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乱世:每天一份拼好饭》 第1章 拼好饭 第1章拼好饭 【重生打卡处】 【签到增加10cm(任意部位)】 大雍,二百一十七年。 年号承平。 这年头还叫承平,多少有点不要脸。 林渊不知道大雍有多大,也不知道皇帝姓甚名谁。 他只知道,这地方死了很多人,还是饿死的。 青州往北,是边军驻地。 再往北,据说就是大漠人的地盘。 可这些都只是流民嘴里的碎话,有人说前线正在打仗,有人说朝廷大军吃了败仗,还有人说大漠人根本没打过来,是地方官借着战事加税,把百姓活活逼出来的。 林渊分不清真假。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人正躺在一间破庙里。 庙不大,破得厉害。 半扇门倒在地上,木头被人劈走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烂边。 泥塑神像缺了一条胳膊,脸上全是灰,眼珠子被烟熏得发黑,像是在冷眼看着底下这些半死不活的人。 庙外是官道。 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一条被车辙和脚印踩硬的土路。 往南能去青州城,往北能去军镇,再往旁边岔出去,就是各处逃难来的村子和驿道。 所以这破庙成了过路人的落脚处。 不过此处距离城池相对有一段距离,所以来的多是些流民。 可如今这年月,流民进了破庙,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林渊刚睁眼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冷,也不是疼。 是饿。 饿得心发慌。 饿得手脚发软。 他想坐起来,才动了一下,眼前就黑了。 比低血糖都夸张的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原身残破的记忆里弄明白自己是谁。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林渊。 原本是青州下边一个村里的农户。 边关吃紧后,县里征夫役,原身被抓去押送粮草。 说是押送,其实就是奴隶。 给一根木棍,跟着粮车走,遇见事就让他们这些人先顶上。 主打一个专门负责送死。 后来粮队在半路遇了土匪。 也可能是溃兵。 反正没人分得清。 刀一亮,人就散了。 原身跟着几个同乡一路逃,逃着逃着,人没了,粮没了,水也没了。 他不敢回村,因为回去算逃兵,也是死。 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跟着流民往青州城方向走。 走到这座破庙的时候,怀里原本还有半块发霉的麦饼。 他昏过去之前,那半块麦饼也被人摸走了。 再然后,原身死了。 林渊来了。 庙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老些,四十来岁,脸颊陷下去,胡子乱糟糟地贴在嘴边,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烂袄。 另一个年轻些,大概二十出头,可也瘦得厉害,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 这二位到横店都不需要化妆,直接能演干尸。 两人都靠在墙边,谁也没说话。 看那样子,估计也没什么力气说话。 林渊看了他们一眼,闭上了眼睛,可以说是绝望了。 他穿越前也穷。 铁人三项吉祥三宝他都快干全了,连串串房都住了,愣是没给他弄死。 也算是命大。 他以为自己已经算见过底层日子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以前那点苦,放在这里,那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至少现代社会不会让他躺在破庙里,活活饿死。 他不想死。 可是他真的快不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的页面,安安静静地浮在他面前。 这个页面越看他越觉得熟悉。 看明白之后,他在心中直呼卧槽,这他妈是拼好饭????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1】 林渊愣住了,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鸡蛋炒饭:9.90元】 【麻辣烫单人餐:19.80元】 【珍珠奶茶:13.80元】 林渊此刻嘴角一抽,他简直不敢相信。 “坑爹呢……” “老子穿越前余额十九块八,穿越后还是十九块八?” “还他妈只能点拼好饭?” 他盯着那几个字,又想笑,又想骂。 “我上辈子是拼好饭吃中毒了吗?” 无人回答。 林渊试着挪开页面。 没有用。 他试着去点别的地方。 没有反应。 能看的,只有拼好饭页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拼好饭(第2/2页) 林渊看着页面里的麻辣烫单人餐。 十九块八。刚好花光。 正常人这时候可能会考虑性价比。 比如两份炒饭是不是更能吃得饱。 可林渊实在是太饿了,他看着19块8正正好可以全部用完,于是他立刻下单了一份麻辣烫。 因为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 【下单成功】 【今日可点餐次数:0】 林渊刚看清这行字,怀里忽然一沉。 一个热乎乎的外卖袋,凭空落在了他胸口。 林渊整个人僵住。 紧接着,一股香味钻了出来。 麻辣烫的香味。 不过一闻就知道是工业香精,满满的科技与狠活。 属于那种扔给狗,狗可能闻一下都不吃的那种。 可它一出现在破庙里,哪怕隔着塑料袋和包装盒依旧散发着香味。 墙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眼睛一下睁开了。 年轻些的那个也抬起头。 破庙里静了片刻。 那个年纪大的男人先开口,声音沙哑的都不像一个人在说话。 “小兄弟……” 他盯着林渊怀里的袋子。 “这东西……是吃的吗?” 林渊没有回答,他正低头看着怀里凭空出现的外卖袋发愣。 这东西真能点出来? 真是热的? 真能吃? 可是下一瞬,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这种感觉仿佛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随即,林渊看了两人一眼,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两人此时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这不是人看人的眼神,是狼看到肉的眼神。 甚至林渊觉得他们两只眼睛里冒出来的是绿光。 林渊接收了原身的记忆,知道这个世道不太平,知道流民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此时,两人见林渊不说话,慢慢的向他靠近。 林渊整个人都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翻身滚到一边,顺手从地上摸起半块石头。 他举着石头,声音虽然有些抖,语气却非常强硬。 “别过来!” 那两个人停住了。 林渊死死攥着石头,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谁过来,我打死谁!” 他喘着粗气,把外卖袋往怀里抱紧。 “这不是吃的,都给我滚,不然老子弄死他!” 破庙里又静了。 两个流民没有说话。 不过也没有再往前。 只是眼神依旧盯着他怀里的麻辣烫。 至于为什么没有冲上来抢,也许是因为太饿了,也许是因为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吃的。 总之在他们的记忆中,吃的好像不长这个样子。 林渊不敢再待在原地。 他一手抱着外卖袋,一手举着石头,慢慢退到神像后面。 神像后有半堵残墙,正好能挡住庙里人的视线。 随后,林渊快速地离开了这里,直到找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确定了两人没有跟上来之后,才打开外卖袋。 掀开盖子。 香味一下冲了出来。 林渊顾不得烫,先喝了一口汤。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 肚子里那种空到发疼的感觉,被热汤压下去了一点。 没想到这东西是真的能吃。 之后林渊一阵狼吞虎咽。因为吃得太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一边吃,他一边继续打量着远处的破庙。 就这样,一碗19块8的麻辣烫,被林渊吃了个干干净净。 就剩一点汤底。 东西已经吃完了,放到现代社会里,这就是扔到垃圾桶的东西。 林渊盯着只剩点汤的塑料碗,感觉有些不真实。 看着碗里的红油汤底。 林渊沉默了。 理智上,他真的是不想把汤底分与这两人。 万一对方恢复了力气,对自己起了歹心,又怎么办? 挣扎了半天,林渊咬了咬牙,还是把汤底喝完,随后把一次性塑料碗彻底掩埋。 他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有这样的善良。 仓廪实而知礼节。 如果这时候把东西分给别人,那么那两个流民一旦知道自己有吃的,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人饿极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情,就是填饱肚子,至于是用什么填饱,只有一个答案。 所有能吃的东西,包括人。 【林总拼好饭吃中毒了,穿越了,各位】 第2章 穿越成流氓了 第2章穿越成流氓了 吃饱后林渊歇息了一会,天色渐暗。 一阵困意袭来。 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林渊还是决定回到那个破庙,好歹还能遮点风。 刚一进去,两人直勾勾地看着回来的林渊。 他们闻到了那种味道,是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的香气。 像是食物,又像是香料,总之不知道是什么。 而林渊没有理会两人,只是拿起石头,默默地退到了石像后。 眼下的情况,林渊没睡,他也不敢睡。 破庙里一共三个人。 一个刚吃完麻辣烫的他。 两个饿的半死不活的流民。 这情况,怎么看都不适合闭眼。 趁着吃饱饭之后休息的功夫,林渊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一遍。 记忆中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原主也不是什么皇室遗孤,也没有隐藏身份,就是他妈的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可是在这些记忆当中,林渊看到了史书中所记载的那几个字。 岁大荒,人相食。饿殍遍野。 这些场景在原身的记忆中都能一一对应。 原本这些只是史书上微不足道的几个字,现代人看来不过是觉得很惨,完全没有任何概念。 可是原主的记忆中,那些场景深深地印刻在他无聊的人生当中。 林渊想到这里,又看了看庙里的两个人。 他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吃过人,他也不想知道。 但是林渊知道,自己绝不能睡着,一旦睡着,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好说了。 破庙里非常安静,此刻,林渊看着两人,开口问道:“我问你们几个事。” 两个人都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年纪大的那个眼睛动了动,年轻那个也抬了抬眼。 似乎有点诧异,为什么这个时候林渊会问这个事情? 不过这两人都没有理会林渊。 又是一阵沉默,林渊也无语了。 确实,饿得半死不活,大家萍水相逢,别人没有义务去理会他,更没有义务去回答他。 于是林渊只能继续整理着原主的记忆。 这破庙叫什么,他是真不知道。但是往南再去个几里路,就是青州城的南门。 在原主的记忆之中,流民想要进城,那是千难万难。 进城需要路引,也就是类似于后世的身份证明一样。 没有这个东西,守城的官兵可不会放行。 林渊仔细想了想,这倒是符合逻辑,古代城池不是谁想进就能进。 哪怕后世的北京,你还得搞个进京证呢。 这种乱世,流民最麻烦。 因为你根本不可能指望这帮流民有什么素质和道德,吃不饱饭都他妈要死了,这些人如果进城第一件事情会去干嘛? 更何况,往往灾民逃难根本不讲卫生,很多人身上都有着传染病,在古代被称为疫病。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药物和抗生素,得到就是个死。 所以,能在城外给你施个粥,就算是有良心了。 其实说是流民,都是高看自己。 在这里,没有地叫做流,没有业叫做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穿越成流氓了(第2/2页) 也就是说,他林渊现在是一个流氓。 想到这里,林渊不禁自嘲一笑,他觉得颇为讽刺。 而听到笑声的两人则是觉得林渊大概率有点毛病。 林渊也感受到了两人的目光,没有理会,正在这时,他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 这回不是饿。 是另一种声音,林渊脸色一变。 坏了。 麻辣烫。 这具身体不知道多久没见过油水,突然灌进去一碗麻辣烫,又辣又油又烫。 现代人吃完最多骂一句不干净。 原身这副饿了几天的身子,根本扛不住。 肚子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林渊猛地站起来。 刚站起,腿还软了一下。 林渊夹着腿,手忙脚乱踉踉跄跄往庙后跑。 一边跑还一边捂着屁股。 那两人更加觉得这人有毛病了,纷纷往角落里再次缩了缩。 而林渊此时已经快憋不住了。 他以前看小说,总觉得古代人穿越过去,第一件事不是吟诗作对,就是王霸之气一震。 轮到他了。 第一件事是拼好饭。 第二件事是窜稀。 这叫什么事? 林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刚蹲下,整个人就差点灵魂出窍。 他扶着旁边的土坎,冷汗直冒。 林渊一边蹲着,一边咬牙骂。 “妈的,这是什么破事?” 不过不等他骂完。 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没有纸,林渊心里一凉。 是真的凉了,作为一个现代人,习惯了现代的生活,来到了这里,就不是遭罪不遭罪的问题了。 不会吧? 真要用手? 他以前看古代小说,偶尔看到有人说什么厕筹。 就是削好的小木片,用来刮。 有些地方还反复用。 林渊当时看着只是觉得恶心。 “这他妈怎么活下来的?” “古人是真耐杀啊。” 他虽然没上过多少学,但细菌两个字还是知道的。 吃喝不干净,拉完没纸没肥皂,伤口感染没人管,冬天衣服薄得像纸,喝口水都可能闹肚子。 就这环境,人还能一代代活下来。 真是他妈的奇迹。 林渊蹲在风里,越想越绝望。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翻自己的怀里。 筷子的塑料包装,夹着的两张薄纸。 虽然是最劣质的那种,很薄很薄的。 现在他看着那两张纸,眼神都变了。 “真是爹啊。”林渊差点热泪盈眶。 他小心翼翼把纸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拆圣旨。 随后林渊处理完,整个人更虚了。 他扶着土坎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肚子里还在抽。 以后不能乱点太油太辣的东西。 不然没被乱世饿死,先窜稀死了,那真的是个地狱笑话。 第3章 城外光景 第3章城外光景 此刻刚方便完的林渊站在荒草坡后,看着远处青州城的方向。 城墙在暮色里只露出一道黑影。 等他回到破庙时,两个人看见他回来,只是瞥了一眼就再也没有理会。 但是林渊不敢大意,继续握着石头,重新坐回神像后面。 说实话,他不想回来,但是真的没有办法。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你搁外面,那真的是荒野求生。 又冷还可能有野兽袭击。 就他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可能打不过几只野狗。 随后又是无尽的沉默,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林渊这一夜几乎没睡。 准确地说,是睡了,又没完全睡。 脑子一阵一阵发昏,可手里那块石头始终没敢松开。 夜里很冷,不过还好这会还不是冬天。 要是冬天,他今天晚上就嘎了。 半夜里,一个人咳了几次。 每咳一声,林渊就醒一次。 有一回,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动了动。 他猛地睁眼,结果是另一个人翻了个身。 两人隔着破庙里昏暗的月光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等天色终于泛白,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那块熟悉的页面浮了出来。 还是昨天那个拼好饭页面。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1】 林渊盯着那行“今日可点餐次数:1”,喉咙动了一下。 他非常饿。 但他没有点餐。 不能现在点。 旁边还有人,第一次没有上来抢,可能是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再来一次,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林渊咽了口唾沫,努力克制着食欲。 趁着眼下还有一点体力,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两只腿真的很软,而且一起身,两只眼睛都发黑。 林渊等了一会儿,才把那股眩晕压下去。 看着林渊的动作,那个年轻一点的流民抬起了头向他看来。 林渊也注意到了这道目光立刻警告道:“别看老子,不然老子就要动手了。” 最后两人看着林渊手上的石头,没什么反应,也可能是没力气。 就这样林渊握着石头,走出了这个破庙。 清晨的风有些冷。 庙外的官道上已经有人动了。 一些流民从草堆里爬起来,慢慢往青州城方向挪。 还有些人没爬起来,躺在路边,身上盖着破布,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林渊没有立刻往人多的地方去,他先站在庙门口,看了一圈。 目力能看到的地方,几乎没有树。 不是没有山林。是这附近但凡能砍的,应该早被人砍完了。 破庙前后只剩几个树桩,树皮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别说树了,连草都没几棵。 真的是,啥也没有。 林渊沿着官道边慢慢往青州城方向走。 城比他想象中大点高点,不过也就五六米的样子。 灰黑色的城墙横在前方,墙头插着旗子,风一吹,旗布猎猎作响。 南门外聚着许多人,不过那些人明显不敢靠城门太近。 因为城门口有兵。 长矛立着,刀挂在腰间,甲衣不算齐整,但对流民来说,威慑力十足。 城门一侧排着进城的人。那边明显和流民隔开。 挑担的,推车的,带着货物的,还有几个穿着厚袍子的商人。 林渊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太清这群人在干嘛。 不过据他观察,凡是能进城市的人,好歹看起来穿着打扮要比城外的好很多。 当然也比现在自己的好很多。 就他这造型,仇人看了估计都要随200份子。 毕竟他现在是个流氓。 林渊把目光从城门挪开,转向城外另一侧。 那边有一口井。井边也围着人。 准确地说,是围着三层人。 最里面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守着井口,其中一个赤着半边膀子,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中间是几个本地模样的人,有女人,也有老人,手里拿着瓦罐、葫芦什么的。 一群人伸长脖子看着井口,眼里全是渴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城外光景(第2/2页) 有个瘦小的男人挤得太靠前,被守井的汉子一棍子抽在肩上。 “滚后头去!” 男人被打得一歪,差点摔倒。 旁边有人低声求:“大哥,给一口水吧,孩子一天没喝了。” 守井的汉子瞥了一眼:“有钱?” 那人摇头。 “有粮?” 那人还是摇头。 “没钱没粮,你喝你娘的水?” 周围有人笑。 又有一个女人跪了下来。 守井的汉子不耐烦地摆手道:“少跟老子来这一套,赶紧滚,不滚我就要动手了。” 林渊看着这一幕不禁心头一寒。 当真是人命如同草芥。 而且也再次印证了他昨天夜里想的事情,在古代生产力落后的地方,所有任何能产出资源的地点都会有人管。 水井旁边不远处,就是施粥的地方。 一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底烧着柴。 柴火不旺,烟很大,熏得旁边几个流民直咳嗽。 锅前有两张木桌,桌后坐着几个穿干净衣裳的人。 旁边站着兵丁,还有几个拿棍子的二狗子。 不过在古代,林渊依稀记得应该叫做帮闲。 流民排成长长一队。 说是队,其实歪歪扭扭七零八落。 有人端着破碗。 有人端着瓦片。 有人拿半个葫芦。 还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用手捧。 林渊站得远,看不清锅里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到舀粥的人一勺下去,带起的大多是水。 偶尔有几粒米在水里晃。 轮到一个老人时,那老人捧着破碗,手抖得厉害。 舀粥的人不耐烦,半勺粥洒在地上。 老人下意识蹲下去,想用手去捧地上的粥水。 旁边帮闲一脚踢过去。 “滚开!后头还排着呢!” 老人摔到一边。 后面的人立刻往前挤,根本没人管他,甚至他还被踩了好几脚。 这时候,粥棚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吵闹。 有个年轻男人不知怎么插到了前面,被两个帮闲揪出来,按在地上打。 棍子落在背上,一下一下。 男人先是叫,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旁边排队的人全都低着头。 有人领了粥,刚转身,就被兵丁拦住。 兵丁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腿。 “去那边站着。”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 “大爷,我娘还在后头……” 兵丁抬手就是一巴掌。 “让你站着。” 那人不敢再说,端着半碗稀粥,站到旁边一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有十几个男人。 个个脸色灰白。 他们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 但结局大概都猜得到。 修城。 挖沟。 运石。 押粮。 埋死人。 反正总有一样适合你。 此刻林渊突然想起来。 原身不就是这么被抓去押送粮草的吗? 那时候的原身也觉得,押粮总比饿死强。 至少跟着军粮走,总能混口吃的。 结果呢? 林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现在这副身板,兵丁未必看得上。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不挑身板,只凑人数呢? 很多人幻想自己回古代能当帝王将相。 林渊现在只觉得那帮人是疯了。 帝王将相当然存在。 可大多数人穿过来,别说当将相,连将相修城时脚底下那块砖都当不上。 你更可能是扛砖的人。 是挖沟的人。 是壕沟里倒下的人。 是没有坟的冢中枯骨。 不对。 连冢都没有。 你是流民。 是流氓。 死了往沟里一拖,野狗啃完,雨水一冲,谁知道你叫过什么名字? 【来来来,想穿越古代的,到这举个手,让你当流氓。】 第4章 城外的规则 第4章城外的规则 观察许久,林渊彻底认清了现实:这里没有法治,没有监控,更没有警察。若是被人抢了、打了,绝没人替你主持公道。 他原本还盘算着,靠拼好饭里的“科技与狠活”跟富贵人家做生意换点真金白银。 现在这念头趁早拉几把倒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暴露秘密换来的绝对不是交易,而是死路一条。 从城门到破庙还有段距离,林渊的体力已然见底。 本来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够进城,收集一些情报。 此刻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死了。 好在他这一身装备在旁人看来纯属难民一个。一路上也没人搭理他。 路过一块大青石时,林渊实在走不动了。 他靠着石头坐下,唤出漂浮的点餐页面。 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1】 林渊凝神往下划拉,页面居然随之滚动,盖饭、拌面、汉堡、白粥应有尽有。 昨日饿得发昏没细看,今日一试,他精神大振。 他试探着点进一家店,将一份六块九的“白粥馒头套餐”加入购物车,页面并未直接结算。 林渊心跳一顿,退出来,又进了一家蜜雪冰城,点了一杯四块钱的冰鲜柠檬水。 购物车数字随之一跳,合计10.90元。 林渊激动得差点给这系统磕头。 能跨店点单! 这意味着所谓的“一次”,不是每天只能买一样东西,而是每天总计19.8元的消费额度。 只要不超支,怎么搭配全凭心意,活下去的筹码瞬间多了几分。 他继续翻找,目光锁定在“馒头”上。 这东西粗糙顶饱,不容易拉肚子,而且拿出来远比红油麻辣烫好解释得多。 可点开一看,他脸就黑了。 几只普通馒头动辄五六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城外的规则(第2/2页) 搁在以前这点钱不算什么,但现在这不可充值的19.8元可是他的命。 相比之下,蜜雪冰城简直良心得像活菩萨。 四块钱的柠檬水不仅量大解渴,最关键的是能选“多糖”,少糖等等。 这对于林渊来说,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在古代,盐、糖这种东西都是稀罕物。 而且糖可以快速地补充体力。以前你点这个可能甜到发齁,但是这会你可以他妈兑水。 随着一阵研究,林渊发现这操作页面和当初的拼好饭一模一样,只是可惜不能跳转到其他页面。 不然他这19块8至少可以在超市买个什么10包方便面之类的。 这样还能吃更久。 或者买个什么打火机,等等一系列东西,总之,比现在强。 林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搭配,但是一看到那19块8,他就不禁一阵火大。 妈的,当初老子怎么就不多留点钱? 哪怕有个198,也不是如今这个逼样呀。 不过眼下想太多没什么卵用,赶紧吃饱喝足才是。 林渊迅速敲定菜单:一份白粥馒头套餐六块九,两个戗面馒头四块九,再加两杯四块钱的冰鲜柠檬水,卡着19.8元的底线,刚好花光。 最关键,吃馒头加喝水应该不会再窜了吧? 【下单成功】 【今日可点餐次数:0】 三息之后,几个外卖袋凭空落在手边。 热气腾腾的白粥和馒头,外加两杯红白相间的塑料包装冷饮。 林渊看着那极具现代工业风格的塑料杯,心头猛地一沉。 太扎眼了,这玩意儿绝不能现于人前。 他迅速将袋子拢进怀里,用破衣服遮住,然后急不可耐地拆开白粥的盖子。 粥略稀,馒头也不算大,但伴着那股熟悉的米香味扑面而来,林渊的心彻底踏实了。 有这些,命应该是保住了。 第5章 我爱吃拼好饭 第5章我爱吃拼好饭 看着怀中的食物。 林渊先喝了一小口粥。 热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没有立刻抽疼。 虽然什么喝粥养胃是纯属谣言,但这会确实挺舒服。 林渊松了口气。 他没有狼吞虎咽。 昨天已经吃过亏了。 他一口粥,一小口馒头,慢慢嚼,吃完白粥和套餐里的馒头,他才拿起那杯柠檬水。 他选的是全糖。一口下去“爽!” 甜水进嘴的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四块钱的柠檬水这么好喝? 林渊一口一口喝,不敢太快。 他又拿起一个戗面馒头,慢慢啃。 就这样一口馒头,一口柠檬水,东西很快就吃完了。 不过那杯全糖的柠檬水还剩下一点。 不是林渊不渴,是他不敢全喝完,太凉,太甜,喝多了也怕肚子出事。 可剩下的又不能带回去。 林渊盯着杯子看了半天,最终还是一饮而尽。 拉也比饿强。 吃喝完以后,林渊把外卖袋、吸管包装、杯盖、咸菜袋子全收起来。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现场。 也不能拿回去让人看见。 他找了个远一点的土坑,用石头挖了几下,把外卖袋埋了进去。 两个蜜雪杯子太扎眼,也不能留。 林渊看着那红白杯子得真的是非常舍不得。 这玩意儿能装水。能当容器。 可太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一旦被人看见,解释不清。 他咬牙把杯子踩扁,埋了。 塑料碗他犹豫了一下。 最后也埋了进去。 趁着日上三竿,还有点暖意,林渊靠在石头上,眯起了双眼。 刚刚吃太饱,有点晕碳了。 过了一刻多钟,肚子没有翻江倒海。 没有绞痛。 林渊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吃点白粥、馒头、柠檬水,暂时安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我爱吃拼好饭(第2/2页) 今天这一单,没浪费。 随着胃里不断地消化,林渊觉得身上也有了一点力气。 林渊忽然明白,自己接下来几天该干嘛了。 什么都不要想,先把力气和身体恢复好,剩下的再说。 这年头,他只需要吃饱饭,能跑得动,他已经比绝大部分人要强很多了。 昨天那两人没有动手,估计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真的没有力气。 也或许他们不知道那是能吃的东西。 毕竟你让一个古代人分辨麻辣烫的香味是否能吃。 实在是有点魔幻。 想到这里,林渊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想要过夜估计还得回那个破庙,危险归危险,但是留在野外恐怕更加危险。 不过,他可以白天睡觉,晚上回去度过黑夜。 这样安全性会大大的提高。 不然晚上遇到一群猛兽,你不会以为一个滑铲能解决吧? 除非你遇到宫百万。 回到破庙时,两个人依旧待在原地,不过目光却是第一时间立刻看了过来。 林渊则是面无表情地坐回老地方。 年轻一点的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小哥,今日城外可曾施粥?”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有。” 年轻流民一愣,随即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林渊靠着墙,淡淡道:“但是他们架起了锅,估计明天就开始施粥了。”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渊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林渊打量了个遍。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一个人能不能藏东西,就看他有没有带包袱。 很明显,林渊什么都没有,所以除了把林渊活剐了,不然也不可能从他身上能捞到什么吃的。 林渊靠在残墙上,慢慢闭上眼,随后他石头压在掌心底下,嘴角扯了一下。 肚子里此时暖暖的。 “拼好饭是吧。” 他在心里念叨着。 “老子就爱吃拼好饭。” 第6章 先把身体养好 第6章先把身体养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每天一醒,第一件事就是看拼好饭页面。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1】 经过拉肚子的教训,林渊也在不断地增加自己的食谱,从起初的馒头、糖水开始,一点一点地增加肉食。 人不吃肉,脑子是不清醒的,而且体力也恢复不过来。 几天下来,林渊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比一天变好。 第一天,他走路发飘,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 第二天,能从十里庙走到城外土坡,再慢慢走回来。 第三天,握石头的时候,手终于不抖得那么厉害。 自此,白天出去找地方吃东西睡觉,晚上回来庙里,防止被野兽偷袭就成了林渊每天固定的行程。 不过一连几天,只要林渊回到庙里,他就能感觉到两个人都在盯着他。 不过这两人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估计也是趁着日上三竿出去找东西吃了。 破庙里来来回回进过不少人,大多数都是只待一夜就离开了。 只有这两人一直住在这里,似乎已经把这当家了。 不过林渊注意到那个年纪大一点的流民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感觉不太对劲。 说实话,都有点不像人。 这让林渊心里面有了一个猜测,估计这人手上还带着人命。 吃过人也说不定。 这几天这两个人没有饿死,肯定身上有吃的或者有渠道找得到吃的。 总之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还能活这么久。 到了第五天,林渊犹豫很久,还是决定拿点东西给那个年轻一点的流民吃。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觉得他有用。 这几天的相处,林渊和这个年轻流民聊过两句,知道他叫陈二郎,之前给当地富户当过几年书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先把身体养好(第2/2页) 认得几个字,也算是有文化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会写名字就不算文盲。 还有一个原因是陈二郎他比林渊更懂这个地方的规矩。 之前林渊身子骨太虚弱,哪怕拼命,未必是两人的对手。 而现在,林渊有了体力,他自信对付这一个饿的要死的人应该不是问题。 虽然每天只有一顿饭,他吃的还是挺饱的。 感谢政府,感谢拼好饭。 为了符合这个时代的情况。 今天林渊特意点了一个素包子,放在地上加工了一下,弄得脏不拉几的。 这也是他能想到的稍微符合这个年代,而且不会太过离谱的吃食。 最后他把那包子捏成两半,只留二分之一,回到神像后面。 陈二郎正靠着墙发呆。 老一点的那个流民也在。 林渊没有当着那个老一点的流民面给。 他等到那人闭眼打盹,才朝陈二郎招了招手。 “过来。” 陈二郎愣了一下。 林渊立刻把石头拿起来。 “别靠太近,就坐那儿。” 陈二郎停在两步外。 林渊把那点包子碎丢过去。 陈二郎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像怕被人抢似的,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 嚼都没怎么嚼。 咽下去之后,他才低声说:“谢小哥。” 林渊面无表情。 “别谢。我有事问你。” “我问,你答。” 陈二郎立刻点头。 别说这会问东西了,你这会让他跪在地上喊林渊爹,他都可以。 第7章 寸步难行 第7章寸步难行 林渊盯着陈二郎看了一会儿。 “我问你。” “像我这种人,想弄个能站得住脚的身份,有什么法子?” 陈二郎愣了一下。 这问题显然比“哪里有水”“哪里有粥”难多了。 他咽了咽口水,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林渊皱眉:“不知道?” 陈二郎赶紧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好办。” “说。” 陈二郎看了一眼林渊手里的石头,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另一个流民,声音压低了一些。 “寻常人都有籍。” “村里有村籍,县里有户册。你是哪村人,家里几口,田有几亩,服不服役,交不交粮,上面都记着。” 林渊听得心里一沉。这玩意儿他能理解,说白了,就是身份证。 陈二郎继续说道:“若是想进城,得有路引,或者有人作保。若是想落户,也得有地方收你。有亲戚投亲最好,有主人家收作佃户也成。再不济,卖身给大户、商队、作坊,签了身契,也算有人管。” 林渊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呢?” “投军。”陈二郎说道:“边军缺人,真要被收进去,军籍也算一条路。” 林渊立刻摇头。“这个不行。” 开玩笑,他原身就是被抓去押粮草才逃成这样的。 真进军营,不说打仗,光是修营、运粮、挖壕、搬石头,每一样他都受不了。 而且,人越多,他暴露拼好饭的风险就越高。 更别说这个破逼地方离边关也不太远,当个兵,难道你真的拿刀上去跟人互砍? 关键是你想砍也没这门啊,他这个身板以及身份,百分百依旧当炮灰。 给你根棍子,就算是对你不错了。 陈二郎也没劝,只接着说:“还有寺观。有些流民走投无路,会去庙里、观里挂单做杂役。烧火、挑水、种菜、扫院,若能被收下,也算有个落脚处。” 林渊看了一眼这座破得快塌的庙。 “这庙呢?” 陈二郎苦笑:“这庙没人管。庙祝去年冬天就冻死了。要是真有和尚道士管,咱们也睡不进来。” 林渊沉默片刻。 “花钱买身份行不行?” 陈二郎犹豫了一下。 “行是行。” 林渊眼睛一动。 陈二郎下一句话就把他按了回去。 “但那不是咱们这种人能碰的。” “怎么说?” “假的路引、假的户籍、假的商队凭书,都有人卖。可你得有钱,还得有人牵线。没人敢随便卖给生面孔。万一被官府查出来,买的人要死,卖的人也跑不掉。” 林渊明白了。 这就跟现代办假证一样。 不是大街上谁想买就能买。 尤其是乱世边地,关卡查得紧,官府怕奸细,商队怕流寇,兵丁怕逃卒。 一个陌生流民忽然拿出钱,说要买路引,别人第一反应不会是赚钱。 而是怀疑你有问题。 林渊听得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也就是说,他能想到的所有路径全部被堵死。 原因无他,因为他是个流氓。 林渊靠着残墙,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我留在青州呢?” 陈二郎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回答。 林渊看出他的迟疑。 “有话就说。” 陈二郎低头看了看刚才吃包子碎的手,声音更低。 “小哥,你给了我吃的,算救了我一命。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林渊心里一紧。 “青州待不长的。” 陈二郎说道。 “为什么?” “这里离边地还是太近。” 陈二郎抬头看了一眼庙外。 “往北是军镇,再往北就是匈奴人的地界。这几年边地一直不安生。平日里有马匪,有逃兵,有胡骑小股南下抢掠。真要前头守不住,青州未必挡得住。” 林渊没有说话。 陈二郎继续道:“现在城里还有粮,还有兵,所以人都往这边挤。可一旦战事真打过来,最先乱的就是这些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寸步难行(第2/2页) “城外这些流民,跑都跑不动。” “城里大户还能关门守着,官兵还能退进城里。咱们这种人呢?” 他没有继续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流民不是人。 至少在战乱来的时候,流民不是被保护的人。 林渊后背慢慢凉了下来。 他以前在课本和史书里看过很多词。 边患。 寇掠。 破城。 屠城。 以前只是看字。 看完翻页,现在不一样了。 他就在这个世界里。 而且他要没记错,史书里记载过屠城。 尤其是这帮骑马的。 这可是封建王朝几千年来都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林渊想到这里,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这帮骑马的,动不动就会给你搞一个屠城,女的抢走,男的直接弄死。 而这旁边的青州城,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城高墙厚的样子。 而且最关键的是,林渊连城都进不去。 “所以得往南?” 陈二郎点头。 “能往南,当然往南。越往里走,越安稳。靠近皇城、州府腹地的地方,怎么也比边地强。” 林渊下意识接了一句:“那去皇城呢?” 陈二郎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倒也不是在嘲笑林渊,仿佛在嘲笑自己。 “小哥,皇城哪是咱们能去的地方?” 林渊皱眉:“怎么不能去?” 陈二郎看着他,声音无奈。 “先不说从青州到皇城有多远。路上要过多少县,多少关,多少驿道,你知道吗?” 林渊不说话了。 陈二郎叹气道:“青州城咱们都进不去,就别说皇城了。这多少道关隘?那些官老爷能放咱们进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更别说你现在这身子,恐怕走不了多远。” 这句话很扎心。 但是真的。 林渊想反驳,却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现在连从十里庙走到城外粥棚,都要喘半天。 还去皇城? 梦里去还差不多。 林渊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我哪儿都去不了?” 陈二郎沉默了,显然只有这个结果。 林渊靠在墙上,心里一阵烦躁。 他以为自己有拼好饭,至少不会饿死。 可现在才发现,不饿死只是第一步。 他还是没有身份,连逃跑都不知道往哪逃。 以前他倒没觉得,而现在,切身实地的体验了一回,让林渊真的感觉绝望了。 真的难啊。 林渊沉默很久,最后只骂了一句。 “真他妈寸步难行。” 陈二郎低着头,没敢接话。 林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几天下来,他确实恢复了一点体力。 可是还是营养不良。 林渊看向陈二郎:“我给你东西吃,你知我知,可懂?” 陈二郎忙道:“我明白。” 林渊声音低了些:“你最好真明白。我要是被人盯上,你也没得吃。” 陈二郎脸色一白,连连点头。 林渊没有再说。 他不信陈二郎。 但可以先用他。 看着眼前虚幻的屏幕。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0】 林渊第一次觉得,十九块八这么少。 也第一次觉得,十九块八这么多。 如果没有这个拼好饭,他已经死了,死在不知名的沟里,运气好可能会被人埋了。 不过注定的一件事情就是,没有人会记得他。 最多就是史书上那一句,青州城外,流民无数,饿殍遍野。 林渊睁开眼,看向庙外灰蒙蒙的天。 他不想死在这。 第8章 要搞个身份 第8章要搞个身份 如此半个月后,林渊终于不像死狗一样了。 果然有吃的人才能活下去。 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就是当初他一直认为是威胁的流民死掉了。 死在了第九天夜里。 死得很安静。 头天晚上还在墙角咳嗽,眼睛依旧往林渊身上瞄。 第二天早上,陈二郎喊了两声,没反应。 林渊过去看了一眼,人已经硬了。 说实话,林渊松了口气。 这人一直是个威胁。 那老东西给林渊的感觉啊,总是太危险。 林渊这半个月最防的就是他,睡觉都要把石头压在手底下。 可真看到人死了,林渊心里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倒也不是什么难受或者说慈悲。甚至觉得有些荒唐,一条人命突然就没了。 毕竟林渊是从现代社会过来的,对于现代文明,他也只是刚刚脱离的不到一个月而已。 甚至他每天还能吃得拼好饭,还让他有些幻觉,觉得自己好像离社会、离文明不太远。 每次这人盯着林渊看的时候,林渊都想把他给杀了。 但是林渊没有选择痛下杀手。倒不是因为他仁慈,也不是因为他圣母。 是因为他真下不了那个手。 很多人总以为自己一穿越,就能杀伐果断,大杀四方,谁挡路就弄死谁。 扯淡。 你去菜市场买只活鸡试试。 刀递到手里,鸡脖子伸在案板上,看你敢不敢砍。 林渊以前为了省钱,也买过活鸡活鱼,想自己做饭。 鱼还能勉强拍晕,鸡是真下不了手。最后还是合租屋里那个干过后厨的哥们帮他处理的。 从那以后,林渊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狠人。 手无缚鸡之力,说的不只是力气。 还有心。 现代社会教了人很多东西,法律,道德,秩序,卫生,文明。 也顺手把人骨头里的野性磨掉了不少。 普通人看见血都觉得是大事,哪有那么容易说杀就杀。 要不是这里饿得太狠,要不是别人真可能扑上来抢他的东西,林渊压根不想去想杀人这种事。 终究这个流民死了。 威胁少了一个。 但林渊一点高兴不起来。 毕竟身为同类,难免有点兔死狐悲之意。 陈二郎没死。 这半个月,林渊陆续给了他一点吃的。 真的只有一点。 有时候是半块馒头皮。 有时候是一口白粥。 最多的一次,也就是半个素包子。 还不是每天给。 差不多两天给一次。 饿不死。 但也别想吃舒坦。 这是林渊早就想好的。 他需要陈二郎活着。 但他不能把陈二郎喂得太有力气。 在这种地方,信任别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刚穿越过来时候的林渊感觉到了那种饥饿带来的痛苦。说实话,虽然他没吸过毒,但是肯定比毒瘾还要再致命。 一个人饿到极处,看什么都像吃的,看谁都像敌人。 林渊以前养过狗。 狗平时再乖,一到护食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人也一样。 不,人有时候还不如狗。 这话难听,但这是林渊在大雍半个月里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他也被这半个月彻底干服了。 以前看那些古装剧,主角一回古代,不是诗词歌赋,就是青楼酒楼,再不济也能随便找条河抓鱼,找个山头打猎。 尤其是上山打猎,跟他妈npc固定刷新似的,估计都叫虎头山是吧? 到12点自动刷新野怪。 这段时间,林渊可没少听,哪里有大虫子?哪里有什么黑妖子? 听了半天,他理解了,大虫子是老虎,黑腰子估计是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要搞个身份(第2/2页) 很多人没概念。你在现代社会,你有真理,你可以让这些动物急性铜中毒。 可是现在这里是未知的古代,守城的那个兵器林渊远远看过一眼,那他妈的,很难评,很难说它是个兵器。 而且对于铁器的管制,古代是非常严格的,至少在这里是的。 也就是说,哥们,你得拿一个破伤风之刃,还不是很坚固,然后单挑一只老虎或者一只熊。 你不会以为滑铲能打得过它吧? 去过动物园吗? 你不会以为武松打虎是真的吧? 林渊现在只想把那些导演全拉过来,在十里庙住三天。 不用多。 三天就行。 饭别给。 水自己想办法。 纸也别给。 让他们亲自体验一下,真到了这地方,别说吟诗,能不窜稀都算祖坟冒青烟。 要不是他有拼好饭,林渊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这半个月里,他也没混吃等死。林渊一直在观察。 但是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慢慢地,他摸出了一点门道。 青州城外,大概分三拨人。 第一拨是官府。 守城门的是他们,查路引的是他们,挑人去修城、运粮、挖沟的也是他们。 第二拨是城里的豪族和士绅。 这些人开粥棚,施赈粮。 表面上是积德行善,实际上也有自己的算盘。 流民太多,死在城外,容易生疫,也容易闹事。给点稀粥,能压一压,也能挑一挑能用的人。 第三拨,是城外的流民头子和泼皮。 水井那边就是他们把着。 这些人不是官,也不是大户,可他们跟城门兵丁、粥棚帮闲都有牵扯。 官府和豪族嫌脏的活,他们干。 谁能靠近井口,谁能排在前头,谁是壮劳力,谁家的女人孩子还有点模样,他们心里都有数。 说白了,流民到了这里,已经被一层层剥过了。 身上榨不出多少油水。 可就算只剩一把骨头,也照样有人琢磨怎么榨。 壮的,抓去做夫役。 修城,挖壕,运石,押粮。 女人和半大的姑娘,若是还看得过去,洗一洗,送进城里。 至于去了哪里,陈二郎也说不清。 有人说是大户家做婢女。 有人说是牙行转手。 有人说是青楼。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去处。 剩下那些老的,小的,病的,半死不活的,就留在城外。 粥棚开了,过去排队。 大户来了,演一演慈悲。 官府来了,装一装安稳。 等人真死了,再拖远一点。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林渊越看越无语。他感觉这他妈像骗补贴似的。 这地方有规矩。 还不少。 只是那些规矩都不是给他这种人活命用的。 不入城,都是假的。 在城外,永远是流民。 在这些老爷眼里,流民不等于人,甚至连狗都不如。 这半个月的总结,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必须先拿到青州城里的身份,然后再伺机而动。 去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离皇城近一点,这样才能活下去。 林渊现在是彻底明白过来,他生在21世纪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 以前看史书上,各种什么战乱,什么打仗,自己还挺激动,感觉自己是冲锋陷阵的将领,可以立大功。 要不就是感觉自己是个皇帝,动不动带入的都是帝王将相的视角。 一句什么祖龙,再要不然就是什么洪武大帝,要不然就是这种宏大叙事。 可怜、可悲、可叹。 真的生逢乱世才明白,那些宏大叙事和帝王崇拜,都是一群脑残自我的幻想。 第9章 贩人 第9章贩人 想要换身份,首先先有身衣服,也就是行头。 自古有云,先敬罗衫后敬人。其实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古代的时候,你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阶级的人。 这两天通过跟陈二郎的聊天,林渊知道了很多的知识。 在这个大雍王朝当中,老百姓是不配穿彩色衣服的,每个颜色衣服都对应每个品阶。 有严格的区分。陈二郎也只是底层百姓当中的一个,所以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反正鲜艳的衣服你别穿就完了。 当然,老百姓也没这个困扰,他也穿不了。首先没有染料,第二也没有这个条件。你有个布能把自己遮住,就算你是富户了。 随后,林渊想到了一个方法。首先想要踏出这一步,第一个就是要去做交易交换。 自己现在最大的本钱就是拼好饭,也就是说每天有粮食。 19块8虽然不多,但是勉强吃饱还是可以。真的是感谢美团,感谢王兴。 这几天林渊也没那么饿了,所以也攒下来不少粮食,比如馒头,还有糖水。 自从庙里只剩下陈二郎和林渊两个人之后,林渊胆子也大了一点,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起歹念,勉强可以算作能够相信的一个人。 林渊把陈二郎叫到了跟前。 经过半个月的“半饥饿折磨”,陈二郎看林渊的眼神已经带了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林渊倒也不避讳,直接递过去小半个馒头皮,沉声说:“陈二郎,从今天起,你坐到去城门的那条路口守着。你用我给你的吃食,去跟他们换东西。” 陈二郎死死盯着那片馒头皮,喉咙耸动:“小哥……这粮,你是从哪弄来的?” “不该问的别问。”林渊声音冷了下来,“你只要知道,换到有用的东西,你就能活。换不到,你就去陪那个饿死的。我怎么弄来的吃食,跟你没关系,懂吗?” 陈二郎是个聪明人,认识字,也听过书。 他果断闭了嘴,拿了馒头皮就往路口走。 一连三天,陈二郎还真捣腾回来不少物件。 两套麻布衣服、一双还算完好的布鞋、一根磨得油亮的桑木扁担。 林渊拿到衣服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身上那身早就破破烂烂的衣服。 逃难的人里确实有还没断顿的富户,但在生死面前,那些人带出来的私产,最后都成了换命的筹码。 林渊穿上衣服,却没多少舒适感。 和现代的全棉、真丝那种衣服质量差远了。 于是他又在心里面骂那些导演,真是他妈的该死。 那帮傻逼在电视上把古代描述的跟仙界似的,那男主女主,那皮肤,那发型,他妈的,真的是。 看到林渊正在嫌弃地穿着衣服。陈二郎在一旁讨好地笑着:“小哥,旁边有条河,就是离得有点远,要不弄点水洗洗?” “不了。”林渊冷邦邦地拒绝了。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有些轻微洁癖,但他有脑子。 附近的河水早就断流了,剩下的几处水潭里飘着什么,他远远看过。 那里面泡着不知道多少死尸。 这时候去碰那些水,跟直接喝砒霜没什么区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贩人(第2/2页) 流民堆里一大半死人不是饿死的,而是喝了死人水拉肚子拉死的。 这点常识,林渊还是有的。 换好衣服,穿上布鞋,手里攥着扁担。 林渊站在荒滩上,总算不那么像一个随时会被扔进乱葬岗的活尸了。 他给自己定的第一步很明确:必须先摆脱流民身份。 但他不敢贸然靠近城门。 他可是没少看那些当兵的去抓人服役。 于是林渊再次看向了陈二郎,问道:“你说,咱们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够混进这青州城内?” 陈二郎抬头看了林渊一眼,压低声音说:“其实……还真有个法子。城外有牙行,小哥,倘若你真的想进青州城,贩人是最快的。” 林渊手里的扁担停了一下。 陈二郎继续道:“那些大户人家缺婢女、缺小妾、缺粗使的小丫头。只要有姿色不错的女眷,愿意写了卖身契听那些官老爷摆布,牙行就会给开一张通关的‘随从条子’。把人送进去,身份也就跟着洗了一半。” 林渊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犯恶心。 现代文明的底线让他对这种人口买卖有本能的排斥。 陈二郎见林渊脸色不好,连忙解释:“小哥,你心善。可这时候善心不顶饭吃。你手里有神鬼不知的吃食,你拿这一口吃的去救人,不知道多少人愿意跟你走。对她们来说,被卖进城里当丫鬟,好歹能吃口饱饭,留在外面,过几天就成了路边的白骨。” 林渊沉默了很久。 陈二郎说的没错。 这是乱世,收起现代人的自尊和清高,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怎么弄?”林渊问。 陈二郎继续出着主意:“十里庙这地方离城门太近,能活到这里的流民,心思都杂了,不好控。我们可以往后面的荒路深处走走。那些刚从大山里逃出来、或者是走不动的将死之人,往往就倒在半道上。人在咽气的那一刻,为了活命,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林渊盘算了一下,觉得可行。 女人和年幼的女眷在这个世道确实更容易控制。 残忍是残忍了点,但在这个连擦屁股纸都没有的鬼地方,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不过此刻,林渊觉得这个陈二郎未必懂得也太多了一点,怎么会对这个人贩子如此了解? “你对这牙行买卖和这些事情怎么会如此了解?” 听完林渊的话陈二郎眼神一黯:“因为在逃难路上,我妹妹就是被我这样卖掉的。” 听闻此话,林渊大受震惊。这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不过陈二郎后面的一番话让林渊改变了想法。 “不过我妹妹她是自愿的,因为跟着我,她必死无疑。” 听闻此言林渊转过身,看着不远处连绵的青州城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乱世当真是乱世,人命如同草芥,当文字照进现实,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的残酷。 无论这陈二郎此时话里几分真几分假,都不重要了,都是一个在乱世想要活下去的可怜人。 第10章 应该可以 第10章应该可以 第二天,林渊给陈二郎加了点“伙食”。 除了半个白面馒头,还有小半口用破瓦罐装着的“糖水”。 陈二郎接过馒头,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口感,没有麸皮,不喇嗓子,绵软得不可思议。 再喝下那口糖水,陈二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甜,而且甜得发齁,里面甚至还带着一丝极其勾人的鲜咸味。 他浑身发抖地看着林渊,像在看一个活神仙。 林渊面无表情,心里却觉得有些讽刺。 现代社会里那些被骂成“科技与狠活”的廉价外卖,高糖、高盐、反式脂肪酸加上大把的味精,在现代人眼里是垃圾食品,但放在这连盐巴都发苦的大雍朝,那就是真正的琼浆玉液。 很多人以为穿越回古代,皇帝顿顿吃满汉全席。 纯属放屁。 古代的农作物没经过现代选育,亩产也就一两百斤,遇到灾年直接绝收。 而现代杂交水稻亩产随便破千。 更别提现代工业提纯的白糖、精盐和香精了。 就陈二郎刚才吃的那半口带着味精和工业糖浆的面团,就算是当朝皇帝,把他那御膳房掀了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吃饱了,就得干活。 两人摸索着往回走了七八里路。 这里离城门远了些,算是官道和民道的交汇处。 流民不像十里庙那么多,地形也没那么光秃秃。 靠近城墙的地方,树木早被官府砍光了,一是怕流民拿木头造反,二是防攻城。 这退出来七八里,总算能在路边看到几棵没被剥光树皮的老榆树,有了点稀疏的树荫。 再往深山老林里走,林渊是不敢的。 现代人没见识过野生猛兽,真遇到狼群或者野猪,他手里那根桑木扁担连烧火棍都不如。 两人分了工。 陈二郎坐在路口的大石头上,林渊躲在十几步外的树阴后面。 林渊找了个视线好、退路宽的位置,手里死死攥着两块石头和那根桑木扁担。 在底层互害的环境里待了半个月,他早就不相信任何人了。 遇到成群结队的、手里有铁器的、甚至有牲口的流民,陈二郎直接低头装死,绝不搭茬。 只有遇到落单的、走不动的老弱病残,陈二郎才会上去攀谈两句。 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林渊看着一拨又一拨的流民走过去。 有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有些抱着死孩子发呆的女人,陈二郎回头看他,林渊只能硬着心肠把脸别过去。 他救不了。 他的粮食只能保自己,顺带买一个进城的名额,选错了人,就是拖油瓶,大家一起死。 他的良心在头一天还会被狠狠刺痛,到了第三天,已经彻底麻木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路口挪过来三个人。 确切地说,是两个女的,拖着一个男的。 那男人脚上还挂着一只烂草鞋,已经被拖得没了人样。 两个女人身上全是黑灰色的泥垢,衣服碎成了烂布条,头发像一蓬枯草,根本看不出多大岁数,更别提什么姿色。 她们走到陈二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好心人……给口吃的吧。”其中一个女人声音嘶哑得吓人,“男人死了,求你帮忙挖个坑埋了,只要一口吃的,我们姐妹俩以后就跟着你当牛做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应该可以(第2/2页) 陈二郎没急着答话,而是走上前,伸手拨开两个女人脸上的乱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看了看牙,确定没太大问题后又捏了捏她们的胳膊。 随后,陈二郎转过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着树荫下的林渊隐蔽地点了点头。 林渊这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没有靠近,停在五六步外,眼睛扫过地上的男人。 那男人脸色铁青,脖子上的伤口烂了,隐隐能看到几条白色的蛆虫在爬。 “怎么样?”林渊问陈二郎。 林渊知道自己不能用现代人的眼光去挑人,这些饿脱相的流民在他眼里长得都一样,得让陈二郎这种懂牙行规矩的人来看。 毕竟陈二郎是这个年代的人,林渊并不是。 “回小哥,”陈二郎压低声音,“脸盘子还算周正,主要是不老,都才二十出头。养上十天半个月,洗干净了,应该能过关。” 林渊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小半个干硬的馒头扔在地上,又把那个破瓦罐递给陈二郎。 陈二郎走过去,把瓦罐递到女人嘴边:“喝一口,只能一口。” 女人颤抖着捧起瓦罐,抿了一口。 只一瞬间,那女人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甜的……” 糖分是最快补充体能的东西。 那一小口加了奶茶粉的糖水下肚,两个女人原本灰败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有了那么一丝活气。 林渊握着扁担,语气冷漠:“不过你们的男人我埋不了。旁边有条废沟,把他推下去,就算了事。” 两个女人一听,顿时伏在男尸身上哭了起来。 只是她们身体里早就没什么水分了,干嚎了半天,眼角也没挤出一滴眼泪。 很多人对挖坑没有概念。不要多,你挖个2米乘2米的坑,你试一下。就给你现代的这种铁铲铁锹工具,少说挖三天。 这可他妈不是写小说,动不动挖个坑刨个土,就好像玩一样。 在古代,每一天的体力都是要算着来的,底层人能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 林渊没等她们哭完,直截了当地开了条件。 “听好,我也不是做善事的。”林渊盯着她们,“我有吃的,能保你们在这几天里饿不死。但规矩是,等到了城门口,我就是你们家里的男人,或者当家的兄长。牙行来挑人,你们得配合我,把名分坐实了,拿了进城的条子,大家一起活。” 林渊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要是愿意,就把人推沟里,吃馒头。要是不愿意,刚才那口糖水算我送你们的,咱们各走各的路。” 话说得很绝,没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两个女人止住了干嚎,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很清楚,如果不答应,凭借自己两个妇道人家,绝对活不过几天。 眼前这位爷,也就算好的了,根本就没有强买强卖,甚至还给他们东西吃,还有糖水喝。 真正那些丧良心的,直接就给你刀一架脖子上,敢不听话就给你宰了。 跟谁走不是走,去牙行当丫鬟,好歹能换条命。 那个稍微高一点的女人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转过身,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吃力地拖起地上的男尸,一步步朝路边的深沟挪去。 第11章 计划 第11章计划 不管接下来的计划多么严密,林渊心里很清楚,这两人现在的状态根本卖不上价。 