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叫我树妖姥姥》 第一章 穿越兰若 金华。 郭北县。 城东三里半,金兰古道畔,有古刹矗立。 其名兰若,昔年掩映于苍翠密林,香火鼎盛,然自从寺内树妖生灵,贪食生魂血气,此处便成了郭北县人人谈之色变的噬人魔窟。 暮鼓晨钟,西风斜阳。 天际边的惨澹橘红落入寺内,渐隐于这片蓬蒿没人的荒废殿塔之下。 日头西沉,阴晦狭长,犹如幽冥鬼蜮。 恰此时,声声忧怨泣鸣袅袅而来。 「姥姥,姥姥~!」 此声尖细,又作靡靡。 循声得望,方见一幼犊白狐匍匐于嶙峋怪树前,凄切呜呼。 「嘤嘤嘤~姥姥,姥姥!你不要死啊!」 一身皮毛油亮如绸缎的白狐泣声道: 「姥姥,自从您那日被雷劈了之后,他们就都走了,现在您身边就剩下我一个了。」 说着,狐音一收,顿了片刻后,又道: 「您是不是好事做多了,才会被雷劈的?我听人说,做好事没好报,容易遭雷劈,呜呜~!」 小狐狸哭哭啼啼了个痛快,但这可是苦了陈舟,也就是狐狸身前跪拜的怪树。 『这小狐狸也太能念叨了。』虽然无法以目睹物,但凭藉着灵觉感知,陈舟还是将狐狸的哭诉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本以为忍受一场也就够了,却谁料这小白狐竟还索求无度,每天准时准点来打卡上班,对着陈舟就是一顿哭眼抹泪。 吃饭,睡觉,哭姥姥。 每天三点一线。 如果眼前怪树不是被陈舟重生取代了的话,按照小狐狸这麽个哭法,恐怕就算她的树妖姥姥活了,也得拿她当术后恢复餐,以泄心中之恨。 『哎,还能怎麽办,先受着吧。』 陈舟叹了口气。 偏偏他重生的是一棵树,没办法动弹,只能捏着鼻子忍受魔音贯耳。 其实,陈舟是能说话的。 不过不是张口,而是在白狐靠得足够近的时候,他能将自己的神识探过去,传递神念。 但因为陈舟于这方世界是初来乍到,什麽都不懂,再加上眼前白狐还能口吐人言,进一步证明了这个世界有神仙鬼怪存在,所以陈舟就更不敢回话了,担心引出祸事。 不能回答! 又一次忍受住小狐狸的语言轰炸之后,陈舟就见小狐狸突然四足立地,泪眼婆娑的灵动双眸中闪过一丝机警的神色,随后快步往寺外奔走。 『终于死心了?』陈舟心中一定。 继而沉下心神,探看起自己的身体情况。 两个字,糟糕! 三个字,很糟糕! 小狐狸说得没错,前身树妖姥姥的确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一路火花带闪电,从树冠劈叉到了树干,几乎要将树体分成两半。 眼下虽然瞧着还是正常树体,但实则是因为前身动用了全部法力,将从头到底的巨型豁口给强行黏合住了。 然而,雷霆中至阳至纯的天地气机太过霸道,至今仍有天雷道韵盘踞树身,致使伤口久久不能痊愈,如此慢慢将前身给拖死了。 现今,这凶险境地也落到了陈舟身上。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陈舟斟酌损益,最终决定刮骨去毒——以褪去周身枝丫为代价,尽可能地驱除树身上的天雷道韵。 这事换作原本的树妖可能舍不得,毕竟树身法躯是它苦修多年才换来的心血,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它遭了天雷透顶之后,只馀下一口气了,心有馀而力不足。 陈舟却是已经落入了退无可退的境地,所以毫无顾忌。 而得益于前身树妖的遗留馈赠,陈舟这个当下树灵,也有操控法力的手段。 于是乎,陈舟馀留一些用以维系伤口不败的法力,剩馀法力全都用来修剪枝杈。 转眼间,晞光又至,已是天明。 不知是树身习性,还是重伤垂死的缘故,每当天光大亮,陈舟就不得不陷入沉睡,隐匿神魂,不然在烈日炙烤之下,他的神魂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此刻,陈舟树体上的枝丫少了一半,不过多是一些细小分支,主体部位他还尚且不敢动,担心法力不足的情况下,试试就逝世。 『广积粮,缓称王。』 体内残馀的法力已经用完,陈舟准备继续缓缓图之,等恢复些法力后,再挨个清除树体上的附骨之疽。 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树体的主人! 心念收束,意识渐渐陷入沉眠。 等陈舟再次醒来,耳边又传来了熟悉的哭咽声。 他明白,已是次日晚间。 不过这次,小狐狸却是换了新词。 「姥姥,你怎麽要秃了?」 ??? 原本陈舟一觉醒来,心情是稳中向好,但迎面就听到如此不中听的恶语,险些破了功。 好在,陈舟最后还是沉得住了气,仍旧选择不搭理这个冒昧的小狐狸,决意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再说。 树都要没了,形象还重要吗? 陈舟不语,只是继续褪枝。 秋风飒飒,穿林打叶声缭绕耳畔。 小狐狸立足于枯枝败叶间,面露忧色。 对于小狐狸来说,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姥姥现在还没死。 坏消息:火候差不多到了。 来了兰若寺好几年,小狐狸还从来没见过姥姥身上会落叶子丶掉枝杈的,这不就像是狐狸前脚和后脚断了吗? 小狐狸认为姥姥快要死了。 她想要救姥姥。 但她一个化形都不会的小狐狸,又如何才能帮到姥姥呢? 小狐狸定了定神,记起了姥姥素日爱吃血食,常言血气大补。 念及此处,小狐狸当即跑出寺外。 不到一会儿,莹白脚掌轻落落地踏着枯叶无声回归,小狐狸回来了,嘴上正衔着一只蟾蜍,胡蹦乱跳。 她将蟾蜍放在树下,想要让陈舟吃。 陈舟看出了她的意思,默然婉拒。 「姥姥,你不吃吗?」小狐狸投来迷茫的眼神。 『我不是姥姥,也不想吃,谢谢。』 沉默就是最好的拒绝。 而小狐狸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 旋即。 在树下沉思良久之后,小狐狸突然悟了。 对呀! 姥姥以前要的都是精壮男子,还特意让那些女鬼去引诱人,现在怎麽会瞧得上蟾蜍身上这麽点血气? 不过,自己从哪找精壮男子给姥姥呢? 小狐狸冥思苦想,最后眸光一闪,将目光落在寺后,那片坟茔累累的乱葬岗。 第二章 坏了,我成大反派了! 却说小狐狸这一走,却是让陈舟愣了神。 『这小狐狸往先都要哭上一阵儿再走,今日怎麽来来回回地跑?』 这样念想着,陈舟目光不由落在地上已经蹦躂远了的蛤蟆上,心中不由暗道: 『这是被我婉拒,伤心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然而,还未等陈舟心生愧疚,很快,他就看见一团白球跟阵风儿似的窜了过来。 又是小狐狸。 此刻的她灰头土脸地站立,白净的吻上布满沙土,同时两只前掌环抱着个陶罐,狐眸里满是雀跃之色。 「姥姥,姥姥,我有办法了!」 小狐狸脸上满是高兴,得意地邀功道: 「那些女鬼见姥姥您许久未醒,都生了异心,昨日不知从哪魅惑了个人来,给她们收拾骨灰坛。但好在小妖我机灵!在那人要收拾最后一个骨灰坛的时候,好险将那人给吓走了!」 说完,小狐狸献宝似的拍了拍手上骨灰坛,喊了声: 「里面的女鬼,快快出来,拜见姥姥。」 话音刚落,便见一阵白烟自骨灰坛里透出,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儿,拖曳着絮状尾巴落在地上,聚拢成形,最后成了一道白衣倩影。 女鬼裙袂飘飘丶娇艳尤绝,一袭白裙贴附曼妙身姿,勾勒出凹凸有致的饱满身段,连着那一张我见犹怜的杏脸桃腮,浑身散发出外柔内媚的气质。 是个男人都不免心动神驰的尤物。 但可惜,她眼下面对的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白狐,以及一棵正处于生死关头的树。 美色无人应。 便见女鬼黛眉紧蹙,魂惭色褫,但还是勉强抑住心中的惧意,莲步轻移,上前微微施了一礼: 「小倩,拜见姥姥。」 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见此,小倩心中一动,美眸中流露出异样光彩,神色万分欣喜。 『莫非这小狐狸在哄骗我,实则树妖已经死了?』她暗暗抬眉,瞟着馀光下荒秃的树身,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却不知此时此刻的陈舟,比她更为震惊。 他本只当看了一场女鬼现身秀,谁曾想,却是听到了「小倩」这个敏感词汇,当即树身一颤。 小倩,女鬼? 我,树妖姥姥? 坏了,我成大反派了! 陈舟心里咯噔一下,万般艰涩难与人说。 『难怪前身遭雷劈,合着是你老小子。』 陈舟本以为前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树妖,谁曾想…… 来头可能有点大,处境更是难上难。 念及此处,陈舟不能再沉默了,得真正确定自己的处境再说。 「小倩,你也想逃?」 却听枯寂禅院中,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突然乍响,惊得小倩面色煞白,赶忙跪地俯首。 「恳请姥姥明鉴!」 「小倩没想要逃,是姐姐妹妹她们起了心思!小倩还劝过她们,言说外边千般难丶姥姥万般好,奈何人微言轻,反而还惹来了一顿叱骂。」 「小倩对姥姥您绝无二心呐!」 「桀桀桀——」 故意发出一连串阴恻恻的冷笑后,陈舟陡然话锋一转,道: 「那些个贱皮子临走前,可与你言说往何处投奔了?」 聂小倩明白树妖姥姥这是想要追魂索命了,但她又如何能知那些女鬼往哪跑了,心中一苦,只好应道: 「姥姥,小倩也不知她们往何处去了,只思量她们应当是避着黑山,另寻他处。」 听闻「黑山」二字,陈舟心情跌至谷底,但最后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 「小倩,莫非你也觉得,我这兰若寺,比不得外间?」 这还用问? 不过纵使心中有万般悲戚,千种难过,小倩还是强笑道: 「外边阴阳乱序丶强人横行,哪里比得上兰若寺里有姥姥您的庇佑,她们是瞎了心丶蒙了眼,不知死活罢了。」 陈舟心凉了半截,久久不语。 正此时,见陈舟醒来后光顾着同小倩说话,一旁早就吃味的小狐狸连忙开口邀功。 「姥姥,您放心,那些女鬼跑也就跑了,好在是小倩还在,只需让她帮您多寻几个精壮汉子,姥姥您一定很快就能恢复!」 小倩巴不得树妖早死,哪里会盼望着树妖恢复,但此刻身处小狐狸的注目,栖身的骨灰坛也被小狐狸端着,她不得不应承道: 「姥姥,接下来的时日里,小倩一定尽心竭力,为您引来生魂血食,恢复妖躯!」 听到生魂血食几个字时,陈舟蓦然感觉树体上残存的天雷气机,仿佛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一般,突然暴动起来。 一时间树体簌簌,落叶不止。 陈舟心头霍然升起一道明悟。 『雷霆祛邪,天生克制阴魂邪祟,往后只要身上的天雷气机一日不消,自己便一日不可吞食生魂血气,不然便是烈火烹油,触之即焚。』 于是,他当即就要出言制止。 但话未出口,陈舟就先冷静了下来。 『这小狐狸和小倩此刻之所以还俯首贴耳,是因为她们还把自己认作了原先的树妖姥姥,但如果一旦自己表现出不对劲,岂不是下一刻就会直接反目?』 女鬼小倩暂且不论,就依着眼前小狐狸表现出的对树妖姥姥的忠诚,恐怕知道真相后,第一个变脸的就会是她。 而陈舟当下树身也动不了,还不会什麽神通术法…… 权宜之下,只能暂且维持人设。 「那你还不去?」陈舟当即对小倩呵斥道。 「是,姥姥!」 小倩化作一道烟气离去,陈舟旋即安抚起小狐狸,声音柔和许多。 「你这事办得不错,可想要什麽讨赏?」 相对于小倩那个面和心不和的骑墙派,小狐狸是毋庸置疑的保皇派,自然得用对待「自己人」的态度。 小狐狸用力摆了摆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投出清澈目光。 「小妖不敢,只是在心里时时刻刻铭记姥姥您养育的恩情!」 此话一出,陈舟顿感古怪。 若真是按照前身树妖的脾性,她怎麽可能会养一个无用的狐狸在身边,还貌似养了很长时间? 不过,这事暂且可以按下不表,等日后再从这个小白狐口中慢慢套话,当下,陈舟急需先和这个「保皇派」好好培养感情。 而拉近感情的办法有很多,最有效的便是…… 「你还没有名字?」 刚刚小倩都有自称,但小狐狸却是一直小妖小妖的喊着,陈舟猜测她应该还没有姓名。 小妖晃了晃脑袋,眼神黯然稍许,应道: 「姥姥您说,得等我化形之后,才给我取名字。」 这是什麽说法? 「那这次我就给你取个名字。」 说罢,陈舟沉吟片刻,在小狐狸期待的眼神下,缓缓道。 「以后你就叫小茜了。」 一个女鬼小倩,一个白狐小茜。 正相宜。 小狐狸却是不知陈舟的恶趣,全然沉浸在自己有了名号的欢喜中。 「小茜,嘿嘿~以后我也有名字了!」 看着乐得跟个傻狍子似的狐狸,陈舟心中五味杂陈。 你是开心了,但你姥姥……主人我,却是被你害惨了。 昨天就让小倩跟着那群女鬼一起走了该多好,非要好心办坏事,把小倩强行留下来,重走勾男老路。 如此一来,你我一狐一树,还怎麽清清白白修行? 以后要是燕赤霞真来这儿了,那就是你引过来的! 前有天雷陨身之患,后有赤霞堵门之危。 这下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第三章 兰若瘦狐 话说自从陈舟给小狐狸,小茜取了名字之后,她对陈舟的感情果然快速升温,远比先前亲近。 然则,万事有一利必有一弊,这样的结果就是…… 「嘤嘤嘤~!」 「姥姥,您别再掉叶子了,再掉真要秃了!」 小狐狸如今是什麽话都敢说出口。 对此,陈舟满头黑线。 虽说童言无忌,但你总是这般恶语伤人,也太让树心寒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我也想不秃,但总得先活着啊! 经过一段时间的褪叶丶褪枝过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陈舟成功拔除了树体上大部分区域的天雷残韵,只馀下中间部位的巨大豁口还有雷韵残留。 而这剩下的,才是最要命的威胁。 如果说拔除的那些残韵只是疥癞之患,那麽那道接近一丈长的巨型豁口处,顽固其中的至阳道韵,则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任凭陈舟如何努力,以他微薄的法力,也无法撼动那团横亘在豁口处的天雷道韵。 连一丝一毫也做不到。 双方之间,是质的差距。 好在即便是这样,陈舟的处境也改善了许多,除开用以维系伤口不败的法力之外,他每日吐纳灵气得来的法力,还能有些许盈馀,可以尝试神通术法的修炼。 于是,小茜每日都能看见自家姥姥树枝莫名颤动。 小狐狸不明觉厉,只觉得姥姥的病情怕是又重了。 怀着这样的忧虑,小茜越发催促起小倩来,让她赶快寻来一个精壮男子给姥姥补补身子。 对此,小倩却是无可奈何。 她就算是想为虎作伥,奈何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她又能往何处勾搭? 兰若寺在郭北县周边素有恶名,能来此过夜的,多是途径此地的行旅之人。 而眼下正值深秋,恍惚间便是冬日,寻常人难得出门,又如何会有人来兰若寺落脚? 小茜却是不懂这个道理。 她只当是小倩办事不用心,阳奉阴违。 于是一天夜里,小茜直接找上陈舟告状。 「姥姥!」 小茜气鼓鼓道:「小倩她疏忽职守,一个月了,还没引来人,要不我们直接把她的骨灰坛砸了吧!」 这孩子气般的愠恼,让陈舟不得不停下演法,哭笑不得。 「若是把她的骨灰坛砸了,谁给我引诱生魂血气?」 陈舟自然是不想打杀小倩。 谁知道此界有没有什麽因果尘缘的说法? 他当下只想安稳解决自身隐患,同时把小倩视作一种保底手段。 至于小倩是否生有二心…… 他也不在乎。 有小茜每日贴身监督,他不担心小倩能闹出什麽么蛾子,而且还能以此牵扯小狐狸的精力。 简直赢麻了! 却谁料…… 「我啊,我来!」小狐狸言之凿凿。 在陈舟的震惊之中,小茜满脸雀跃道: 「小茜感觉自己马上就能化形了,姥姥暂且候些时日,小茜就能帮您引来血食!也不枉费姥姥提前替我取名的苦心了!」 原来如此! 陈舟大跌眼镜的同时,也恍然大悟,顷刻间明白过来为何前身要养一只狐狸精在身边。 合着前身已经不满足于仅仅以女鬼诱人,竟还有扩大业务范围的心思,特意招来了狐女? 白日狐女引领,夜间女鬼勾人? 上进心这麽强,雷不劈你劈谁?! 『而且,从小培养……』 兰若瘦狐是吧? 难怪前身重伤垂死的时候,手底下一众妖魔鬼怪作鸟兽散,却还有这只小狐狸仍旧忠心耿耿。 合着在小狐狸眼里,前身还真是个好妖?——每日好吃好喝得供着,只需专心修炼,等待化形即可。 职业红利全吃,一点苦难没享! 陈舟又想到了前些时间小狐狸的哭诉。 『难怪说前身是好事做多了,才遭雷劈……』 以小茜的视角来看,树妖姥姥可不是个大慈大悲的好妖吗? 内心无语至极,但陈舟也不能真让小茜把小倩的骨灰坛给砸了。 「你不是还没化形吗?等你化形再说。」 陈舟像哄闹脾气的孩童一样,接着又道: 「而且你还得跟小倩学学如何引诱男人,没点狐媚子手段,你怎麽能摄人心魄,取来完整的生魂血食?」 经过小茜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停念叨,陈舟已经知晓了女鬼勾人的手段。 先是以色诱人,使得来人心荡神摇,三火蒙昧,如此才能顺利下手,得来上好的生魂血食。 『狐媚子手段?但我不就是狐媚子吗?』 从女鬼身上学我自己? 小茜觉得姥姥说的话太深奥了,有点难懂,不过有一点她却是听明白了,那就是小倩还不能打杀。 「但是小倩她做事不用心,一直没引来人。」小茜又道。 她还是想要给小倩一些惩戒,免得小倩生出什麽不必要的心思,又或者是因为…… 那天姥姥一直顾着和小倩说话! 明明是我先来的! 陈舟看出了小茜的小心思,直接道: 「那以后小倩就交由你看管罢,若是她做事还不用心,你如何惩处她都使得。」 此举两得其便。 既满足了小茜内心的小九九,也能让陈舟少受些聒噪之苦——这小狐狸当真像个孩子似的,小小的个子,大大的问号,对什麽都好奇,嘴里有问不完的问题。 譬如,「姥姥,天气愈发冷了,你浑身叶子都掉没了,不会受凉吧?」 这是什麽唐突问题? 扰树清闲! 「谢谢姥姥!」小茜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般高兴,虽说小倩的骨灰坛本就是她取来的,还一直在她手上拿着。 解决完小倩的事,陈舟趁机问道: 「往些年可有修行人来寺内?」 这话他先前还不敢问,但眼下弄清楚了小狐狸的来历以及脾性,他也就不担心了。 糊弄个孩子还不简单? 小茜立马点头应道: 「有啊!但都是些不知死活的人罢了,只是来给姥姥您送血食。」 「他们的尸首在哪你可记得?」陈舟道。 小茜点头又摇头。 「小茜在寺内不久,只知道近些年的几具尸骸,以前的那些就不知道了。」 说着,小茜突然眼前一亮。 「但小倩肯定知道!」 陈舟心中微微一动,当即道: 「那就让小倩去把那些修行人的遗物都收敛回来,记住,什麽东西都不要遗漏。」 天雷气机难以根除,陈舟想看看能不能从修行人身上找办法。 『若是能得来一篇修行法门,也远比仅凭本能囫囵吞吐灵气要好。』 「小茜明白!」说完,小茜迈着轻盈的步伐往寺外奔去,同时,还用白掌敲了敲骨灰坛,脆声道: 「小倩,小倩?快快回来!」 朴实无华的沟通手段。 显而易见,小倩今夜是要熬夜了。 不过这也正符合鬼魂的作息。 日出而息,日落而作。 第四章 服食养性 今夜光华正盛,月圆无缺。 天宇之上的素白银盘散发出皎皎月光,将陈舟的身形完全显露在这片蒿草丛生的禅院内。 这段时间以来,除开以妖躯吐纳灵气之外,陈舟也曾在月明之时,朝天礼月,试图藉由遍洒大地的皎皎月色,感应到传说中的太阴月华。 然而却是徒劳无功。 恰如此刻,陈舟的形体在月光下莹莹立着,却也只是能「看」到躯体上有一层蒙矓的白光,具体感触不到月光为何物,更何谈渺无踪影的月华了。