝同期所有伶人,堪称绝世,不但舞姿精妙无双,琴艺也是出类拔萃,在教坊中无人能及, 可五年前一个晚上,伏龄忽然突发心悸之症,猝然离世。” 温毓听罢这话,心中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眉目间浮起了然。 她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了一口茶水,思绪清明。 云雀也自行揣测出几分端倪,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主子,您说被困在扶香娘子体内的那具魂魄,会不会,就是伏龄?” 温毓并未直接应答,转而问道:“乞巧节那日,扶香娘子什么去处?” “巧了,太子在城中月楼设宴,特意传召了扶香娘子去献舞。” 温毓微微颔首,轻吐二字:“那真是够热闹了。” 云雀望着温毓,静等她示意。 温毓身子一倾,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摇团扇,眸底掠过一丝玩味,说:“既如此,那咱们就借着乞巧节的盛筵,明火执焰,火烧魂魄!” 第219章:姐姐吃糖 乞巧节,连霖数日的阴雨终是歇了。 苞苞午后便先往齐家去了。 温毓等到暮色四合、晚膳既毕,才携了云雀、喜儿与揽月出门。 喜儿与揽月提着灯,一路雀跃。 揽月看了看温毓,忽道:“姑娘,您也该提一盏灯才是。” 温毓浅笑道:“我没有要赠灯的人。” 喜儿忙接话:“万一遇上了呢?姑娘,待会儿到了街上,咱们买盏精巧漂亮的。” “不用。” 温毓今日不是为乞巧节而去。 她的目标,是扶香娘子! 云雀扫过喜儿与揽月手中提着的素纱灯,随口问道:“要真看中哪家公子,将这灯递过去,就算定下姻缘了?” 喜儿抿唇轻笑,眼尾染着几分少女情思:“要双方两心相契,才算数的。” 云雀只觉索然:“萍水一面,便要互有心意,何其艰难。” “人间总有一眼便认定的缘分。” “我不信。” “那是云雀姐姐你未曾遇见,要真遇见了,自然就信了。” “无趣,相信这些,还不如耍刀来得痛快。”云雀拿下腰间匕鞘,掣出短刃在掌心利落转了两圈,寒芒一闪便已收回。 揽月与喜儿相视一眼,皆默默不语。 乞巧佳节,京师风烟俱净。 长街之上万灯如昼,人声与丝竹声交织成一片。 郑家马车避开前坊喧嚷,转入一条静巷。 最终在一座高耸塔楼之下停驻——便是内苑禁地、寻常人不得踏足的月楼。 此楼拔地而起,重檐翘角隐于暮色星河,通体以木石相砌,廊下悬着灯笼,微光漫溢,映得飞檐斗拱如浸月华。 登至顶层凭栏远眺,整座京城可尽收眼底。 温毓持太子手帖入楼。 云雀、喜儿与揽月则依制留在楼下静候。 楼内不设明烛强光,只悬羊角灯、琉璃灯与细碎星灯,透光温润朦胧,不损月色。 温毓拾级而上,到达顶楼。 此处宽敞,楼上已备好小几软榻,几上陈着巧果点心,旁置一盏清茶,清简干净,全无繁嚣俗态。 太子还没有来。 温毓来到楼边,凭栏远眺。 长街灯河蜿蜒无尽,莲灯、走马灯、鳌山灯连绵成片,如繁星坠地、火龙盘街;护城河上水灯点点,随波轻漾,与天际星河遥相辉映;坊间楼台亦是灯火错落,笙歌隐隐。 人间烟火与天上清辉在此刻融为一体。 一眼望去,尽是满城灯火如昼、星河倒泻的盛景。 温毓正凝望着这满城灯火,身后忽有极轻的步履声渐近。 她回身望去。 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跌撞着奔来,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她衣袖,仰头望她,软嫩的嗓音落进耳里:“姐姐。” 正是那日她救下的小皇孙。 小皇孙身着绣云纹的朱红小锦袍,腰间系着丝绦,手里提着一盏巴掌大的羊角小灯。 那灯身是磨得极薄的羊角片蒙就。 莹白半透,灯框细巧缠银,内里只点了一截极小的灯芯。 光色温软如萤,不晃眼、不灼人,灯底还垂着一缕极细的、近乎淡黑的暗穗,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柔光笼着面庞,映得小皇孙脸颊红润饱满。 早已没了那日气弱体虚、面色发白的模样,显然是彻底痊愈了。 温毓见他身后竟连个宫人都没有。 便微微俯身,语气温软:“怎么你一个人来了?” 小皇孙却不答,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抬,从掌心递来一颗糖,递给她:“姐姐吃糖。” 糖衣莹润透亮,在灯下泛着细碎柔光。 温毓没有推辞,含笑接过,轻轻剥开糖纸含入口中。 小皇孙仰着小脸,笑眼弯弯地歪头:“甜不甜?” “甜。” “可是没有姐姐给我的那颗糖甜。” 温毓微怔,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那颗糖是我给你的?” “我看见了。”小皇孙认真的说,“姐姐把糖拿给了景叔,让景叔转交给我的。” “鬼灵精怪。”温毓失笑,伸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小皇孙又提起手里的灯问她:“姐姐,我的灯好看吗?” “好看。” “这是爹爹给我做的。”他要把灯也给温毓,“姐姐,给你。” 温毓没有接,笑说:“这是你爹爹给你做的,怎么能给我呢?你自己提着。” 小皇孙想了想,然后张开双臂:“抱。” 温毓身形微微一僵。 她本就不擅长抱小孩,便是巧姐儿那般纤小的女娃,她抱在怀里都觉手足无措。 更何况眼前这小皇孙养得白白胖胖,沉实得很。 见她立在原地不动,小皇孙又往前凑了凑,小手抓着她的衣袂软软再唤:“姐姐,抱抱。” 那股执着的劲,让温毓有些无奈,只得俯身,略有些生硬地伸臂去揽他膝弯与后腰,手臂绷得微紧,起身时肩背不自觉地僵了僵,力气用得略显笨拙。 既怕抱不稳摔了他,又不敢太过用力勒疼他。 这孩子比那日受伤时还重! 而那日,她用了些许灵力,故而抱他时,还没觉得那么沉。 示儿在她怀中,与她视线平齐,自报:“姐姐,我叫示儿,明年就要三岁了。” 温毓没有用灵力,忍着臂间微沉的力道,轻声笑叹:“还没满三岁,就会说这么多话了,真是聪明。” 示儿立刻挺起小胸膛,指尖点了点她鬓边灯影:“示儿还会认灯,会说牛郎织女,会给姐姐说笑。” 温毓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微弯眉眼:“那你会唱乞巧歌吗?” “会一点点……”他歪头想了想,小声哼了两句不成调的碎音。 “谁教你的?” “娘亲教的。”小皇孙提起母亲时,身子还蹦了一下。 这一下,温毓的手差点脱掉。 她不得不掂了下,将小皇孙抱紧些。 而小皇孙盯着她的脸,认认真真的看了两圈说:“姐姐的眼睛会说话。” 温毓臂弯越发酸胀,抱姿僵硬得几乎要稳不住了。 正勉强撑着时,忽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从旁稳稳托住小皇孙的腰背,低沉嗓音伴着灯影漫来:“给我吧。” 话音未落,那人已轻缓稳妥地将小皇孙从她怀中接了过去。 第220章:侧妃朱氏 “景叔。”小皇孙稳稳落进熟悉的怀抱。 谢景只一臂轻环,便将他妥帖抱牢。 “这么大了,还总缠人抱。”谢景语气微肃,目光扫过温毓正悄悄揉着的手腕,“你瞧她腕子细弱,哪里禁得住你这么沉。” 腕子细弱? 温毓抬眼,轻轻剜了他一眼,眼底含着不忿,又藏着只有二人才懂的嗔意。 小皇孙在谢景怀里蹦跶了两下。 谢景依旧稳如泰山。 温毓问:“太子竟也邀了谢大人?” “怎么,嫌我扰你了?”谢景竟反问她。 “……”温毓。 谢景转而望向楼外漫漫长街的灯影,语气又冷又硬的说,“京中可以赏灯的地方很多,不是非要来月楼。” “听你这意思,倒像是在怪我,应了太子的邀约。” “是!” 这一次,他不再遮掩,答得直白坦荡。 温毓顿了下,才笑说:“既如此,那你为何不邀我去别处看?” 谢景喉间微紧,目光沉沉落回温毓脸上,灯影明暗交错,映得他眼底的情绪深不可测:“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邀你?” 他早写好了帖子! 只是,慢了太子一步。 温毓抿了抿唇,正要接他的话时…… 楼下传来宫人传报的声音:“太子殿下到。” 太子缓步登楼而来,在他身旁,还有侧妃朱氏。 朱氏生得眉目温婉、仪态端方,只是周身气质太过沉静,静得近乎寡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瞧着少了几分鲜活生气。 谢景将示儿放下。 小家伙立刻迈着小短腿奔向母亲。 朱氏垂眸握住儿子的手,待抬眸时,目光朝谢景掠了一眼,又匆匆收回。 只这一瞬轻瞥,便被温毓捕捉到了。 那眼神极浅、极快,浅得像是无意扫过,再往深了品,还有刻意敛去的躲闪和不敢多留的避让,更裹着一层沉在心底、连眉目都不敢显露的遗憾与隐忍。 这细微到几乎要被灯影吞没的一幕…… 让温毓知道了,谢大人与这位太子侧妃朱氏,从前绝非泛泛,更甚藏着一段不浅的过往。 换作以往,旁人的私情纠葛,她从不会多置一词。 更不会放在心上。 可此刻望着那两人各自静立、形同陌路的模样,她心头竟莫名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轻轻浅浅,缠在灯火里,挥之不去。 此时,太子的目光落在温毓身上:“温姑娘久等了。” 温毓敛衽颔首:“太子殿下。” “今日乞巧佳节,本宫在此设一席小宴,还特意请了谢大人同来。”太子看了一眼谢景,“一来,是谢二位当日救了小儿,二来,月楼高阔,最宜临窗赏灯,本宫也许久没有赏此等盛景,便权当请二位陪本宫一尽雅兴。” 今日的太子,全然不似往日之前清冷难近。 言谈举止间,透着难得的热络。 一旁谢景始终神色淡淡,只依着君臣之礼垂眸静立,分寸守得极严。 仿佛眼前这番热络与他全无干系。 只余下一层疏朗分明的兄弟之别、君臣之仪。 再无其他。 几人在楼中落座,宫人轻奉清茶与巧果酥点。 一室灯影温软,不闻喧扰。 不多时,数名内侍宫人合力抬来一面阔大的素色纱幕,悬于楼中阔处,厚薄恰好,透光而不透视,朦胧却见身形。 正是专为灯影戏舞所设。 一切就绪,便听楼角丝竹轻起,音声柔婉绵长。 恰合乞巧夜的清宁。 扶香娘子自侧幕而入,并未走到人前,只立于纱幕之后,隐在灯影深处。 楼中灯火次第调暗。 唯有几盏特制的灯笼自不同角度斜照而上,光线或明或暗、或聚或散,尽数投在那幅素纱之上。 下一瞬,舞影动了。 纱幕之上,光影骤然鲜活。 扶香娘子的身姿透过薄幕映成绰约剪影,她以身为形,以灯为光,旋身起舞。 宫人们便在暗处轻转灯盏、变换灯色。 暖光、冷光、碎光层层叠叠,将扶香娘子映照在素纱上的影子晕染得虚实难辨,时而化作踏莲仙子,时而化作曳尾游鱼,时而又成了月下拜星的乞巧女子,像灯影里生出的精魂。 满楼寂静,唯有乐声轻淌。 连示儿都安安静静靠在朱氏怀中,看得目不转睛。 温毓端着茶盏,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纱幕上那道流转不休的剪影里,眸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她在看,也在等。 等灯影最盛、光影最乱、众人心神最沉醉时…… 火烧魂魄! 太子目光忽然转向温毓身上,徐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提起的意思:“那日观莲节,温姑娘拾得本宫遗落的玉珠,本就是一段浅缘,未料姑娘又救了示儿,两番恩情,本宫不能不谢。” 言罢,他轻击双掌。 两名宫人低眉捧着锦盘上前。 其中,有一套上品宣纸湖笔,一方质地细腻的端砚和一锭松烟古墨,还有叠着数册罕见的小楷孤本。 皆是闺阁女子临帖练字最合心意之物。 “听闻温姑娘素爱临帖,这些文房孤本,皆是内府珍藏。”太子笑意温和,“姑娘莫要嫌弃,只管收下。” 温毓瞧了一眼,不推不拒,也不故作扭:“多谢太子厚赐。” 她最近在临帖,需要新帖。 内府的东西,肯定好。 见她坦然收下,太子唇角笑意更深,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与浅淡得意,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筹谋之中,每一步都落进了他预设的轨迹里。 谢景垂眸静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周身气息淡而沉,像被夜色与灯影一同封住,看不出半分情绪。 朱氏亦垂眸看着怀中幼子,眉眼温婉如旧,静得近乎透明,亦无言语。 一静一默。 一室温软灯火下,气氛却悄然沉了沉。 扶香娘子的舞影仍在纱幕上流转,柔婉的乐声还在楼间轻漾,绵长未绝。 是时候了! 温毓指尖微屈,极轻极快地一点。 那盏被示儿搁在案上的小羊角灯,灯芯骤然微颤,微弱的萤光悄无声息地灭了,只余下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暖白流光,自灯腹内轻飘而出,像一缕落灯花,无声掠过楼间,径直落向纱幕后的扶香娘子身上。 下一刻,异变陡生。 第221章:叫本王想起从前 随着那抹流光落入扶香娘子身上,纱幕上的舞影猛地一僵。 旋即剧烈地动荡起来。 原本柔婉的身姿变得狂烈奔放,旋舞如骤风,振袖如惊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失控的激烈,仿佛将满腔情绪都尽数倾洒在灯影之中。 乐师似是应和这骤变的舞姿,弦丝拨得也越发急促。 笛音拔高,曲调层层激昂。 由温婉清柔转为跌宕激越,竟与那狂乱的舞影相得益彰。 外人瞧来,只当是舞至高潮、情动于中。 无人知晓,纱幕之后,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扶香娘子周身正被那缕自灯芯飞出的柔光明火静静包裹,火焰温而烈,不燃衣帛,不灼木石,只焚魂魄。 她体内盘踞的那团浓黑浊气…… 正被这火狠狠撕扯、抽离。 黑气顺着她的骨血经脉翻涌挣扎,似要破体而出,痛得她身躯剧烈颤抖、失控扭动,才化作幕上那近乎癫狂的舞姿。 太子赞她舞姿绝伦。 当即大手一挥,下令要赏。 温毓安坐席间,目光静静凝望着纱幕上狂乱舞动的剪影。 直至一缕黑气自幕后缓缓浮出…… 那蛰伏已久的极阴之体,终于破体而出,挣脱了扶香娘子的躯壳。 乐声戛然而止,舞步骤停。 扶香娘子软软瘫倒在地,灯火倏然撤去,一旁宫人见状,悄无声息地将她抬了下去。 这场灯舞,几人都心不在焉。 太子侧妃朱氏自始至终静敛眉眼,神色淡得如同笼烟寒水,无波无澜。 谢景更是一点兴致也没有。 他冷着脸,目光只在席间虚虚一掠,偶尔落向温毓,再无其他。 舞曲结束时。 太子执起酒杯,以谢为名,敬了温毓一杯。 再待要喝第二杯时,谢景忽然伸手,按住温毓手腕。 力道不轻不重,却叫她再难动作。 温毓看向他。 他径自端起自己杯中酒,望向太子,声线沉而有礼:“温姑娘不善饮酒,这一杯,我替她喝。” 说罢,他不顾太子神色是否不悦,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落杯之声清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太子眸色先沉了三分,视线却不先看谢景,只若无其事地斜扫向身侧的朱氏。 那一眼近乎阴鸷,裹着讥诮与积年难消的怨怼。 他根本不在意谢景为谁挡酒,只盯着朱氏的眉眼,捕捉她细微的神色变化,要看她会不会因为谢景明目张胆的偏护而眼底发酸,从而泄露妒意的怅然。 他甚至要确认,即便嫁入东宫做了侧妃…… 她对谢景的那点念想,到底还在不在? 可朱氏眉眼平淡,毫无反应。 旋即,太子目光慢悠悠落回谢景身上,语调轻慢又带着些许阴阳怪气:“不过一杯薄酒,谢大人倒是心急,如此护着温姑娘,倒是叫本王想起了从前。” 话音落,谢景已然起身,顺势攥住温毓的手腕将人拉起,对着太子略一拱手,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恭谨:“京中长街花灯正盛,我与温姑娘便不扰太子与侧妃娘娘雅兴,先行告退。” 太子闻言,眉宇间戾气翻涌,正要发作。 谢景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带着温毓径直离席。 太子气得将手中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之上,瓷面与木漆相撞,发出一声闷而刺耳的响。 不过瞬息,他脸上的沉怒便化作一抹冷笑,缓缓侧过头,看向朱氏,字字句句都带着剔骨的阴毒:“你看见了?如今他谢景满心满眼,装的全是旁的女子。你守了这么多年的那点情意,在他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说罢,他抓起酒杯,狠狠掼向地面。 白瓷杯应声碎裂,瓷片飞溅。 清冽酒液洇开一片湿痕,刺目得很。 小皇孙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小脸煞白,立刻扑进母亲怀里:“娘,我怕。” 朱氏双臂紧紧拢住怀中稚子,一手捂住孩子的眼睛。 将眼前的狰狞与喧嚣都隔住。 不让儿子看到。 小皇孙也很乖,一动不动的在母亲怀里。 朱氏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安抚道:“不怕,有娘在。” 她仿佛早已对太子的这般羞辱与暴戾习以为常。 此刻唇瓣紧抿,半个字也不肯与太子辩驳。 或许也是心累了…… 不愿再争辩任何。 太子见她这样死寂般的沉默,反倒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骤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癫狂,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与不甘。 笑罢,他一拍案几,厉声呵斥:“斟酒!” 殿内宫人吓得噤若寒蝉,慌忙捧着新杯上前,战战兢兢地为他满上。 太子夺过酒杯,仰头便灌,一杯接一杯。 烈酒入喉,烧不尽心底的妒火与偏执,只余下满殿压抑的碎裂声,与他近乎自毁的狂饮。 谢景携着温毓步下月楼,廊下候着的云雀、揽月等人见二人身影,即刻示意马夫驱车上前。 