在野外过夜,穷人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热量流失极快,再加上没吃没喝,人很容易就在半夜冻死、饿死。 现在的她们,跟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没什么两样。 林渊带着她们去找了一处稍微偏僻、水流还算干净的浅河沟,让她们把脸和身上的黑泥洗刷了一下。 洗完之后,林渊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过去,得出的结论很直接:挺丑的。 以前在现代,到处都是美颜、化妆和科技狠活。 有些书上还吹嘘什么“唐朝以胖为美”,林渊现在想想只觉得讽刺。 胖个der啊!在古代这种低生产力的社会,普通老百姓能吃饱饭都不错了,哪来的热量去长胖? 逃难的流民更是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脱脱两具蒙着皮的骷髅。 为了让“货物”有价值,林渊花了三天时间养着她们。 三天当然不可能把人养得多水灵,但有了拼好饭里的高糖高盐和碳水吊着,提供了一个基本的温饱,两个女人总算恢复了一点气色。 脸色不再是那种将死之人的铁青色,眼神里也有了点活人的光亮。 这三天里,陈二郎越来越心惊。 他死活想不明白,林渊身上明明连个布褡裢都没挂,却总能变出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精细吃食。 两个姑娘也是一样,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绵软香甜的东西。 但三个人出奇地默契,谁也没敢多问一句。 在这乱世,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人养得差不多了,林渊把陈二郎叫到一边,问出了最核心的顾虑:“你去跟牙行交涉,我再跟你确认一遍,那些人,真的会守规矩履行承诺吗?万一他们硬抢呢?” 陈二郎很笃定地摇了摇头:“小哥,你放心,他们会守规矩的。再乱的地方,也有它的道道。” 林渊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守规矩,直接硬抢,那以后就再也没人会把人带给他们了。”陈二郎压低声音解释,“流民是饿,是穷,但如果卖儿卖女最后连一口吃的、一条活路都换不到,那大家宁愿把婆娘孩子留在身边一起饿死,或者自己动手掐死,也不会白白便宜了牙行。真要把人逼到那份上,这买卖就断了。” 林渊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其实就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就像现代历史上那些老牌帝国去搞殖民地一样,纯靠武力镇压和屠杀,成本太高且容易遭到反噬;反而扶持代理人,按照规矩做生意,既不用自己流血,还能稳定地榨取最大的利益。 城外的流民成千上万,牙行哪怕心再黑,也需要维持这个“用人换命”的生态。 “行。”林渊拍板道,“那你明天就去帮我搭线。” 按照两人之前推演的计划,陈二郎去大户的施粥棚外围找牙行的帮闲。 条件很简单:两个年轻女人,不要粮,不要钱,换一个城里干净的平民身份牌。 大雍朝没有路引是寸步难行的,流民的命不如草芥。 但牙行背后往往跟守城门的兵丁、衙门里的胥吏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计划(第2/2页) 城里每天都有死掉的底层绝户,牙行花点小钱打通关系,把死人的户籍木牌拿出来,转手就能做一笔无本万利的买卖。 两个年轻女人的价值,换一个死人的身份,绰绰有余。 陈二郎还给林渊普及了牙行的契约。 卖人分“活契”和“死契”。 活契,相当于长工,还算个良民,以后有了钱理论上还能赎身,主人家不能随便打杀;死契,就是直接入了贱籍,生死全都由主家说了算,打死也是白死。 如果是签死契,牙行给的价格和痛快程度会高得多,因为这相当于一次性买断的私有财产。 林渊把这两个女人叫过来,把话挑明了。 两个女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了死契。 对她们来说,只要今天能活下去,吃上一口饱饭,就算是去给老爷当条狗,也比在荒郊野外烂掉强。 听完这种操蛋的制度,林渊心里暗骂了一句,甚至有些荒唐地想:这地方可真他妈好玩,下次他还要再来,先把那群崇古的傻逼观众全带来。 尤其是什么迷人老祖宗,什么祖龙,什么魏晋南北朝荒唐且美好的全抓来。 马勒戈壁体验个三天就老实了。 还是让这帮狗东西吃得太饱了。 敲定之后,陈二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林渊留在了原地,脑子一刻没停地运转,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全盘算了一遍。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手无缚鸡之力,遇上事没有任何反制能力。 牙行真要翻脸,拿刀一比划,他连跑都跑不掉。 如果交易失败也就罢了,万一被人顺手薅过去当民夫苦力,那真是生不如死。 所以,等陈二郎带回消息后,林渊立刻定下了极度严苛的交易规矩。 “陈二郎,你听好。”林渊死死盯着他,“第一,你带牙行的人来,只能让他带一个人,多一个,这买卖就不做。第二,交易的地点,绝不能是我们现在落脚的这里,去前面那片废弃的乱石滩。第三,交货的时候,你只准带一个女人过去让他看。看了满意,让他一手交身份木牌,然后我们一手把第二个女人交给他。” 林渊把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不给对方任何“一锅端”的机会。 陈二郎在一旁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心里全是震撼。 陈二郎以前是给富贵人家当伴读书童的,也算见过世面,认得几个字。 原本他觉得林渊只是个手里有神秘余粮的流民,但现在看着林渊滴水不漏地布置这些后手,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个摇头晃脑的教书先生简直就是个蠢货。 眼前这个小哥,走一步看三步,谨慎得令人发指,这脑子若是放在军营里,当个军师都绰绰有余。 林渊没管陈二郎怎么想。 他只是被这半个月的残酷现实逼出来的。 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受过现代教育的脑子。 “去办吧。”林渊握紧了手里的桑木扁担,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有底,也不知道最终这趟的结果会是什么。 第12章 两块木牌 第12章两块木牌 这几天,林渊始终没有问过这两个女人的名字。 一来,他不想知道。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少知道一个名字,哪怕以后想起来,心里的负罪感也能轻一点。 二来,这也是一种默契。对于这两个女人来说,如果没有林渊那几口吃喝,她们早就在野外变成白骨了。 用自己换条活路,是她们的选择,名字在这场交易里,毫无意义。 人养出了点人样,陈二郎立刻动身去了城外施粥棚的外围。 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是牙行帮闲最喜欢扎堆“寻摸”的地方。 陈二郎靠过去,很快就搭上了一个满脸横肉的黑瘦汉子。 听完陈二郎的条件,那人贩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换作一般的流民,他早一脚踹过去了,但陈二郎虽然穿得破烂,眼神却不散,面色也不像那种随时会倒毙的饿殍。 不过,一听陈二郎要求他只能单人赴会,人贩子立刻冷笑了一声,吐了口唾沫:“你当爷是第一天出来混?让我一个人跟你们走?要是你们这帮绝户在暗处埋了人,给我一记敲门棍,我他妈找谁哭去?” 陈二郎弯着腰,赔着笑脸:“爷,您瞧您说的。我们要是图财害命,何必巴巴地求您办城里的身份?真就是为了讨条活路。” 人贩子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下。这些流民确实翻不起多大浪,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行,单走就单走。但我身上得带家伙。而且不能远,要是你们让我赤手空拳去,这买卖就别做了。” 陈二郎拿不准主意,只能推脱说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人贩子也不急,卖儿卖女提怪要求的他见得多了,挥挥手让他赶紧滚去问。 陈二郎跑回来,把情况跟林渊一说。 林渊躲在树荫下,点了点头。 这很合理,你不信别人,别人凭什么信你? 如果对方真答应赤手空拳过来,林渊反而要怀疑四周是不是埋伏了弓箭手。 只要保持安全距离,手里有防身的家伙,就能谈。 最终,交易地点定在了一片废弃的乱石滩。 整个过程,林渊根本没露面,他躲在几十步外的一个高坡,手里攥着石头和扁担,冷眼看着。 陈二郎带着其中一个稍微高些的女人走了过去。 那牙行的人果然是一个人来的,腰里明晃晃别着一把杀猪刀。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捏着女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最后拍了拍胳膊。 “另一个跟这个一样?”人贩子问。 “一模一样,爷,您放心,底子干净得很。”陈二郎弓着身子打保票。 人贩子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兜,直接扔在地上。 陈二郎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借着掩护向远处打了个手势。 没过一会儿,另一个女人也从远处的矮树后面走了出来,木然地走到了人贩子身后。 人贩子扫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像赶羊一样,带着两个女人顺着原路走了。 交易完成。 陈二郎一路小跑回到林渊藏身的地方。 刚一见面,还没等林渊说话,陈二郎“扑通”一声,双膝磕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他双手高高举着那个布兜,递到林渊面前,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乞求:“小哥,我愿意以后给您当牛做马,只求您收留我。这是这次换来的身份木牌,一共……两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两块木牌(第2/2页) 林渊愣住了。 他盯着陈二郎手里那两块刻着红字、磨得发黑的木牌,脑子飞速转动。 他原本的打算是,拿到一块身份牌,然后和陈二郎分道扬镳。 虽然他一度考虑过是不是要杀人灭口,但现代社会的道德底线最终还是卡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下不去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二郎居然私下做主,换了两块牌子。 这当然是陈二郎留的心眼。 他以前给富家子弟当伴读书童,听那教书先生讲过什么叫“帝王之相”。 陈二郎看不懂什么面相,但他只认一个死理:眼前这个小哥,手里能源源不断变出精细吃食,而且脑子灵活,是他见过最聪明之人。 跟着他,绝对能活;离了他,早晚是个死。 既然牙行那边说了“看人给价”,两个清清白白的年轻女人,签的又是死契,绝对不止换一块死人的木牌。 陈二郎擅作主张,硬是谈成了两块。 林渊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二郎。 原主的记忆里除了种地就是逃荒,屁用没有。 陈二郎认得几个字,懂大雍朝的规矩,还会察言观色。 这两天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个人办事有条理,不是个只会拖后腿的蠢货。 能力可以培养,但在这种人吃人的地方,愿意主动绑在一起的聪明人,确实难找。 林渊伸手接过了布兜,拿出一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行,你可以跟着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只要你闭紧嘴,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半。能做到,就一起走。” 陈二郎浑身一松,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石头上磕出了血印子:“小哥放心!以后赴汤蹈火,我的命就是您的!” 有了合法的身份,这城外的流民营是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为了防备那个人贩子在城门做手脚,林渊特意让陈二郎带路,绕了十几里地,挑了青州城的另一个侧门进城。 守门的兵丁拦下他们。 两人虽然穿得邋里邋遢,但身上的衣服是完整的,气色尚可,不像是那种饭都吃不饱的流民。 兵丁接过木牌,用手搓了搓上面的漆印,对照了一下册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历经半个多月的饥饿、算计和折磨,林渊终于踏进了青州城的大门。 可是,当他真正迈入这座古代城市的那一瞬间,想象中那种青砖绿瓦、繁华喧嚣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迎面扑来的,是一堵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之墙。 没有下水道,没有青石板。 狭窄破败的土路上,随处可见牛马的粪便,甚至墙角还堆着发黑的人中黄。 几只绿头大苍蝇“嗡嗡”地在路中间的泔水坑里打转。 两旁的土坯房低矮破烂,几个骨瘦如柴的乞丐像死狗一样缩在屋檐下。 这就是古代的城市。 没有住处,没有工作,一切才刚刚开始。 林渊站在那堆发酵的粪水旁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在心里破口大骂: 马勒戈壁的!以前那些拍古装剧的导演全他妈该死! 你给我拍的什么繁华盛世?什么干净平整的街道?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逼玩意儿啊!草泥马了个逼的! 第13章 回力汤 第13章回力汤 进城的第一晚,林渊和陈二郎连个遮风挡雨的破棚子都没混上。 城里是没有免费客栈的。 两人在两条街外找了个背风的墙根,那地方原本躺着个要死不活的老乞丐,被陈二郎半拉半拽地撵走了。 墙根底下散发着一股陈年尿骚味,但好歹避风。 古代的夜里极冷,哪怕是夏秋交接,穷人身上那两件到处漏风的破麻布也根本挡不住夜寒。 但林渊没挨冻。 他这半个月攒下了一个猥琐但无比实用的习惯,把每天点“拼好饭”剩下的塑料包装袋、外卖袋全留着。 他把这些不透风的塑料袋全塞进麻布衣服的夹层里,紧紧贴着皮肉。 在这个大雍朝,林渊可以说是每天吃着拼好饭,身上穿着“拼好袋”。 塑料虽然不透气,但在保暖抗风上,比这个时代最上等的棉花还好使。 熬到第二天破晓,林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陈二郎打听城里的货币情况。 想弄个正经的住处,想活出个人样,就得有钱。 陈二郎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地里边画边讲:“小哥,这世道,金子银子那是城里老爷和大商贾用来压箱底的,普通老百姓哪怕是土财主,一辈子也未必能摸着一块碎银。市面上认的,全是铜钱。” 陈二郎用树枝点了点地:“可这铜钱也他娘的烂透了。朝廷铸的‘好钱’重实,能买东西。可下面私铸的‘劣钱’,掺铅、掺沙子,薄得跟树叶似的,掉地上摔成两半。很多铺子根本不认劣钱。现在边关乱,青州城每天都在涌流民,东西一天一个价。别的都是虚的,只有粮食是真王法。大旱之前,一斤粗糙的陈米也就七八文钱,现在已经涨到了四五十文,还得是好钱,稍微给点劣钱,米行直接拿棍子赶人。” 林渊听完,心凉了半截。 物价飞涨,货币混乱,手里没点硬通货,在这城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盘算着自己唯一的本钱:每天19块8的拼好饭。 以前他是真的无可奈何这个拼好饭,现在他真的是就想每天给拼好饭跪下来磕两个头。 拼好饭真好吃,我还要吃!我爱吃拼好饭! 随后林渊开始不断地思索,到底应该怎么通过这个拼好饭快速地脱贫致富? 把点来的白米饭和白面馒头拿去卖? 林渊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掐死了。 现代工业褪壳的精米、增白剂揉出来的雪白馒头,放在大雍朝那就是神仙吃的东西,比皇帝老儿碗里的都要精细一百倍。 他一个没背景的泥腿子,敢把这玩意拿去街上卖,第二天就会被城里的豪强大户抓去扒皮抽筋,逼问配方。 超越时代半步是先驱,超越时代一步是英烈,超越时代一百步,你就直接入土就行了。 就如同地球如果真的来了个外星人,那你猜猜看这个外星人的结果是什么? 你最好祈祷你这个外星人有什么二相箔技术,不然你就等着被切片吧。 现在的林渊就是这样的处境。 想来想去,能快速变现、成本极低、还不会惹来杀身之祸的,只有一样东西:糖水。 现代那种廉价奶茶、柠檬水,全是用工业糖浆、香精和茶粉兑出来的。 只要他点一杯最便宜的重糖柠檬红茶,然后找一口大瓦罐,兑上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凉白开,那颜色、那味道,在这个时代也是绝杀。 更关键的是,糖分能迅速补充体力。 只要稀释得当,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甜味和茶香,别人就算怀疑,他也大可以说是“祖传的草药秘方”。 大雍朝没人懂工业香精,想仿也仿不出来。 林渊把这事跟陈二郎一透底,陈二郎两眼直放光。 他可是喝过那口糖水的,那味道,他这辈子做梦都调不出来。 也别他了,皇帝他都没尝过,这个时代就不可能有比这个更好喝的东西。 想是想到了,可是林渊跟陈二郎合计了一下,陈二郎提出了一个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回力汤(第2/2页) 你这是属于他妈无证经营呢。 这年头什么最赚钱?发证的呀! 我说你行你就行,我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就比如林渊用了半个多月才混到这个城里面来,那靠的是啥?一块破木牌。 这个破木牌换了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最后,陈二郎想出了方法。 他表示。每天都有修缮城墙,干重体力活的那帮人,这帮人里面不全都是那种抓来的流民。 也有一些是以赈救灾的,这些本就居住在城里面的百姓。 所以他们身上有钱,而且最关键的是陈二郎认为这东西管用、好用。 在古代,无论是糖和盐,这都是堪比黄金的东西。 很多人没有概念,认为现代工业化社会之后,给他带来的福利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么说吧,你在超市里面一块钱买的一包盐,在这可以换等重的黄金。 最后两人停下计划,为了显得有逼格,林渊定了个规矩:这不叫糖水,叫“祖传九转回力汤”,就说是山里老道士传下来的方子,喝了能立刻回魂长力气。 越是底层的苦力,越信这种玄乎的说法。 当天上午,两人用小半个馒头跟附近一个棚户换了一大瓦罐烧开过的井水,把一杯柠檬红茶倒进去,搅拌均匀。 林渊亲自尝了一口,甜度被稀释得很淡,但工业茶香和那一丝勾人的甜味依然留着。 刚刚好。 拿起扁担,陈二郎挑着瓦罐,两人来到了城墙根下的修筑工地。 这里到处是砸夯的号子声和刺鼻的汗臭味。 林渊找了个稍微阴凉的墙角蹲下,冲陈二郎使了个眼色。 陈二郎清了清嗓子,扯开破锣嗓子就嚎了起来:“卖汤咧——祖传的九转回力汤!深山老道的秘方,一口提神,两口生猛子!不顶事不要钱!修城的爷们来一碗,能顶半张杂面饼嘞——” 这一嗓子,真把几个光着膀子、累得满身盐碱印子的苦力招过来了。 一个干瘦但骨架很大的汉子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破木瓢,上下打量了那口破瓦罐一眼,粗声粗气地说:“真有那么神?你这破水能顶饼子?给老子倒一口尝尝,要是没味儿,老子砸了你的罐子!” 林渊从瓦罐后面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挡在前面:“这位爷,小本买卖,概不赊欠,也不白送。你想尝,成。得先验资。” 汉子一愣:“什么叫验资?” “就是你得先让我瞧见钱。”陈二郎此刻接过话茬盯着他,“你把两个大钱拍在这儿,证明你买得起。我拿木勺舀一口给你尝。觉得值,你交钱,我给你倒满。觉得不值,你拿钱走人。要不然,大伙都来白尝一口,我这摊子趁早砸了算逑。” 那汉子听完,骂骂咧咧地从裤腰带里抠出两枚磨得发黑的铜钱,“当啷”一声扔在林渊脚边的平石头上:“娘的,规矩还挺大。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汤是个什么神仙尿!要是不像你说的这么玄乎,老子直接给你摊子掀了!” 林渊没废话,拿个破缺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舀了个底子,递过去。 汉子接过碗,一仰脖灌了下去。 下一秒,汉子粗糙的喉结猛地一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工业糖浆带来的一丝纯粹甜味,混合着茶多酚的香气,瞬间顺着他干冒烟的喉咙炸开,直冲天灵盖。 重体力劳动极度缺糖的身体,对这种味道产生了近乎疯狂的生理渴望。 要不是这个年代没有什么音响,林渊都想给他放一个中华小当家的bgm了。 汉子瞪圆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瓦罐,大喘了一口气:“真他娘的是甜的!还有股子药香!快!给老子来一满碗!” 林渊不动声色地将那两枚铜钱捏进手心,转头对陈二郎使了个眼色。 第一笔买卖,成了。 【你们快给我看广告啊,我回不了私信,急死了。新书不给我看广告吗?皮鞋不擦了是吧?】 第14章 交税 第14章交税 收摊之后,林渊蹲在角落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默默盘算了一笔账。 拼好饭每天的额度是19块8。 他自己要吃饱,点两个大个的实心白面馒头,大概花3块钱。 剩下的16块8,刚好够买四杯类似于蜜雪冰城那种最便宜的、全是科技糖浆的柠檬红茶。 这种现代工业调制的饮品,糖分和香精浓度极高。 林渊试过了,一杯原浆兑上十五大碗凉白开,依然能保留一丝明显的甜味和劣质茶香。 四杯全兑进去,那就是整整六十大碗。 一碗卖两文钱,一天只要卖光,就是一百二十文。 今天是第一天试水,很多人还在观望,但也零零散散卖出去三十多碗,入账六十多文钱。 林渊用脚把地上的账目擦掉。 这笔账,他连陈二郎都没告诉。 乱世里,人心最经不起试探,他最大的底牌绝不能漏半点口风。 有了这些钱,林渊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陈二郎离开了那个尿骚味熏天的墙根。 他们找了一家最下等的破客栈,花十文钱租了个大通铺的铺位。 虽然屋子里混杂着汗臭和脚丫子味,但至少有顶遮风,地上铺着干稻草。 林渊很清楚,在古代,最可怕的不是饿,而是病。 现代人穿越小说里总爱吹嘘什么古代神医、针灸吊命。 林渊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这帮写书的真该来大雍朝住几天,这里连个最基础的细菌和微生物概念都没有。 风寒、拉肚子、破伤风,随便碰上哪一个,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都能让人直接办后事。 他到现在实在想不通,这帮崇古的人的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现代生活没有古代人好,古代人比现代人聪明。这是怎么样的傻逼能论证出这个结果? 林渊小心翼翼地苟着,只要不生病,这门生意就能做下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挑着瓦罐去城墙根。 还没等陈二郎扯开嗓子吆喝,摊子前就已经围了十几个干苦力的民夫。 流言在这帮人中间传得飞快。 “听说了吗?老李昨天搬石头闪了腰,喝了一碗那什么回力汤,下午硬是多挑了三担土,连气都没怎么喘!” “可不是!俺昨天也是饿得两眼发黑,一口灌下去,肚子里跟烧了火似的,腿肚子立马就不转筋了。” 林渊听着这些越来越玄乎的对话,心里暗自摇头。 这帮人哪是喝了什么仙药,纯粹是长期极度营养不良,重体力劳动导致低血糖。 这时候猛地灌下去一碗高糖分的糖浆水,血糖迅速飙升,当然会觉得浑身是劲。 这个年代的底层人太缺热量了,加上吃不饱饭,大脑发育不完全,根本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几句瞎话就能忽悠瘸了。 生意出奇的好,六十碗糖水不到中午就见了底。 就在林渊准备让陈二郎收摊的时候,人群突然像见了鬼一样散开,让出了一条道。 一个穿着皂色差服、腰里挂着铁壳佩刀的汉子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抄着水火棍的帮闲。 这是管这片街市的巡街差拨。 差拨走到瓦罐前,大马金刀地一站,靴子直接踩在了林渊用来收钱的破石头上。 “哟,买卖不错啊。”差拨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两人一眼,“在这片地界支摊子,交税了吗?” 没等林渊说话,差拨直接掰着指头开始算:“按咱们青州城的规矩,占地税十文,开口叫卖税十文,挡风碍眼税十文,还有这城墙根的治安税和卫生税,加起来,一天一百五十文。交钱吧。” 林渊愣住了。 他听说过古代苛捐杂税多,但没想到能离谱到这地步。 陈二郎显然更懂规矩,他极其熟练地往前一凑,腰弯得几乎快贴到地上了,满脸堆笑:“大人,小人懂得。与天斗与地斗,唯独不敢与大人斗啊!这是今天摊子上的收成,全孝敬给您,您拿去喝茶。只求大人通融通融,给咱们兄弟一条活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交税(第2/2页) 说着,陈二郎把刚收来的几十个铜板全捧了过去。 差拨没接,反而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没吭声的林渊。 林渊原本还想硬气一点,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挂在腰间的佩刀上时,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那不是电影里的塑料道具,是真真正正开了刃、带着血腥味的铁器。 在这个法度崩坏的地方,对方要是直接拔刀把他砍了,顶多算个“流民抗法,就地正法”,连个说理的衙门都找不到。 林渊迅速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差拨冷哼了一声:“油嘴滑舌,该打。” 陈二郎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抬起手,“啪啪”就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大喊一声:“谢大人赐打!” 这滑稽又心酸的一幕,让差拨十分受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算你们识相。爷也不为难你们,以后在这摆摊,规矩照旧。交了税,这片地界我护你们周全。要是遇上别的青皮地痞,报我王差拨的名字。” 差拨顿了顿,很有深意地看了两人一眼:“以后的账,三七开。” 林渊顺口接了一句:“行,每天的赚头,我们固定交三成给大人。”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王差拨似笑非笑地盯着林渊,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陈二郎吓得脸都白了,反应极快地一把将林渊拉到身后,大声补救:“大人莫怪!我家哥哥是个粗人,没见过世面,他说错了!是七成归大人,我们兄弟俩只留三成!” 王差拨这才松开刀柄,大笑起来:“嗯,如此便好,甚好。对了,把你这传得神乎其神的‘大力回魂汤’给爷来一碗,我倒要尝尝是个什么金贵玩意儿。” 林渊赶紧手脚麻利地舀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王差拨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神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股子直冲脑门的甜味和特有的香气,确实是他在这破城里从没尝过的味道。 “有点意思。”王差拨抹了抹嘴,压低声音盯着林渊,“你这汤,到底是个什么配方?” 林渊心里一紧。但他脑子转得极快,早就备好了说辞。 他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小声说:“大人,这是祖传的秘方,小人不敢声张。您请附耳过来。” 王差拨眼睛一眯,将信将疑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林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其实就是深山里弄来的野蜂糖,加上一种只长在悬崖边上的野树叶,晒干了熬的水。蜂糖提气,树叶回神。” 王差拨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古代确实有用野蜂蜜入药的方子,这玩意儿虽然难弄,但也算合理。 “算你老实。”王差拨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好好在这卖,记得每天交税,当个本分良民。” 看着王差拨带着人耀武扬威地走远,林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发现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等周围的苦力也散尽了,陈二郎一边收拾破碗,一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哥,你……你真把咱家秘方给那当官的了?” 林渊瞥了他一眼,随口答道:“哪有什么秘方?我就告诉他,是野外采的蜂糖兑了点树叶子晒干的茶水。” 陈二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信。 野蜂糖他又不是没吃过,哪有这么甜?树叶子泡水能有这么香? 但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在这城里,只要能跟着小哥活下去,就算这水里兑的是人中黄,他也当不知道。 【不看广告的一律视为叛徒,有钱的刷个1块8毛,麻溜的】 第15章 造谣 第15章造谣 王差拨拿走七成利润的那天,林渊心里其实憋着一股火。 辛苦一天,大头全被别人拿走,放在现代这就是纯纯的黑社会抢劫。 一开始他特别不服气,可当他和陈二郎收摊往回走,路过一个巷子口时,墙根底下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怎么死的并不知道。 林渊站在原地,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来到大雍还不到一个月,每天靠着“拼好饭”的19块8续命,吃着现代精加工的食物,让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丝虚幻的文明感。 直到这具发臭的尸体摆在面前,他才真正意识到:死亡,离他太近了。 在这个时代,死个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随便。 如果今天他不低头,不交出那七成,想当一回什么英雄好汉,或者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么估计明天他就躺在这了。 先活下来,人要知足,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林渊算了一笔账。 剩下的三成利润,刚好够他和陈二郎在这城里租个最下等的大通铺,勉强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吃饭靠外卖系统,倒也能活。 但这生意长不了,却给他提了个醒。 仅仅是一罐兑水的糖精,就能引来差役抽走七成。 如果他今天拿出来的是拼好饭里的猪脚饭、炸鸡腿、或者是装在塑料盒里的黄焖鸡呢? 根本不用想,绝对活不过第二天。 这再次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 幼童抱金砖过闹市,等于自掘坟墓。 在这个动辄拿刀砍人的野蛮世道,他手里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力量,拿着这些跨越时代的东西,就等于抱着金砖过闹市。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要足够保护自己。 没办法,主要是自己的秘密一旦被人知晓马上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接下来的两天,林渊带着陈二郎继续在城墙根卖糖水。 生意十分红火。 现代人对糖早就免疫了,甚至觉得是不健康的东西。 但在古代,底层百姓一年到头连盐都吃不上一口足的,更别提糖了。 糖分是能最快转化为体能的纯粹热量。 这些每天干着重体力活的民夫,喝了一口那种甜味后,简直像上了瘾一样。 很多人对糖可能没有一个概念。这么说吧。 吸毒会上瘾,吃糖也是一样。 古代一直在控制着盐铁,前者是人类必须摄入的物质,后者当然是怕你造反。 有聪明的同学就要问了。为什么不禁糖? 因为他妈做不出来,属于奢侈品。 你就说他这个生意能不能红火吧。 林渊趁着卖水的时候,仔细观察过那些巡街的官兵。 腰里挂着铁刀,手里拿着长矛,没有任何火药或者火器的痕迹。 也可能是这里不太行,但是他私下问过了,无论是谁,确实都不曾说过有这种东西存在。 虽然林渊的历史成绩很烂,分不清这到底对应哪个朝代,但他大概知道,这应该是一个生产力极度落后的早期古代。 糖水摊的火爆,自然引来了旁人的眼红。 城墙根不仅有卖糖水的,还有几个卖茶水的摊子。 古代有句老话,叫“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为什么排第一? 后世总有人吹嘘老祖宗讲究养生,爱喝热水,说是传统习惯,这他妈就是放屁。 在古代,能喝上一口热水,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 城里十几万张嘴,每天要烧多少柴火? 木材又不是地里的韭菜,砍了就能长。 你以为他妈的npc固定刷新呢? 所以城里的柴价极贵。 能支起一口锅,烧开水泡点苦树叶子卖钱,这就是一条成熟的生意链。 这个地方就叫做茶摊,你以为真给你喝茶呢? 有热量的东西在古代都是宝贝。 林渊用一罐不用煮的凉糖水,把这帮茶水摊的客源抢走了一大半。 这两天,王差拨也总会溜达过来,顺手白喝两碗糖水,不给钱,林渊还得笑脸相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造谣(第2/2页) 人在屋檐下,规矩就是规矩。 但规矩防得住明抢,防不住暗箭。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卖苦茶水的老马头正跟另外两个摊主蹲在一起,眼珠子熬得通红,死死盯着林渊那口不到半天就见底的瓦罐。 “马爷,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过两天,咱们这几口锅都得砸,连他妈买柴火的钱都赔进去了。” 老马头吐了口浓痰,冷笑一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小子的水里透着邪性,不知道加了什么药。明着打,他每天给王差拨上供,咱们惹不起官差。但要是他的名声臭了,喝死人了呢?王差拨还会护着一个卖毒水的人吗?” 几个人一合计,凑了几十文钱,去城里找了个泼皮。 到了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着破褂子的汉子挤开人群,走到瓦罐前,突然捂着肚子,弓着腰大声嚷嚷起来:“你这水里下了什么毒?老子上午喝了你一碗,回去就上吐下泻,肠子都快断了!赔钱!” 周围的民夫一下全看了过来。 林渊站起身,冷眼打量着这汉子。 脸色虽然黝黑,但是声音中气十足,哪有半点拉肚子的虚弱样? 当下,林渊明白过来,这他妈是来找事的。 “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林渊声音平稳,“你怎么证明是喝了我的水肚子疼的?” “老子今天就只喝了你的水!现在肚子疼得像刀绞,不是你还能是谁?”汉子根本不接茬,直接顺势往地上一坐,开始胡搅蛮缠,“大伙都来看看啊!这黑心摊子卖毒水害人啊!” 这种泼皮手段最恶心。 他说肚子疼,你怎么证明他不疼? 更关键的是,周围那些没读过书、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百姓最好糊弄。 或许他们也不关心。 你就放到后世的互联网上,只要有一个营销号出来带个节奏,一堆人跟傻逼似的被人耍来耍去。 这种人,他们根本就不在意这是真是假,只要有热闹看就行了。 一听这水有问题,原本排队的人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人群里开始传出风言风语。 “我就说这味道不正常……” “该不会真下了什么脏药吧?” 林渊知道,一旦这种名声传开,一传十十传百,生意立刻就得黄。 他没法跟一个找茬的人讲道理。 那汉子见林渊不吭声,以为他心虚怕事,气焰瞬间嚣张起来。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一把揪住林渊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不赔钱是吧?你不承认是吧?行!走,跟我去见官!到了县太爷那儿,老子看你这黑心摊子还保不保得住!走!报官去!” “见官”这两个字一砸出来,林渊先是一愣,随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对啊。 报他妈的官。 老子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利润的七成全交出去了,交的是什么钱? 不就是保护费吗! 既然老子现在头上是有人罩着的,我费这个劲跟一个收钱办事的底层泼皮辩论什么? 让狗去咬狗不就行了吗! 林渊眼神一冷,直接拍开汉子的手,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陈二郎说:“别管摊子,去把王差拨找来。快!” 陈二郎机灵,二话不说挤出人群就往外跑。 那闹事的汉子见状,扯着嗓子喊:“怎么?心虚要跑?” 林渊挡在瓦罐前,拖延着时间,语气冷漠:“我这摊子一天卖几十碗,别人都没事,偏偏就你肚子疼?你说你喝了我的汤,好,我问你,你上午什么时候来的?拿的什么碗?” 两人就在人群中僵持着。 双方你来我往,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还好穿越之前,林渊是个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在骂人这一块,他属于天赋异禀。 属于是种族天赋了,甚至不输于黑哥们。 不过没过多久,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声。 “都他娘的围在这干什么?滚开!” 围观的民夫吓得纷纷避让。 王差拨按着腰间的刀柄,带着两个帮闲,满脸阴沉地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第16章 职业道德 第16章职业道德 王差拨带着两个帮闲走进来,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 他手按着刀柄,目光在瓦罐和坐在地上的泼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谁来说说,这是闹哪一出?” 那泼皮一看是巡街的差拨,眼珠子一转,叫唤得更起劲了。 旁边一个帮闲乐了,拿手里的水火棍指了指:“哟,这不是城南的赖三吗?今儿个跑这儿发什么癫?” 赖三连忙跪起身,磕头作揖:“差爷明鉴!小的上午在这儿花钱买了一碗回力汤,这会儿肚子里像有虫似的,上吐下泻!这摊子的水绝对不干净,差爷您可得替小的做主啊!” 王差拨没搭腔,眼神漫不经心地往人群外围瞟了一眼。 不远处的墙根下,马老头和几个卖苦茶水的老板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 王差拨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平时他就处理这些纠纷,说实话,就像后来的治安大队长一样,这帮底层人天天在干什么,有什么矛盾,他是最清楚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地上的赖三,突然笑了笑:“是吗?其实我也觉得,他这东西不干净。” 话音一落,林渊心里猛地一沉,围观的民夫更是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赖三一看有戏,正要顺杆爬,王差拨却不紧不慢地抽出了腰间那把半尺长的佩刀。 刀背在赖三的肚皮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动静。 “既然疼成这样,来,把衣裳解开。”王差拨脸上的笑意敛了去,眼神阴冷,“爷今天受点累,给你把肚子剖开,仔细看看里头到底是哪截肠子坏了。只要你真病了,爷定秉公办理,你看如何?” 看着那泛着冷光、还带着暗红血槽的刀刃,赖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触电般往后猛缩,结结巴巴道:“不、不疼了!差爷,小的这肚子突然全好了!” “真不疼了?”王差拨眼神一眯。 “真不疼了!活蹦乱跳的!” 王差拨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赖三心窝上,直接把人踹翻在地,骂道:“去你娘的狗东西!老子天天在这喝两碗都没事,你他娘的喝一口就上吐下泻?再敢来扰了人家正常做生意的,老子一刀剁了你的狗头!听见没?” 赖三连滚带爬地跪好,磕头如捣蒜:“小的该死!小的再不敢了!都是那边茶摊的马老头,是他们凑钱让小的来闹的……” “滚!”王差拨懒得听他废话。 两个帮闲立刻上前,挥着手里的棍子赶人:“看什么看!都散了!要买汤的后面排队去,别在这挡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职业道德(第2/2页) 人群很快被驱散,王差拨走到瓦罐前,伸手重重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好好做你的生意。”王差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事找我。” 林渊心领神会,赶忙舀了满满一碗糖水双手递上去。王差拨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爽快!如此甚好。”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经过这一闹,林渊的生意不仅没黄,反而变相得到了官差的背书。 老百姓虽然没读过书,但心里有本账。 连巡街的差爷都天天喝,还亲自发话罩着,这水能有毒? 再加上这“九转回力汤”确实管用,纯粹的糖分对常年吃糠咽菜、重体力劳动的民夫来说,确实是大补,主要就是里面有点糖分。 最关键的是价钱公道。 这两天城里物价见天地涨,连粗面饼子都翻了倍,林渊这摊子却一碗两文钱没动。 没过一会儿,瓦罐前又排起了长队。 到了傍晚收摊,林渊和陈二郎回到客栈盘账。 今天一共卖出去六十碗,进账一百二十文。按说好的三七开,林渊该上交八十四文。 但林渊没这么算。他数出一百一十文铜钱,装进布袋里,自己只留了十文钱的底子。 原因无他,就是晚上能睡个大通铺。 天擦黑的时候,白天那个帮闲溜达过来了。 林渊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把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差爷辛苦,这是今天的例钱。多出来的,是专门孝敬几位大人的,多谢大人今日秉公处事,替小人平了麻烦。” 帮闲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打开袋口扫了一眼,笑了笑。 接着,他把手伸进袋子,抓出那多给的几十文铜钱,直接塞回了林渊的手里。 林渊愣住了。 “行了。”帮闲把剩下的那份例钱揣进怀里,看着林渊说道,“咱们做事,是有原则的。既然拿了你七成的规矩钱,自然会替你把事平了。你无需搞这些弯弯绕,倒显得咱们兄弟像是在硬抢你似的。” 帮闲顿了顿,语气平淡:“只要你本本分分在这支摊子,正常图你的生意就行了。听懂了吗?” 林渊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在这个法度崩坏、人命如草芥的城池里,这帮平时作威作福的胥吏,竟然还他妈有一套自己的“职业道德”。 他连忙低下头,握着退回来的铜钱连连称是:“多谢差爷,小的明白了。” 第17章 秸秆 第17章秸秆 回到大通铺,屋里的味道依旧是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好在人这种东西啊,真的是很神奇,总能适应各种各样的生活。 尤其是某东方神秘的国度的人。 很多人对古代客栈里的“大通铺”,总带着点被古装剧毒害的幻想。 以为身下垫的是软和的棉褥子,身上盖的是厚实的绸被面,讲究点的还能给你配个光溜溜的玉瓷枕头。 纯属扯淡。 在这大雍朝,或者说在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早期古代,穷人睡觉能用上的,只有一样东西:秸秆(打完粮食剩下的枯麦秸或稻草)。 如果是八十年代以前在农村种过地的人,就知道这玩意儿对于底层百姓有多重要。 这些干透的秸秆,第一是极其金贵的柴火,能快速引火做饭;第二是重要的建筑材料,和在黄泥里就能用来垒土坯盖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是穷人用来保命的“被褥”。 至于棉花?那是直到明朝以后才在中原大面积推广的作物。 退一万步讲,在那个粮食亩产只有一两百斤、连年灾荒的时代,地里长出来的都是命。 如果把有限的良田拿去种了棉花,老百姓就没地种粮食,连糠都没得吃,还谈什么御寒保暖? 在那个时期,平民阶层根本不配,也用不起这种奢侈品。 能弄点麻布裹身,或者是弄点芦花塞进衣服里,就已经算是体面人了。 此时,林渊就躺在这家下等客栈的大通铺上。 没有被子,也没有软垫,身下就是一块硬邦邦的土坯台子。 不仅硬,而且极脏,暗处藏着数不清的跳蚤和虱子,时不时就在皮肉上咬出一口红疙瘩。 一到夜里,四面漏风的屋子寒气透骨。 客栈掌柜给的所谓“寝具”,就是墙角扔着的一大捆干稻草。 林渊和陈二郎只能像野狗一样,把那捆干草抖散了,一半厚厚地铺在身下垫着,另一半直接盖在身上,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缩进带着土腥味的草堆里,靠着互相挤挨的体温,才能熬过这漫漫长夜。 林渊此时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那个帮闲退回来的几十文钱,让他心里一阵阵发冷,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这帮底层的胥吏,明明直接抢走了他辛辛苦苦挣来的七成利润,居然还他妈讲起了所谓的“规矩”和“道义”。 细想起来,这种规矩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那七成凭什么给他们? 可人就是有一种犯贱的劣根性。 一个人天天拿大耳刮子抽你,突然有一天只骂了你一句没动手,你竟会觉得他是个大善人;而一个天天对你好的人,哪怕只是少给了一次笑脸,你就会觉得他十恶不赦。 林渊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陷入这种被驯化的斯德哥尔摩情绪里。 哪怕那个帮闲今天再怎么“仗义”,他本质上依然是吸血的蚂蟥。 更重要的是,糖水摊的生意绝对长久不了。 “野山蜂”和“神仙树叶”这借口用个十天半个月还行,天天卖,月月卖,哪座山上的蜜能被你一个人掏不完? 真当这是游戏里固定刷新的资源点呢? 一旦有人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赚那一天几十文的散碎铜板,这不纯纯傻福吗? 操着卖白面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 破局的关键,还得落在他那个每天19块8的“拼好饭”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秸秆(第2/2页) 林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如果真的敞开了干,拿出现代社会随便一份外卖,不说别的,就一份重油重盐、用高压锅炖得稀烂的红烧肉盒饭,端给这大雍朝的皇帝老儿,一顿卖他十两黄金,皇帝估计都得拍着桌子喊值。 做穷人的买卖,又脏又累又繁琐,赚不到几个钱,还得天天跟地痞流氓叽叽歪歪。 真正想翻身赚钱,必须得做富人生意。 可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在这个操蛋的世道,你一个没根基的流民,端着一盘绝世佳肴送到大户人家门前,人家不会给你黄金,只会一刀把你剁了,然后把你关进地窖里严刑拷打逼问配方。 没有匹配的身份和保护自己的力量,空有金山也是催命符。 想到这里,林渊自嘲地笑了笑。 遥远的21世纪,很多事情的底层逻辑其实也是一样的。 没有护城河的生意,做大了只会被资本连皮带骨吞掉。 只不过这古代不讲法律,吞得更直接、更血腥罢了。 脑子继续转动,林渊想到了外卖系统里的其他东西。 按照糖水稀释的逻辑……如果他点一份外卖麻辣烫,或者重口味的红油火锅底料呢? 把里头的料渣捞干净,将那层厚厚的红油、味精、辣椒和香辛料,倒进一大锅沸水里煮开。 在古代这个连普通老百姓一年都吃不上一滴荤油的地方,一锅热气腾腾、带着浓烈辛香和咸鲜味的肉汤,绝对那就是人间珍馐。 可刚激动没两秒,林渊又泄气了。 卖肉汤,依然是在城墙根打转的穷人生意,根本接触不到能让他弄到高级路引、前往皇城的商队或高官。 死循环。 这段时间,陈二郎跟着林渊,虽然吃的全是林渊吃剩下的披萨边、凉掉的炸鸡骨头或者是干硬的面包,但对他一个古代人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很多现代人根本没有概念,重油重糖的工业美食到底有多震撼。 工业文明发展得太快,快到很多人把物质极度丰富的日子当成了理所应当,甚至为了忘记或者根本没体验过八十年代那种肚子里没油水的苦楚,天天喊着要吃寡淡的轻食。 但陈二郎懂。他只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吃过的那些粗糠杂粮,全他妈是猪食,自己算是白活了。 半夜里,陈二郎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忽然看到林渊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发呆。 “小哥……”陈二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你想啥呢?怎么还不睡?” 林渊偏过头,看了陈二郎一眼。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在这死胡同里琢磨,想法终究太单薄了。 陈二郎好歹是个认字、懂规矩的古代土著,找这个本地人聊一聊,碰一碰想法,说不定能有完全不一样的收获。 “没什么。”林渊压低声音,“明天出摊前,我有件大事找你商量。先睡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因为兑糖水不需要生火熬煮,两人也没急着去城墙根。 林渊把陈二郎拉出客栈,找了个没人的避风墙角。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定无人后这才压低声音,把昨天半夜盘算的东西抖露了一部分。 而一旁听到林渊计划的陈二郎,眼睛则越瞪越大。 明显是被镇住了。 第18章 初步计划 第18章初步计划 避风的墙角里,林渊看着满脸震惊的陈二郎,开启了早就盘算好的忽悠模式。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共患难的经历确实让两人的信任加固了不少。 但林渊心里门儿清,有些秘密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 跟人掏心窝子,最后变成小丑的只会是自己。 永远别去试探人性。 万一哪天生意真做大了,惹了不该惹的人,陈二郎被抓去严刑拷打,他能扛得住几下? 在这个大多数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年代,老百姓最信什么? 怪力乱神。 别说现在,就是几千年后的现代文明社会,照样有人相信跳大神。 于是,林渊编造了一个俗套的故事。 “逃荒的时候,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遇到过一个避世修行的老道长。”林渊压低声音,神色平淡,“他传了我一道术法,只要每天诚心做法沟通上天,就能求来一些奇异的物什。你想必也察觉到了,咱们这段时间吃的东西,绝非凡间俗物。” 陈二郎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他毫不犹豫地信了。或者说,除了“神仙显灵”,他根本找不出第二种理由来解释林渊身上那些凭空出现、比皇帝老儿吃得还要精细百倍的吃食。 “小哥果然不是一般人……”陈二郎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看来你真的是遇到老神仙了。” 林渊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见火候到了,便顺势话锋一转:“现在咱们这糖水生意,利润太薄,收成也慢,每天还得白白分给那王差拨七成。最关键的是,我同他讲这甜味是野山蜂的蜂蜜,可山里的蜂蜜不可能无穷无尽。我打算再卖个两天,积攒一点过河的本钱,就换一门生意做。” 陈二郎立刻竖起耳朵:“小哥打算做什么?” 林渊盯着他:“你还记得前阵子,你吃过的那口带着辣味的红油吗?” 听到“红油”两个字,陈二郎下意识地砸吧了一下嘴。 虽然具体的味道他已经快记不清了,但那种浓烈的辛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极其熨帖的油水感,依然让他浑身一激灵。 在古代,油水就是命。 底层人吃不到油水,不仅是因为穷,更是因为没有保存技术。 没有冰箱,不管你是鸡鸭鱼还是猪牛羊,杀完当天就得吃掉,放上两天直接发臭。 所以往往只有逢年过节,村子里才会合力杀一头猪,家家户户分食一点打个牙祭。 至于富人? 人家自然不必在乎这些。 肉臭了扔掉就是,穷人连馊水都喝不上。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来不是诗人的夸张,而是写实的描述。 陈二郎本就是底层百姓,他当然知晓,如果一个汤里面有油水,对于此刻的老百姓是什么样的概念。 “小哥,这肯定是门好生意!”陈二郎先是一喜,但脑子很快冷却下来,面露难色,“可是……眼下城外皆是流民,城内也不太平。小哥虽然身负神力,能沟通上天,但这神力似乎不能用来防身。咱们手里毫无自保之力,真要把这东西拿出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事还是要再三思忖。” 听到陈二郎这番话,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没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还算清醒。 林渊顺势问道:“既然你看得明白,那你可有破局的对策?” 陈二郎苦着脸,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小哥太高看我了。我以前也就是大户人家里一个小小的伴读书童,识得几个字罢了,哪懂什么破局的法子……” 两人蹲在避风的墙角,同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陈二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小哥,我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初步计划(第2/2页) 林渊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陈二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小哥,我是吃过你那仙家食物的,那味道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咱们要是直接端出那种东西来,那是嫌命长。可是小哥,你看这城里的老百姓,平时肚子里塞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林渊没出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都是些麦麸、豆渣,掺着连泥带土的烂菜叶子,放在破锅里熬成一锅糊糊。那东西喇嗓子,咽下去剌得人生疼,一碗下去胃里直泛酸水。对穷人来说,能塞饱肚子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哪还管什么滋味。” 陈二郎说的是大实话。 古代底层的口粮根本算不上“饭”,只能叫“饲料”。 朝廷死死把控着盐铁,那是国之命脉。 底层穷鬼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多少的盐。 甚至那些最底层的,没有钱的,宁愿去吃那种带毒的硝盐。 至于辣椒、孜然这些香料? 在这个时代连影子都没有,那是西域或者海外运来的贡品,价比黄金。 老百姓锅里煮出来的东西,只有一股子苦涩的土腥味和馊味。 陈二郎越说越激动:“小哥你想,咱们要是收些最便宜的麦麸和下脚料,在熬糊糊的时候,把你那仙家汤底……哪怕只掺进去一丁点儿!只要让那糊糊沾上一丝咸味,带点那股味道,不用见半点油星子,这就成了这城里最好下咽的吃食!” 陈二郎虽然吃过麻辣烫的汤底,但他对于辣椒是不知道的,他无法形容这种味道。 但他知道,只要食物里面带着这种味道,那一定是好吃的。 林渊听完,脑子里豁然开朗。 这办法确实高明,算是把“底层逻辑”玩明白了。 如果他直接卖飘着红油的肉汤,这帮官差和地痞绝对会把他绑了。 你跟他们解释这是祖传秘方? 你下去跟他们的刀解释吧。 但如果只是一锅灰扑扑、看着跟猪食一样的麦麸糊糊,只是味道里带了一点点咸鲜和微辣呢? 反正他们也没吃过辣椒,就说自己是祖传秘方,只要比例合适,只要能够比平时的食物好吃一点,卖的价格合理,那对方也不会怀疑说。这玩意有什么问题。 至少还能勉强狡辩一下。 林渊心里忍不住想笑。 现代外卖里那些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科技与狠活”,什么工业香精、人工合成辣素、谷氨酸钠,这辈子估计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大雍朝的破铁锅里发光发热。 这十九块八的拼好饭,硬生生在这个连盐都发苦的年代,成了降维打击的仙家法宝。 “这个法子好。”林渊当即拍板,“只要不见明油,就不扎眼。那咱们去收这些麦麸和烂菜叶,大概需要多少本钱?” 陈二郎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这两天我一直跟着小哥在城墙根卖水,没去城里的米行和集市走动过。” 林渊点了点头,果断分派任务:“行。今日咱们分头行事,你去城里各个集市、米行转转,摸清楚这些粗粮和下脚料的底价。我一个人挑瓦罐去城墙根,把今天的糖水卖了。” 陈二郎用力点了点头,干劲十足地站起身。 看着陈二郎离开的背影,林渊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眼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先拿最底层的糊糊做伪装试水。 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一锅连油花都没有的烂菜麦麸,他也有无数种借口可以狡辩脱身。 总比端着金砖在闹市里晃悠,被人一刀砍了强得多。 第19章 九转铁骨糊 第19章九转铁骨糊 城墙根下的号子声一响,林渊的瓦罐前就准时排起了长队。 这几天的“九转回力汤”卖得口碑极好。 纯粹的糖分下肚,对这些长期处于低血糖边缘、全靠透支身体干活的民夫来说,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一个肩膀上磨得全是血茧的糙汉子,一口气灌下大半碗,抹了抹嘴上的水渍,长出一口气:“老板,你这水里真是神了,俺昨天下午饿得手脚直打摆子,小腿肚子肿得发胀,喝了你这汤,肚子里跟烧了把火似的,硬是咬牙又挑了十担土!” “可不是嘛!”后面排队的一个瘦高个跟着附和,“我这几天连拉屎都没力气,喝完你家这甜水,虽然不顶饿,但这手脚确实不发虚了。” 林渊不动声色地收着铜钱,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糖分快速拉高了血糖,缓解了低血糖带来的手脚发软和浮肿而已。 但在这些底层人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灵丹妙药。 为什么阿胶补血?好像听得挺高端,是个什么药材一样。 其实阿胶就是糖水,而且它是红的,所以古代人觉得它补血。 可以再这么讲,你在古代给任何人喝一碗糖水,几乎都能治好他一些疾病。 看着队伍越来越长,林渊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前面的人听清:“各位爷们,今天就剩最后二十碗了,卖完收摊。” “哎!怎么就这么点?”人群顿时急了。 另一边,陈二郎趁着林渊卖水的空档,已经从城里的集市跑了回来。 他钻进城墙根的阴影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压低声音跟林渊汇报:“小哥,打听清楚了。现在边关吃紧,城外又全是流民,粮食一天一个价。好面好米不用想了,官府虽然压着价没让涨上天,但也翻了两三倍,一斤糙米得要四十文。”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不过,那些喂牲口的下脚料贱得很!那些粮油铺子筛出来的麦麸子、榨油剩下的豆渣,还有菜摊子上烂了一半的白菜帮子、发黄的萝卜缨子。五文钱,能拉回来一些!