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不过,也不是全然无用。 最起码,在这种阴盛阳衰的灵氛之下,此消彼长,陈舟能明确感知到伤口处的至阳道韵消停了许多,仿佛胸口一直淤塞着的石子儿堆,其间的缝隙突然变得宽泛起来,终于能让人舒服得喘口气。 陈舟很享受这种感觉,尽情濯身沐浴。 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能感应丶并吐纳月华的话,说不定就能藉此解决伤口处的隐患。 念及此处,陈舟不由得开始期待起即将到来的收获,希冀能从那些修行人的遗物中获取相关法门。 月落无声。 恢弘庙宇内殿塔林立。 细看之下,隐约能窥见此间有一处禅院,其中月色好似要比别处更盛一些。 辉光莹莹,有淡薄如雾的血烟袅袅升起,一阵山风吹拂,随之逸散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银月渐渐低沉。 又是一日天明。 陈舟陷入沉睡,鬼魂回归暗坛,山间唯有一道纯白兽影来回穿梭,从犄角旮旯搜刮三尺,将一件件蒙尘旧物搬移至树下。 当陈舟再度醒来时,面前已经摆满了破损衣物和各类典籍,分为八份,每摞旁边各有一柄兵器,或是锐利铁剑,或是冷冽长刀。 正此时,灰土遍身的小茜乘着夕阳而归。 「姥姥,这就是所有修行人的遗物了。」小狐狸放下最后一柄短剑,狐眸中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陈舟交待任务的高兴。 略过满地狼藉,陈舟朝小茜道: 「先去休息吧。」 以前身的脾性,平日里应该是习惯颐指气使,从来不会说什麽感谢的话,因此纵使此刻的陈舟已经收着来,只说了句「先去休息」,也立刻让小茜感动得一塌糊涂,只觉得姥姥果然对自己不一样,分外看重。 小狐狸顿时精神抖擞,一下子就不累了。 「姥姥,我还不累,您现在还不好动作,小茜来帮您翻看这些东西!」小茜自告奋勇道。 陈舟本也是做如此打算。 因为他刚刚粗略扫了一遍地上书册,发现自己不识字,所以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准备随便找个由头,让小茜这个受过良好「瘦狐教育」的小狐狸帮忙翻译这些典籍。 但又见狐脸面露疲色,就想着隔日再说。 不过既然小茜都这样毛遂自荐了,陈舟也不再拒绝。 「那你把下面的这些典籍全都翻找出来,给姥姥我通读一遍。」陈舟交待道。 事到如今,陈舟已经安然接受「姥姥」这个称谓了。 反正树又没有性别。 今日姑且当个姥姥,等日后修为够了,那麽自然而然就会晋升为「老祖」,也就没有性别之扰。 金乌西坠,落日斜阳。 一只足膝高的灰白狐狸蹲在光秃怪树下,双掌捧着一册书页,口吻开合,银铃般的声音穿过院子。 陈舟静静听着。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正经人一般不写日记,即便写,也不会把心里话写日记里边。 而恰恰刚好,这些修行人都不是正经人。 这些修行人身上,都随身携带了一篇书册,以及若干炭笔丶墨笔。 这些书册不是修行法门,而是他们的随身手记,用以记录他们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 譬如今日去哪儿了,昨日遇到了什麽妖怪,凡是值得记录的事情,这些修行人全都撰写了下来。 整整八篇游记。 并且从游记的前后内容来看,应当还有前册,只不过这八人皆没有随身携带,想来不是置于家中,就是安放在宗门内了。 更巧妙的是,这八篇游记的最后一页,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兰若寺」。 「郭北县有树妖害人?待我试上一试。」 「寺有树木成精?正合我修行所用,天佑我道!」 「……」 随后,八篇随记都停滞在了此处。 当然,随记里也不光是琐碎日常丶流水记事,其中也夹杂了一些他们对于修行的体悟。 「今日与人相交,得一修行要诀,乃知道途不可枉加,于今日注笔,以滋后辈。」 「修行者骨质清秀,得道者神之最灵。采天地之灵气,得日月之华精。」 「日精灼我魂,月华悸我魄;是为筑身炉,壶中配坎离。」 「……」 其中林林总总,大多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修行感悟,或许,这些修行经验唯有经过几代人的续写和整理,方可能为一篇合用的法门。 陈舟也从中略有所悟。 这些修行经验中,日月二字多为合用,是为阴阳平衡丶龙虎交泰,既如此,那树体上的纯阳道韵,还真得用同级别的阴属道韵冲调,如此才能彻底痊愈? 甚至会对自己另有裨益? 念及此处,陈舟当即想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太阴月华,他虽然还没感触到何为月华,但在月光正盛时,他体内的至阳道韵会生出感应。 这恰恰印证了日月阴阳。 但月华如何感知呢? 这是个困扰陈舟的大难题。 就在此时,小茜突然发出一声惊叫,陈舟循声探去,发现小茜竟是从其中一摞衣物残骸中搜出了一张帛书。 出处则是那位「天佑我道」的兄台。 此书质地不同寻常纸张,宛若皮面,大小不过一掌,其上文字细如蝌蚪,拟作龙纹凤篆,又似天地至理。 即便陈舟不识字,但在灵识触碰到帛书的那一刻,帛书上的经义顿时犹如涓涓流水潺潺入脑,了然于胸。 终于出货了! 一道名为《服食养性》的功法,陡然出现在陈舟心头。 此法旨在以各种灵性菁华为「膳」,服食炼化其中灵机,藉此助益修行。 『难怪听说兰若寺里有树妖成精,这位兄台马不停蹄地就来了,合着是把前身当做修行资粮了。』 将《服食养性》这篇法门牢牢记在心底,陈舟又有些怅然若失。 这法门虽好,但对他却没什麽用。 因为他本身就是灵树。 总不能左脚踩右脚,自己吃自己修行吧? 『等等……』 陈舟突然瞄向地上的残枝落叶。 这些枝叶已经从树上脱落很长时间了,但其中一些天雷气机浓郁的枝干,并没有就此枯萎,而是仍旧保持原样。 『或许,试试也无妨?』 第五章 引月 前身树妖的神通如何,陈舟暂且不知。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清楚得很——那就是灵树本躯并不高大。 高约三丈,躯干如水桶粗。 并且在天雷轰顶,以及陈舟的一番精心修剪过后,树冠又矮了一截,已降至两丈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所谓浓缩的都是精华,陈舟躯体上脱落的枝叶,原本放在外界也是一类炼制法器的好材料,如今再加上残留的天雷气机…… 怎麽也配得上一句「此乃上好雷击木」。 『岂不是正好应了这道《服食养性》?』 陈舟看向被自己厌弃的满地上好雷击木,食指大动。 『如若能藉机服食其中的纯阳道韵,那麽能不能藉此引动月华?』心中又生雀跃。 想做就做。 陈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运转起《服食养性》。 这道法门极为简朴,一为吃,二为养。 吃不仅限于口舌脏腑,神魂对于灵性精华的感触丶牵引,也是一种「吃」法,不然提供这道法术的那位修士,也不会急匆匆地赶来兰若寺送菜了。 陈舟主动探出灵识,落在一根手臂大小的乌黑枯木。 以《服食养性》的用膳角度来看,这道菜极为不美,活像是一盘辛辣冲鼻的残羹冷炙。 不过陈舟也不在意,开始尝试自产自销。 他将自己的意念束在树枝上,想要通过生拉硬拽的方式,将上面的灵机给撕扯出来,继而吞食。 只是,这个过程有些困难。 眼前这盘餐点犹如一块黏糊的牛皮糖,每当陈舟用筷子艰难扯出一道丝线,欲要张嘴服食时,它便毫不留情地缩了回去。 刚开始总是同意,但每到最后关头,又顽固地不给出一点甜头。 陈舟也不气馁。 他继续以各种法子尝试。 小口慢咽行不通就直接上嘴啃,但偏偏这时树枝上的灵韵又化作了一块顽石,一点馀味儿都不给闻。 就当陈舟专心摸索雷击木的吃法时,天上银盘不知何时上升到了最高处。 与此同时。 在陈舟看不到视界里,月亮就仿佛一面年深岁久的斑驳墙壁,墙皮簌簌,不断落下星星点点的白色月辉。 兰若寺上方亦有。 似乎是因为在陈舟引动树枝灵韵的时候,使得其中的纯阳道韵暴露在视界之外,以至于这些本该沉入大地的白色辉光,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一般,零零落落地往树枝上落去。 却未能如愿,反被陈舟截胡。 『啊,好凉……』 陈舟面对树枝上的灵韵久缠未果,却突然感觉自己神魂上方传来一片清凉之感。 诧异寻目,惊觉漫天大雪飘落! 这,便是太阴月华。 陈舟不再苦求地面上的矜持闺秀,转而对热情涌来的清冷月华敞开胸膛。 不过,月华虽快速涌来,但陈舟仍旧是求之不得。 月华求来了,但他如何吞服? 旋即,陈舟心念一动,觉得《服食养性》的对象不应该局限于树木灵性,既然是寻求灵韵,这漫天月华又如何算不得? 并且品阶更高丶更加精纯! 陈舟不知道的是,《服食养性》这篇功法寻根溯源,其本就是一篇脱胎于采日精丶纳月华的阴阳道法。 只不过前面那位兄台是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帛书,只得其法,未得其道,而他于阴阳道法的修道天赋又实在乏善可陈,也不敢吞噬生魂血气,担心污了自身魂魄纯净,于是只敢在灵物身上做文章。 也是因此,将陈舟给误导了,误以为这篇道法只能用以服食灵物灵机。 好在是阴差阳错之下,陈舟还是寻到了这篇功法的正途。 终于,陈舟尝到了月华是何滋味。 清清凉凉,初时如饮冰泉,继而是一股绵长悠久的通体透彻。 慢慢地,这股清凉感流转到了伤口处。 恍惚间,陈舟好像看到了一场绵泽细雨,淅淅沥沥落在焦黑乾涸的大地之上。 从意识清醒之初,就盘亘在陈舟魂体上的莫名躁意,似乎也伴随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降甘霖,被洗涤一空。 夜风吹拂,乾枯许久的光秃怪树上,仿佛晕染了一层云销雨霁后的霞帔生机。 微弱如风中火烛,却又似漠中新芽。 月华不断沉没于陈舟的躯体中,直到月色隐觅,他才从沉迷中清醒。 方知晨光熹微。 意识下落。 此时,忙活了一天的小狐狸正趴在树下酣睡,躯体起伏间,能瞥见一角帛书在她的身下紧密压着。 …… 又是一日好暮景。 当陈舟醒来,发现此时的天色要比前段日子早些。 显然,这便是吞食一夜月华带来的益处。 如此,在可预见的将来,陈舟将不再限于昼伏夜出,而是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阳光之下。 得益于月华所赐,陈舟现在隐隐能「看」见了,而不是仅限于灵觉上的感知,藉由新得来的视角,他看到了自己树下正趴着一团白色毛球。 『还没醒?』陈舟心生疑惑。 却在这时,他以灵觉感知到了小茜活泛的心理活动。 『嘤嘤~姥姥身下睡得好舒服啊,不想起身。』 『嗯嗯,我这时候就不起来,如果姥姥苏醒后,没有赶我走,那我以后就能继续睡在姥姥旁边了。』 『嘻嘻,我真聪明!』 小茜紧闭的眼皮快速翕动。 期待的同时,又带着点惆怅。 『不过,肚子好像有点饿了……唉,姥姥能不能快点醒呀~』 陈舟这才知晓小狐狸原来是在装睡呢! 为的就是能在树下趴窝。 『算了算了,就当个宠物养罢。』陈舟暗叹一声,也就不去管了。 一回生,两回熟。 待月色再起时,已经成功感触到月华存在的陈舟,不再需要以残枝为引,直接就能服食月华。 刚开始还磕磕绊绊,但成功引入一缕月华入体之后,接着便是水到渠成的顺畅。 同时,当陈舟沉浸在吐纳月华时。 一抹白色兽影悄摸摸的离开,又悄摸摸的返回。 嗯,还是个细心的,知道调整姿势,保持和原先一模一样。 如此几天之后。 小茜也回过味来,明白姥姥这是已经应允自己睡在树下了,顿时也不装了,开心地在原地打了好几个滚儿。 然后,就被陈舟驱使着去洗了个澡。 第六章 胡五德丶黑山老祖 小茜这段时间很开心。 但也有点不开心。 开心的事很多。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比如她能常伴姥姥左右,比如姥姥夸她是个修道好苗子,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吞食月华。 但不开心的事也有。 在姥姥让她学习那门《服食养性》的功法后,她的化形速度不快反慢,越是吞食月华,她的境界反而越低。 这样下来,她何年何月才能化形,才能给姥姥引来精壮汉子? 思前想后,小茜决定不再吞食月华了,争取早日化形。 但一觉醒来后,她却发现这法子没用——因为她不吞食月华,姥姥也会吞食月华,其中零落下的边边角角,也让她的境界提升不起来。 对此,她有点不高兴,又生出些纠结的情绪,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先去别处住一阵子,然后等化形之后,再回来姥姥这儿。 但又怕这一走,姥姥就不让她回来了。 小茜狐生里第一次尝到了愁滋味儿。 好在,最后姥姥劝说了。 姥姥说,她这是因为以前修炼来的法力太过驳杂,就像是一个吸饱了水的海绵,现在则是缩水的过程,等到她虚浮的法力精纯之后,自然就能继续化形了。 『嗯嗯,既然姥姥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强留下吧。』小茜美滋滋的想道。 不过这样一来,她化形的事无疾而终,就只能让没用的小倩更勤快了。 「没用的小倩」,这是她暗暗给小倩安的新名号。 于是乎,小茜督促小倩愈发用心,甚至因为小倩不能距离骨灰坛太远,她还经常捧着骨灰坛,和小倩一起离开兰若寺去周边转悠,希冀能引来精壮汉子。 但仍旧是一无所获。 『这些人也太懒了,不就是天气冷了吗?怎麽就不进山了?』小茜为此苦恼不已。 她为了能够住在姥姥身边,可是宁愿挨饿的,结果这些人却这麽懒惰,实在是不求上进。 并且,因为这件事,她还被姥姥多加了一条规矩:那就是每次出山之后,她都得去水井里洗一遍澡,不然姥姥就不让她睡觉。 『唉,都说人年纪大了,会变唠叨,看来妖也一样。』小狐狸有时候边在水井里扑腾,一边大逆不道的想道。 又在一日寻男无果后,小茜被妖拦住了。 「族叔?」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红白赤狐,小茜惊喜万分,随意将手中的骨灰坛往路边草堆一丢,连忙迎了上去。 「族叔,你怎麽现在才回来?帮姥姥治病的人找到了吗?」话未说完,小茜就抬眼往红白狐狸后边张望,却没看到一个妖影。 「咳咳~」 赤色妖狐,胡五德轻咳一声,道: 「你五德叔我踏遍了方圆数十里,也没有寻到良妖,又担心你和姥姥的安危,就先赶回来了。」 寻医什麽的都是藉口,他其实一直潜藏在兰若寺周边没走,暗中观察小狐狸,以此判断寺内的千年树妖是生是死。 然而就在前不久,他发现这小狐狸居然住进了兰若寺,好在是这几日又经常捧着女鬼的骨灰坛出来,他才能找到机会,现身问话。 说着,胡五德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姥姥眼下可好?」 「嗯嗯!」 小茜连连点头,满脸振奋之色: 「姥姥已经醒了!」 「醒……真醒了?」胡五德狐脸一滞,满眼的不可置信。 醒了,怎麽能醒了呢? 要知道,妖属最忌雷霆天威,而那树妖又平生最爱生魂血食,更为天雷所厌,这麽一道雷劈下来,树妖竟然没有魂飞魄散? 那我之前又是遣散诸妖,又是故意留下这个糊涂狐狸,好藉此旁敲侧击树妖的情况…… 这些岂不是都做了无用功? 胡五德满腹狐疑,认为小狐狸没说真话。 他先前为了试探树妖是死是活,还特意去郭北县蛊惑了一个人类,让他去盗取那群女鬼的骨灰坛,这些女鬼向来是树妖的心头肉,只要树妖意识清醒,无论如何也会把那些骨灰坛留下。 结果呢? 所有骨灰坛都盗走了,只剩下一个没动。 唔~ 应该就是小狐狸刚才丢到路边的那个了。 胡五德心中生疑,于是当即板起脸,言语试探道:「既然姥姥已经醒了,那你出来作甚?还抱着个女鬼的骨灰坛?」 说起这事,小茜当即义愤填膺起来,把那日的情况全盘告知,还连带解释了她为何要把骨灰坛带出来。 随后,小狐狸又欢喜道: 「族叔,我现在也有名字了,姥姥给我取名小茜。」 胡五德勉强扯出了个笑容,这才相信小狐狸的话。 『那树妖还真醒了。』 那他的谋划怎麽办? 本来想捡这个千年树妖的便宜,结果那个老妖精还挺能活,这都没死。 「族叔,姥姥已经醒了,你也不用再去寻医了,和我一起回寺里吧。」小茜眼含期待道。 『回去?』胡五德连连摇头。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 小狐狸生出灵智没多久,见识少,但并不意味着那棵千年老树妖也是个好糊弄的。 胡五德担心自己前脚刚进寺,后脚就让树妖吸乾了。 『好在是个树妖,手底下的妖魔鬼怪也被自己提前劝走,不然还真要担心千年树妖遣人来捉拿自己。』 这也是胡五德为何在树妖遭灾之后,想都没想就直接反叛的原因。 一个树妖,无胫能行,至多也只能在兰若寺这一亩三分地里耀武扬威,即便他的谋算没得逞,这天大地大,还不是任由驰骋? 正好,离这不远的地界有一个新生妖魔,自称什麽「山石成精」,「黑山老祖」,名号喊得如此响亮,想必是个有实力的主儿。 当然,更重要的是得罪了也不怕。 是个投奔的好去处。 「哈哈,我就不去见姥姥了。」 走脱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胡五德摇头道:「族叔我这次外出寻医,遇到了位知心好友,邀请我去他府中做客。」 「此番盛情难却,又恰逢姥姥已经醒了,正是应约之时。」 说罢,也不待小茜开口,胡五德就利索转身,几个轻落腾转,狐影就已经消失在林间。 对此,小茜面露无奈,也没了心情再于寒风中静候「佳男」,只好回身从荒草间拾回倒地的骨灰坛,迈步往兰若寺的方向回返。 「砰砰——!」空落鼓点声在山间回荡。 「没用的小倩,回去啦~!」 第七章 洗白 雪花自天际缓缓飘落。 大地上一片银装素裹。 一场急切的初雪来得格外唐突。 恍惚间,悲凉的苍黄暮色就被寒冷灰白所替代。 有关胡五德的事,小茜已经告知陈舟。 于是,陈舟立马明白了那个未曾蒙面的老狐狸的盘算,以及…… 『难怪小狐狸蠢蠢的,这不妥妥的,是个被无良亲戚哄骗到黑工厂的无知少女嘛~』 随后,陈舟更是了解到,小狐狸其实和老狐狸胡五德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有一天在山中闲逛,然后就被老狐狸胡五德给「拐带」到兰若寺的。 嗯,这就更合理了。 冬日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更显光亮。 荒僻禅院内。 一树一狐对月吞服月华。 小白狐在散功,陈舟也在散功。 有一次,他在吞食月华的时候,突然被小茜的惊叫声打断,回过神来一看,居然看到自己的树身上库库冒起了「红烟」。 这股烟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原本陈舟以为是自己的修为「漏气」了。 但经过一番探查后,这才洞悉,那些漏出去的「血烟」,其实是前身这些年来吞食的血肉精气。 这些血肉精气与树身妖躯粘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于血肉傀儡的法术,能让树妖轻而易举地驱使身体上的各个部位,用于对敌丶行走。 谓之半尸半树。 一旦树妖对自己的根须完成血肉化,那麽将来拔地而起丶行走自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陈舟内心暗自嘀咕:『难怪前身这麽执着于吞噬血气,原来还有这麽一层原因。』 当下,在月华的助益下,树身开始本能地排出这些污血。 