他只沉声道了一句:“上我的车。” 不由分说,便将温毓轻而稳地拉入自己的马车之中,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云雀与揽月等人不敢耽搁,迅疾登上后面的马车随行。 宫人赶紧捧着太子方才赠予温毓的端砚、笔墨匆匆赶来,隔着车帘递进。 云雀随手接过,看也不看便往车厢角落一丢。 她清楚,主子从不在意这些,更不必说来自东宫的馈赠。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月楼了。 温毓安坐车内,抬眼望向身侧的谢景。 他面色依旧肃然,耳尖却泛着浅淡的薄红,分明是酒意上涌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她一时没忍住,低低噗嗤笑出声:“谢大人不过才饮了一杯酒,怎么倒像是醉了?” 谢景看她,声线沉定:“我没醉。” “既没醉的话。”温毓眼尾微弯,笑意清浅,“又为何将我拉进你的马车里?” 谢景喉间轻动,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缓声答道:“我先前便说过,京中还有很多处可以赏灯的地方,我带你去一处独好的,比月楼还好。” 第222章:朱鹭代表什么? 马车辚辚,在闹市长街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温毓随谢景下了马车,抬眼的瞬间,被眼前的盛景攫住了目光。 只见整条长街犹如一条被星火点燃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屋檐下挂满了各式花灯。 游人们摩肩接踵…… “走过去吧。”谢景的声音混在喧嚣里,“人太多,马车进不去。” 温毓轻轻应了一声,随着谢景汇入人流。 云雀也下了车,回身对马车里的揽月和喜儿嘱咐:“你们两个就在车里守着,我跟着主子。” 说罢,她利落地跟了上去。 却只在两丈开外远远缀着,既不靠近主子,也不让主子的身影脱离视线。 长街灯海中,满街的花灯比天上的星子还要繁密。 憨态可掬的玉兔灯蹦跳在姑娘们的肘弯,流光溢彩的走马灯在公子们的手中缓缓转动,映出内里“牛郎织女”的剪影。 还有玲珑的莲花灯、俏皮的鲤鱼灯。 甚至有巧手匠人扎成的整座彩楼灯,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赞叹。 年轻公子们摇着折扇,与身边提着花灯的姑娘笑语晏晏,银铃似的笑声混着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将整条长街的热闹都烘得炽热起来。 比起在月楼上遥遥俯瞰的朦胧…… 此刻身在其中,温毓才觉得如此真切。 她忍不住偏头去看谢景。 谢景本就因方才的几杯薄酒,脸颊晕着一层浅浅的绯色,此刻被花灯暖融融的光晕一映,那层红便像化开的胭脂,顺着下颌线漫开,生出几分难得的柔艳。 就连平日里总覆着冷意的眸子,这会浸在温柔的灯影里,也被这满城烟火烘得软了棱角。 温毓觉得他好美。 那种美,不是妖娆的,是如寒玉遇了暖光,是孤山落雪逢了春风,是只在这一刻,悄悄露了一点真容。 待谢景的目光回望过来时…… 温毓问他:“这里就是你说的,独好的地方?” “还不算,再往前走走。”他声音里带着一点酒后的低哑。 “不过从这里看,确实要比在月楼上看时更美。”她一时也不知自己是在说景色,还是在说谢景。 谢景蹙眉:“你没看过花灯?” 温毓唇边勾起一抹苦笑:“看过吧……不记得了。” 她看过的。 只是从前纵是身在灯海,心却从不在此,只当人间繁华不过须臾一瞬,不放心上。 但此刻,她心境不同了。 她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顾,只做个寻常女子,看一场属于人间的灯火。 顺着长街人流,两人一路走走停停。 温毓行至一处糖人摊前,目光顿住,一眼相中那只糖霜捏就的小狐狸。 她取在手中,喊住谢景:“谢大人,你看!” 谢景随手掏出银子付了账,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淡淡扫过那糖狐,轻声道:“像你。” 温毓一怔,随即噗嗤一笑。 他便由着她,慢步陪在身侧,继续往前走。 沿街小摊尽是新鲜巧物,她看上什么便随手拿起。 谢景不过问,只管付钱。 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待到一处摊前,温毓看中了一张傩戏面具。 她拿起来,轻轻覆在脸上。 只余下一双眼瞳露在外面,在灯影里亮得动人。 她侧过身,面向谢景:“谢大人,好看吗?” 谢景静静看了片刻,点头道:“好看。” 温毓莞尔,指尖轻掀,缓缓摘下面具,完整的容颜重新落入灯影之中。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灯火凝住。 那张清艳柔和的脸,在灯影摇曳里,和谢景记忆深处那道小小的身影骤然重叠。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儿时的糯糯。 可光影交错,旧影与现世缓缓相融,又渐渐淡去了,只余下眼前真切的温毓,眉眼依旧,风华更甚,却藏着同一份让他心悸的熟悉。 谢景眼底微晃,怔忡不过刹那,便已重归清明。 正在此时,几个提着花灯的孩童嬉闹着撞过来。 脚步匆匆,眼看便要擦过温毓身侧。 谢景几乎是本能地伸手,长臂一收稳稳揽住她的腰,身形微倾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脊背挡开所有冲撞。 孩童们笑着从他身后跑远了。 灯影晃过,只余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温毓抬眸,直直撞进他眼底。 那双平日里冷凛的眸,此刻却盛着她一人,温柔得近乎滚烫。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只落在自己腰上的手,滚烫、坚实、带着人间独有的温度。 下一瞬,一股热流从她心底漫了上来。 使得她那颗心脏跳得急促、陌生、毫无章法。 她本非尘世凡人,无七情牵缠,无六欲扰心,活了这许多岁月,冷眼看遍人间悲欢,向来只懂权衡利益,从不与“情意”之物纠缠。 可此刻,这陌生的悸动真实得可怕。 四肢发软,思绪发空,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她明明该退开,该保持距离,该回到那个冷静自持的自己,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微微往谢景怀里靠了半分。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贪婪地想要留住谢景的眼神,留住他的怀抱,留住这不属于她的、人间最软的温情。 她甚至不敢深究…… 自己怎会对一个人生出这般无法理解的情愫。 可心不会骗人。 它跳得那样真,那样烈,那样不顾一切。 “姑娘?姑娘?这面具你还要不要了?”摊主略带疑惑的声音,猝然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又滚烫的氛围。 温毓猛地回神,从谢景怀中挣开身子,然后转身胡乱将面具递回摊主,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处安放的羞恼,又似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说罢,便继续往前走去。 只当方才全是一场可笑的妄念——是花灯迷了眼,是晚风乱了神,绝不是她那颗本应无波无澜的心,真的动了不该有的情。 谢景忍不住露出一抹了然又暗蕴欣喜的笑意,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灯河人流,一路来到护城河边。 河上石桥横卧,灯影垂波。 两岸人头攒动,有人在河边放孔明灯。 温毓走得脚软,拉着谢景,往河边青石滩歇脚。 当朝民风开放,女子临水濯足并不稀奇……温毓索性褪了鞋子与罗袜,将一双粉嫩莹白的脚丫探入微凉的河水。 她趾尖自在地拨着水面。 谢景坐在她侧身,望着她的目光里流转着含蓄却沉稠的宠溺。 河畔浅滩与柳荫间,正有一群朱鹭亭亭而立。 谢景便问她:“温家阿毓,你可知,朱鹭代表什么?” 第223章:温毓,你到底怎么了? 河畔浅滩的朱鹭似应了谢景的语息,清唳两声,悠悠穿柳。 温毓静静望着谢景。 谢景倚着青石而坐,目光凝着水畔相依的朱鹭,又缓缓落回温毓的脸上:“朱鹭性贞,是禽中至情之鸟。此生只择一侣,从一而终,风霜不改,死生不弃。纵是流年辗转、风雨相侵,也只守着唯一的伴侣,半分不逾,半字不悔。” 温毓听完,语声轻如浮絮:“禽鸟无心,故能守拙不移,人世多扰,人心易变,海誓山盟多半都是镜花水月。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本就是浮世里最不可及的奢念,谈何容易。” 谢景微微倾身,离她近了几分,酒意晕开的温柔漫进眼底,字字沉缓,却重如千钧:“易与不易,从不在世事,而在心。 心若系定一人,便愿拼尽此生护她周全, 只要心不曾移,这世间便没有做不到的相守。” 温毓低低笑了。 那笑意里裹着浅淡的哂然。 她见惯了人心翻覆、盟誓成空。 故而笑谢景竟将“一生相守”说得如此郑重,如此天真。 恰在此时,暮色渐沉的河对岸,忽然有光亮起。 只见一株枯黑的大树静立在对岸,光秃秃的枝桠间,挂着各色灯笼,像被春风吹落的星子,缀满了整棵树。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光…… 紧接着,一盏接一盏,依次亮了起来。 光晕从灯骨里透出,顺着枝桠蔓延,整棵树瞬间化作一座流光溢彩的灯山,将暮色里的河面都映得亮堂。 风过枝桠,灯影轻晃。 竟真如辛弃疾笔下“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盛景,触手可及。 谢景的声音响起:“这里,就是乞巧节最适合赏灯的地方。” 温毓望着那棵灯树,眸子里映着满河碎金与满树星火,说:“不虚此行。” 说罢,她转眸,视线撞进谢景的眸子里。 那一刻,四目相对。 灯影与水光在两人眼底交织,温毓的心跳突然有些失控,比先前在街上被他揽在怀里时更烈。 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想起观莲节那夜,也是这样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借着酒意,鬼使神差地想要吻他,却被他以“她醉了”为由轻轻推开。 那时她真以为是自己醉得一塌糊涂。 可今日,她只喝了一杯酒,神志清明得很,却比那日更想靠近他。 她倾身过去,唇瓣几乎要触到谢景的唇角…… 可谢景却先一步开口,带着几分克制的认真:“温家阿毓,你今日只喝了一杯酒,我便当你没醉。”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推开她了。 反而伸手勾住她的腰,再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头抬起,眼底的温柔化作滚烫的情意,低头就要吻下来。 就在那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 温毓却猛地惊醒,像被冷水浇头,所有的冲动与贪恋瞬间溃退。 她用力推开谢景。 力道大得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慌忙将鞋袜穿好便起身要走。 “阿毓!”谢景起身,追了两步。 “谢大人留步。”温毓的声音异常决绝。 她没有回头,只是快步汇入前方涌动的人流,身影很快被满街灯海吞没,消失不见。 谢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看错,方才温毓眼底那强行忍下去的爱意,那样真切,那样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仿佛她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 郑家,入夜。 案头烛火跳着细碎的金芒,温毓换了一身月白里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一股带着潮气的晚风便裹着细密雨丝扑了进来。 夜色被雨雾晕得朦胧如纱。 白日里满城璀璨的灯海早已隐去,只剩几点疏落的光在雨幕里明灭。 她斜倚在冰凉的窗棂上,望着外头斜斜织就的雨线,那棵缀满灯笼的树,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暖黄的灯影、谢景眼底的温柔、还有他掌心落在她腰上的温度,都像雨丝一样,缠得她心口发紧。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的余悸。 当谢景的唇瓣即将落下时,她的心跳得急促、滚烫。 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鲜活。 那是人类的心才会有的跳动,是为了一个人而乱了节奏的悸动。 可此刻,那心跳的余温还在。 那想要靠近谢景的冲动也还在。 让她茫然,又惶惑。 但这情愫来得太过突兀,太过陌生,像一道裂痕,破开了她固守多年的冷静。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一个凡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更不明白,为何这不属于她的人类情感,会让她既渴望,又恐惧。 她望着雨幕,轻声问自己:温毓,你到底怎么了? 这时,她腕间的金光忽然亮起,她立刻敛眸,眼底的情绪一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定。 她转身,随手一拂,屏风上那件月白外衫便已披在肩头,指尖再一捻,一道凭空之门在身前展开,她迈步而入,动作一气呵成。 转眼便到了花明楼。 浓雾如墨,漫过脚踝,将整座楼宇裹在一片死寂之中。 温毓足尖轻点,身形一跃而上,稳稳落在楼中。 楼心空地上,一缕孤魂早已在此静候,黑气自她周身流转,带着阴间特有的阴寒。 那是自扶香娘子体内挣脱的黑气,在阴间颠沛了一晚上。 总算循着指引,来到了这处阴阳交界之地。 温毓缓步走近。 那魂魄长发披肩,低垂着头,纤细的身子伏在冰冷的地面,像一株被霜雪打蔫的草。 待她靠近,那魂魄才抬起头,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与扶香娘子不相上下的脸,眉眼精致,唇色浅淡,称得上绝色。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气息,死气沉沉。 温毓在她面前屈膝蹲身,视线与她平齐,淡淡问道:“你,就是伏龄吧?” 伏龄的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多谢姑娘救我。” “倒也不算救,你仍是一道魂魄,无法还阳。”温毓指尖轻叩地面,金光在她指下一闪而逝,“花明楼的规矩,自你魂魄踏入此门时,便应该已经知晓了。告诉我,你有何求?” 第224章:我要亲手,杀了他 扶龄沉沉地望着温毓,原本死寂如枯井的眼眸里,缓缓翻涌上来刻骨的恨意。 可她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温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心中有任何执念,花明楼皆可替你达成。你只需心甘情愿,将魂魄献于我,生生世世,做我楼中的灯芯。” 扶龄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闷响,唇瓣颤了颤,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他死。” “谁?” “杀死我的人。”扶龄的魂体止不住轻颤,字字泣血,“太子!是太子!” 温毓眼神微变,转瞬又重归冷冽:“他是如何杀死你的?” 扶龄眼底泛起猩红,每忆起分毫,除了蚀骨的恨意…… 更有深入魂灵的恐惧。 她不想、也不愿提及那段过往。 温毓捕捉到她魂海中的惊惧与抗拒:“你不愿说也无妨,我自会亲眼来看。” 话音落,她掌心轻轻覆上扶龄的额头。 扶龄没有抗拒,任由她探入自己的神识,翻阅那段惨烈的记忆。 温毓凝神,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身处在一间极尽奢华的偏殿之中。 殿内珠玉琳琅、锦绣铺陈。 鎏金雕梁映着烛火明灭,鲛绡帐幔垂落如云,空气中浮着甜腻的熏香与烈酒气息,处处透着皇家奢靡。 上方软榻斜倚着一人,正是太子。 他一手执酒盏,一手撑着额角,醉眼迷离地凝望着殿中翩然起舞的纤细身影,眼底满是玩味与沉醉。 彼时的扶龄,不过十四岁年纪。 但已是清舞教坊里冠绝一时的顶尖舞姬了。 此刻她身着一袭水碧色舞裙,裙裾缀着细碎银线,腰束软缎,正和着乐师婉转的曲调,在殿中央旋身起舞。 温毓见过扶香娘子的舞姿…… 此刻人影恍惚,竟与扶香娘子的身形渐渐重叠,难分彼此。 太子看得目不转睛,连声赞叹。 一曲终了,舞影骤停。 太子坐直身子,扬声大笑:“好!跳得极好!本宫重重有赏!” 扶龄敛裙屈膝,稳稳跪地,垂首谢恩。 太子并未唤扶龄起身,只漠然地挥了挥手。 殿内乐师、侍女纷纷敛声躬身退离。 厚重的殿门合上,将整间偏殿封成了一座无声的囚笼。 太子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脚步虚浮,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走向仍跪地垂首的扶龄。 他停在少女身前,大手扣住她纤细的肩膀。 