这要是掺着水煮,能熬出好些糊糊。” 林渊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笔账。 食材成本不高,最贵的反而是那个能用来熬煮的大破陶缸,陈二郎说在杂货铺,大概得要八十文。 以他们现在每天净赚几十文的速度,攒个两三天就能置办齐。 至于卫生?干不干净? 他冷笑了一下。 你真是梦到了天天饿死人的地方,还管干不干净? 跟这些比起来,把烂菜叶子和麦麸放进开水里煮沸,在这个年代都已经算得上是讲究卫生的活菩萨了。 只要吃不死人,主打一个填饱肚子。 “行。”林渊拍板,“咱们攒两天钱,买缸。” 到了傍晚,瓦罐底子彻底见空。 林渊看着还没散去的几个老主顾,清了清嗓子。 “各位,实不相瞒。明日起,这回力汤就不卖了。” 这话一出,几个糙汉子立刻急得直拍大腿:“这怎么成!俺们这力气全指望这口甜水吊着呢!老板,你这不是要俺们的命吗?” 林渊压了压手,话锋一转:“水是不卖了。但我家里还有个老祖宗传下来的食补方子。明日起,我在这儿卖‘九转铁骨糊’。” 众人一愣:“铁骨糊?那是啥玩意?” “是用山里的草药根子,和着粗粮熬出来的稠糊糊。”林渊早就编好了说辞,“比起糖水,这铁骨糊里有干货。一碗下去,不仅能回力气,还能顶半饱。就是价钱比水贵点。” “比这汤还顶事?”有人半信半疑。 林渊只回了四个字:“更胜以往。” 底层人最好糊弄,但也最认死理。 基于这几天糖水打下的硬口碑,立刻有人咬牙应道:“成!只要真能长力气,明天你端来,老子第一个尝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九转铁骨糊(第2/2页) 人群散去时,王差拨恰好带着帮闲晃悠了过来。 他今天心情不错,走到摊前,熟门熟路地端起陈二郎留好的最后两碗糖水,仰脖子灌了下去。 林渊没有躲,而是主动迎上前,恭恭敬敬地抱了个拳:“大人,跟您通报个事。那野蜂蜜彻底用完了。明日起,这摊子不卖水了,改卖一种粗粮糊糊,叫九转铁骨糊。” 王差拨喝水的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看着林渊:“哦?你换营生,特意说与我听,是为何意啊?” 林渊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极其诚恳:“大人明鉴。不管小的卖水还是卖糊糊,都是承蒙大人的关照才能在这城墙根下立足。小的只是想告诉大人,摊子还在,规矩照旧。每天赚的铜钱,依然是七成归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听到这番颇为上道的话,王差拨的脸色瞬间舒展开来。 他大笑两声,伸手拍了拍林渊的肩膀:“甚好!你小子懂规矩。放心做你的买卖,只要爷这身皮披着一天,就没哪个不长眼的宵小之辈敢来叨扰你!” 林渊连连点头称是,目送王差拨得意洋洋地离开。 第二天清晨,林渊躲在客栈后面一个隐蔽的死胡同里。 借着墙根的掩护,他花掉拼好饭的额度,点了一份重麻重辣的外卖麻辣烫。 等塑料碗一凭空出现,林渊立刻风卷残云般把里面的肉片、鱼丸和蔬菜吃了个干净。 这也是他一天里唯一能正经补充蛋白质的顿数。 在吃的时候,林渊特别小心,把红油和汤底尽量地留在这个饭盒之中。 林渊小心翼翼地把这层油腻腻的红汤,倒进了一个随身带的破陶罐里,用布塞紧紧封住口,然后快步走回了客栈的后院。 后院里,陈二郎已经架起了新买的破陶缸。 缸里的水正在沸腾,里面翻滚着陈二郎昨天收来的“食材”:灰黑色的麦麸子、带着豆腥味的豆渣、还有几片发了黄的烂白菜叶。 随着水花翻滚,里面的味道真的是难评。 不过没事,那帮喜欢古代的人喜欢吃,给他们吃一次就老实了。 毕竟他们觉得古代比现代好嘛,古人有智慧嘛,老祖宗嘛,对吧? 那必须让你尝尝看你老祖宗吃啥。 “小哥,这玩意儿就算煮熟了,剌嗓子不说,真咽不下去啊……”陈二郎看着那一锅泥浆般的糊糊,面露难色。 林渊没说话,走到缸边,掏出那个破陶罐,拔掉布塞。 他知道这红油绝不能多倒。 比例得调配好,不然的话,煮一锅红汤出去,他马上就要死。 他拿着一根木棍,只蘸了一丁点红油汤底,在沸腾的陶缸里搅了搅。 然后又倒了大约小半勺进去。 红油入水的瞬间,现代人工香精、辣椒提取物和谷氨酸钠,在沸水的催发下,猛地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淡的、却带着明显咸鲜和微弱刺激感的辛香。 本来这些麦麸和烂菜叶的古怪味道上,出现了现代工业香精的味道。 说实话还是难闻,尝了一口,也咽不下去。 这主要就是林渊这两天细糠吃多了,但凡给他换到当时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绝对吃的津津有味。 就是他妈吃的太饱了,就跟网上那帮傻福一样。 因为吃饱了,空调吹多了,他忘记他的老祖宗以前过什么日子了。 陈二郎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两个眼睛紧紧盯着缸中。 “这……这味儿……” 林渊用木勺舀起一点糊糊,递给陈二郎:“尝尝。” 第20章 获得成功 第20章获得成功 陈二郎端起破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刚熬出来的热糊糊。 他这两天跟着林渊,嘴算是养刁了,但这锅用烂菜叶子和麦麸熬出来的底子,他太熟悉了。 以前饿急了,这种喇嗓子的饲料他没少吃。 毕竟他也是曾经将要饿死之人。 由于第一次配比,林渊把红汤放下去之后,放的还稍微比较多。 虽然也是糊糊,但是味道上还是沾了不少麻辣烫的汤底。 “小哥……绝了!”陈二郎尝完之后,神色有些激动。“不过上面的油腥味还是太大了。” 听到陈二郎这么说,林渊点了点头,因为他自己每天吃的太好了,他感受不到。 这就像何不食肉糜一样,有钱的人是无法想象穷人的生活的。 就像电视剧里一样,他们觉得最穷的人就是开奥迪a6,在上海的静安区租个每个月6000块的公寓。 这就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极限了。 所以这个品尝官肯定是陈二郎来当,只有这种底层人才知道大概是什么情况。 如此他们试了三次,终于找准了比例。 水面上有极淡的油花,但这年头有些野菜野草熬久了也会飘点植物油星,根本查不出端倪。 至于那股子辣味和味精的鲜味,古代人没吃过辣椒,只会觉得这是一种极其提神的“辛香”草药。 看着破陶罐里还剩下大半的红油汤底,陈二郎正想问明天是不是接着用。 林渊却果断地走到墙角,挖了个坑,把剩下的红油连渣带汤,一股脑全倒进了泥里,用土死死踩实。 陈二郎看得一阵肉疼,林渊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绝不能留物证。 宁愿费点事每天重点一份外卖,也决不能让人在客栈里搜出这种跨越时代的提纯香料。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两人坐在缸边,开始盘算这锅糊糊的定价。 在这城里,一个干苦力的壮汉,从早熬到晚,一天的工钱顶破天也就二三十文。 现在粮价疯涨,一斤最下等的掺沙糙米都被官府压在四十文。 买米自己煮,还得搭上昂贵的柴火钱。 林渊算了一笔账:两麻袋下脚料十文钱,挑水两文,最贵的是烧开这口大缸的木柴,花了十八文。总成本三十文。这一大缸,用木勺来舀,能实打实地盛出大约一百碗。 “一碗五文钱。”林渊拍板。 五文钱,刚好卡在苦力们的心理底线上。 既能让他们觉得肉疼,又咬咬牙买得起,最重要的是,这东西能填肚子。 中午时分,城墙根下的号子声刚停,干了一上午苦力的民夫们三三两两地瘫倒在地上。 林渊和陈二郎挑着那口陶缸出现了。 缸盖一掀,一股混着粗粮气味和奇特辛香的热气腾腾升起。 这年头有热的东西,就代表着是用柴煮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玩意不一般。 原本瘫在地上的民夫们,鼻子耸动了几下,全都围了过来。 因为这两天林渊背靠王差拨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城里偷抢是重罪,大庭广众之下,没人敢明抢,只能眼巴巴地咽口水。 “老板,这就是你说的铁骨糊?”一个相熟的黑脸汉子凑上前,看着缸里灰褐色的浓稠物。 林渊没废话,拿起木勺在缸里搅了一圈:“对。一勺五文,不管你带多大的碗,只给一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获得成功(第2/2页) “五文?!”黑脸汉子急了,“你这比抢钱还狠!那街口的粗面饼子也才三文钱一个!” “三文钱的饼子,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吃完你下午搬石头能有劲?”林渊耐着性子,指了指缸,“一斤糙米四十文,柴火多贵你们心里有数。我这糊糊里加了祖传的药根子,不仅填肚子,喝下去血都是热的。觉得贵的,去买三文钱的饼子,我不拦着。” 由于之前的大力回力汤口碑甚佳,这个黑脸汉子是体验过的。 最终他咬了咬牙,从裤腰带里抠出五枚铜钱,往案板上一拍:“行!我信你一回!” 林渊收了钱,稳稳当当地舀了一木勺,倒进汉子的破碗里。 汉子端起碗,也不管烫嘴,顺着碗边“呼噜”就是一大口。 刚咽下去,汉子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 周围的人赶紧问:“咋样?什么感觉?” 汉子没顾上答话,嘴里飞快地咀嚼吞咽。 那糊糊虽然粗糙,但里面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咸鲜味,更妙的是,舌头根和喉咙突然泛起一阵灼热的微痛感(辣味)。 他不清楚这股味道到底是怎么来的,因为他从未吃过,但是他感觉就是能咽得下去,确实不同了。 “娘的……”汉子一口气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抹了一把脑门上渗出的热汗,“好吃!给老子再来一碗!” 一看这架势,周围观望的民夫哪里还忍得住,纷纷掏钱排队。 好评如潮,生意比卖糖水时还要火爆。 远处的阴影里,王差拨带着两个帮闲,抱臂看着这边。 “头儿,这小子还真捣鼓出新花样了。”帮闲在一旁低声说,“那破缸里煮的什么下水?能卖这么火?” “过去尝尝不就知道了。”王差拨冷笑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他一动,排队的人立刻闪出一条道。 林渊见状,立刻放下木勺,从案板底下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陶碗,盛了满满一碗,双手递了过去:“大人,您来了。这是粗人吃的烂菜糊糊,味道有些糙,但里面下了草药,能暖胃,您别嫌弃,尝个鲜。” 王差拨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眉头微挑。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起初只觉得这麦麸有些剌嗓子,但紧接着,那股谷氨酸钠特有的鲜味和极淡的辣素刺激感涌了上来。 王差拨天天在街面上混吃混喝,舌头比民夫灵敏得多,他甚至隐隐尝出了一丝只有在大鱼大肉里才能吃出的油荤味。 “有点意思。”王差拨放下碗,若有所思地盯着林渊,“你这糊糊里,加了肉油?” “大人说笑了,这世道,小的哪买得起肉油。”林渊面不改色,“这就是古家传下来的药方,去深山里挖几种能发汗的草根子,跟豆渣一起熬,熬久了就有点荤腥味。专门给这些卖苦力的人提气用的。” “哦?”王差拨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一步,“这方子,可卖?” 林渊心里一紧,脸上却立刻露出诚惶诚恐的苦笑:“大人快别拿小人寻开心了。这方子又脏又累,小人就是个熬苦力讨饭吃的贱命。大人您是金贵之身,衙门里有大好的前程,哪能为了这种下九流的生意沾了一身馊臭味?” 这记马屁拍得极具水平,既抬高了对方,又点破了这门生意的“贱”。 王差拨哈哈一笑,拍了拍林渊的肩膀:“爷就是与你说笑罢了!看把你吓的。” 【没人看?催更不掉,广告不看?不写了哦。】 第21章 国家兴亡 第21章国家兴亡 到了日落时分,城墙根的苦力渐渐散去,大陶缸连底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林渊和陈二郎刚把破木勺和案板收拢好,王差拨就踩着点溜达了过来。 林渊没等对方开口,主动迎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大人今日巡街辛苦,这是今天的例钱,您拿去喝口茶。” 王差拨接过布袋,在手里随便一掂,眼皮顿时跳了一下。 今天这一缸糊糊卖了一百碗,一碗五文,就是五百文的进账。按七成的规矩,扣除买食材的成本,这布袋里足足装了两百多文钱。 这实打实的分量,比之前卖糖水的时候翻了好几倍。 感受到这沉甸甸的铜钱,王差拨眼睛都亮了,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心里的账算得很明白。这糊糊虽然能赚大钱,但他如果真的起了贪心,把这小子弄死把配方抢过来,图什么? 图每天天不亮去集市跟人抢烂菜叶子?还是图自己劈柴烧火,熏得满脸黑灰,在这城墙根下熬这剌嗓子的粗粮糊糊? 那不等于从白拿钱的官爷,变成了干苦力的一线伙夫了吗? 完全没必要。只要这小子懂事,每天按时足额把大头的铜钱交上来,那这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他王差拨只要坐着收钱就行,犯不上自己去脏手。 “你这糊糊不错,以后就在这儿安心卖。”王差拨将钱袋揣进怀里,斜睨了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摊贩一眼,声音故意放大,“有本差在这街面上走动,宵小之辈,谁也休想动你的摊子!” 林渊深深作了个揖:“多谢大人关照。” 看着王差拨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林渊和陈二郎挑起空缸往客栈走。 回到大通铺,林渊把剩下的铜板倒在铺了干草的土炕上。 刨去买麦麸、烂菜和柴火的几十文成本,他自己手里实打实剩了一百五十多文。 从前几天的每天几十文,直接翻到了现在的一百五十多文。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有最大的底牌。 在这个连年灾荒、物价飞涨的城池里,别人赚了钱得去买高价粮糊口,但他和陈二郎根本不需要花钱买口粮。 每天靠着系统里固定刷新的十九块八额度,就能换来高热量的现代食物,保证两人吃得饱饱的。 赚来的铜板,除了买柴火和下脚料,剩下的都还能存起来。 夜里,大通铺的干草堆上,跳蚤依旧在暗处肆虐。 林渊把那包沉甸甸的铜板塞在干草最深处,压低声音问身边的陈二郎:“二郎,咱们现在用的这块死人木牌,平时糊弄一下城门和客栈还行。但如果咱们想走远点,比如混进商队去南边安稳的地方,这牌子顶用吗?” 陈二郎正抠着脚上的泥垢,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哥,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凑近了些,小声解释:“这死人木牌,说白了就是个幌子,民不举官不究。可你要是跟着商队走,那是得过关卡、查验路引的。商队为了自保,也得要身家清白的人。想要真正在这大雍朝有个落脚地,得去县衙里,找管黄册的书办老爷,把这死籍改成活籍,或者正经落个户。这叫‘洗白’。” “得花多少?”林渊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没个定数,全看人家老爷的心情。”陈二郎盘算了一下,“不过我以前听教书先生提过一嘴,要想把底子做干净,上上下下打点,少说得十几两、甚至几十两白银。” 听到“白银”两个字,林渊沉默了。 这两天在城墙根卖糊糊,修城的民夫休息时闲聊,林渊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城外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北边的边关据说已经开始断粮了,守军随时可能哗变。 大雍朝这座破房子,边疆正在漏风漏雨。 可林渊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远在皇城天子脚下的达官贵人,是绝不会管边关死活的。 在那些既得利益者眼里,只要战火没烧到自家的后花园,哪怕边关死绝了,最多也就是割地赔款。 反正割的不是他们家的院子,赔的也不是他们库房里的银子。 后世总有人喜欢把宏大叙事挂在嘴边,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是他们是不是不知道后面还跟着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无责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国家兴亡(第2/2页) 你连个户籍都没有,命如草芥,这大雍朝的存在与否,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它在,你被官府压迫;它亡,你被流寇劫掠。 这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就是活得稍微好一点和活得稍微难受一点。 反正动不动就是把你弄死。 所以林渊来到这里,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的鲁迅,那个时代的所有文人大骂什么国人麻木什么乱七八糟的。 快拉倒吧,先吃饱饭吧,真的是别在那嚎了。 呼呼在那上价值观。他站在过普通人的视角里,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吗?一个从小到大连饭都吃不饱,字都不认识的一个人,你跟他谈什么责任?谈什么道德? 你不纯傻逼吗? 想要活得像个人,就必须离开这随时可能崩塌的边关,往利益集团的中心靠拢,去富裕安稳的地方。 “二郎,这两天的情况你跟我说说。”林渊把思绪拉回来,“现在这城里,一个干苦力的,一天大概能挣多少钱?米价又是多少?” 陈二郎不假思索地答道:“城墙根那些民夫,累死累活干一天,工头手里漏下来的,顶多二三十文钱。就这点钱,买一斤掺了沙子的劣等糙米,就得花去四十文。一个杂面粗饼子,原先只要三五文,但现在也涨到七八文。” 林渊在心里迅速拉了一个换算表。 一斤糙米四十文,一个糙饼七八文。 如果把一文钱看作现代的两三块钱,那一个底层苦力拼了命干一天,也就挣个五六十块钱的购买力,勉强饿不死。 而他今天这锅糊糊,卖了一百碗,交完王差拨的七成“保护费”,再扣除十几文的木柴和下脚料成本,净剩一百五十多文。 这相当于现代三百到四百块钱的纯利润。 对于一个刚进城不到两天的流民来说,这已经是极其恐怖的敛财速度了。 他一天赚的钱,顶得上五六个苦力不吃不喝干一整天的总和。 可是,陈二郎刚才说,买一个正经户籍,需要十几两白银。 在这物价畸形的边城,老百姓只认铜钱和粮食。 银子是商贾和大户之间称重大宗交易用的。 黑市上,一两银子大概能换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文好钱。 十几两银子,那就是将近两万文钱。 折合成现代的购买力,大概得花上好几万、甚至十万块钱,才能在这大雍朝买到一个“良民”的合法身份。 而且,最要命的还不是钱的数量,而是银子本身。 林渊现在手里全是带着汗臭味的散碎铜板。 他要是真攒够了十几万个铜钱,去找人兑换成十几两明晃晃的白银,第二天绝对会被人乱刀砍死在臭水沟里。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流民,怀里揣着大户人家才有的银锭去衙门买户籍,这就跟一个乞丐提着一箱子美金去银行说要办vip一样,纯属找死。 钱越多,越不安全。 想到这里,林渊立刻意识到了眼下最紧迫的危机。 他们不能再住在这个大通铺了。 每天赚一百多文钱,几天下来就是几百文。 一堆铜钱带在身上叮当响,放在这干草堆里又随时会被同屋的盲流偷走。 更何况,他每天早上还得偷偷摸摸地点外卖提取“红油”,在大通铺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二郎。”林渊翻了个身,低声做出了决定,“咱们身上现在有点闲钱了,这大通铺不能再住了。” 陈二郎愣了一下:“小哥,这住着一晚才十文钱,挺省的……” 话没说完林渊打断他,语气坚决,“明天一早,咱们分头办事。我去城墙根卖糊糊,你拿着钱,去城里偏僻点的坊市寻摸一个小院子,或者独门独户的破屋子也行。只要能遮风避雨,最关键的是,四面得有墙。” 陈二郎脑子转得不慢,立刻想到了今天林渊往锅里倒的那种奇异香料。那种仙家之物,确实不能在人眼皮子底下显露。 “明白了,小哥。”陈二郎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渊“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每天爆更,还不快去给我看广告,皮痒了是吧?】 第22章 一进院落 第22章一进院落 第二天,城墙根下的糊糊摊准时开张。 经过昨天的发酵,林渊这五文钱一勺的“九转铁骨糊”算是彻底在苦力堆里站稳了脚跟。 在这连年大旱、边关吃紧的乱世,城里的粮价一天一个样,唯独林渊这摊子不仅顶饱、有味儿,还五文钱。 这在苦力们眼里,简直跟城门外大户人家施粥一样仗义。 人这东西,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吃过带点咸鲜辛香味的热糊糊,谁还咽得下那种干剌嗓子的粗面硬饼? 摊子刚一落地,人群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老板!快给俺来一碗!”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挤在最前头,一边掏钱一边回头冲同伴挤眉弄眼,“这糊糊是真他娘的神了!昨儿个俺忍着馋,留了个碗底子带回去给家里的婆娘尝了尝。你们猜怎么着?那婆娘吃完高兴得不得了,晚上硬是把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腿都软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群肚子里没油水、常年不碰女人的糙汉子顿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去你娘的!就你那两下子,还用得着婆娘伺候?怕是连石头都搬不动了吧!” 人群乱糟糟地往前挤,几只端着破碗的手眼看就要戳进陶缸里。 林渊脸色一沉,拿起破木勺在陶缸边缘“梆梆梆”用力敲了三下。 “都往后退!排好队!”林渊声音冷硬,“一天就这一缸,卖完收摊。谁不排队,今天就别想吃!” 一听这规矩,原本乱成一锅粥的民夫们立刻乖乖排成了一长串。 至于队伍里谁插了队、谁踩了谁的脚,两个人会不会就地掐起来,来个什么现场真人pk。林渊一概不管。 那是他们的事,他只管收钱、盛糊糊。 中午歇工的这阵子,生意最忙。 等大半缸糊糊卖完,苦力们回去上工,摊子前终于迎来了一阵短暂的清闲。 林渊正坐在案板上歇口气,不远处,几个卖粗茶水的摊主互相推搡着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那个常年被烟熏得脸发黑的马老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熟的同行。 几个人走到林渊面前,马老头犹豫了一下,拱了拱手,赔着笑脸问:“这位小哥,不知怎么称呼?” 林渊瞥了他们一眼:“姓林。” “哎哟,原来是林公子……” “别。”林渊抬手打断他,“穷要饭的流民一个,当不起公子。几位有事直说。” 马老头干笑两声,搓着手说:“林小哥痛快。那老朽就直说了,不知小哥前几日卖的那个甜水……配方可否售卖一二?或者略微告知个来路?小哥放心,咱们懂规矩,该出的钱,绝不含糊。” 林渊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为难的表情:“马老伯,不是我不肯卖,那是我家传的方子,实在……” 话没说完,马老头身后一个精瘦的汉子忍不住插了嘴:“林小哥,你就别拿话唬我们了。别人喝不出来,我可是花钱买过一碗尝的。那水里,是掺了糖吧?” 林渊心里微微一动。 这破城里的底层商贩,倒还真有几分见识,居然能一口咬定是糖。 既然对方尝出来了,林渊索性也就不装了。 他叹了口气,摊开手说:“行吧,几位也是行家,瞒不住你们。那根本不是什么家传方子,就是前阵子在城外逃荒的时候,运气好,在一棵枯树里掏了一窝野蜂。取了点蜂蜜,掺水卖了几天。现在蜜卖光了,自然就没得卖了。我要真有糖,还用得着在这儿熬烂菜糊糊?” 几人一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野蜂蜜,难怪这么甜。 马老头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原来如此。那若是林小哥日后运气好,再寻到那野蜂蜜,出摊前不妨知会老朽一声。只要小哥卖甜水,那几天我们几个就不出摊了。不瞒你说,自从你卖了那甜水,咱们兄弟这几天的生意,真是一言难尽啊。” 林渊笑了笑:“行,真要有那天,一定提前告知。不过这种撞大运的事,以后估计是找不到了。” 送走了这几个茶水摊老板,林渊和陈二郎守着剩下的糊糊,一直卖到了下午。 哪怕陶缸里的糊糊已经冷成了坨,下午来买的民夫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日落时分,陶缸见底。 王差拨带着帮闲准时踩着点来了。 林渊恭恭敬敬地把装满三百五十文铜钱的布袋双手递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一进院落(第2/2页) 王差拨接过袋子,在手里熟练地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糊糊的买卖不错,还真这么赚。” “托大人的福。”林渊微微欠身,语气谦卑,“主要就是图个新鲜。这糊糊里全是不值钱的烂菜叶子和树根渣子,估计过几天,这些民夫肚子里有了底,吃腻了,就不会再来凑这热闹了。” 王差拨听了,觉得十分在理。 底层人兜里就那么几个大子儿,哪能天天吃这种五文钱的奢侈品?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揣着钱袋子,哼着小曲走了。 等王差拨走远,去城里跑了一下午的陈二郎终于东拐八绕地回来了。 “小哥,寻摸好了!”陈二郎凑到林渊耳边,气喘吁吁地说,“找着两处。一处便宜的,一个月五百文租金;另一处稍贵些,得八百文。” 林渊一边收拾破碗,一边示意他细说。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解释道:“大雍朝租房子,都是按月给钱(月租),讲究点的要找中人立个‘赁契’。那五百文的,在城北的贫民窟,是个大杂院里的偏房。院子里住了七八户人家,乱得很。那八百文的,在稍微靠里一点的巷子,是个独门破院。屋顶漏了几片瓦,但胜在有自己的一圈院墙和院门。” 林渊听完,脑子里大概有了画面。 古代城市的阶级隔离,比现代美国的富人区和贫民窟还要残酷得多。 富贵人家和当官的,住在内城的“里坊”中,高墙大院,有家丁护院,甚至有专门的巡街差役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 里面的街道铺着青石板,每天有下人打扫泼街。 而平民和流民住的地方,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毫无规划的超级城中村。 泥土路一下雨就及膝深,路边、墙角全是人畜的屎尿,夏天苍蝇能把人熏个跟头。 治安更是个笑话,全靠底层人互害和黑帮维持秩序。 其实进城到现在,林渊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富人或者大官都没见过,因为他一直在这座城市最底层的泥潭里打滚。 富人区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他此时想想看,发现,这他妈不就是美国的社区制吗? 好像赢了一回??? 实锤了美国佬抄袭。 “选八百文那个。”林渊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贵是贵了点,但有院墙、能锁门,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安全感。 “小哥,八百文可是一次要交齐一个月的。”陈二郎提醒道,“咱们手里的钱,加上今天赚的,还差一点。” 林渊想了想现代租房的规矩,问道:“能不能先付个定钱?把院子定下来,过两天补齐?” 陈二郎挠了挠头:“这……我没问。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房东一般只见全钱才给钥匙。定钱的规矩,我明天再去问问。” 林渊点了点头:“行,明天去问。” 结果不出所料,在这个人命贱如草、铜板才是亲爹的乱世,那个破落户房东死活不愿收什么定钱,只认现结的八百文好钱。 林渊也不恼。 接下来的五天,他和陈二郎雷打不动地在城墙根卖糊糊。 五天后,靠着每天净赚的一百五十多文,两人终于凑足了八百文钱。 交了钱,拿了那张薄薄的赁契,两人终于搬出了那个满是跳蚤的大通铺,住进了这座八百文一个月的“豪宅”。 推开那扇歪歪扭扭、发出吱呀声的木门,林渊打量着这个所谓的一进院子。 其实根本称不上“进”。 就是一圈不到胸口高的夯土矮墙,围着巴掌大的一块空地。 正中间是一间用黄泥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主屋,旁边搭了个勉强能避雨的破棚子算是灶间。 屋子里除了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床,什么也没有。 环境差得令人发指,空气里依然飘着不远处土街上屎尿的臭味。 但当陈二郎把那扇破木门从里面插上门闩的时候,林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是他在大雍朝,第一次拥有了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可以用墙隔绝外界视线的领地。 哪怕破破烂烂,这也意味着他现在终于不用再睡那个跳蚤窝的大通铺了。 【催更广告感觉要立规矩了,立到多少,然后更一下。不然我在那呼呼写,也没人看,自嗨是吧?】 第23章 再来三七开 第23章再来三七开 青州城的夜色,远没有后世影视剧里那般灯火通明、繁华热闹。 一入夜,除了内城那些高墙大院里还有些灯火外,外城和贫民窟便早早陷入了黑暗,只有坊市角落里的几家酒肆,还透着烛光。 这种地方,大商贾和文人雅士是绝不会踏足的。 里面坐着的,除了城狐社鼠,便是衙门里当差的底层胥吏和兵痞。 这天夜里,城南的王差拨推开了酒肆那扇油腻的破木门。 “掌柜的!切两斤下水,来两坛子烧刀子,给今晚在座的兄弟们每桌添一碗浊酒!算我账上!” 王差拨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空桌前坐下,解下腰间的佩刀“啪”地往桌上一拍。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随手往案板上一扔。 “哗啦——” 几百枚铜钱撞击的闷响声,在嘈杂的酒肆里显得格外清脆。 以往来这里喝酒,王差拨虽然也能白吃白拿,但往往只点一碟拍黄瓜和一角散酒,抠搜得能刮下二两地皮。 今天不仅切了肉,还阔绰地请了全场,这反常的举动,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哟,王哥,这是在哪儿发了横财啊?”隔壁桌几个泼皮赶忙凑过来敬酒,满脸谄媚。 王差拨灌了一口酒,拿手背抹了抹嘴,故作姿态地摆了摆手:“发什么财?也就是街面上几个懂事的小贩,孝敬了点茶水钱。弟兄们巡街辛苦,全当改善伙食了。”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股子小人得志、兜里有钱的狂态,却怎么也压不住。 酒肆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干瘦的汉子。 这汉子穿着跟王差拨一样的皂色差服,正抓着几粒盐水豆子往嘴里丢。 他叫孙黑子,是管着城东那片街市的差拨。 孙黑子斜着眼睛,死死盯着王差拨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同在底层衙门里混饭吃,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大雍朝的底层胥吏,官府给的俸禄少得可怜。 一个月下来,账面上的俸禄也就是八百文铜钱,外加两石陈米。 就这点东西,还经常被上面的主簿和县尉找由头克扣。 而且还不是月月都发,经常拖欠。 想要活得滋润,全靠在街面上“刮地皮”。 也就是相当于和林渊化缘。 哎,说白了就是抢。这也是这个原因,所以这个职业还能存在。 或者说,当官的都指望着下面的灰色收入,因为正经的俸禄谁都不指望。 可青州城现在连年大旱,外头全是流民,街上的小商贩个个穷得叮当响。 孙黑子在城东,一天能刮个几十文铜钱就算烧高香了。 王差拨那个布袋子,看形状听声响,少说有三四百文! 而且看他这副模样,明显有些小人得志。 孙黑子咽下嘴里的豆子,冲身边的两个帮闲使了个眼色。 第二天一早。 孙黑子没去城东巡街,而是带着人,换了身破麻布便衣,悄悄摸到了城南修城墙的地界。 没费什么功夫,他就看到了那口排着长队的大陶缸,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勾人食欲的咸鲜辛香味。 他亲眼看着林渊一木勺一木勺地往外盛着糊糊,也亲眼看着那些铜板,流水一样落进林渊身后的木盒子里。 到了傍晚,孙黑子躲在远处的废屋后头,看着王差拨踩着点走过去,看着林渊恭恭敬敬地递上那个眼熟的钱袋。 孙黑子的眼珠子都红了。 从早到晚,他可清清楚楚地数了一下,一碗五文,卖了多少碗,有多少人。 一共五百多文! 最后这王差拨拿了多少他不知道,但少说三四百肯定有。 等林渊收了摊,王差拨揣着钱袋,带着两个帮闲,哼着小曲儿拐进了一条小道。 还没等他走出巷口,前面的去路就被三个人影堵死了。 孙黑子穿着差服,腰里挂着刀,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王哥,走这么急,赶着去勾栏听曲儿啊?” 王差拨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后头也被两个眼生的汉子堵住了。 “孙黑子,你他娘的带人越界跑到我城南来,什么意思?”王差拨手按在了刀柄上,身后的两个帮闲也立刻上前一步。 孙黑子慢悠悠地走上前,往地上啐了一口:“没什么意思。就是城东的兄弟们最近肚子里缺油水,饿得慌。听说王哥在你那地界上出了个人才,一天进账几百文。怎么着?这么好的生意,也不带兄弟一把?” 王差拨瞳孔一缩,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谁走漏了。 但是城就这么大,有人盯上很正常。 而且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冷笑一声:“你在城东刮你的地皮,我在城南收我的例钱。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你想从我碗里抢肉吃?” “王哥这话见外了。”孙黑子嘿嘿一笑,指了指巷子外头,“我看那个卖烂菜糊糊的小子,脑子倒是挺灵光,是个人才。要不这样,你把这人才借我两天,让他去城东那片墙根底下也熬两锅糊糊。城防营修墙,城东不也有一段嘛。咱们东边的弟兄就跟后妈生的一样,也得改善改善伙食不是?” 王差拨一听,勃然大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再来三七开(第2/2页) 这糊糊生意现在就是他的经济来源。 要是让林渊去了城东,人过去了,还能回得来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差拨破口大骂,“老子的地盘,老子罩的人,你敢伸爪子,老子给你剁了!” 话音未落,王差拨猛地往前一扑,一拳重重地砸在孙黑子的脸上。 “喀嚓”一声闷响,孙黑子鼻血狂飙。 “给我打!”孙黑子捂着鼻子惨叫一声,挥手招呼手下。 狭窄的死巷里,两拨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在古代官场和胥吏的圈子里,打架斗殴有一条绝对不能碰的铁律:绝不动兵器。 不管腰里挂着多利的刀,手里拿着多硬的水火棍,哪怕打得红了眼,谁也不敢把刀抽出来。 因为一旦动了刀刃,见了刀伤,这就不是底层抢地盘的摩擦,而是“持械私斗”。 到了县太爷或者城防校尉那里,双方都得掉脑袋,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打那些底层小老百姓不一样,属于天生低他们一等。 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别动不动打杀,官府是不管的。 至于那些贱籍的,他们就不是人。 至于流民,那就不要再说了。 城门你都进不来。 所以,这是一场最原始的肉搏。 王差拨揪住孙黑子的头发,用力往墙上撞;孙黑子一口咬在王差拨的胳膊上,撕下了一块带血的布条。 几个帮闲在泥地里滚作一团,互相掏裆、插眼、踹心窝,打得满脸是血,泥水糊了满身。 一炷香的功夫后,双方都耗尽了力气,各自退开。 王差拨捂着肿起老高的右眼,大口喘着粗气;孙黑子靠在墙上,吐出一口带着半颗碎牙的血水。 “姓王的……”孙黑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阴毒,“这么大一块肥肉,你一个人吃不下的。你信不信,明天我就把这事捅到县尉大人那里去!就说你私设名目,盘剥良民,日进斗金!到时候,上面来人把那小子一抓,配方一搜,你他娘的一个大子儿都落不着!” 王差拨听完孙黑子的话沉默不语。 他一个月八百文的俸禄。 可现在,林渊每天给他上供三百五十多文! 一个月下来,就是一万多文,足足十两白银! 在青州这破地方,一个正儿八经的县尉,一年的俸禄加上火耗,也未必能搜刮到一百两银子。 他一个小小的差拨,一个月就捞十两,这事要是捅上去,结果可想而知。 到那时候,轮到他姓王的,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这么多钱,他一个人肯定吃不下。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他能赚这么多钱。 但是有钱不赚王八蛋,能赚一天是一天。 王差拨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孙黑子:“你想要多少?” 孙黑子咧开带血的嘴笑了,伸出五根手指:“二一添作五,对半劈。那小子还是在城南做生意,你每天收了钱,分我一半。” “不可能!”王差拨断然拒绝,“人是我护着的,规矩是我立的,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一半?最多二八!你二,我八。” “打发叫花子呢?四六!少一个子儿我明天就去县衙击鼓!” “三七!”王差拨咬死底线,眼露凶光,“孙黑子,老子也是要拿命护盘子的。就三七!你拿三成封口费。若是再多,大不了鱼死网破,老子今晚就去把那小子宰了,大家谁也别吃!” 孙黑子看着王差拨那副要杀人的眼神,盘算了一下。 那摊子一天给王差拨交三百五十文,三成就是一百文出头。 他什么都不用干,也不用担风险,每天白拿一百多文钱,这已经比他在城东刮一天地皮强上十倍了。 “成交。”孙黑子往地上吐了口血沫,点了点头。 王差拨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上前,两人在黑暗的巷子里,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这笔钱,你知我知。”王差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警告,“这七成的钱,我拿大头你拿小头。若是你嘴巴再不严实,引了第三个人来要分润,这锅里的肉,就不够分了。到时候,我肯定先弄死你。” 孙黑子冷哼一声:“放心,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分得清轻重。” 两只沾着泥和血的手,在昏暗中敷衍地握了一下。 一场足以摧毁林渊糊糊摊的危机,就这样在这条腥臭的死巷里,以一种极其肮脏且符合底层官场生态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最讽刺的是,那个为了保命、每天把七成利润拱手让人的林渊,做梦也想不到,他被盘剥走的这七成买命钱,在黑暗中又被别人以“三七开”的规矩,再次分赃了。 …… 同一时刻,城中偏僻的破巷子里。 林渊正站在刚租下的那个一进小院里。 他手里拿着一截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木头,正费力地顶在摇摇欲坠的院门后面,试图把门闩加固一下。 陈二郎在旁边的灶棚里,小心翼翼地把刚买来的柴火码放整齐。 院墙虽然只有半人多高,上面还长满了枯草,但在这个夜晚,却给了林渊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只是林渊并不知道,有些时候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 第24章 东市西市 第24章东市西市 第二天,天光刚破晓。 有了那个带院墙的破落院子,林渊昨晚睡得格外踏实。 他躺在用干草垫着的硬板床上盘算过,只要这糊糊生意能稳住,多攒些铜板换成碎银,顶多熬个一两个月,他就能买个商队随行的身份离开这个鬼地方。 只要这几个月别出什么城破、兵变的乱子。 他现在比谁都祈祷大雍朝能国泰民安。 清晨,林渊和陈二郎挑着熬好的两大缸糊糊,刚在城墙根把摊子支起来,王差拨就来了。 跟往常一个人耀武扬威不同,今天王差拨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皂色差服、干瘦黝黑的官差。 林渊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一跳。 王差拨的右眼眶高高肿起,嘴角还破了一大块皮,显然是刚跟人动手打了架。 而旁边那个干瘦差役也好不到哪去,鼻梁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血痂,走路还稍微有点瘸。 两人虽然站在一起,但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彼此之间离着一些距离。 人嘛,说什么话你可以不听,但是肢体语言和肢体动作却是很真实的。 王差拨走到瓦罐前,没废话,直接开口:“你这糊糊,以后每天匀出一半,分两缸,一半交给他带走去别处卖。” 林渊愣住了。 他看了看王差拨,又看了看那个干瘦差役:“大人,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王差拨心情极差,猛地提高声音,“让你照做就行!” 林渊立刻收起所有的疑问,低下头:“是,小人明白。” 那干瘦差役(孙黑子)身后闪出一个帮闲,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说:“小哥,以后咱们就要熟络熟络了。我叫顺子。” 林渊偷偷瞥了王差拨一眼,见他黑着脸不吭声,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城里的利益盘根错节,一天一百多文还好,现在暴涨到一天三百多文,八成是利益分配不均。至于其中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 反正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听话照做就行。 林渊很识时务地冲顺子拱了拱手,笑道:“行。今儿起,还是明天?” “明天吧,不差这一天,我明早去你那抬缸。”顺子咧嘴一笑,把地方都点得清清楚楚,显然早就把林渊的底细摸透了。 林渊背后出了一层白毛汗,面上却连连点头。 交代完规矩,王差拨和孙黑子转身往回走。 没走多远,孙黑子压低了声音:“老王,分两头卖才是正理。这小子一天要是全在一个摊子上出货,几百文的流水太扎眼。这城防营的校尉可不是瞎子。现在分成两半,城南一口缸,城东一口缸,看着也就是寻常混温饱的小买卖,没人会来盯。” 王差拨脸色铁青,冷哼了一声,但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依你。” 两人渐行渐远。 等这群瘟神走没影了,林渊把木勺递给陈二郎。 “二郎,今天你在这儿盯着盛糊糊,到了傍晚,该交的例钱一分不少地结给王差拨。”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远处错落的土坯房,“我来这青州城也有阵子了,还没去城里转过。你跟我说说,这城里有什么规矩,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陈二郎一边擦着案板,一边仔细叮嘱:“小哥,你出去走动可千万当心。咱们大雍朝的城池,规矩森严。” 陈二郎用蘸水的手指在木板上画了个十字:“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叫外郭坊,都是穷鬼、流民、苦力住的地方,又脏又乱。这城中间,有几处高墙大院,坊门上都有重兵把守,那叫‘里坊’或者‘官坊’。里面住的都是县太爷、大户人家和士绅老爷。那地方,咱们这种穿粗麻布的平民要是敢往里踏半步,轻则被打折腿,重则直接当流寇抓进大牢。” “那买卖东西呢?”林渊问,“就没有一条街全是商铺的?” “满街商铺?”陈二郎连连摇头,“官府有规定,买卖东西只能去指定的‘市’。青州城有两个市,东市和西市。四面有高墙围着,日中击鼓开市,日落前击钲散市。你要买柴米油盐,只能去那里头。外面的巷子里要是敢私自开铺子,那叫‘犯市’,要挨板子的。” 林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脑子里原本还残存着后世影视剧里那种“清明上河图”般的幻想,街道两旁酒旗招展,小贩沿街叫卖,商铺鳞次栉比,晚上还有灯会夜市。 现在听陈二郎一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交代清楚后,林渊揣了十几个铜板防身,独自走进了青州城的街道。 没走多远,影视剧带给他的最后一点滤镜,被眼前的现实彻底击碎。 这根本不叫城市,这叫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型难民营。 没有青石板铺就的平整街道,脚下全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连日干旱让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浮土,风一吹,黄沙漫天,迷得人睁不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东市西市(第2/2页) 若是遇到哪家倒了泔水,黄土和着馊水、粪便,直接和成了令人作呕的黑泥。 街道两旁,根本看不到任何临街的铺面。 有的只是一堵堵两米多高、没有窗户的夯土高墙。这叫“坊墙”。 老百姓就被关在这一堵堵高墙里,像是被圈养的牲口。 林渊顺着人流,走进了陈二郎口中指定的交易区——西市。 一进市门,一股更加浓烈的牲畜粪便味、汗臭味和腐肉味扑面而来。 这里确实有买卖,但粗劣得让人无语。 地上铺着破草席就算摊位,卖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最基础的生存物资。 有卖粗麻布的,那布料黄黑相间,摸上去像砂纸一样喇手;有卖盐的,盐巴不是雪白的,而是带着泥沙的暗褐色,甚至泛着一层青黄色,尝一口苦涩无比;有卖陶罐木盆的,做工粗糙,边缘满是毛刺。 至于什么香料、花椒、孜然,统统没有。 连铁器都极少见,偶尔有个铁匠铺,卖的也是缺口的柴刀和生锈的锄头,并且有差役在旁边死死盯着,记录着每一把铁器的去向。 林渊在市集里转了一圈,不仅没看到什么繁华,反而看到角落里蹲着一排排头上插着草标的人。 有干瘦的汉子,也有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女人。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牙子挑挑拣拣,几升糙米,或者几百文钱,就能买断一条人命。 走到市集深处,林渊看到了一家所谓的“酒肆”。 两层飞檐的小楼,一个用茅草和树枝搭起来的破棚子,地上铺着干黄泥。 几个汉子坐在破木墩上,面前摆着粗陶碗。 林渊站在外头看了一眼,那碗里装的酒,浑浊不堪,上面漂浮着一层白花花的米渣和发酵产生的沫子,颜色看上去简直就像一碗馊掉的泔水或者呕吐物。 这就是古代大名鼎鼎的“浊酒”。 就这种又酸又苦的破酒,一碗还要卖上十几文钱。 棚子后面的暗巷里,林渊还瞥见了几处半开着门的低矮土屋。 门框上挂着一块破烂的红布条。 门口站着几个头发凌乱、脸上涂着白粉的女人。 她们的衣服破旧,眼神麻木,看到有路过的男人,就机械地招招手。 和电视剧里那些风花雪月、吟诗作对、什么十里秦淮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这些娼妓她们可能是被丈夫卖掉的,可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为了半个粗面饼子或者几文钱,就能在这散发着霉味的土炕上出卖身体。 脏病、暴力、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才是这里的主旋律。 林渊没有停留,快步离开了西市。 他顺着大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内城的“官坊”附近。 隔着老远,他就被迫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座高耸的砖石门楼,门楼下站着四个披着皮甲、手持长枪的军士。 门楼往里,终于不再是破烂的黄土路,而是铺着平整的长条青石。 透过坊门,林渊隐约能看到里面高高翘起的飞檐、涂着朱漆的大门,甚至还能闻到墙头伸出来的桂花香气。 外面是人间地狱,饿殍遍地;里面是亭台楼阁,钟鸣鼎食。 一道坊门,几杆长枪,把人类的阶级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永远无法逾越。 林渊站在风沙里,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粗糙的麻衣,转身往回走。 绕了青州城这一大圈,林渊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块万斤巨石。 在此之前,他虽然觉得古代苦,但总觉得古人也有古人的乐趣。 可今天真正用脚步丈量过这座城池后,他才彻底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他怀念起遥远的21世纪,哪怕是随便一个十八线乡村小县城。 那里有柏油马路,下雨不会踩一脚屎尿;有路灯,晚上不会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是路边最便宜的两元超市,里面的塑料盆、不锈钢碗、雪白的面包和五毛钱一包的精盐,放在这大雍朝,都是神仙用的奇珍异宝。 现代社会再怎么压抑、再怎么卷,哪怕是去流水线打螺丝,你也能吃得起肉,喝得起干净的自来水,生了病有抗生素,被欺负了有警察,没人能把你当街当牲口一样插上草标发卖。 而在这里,哪怕你赚到了钱,你依然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你拼尽全力,也买不到一块现代社会的香皂,吃不到一口没有沙子的精盐。 这就是古代。 一个被宏大叙事和古装剧粉饰了千百年的、血淋淋的吃人社会。 林渊捏紧了怀里的铜钱,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每个月八百文租来的小院走去。 【广告要看呀,催更要点呀,我要统计人数呀,活跃起来啊各位,不点催更的一律当叛徒。】 第25章 无缝水晶匣 第25章无缝水晶匣 从东西市回来后。 小院里,林渊蹲在水缸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几个物件。 那是拼好饭外卖自带的塑料打包盒。 这几天点外卖,吃完的盒子他一个都没扔,仔细洗净后攒着,不知不觉已经存了七八个。 这东西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是用完就扔的纯正工业垃圾,连收破烂的大爷都不要。 可在这个连年干旱、人命如草芥的古代边城,林渊却越来越意识到,这玩意儿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昨天去西市转那一圈,有一幕让他印象极深。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贾,正指着自家伙计的鼻子破口大骂,旁边还躺着一个摔得粉碎的陶罐。 原来是伙计没抱稳,把装在罐子里的一批名贵药材打翻在了泥水里。 林渊当时就留意了古代的储存器皿。 这年代的老百姓和商贾,装东西无非就那么几样:陶罐、瓷瓶、木匣、竹筒。 陶器和瓷器死沉不说,极易碎裂;木匣子不防潮,遇到连阴雨天,里面装的精贵药材、茶叶、糖块极容易发霉烂掉;竹筒更不用提,根本做不到严丝合缝的密封。 相比之下,他手里这个聚丙烯(pp)材质的透明塑料盒,简直就是碾压这个时代科技树的降维神器。 重量轻如鸿毛;掉在青石板上摔不烂;最关键的是,那圈带卡扣的盖子一旦按紧,滴水不漏,防潮防霉防氧化。 在古代人眼里,这东西透明如琉璃,却又柔韧不可摧,绝对是神仙用的器皿。 穷人买不起,也不需要这东西。 只有富人,只有那些需要保存珍贵药材、极品香料的豪商巨贾,才会为了这种“绝对密封”的奇异宝盒一掷千金。 富人的消费逻辑和穷人截然不同。 穷人买东西看重顶不顶饱,富人买东西,买的是稀缺,是全天下独一份的炫耀。 就像现代人会买奢侈品一样,都是包,凭什么一个20,一个2万? 林渊看着一字排开的八个塑料盒,果断挑出其中最方正、最透亮、没有一丝划痕的一个。 至于剩下的七个,随着他心念一动,瞬间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他搬进这套破院子后,意外摸索出的新门道。 之前在外面,每次点完“拼好饭”,凭空出现在怀里的餐盒和残羹冷炙,林渊都得做贼似的找个荒地挖坑深埋,生怕被这古代人看出端倪。 住进小院后,他原本也按着老规矩,在墙角刨坑埋垃圾。 就在昨天夜里,他正撅着屁股填土,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林渊吓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暗骂了一句:“要是这些东西能直接消失该多好。” 念头刚起,地上那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塑料垃圾,竟真的凭空没了踪影。 林渊当时愣在原地,起初还以为是幻觉。 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他才彻底摸清了这个规律:心念一动,东西消失;再一动念,又能原封不动地显现在眼前。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装罗万象的储物空间。 他试过把铜钱往里收,毫无反应。 这功能非常死板,它装不进任何大雍朝的物件,单纯只是对“拼好饭”系统产出物的回收与提取。 也就是说,只要是系统里搞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啃剩下的鸡骨头和破塑料碗,都能随着他的意识在现实和未知空间之间来回切换。 常言道物以稀为贵。 如果他一次性端着八个盒子去集市,这玩意儿立刻就会掉价。 一次只卖一个,才是做奢侈品的规矩。 也就是所谓的噱头。 至于这东西的来历,林渊也早就想好了说辞。 青州本就是边地,往北往西常有胡商和西域商队出没。 他就说这是逃荒路上,从一具渴死在沙漠里的西域大商贾贴身褡裢里摸出来的“大食国水晶秘匣”。 反正死无对证,古代人对那些遥远未知的异域番邦,本就带着一层神秘的滤镜。 第二天一早,陈二郎按时起来生火,准备熬那两缸“九转铁骨糊”。 林渊收拾妥当,走到灶棚边:“二郎,今天这摊子我不去了,你一个人挑去城墙根。遇到王差拨,例钱照旧,一文别少他的。” 陈二郎愣了一下,手里拿着烧火棍问:“小哥,你今天有别的事?” 经过这几天的生死相依,陈二郎对林渊已经有了十足的信任。 他知道,自己能在这人吃人的城里活下来,每天还能吃到那种带着神仙滋味的肉糊糊,全靠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要跟着林渊,就不会饿死,所以他根本没想过卷款跑路。 “我去西市做笔大买卖。”林渊拍了拍怀里揣着的盒子,“要是成了,咱们以后就不用在这城墙根下熬烂菜叶子了。” 陈二郎一听,眼睛亮了亮,很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哥放心去,摊子交给我,出不了岔子。” 交代完,林渊孤身一人,大步朝着内城方向的西市走去。 古代的买卖规矩,和城墙根下的野摊子完全不同。 城墙根那是法外之地,底层人互害,交的钱叫“保护费”,进的是王差拨这种底层胥吏的私人口袋。 但西市是官府明令设立的合法交易区。 到了西市门口,两旁站着差役。 门口有个小亭子,里面坐着负责收税的市吏。 林渊走上前,交了十五文钱。 市吏连头都没抬,收了钱,随手扔给他一块大拇指粗细的木筹。 这叫“市籍”,相当于今天的临时摊位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无缝水晶匣(第2/2页) 有了这块木筹,他就能在西市边缘一片划定的泥地上,名正言顺地铺开一块布,摆一天的摊。 十五文买一天的合法经营权,没人敢来砸摊子,因为砸摊子就是打官府的脸。 林渊走进西市,在东侧一个卖字画和古旧物件的区域找了个空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粗麻布,平平整整地铺在泥地上,但并没有立刻拿出那个塑料盒。 做这种“富人生意”,如果自己像个卖菜的一样坐在地上苦等,那是绝对卖不出价钱的。 必须得有噱头,得把架子端起来。 林渊目光一扫,从路边叫住了一个小乞丐。 他摸出两枚铜钱扔了过去,指了指自己的摊位:“帮我喊,就喊‘西域奇珍,十两白银,少一文不卖’。喊够一炷香,这钱就归你。” 小乞丐眼睛猛地一亮,立刻扯着嗓子,在人来人往的集市里拼命干嚎起来: “走过路过看看咯!西域奇珍,十两白银!少一文不卖咯!” 这破锣嗓子一开,本就嘈杂的西市瞬间安静了一瞬。 十两白银?! 在这为了几文钱能跟小贩骂上半个时辰的贫民集市里,十两白银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全被这句话惊动了,呼啦啦地围拢过来。 “十两白银?这小子怕不是疯了吧?”一个卖破麻布的汉子指着林渊,满脸嘲弄,“十两银子都能在外郭坊买个大院子了,跑这破集市上来卖?” “就是,想钱想疯了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 “什么奇珍异宝?拿出来给大伙开开眼啊!别是块破石头蒙人吧!” 周围的哄笑声、质疑声此起彼伏,很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林渊的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的情绪被“十两”这个极其离谱的价格高高吊起,所有人都抱着一种看戏的戏谑心态,对着他指指点点。 不管什么时候,华夏人嘛,都爱看热闹。 就跟以前杀头一样。 全都是起哄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也是在他们无聊人生当中,唯一可能有点趣的事情。 林渊听着周围的议论和嘲讽,岿然不动。 直到围观的人群挤得再也插不进脚,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冷笑道:“这位小哥,你说有奇珍,总得拿出来见见光吧?若真是值十两银子的宝贝,大伙儿自然认。若是拿个破烂消遣人,这西市的市吏可不是吃素的。” 林渊知道,火候到了。 他淡然一笑,心里却在暗嗤:一帮古代土鳖,跟你们讲什么叫现代工业科技也是白搭,今天就给你们上点强度。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放在地上的粗布中央,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点掀开了布角。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纯净光泽的透明器皿。 透明,轻薄,不见一丝杂质。 当然,这是他们没见过的全新版本。 “这……这是琉璃?”账房先生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看着像琉璃,可怎么这么轻薄?”人群里立刻有人发出了嘘声,“这也敢要十两银子?这东西看着一碰就碎,连个陶罐都不如,除了透亮些,有何用处?想骗钱想瞎了心吧!” 各种嘲讽和不屑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林渊没有急着反驳。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到市集旁的水井边,借了半瓢清水,端回了摊位前。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林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塑料盒,将半瓢清水缓缓倒了进去。 水线在透明的盒壁里清晰可见。 接着,林渊拿起塑料盖子。 “吧嗒、吧嗒、吧嗒。” 四角卡扣严丝合缝地按下,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随后,林渊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举起装满水的盒子,举过头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松手,任由它“吧唧”一声狠狠砸在了坚硬的土砖地上。 “哎哟!暴殄天物!”那个中年人闭上了眼睛,生怕碎碴子溅到自己脸上。 然而,没有清脆的碎裂声。 盒子在地上沉闷地弹了一下,稳稳地停住。 林渊弯腰将其捡起,拿布擦去底部的浮灰,然后直接将盒子倒转过来,在半空中用力地上下疯狂摇晃。 一滴水都没有漏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嘲笑的人群,此刻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圆。 晶莹剔透如无暇琉璃,不仅摔不碎,竟然还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这完全打破了他们对天下器皿的认知。 陶器防不住潮气,琉璃落地即碎,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小哥……你,你这到底是何物?”中年人明显被镇住了。 林渊重新盘腿坐下,将那盒没有渗出一滴水的塑料外卖盒稳稳放在粗布上,吐出了自己早就定好的说辞。 “西域大食国,无缝水晶匣。” “不防水火,但防潮防霉,摔之不碎。哪怕将极品老山参放入其中,沉入湖底十年,拿出来依然干爽如初。装香料不走味,装丹药不返潮。” 林渊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已经被彻底镇住的人群,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一口价,十两白银。