这也是一种对自身根基的「自斩」,亦或者说,正本清源。 陈舟自然不会舍不得。 他认为伤口处的纯阳道韵之所以久久不散,就是因为树体上的「污秽」太多,并且混为一体,现在能进行排污,他自是喜闻乐见。 再加上,又有修行人笔注里点醒的「道途不可枉加」,他更是明白自己既然要修持月华,那血气于他而言,与杂气无疑,添之反而生乱。 『漏吧,漏吧,漏个乾净才好。』陈舟蒸腾在血雾中,满心欢喜的想道。 然而,可能是因为前身千年来积攒的底蕴太过深厚,即便陈舟已经尽力去排污了,但他身上的血烟仍旧不见少。 排不完,根本排不完。 为此,陈舟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 『既然本体是树,那自己能不能将这些污血汇聚到一起,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更快速地排出体外?』 树木正常的开花结果,应当是由树体提供营养,而这些血气又何尝不是营养? 并且经过前身数百年的酝酿,品质还要高上更多。 陈舟开始引导。 藉由月华洗炼时带来的隐隐排斥感,陈舟精准找出了身上暗藏的血气,继而在法力不断冲刷丶裹挟下,将一缕缕血气汇聚在为数不多的树枝上。 于是,他于寒冬腊月里开花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看到如此稀奇的一幕,小白狐乐坏了。 「姥姥,您的伤是不是要好了?」 「还没好全。」陈舟道。 他也担心小茜做事这麽积极,每天往外跑,万一还真引来人了,于是趁机道: 「姥姥我暂时不要血食了,你也不用再出山了。」 「啊?这是为什麽?」小茜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我的伤口和血气互相排斥,再吞噬血气的话,恐怕会遭到反噬。」陈舟简单解释道。 旋即,他心念一动。 『自己是树身,所以血气无用,但这些血气,或许可以给小狐狸?也不是让她用于修行,只是壮壮身子骨。』 于是,陈舟将这个想法告知小茜,说等树上的两个果子熟了,便作为她的奖赏。 谁知,小茜却是摇了摇头。 「姥姥,您不是不让我食用血气吗?」 还有这回事? 陈舟没想到前身一个大妖魔,反倒手下养了一个白莲花。 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随着小茜的缓缓道来,陈舟这才知晓具体的原因。 「精怪服食生魂血气后,身上会有股腥膻味儿,到时候即便化了形,也要多修一门抑制体味的法术才能去引诱人,耽误功夫。」 这一切都讲得通了。 难怪当日那只蛤蟆蹦躂走的时候,小茜看都没看一眼。 合着这东西你都不吃,给我吃? 那你个小狐狸还整天嘴边念叨着「寻个精壮汉子」,搞得和多熟稔一样? 原来也是个没开荤的雏儿! 这下,陈舟算是彻底对小茜放心了。 不对…… 说来说去,怎麽又转到勾人上去了? 对此,小茜是这麽解释的。 「先暂且勾着,届时来了人,也能姑且养着,等姥姥您的身子好了,再享用。」 小茜在这方面的深思熟虑,让陈舟不得不甘拜下风。 最后,他退而求其次道:「行吧,不过出寺就不用了,你就在一旁给姥姥我护法吧。」 两害取其轻。 他宁愿被小茜终日魔音贯耳,也不愿她真的招来人,而没有小茜在旁监督,放任小倩自由活动…… 想来小倩这个饱受压迫的女鬼,也不会真心为他这个千年树妖勾人,多半会划水摸鱼。 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陈舟。 他当下重中之重的任务是「洗白」。 如今他道行尽失,又在自斩,如果这时候惹来了燕赤霞,那也只能引颈受戮了。 所以,他必须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自己的身份洗的清清白白。 届时即便燕赤霞到了,也不能说他是害人性命的恶妖。 你说我恶贯满盈? 请看我漫身清气! 当然,这并非意味陈舟当下就没有自保手段了,不然他也不敢一言不合就开始自斩。 从那日惊鸿一瞥的漫天月华中,陈舟领悟到了一点意境。 刚开始还只是有一点感觉,尚且隔了一层,心底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随着这段时间以来日勤不辍的刻苦修行,以及不断从全身各处抽取血气,又逢一夜初雪袭来,陈舟突有所感,脑中想像着那夜月轮中簌簌掉落的月辉,悟出了一道法术——凋灵。 便见此时陈舟目光垂落于一丛深茂蒿草。 它们本该于冬日蛰伏,但在陈舟连月以来排出的精血浇灌下,满院荒芜纷纷于冬日复苏。 此刻,在陈舟的无声注视下,那丛长势旺盛的蒿草忽然如雪花般碎落,原本蓬勃的生机迅速黯淡,凋零,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化为枯槁。 这是一道削灵法。 削减生灵身上的灵性。 用在活物身上是何威力尚且不知,但用在除草这一项,却是有如神助。 这一院轮转不歇的枯荣败草便是实证。 待到明年开春,这院中泥土应该沃足了肥料。 第八章 夜叉鬼 寒冬腊月,碎琼乱玉。 本就绝人踪迹的兰若寺,更显冷寂萧条。 外面冷冷清清,但陈舟所处的禅院内,此时却热闹得很。 「姥姥,姥姥,你怎麽又睡着了?」 狐身趴在树下,掩在雪中,如果不是有一嘴嫩红的吻正显露在外,旁人恐怕难以窥见此间白狐身形。 小茜窝在雪堆里,抬头望了望天上月,又瞧了瞧气息悄然隐匿的陈舟,立马开口言语。 她感觉姥姥可能是真的年纪大了。 夜晚本该是姥姥神识清醒的时候,但这几天晚上,姥姥却一直气息不定,时不时就要打个盹儿。 小白狐却不知,这是陈舟在演法。 自悟出一道削灵法后,体会到修行玄妙的陈舟,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想要把各种奇思妙想付诸现实。 譬如,既然能削灵,那能不能注灵? 前身树妖有类似于血肉傀儡的术法,那自己能不能以此类推,弄出植物殖装? 结果却是撞了南墙。 苦求无果后,陈舟也只能暂且按下心思,打算专心以血气浇灌树上花苞。 偏偏小茜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这惹人的小狐狸总是能以各种角度摊开话题,致使陈舟耳根子不得清净,而每每陈舟想要出言训诫,就只能迎上一双眼巴巴的清澈狐眸。 『罢了,罢了,她是个蠢的,懒得与她计较。』陈舟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陈舟恨不得像这几日天上的月亮一样,隐于云层后边。 继而,陈舟又悟了。 对呀,月亮能升能隐,那借月修行的自己,能不能隐匿自己的气息呢? 陈舟沉下心神,将自己的法力想像为晦涩幽暗的乌云,这团乌云遍布他的全身上下,将身形丶气息全都掩盖住,形影不见。 经过数日的尝试过后,陈舟终于有了头绪,并将这门新得的法术命名为,敛息术。 一道削灵术之后,再度收获了一道敛息术,陈舟高兴的同时,又不免心中暗自泛起了嘀咕。 又是削,又是隐的,怎麽都是一些暗招? 陈舟琢磨一番后,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 『嗯,应该是因为太阴重藏,绝对与我的修行理念无关。』他暗暗想到。 领悟敛息术后,自然是得试法了。 而陈舟身边恰好有小茜这个精怪。 接下来,便有了小茜眼里的「姥姥又在打盹了」。 陈舟瞧着心里直乐,也不出言相告,只继续扮演着头重脚轻丶前后晃荡的年老打盹之人。 寻寻觅觅无所得,偶发闯入反得法。 或许这便是修道,这便是道法自然。 月隐时月华虽有,但量少难寻,修行起来事倍功半。 因此,陈舟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暂且不去吞食月华,而是将大部分时间放在排污上。 此事陈舟已经驾轻就熟。 地面上树躯里的血气已经排了个乾净,剩下的只有地底里的根茎。 这才是气血菁华所在。 在根茎里的精华气血灌溉下,两朵花苞可谓是长势喜人,几乎是一日一变。 短短半月功夫,就开出了花瓣。 花瓣呈现出妖艳的紫红色,越往里,则色彩越深,渐变成暗紫色。 从远处望去,好似两颗深邃的血腥猫眼。 …… 「兄长,我们真的要去吗?」 金兰古道边,兰若寺山下。 两声扑啦啦的飞鸟落地声响起,便见两道鬼祟身影立于山脚。 此二人皆身形魁梧,高逾八尺,在这片冬天雪地里浑身赤裸,却浑然不觉寒意,唯有一布袋系于腹前,吊坠遮避那不堪入眼之物。 足以没过常人膝头的雪层,在这两道五大三粗的身形下,不过才堪堪没过半个小腿。 淡淡月色下,隐约可见两人面容。 青面獠牙,肿头红发,正是两只夜叉鬼。 其中一只夜叉鬼名为,刹海,本是寺内千年树妖的手下,但在树妖遭遇天雷轰顶后,他被胡五德言语劝说。 「姥姥平日爱食生魂血气以作滋养,先前瞧不上你这身腥臭血肉,需用以跑腿穿信,但此下受了重伤,安有顾忌?」 刹海顿时犹如醍醐灌顶,真诚拜谢胡五德之后,连夜逃了出来。 而在逃亡的路上,他遇见了自己的同族,也就是他刚才喊的那声兄长,刹罗。 夜叉鬼可不讲究什麽同族情谊。 双方一遇到,立马就进行了一次友好会晤。 刹海在千年树妖手下日子过得缺衣少食,自然斗不过野蛮生长的刹罗,于是在发现不敌之后,他立马跪地求饶,拜了刹罗做主人。 嗯,这得归功于树妖姥姥的经年驯化。 既是伏低做小,刹海自然是把自己的来历吐露了个乾乾净净。 而当刹罗听到兰若寺里的千年树妖被雷给劈了的消息后,心中立马升起了一股贪念。 这是个好机会啊! 那树妖吞用了这麽多年的血食,如今被天雷给劈了,就算不死也是重伤,如若他能趁机将千年树妖给吃了,岂不是能修为大进? 成君做祖的机会就在眼前! 于是,他心中大喜,对着刹海道: 「树妖能吃你,你就不能吃它了?我们夜叉一族向来胃口好!」 「如今树妖至少也是重伤垂死,所以那老狐狸才诓骗你出来,好独自享用树妖遗留,但只要你我兄弟二人联手,还能让一只骚狐狸捡了漏?」 怕刹海不用心,刹罗还不动声色间给刹海抬了身份。 不为主仆为兄弟! 对呀! 听了刹罗的话,刹海恍然大悟,心头瞬间升起了壮志雄心! 然而,当真回到兰若寺,刹海的心气又消了。 他到底是在千年树妖底下过活了许多年,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不然也不会被胡五德的一番话,就直接给吓跑了。 见此,刹罗心中不快,但念着之后还需用刹海探路,只道: 「你不是说寺里的千年树妖只会在晚上清醒吗?眼下她受了伤,更是在白日里动弹不得,我们也无需急着动手,暂且先在暗中窥伺树妖的伤势,再做决议。」 闻言,刹海也放下心来。 是了,如今整个兰若寺都空落落的,他们只要不去动树妖本体,这样就算是白天去树妖栖身的院子里闲逛,料想也没什麽事! 走,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九章 自有我细看之时 一夜风雪初霁,天气难得放晴。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见着今日天气煦和,小茜早早醒来,踱出寺院,寻觅吃食。 却也不是狩猎鸟兽,而是渴饮山泉,饥食乾果,以此饱腹。 因着兰若寺的恶名,所以周遭山野里皆是杳无人烟。 无人烟处,但有兽栖。 虽然兰若寺坐落的山头没有野兽途径,但是它旁边的连绵山岳间,却是走兽繁多。 而小茜早就锚准了隔壁山上的一片树林。 那里树木众多,又有大尾巴耗子群居,是她每年冬日「征粮」的必往之地。 约莫半炷香功夫,一抹白色兽影抵达了隔壁山头。 到了地方,小茜直接上树,循着往日记忆,不多时就寻到了一处树洞。 探过身子去瞧。 「咦?」见洞中空空如也,小茜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的神采。 今年这个树洞里居然没有存粮? 正在此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密的吱吱叫声。 扭头看去,只见对面树干上正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大尾巴耗子。 一家三丶四丶五……整整十三口。 「吱吱吱——!」 一只体长将近十寸的灰白松鼠立在最前头,领着全家老小齐齐朝小茜怒目圆睁,嘴皮飞快掀动,想必骂得极为难听。 不光如此,对于这只经常光顾自家树洞的白狐,松鼠族群可谓深恶痛绝。 这时,最边上的那只小松鼠忽然往身侧树洞一钻,竟是抱了一捧乾果出来,随后挨个传递,转眼间,每只松鼠爪中都攥满了乾果。 「咻咻——!」 霎时间,小茜就见密密麻麻的各类乾果从对面疾速掷来。 狐身轻巧腾挪,几下便将所有「暗器」尽数避开。 这时,对面那大松鼠又开始叫唤起来,却也未继续攻击,而是一边指着掉落在雪地里的乾果,一边朝小茜吱吱叫嚷。 小茜顿时会意。 这是让她去捡地上的乾果,自行离去? 狭长狐眸微微一眯,直直望向对面的大尾巴耗子一家。 「嗖」的一声,清亮法光在四只脚掌下方浮现,便见白狐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洁白残影,转眼间就落到了对面枝头。 小茜缓缓转身,斜睨身前呆若木鸡的大白耗子,面露几分玩味。 …… 「兄长,那只狐妖走了。」 隐藏在暗处的刹罗丶刹海两个夜叉鬼,正躲在寺院墙壁的斑驳阴影下。 他们虽然同样惧怕阳光,但如果是游走在阴影下的话,这种程度尚且还能忍受。 刹罗微微颔首。 「你对这里熟悉,知晓树妖本体在何处,且去前面引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刹海觉得兄长这话没毛病,轻轻点头,当即贴着墙角去前边引路。 兰若寺规模宏大,殿塔众多。 一番七拐八绕之后,两个夜叉鬼在一处禅院门外停下脚步。 「兄长,就在里边。」刹海压低声音道。 见着刹海这般畏缩模样,全无半点身为夜叉鬼的凶厉狞恶,刹罗心中鄙夷更甚,只觉得这位同族真是奴性根深蒂固。 『不过这样也好,到时也能省我几分力气。』他暗自思忖。 略作沉吟,刹罗倾身向前,仔细往院内探看,一眼便望见了陈舟所在。 细细打量之下,他忽而一惊——只见那树妖脚下虽是枯枝遍地,树上也萧索无叶,却并无垂死之兆。 『反倒是……』 这时,刹罗喉结猛地耸动几下,仰着鼻子深深吸了几口院内飘来的馥郁芬香,很快,目光旋即锁定在了树上为数不多的枝杈上。 那里,正缀着两朵绯色花苞,将开未开。 「这是……?」 刹罗转头看向刹海,却见对方摇晃脑袋:「兄长,我也不知那是何物,只是……」 刹海盯着树梢上的花朵,垂涎欲滴,暗暗咽了几口口水。 「应该是好东西。」 刹罗瞪了他一眼。 废话,这我能不知道吗? 我想问的是,一个有灵智的树妖,为什麽会结灵果。 通常灵树生出灵智之后,都不会再损耗自身底蕴孕育灵果。 除非情况特殊。 要麽是因为有不合的灵机侵入体内,如此一来,灵树会选择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排出异类灵机。 要麽……便是树妖将死。 在本能驱使下,树躯会不惜代价地攥取体内的最后一点精元,用以培育出新的树种。 眼下这情形,无论怎麽看,都更像是后者。 刹罗低下头,眼中闪烁出阴狠之色。 『若真如此…倒也不必与他人分食了。』 杀意渐起,他正欲动手,这时,却听刹海忽然出声道: 「不对呀,兄长,那只狐狸去哪了?」 刹罗神色一凝。 「什麽狐狸?」 刚才不是有只狐狸出去了麽? 刹海这才意识到刹罗怕是认错狐了,连忙解释道:「方才出去的是只小白狐,而先前把我诓骗走的那个,是只赤狐。」 刹罗皱了皱眉,缓缓将背至身后的双手收回。 对啊,原先的赤狐哪去了? 若赤狐真想独享千年树妖的遗赠,理应死守在此处才对。 莫非…那只小白狐是赤狐留下来守家的,赤狐此刻反而不在? 刹罗心念电转,而另一边的刹海也恰好想到了一块儿去,脸上顿时涌出振奋之色。 「兄长,那我们还等什麽?直接采了灵花走罢!」说罢,便要往禅院里闯。 刹罗赶忙伸手拦住。 「灵花如何能比得上灵果?不急,我们先藏身暗处,静观其变。」 他自是不愿意竭泽而渔,而是想要树妖的全部精华。 并且,他也不认为一个寄人篱下的狐妖能掀起什麽风浪。 真有本事的妖魔,谁甘心俯首称臣? 何况他们夜叉鬼一族天生凶煞,最是不怕狐媚子的手段。 再说……不是还有刹海嘛。 真遇上什麽陷境,推他出去挡灾便是。 心念流转间,刹罗还不忘给刹海画个大饼。 「待那灵果长成,你我兄弟各得一枚,那才是畅快事!」 『暂且留着他的性命,以作先锋。』 见刹罗心意已决,刹海也不敢再多劝,只得跟随一起悄悄退了出来。 出寺时,刹罗还缓声安抚道: 「灵果跑不了,将来自有你我细看之时。」 为免行踪暴露,两只夜叉并未留在寺中,而是躲进旁侧山岭的一处洞穴内。 ………… 「刚刚是什麽东西在院外窥探?怎麽又忽然走了?」 周身血气散去大半后,陈舟感到伤口愈合的速度愈发快了,甚至白日里,他也能短暂苏醒。 刚才,便是他感知到了一股莫名窥视感,继而从沉睡中惊醒。 只是距离有些远,他终是未能看清院外是什麽东西,只隐约察觉到是两股浓重的煞气。 因为有胡五德的前车之鉴,陈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该不会又是前身的下属想来捡尸吧?」 陈舟定了定神,决定等小茜回来后,仔细问个清楚,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心腹之患」。 第十章 胃口向来很好 今夜小茜回来了晚些。 并且回来后,她也不似往常那般叽叽喳喳,反而脸上时不时掠过一丝餍足的神情,像个寻着新奇玩具的孩子。 陈舟猜测,小狐狸今天应该是遇到什麽好吃的了。 google搜索twkan 但眼下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确认那两道煞气不在附近,陈舟径直朝小茜问道: 「我醒来后,怎麽就见到了你,旁的几个哪儿去了?」 小茜回过神来,应声道:「姥姥,夜叉鬼在您被天雷击中的当天就跑了,走之前,还把西厢的那个鬼书生给吞了。」 没继续听到下文,陈舟便明白,自己的「心腹之患」除了胡五德之外,就只有那个逃走的夜叉鬼了。 可一个夜叉鬼,怎麽会有两股气机? 还十分相近? 『莫不是自觉势单力薄,还特意邀了个同族前来?』陈舟心中暗忖道。 过程错误,结果正确。 『姑且再看看……』 陈舟只求安稳修行,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徒生争端。 更别说,他还不确定削灵术的威力几何。 万一造不成致死伤害,那倒霉的就是他了。 随后几天,风平浪静。 院外的鬼在看花,开花的树在院里看鬼。 一番观察下来,陈舟终于弄清楚了院外那两只夜叉鬼的目标,正是他视如敝履的血灵果。 既然明白了夜叉鬼所求何物,陈舟也稍稍放宽了心。 不就是要灵果吗? 给你不就完了! 正好,有这两个夜叉鬼在暗处窥伺,陈舟也不好吞食月华,避免因此暴露自己,于是便将全部心思放在褪除血气上,只求尽快打发走这两个在门前讨饭的家伙。 而与此同时。 刹罗和刹海的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经过接连试探,发觉白日里的树妖始终毫无反应,他们终于迈步进院,登堂入室。 「兄长,这果子马上就要落成了。」刹海立在树下,望着头顶已经快要成形了的朱红果实,眼中炽热难掩。 刹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啊,就要长成了。」 说来也怪,灵果都要长成了,但刹海口中的那只赤狐却始终未见踪影。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刹罗仰头看向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灵果,暗道。 灵果不会骗人。 …… 「小茜,你族叔至今未归,你且外出寻一寻。」 是夜,周身血气彻底褪尽的陈舟,预感几天之内,自己身上的灵果就会完全成熟,于是便想以胡五德为由头,把小狐狸暂时支走,免得到时殃及了她。 小茜面露为难。 那日自家族叔说完了话转身便走,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知道族叔去了何处? 可姥姥既已发话了,她不得不从。 『只能顺着族叔离开的方向去寻了。』小茜暗暗叫苦。 同时,一抹隐忧浮上心头。 『如果实在找不到该怎麽办?』 小狐狸的烦恼几乎是写在了脸上,陈舟一眼便能看出小茜在想什麽。 「许你一旬光景,若实在寻不到,也就罢了。」陈舟又道。 十天时间,无论如何也能解决眼前的麻烦了。 「是,姥姥!」 反向得了保证的小茜顿时眉眼舒展,踩着轻飘的步子,乘月离寺而去。 三日后。 白昼,风雪又起。 意识到灵果即将成熟的刹罗丶刹海早就翘首以盼,也不回山洞了,日夜守在禅院外,只等灵果彻底成形的那一刻,便出手夺取。 此时。 一缕沁人心脾的异香自树上飘来,立刻牵动了两只夜叉鬼的全部心神。 「成了!」刹海眼中狂喜。 刹罗同样露出笑意。 「兄长,我们何时伐树?」却见刹海忽然转头,看向风雪中岿然不动的陈舟,出声问道。 陈舟:「……???」 是我听错了麽? 「暂且不急。」 刹罗摇了摇头,语气从容:「树妖受了重伤,又失了大半精华,已是风中残烛,什麽时候取它全身宝药都行,眼下,还是先取灵果。」 灵果是大头,树妖是添头,他们全都要! 正如刹罗先前说的——他们夜叉一族向来胃口很好。 既能啖血肉,亦可吞魂魄。 而眼前这棵吞噬血食数百年的树妖,在他们眼里,又何尝不是一株举世难寻的血肉宝树?! 本来那只小白狐也是他们的目标,但不知怎麽的,几天前突然不知所踪。 不过这也不打紧,在灵果和宝树面前,一只狐妖没了也就没了。 现下,正是他们收获的时候! 刹海连连点头,迫不及待便要上前采摘。 而就在他刚要迈步的瞬间,院中忽然起了一阵强风,随后只听轻微的「咔嚓」声响起,便见两枚朱红色的果子从枝头卷落,坠在积雪之下。 刹海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刹罗。 却见刹罗轻轻颔首,示意他去取。 然而,就在刹海转身弯腰的一刹那,脑后恶风骤起! 刹海却仿佛早有防备一般,身形迅速一矮,扭腰回望,正对上了刹罗那只筋肉虬结的紫青色手臂,以及毫不掩饰的狞笑。 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却是出乎了刹罗预料,更是让陈舟目瞪口呆。 「主人!灵果全归您,我一个不要!」 刹海竟是没有丝毫反抗的心思,躲过偷袭之后,既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反而跟条家犬一样噗通跪在雪地上,朝刹罗露出谄媚的笑容,出口便是臣服求饶。 刹海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刹罗的对手,所以在察觉刹罗不是真心给自己灵果之后,心中贪念尽失,最原始的求生欲立刻占据脑海——再为仆从,以求苟活。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遇到强者,如千年树妖丶以及眼前刹罗,他便欣然臣服。 而遇到弱者,如他逃离兰若寺前吞了的鬼书生,他能毫不犹豫地下手。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树妖麾下过活这麽多年。 他只想活着。 至于活得好与不好,反而没那麽重要。 看着眼前跪伏雪中丶重新将后颈露给自己的刹海,刹罗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又带着些许迷茫。 他有些想不通了。 你躲过我的袭击之后,就为了说上这麽一句臣服的话,然后又把后脑露给我? 你不该拼死反抗吗? 这种情况是刹罗没料到的。 在他的预想中,要麽是自己一击得手,要麽便是刹海反应过来后,自己继续将其强势镇杀,却从未想过刹海居然会再度磕头认主。 他甚至开始怀疑起刹海的族类来。 莫不是被什麽阴魂寄生了?否则怎麽能干出这麽不夜叉的事情来。 灵果不会骗人,刹海似乎也不会。 说认主人就认主人,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沉默良久后,刹罗终于缓缓开口。 「继续…做我的鬼仆吧。」 额头触地的刹海脸上刚掠过一抹劫后馀生的喜色,下一刻,沁入骨髓的剧痛自头顶轰然炸开。 他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身躯就不受控制地重重栽倒在地上。 刹罗垂眸注视,声音低缓,仿佛在陈述某种自然之理: 「我早说过的,我们夜叉一族的胃口向来很好。」 能食血肉,也吞魂灵。 既能对外,也能对内。 第十一章 削灵削命 看着倒地不起丶头顶血肉模糊的刹海,刹罗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他笑容骤然僵住,眉头紧锁,看向前方那道艰难站立的身影。 『怎麽会?!』 刹罗低头看着自己蒲扇般大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刚才那般手挟煞气,一掌拍落,即便换作他自己来接,也会一击辄死,远比他弱的刹海,怎麽可能扛得住? 沉吟片刻,刹罗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本书由??????????.??????全网首发 『方才下手之时,似乎有一股怪异的感觉涌来,仿佛掌中煞气被凭空削去了数成。』 有人在暗中施法?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刹罗背脊一凉,立马想到了始终未曾现身的赤狐妖。 但在细细感知周围一圈后,他又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并没有嗅到活物的气息,反倒是…… 刹罗闭目凝神,驼峰鼻迅速翕动,很快,他从手上捕捉到一缕残存的法韵,并从中闻出了清冷的味道。 『这股法韵,好似月华……』 他循着这缕气息继续追索,最终锁定了院中月华法韵最浓郁的地方。 刹罗缓缓睁眼。 霎时间,眼中原本盈满猫捉老鼠般的讥诮,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尽数化为惊骇! 方才那道月法的源头,竟然来自院中的这棵树! 千年树妖未死,还在暗中施术! 「树妖没死!」刹罗当即冲着刹海厉声爆喝。 「没死……是,是我没死!」 被杀红眼了的刹海却是听不进任何话了,一双被血液模糊的眼睛里,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我只想活着,我有什麽错? 我都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你了,你还要杀我。 那好,都别活了! 刹海不再顾忌彼此之间悬殊的实力,周身爆发出拼死一搏的决绝气势。 沉寂多年的夜叉鬼血脉彻底复苏,眼中常驻的顺从被凶狠凌厉取代,体内煞气不顾一切地涌动起来。 下一刻,一道如野兽般的身影直扑刹罗而来! 刹罗立即挥拳迎击,拳风裹挟凶煞,意图将刹海轰飞。 然而就在此刻,一股熟悉的法韵再度降临在他的拳头上,原本气势磅礴的煞气法焰,陡然萎靡,凭空矮了一截。 刹罗回望了陈舟一眼,心中郁闷地几欲吐血,但还是只能迎难而上。 「砰——!」 这一拳顺利击中了刹海腹部,或者说,刹海根本就没想躲。 在陈舟削灵法的干预下,刹罗这本该让刹海倒飞出去的一击,却只是让刹海口吐鲜血,身形踉跄。 而刹海已借势撞进了刹罗怀里。 「吼——」 一声沉抑在喉间的低吼乍响,便见刹海如同一头野兽一般,也没有什麽招数章法,只大大地张着一双臂膀,死死朝刹罗拥了过去。 「砰!」 两具夜叉鬼的身躯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的闷响如同擂鼓。 而这道声响过后,便是接下来血腥的原始狩猎的开篇。 血盆大口直对脖颈。 獠牙利爪撕扯皮肉。 两道身长逾八尺的夜叉鬼在雪地上纠缠丶撕咬丶翻滚,血液不断喷溅,在积雪上染出一片又一片的青黑。 一炷香后。 院内一片狼藉,足膝高的雪层被泼洒的血液浸压,形成一滩滩污浊的暗潭。 「噗嗤——!」 刹罗孔武有力的双手青筋暴起,一声压抑许久的畅吟过后,一颗连着破布皮肉的头颅被硬生生撕扯下来,高高抛起。 「砰——」 头颅最终滚落在陈舟的树根下。 刹海与刹罗之间的实力差距终究是太过悬殊了,即便有削灵术的助力,他还是难敌刹罗。 但好在,他也给刹罗造成了极重的伤势。 此时的刹罗遍体鳞伤,血流如注,脖颈缺了一大块肉,遍布利齿啃食的痕迹,并且,右眼眼眶更是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一死一重伤。 看着缓缓逼近的夜叉鬼,陈舟暗暗叹了口气。 你说你们,勾心斗角是你们的事,何苦还要「吃果不忘开花人」,连我也不放过呢? 自觉倒霉之馀,陈舟也没忘了自身安危。 在这一刻,陈舟的视界里,刹罗的身形逐渐模糊,最后化为了一蓬跃动的火焰。 这是刹罗作为夜叉鬼的生命本源。 原本这团火焰炽烈旺盛,但在经历一番苦战后,这团生命之火已有了扑簌明灭之意。 当下陈舟要做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趁机掐灭这簇风中残焰。 先前施展削灵法,为的是削减煞气。 现下,陈舟是针对生命本源施法。 一步,两步…… 刹罗向前迈步的同时,他的生命之火在削灵法的作用下,也在不断往周围逸散出灵性火星。 所经之处,积雪消融,草吐新芽。 脚掌压迫雪层的咯吱声越来越慢,最后戛然而止,这片天地中的光亮瞬间消寂。 「扑通——」 壮硕身躯迎面栽倒在陈舟脚边。 「好险没倒在自己身上。」被溅了满身雪花的陈舟暗自庆幸道。 随后,陈舟瞥了眼地上的两具夜叉鬼尸首,又看向不远处自己故意落下的灵果,心中唯有无奈。 「到头来,这两枚灵果还是没送出去。」 贪念不足,反噬其身。 好好拿着灵果离开,彼此相安无事多好,非要打打杀杀。 经此一役,陈舟对削灵法的运用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浅薄些,可以用来削弱他人法术。 高深些,则可以直接削减旁人生机。 不过,这种直接削减生机的手段,也另有限制:那便是必须得等对方重伤垂危,无力收束自身生机的时候,才能奏效。 从一开始,陈舟就试过以削灵法直接削减刹罗生机,却未能成功——只要刹罗的生命火光一经掉落,便立刻会被收束回去。 也就只有在重伤不支时,才会无力挽回。 或许等将来陈舟修为精进,削灵法更进一步,才能强硬削减他人生机,无法抵御。 就在这时,一阵酥痒自魂体深处传来。 这种感觉从血气除净丶那道丈余长的伤口开始愈合时就出现了,很像是血肉新生伴随而来的搔痒。 至于为什麽树身上的伤口愈合,会让神魂也有感觉,对此,陈舟并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树木生灵之后,也有感知? 又或者,是源于那团至阳道韵? 伤口开始愈合后,残馀的纯阳道韵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随着伤口恢复,一起融入了新生部位。 陈舟忽然生出了一丝预感。 他可能要长新枝了。 第十二章 你愿意跟我走吗? 日升日落,月隐月现。 没了活物踪迹,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宁静,不过半日功夫,院中狼藉就被掩埋在了皑皑白雪之下。 陈舟的预感很快应验。 短短两日,他弥合的伤口处就长出了一根新芽。 这根新生枝叶似乎是因为融合纯阳道韵而生,所以并不畏惧日光,反而对太阳日精有股莫名牵引,能在日照之时,将陈舟树身承接的阳光尽数汲取。 由此,陈舟彻底摆脱了白昼的桎梏。 只要在白天的时候,将神魂寄身在新枝,他就不用沉眠。 更让陈舟惊奇的是,或许是因为汲取了太阳日精,使得这根新枝生出了一股独特灵韵,让他的神魂能感到融融暖意,如同在冬日里沐浴在阳光下,无声无息间得到了某种滋养。 「养魂木?」 这种温养魂体的效果,让陈舟浮想联翩。 …… 瑞雪兆丰年。 此间于文人雅士而言,毫无疑问是一场值得通宵达旦丶酣畅极乐的良辰美景; 但是对平民百姓来说,这场鹅毛大雪却是莫大天灾,让本就艰难的日子更加难捱。 「咯吱丶咯吱——」 郭北县东郊,平日罕有人至的山道上,今早却迎来了一群身穿灰白麻衣的人。 他们脸被冻得通红,勉强拿着柴刀的双手,也大多长着冻疮。 皆是为寒冬所迫,不得不上山砍柴的穷苦人家。 这群人都是郭北县土生土长的本地百姓,心里也不愿意往兰若寺这边来,却也没办法——县城其他三面的林子早被县中豪族占据,别无他选。 人群中,一个穿着单薄葛衣的少年跟在人群后面亦步亦趋。 「小年,等会儿进山后,你就跟在我后边,千万别走散了。」 少年抬头,说话的是隔壁家的汉子王启,三十多岁,比他高出个头,脸上带着朴实的关切。 吴锦年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也是,越大脾气越倔。」 王启拉着一架粗陋板车,摇头叹道: 「就和往年一样,你家的柴火交给你王叔来置办就成,何必跟出来涉险?平白让你母亲在家中担心。」 见吴锦年不语,王启也不在意,只是再度叮嘱道: 「大山里野兽众多,又有妖魔,每年冬天进山砍柴的人都有好多回不去了,你千万记得多做少看,最好是连话都不要讲。」 「晓得了,王叔。」吴锦年低声应道。 连年砍伐,山脉外围只剩下不及人高的树苗,难以充作柴火。 因此,当人流抵达山下时,并没有作丝毫停留,而是三三两两结伴,如涓涓细流般四散在崇山峻岭间。 唯以兰若寺的方向,无人问津。 王启刚开始也是随着人流远离兰若寺,但是等到周围没人后,他忽然方向陡转,竟是直直朝着兰若寺的方向赶去。 吴锦年在后面推着木车,心里虽有疑虑,但他仍记得王启的叮嘱,并没有出声质询。 见状,王启面露赞许。 趁着当下离兰若寺还远,他低声道: 「人越多,越容易引来妖魔,兰若寺这儿虽然凶险,但多是在晚上出事,我们早点出山就成。」 「我们去兰若寺旁边的山上,那里有片林子,是个好地方。」 吴锦年这才明白,点了点头。 不多时,两人便拉着木车到了王启说的隔壁山头。 站在山下,依稀间已能望见隔壁山上的庙宇殿塔。 到了地方,王启也不敢再说话了,只以眼神示意,和吴锦年一起把木车推到一处背风斜坡下,随后领着少年沿着一条缓路上山。 斜坡上方,正是一片树木茂密的林子。 「别直接砍树,动静太大。」 王启指了指兰若寺,凑近吴锦年耳边低语: 「这个冬天不会只进山一回,我们弄些粗的枝干回去,足够用上半个月就成。」 说罢,王启当即做起了示范。 他先是找了一棵大树,将一块厚麻布勒在树干上,手脚并用,基此迅速爬上了树。 接着挑了根最底下的碗口粗的横枝,用柴刀轻轻斫开一道口子,随即双手用力往下压,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人长的树枝坠入厚雪中,并没有发出多大动静。 此举虽然繁复,但胜在没闹出什麽响动。 于是吴锦年也有样学样。 上午伐木,中途抽空吃了些麸皮团子果腹。 吃完后,王启也不让吴锦年继续干活了,而是道: 「该找果子去了。」 在吴锦年疑惑的目光中,王启开始在林间缓步穿行,不时以柴刀轻叩树干,旋即仰头细看。 走走停停间,他脸上忽的泛出喜色。 吴锦年顺势望去,竟看见树梢上出现了一只松鼠,腹部圆鼓鼓的。 他这才恍然大悟,明白王启为何要来这儿,也明白为何每年到了冬天,自己总能吃上王启悄悄塞来的乾果。 只见王启利索上树,也不去管跳到邻树上「吱吱」叫骂不停的松鼠,伸手就往树洞里掏。 噼里啪啦,乾果如雨点般落下。 「今年的存货不多啊……」 摇了摇头,见吴锦年眼神发亮,王启给他指了个方向,道:「你去那边找找。记得,沿途用柴刀在树上划道印子,免得走丢。」 吴锦年连忙点头,转身寻鼠。 一路敲敲打打,吴锦年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树林深处。 然而,他却没有王启那麽幸运,也不知怎麽的,一路上都没有看到松鼠的踪影。 正当他打算折返时,却惊闻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砰砰声,并且,这股声响还离他越来越近! 妖魔?! 吴锦年心头一紧,转身便要跑。 可还没跑几步,头顶就响起了嘈杂的吱吱声。 他惊惧抬头,却不由愣住。 方才他苦寻不得的松鼠,此刻竟成群结队地在枝头仓皇逃窜! 看那架势,仿佛正被什麽东西追赶 「砰——!」 一粒硬实的圆物自后方激射而出,直奔松鼠,却失了准头,落在了吴锦年身前。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粒乾果。 『谁在用果子当暗器打松鼠?』 念头刚起,一抹皎白狐影便翩然落在他头顶的树枝上。 左掌捧着一堆乾果,右掌一颗接一颗地朝松鼠掷去,玩得不亦乐乎。 恰在此时,像是才注意到吴锦年的存在,那白狐饶有兴致地垂目看来,当即眼前一亮。 「砰——!」 吴锦年感觉自己脑袋被砸了一下。 随后,他看见树上的白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边看,还一边偏了偏头,似乎在示意自己跟着它。 然后,他真的听到了一声: 「喂,人,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十三章 鬼角法器 「妖…妖怪呀!」 一声扯着嗓子的惊呼突然乍响,吴锦年吓得腿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回过神后,他手脚并用撑起身体,头也不回地往林外狂奔。 没跑出多远,就撞上了王启,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惊叫着化作一大一小两个黑点,眨眼间就逃远了。 望着仓皇逃窜的背影,小茜很不高兴。 自从姥姥吩咐她去找族叔胡五德,她一连在外寻了五天,却连自家族叔的半点踪迹都没寻到。 因着心里惦记着姥姥,于是第五天一过,她便掉头往回赶。 也许是归心似箭,去时走了五天的路程,在她披星戴月之下,竟只用了三天就赶了回来。 可回来得早了,还没到十天呢。 她怕姥姥觉得自己和没用的小倩一样,办事不用心,也不敢提前回去,索性在这片林子里暂住下来,每天对着松鼠一家作威作福,好不神气。 今天,终于过了最后期限。 小茜心情大好,临走前还想起了旧帐——上回松鼠一家竟敢对她「嗟来之食」。 于是,她一连掏了好几个树洞,取出乾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追杀」得松鼠群四处逃窜,好不威风。 却没曾想,竟会遇到了个人! 『是人啊!』小茜眼前一亮。 虽然不是精壮汉子,但勾回去养上一养,日后也是能用的! 结果……却把人给吓跑了。 偏偏她又没学会勾魂摄魄的法术,想拦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汉子逃离狐口。 『果然,我虽是狐妖,却没有狐媚子的手段,好不容易遇见个人,却引诱不到。』 小茜痛定思痛,决定回去之后,就听从姥姥的安排,找小倩「取取经」。 兰若寺。 西南角。 夕阳染红了大半禅院。 小茜刚踏进院子,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顿时警觉起来。 