将人从地上拉起,带到软榻前。 扶龄心头骤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弱却带着怯意:“太子殿下……” 太子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藏着酒后的暴戾与阴鸷。 他手腕一用力,便将单薄的少女狠狠摁在柔软却冰冷的榻上。 让她动弹不得。 “小娘子,既入了东宫,便陪本宫饮上一杯。” 扶龄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力气在盛怒的太子面前如同螳臂当车,肩头被死死按住,根本无法挣脱。 太子抓起案上的青铜酒壶,仰头往自己嘴里猛灌了几口。 烈酒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锦缎,也烧得他眼底猩红一片。 随即,他猛地俯身,一只手狠狠捏开扶龄紧抿的唇瓣,另一只手将冰凉的酒壶口粗暴地塞进她口中,不由分说便往她喉间灌去。 辛辣的酒水呛入气管,扶龄瞬间憋得面色涨红,手脚慌乱地挣扎,呜咽着发出破碎的哀求:“殿……殿下……饶命……求您……” 太子却仿若未闻。 此刻的他,早已被烈酒与心底积压的疯癫恨意彻底吞噬,眼神癫狂而扭曲,竟将眼前无辜的少女,当成了心头记恨的宿敌。 他掐着扶龄下颌的手愈发用力,灌酒的动作也更加凶狠残忍,口中嘶吼着失控的话语:“凭什么?凭什么本宫心心念念之物,你也敢与本宫争抢?凭什么!” 嘶吼声里,他空着的那只手,竟猛地扼住了扶龄纤细的脖颈。 指节用力,收紧,再收紧。 扶龄的挣扎渐渐微弱,口中的酒水呛入肺腑,窒息的剧痛席卷全身。 她的眼眸一点一点睁大…… 最后映入眼帘的,只有太子狰狞癫狂的脸。 不过片刻,那具纤细的身子便彻底软了下去,再无半分气息。 温毓站在记忆的虚影之中,眼睁睁看着十四岁的扶龄,就这样被太子活活掐死在软榻之上,魂灵从冰冷的躯体中缓缓飘出,满是惊恐与不甘。 待酒意稍稍散去…… 太子低头看着榻上没了声息的少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癫狂也瞬间被惊慌取代。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案几上。 杯盏碎落一地,清脆的声响刺得他耳膜发疼。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为了掩盖罪行,太子立刻召来心腹宫人。 命他们用锦缎将扶龄的尸体层层裹紧,趁着夜色悄悄运出东宫。 他更是动用手中的权力,上下打点…… 在一番暗箱操作之后,对外便只宣称,清舞教坊的扶龄,突发心悸急症,暴病而亡。 因此,无人知晓东宫偏殿里那夜的血腥。 也无人知晓少女临死前的痛苦和绝望。 而扶龄的魂魄,因怨气太重,迟迟未曾离去,在人间茫然飘荡。 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宿命牵引? 她的魂魄竟在游离之中,意外闯入了扶香娘子的体内。 从此被生生困锁了整整五年。 直至现在,才被温毓从扶香娘子的躯壳中解救出来。 温毓在看完了这一切后,掌心从扶龄额头移开,神识也自她沉郁的记忆中抽离了出来。 她面色冷淡,既无同情,亦无多余感慨。 只将方才所见视作一桩寻常委托。 她缓缓起身,垂眸看着伏在地上扶龄,告诉她:“你的仇,我会替你报。” 扶龄死寂的眼底终于颤了一颤。 紧接着,温毓指尖微抬,准备引动金光,与她缔结灯芯契约。 然…… “等等!”扶龄忽然出声。 温毓动作一顿,眯眸道:“你想反悔?” “不是!”扶龄抬起头看着温毓,她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近乎灼人的火光。 她说:“我不要你替我动手——我要亲手,杀了他。” 第225章:无名女尸 扶香娘子是在一片沉滞的昏茫里醒过来的。 自月楼被人抬回住处,再睁眼,已是次日天光。 她感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抽去了力气,酸软得发虚,缓了半会,才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一头乌黑长发失了往日的顺滑,散乱地垂落在肩头,衬得她那张本脸惨白如纸。 那往日里顾盼流转、含着柔媚与傲气的眼…… 此刻空洞无光。 不过一夜光景,她便似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憔悴得不成样子。 仿佛骤然垂老了十岁。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零碎的记忆在混沌里挣扎。 只记得,她是奉太子之令,往月楼献舞。 起初一切都与平日无异。 可跳到半途,体内却突然涌起一股诡异的冲撞之力,那力量陌生而霸道,从脏腑深处翻涌上来,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智。 意识如同被潮水漫过…… 先是模糊,再是沉坠,最后只剩空白。 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半点也记不起。 再睁眼,竟已躺在了床榻上。 婢女瑶儿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扶香娘子已撑身坐起,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娘子醒了?身上可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奴婢再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扶香娘子缓缓抬眸:“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瑶儿一怔,神色愈发小心翼翼:“娘子……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在月楼献舞,跳到一半……”她试图往下追忆,可脑海里掀起尖锐的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扎刺,痛得她几欲蜷缩,“后面的事……想不起来。” 瑶儿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轻声细语道:“奴婢也不知里头究竟出了何事。娘子是被东宫的人悄悄抬回来的,他们只说,娘子是舞毕之后才晕过去的,万幸没在殿下面前失仪。他们还说,太子殿下尚且不知,还照常赏了娘子。” “奇怪。”扶香娘子低声呢喃,“我身子素来康健,怎会无端端晕倒?” “许是娘子近日筹备献舞,太过劳心伤神了。” “扶我起来。” “娘子身子还虚,再躺片刻吧。” 她却执意起身。 瑶儿无奈,只得小心翼翼搀着她,一步步挪到窗下坐定。 窗外细雨绵绵,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打在河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天地间一片朦胧湿冷。 扶香娘子望着窗外雨景,沉默片刻,轻声道:“拿镜子来。” 瑶儿犹豫片刻,才取来青铜手持镜。 扶香娘子缓缓接过。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镜中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顾盼生辉、艳光逼人的容光荡然无存,眼下一片青黑,眉宇间死气沉沉,憔悴得像换了一个人。 她不敢相信镜中人是自己。 下一刻,一股刺骨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惊得她浑身发冷。 可再回过神,滔天的愤怒与不甘猛地炸开。 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一下下摇头,声音破碎嘶哑:“这不是我……这不是我!这不可能是我!”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甩。 “哐当——” 铜镜重重砸在地上,裂出一道狰狞的纹路。 瑶儿吓得立刻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扶香娘子猛地探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眼底通红,近乎失控地逼问:“说!我到底怎么了?我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瑶儿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强作镇定地安抚:“娘子息怒,娘子只是病倒了,大夫说,只要按时喝药,静心休养几日,便会好起来,您千万别吓自己。” “我病了?”扶香娘子茫然重复,“我去月楼之前,还好好的……” “病来如山倒,是这般突然的。”瑶儿尽量稳住她的情绪,“娘子放宽心,静养几日,气色定会恢复如初。您这样动怒,反而伤了元气,更难痊愈。” 扶香娘子怔怔听着…… 许久,才勉强压下那股快要将她吞噬的恐慌与暴怒。 她松了手,身子一软,靠回窗边。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方才那一番失控,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此刻,只觉得比醒来时更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一片深入骨髓的疲惫。 可就在心神恍惚的刹那。 扶香娘子忽然捕捉到身体里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旋,试着摆出往日最熟练的舞姿。 可手臂抬起时,竟滞涩僵硬,关节像是生了锈,往日行云流水般的柔韧与美感荡然无存。 即便是病着,肢体酸软无力,也不该是这样生疏僵硬。 她心头一沉,强撑着站起身,往前轻踏两步,腰身缓缓一转。 可那动作十分滞重,没有半点舞姬的轻盈柔媚,反倒显得笨重迟钝,平淡得与寻常不懂舞技的路人无异。 那一身刻进骨血里的舞步、经年累月练出的身段…… 像在这一夜之间,被人尽数抽走了。 瑶儿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眼底掠过一丝惊惶,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扶香娘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好像不会跳舞了。 那可是她赖以立身、引以为傲的一切。 “我的身体怎么了……”她声音发颤,近乎喃喃自语。 “娘子!”瑶儿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大夫说,您是太累了,身子虚,等养好了,一切都会如常的。” 扶香娘子再也撑不住,巨大的恐慌与无力感轰然压下。 她身子一软,直直便要倒下去。 瑶儿将她扶回床榻躺好,见她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再也不敢耽搁,转身便跑出去去请大夫。 床榻上,扶香娘子睁着眼望着帐顶,心底一片冰凉。 她隐隐明白,这不是累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 一匹快马踏破长街寂静,火急火燎地停在朱红衙门前。 差役翻身落马,连腰间革带都来不及整理,直冲衙门内堂。 谢景正端坐公房案前,与同僚议事,手里捏着一卷案卷,神色沉肃。 听见门外急促脚步声,他缓缓抬眸,开口:“何事?” 那差役单膝跪地,气息未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大人,城外十里亭旁,发现一具无名女尸!” 第226章:扶龄 天落着绵绵细雨,丝雨如雾,将庭院笼在一片湿濛濛的水汽里。 屋内闷热潮气散不出去,黏腻地裹在人身上。 温毓便携了揽月,往园子里去,好借些树木清风,散一散满身闷意。 一路行去,温毓的目光总时不时地落在揽月身上。 似在细细打量。 揽月轻声问道:“姑娘怎么一直看着我?” 温毓眼底的柔光缓缓沉下,漾开几分晦暗难辨的深意道:“你与冠华楼那位扶香娘子,长得实在太像了。若再仔细装扮一番,梳同髻,着同衫,怕是连最熟悉她的人,也未必能辨出真伪。” 揽月闻言,带着羞怯抬手,轻点自己眉心那一点朱红:“姑娘说笑,我只是这颗红痣,和她的一样。我生来粗笨,没有扶香娘子那样柔若无骨的身段,更不曾习过一日舞技,就算披上她的衣饰,也跳不出她那倾国倾城的舞姿。” “那不一定。”温毓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意味深长。 “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 “凡事从无绝对。”温毓转眸,望着地面上被细雨敲碎的涟漪,眸色更深,“说不定哪一日,你跳起舞来,会比扶香娘子,更胜一筹。” 揽月只当是表姑娘随口宽慰,忍不住低低失笑:“姑娘莫要哄我了,这等事,分明是天方夜谭。” 温毓不再多言,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 目光落向远处雨雾深处,似在看景,又似藏着更远的思量。 行至园中深处,细雨沾着枝叶,落得满地清润,温毓远远便瞧见奶娘领着巧姐儿,蹲在花畦边摘那开得娇嫩的紫薇。 一众丫鬟和奶娘望见温毓过来,连忙行礼:“表姑娘。” 巧姐儿手里攥着两朵粉艳的小花,肉乎乎的小手摇摇晃晃,一看见温毓,立刻蹬着小短腿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软乎乎的儿语,眉眼弯成了小月牙。 温毓上前,轻轻蹲下身,避开细雨打湿的裙角,伸手揉了揉巧姐儿软嫩的小脸蛋:“巧姐儿,还记得姨母吗?” “咿唔~”巧姐儿往她手边凑。 “真乖。”温毓环着双臂虚抱了下她。 奶娘站在一旁,轻声回禀:“巧姐儿平日里最是认生,没想到今日见了表姑娘,竟这样欢喜,还主动唤您姨母,可见是打心底里亲近您呢。” 温毓眼底柔意更甚,牵住巧姐儿肉嘟嘟的小手:“跟姨母走,去园子里逛一逛。” 巧姐儿一点也不抗拒,小手反攥住她的手指,乖乖地跟着。 温毓便半扶半牵着她,在细雨濛濛的园子里慢慢走着,一路摘了好些开得温顺的花,编成小小的花束。 逛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便在临水凉亭歇脚。 丫鬟们很快捧上茶水与点心,铺好锦垫。 温毓侧身坐下,将巧姐儿抱在膝上,又取了块入口即化的软心点心,一点点掰碎了,递到巧姐儿嘴边喂她。 奶娘望着相依的两人,眼底先是掠过一缕浅浅的伤感,转瞬又被满满的欣慰填满,轻声叹道:“自打五姑娘去了,巧姐儿便一直养在夫人跟前。 夫人待姐儿,那是掏心掏肺, 跟亲孙女半点不差, 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夜里也都要亲自瞧上好几回……五姑娘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温毓指尖轻轻摩挲着巧姐儿柔软的发顶,目光温软:“表婶把姐儿照看得细致妥帖。我瞧着,孩子比先前要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太多。” “可不是嘛。”奶娘连连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温毓逗了逗怀里的巧姐儿,语气里满是喜爱:“往后得空,便常带巧姐儿来我鹿鸣居坐一坐,我很喜欢这孩子。” “哎,奴婢记下了。”奶娘连忙笑着应下。 巧姐儿像是听懂了众人在说自己,仰起肉嘟嘟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望着温毓,小嘴一张,奶声奶气地吐出一声软糯的:“咿唔~”。 温毓笑得更温柔了。 便在这时,凉亭外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与低低的劝慰声。 众人抬眼望去…… 只见白氏扶着嬷嬷的手,脚步虚浮地走来了园子里,眼神涣散空洞,整个人神智恍惚,像是失了魂一般。 嘴里还喃喃地念着什么,听不真切。 身后跟着的丫鬟嬷嬷急得满头大汗,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低声细语地哄劝了好一番,才半扶半劝地将魂不守舍的白氏,慢慢引着往另一条路去了。 温毓望着白氏远去的恍惚身影,眉尖微蹙,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奶娘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唏嘘:“还不是为了七姑娘。自打七姑娘离家出走,城里城外翻遍了,半点儿消息都没有。白姨娘一日日熬着,精神便垮了,整天恍恍惚惚,连人有时都认不清。” 温毓语气平静:“表婶那边怎么说?” “夫人也是没法子了。”奶娘摇头,“说再这样下去,姨娘的身子迟早要拖垮,不如先送回云中乡下静养,兴许能好些。等日后有了七姑娘的音讯,再派人接回来便是。” 温毓垂眸,半晌未发一言。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匆匆穿过雨雾小径,快步朝凉亭而来。 正是郑苞儿。 她神色间带着些急色,像是有要紧事寻温毓:“表姐,我方才去鹿鸣居找你,她们说你往园子里来了。” 奶娘知道姑娘有话说,打算避一避。 便上前轻轻将巧姐儿从温毓膝上抱了起来:“奴婢带姐儿去湖边摘朵莲蓬。” 