只卖识货之人。” 此刻,那个在后世只能当垃圾的一次性塑料盒,此生再也想不到有一天它会成为无缝水晶匣。 而且作价十两白银。 第26章 十两白银 第26章十两白银 这一次,周围再也没有人发出嘲弄的嘘声了。 在这个一砖一瓦都能看透底细的年代,没人见过这种既像琉璃又不是琉璃,晶莹剔透却又坚韧无比的物件。 功能已经摆在眼前,不管它到底值不值十两白银,单凭这“摔不碎、水不漏”的奇效,就足以让人收起轻视之心。 这再一次印证了,现代社会,哪怕是垃圾,在古代那都是神器。 只是太多的傻福完全不懂。 觉得古代的人更聪明。 人群外围,两个正在西市巡视的城防营官兵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抱着长枪站在几步开外看热闹。 但他们并没有上前强抢的意思。 青州城虽然乱,但官府划定的市集有市集的规矩。 只要交了市筹,在这泥地里摆下的摊子就是受官家承认的买卖。 底层的官差可以私下收例钱、吃拿卡要,但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明抢商贩,那就是坏了规矩,也是在打县太爷的脸。 至于主角赚了钱之后,会不会在哪个没人的黑巷子里被人一刀抹了脖子,那就是市集之外的事了,谁也管不着。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始试探。 刚才那个中年人凑上前压低声音:“小哥,这无缝水晶匣确实是个稀罕物,用来装我家老爷那些茶叶倒是不错。只是这十两白银……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了。不如这样,我出三两白银,外加两吊足重的铜钱,如何?” 林渊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将那盒子往回拢了拢,语气冷淡:“我说了,一口价,十两白银。少一文不卖。” “哎,你这后生怎么不知变通?”旁边一个肚大腰圆的粮商也眼热了,跟着帮腔,“这世道,谁能随身带着十两白银出来逛集市?我出五两!权当交个朋友。” 林渊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看都没看那胖粮商一眼。 周围那些穷苦百姓哪里见过动辄几两银子的买卖,一个个看得热血沸腾,不停地在旁边起哄:“小哥,你再往里头装点热茶试试?看看烫不烫手!” “就是!你用刀划一下试试,看能不能划破!” 林渊终于抬起头,眼神倨傲地扫了那一圈起哄的人,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此物只卖与识货有缘之人。真假我已验过一次。若是诸位还想验证些什么花样,可以。” 他指了指地上的粗布:“先拿出十两白银的定钱放在这儿,证明你有购买的能力。交了钱,随便你怎么试。没钱,就闭嘴别问。” 这一番做派,嚣张到了极点,直接把周围人的情绪和好奇心拉到了顶点。 其实,这都是林渊早就盘算好的套路。 他今天来西市,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个破塑料盒卖出去。 他很清楚,十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这种天价奢侈品是不可能在菜市场一样的西市里当街成交的。 真正的有钱人买东西,讲究的是排场和圈子。 他今天一天的操作,主打的就是一个“造势”。 他要让“十两白银的西域摔不碎水晶匣”这个噱头,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青州城的大街小巷,最好能传进内城那些豪门大户的耳朵里。 名声只要传开,真正需要这东西来保存珍贵物资、或者需要拿它去送礼攀附权贵的达官贵人,自然会循着味儿找上门。 日头渐渐西斜,西市门口的击钲声沉闷地响起,市集要关门了。 林渊将那只塑料盒重新用破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 离开西市后,他没有直接回城南的破院子。 他知道,身后至少有四五条尾巴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如果他今天敢把这宝贝带回外郭坊那种治安极度混乱的地方,今晚他连同陈二郎,绝对会被人乱刀砍成肉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十两白银(第2/2页) 在古代,没有法治,卖一件重宝的风险远远大于赚钱本身。 林渊带着那些尾巴,在城里绕了半圈,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当”字招牌、门脸气派的当铺前。 这是青州城最大的“通元当铺”,背后有州府大官的干股,黑白两道都没人敢来这儿撒野。 林渊迈步走进当铺,直接将那个布包放在了高高的柜台上。 “朝奉,我不当死当,也不活当。”林渊直视着高高在上的朝奉,声音清朗,“我寄存一物。明日日出,我来取回。我愿意付五十文钱的保管费。但若是明日此物不在了,或者有任何损毁……” 林渊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当铺,要赔我十两白银。” 朝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看了一眼林渊,又透过栅栏看了看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闲汉,立刻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那只晶莹剔透的塑料盒,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冷笑一声:“十两白银?后生,你这物件虽然稀罕,但在我这通元当铺,还当不起这个价。你若是想借我们当铺的名头避祸,这买卖,我们不接。” “莫不是怕了?”林渊毫不退缩,冷冷地盯着朝奉,“这青州城第一当铺的招牌,看来也不怎么响亮。只是让你放在库房里保管一晚,都不敢担这干系?” 朝奉眯起眼睛,死死地看了林渊一会,突然笑出了声:“好,后生倒是好魄力。没问题,这保,我替你做了。不过,既然你开了十两银子的保价,这保管费得翻倍,八十文钱。” “行,八十文就八十文。”林渊痛快地点头,“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明日有一丝划痕……” “没问题,我赔你十两白银。”朝奉极其自信地接过了话茬。 在通元当铺的库房里,放一晚上,他不信有人敢抢。 因为林渊是个“不识字”的流民,为了稳妥,他还专门花了钱,请了街面上巡逻的两个官差进来做了公证。 拿了活当的票据后,林渊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当铺。 门外那些暗中盯梢的地痞流氓,看着林渊空着手出来,再抬头看看通元当铺那块黑底金字的御赐牌匾,只能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甘心地散去了。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林渊才绕回了城南的小院。 陈二郎正在灶棚里熬着明天要用的糊糊底子,见林渊回来,赶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问:“小哥,今天可还一切顺利?” “一切都好,东西我已经妥善安置了,明日再去收网。”林渊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我出门前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陈二郎连连点头,“今天收摊交例钱的时候,我特意把小哥交代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了。我说咱们这几天生意好,怕被别处的贼人盯上,求王差拨晚上巡街的时候,多往咱们这院子附近走动走动。” 这也是林渊早就盘算好的一环。 他现在每天能给王差拨提供巨额的保护费,他就是王差拨的摇钱树。 既然交了钱,对方自然要出力。 因为正逢乱世,边关大乱。 现在的青州城实行严格的宵禁,一到晚上,街面上连个鬼影子都不能有,只有持刀的官差才能走动。 只要王差拨晚上肯在这条街上多转悠两圈,那些想来偷东西或者谋财害命的地痞,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官差那一关。 没有法度法治的地方,就是如此,随时随地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会一不小心丢了性命。 忙了一天,体力虽然没怎么出,但是林渊觉得有些累,不仅是体力上,脑力上也很累。 真是与人斗,其乐无穷。 第27章 我不要钱 第27章我不要钱 第二天清晨,林渊大摇大摆地跨进通元当铺的门槛。 朝奉隔着高高的木栅栏柜台看了他一眼,确认了活当的票据,转身将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递了出来。 林渊掏出八十文钱排在柜台上,当着朝奉的面解开布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那只没有一丝划痕的塑料盒,这才满意地重新包好,转身离开。 其实,他心里根本不在乎这破盒子丢不丢。 在这个大雍朝被奉为稀世奇珍的玩意儿,在他的“拼好饭”系统里,只要点一份十九块八的黄焖鸡或者麻辣烫,就能送好几个。 要是真丢了,大不了再吃一顿外卖。 但他必须把戏做足。 肯花高价在全城最大的当铺过夜,这本身就是在给这件“异宝”造势抬价。 离开当铺,林渊再次来到西市。 交了十五文的市筹后,他在昨天的老位置盘腿坐下。 西市里闲逛的人,大多不是纯粹的泥腿子。 在这个年代,能在大白天脱产出来溜达的,家里多少有些存粮底子。 真正的穷鬼,这个时辰都在城墙根下卖苦力要不就在城外种地,不干活就得饿死。 林渊照旧扔了两文钱,雇了个闲汉在旁边扯着嗓子干嚎。 昨天的名声已经发酵,没一会儿,摊位前又围拢了一大圈人。 见人聚得差不多了,林渊熟练地借来半瓢水,倒进塑料盒,盖上卡扣,“吧嗒”几声按紧。 然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随手往地上一扔。 “砰。” 水花在透明的盒子里晃荡,滴水不漏。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几个看客激动得就差拍手叫好了。 林渊看着眼前这副画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唐的魔幻感。 在不知道哪朝哪代,一群穿着长衫麻布的古人,围成一圈,对着一个装满了白开水的一次性塑料打包盒顶礼膜拜、大呼神奇……这场景,简直魔幻到了极点。 “小哥!”昨天那个肚大腰圆的粮商又挤在前面,“五两银子,真不少了!你卖给别人也是卖,不如卖我!” 林渊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种土鳖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奇货可居。 昨天那个长衫账房也有些意动,凑上来想讨价还价,全被林渊冷着脸撅了回去。 林渊现在不缺这点换口粮的钱,他要的是能让他离开这破地方、能保命的“路引”和身份。 大雍朝的律法就是个笑话,这鬼地方更是乱成一锅粥,真拿了十两明晃晃的白银,他绝对活不到第二天。 临近正午,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人群里,有几道目光明显变了味道,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和阴狠。 但碍于青州城光天化日之下的规矩,以及不远处来回走动的带刀市吏,终究没人敢直接上来硬抢。 直到未时,真正的大鱼终于现身了。 人群被几个壮汉硬生生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绸缎锦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林渊一眼就看出了这人的不同。 在这大旱的边城,常年下地劳作的农夫和苦力,皮肤早就被晒得黢黑干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我不要钱(第2/2页) 但眼前这人,虽算不上白皙,但肤色匀称。 最关键的是他的手,十指干净修长,没有冻疮,虎口和掌心也没有常年握锄头磨出的老茧。 这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彻头彻尾的有产阶级。 一个贼眉鼠眼的狗腿子跟在锦袍男人身侧,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林渊,低声耳语了几句。 显然,这狗腿子昨天就踩过点了,此时正在汇报。 锦袍男人微微颔首,走到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塑料盒:“此乃何物?” 林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逼格摆得极高:“说过了,西域无缝水晶匣。” “哦?”男人挑了挑眉,“当真有这群市井之徒传的那般神奇?” “这已经是第二天演示了。”林渊面色平淡。 “可否再演示一遍于我看看?” 林渊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要看阁下有没有带定钱了。十两白银,拿出来再试。” 男人听完,不怒反笑。 他伸手探入宽大的袖口,随意地摸出一个物件,“啪”地一声扔在林渊面前的粗布上。 那是一个泛着冷光的银锭。 老实说,林渊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真正的古代银锭,根本分不清这玩意儿到底有多重,更不懂什么成色。 不过不重要,都是为了装逼,只是要个逼格罢了。 但他强压着心跳,面上稳如老狗,看都不看那银锭一眼,直接抄起水瓢,行云流水地把之前的动作再次复刻了一遍。 “吧唧。” 装满水的外卖盒摔在泥地上,弹起,完好无损。 锦袍男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那个塑料盒,仔细端详着那晶莹剔透的材质和精巧的塑料暗扣,手指轻轻摩挲。 半晌,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嗯……确实是件世所罕见的异宝。十两就十两,我买了。” 说罢,他身后的狗腿子便要上前收东西。 林渊一伸手,按在了塑料盒上。 “现在,十两你可买不走。”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锦袍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度危险的光芒,盯着林渊:“哦?有意思。莫不是……你在耍我?”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年代,这种眼神意味着,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高兴了。 以他的身份想要捏死一个摆摊的老百姓,绝对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林渊虽然心里有些慌乱,但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那股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我的意思是,这件东西,我不要钱。” 锦袍男人先是一愣,眼底的嗔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趣味。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西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好胆识。”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渊,“天下无免费之物。想必小哥你,是有更苛刻的条件吧?” 【广告呢?催更呢?评论呢?我番茄第一更新完没面子是吧?】 第28章 富人区 第28章富人区 林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站起身,学着记忆里古装剧的模样,双手抱拳深深拱了拱手:“小人知道贵人身份不凡,此地人多眼杂,可否移步细说?” 锦袍男人看着林渊这副不卑不亢的做派,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点了点头:“可。” 跟在男人身后的那个狗腿子狠狠瞪了林渊一眼,显然对林渊敢跟自家主子讲条件极为不满。 林渊全当没看见,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径直朝着内城走去。 穿过那道有重兵把守的坊门时,守门的甲士看到锦袍男人,立刻挺直腰板,连盘问都没问半句。 林渊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踏进了属于特权阶级的地界。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了外郭坊那种令人作呕的屎尿酸臭味,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全是大户人家的深宅高墙。 三人停在一座挂着“裴府”黑底金字牌匾的宅院侧门外。 “这里并无旁人。”锦袍男人背着手,语气平淡,“说出你心中所想便是。” 林渊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贵人,不瞒您说。我前几日还是个在城外等死的流民,机缘巧合才寻得此物。我不求金银,唯一的奢求就是想要一个安稳的身份。这年头不太平,我只想要一个能遮风避雨的院子,和一个经得起查的良民身份。此物,便赠与贵人。” 裴老爷听完,哈哈一笑:“是个聪明人。这条件不算过分,我允你。” 林渊却没有顺势谢恩,而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贵人,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可曾听过,人心不足蛇吞象?”裴老爷直接打断了林渊的话。 林渊猛地抬起头,只见刚才还挂着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裴老爷能跟一个流民说这么多废话,纯粹是因为今天心情好,这流民要是敢得寸进尺,他随时能让人把林渊剁了喂狗。 林渊咬紧后槽牙,顶着压力快速说道:“贵人息怒!并非小人贪得无厌。此物我还有两件,愿一并奉上,只求贵人能再多赏一个身份。我与同伴一路逃荒,相依为命,只求在这乱世里一起活下去。若贵人不答应,这第一件水晶匣,小人依然分文不取,赠与贵人!” 听到还有两件一模一样的宝贝,而且对方态度如此坚决,裴老爷眼中的不满这才慢慢褪去,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另外两件,当真与这一模一样?再没有更多了?” 林渊重重地点头:“一共三件,绝无虚言。” 裴老爷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你叫什么?” “小人林渊。” “林渊?”裴老爷摸了摸胡须,低声念叨了一句,“临渊羡鱼,退而结网。倒是个好名字。有意思,行。” 他抬起手,将旁边那个狗腿子招了过来,吩咐道:“裴福,你去安排一下。把安坊那边空着的那个两进院子收拾出来,拨给这后生。再去县衙跟书办交代一声,照着他们两人的面相年岁,制办两份正经的良民黄册。” 林渊听到这话,心脏狂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成了!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终于有了在这个时代合法生存的底牌。 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位裴老爷到底是什么身份,但看这做派,在青州城绝对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毕竟这年头也不需要怎么分辨,就那一双手没干过活,加这个气色和说话的态度。古装剧总看过吧? “多谢贵人再造之恩!”林渊立刻深深作了个长揖,“那我即刻回家,将另外两件物件取来奉上。” 裴老爷点了点头:“去吧。裴福,你随他同去。” 两刻钟后,林渊带着管事裴福回到了城南那个破败的一进小院。 关上院门,林渊让裴福在院子里稍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富人区(第2/2页) 他独自走进昏暗的里屋,装模作样地走到墙角,心念一动,从系统的未知空间里再次取出了两个塑料外卖盒。 当他把两个一模一样的“水晶匣”摆在裴福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管事也忍不住看了又看,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细软的绸布,将盒子一层层包好,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 “东西我收好了。”裴福看林渊的眼神也客气了不少,“至于院子,你随我来。” 林渊懂事地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铜钱,悄悄塞进裴福的袖口里,赔笑道:“劳烦福管事跑这一趟,小人财力有限,权当请管事喝碗粗茶,望管事莫嫌弃。” 裴福颠了颠袖子里的铜板,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后生,倒算懂事。走吧,带你去认认门。” 跟着裴福,林渊来到了内城边缘的一处街巷。 这里的环境跟城南的贫民窟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仅街道宽敞,偶尔还有一队队披着皮甲、握着长枪的巡城兵丁走过。 治安极好,而且总算没有那种屎臭味了。 推开院门,林渊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一个标准的古代两进院落。外院有一小片空地和倒座房,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宽敞的内院。 院墙足有一丈多高,全是用青砖和夯土砌得严严实实。 最让林渊惊喜的是,内院的正房里虽然没什么奢华摆设,但榆木打的木榻、方桌和几个破旧的矮柜一应俱全。 更难得的是,院子角落里竟然还有一口用青石砌出井沿的私井。 在古代城市,平民吃水都要去街巷口的公井排队挑水,能拥有一口私井,那是中产富户才有的待遇。 裴福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红印的麻纸递给林渊:“这是地契,你在这上面画个押。我家老爷说了,此处赠与你了。明儿一早,你去趟衙门,找户房的书办把名籍过了就行。” 林渊一言不发,双手郑重地接过地契,用力点了点头。 送走裴福后,林渊立刻锁好门,一路小跑回了城南墙根。 陈二郎正守着快要见底的糊糊缸,见林渊回来,刚想打招呼,就被林渊一把拉住。 林渊把今天的事情长话短说了一遍。 陈二郎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才进城几天?从睡满跳蚤的大通铺,直接搬进内城边缘的两进大院子,甚至还拿到了正经户籍? 陈二郎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小哥,你可真是……太有通天的本事了!”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糊糊卖完,等王差拨傍晚过来时,林渊照旧一分不少地交了今天的七成例钱。 直到夜色降临,两人搬进了那个两进的新院落。 院子显然闲置了有些日子,但没有太多杂草,看得出裴家偶尔会派下人过来粗略打扫。 陈二郎兴奋地在院子里摸摸这、看看那,最后跑到那口水井边,打上来一桶清凉的井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脸。 林渊则仔细检查了院门。 厚重的实木大门,配着一根儿臂粗的门闩。 他用力将门闩插死,又把里屋的木门也栓上。 虽然真要遇到拿破城锤的强盗,这木门也挡不住,但比之前那个随便一脚就能踹开的破篱笆院子,防御力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再加上这片街区晚上有兵丁巡逻,寻常贼人根本不敢踏足。 忙完这一切,林渊笑了。 总算换了身份,终于不用闻那个难闻的味道了。 【福布斯那本书也在写啊,自己去找渠道。然后这本书觉得好看的就点点催更,留留言。广告也要看哦,不然一律视为叛徒。】 第29章 小鬼难缠 第29章小鬼难缠 夜幕降临,内城裴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裴青端坐在黄花梨大案后,手里正把玩着那个晶莹剔透的塑料外卖盒。 书案下方,一个穿着灰衫的幕僚微微躬身,正在汇报刚刚查到的消息:“大人,那后生的底细已经摸清楚了。确实是城外逃荒来的流民,这几日一直在城墙根摆摊。起初是卖一种极甜的糖水,后来属下查实,就是些野蜂蜜兑的水。这几天改卖粗粮糊糊了,似乎懂些调味的秘方,生意很是红火。如今,这人已经住进了您赏的那套安坊的二进院落里。” 幕僚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塑料盒上,忍不住问道:“大人,此物……当真有那般神奇?” 裴青手指轻轻在盒盖的卡扣上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嗒”声。 “极其轻便,摔之不碎,且遇水不侵。”裴青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已反复试过多遍,的确滴水不漏。只是这材质奇特,不似凡间之品,更不知是如何烧制出来的。” 幕僚听完,略显诧异:“一个底层的流民,竟能拿出这等神物?” “这也是我觉得他有意思的地方。”裴青靠在椅背上,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西市的场景。 那后生虽然穿着破烂的麻衣,一身的市井流民气,但面对自己时,从容淡定。 眼神里没有底层百姓见官时那种呆滞和麻木,反而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清明。 最关键的是,那后生不仅听得懂自己话的言外之意,还懂得见好就收、借坡下驴。 如果不是打扮以及身形,裴青绝对不会觉得此人是一个流民。 “估计是偶然在城外得来的机缘。”裴青摆了摆手,“先不必惊动他。你派人暗中再观察观察,有任何举动,随时向我汇报。” “遵命。”幕僚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后,裴青提笔,在案上快速写下了一封密信。 待墨迹吹干,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好,放进了那个塑料盒里,扣死盖子。 看着眼前的盒子,裴青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买下这物件,他就是为了用来装绝密信件的。 大雍朝的驿站传递八百里加急,驿卒日夜兼程,不仅要在马背上经受剧烈的颠簸,还要防备途中的暴雨和渡河时的江水。 古时的麻纸极易受潮,哪怕用油布包十几层,或者塞进封蜡的竹筒里,也防不住狂奔时人马身上的汗气。 多少关乎身家性命的军情机密,送达时都糊成了一团烂纸。 有了这个严丝合缝、防潮防水的水晶匣,这封信就算掉进河里泡上三天三夜,拿出来也依旧字迹清晰。 所以,莫说十两银子,对裴青而言,这盒子就是卖一百两、一千两,他也绝对会买。 当然,如果白天林渊真的敢开口要一千两,那今晚外郭坊的乱葬岗上,绝对会多出一具无名男尸。 贪得无厌的流民,往往死得最快。 只不过,这一切的暗流涌动,林渊并不知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渊和陈二郎挑着两缸熬好的糊糊,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城墙根下的老摊位。 刚把摊子支起来,林渊就愣住了。 不远处,王差拨和那个姓孙的黑干瘦差役,正倒背着手站在那里。 这两人平时都是傍晚收摊时才来拿例钱,今天大清早就在这儿守着,这让林渊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哟,小哥,今天来得挺早啊。”王差拨没有了往日收钱时的那种随意,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听说,小哥昨日搬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小鬼难缠(第2/2页) 林渊瞬间反应过来了。 这俩底层差役肯定不知道裴府的底细,但西市那“十两白银卖水晶匣”的风声绝对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他们以为自己发了横财,自己花钱买了大院子,这是大清早跑来敲竹杠了。 “大人消息真是灵通。”林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小人昨日确实换了个住处,在这乱世里,总得求个安稳。” 王差拨冷哼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林渊的脸:“我还听说,昨日西市里,有一只什么西域水晶匣出自你手,卖了整整十两白银。这么大的买卖,小哥怎么也不跟我这做兄长的透个底?” 林渊看着他那张贪婪的脸,苦笑了一声,装出一副后悔不迭的模样:“大人,您可是折煞小人了。那物件一开始,我也没觉得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就是前阵子去城外寻野蜂蜜,偶然捡来的。昨日拿去西市,本就是想投机取巧,诈一诈那些不识货的富户。谁曾想真有个冤大头出高价买走了。” 林渊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其实大人,那东西虽然看着像水晶,但轻飘飘的。富人买去图个新鲜,要是真知道底细,早晚得来找我的麻烦。小人这也是拿了钱赶紧跑路换个地方住,怕被人报复啊。”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把原本高大上的物件贬成了一个骗钱的幌子。 王差拨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偶然捡来的?你能否把捡到此物的地点,详细告知我等?” 林渊略一沉思,将之前遇到牙行人贩子的那段记忆搬了出来:“就在城外十里庙那边。过了庙再往前走,有一片密林。小人在林子里碰见一具胡商的尸体,尸体旁边有个破布包,这物件和之前卖的野蜂蜜,都是在那布包里翻出来的。” 王差拨一听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眉头皱了皱。 城外确实常有死于非命的流民和商贾。 他盯着林渊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当真没有其他物品了?我怎么看你这小子,总是能寻到各种各样的宝贝呢?” 林渊叹了口气,摊开长满老茧的双手:“大人说笑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小人若是真有什么金银宝贝,早就远走高飞了,还用得着每天天不亮就来这城墙根底下,熬这些不值钱的烂糊糊讨生活吗?” 王差拨看着那两缸散发着廉价咸香味的菜叶糊糊,心里也打消了几分疑虑。 确实,真有大财的人,谁受得了这份苦。 最关键,林渊无论从身形、体态还是各方面来说,完完全全符合一个底层农民的样子。 眼下没有确凿的把柄,这小子每天还要给自己上供七成的利润,王差拨也不好直接翻脸。 他冷冷地敲打了两句:“行吧,你在这儿安生做生意。若是下次再寻到这等奇物,小哥可千万别忘了,是谁在这外郭坊天天护你周全的恩情。” “那是自然,一定一定。”林渊连连点头,赔着笑脸将两人送走。 看着王差拨和孙黑子渐渐走远的背影,林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跟裴府那位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打交道,人家拿到东西,爽快地兑现承诺,两清。 反倒是这帮手里只有一丁点芝麻绿豆大权力的底层差役,像蚂蟥一样死死吸在穷人身上,见缝插针地想要榨干最后一滴血。 这王差拨,迟早是个祸害。 林渊心里暗暗盘算,等自己站稳脚跟,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这条贪得无厌的恶狗。 第30章 安全感 第30章安全感 搬进新院子一连过了好几天。 这几日生意依旧红火,每天交完王差拨的例钱,剩下的铜板加上外卖系统里省下来的那些物资,林渊手里的积蓄确实厚实了不少。 但坐在宽敞的内院里,林渊不仅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越来越焦躁。 人就是这样,饿肚子的时候只想着怎么吃口饭,一旦吃饱了,安全需求就立刻冒了出来。 在这个没有法治、没有监控、更没人在乎平头百姓死活的大雍朝,林渊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命如草芥”。 王差拨那种底层胥吏能随意拿走他七成利润,裴老爷那种权贵能一句话决定他的生死。 他就像一个怀揣着金砖走在闹市的孩童,随时可能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他无比怀念那个半夜还能下楼撸串、遇到事情能拨打110的现代社会。 这天夜里,两人关紧了院门。 林渊坐在井台边,叹了口气,看向正在劈柴的陈二郎:“二郎,咱俩现在虽然不用像流民一样饿死,但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别人的刀随时架在咱脖子上,生死全凭别人一句话,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陈二郎放下手里的斧头,擦了把汗,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但也满是真诚:“小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日子我已经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仙日子了。以前在村里,我爹娘把我塞给当地土财主家的少爷当伴读,也就是个陪玩的奴才。那时候一年到头能闻点肉腥味就烧高香了。自从跟了您,咱这院子能遮风挡雨,哪怕是吃剩下的那点东西,也顿顿带荤腥,我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陈二郎顿了顿,看着林渊,语气变得十分敬畏:“但我知道,小哥你跟我不一样,你身上有大本事。老百姓图个吃饱,您想的肯定比我远。您要是问我怎么才能不被人欺负,我这脑子也想不出什么好道道。不过我以前听财主家的老太爷说过,这世道想把命保住,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林渊抬头。 “要不就是入朝为官,要不就是投军为将。”陈二郎搜刮着肚子里那点可怜的见识,“但这都不容易。当官得一层层考什么科举,或者有大官举荐,还得查祖上三代是不是良民;投军倒是门槛低,但那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边关跟胡人拼命,九死一生才可能换个百户当当。” 林渊听完,直接把这两条路在心里否了。 投军去当炮灰?他疯了才去。 至于当官,他前世那些古装宫斗剧也没少看。 那些皇帝动不动心情不好就随便弄死几个大臣。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自古伴君如伴虎,包括人性这种东西,林渊还是很清楚的。 最关键自己也没什么宗族背景,更加没有什么家世显赫,跑过去也是被人当狗玩。 这些都还是建立在你能去的前提下。 就林渊自己的现在身份,地地道道的农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考科举呢? “那如果我们去天子脚下的京城呢?会不会规矩多点,好过一些?”林渊试探着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安全感(第2/2页) 陈二郎挠了挠头:“这我哪知道啊小哥,我连青州城都是头一回进。但想来……也就是城墙高点,官老爷大点,咱们这种人过去,应该日子与现在差不太多。” 林渊默然。是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封建社会的金字塔结构去哪都一样。 “那要是咱们赚够了钱,找个深山老林,避开这些官府,做个世外桃源的隐士呢?”林渊又冒出一个念头。 “小哥,使不得!”陈二郎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荒山野岭的,没盐没药。且不说有没有大虫猛兽,就是遇上那些占山为王的贼匪,咱们俩连骨头都剩不下。再说了,只要大雍的官差还在,你就是躲进泥窟窿里,皇粮国税该交也得交,逃户抓住了直接充军的。” 林渊彻底不说话了。 他每天有19块8的食物可以点,盐分、糖分倒是能够补充得到。 但是如果自己和陈二娃两个人,所谓的隐居山林,不要多,一只黑熊就能把他们俩团灭。 更何况,小时候林渊可是在农村长大的,都不要去森林里面,菜地里面的蛇虫鼠蚁咬你一口,你就直接归西了。 想来也是不太现实。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最后想到了那位裴府的裴老爷。这是他目前唯一接触到的“高层”。 可两人的身份差距犹如云泥。 林渊很有自知之明,在裴青眼里,他不过是个恰好献了件奇物的蝼蚁。 对方连院子都是让下人打发的,根本没把他当人看,更别提什么平等合作了。 最让林渊感到无力和恐惧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一无所知。 他背过华国历史朝代表,但历史上根本没有一个叫“大雍”的朝代。 如果是他熟悉的历史,还能借鉴一二,参考一二。什么唐宋元明清哪一年覆灭哪一年开始,他虽然也记不得,但是好歹能认得几个所谓的名人名臣。 眼下完全不知道天下大事,更加不知道所谓的朝廷还能撑几年。 甚至连当今皇帝是老是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也不敢打听。 在古代,底层平民妄议朝政、打听皇帝名讳,那是大不敬的杀头重罪。 万一遇到个多嘴的去县衙举报说他有“谋逆之心”,他分分钟被按在地上砍头。 林渊坐在昏暗的夜色里,听着院墙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沉默不语。 安全感这种东西,在这个操蛋的世道,根本不是靠躲避能得来的。 要么你变成鱼肉,要么你变成刀俎。 只是林渊并不知道的是,距此几百里之外的边关。 因为他卖给裴青的那个无瑕水晶匣,也就是一次性餐盒,在那引起了多么大的轰动。 【大家没事看看广告,倒也真的不是为了这个广告的几个子儿,一个广告才一毛钱。主要就是我能感受到有人认可,你们爱看,这样我写作也会有动力。充值刷礼物倒也没必要,除非你钱多,那也无所谓。】 第31章 轩然大波 第31章轩然大波 边关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北境大营仿佛陷在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烂泥塘里。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滴,狠狠砸在中军大帐的牛皮毡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雍朝北境统兵三万的总兵大人,此刻正带着主力在前方三十里外的卧牛山口与胡人鏖战。 而留守后方大营、统领一万精锐的副将裴正,正满脸阴沉地盯着沙盘。 裴家世代蒙受皇恩,乃是当今天子真正的近臣。 裴正作为裴家这一代在军中的核心人物,这几年在边关立下不少战功。 他那远在青州城当主簿的族弟裴青,则是家族安排在后方替边军筹措粮草、打理退路的暗子。 “报——” 帐外传来一声嘶哑的通报。 一个浑身裹满黄泥、仿佛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青州裴主簿急件!裴主簿千叮咛万嘱咐,命属下日夜兼程,哪怕人死,东西也不能丢!” 裴正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传令兵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浸透的油布包。 解开油布,里面竟然不是边关军中常用的封蜡竹筒,而是一个四方四正、晶莹剔透的物件。 裴正将其接在手中,只觉入手极轻,非金非玉。 他借着帐内的牛油火把看去,这物件宛如一块掏空的无暇琉璃,但在他略微用力捏下去时,竟还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韧性。 上面盖着一个带暗扣的盖子。 “吧嗒”几声,裴正依着盖子上的卡口将其掀开。 外面是连绵三日的倾盆大雨,传令兵的衣服早已湿透,可当这匣子打开的瞬间,裴正从里面抽出的那封信纸,竟干爽无比,上面的墨迹没有一丝一毫的晕染。 裴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迅速展开信纸。 信是裴青亲笔所写,除了询问边关近期的战事吉凶,剩下的篇幅,全都在说这只匣子。 “……弟于青州坊市,偶遇一人,得此无缝水晶匣三只。此物轻若无物,坠之不碎,更兼遇水不侵、滴水不漏。弟深知军中传递密信之苦,特遣人百里加急送上一只,望兄查验……” 看完信,裴正没有说话。 他随手将信纸放在案上,目光落在这只空了的匣子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怀疑。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随手撕下一角空白的宣纸,叠好放进匣子里。 “吧嗒、吧嗒……” 裴正顺着卡扣一角一角地按紧,确认严丝合缝后,转身走到帐内洗手的铜盆前。 “扑通”一声。 裴正直接将这水晶匣按进了装满水的铜盆里。 他不仅将其压在水面之下,甚至还在水里用力搅动、翻转了好几下。 帐内的传令兵看得屏住了呼吸。 半晌,裴正松开手,那轻飘飘的水晶匣立刻浮出了水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轩然大波(第2/2页) 他将其捞出,拿干布粗略擦去外壁的水珠,随后再次抠开卡扣。 裴正双指探入其中,取出那块宣纸残角,放在指尖轻轻一捻。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潮气。 “好东西……真是夺天地造化的神物!” 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边关将领,此刻握着这个现代工业流水线上的塑料盒,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没有人比带兵打仗的将军更清楚这东西的战略价值。 边关苦寒,气候极其恶劣。 他们这支大军,不仅要和胡人打,还要和天气打。 平时向京城天子递送密折,或者在各营之间传递军令,最怕的就是雨雪天。 纸张脆弱,一旦油布破损或者竹筒的封蜡开裂,一份关乎上万人性命的军情就会化作一团烂墨。 (而且平时传令兵传信尤其是加急信件,想要报道皇城。按照古代的交通情况,至少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所以遇到极端恶劣天气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若是有此物,密令就算在水底藏上十天半个月,拿出来也依旧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裴正的目光越发炽热,脑海中关于这物件的用途开始疯狂发散。 “这匣子不仅能装信……”裴正喃喃自语,“引火之物若是平日存放于此匣中,何惧雨季发霉?军中调兵的勘合印信……只要放进去,便是万无一失!” 裴家是天子近臣,裴正思考问题的高度自然不止于这一个小小的军营。 他立刻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那位九五之尊。 当今天子设立了直属的密探机构,那些密探潜伏在天下九州甚至敌国境内,最头疼的就是如何把绝密的情报完好无损地送回京城。 如果裴家将剩下那两只“水晶匣”作为祥瑞或者秘宝献给朝廷,献给天子……这就等于给裴家在朝堂上又加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免死金牌! “来人!” 裴正霍然转身,大喝一声。 帐外的亲兵立刻挑帘而入。 “研墨!”裴正走到案前,眼神凌厉。 他要立刻给裴青回信。 信中的内容非常简短:这水晶匣的价值,远超千金。命裴青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青州城内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必须死死盯住那个献匣子的人。看他到底从何处得来,如果能得到此物的制作方法,必将能够让裴家在朝堂之上再进一步! 不管那人是流民还是什么隐士,只要他还能拿出第四只、第五只……就算是把整个青州城翻过来,也要把这个人彻底掌控在裴家手里。 绝不能让这等神物落入政敌或者敌国之手。 若不能为我所用,便就地格杀,毁尸灭迹! 裴正将写好的回信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极其郑重地放进了那个塑料盒里,“吧嗒”一声扣死。 第32章 粮价飞涨 第32章粮价飞涨 其实林渊并不知道,前方战事已经打了将近一年。 大雍朝的三万边军与胡人部落一连对峙数月,打打谈谈,局势微妙。 前线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个无底洞。 打仗打的就是一个补给。很多人有个错觉,觉得好像我人多我就牛逼。 搞得好像古代的生产力跟现代一样,那粮草跟不要钱一样。 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就是,如同林渊之前被抓去当民夫送军粮。军粮上车的时候是一百斤,送到目的地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沿途他们也要吃饭,他们也有损耗。而且粮草可不是就地取材就够的,是从全国各地不断地往边关去运。 这些人不吃东西就没体力。也不愿意给你干活,本来就是强行征调的丁役。 所以打得越久,拖得越久,对朝廷的负担就越多。 而离边关较近的青州城便倒了血霉,每日被征调的夫役、运粮的独轮板车排满了城门口。 城墙根下修筑壕沟的民夫营里,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底层的老百姓根本不关心京城里的贵人们到底能不能谈成,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因为前线抽粮,城里的粮价也开始涨价了。 原本几文钱就能买到的一块糙面饼子、一碗碎米稀粥,如今一天一个价。 连粮油铺子里筛出来的发霉麦麸和榨油剩下的豆渣,都成了紧俏货。 外郭坊泥泞的土道上,到处都是饿得面黄肌瘦、眼神发绿的流民。 然而,在这一片怨声载道中,林渊那口大陶缸里的红油糊糊,却没有涨价。 “小哥,大市上的糙米都涨到四十五文一斤了,连隔壁摊子那没搁盐的烂咸菜帮子都涨了两文。”陈二郎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抹着脸上的汗,有些心疼地低声嘟囔,“咱们这一碗还卖五文,这不是白白给人送吃食吗?要不,咱们也涨到七文吧?” 林渊闻言连头都没抬,微微摇了摇:“不能涨。” 他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但他懂得一个最朴素的商业逻辑:细水长流。 在这毫无王法可言的灾荒边城,他的食客全都是民夫、脚夫和苦力。 这帮人出卖一整天的苦力,手里也就那么二十文出头的收入。 如果糊糊涨到七文、八文,短期内他确实能多赚点钱,但是长期看来,他的名声绝对好不了一点。 更何况,他还要被人抽成,还他妈抽七成,他没消极怠工就不错了。 只是阶段,林渊并没有找到更加合适的营生,不然他都不想干了。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不仅是修城的这些苦力,城中的百姓也默默排起了长队,每天为了一碗糊糊大打出手的人不计其数。 哪怕在现代社会,是厨余垃圾的麻辣烫汤底。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古代,那就是仙府佳酿,美味佳肴。 只是这帮吃惯了现代饭的人,吃出幻觉了。他们认为古代的生活更好,古人有智慧。 殊不知,一个塑料盒,一个科技与狠活勾兑的工业香精麻辣烫汤底就能让这些底层老百姓活得更好。 因为它有盐分、有辣味,能下咽。吃过水煮鸡胸肉的应该都知道,没有味道的东西真的很难吃得下去。 更何况他们每天还要干重体力活。 而现在又加了一条,就是城里边的粮价和林渊卖的糊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么说吧,这两天林渊的名声,就差底下老百姓把他供起来,修个庙了。 这不是菩萨是什么? 林渊现在不缺钱,他不需要为了温饱而发愁,两进的院落,说实话已经很好了,而且挨着富人区。 他缺安全,所以他一直在想到底怎么才能获得安全感。 那么这帮苦力的底层民众就是他的安全感来源之一,因为只要他不涨价,打着幌子把这个生意干下去,这帮人为了活命就会保住林渊。 如果林渊摇身一变成了城里面的那些奸商,底层这些劳工之前多吹他仁义,之后就会多唾弃和骂他。 现代不有一句话吗?补贴一停,情感归零。 只有满足各方利益,你有统战价值,你才重要。 这也是林渊这几天想明白的一件事,所以他绝对不能涨价。 陈二郎听到林渊说“不能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几句,但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低头继续劈柴。 他有个极大的优点,就是认得清自己的斤两和地位。 小哥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因为他这条命是林渊救的。 没当初的林渊给他饭吃,他早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粮价飞涨(第2/2页) 和赵老四死在那个破庙里。 这个优点,得益于他当年在村里给土财主家公子当伴读的经历。作为一个底层下人,最重要的特质就是:只需要服从,不需要质疑。 …… 城南的王差拨和城东的孙黑子,这几天私底下实行着“三七分账”。 他们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傍晚踩着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就能稳稳拿走大头的两三百文铜钱。 一开始,这两条县衙里的地头蛇确实挺满意,毕竟都是属于白捡的。 可自从粮价开始飞涨,他们看着林渊摊子前那一天比一天长的队伍,他们的心态变了。 当天夜里,西市酒肆里。 王差拨和孙黑子正就着一碟猪下水,喝着浑酒。 原本为了争地盘剑拔弩张的两人,如今因为林渊这个利益纽带,推杯换盏间简直亲得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利益才是这个世道最真实的底色。 “老王,现在北边战事吃紧,咱们城里的粮价一天一个价,那小子依旧死咬着五文一碗,你就没点想法?”孙黑子夹了一块猪肝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斜眼看着王差拨。 王差拨皱了皱眉,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有想法归有想法。可那帮民夫穷得叮当响,贸然逼着他涨价,万一没人买了,会不会砸了咱们每天的收成?” 听到这话,孙黑子放下筷子,突然阴恻恻地笑了:“他在你这南边的地盘上卖得怎么样我不管。但在我城东的地盘上,那些糊糊……你知道我现在卖多少钱一碗吗?” 王差拨闻言,眼皮一跳,来了兴趣:“多少?” 孙黑子身子往前凑了凑,竖起一根脏兮兮的食指,吐出两个字:“十文。” 王差拨的眼神瞬间凝住了,脑子里开始飞速算账。 林渊那口锅的产能,每天撑死了也就熬个一百来碗。 按之前定下的规矩,王差拨拿七成,一天进账三百多文。 孙黑子只拿三成,也就是三十碗的量。 可现在,孙黑子把这三十碗糊糊弄回城东,转手翻倍卖十文,一天照样能进账三百文!也就是说,这个只抽三成的小鬼,赚的钱竟然快赶上他这个拿大头的地头蛇了! 王差拨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他是个老油条,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既然孙黑子能在城东闷声发大财,这笔钱他完全可以独吞,为什么今天非要把这个底牌亮给自己看? “孙兄把这掏心窝子的话说给我听……”王差拨换了个称呼,眯着眼睛审视着对方,“意欲何为呢?” 孙黑子哈哈一笑,亲自给王差拨把酒满上:“自然是想有钱兄弟一起赚。这两天我也想通了,这小子确实是个难得的宝贝。既然这糊糊十文钱都有人抢着买,咱们何必再守着那点死规矩?不如以后逼他涨点,赚来的钱,咱们哥俩五五分账,如何?” 王差拨闻言瞬间恍然大悟。 孙黑子这是眼馋大头了。 但他自己没法直接去逼林渊,因为林渊人在城南,是王差拨的眼皮子底下。 孙黑子来求财,抛出“十文钱”这个底,就是为了勾起王差拨的贪欲,拉他一起下水。 一边是每天稳拿三百文,另一边是逼着涨价后,五五分账每天能拿五百文。 两个兵痞隔着一张油腻的桌子对视了一眼,瞬间达成了一致。 至于林渊答不答应,他们根本没考虑过。 在他们眼里,林渊不过是个没有靠山、任他们搓扁揉圆的流民。 …… 第二天傍晚,日头西斜,城墙根的摊子准备收档。 林渊刚把陶缸底刮干净,把今天沾着汗水和油污的铜钱数好装进布袋,两道不速之客的身影便挡住了摊位前的光线。 王差拨和孙黑子,身后还带着四个满脸横肉的帮闲,大马金刀地走了过来。 王差拨看了一眼林渊手里的钱袋,皮笑肉不笑地开了腔:“林小哥,现在边关吃紧,城里粮价每日一涨。你倒是个大善人,这摊子为何依旧是五文一碗呢?”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拱手道:“大人的意思是?” “考虑到你每天买麦麸柴火的开销也大,我们做兄长的,不能看着你吃亏。”孙黑子在旁边接过话茬,咧开满口黄牙,“从明天起,你这烂菜糊糊得涨价,一碗便卖十文。这是规矩,我们哥俩都已经替你定好了。” 孙黑子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说是替他着想,这语气中的感觉可不是为他着想的意思。 第33章 哈基米南北绿豆 第33章哈基米南北绿豆 林渊看着两人来者不善的架势,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拱手道:“两位大人,这些修城的劳工本就生活不易,一天也就挣那十几文的苦力钱。如果我们再把价钱涨上去,恐怕就没人愿意再来买了。” “小哥多虑了。”孙黑子冷笑一声,打断了林渊,“我替你试过了。城北那段城墙底下的民夫,十文钱一碗,照样抢破了头。那些泥腿子只要有口能长力气的吃食,砸锅卖铁也会掏钱。再说了……” 孙黑子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林渊身后的那口大陶缸:“你之前不总是抱怨,每天只能熬出这么多,是因为人手不够、熬煮费神吗?既然如此,你把这秘方交于我们兄弟。以后熬汤这种粗活我们派人来干,也能减轻你的压力不是?” 林渊心里冷冷一笑。 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生意实在太赚钱了,哪怕是这见惯了市井油水的兵痞,也没想到能有如此稳定且丰厚的进项。 如今粮价一涨,利润空间更大,他们已经彻底不满足于每天拿那几百文的例钱,想要连锅端了。 人就是这样,既要又要还要。 永远不知道满足。 越是底层越是如此,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竭泽而渔。可以说越穷的地方越是这样。 比如遥远的某神秘东方大国阿三。 过个暑假,暑假工能干到几块钱一小时。 林渊面色平静,也没有像孙黑子预料的那样拼死护着饭碗。 他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语气痛快:“行啊。既然两位大人想替小人分担,只要大人有空,小人自然愿意将配方双手奉上。” 这话一出,王差拨和孙黑子双双愣在原地。 他们今天带足了人手,本来已经做好了威逼利诱、甚至直接把这小子绑进黑巷子里严刑拷打的准备。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安身立命、日进斗金的绝活,谁不是捂得死死的? 两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识趣,连句讨价还价的话都没有。 王差拨愣了片刻后,脸上的阴沉瞬间化作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林渊的肩膀:“果然,林小兄弟就是个识大体的明白人。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交了底如何?” 林渊摇了摇头,指着已经见底的陶缸说:“大人,今日这糊糊已经卖空了。若要演示配方,就得重新起锅下料。夜间城门一关,民夫都歇了,熬出来没人买,这大半缸的杂粮和柴火钱不就白白糟蹋了吗?不如明日一早,两位大人早些过来,我从头到尾演示给大人看。” 王差拨和孙黑子对视了一眼。 林渊说得确实在理,白白浪费粮食那是割他们的肉。 而且晚上全城宵禁,外面到处是巡夜的甲士,这小子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青州城。 “嗯,如此甚好。”王差拨点了点头,“那咱们就说定了,明日一早我等再来寻小哥。” 林渊照例把今天数好的例钱递了过去。 王差拨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眯起眼睛,带着孙黑子和几个帮闲转身走了。 等这群人走远,一直没敢吭声的陈二郎才凑上来,整个人都懵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和不解:“小哥,你真要把方子给他们?” 陈二郎天天跟着林渊熬糊糊,所有的烂菜叶和麦麸都是他去买的,水也是他挑的。 但他只知道林渊每次都在屋子里或者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随便鼓捣几下,那锅东西就变了味。 至于到底放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林渊看了一眼陈二郎,没多解释,只是平静地收拾着碗筷:“早点歇着,明天照常生火。”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哈基米南北绿豆(第2/2页) 王差拨和孙黑子带着几个帮闲,早早就守在了摊子前。 几个人甚至自己搬了木板凳,大马金刀地往灶台前一坐,眼神却一直盯着那口陶缸。 “两位大人来得真早。”林渊一边系着围裙,一边迎了上去,“那咱们这就开始,绝不藏私。” 随后,陈二郎在林渊的授意下,开始按照每天的流程当众下料。 他先是把昨天夜里去集市捡来的烂白菜帮子、带着泥土的碎树根,还有几大把发霉的麦麸和最便宜的糙米,一股脑地全倒进滚开的水里。 主打一个市面上什么便宜、什么下贱,就往锅里扔什么。 大火一烧,陶缸里很快就翻滚起一阵带着酸涩土腥味的浑浊热气,那颜色就跟泔水没什么两样。 众人坐在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锅烂泥。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林渊掸了掸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两位大人,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且看好。” 在王差拨和孙黑子瞪大的眼睛中,林渊突然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快速而含糊地嘟囔起来。 “嘛咪嘛咪哄,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且听我令,大威天龙,大罗法咒,哈基米南北绿豆,咿呀啊威……” 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林渊猛地睁开眼,直接把一只手插进翻滚的糊糊桶里,借着热气和杂粮的掩护,开始快速搅拌。 就在他手掌搅动的瞬间,原本散发着土腥味的泔水缸里,突然像被施了妖法一样。 一抹刺眼的红色顺着漩涡翻涌上来,紧接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花浮现在表面,那股混杂着重盐和辛香的熟悉味道,慢慢的弥漫开来。 王差拨和孙黑子坐在板凳上,彻底看呆了。 林渊把手从桶里抽出来,走到旁边的水盆里随便洗了两下,转过头看着两人:“两位大人,这就是小人的秘方。” 王差拨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缸散红油糊糊,又看了看林渊那双空空如也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渊擦干手,满脸真诚地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小人逃荒路上,曾遇到过一位隐世高人。他告诉我,心诚则灵,只要能得天上神明启示,枯木也能逢春。这配方的底子,两位大人也看到了,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下作之物。只要闭上眼,把那段咒语一字不差地念完,将气机渡入水中,自然就能点石成金。” 王差拨和孙黑子面面相觑。 在这迷信盛行的年代,眼前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们的常识。 明明什么都没往里扔,只是一只手进去搅了两下,一锅泔水就变成了这样,除了神仙手段,他们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们不敢全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孙黑子咬了咬牙,试探着问:“那……如果我们兄弟学会了这套咒语,是不是也可以熬出这味道?” 