「回来了?你族叔呢?」这时,陈舟主动开口道。 见姥姥安然无恙,小茜先是一喜,随后又低下头,小声应道: 「没…没找到。」 陈舟对此早有预料,不觉奇怪。 「没找到便罢了,你回来得正好,把院子收拾乾净。」 说完,陈舟引动一阵清风,吹开覆雪,将掩在雪下的两具夜叉鬼尸首露了出来。 夜叉鬼体内天生含煞,会污秽土地,陈舟只好打消了拿他们沃土的念头,让小茜将尸首清理出去。 「啊?姥姥!」小茜大惊失色。 「我没事。」陈舟简略说了下事情经过,以安小狐狸的心,随即便让她去把小倩喊来,将院中污秽之物一并清理走。 「是了,小倩呢?!」小茜突然瞪大一双狐眸。 姥姥被夜叉鬼围攻,小倩没来救驾,跑哪儿去了? 说着,小茜就要气势汹汹地去敲骨灰坛。 陈舟没料想小狐狸还有这份机灵,不过,他并不想探究小倩的去向。 一个被前身压榨了数十年的女鬼,难道还能指望她以德报怨丶忠心救主吗? 陈舟只把小倩当做摆设,以防未知因果。 只要小倩不是与外人勾结算计自己,陈舟便也乐得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夜叉鬼是白天来的,小倩又出不来,她如何知晓?」陈舟找了个妥当的理由。 小茜懵懂点头,「也是哦……」 不让她那时而灵光丶时而不灵的小脑袋再多想,陈舟最后交代: 「行了,别耽搁功夫,你先去各院找找有没有趁手的物件,等天黑后,就和小倩一起把院子打扫乾净。」 「哦~!」 皓月当空,又是一旬满月。 小倩现身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却没曾想,树妖并未表露出任何责难之意,只是语气平常地让她把院子打扫乾净。 『打扫?』 看着地上的「血食」,小倩觉得树妖的胃口变刁了,虽然夜叉鬼的滋味不怎麽样,但也不是不能吃啊! 『听说有些人在大病一场后,性情会大变,原来妖物也是如此?』 小倩不由想到了自己。 她本是大家闺秀,恪守礼教,结果做鬼后,却是行为举止多有放浪,如若让生前的自己来看,必定是掩面啐上一口「不堪入眼的浪蹄子」。 念及此处,小倩神色一黯,却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将大部分活计揽到自己手上,低头收拾起来。 院中,一道狐影拉着小木车来回奔走,一道人影持着簸箕收拾残局。 小茜和小倩忙着大扫除,陈舟则静心吐纳,吞食月华。 时至今日,继吞服月华之后又得日精,陈舟这才真正体会到那句「是为筑身炉,壶中配坎离」的玄妙。 龙虎交泰,阴阳相合。 白天汲取日精之后,晚上他再来服食月华,凝练法力的速度,居然凭空快上了三成不止! 不仅如此,在日精丶月华两道灵机交替滋养下,他的神魂越发凝实。 原本与树身相通丶高约三丈的魂魄,经过反覆洗炼,已凝实成一丈大小。 随之而来的,便是陈舟愈发敏锐的感知,以及通彻的视觉。 如今,他已能「看」到禅院外的景物。 并且,还能凭藉神魂的玄妙力量操控外物,不再仅仅依赖法力运转。 一个念头在陈舟心中浮现: 『除法术之外,我还需要别的应敌手段。』 此番夜叉鬼来袭,给他敲响了警钟——重道而轻术,徒劳且无功。 若只专注于道行提升,却没有相应的护道之法,一旦身死道消,一切都皆是空谈。 修士斗法,除开自身修行的术法,往往也藉助法器对敌。 就如那些葬在兰若寺中的修士,几乎人人持有法器,比寻常兵刃锐利,能伤精怪妖邪。 陈舟是树身,根茎难动,但如今获得了神魂控物的手段,正好以此化作臂膀,持法器御敌。 而祭炼法器的方法并不困难,那些修士随笔中多有提及。 毕竟法器不是法宝,不需要符文禁制丶法术纹路,只需巧取法器原料之「奇中奇」,便能成器。 若是精铁矿石,便锻成器形,以法力反覆祭炼,再以属性相合的精矿徐徐滋养。 若是妖魔身上的特殊部位,如爪丶牙丶角等,则同样以法力祭炼,再以血气丶凶煞喂养,增强其原本的能力。 之后便是水磨的功夫,一份滋养,一份收获。 而眼下…… 「这两具尸首不必清出去了。」 待小茜丶小倩整理好尸体后,陈舟道: 「将他们头上的那两对鬼角卸下,放到我身前来,剩馀的血肉骸骨,全部投到井里去。」 夜叉鬼生死搏杀的场景他都看在眼里,能看出鬼角具备某种特殊能力,似乎能冥冥中勾连到某处不可知之地,引出汹涌煞气,应当算得上品质不错的法器原料。 至于院中水井。 地下水源早就被树妖根须占据,水井干涸了不知多少年,正好充当祭炼鬼角的法坛。 一狐一鬼虽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照办,将鬼角与尸身分别处置妥当。 第十四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法器贵精不贵多。 因此,陈舟并未将两对鬼角尽数祭炼,而是经过一番择选后,选定了刹罗的左角作为炼制法器的主材。 莹白法力激荡之下,褐色鬼角逸散出阵阵恶臭黑烟。 几日过后。 鬼角的色泽变得愈发纯粹。 既非趋白,也非向黑,而是缓缓化作了一种隐晦难辨的暗灰色。 神魂视界下,鬼角法器上隐隐出现了一道漩涡,缓缓转动,却也不汲取周遭灵气。 台湾小説网→??????????.?????? 陈舟心念微动,将鬼角置于井内。 果不其然,鬼角一靠近夜叉鬼的尸身,便似饿虎扑食般,急不可耐地开始吞噬其血肉精华。 待鬼角饱食之后,井内血肉已经去了小半。 陈舟将其取出,再度以法力细细祭炼。 随后重新投入井中。 如此反覆多次,待井中血肉消耗殆尽,陈舟也与鬼角法器产生了一丝联系。 陈舟试着以自身法力驱策。 下一刻,便见鬼角之上煞气蒸腾,几乎凝成了一片幽蓝。 滚滚煞气聚拢成形,竟是凝聚出一道夜叉鬼的虚影。 鬼影甫一现世,本着对血肉的本能渴望,张牙舞爪地径直朝小茜扑去。 陈舟见状,连忙收束法力。 谁知那断了力量来源的鬼影竟未立刻消散,反而拼着自身煞气不断逸散,仍嘶吼着朝小茜张开血盆大口。 陈舟当即施展削灵法。 削灵法对付由煞气聚合而成的鬼影极为好用,顷刻间便令凶戾鬼影化为了一阵烟气。 「这鬼角法器,倒是极为趁手。」陈舟将鬼角法器束在身前,暗喜道。 这法器召出的夜叉鬼影虽然凶性难驯丶不分敌我,但好在它只对血肉有执念。 而陈舟是树身,并不在攻击范畴里。 如此一来,日后若是有强敌来袭,那麽他大可放出夜叉鬼影,让鬼影去和来人缠斗厮杀,自己则藏身暗处,从容施展削灵法。 也无需忧心法器反噬——他的削灵法正是克制此类灵体。 「合该为我所用!」 得了一大助力的陈舟兴致越发高涨。 另外三根鬼角他也没浪费,而是用第一种祭炼法器的方法,将三根鬼角尽数捣碎,全都用来喂养鬼角法器,淬炼本源。 陈舟日子过得充实,小茜的生活也不赖。 祭炼法器之馀,陈舟发现了一桩奇事——小茜和小倩竟然走到一起了! 这一鬼一狐,往日里就有些不大对付,在陈舟看来,她们俩怎麽也不该有共同话题才对。 可眼下,不知从何时起,小茜竟主动找上了小倩。 一鬼一狐时常躲在角落,窃窃私语,神神秘秘的。 莫非是小茜和小倩一起洒扫庭除的期间,生出了几分同僚情谊? 陈舟心中好奇,问过小茜。 谁知小狐狸却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脆声答道: 「姥姥,您放心便是,小茜正准备给您一个惊喜呢!」 惊喜? 陈舟本能觉得小茜的话不靠谱。 小狐狸要能成事,比刹海有骨气都难得。 不过既然小茜不愿明说,陈舟也懒得追问,他此刻正沉浸在炼宝的喜悦之中,无暇顾及小狐狸的心思。 「小倩,你是说,要想勾人,得先拿出些好处笼络?」 当陈舟给鬼角法器添砖加瓦时,小茜也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 她正在小倩这儿虚心求教狐媚子手段。 「嗯,正是此理。」 小倩心中忍俊不禁,但面上却摆出一副恳切的模样。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世间之人,本性皆是贪婪无度,要想叫他们失了神志丶听你的话,必须先得给些甜头尝尝。」 「我们女鬼能直接诱之以色,但小茜你尚未化形,就只能用别的好处笼络人心。」 「最好是他缺什麽,你便给他什麽,如此必能一举攻成。」小倩一本正经道。 小茜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小倩的话字字珠玑,犹如醍醐灌顶。 是了。 想当初,她之所以甘愿跟着族叔投奔姥姥,不就是因为在渴的时候,尝了口族叔给的法水吗? 「好!那我这几日便去周边逛逛,看看能不能再遇上一个人类!」 自觉已然领悟何为狐媚子手段的小茜,顿时信心爆棚道。 「嗯嗯~」 小倩抿着红唇,强忍着笑意,言语奉承道: 「小茜你素来聪颖,此番前去,必定是手到擒来!」 她笃定小茜这一趟定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个人得蠢成什麽样子,才能被一个显露真身的妖怪给诓骗进兰若寺? 「那是自然!」小茜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尾巴尖儿翘得老高。 …… 却说那日吴锦年惊呼一声「有妖怪」之后,王启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顾得上什麽伤势不伤势了,拉着吴锦年直接就从斜坡上滚了下去,柴火丶板车什麽的更是看都没看一眼,撒腿就往山外狂奔。 两手空空地逃回家后,回过神来的王启,琢磨出一丝不对来。 自打每年入冬,郭北县的穷苦人家去兰若寺周边砍柴谋生起,从来只见过有人进山后没回来的,还从未听过有人见了妖怪的面丶还能全须全尾地从山里逃出来的。 更别说,他们还是两个人一起回来了,全须全尾。 再加上王启自己这麽多年来,一直在那座山头砍柴,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偏偏这一次带上了吴锦年,就遇到了这桩怪事。 这麽一想,王启心里便对吴锦年口中的「妖怪」,生出了几分怀疑。 『莫不是小年太过劳累,瞧见了狐狸的身影,情急之下犯了癔症,以为听到了狐狸说话?』 山中有妖魔,但更多的是走兽。 王启找到吴锦年,询问他,当时真真切切听到狐狸开口说话了? 吴锦年对此记忆犹新,半点不含糊,一口咬定自己确实听到了狐狸说话。 王启只能相信。 没过多久,这件事慢慢传开了,为周围人津津乐道,都言说二人命大,是郭北县这麽多年的来头一份,撞见了妖怪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王启起初也为此暗自庆幸,可是当他后来听人说,这次进山的人全都平安回来了,他又将信将疑起来。 『都安全回来了?没遇到妖怪?』 『会不会……是小年听错了?』 这麽想着,王启又找上了吴锦年,仔细询问当日的种种细节。 可当时吴锦年只顾着逃命,哪里还有心思留意别的东西? 再加上过了这麽多天,他也有许多事记不清了,于是被王启这麽一细问,好些地方都答不上来。 再听王启说,这一次所有人都回来了,吴锦年也没了底气,不由得迟疑道: 「王叔,难不成当时真是我听错了?」 王启心中本就有怀疑,现下见吴锦年这个当事人都不确定了,更加觉得是当时吴锦年太过紧张,以至于一时幻听。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当大伙儿再次商议进山砍柴时,王启决定再去那座山走一趟。 不光因为木板车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是个贵重物件。 同时,也因为那片林子里的乾果。 如果没有那片林子里的乾果的话,两家这个冬天恐怕就不能过得如往日般舒心了。 这便是他反覆找吴锦年确认有没有妖怪的原因。 没有乾果充饥,可能会饿死人的。 王启本想着让吴锦年先缓一缓,等他先去探路,瞧瞧那山里到底有没有妖怪。 可没曾想吴锦年执拗地很,说什麽也要跟着一同进山。 第十五章 人类太坏啦! 自打跟小倩学了勾人的狐媚手段后,小茜恨不得立马付诸实践,日日在山间晃荡,想要寻个机会学以致用。 一日。 天色阴沉,雪花稀稀落落地飘着。 久寻无果的小茜在林间寻松鼠撒气,追的它们吱吱乱叫。 正闹着,她忽然耳朵轻动,小巧的鼻翼微翕,从风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眼睛一亮,立刻循着这股气味一路寻觅,不多时,就瞧见了斜坡底下的葛衣少年。 「又遇上了?」小茜心头窃喜,暗搓搓地攥紧了爪子。 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 这一回,还怕拿不下你? 牢记小倩的教诲,她没有急着冒头,而是收敛气息,悄声隐没在树后,等待那个少年落单,再出来施展手段。 用小倩的话来讲,这就叫「孤男寡妖好办事!」 「王叔。」 斜坡下,吴锦年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山林,开口道: 「让我先上去看看吧。」 「欸!」 王启却是不依,一把就将少年推搡到一边,自己径直往山上走。 「你在底下把板车倒腾出来,我上去看看。」 王启前脚刚走,一道雪白的兽影就悄无声息间出现。 「咚——」 正蹲在板车旁清扫积雪的吴锦年,忽然捂住脑袋发出一声低呼,后脑勺传来一股熟悉痛感。 「这……」 他心头猛地一跳,满脸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只见板车的车把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白色丽影。 正是上次那只险些将他吓破胆的狐妖! 刹那间,吴锦年只觉手脚冰凉,双腿无力,一屁股瘫坐雪地上。 然而,他预想中妖狐噬人的场景并未降临,反倒是一道轻灵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喂,你要不要吃的?」 小茜歪着脑袋打量眼前人类,心想这人这麽瘦弱,上次逃跑时还掉了满地的松果,想来最稀罕的就是吃食了。 看着眼前白狐远没有游方道士口中的凶恶可怖,反倒灵气十足,浑身散发着一股纯净的气质,吴锦年怔了怔,心底的惊惧慢慢平复了些许。 「诶,你怎麽不说话呀?」 小茜蹲下身子,追问道:「你到底要不要吃的?树洞里的果子?」 沉吟片刻,吴锦年决定还是不忤逆妖狐为妙,迟疑着应了一声: 「要…要吧。」 「太好了!」小茜雀跃一声。 随后,只见眼前妖狐伸出前掌往高坡上一招,吴锦年瞪大眼睛,瞧见十多只圆滚滚的松鼠从坡上齐刷刷地探出脑袋,两颊塞得圆鼓鼓的。 紧接着,松鼠们整齐划一地张开嘴。 哗啦啦,数不清的乾果从坡上滚落,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喏~!这些都给你!」白狐得意地昂起下巴,尾巴翘得老高,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显摆。 惊讶之馀,吴锦年却是心头一沉。 他听人说过,囚牢里的犯人在砍头之前,狱卒都会送上一顿好酒好菜。 当下这幅场景,像极了他的「断头饭」。 「你快拿啊!」见少年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呆愣不动,小茜很是不满地催促道。 吴锦年不敢违抗,只当是狐妖的恶趣,他一边慢吞吞地蹲下拾捡果子,一边想着该如何脱身。 果子虽多,可总有捡完的时候。 「你怎麽不吃呀!」小茜又出声催促。 同时心里暗自嘀咕:『你不吃果子,怎麽会愿意和我回兰若寺?』 眼前的人类这麽笨,可是把她给急坏了。 恰在此时,王启终于回来了。 他从容下山,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没事了,林子里啥动静也没有。」 说着,王启见吴锦年脸色苍白,误以为少年这是为上次误报妖物的事自责,上前拍了拍其单薄的肩膀,正要出言宽慰,却在走近后,看到了板车上堆了一大摞乾果,当即面露惊喜。 「小年,你从哪儿弄来这麽多乾果?莫不是掏到松鼠老窝了?」 吴锦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又忽然一愣。 王叔没看到狐妖? 想到这儿,他猛地扭头看去。 果然,车把上空空如也,那道白色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 跑,快跑! 这个念头瞬间窜进吴锦年的脑海。 「王叔,快跑!」 话音未落,他便使劲儿拽着王启要逃,可王启刚把板车的绳索套在了肩上,任凭他怎麽拉,竟是纹丝不动。 王启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等他瞧见吴锦年脸上那惊恐万状的神色,心头猛地一凛,瞬间意识到了什麽。 他也不敢多问,解绳索已然来不及,索性弯腰弓背,连人带车拖着,撒腿就往山下狂奔。 雪地上,一辆板车軲辘疾驰,车轴都快要被颠得散架了。 原地徒留一只目瞪口呆的白狐。 『他…他拿了我的果子,就这麽跑了?』 小茜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她不懂什麽是坑蒙拐骗,可这一刻,她隐约体会到了其中真味。 呆愣半晌,小茜终于回过神,气得尾巴都竖了起来。 「好坏的人呐,连妖都骗!」 …… 「两次往返东边,全都回来了?」 郭北县。 县衙内堂。 一间古色古香的书阁内。 郭北县县令段广汉,正在与中年道人方奇交谈。 段广汉脸上褶皱在灯影下几乎化为了实线,既有事情超出掌控的忧虑,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 他摩挲着手中茶杯,声音压低极低。 「道长,东边两次都没享用血食,莫非是……先前那道惊雷,真是劈那树妖的?」 郭北县距离兰若寺不远。 数月前,兰若寺上空陡然劈下一道晴天霹雳,当时不少百姓都瞧得真切,段广汉自然也是知晓。 不过,他起初只当是寻常异象,没放在心上,可如今这麽一想,倒像是那寺里的妖魔作恶太多,遭了天谴,被雷劈得魂飞魄散了。 至于所谓「血食」…… 这是郭北县富贵人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忧心哪天兰若寺的妖魔血食没吃够,会杀到郭北县来,于是便在方奇道人的撮合下,他们有意将那群穷酸户逼到兰若寺去,以填饱妖魔胃口。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确实奏效。 与其他地方妖魔频繁现身相比,他们郭北县就只有一个兰若寺,其他的妖邪都是小打小闹。 而现如今,接连两拨人进山,竟然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岂不是说……那妖魔真的没了? 闻言,方奇道人也有意动。 『兰若寺那树妖若真的死了,那它馀留下的千年树身,绝对是世间难寻的灵木!能炼法宝,也可入药!』 「坊间近来有人传闻,说是有人在山林里撞见了妖怪踪迹……」 沉吟片刻后,方奇道人开口道: 「烦请县尊遣几位好汉,随贫道一同过去问问。」 郭北县靠东。 是夜。 平静夜空被火把照亮。 连片竹棚泥墙修筑成的民屋间,兵士来回走动,粗暴的拍门声与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衙役们就找到了王启和吴锦年的住处。 「嘭丶嘭——!」 两道破门声后,吴锦年和他的母亲张氏,以及隔壁的王启,都被押到了方奇道人面前。 「听说你们俩见过山里的妖怪?是何模样?」 第十六章 进兰若寺 在凡夫俗子眼里,妖魔从来是恐怖凶厉,嗜血食人。 可在方奇这种修行人看来,所谓妖魔,其实和人也没什麽两样,阶层分明。 修为深厚的大妖凶威赫赫,妖焰滔天,制霸一方。 可没道行的小妖,则和家禽走狗没有什麽分别。 