温毓叮嘱了一句:“湖边湿滑,仔细脚下。” “是,奴婢省得。” 等奶娘带着巧姐儿走远,郑苞儿才在温毓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温毓问她:“什么事?” 郑苞儿身子微微前倾道:“我从外边回来,听说了一桩事……城外十里亭旁,发现了一具白骨女尸,大理寺已经查出来是谁了,表姐,你猜猜。” 温毓神色未动:“猜不准,你说。” 郑苞儿抿了抿唇,神色愈发严肃,沉声道:“是从前清舞教坊里的一个舞姬,名叫……扶龄。” 第227章:有没有那个命查到最后 温毓随手拈起桌上一枚果子,轻咬慢嚼,语气淡得像漫不经心:“说来听听。” 郑苞儿便将听来的这些事一一道来:“那时我年纪还小,只隐约听我娘提过,京中清舞教坊曾出了一位极出众的舞姬, 年仅十二便被选入内廷供奉。 可偏偏在五年前,忽然传出她暴病而亡的消息, 当时多少人都为之惋惜。 谁料近日阴雨不止,竟将十里亭旁的一处土坡冲垮,从地下露出一具白骨, 正是当年那位清舞教坊的扶龄娘子。 更骇人听闻的是, 大理寺的仵作验骨后断定,扶龄娘子并非暴毙, 而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郑苞儿说得绘声绘色,眉眼间满是惊惶与好奇。 温毓却依旧神色淡淡,听得分外平静。 “不过一日半的功夫,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郑苞儿压低声音继续道,“现在人人都在等大理寺查明真相,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是谁掐死了扶龄娘子。” 午后雨势愈急。 温毓回了鹿鸣居。 她倚在廊芜下的摇椅里,轻摇团扇,目光漫过屋檐下串串垂落的雨帘,落在庭院里那棵树下。 树下那道缥缈的魂魄,似有所感,轻轻一动。 温毓唇角微勾,语声轻淡却藏着几分意味,声音穿透雨珠,落进魂魄耳中:“马上便是中元节了,届时,自有一场好戏开场。” …… 东宫后院。 斜风细雨如丝,密密匝匝地飘洒在青砖黛瓦之上。 太子孤身坐在廊下冰凉的石阶上,指尖攥着一柄冷刃匕首,另一只手按着一截粗糙木棍,正一下下狠厉地削斫着。 木坯已初具小剑雏形。 木屑簌簌纷飞,混着微凉的雨气落在他衣摆上。 他眉眼沉凝如覆寒冰,一双眸子暗沉沉地凝在手中的木剑上,眸光锐利又暴戾,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与躁郁。 削木的力道越来越重,动作越来越快…… 几乎要失控崩断! 便在他周身戾气翻涌、即将脱控的刹那,一道轻软的声音,穿透雨丝轻轻响起:“爹。” 太子眸中翻涌的戾气瞬息散尽,眼底恢复清明。 他抬眼望去。 只见示儿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朝自己奔来,身后紧跟着一众小心翼翼伺候的太监宫女。 他脸上的阴鸷狠厉褪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父亲的慈爱。 他伸手稳稳将儿子抱坐在腿上。 顺势将锋利的匕首往身侧远放了放,生怕锋刃伤着孩子。 随即拿起那柄初具雏形的小木剑,轻声问道:“示儿,爹给你做一把木剑,喜欢吗?” 示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了起来,脆生生应道:“喜欢!” “只是还需再打磨几日,等彻底做好,爹再为你寻一位好师父,教你练剑,好不好?” 小娃娃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要练剑。” 太子微微一怔,温声追问:“为何?” “娘说,我长大了要读文书。” 太子低笑一声,耐心哄道:“读了文书,也一样可以练剑。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也能学着保护自己。” 示儿歪着小脑袋,若有所思片刻。 忽然仰起脸,眼神澄澈:“那……我可以保护娘吗?” 太子心头一软,眉眼间漾开温柔笑意,目光缱绻又坚定:“你娘有爹护着,等你长大了,自会有你想要守护、也必须守护的人。” 示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者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卫。 那侍卫在廊下数步之外躬身立定,面色凝重,眉宇间染着几分急色,抬手沉声道:“殿下!” 太子连头都未曾抬一下,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怀中幼子身上,只将那柄尚未削完的小木剑轻轻递到示儿手中,温声道:“示儿乖,爹有要事要处理,等忙完了再过去找你。” 示儿攥着木剑,仰着小脸认真问道:“等爹忙完,还要继续给我做木剑吗?” 太子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自然。” “爹要说话算话,我们拉钩。” 示儿立刻伸出细细的小拇指,晃到太子面前。 太子垂眸,伸出大手。 用小指轻轻勾住儿子软软的小指,郑重地勾了一勾,说:“爹答应你,必定将这把木剑做好,绝不食言。” 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示儿牵了过去。 然后抱着孩子轻步退离了廊下。 待那些宫人带着示儿退去,廊下只剩一片寂静。 太子拾起那柄匕首,指尖轻拂过刃身,随手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与尘土,缓缓站起身。 方才眼底漫溢的温柔暖意,如同被骤雨浇熄的星火,转瞬散尽。 随即,眉梢上再又覆上了一层沉沉的阴翳。 冷冽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望向躬身待命的侍卫,声线压得极低:“如何?” 侍卫垂首,声音紧绷:“回禀殿下,扶龄娘子一案,大理寺已立案彻查,照此势头,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查到东宫头上了。” 太子听到此处,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暗涛翻涌,深得可怖。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侍卫,望着庭院中漫天飘洒的绵绵冷雨,一言不发。 下一刻,紧握匕首的手腕猛地发力…… 寒光一闪! 匕首便“铮”地一声,狠狠没入身旁廊柱之中。 只留一截刀柄在外,嗡嗡震颤。 侍卫见此,心头微颤,试探着往前微倾身子,压低声音询问道:“殿下,要不要……找个人出来,认下?” 太子望着那柄深嵌其中的匕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语气冷得发沉:“谢景何等精明,这种伎俩,岂能瞒得过他。” 侍卫面色一白,急声道:“可万一他真的查到东宫……” “没有万一。” 太子骤然打断,声线冷厉如刀,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狠绝:“他要查,便让他查,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查到最后。” 话音落下,他眼底深处寒光骤闪,一抹凛冽刺骨的杀意,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 虽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第228章:不能留他 扶龄一案成了京中沸沸扬扬的议论焦点。 大理寺提审了清舞教坊上下一干人等,对扶龄娘子五年前暴毙身亡一案进行彻查。 时值中元节将近,大理寺行事格外审慎,并未大肆声张。 一切皆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七月初十这天。 谢景着一身常服,去了东宫。 太子未将他拒之门外,反倒命人将他引至宫中练马场。 彼时太子早已换上利落劲装,稳坐马背之上,见谢景走来,当即勒马趋近,随手掷给他一副弓箭,下颌微扬,语气疏朗:“上马,与我比试一场。”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恭敬牵来一匹良驹。 谢景垂眸望着掌心的弓箭,略一沉吟,随即挽起衣袍下摆掖入腰带,翻身利落上马,与太子并肩而立,预备一较高下。 宽阔的马场之上,风卷草末。 谢景与太子各自勒马立于起点,弯弓搭箭,目光如炬,直锁远处靶心。 太子率先发箭。 弓弦震响,两箭接连破空而去,却皆擦着靶边落空。 他眉峰微蹙,勒马回身,视线落在谢景身上。 谢景不言不语,臂肌绷紧,挽弓如满月,只一箭——箭矢撕裂长风,正中红心,稳稳钉在靶心中央。 太子眸色一厉,再不迟疑。 他猛地拽紧缰绳,骏马人立长嘶,他挽弓、拉满、松弦,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下一瞬,那支箭如惊雷追电。 竟直直撞在谢景那支箭的箭羽之上,硬生生将其劈裂破开,去势不减,狠狠钉入同一处靶心。 箭杆震颤,余响不止。 太子勒住马,骏马扬蹄顿住。 他抬眼看向谢景,朗声长笑,意气张扬:“承让。” 谢景望着靶心上自己那支被劈裂的箭羽,面上平静,未露半分异样。 二人随手将弓箭丢给一旁候着的宫人,各自轻控马缰。 两匹骏马并行,沿着马场缓辔而归。 太子率先开口:“听闻近来,大理寺在追查一桩五年前的案子。” 谢景应声接话,语气沉稳:“是清舞教坊的扶龄娘子,太子殿下应当有印象。” “自然有。”太子毫不避讳道,“本宫当年曾召她入东宫,献舞数次。那女子的舞姿翩跹绝世,本宫至今未曾忘怀。” 言罢,他低低冷笑一声。 眼底掠过一抹凛冽锋芒,转瞬又掩去。 “听说,她当年是突发心悸急症暴毙而亡,怎么如今又掘出一具白骨,还引得你们大理寺劳师动众?” “那具白骨,仵作已验明真身,确认是扶龄娘子。她的死因,也并非心悸急症,而是被人活活扼喉窒息而亡。”谢景目光如寒刃,一寸寸探过太子神色,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既是命案,大理寺自当秉公彻查。” “那你可查明,凶手是何人?”太子沉声问道。 “已有些眉目。”谢景道。 太子再度冷笑:“你所谓的眉目,便是今日来找本宫的缘由吧。” 谢景也不再迂回,直言道:“五年前,扶龄娘子暴毙消息传出的前一日,太子设宴,召扶龄娘子入东宫侍舞。次日,她便死了。今日前来,我是例行公事,想问殿下,那日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扶龄娘子的尸身,又为何会出现在十里亭?” “这话,你应当去问清舞教坊的人。”太子面色镇定,“那日宴席散后,扶龄娘子便自行回了清舞教坊,之后的事,本宫一概不知情。” 他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知情…… 便是已经吃准了大理寺无凭无据。 否则,谢景断不会登门问话。 谢景也早已料到他会这般说辞,眸中明暗交错,缓缓开口:“清舞教坊上下皆称,扶龄娘子当夜并未归坊。直至次日,是东宫的人传信到教坊,说扶龄娘子突发心悸。” “简直荒唐!”太子骤然厉声斥喝,面色一沉,“本宫为何一无所知?清舞教坊一班贱奴,竟敢将此事攀诬到本宫头上,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们确实没有胆子敢攀诬太子。” 太子目光一厉,逼视着他:“听你的意思,你也认定,扶龄娘子的死,与本宫有关?” “没有实证之前,大理寺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谢景语气平静。 “你身为大理寺卿,满朝文武谁不知你铁面无私、断案如神?杀人者逃不出你的手掌心,蒙冤者亦能在你手中沉冤得雪。”太子面上挂着淡笑,语气却渐转阴鸷,暗藏锋芒,“可你莫要忘了,本宫乃一国储君,想随意定本宫的罪,可没那么容易!谢景,你可想清楚了?” 话里带着提醒和警惕。 然,谢景迎上他逼人的目光,寸步不让:“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沾了人命、犯了国法,大理寺便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更不会因身份尊卑,便枉顾人命、屈法徇私!” 太子被他这双冷厉的眼眸微微一镇,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偏过头,望向远处那支被劈裂的箭靶,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开口道:“谢景啊,这世间万事,皆如同那靶心。你自以为箭中靶心、胜券在握,却不知,你那支看似得胜的利箭,早已将你自己,变成了别人瞄准的靶心。” 他并非讥讽谢景自负,而是借着这靶与箭的比喻,不动声色地敲打对方——扶龄一案,他要谢景懂得适可而止,不要为了追查真相一意孤行,到头来,只会将他自己沦为替罪的靶子。 而言尽于此,太子翻身下马,袍袖一拂,语气淡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谢大人,本宫不送了。” 他转身便扬长而去。 随行侍卫连忙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试探:“殿下?” 太子脚步未停,眼底露出杀意:“不能留他。” 侍卫请示:“那,何时动手?” 太子冷声道:“谢景想要拿捏本宫的罪名,必会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当众发难,好将此案公之于众,逼得本宫不得不认。” 侍卫立刻会意:“殿下是说……中元节?” 太子骤然驻足,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声音轻如耳语:“谢景,既然你执意要查,那么中元节,便是你的死期。” 他在心中布下死局。 一桩足以让谢景万劫不复的滔天棋局,正在悄然酝酿。 第229章:我坐高台,你为戏子 冠华楼。 扶香娘子自那日从月楼归来,便似被抽走了一身心魂,整日恹恹卧榻,身子一日虚过一日,眉眼间再无半分往日的鲜活气韵。 这日,宫中的皇帖如期送至。 帖上明言,命她于中元节当日,入宫献祭灵舞,以慰亡魂。 扶香倚在软榻上,指尖攥着那方明黄锦缎的皇帖,止不住地轻咳,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望着帖上文字,心中百感交集。 一半是荣宠加身的惶然,一半是压不住的忧惧沉郁。 “咳咳咳……” 细碎的咳声刺破屋内寂静,听得人心头发紧。 婢女瑶儿上前,轻声唤道:“娘子?” 扶香缓缓抬眼,眸色空茫却又带着一丝执拗,弱声吩咐:“扶我起身,为我梳妆。” 瑶儿连忙按住她欲撑起身的手,语气焦灼:“娘子身子本就亏虚不堪,连日来食不下咽、寝不能安,万万不能再费神耗力了。” “还有几日便是中元节了,我得起身练舞……咳咳咳……” “娘子!”瑶儿伸手为她顺气抚背,心头焦灼万分,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小心翼翼脱口而出,“不如让夏娘子替您去吧。” 这话入耳,扶香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涌上一抹厉色。 她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掴在瑶儿脸上。 瑶儿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红痕。 扶香娘子怒目圆睁,气息急促地厉声斥骂,病弱之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戾气:“吃里扒外的东西!要我将这机会让给她?她夏冬雪也配?别说与我同场献舞,她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瑶儿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含泪解释:“娘子息怒,奴婢只是担心您的身子。祭灵舞不比寻常轻舞,耗心耗力百倍,奴婢不想您硬撑,万一把身子彻底拖垮,得不偿失啊……” “那也不能叫夏冬雪替我。” 扶香娘子激动地厉声打断,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单薄的身子在榻上不住轻颤,仿佛下一刻便要撑不住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 小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瑶儿姐姐,门外有位姑娘求见娘子。” 瑶儿立刻问:“是谁?” 丫鬟答道:“她只说姓温,并说娘子知晓她。” 温? 扶香娘子喘息渐缓,眸底掠过一丝惊疑不定,低声喃喃:“温毓?” 瑶儿见状,请示:“娘子,可要将人请进来?” 扶香娘子沉默片刻,最后咬了咬牙道:“替我梳妆。” 瑶儿也不敢怠慢,轻手轻脚为扶香娘子上了妆,细细用脂粉掩去她面上一片惨白,勉强衬出几分浅淡气血。又忙在屋中焚起香饼,扑上香粉,将满室浓重的药气尽数压下。 不多时,温毓轻步入内。 入目之处,扶香娘子端坐榻上,依旧是往日那般明艳动人、风姿不减,眉眼间依稀可见冠华楼第一娘子的艳色。 可温毓看得清楚…… 她外表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被熬得空空荡荡。 只剩一副强撑着的华美躯壳。 扶香娘子抬眸看向温毓,目光却并未在她脸上多作停留,反倒轻飘飘越过她,落在了身后的婢女揽月身上。 