林渊摇了摇头,一脸为难:“这小人就真不知道了。当年那位大师传授时,说是在小人身上看到了什么天赋和灵根,这才把气机传给了我。至于二位大人身上有没有这仙家缘分,小人不敢妄言。”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炉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红油的香气还在不断往外冒。 孙黑子盯着那口大缸看了半天,眼珠子转了几转,随后站起身,脸上挤出一抹假笑。 “嗯……小哥说得有道理,这种神仙手段,确实得看缘分。”孙黑子拍了拍衣摆,“那这样吧,明日一早我俩再来。到时候,我们兄弟二人跟着小哥好好学一学这念咒的法门,如何?” 林渊面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大人想学,小人随时恭候。” 【好评也不写,马上罢工了。】 第34章 一丝不挂 第34章一丝不挂 待王差拨和孙黑子带着帮闲走远,林渊和陈二郎一人抬着陶缸的一边,慢慢的走向城墙边上。 一路上,陈二郎都憋着气,脸色绷得紧紧的。直到确定那两个差拨走远了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小哥,你昨儿个真把秘方教给他们了?是不是……只要念了那段咒语,谁都能学会?” 林渊看着陈二郎那副认真中带着几分敬畏的神色,心里好笑,面上却只是高深莫测地扯了扯嘴角:“那是自然。不过,这仙家的法门向来讲究个缘分,得看各人有没有那根灵根。若是没有灵根,念破了喉咙也是白搭。” 陈二郎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庄重。 他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附和:“怪不得……打一开始我就觉得小哥非同一般。看来那山里的神仙,也是瞧着小哥生来就有不凡之处,才破例赐下此等秘方的。” 林渊神秘一笑,没再多作解释,转过身去,嘴角的笑意却再也憋不住了。 神仙不凡?赐下秘方?去他妈的吧。 实际上,这不过是林渊这两天将“拼好饭系统”开发到极致后摸索出的新功能。 只要自己在心里默念下单,再趁着蒸汽腾腾、手插进缸里搅拌的掩护,直接把系统里的浓缩麻辣烫汤底和火锅红油倒进桶里,这掩人耳目的外挂就算成了。 他早就料到王差拨和孙黑子这两条贪得无厌的恶狗会翻脸,所以提前给自己编了这么一套瞎话。 至于刚刚当众念的那一大串台词,主打一个瞎编乱造,只要大雍朝的土著听不懂、觉得唬人就行。 在这个迷信盛行、连遭旱灾的边城,越是神神叨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这帮没见识的差役反而越是敬畏。 于是,一个荒唐至极、掺杂了现代网络黑话的“仙家口诀”诞生了。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没散尽。 王差拨和孙黑子果然又准时准点地带着帮闲摸进了林渊的院子。 看他们的脸色,今天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林渊此时心里面倒没什么波澜,既然瞎话已经编圆了,大不了今天就再演一出戏。 他冲陈二郎使了个眼色,陈二郎便像昨日那样,轻车熟路地把捡来的烂菜叶、带泥的草根和最便宜的麦麸、糙米一齐往锅里兑。 随着准备工作全部完成,锅里没那么烫之后,林渊掸了掸袖子,准备起身像昨日那般“施法”。 “慢着。” 一旁的孙黑子突然抬起右手,制止了林渊的动作。 他将腰间的短刀往石桌上重重一拍,一双三角眼在林渊身上来回刮着,阴恻恻地笑了笑:“林小哥,今日咱们换个规矩。麻烦小哥把身上的衣物,全部褪去,可好?” 林渊身子一僵,脑子里嗡了一声,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俩人昨天回去合计了,横竖觉得林渊是在装神弄鬼。 天底下哪有手插进锅里就能平空变出红油的道理? 他们吃准了林渊身上肯定藏着什么市面上买不到的罕见西域香料或者独门药粉,昨天只是碍于人多眼杂,被林渊的手速和瞎话给晃过去了。 林渊脸色一变,故意露出惶恐与为难之色,拱手道:“大人,这……这不大好吧?若是脱了衣物赤身露体,恐怕是对上传授秘法的老仙人不敬。万一老仙人降下惩罚,今日这法术施展不成功,这大缸原料可就……” “不敬?”孙黑子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用手里粗厚的水火棍在地上重重戳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里满是威胁:“若是今日做不出来,那小哥你,就要好好想想后果了。咱哥俩对你平日可不薄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王差拨也沉着脸按住了刀柄,四个帮闲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盯着林渊。 显然,这俩人今天过来,根本就不是来拜师学咒语的,要是林渊今天不脱,或者脱了之后熬不出正味,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林渊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走投无路的无奈:“行,既然两位大人信不过小人,那就依大人们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在这个糟糕的灾荒年代,普通流民有件衣服就不错了,而且这个年代的人可没有什么穿内裤的习惯。 林渊在赚到钱的第一时间,就到布行里给自己定制了一个东西。 也就是相当于内裤的布条,只是这个外形酷似尿不湿。 他一件件解开外衣,最后只留下尿不湿兜着。 “继续,脱干净。”王差拨在一旁冷冷地催促。 林渊闻言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奔腾,在看着周围几人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自己脱得不着一缕。 真他妈的操了。林渊在心里疯狂骂娘。 他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小时候在公共大澡堂子里和一群大老爷们一块泡过澡,何曾在这么多男人脱得一丝不挂? 女人倒是有过,但是也没这么多呀。 “两位大人,我已经这样了,还要再脱吗?”林渊赤条条地站在清晨的凉风里,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差拨和孙黑子对视了一眼,冲他抬了抬下巴:“行了,两手张开,转个圈,然后开始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一丝不挂(第2/2页) 几双眼睛像是刀子一样,在林渊光溜溜的身上、腋下、头发缝里来回巡视。 林渊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确认连指甲缝里都没藏任何东西后,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面向那锅翻滚着土腥味的陶罐。 林渊再次闭上眼,双手在空中装模作样地画了个圈,扯着嗓子,用比昨天还要大、还要癫狂的音量干嚎了起来: “嘛咪嘛咪哄,阿弥陀佛,哈基米,南北绿豆,大威天龙,大罗法咒——!” 在这震天响的胡言乱语中,林渊赤条条地跨前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扑通”一声,直直地插进了缸里。 在王差拨和孙黑子的注视下。 缸里渐渐飘出了一阵香味,和昨天别无二致。 王差拨惊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把身后的板凳带倒。 孙黑子则是张大了嘴,盯着林渊光溜溜的脊背和那双什么都没拿的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神仙。 真的是神仙手段。 如果说昨天他们还怀疑林渊是在袖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么今天,林渊当着他们的面一丝不挂,全身上下连根毛都藏不住,可手一插进去,这水凭空就变了颜色、变了味道。 除了神鬼仙家之术,在这大雍朝的青州城里,再也没有任何常理能够解释眼前的这一幕了。 林渊慢条斯理地把手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米渣和红油,走到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 他面色平静,淡淡地拱手道:“两位大人,小人演示完毕。这风大,可否允许小人先穿上衣物?” 王差拨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点了点头。 林渊拿过衣服往身上套。 表面上他稳如老狗、不为所动,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把王差拨和孙黑子的祖宗十八代狠狠骂了个遍。 妈了个鸡的,给老子记着。 林渊一边扣着纽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戾气。 不要让老子抓到机会翻身,等老子有朝一日在这城里站稳了脚跟,手里有了私人武装和特权,老子第一个要把你们两个杂种扒光了,绑在大街上的牌坊上晒足三天三夜,然后亲手弄死你们。 直到林渊穿好衣服。 王差拨和孙黑子依旧看着那缸热乎乎,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他们也算是跟地痞流氓江湖骗子打过交道,但是从未看过如此神迹。 这下他们是彻底服了。 “林小哥……”孙黑子咽了口唾沫,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不知道多少倍,连称呼都变了,“你刚刚念的那段咒语……旁人若是学去了,你可曾试过有没有用?” 林渊穿好衣服,一边整理着领口,一边叹了口气,摇头道:“没用的。大人有所不知,当年那位仙人传授时便说过,法门只传有缘人。实不相瞒,如果这咒语真的人人可学,小人何至于每天累死累活,早让我家二郎学了去分担苦力了。大人们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当场尝试一番。” 王差拨和孙黑子对视了一眼,眼底的贪婪和不甘终究还是有些按捺不住。 “那……小哥,你把刚刚那段口诀,再跟咱们哥俩多念几遍,我们记记看。”王差拨搓着手,语气有些局促。 林渊很大方地点了点头:“成,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大人们听好了,那咒语的字诀是:‘嘛咪嘛咪哄,阿弥陀佛,哈基米,南北绿豆,大威天龙,大罗法咒。’尤其是中间那句‘哈基米,南北绿豆’,仙人说这是聚气的关键,语调得往上扬。” 两个没文化的古代兵痞如获至宝,赶忙在脑子里跟着念了两遍。 他们甚至连今天的糊糊产能和分配都忘了谈,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确认确实没有什么纰漏后,便告辞了。 当天中午,林渊和陈二郎照旧把大缸抬到了城墙根摆摊。 民夫们依旧排起了长龙,为了那碗五文钱的红油糊糊挤得头破血流。 而在这热闹的摊位旁边,却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且荒诞的画面。 只见王差拨和孙黑子这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地头蛇,今天竟然什么活都没干,就倒背着手,像两个魔怔了的疯子一样,在林渊的摊位附近来回溜达。 他们一边走,嘴里还一边极为神圣、极为庄重地念念有词: “哈基米……南北绿豆……哈基米……南北绿豆……” 一个民夫好不容易挤到摊前,正端着碗喝糊糊,一抬头,瞧见王差拨一边黑着脸瞪着他,一边从嘴里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哈基米”,吓得那民夫险些把碗掉在地上,还以为这官老爷是在对自己施什么诅咒,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渊正拿着勺子在大缸里舀汤,一抬头,正好看见孙黑子一边和王差拨神色严肃地商讨着什么,一边嘴里飞速地蹦着“南北绿豆”。 “哈基米……南北绿豆……” 看着这两条平日里狠辣歹毒、此时却被现代网络黑话折腾得像两个精神病一样的古代兵痞,林渊眼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场景? 真的是够了。 第35章 里外不是人 第35章里外不是人 内城,裴府书房。 檀香袅袅,裴青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案几上摆着的一只粗瓷海碗。 碗里装着林渊售卖的糊糊,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正散发着淡淡的咸辛味。 在看惯了山珍海味、食不厌精的裴主簿眼里,这卖相简直和马厩里的泔水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那林渊在城墙根卖的吃食?”裴青拿起一块丝帕,掩了掩口鼻。 站在下首的幕僚微微躬身:“回大人,正是此物。属下今日一直派人盯着城东那座偏院。那王差拨和孙黑子逼着林渊交出配方,林渊便当众熬了这一锅。属下命人悄悄从那帮闲手里弄了一碗回来。” 裴青眉头皱得更深了:“你们尝过了?” “属下尝过了。”幕僚咽了口唾沫,“确有些许油荤味,而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舌之感,大人,这糊糊里的底料确实都是些烂菜帮子和麦麸,粗糙无比,但有了这股奇特的味道压着,确实比白水煮的糙米要强上不少,极易下咽。” 在这个连辣椒都还未曾传入大雍朝的年代,现代工业提纯的辛香料对古人的味蕾冲击是颠覆性的。 裴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拿起一柄银匙,屏住呼吸,在碗边缘小心地舀了半勺,送入嘴中。 刚一入口,裴青的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 果然是底层苦力吃的东西,粗糙的麦麸和烂菜根子味道简直了。 但这糟糕的口感之下,确实带着点别样的滋味。 只尝了一小口,裴青便放下银匙,喝了口清茶漱口。 东西本质是一团垃圾,但确实如手下所言,这股别样的味道,有点意思。 不过在他看来,和好吃还是没什么关系。 毕竟他从小锦衣玉食,吃饭也不以吃饱为准,而底层人是有一口吃的就行,只要能咽得下去就好。 “这配方,他交出来了?”裴青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幕僚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回大人……据眼线回报,那林渊根本没交什么药材单子。他当着众人的面脱了个精光,证实身上未藏外物后,对着一锅白水念了一段所谓的‘仙家法诀’,手一插进去,那水就变了颜色。” 裴青一愣:“仙家法诀?” “是。听底下人回禀,那法诀甚是古怪,叫什么……‘哈基米,南北绿豆’。”幕僚此刻也是一脸疑惑,“那王差拨和孙黑子似乎深信不疑,两人走在街上,嘴里颠来倒去念叨了一整天这句咒语。” 裴青听到这里,先是一怔,随后摇了摇头,眼底精光闪烁:“这后生,倒是装神弄鬼的一把好手。行了,你加派人手,继续去探明这小子的底细。有任何动静,随时向我汇报。” “遵命。”幕僚领命退下。 …… 当天夜里,外郭坊的一处酒肆中。 念了一天“哈基米”的王差拨和孙黑子,正喝得满脸通红。 两人凑在一起,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绿光。 “老王,你说……咱哥俩要是真把这咒语念通了,是不是就说明咱也有那仙人看中的‘灵根’?”孙黑子打了个酒嗝,满脑子都是白日里那缸凭空生出来的红油。 “那还用说!”王差拨猛地一拍桌子,压低声音道,“真要是得了仙人真传,谁他娘的还在这破县衙里当个不受待见的差拨?咱直接进京,给天子炼丹去!” 两个底层兵痞在酒桌上疯狂畅想,做着得道成仙、荣华富贵的大梦。 而此时,远在安坊两进院子里的林渊,却被折磨得不轻。 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两个满脸横肉的古代大叔,操着一口大雍朝的乡音,在他耳边立体环绕式地念经:“哈基米……南北绿豆……哈基米……南北绿豆……” 林渊半夜坐在黑暗中狠狠抓着头发,心里把这俩土鳖骂了一万遍。 造孽啊,早知道编几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就得了,非要搞什么网络烂梗,现在反噬到自己头上了。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王差拨和孙黑子就迫不及待地杀到了林渊的院子。 让林渊无语的是,这俩货今天不仅自己来了,怀里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揣了几炷粗香。 一进门,两人就在灶台前扑通跪下,把香插在泥地里,对着清晨的空气就是一顿虔诚的叩拜,嘴里还神神叨叨地祈求上天赐予灵根。 林渊站在一旁,眼角疯狂抽搐。 等陈二郎把一锅烂菜麦麸水烧滚,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卷起袖子,站到了缸前。 两人深吸一口气,表情神圣得像是在登基。 “嘛咪嘛咪哄!大威天龙!大罗法咒!哈基米!南北绿豆!” 两人扯着嗓子齐声怒吼,随后猛地闭上眼,将两只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扑通”一声同时插进了糊糊缸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缸里除了糊糊,连个屁都没变。 倒是那糊糊烫得两人呲牙咧嘴,却硬生生咬着牙不敢抽手,生怕断了这所谓的“仙家气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里外不是人(第2/2页) 林渊站在一旁,斜眼向天四十五度,把这辈子能想到的难过的事情全想了一遍。 他看着这两个活宝在自己面前念咒语,真的是快受不了了。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两人的手都被烫红了,缸里的糊糊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王差拨终于撑不住了,猛地把手抽出来,满脸灰败地叹了口气。 孙黑子也失望地垂下头,刚才求仙问道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终于彻底认了命。 “罢了罢了,看来我兄弟二人,确无此等天赋。”王差拨擦了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旁边强忍笑意的林渊,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起来,“小哥,既然这仙法只有你会,那以后这熬汤的活,还得继续劳烦你了。不过……咱们昨日说好的规矩不能坏,这糊糊的价格,今日必须涨到十文一碗。那例钱,晚上照旧来收。” 林渊看着两人手里重新握紧的水火棍,知道这已经是他们底线的妥协了。 配方抢不到,钱是一定要榨干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拱手低眉道:“小人明白,一切全依两位大人。” …… 中午,城墙根。 当林渊把“一碗十文”的木牌挂出来的时候,排队的民夫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十文?!你这心是黑的吧!怎么不去抢!”一个浑身是泥的汉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吼。 “就是啊!昨儿个明明还是五文一碗,一夜翻了一番,你这烂菜叶子难道是金子做的?” “我们一天累死累活才赚十几文,这一碗糊糊就要去大半,还让不让人活了!” 底层的愤怒就像是干透的柴火,一点就着。 无数指责和谩骂劈头盖脸地朝林渊砸了过来。 人群中,一个脾气暴躁的脚夫振臂高呼:“大伙儿别吃了!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咱们饿死也不受这份盘剥!走,咱们走,让他这缸糊糊全臭在锅里!” 说着,那脚夫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然而,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他这一走,身后原本跟着一起痛骂的几十号民夫,竟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相反,排在第二位的那个干瘦汉子,眼疾手快地往前挤了一大步,直接填补了那个脚夫空出来的位置。 “来,小哥,给我盛一碗,底下的稠点啊。”干瘦汉子一边肉疼地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排在桌上,一边死死盯着那口大缸。 那带头起哄的脚夫走到一半,回头一看大伙都没动,脸色涨得通红,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灰溜溜地又钻回了队伍的最末尾,重新开始排队。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骂归骂,怒归怒。 可真要走?去哪吃?旁边那些卖干面饼子的摊位,一块能把牙咯碎、干瘪拉嗓子的纯高粱饼,今天早上就已经涨到了十二文! 物价全线疯涨,可他们这帮苦力的工价却被衙门压得死死的,一文没涨。 十文钱的红油糊糊虽然贵,但只要吃上一口,好歹能尝到些油腥。 这比吃那些干饼子要强多了。 他们起哄、大骂,无非是想通过人多势众,把价格重新压回五文。 就像后世一样,这玩意有人只卖只夸,他不能碰了对脑子不好呀。 就像妙妙品牌一样,对吧?网上说说得了,现实还真买啊?那你是真傻逼。 有一句话不是总结了吗?嘴上全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 林渊站在灶台后,看着这群面黄肌瘦、骂得最狠却又掏钱最快的苦力,心里也是无奈。 他真的也不在乎这点钱,因为他拿这个钱也没什么卵用,这城里面也没有什么娱乐的地方。说实话,那娼妓丑的都跟那鬼一样。 有了钱最多就是买个院子,能住得好点,每天最大的问题,吃饭喝水,他都能解决。 所以林渊不想涨价,但是真的没办法。 毕竟他手上可没刀,可没私人武装,那两个差拨可没那么好说话。 “诸位叔伯兄弟,我也是真没办法。”林渊苦着一张脸,大声叹着气,“大市上的粗粮麦麸都翻倍了,我也去衙门求过情,可上面说这就是行情。我不涨价,这摊子今天就得砸。大家都是为了在这乱世里糊口,互相体谅体谅吧!” 大伙压根不听林渊那些冠冕堂皇的解释,他们只知道钱是从自己兜里掏出去的。 人群中依然骂骂咧咧,但是身体都是很诚实的。 一旁陈二郎熟练地挥动着大木勺,一碗接一碗地盛着糊糊。 而林渊看着这一幕,觉得这生意从一开始的养家糊口,到现在反而变成了一烫手山芋。 差拨拿了钱,苦力能吃饭,可是现在粮价一涨,唯独他自己两边不是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番茄第一更新王。新来的读者可能不了解我,反正你就知道我很牛逼就行了。但是江湖规矩,广告看看,催更点点,好评写一写,你会看到一天两三万的更新的。】 第36章 疯狂的计划 第36章疯狂的计划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灾荒年月,判断一户人家是穷是富,标准简单得有些残酷。 不需要看宅子多大,也不需要看穿着多好,只看一样东西:光。 谁家夜里能点得起灯,谁掌控了黑暗中的光源,谁就有钱。 寻常百姓连糙米都吃不上,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来的闲钱去买灯油和脂烛? 一入夜,整个外郭坊和贫民窟便如同死域一般漆黑。 而此刻,内城裴府的书房里,足足点着四盏防风的牛角明蜡,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裴青坐在黄花梨大案后,手里正捏着一封刚从边关送回来的密信。 信,是从那个滴水不漏的塑料外卖盒里取出来的。 他凑近烛火,仔仔细细地看着信上的字迹,那是他族兄裴正的亲笔。 第一封信的内容很短。 信上明确印证了裴青的猜想,甚至将这“水晶匣”的价值抬到了一个连他都有些心惊的高度。 “……此匣防潮辟水,实乃军中绝密之器。献宝之人,务必握于掌中。若能为我裴家所用,则厚恩养之;若现不可控之迹,不可使其落入他手,即刻就地格杀,毁尸灭迹。” 裴青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手将这页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点他自然想到了,兄长在信里,不过是与他通个气,敲定对待林渊的底线。 而且对于他们来说,林渊毕竟只是一个小角色,无关痛痒。 裴青之所以被家族运作到青州这大后方当一个管钱粮户籍的主簿,并不是因为他无能,恰恰相反,他是裴家留在后方替前线大军兜底的重要人物。 如今的大雍朝,边关陈兵三万,对峙的正是北方草原上的匈奴人。 这两年北地连着大旱,匈奴人的牛羊成片成片地饿死。 活不下去的游牧民族,只能跨上战马,陈兵边境,想要逼迫大雍朝廷开市,甚至直接勒索粮草以度过难关。 朝堂上为了这事,早就吵翻了天。 当今的成平帝虽然只有二十八岁,却是个极度勤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战派。 裴家作为天子的潜邸旧臣,自然是站在皇帝这一边。 可打仗这种事,嘴上喊得再响都没用。 打仗,打的从来不是兵力多少,而是钱粮。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三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 成平帝想要打,可指挥不动底下的庞大官僚和地方世家。 这其中的底层逻辑再简单不过:匈奴人打的是北方,抢的是边关。你让富庶的江南、中原那些世家大族掏出真金白银和粮食,去填北方的窟窿,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东西又不会凭空变出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方世家相互推诿,朝廷的后勤补给就像个笑话。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逻辑就是你东北打仗,跟我江苏有什么关系? 在那些中原世家和江南高官看来,这帮蛮夷鞑子就是一群骑马的野蛮人,反正也不会占了城不走,最多在边境烧杀抢掠一番。 他们在京城天子脚下,该跳舞跳舞,该唱歌唱歌,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他们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老爷。 只要答应打仗,这巨额的钱粮赋税都要从自己腰包里掏,关键还捞不到任何好处——打赢了跟他们没关系,打输了也跟他们没关系。 所以多方利益权衡和博弈之下,最终形成了如今这个畸形的局面。 裴正原本应该是统领三万大军的总兵,硬生生被朝中主和派和各路利益集团联手打压,最后只捞到一个统领一万精兵的副将之职,死死顶在最前线。 而真正掌管三万大军的,是出身中原大族的张总兵。 裴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拆开了第二封密信。 刚看了一行,裴青的眼皮便猛地一跳,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 “……张氏欺天,视我族中子弟为草芥。月余以来,屡命我部顶于一线,抗击胡虏主力。张氏本部缩于后方,按兵不动。我裴氏一万精锐,死伤已逾两成。兄于阵前连发十二道泣血密折,欲报于天子,然皆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想必已遭朝中奸党中途截留。” 裴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密折被截?前线统帅故意消耗异己?这是要把裴家的精锐活活耗死在卧牛山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疯狂的计划(第2/2页) 信的后半段,裴正的字迹突然变得狂草起来,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疯狂。 “……天子受蔽,将帅离心,此战已无胜算。兄已私遣密使,与匈奴左谷蠡王达成默契。三日后子夜,我部将诈败撤防,让出左翼百里防线,放匈奴铁骑过关。” “胡虏不善攻城,入关后绝不强攻军镇,必将化整为零,劫掠四野求食。其兵锋所指,正是青州城外围。青州乃钱粮重镇,外有郭坊,人口数万。届时乡野化为焦土,流民必将如潮水般涌至青州城下。弟见信之日,即刻暗中囤积粮草、整顿城防,切勿声张。” “另,若弟手中果真还有两只那无暇水晶匣,务必准备妥当。兄将借此神物,避开驿站与兵部,让死士走绝密水路,哪怕泅渡大江,也要将张氏养寇自重、坑杀同僚的铁证,直接送入京城天子手中!” 裴青看着信上的最后一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疯了。 裴青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绝顶狠人,但这计划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放匈奴骑兵入关,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死局。裴家的兵要是拼光了,裴家在朝堂上的根基也就彻底断了。 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其中的残酷逻辑极其清晰:所谓封建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究竟是什么?是心腹,是同族同宗的亲族子弟。只有这些沾着血缘的嫡系,才会在战场上真正替你拼命冲杀。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从来不是看纸面人数,不是谁人多谁就能赢。 一个见过血的老兵和一个刚放下锄头的新兵,一个纪律严明的军阵和一群乌合之众,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古代将领想要在前线真正掌握兵权,首先就必须带着自己的核心班底,也就是一套能如臂使指的将校军官团。 否则朝廷一纸调令把你空降到地方,底下的骄兵悍将根本不会听你使唤。 只有依靠这层基石去磨合、训练最基层的兵力,才能形成真正的战斗力。 这一次,裴家为了替天子解忧,足足带了五千同族精锐北上,属于是把压箱底的家本都掏空了。 在边关历练打磨了一年,才勉强凑出这一万可堪大用的“有效战兵”。 要知道,真实的历史战场可不是写小说,动不动“十万铁骑”嘴巴一张就蹦出来了。 一万名在前线死战的士兵,后方至少要有五万到十万的民夫和后勤辎重线来支撑。 而那位张总兵,身为名义上的最高统帅,自然有着号令全军的权力。 张氏本就出身中原大族,根本不想打这场仗。 既然你裴家是主战派,要尽忠,那张总兵自然顺水推舟,把最危险的防线全丢给裴家的部队去顶。 久而久之,裴家的精锐自然死伤惨重。 而远在边关的裴正,让亲信送去京城的密折却石沉大海。 没有人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朝中的主和派已经动手截断了皇帝的耳目。 既然你们不给活路,那大家就一起掀桌子。 匈奴铁骑一旦涌入青州地界,整个北方的局势就会彻底糜烂。 到时候朝廷震怒,张总兵这个主帅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而裴家则可以借着那“滴水不漏”的水晶匣,直接向天子告御状,绝地反击。 裴卿知道这封信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通知。 随后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扔进旁边的铜盆里,看着火苗将那些疯狂的谋划吞噬殆尽。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城外要乱了……”裴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一旦匈奴骑兵开始烧杀抢掠,青州城外那些村落和乡镇的百姓,全都会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民。 成千上万、甚至十几万的难民会像蝗虫一样涌到青州城下。 到时候,不仅粮价会涨到一个让人绝望的天价,整个青州城的外郭坊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大乱将至,青州城的局势也要彻底变了。 【不要嫌我啰嗦,我得把带兵打仗的底层逻辑讲讲清楚,防止动不动很多个傻逼,这边十万,那边一万,然后这十万就赢了,就是一点概念都没有。本书专治想去穿越古代的人。】 第37章 市场动荡 第37章市场动荡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城墙根下的饥民比往日更多了些。 林渊依旧守着那口大陶缸卖着红油糊糊。 看着眼前排成长龙的队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随手拿出来的一个一次性塑料外卖盒,已经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和青州城的高层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小哥,情况不对劲了。” 陈二郎趁着空隙凑到林渊身边,压低声音,满头大汗地说道:“今儿早上我去收下脚料,东西根本收不到了。以前那些粮铺不要的烂菜根子、发霉的麦麸和豆渣,只要给几文钱随便划拉。可今天一早,连这些烂东西都翻了三四倍的价!咱现在卖十文一碗,连买麦麸的本钱都快收不回来了。” 林渊手里搅动着大木勺,眉头慢慢拧紧了。 其实不用陈二郎说,他自己也隐隐察觉到了城里气氛的诡异。 西巷那边原本是青州最大的粮市,平时人声鼎沸。 可今天早上,那边安静得可怕,好几家大粮商的铺子直接上了排门。 更反常的是,在古代,粮食是分三六九等的,富人吃精米白面,穷人吃粗粮高粱。 可就在这两天,市面上突然没有精细之分了,只要是能咽下肚、能吃的东西,好像都在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疯狂扫荡、收缴。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自然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正是因为他那个防水的塑料盒子,让裴家提前拉响了全面战备的警报。 青州内城,西大营旧坊。 这里原本是青州废弃的武库,如今外围早被封死,成了裴家暗中屯兵囤粮的绝对核心地盘。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青换下了一身儒雅的长衫,穿上了一件利落的玄色短打,正坐在上首。 底下站着的,全都是裴氏家族的嫡系子弟和核心幕僚。 “大哥,城内三大官仓的存粮,昨夜已经暗中转移出了七成,全入了咱们的私库。”一个面带刀疤的裴家堂弟拱手汇报,脸色有些难看,“但是西市那几个江南来的大粮商,死活不肯交粮。他们似乎闻到了风声,把粮食全捂在窖里,说不管咱们出多少钱都不卖,要留着观望。” 裴青端着茶盏,眼神冷得像一块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裴家的一千披甲亲卫,已经全部在坊内集结完毕了吧?” “回大哥,一千族中子弟,甲胄齐备,刀枪俱全,已全部到位!”堂弟高声回道。 裴青点了点头。 在这古代乱世,有甲和没甲,有兵器和没兵器,完全是两个物种。 两个人街头打架,你拿拳头,人家拿刀,你除了跑还能怎样? 更何况是成建制、穿戴着铁甲的军队。 一千披甲精锐,足以在这座城里镇压一切不服,手无寸铁的暴民就算来十万个也是送死。 “既然甲胄在身,那还要什么规矩?”裴青将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吐出的字眼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去告诉那几个粮商,收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杀!但凡敢捂粮不交的,一律按勾结胡虏的细作论处,满门抄斩,粮食全部充公。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西市所有的粮食进我裴家的库房!” “是!”堂弟浑身一凛,大步领命而去。 裴青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对身旁的裴福吩咐道:“去,把那个林渊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市场动荡(第2/2页) 城墙根下,林渊正盘算着要是实在收不到麦麸,明天该怎么应付这些难民。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容,接着是阵阵战马的响鼻声。 “滚开!全他娘的滚开!” 排队的民夫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疯狂散开。 一队士兵大踏步走到了林渊的摊位前。 林渊抬起头,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次来的,可不是王差拨那种穿着破布衫、拎着根木棍的街溜子帮闲。 眼前这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铁扎甲,头上戴着铁盔,腰间挎着制式的厚背军刀。 这成片金属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冰冷光泽,以及那种纪律严明、集中统一的肃杀气场,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双腿发软。 这是真正成建制的杀人机器。 而且一看就是真的杀过人,上过战场的。 带队的披甲武将走上前,冷厉的目光隔着头盔的面甲扫在林渊脸上:“想必阁下,就是林渊了?” 林渊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发抖的手,拱了拱:“是,不知军爷……” “我家主上,想请小哥过府一叙。”武将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渊看了一眼这架势,知道根本反抗不了,但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带走,便试图拖延一下:“军爷,这缸里还有半锅糊糊没卖完,我能不能……” “倒也不必。”武将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口大缸,“这些东西,小哥以后想必是用不着了。请吧。” 话音一落,两名甲士直接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他妈还卖个屁啊。 林渊给了陈二郎一个眼色,两人非常识时务地跟着这队士兵往城里走。 一路上,林渊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越走越觉得绝望。 这内城简直比城外荒野还要可怕! 原本以为进城能求个安稳,结果今天被地头蛇敲诈,明天被正规军拿刀逼着走。 早知道这古代的破城全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玩意,他当初就该在城外荒山野岭随便搭个破茅草棚,每天卡着十九块八的额度点拼好饭,哪怕拼好饭吃中毒,也比被这帮古代军阀莫名其妙砍了脑袋强啊! 队伍越走越深,完全不是去县衙的方向,而是来到了一处重兵把守的封闭坊市。 坊门一开,里面全是来回巡逻的披甲士兵,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林渊和陈二郎战战兢兢地被带进了一座宽敞的议事厅。 一进门,林渊膝盖一软,正盘算着古代见官要不要先磕个头保命,余光却突然扫到了一个坐在太师椅上、正端着茶碗的熟悉身影。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贵人!是您啊!”林渊赶紧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 好歹是个认识的,而且是个能讲道理、做交易的聪明人。 他刚才真怕遇到那种蛮不讲理的军阀头子,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砍两刀,那他妈才是真的日了狗了。 裴青放下茶碗,看着林渊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孔上扯出一抹淡笑。 “小哥来了。”裴青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语气温和:“来,请坐。” 第38章 帮厨 第38章帮厨 林渊战战兢兢地在椅子边缘坐了半个屁股。 他是个老实人,或者说,是个清醒的现代人。 他太清楚在这个阶级森严、人命如草芥的古代,面对一众全副武装的带甲精锐,绝对不是什么逞英雄装逼的时候。 “不知贵人唤小人前来,有何差遣?”林渊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压低姿态,“其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您只需派人知会一声,小人自会前来。” 裴青端着茶盏,目光在林渊身上打转,有些玩味地笑了笑,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听说小哥还有一手独门绝技?念两句法诀,便能凭空生出些绝妙的吃食来?” 林渊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因为这事。 那问题不大。 他赶紧拱手,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贵人说笑了。那是小人逃荒路上偶遇高人点拨,学了点糊弄人的皮毛手段罢了。贵人若是想知道此法,小人必定倾囊相授,绝不敢有半点藏私。” “唤你来倒也不是为了这个。”裴青笑了笑,“不过眼下,确实让我想到有另外一件差事,可以交由你打理。” 林渊立刻顺杆爬:“愿听大人差遣。” 裴青摆了摆手:“不急,在指派差事之前,我还要问你一件事。” 就在这一瞬间,林渊敏锐地察觉到,对面这个一直面带温和微笑的主簿大人,整个人的气势突然变了。 裴青脸上的表情明明没怎么动,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仿佛能将人看透的力量。 “你之前献上的那种无瑕水晶匣……”裴青一字一顿地盯着林渊的眼睛,“当真,没有了吗?” 林渊头皮一炸,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极快地弯下腰:“大人,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小人的住处贵人您是一清二楚的,您若是不信,大可派人把那两进的院子掘地三尺去搜,真的一只都拿不出来了!” 屋子里陷入了安静。 良久,裴青才收回目光,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可惜啊……如此奇物,要是能多有几只,那该多好。” 一直低着头的林渊,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自然无法共情裴青此刻的失落。 在他眼里,那就是个吃完外卖随手扔进垃圾桶的破塑料饭盒罢了。 他根本想象不到,在这个纸张脆弱、信息传递极度困难的古代,一个防水、防潮、抗震的“一次性塑料盒”,在军国大事面前能产生多么恐怖的统战价值。 确认水晶匣真的断货后,裴青似乎对林渊的神仙秘方也兴致缺缺了,挥了挥手说道:“罢了。你先去后厨报到吧。我观你那秘方,不过也就是能让粗糙的食物增加些香味,不知是不是如此?” 林渊连忙点头:“大人明鉴,确实如此。只能少量地增一下味,而且小人的‘气机’有限,每天确实也只能做那么多,再多就施展不出来了。” 裴青点了点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安排道:“那这样吧,你以后就直接留在营中帮厨。专门做些吃食,这样的话,你也就不用再每天去城墙根东奔西跑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渊隐蔽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铁甲卫士。 这他妈还需要问吗? 我敢说半个“不”字吗? 估计前一秒没说完,后一秒就被剁成臊子了。 “承蒙贵人不弃!”林渊毫不犹豫地大声表态,“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裴青听到这话,忍不住又笑了:“我观小哥一身市井粗布,也不像读过书的样子,怎么言语之中,颇为通达。” 林渊心中一凛。 暗骂自己嘴快,这几句话全是他妈的以前看古装剧学来的套话,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谁还不会整两句四字成语? 但在古代,一个大字不识的底层流民说出这种话,确实容易引人怀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帮厨(第2/2页) 他脑筋转得飞快,瞬间借用了陈二郎的背景:“大人见笑了。小人小时候在村子里,给当地财主家的少爷当过几天伴读书童。没事的时候就在窗根底下偷听老先生讲课,顺嘴就学来了这两句。” 裴青笑了笑。 他自然听得出林渊在扯谎,但他早让人查过林渊的底档,一个逃荒来的难民,只要底子不是北边胡人的细作,就没问题。 “行吧,你且下去。” 林渊如蒙大赦,带着陈二郎赶紧跟着门外的带刀侍卫退了出去。 等林渊的背影消失在议事厅外,裴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个心腹冷声交代:“他在营中的一举一动,都给我盯紧了!” 心腹们沉声应诺,没有多问半句。 …… 另一边,林渊和陈二郎被带到了大营后方的一大片开阔地。 带路的兵丁指着前面连成一片的草棚和几口大黑锅,冷硬地交代道:“大人说了,以后你就在这里帮厨。所需米面菜蔬、油盐酱醋,去找那边记账的书办支取。每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只需用你的法子把味道调调好即可。” 林渊乖巧地点头称是,目送兵丁离开后,这才转过身,打量起自己接下来要工作的地方。 这是军中后厨。 入眼可见,最中间是四个用黄泥垒起来的巨大土灶,也就是俗称的“大灶”。 锅大得像个小池塘,旁边堆满了成山一般的粗糙木柴。 大灶旁边的木板上,堆放着一袋袋没有脱壳的糙米、粟米,以及军中最常见的口粮,一些发黄的干豆子和干瘪的麦麸。 不远处的横梁上,用麻绳挂着一长串风干肉条和咸鱼干,表面结着厚厚的白色盐霜,散发着一股陈年肉类的腥气。 而在大灶的另一侧,则单独隔开了一个小棚子,里面是两口精致些的小铁锅,这便是“小灶”。 小灶旁边放着的食材明显好了一个档次,有筛得干干净净的精白面、一块还带着血丝的新鲜猪肉,甚至还有两把在这个季节极其难得的青菜。 这显然是给裴青和军中校尉以上的将领单独开伙用的。 这时期的军队后勤就是如此泾渭分明。 普通士兵吃粗粮就咸菜,军官吃细粮开小灶。 难怪多年之后,开小灶这个词语还保留在现代社会当中。 原来是这么应景。 陈二郎一直紧紧跟在林渊身后,整个人还处于懵圈状态。 他看看周围巡逻的铁甲士兵,又看看那些大得吓人的黑锅,声音都在打颤:“小哥……咱,咱以后就在这军营里出不去了?” 林渊看着这满眼的粗粮和干柴,感觉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 万幸的是,他之前的瞎话圆过去了。 裴青这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对他那个所谓的增香秘方并没有什么探究到底的兴趣。 在这个军营里,他只要每天从拼好饭,系统里搞点麻辣烫锅底倒进大锅里,就能糊弄过去。 但林渊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现在的处境,他妈的简直比在城外当流民还要危险一百倍。 在城墙根卖糊糊,虽然被地头蛇敲诈,但至少他是个自由人,随时能跑。 可现在呢? 他被扔进了一个四周全是铁甲卫士的兵营里,一旦出什么问题,跑都没地方跑。 而且来到这里,林渊心里面也算是明白了,外面为什么突然市场激变。 裴家明显是在准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 连外面的粮食都被抢空了,军队全面集结,一旦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动,他林渊就是被绑在车轮上的一只蚂蚁。 好消息,有编制了。 坏消息,不知道啥时会死了。 此刻林渊的心中真是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但凡再给他选一次,他绝对不来青州城了。想想前些时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来到青州城里。 此刻真的是颇为讽刺。 第39章 破关(二合一) 第39章破关(二合一) 内城西大营的旧武库里,成排的杂粮口袋一直码到了木梁顶上。 林渊和陈二郎在后厨的大棚底下忙活了整整一天。 军中的大灶直径足有五尺,底下柴火烧得极旺。 陈二郎光着膀子,手里操着一把比洗衣服木槌还要大上三圈的粗木棒,正拼命地搅拌着锅里的粟米和豆渣。 大锅里没有任何细粮,全是军中存放了不知道多少年头的陈粮,里面甚至夹杂着不少没有舂干净的谷壳和小石子。 水一烧开,一股子陈腐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渊站在灶台的另一侧,静静等待着火候。 等锅里的东西熬得黏稠,热气没那么烫手了,他才往前走了一步,煞有其事地开始了他的“施法”。 咒语自然早就精简了,从一开始在马厩里那一长串胡言乱语,变成了如今干脆利落的“哈基米,南北绿豆”。 在一众火头军和帮厨不解又敬畏的目光下,林渊一边神神叨叨地念着,一边把手伸进大锅边缘,借着身子的遮挡和水汽的掩护,开始快速搅拌。 没过多久,原本青黄浑浊的杂粮粥上,慢慢浮现出一层极薄的红油。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咸辛香气。 周围的厨子大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古代粗人,哪里见过这种把手插进水里就能变出油荤的神仙手段。 众人看在眼里,虽然嘴里说不出什么文雅的词汇,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私下里直呼老天爷显灵,对林渊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渊面无表情,指挥着人把这一缸糊糊抬到大棚外。 外面排队的士兵早就急不可耐,饭点一到,这帮平日里操练得脱了一层皮的汉子,眼睛里全冒着绿光。 毕竟,干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其中一缸。 裴家在这西大营里驻扎了足足上千精锐,这还只是纯粹的作战步卒,算上随军的文书、杂役、下人和马夫,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林渊这一口锅自然是不够的。 他现在,也就是这军营众多掌灶厨子里的一个“调味师傅”。 为了避免这凭空生红油的方子太扎眼,引起不必要的觊觎,林渊每次下料都极其克制。 他把系统里兑换出来的麻辣烫锅底和红油,稀释到了极点,每次只放一点点。 林渊有着极清醒的现代人思维。 当初在城墙根卖吃食,他是为了图生存、博名声,所以要把味道做足、做重,去吸引那些苦力民夫,那是他的护身符。 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里是戒备森严、随时要开拔见血的精锐军营。 他在这里拿的是死俸禄,甚至连有没有工钱都得两说。 在这种地方,饭做得越好吃,自己死得越快。 要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推不掉,他连大营的门都不想进。 更何况,大将吃小灶,小卒吃大灶,这是亘古不变的军中铁律。 要是普通士兵天天吃得比校尉将领还要满嘴流油,裴青第一个就会怀疑他身上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真到了那时候,几条皮鞭一抽,老虎凳一上,他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能把长了霉斑的谷子和干豆子调得让士兵勉强顺喉下咽,这就足够了。 他展现出的价值,必须死死卡在“有用却不扎眼”的平衡点上,多一分都是催命符。 林渊握着大长勺,把一勺勺泛着微红的杂粮饭扣进士兵漆黑的木碗里。 他低着头,眼睛不看人,余光却越过人群,紧紧盯着大棚外那一队队正在校场上顶着日头操练的带甲步卒。 长枪林立,铁甲摩擦,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响彻大营。 林渊看着一箱箱从库房里紧急抬出来的城防弩箭,以及那些刚刚在磨刀石上开了刃、泛着冷光的厚背砍刀,他心里很清楚:这青州城,马上就不太平了。 …… 就在林渊在后厨精打细算着调料用量的同一时刻。 青州城正北,一百二十里外。 北境三要塞的右翼——卧牛山。 这里的地形正如其名,山势并不险峻,没有悬崖绝壁,而是一片绵延百里的低山丘陵与缓坡草甸。 (大雍帝国·青州府区域图) 对于那些不擅长攻城拔寨、却极擅长长途奔袭的匈奴铁骑来说,这里是整个北境防线上面积最大、也最容易实现战术穿插的薄弱地带。 此时已是黄昏,卧牛山的草甸上却正燃着冲天的黑烟。 “杀——!” 刺耳的胡哨声伴随着战马暴烈的铁蹄,将右翼防线脆弱的宁静彻底踏得粉碎。 匈奴左谷蠡王麾下的数千精骑,如同一片黑压压的蝗虫,顺着漫长的缓坡俯冲而下。 他们没有去死磕那些修筑在险要处的石头军堡,而是精准地化整为零,绕过防线锋芒,直接扑向了卧牛山后方的平原地带。 大雍朝和北方匈奴的恩怨,已经绵延了上百年。 当今天子成平帝刚登基四年,今年方才二十八岁,正值青年。 老皇帝在位时,大雍朝堂暮气沉沉,地方世家和各大武将勋贵拥兵自重,将天子的权力瓜分得七零八落。 这位年轻的皇帝勤勉朝政,日夜想着要收拢皇权。 而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莫过于通过一场对外的大胜,来建立无可撼动的军功与威望。 所以,成平帝是铁硬的主战派。 他亲手扶持了裴家这批潜邸旧臣,把裴正这样能征善战的悍将扔到了边关。 可大雍朝已经二百多年了,这体制早就烂到了骨子里。 世家大族们在后方算着极其精细的账本:北方打仗,死的是边民,丢的是朝廷的脸。 可真要打起来,江南的丝绸、中原的粮食,全得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腰包里往外掏。 打赢了,皇权收拢,世家遭殃;打输了,割地赔款,世家照样当老爷。 无非就是换个皇帝罢了,可换了新皇帝,照样得拉拢他们来治天下。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代代有世家。 此时的卧牛山下,柳石镇的外围已经被胡骑点燃。 滚滚黑烟之中,匈奴长刀挥舞,惨叫声连成一片。 这两年草原大旱,匈奴人这次南下本就不是为了占领城池,他们是来抢粮、抢人口、求活命的。 只要是能带走的粮食和牲畜,一粒一毛都不放过;带不走的村庄,直接一把火烧成焦土。 而诡异的是,面对这汹涌而来的胡骑,驻守在卧牛山主防线上的裴字营,竟然没有组织任何像样的反击。 军寨的大门紧闭。 五百名穿着残破甲胄的士卒,正站在木墙后面,冷眼看着那些在乡野间纵马狂奔的蛮夷鞑子。 “将军,胡虏已经过去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走到副将裴正身后,声音沙哑。 裴正双手按着城垛,看着下方正化作一片火海的柳石镇,眼神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传令下去,右翼‘不敌’,全军退守三十里堡。” 一年了。 一开始,他带着五千同族兄弟出关,信心满满,势必要在这北境大干一场,替天子解忧,替裴家争光。 当然,也替自己谋一个好前程,谁不想青史留名呢? 可是这一年多来的经历,让他彻底寒了心。 中军主帅张总兵拥兵自重,整日在雁门关内歌舞升平,不仅不出兵策应,反而故意把主战的裴家推到最前面。 由于张家兵多将广、城高池深,匈奴人自然懂得柿子要挑软的捏,卧牛山防线首当其冲,成了绞肉机。 你裴家不是喜欢打吗?你成平帝不是要战功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破关(二合一)(第2/2页) 行,满足你们。 你就去和他们拼命,有人来你顶上。 喜欢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是吧?可以啊,上吧。 一年多的消耗,裴正身心俱疲。 最让他绝望的是,他向朝廷发了无数封战报,全部石沉大海。 这年头没有电报电话,路途遥远,层层卡扣。 他知道张总兵在中间动了手脚,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裴正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 再打下去,裴家的精锐班底绝对会全军覆没。 既然怎么都是死,那索性大家一起掀桌子。 主打一个同归于尽。 胡人被挡在关外,那永远是边关的摩擦,是小事。 可一旦放他们杀入关内腹地,局势就会瞬间失去控制,情报谁也捂不住。 至于最后会变什么样,他裴正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他看来,无非是死点平民老百姓。 只要能保住家族精锐,又有何妨? 右翼防线,在这一夜正式形同虚设。 匈奴左谷蠡王麾下的数千骑兵,顺着卧牛山让出来的这条百里通道,如同出笼的恶狼,彻底扎进了青州府东北部的富庶腹地。 其兵锋所指,直接锁定了青州东部的河运命脉——临河县。 …… 五个时辰后。 雁门关,大雍边军中军大帐。 牛油火把在风中剧烈晃动,将大帐内的阴影拉得斑驳陆离。 “嘭!” 一声巨响,桌案上的惊堂木被砸得粉碎。 “裴正!你好大的胆子!” 坐在帅位上的总兵大人张克让,此刻满脸铁青,身上的织金锦袍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是中原张氏的嫡系,本就身份显贵,现在是执掌边军的总兵,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赫赫威严。 但在古代,即便是最高统帅,也不可能像使唤奴才一样完全控制底下的将领。 边关老兵讲究的是“将随兵将,兵随将姓”。 张克让手里握着朝廷给的总兵大印,但真正能为他效死命的,也就是张家的那几千铁甲家丁。 这也导致了一个极其现实的边军粮草格局:在这北境,大军的补给根本不是吃一锅饭的。 张克让有他中原张家的底子,粮草全靠中原的大粮船顺着黑水河水运,在东部的临河县渡口靠岸;裴家的兵,吃的是青州府从陆路运上来的官仓米;而左翼老虎堡的那些本地边军,则全靠自己屯田,外加捡这两家吃剩的残羹冷炙。 三方在后勤上互不粘连,互相制衡。 可现在,这个平衡被裴正一脚踹了个稀碎。 “总兵大人何必动怒。” 裴正斜垮着军刀大步走入大帐。 他连头上的铁盔都没摘,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克让。 大帐一侧,坐着左翼老虎堡的李参将。 这位主和派的李将军是个在边关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此时他正端着一碗粗茶,眼观鼻鼻观心,两只耳朵就像塞了驴毛一样,对眼前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卧牛山失守,匈奴左谷蠡王长驱直入,如今已经劫掠了柳石镇,正往临河县的河湾渡口开拔!”张总兵一掌拍在桌案上,指着裴正的鼻子痛骂,“本帅的中原粮船昨日刚到河湾!那是三万大军的命脉!裴正,你放任胡虏溃关,按大雍军法,本帅现在就能斩了你!” “斩我?” 裴正冷笑了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往前重重迈了一步,浑身沾着的血腥气瞬间逼到了张克让的案头。 虽然官大一级,但同为顶级世家,裴正根本不虚他。 更何况,裴正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军,而张克让不一样,他是属于少爷兵。 也就是所谓的花架子。 军中规矩非常简单,你爹是谁当然也好使,但是你真想让底下人服气,你就得牛逼。你得有真本事,你得真的敢上去砍人。 此刻看到裴正往前一步,张克让心中一凛,但是作为总兵,他知道裴正也不敢怎么样,还是强撑着冷眼相视。 而裴正眼神冰冷:“张总兵,我的同族胞弟、子侄。这一年当中死了两千三百二十一人,现在还躺在卧牛山门口的战场上连尸体都收不回来,我五千精锐出关,在卧牛山跟胡人血战,死伤大半!我问你……” 裴正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的铁甲上,震得哐当作响:“这一年里,老子向当今圣上连发了十二道请愿折!为何一封回信都没有?!十二道密旨,石沉大海!张克让,你到底在中间干了什么?!” “还有,三月前,我与胡人死战之时,向你求援,为何你视若无物?应该不用我再把话讲得明白一点吧?”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降到了冰点。 坐在一旁的骑墙派李参将眼皮微微抬了抬,继续低头喝茶。 仿佛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确实没有关系。 他的兵在左翼种地,胡人抢的是右边,烧的是中军的粮,他巴不得这两家掐死一个少一个。 张总兵看着双眼发红的裴正,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但更多的是暴怒。 他知道自己理亏,那些报给皇帝的密折,确实是被他朝中的同僚截留了。 他本意是想耗死裴家的有生力量,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裴正这疯狗竟然真敢把防线撕开,把胡人直接引到他张家的饭碗上! 胡人一旦抢了临河县,断了水路粮道,这几万大军没吃的过几天就得哗变。 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利益分配那是后方的事,前线总得有人掉脑袋,他这个最高主帅首当其冲! 