非但算不得威胁,反倒是修行者眼中的绝佳修行材料。 毛发作符笔,皮囊制法衣,血骨为灵膳。 其中一些血脉特殊的妖魔,还能取其特殊部位炼成威力不俗的法器。 谓之「缀骨逸响,采皮高韵,方可成器。」 是以,在打听清楚吴锦年遇到的是什麽妖物之后,方奇道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连一个少年都勾不住的妖狐,能有多大本事?若是我遇上了,岂不是手到擒来?』 『况且那妖狐能出现在兰若寺附近……难不成寺里的千年树妖真的被天雷击中,魂飞魄散了?』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小妖,一边是千年树妖留下的天大机缘,方奇道人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 他收敛眼底贪欲,转向站在一旁丶脸上还带着惶惶之色的吴锦年,语气很是诚恳,带着几分关切: 「那妖狐在山中逗留,前后两次对你下手都没能成,怕是已经在心里惦记上你了,迟早还会来害你性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如你明日随我一同上山,把那妖狐给引出来,我替你打杀了去,永绝后患。」 吴锦年不过是寻常少年,哪里眼下这般阵仗,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此刻,听得方奇道人说要帮自己除妖,只觉得遇上了救命的活神仙,连忙点头,千恩万谢地应承下来。 翌日,临近午时,太阳高挂。 方奇道人领着吴锦年直奔兰若寺的方向,且有一队衙役紧随。 一行人抵至兰若寺隔壁山头的斜坡下。 方奇道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拇指大小的血色丸药,递到吴锦年面前。 「把这东西抹在手上。」 吴锦年依言照做。 然而这红色药丸一经捏碎,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钻鼻腔,熏得他险些乾呕。 「这血泥丸最是为妖物所锺,那妖狐只要闻到这味儿,定会寻过来。」方奇道人淡淡解释了一句。 随后,他让一众兵士四下掩藏,又在他们藏身处撒了一圈药粉,最后,对吴锦年叮嘱道: 「切记,等会儿遇到了妖狐不要惊慌,她说什麽你照做便是。」 吴锦年连忙点头应下。 …… 「咦~这是什麽味儿?」 兰若寺内。 小茜还在为被一个人类骗了而生气,所以今天没有出去「狩猎」。 而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刚开始闻着有点儿香,但细嗅之后,又觉得其中暗藏一股子腥腐气。 本想躲进屋子避避味道,可再吸了两口后,小茜脚步一顿,从那混杂的气味里,揪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又是那个人!』 小茜狐眸唰的一下瞪圆,狐牙暗咬。 他还敢来! 小茜尾巴一甩,当即奔出兰若寺,径直朝着临山跑去。 她倒要问问那人,为什麽拿了她的果子,却不肯跟她回兰若寺,转身就跑! 不过片刻功夫,小茜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见到那人独自一人站在坡下,小茜直接现了身,还特意挺直了腰杆,好让自己更显威严。 「那呆子!」 「你上次拿了我的东西,为什麽要跑?」 暗中,看到狐妖的那一刻,方奇道人瞬间眼前一亮。 『这狐妖生得实在灵秀,毛发雪亮!』 他立刻打消了打杀狐妖的念头,转而想将其活捉,于是,他朝一众兵士使了个眼色,袖口里的手也按在了法器上。 这边的吴锦年听到狐妖责难,吓得牙齿直打颤,却见方奇道人久久没有现身捉妖,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 「我…我上次有急事。」 「有急事?」 小茜狐眼里的怒气散了些,带着些许期待,问道: 「那你这次来,是准备跟我回兰若寺了?」 果然,我就说,我又不是没用的小倩,勾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走,哪里走?」 突然,雪地里暴起数道黑影,拉扯出一道布满铁钩的大网朝小茜当头罩下。 见此情形,小茜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将法力裹在脚掌上,转身欲逃。 「叮——!」却在这时,一道清亮的铃铛声在雪地上突然响起。 小茜只觉像有一根银针扎在她的脑子里,让她思绪乱成了一团浆糊,难以分心去操纵法力。 于是,脚上法光没了收束当即散去。 一个恍神的功夫,铁网已经缠在了她身上。 小茜狐躯剧烈挣扎,反倒被铁网上的倒钩刮出了道道血痕,疼得她忍不住呜咽哀鸣。 「居然是满身清气的妖狐!」 方奇道人看着小茜挣扎时,身上跃动的清盈法力,瞬间大喜过望。 这妖狐居然没用过血食,法力纯净! 那便不是妖魔,而是能卖给修行宗门的灵兽了! 小茜被铁网勒得难受,只本能地发出「嗷嗷」的狐鸣,爪子拼命挠着网眼,却被倒钩刮得更疼。 方奇道人欣喜过后,又抬眼望向对面山上被积雪覆盖的兰若寺。 如果他方才没听错的话,这狐妖说她要回兰若寺? 『树妖真死了?』 念及此处,方奇道人当即唤来一个猎户出身的衙役,指着雪地上的狐狸爪印,道: 「你顺着狐妖的脚印去看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 半炷香后,兵士赶了回来。 「方道长,那妖狐是从兰若寺里跑出来的……」说话间,他脸色带着些许沉重。 在郭北县,兰若寺的凶名无人不知,让他们心中天然生出几分畏惧。 「果真是兰若寺?」 方奇道人听得心中狂喜。 『这麽个法力浅薄的小妖,能住在兰若寺,还没被树妖吃掉?』 他彻底确信,寺里的树妖真的被天雷劈得神魂俱灭了! 不然入山伐树的人不会全都活着回来,这只狐妖也不会安然住在兰若寺里。 「走,我们入寺!」 方奇道人一拂衣袖,就要往兰若寺的方向走,可转头却见身后的衙役们都站着不动,脸上全是犹豫。 方奇道人笑了笑,把树妖被天雷劈中的事说了出来。 「再说树妖想要害人,那也是在晚上,当下正值午时,朗朗乾坤,妖邪避让都来不及,哪里敢出来?」 衙役们一听这话,心中怯意散了大半。 又听方奇道人说,「回去后,我便面呈县尊,给诸位请赏」,顿时再无顾忌,纷纷应承下来。 「道长,我能回去了吗?」见方奇道人和衙役商讨完,吴锦年不想跟去,于是壮着胆子凑过来,小声问道。 「你?」 方奇道人和衙役们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没等吴锦年反应过来,便见其中一人站了出来,从腰间掏出麻绳,直接将吴锦年双手背负给绑了起来。 「我们为了救你,不顾性命进山除妖,你个刁民还想逃?」 「且去前面探路!」 第十七章 无意糟践 天色光明,不见层云。 皑皑白雪将日光折射开来,将整间禅院映照得格外亮堂。 院内。 一棵稀枝少叶的古树赫然矗立。 树身正中,两边主干的夹缝间,悄然抽出了一根新枝。 陈舟将其命名为,养魂枝。 此刻,他的神魂正寄托在这新生的养魂枝内。 跻身其中,陈舟对太阳滋养万物的体悟愈发清晰,每当养魂枝汲取日精之时,他的神魂也会随之得到一缕玄妙滋补, 暖意洋洋,如沐汤池。 这段时间以来,随着神魂日渐凝练,饱受滋养,陈舟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外围,似乎是生出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薄膜。 这层薄膜并非禁锢束缚。 每当他将神魂沉入养魂枝,这层薄膜便会自行隐去,唯有神魂存寄于身时,薄膜才会重新显现。 经过反覆印证,陈舟终于得出结论。 这层覆在神魂之外的法膜,应当是肉身躯壳在魂魄上的另一种显化,其作用便是庇护神魂,免遭外界侵扰。 而一旦神魂穿透这层法膜,此刻的神魂丶或许该称之为阴神,便能真正透体而出,显形于天地之间。 视为神魂出窍丶阴神出游。 只是,当下陈舟还不敢轻举妄动。 他冥冥中有种预感,以自己如今的神魂强度,若是贸然尝试神魂出窍,十有八九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白日里华光炽烈,会为焚烧殆尽。 夜幕下月华清寒,会遭寂灭之灾。 不过相较于白日全无希望,夜里无月时,神魂传来的预兆稍显温和,并没有那种一出即死的凶险。 可即便如此,陈舟依旧不愿意去赌。 对于此类有明确危险丶而收益不定的事情,他向来敬而远之。 况且,神魂出窍于他而言有什麽好处呢? 并没有,至少此时此刻的陈舟尚且不知。 与其去探究两眼一抹黑的神魂出窍,不如着眼当下,祭炼鬼角法器。 近来,陈舟对鬼角法器可谓是爱不释手。 白昼阴天炼,夜晚隐月炼。 而鬼角法器也没有愧对陈舟的一番心血。 在融合了另外三根夜叉鬼角的精粹之后,鬼角法器召唤出的夜叉鬼影,威力比之前何止提升了一个档次,并且还额外生出了一项妙用:引煞。 引出涛涛煞气,营造出对夜叉鬼影有利丶别人束手束脚的斗法环境。 只是,鬼角法器祭炼到了这个地步后,陈舟只能无奈停止祭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馀的鬼角和夜叉鬼的尸首已经消耗殆尽。 但陈舟也不失望,他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贪心不是件好事,能平白得到这样一件威力不俗的法器,已是天大的幸事。 他安然扎根在兰若寺内,日出养魂,月出吞华,怡然自得。 也不觉得乏味。 兴许是成了树身的缘故,他的性子也沾染了几分立地生根的「木头性子」。 若是换做从前,让他长年累月待在同一个地方,怕是片刻也忍受不住。 可如今,他却是乐在其中。 更何况,他也不算是与世隔绝。 好歹手底下养了一鬼一狐。 一只脑袋时而灵光丶时而糊涂,但好在修行天赋还不错的小狐狸,以及一个貌合神离的女鬼。 修行闲暇,偶尔听上一听小倩忽悠小狐狸的那些歪理邪说,便平添几分趣味。 就是小狐狸年纪还小,玩性大,自忖得了「屠龙术」,心心念念地想要寻个人试手。 对此,陈舟也不担心小狐狸的安危。 毕竟小倩也知道其中轻重,特意告诫了小狐狸,要找人的话,必先暗中观察,且要谨记三个要点:「独处」,「羸弱」,「不可离得太近」。 想到方才小茜一溜烟跑出去的模样,陈舟猜测,小狐狸怕是又巡山去了。 时间没过多久。 当头顶日头升至最高点时,陈舟突然神念一动,发现禅院外居然有生人的气息。 活生生的人,不是精怪之流。 「小茜真勾来人了?」陈舟心中一惊。 但很快他便放下心来,因为他没感受到小茜的气息。 「或许是路过的旅人?」陈舟又有猜测。 念头刚落,一道人影已经踏入院内。 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生活的苦难在他冻得通红皲裂的脸颊,以及长有冻疮的手上一览无遗。 少年看着人畜无害,但他身上有一点却让陈舟心生警惕——少年的双手是被绑着的,并且迈步进院前,还神色惶恐地回头张望,像是在与某人对眼色。 而当陈舟发觉少年直冲自己走来时,心头更是一凛,连忙施展敛息术,隐匿自身气息。 只见,少年颤颤巍巍地走到陈舟跟前,然后…… 「砰!」 结结实实地踹了陈舟一脚。 陈舟:「……」 说实话,就这力道,说是在给他挠痒痒也不为过。 但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如果不是陈舟早就预料到,眼前少年这是在被迫作饵的话,他还真不一定能忍得住。 但背后之人尚未露面,他只能按捺住心思,静观其变。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来人绝非什麽名门正派。 毕竟,强绑一个半大孩童去试探妖邪,这般阴损的手段,一般人真干不出来。 「嘭丶嘭——!」 又是接连两脚。 原地等了一会儿后,少年人似是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群人涌进院子,为首之人作道人装扮。 这时,陈舟沉默了。 不是更加用心的掩藏气息,而是极力压制心中的怒意。 虽然他早就看出这些人是在找寻「自己」,但是他并不想出手,即便平白挨了三脚。 因为他知道,按照当下这架势,他一旦显露真身,那麽便是要命的事。 自己的命陈舟格外珍惜,别人的命他也无意糟践。 『受些委屈就受些委屈了。』他心里这般想着。 然而,当他看见进来的那个道人,手中提着的铁网时,他平静许久的内心,终于涌现出愤怒的情绪。 那只平日里上蹿下跳丶灵动活泼的小狐狸,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铁网里。 细密铁钩深深刺入它的身体,尾端淌着刺目的鲜血,将雪白绒毛染得一片猩红。 陈舟不想善了了。 「又不是?」 方奇道人把手中网兜随手往地上一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树妖不是遭了雷劈吗?怎麽咱们把这兰若寺翻了个底朝天,连棵被雷劈过的焦黑树木都没瞧见?」 说着,方奇道人还仰头往身前的古树张望了一眼,不过没看到被雷电劈中后应有的炭黑痕迹,只觉得这院里的树有点「秃」然。 陈舟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脚下。 积雪里,正埋着自己脱落的炭黑枝叶。 第十八章 煞气入体 「道长……」 衙役中的领头之人,孟捕头凑到方奇道人跟前,脸上带着忧色道: 「咱们寻遍了整个兰若寺,都没找到树妖遗体,要不……先撤了?」 财帛是能激发他们的血勇,但也只是一时的。 如若一开始便找到了树妖,那麽即便那时的树妖尚未身死,他们说不定还能鼓足勇气一拥而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可眼下迟迟找不到树妖本体,他们胸腔里的那点热血,早就被这空寂寺庙吹得凉透了,人人心里打鼓,退意渐生。 闻言,方奇道人扭头看去。 果不其然,不止孟捕头一人,其他人脸上也挂着明显的退缩。 见此情形,方奇道人当即心中一沉。 这些衙役可不是良善之人,更确切的说,到了如今这年头,还能混身官皮穿的人,都不是善与之辈。 有油水的时候,他尚且能够差遣。 可一旦事不可为,还敢强令,变脸哗变只在旦夕之间。 但方奇道人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这可是千年树妖啊! 他如果能获得这笔修行瑰宝,不说什麽郭北县,即便是在金华城里,他也能凭此在诸多法脉中占据一席之地! 方奇道人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 忽然,他眸光一亮,有了一丝头绪。 谁说树妖本体一定在兰若寺里头?说不定,那妖物的本体在寺外? 想到这个可能,方奇道人连忙开口。 「孟捕头这话倒是提醒贫道了!谁说树妖就一定藏在寺里?」 「道长说的是……」 「没错,寺内有千年古树,但是寺外的古树也不少啊!」 他生怕衙役们不买帐,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语气恳切: 「咱们不妨再往寺外搜寻一遭!若是此番再无所获,不用孟捕头开口,贫道第一个领着诸位下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孟捕头回头与手下对视一眼,脸色稍霁。 他语气也客气了不少,抱拳道: 「道长莫怪,我们都是些粗人,性子直,有什麽说什麽,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孟捕头这是哪里的话!」 方奇道人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贫道平日里最是敬重您这样的英雄豪杰!」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说了几句奉承话,场面缓和了许多。 「那咱们即刻动身?」孟捕头问道。 刚生出了些嫌隙,方奇道人自是不好立刻就差遣人,毕竟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这群人的地方,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恰好日悬中天,正是用饭的时辰。 他目光一扫,落在雪地里染血的铁网兜上,当即有了主意。 「孟捕头,咱们不若先歇息片刻?贫道也好给这妖狐包扎一二,免得她一命呜呼,白白折了好东西。」 孟捕头也是明白人,瞬间就明白了方奇道人的交好之意,自是从善如流。 「都歇着吧,吃点乾粮,喘口气!」 衙役们神色顿时宽泛起来,纷纷掏出怀中干饼,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着啃了起来。 等孟捕头转过身,正看见方奇道人一边扯着铁网,一边从怀中取了几包药粉出来,作势给妖狐上药。 他本着礼尚往来的心思,上前搭话道: 「道长这是自家的药粉?我闻着这味道非同一般呀。」 方奇道人回头笑了笑: 「早些年走南闯北时学的本事,久病成医罢了。」 「嗯。」孟捕头轻轻颔首。 他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口道: 「这间院子倒是不错,远没有兰若寺别处那般阴森逼人,待着一点儿都不自在。」 方奇道人正捻着药粉,专心调配,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可当他把手中药粉按照比例混合好,正要上药时,突然听到那句「自在」,他浑身猛地一震,那只向来稳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一抖,掌心药粉簌簌散落,洒了一地。 和别处不一样? 兰若寺这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幽冥鬼蜮,人怎麽可能待得自在? 除非,除非…… 唯有天雷荡邪! 方奇道人霍然起身,动作之急切,吓了孟捕头一大跳。 「道长,怎麽一惊一乍的?不上药了?」 可方奇道人却置若罔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院中那棵秃树,脚下生风,快步走去。 见此,孟捕头暗自啐了一口,正要迈步跟上,眼角馀光却瞥见几个手下正趴在院角的水井边,伸着脖子往井里瞧。 方才几人嬉笑打闹丶踱步到井边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于是当即迁怒大骂道: 「混帐东西!让你们吃口饭都不安生,还在井口趴窝呢?都给老子滚过来!」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那几个衙役依旧保持着俯身探看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 「一个两个的,都翻天了!」 被属下当众无视,孟捕头只觉颜面尽失,怒火更盛。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离得最近的那个衙役的肩膀,便要将人狠狠拽过来,好生呵斥一顿。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惊呼骤然响起。 孟捕头循声看去,只见走到另一边树下的方奇道人,死死盯着身前积雪,随后徒手挖雪,扒出了一截炭黑树枝。 黑……炭? 