那丫鬟眉眼轮廓、身形气韵,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就像一面刺目的镜子,照得她心头无端发紧。 她缓缓收回视线,眼尾微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温姑娘坐。” 温毓在她对面落座。 瑶儿恭敬奉上两杯热茶,便轻步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自上一回在伯安侯府后花园与温毓短言相对后,扶香娘子心底便始终压着一团郁气,久久不散。 她嫉妒温毓的从容通透、一身风骨。 嫉妒她不必依附欢场、不必争宠献媚便能活得坦荡自在。 更不甘自己倾尽半生风华、苦苦争夺的一切,在对方眼中竟如尘埃般不值一提。 而最让她心头发堵、辗转难平的…… 是谢大人看向温毓时,那掩盖不住的情意。 她绞紧手中的帕子,强忍心身上的不适,面上漾开一抹艳丽的浅笑:“温姑娘怎么会过来?” 温毓轻轻示意了一下身侧的揽月。 揽月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方精致的木盒,递到近前。 扶香娘子目光扫过木盒,眉眼微挑:“这是?” 温毓语气柔和道:“途经街市时,见着一家胭脂铺,便顺手买了一盒。掌柜说这胭脂最是润色提神,我瞧着颜色,也与娘子恰好相宜。” 扶香娘子眼底闪过不屑:“无功不受禄,我与姑娘既无利益往来,也无私交深厚,无端送我一盒胭脂,是何用意?” 她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语气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姑娘也瞧见了,我这居所虽不算阔绰,可一应物件皆是精品,单是角落那盏羊角灯,便是内廷御赐之物,更不必说平日里用的脂粉香膏了。” 她字里行间的轻视与嫌弃,溢于言表。 市井胭脂,也配送到她面前?! 温毓却丝毫不见窘迫,嘴角含着笑:“一盒寻常胭脂,自然比不上娘子身边的珍奇贵重,只是送礼贵在心意,我想着,娘子或许用得上。” 扶香娘子心底的骄傲与鄙夷,容不得她接受这份来自商贾女子的馈赠。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道:“还是请姑娘带回去吧。我用惯了内廷与高门定制的珍玩膏沐,市井坊间之物,终究不合我的习惯,也入不得我的妆台。” 话未明说,却已将出身尊卑,划得一清二楚。 也将温毓的心意贬得一文不值。 那日在伯安侯府,她尚且还愿与温毓虚与委蛇。 可一想到自己倾心之人,已被眼前这人不动声色地索了去,她便连半点虚礼客套,也不屑再做了。 温毓听了她这话,并不动怒,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娘子自命清高,瞧不起我商贾出身。可观莲节、乞巧节,哪一回不是我坐高台,你为戏子?” “你!” 扶香娘子被温毓的软刀子戳中痛处,一时气得语塞。 温毓仍客气着,话语却步步紧逼:“娘子又何必在我面前摆身段抬高自己?我是商贾末流,你是品流出身,论根骨,谁又比谁高贵?” 第230章:要不要赌一赌? 温毓的话,如针般扎在扶香娘子那点薄脆的体面上。 她狠狠攥紧了帕子。 却又不敢动气,怕一时失态,在温毓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病态。 便死死压下翻涌的怒气,将呼吸放得极缓,冷笑道:“姑娘好一张伶俐的嘴!你今日既来楼中,便是有事找我,又何必绕这一大车子的话,叫人心生不快。” 温毓见她已是强撑着颜面、再无回击之力,便也收了锋芒,不再步步紧逼,语气淡了下来:“确有一事,想与娘子商量。” “你同我有什么商量的?” “我知晓娘子已接下宫廷皇帖,中元节要入宫献祭灵舞,只是娘子如今的身体,怕是撑不住那场舞了吧。”温毓道。 扶香娘子心头猛地一震。 她梳妆描粉,刻意掩去病容,强撑着一身光鲜体面。 就是不想在温毓面前露出丑态。 可温毓原来早已将她的虚弱看得分明,也难怪会特意送给她一盒润色提神的胭脂。 呵…… 真是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 扶香娘子强自按捺住喉间翻涌的痒意,咳意堵在胸口,偏要绷出一身冷硬,抬眼冷声道:“我撑不撑得住,与温姑娘又有什么相干!” “我是想为娘子指一条有利的明路。” “此话怎讲?” “宫廷献舞,乃是无上尊荣。可娘子如今身子不适,若硬撑着在殿前失仪,往后便再难踏入内廷。可若就此将机会拱手让人,娘子心中又怎会甘心。”温毓语气淡淡,却句句戳中要害,“所以我今日来,便是要与娘子商量此事。” 扶香娘子斟酌后,沉声道:“那你说说看,你要为我指哪条路?” 温毓淡淡扫了一眼揽月。 揽月缓步上前,屈膝盈盈一礼。 扶香娘子盯着揽月那张与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目光落在那颗醒目的红痣上,心头忽然透亮,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莫不是想让你的婢女,替我进宫献舞?” “娘子一点就透。” “可笑!”扶香娘子嗤笑出声,眼底尽是讥诮,“你这是存心来戏弄我?” “娘子看得明白,我这丫鬟与你容貌相似,再细细装扮一番,又恰逢中元节夜里献舞,殿内灯火摇曳,人影恍惚,旁人未必能辨出真假。” “就算容貌能瞒,可她会跳舞?”扶香娘子目光锐利地扫向揽月。 揽月垂眸不语,只静待吩咐。 温毓语气淡定道:“这不是娘子该担心的,你只管赌一赌。若揽月在中元节上舞姿超群,扬名的仍是娘子,若她殿前失仪,便是她冒名顶替,死的是她,与娘子没有半分干系。” “听着,姑娘倒真像是为我谋了条好路。” “那么,娘子愿不愿意赌一赌,将你的内廷皇帖交给我?”温毓与她四目相对,眼底盛着胜券在握。 扶香娘子则目光沉沉地扫过榻边那封烫金内廷皇帖。 她心底疑虑未消。 静默片刻后…… 她抬眸直视温毓:“你费心帮我,究竟有什么目的?我可并非任人摆布的蠢物,若你说不出正当缘由,便请即刻离开。” 温毓轻启唇齿:“理由说来也简单,我只是怜惜娘子处境。” 扶香娘子低笑一声,尽是嘲讽:“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样的谎话也说得出口?” “真与假,并不重要。”温毓目光凝聚,语气笃定,“只要最终的结果,于娘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这便够了。” “我怎知你不会拿着我的名义,在宫中行不轨之事,害我引火烧身?”扶香娘子眼底藏着戒备,喉间的痒意又冒了几分。 温毓眉梢微挑:“娘子觉得,以你我如今的悬殊,我若想陷害你,又何须借你的名义?” 扶香娘子心头一沉,暗自思忖: 温毓深得镇国夫人偏爱,更得太子受邀上月楼赏灯,背后还有谢景撑腰。 这样的身份,真要动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根本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温毓将她眼底的松动与了然看得一清二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然后将利弊剖明白给她听:“此番内廷侍舞,娘子若硬去,必定殿前失仪,从此名声尽毁,再无立足之地, 可你若放弃,这机会转眼就会落到旁人手里。 想来楼中还有一位夏娘子……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只要你松手,她便会踩着你的空缺入宫献舞,受天家赏识,占了你的位置,夺了你的名号, 到那时,你这京中第一舞姬,只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而我给你的路,是万全之策。 你不用冒半点风险,不用损耗半分身体,只需交出皇帖,坐等揽月替你站上大殿。 她舞成了,荣光、赏赐、恩宠,全是你的, 她若出错,人头落地的是她。 这条路,无险可担,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稳的了。” 话音落定,扶香娘子指尖一颤。 她从清舞教坊一步步挣扎出来,熬过多少无人问津的日夜,忍过多少磋磨与冷眼,才拼得冠花楼第一舞姬的位置。 这次宫廷献舞的天赐良机,就算自己不能亲自前往…… 也断不能落到与自己为敌的夏冬雪手里。 否则她辛苦打下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京中第一舞姬的名号也会被取而代之。 想到这些,她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一刻钟后。 温毓带着揽月离开了冠花楼。 扶香娘子已将内廷皇帖给了她。 回去的马车里,揽月攥着衣角,声音里藏不住忐忑,望着身旁气定神闲的温毓低声问:“姑娘,真要我扮成她?可我……压根不会跳舞啊。” “那日你只管依着装扮入宫,后续的事,你不必忧心。” “姑娘若有安排,定要提前告诉我,万一我哪里露了马脚,岂不是要连累姑娘?”揽月眉头微蹙,满是不安。 温毓轻笑一声:“乖丫头,把心放回肚子里。” 揽月勉强定下心。 回到郑府,镇国夫人身边的嬷嬷后脚便来了。 说是怀阳长公主已从静安寺回到京里,届时会亲赴宫中参加中元盛宴,还特意提出想见一见温毓。 恰逢中元节宴,外廷诰命与亲眷皆可入宫赴宴。 所以镇国夫人便打算,携温毓一同进宫。 再顺带将她引荐给长公主。 温毓谢过传话嬷嬷,又请她代问镇国夫人安好。 第231章:我是来讨债的 夜色如墨,凉露沾衣。 温毓回到花明楼。 廊下灯影昏黄,扶龄娘子的魂魄静静立在栏杆前,素衣缥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气,眉眼间是惨死的凄冷与恨意。 温毓走到她身侧道:“中元节那日,人间阴气最盛,阴阳两界的屏障也会变得薄弱,一年之中,也唯有这一日,你的魂魄能入主凡人肉身,操控行事, 到时,你附在揽月身上, 以扶香娘子的身份,持那道皇帖入宫。 我再渡你几缕灵力,助你与她的肉身彻底相融, 你便可借她之躯,亲手杀了太子。” 扶龄娘子眼圈微热,对着温毓深深一礼,声音轻颤:“你为何不让我继续借助扶香的身体?” “你的魂魄从她的体内抽离出来,已经要了她半条命,再让你继续附她的身,她就只能死了。” “那那位揽月姑娘?” “她阳气盛,你短暂附身完后,她只会感到疲惫,事后,我会补偿她。” “谢楼主成全。” “先别急着谢。”温毓语气骤然一厉,神色郑重地叮嘱,“你务必记住,太子一死,你必须即刻脱离揽月的身体,回到花明楼,若是迟了,阴间判官察觉魂魄异动,定会将你打入地府,受十层地狱酷刑,届时,我也无法取你魂魄为我楼中灯芯。” 扶龄娘子重重颔首:“放心,我绝不耽误时辰。” 温毓嗯了一声,正垂眸时,余光瞥见廊柱后方的阴影里,有一抹极淡的异动。 她身形一转,广袖如流云般顺势一拂…… 腕间暗自凝了力道,一股无形的气劲骤然迸发,先是将扶龄的魂魄打散,而后直逼那团阴影。 “嘭”的一声轻响。 一道佝偻的身影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掀了出来。 踉跄着在地上滚了两圈。 是那只死了二十年的黑鬼! 他依旧是那副终年不见天日的模样,漆黑的长发如乱草般披散着,密密麻麻地覆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温毓威严道:“敢在我背后长耳朵?” 黑鬼并未辩解,下一秒便如灵蛇般盘缠上旁边的朱红廊柱,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那只露在外的眼睛看着温毓,小心翼翼的说:“无心偷听。楼主,我是来讨债的。” “什么债?” 黑鬼周身的死气沉了几分,语气里翻涌着焦灼与委屈:“你答应过我,我替你去打探糯糯的消息,你便帮我了结生前事,为了打探消息,我可是在阴间跑断了腿啊。楼主,你不能骗我。” “没骗你。”温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那……” “要等。”温毓打断他,“等我忙完手里这件事。” 黑鬼垂了垂头,蓬乱的长发彻底遮住了眉眼,只留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然后他自顾自地喃喃低语,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凄惶:“我有天大的冤屈没昭雪,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有想做却做不成的事,还有我那具不知流落何方的尸身……” 温毓没有耐心倾听,淡淡转身,留下一句吩咐:“且等着。” 话音未落,一道暗黑的虚空之门悄然展开。 她一步踏入,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门内。 只余下空荡荡的花明楼,和那只僵在原地、被无尽孤寂吞没的黑鬼。 而那些躲在暗处不敢出声的小鬼们,见温毓离开后,顿时没了顾忌,一窝蜂似的涌了出来,它们围着盘在廊柱上的黑鬼,尖细刺耳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哈哈哈,看看他,又被楼主骗了!” “真是蠢得可怜,连楼主的话也敢信。” “什么天大的冤屈,什么未了之事,我看啊,终究是一场空!” “他就是个被执念冲昏头的蠢货。” 那些嘲笑声尖锐又刻薄,密密麻麻地裹着黑鬼。 可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周身的黑气微微蜷缩,化作一团朦胧的黑雾,悄无声息地盘旋到了檐角之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着,一瞬不瞬地望着上方那盏红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跳跃着,暖黄的光晕穿透薄纸,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竟驱散了几分周身的死气。 那原本浑浊、毫无光亮的眼眸里,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柔的光,像是沉寂了千年的寒潭,终于被一缕微光点亮。 那光芒里没有焦灼,没有怨怼。 只有藏得极深的温柔与执念。 他微微垂着眼,嘴唇翕动,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怅惘:“怀阳……” …… 东宫深处,凝芳殿内虽垂着厚重的青纱帘,却依旧挡不住中元节临近的暑气。 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热的暖意。 熏得人浑身发懒。 案上摆着一盆冰鉴,丝丝白气袅袅升起,驱散了些许闷热。 侧妃朱氏坐在铺着软缎软垫的贵妃榻上,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白瓷小碗,碗里盛着冰镇的莲子银耳汤。 她用银勺舀起一勺,递到身旁儿子嘴边。 示儿圆乎乎的小手抓着朱氏的衣袖,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冰汤,眉眼间满是满足,嘴角还沾了些许汤汁。 朱氏看着儿子,眼底染着温柔。 这时,贴身侍女青禾走了过来,微微屈膝,凑到朱氏耳边,絮絮低语了几句。 朱氏原本柔和的神色,在听到侍女的话后,慢慢淡了下去。 她放下碗,拿起一旁干净的锦帕,轻轻擦拭着示儿沾着汤汁的嘴角和小手。 “嬷嬷,带示儿回偏殿歇息,仔细着些,莫要让他贪凉。”朱氏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奶嬷嬷上前,抱起示儿,退出了殿内。 朱氏转过身,问青禾:“殿下又出去了?” 青禾垂眸颔首。 朱氏轻沉了口气,神色凝重。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这般沉默,从白日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 直到戌时末,太子才回来。 偌大的寝殿烛火跳跃,几个侍女为朱氏卸去鬓边的珠钗,解下身上的常服,换上一身素白的寝衣。 她抬手,令侍女们都退出去。 殿门合上,朱氏走到太子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抚上太子腰间的玉带,动作娴熟却疏离,一点点解开玉带的绳结,再缓缓褪去他身上的常服。 她眼底一片平静,没有爱慕,没有怨怼,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 仿佛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第232章:哪一样是我求来的? 太子站立着,任由朱氏为自己宽衣解带。 直到朱氏为他褪去外衣,他才开口:“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朱氏的手没有停,依旧有条不紊地为他解着衣扣。 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而太子早已习惯了她这样。 入东宫这些年,她对他冷淡疏离,平日里也说不到两句话,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表情。 仿佛留在这东宫,留在他身边…… 只是一种被迫的妥协,一种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又夹杂着几分委屈与不甘,沉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嘲讽与质问:“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谢景,你还会是这幅模样吗?” 