又是一阵沉默。 眼看双方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已经被架起来了。 李参将终于放下茶碗,不咸不淡地出来打了个圆场,“张总兵此言差矣。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说裴将军不敌胡人,是有意为之。况且眼下胡虏已经入关,当务之急,是赶紧调派兵马守住临河县。张大帅,临阵斩将,恐生军变啊。” 李参将心里明镜似的,借张克让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把裴正杀了。 张家业大,裴家也是天子近臣。 真动了刀,那先不用打,直接开始内斗,张家军对裴家军。 本来相互就看不顺眼。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哪怕在军营里也是一样。 “哼!”张总兵借坡下驴,咬着牙死死盯着裴正撂下一句狠话:“本帅暂且记下你这颗人头。传令,命临河县闭关死守!各营即刻抽调兵马,随本帅南下剿匪!” 裴正一言不发,冷着脸拱了拱手,连一句客套话都没留,转身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外面的夜风极大,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在跨上战马的瞬间,裴正招过了一名心腹死士,将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递了过去。 “走山道,连夜送去青州城,交给我二弟裴青。” 裴正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冷笑。 他张克让敢截留驿站和官道的文书,那他就走水路。 “告诉裴青,把那三个从流民手里拿到的‘无瑕水晶匣’备好。派家里死士,顺着黑水河泅渡下江南去京城,把折子直接递给皇上。” “张克让玩阴的,老子这就送他全族上路。” 【都是原创剧情,我从来不套娃的。5,000个字啊,大家啊点点催更,留留评论,看看广告。我是番茄第一更新王,原本写的是都市,这一本是历史。新来的书友点点关注。】 第40章 死士 第40章死士 三日后。青州内城,西大营议事厅。 夜色深沉,裴青负手立于沙盘前,面色冷峻。 一名裴家堂弟大步走入,压低声音禀报:“大哥,城中粮草已基本清点归仓。西市那几个宁死不交底的江南大粮商,属下已按‘通敌囤积’之罪就地正法,家产粮仓尽数查抄。请大哥明示下一步动作。” 裴青面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问道:“张家那边动静如何?” “张家在城里的暗桩手脚也极快。”堂弟回道,“他们借着水运的便利和城东的几处暗仓,抢下了市面上大约三成的粮食。” 裴青冷笑一声:“青州本就是多方制衡之地,能抢下七成,已足够我族中子弟生存。传令下去,全营严防死守,外郭坊加派巡逻,准备迎敌。” 正说话间,管事裴福领着一名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的汉子匆匆进门。 汉子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按着带血指印的密信。 裴青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右翼已开,胡虏入关,速告天子。 时间刚刚好。 裴青走到案几前,拿出了那两个洗净的现代塑料外卖盒。 旁边是早就准备好的账册——记录着张总兵倒卖军粮、克扣饷银的铁证,以及裴正的自辩血书。 “裴福。”裴青低喝。 三名穿着黑衣的裴家死士应声而入。 裴青亲自动手,将账册和兄长的密信分作三份。 其中两份小心翼翼地折叠,分别塞进塑料盒中,“吧嗒”几声扣死。 他看着死士,语气郑重:“此匣虽能防水避潮,但材质脆弱,不可重压,务必贴身小心存放。” 他顿了顿,开始布置路线:“官道已被张家掐断。你们三人,分三路进京。第一路,带上干粮,走黑水河下段,或乘小舟,或贴崖泅渡,专走水路;第二路,不走官道,专翻荒山密林,跋山涉水;第三路,带上伪造的通关文牒,扮作南逃的流民商贾,混在人群中走大路。” “切记,这东西不是送进宫,而是送到京城我裴家府邸。只要有一路活着把东西送到,我裴家的根就保住了。” 三名死士没有废话,领命后将东西贴身绑好,趁着夜色翻出高墙,分头消失在暴雨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死士(第2/2页) 关外的战火和密信,要在路途上颠簸十天半个月才能抵达京师。 此时千里之外的大雍帝都,依旧是一片太平粉饰的安静。 皇宫,宣政殿内亮着明黄色的烛光。 二十八岁的成平帝穿着便服,正看着兵部刚呈上来的边关通报。 奏折上字迹工整,写得四平八稳:北境一切安好。匈奴左谷蠡王部小股游骑南下,已由总兵张克让率部多次击退。 连战连捷,雁门关固若金汤。 唯前线冬储粮草略有亏空,望陛下安心,并请朝廷速拨精米三万石。 成平帝随手将奏折扔在御案上,面无表情。 大太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边关战事……” “退下。”成平帝没有多言。 殿内只剩他一人时,这位年轻天子的眼中才透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和裴正早有密约,按规矩,裴正每个月都会通过皇家暗线送回一封密信,汇报前线真实的军政动向。 可如今,一连数月,京城里连裴正的只言片语都没收到。 成平帝绝不相信张克让折子里的“连连大捷”。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他清楚大雍官场的规则,张家必然在中间做了手脚,掐断了裴正发往京城的通道。 皇帝知道自己被蒙蔽了,但他没有在朝堂上发作。 他走到殿后的阴影处,沉声下令:“传皇家密探。即刻离京,潜入北境边关。朕要看到前线最真实的战报,查清裴正到底出了什么事。” 几道黑影从殿外领命而去。 一张巨大的网,开始在大雍的版图上收紧。 裴家的三路死士正在风雨中搏命狂奔,试图将掀桌子的铁证送回京城;兵部加急的虚假战报还在官道上一站一站地传递;而远在北境前线的张总兵,此时也察觉到了右翼的失控,正急调各营兵马,准备做出一副围剿匈奴入关部队的架势,以此来掩盖他排挤同僚的罪责。 而在风暴的最前沿。 青州西大营的后厨棚子里,正在睡梦中的林渊猛地打了个冷战。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窗外大营里传来了急促的紧急集合哨声和沉重的甲片碰撞声。 第41章 大军集结 第41章大军集结 青州内城,西大营指挥大帐。 外面的雨势未停,裴青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面色沉水,对着堂下一名披甲的裴氏将领吩咐道:“陈文明,传令下去,让家族儿郎们守住甲字号和乙字号那几处大仓。那里是存放粮草的命脉。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乱子,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陈文明抱拳重重一磕:“属下领命!” 待陈文明转身离去,裴青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抬头看向旁边的幕僚:“张家那边,现在怎么说?” 在这青州城里,水深得很。 作为北境边关身后的第一重军政枢纽,这里盘根错节地扎着三股大势力:第一股是青州本地的世家大族和地头蛇;第二股是随军驻扎在此的裴家;第三股,则是中原张氏安插在这里的势力。 青州城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前线在边关顶着刀头舔血的将士,后方必须得有一个大本营。 他们的家眷妻儿要在这里安置,伤兵要在这里休养,最关键的是,前方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军饷、被服,全都要先汇聚在青州,然后再统一往边关转运。 各方势力自然都要在这座城里扎下自己的根。 由于裴正早就通过密信给弟弟交了底,说准备掀桌子把匈奴人放进来,裴青这才提前动手,疯狂扫荡市面上的粮食。 而张家在青州的主事人也不是瞎子。 他虽然不知道裴家到底抽什么风,但看着政敌疯狂囤粮,自然有样学样,也跟着强抢豪夺。 现在,两家人都守着堆积如山的粮草。 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两大门阀,在这极度紧张的局势下,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城东,张氏别院。 张家在青州的主事、张克让的堂弟张克林,此刻正看着手里的密报,眉头紧锁。 “大人。”底下的心腹低声汇报,“裴家那边已经彻底戒严了。这两天市面上的粮草,大半都被他们收拢了去。看这架势,他们是早有所知,与总兵大人之前的推测完全一致。” 张克林冷哼了一声,将密报拍在桌上,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忌惮:“看来真是如此了。这裴正简直是个不要命的疯狗!他怎么敢?他也不怕诛九族,居然真敢把防线撕开,把匈奴人放进关内!” 这一刻,不管张家愿不愿意,所有人全被裴正这一手掀桌子的毒计卷进了绞肉机里。 没人知道卧牛山的口子到底漏进来了多少胡人,整个青州,只有裴家兄弟心里有底。 …… 与此同时,雁门关中军大帐。 总兵张克让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稳坐钓鱼台的闲情逸致。 裴正把人放进来了,他作为名义上的北境最高统帅,首当其冲。 如果他在后方任由匈奴劫掠而不作为,事后朝廷追责,他就可以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击鼓!聚将!点兵!”张克让大声下令。 大雍王朝是个典型的农耕文明,百姓世世代代在土地上刨食,而关外的匈奴则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 两者截然不同的生产力和生活方式,造就了完全不同的兵种结构和作战习惯。 大雍的三万边军,右路裴正一万人,左路李参将五千人,剩下的全在张克让的中军,足足一万五千人,其中还包含了他张家带来的几千名核心精锐。 而且这只是边关大军有效战斗力,并不是全部兵力。 一个作战部队里,挑担的民夫、做饭的伙夫,还有军妓等等等等。 不是所有人都是去打仗的,而且兵与兵之间差距比人与狗还大。 有甲和无甲的就分两波,有马和无马的又再分两波。 还有督战队,又是一波。 所以对外,雁门关号称有十万大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大军集结(第2/2页) 而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放牧放马,自然马背上长大骑兵战斗力强悍。 但在这种农耕文明的军队里,从小到大可能一次马都没骑过,甚至有人都没见过。 所以大雍朝绝大多数都是靠两条腿走路的步卒。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校场上火把通明。 一名满身披挂的传令官大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大声唱报:“报!总兵大人,我中军集结完毕!目前战甲步卒一万两千人,轻骑兵两千人,重甲骑兵五百骑!请大人示下!” 张克让看着台下肃杀的军阵,沉重地点了点头。 别看只有区区两千轻骑和五百重骑,在这大雍朝,这已经是掏空家底的精锐了。 在古代打仗,很多人对“骑兵”这两个字根本没有概念。 骑兵,那绝对是军中供起来的“大爷兵”。 养一个轻骑兵,后方起码得跟着十到十五个辅兵和民夫来保障他的后勤。 而养一个重甲骑兵,跟在后面伺候的后勤人员更是要达到五十人之多! 为什么?因为骑兵根本不可能只有一匹马。 长途行军得有代步的骑乘马,驮运铠甲武器得有挽马,到了战场上冲锋陷阵还得换上养精蓄锐的战马。 重骑兵更是夸张,人和马都要披挂几十斤的重型扎甲。 最要命的是马饲料。 战马是不能只吃路边的野草的,吃草的马根本没有力气冲锋。 战马必须喂精饲料——上好的黑豆、粟米,甚至得往里面掺鸡蛋和精盐,这样才能维持马匹的爆发力和肌肉耐力。 这吃得比中产地主家的人还要好。 所以,现代有些小说里动不动就吹嘘“云南十万铁骑”,纯属扯淡。 云南那种十万大山、崎岖狭窄的地形,马都走不稳,十万匹马每天消耗的几十万斤精细粮草从哪运? 把山啃秃了都养不起。 可以说人类有史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供养起十万铁骑。 你也别重骑兵了,轻骑兵你也不行。 所以史书上记载,几百骑兵起事,并不是说好像这个人多么屌多么无敌一样。 只是天时地利人和,很多的东西加在一起,不是哪边人多哪边就一定赢的。 还有那种张嘴就是“一夜屠杀七万精锐士兵”,那不是杀鸡,七万头猪站在那让你砍,刀砍卷刃了都砍不完,也不知道是做梦睡得太沉还是脑子被门挤了。 张克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亲信,压低声音问道:“官道上,我们的人都安排到位了吧?” “大人放心,已经全部到位。”亲信立刻回答,“沿途各大关卡、驿站,全都换上了咱们的人手,保准所有路过的人,不管是谁,我们都会仔仔细细地排查,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张克让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记住,绝对不能让前线的真实消息传到京城。要是让陛下提前知道咱们截留密折,裴政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属下明白!” 张克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打探的人回来了吗?这次从卧牛山进关的匈奴部队,到底有多少人?” 亲信面露难色,有些犹豫地说:“回大人,前方太乱,加上夜色掩护,实在无法数清。目前只知道人数肯定是上了千,但具体是两三千,还是五六千,还未得知。” 张克让眉头狠狠一皱,一把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再探!再报!” 【第三十九章里面有地图,为了阅读体验,你们去看一下地图。我写故事绝对精彩,而且不套娃。你看完我的小说,对古代几乎就有一个完全的认识了。还有,不要猜剧情。我看有人评论什么汉武帝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要猜,你猜不到。】 第42章 各方算计 第42章各方算计 夜色如墨,雨水顺着冰冷的铁甲滑落。 卧牛山南麓的缓坡上,马蹄声闷响成一片。 两千名游牧骑兵在泥泞中快速穿插。他们没有点火把,借着微弱的夜光,犹如一群在荒野中游荡的野狼。 领兵的将领名叫乌维,是匈奴右谷蠡王麾下的心腹千夫长。 “将军!”一旁的副将勒住缰绳,凑近身压低声音问道,“咱们已经过了卧牛山的山口。大雍的边军竟然真的没有放箭。接下来咱们往哪打?” 乌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阴冷:“先分出两百人,把沿途的烽燧和驿站全拔了!不留活口,截断他们的传令驿马,绝不能让青州城那边提前收到风声。” “遵命!那大队人马去哪?” 乌维从皮囊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上面却用朱砂清清楚楚地圈出了一个地名——临河县,河湾渡口。 这正是中军主帅张克让囤积中原粮草的命脉所在。 看着这个红圈,乌维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天前在右谷蠡王金帐里的那一幕。 当时,一个穿着单衣、被五花大绑的大雍汉人被押进帐内。 那人自称是裴正的亲族侄儿,只身一人涉险过境,来见右谷蠡王。 “我家将军愿让开卧牛山右翼,放你们进关求食。”那汉人虽然被按跪在毡毯上,腰杆却挺得笔直,“但条件是,入关人数绝不能超过两千。” 右谷蠡王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弯刀,闻言放声大笑:“本王为何信你?万一是你们汉人玩的那套‘瓮中捉鳖’呢?你我两家在边关打了一年多,死在卧牛山的人命堆起来比山还高,裴正会好心放本王进关?” 汉人面无惧色,冷冷地回道:“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这是地图。入关之后,你们要抢女人还是抢粮食,我们不管。但有一点,你们必须去河湾渡口,把张克让的粮船大仓给我烧得一干二净!” 右谷蠡王眯起眼睛,收起了笑容:“本王的人进去了,怎么出来?” “裴家向来一诺千金。”汉人斩钉截铁,“怎么放你们进去的,就会怎么放你们出来。撤退之时,卧牛山百里防线,绝不设防。若违此誓,我裴家必断子绝孙!” 思绪转回。 乌维将羊皮地图塞回怀里。 右谷蠡王虽然接下了这桩买卖,但生性多疑,生怕裴家耍诈,所以并没有亲自领兵,派出的这两千骑兵也并非王帐最核心的精锐,而是一群从各个部落抽调来的普通骑兵。 死了固然肉疼,但不至于伤筋动骨;若是成了,不仅能抢到过冬的粮食,还能重创大雍边军的后勤。 这是一场各怀鬼胎的惊天博弈。 “走!”乌维拔出弯刀,向前一挥,“拔了驿站后,直奔河湾渡口!” 两千骑兵瞬间提速,踩着泥泞的草甸,朝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 同一时间。 卧牛山后方,裴字营中军。 裴正坐在简陋的营帐内,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军刀。 帐外的雨声掩盖了兵器摩擦的铿锵声。 一名校尉挑帘入内,单膝跪地。 “人数清点完毕了吗?”裴正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 “回将军,五百精骑,已全部集结。” “衣服换好了吗?” “换好了!全换上了胡虏的破羊皮袄和皮甲,兵器也都换成了缴获来的匈奴弯刀。” 裴正收刀入鞘,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校尉:“好,切记,这次务必一击得手,如若有人中途受伤不可行军,必须立刻自毁面容,就地自绝!” “诺!” 校尉领命退出大帐。 不多时,后营门悄然打开。 五百名装扮成匈奴骑兵的裴家精锐,人衔枚,马裹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夜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各方算计(第2/2页) 这五百骑,皆是裴氏宗族豢养的死士家丁。 大雍军制森严,兵马调动皆需勘合印信,营中军卒搏命,图的不过是斩首记功、升迁赏银。 而此番出营,没有军令,未入档册,更何况全员换上了匈奴的皮甲。 按大雍律法,这等同于谋反。 一旦被张克让抓到现行,裴正就算长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为保万无一失,临行前的军令极其残酷:凡坠马重伤、不良于行者,必须当场自绝,且死前须自拔短刀毁去面容,绝不可留下半点能验明正身的痕迹。 寻常军汉,绝不可能服从这等必死的军令。 唯有同宗同源、族谱上连着血脉的裴家子弟,靠着宗祠礼法和家法祖训死死绑定,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去赴这无名之死。 自己死了,宗族还在,家眷妻儿自有裴家世代供养;若敢贪生怕死,连累的便是全族的性命。 这就如同现代社会里,某些南方古村遇上强拆,族人直接在祖宗祠堂里抽生死签一样。 签文一落,那是真敢红着眼拔刀拼命的,往往吓得外头的人直接退避三舍。 在现代社会尚且具有如此恐怖凝聚力的宗族血性,放在这规矩大过天的封建古代,更是犹如一块刀劈不进的铁板。 裴正从一开始就没把所有的筹码压在匈奴人身上,借刀杀人固然好,但他更相信自己手里的刀。 …… 此时,雁门关的中军大帐内。 总兵张克让正在沙盘前负手来回踱步。 匈奴人入关的消息已经确认,作为主帅,他此刻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这帮野蛮人一旦在青州地界撒开欢,不知道要烧掉多少村镇。 “河湾渡口那边,刚运到的粮草如何了?”张克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旁的粮秣官。 粮秣官赶忙上前,躬身回道:“回大人,目前还没收到渡口的回信。但请大人宽心,那批粮草应该确保无虞。” 看着张克让紧皱的眉头,粮秣官伸手指着沙盘解释道:“大人您看,河湾渡口距离卧牛山尚有一百多里的路程。中间还隔着大片林地。匈奴人就算全是骑兵,这大黑天的,也得跑上一阵子才能到。” “再者,匈奴人向来只会在附近村落就地劫掠。除非他们手里有咱们后方布防的军用地图,否则那帮蛮子绝对找不到咱们藏粮的暗仓位置。” 张克让听完这番话,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在他看来,裴正虽然被逼急了放开防线,但顶多是为了要挟中军给点粮饷和补给,顺便让张家跟着吃点苦头。 裴家世代为官,怎么可能真的把大雍边军的绝密布防图卖给异族? 这可是夷九族的死罪! 张克让是个纯粹的门阀官僚。 他没在前线提着刀跟胡人对砍过,他的所有算计,都停留在朝堂争斗和利益交换的层面上。 他觉得裴正这番动作,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政治手腕。 只是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从裴正下定决心退守三十里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张家所有的退路和底牌全都摸透了。 跟张克让这种坐在大帐里打算盘的人相比,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年多的裴正,心狠手辣的程度自然要高出不止一筹。 真的经历过生死的人,看待世界的角度是截然不同的。 “传令下去。”张克让放下茶盏,恢复了总兵的威严,“各营加紧防范,多派游骑出去打探。这股胡人抢够了就会往回撤。我们在半路设伏,同时率我命令那五百铁骑现在开拔立刻前往河湾渡!” 帐内的几名将领齐声应诺。 风雨交加的北境,三股截然不同的势力在黑夜中疯狂拉扯。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裴正放进来的匈奴骑兵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的一个局面? 第43章 突袭 第43章突袭 大雍的兵家之法,讲究“十里一烽燧,三十里一军堡”。 从北境要塞雁门关向南,沿着平整的运粮官道,一共有十七座烽火台错落有致地排开。 只要哪边出现了胡骑,守台的斥候就会在白日里燃起混了狼粪的浓烟,在夜里点燃干燥的柴草。 不出半个时辰,百里之外的青州城就会拉响警报。 然而这一夜,整条北境官道的东侧,一片死寂。 两千名匈奴游骑并没有像张克让预想的那样,在山口附近就地抢掠。乌维手里的那张羊皮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沿途每一座烽火台的死角和每一处哨所的轮廓。 “呼——”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扎穿了第三座烽火台上正在抱柴火的雍军斥候。那军卒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一头栽进了泥水里。 “一个不留,把战马和刀械全抢了,毁掉拉水的辘轳和水井!”乌维手持弯刀,甚至没有下马。 两百名精选出来的胡人斥候如同暗夜里的恶狼,借着暴雨的掩护,以极快的速度将长达数十里的烽火台防线挨个拔除。 在古代行军中,马匹在茂密的树林和乱石遍布的荒山里是无法穿梭的,为了保证粮草和军令的畅通,大雍官府耗费了数十年的人力,用生铁和夯土生生在丘陵之间修筑出了一条平坦的军事官道。 胡人骑兵一旦踏上了这条官道,其行军速度便发生了质的飞跃。 对于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来说,他们吃的是肉,喝的是奶,体内从不缺夜视所需的油脂。 与那些长年吃糠咽菜、一入夜就双眼抓瞎、患有严重夜盲症的大雍底层步卒相比,胡人的骑兵在夜色和微弱的月光下,依然能把道路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没有点一根火把,踩着泥泞的官道,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将这一路的耳目全部剪断。 这导致直到第二天清晨,远在大后方的青州城都未曾看到任何一缕狼烟,更没有接到任何一封烽火警示。 在这巨大的信息黑洞中,青州城依旧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而乌维的大队人马,在破坏了沿途的三处主官道驿站后,根本没有在普通的村落里多耽搁,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直奔东南方向。 那里,是河湾渡口。 与此同时,卧牛山后方的大营大门紧闭。 裴正站在营帐暗处,看着最后一批战马消失在雨幕中,眼神冷冽。 在这封建大雍,所谓的军队,最核心的底色从来不是朝廷给的编制,而是宗族血脉。 大雍军制对正规军的行军打仗有着极其严苛的勘合登记,去哪里、带多少粮、折损多少人,都得由中军的记账书办一笔笔记录在册,稍有差错便是杀头之罪。 而这五百人,在雁门关的军籍黄册上,全部被登记为“已阵亡”。 他们是一支见不得光的死军。 他们不为朝廷的军功去拼命,他们唯一的信仰,是裴家的祠堂和祖宗的礼法。 他分了两路:一路放匈奴人去精准爆破张克让在河湾渡口的家底;而他这暗中派出的五百铁骑,则从卧牛山出发,在夜色与暴雨的掩护下,直插雁门关后方三十里营的那几处不归匈奴人管的中军备用粮仓。 他要把张克让在前方和后方所有的粮食,全部做成被胡人“洗劫”的假象。 为保万无一失,裴正下达了自毁面容、就地自绝的残酷军令。 ……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临河县,河湾渡口。 这里不同于铜墙铁壁的军事县城,它只是一个用栅栏和黄泥夯土临时围起来的大型集镇和物资靠岸码头。 中原张氏财力雄厚,他们的粮船顺着黑水河水运一路北上,卸下来的无数精米、白面和豆饼,全都在这码头大寨的十几座木质库房里码到了屋顶。 张克让之前确实下达了防守的命令。 前线的传令兵也于夜里飞奔而来,通报了卧牛山破关的消息。 但渡口的守军并没有当一回事。 负责留守河湾渡口的,是张家名下的一个远房姻亲偏将。 他打量着周围高高的木栅栏和拒马,对着手下的几百名兵卒嗤笑道:“总兵大人就是太谨慎了。那些匈奴鞑子不过是些骑马的野蛮人,没粮食了来边境刨几口饭吃。他们连北山县的县城都啃不下来,怎么可能越过一百多里的林地,精准地跑到咱们这后方的渡口来?都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突袭(第2/2页) 由于常年在大后方运粮,这几百名守军几乎没上过前线,更没见过匈奴弯刀的锋芒。 在他们的常识里,后方的大仓是绝对安全的。 然而,木牌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毫无征兆地爆开。 “轰——!” 大寨脆弱的木质大门被两匹飞奔的战马用撞木生生砸断。 “哇哇哇——!” 漫山遍野的胡哨声伴随着怪异的匈奴土话,刹那间响彻了整个河湾。 偏将连鞋都没穿好,提着裤子跑出营帐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吓得跌坐在泥水里。 只见清晨的薄雾中,无数泛着腥味的战马和明晃晃的弯刀,如同一面黑色的潮水,顺着渡口的缓坡疯狂地冲杀了下来。 凡是玩过骑马与砍杀或者真正见识过冷兵器战争的人都明白,“漫山遍野”这个词对人数有着极大的误解。 很多人对战场人数没有任何概念,感觉动不动没有个几十几百万都不叫军队。沉迷于这种宏大且脱离实际的吹嘘,就跟那个阿三一样,吹自己的战争有几十几百亿人在打。 光这样还不行,还要嘲笑别人,说什么几千人的作战叫村口械斗,觉得自己的历史当中人多就是厉害。 然后又赢了,觉得自己的老祖宗天下无敌。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都是假的? 就算当它是真的,那后勤补给谁来做呢? 你觉得你的老祖宗在里面扮演的角色是将军还是民夫呢? 你觉得你回到古代,你又能当些什么职位呢? 不会以为念两句诗,皇帝一高兴就赐个大官当宰相了吧? 不会以为看过几本三十六计,随便指点两句,就能成为前方指挥的将领了吧? 不会以为动动嘴皮子,几十万大军就听号令了吧? 可笑至极,沉迷于这种无谓的数字里,觉得自己天天赢。 任何一场战争,大多数人的角色只会是背井离乡的流民和被征调运粮的民夫。 不要幻想战争,更不要幻想依靠战争来翻身,死的概率远比翻身要大得多。 就像现在的这些民夫一样,和平年代都混不出头,指望战乱就能当将军? 笑话。 在空旷的原野上,实际上只要有五百匹战马一字排开、同时发起冲锋,那巨大的阴影和马蹄带动的地面震颤,就已经能产生视觉上遮天蔽日、漫山遍野的恐怖压迫感。 何况此时,是整整一千八百名匈奴轻骑。 马蹄声如雷,刀锋如雪。 那些平日里只负责搬运麻袋的大雍辅兵,在看到这黑压压的钢铁骑兵冲进来的瞬间,心智便彻底崩溃了。 “胡人来了!胡人杀过来了!” 大寨里瞬间乱成了一团麻。他们没有亲眼见过胡人冲锋,没有真正去过一线的战场,所有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誓死守住!不要乱!拿长枪!拒马挡住!”那偏将面色惨白地组织着抵抗,但在绝对的兵种和气势碾压面前,这微弱的叫喊声瞬间被汹涌的马蹄声无情吞噬。 乌维的弯刀精准地划过那偏将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大雨未停,胡人骑兵原本习惯性地搭弓射出带火油的火箭,却发现雨水浇在库房外墙上,火势根本无法蔓延。 乌维见状,冷嗤一声。 为了防潮,大雍这帮运粮官在粮仓外层刷了生漆,顶上还蒙着油布。 外面下着暴雨点不着,那就去里头点! “砸开库门!往里烧!” 胡骑直接纵马撞开那些沉重的木门。 大仓内部,是一排排堆积如山的干燥稻草和精米麻袋,一点雨水都没沾着。 一罐罐火油被狠狠砸进干爽的库房深处,紧接着,火把被接二连三地掷了进去。 “轰——!” 火油遇上仓内极度干燥的谷物和草料,大火瞬间在内部爆开。 这股从内向外喷涌的冲天火光,连外头的暴雨都压不住。 滚滚的黑烟裹挟着粮食烧焦的刺鼻味道,顺着黑水河的河道一路蔓延了数里。 大雍边军中军主帅张克让最引以为傲的后方粮道,在这一刻,被裴正借着异族的刀,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普通人不要想着打仗,那是真的傻逼。不要沉迷于宏大叙事,好好想想看自己到底能干什么。任何一个鼓动你去打仗的,你离他远点就行了。】 第44章 大军开拔 第44章大军开拔 雁门关,总兵大帐。 此时已是第二日的正午。 距离昨夜裴正放胡人入关,刚过去了不到十个时辰。 距离清晨裴正闯入大帐与张克让对峙,也仅仅过去了几个时辰。 张克让派出去追击的五百名铁骑,以及各营回防的轻重骑兵,直到此时才刚刚在校场上完成了战马的集结。 古代大军开拔,绝不是将军一句话就能瞬间出动的。 步卒需要埋锅造饭,战马需要喂足精饲料,军械甲胄需要从库房搬运穿戴。这台庞大而笨重的军事机器,运转起来极为缓慢。 在张克让原本的推算中,匈奴人入关是为了劫掠,必然会沿着村落分散,速度不会太快。 他只要在正午集结完毕,随后大军压上,就足以将这股胡骑截杀在半道上。 然而,张克让正站在沙盘前看图,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通报。 “报——!” 一名浑身衣服被烧得焦黑、大腿上还在淌血的大雍溃兵,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张克让的脚边。 “总兵大人……完了!河湾渡口被攻破了!”溃兵大口吐着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极度的恐惧,“清晨时分,匈奴贼首乌维率领数千铁骑,直扑渡口。码头大寨的三万石精米、白面,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轰隆”一声闷响,张克让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记惊雷。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退了两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将椅上。 “这怎么可能?!” 张克让死死盯着地上的溃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时间根本对不上! 昨夜入关,清晨就杀到了腹地的河湾渡口? 这中间隔着上百里的路程和连绵的烽火台。 胡人就算战马长了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这么精准地绕开所有的村镇,直接端了他的粮草大底! 还没等他喘过气,又有一名斥候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西路急报!咱们留在雁门关后方三十里堡的备用粮仓,今晨遭到大股‘重骑’袭击。留守辅兵全军覆没,存粮被劫掠一空!” “噗通!” 张克让手里的青瓷茶盏砸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他彻底慌了。 水路主粮被烧,西路备用粮被劫。 这两路是张家安身立命的本钱。 匈奴人难道是神仙下凡,把张家藏粮食的每一个暗仓都摸得一清二楚? 站在一旁的李参将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随即像是想到什么。 胡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懂得如此专业的劫粮战术,更不可能知道张氏私仓的绝密方位。 这绝对是裴正干的。 那个疯子在交出防线的同时,就已经把刀架在了张克让的脖子上。 绝对是他! 张克让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此刻虽然慌乱,但是毕竟是世家推举的总兵,没点真本事可到不了这个位置。 他几乎可以9成9的确定,就是裴正那个疯子做的。 但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在这大军即将开拔的节骨眼上,如果他敢跳出来指认裴正谋反,裴家军中的部将当场就会引发营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大军开拔(第2/2页) 横竖都是死,这帮当兵的可不会坐以待毙。 而且事后大不了各执一词,他张家可不是皇帝近臣。 “大人,冷静!”李参将压低声音,在一旁提醒。 张克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军中无粮,是死罪。 底下的那些大兵和底层的军汉,全都是最现实的粗人。 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顶在边关,图的就是一天能吃上两顿饱饭。 边关本就苦寒,这两年匈奴那边闹天灾活不下去才来打草谷,大雍的底层士兵同样是在生死线上挣扎。 一旦断粮的消息泄露,军队三天内就会彻底哗变。 到时候别说打匈奴,这三万兵马能直接把张克让生吞活剥了。 “来人!”张克让眼神一狠,指着地上的溃兵和斥候,“把这两人带下去,好生医治。关进内帐,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接触!谁敢泄露半句军情,斩!!”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捂住溃兵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张克让走到沙盘前,双手按着木框,青筋暴起。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青州城里,堂弟张克林手里还有多少存粮。 张家运粮向来以水路为主,陆路为辅。 青州城的粮食够不够这几万大军吃上十天半个月,完全是个未知数。 但他必须做决断。 “传本帅令!”张克让直起身,声音冷硬,“第一,加派人手,死死钉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前线断粮和失守的消息在这个时候流入京中。” “第二,立刻动用张家暗线,给皇上送八百里加急秘折,请求朝廷火速调拨粮草。同时传信回中原家族,让族中长老备粮驰援。” “第三,派轻骑去青州城,通知张克林,务必守死手里的所有余粮,等待大军接应。” 安排完这一切,张克让抓起桌上的铁盔,大步走出营帐。 校场上,一万多名步卒和骑兵已经列阵完毕。 战马还在打着响鼻,有的士兵嘴里还在嚼着干粮。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想要让士兵去打仗,就必须给他们信心。 将领吹嘘兵力、宣扬必胜,为的就是稳住这脆弱的军心。 如果没有必胜的信念,没等接战,阵型自己就散了。 张克让走上点将台,拔出腰间长剑,直指阴沉的天空。 “儿郎们!”张克让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胡虏蛮夷,犯我边关,杀我百姓!我们在边关操练数年,为的就是今日!匈奴人不过是一群饿着肚子的野狗,大军随我出征,剿灭胡虏,建功立业!” “杀——!” 底下的军汉们根本不知道后方的粮草已经被人烧成了灰,他们举起手里的长枪和砍刀,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 “杀!杀!杀!” 大军正式开拔。 伴随着沉重的战鼓声,这支刚刚集结的边军精锐,立刻开拔。 【江湖规矩,没事看看广告啊。今天搞个三四万的更新吧。我是番茄第一更新王,甚至是全网第一更新王。】 第45章 化整为零 第45章化整为零 雁门关,总兵大帐。 距离胡骑破关,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北境的天空始终阴沉。 作为名义上的中军主帅,张克让不可能亲自提刀去漫山遍野地追击。 他必须坐镇雁门关,压住手底下那三万快要饿肚子的骄兵悍将。 追击的任务,交给了张家麾下的两千轻骑。 然而,大雍的骑兵扑空了。 乌维率领的匈奴骑兵在烧毁河湾渡口后,根本没有按兵书上的阵型进行结阵固守,或是顺着原路撤退。 这帮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民族,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战场嗅觉和战术素养——他们直接“化整为零”。 两千胡骑,被瞬间拆解成了无数个十人、五人的游击小队,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彻底融入了青州府东北部和西北部的广袤荒野与村落之中。 对于大雍的底层百姓而言,这不再是战争,而是赤裸裸的单方面屠杀。 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生产方式,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生存能力。 大雍的农户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这律法极其严苛的封建王朝,民间对铁器的管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个上百户的村落,除了锄头、镰刀和生锈的柴刀,连一把像样的长铁器都找不出来。 反观匈奴人,他们常年在白毛风和暴雪中放牧,为了保护牛羊,每天都要与草原狼群和野兽搏命。 每一个成年的胡人汉子,都是天生的轻骑兵和猎手。 当这五个、十个一组的胡骑,手里端着硬弓,腰间挂着锋利的弯刀,骑着高头大马冲进村落时,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户,在面对这等嗜血的杀戮机器时,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勇气。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蔓延,村民们除了跪地求饶、四散奔逃,便只能任人宰割。 至于当地县衙的守军和差役,平日里在集市上对老百姓吃拿卡要、耀武扬威确实在行。 可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这帮常年缺乏操练、甚至连兵器都生了锈的地方县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所以自古以来,自己搞自己人是最厉害的。 但凡出去搞别人,永远是打不过的。 俗称窝里横。 他们第一时间死死关上了北山县和安平县的城门,缩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城外的村镇燃起冲天大火。 张克让派出去的骑兵,每天只能跟在胡人的马屁股后面吃灰,看到的全是烧焦的尸体和被抢掠一空的废墟。 大雍的战马吃的是精饲料,跑久了必须停下来歇息;而胡人的蒙古马吃苦耐劳,啃一口路边的草根就能继续狂奔。 这场追击战,从一开始就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大雍王朝的权力中枢,此时却依旧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从边关到洛阳,即便是动用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走官道也需要整整六到八天的时间。 古代的八百里加急,并非一个人一匹马跑到底,而是一项接力工程。 传令兵将装有军情密折的木匣绑在背后,沿途在兵部设立的驿站换人换马。 马歇人不歇,日夜兼程,跑死战马是常态,甚至有些驿卒到了下一站,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呕血而死。 一来一回,哪怕是最快,也需要十二天以上的时间。 张克让深谙朝堂之道。 这四天里,他利用手里的兵权和沿途未被破坏的官道驿站,每天都在向洛阳的中枢发送军报。 军报上的措辞花团锦簇:“边关大捷。偶有胡虏小股游骑叩关,已被臣率精锐击退数十里。雁门关一切安稳,唯粮草略有不济,望陛下宽心,速拨冬粮。” 皇帝成平帝此时根本不知道,大雍北境的这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 成平帝派出的潜邸暗探,为了避开张家在官道上布下的天罗地网,只能伪装成商贾或流民,专走崎岖的山路和小道;而裴正派去送“无瑕水晶匣”的三路死士,同样在翻山越岭、泅渡大江。 他们需要十几天甚至二十天才能抵达洛阳。 这就导致了在这漫长的十几天里,整个北境完全处于一个“权力真空期”。 没有圣旨,没有援军,一切只能靠当地军阀手里的刀把子来解决。 雁门关,总兵大帐内。 张克让面色铁青,在沙盘前烦躁地来回踱步。 “启禀大帅,前锋营回报,胡虏滑溜如泥鳅,根本不与我军正面交锋。这几日,北山县外围的十几个村落已尽数被毁。”一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禀报着战况。 张克让停下脚步,冷冷地哼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多少对百姓战死的痛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胡人抢老百姓,不过是癣疥之疾。 裴正再恨他,也绝对不敢冒着夷九族、遗臭万年的罪名,把匈奴人的主力全部放进来。 这几千胡骑充其量就是一把用来恶心他、搞乱后方的刀,早晚会因为抢够了或者伤亡过大而退回草原。 真正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是粮食。 如果他现在不把军粮筹措到位,几天之后,一旦断粮,军中立刻就会哗变。 你再牛逼,不发工资、不发粮饷,连吃的都不给,这帮当兵的绝对不会惯着你。 当然阿三就一样,阿三不发工资他一样干,他还能没事干个一年两年,给自己洗个脑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化整为零(第2/2页) “传各营将校,进帐议事!”张克让回到将椅上,吩咐道。 不多时,几名核心心腹将领齐聚大帐。 “我那远在青州城的堂弟,联系上了吗?”张克让目光锐利地盯着负责情报的校尉。 “回大帅,联系上了。”校尉双手呈上一封密信,“二爷发来密信,说城内张家粮草还在。只是……裴家那边显然是早有预谋,提前扫荡了市面,囤积了绝大部分的粮食。如今青州城门紧闭,裴青借着防备胡人的名义,实行了军管。二爷手里的粮,暂时运不出来。” 张克让闻言,猛地一拍桌案,咬牙切齿地骂道:“裴正!裴青!这两个乱臣贼子,真当本帅不敢杀人吗?!”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张克让强压下怒火。 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大军的存粮,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两天。 再过两天,不用裴家和匈奴人动手,外头那三万张开着嘴要吃饭的兵卒,就能把这大帐给掀了。 “诸位。”张克让环视了一圈帐内的将领,声音低沉,“中军粮尽,青州方向的补给又被沿途的残破驿站和裴家卡死。若贸然派大军去青州运粮,恐被胡人抄了后路。当务之急,必须在三日内,就地筹措军粮。谁有对策?” 帐内安静了片刻,一名满脸横肉的偏将抱拳道:“大帅,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外头那些村子里,老百姓家里多多少少总藏着点口粮,不如派弟兄们去……” “愚蠢!” 张克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冷声呵斥:“胡人这几天已经把外围像样的村子像篦子一样刮了一遍!那些泥腿子老百姓,本就常年被榨得没有半点油水,如今更是连草根都吃光了。你派兵去抢,能抢来几粒米?” 偏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平时他作威作福惯了,没事就抢点这个抢点那个,自己打打牙祭就算了,但是他没有站在张克让的视角上。 自己营里面的弟兄几千人,张克让统领的是数万大军。 你那几个村子里的粮食,你能囤多少啊? 玩游戏固定刷新么? 张克让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山县和安平县交界处的几个标注着高墙深院的模型上。 “要借粮,只能找他们借。” 众将领顺着张克让的手指看去,心头皆是一凛。 那是青州本地的世家大族和豪强乡绅的地盘。 在古代,皇权不下县。 这些盘踞在地方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才是真正掌控底层命脉的土皇帝。 他们拥有大片最肥沃的私田,修建了外围包着青砖、高达数丈的坚固“坞堡”。 更关键的是,这些大族为了防备流民和兵灾,家家户户都豢养着少则数百、多则上千的私兵家丁,弓弩齐备,粮仓里更是堆满了粮食。 为的就是怕一会遇到土匪,一会遇到兵祸。 说到底就是这个世道特别乱,不存在任何的法律。 说干你就干你,说抢你就抢你。 换做是谁也会没有安全感。人在吃饱饭之后就是安全需求。 而且天高皇帝远,他们想的又不是造反,皇帝根本就不可能没事来管这帮所谓的世家大族。 这也就是王朝后期土地兼并遇到的死结,根本解决不了的原因之一。 “大帅,这些地方豪强底蕴深厚,且互有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一名相对稳重的文书有些迟疑,“若是硬来,恐生变故。” “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克让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他很清楚,找这些世家大族要粮,无异于从猛虎口里夺食。 但在大军即将哗变的生死存亡面前,所有的政治平衡和世家情面,都得往后排。 活下去才有说话的权利,活下去才有谈判的资格。 老子都快死了,军营都快哗变了,他管你是谁,爱他妈谁是谁。 “传令下去。”张克让下达了军令,“先礼后兵。派几名口齿伶俐的校尉,带着本帅的手书,去这几个坞堡‘借粮’。告诉他们,边关告急,大军断炊,让他们每家出粮三千石,以资国用。” 张克让顿了顿,手里的马鞭重重抽在沙盘边缘。 “若他们识时务,日后本帅自会上奏朝廷,给他们记上一功。若是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敢抠着粮仓不放……” 张克让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帐内的将领,眼神冰冷。 “那就告诉外头的弟兄们,大军开拔,攻破坞堡,里面的钱粮、女人,任由弟兄们拿取三天!” 一众将领听到此话,其中一位立刻开口说道:“大人,可这样我们师出无名啊?” 听到此话,张克让笑了。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不肯交付粮草不就是资敌吗?作为通敌之人,难道不应该死有余辜吗?” 听到此话,一众将领对张克让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因为一直以来,张克让都是在雁门关里,不说骄奢淫逸,也是根本不问世事。 而此刻,他表现出来的残忍,让他们颇为震惊。 可以说,他能被推举为总兵这个职位,能被世家安排在这里,绝对不是一个无能之人。 此刻,青州城外,天气一片晴朗。 虽然地上还有些泥泞,但是怎么看都是一个好天气。 第46章 冲突爆发 第46章冲突爆发 安平县外,赵氏坞堡。 这座坞堡依山傍水,外围砌着两丈高的青砖厚墙,四角还建有用来防备流矢和抛射的望楼。 在这皇权不下县的大雍北境,像赵家和邻近的林家这样的地方世族,才是方圆几十里内真正的土皇帝。 此刻,坞堡的会客厅内,张克让派来的校尉坐在客座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赵老太爷,近来可好?” 主座上,赵老太爷须发花白,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神色淡淡:“老朽一把年纪,也就是混吃等死罢了。倒是校尉大人,这几日外头不太平,您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不妨直说。” 校尉也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太爷是个明白人。这几日胡虏破关,到处杀人放火,想必您也听说了。前线战事吃紧,我家总兵大人的意思是,希望赵家能为国分忧,捐助些粮草。事成之后,总兵大人自会上疏朝廷,为赵家请功。这也是一桩光耀门楣的好事。” 赵老太爷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外面的局势。 匈奴人这几天杀疯了,但暂时还没敢来触碰这高墙深院的坞堡。 毕竟赵家有八百名从小练武的宗族子弟兵,不是那些任人宰割的泥腿子。 “既然是为国分忧,赵家自然义不容辞。”赵老太爷慢条斯理地说道,“老朽愿出粮两百石,权当慰劳前线将士。” 大雍朝一石粮约等于一百二十斤,两百石就是两万多斤。 听起来不少,但对于张克让麾下庞大的军队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张克让驻守雁门关,对外号称十万守军,实则主城五万,老虎堡两万,裴家三万。 这主城的五万兵马里,真正的战兵不过一万五千人,剩下的三万五全是辅兵、民夫和杂役。 即便每天只保证战兵吃饱,辅兵两天喝一顿稀粥,这五万人每天的消耗也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来之前,张克让给这名校尉定的底线是,两家坞堡,每家最少要掏出两千石! “两百石?”校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威胁,“太爷,我家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大军断炊,赵家若能拿出两千石粮草,方能解前线燃眉之急。您这区区两百石,怕是不够大军一天的开销啊。” “两千石?”赵老太爷冷笑一声,把核桃重重拍在桌上,“校尉大人,赵家虽有薄田,但这两年天灾不断,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两百石已经是砸锅卖铁了。再多,老朽只能把这把老骨头捐给张总兵熬汤了!”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威逼利诱,最终彻底谈崩。 赵老太爷心里有底气,他赵家和隔壁的林家,以及青州城里的大小世族,全都是联姻互保的利益集团,可谓是唇亡齿寒。 张克让不过是个外来的流官总兵,他笃定张克让不敢在北境腹地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本地名门望族动刀子。 校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消息传回雁门关中军大帐。 张克让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大帅,派去追击胡人的几路骑兵回报,匈奴人全部化整为零。他们的马太快,我们的大队骑兵根本抓不到主力,反倒累死了几十匹上好的战马。”副将在下首硬着头皮禀报。 张克让心知肚明,那些披着重甲的铁骑去追散沙一样的轻骑,纯属是被狗溜。 他果断下令:“传令,把重骑兵全部撤回来!剩下的轻骑继续追!若是再拿不回胡人首级立下军功,让他们提头来见!” 这道死命令下得很急。 因为张克让知道,粮草危机最多再压两天。 如果不能用血淋淋的战功和人头来转移底层士兵的注意力,这支大军马上就要从内部炸开。 “传本帅军令!”张克让走到沙盘前,眼神彻底变得冷酷,“抽调精锐步卒三千人,由我张家子弟兵领头,立刻开拔,目标:安平县赵氏、林氏坞堡!”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校场。 张克让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队列中隐隐有些焦躁和不安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冲突爆发(第2/2页) “弟兄们!本帅刚刚查明,此次胡虏为何能轻易破关?正是因为这腹地的林、赵两家世族,暗中通敌卖国,泄露了军情!不瞒各位,我军后方的粮道已被胡人截断,粮草告急,全拜这两家贼子所赐!” 此言一出,底下那些原本饿着肚子、心里窝火的底层军汉,瞬间炸了锅。 “杀贼子!杀贼子!” 愤怒和饥饿交织在一起,化作了疯狂的杀意。 对于底层士兵来说,不管是不是真的通敌,只要长官给了一个名正言顺去抢粮抢钱的借口,那就足够了。 张克让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帅已探明,那两家坞堡里囤积的粮食,够咱们大军吃上整整半年!大军随我出征,攻破坞堡,食其肉,寝其皮!” 大军轰然开拔,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饥饿和暴虐,直扑安平县。 …… 赵氏坞堡内,警钟长鸣。 赵老太爷和林家的主事人站在高高的望楼上,看着堡外黑压压的军队,满脸的不可置信。 “张克让……他疯了不成?!”林家主事人手脚冰凉,“我们这些年供奉他的银钱还少吗?他竟然真敢扣屎盆子,要对我们下死手!” “快!紧闭堡门!所有人上墙!”赵老太爷虽然慌乱,但到底是在边关活了一辈子的人,立刻下达了死命令。 堡外,领兵的张家心腹偏将策马上前。 堡墙上,赵老太爷赶紧喊道:“将军!将军息怒!老朽愿出粮一千石……不!两千石!求将军在总兵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偏将冷笑一声,长枪一指:“老东西,晚了!我家大帅说了,尔等资敌卖国之罪已然坐实,命本将就地正法,满门抄斩!准备受死吧!” 话音未落,第一波羽箭已经如飞蝗般射向了堡墙。 大军不开拔之前,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大军开拔讲究个名正言顺,怎么可能轻易撤军? 如果撤了,那就是摆明着你在吹牛逼,底下的士兵能服你吗? 赵老太爷见状,知道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声嘶力竭地吼道:“赵家儿郎、林家子弟听令!今日若是城破,张克让这狗贼绝不会留活口!为了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死战不退!” 随着老太爷的怒吼,坞堡墙头上,数百名私兵齐刷刷地脱下外袍,露出了里面冷光森森的锁子甲和鱼鳞甲。 虽然着甲人数不多,但怎么也有几十上百之数。 堡外的偏将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大的胆子!敢私藏军用甲胄,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在大雍朝,民间律法有云:“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民间可以私藏刀剑防身,但如果私藏成建制的铁甲,那等同于举旗造反,是绝对的十恶不赦之罪。 然而,偏将的恐吓非但没有吓退守军,反而激起了这帮宗族子弟骨子里的血性。 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且连带全家都要被杀头的时候,爆发出来的求生欲和战斗力是极其恐怖的。 所谓穷寇莫追,就是因为断了退路的人,砍起人来完全不要命。 战鼓声起,攻城战正式爆发。 但这块骨头,远比张克让想象的要硬得多。 古代攻城,如果是用正规军攻打这种防御完备的坞堡,必须要有云梯、冲车甚至投石机。 但张克让是仓促发兵,来的全是步卒,连一架像样的云梯都没有。 他们只能顶着简陋的木板,冒着堡墙上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和密集箭雨,用人命往上填。 更致命的是,张家派来督战和主攻的这批私兵精锐,虽然平日里操练得好看,装备也精良,但他们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次数,少之又少。 面对坞堡上那些打过土匪、民风彪悍且红了眼的宗族私兵,张家的军队在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后,攻势竟然硬生生地被压制住了,久攻不下。 …… 第47章 流民 第47章流民 就在距离安平县战场不足三十里外的一处山梁上。 一队匈奴游骑正驻马远眺。 这几天,乌维率领的匈奴骑兵不断化整为零,在青州北部的山林和荒野中穿插。 大雍的正规军如果大股压上,他们一哄而散;如果分出几十人的小队来追,他们便在山沟里设伏反杀。 游牧民族的骑兵不需要庞大的后勤补给线,饿了就杀村民的羊,渴了就喝马血。 这种如鬼魅般的战术,让张克让的追兵苦不堪言。 “将军!”一名斥候从山脚下策马飞奔上来,“刚刚抓了几个南逃的大雍流民。拷问过了,他们说这安平县附近,藏粮最多的就是赵家和林家这两个大地主。可是眼下,这大户人家正被他们大雍自己的军队围着打呢!” 乌维立马于山巅,看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眉头一挑。 “哦?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乌维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倒是有趣。”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冒着嗜血光芒的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大雍王朝和匈奴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协议与和平。 双方上百年的世仇,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不死不休。 他乌维带着两千儿郎涉险入关,如果仅仅只是为了烧个渡口、抢几百只羊,那简直是对长生天的侮辱。 既然大雍的军队现在因为一堆粮食,自己在腹地里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连阵型和防备都乱作一团,那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他若是不抓住,就不配做右谷蠡王麾下最凶狠的狼。 青州内城,张氏别院。 张克林捏着刚刚从前线冒死送进来的残破密信,双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发抖。 信上,大哥张克让要求他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将城内的存粮运往雁门关救急。 张克林死死盯着西大营的方向,双眼赤红,恨不得将裴青扒皮抽筋。 但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早在几天前,裴青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兵力部署。 裴家在西大营驻扎了足足一千名披挂重甲的家族精锐,外加各类战斗兵和辅兵,总数达到了五千之众。 而且,裴家是天子近臣,战斗经验丰富,不是平叛就是剿匪。 反观张家,在青州城内虽然也有近五千人马,但绝大多数都是负责押运粮草的护卫和家丁。 精锐也有,可是战斗经验完全不够。 论起真正的排兵布阵和军阵厮杀,双方的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若真在城里强行火拼,张家哪怕能赢,也是惨胜。 而青州城内的那些本土世家大族和地方官僚,此刻全都高高挂起。 只要匈奴人没打进青州城,他们就还是高高在上的老爷。 这帮地头蛇分成了绝对的中立派,冷眼看着代表“主战”的裴家和代表“主和”的张家相互倾轧。 就在城内三方势力(裴家、张家、地方派)暗流涌动之际,最先承受不住大势倾轧的,是底层的无辜百姓。 这几日,匈奴的游骑在青州北部化整为零,四处烧杀抢掠。 那些原本在乡野间种地的农户,以及之前被官府强行摊派去运粮、修城的民夫,彻底没了活路。 面对手持弯刀、骑着快马的匈奴人,百姓们除了没命地奔逃,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在手无寸铁的农户看来,荒野等于残忍的虐杀和死亡,只有那座拥有高大城墙的青州城,才是唯一的活路。 于是,成千上万的流民拖家带口,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疯狂地涌向青州城门。 城外的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窝棚和饥民几乎堵死了所有的城门通道。 