孟捕头心中猛地一惊,立马意识到院内的这棵树,极有可能就是那千年树妖的本体! 满腔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他正要开口招呼属下们聚拢,手腕却陡然一沉。 从感觉上,他的手应该是反过来被手下给扣住了。 「都这时候了还敢胡闹……」 孟捕头眉头紧锁,转头就要呵斥,可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血丝丶瞳仁细如针孔的眼珠子! 里头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凭什麽你是捕头?凭什麽!给我死!」 伴随着一声杀气四溢的暴喝,衙役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竟直直朝着孟捕头的面门劈来! 「小心!他这是煞气入体,失了心智!」方奇道人连忙大声提醒道。 孟捕头心中悚然,浑身汗毛倒竖,当即便要抽身暴退。 可手腕被人死死攥住,一时竟挣脱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他连忙侧过身,刀光险而又险地从鼻子前掠过。 旋即,他猛地矮下身子,使出毕生力气,肩头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 铁山靠! 「砰」的一声闷响,被煞气侵染的衙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溅起一大片雪花。 还没等孟捕头松口气,下一刻,便见另外两个趴在井口的身影,缓缓起身。 同样的血红眼珠,同样的狰狞神色! 孟捕头心头一紧,连忙看向不远处的另外六个下属,见他们只是一脸愕然地站在原地,并未被煞气侵染,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还好,七个对三个,优势……』 他正要呼喊手下一起来应付,却见那六个人突然脸色煞白,惊恐地瞪大双眼,像是看到了什麽恐怖的东西。 「捕头,小心身后——」 孟捕头头皮发麻,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想也不想,猛地跺脚蹬地,身形拔地而起,便要朝着旁侧飞掠逃离。 然而,他的身子刚刚腾空半尺,便蓦然止住了势头。 孟捕头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便见自己腰腹间,赫然扣着两只蒲扇般大小的青黑手掌。 「啊——!!!」 下一刻,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拽了回去。 第十九章 捉迷藏 「叮铃铃——!」 急促的法铃声骤然响彻庭院。 方奇道人一把扯下腰间悬挂的法铃,双指猛捻法诀,口中大喝: 「诸邪避易!」 一道清亮法光应声自铃身迸发,如一道流萤直扑孟捕头身后。 孟捕头骤感腰间一松,整个人当即往地上摔去,即将触地之际,他腰身一拧,侧着在雪地上打了个滚,很快便重新起身。 惊魂未定的他猛地回头,这才看清方才擒住自己的是什麽东西。 袅袅青烟自井口飘散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道近乎实质的鬼影。 那鬼影青面獠牙,满头乱发如枯草,浑身上下翻涌着浓郁的煞气! 「小心!」 方奇道人连忙高声提醒,「这是夜叉鬼死后怨念不散,吸纳煞气凝成的鬼影,凶厉异常!」 随后,他又朝孟捕头问道: 「孟捕头可觉头脑昏涨丶气血翻涌?」 孟捕头明白方奇道人的用意。 这是在问自己,方才被夜叉鬼擒住的时候,有没有被煞气趁机侵入体内。 他当即摇了摇头。 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以血养神神更高。 他能坐稳郭北县捕头的位置,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虽然不会神通术法,但他早已锤炼出武道血气,神魂意志更是坚如磐石。 论起心智稳固,方奇道人这个修行人都不一定比得过他,自然不会被区区煞气侵扰。 见孟捕头面色如常,方奇道人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手段克制妖魔邪祟,却对孟捕头这类精满神足的武人不怎麽奏效。 若是孟捕头也被煞气入体丶失了心智,他就只能暂且避让,去金华城呼朋唤友了。 方奇道人朝孟捕头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轻松之色。 「虽然不知为何此地会有夜叉鬼影,但好在是解决起来并不麻烦,还请孟捕头为贫道护法。」 孟捕头心领神会,立即闪身拦住被煞气入体的两个衙役。 旋即,只见方奇道人探手入怀,取出一个镂空铁瓶。 阳光洒落,瓶身孔洞中透出幽幽绿光。 方奇道人小心翼翼地催动法力,将瓶口禁制开启。 瞬间,一簇惨绿色的磷火从瓶中飘出。 他屈指一弹。 磷火如流星般划过半空,火光愈显黯淡。 几近熄灭之际,终是落在了夜叉鬼影身上。 「蓬——!」 下一刻,宛若烈火烹油一般,丁点幽鬼磷火的火星,便在夜叉鬼影身上燃起了熊熊烈焰。 不过眨眼功夫,鬼影便彻底泯灭。 「道长好本事!」 此时,孟捕头也已将两个被煞气入体的手下打晕在地,看到方奇道人大显神威,当即出言奉承。 方奇道人摆了摆手,故作谦逊: 「不过是幽鬼磷火的功劳罢了。此物虽不能在世间久存,但是用来对付这些煞气丶残魂之类的邪物,确实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按理来说,幽鬼磷火的效用虽好,但怎麽也不会这麽快就把鬼影给烧乾净了,怎麽也得负隅顽抗一阵才对。 怎麽今日这鬼影,竟连片刻都没能撑住,便被烧得魂飞魄散? 『兴许是此地煞气不足。』方奇道人暗自思忖。 不过这些也不打紧了。 千年树妖才是要紧事! 然而,还未等他上前探查树妖,身后却突然响起一连串厉喝。 「孟常!拿命来!」 「兰若寺的所有宝贝,都是老子的!」 「起事劫囚,就在今朝!老傅,杀啊!」 「……」 方奇道人与孟捕头齐齐回头,脸上皆是露出错愕至极的神色。 只见方才还站在一旁的六个衙役,此刻竟也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提着刀便朝两人扑来! 怎麽回事? 那夜叉鬼影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他们怎麽还会被煞气入体? 恰在此时,一股熟悉的如芒在背感,让孟捕头心头一凛。 回身望去,却见水井上空,竟又凝出一道夜叉鬼影来! 「怎麽可能?!」方奇道人同样看到了重新出现的夜叉鬼影,眼中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他明明亲眼看着那鬼影被幽鬼磷火烧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怎麽会又出现了?! 鬼影没死,那幽鬼磷火是怎麽灭的? 这一切自然是因为陈舟在暗中出手。 方才幽鬼磷火缠上鬼影的刹那,陈舟便心念一动,将鬼影收回鬼角法器之中。 那时磷火还想趁机将火势引到鬼角法器上,但陈舟当机立断,当即施展削灵法断尾求生,以舍弃些许煞气为代价,彻底斩断了磷火的蔓延之势。 没了「燃料」的幽鬼磷火,自然如无根之萍,转瞬便自行熄灭。 至于刚刚那些被煞气入体的衙役,同样是陈舟的手笔。 鬼角法器经过他的反覆祭炼,已经具备了引煞的功效。 方才趁着方奇道人与孟捕头的注意力全在鬼影身上,他便暗暗催动法器,裹挟着滚滚煞气,悄无声息间绕过方奇道人和孟捕头,直奔那六人而去。 现在才发作。 做完这些,陈舟仍觉不够。 他将目光投向雪地上晕死过去的三人,法力轻动,刺入他们的眉心…… 禅院中的局势,瞬间乱作一团。 孟捕头赶忙上前拦住六个手下,起初还想凭着身法游走,将正面缠斗的人数控制在两人。 可当他馀光一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方才被他打晕的三个手下,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目露凶光,从身后包抄而来! 再往后头。 还有一个面目狰狞的夜叉鬼影! 「道长!!」孟捕头当即扯着嗓子大喊。 方奇道人此刻同样焦头烂额。 在夜叉鬼影出现之后,他便故技重施,急忙从铁瓶中引出一缕幽鬼磷火,朝着鬼影掷去。 不出所料,鬼影立马消失了。 意料之中,鬼影再度出现了。 如此反覆几次,眼瞧着铁瓶里的火光都快灭了,这鬼影还在与自己玩猫捉老鼠的把戏,方奇道人被气得不行。 这鬼影怎麽回事,怎麽和有灵智似的,难道井里还有别的藏身之处? 突然,方奇道人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铁瓶,心中咯噔一下。 这架势…… 怎麽和自己使用幽鬼磷火如此相像? 『这夜叉鬼影,不是什麽天生地养的怨灵,而是别人炼制的法器?』 方奇道人瞬间豁然开朗。 他清了清嗓子,虚空拱手,朗声道: 「何方道友在此?早知这树妖是道友先行看中,贫道今日断然不会登门叨扰!」 树妖归你了,放我走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寒冷山风,庭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方奇道人也不气馁,眼珠一转,又伸手指向雪地上的网兜,道: 「这妖狐,便算作贫道唐突的赔礼……」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赔礼呢? 赔礼哪去了? 看着雪地上空空如也的网兜,方奇道人脸色一僵。 趁着他们刚才乱了阵脚,狐妖偷跑了? 他连忙循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望去,很快便在树后,看到了缩成一团的雪白兽影。 方奇道人心中一松。 『还好受了伤,没跑多远。』 可就在这时。 「道士,你要拿我的狐狸做赔礼?」 第二十章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谁?!谁在说话? 耳边突然听到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方奇道人当即循声望去。 结果,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古树上。 说话的人,竟是树妖? 不对,树妖没死?! 方奇道人只觉心头猛然一颤,先前酝酿好的「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圆场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妖殊途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更别说他是来斩妖除魔的了。 与此同时。 他也从树妖的话里,听明白了为何妖狐能自由进出兰若寺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心中憋闷更甚。 你一个盘踞兰若寺数百年丶吞魂食血的大妖魔,手底下竟养着一只满身清气的狐妖? 这等荒诞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方奇道人只觉得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踌躇满志地来到兰若寺,满心以为能捡千年树妖的便宜,却没想到,竟是一头闯进了龙潭虎穴。 他虽未亲眼见识过树妖的凶威,但这些年从郭北县路过丶扬言要去兰若寺斩妖除魔的修士,他见得可不少。 其中不少人比他修为还高,法器威力更强,结果尽数折在了树妖手里。 是以,方奇道人此时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下意识便要转身奔逃。 可跑出没几步,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院中,除了孟捕头与那些煞气入体的衙役缠斗时,发出的嘶吼丶惨叫,那树妖竟再无半点动静,既没有催动神通,也没有唤出更厉害的妖物。 于是心中念一动,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枯枝上。 『树妖虽然活着,但也确实被天雷劈中了……』 莫非,树妖是在虚张声势? 想到树妖先是被吴锦年「折辱」,现身后也只是出声威慑,并未大展神威。 方奇道人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树妖,恐怕已是外强中乾,元气大伤! 贪念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不到片刻便压过了怯懦。 方奇道人牙关一咬,也不逃了,猛地转身,朝着孟捕头的方向靠了过去。 「孟捕头,别再留手了!」 方奇道人来到孟捕头身边,沉声道: 「树妖还未死,夜叉鬼影便是它最后的手段,只要除了这些妨碍,千年树妖的遗泽够你我受用一辈子了!」 孟捕头瞬间会意。 他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先前对这些煞气入体的手下留手,不过是舍不得郭北县捕头的安稳日子,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现在细细想来,郭北县的日子好像也没那麽舒坦。 心中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噗嗤——!」 横刀劈下,一道血线自身前衙役的脖颈处迸发而出。 看也未看倒在地上的死尸,孟捕头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迹,转头对身旁的方奇道人沉声道: 「这些人交给我,你去把那个鬼东西给处理了!」 术有专攻,他虽有一身血勇,却斗不过那鬼影,只能让方奇道人来。 「不必这麽麻烦。」 方奇道人看向陈舟,眼神凝重而贪婪: 「这鬼影已被练成了法器,被树妖在暗中催动,除不尽的。」 「当擒贼先擒王!」 他话音一顿,从怀中摸出那只镂空铁瓶,瓶中仅剩的幽绿磷火微微摇曳。 「这鬼影暂且交给我的磷火牵制,你我先联手解决了你的这些手下,再护送我去拿下那树妖!」 …… 陈舟其实并不想此刻现身。 奈何方奇道人的心思太过敏锐,从夜叉鬼影迟迟不灭,便推断出暗中有人操纵。 眼看再这样下去,方奇道人就要萌生退意,从长计议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陈舟没办法,只得主动显露真身,用自己来吸引火力,并且也不施展法术,尽显「虚弱疲态」。 你是要招来更多人,一起分润千年树妖遗留的道藏,还未必能拿大头,还是趁着树妖重伤之际,铤而走险,独享道藏? 陈舟很庆幸方奇道人做了正确的选择。 眼看两人合到了一处,陈舟当即全力催动鬼角法器,引出滚滚煞气。 「清风徐来!」 眼见身前煞气越聚越多,方奇道人不惊反喜,当即手掐指诀,施展风法,将眼前煞气吹散。 『果真如此!树妖身受天雷重创,又逢午时阳气鼎盛,没有神通伟力!』 方奇道人心中笃定,旋即转身,对着孟捕头身前衙役一指。 「风来!」 便见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风应声而至。 这风不吹皮肉,专扰神魂,轻轻拂过那人的脑袋,便让那人眼中一片混沌,身形晃悠。 眨眼间,那人眸光里竟闪过一丝清明。 「捕头——」 他刚唤出一声,孟捕头的长刀已然落下。 「噗嗤」一声,血光迸溅,衙役应声倒地。 依照这个法子,不过片刻功夫,九个被煞气入体的人都被两人解决。 陈舟也不施展削灵法阻止。 他对此乐见其成。 伴随着衙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光将孟捕头的精力,以及方奇道人的法力消耗了大半。 同时,这些衙役的死,也成了鬼角法器最好的养料,引来了更磅礴的煞气。 禅院内的阴煞之气愈发浓郁,几乎凝成一层实质纱网,将头顶日头都遮避了几分。 眼瞅着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陈舟却并不担忧。 不说方奇道人剩馀的法力不多。 即便他还藏着一门厉害的术法神通,能以微弱法力撬动厉害的威能,但只要他的法术一起势,陈舟便会立刻施展削灵法,再以夜叉鬼影作为抵御。 如此这般,这法术又能造成多大损伤? 不死就是赢。 到了那时,精疲力竭的两人自是待宰羔羊。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 方奇道人看着自己踏入了树妖一丈以内,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孟捕头,且看贫道今日铲妖除魔丶祛邪扶正!」 一方暗藏杀机,一方志在必得。 都以为胜券在握。 便见方奇道人双手猛地一甩,宽大的道袍袖口倒挽,露出两截白净手腕。 左手捻天罡,右手捻剑诀,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须臾,方奇道人双眸猛地一睁,右手剑指送入齿间,硬生生咬出一道血口。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将剑指比在印堂,点出一道血痕。 随后,左手天罡点地,右手剑诀朝天,声如洪钟,放声大喝: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第二十一章 巧计留孟 此界妖魔乱世,阴阳倒错,世间阴鬼邪祟愈发猖獗。 应运而生的,便是那天地雷法,登临世间显位。 遥想往昔,驱使天雷乃是精修雷法的真人们的独有神通,等闲修士根本触摸不到。 可如今,雷霆因位居显位,因此对世间感召格外敏锐,这便给了道行不足的修士们一些取巧的法子,得以藉机引动天雷。 便如此刻。 方奇道人以自身灵血点化命宫,神魂倾力催动,托举精血气息直上青冥。 血,为天雷所讳,立刻便能召来雷霆感应。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法无疑是对天雷的挑衅,必然要折损些许阳寿,但也正因如此,方奇道人才得以微薄修为,得到一丝天雷的垂眸! 天雷垂顾,他只会折损一些寿命丶道行。 可那树妖呢? 它吞噬了数百年的生魂血气,一身邪秽早已滔天,一旦被天雷注意到,顷刻间便是天雷轰顶! 先前一道天雷便让树妖受了重伤,此刻再一道天雷劈下,树妖如何还能苟活?!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方奇道人衣袍猎猎,目露精光。 在方奇道人喊出「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这句口诀之前,早在他双手掐诀的时候,陈舟便暗暗施展了削灵法。 可法术落在方奇道人身上,竟如泥牛入海,半点反应都没有。 只因方奇道人此刻施展的根本不是寻常法术,反倒更像是以血为祭的扶乩之术,根本无灵可削。 「喊祖宗来了?」 陈舟心中一惊,立马唤出夜叉鬼影朝方奇道人扑去。 孟捕头见状,纵使已然精疲力竭,但眼见获胜的希望就在眼前,自然是不容鬼影坏事。 