朱氏解衣的手一顿。 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一丝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只是那情绪太过短暂,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又恢复了往日的麻木。 太子将她这细微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心底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你还是没忘记他,这么多年了,你依旧把他放在心上,眼里从来没有我!” 朱氏淡淡的说:“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 她避开他的质问,想快点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 可她的逃避,却彻底激怒了太子。 太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目光逼迫式地盯着她,低声怒吼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对你?你才能忘了他?!” 说着,他另一只手猛地钳制住她的下巴。 力道粗暴,强迫她抬起头,逼着她的眼睛直视自己。 他的目光灼热又凶狠,像是要将她吞噬了,语气里满是偏执与嫉妒:“你好好看清楚,我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也是我给了你荣华富贵,给了你尊贵的身份,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情绪彻底崩断,他大手一甩。 朱氏重重跌落在床榻,素白寝衣凌乱散开,青丝散乱铺洒,苍白的脸颊被逼出一抹病态红晕,疼得睫羽剧烈颤抖,几乎闭紧双眼。 太子顺势俯身压下。 将她双手死死摁在身侧,半点挣脱余地都不留。 朱氏眼眶微红,目光却冷硬如铁,恨意深植眼底,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荣华富贵?尊贵身份?妾身敢问殿下,这一切,哪一样是我求来的?” 她从来要的都不是这些。 太子摁在她腕间的手骤然收紧,喉间滚出低哑又狠戾的笑:“不是你求的,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心放在别人身上?朱柔,你听着,我给你的,你就得接着。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朱氏只静静望着他,轻声反问:“如若不然,殿下是否会像当年对扶龄娘子那般,也杀了我?” “呃——” 一声极轻的闷响自太子喉间溢出。 他周身暴戾的气息骤然一滞,那双盛满妒火的瞳仁里血色褪尽。 五年前那夜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 他死死将扶龄娘子按在软榻上,指尖扼住她纤细脖颈,失控的嘶吼着:“凭什么?!本宫求而不得的人,你也敢肖想?凭什么!” 那时他痴恋朱柔,可她心里只有谢景。 因此满腔疯魔无处宣泄,竟将所有怨毒尽数倾泻在无辜的扶龄娘子身上。 一失手,便将人活活掐死了。 往事与眼前的景象一点点的重合。 太子猛地回过神,眼神清明,这才看清身下的人并不是扶龄娘子,而是朱柔。 他指腹一颤。 扼在朱氏腕间的力道立刻松了几分。 他强行敛去所有失态,眼底翻涌着惊怒、慌乱与被戳破秘密的阴鸷,声音压得极低,质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难猜吗?”朱氏直视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动分毫,“我虽然深居东宫,可京中流言,我多少也听得些,扶龄娘子的死,若不是牵扯到殿下,谢大人又怎会登东宫的门?只不过大理寺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想拿殿下,也难。” 太子嗤笑一声。 那笑意里尽是居高临下的不屑。 他说:“我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谢景就算有真凭实据定本宫的罪,也得先掂量掂量,他有没有那条命!” 朱氏望着他张狂阴狠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冷却。 她深吸了口气,轻轻开口:“所以殿下这些日子频频外出、暗中布置……便是打算在中元节那日,对谢大人下手,是吗?” 这番话,令太子脸色一沉。 这几日太子密会多人,行踪诡秘,暗中筹谋。 若谢景执意要为扶龄娘子翻案,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定然是下了杀心! 朱氏从他的表情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心中隐隐作痛,却强撑着问道:“那么殿下,打算如何除掉谢大人?” 太子阴沉的脸上慢慢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朱氏的脸颊,语气里裹着阴冷的宠溺:“柔儿,你就是太过聪明了,聪明到连本宫都不得不对你心存忌惮。” 朱氏偏过头,试图避开他的手。 他却一把捏住她的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继续说:“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伤你,我会像疼眼珠子一样疼你。至于谢景,呵……等中元节那日,你自然就知道了。” 言罢,他松开朱氏,起身取过屏风上的外衣和腰带束好。 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开。 朱氏僵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头顶飘摇的纱帐。 不知过了多久,婢女青禾轻步进来,低声唤了句:“主儿?” 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望着那被风拂得轻轻晃动的纱帐,眼神空茫,一片死寂。 自这日过后,朱氏身边便多了两名厉害的嬷嬷。 那两个嬷嬷明为伺候,实为太子亲派,日夜看守,严防她将中元节之计泄露给谢景。 甚至,连儿子也不让她见。 她所有的行动轨迹,被牢牢看住,然后被嬷嬷汇报给太子。 转眼,便到了中元节这天。 第233章:着手婚事了 中元节白日,暑气未消,阴气已先沉。 温毓先往郑家祠堂,一炷清香行过祭拜礼,等香火渐淡,才走出祠堂。 廊下日光疏淡,郑炳奎早已候在一旁等她。 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几步,低声将她请到僻静处。 他露着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起自己与许姨娘的近况。 自蕊蕊去后,许姨娘便像变了个人。 她命人将院中那株桂花树每日用热水浇灌,活活烫死,旁人当她是丧女之痛乱了心性。 但郑炳奎心里清楚…… 她浇死的不只是一棵树,更是他们二人多年情分。 树枯,情断。 他对着温毓长长一叹,满腹委屈与悔意倾涌而出:“府里姨娘这么多,只有她最贴心。” 温毓屈指,在他额头上一敲。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她从来就不欠你什么。”她声音清冷,字字落得清楚,“你若真念着那点情分,便拿真心实意去慢慢捂,别是眼下寂寞了才想起愧疚。” 这趟和事佬,她断然不会做。 郑炳奎被她说的面红耳赤。 张口欲辩,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温毓回了鹿鸣居,静坐到日影西斜,镇国将军府的马车便来接她入宫了。 她刚准备出院门,焦氏来了。 说是送她去门口,正好还有些话要和她说。 “我给偃儿找了几位先生。”焦氏声音里藏不住欣慰,“偃儿得知有机会考岐山书院,昼夜苦读,半点不松懈。他还私下同我说,无论最后能否考上,表姑姑的这份提携之恩,他这辈子都记在心里,不敢忘。” 温毓微微颔首:“读书上进是好事,但身体更要紧,偃儿还小,不要熬坏了自己。” “我也是这样劝他。”焦氏轻叹,“可他说,机会难得,一生或许只此一次。眼下吃再多苦,都抵不过将来立身于世的前程。他执意如此,我这个做母亲的,既心疼,又骄傲。” 温毓望着焦氏眼底真切的欢喜与期盼,淡淡一笑:“偃儿这股韧劲,倒与表嫂一模一样。” 一句轻描淡写的赞许,直直撞进焦氏心底。 她当即低眉羞赧一笑。 两人说着话,一路到了门口。 镇国将军府的几辆马车停在外面。 温毓忽然停步,轻轻按住焦氏欲再往前的手,温声拦道:“表嫂,就送到这里吧。” 焦氏目光扫过门外规制不凡的马车,执意道:“我送你上马车吧。” 温毓看出她的心思,身子往前轻凑。 仅用二人可闻的声音道:“表嫂是想当面谢镇国夫人的情,我明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口往来人影,“只是恩宜暗承,不宜明谢。镇国夫人肯出手相助,本就是破了规矩的私谊,你若此刻上前露了痕迹,旁人瞧在眼里,猜度在心里,反倒将一份好意,变成了惹人猜忌的话柄。往后偃儿求学之路,也平白多了不必要的波澜。” 话音落尽,焦氏浑身一僵。 脸上那点急切瞬间凝住,心头猛地一醒。 她只顾着感念大恩,一心想当面叩谢,却从未想过这层藏在礼数之下的凶险与忌讳。 经温毓一点,她才恍然惊觉。 自己险些因一片赤诚,坏了大事! 焦氏满眼滚烫的感激,望着温毓的目光里又掺着几分后怕的惊惶,连忙压低了声:“表姑娘提醒得极是,是我思虑太浅,只懂一腔愚诚,竟没看透这层关窍……”说着她下意识轻按胸口,惊魂未定,“多亏表姑娘一眼看穿我的拙念,不然我今日当真要铸成大错。” 温毓浅浅一笑,眉眼温淡:“表嫂既明白,便留步吧。” 焦氏连声应着,一连三个“好”字里藏尽了敬慕与安心,再不敢多往前一步。 她恭谨立在府门石阶上,静静望着温毓登车。 直至镇国将军府的马车辚辚远去,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进府。 马车里,镇国夫人瞧着坐在面前的温毓,问起:“刚才和你在门口说话的,就是你府里那位表嫂吧?” 温毓应说:“是,表嫂和我说偃儿考学的事,那孩子最近很用功,表嫂也很欣慰。” 镇国夫人点点头,没有再就这事往下说,转而话锋一转,满脸温柔的和温毓说:“进了宫,我带你去见长公主,到时,我想请长公主做个佐证。” 温毓微怔,抬眸问道:“夫人要佐证何事?” “自澜儿离京之后,多亏有你伴我左右,若离了你,我反而不习惯了。当初澜儿与侯夫人都与我提议过,我思来想去,也觉得好。”镇国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暖意沉稳,“所以,我想请长公主出面为证、主持其事,将你认作义女,你可愿意?” 温毓指尖微顿,一时未曾应声。 镇国夫人见状,又温声补了一句,句句皆是为她打算:“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纪,若肯做我义女,你的终身大事,我便替你稳稳做主,断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温毓心头微热:“阿毓出身寻常,何德何能,敢承夫人厚待?” “你这孩子,尽说傻话。”镇国夫人轻笑,眼底满是真心赏识,“你性情温善、心细通透,比京中许多娇养出来的贵女都要难得。若能认你做义女,那是我的福气啊。” 话说完,她反倒先提起了心,望着温毓沉静的眉眼,生怕自己这番提议太过唐突,更怕强人所难,叫她左右为难。 于是连忙又轻声补了一句“此事,绝非逼迫,全凭你自己的心愿,你不必有半分负担。” 温毓看着镇国夫人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珍视,心头一软。 原本微凝的神色缓缓化开,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得夫人厚爱,阿毓哪里还会推辞?那便仰仗夫人,求长公主做主了。” 一句应承,轻缓笃定。 镇国夫人心头大石落地,眉眼瞬间舒展明亮,难掩真切的欢喜,她紧紧握了握温毓的手,连声音都染了笑意:“好,好孩子。” 既如此,那么温毓的婚事,她便要开始着手了! 第234章:温毓见长公主 马车辚辚,碾过暮色沉沉的长街,在巍峨宫门前缓缓停稳。 残阳将最后一点光色沉落,朱红宫墙浸在深浓暮色里,愈显森严肃穆。 今日中元节,宫前车水马龙。 各式车马络绎不绝,皆是赴宫中夜宴的诰命亲眷。 温毓是第一次进皇宫。 宫墙高耸,重门深锁,一派皇家气象。 入宫后,宫人们依例将外廷诰命与各家亲眷引至花厅等候。 不多时,便有专人前来,引着镇国夫人与温毓二人,一路往绮芳殿去。 那是长公主在宫中的居所。 进了殿门,内侍掀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帐…… 温毓抬眼望去,一眼便望见了端坐于上首的怀阳长公主。 年近四十的长公主,许是常年静心清修,一身素色宫装不着繁饰,料子温润素雅,衬得她气质清和。 岁月并未在她面上留下刻薄痕迹,反而添了几分沉静雍容。 镇国夫人领着温毓上前。 随着温毓一步步走近,长公主原本平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刹那,先是微微一滞,随即那温和之下,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望着温毓的眉眼、鼻梁、唇形,眼神渐渐凝住。 那目光里有难以置信的错愕,有压抑多年的期盼,还有一丝极轻极细的颤抖。 只这一眼,长公主的心,便乱了。 镇国夫人携温毓,向怀阳长公主恭敬行礼。 长公主的目光却牢牢锁在温毓身上,一瞬不瞬,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分给身侧的镇国夫人半分。 那目光沉凝而灼热。 似要将眼前少女的眉眼轮廓,细细刻进心底。 镇国夫人瞧着失神的长公主,压低声音轻唤了一句:“长公主?” 这一声轻唤,才将长公主从怔忡之中拉回神。 她缓缓收回凝在温毓脸上的目光,抬手示意镇国夫人落座:“夫人不必多礼,快坐。” 镇国夫人依言坐下,旋即向长公主引荐:“这就是我先前与您提及的那孩子,她叫温毓。” 温毓再度敛衽,向长公主行了一礼。 长公主望着她,目光灼热:“温毓……这名字甚好,模样也生得这般标志。”话音落,她朝温毓轻轻招了招手,语气柔缓道,“孩子,到我跟前来。” 温毓垂着眼,朝长公主走近。 长公主拉过她手腕,在自己身侧落座。 然后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温毓。 目光反复流连在她的眉眼、鼻梁与唇畔,仔仔细细描摹着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要从这张脸上,寻回那个遗失多年的小小身影。 过了好一会…… 她才怅然开口:“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温毓接过话:“民女相貌并无特别之处,想来世间相像之人本就不少。” 可长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在她脸上,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一字一顿道:“不,你像她。” 一个“她”字,轻得如同叹息。 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温毓微微蹙起眉尖,指尖悄然蜷紧。 她知道,长公主口中的那个“她”,便是谢景提过的、失散多年的糯糯。 谢景说长公主为找这个孩子,早已思念成疾。 而谢景几次见她,也曾恍惚,将她错认成糯糯。 想来此刻长公主,也是一样。 而镇国夫人与长公主自幼相识,自然也知道糯糯的事。 她瞧着长公主此刻失态的神情与目光,便猜长公主这是将温毓错认成了糯糯。 于是,镇国夫人连忙开口:“阿毓是扬州人士,此番进京,暂居在她表叔府中。我见她性子温顺乖巧,甚是投缘,便索性带在身边,也好有个人说话。” 这番话,既解了眼前的凝滞,又暗中轻轻提醒。 她话说得委婉——这姑娘是扬州来的,家世来历明明白白,绝非那位失散多年的糯糯。 长公主怎会听不出挚友的苦心与提醒。 那点刚刚从心底燃起的、近乎奢望的微光…… 在这一刻又慢慢黯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期盼、悸动,已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只余下一层淡淡的落寞与释然。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漫开一丝寥落的温柔,和镇国夫人说:“澜儿不在京城,还有人能陪着你解闷。我也真想有个贴心的人常伴左右。” “眼下正是雨季,山上清修之地寒凉,长公主既回了京中,不如多住些时日。我也常带阿毓去公主府,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好。”长公主应得轻快。 话音落时,她伸手握住了温毓的手。 而就在掌心相触的刹那,长公主的动作蓦地一顿。 