这种状况,直接将青州城的守军和地方官府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对于一座人口十万级的古代重镇来说,城门被堵死,不仅仅是防务问题,更是致命的后勤灾难。 首当其冲的,就是城内的燃料断绝。 古代城市运转,柴薪和粮食同等重要。 在后世为什么叫做薪水?薪火传承? 这个薪就是柴火,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位。 城里的树木早就被砍得干干净净,或者全是大户人家的私产。 几十万口人每天生火做饭、烧水取暖,全靠城外的“樵夫”每天进山砍柴,再用独轮车推入城中贩卖。 古代没有蜂窝煤,更没有天然气,一旦流民堵死城门,运柴的车进不来,城内就会立刻断绝燃料。 这帮流民没吃的,绝对会看见任何东西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抓住任何活下去的可能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流民(第2/2页) 所以既是流民也是乱民。 没有柴火,就没法煮熟粮食;没有柴火,就没法烧开水。 十几万人一旦开始喝生水,不出三天,痢疾和瘟疫就会在城内全面爆发。 到时候,不用匈奴人打进来,这座城自己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其次,流民的暴增,直接触动了青州本地世家大族和地方官的根本利益。 这帮世家大族的田地全在城外,他们要靠这些百姓种地,要收租子。 地方的知州衙门更是实行“包税制”,朝廷每年摊派下来的丁税、粮税,全指望从这些百姓头上榨出来。 如果流民成批成批地饿死在城外,明年的税赋谁来交? 皇帝才是全天下最大的世家,你一个边陲的知州和地方土财主,敢欠皇帝的税款,朝廷的大军转头就能把你抄家灭族。 因为皇帝不干你,所有人就有样学样。 既然你不交,那我也不交。那反正都没事嘛,大家一起别交。 那皇帝的脸放哪里? 你要是顶级世家还能聊一聊,大家相互给个面子。你这个农村小财主也敢这么干?你真是嫌命长。 迫于这种残酷现实的生存和政治压力,青州知州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向裴家和张家发出了紧急会商的文书。 …… 青州内城,一处原本繁华、如今已被全面清场的商业坊市。 这里被临时选作了三方会谈的中立地盘。 坊市的三个路口,分别被州衙的三班衙役、裴家的铁甲卫和张家的持刀护卫死死把守,气氛剑拔弩张。 为了防止被对方的死士半路截杀,裴青和张克林都没有直接露脸。 坊市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周围蒙着厚重牛皮、挡着防箭盾牌的大马车。 知州大人则满头大汗地站在两辆马车中间,充当着这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的调停人。 “两位大人!”知州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嘶哑,“城外如今已经聚集了近五万流民!柴草断绝,粪污遍地。若是再拿不出章程,莫说前线战事,咱们这青州城自己就得先闹起瘟疫和民变了!” 张家的马车里传出一声冷哼,张克林的心腹副将在车辕上大声怒斥:“民变?若不是有些人为了一己私欲,通敌卖国,擅自放胡虏入关,这青州城外何至于此?!我张家的大军还在前线饿着肚子,你们裴家倒好,把城里的粮食搂了个干净,现在还紧闭城门!你们这是要谋反!” 裴家马车旁,管事裴福眼皮都没抬一下,按照裴青之前的交代,冷冷地回敬了过去: “通敌卖国?张将军好大的一顶帽子。此言是否当真?那咱们大可向天子如实禀报,到底是谁在前方截留密折、克扣军饷、逼得边关防线崩溃!至于城里的粮食,裴家也是为了保青州不失。你们张家自己丢了外头的粮仓,怨得了谁?” “你放肆!”张家副将“锵”地一声拔出腰间横刀。 裴家的重甲兵立刻竖起大盾,长枪平举。 “住手!都住手!” 知州气得直跺脚,这帮军阀根本没把老百姓的死活当回事。 “现在是吵这个的时候吗?!流民不除,大家都得死!张家要运粮,裴家要守城,老夫要保政绩交差。你们两家若是真有本事,就先合力把城外的乱子平了!否则,老夫哪怕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上本参你们两家一本!” 在现实的利益权衡下,两方终于暂时压下了火气。 毕竟,大家虽然不管流民死活,但都得保住自己的基本盘。 经过一番冰冷的讨价还价,三方很快达成了妥协。 不可开仓放粮,那样只会引来更多填不满的流民,甚至被流民冲破城门。 对策是“以工代赈”。 由州衙出面,裴家和张家各出一些最劣质的陈粮和发霉的豆渣。 在城外设立粥棚,流民必须出力干活——挖护城壕沟、加固外郭城墙、甚至组织青壮年去远处的山林里砍柴。 只有干活的人,才能每天分到一碗吊命的稀糊糊。 这样既能安抚流民,又能得到廉价的劳动力,还能重新打通城内的燃料补给线。 他们这帮管理者是知道的,不能把底下人逼得太死,至少不能让他们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一旦失去活下去的任何希望,这些人就会暴动。人在有希望的时候,会拼尽一切力气去抓住。 也可以说,这叫做画饼。 …… 第48章 无可奈何 第48章无可奈何 而在这宏大残酷的封建军政大戏中,被临时抽调到后厨管事的林渊,正躲在西大营伙房最深处的柴火堆里。 这几天,林渊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他总觉得暗处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这个纪律森严、杀人不眨眼的古代军营里,他连系统里的“拼好饭”都不敢随便兑换了。 到了饭点,他只敢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用最低的额度换两个馒头,点一份糖水, 大部分时候都是就着军营的大锅饭。 不然每次开饭的时候,你自己不吃,别人在那呼呼吃,怎么?你是神仙是吧? 辟谷了是吧? 自从那晚听到了紧急集合的号角,再到看着一车车兵器被运回来,林渊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亲眼看到了古代行军打仗最真实、最恐怖的一面。 没有小说里那种风度翩翩的将军出阵单挑,没有所谓战前互相放两句狠话然后再文雅地撤军。 真实的战场,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泞,是发炎溃烂的伤口,是一筐筐被砍下来的带着泥土和血污的人头。 是那些平日里有血有肉的士兵,在军令下达时,变成没有任何感情的杀人机器;是后方大批大批因为断粮而饿得皮包骨头的辅兵和流民。 演义终究是演义,小说里那些浪漫化的宏大叙事,在这个冰冷、血腥、一切都以最极致的利益和生存为导向的封建时代面前,被击得粉碎。 林渊紧紧攥着手里那半个干硬的冷馒头,听着帐外整齐划一的巡逻脚步声,他心里无比清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无可奈何(第2/2页) 最好的自己什么都决定不了,已经卷入了所谓的乱世之中。 直到现在,他每一天都在无比怀念当初自己干保安的那段日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曾经过得不好,是社会最底层,天天骂这个怨那个。殊不知,幸福是要横向对比的。在那个时代当中,他过得不好是因为物质生活得不到满足。 可是你放到古代,那就不一样了,你过的就是皇帝般的日子,皇帝都没你强。 但饶是如此,网上还有一大堆人嗷嗷叫的要去打仗,动不动什么马踏樱花就开始了。 什么要把店开到富士山下? 还有动不动想穿越古代的,说什么古代美好,老祖宗牛逼什么之类的。 哎,怎么评价这帮人呢? 你说除了吃得太饱,还能说什么? 然后就是各种不停的要赢,怎么赢?横着赢、竖着赢,觉得打仗人多就牛逼。我家老祖宗几十万人,你看我屌不屌? 一讲到别国的历史,就是什么你家是村口械斗,几百人几千个人。你们都是假的,我最厉害。 多么自卑才能生出这样荒诞的想法?多么无知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后说两句就破防,不是骂人,就是扣帽子,动不动就是你是汉奸,你是行走的50万。 什么你屁股歪啊?你见不得我们好。怎么说这种人呢?呵呵。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一定要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阶层,该做什么。 而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当狗遛。 第49章 帝都无战事 第49章帝都无战事 洛阳城的清晨,是从一百零八声沉闷的景阳钟声里开始的。 作为大雍帝国的权力中枢,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神都,承载着天朝上国最极致的繁华。 清晨的阳光洒在贯穿南北的宣阳正街上,宽达三十丈的青石大道被两旁的马夫用清水泼洒得干净整洁,两侧的坊墙高耸,朱红色的坊门缓缓开启。 富人聚集的南市与依仁坊一带,早已有世家豪族的朱轮华毂在青石板上碾出清脆的声响,马车里燃着金贵的沉香,丝缕缕地顺着雕花车窗往外飘。 然而,这并非洛阳的全部。 在那些远离天街的底层平民坊市,如积德坊、安业坊一带,又是另一番景象。 狭窄泥泞的土道上散发着隔夜马粪与泔水混合的酸腐臭气,由于缺乏专门的排污沟渠,居民区内污秽遍地。 农耕文明落后的生产力在此刻暴露无遗——即便是在号称百万人口的帝都,一堵坊墙之内,也往往挤着上万名面黄肌瘦的工匠、货郎与菜农。 高耸巍峨的宫殿与低矮破败的泥板房并存,富人区熏香扑鼻,平民窟恶臭熏天,神都的繁华,从一开始就是割裂的。 此时,在这片繁华与腐朽交织的晨光中,内城的承天门外,文武百官已经按照品阶排成了蜿蜒的长龙。 铜编钟的鸣奏声从大明宫深处传来,宣政殿的朝会,开了。 宣政殿内,雕梁画栋,盘龙巨柱直插殿顶。 二十八岁的成平帝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 这位年轻的天子面容清秀,身穿一件明黄色的十二章纹朝服,虽然正值当打之年,但眼青深陷,眉宇间常年带着一抹抹不去的疲惫。 他自登基以来,日夜勤勉,试图在这乱象渐起之际重振皇权。 “陛下,这是边关通政司今晨刚递上来的红旗捷报。” 兵部尚书大步出列,双手捧着一份黄绢奏折,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成平帝微微抬手,身旁的大太监赶忙小跑着将折子接了上来,平铺在御案上。 成平帝低头看去,上面的字迹由张克让亲笔所书,辞藻依旧是那般华丽而空洞。 “朕近来接连收到前线张总兵的战报,皆言北境兵士用命,屡出奇兵,已将匈奴左谷蠡王部的小股游骑击退数十里,雁门关固若金汤。诸位爱卿,怎么看?”成平帝按着折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底下的一众大臣闻言,顿时齐刷刷地躬身,口中称颂: “圣上英明!张总兵用兵老道,大雍王师所向披靡,区区北蛮鞑子,不过是秋后的蚱蜢,翻不起什么大浪!” 大雍朝堂之上,历来充斥着一种自高自大的傲慢作派。 在这帮久居神都、出门有轿、进门有妾的士大夫眼里,关外的匈奴不过是一群只知道骑马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农耕民族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文化优越感,让他们本能地轻视任何异族,在他们的常识里,只要边关的大印还在张克让手里,天下就出不了大乱子。 因为有什么事情,他们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甚至可以说,皇帝的情报系统不如他们这些大臣。 很多人有一种错觉,觉得皇帝是全知全能的。其实全知全能的是底下这些大臣。 能到这个位置的,几乎全部都是世家大族往上推举出来的代理人。 所以是士大夫阶层与皇帝共治天下。 这不是演电视剧,动不动皇帝想砍谁想剁谁就剁谁,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粉饰完太平,底下的世家代表们便开始暴露出真正的目的。 户部尚书面露难色,叹着气出列拱手:“陛下,前线虽连连大捷,但张总兵在折子里也提到了,北地连年大旱,冬储粮草损耗极大。如今国库空虚,前线又催缴精米三万石、银十万两。户部……着实是拿不出银钱来了。” 成平帝的眼神冷了几分:“国库空虚?朕记得今年江南与中原的秋税不是刚刚解粮入京吗?怎么会拿不出银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帝都无战事(第2/2页) 户部尚书顿时叫苦连天:“陛下有所不知啊!江南今年遭了水患,中原又闹了蝗灾,各省巡抚、藩司送来的折子里全是哭穷之词。地方世家大族为了救济灾民,也是砸锅卖铁。朝廷能收上来的包税,比往年足足少了三成。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大雍朝实行的是地方豪强联手坐大的“包税制”。 名义上天下土地皆为王土,可实际上,底层的农田大半都被各地的世家大族通过土地兼并强行吞并了。 朝廷想要收税,必须依靠这些地方豪强和官僚去帮着征收,然后再层层截留,把剩下的一点残羹冷炙送进洛阳的国库。 而且士大夫阶层是免税的,这就代表着只要农民愿意卖身给这些所谓的地主豪强,交的税还比朝廷还少。 然后这些农民成了佃工、长工,无论怎么称呼吧,反正最后他种的地只需要向这个地主负责,因为地主豪强手上太多的土地,种不了。 然后皇帝也没有办法跟这帮人去争税,所以天然的二级对立。 就造成了自古所谓王朝不过三百载的这个问题。 你如果要是动他们,那就是所有人要对着你干,你一个皇帝怎么可能打得过天下所有的士族呢? 可是你不动他们,国库空虚,内忧外患,你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就要有钱粮,那就只能去压榨老百姓。 好了,这一下就死循环了,老百姓赋税高,他找地主豪强种地,然后地主豪强免税,然后钱收不上来,然后地方指标完不成只能再找那些没有依靠地主豪强的老百姓加税。 皇帝是规定什么三十税一,十税一。 你派到地方来说,我完不成任务。那不好意思,我们再聊聊。 所以层层盘剥之下老百姓只能流亡。 搞来搞去,最后活不下去怎么办?只能造反。 这就是所有地方的起义由来。 起义了就要派兵去镇压,镇压完了,这些流民无处可去,继续开始循环。 而且古代封建王朝都是重农抑商,原因自然很简单,农民好控制,商人不好控制。 所以,这几千年的历史从来都是一个循环,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纯纯糟粕。 当然也不止这里,冷兵器时代、非工业化时代,所有的历史都不值一提。 无论中西。 皇帝治天下,实际上是跟这群利益集团共同分赃。 如果你不能平衡好各家各族的利益,甚至想从他们的肉里挖粮食,那你这个皇位根本坐不稳。 历史上,死在某个深夜、莫名其妙“暴毙”或者“落水”的皇帝,又不是没有。 “陛下。” 内阁首辅、代表中原大族利益的张阁老此时缓缓出列,声音不急不缓:“依老臣之见,胡虏叩关不过是为了些粮食求活,抢够了自然会退去。朝廷不可因此而动了根本。” “如今之计,不如允了张总兵的请求,从并州、冀州等邻近省份的常平仓里,临时抽调一批陈粮运往前线,先敷衍过去。至于彻底解决兵祸、再次抽调人马大打出手……此举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万万不可啊。” 成平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道貌岸然、互相应和的脸孔,心里满是悲凉。 大雍的政令下发,需要经过一套极其繁琐的内阁和丞相制。 皇帝提出旨意,需要由中书门下草拟,再由门下省审核。 如果底下的世家集团一致反对,他们可以直接以“封驳”的名义把皇帝的圣旨给退回来。 张克让是张阁老同族房头的子弟,这帮人天天在朝堂上和稀泥,无非是为了护着自家的私产。 “准奏。”成平帝闭上眼,点了点头。 朝会最终在这一片虚假的祥和与妥协中,草草收场。百官躬身退去,准备回各自的衙门继续算计着自家的账本。 第50章 一次性外卖盒引发的血案 第50章一次性外卖盒引发的血案 “嘭——!” 一声巨响,大明宫深处的御书房内,一方极其名贵的端溪龙纹砚台被成平帝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墨汁溅满了名贵的地毯。 “这帮乱臣贼子!他们何曾将朕当成大雍的皇帝?!” 成平帝脸色铁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此时殿门紧闭,只有他贴身的几个绝对心腹小太监跪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没有百官瞩目的私密空间里,年轻的皇帝终于卸下了在朝堂上装出来的木讷与顺从。 他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他自登基那天起,就暗中动用皇家内库的银钱,培养了一批不属于兵部、只认皇帝密令的皇家密探——“飞龙使”。 “前线到底出了什么事?”成平帝死死盯着跪在阴影里的密探首领,声音沙哑。 密探首领将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声唱禀:“陛下……官道沿途的驿站全被张总兵的人换成了死士,臣的属下无法走官道传送公文。但据外围探子回报,北境的粮价在一周内翻了三倍,青州城外已经出现了成片南逃的荒野流民。张总兵所谓的‘连连大捷’……恐有欺天之嫌。” “欺天……好一个欺天!” 成平帝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他不是个蠢人,结合这些零星的线索,他已经猜到,前线绝对不是张克让说的那么风调雨顺。 张家为了隐瞒罪责,正在用自家的兵权把整个北境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信息黑洞。 他发往边关的任何密旨,到了青州地界,都会变成废纸;而前线主战的裴正,恐怕也已经自顾不暇。 “朕只恨自己无能,竟连边关祸事真实情况都不能所知!”成平帝瘫坐在龙椅上,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大雍朝已经二百一十七年了。自古皇朝不过三百年,可以说是到他手上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 皇权被世家架空到了极点。 他想要整顿朝政,想要收回天下兵权,可他连前线到底流了多少血都看不见。 张克让手里捏着三万大军,他如果现在下一道圣旨褫夺兵权,张克让当场就能勾结异族举旗造反,到时候这千里的神都,瞬间就会变成血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一次性外卖盒引发的血案(第2/2页) 就在成平帝陷入极度的心酸与无奈、不知道大雍的国运还能撑几天的时候。 御书房的外门突然被推开。 负责守卫内廷的羽林卫统领甚至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御案前。 “陛下!陛下!出大事了!”统领脸色煞白,双手捧着一条沾满了泥水和黑血的牛皮包裹,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变了调: “青州主簿裴青……派出的死士,越过黑水河,走绝密水路,在洛阳城外的渭水码头被裴家本宅接应。死士临死前交出一件神物,内有裴副将的泣血自辩血书,以及张克让通敌坑杀同僚的铁证!此信越过了兵部通政司,已由裴阁老亲自送至内廷,十万火急,请陛下圣裁!” 成平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神物?血书?快!给朕呈上来!”年轻的皇帝几乎是吼了出来。 随着牛皮包裹被一层层揭开,在御书房明黄色的烛光下,一个洗得干干净净、在古代人眼里折射出不可思议之光泽的现代塑料外卖餐盒,带着跨越时代的怪异美感,突兀地显现在了大雍天子的眼前。 林渊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一次性餐盒能够引起这么大的震荡。 当然,没有他这个一次性外卖盒,裴政依旧会如此选择,只不过未必能把这些证据安稳地送到京城。 因为自古以来天下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你皇帝想要治谁的罪,不能空口捏造。 而底下,你的中枢机关,你的情报系统,各个地方充斥着各种世家大族他们的眼线。 如果你是开国皇帝,你对于皇权的掌控,对于底下的人的震慑,那肯定是不一样。 可是一代又一代,皇家自己都在内斗,都在自己不断地消耗。何况一个传承200多年的王朝有如今的局面,就算老天眷顾了。 而现在,这份铁证通过一次性的外卖盒,以一种滑稽荒诞的方式放到了这位大雍天子的眼前。 第51章 钦差大人 第51章钦差大人 大明宫,御书房。 几盏宫灯将殿内照得通明。 御案上,那两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塑料餐盒已经被打开,旁边散落着几本账册和一封按着血手印的密折。 成平帝坐在案后,将那封血书看了第三遍。 密折是裴正写的。 信中只字未提他自己开关放胡人入内的惊天之举,而是通篇泣血控诉:匈奴大军压境,数千游骑已深入腹地作乱;中军主帅张克让不仅扣押一切求援军报,截断驿站,还常年吃空饷、倒卖军粮。 至于之前报上来的那些所谓的“斩首百级”、“大捷”,全是用流民和边军的脑袋冒充的杀良冒功。 成平帝将血书缓缓放下,面无表情,没有任何的愤怒。甚至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水至清则无鱼。 大雍朝立国二百余年,官场早就烂了。 虚报兵丁、克扣粮饷这种事,不仅张克让在干,他裴家乃至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哪一个没干过? 只要边关不破,成平帝平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赏赐来安抚这帮军阀。 但这有个底线。 如今战时状态,边关已经漏成了筛子,张克让竟然还敢把消息死死捂住,为了自己的私利,把大雍的北境防线当儿戏。 成平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看清了这些世家大族的嘴脸——在他们的家业面前,大雍的江山社稷,根本不值一提。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侧门被推开。 几名天子近臣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大雍朝堂的势力错综复杂,成平帝能在夹缝中掌权,靠的是制衡。 今夜被召见的只有三人:代表皇族外戚的国舅魏侯,代表裴家在京城势力的兵部左侍郎裴尚书,以及素来孤立无援、只认死理的御史中丞韩正。 成平帝将案上的血书推了推:“都看看吧。这是裴家死士拼了命送进京的。” 三人轮流看完,反应各异。 国舅魏侯是个武人脾气,看完当即单膝跪地:“陛下!张克让拥兵自重,欺上瞒下,如今胡骑入关他还敢瞒报!臣请陛下降旨,即刻褫夺其兵权,将其满门抄斩!” “杀?”一旁的御史中丞韩正冷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驳斥道,“国舅爷说得轻巧,杀谁?凭你一道圣旨,就能飞到雁门关砍了张克让的脑袋?” 魏侯大怒:“他敢抗旨不成?!” “他不用抗旨,底下兵卒就能替他把传旨的钦差剁了。”韩正转向成平帝,拱手道,“陛下,朝廷的家底,大家心知肚明。京师的三大营满打满算,能拉上战场的铁甲不过十万。可放眼大雍十四州,各地的屯田军、地方县勇,加上那些世家大族高墙里养着的私兵家丁,加起来少说也有六七十万众。” 韩正的话很刺耳,却是实情。 这二百年来,大雍实行包税制,地方的钱粮全靠世家大族去收。 他们彼此联姻,盘根错节。 今天皇帝如果为了平息边患,不按规矩直接用强权掀了张家,明天中原的陈家、江南的李家就会觉得皇权要对世家动手。 一旦世家抱团,大雍的天下立刻就会四分五裂。 裴尚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 他知道裴家这次虽然递了刀子,但皇上绝不可能为了裴家去和整个士大夫阶层掀桌子。 成平帝静静地听完,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行了。” 只两个字,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已有决断,诸位爱卿不必再说。”成平帝的目光扫过三人,“今日召诸位来,只是通个气。前方战事吃紧,张克让既然喜欢报捷,朕就成全他。朕准备派一位钦差,带着陈粮前往边关,犒赏三军。不知谁愿前往?” 裴尚书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臣愿往,替陛下……” “你退下。”成平帝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裴家的大郎和二郎已经在前线了。这趟浑水,裴家不能再沾。” 成平帝的目光越过裴尚书,落在了韩正身上。 韩正是个寒门出身的老学究,无门无派,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平日里最遭那些世家大族记恨。 “韩正,你带着朕的密旨去。”成平帝看着他,“明面上是去犒军,暗地里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韩正撩起官袍,郑重叩首:“臣,领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钦差大人(第2/2页) …… 次日清晨,宣政殿。 百官如常上朝。 成平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内阁和各部尚书继续奏报那些粉饰太平的政务。 待到兵部奏事时,成平帝微微直起身,打断了兵部尚书的话。 “朕昨日看了通政司的折子,前方将士连连大捷,张总兵确有不世之才。”成平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赞许,“既然匈奴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股游骑,朕希望张总兵能尽早出门决战,立下不世之功。届时,朕定要为他建祠封侯。” 底下的百官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附和,大唱赞歌。 “不过,”成平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紧不慢,“有功不可不赏,否则会寒了将士们的心。朕决定,从太仓和邻省常平仓拨出一批陈粮和布帛,遣御史中丞韩正为钦差,代天巡狩,前往雁门关犒劳三军。” 此言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站在文官前列的内阁首辅张阁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派人犒军本是常理,但皇上偏偏点了韩正这个茅坑里的石头。 韩正去了边关,那前线瞒报兵丁、倒卖军粮的事情,多半是捂不住了。 张阁老缓缓出列,拱手道:“陛下,韩中丞乃文官,不谙军务。前线刀剑无眼,且大军调动频繁,钦差此时过去,恐生波折。不如……” “张阁老多虑了。” 成平帝俯视着底下的张阁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一种平缓却意有所指的语气说道: “朕只是去送粮。张总兵在前线劳苦功高,后方的粮道可千万不能出岔子。朕前几日夜观天象,见北方火光隐现。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万一这后方的粮仓夜里走了水,或者运军粮的船队遇到了什么风浪……张总兵在前线,怕是不好向朕交代啊。”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张阁老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什么夜观天象,什么粮仓走水,皇上这是在明示! 张家在河湾渡口的粮船和备用粮仓,难道出事了? 张克让瞒得死死的,京城里的张家至今没收到消息,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张阁老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意识到,皇上虽然坐在深宫,但绝对已经掌握了某条极其致命的情报线。 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是悬在张家头顶的刀。 如果不答应韩正去犒军,皇上马上就会在朝堂上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到了那时,就不是犒军,而是拿他张家祭旗了。 世家和世家之间虽然看似铁板一块,但是如果要推出去一个顶包的,总要有人来承担责责任。 那谁在前线出纰漏,谁就来负责。 首当其冲就是他张家。这些世家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地盘。也不只说,就是一条心。 只要这个皇帝不是说铁了心的要搞他们,他们也不可能说集中力量就跟皇帝干。 这次争取到让他张家儿郎当这个总兵,张家捞到的油水可谓颇为丰厚。 底下的这帮世家也是眼红不已。而皇帝现在并没有选择直接翻脸,已经是这么个情况暗示了,如果他张家再给脸不要脸,那么迎接他们张家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果子。 不听话归不听话,但是皇帝在这个位置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 不然大不了到时候鱼死网破,这个皇帝怎么也要拖一个人下水。那这个人必定是张家。 只不过他做梦都不知道,裴政只是说有匈奴入关,并没有说发生什么事情,这一切都是这个皇帝自己随便编了两句而已。 巧合的是,这一切现在就是真实存在的。而眼前的这个张阁老自然是知道实情的,因为在第一时间,张克让就已经向他族中长老汇报了前方战线情况。 “陛下……圣明。”张阁老咽了一口唾沫,硬生生地改了口,“韩中丞刚正不阿,代天巡狩,正是绝佳人选。” 其余世家大族的官员一看首辅都低了头,虽然心中生疑,但张阁老都带头表态了,他们也知道此刻不宜唱反调,纷纷顺水推舟:“陛下英明,臣等附议。” 成平帝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妥协的百官。 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点点催更啊,我都看不见有什么催更的数据,是不是没人看?顺便看看广告,江湖规矩,三电一催好吧。】 第52章 我们要吃糊糊。 第52章我们要吃糊糊。 安平县外,赵氏坞堡之下。 张家的三千精锐步卒如潮水般退下,在泥泞的坡地上留下了两百多具残破的尸体。 领兵的副将满脸污血,恨恨地盯着那两丈高的青砖堡墙。 他没料到,这两个边陲大族的骨头这么硬。 墙头上的宗族私兵不仅敢私藏甲胄,更可怕的是,这帮人防守时的军阵调度和狠辣手段,绝不是只会拿锄头的农户。 打仗,打的不仅是军械,更是第一波接战的士气。 敢不敢白刃见血,敢不敢拿命换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张家这批私军平日里只操练阵型、镇压流寇,真到了面对面绞杀的时候,遇上坞堡里那些常年跟胡人、悍匪搏命的老卒,高下立判。 杀过人和没杀过人,在战场上完全是两类人。 “将军,久攻不下。”一名校尉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坞堡内弓弩齐备,有甲士坐镇。属下勘察过,这寨子依山傍水,活水从后山直接引进堡内,根本无法切断水源。观其架势,堡内粮草充足,如今他们抱了必死之志,强攻恐有不敌。” 副将咬了咬牙。他们还得防备不知道在哪里的匈奴骑兵,根本耗不起。 “立刻派快马,向总兵大人求援!” 半日之后,雁门关中军大帐。 “废物!” 张克让一把撕碎了求援的信件,气得脸色铁青:“整整三千正规军,居然连个土财主的寨子都打不下来!” 骂归骂,张克让心里却急得像火烧一样。 大军已经即将断粮,如果这两家坞堡拿不下来,前方三万将士就只能去啃树皮。 “立刻点兵,再调三千精锐!”张克让双目赤红,下了死命令,“明日一早开拔。告诉前边的人,务必给本帅一击得手,拿不下坞堡,提头来见!”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荒山密林中。 匈奴千夫长乌维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擦拭弯刀。 几名斥候犹如灵猿般从林间钻出,单膝跪地。 “将军,放出去的游骑已经接到暗号,正在向此地集结。不过大家化整为零散得太开,大军全部聚拢,大概还需要两日。” 乌维用拇指试了试刀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就等两日。” 他转头看向安平县的方向,大雍的军队还在那里强攻坞堡。 乌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也想建功立业。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抢几头羊、杀几个百姓。 大雍与匈奴本就是世仇,不死不休,若能在此地一口吞下大雍几千主力,这份军功足以让他在右谷蠡王庭中平步青云。 而在远处的三十里堡。 裴正独自站在大帐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传回的战报。 他一言不发,如同一尊铁塔,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右谷蠡王庭的方向,深邃的眼神中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大后方的青州内城,西大营。 裴青正站在点将台上,冷眼看着下方正在操练的铁甲卫。 他在等,等家族死士抵达洛阳,等朝廷的政令下达。 但眼下,青州城的局势却越来越让他感到棘手。 城外的流民每日都在成倍增加。 知州衙门搞的“以工代赈”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知州天天派人来西大营和张家别院催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我们要吃糊糊。(第2/2页) 裴青心里清楚,绝不能让知州彻底倒向张家,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每天往外拨出一点陈粮。 张家也是同样的考量,三方在这紧绷的局势下,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外面的流民绝对不能放进城。 一旦开了城门,流民身上携带的疫病、混在其中的探子,搞不好就会摧毁现在青州城的城防体系。 让流民加固城防,是目前唯一能稳住局势的办法。 然而,平衡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青州外郭的城墙脚下,几百名被征调来修筑防御工事的民夫,正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 一名干了一整天重活的汉子,看着木碗里那清汤寡水、甚至带着馊味的杂粮粥,再看看手里发下来的那点可怜工钱,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工钱,连买半口人的粮食都不够。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汉子猛地把碗摔在地上,“干一天苦力,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当初在城墙根干活,好歹还有那小哥卖的糊糊垫肚子,现在这发霉的猪食,是给人吃的吗?!” 此话一出,周围几十个曾经吃过林渊那锅糊糊的民夫,瞬间群情激愤。 对于常年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的大雍底层百姓来说,那锅带着荤腥味和奇异香料味的吃食,早就在他们饥饿的记忆里扎了根。 因为麻辣烫本来就带着工业香精、重油重糖。 这些东西在古代和金价是相等的。 而且人嘛,吃过好的,永远就不可能再想过差日子。 最关键的是,人总会怀念和神话、美化以前美好的记忆。 所以这几日,他们不但怀念,不仅仅是因为钱,也是因为口味。哪怕他们也知道,他熬出来的糊糊是一些烂菜叶根子,一些粗糙的麦麸。 但是依旧比现在发的所谓的赈灾粮要好吃得多。 因为真的可以咽下去。 越想念越怀念,久而久之,就在这修成的民夫当中传开了,几乎都要变成了什么神仙佳酿、美食珍馐一般。 “对!我们要吃那个糊糊!” “不给活路,这城防老子不修了!” 民夫们纷纷扔下扁担和泥筐,大声抗议。 他们是大雍朝的良民,不是任人打杀的贱籍奴隶。 地方官府和守军可以强行征调,但绝不敢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无端屠杀良民。 一旦激起民变,外头十几万流民跟着暴动,谁也兜不住。 “吵什么!都在吵什么!” 负责监工的一名州衙都头带着十几个差役,提着水火棍急匆匆赶了过来,厉声呵斥:“想造反不成?!” 带头的汉子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差爷,不是我们要造反,是不给活路!我们要吃当初那个小哥熬的糊糊!只要能让我们吃上那口热的,其他无所谓,这城墙我们死命修!” 都头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帮人是要聚众闹事,刚想武力镇压,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要吃一口吃食。 眼见民夫罢工,外围的流民也开始跟着鼓噪,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都头不敢大意,赶忙一边安抚,一边将这个怪异的要求,迅速上报给了上峰。 不过半个时辰,这件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事,伴随着城外即将压不住的民怨,被一纸急报直接送到了西大营主簿裴青的书案上。 第53章 路遇匈奴 第53章路遇匈奴 西大营,主簿公事房。 裴青听完差役的禀报,眉头微皱:“一口吃食而已,当真有这般神奇?” 他自然记得那个叫林渊的伙夫,之前那口带着古怪辣味的稀糊糊他也尝过,味道确实重了些,但在他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嘴里,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眼下城防要紧,既然那帮流民苦力非要吃这个才肯卖力气,裴青也不介意给点甜头。 “盯着他,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裴青随口吩咐。 不多时,躲在柴房里正打算继续“隐身”的林渊,被两名军汉半提半拽地押到了大铁锅前。 林渊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段时间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生怕被人记起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肚子里没油水的大雍底层劳工,对那点现代科技合成的廉价调料味如此念念不忘,竟然硬生生把他又给架了出来。 在十几个伙夫和两名甲士的注视下,林渊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表演。 他装模作样地背过身,从袖口里抠出拼好饭系统里换出来的调料包,一边往锅里撒,一边闭着眼睛瞎念咒语:“哈基米……南美绿豆……急急如律令……”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但随着热水翻滚,那股极其霸道浓烈的辛辣脂香味,确确实实从大锅里飘了出来。 林渊把汤水调得极淡,一大锅水只放了一点点料,勉强熬成了红油糊糊。 很快,糊糊被送到了城墙根。 民夫们闻到这股味,欢天喜地地重新拿起泥筐开始干活。 而西大营里,盯梢的甲士如实向裴青禀报了林渊“念咒作法”的过程。 裴青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直接命人把林渊提到了跟前。 林渊刚要开口:“大人若是想知道小人的独门秘方……” “行了。”裴青打断了他,目光冷厉般在林渊脸上刮过,“你不必跟本官装神弄鬼。本官不信怪力乱神那一套,什么咒语方术,糊弄底下那些蠢物也就罢了。告诉我,你到底往锅里加了什么?” 林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在这些读过书、杀过人的古代封建官僚面前,装神棍死得最快。 这个读过一点历史的都知道,中世纪审判异端教徒一般都是直接上火刑架。 他只能顺坡下驴,干笑了一声:“大人明鉴。其实……也没什么咒语,就是小人祖传的一些草药和香料,研磨成粉,加进去提味的。只是如今小人身上的存货已经用光了,若是再熬,必须得出城去野外采集一些特定的主料和香草,才能重新调配。” 裴青看着他,似笑非笑:“原来如此。那行,本官允你出城去采。” 林渊心里猛地一松,赶紧顺杆爬:“多谢大人!我家二郎一直与我同行,帮着背竹篓打下手,望大人允许我二人一同前往。” 裴青点点头,随后对门外的两名亲兵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跟着他。看紧了,务必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林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二天清晨。 林渊带着陈二郎,身后跟着两名腰跨横刀、面容冷酷的裴家甲士,出了青州城的侧门。 林渊根本没有什么香料要采,他只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带着三人在青州城外的荒野里漫无目的地兜圈子,专挑难走的小路,一路慢慢悠悠地朝着十里庙和之前那片树林的方向走去。 自然没有别的原因。林渊重生到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几个地方,一个就是青州城,再一个就是这里的十里庙。 从天刚亮一直转悠到正午,日头毒辣,两名甲士的耐心已经被耗到了极限。 “到底在哪?”一名甲士按着刀柄,脸色阴沉,“再兜圈子,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陈二郎跟在林渊身后,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这一上午林渊一会说这,一会说那,反正就是主打一个跟他们绕圈子。这两个当兵的也不是傻逼,自然看出来林渊在拖时间。 反正他们的主上裴青只说把人安安全全带回来,可没说不能揍啊。 只要不打伤打残,扇两个嘴巴,踹两脚,那不无所谓? 这帮当兵的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路遇匈奴(第2/2页) 林渊硬着头皮赔笑:“快了,两位官爷,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那草药喜阴,难找得很……” 他一路上想了无数个逃跑的法子,甚至借口尿急去草丛,那两名甲士也寸步不离,一左一右地死死盯着他,盯得他连尿都尿不出来。 就在林渊绞尽脑汁、束手无策的时候,四人已经走到了树林边缘。 突然,林渊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的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看起来像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野兽。 “两位官爷,那是什么?!”林渊下意识地伸手指了过去。 话音刚落,那团“野兽”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匹毛发灰暗的蒙古马。 马背上,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满头脏辫的壮汉正警惕地看着这边。 这几天匈奴骑兵化整为零,到处劫掠。 这是一个在山林穿插中迷了路、与小队走散的胡人前哨,正躲在这林子边缘歇马。 双方视线对撞的瞬间,那胡人张开嘴,用怪异粗糙的匈奴语叽里咕噜地大吼了一声,一把抽出了马背上的弯刀。 两名裴家甲士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中闪过极度的震惊——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距离前线上百里的青州腹地,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匈奴骑兵! “是胡狗!备战!” 没有丝毫犹豫,两名甲士“锵”地一声拔出横刀,直接挡在了前面。 “跑!” 林渊头皮发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一把扯过陈二郎的袖子,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树林里瞬间传来了兵器相撞的刺耳金属摩擦声,以及阵阵怒吼。 林渊不敢回头,他拼了命地迈开双腿。 这段时间他在军营里靠着系统偷偷补给,体力比之前好了一大截。 跑着跑着,他听不到陈二郎的脚步声了。 林渊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去,空无一人。陈二郎掉队了。 他站在原地的泥土上,冷汗浸透了衣服。 回去找? 很危险。 可如果一个人在这兵荒马乱的野外,万一再遇到其他匈奴人,肯定是被一刀劈成两半的下场。 跟着裴家的士兵,哪怕回去受罚,至少还能用“做饭”的手艺换条命。 林渊咬了咬牙,顺着踩倒的杂草,小心翼翼地折返回去。 没走多远,他看到了瘫倒在一棵树下、翻着白眼连连倒气的陈二郎。 林渊把他拉起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屏住呼吸,猫着腰,一点一点地摸回了刚才那片林子边缘。 周围死一般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当林渊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翻腾,险些当场吐出来。 那匹灰色的蒙古马正站在不远处,低头啃着带血的青草。 那名匈奴骑兵四仰八叉地倒在泥水里,脖子被横刀砍断了一半,暗红色的血液呈放射状喷溅在周围的枯叶上,死状极惨。 而在几步之外,一名裴家甲士的胸腔被弯刀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口子,连肠子都流了出来,人已经死透了。 另一名甲士靠在树干上,浑身是血,大腿上插着半截崩断的刀刃,正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呻吟。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林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手脚冰凉。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平时连杀鸡都没见过。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切地直面古代冷兵器战争的残酷。 如果不是他为了拖延时间,故意带着人在野外乱转,也不会迎头撞上这个迷路的匈奴前哨。 一条人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这毕竟不是写小说,也不是演电视剧。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现代人,打架你都不一定敢上,你别说杀人了。 此刻,林渊真的懵了,一旁的陈二郎也懵了。 【今天都十五六更了,难道不能给我看看广告,点点催更吗?我番茄第一更新王没面子吗?你们见过我这种作者在免费网站不停爆更,质量又高,逻辑在线的文章吗?】 第54章 亡命天涯 第54章亡命天涯 足足愣了半晌,林渊死死盯着那个倒在泥水里、正痛苦呻吟的裴家甲士,浑身颤抖。 他真的感觉整个人都要软了。 他转过头,看着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陈二郎,声音干涩:“二郎,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浑身发抖:“小哥,我……我也不知道呀。” 林渊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僵硬的身体动起来,上前走了两步查看。 那名裴家甲士伤得极重,胸口的甲片被破开,大腿上还深深插着半截崩断的胡人弯刀,鲜血正顺着泥地往下渗。 林渊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必须得打一针破伤风,还得立刻输血。 但这荒郊野外的大雍朝,根本没有这些东西,这人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同时,一股极其强烈的寒意窜上林渊的心头。 他终于直观地见识到了游牧骑兵的恐怖战斗力。 一个迷路落单的匈奴前哨,面对两名装备精良、身披铁甲的裴家精锐,以一敌二,竟然还能拼死一个、重创一个。 如果是换作平时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城防兵或者地方差役,遇上这等悍卒,绝对是被单方面屠杀的下场。 不能留在这里。 林渊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生死关头,现代人的理性强行压制住了恐惧。 回青州城? 绝对是个死。 裴青已经盯上他了,那所谓的“香料秘方”根本就是个谎言。 而且之前他让裴家死士带走的那个现代塑料外卖盒,虽然不知道现在流落到了哪里、引发了什么后果,但裴青一路上派人死死盯着他,就说明他早已经被卷入了这个巨大的漩涡里。 回去交不出东西,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可是留在城外,到处都是饿疯了的流民,甚至还有化整为零的匈奴骑兵。 林渊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匹正在啃草的蒙古马,以及散落一地的兵器上。 他现在有马,有刀,最关键的是,他还有一个拼好饭系统。 只要账户里还有那十九块八,哪怕每天只能点两个最便宜的馒头,也足够他和陈二郎在这个乱世里饿不死。 “二郎。”林渊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陈二郎的眼睛,压低声音,“咱们不能回去。回去交不出秘方,横竖是个死。你……可愿随我走?” 陈二郎愣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哥,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两人的对话没有刻意压低,那名重伤倒地的裴家甲士听得清清楚楚。 他虽然失血过多,但依然残留着军汉的警觉。 他看出了这两人要叛逃的意图,挣扎着想要起身,染血的手死死攥住了掉在一旁的长刀,满是血污的眼中透出一股凶狠的光芒。 他不能动,但他知道这两人如果要跑,大概率会杀他灭口。 林渊看着那名军汉凶狠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手心全是汗水。 他慢慢走向那个甲士,举起石头。 可是,他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作为一个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他连活鸡都没杀过,平时在街上看到打架斗殴都躲得远远的。 现在让他用石头生生砸碎一个活人的脑袋,那种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巨大心理障碍,让他根本下不去手。 就在林渊犹豫挣扎的瞬间,一旁的陈二郎突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石头,红着眼睛,狠狠地朝着那名甲士的头上砸了过去。 “砰!” 石头砸在头盔边缘,那甲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二郎毕竟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劳力,力气没用对。 他见没砸死,吓得连连后退,但很快又咬紧牙关,在地上摸索着捡起好几块石头,发疯似地接连砸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亡命天涯(第2/2页) 几下都没砸中要害。 最后,陈二郎干脆一把捡起地上那柄匈奴人的弯刀,闭着眼睛,大吼着朝那甲士身上乱砍。 噗嗤、噗嗤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过了好半晌,陈二郎才停下手。那名甲士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林渊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浑身溅满鲜血、剧烈喘息的陈二郎。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个平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小哥叫着的底层劳工,骨子里竟然藏着这么狠的血性。 陈二郎扔下刀,看着林渊复杂的眼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小哥。大乱之世,不能有妇人之仁。我也是第一次杀人,但我知道他不死,咱们就得死。为了小哥,我什么都敢做。” 林渊沉默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陈二郎,自己刚才那致命的犹豫,很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害死他们两个。 “扒甲。拿兵器。”林渊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蹲下身子。 在古代战场上,有甲和没甲,有兵器和没兵器,活下来的概率天差地别。 农民的思想自然天生敬畏官府,可林渊可不这么想,他只考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天生都是逃跑。 不带上所有目力可及的物资,那么活下来的几率都会小很多。 两人强忍着恶心,将两名裴家甲士身上的军用铁札甲硬生生剥了下来。 除了两套沉重的札甲,他们还搜罗到了两柄大雍制式的精钢横刀,一把贴身防卫的短刃障刀,以及那个胡人身上带着的皮囊水袋和一把角弓。 林渊转头看向那匹马:“你会骑马吗?” 陈二郎连连摇头:“不会。” 林渊叹了口气。 他也不会。 但他知道,有代步工具总比靠两条腿跑路要强得多。 好在这次入关的匈奴骑兵为了隐蔽,带来的大都是性格温顺的普通牧马,并非那种脾气暴烈的烈马。 林渊硬着头皮走过去,学着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样子,笨拙地拉住缰绳,嘴里喊着“驾”、“吁”。 绕着树林走了两圈,这匹老实的蒙古马竟然真的由着他使唤了。 马背上只有一个简陋的木质包皮马鞍。 林渊费力地跨上去,然后把陈二郎也拉了上来。 两个人挤在一个马鞍上,稍微一动就硌得生疼,一颠一颠的,十分难受。 但他们顾不上这些。 两人骑着马,一路寻到了一条偏僻的小溪边。 林渊翻身下马,把那两套沾满了碎肉和浓血的铁札甲扔进溪水里,胡乱搓洗了一番。 札甲遇水变得极重,冷冰冰地套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却给了林渊在这个乱世中仅有的一丝安全感。 “小哥,咱们现在去哪?”陈二郎系紧了腰间的皮带,手握着横刀问道。 林渊看了一眼天空的方位,脑子里盘算着青州周边的地形。 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乱窜只会死得更快,万一迎头撞上成建制的军队或者匈奴大部,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回林家沟。”林渊做出了决定。 那是他穿越过来时原身的出生地。 那里地处丘陵边缘,相对偏僻,而且原身对那里的地形和村落布局有记忆。 回去找个熟悉的地方落脚,顺便看看能不能用系统的食物笼络一些活不下去的同族,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两人一马,披着冰冷沉重的铁甲,顺着泥泞的荒野小道,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灰蒙蒙的北境深处。 【我都说了我很牛逼,我是番茄第一更新王,给我看广告去,不要不识好歹。你看那些新来的书友,大呼小叫的,你看就没见过世面。】 第55章 坞堡血战 第55章坞堡血战 赵氏坞堡。 昨日傍晚,强攻了一整天的张家步卒在付出了两百多条人命后,终于收到了雁门关中军大营传来的总兵密令。 军帐之中,负责临阵指挥的张家偏将招来各营校尉,将几个用粗麻袋装的饼子扔在桌案上。 “大帅的援军明日晌午便到,整整三千精锐,连关里最金贵的五十骑重甲铁骑也调过来了。”偏将咬着黑硬的饼子,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狰狞,“大帅还带了攻城用的硬木撞车和折叠折梯。里面的老东西撑不过明天。今夜把存粮全拿出来,让弟兄们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明日城破,里面的银钱、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校尉们闻言,皆从鼻子里哼出一重浊气,低头开始分发最后的口粮。 在他们看来,坞堡里的宗族私兵虽然凭着一股血性死守了一天,但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那些没见过大阵仗的乡勇地主,过了这一夜的恐惧折磨,士气必然萎靡。 大雍正规军再压上三千人,这小小的泥大寨绝无生路。 大军在旷野上就地歇息,没有多余的营帐,士卒们抱着长枪,三五成群地枕着泥水入眠。 …… 次日正午,烈日当空。 安平县的这片旷野上,地面的泥泞已被炽热的阳光晒得半干,踩上去发出沉闷的黏糊声。 张克让亲自督统的三千援军,此时已越过林地,与先期的部队汇合。 整整六千大雍步卒,在宽达数里的平川上排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 长枪如麦穗般密集,明晃晃的枪尖在烈日下折射出一片令人窒息的冷光。 方阵的后方,五十骑浑身包裹在厚重铁札甲里的重骑兵正缓缓勒马,人和马都披着黑色的马甲,只有两个鼻孔在粗重地喷着白气。 很多人常在市井评话里听闻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大军交战,那不过是说书人为了稳固军心、夸大其词的妄想。 在真实的封建皇朝,养兵打仗,最要命的从来不是人多,而是后勤保障线。 前线的几千人每天要消耗上万斤的精细粮草,后方的民夫需要用独轮车一站一站地往前线运粮。 一旦运粮的补给线跟不上,人再多也只是无头苍蝇,不消三日便会溃散流逃。 这眼前的六千精兵,已经是张克让抽干了中军家底、靠着最后一天口粮拼死一搏的全部武力。 军阵中央,张克让与前线偏将策马交错,校尉上前,将代表暂行指挥权的红绫军旗与调兵勘合大印郑重交换。 张克让面色冷峻,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抬起右手,向前狠狠一劈。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瞬间打破了原野的死寂。 中军方阵中,两千名弓箭手迅速向前推进,在距离坞堡八十步的泥地上止步,齐刷刷地斜跨出马步。 “起!” 校尉一声厉喝,两千张硬弓同时拉满,弓弦紧绷的咯吱声连成了一片声浪。 而在高耸的青砖堡墙上,赵老太爷与林家的主事人看着外面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压压军阵,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天要亡我赵家啊……”赵老太爷的手指死死扣在青砖的缝隙里,指甲剥裂,鲜血顺着砖面滑落。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个个带伤的族中子弟,声音沙哑,“儿郎们!外面的官人下了死手,这是不给咱们留活路了!大房的、二房的,长房的嫡子,还有旁支的兄弟,都听好了!今日城若破,谁也活不了。跟着老夫,跟这帮吃人的官兵拼了!” “如果坞堡守不住,这些粮草我们烧了也不给他们,大不了同归于尽!” 堡墙内,原本因为看到敌军援军而有些萎靡的士气,在这一刻诡异地凝固,随即像火山一样膨胀开来。 林家的大户和赵家的支脉,平日里为了争夺几亩水田、几口水井,私下里没少闹过矛盾,甚至连顺位继承的恩怨都算不清楚。 可在此时,在这覆灭满门的绝对兵灾面前,所有的私心杂念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坞堡血战(第2/2页) 那些平时连话都不说一句的堂兄弟、表兄弟,此刻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血性。 “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几十个年轻的子弟兵眼含热泪,死死攥紧了手里生锈的朴刀。 大雍的地方世家之所以能在王朝后期土地兼并的死结中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宗族血脉的捆绑。 人在知道自己横竖都是死、且身后的爹娘妻儿绝无退路的时候,爆发出的一以当十的勇气,往往能让最精锐的正规军也感到胆寒。 “放箭!” 堡外的校尉长剑挥下。 “嗖嗖嗖——!” 两千支羽箭瞬间化作一片黑压压的蝗虫,带着刺耳的尖啸,将坞堡的天空彻底遮蔽。 密集的箭雨精准地砸在墙头上,将几名避闪不及的乡勇直接钉死在地上。 与此同时,张家的步卒抬着十架粗糙的折叠云梯,顶着木盾,踩着泥水开始疯狂地往前冲。 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悍卒推着硬弓撞车,拉起粗壮的油蚕丝绳,疯狂地撞击着坞堡的西面偏门。 “攻城!” 