他牙关紧咬,当即倾尽全身血气,悍然上前,拦住夜叉鬼影的去路。 但很快,他被夜叉鬼影甩飞,好在倒飞出去的途中,他瞥见方奇道人已然完成了施术,当即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然而笑意还未完全,便僵在了脸上。 怎麽……没有动静? 「怎麽没有动静?」陈舟都已经把鬼角法器取出,挡在自己身前。 「怎麽没有动静?」方奇道人看着血流不止的右手剑指,面露茫然。 一时间,院内陷入一片死寂。 沉吟片刻后,方奇道人自觉找到了症结。 『定是我先前法力消耗过甚,单凭指尖灵血,已不足以升灵引雷!』 念及此处,他也顾不得什麽折寿不折寿的了,当即心中发狠,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气的法血喷到手上,再度往自己的命宫点灵。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方奇道人再度放声大喝。 然而,周围仍旧是一片静悄悄…… 反倒是方奇道人自己,接连两次感召天雷,并且一次比一次决绝,更为雷霆所恼,凭空斩了许多寿数,两边鬓角悄然爬上了一片灰白。 「怎,怎麽会……?」 方奇道人呆立原地,茫然地仰头望天,满眼的难以置信。 要说天雷没有感应,但他实实在在折了寿数。 可要说天雷有所感,那树妖为什麽安然无恙? 他想不明白,怎麽也想不明白。 不远处。 倒在地上丶肺腑隐隐作痛的孟捕头,看到这一幕,气得险些呕血。 他没想到方奇道人竟如此不靠谱! 方才还拍着胸脯丶言之凿凿,结果三尖血取了两样,一点儿威能都没看到,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气息颓败,寿数空斩。 『事已至此,只能先走为妙。』他暗道。 可他刚要起身离开,整个人却蓦然一怔。 武人出身,对自身气血的感知格外敏锐。 此刻,他清晰地察觉到,体内的精气竟不受控制往朝外泄去! 孟捕头霍然抬头,循着那股刺骨的危机感望去,立刻锁定了罪魁祸首。 树妖在施展邪法,吞噬他的生机! 本就萌生的退意,此刻更是如野草般疯长,他想也不想,转身便要亡命奔逃。 然而脚步还未迈开,便被夜叉鬼影拦住。 「道长,鬼影又出来了!」孟捕头连忙朝方奇道人喊道。 方奇道人猛地惊醒,下意识便要取出法瓶释放幽鬼磷火。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孟捕头对视之后,手上动作骤然停住。 若说方才孟捕头的眼神是目光如炬,那此刻,那把火炬熄灭了,暗藏退缩。 『孟捕头怕了,他想逃。』 但这怎麽能行? 方奇道人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他绝不允许孟捕头临阵脱逃。 一开始便逃也就罢了,但眼下他已经折损了至少七年寿命,如若就此逃了,那他的寿命从何处弥补? 唯有拼死一搏,将树妖杀死后,他取得树妖遗赠,提升修为,将寿元补回来。 一念至此,方奇道人将法瓶收了回去。 「孟捕头,磷火已经用完了。」 说话的同时,他望着远处树妖,心中飞快盘算。 天雷明明有了感应,却没落下雷罚,他认为应当是距离太远,树妖没处在天雷的「视界」中。 所以这一次,他要和树妖近身接触! 但他片刻功夫便折了七年寿元,身体已然虚弱不堪,哪里还有力气靠近树妖? 需要有人把他背到树妖面前。 孟捕头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但方奇道人却浑不在意,只沉声道: 「孟捕头,只能殊死一搏了!」 另一边。 原本见到方奇道人声势汹汹,陈舟还凝神以待,但眼见着对方接连两次感召天雷失败后,陈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他莫不是还把我认作了前身,那个吞噬无数血食的树妖?』 却不知早在半个月前,陈舟就成功藉由月华洗炼周身,将污血邪秽涤荡得乾乾净净,还了自己一个清白之躯。 『好在没有贪恋邪道。』陈舟暗自庆幸。 刚刚方奇道人以血升灵之际,他确实感觉头顶出现了一道漠然威压,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 眼见方奇道人已然没力气逃了,陈舟便开始对同样快要精疲力尽的孟捕头施展削灵法,在孟捕头想要逃的时候,以夜叉鬼影阻拦。 本来想着如果磷火再出,那他拼着鬼角法器不要,也要把孟捕头强行留下来。 谁料方奇道人却是「先动了手」。 陈舟略一沉吟,陈舟决定配合方奇道人,越发催动鬼角法器,施展削灵法,痛打孟捕头。 一时间。 夜叉鬼威力大涨,孟捕头险象环生。 连续几次尝试无果,反而自己遭了重创丶精气神越发暗淡的孟捕头,最终也没了办法,明知道方奇道人是想要强行拖自己下水,也只能跟着一起搏命。 『也不指望他将树妖一击毙命,只求能挣脱出一条活路便好。』 孟捕头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来到方奇道人身前,背着他便朝陈舟冲来。 陈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反而趁时收回了鬼影。 他已将方奇道人的法瓶视为囊中物,也对其中的幽鬼磷火心生好奇,不想耗尽瓶中最后一点火种。 第二十二章 邪魔歪道 「嗬~嗬——」 两个接近强弩之末的人来到陈舟身前。 google搜索twkan 便见方奇道人再度咬破舌尖,往自己掌心喷出一大口滚烫的法血,这次也不以剑指点穴了,而是直接将血掌往额头用力一抹。 左手指地,右手指天。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喝声落下的刹那,方奇道人浑身气血陡然一泄,整个人顿时面如金纸唇如蜡,腿脚软若无骨,一屁股瘫坐在地。 张腿箕坐,脖颈低垂,久久没有抬头。 他明白,自己又失败了。 头顶没有预想中的雷鸣,恐怕连一丝乌云都未曾聚拢。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麽会失败。 「贼老天,你戏弄我啊!」他突然嚎啕大哭。 方才他还能说服自己,是因为离得远,天雷没有感应到树妖气机,但此刻他都到树下了,却还是只折他的寿命,树妖仍旧安然无恙。 他茫然无措,面露绝望。 他不相信树妖能有这般大法力,能在天雷下隐匿邪气。 定然是天雷有眼无珠! 这树妖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魂血气,你居然毫无反应? 你怎麽能没有反应?! 你怎麽敢的!! 他气急,肝胆欲裂,却有人比他还绝望。 孟捕头在削灵法下生机不断流逝,此刻豁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把方奇道人背到树下。 却见方奇道人又是自损一千,伤敌毫无,顿时气得再也压制不住肺腑间的伤势,当即喉头一甜,大口咳血。 而就在这时,他馀光一瞥,更是见到方奇道人跌坐在地时,从怀中滚落的法瓶中,仍有莹莹绿光! 孟捕头眸光骤然凝固,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接着便是声嘶力竭的破口大骂。 「你个泼皮老道,自己想死,还要拖着老子和你一起陪葬!」 两人明知当下已是死局。 一个瘫坐在地,呜呼哀哉。 一个骂骂咧咧丶狗血喷头。 陈舟不语,催动夜叉鬼影清理现场。 「邪魔歪道,邪魔歪道啊……」直到临死前,方奇道人口中仍在呢喃。 显而易见,毫发无伤的树妖是邪魔,引而不发的天雷为歪道。 当真是黑白不分丶是非颠倒了。 片刻功夫,院内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一个少年躲在屋子里,如鹌鹑般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小茜,这便是方才引你出去的人?」 陈舟朝小茜道:「交由你自己处置了。」 小狐狸情绪早已平复下来,方才又目睹自家姥姥大发神威,将害自己的歹人全部除尽,此刻更是精神抖擞,全无半点受伤后的颓靡。 她本想着,定要好好炮制一番这个引诱自己落网的家伙,可此刻见少年那副缩头缩脑丶魂飞魄散的模样,不由撇了撇嘴,瞬间没了逗弄的兴致。 「姥姥,他还是给您吃吧。」 陈舟:「……」 趁着这个机会,正好与小狐狸好好说道。 「今后啊,姥姥不吃血食了。」 陈舟缓缓道:「方才那道人施的法术,便是吞噬的血气越多,威力越大,如果姥姥再沾血食,今后再遇到这样的法术,怕是又要被天雷劈上一次。」 小茜一听,使劲摇头。 「那不吃了不吃了!姥姥,咱们再也不吃了!」 「不过,倒是可以给它吃。」陈舟说着,将鬼角法器递到小茜面前。 杀一人是杀,杀一妖也是杀,并没有什麽分别。 无关族类异同,只论善恶本心。 小茜拿起鬼角法器,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随后,只见她挪步走到少年面前,问道: 「喂,呆子,你叫什麽名字?」 方才在网中挣扎时,她听那些歹人闲聊,也知道少年是被胁迫而来,既然不能为姥姥作滋补,那她也不想杀了。 吴锦年怔了怔,也不敢抬头去看院中的大小妖魔,只把头埋得更低,回道: 「小…小子吴锦年。」 「哦。」小茜点了点头。 她本想就让这笨人自行离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自己太吃亏了,毕竟少年虽然不是主谋,但自己流的血,怎麽也要算上他一份。 小茜顿时犯了难,眉头皱成一团。 『要不先咬他一顿,再放他走?』 陈舟看出了小茜的心思。 既然如此,他便决定听一听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再考虑要不要留着这个少年,让其将功赎罪。 枯守兰若寺,对外界信息一无所知,今日之事,保不齐来日还会重演。 他需要一个眼线。 「你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如若有半点隐瞒,我就把你喂了夜叉鬼。」陈舟冷冷道。 吴锦年从中听出了一线生机,连忙埋头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讲了出来。 听完,陈舟先是沉默了一阵。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起因,居然在小茜身上。 同时,还得知了一个坏消息——前身被天雷劈中的事,居然早已传遍了郭北县。 也正因如此,才引得方奇道人动了贪念,想着来兰若寺捡个现成的便宜。 这可真是生命不息,捡尸不止。 前后两次遇敌,都是奔着捡尸来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苗头。 若是这个消息继续往外散播,岂不是要引来更多的修士? 那就太危险了。 想到此处,陈舟很快便有了主意。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重新宣扬兰若寺的恶名。』 要让外人知道,兰若寺的树妖姥姥仍旧凶威赫赫,莫要来送死! 而这自然需要一个口舌。 一个能去郭北县,替他将「威名」传扬出去的口舌。 同时也是眼线。 今后若再有修行人想着来兰若寺除妖,必定会先在郭北县落脚。 若是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便绝不会再发生小茜被捕的事,他也能早做防备。 一番权衡后,陈舟彻底打消了杀吴锦年的念头,反倒暗暗存了几分培养他的心思。 『若他不是个忘恩负义之辈,那倒可以适当培养他,让他在郭北县摇旗呐喊,成全一个势必除了兰若寺妖魔的名声。』 『届时,若有人想来兰若寺除妖,十有八九会找他询问消息,如此一来,主动权握在我手里了……』 当然,这些都还是后话。 「方才你也听到了,姥姥我已不再用血食,小茜她也不吃,放你离去也无妨。」 陈舟缓缓开口:「但你回归郭北县后,不得将寺内情况与他人言说,只道这道人抓了妖狐之后,就放任你离去即可。」 吴锦年闻言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还要磕头拜谢,不过却被陈舟用法力隔空扶住,不让他跪下。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陈舟又道:「念在你是被胁迫的份上,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今后,如若有修行人想来兰若寺,你得先上山知会我一声。」 话虽是这样说,但陈舟也没指望这样就能让吴锦年言听计从。 须得诱之以利。 「姥姥我也不是个吝啬的妖。」 陈舟语气缓和了许多:「若你愿意为姥姥做事,这兰若寺周边的山头,你尽可来去自如。采药也好,打猎也罢,无妖来扰。」 说着,陈舟又差使小茜,让她去角落把先前收敛修行者遗物时,寻到的金银取出来。 「如若消息得当,这些金银也都能送与你。」 第二十三章 混进来了奇怪的东西 吴锦年一看便是穷苦出身,笼络他的手段并不难,关键是要拿捏好分寸,绝不能一股脑地给得太多。 诸如灵果丶功法此类东西,可以用来吊着他的胃口,绝不能直接赐下去,免得让他滋长出不该有的野心,于己于人都不好。 因此,陈舟思量片刻后,决定先给吴锦年一些金银,帮他解决眼下的温饱,再许诺他可以自由在兰若寺周边谋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往后便是多劳多得。 当然,这金银也不能平白无故地送出去。 恰好陈舟急需了解这个世界的大致底细,于是便对吴锦年道: 「姥姥我早年曾结识过一个精怪,它将外边说得天花乱坠,我却不信。这样,姥姥赏你些金银,你去城里走一趟,买上几箩筐的传记回来,我看看那厮有没有骗我。」 此法有三好。 一来,能借着买书的由头赏赐金银,让吴锦年实实在在尝到甜头,明白跟着自己有利可图; 二来,能藉由这些书籍,摸清这个世界的脉络,最起码要了解兰若寺周边的情况; 三来,还能藉机试探吴锦年的心思。 如若他老老实实带着书回来,便暂且能信他几分忠心。 如若他没回来,陈舟就得考虑挪窝了。 人挪活,树挪死。 树妖挪不死,顶多伤元气。 不到万不得已,陈舟是不愿意挪窝的。 毕竟挪窝不仅会令他元气大伤,同时还要面临前路未知的风险。 兰若寺周边虽算不上太平,却也没什麽大妖魔盘踞,可谁又能保证,身后的连亘山脉中,没有藏着些更凶狠的存在? 万一不小心闯入了别的妖魔的领地,到时候能不能保住性命,可就难说了。 相比之下,还是兰若寺更让树安心。 眼前少年便是一层保障。 此时此刻,吴锦年只求能活命,别说是买书,就算是更难的差事,他也只会满口应承。 陈舟的话刚说完,他便点头如捣蒜,忙道: 「姥姥的话小子谨记在心!下山之后,一定立刻买了书本送回来!」 陈舟不置可否,让小茜取出一小包金银放到吴锦年身前。 「拿了金银快快下山罢!记住,三日内务必回来。」 三天时间,足够吴锦年审时度势了。 看着吴锦年千恩万谢丶脚步踉跄地消失在院外,陈舟才将目光转向院内狼藉,随即对小茜吩咐道: 「去把他们身上的东西摸出来。」 这群人本是打着捡漏的主意,结果到头来,反倒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搜刮的活计,小茜已是轻车熟路。 她动作麻利地在十一具尸首上翻找起来,没过多久,便分出了一小摞钱袋子,十柄长刀,以及从方奇道人身上搜来的法瓶和法铃。 尸首一并投入井中。 钱袋子归到银库,埋进角落。 长刀收进屋里。 最后,陈舟的目光落在了法瓶和法铃上。 按照小茜所说,法铃有干扰神魂的作用。 陈舟当即尝试,将法铃悬在身前,轻轻拨动,便见法铃在空中突然轻抖,发出一阵清亮的铃声。 然而,却没传出半点法韵,就仿佛这只是寻常铃铛。 陈舟知道,这是自己没有找到法铃的正确用法。 「小茜,你拿着这法铃试试。」陈舟朝一旁好奇张望的小狐狸道。 小茜立刻蹦跳上前,右掌捏着法铃,将一丝法力注入其中,轻轻一晃。 「叮铃铃——」 一股清晰的法韵弥漫开来,只是太过涣散,落在陈舟神魂上,就像有人在耳边敲着一面破鼓,只觉得聒噪,却全然达不到令人恍惚的地步。 「把法铃对着我。」陈舟又道。 小茜依言照做,再次晃响法铃。 这一回,散漫的法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束缚住,凝成一根银针,直刺陈舟的神魂! 陈舟神魂蓦然一痛,但很快便回过神来。 『原来这法铃不光要以法力催动,同时还要用神魂锁定目标,才能发挥出真正威力。』 不过,这法铃的效果却不如小茜说的那般奏效,只是让陈舟神魂一痛。 『难道法铃的威力,还和神魂有关?』 想到此处,陈舟拿回法铃,贴到自己树身上,而后法力流动,神魂凝聚,对准小茜微微催动。 「叮铃——!」 法铃轻轻响了一声,便见小茜顿时一僵,琥珀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在原地呆立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脑袋,如梦初醒。 『果然。』陈舟心中暗喜。 法铃的威力与神魂强度关联,而他的神魂一直在被养魂枝滋养,这岂不是说,法铃于他而言,是一件成长性法器? 『当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略作思忖后,陈舟便将法铃系在了养魂枝的枝桠上。 如此一来,日后催动起来也更方便。 旋即,他看向一旁的法瓶。 其中正隐隐泛出萤光。 这磷火的厉害他已经领教过,天生克制煞气丶怨气等阴邪灵机。 几次交锋,每次沾染上幽鬼磷火后,他将夜叉鬼影收回鬼角法器里时,这磷火都会如火油般顺势粘连上来。 如若不是以削灵法断尾求存,几次灼烧后,鬼角法器恐怕早就被焚毁了。 陈舟把法瓶拿到身前仔细打量,这才发觉瓶子里并没有火焰,里面的东西,更像是一些馀烬,处于待燃状态。 想来也是,这幽鬼磷火虽然霸道异常,却不似阳间之火,唯有以馀烬状态保存,才能久存于世。 只是瓶中的磷火馀烬已然不多,只有瓶底的浅浅一层。 脑中念头一转,陈舟很快便想到了这磷火的用法。 「这磷火是一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方奇道人只用幽鬼磷火对付夜叉鬼影,而不是陈舟本体,是因为磷火只以煞气等阴邪灵机为薪柴,落在陈舟本体上,就像火苗掉在了地上,造不成什麽伤害。 而陈舟手上却有鬼角法器,能引动煞气。 『届时应对强敌,先以煞气围困,再往夜叉鬼影身上燃起磷火……这般裹挟杀伐,想来威力应当不俗。』 不过若是这样使用磷火的话,那事后鬼角法器也恐怕会被毁了。 但能用一件法器解决强敌,也不算吃亏。 和法铃一样,陈舟也将法瓶收在了身边,浅浅埋进了脚下土里。 「小茜,把院子打扫一下。」陈舟最后道。 小茜乖巧点头,刚要转身去拿用具,却又突然停住。 既然姥姥不用血食了,还把人类收为手下,让其帮忙做事,那自己喊「手下」过来帮忙打扫,应该也很合理吧? 「你还有手下?」陈舟另眼相看。 然后,片刻功夫过去,陈舟就看到小茜和赶羊一样,从门口赶进来了十多只松鼠。 而最后进院的她,手上正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幼年松鼠。 瞧着眼下疑似「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场面,陈舟很是怀疑小茜口中「手下」的真实性。 「还不叫姥姥?」 「吱吱吱——!」 陈舟:「……」 院子里混进来了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