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击中。 温毓的手,同她记忆深处的触感太过相似! 一样的莹白柔软,指腹没有半分茧子,连那股沁入肌理的微凉,都与多年前那个总爱窝在她怀里的小女孩如出一辙。 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让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微的诧讶。 随即又漫开一层迷茫的恍惚。 她凝眸看向温毓,目光不自觉地沉了沉,似在探寻,又似在确认,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希冀,竟又像破土的春草,悄悄冒了头。 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瞬息之间,长公主便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波澜,指尖依旧温柔地握着温毓,只是那力道,比先前重了一分,却又克制得恰到好处。 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怜爱,不露半分破绽。 长公主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同温毓打趣道:“端午那日,我瞧见景儿腕上系着一根五彩绳,针脚细腻,可是出自你手?” 温毓浅浅一笑,语气坦荡自然:“那是闲着无事织了几根,见谢大人在京中孤身一人,便送了他一根,权当是朋友间的心意。” “他那日只悄悄露了一角给我看,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不过是根寻常的五彩绳,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可在他眼里,却不是寻常东西。”长公主眸中笑意更深了。 这时,殿外有宫人入内,垂首禀报道:“长公主殿下,谢大人来了。” 长公主低笑一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说时,一道挺拔身影已跨过殿门。 谢景身着一袭素色常服,走了进来。 第235章:将阿毓许配给阿景 谢景入殿,向母亲和镇国夫人请安见礼。 行礼之际,他目光一转,不着痕迹地落在温毓身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转瞬便敛去。 随后落座。 长公主看着儿子,眉眼间笑意温婉,满是慈爱。 镇国夫人打趣道:“我们正说起你呢。” 谢景唇角抹着笑意:“母亲和夫人,在说我什么趣事?” 长公主慢悠悠开口:“我问温姑娘,端午那日可是她送你的那根五彩绳?还说你宝贝得紧,都不肯让我碰。” 谢景听罢,看了眼温毓,然后语气诚恳又坦然的说:“温姑娘亲手所赠,一片真挚心意,儿子自然该好好珍藏,不敢轻慢。” 温毓轻抿唇角,淡淡接话:“谢大人身居清望,京中心仪你的女子本就众多,我这份微薄心意,实在不值一提,大人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她语气调侃,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而谢景心口微微一沉,泛起细密的涩意。 他分明已将心意摆得明明白白,眼底唇边全是她。 可眼前这人却总像隔了一层,轻描淡写便将他珍视的心意,混在旁人的倾慕里一并撇开。 他喉间微紧。 恨不得当场就告诉她,旁人再多,于他而言都形同虚设。 他眼底自始至终,只装得下她一人。 可长辈在前,他只能将那点急切与涩然压下。 镇国夫人却顺着这话道:“阿景也二十了,是该成家了。” 长公主轻轻一叹:“我也盼着他早日成家,偏他性子执拗,谁也劝不动。” 镇国夫人脸上掠过几分歉意:“这事也怪我,当年你我本就定下两家儿女的婚事,谁知澜儿心思不在内宅,执意要南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总不能让阿景这般空等下去……依我看,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吧,莫要耽误了阿景另寻良缘。” 长公主望着儿子,惋惜道:“是你没福气,澜儿那样好的姑娘,你若早几年肯将人娶进门,我也早了却一桩心头大事。” 谢景一笑,语气坦荡从容:“母亲和夫人别打趣我了。赵小姐风骨清傲,远比京中寻常闺阁女子更有志向,本就不是甘心困于内宅、锁于高门的人。 我敬重她,也欣赏她, 断不会以婚事为名,将她拘在一方府邸之中。 这般强人所难、折人风骨的事,我做不来, 而且男女之事,本就该两情相悦。 更何况……” 话音落下,他目光轻轻一转,径直落在温毓身上。 温毓恰在此时抬眼,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谢景继续说:“更何况,一个人若心有所属,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他把心意摊得这样亮,这样坦荡,这样不容置疑。 温毓听得明明白白。 也感受到了他的执着与认真。 可心中那份不该萌生的情愫,越是滚烫,她便越是清醒。 谢景,你可知…… 你我之间,横亘着的,是命数天定的鸿沟啊。 长公主又无奈又好笑,对镇国夫人叹道:“这孩子,我是真拿他没辙,总有一肚子道理来说服我。不过他说得也对,澜儿那性子,本就不是困在后宅的人,真要强娶,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只是既已订过婚事,也不能这样随意作罢。” 镇国夫人轻声问:“那依长公主之意?” “我日后久居寺里,景儿的婚事,难免照料不到。你务必替我多上心,若有合适的姑娘,帮他仔细把把关,才算真正了却这桩事。” 镇国夫人眸色微微一动,当即顺着话头趁热打铁:“既如此,那今日正好,还要请长公主为我做个佐证。” 长公主目光落向她:“什么佐证?” 镇国夫人抬眼,看向温毓。 温毓会意,起身走到殿中,向长公主恭敬一礼。 镇国夫人也随之起身,走到温毓身侧,说:“阿毓性子温顺,品行端方,我瞧着着实喜爱,心里早已把她当成亲女儿一般。今日特意请长公主做个见证,我想认阿毓做我的义女,择吉日行认亲之礼,登册记名,以我府中姑娘相待。” 长公主眼中亮起光彩,连声应道:“这是好事,好,好!我自然乐意做这个见证。” 温毓恭敬行礼:“民女谢过长公主殿下。” 镇国夫人笑着扶她起身,顺势把话头又往之前的话题上引:“长公主惦记着阿景的婚事,如今我既认了阿毓做义女,她便是我镇国府名正言顺的姑娘。姑娘家嫁谁不是嫁,依我看,阿毓与阿景郎才女貌,性情相投,二人再是般配不过。 不如,就将阿毓许配给阿景,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骤然入耳,温毓身形微顿。 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一时怔在原地。 谢景也是一怔,周身的气息都顿了瞬,漆黑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可不过刹那,那点怔忪便被汹涌的惊喜取代,眼底亮起璀璨的光,眸光灼灼地落在温毓身上。 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长公主本就存了这份心思,被镇国夫人一语说中,心头暗喜,面上却含笑问道:“你当真舍得?” 镇国夫人一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阿毓能得这样好的归宿,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不舍。” 长公主转眸看向温毓身上,语气温柔:“好孩子,你觉得呢?” 不等温毓说话…… 谢景已稳稳起身,望着镇国夫人与长公主,语气郑重而恳切,没有半分迟疑,直接表明自己的心意:“夫人此议,正是我心中所愿。若能娶温姑娘为妻,此生无憾。” 温毓听他说出这番话,心中更是一震。 一时竟也忘了言语。 谢景再又向长公主拱手,语气沉稳:“温姑娘性子内敛羞怯,此事仓促,儿子不便让她当众作答。不如容儿子私下问清她的心意,再来回母亲。” 言罢,他快步走到温毓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转头对镇国夫人道:“劳夫人与母亲先叙话,中元宴开席之前,我带温姑娘过去便是。” 话音一落,他便带着温毓,离开了绮芳殿。 第236章:你和我,是不可能的 太子携着侧妃朱氏也入了宫。 而朱氏自进了宫门,便被太子派来的那两个嬷嬷寸步不离地看押着,形同软禁,半步也不得自由,只得带着儿子在偏殿里与一众宫妃闲坐,静候中元开宴。 殿内妃嫔们笑语不断,唯有朱氏沉默垂眸,一言不发。 示儿黏在她膝边,软乎乎地拽着她的衣袖,小声央求:“娘,我想出去。” 朱氏抬眼,淡淡扫过身侧那两个嬷嬷。 然后站起身,牵起儿子的小手便要往外去。 两名嬷嬷立刻横身拦在身前:“侧妃娘娘,殿下有令,今日宫中人多杂乱,您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朱氏面无表情道:“示儿闷得慌,我只带他在廊下走一走” 说罢,便已牵着儿子往外走去。 两名嬷嬷快步跟上。 身后两道如影随形的监视目光,像细密的针般扎在背上,让朱氏浑身不自在。 她强压下心头的窒闷,领着儿子来到殿外的长廊上。 廊下有几位外臣家的小公子和小姑娘正在嬉闹。 朱氏便松了手,让示儿去和他们玩,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两名嬷嬷语气冷淡的说:“你们跟着也累了,先下去喝口水歇歇吧。” 两位老嬷嬷脸上堆着刻板又恭敬的笑,腰微微弯着,半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回侧妃娘娘,老奴身子硬朗,不打紧的。” 朱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殿下让你们跟着,是照看,不是拘着我。你们这般步步紧逼,连片刻清静都不给,实在让人不自在。” “娘娘多担待,老奴也是奉了殿下的命令,不敢有半分懈怠。”靠前的嬷嬷垂着眼回话,语气圆滑却毫无退让,“今日宫里人多眼杂,殿下是忧心您与小公子的安危,老奴二人不敢离得太远。” “倒是句句都占着理。”朱氏轻笑一声,满是自嘲,“罢了,你们愿意跟着,便跟着吧。” 她懒得再争执,转身去看儿子的身影。 可目光扫过廊下嬉闹的孩童堆,却没见示儿的踪影。 她当即扬声唤道:“示儿?示儿!” 说罢便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一个跑过的小公子:“方才跟你们一同玩耍的那个小弟弟,去哪儿了?” 那几个孩童一脸茫然,纷纷摇着头,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不知道。 然后又嬉闹着跑开。 朱氏这一急,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转身,对着那两个嬷嬷失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人啊!” 两位嬷嬷互相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太子下令,命她们务必看住朱氏,一步都不得离开。 见她们迟疑不前,朱氏眉眼骤厉,满是怒容地呵斥道:“倘若小公子有什么事,殿下追究起来,定不会轻饶你们。” 她们哪还敢犹豫,连忙分头慌慌张张地往廊下、殿角四处去搜寻。 而朱氏方才还带着惊怒的眉眼,在她们走开后,便只剩下一片冷冽的清明,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避开人多的主路,专挑那僻静、通往深处的阴影小径,快步而去。 与此同时。 谢景握着温毓的手腕出了绮芳殿。 他带着她,刻意绕开往来穿梭的宫人与内侍,七拐八弯后,停在了一处花木掩映、四下无人的僻静之地。 温毓趁他松手的间隙,抽回自己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谢大人也太粗鲁了些,再用力几分,我这腕子怕是真要被你拧断了。” 谢景望着她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眸底掠过一丝歉疚,声音也放柔了些许:“是我唐突,用力过猛,下次定会注意。” 温毓瞥了他一眼,没再接话,转身朝身前蜿蜒的青石小径走去。 谢景跟着她。 却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温毓背对着他问:“你把我拉出来,要问我话?” 谢景语气坦荡,没有半点拐弯抹角:“此处四下无人,只有你和我,我不想听旁的虚言,只想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可愿如实答我?” 温毓脚步微顿,却未曾回头,声音轻飘飘的:“什么?” “镇国夫人与我母亲有意促成两家结亲,此事你是何想法?”谢景望着她的背影,语气里带着郑重与期许,直直追问。 可温毓却再没开口,只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纤瘦的身影隐在树影里,让人瞧不清她此刻的神情,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见温毓一味沉默闪躲,谢景心头的急意再也压不住…… 他快步上前,再次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至自己身前。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他微微垂眸,目光沉沉锁住她的视线,没有半分嬉闹,只剩极致的认真与严肃:“那日荷塘小舟上,你说要我备十里红妆,风光娶你进门,这句话,到底算不算数?” “不过是醉后失言,随口说了几句胡话罢了,当不得真。”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么好糊弄?”谢景眉峰紧蹙,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显然不信她这番搪塞之语。 “自然不敢。”温毓抬眸,仰着小脸与他对视,“谢大人,我性子执拗,受不得半分委屈,若真嫁了你,往后你府中再纳三妻四妾、莺莺燕燕环绕,这般日子,我是绝计受不住的。” “荒唐!” 谢景面色骤沉,周身的气场都冷了:“我真心娶你,整颗心便牢牢系在你身上,这一生眼里、心里,哪还容得下旁人半分?” 温毓轻嗤一声:“你们男子的嘴,最会说这些哄人的花言巧语。” “温家阿毓!”谢景沉声唤她,字字恳切,眼神专注得近乎灼热,没有半分虚浮,“我绝非那些朝三暮四的世俗男子,此生若得你,必以真心相待,绝不欺瞒。” 温毓心头一颤。 良久才哑声开口:“这世间真心难求,我怎知你的心……是真是假?” “任你剖开来看。”谢景眼神坚定。 温毓抽回被他握住的手,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一眼:“剖开看了又如何?人心会变,今日是这样,明日又是那样。” “什么这样那样……明明你也心意我,为何要避?你到底在顾虑什么?”谢景往前半步,想要靠近她,目光急切地追着她的身影,只想探知她闪躲的缘由。 温毓抬眸,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眸子。 恍惚间,眼前竟又叠现出那口寒气逼人的冰棺,冰冷的寒意瞬间攀满四肢百骸。 她心头一缩,下意识地往后急退一步。 拉开与他的距离。 然后说:“你和我,是不可能的。” 第237章:立刻离宫 那一句不可能,猝不及防砸落下来,如一瓢冰水,兜头浇透了谢景滚烫的心神。 他盯着温毓的眼,目光沉得像寒潭。 他要问她,为何不可能? 偏就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从身侧斜斜切了进来:“谢大人。” 谢景循声转头,就见朱氏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朱氏步履匆匆,眉目间凝着焦灼,目光不经意扫过温毓时,心口忽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闷堵和酸涩涌出,快得几乎抓不住。 但转瞬便被她强行按回。 她走到近前,语气带着急切:“谢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毓自是懂的。 她丢下一句“二位慢聊”,便准备离开。 不想谢景却拉住她:“留在这。” 短短三个字,没有多余解释,却是最直白的宣告——他要告诉温毓,自己与这位太子侧妃之间,光明磊落,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需要避人耳目的私语,更无半点不可告人的牵扯。 可朱氏眼底的为难与顾忌几乎藏不住。 她分明是有极私密、极紧要的话,只肯说与谢景一人。 温毓轻轻挣开谢景的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我看侧妃娘娘一定有要事与你相商。我耳尖灵敏,但嘴不牢靠,万一无意间听去什么,转头不慎漏了半句,那可是弥天大罪,我担待不起。” 一句话,既给了朱氏台阶。 也顺理成章抽身,半点不拖泥带水。 话音落,她不再看二人神色,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步履从容地朝着绮芳殿走去了。 谢景立在原地,心口又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四下寂寂,再无旁人。 谢景往后退了两步,刻意拉开与朱氏的距离,问:“太子知道你过来?” 朱氏轻轻摇头:“我是偷偷过来的。” “何事?”他语气简短,不带多余情绪。 “阿景。”朱氏望着他,不再唤他谢大人,声音也压得更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今晚在中元宴上,向皇上提起扶龄娘子的案子?” 谢景眉峰微蹙,目光微锐:“你怎么知道?” “你不必管我从何得知。”朱氏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微发紧,神色凝重得近乎恳切,“阿景,你现在必须立刻离宫,一刻都不能耽搁。” 谢景比谁都清楚,以他大理寺卿的身份,根本撼动不了太子。 且一个舞姬的性命,在天家颜面面前,轻如尘埃。 所以要想定太子的罪…… 只有在中元宫宴上,向皇上请求,彻查扶龄案。 唯有将此案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一旦查实证据指向太子,即便贵为天家,也无法轻易包庇遮掩。 谢景指尖一抬,冷然推开朱氏紧扣在自己臂膀上的手,语气冷锐道:“看来,你早已知道扶龄娘子是被太子所害,眼下要我离宫,是为了拦我。” “不是的,是太子他……”朱氏脸色骤白,慌忙出声,声音急得发颤,可话未说完便被远处匆匆而来的脚步声生生打断。 “侧妃娘娘!” 随行的两个嬷嬷带着宫人寻了过来,脚步越来越近,阴影快要笼罩这条偏僻小径。 眼下二人独处在此,一旦被撞破,便是泼天的污名。 不仅会毁了朱氏侧妃的身份。 更会牵连谢景陷入构陷太子、私通后宫的死罪。 “阿景!”朱氏情急之下压低声音嘶吼,没有时间解释更多,眼底满是焦灼与哀求,“听我的,立刻离宫!快走!” 她推了谢景一把。 而后转身,快步迎上那群宫人,硬生生将人拦在小径入口。 不让他们再往前了。 “侧妃娘娘,可算找到您了,您怎么到这来了?”奉太子之命监视她的嬷嬷问道。 朱氏强自稳住心神,余光飞快扫向身后花木掩映的暗处,眼见那道挺拔身影已悄无声息没入浓绿之中,彻底消失不见,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地,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示儿不见了,我一时心急,便顺着此处寻来了。” “小公子已经找到了,正哭闹着要您呢。” “找到了就好,那快回去吧。”朱氏不敢在此处继续待着,赶紧往远了走。 而那两名嬷嬷临走前,似是察觉异样,狐疑地朝花木深处瞥了一眼。 只见枝叶婆娑、空无一人。 便压下疑虑,簇拥着朱氏快步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小径重归死寂,空气中残留的紧张与窒息感,才缓缓散去半分。 谢景隐在暗处,眸光闪烁,看着那一众人影离开的背影。 他想着朱氏刚才的话,陷入了深思。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宫里也开始热闹起来了。 宫人们捧着明黄的宫灯,引着一众参宴的权贵、命妇,缓缓向大德宫移步。 在宫殿外,温毓远远看到了花老板。 自打浴佛节那场惊世戏码落幕后,花家班便已录入内廷侍奉的名录,成了宫中常客。 今日中元宴,他自然也在其列。 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做派,眉眼间挂着几分不入世的傲娇与挑剔,瞧见温毓的目光,只淡淡斜睨了一眼,随即扭着柔美的腰肢,领着自家班底,施施然转身去了。 那姿态,倒真透着戏台上独有的、娇俏又矜贵的意味。 温毓也不恼。 花老板这样的人,心地不坏,也世俗的很,打一顿就好了。 镇国夫人顺着温毓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花老板,轻笑一声,状似闲聊般开口:“听说那位花老板,近来新学了一手绝活儿,专研变戏法,据说能将大活人凭空给变没了。” 温毓闻言,接话道:“哦?他还有这般稀奇的本事?” “我也是听来的,不知真假。” “那待有机会,我去亲眼见识见识。” “好,你去瞧了真假,回来告诉我,要是真有那本事,我也去看看。” “是。”温毓笑说,又抬眸望向不远处那抹摇曳的绯色身影,目光在花老板背影上微微一顿,似有深意。 随即才收回视线,与镇国夫人并肩,进了大德宫。 第238章: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宴席设于大德宫正殿外的御苑开阔处,两侧次第排开雅致矮几。 东列命妇女眷,西列朝堂男臣。 规制森严,排布整肃。 正中上首,独设一张明黄御案,居高临下,威压全场。 皇家中元宴迥异于世家私宴,少了寻常宴饮的嬉闹闲散,多了天家威仪的庄重。 又逢中元祭祖、慎终追远之时。 宫中风韵更添沉敛。 在座王公妃嫔、文武命妇皆褪去华艳绮罗,衣料色调偏素沉清雅。 温毓随镇国夫人落坐东列前排。 隔着重立的仪仗与寂寂宫灯,她望见西列首座的镇国将军。 将军朝服凛然,气场厚重。 随后怀阳长公主也携谢景而至。 温毓看到长公主怀中,竟轻拢着谢景那只通体如雪的白猫。 猫儿安稳窝着,眯眼酣睡。 谢景附在长公主耳畔低语几句,待长公主颔首应允,他才走向自己的席位。 伯安侯世子周准同他并肩而坐。 二人头颅凑近,低声密语。 直到太子携侧妃朱氏入苑,二人才收声端坐,神色归敛。 朱氏眼锋掠向谢景,见他竟然没有离宫,心头焦灼难捺,但碍于太子在身边,只能强压心绪,不敢露半分异色。 太子落座时,目光直落谢景身上。 两人四目相撞,无声交锋。 博弈隔空游走。 是权谋,是旧怨,是心照不宣的对峙。 片刻僵持,太子勾起一抹冷笑,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銮驾仪仗也到了。 宫人内侍簇拥皇上而来。 萧皇后和崔贵妃伴在天子左右。 当初崔裴一案震动朝野,皇上龙颜大怒,下旨将崔贵妃禁足深宫。 但念及崔家世代忠良、功勋卓著…… 皇上终究网开一面,赦免了崔贵妃的罪责。 只是亲弟惨死、家族蒙难,重重打击压得崔贵妃一蹶不振,整个人清瘦憔悴了大半。 她款款落坐,冷厉怨毒的目光狠狠剐向谢景。 正是谢景主审崔裴一案,才亲手摧折了崔氏门第, 她怎能不怨? 可谢景是怀阳长公主之子,她纵然满腔怨怼万般不甘,也只能死死隐忍,将那口气化作眼底沉沉阴翳。 皇上寥寥数语致辞,宫宴开始。 中元节最是阴气炽盛之时,为镇煞祈福、安魂祛晦,太常寺特意安排花老板携戏班登台献唱《天官赐福》。 以此驱散阴祟、庇佑宴上众人平安顺遂。 戏台两侧伶人手持火柱,步步旋舞,赤红火舌腾空翻卷,灼灼烈焰映亮雕梁画栋。 暖光铺洒满殿,将中元潜藏的阴翳尽数掩去。 待戏唱罢,花家班退下,便见通殿回廊处,冠华楼的“扶香娘子”缓步而出。 烛影摇红,明暗交错。 那灯下立着的,分明是揽月。 她妆容描摹得与扶香娘子别无二致。 尤其眉心的红痣,位置色泽浑然一致,光影朦胧间,任谁也辨不出真假。 可谢景瞧了,眉头微凝,似是察觉出了其中端倪。 他看向温毓…… 温毓执起玉杯,一派悠然无事。 宽袖之下,她纤指悄然轻捻,一缕极淡、几近无形的清灵微光,自指尖悄无声息逸出,破空落在了揽月周身,隐入其经脉魂魄之中。 那灵光入体刹那,揽月眼底的怯意与紧张,骤然散尽。 翻转为复仇的坚定和恨意。 借着中元天地阴气最盛之机,又有温毓灵力保驾护航,枉死的扶龄娘子魂魄已然入主揽月身躯,稳稳掌控住了这具皮囊。 她要杀了太子! 亲手杀了他! 乐声转起,扶龄娘子抬眸旋身,跳起祭祀灵舞。 舞至酣时,文武朝臣之列中,忽有一位大臣声线清朗,不高不低道:“突然想起,清舞教坊里有位扶龄娘子,舞技同这位扶香娘子相比,可谓更胜一筹。可当年坊间传她心悸暴毙死了,却不想近日城郊冒出一具白骨,经勘验查证,正是扶龄娘子的遗骸,尸骨颈间留有扼痕,是遭人残害掐死,并非病故,真是奇了。” 另有大臣接话道:“我也听说了,看来那娘子的死大有文章。” “偏还赶上中元节,白骨现世,未免阴气缠人。” 大家随口聊起的话题,却引来皇上的好奇。 皇上问:“竟有此事?说来听听。” 大臣从容回话:“此案现已由大理寺全权查办,内情细节,皇上可问询谢大人。” 数双目光齐刷刷汇聚谢景。 这突如其来的契机,谢景正好借着话题,当众奏明扶龄娘子枉死一案。 他道:“案子尚在缜密查证之中。臣虽已搜罗到些许佐证,但仍需审慎核验,等证据确凿时,臣自会据实禀奏,将真凶绳之以法。” 皇上威严开口:“朕深知你行事稳妥,既敢直言握有线索,便绝非空穴来风。不必与朕迂回遮掩,据实说来,真凶究竟是什么人?竟敢草菅人命、埋尸隐匿。” 谢景眸光微转,不着痕迹地扫过太子。 太子面色沉静,全无半分慌乱,显然早已筹谋周全、胸有成竹。 皇上见谢景不语:“朕问你话呢。” 谢景收回目光,起身拱手:“回皇上,此人……” 话音未落,便见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内廷侍卫涌来,将他围住。 满座的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噤声抬首。 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御座之上,皇上龙颜骤沉。 负责内廷的武官见状,冲侍卫怒呵:“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御宴惊扰圣驾。” “是本宫!” 众人循声望去,见太子自席位上缓缓起身。 他朝皇上躬身一揖:“父皇息怒,是儿臣下令召他们进来的。” 皇上质问:“太子?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太子抬首,眸中杀意翻涌,直直锁定谢景:“儿臣是为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席上私议之声轰然四起。 皇上闻言,下意识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满目猝不及防的惊惶涌上眉眼,指尖紧攥着袖口,极力屏住气息强压失态。 可喉间还是不受控地挤出一丝极轻极闷的气音,细碎又哽咽。 宛若被无形枷锁扼住脖颈,连呼吸都滞涩难平。 她怀中的白猫也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皇上心中了然,心头巨震之下,猛地一拍御案,杯盏滚落,碎声刺耳:“今日中元宫宴,何等场合,你身为太子,不思守礼,反倒擅调侍卫,罔顾规制,可将朕放在眼里?” 说罢,皇上厉声对着众侍卫喝道:“给朕统统退下!” “父皇,儿臣是为了大国朝堂安稳,肃清奸佞。”太子从案后走了出来,他抬臂直指谢景,声音凌厉如刀,“谢景,乃是当年通敌叛国之人的遗子,理应诛杀!”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久等了,书书就快要完结了,大家对大结局有什么期待吗? 第239章:她,全都记起来了 “通敌叛国之人的遗子!” 太子这句厉喝,使得满殿文武、命妇女眷脸色震惊,哗然之声压都压不住。 可谢景却面不改色,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 他静静立着,眼底只剩下对太子此番发难的冷睨。 长公主怀中的白猫轻盈一跃落在身前案几上,周身绒毛倒竖,圆眼瞪着太子,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的呜咽,尖牙微龇,透着护主的戾气。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铁青,龙颜震怒。 当即厉声呵斥:“太子,朕看你是酒意上头,在此胡言乱语,还不快退下去醒醒酒!” 皇帝意在压下此事。 可太子怎会就此作罢? 他非但不退,反而迎上皇帝盛怒的目光,声音铿锵,带着势在必得的狠绝:“父皇,儿臣不是酒后妄言,每一句话,都有真凭实据。” 话落,太子抬手一挥。 两名侍卫当即押着一个老妇人,从仪仗后走出。 老妇人头发花白,头垂得极低,被侍卫推搡着,踉跄着停在御前显眼处。 满殿目光也齐聚在老妇人身上。 而怀阳长公主在看清老妇人身影的刹那,眸底掀起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仿佛看到了最不该出现的人! 太子将长公主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终于将矛头彻底转向长公主,扬声喝道:“长公主,此人,想必您是认识的吧。” 长公主呼吸一凝,手心攥紧。 那老妇人双膝跪地,颤巍巍的抬起头看向怀阳长公主,刹那间泪水汹出,哽咽着唤出那句积压了二十年的话:“主……主子……老奴来谢罪了……” 说罢,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长公主强压情绪,缓缓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下,宫人扶着身形颤抖的她一步步走到老妇人身前,垂眸凝视着这张熟悉脸,声音里交织着哽咽与质问:“这么多年了,你为何还要回来?” 老妇人眼底泪水决堤,枯瘦如枯枝的手抬起,朝长公主的衣裙伸去,满是哀求:“主子……老奴……” 可长公主却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太子冷笑,带着警告与逼迫,喝向老妇人:“老刁奴,还将你知道的事说出来,若敢有半句隐瞒,便是欺君大罪!” 此话一出,伏在案上的白猫,龇出尖利的犬齿。 突然身形一纵。 如一道雪白闪电,朝太子扑去。 也就白猫扑出的刹那…… 一道无人能见的灵光,自它眉心深处爆射而出。 那灵光似有灵性,裹挟着执念与隐秘,快如流星破空,径直朝席位上的温毓疾涌而去。 然后,毫无阻滞地撞入她眉心。 融进她的识海之中。 温毓周身一僵,闭上了眼睛,一股热流顺着眉心蔓延开来。 紧接着,那段被她亲手封锁的记忆,如决堤洪涛轰然倾泻,冲破了所有禁锢,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填满了她整个神识。 “景哥哥……” 那道软糯的轻唤,一遍遍在她脑海深处反复回荡。 鬼市里的一幕幕、一帧帧…… 尽数在她识海中飞速闪过。 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最终,尽数归位! 她,全都记起来了。 再睁眼时,泪水已悄然覆在她眼角处。 她看向谢景,心口阵阵钝痛。 那是只有人类的身体才会拥有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面对扑过来的白猫,太子脚下旋身错步,堪堪避过了这一扑。 “喵呜——!” 猫儿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又立刻翻身伏地,周身炸起一层绒毛,对着太子尖牙外露,寸步不让。 御座之上,皇上脸色愈发沉重。 他不动声色地朝身侧宫人递去一个极隐晦的眼神。 那宫人心中一凛,立刻悄无声息地退至边缘,对着外围仪仗与内侍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霎时间,明黄的仪仗缓缓移动,层层围合…… 要将御苑核心区域与外围隔绝。 内侍道:“中元祭典已毕,诸位请回。” 随即宫人们引着命妇女眷开始撤离。 扶龄娘子立在撤离的人潮边缘,而太子就在她前方数十步处,隔着混乱的人群,那是她等待了二十年的仇人。 枉死多年,魂魄游离。 今日中元阴气最盛,是她杀死太子的唯一机会。 绝不能错过! 一名宫人上前,伸手引她随人流离开。 她拨开宫人的手,右手自宽大的舞袖间,悄无声息地掏出一把三寸匕首。 匕首被她以极快的手法,死死缠缚在腕间。 只留一截锋利的刀尖。 她身形微晃,避开了身前宫人阻挡的手臂,脚步不停,如同鬼魅般穿插在撤离的人群缝隙中,直直朝着那道她恨入骨髓的身影,狂奔而去。 近了,更近了。 不过咫尺之距,只要再往前一步,她就能将这柄匕首送入太子体内,了结这多年枉死的怨仇。 可就在她距太子不足一米,抬臂欲要刺出的刹那—— 一道无形却磅礴的灵力骤然从天而降,狠狠扼住她的肩头。 那力道冰冷而霸道,不容半分反抗。 只听一声近乎虚无的闷响,她的魂魄竟被硬生生从揽月的肉身里剥离出来,轻飘飘浮在半空,魂体剧烈晃动,几近溃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揽月的身躯失了魂魄掌控,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 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稀里糊涂便被身旁宫人拦住,随着撤离的人群退了下去。 浮在半空的扶龄娘子,魂体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她不敢置信的看向人群中的温毓,魂体颤抖着发出质问:“为何?!温姑娘,你为何要阻拦我?” 温毓已经起身,正随镇国夫人离开。 扶龄娘子继续发问:“我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杀了他,若错过今晚的机会,便又要再等上一年,我……我等不了了,等不了了!温姑娘?” 温毓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应。 只是抬手一挥,将扶龄娘子的魂魄打散了。 然后和镇国夫人,离开了御苑宴地。 不过片刻,御苑内苑便被禁卫军层层围合,闲杂人等尽数清退。 皇上只留下萧皇后与几位心腹重臣等人。 第240章:秦鹤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41章:温毓唤她母亲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