这一场惨烈的绞攻,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了日头西斜。 战术的差距并不是一时的勇猛所能弥补的。 张克让派出的弓箭手分成三波,轮番压制墙头,压得两家的乡勇根本抬不起头来。 而那些换上了私藏铁甲的赵家老卒,虽然凭着居高临下的优势用滚木礌石砸死了几百名官兵,但在大雍正规军严密的盾牌军阵和攀城攻势下,坞堡的防线依旧在一点点被蚕食。 整整抵挡了三个时辰。 在扔下了近四百具族中子弟的尸体后,黄昏时分,坞堡西侧的那扇包裹着薄铁皮的偏门,终于在撞车连续几十次的猛烈轰击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轰然碎裂。 “重骑兵,进城!一个不留!”张家偏将面露狂喜,长枪直指破口。 那五十骑养精蓄锐已久的重甲铁骑,踩着遍地的血水与木屑,开始缓缓提速,准备带头冲进这个已经毫无防备的宗族聚居地。 然而,就在大雍官兵准备进城收割、两家子弟闭目等死的绝望瞬间。 远处的地平线上,毫无征兆地扬起了漫天连绵的尘土。 那尘土铺天盖地,伴随着一种沉闷如雷、让大地都开始剧烈颤抖的轰鸣声,自北面和东面压了过来。 张克让勒住马缰,眉头狠狠一皱。 中军大营的传令兵都在这里,后方不可能再有任何驰援的兵马。 在这大雍腹地,这股动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名浑身是血、连滚带爬的张家轻骑斥候,从大军的后方疯了一般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尖利变形: “大人!不好啦!不好啦!匈奴人……匈奴人打过来了!我们被包围啦!” 话音未落,只见那漫天尘土之中,无数个赤裸着上身、满头脏辫、手持雪亮弯刀的匈奴轻骑,嘴里发出“哇哇哇”的怪异胡哨声,犹如从地府里钻出来的恶狼,将这六千名饥肠辘辘、正处于攻城脱力状态的大雍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死死咬在了这安平县的泥泞平原之上。 刚刚还气势汹汹、准备进城烧杀的张家士卒,在听到“匈奴”两个字的瞬间,原本因为虚假动员而提起来的士气,刹那间荡然无存。 每人的脸色都在这黄昏的残阳下,变得一片煞白。 他们打赵林两家这种乡勇流民自然是勇猛无比,但是一听到匈奴两个字,则是变了一副模样。 从古至今都是自己人斗自己人,窝里横是最狠的。 一旦对上外人。大雍朝廷的这些兵丁就天生弱三分。 直到千百年之后,依旧如此。 【感谢两颗恒星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 第56章 溃败 第56章溃败 安平县外,残阳如血。 远处的无名高地上,一千五百名匈奴轻骑已借助林地掩护,静静蛰伏了大半日。 千夫长乌维策马立于高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泥泞的修罗场。 早在张克让集结大军的第二日,这支化整为零的匈奴游骑便已收拢完毕,完成了外围包抄。 乌维耐心地像一头老狼,死死盯着战场,直到日落时分,大雍步卒的体力与阵型在漫长的攻坚中被消耗到了极限。 一名百夫长策马从前沿奔回,眼中满是狂热:“将军,抓了几个外围的大雍溃兵。下面主阵里那面黑底红字的大纛,是雁门关总兵张克让的亲阵!他亲自来督战了!” 乌维闻言,眼中爆射出贪婪的凶光。 他猛地拔出弯刀,直指下方的平原:“儿郎们,汉人的总兵就在下面!谁能斩下张克让的首级,赏牛羊万头,赐女奴百人,本将亲自向右谷蠡王为他请封千夫长!给我冲!务必将他们全诛此地!” 胡哨声骤起,一千五百骑如决堤的黑水,顺着缓坡轰然冲下。 古代攻坚打仗,绝非外行人臆想的那般一拥而上。 军阵之中,顶在最前面攀城死战的,历来是全军最精锐的悍卒,兵法称之为“先登”。 这些敢死之士皆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旦登城,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主将绝不敢将未经战阵的新兵顶在前面,一旦新兵生怯回头,立刻会冲乱自家阵型。 因此,大军的精锐全压在阵前,而后方和两翼,往往是战斗力最弱的辅兵与新卒。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在战场上冲向对方,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的。 打仗不是嘴巴一张就开始直接上,后面的督战队、前线的指挥官、将校指挥团,总要有人带头冲锋。 这就是所谓的士气,如果打仗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赢,你怎么统领三军? 这还要考虑到其他问题,你的名声、你的战绩、你的履历,能不能让三军服你? 所以历史上的名将最厉害的在于不是他多能打,而是他指挥调度的本领,以及军法军政的布置,加上天时地利,一切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名将。 兵卒可以死,将帅不能离。 所以你经常会看见在史书上记载,最后只剩28骑56人什么的。这些人往往都是他的核心指挥班底。 他们很快就可以再去用粮草招募新的士兵,通过军阵和操演,很快就能再拉起一支部队。 但是往往最后如果死得只剩一两个人,这个主将也就完了。 因为他死掉的不仅仅是士兵和将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所有有生力量。 培养士兵简单,培养将校指挥团,这不是一两年和一两句话能完成的事情。 此刻,张克让的军阵正处于首尾难顾的最虚弱状态。 两翼负责护卫的步兵,将最薄弱的后背暴露给了从天而降的匈奴骑兵。 骑兵打步兵,本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溃败(第2/2页) 匈奴铁骑犹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瞬间切入了大雍军阵的后方。 惨叫声中,后阵的新兵连阵型都没结成,便被狂奔的战马踩成了肉泥。 恐惧是战场上蔓延最快的瘟疫。 前一刻还在擂鼓助威的后阵,瞬间炸营。 一个人丢下兵器往两边跑,立刻卷走十个;十个人溃逃,瞬间带垮一百个。 互相推挤踩踏之下,死在自己人脚下的士兵,比死在匈奴弯刀下的还要多。 大军一泻千里。 …… 赵氏坞堡的墙头上,原本已经抱定必死之心的赵林两家子弟,愣愣地看着城下发生的诡异一幕。 上一刻还红着眼往城墙上爬的大雍精锐,突然丢下云梯,像疯了一样往两边溃逃。 远处黄沙漫天,胡哨声震耳欲聋。 “是匈奴人……匈奴人打过来了!” 墙头的乡勇们面色惨白。 刚刚挡住了官兵,却又迎来了更凶残的胡狗,绝望再次笼罩了所有人。 正厮杀的双方莫名其妙地停下了手,各自在混乱中寻找生机。 赵老太爷拄着染血的拐杖,看着城外互相践踏的惨状,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 “二郎他们送出去了吗?”老太爷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林家主事人满脸悲戚:“回太爷,已经顺着后山的枯水渠送出去了,只是……外面兵荒马乱,路途恐怕凶险。” “顾不上这么多了,留点血脉就行。”赵老太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地睁开,厉声道,“去,把粮仓烧了!” 主事人一愣,满脸迟疑:“太爷,那可是咱们……” “烧!”赵老太爷用拐杖狠狠杵着青砖,“横竖都是死,今日这粮食,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外面的官兵和胡狗!烧完之后,随我死战!” 不多时,坞堡深处燃起冲天大火。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粟米在火油的助燃下,化作了一片火海。 …… 阵型中央,张克让目眦欲裂。 他呆呆地坐在马背上,看着后方被匈奴骑兵像砍瓜切菜一般屠戮的将士,又死死盯着坞堡内腾起的冲天大火,整个人如遭雷击,失魂落魄。 粮食没了。 两家宁可烧了,也不给他留一粒米。 大军也溃了,张家的精锐,今日全折在了这安平县外。 “大帅!快走吧!”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死死拽住张克让的战马缰绳,急得双眼赤红,“贼军势大,后阵已破,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张克让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终于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调转马头,顺着一侧的乱石岗,仓皇逃窜。 【你们这些小黑子,给他们这些新来的没有见识的介绍一下我。大声告诉他们,我有没有存稿?居然有人不认识我番茄王。】 第57章 荒诞的现实(第三更) 第57章荒诞的现实(第三更) 冲天的大火一直烧到了半夜。 滚滚的热浪与火舌无情地吞噬了坞堡里的所有存粮,也一同吞噬了无数的鲜血与生命。 赵老太爷那根象征着身份的紫檀拐杖已经不知所踪。 他跌坐在泥泞中,脸上满是血水与污泥。 这位一生注重仪态与礼法的乡绅,此刻狼狈不堪。他和林家的主事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匈奴兵粗暴地往前一推,重重地摔在地上。 趁着火光,赵老太爷抬起头,看到一匹高大的战马停在身前。 马背上,匈奴千夫长乌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由于两族语言不通,乌维侧了侧头,对身旁的随军翻译说了一句胡语。 那名穿着大雍服饰、却留着胡人发型的翻译官走上前,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人:“我们将军说了,堡内还有没有其他值钱的金银财帛?只要交出来,可留你们一条小命。” 赵老太爷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今年六十七岁了。 在现代人的普遍认知中,往往存在一个巨大的历史误区——认为古代人寿命短,全是因为战乱和饥荒夺走了性命,平均下来只有三四十岁。 但这是一种错觉。 在古代落后的医疗和卫生条件限制下,哪怕没有灾荒战乱,普通人染个风寒、拉个肚子一样会轻易丧命。 人类在现代科技与抗生素出现之前,本就没有多少活到高寿的可能。 全世界都一样,35岁左右。 所以,“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 在十里八乡,只要能活到六七十岁,就代表着所有人都要给你让路。 儒家社会讲究三纲五常,只要你是高寿的长辈,不管是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太爷,给足面子。 然而,在这片被野蛮武力彻底践踏的废墟上,年龄与礼法,一文不值。 赵老太爷看着周围沦为修罗场的家园,凄厉地惨笑了一声。 “没有!杀了我吧!杀了我!”他神色癫狂,指着马背上的乌维破口大骂,“老朽便是死,也绝不向你们这帮胡狗低头!” 一旁的林家主事人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双眼流下两行浑浊的血泪。 自此一战,安平县的赵林两家,算是彻底绝了户,再也不可能成为什么世家大族了。 翻译官听到骂声,面色一沉,大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赵老太爷的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直接打飞了老太爷嘴里的两颗残牙。 赵老太爷被打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他吐出一口血水,回身死死地瞪着翻译官,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扑了上去想要拼命。 可旁边的匈奴兵只是随意地伸出手,轻轻一推。 老太爷本就年事已高,身子骨虚弱,当即四脚朝天地跌进了泥水坑里。 但他没有放弃,挣扎着爬起来,再次红着眼冲上去,想要拼命! 周围的匈奴骑兵看着这一幕,纷纷指着他哈哈大笑,觉得有些好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当你足够弱小的时候,你那拼尽全力的愤怒一击,在强者眼中,不过是一场滑稽的杂耍。 乌维听着翻译官转述了老头的不配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随意地挥了挥手:“杀了吧。” 寒光一闪。 一颗须发花白的人头滚落进泥水里,赵老太爷那具无头的残躯抽搐了两下,倒地不起。 现实就是这般冰冷。 它不会因为你的勇气、你的不甘、或是你为了守护家族的壮烈而发生任何改变。 刀砍下去,人就会死。 同样的惨状,在坞堡的各个角落里同时发生。 有人跪地求饶,没用;有人崩溃哭泣,也没用。 女眷被当场糟蹋,男丁被就地格杀——因为匈奴人还在深入腹地打游击,根本带不走这些活口,带回草原当奴隶是以后的事,现在留着只会成为累赘。 冲天的大火烧了足足三天三夜,将安平县外的这片土地烧成了白地。 只是,北境信息断绝,腹地发生的这起惨案,外人无从知晓。 …… 而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雁门关总兵张克让,此刻正带领着残兵败将,一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逃回了雁门关中军大营。 极其讽刺的是,由于折损了几千张要吃饭的嘴,大军的粮草危机反而得到了些许缓解。 虽然剩下的粮食依旧撑不了几天,但至少没那么紧迫了。 中军大帐内,张克让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死死盯着底下的几个残存将校:“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对外吐露半个字。违令者,斩!” 随后,他强打起精神,命人去收拢沿途跑散的溃兵。 在古代打仗,只要主将手里还有粮草,就能把溃兵重新招拢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荒诞的现实(第三更)(第2/2页) 匈奴人也不会傻到分兵去漫山遍野地追杀每一个溃兵,只要摧毁了建制和有生力量,战术目的就达到了。 但对张克让来说,最致命的打击,是他丢了“大纛”。 古代行军布阵,没有现代的对讲机和电台。 三军的耳目,全靠主将身边那面高耸的帅旗。 将旗在哪里,中军就在哪里,全军就有了主心骨。 失去了主将帅旗,在军事意义上就等同于主将被斩、全军溃败。 乌维此刻已经缴获了张克让的将旗,这代表着大雍雁门关总兵的脸面,被匈奴人踩在了马蹄底下。 这口黑锅太大,犯下如此致命的指挥失误,连带着折损了张家大批的精锐私军,张家的族中长辈绝对不会放过他。 在门阀政治里,你想分地盘、切蛋糕,就必须掏血本。 裴家带了宗族子弟兵去填边关,张家想当主帅吃大头,自然也要派自家精锐顶上。 现在本钱赔光了,他在家族内部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至于边关剩下的那些底层边军,其实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样,是什么胸怀民族大义、死守国门的铁血之师。 大多数边军,不过是被强征来的民夫,半农半兵,似民似匪。 边关苦寒,当兵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 山高皇帝远,谁知道皇帝老儿长什么样? 这帮人不懂什么愚忠尽孝,谁给饭吃,谁就是天王老子。 边关设立的初衷,抵御外敌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个极其重要的内政功能,是防止民众走私与出逃。 古代边境的百姓若是被官府逼急了,或者遇上灾荒,往往会带着农具和铁器,去和草原上的游牧部落私下做交易,互通有无。 更严重的,是老百姓为了躲避朝廷苛刻的人头税,直接越过边境或者逃入深山,成为不在官府户籍册上的“隐民”。 在唐宋时期的史料中就有记载,光是四川一地,为了躲避赋税而逃匿的隐民就何止百万。 这几千年的封建历史,本质上就是一场皇帝拼命追着收税,老百姓拼命跑路藏匿的猫鼠游戏。 溃逃的残兵陆陆续续逃回了三十里堡和雁门关。 军营里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底层的营房里就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嚼起了闲话。 “听说了没?总兵大人在外头吃了败仗,被匈奴人撵得像狗一样,连中军的帅旗都丢给胡人了……” 这话传得很快,没多久就传到了张克让的耳朵里。 张克让眼神冰冷,直接点了亲兵营,将那几个在角落里嚼舌根的兵卒拖到校场上,当着全军的面,立刻斩首示众。 人头滚落在地,军营里瞬间鸦雀无声。 经过一天的收拢,雁门关大营里还有一万多兵马。 但刨去民夫和辅兵,真正能征善战的战兵,加上那些捡回条命的溃兵,凑在一起也就剩小几千人了。 唯一让张克让感到一丝底气的,是他手里的重骑兵。 五十骑重甲,折损了二三十骑,最终活着逃回来二十多骑。 在冷兵器战场上,这二十多名重装铁骑,依旧是他张家镇压底层的最强武力。 第二天清晨,张克让顶着盔甲,大步登上了校场的点将台。 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写满惊惶与麻木的脸,突然拔出腰间长剑,声若洪钟地吼道: “诸位!本帅昨日亲率大军,在安平县外与入关的蛮夷主力决战!我大雍王师所向披靡,一举击溃数千胡骑!” 张克让面不红心不跳地扯着弥天大谎,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连他自己都信了:“如今,那帮蛮人死伤殆尽,只剩下一小撮残兵败将还在四处逃窜!诸位,只要我们死死守住关隘,这帮蛮子没了补给,嚣张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剑锋直指青州方向:“本帅已与青州知州合力定下计策。一旦发现这股蛮军的踪迹,大军便直捣黄龙,将他们彻底歼灭,以绝后患!” 点将台下,那些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的新兵和辅兵们,听到“击溃数千胡骑”的虚假捷报,被长官的情绪一煽动,纷纷举起手里的长枪,歇斯底里地跟着狂吼: “杀!杀!杀!” 在古代封建军队的战报里,无论打成什么烂摊子,永远都是“大捷”。 将领不会承认失败,朝廷也不愿意承认失败。 哪怕被人打得丢盔弃甲,只要自己还能活着站在这里,那就是“击溃敌军、战略转进”。 是不是感觉很熟悉? 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一场因为各方私欲而引发的荒唐闹剧,正在一步步演变成更加不可挽回的灾难。 而这一切的溃烂,依旧被张克让用谎言和屠刀,死死地捂在了这片阴沉的北境天空之下。 【数据掉了,莫名其妙。能不能给我定点催更?然后看看广告啥的。昨天三万五千字,将近十八章。放眼整个番茄,谁是我的对手?】 第58章 都是王公贵族(第四更) 第58章都是王公贵族(第四更) 林渊和陈二郎的逃亡之路,走得跌跌撞撞,惊心动魄。 两人披着铁札甲,共骑一匹老实的蒙古马,在北境的荒山野岭间摸爬滚打。 由于不敢走官道,他们只能凭借林渊脑海中原身残存的记忆,沿着崎岖的小道向林家沟的方向摸索。 偶尔在半道上遇到三两个零星的流民,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远远看到这两人一身甲胄和高头大马,活像见到了勾魂的活阎王,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开。 林渊为了辨认方向,曾试图拦住一两个问路,结果对方刚被截停,便吓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甚至当场大小便失禁,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足足在野外转悠了三天三夜。 如果不是有拼好饭,林渊和陈二郎早就饿死在这片绝地了。 因为无论你是流亡还是逃跑,首先第一个考虑的就是干净的水源和能吃的食物。 拼好饭这个后世工业的集合体,在现代人眼里或许是廉价的打工人外卖,但对于这两人来说,简直是救命的仙丹。 炸鸡、薯条、可乐、汉堡,对于古代这些一辈子吃糠咽菜、连肉末和油星子都见不到的底层人而言,这就是实打实的珍馐美味、神仙佳肴。 这几天相依为命,林渊对陈二郎也渐渐放了心。 这个底层流民虽然没什么见识,但有着在这个乱世最宝贵的特质。听话。 不过,林渊依旧没有透露系统的秘密,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自己会一些“搬运之术”。 陈二郎吃着那些闻所未闻的食物,对林渊的“法术”敬若神明,深信不疑。 第三天傍晚,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处荒凉的黄土丘陵边缘。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落,林渊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原身的出生地,林家沟。 当初前线战事吃紧,官府下达了极其严酷的征调令,村子里只要年满十五岁的男丁,全部被强行抽丁去运粮、修城。 林渊这具身体,其实才刚刚满十六岁。 此刻的林家沟,死气沉沉,连一声狗吠都没有。 村口胡乱地堆放着一些破损的独轮车架子和生了锈的犁头,木栅栏被暴利踹断,半掩在泥土里。 这显然是不久前被匈奴游骑或者流窜的乱兵洗劫过的痕迹。 在古代,面对兵患匪患,像林家沟这样有着同宗血缘的村落,本该有一支由青壮年组成的自卫队。 但当男丁被官府抽空,村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时,这个村庄在暴力的铁蹄下,基本就等同于死亡。 后世很多人总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浪漫错觉,认为自己往上推三代都是老实巴交的贫苦农民。 但这在人类繁衍的生物学意义上,是绝不可能的。 任何人的祖上,追溯到几百上千年前,必然是王公贵族或地方豪强。 古代底层农民绝种,不是偶然,而是普遍的常态。 我们从小受到的文化熏陶,祠堂、家谱、香火,总给人一种“血脉延续是天经地义”的错觉。但历史的真相十分残酷。 曾有学者梳理过南方某乡村魏氏族谱,跨越九代人、近三百年的繁衍数据表明:在一个封闭乡村社区里,最初一百多个有记载的男性支脉,高达八成以上最终彻底断绝了后代,只有不到两成的人留下了嫡系血脉。 也就是说,十个男人里,有八个传着传着就绝后了。 在一个完整的王朝周期(两到三百年)内,整体人群中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人能成功留下后代。 这百分之十是什么人? 是地主、士绅、官吏,是那些占据了绝大多数社会资源、财富和声望的人。 真正的底层佃农、流民,在灾荒战乱频发的年代,留下后代的比例甚至不足百分之一。 原因很简单:他们根本娶不上老婆。 古代底层男性的终身未婚比例远超现代人的想象。 和平年代,大约有三成的平民男性终身打光棍;到了灾荒战乱时期,这个数字能突破五成。 富贵阶层三妻四妾,垄断了女性资源;而底层男性连娶妻的资格都没有,直接从根源上被掐断了香火。 就算勉强结了婚,也根本养不活孩子。 明清时期,底层百姓的婴幼儿死亡率高达一半以上。 穷人没有余粮,遇到灾年,大人只能靠吃观音土、树皮充饥,卖儿卖女是常态。 加上古代穷人的人均寿命往往只有三十岁左右,很多人刚成年就死于战乱、疾病或过劳,根本没机会把血脉传承下去。 所以,“穷不过三代”这句话在生物学上是极其精准的——不是穷到第三代就翻身了,而是穷到第三代,人就绝后了。 这可不是过不了三代吗?都他妈没了。 今天活着的人,往上追溯,几乎都是古代那极少部分社会精英的后代。 这不是因为我们现在的基因有多优秀,而是因为当年绝大多数的底层人,根本就没有后代留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都是王公贵族(第四更)(第2/2页) 但这并不意味着现代人身上流着什么高贵的血。 恰恰相反,因为皇族和豪强扩张得太快,后代太多,资源被无限稀释,他们的绝大多数子孙,最终又跌落底层,变成了普通人。 明朝的朱元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洪武年间,朱家宗室不过区区五十多人;到了明朝末年,据推算,朱元璋的子孙已经繁衍到了近百万人。这种恐怖的指数级增长,最终的结果就是大部分宗室变成了旁支,旁支变成了平民。 这就是历史循环的残酷洗牌。 有资源的人留下更多后代,后代多了资源被稀释,重新跌入底层参与残酷的竞争。 几百年一个周期,周而复始。 所以,纠结祖上是不是皇亲国戚毫无意义。 从概率上讲,大家都是;但在现实的利益分配中,根本没有你的份。 就像眼前的林家沟。 这里的村民,往上追溯几代,或许和青州城里刚刚被张家剿灭的那个安平林氏,是同一个祖宗。 但林家沟的这些人只是最边缘的旁支,他们世世代代在这里刨食,活得甚至不如林氏宗祠里养的一条看门狗。 林渊牵着马,和陈二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死气沉沉的村落。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原身所谓的“家”。 世人常说“家徒四壁”是形容极度的贫穷。 但在这个古代农村,连这句话都成了奢望。 因为林渊眼前的这个屋子,连四面墙壁都不完整。 一间低矮的黄泥土坯房,茅草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土灶上的铁锅早就被人砸碎或者抢走了,剩下的只是满地的碎瓦砾和烂泥。 陈二郎看着这猪圈都不如的破烂草棚,愣住了:“小哥……这,这难道是你原先的住处?” 林渊目光幽幽地看着那个塌掉的土灶,叹了口气:“算是吧。” 陈二郎心中震惊不已。 他一直以为,能拿出那些神仙吃食、行事又如此沉稳的小哥,就算不是什么王公贵族,至少也是个家境殷实的地方豪强子弟,或者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少爷。 他万万没想到,小哥的祖地竟然是这等甚至比自己家还要破败的赤贫之地。 但他也没有多嘴,在这个世道,能跟着一个有本事的能人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造化。 林渊知道这个破草棚肯定住不了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身,带着陈二郎走向村子中间一处稍微大一点的宅院。 在古代底层农村,寻常百姓家是不存在什么高大砖石院墙的。 大家都是熟人社会,谁家若是能盖一间宽敞点的大瓦房,再用半人高的黄泥垒一圈矮墙,那就代表着这家人男丁兴旺、能吃饱饭,在村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这种深植于农耕文化中的造房攀比之风,延续了几千年,无非是为了向外界证明自己有活下去、传宗接代的资本。 眼前这间大屋,原先住着一户八口之家,有几个壮硕的男丁,是林家沟的里正所在。 但这几个男丁被抽调去前线后,这户人家现在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林渊推开早已破败倾斜的木头栅栏,院子里长满杂草。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警惕地走进正屋,里面空空荡荡,任何能用来生火或者换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林渊退了出来,绕到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的门板不翼而飞。林渊刚要跨过门槛,目光突然在柴房最深处的一个干草堆停住了。 在古代,百姓若是遇到兵荒马乱,往往会在院子里挖地窖,或者在最不起眼的柴堆、粪堆下面挖个坑用来藏粮藏人。 林渊定睛看去,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到草堆深处,竟然有两道微弱的反光。 那是一双眼睛。 下一瞬,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极度的恐惧与刻骨的仇恨。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沙哑的尖叫,一道黑影突然从草堆里窜了出来。 林渊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连退了两步。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农妇,双手死死举着一把生满铁锈的豁口镰刀,红着眼朝林渊疯狂地扑了过来。 林渊身上穿着厚重的铁札甲,躲闪不及。 但那农妇显然已经饿了极久,根本没有任何力气。 她这一扑完全是回光返照的本能,还没等镰刀碰到林渊的甲片,她脚下一软,身子一空,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上。 林渊眼疾手快,扔下横刀,一把按住了她拿镰刀的手腕,顺势用膝盖顶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死死压在身下的泥地上。 【快给我点点催更好不好?这玩意其实点了没啥用,我就是图个看得舒服,看得爽。还有,不要再说自己是什么,往上推三代是农民了,纯属智障。】 第59章 惨绝人寰(第五更) 第59章惨绝人寰(第五更) 农妇被林渊死死按在泥地上,枯瘦的双手还在拼命挥舞,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怪叫,叫声凄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是我!我是林渊!” 林渊一边用力压住她,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李婶!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林家老三那个林渊啊!” 听到这个名字,农妇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一瞬。 她停止了怪叫,艰难地扭过头,用那双充满血丝和泥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渊的脸。 林渊稍微松了一点力道,趁机将她手里那把生锈的镰刀踢远,然后慢慢松开手,退后了两步,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李婶在原主的记忆里是个有些泼辣但心肠不坏的妇人,是村里里正的弟媳妇。 林渊是个孤儿,父母早亡,原主从小寄养在几个叔伯家吃百家饭长大,平时没少受过这李婶的冷眼,但也实打实在她家灶台前蹭过几顿杂粮糊糊。 农妇在地上喘着粗气,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终于看清了林渊的面容。 “你……你真是林渊?”李婶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是被官府征去前线搬运粮草了吗?怎么回来了?你这身铁甲……你还有刀!” 在底层老百姓的常识里,大雍律法森严,普通人穿铁甲、带军刀,那是死罪。 李婶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神中重新泛起恐惧。 林渊苦笑了一声,将横刀插回刀鞘:“一言难尽。前线大败,我们一路逃荒回来,半道上遭了贼人,活不下去才抢了这身行头保命。不说这个了,李婶,林家沟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林渊走的时候,虽然官府强行抽调了男丁,但为了保证明年的春耕,每户人家多少还会留一两个男丁在家种田。 村子虽然破败,但远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死绝了的模样。 听到这话,李婶眼中的警惕瞬间瓦解,化作了无尽的悲楚和绝望。 “你走之后,官府的人又来了一趟,说是前线战事吃紧,把我家的老二老三也强行抓走了……”李婶捂着脸,呜咽出声,“后来村里没了男人,就来了几波流窜的贼兵,把村里能吃的、能用的全抢光了。前些日子,又有几个骑马的胡人杀进来,见人就砍,抢了最后几只活鸡就跑了……村里有亲戚投奔的,早就拖家带口逃去了南边。剩下的,全是我们这些走不动的孤儿寡母……”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空洞:“我家男人走的时候说,只要熬过冬天,他就能回来。我们在等他……” 林渊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那些被当成炮灰推上前线的民夫,九成九是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陈二郎听到柴房的动静,提着刀冲了进来,见林渊没有危险,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婶看着林渊和陈二郎。 她发现这两个“逃难”回来的男人,面色红润,虽然满身泥污,但完全没有那种饿得脱相的虚浮感。 “林家小渊啊……”李婶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手里有吃的吗?” 见林渊微微一愣,李婶以为他不肯给,慌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不要!我一点都不要!我只要一点点面糊糊就行,哪怕是一口树皮……我家那两个孩子,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快饿死了啊!” 似乎是听到了母亲的哭喊,柴房深处的草堆里悉悉索索地动了几下。 两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孩子,一男一女,大一点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 他们扑进李婶怀里,声音微弱得像小猫一样:“娘……饿……” 看着这凄惨的一幕,陈二郎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怀里,借着衣服的掩护,迅速拿出了吃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惨绝人寰(第五更)(第2/2页) “有。”林渊掏出两个白面馒头和一个肉包,递了过去,“家里还有装水的器皿吗?” 李婶看着那几个白花花、散发着诱人麦香味的馒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地跑到角落,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两个豁口的破陶碗,用衣服拼命擦了擦,递给林渊。 林渊又从水囊里倒了一点糖水。 当李婶颤抖着撕下一小块白面馒头塞进两个孩子嘴里,又将那个肉包小心翼翼地掰开时,她看着里面流着油的肉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极其纯正的“精粮”。 在古代,农户种出的小麦、稻谷,必须交由地主或者官府的磨坊去脱壳碾磨。 一石(约120斤)带着谷壳的原粮,用最原始的石磨去皮、筛掉麦麸后,能得出的精细白面连三十斤都不到。 剩下的全是拉嗓子的粗粮和麸皮。 精粮的加工非常耗时耗力,那是专供官老爷和豪绅世家享用的东西。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哪怕是过年,也只能吃掺了大量麦麸和豆饼的死面黑窝头。 此刻,这几个松软香甜、没有一丝杂质的白面馒头,甚至还有带肉的包子,对于李婶来说,就如同现代社会里饿极了的乞丐突然吃到了米其林三星主厨烹饪的顶级和牛一样,其震撼程度甚至让她感到了恐惧。 “这……这是给官老爷吃的精粮啊!”李婶吓得缩回手,“小渊,你……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林渊摇了摇头:“别问。吃吧,没事了。” 饥饿终究战胜了理智。 李婶和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将食物塞进嘴里,连掉在泥地上的包子皮都捡起来舔得干干净净。 等他们吃完,林渊才开口问道:“这村子里,现在还有多少活人?” “不多了。”李婶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大概还有个二三十口人吧,都是些走不动的寡妇和半大的孤儿……” 林渊一阵默然。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兵荒马乱、天寒地冻的北境,就算他有系统,也不可能带着这几十个老弱病残逃命。 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累赘,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有悲天悯人的圣母心,他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但他太累了,这几天的逃亡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我们在这住一晚。”林渊对陈二郎说道。至少,在这片稍微熟悉的废墟里,他们能安心地合眼睡上几个时辰。 …… 而就在林渊两人在林家沟柴房里歇息的时候。 距离林家沟三十里外的荒野小道上,一行二十多人的队伍正趁着夜色,仓皇地向南逃窜。 这正是赵林两家在堡墙被攻破前,从后山枯水渠里强行送出来的那批“血脉种子”。 队伍里大多是十岁出头的半大孩童,还有两三个还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由几个面容坚毅、带着伤的家族死士护送着。 “赵大哥,咱们现在去哪?”一名林家的死士背着一个孩童,喘着粗气问道,“青州城肯定是进不去了,张家的眼线到处都是。” 领头的赵家死士看了一眼漆黑的前方,咬了咬牙:“先回林家沟。那里虽然是林家的偏远旁支,但好歹是同宗祖地。现在到处都是溃兵和胡人,那里地处偏僻,咱们去那里躲一阵子,等风声小了,再想办法往南走!” 夜风呼啸,一行人带着家族最后的希望,一头扎进了前往林家沟的夜色之中。 【我发现这黑子是真多啊,有人给我一个四星评价,来一句说我更新的慢。我就问一下,全网有没有比我更新更快的作者?不要拿ai低质量文章跟我碰瓷。】 第60章 为什么不能进山(第六更) 第60章为什么不能进山(第六更) 第二天清晨,林渊从柴房的干草堆里睁开眼。 浑身的骨头酸痛。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能用得起名贵的布帛被褥,底层的军汉和百姓,睡觉全靠这一把干草。 古人打仗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其中的“草”,绝不仅仅是给战马吃的豆饼和苜蓿。 秋收后剩下的麦秸秆和稻草,在古代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 铺在地上能隔绝地气御寒,和进黄泥里可以用来打土坯建房,更是大军埋锅造饭、百姓日常生火最依赖的引火之物。 没有草,军队在野外连个热水都喝不上,根本熬不过寒夜。 林渊坐起身,看着角落里因为吃了一顿饱饭而睡得正沉的李婶和两个孩子。 他和陈二郎对视了一眼,眼神里虽然有几分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 两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原主当初在破庙里饿死,陈二郎也曾奄奄一息,那同行的赵老四更是无声无息地冻死在黑夜里。 相比于青州城外那些成片成片倒在雪地里的流民,李婶一家能遇到带着系统的林渊,已经算是撞了大运。 林渊一边揉着发麻的大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出路。 在逃离青州城的路上,他原先也和陈二郎商量过,要不要干脆往深山老林里一钻,搭个茅棚躲过这阵风头。 毕竟身上背着两条裴家甲士的人命,被抓回去绝没有好下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的残酷给否决了。 后世很多人有一种毫无常识的错觉,觉得遇上灾荒兵乱,只要随便进山打猎就能活下来。 这纯属是话本小说看多了的妄想。 自古以来的猎户,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游侠。 真正的打猎,是以“猎户村”为单位的群体协作。 他们有着几代人传下来的特制弓弩、陷阱手艺和对地形的绝对熟悉。 进山打猎,往往是十几个青壮年结伴而行,带着猎犬,互相配合。 在真正的原始地貌里,别说碰上老虎、黑熊这种极其聪明、极其擅长伏击的顶级猛兽,就是一只普通的野兔,人在崎岖的山林里也绝不可能撵得上。 更致命的,是深山里无处不在的毒虫蛇蚁。 现代人破个口子能打破伤风,但在古代的山林里,被灌木划破一道口子引发的感染发炎,或者被毒蛇咬上一口,就能让人在几天内痛苦地发高烧烂死。 可以说,绝大部分打猎的猎户,六成以上都是死于毒虫蛇蚁和伤口感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为什么不能进山(第六更)(第2/2页) 林家沟世世代代都是刨土种地的农户,没有打猎的传承。 如果林渊和陈二郎这两个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经验的人贸然钻进深山,绝对死得比在平原上饿死还要快。 这也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的流民宁可汇聚在城墙根下啃树皮、吃观音土,也极少有人敢成群结队往深山老林里跑的原因。 正当林渊出神的时候,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杂音。 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渊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他和陈二郎几乎同时摸向了身侧那把带着干涸血迹的横刀,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呼吸都屏住了,像两头受惊的野兽一样,死死缩进了柴房最暗的角落里。 他们昨晚回来的匆忙,那匹缴获的匈奴灰马,此刻就拴在院子里唯一一根还算完好的木桩上。 院外的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极度戒备和紧张的粗犷男声隔着半截土墙传了进来:“停下!院子里有情况……怎么会有胡马?” “是不是有胡人在这落脚?刀出鞘,戒备!”另一个稍显稚嫩但同样紧张的声音响起。 随后,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破烂的院门,脚步声呈扇形散开,缓缓向正屋和柴房逼近。 “里头的胡狗听着!”领头的男人用横刀拍了拍门框,厉声喝道,“出来!再不出来,老子直接放火烧了这破屋子,把你们熏死在里面!” 躲在角落草堆里的林渊,大脑“嗡”的一声,完全懵了。 他双手死死握着刀柄,掌心全是冷汗。 对方人多,而且听这口音和阵仗,显然不是普通流民,如果真放火,这满屋子的干草,他们连冲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该怎么办?杀出去?还是继续躲着? 就在林渊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的陈二郎狠狠咬了咬牙。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用力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林渊猝不及防的动作。 陈二郎站起了身,一步跨出了昏暗的角落,将后背留给了林渊,同时背着手,对着身后的林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千万别出声,继续藏好。 “别放火!别放火!” 陈二郎将手里的横刀扔在脚下,高高举起双手,迎着刺眼的晨光,大步跨出了柴房的门槛,冲着院子里的那群人大声喊道: “不是胡人!各位好汉,我不是胡人!我是大雍的子民!” 【江湖规矩,看看广告,相互支持。】 第61章 何其悲哉(第七更) 第61章何其悲哉(第七更) 柴房外,晨光透过破败的院墙洒在院子里。 站在外面的,正是昨夜从安平县赵林两家坞堡枯水渠里逃出来的那批死士和孩童。 领头的林家护卫统领握着滴血的横刀,上下打量着举起双手的陈二郎。 看着陈二郎那张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的脸,以及一口纯正的青州底层乡音,统领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你说这身铁甲和胡马,是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统领冷笑了一声,刀尖微微抬起,指向陈二郎的胸口,“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见了拿刀的兵卒和胡狗,逃命都来不及,还敢上去扒死人的甲?退一万步讲,你若真有这等胆色,拿着胡人的首级去县衙领赏,少说也能换几十石精粮,何必跑到这十室九空的林家沟来装神弄鬼?” 统领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你这话骗骗三岁小儿还行。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哪座山头流窜过来的山匪?再敢有半句虚言,休怪老子刀下无情!” 面对这等真正在刀山血海里滚过的护卫,陈二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张口结舌:“我……我真不是山匪,我……” 柴房内,林渊知道陈二郎根本应付不了这种盘问。 若是再躲下去,外面的人一旦动手,陈二郎必死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按着腰间的刀柄,从昏暗的柴房里大步跨了出来。 “不要紧张。”林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叫林渊,是这林家沟本村的人。所以我们才逃回这里。他是我路上结识的同伴,我二人相依为命,绝非什么山匪。” 林渊这一现身,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对面的十几个护卫“唰”地一下齐齐举起了手里的弓弩和兵刃,将身后的孩童死死护在中间。 一个破败的死村里,突然冒出两个身披军用铁札甲、腰挎横刀的青壮年,这换了谁都会把神经紧绷到极点。 “你说是本村的人就是本村的人?怎么证明?”统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林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李婶拖着虚弱的身子,扶着门框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我……我可以证明。”李婶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刀枪,吓得直哆嗦,但还是咬着牙说道,“这是我家院子。他……他确实是林家老三的儿子,唤作林渊。他前些日子被官府抽了丁,刚逃回来的。” 统领眯着眼打量着李婶。 这妇人面黄肌瘦,一身破烂的粗布麻衣,身上那股子常年刨土的酸臭味和怯懦的眼神,绝对是伪装不出来的底层农妇。 就在这时,那两个四五岁的小孩也从柴房里跑了出来。 他们根本不懂眼前的杀机,只是本能地抱住李婶的腿,随后又眼巴巴地看着林渊,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喊着:“饿……娘,饿……要吃大白馒头……” 看到这一幕,院子里那十几个护卫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了几分。 在乱世里,判断一个人是兵是匪,看他身边的老弱妇孺就知道了。 真正的山匪乱兵进村,这种妇人早被糟蹋了,小孩更是要么被摔死,要么被当成了两脚羊的口粮,绝不可能让他们好好地活着,更不可能跑出来向一个披甲的男人讨要“大白馒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何其悲哉(第七更)(第2/2页) 统领眼中的杀意敛去,他将横刀缓缓归鞘,沉声说道:“原来是同宗。我们是安平县林氏本家的人,我乃林家护卫教头。” 此言一出,李婶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封建宗族社会,阶层森严。 “安平本家”对于林家沟这些旁支来说,那是高高在上的“主家老爷”,是住在高墙大院里、出入坐轿的贵人。 她们这些泥腿子,逢年过节连去本家祠堂磕头都不够资格。 “主……主家的贵人们,怎么会到这荒沟里来?”李婶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灰头土脸、带着伤的汉子和孩童。 统领的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悲痛,他显然不想回忆昨夜那场如地狱般的破城屠杀,只是含糊地带过:“大军过境,又遭了胡人劫掠,主家堡子破了,情况不好。只能先带着这些林家的血脉,到这偏远的祖地来避一避。” 说罢,统领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林渊和陈二郎,语气虽然缓和,但不容拒绝:“既然都是林家人,这场误会就算解开了。不过,乱世小心为上,劳烦两位兄弟,把腰里的刀解了,踢过来。” 林渊和陈二郎对视了一眼。 林渊脑子转得飞快。 对面虽然拖家带口,但那十来个护卫全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精锐,站位隐隐成阵。 自己和陈二郎连刀都握不稳,真要动起手来,一两个照面就会被对方剁成肉泥。 在这个时候硬撑没有任何意义。 林渊叹了口气,十分干脆地解下腰间的横刀,扔在地上,一脚踢了过去。陈二郎见状,也赶紧照做。 看到两人交了兵刃,护卫们才算彻底放下了戒备。 十几个汉子在院子里坐了下来,连夜赶路,他们的体力也消耗殆尽,那些一路惊吓过度的半大孩童,也终于忍不住,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 统领看着满目疮痍的林家沟,叹息着问向李婶:“这村子……怎么破败成了这样?” 李婶抹着眼泪,将官府两次抽丁、流寇洗劫、胡人杀戮的惨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着李婶的哭诉,院子里的本家护卫们也红了眼眶。 他们原以为主家遭了难,逃到这乡下旁支好歹能有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庇护所。 谁曾想,底层的旁支早就被这世道敲骨吸髓,连根都快断了。 无论是在高墙大院里吃香喝辣的主家,还是在泥地里刨食的旁支,在这场席卷北境的兵灾面前,都被无情地碾成了齑粉。 统领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眼角滑落一行浑浊的泪水,声音凄凉而悲壮:“苍天瞎了眼啊……没想到我安平林氏,无论是本家还是旁支,竟在这短短几日内,皆遭绝根之祸。何其惨烈,何其悲哉!” 【感谢纸业道友大佬的两个礼物,你也是老粉了,不用再送了,好好看书就行了,谢谢你啊。】 第62章 同病相怜(第八更) 第62章同病相怜(第八更) 破屋里,十几个护卫安排了轮班。 虽是白天,但拖家带口在黑夜里奔波突围,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林渊和陈二郎交了刀,又有同宗这层微弱的血脉兜底,护卫们的戒备心放下了大半。 但在乱世,为了半口粗粮暴起杀人的事司空见惯,没人敢彻底合眼。 几个曾经养尊处优、如今锦衣破烂的主家少爷饿得直哭。 护卫们解下干瘪的粮袋,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 统领捏着手里的干粮饼,看了眼角落里的林渊几人,叹了口气:“毕竟是同宗,分点渣子给他们吧,都挺不容易。” 他走过去,掰下小半块干粮递上前:“吃点?” 林渊和陈二郎十分自然地摇了摇头。 见识过系统里那些带着油脂、碳水爆炸的现代热餐,这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草饼,在他们眼里跟猪食没有任何区别。 可一旁的李婶和两个孩子却两眼放光。 他们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手捧着那点残渣,千恩万谢,拼命地往嘴里塞,生怕慢一步就被别人抢了去。 统领收回手,默默坐回火堆旁。 村子里其他藏匿的活人或许早就死绝了,或许是吓破了胆不敢露头,偌大的林家沟,只有这间破屋里还残存着一点活气。 守夜的间隙,统领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渊身上。 他发现这个自称林家沟旁支的年轻人,不仅面色红润、毫无饥色,身上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那种不卑不亢、眼神清明且富有逻辑的从容,绝不是一个在土里刨食的底层农户能装出来的。 现代人对古代的文化往往有一种隔着滤镜的仰望,觉得古人个个满腹经纶。 事实恰恰相反。 一个哪怕只受过现代义务教育、上过中专的年轻人,回到古代,其认知水平也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这无关乎智商高低,而是工业文明与农业文明的时代壁垒。 古代的科举和文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开启民智,而是世家大族为了垄断话语权、人为制造的阶级筛选屏障。 繁琐的八股、晦涩的典故,本质上是增加获取知识的成本。 现代社会经过系统科学教育的人,自带一套严密的逻辑和广阔的世界观。 这么说吧,你总知道世界有多大,有多少国家吧?你认不得每一个,也能叫得出名字,也知道地图和你周围的省吧。 你总能跟他们讲讲,不是天圆地方,外面有宇宙,还有月球,这些最基础的常识。 而在这个年代,你来一句太阳中心说,都会被架上火刑架,直接烤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同病相怜(第八更)(第2/2页) 然后有一部分人觉得古代人智商高,他们很有文化。就是这个结论能得出来,我怎么说这帮人呢? 哪怕你是个幼儿园,熟读唐诗三百首,你回唐朝你也无敌了。 马上就又有人跳出来说啊,老祖宗怎么怎么样,这不是给这种三纲五常搞魔怔了? 还是那句话,真他妈吃的太饱了。 所以在古人眼里,林渊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其谈吐和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自信,也绝对是顶尖的高门学子才有的做派。 只是他们再也想不到,林渊在现代社会当中是个中专生,可以说是社会最底层。 这多少有些讽刺。 “二位小哥,”统领忍不住开了口,打破了沉寂,“之后有何打算?” 林渊靠在发霉的墙根上,苦笑了一声:“逃难而已。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去哪,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也是他的大实话。 他本以为带着陈二郎躲进偏僻的山村能喘口气,谁知刚躺下,就被这群溃逃的主家撞破了门。 林渊心里暗自盘算过,他和陈二郎身上还有当初在西大营当差时,裴家发放的“良民”腰牌。 如今兵荒马乱,裴家在前线焦头烂额,大概率顾不上两个失踪的伙夫,更不可能推算出荒郊野外那两个甲士是被他们这种底层人反杀的。 越乱,越能浑水摸鱼。 他原想拿着良民身份,一路往南,去更繁华的皇城避祸。 可现在,他只觉得深深的疲惫。 进城就真的安全吗? 一旦被人发现他手里有凭空变出粮食的手段,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无论是落到官府还是世家手里,下场只会是被关进暗无天日的黑牢,沦为永无出头之日的造饭机器,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可这该死的世道,连一块清净的瓦片都不给他留。 统领听着林渊不知前路的回答,转头看了眼那些曾经娇生惯养、如今却在泥水里打滚的少爷们。 原本天差地别的两拨人,此刻在这破草棚里,境遇竟是出奇的一致。 主家也好,旁支也罢,在这场倾覆天下的兵灾面前,都成了找不到出路的丧家之犬。 破屋里陷入了安静,只有冷风穿过无门无窗的墙壁,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而三十里堡刚刚收拢完残军的张克让,此刻正在案头上与几个幕僚开始合计。 【我必须要把那些想穿越古代,认为古代人牛逼的这些人给治好。】 第63章 危险逼近 第63章危险逼近 雁门关,中军大帐。 败退回关内的张克让,此刻面色铁青地坐在帅案后,下方的几名心腹幕僚正凑在一起,低声合计着善后事宜。 安平县那场惨败,折了精锐,丢了帅旗,但最让张克让感到如芒在背的,是坞堡被攻破前,是否有活口逃了出去。 “林、赵两家,可有余孽逃脱?”张克让目光阴沉,冷冷地开口。 “回大帅,事发之后,属下已第一时间加派人手,封锁了青州往南的各大官道与要隘。”一名负责军情的幕僚上前拱手,“但当时局面大乱,胡骑冲阵,难保不会有几条漏网之鱼顺着荒野小径跑出去。” 张克让眉头紧锁:“这林家在青州地界,可还有其他落脚点?” 幕僚思忖了片刻,答道:“林家主支虽灭,但在几十里外的穷乡僻壤,还有一个叫林家沟的地方,那是林家的偏远旁支。” 听到这个地名,张克让陷入了沉思。 在古代,一个人想要避祸,绝不是像现代人想象的那样,随便找个陌生的地方就能隐姓埋名活下去。 首先是官府的户籍与路引管控极其严格,防止流民大规模流窜引发民变。 其次,封建时代的乡土社会极其排外,一个外乡人带着细软到处乱跑,当地人第一时间就会起戒心,把你当成流寇土匪。 更要命的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大家都缺吃少喝。 你一个外地人身上带着好东西,被人半路敲闷棍抢劫、甚至直接宰了吃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经历过千禧年初,像广州等南方城市飞车党、砸窗党横行年代的人,心里多半都有数。 在那个还没有全面铺设监控摄像头的年代,治安尚且能乱到当街抢劫的地步,更何况是毫无刑侦手段、人命如草芥的封建古代? 在荒郊野外被人宰了,根本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破案率几乎就是绝对的零。 所以,逃难的人只能往有同宗血缘的地方跑,这是唯一的活路。 “大帅。”另一名面容阴鸷的幕僚上前献计,“就算林、赵两家有残兵败将逃去了林家沟,也不过是些老弱妇孺,不足为虑。但此战牵涉大帅前途,这帮人留着便是人证,绝对不能留活口。” 幕僚比了一个斩首的手势:“不如分调一小队精锐骑兵,连夜赶赴林家沟。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张克让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重重地点了点头:“传令,点五十轻骑,即刻出发。林家沟内,不留活口。” …… 与此同时,三十里堡。 裴正一身重甲,负手立于中军帐前,目光复杂,一直盯着远处的匈奴右谷蠡王庭方向。 “报——” 一名亲兵快步走近,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主帅,前线暗探传回消息。张克让于林赵坞堡大败,已带着残部退回雁门关。那股入关的匈奴游骑抢足了粮草,刚刚已与我部将领私下交涉过,他们正收拢兵马,准备出关。” 亲兵说到这里,语气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裴正一眼,强压下眼底的憋闷。 身为大雍的边军,眼睁睁看着异族在自家的腹地烧杀抢掠一番后还要给对方让路,这种屈辱感让底下的将士极其压抑。 裴正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回信给匈奴游骑,就说本将会打开关隘,让他们顺利出关。” “诺!”亲兵重重抱拳,随即并未起身,而是凑近了些继续低声禀报,“另外,主帅,暗探还探明一事。坞堡城破之际,赵、林两家有一批死士,护着些老弱妇孺顺着后山枯水渠逃了出去。我部暗探一路尾随,目前这批人已行至林家沟附近。主帅,要不要派人将他们控制起来,留作日手指证张克让的人证?” 裴正负在背后的双手微微握紧,目光微动。 他很清楚,张克让出身中原张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危险逼近(第2/2页) 单凭一场前线败仗,朝堂上的那些阁老有的是办法替他开脱脱罪。想要彻底钉死张家,就必须做到人证物证俱全。 大雍的世家大族,无论是在地方盘剥还是与官员勾结,向来有暗中记下详尽账目的习惯。 谁给谁上了多少供、送了多少粮,账本上必定清清楚楚。 虽然仅凭这个账本还不能算作物证。但是再加上这些老弱病残,多少也有点用。 至于物证方面,裴正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番盘算。 裴正略一思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果断下令:“你亲自点三十名精锐亲骑,即刻奔赴林家沟。快去快回。”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一股军人的冷酷:“记住,拿到他们随身携带的账本,把几个核心活口带回来。至于其他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一律杀掉,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得令!”亲兵眼中闪过一抹杀机,迅速抱拳退下。 待亲兵走后,裴正再次转头,望向那片苍茫的草原王庭。 没有人知道这位一手促成胡骑入关的边关大将,在这盘以大雍国运为赌注的棋局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更深的谋划。 …… 青州内城,西大营。 距离林渊和陈二郎出城“采药”,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裴青坐在主簿公事房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城防巡查文书,眉头紧皱。 他派出去沿途寻找的人马已经搜了一圈,一无所获。 他叫来几名心腹幕僚,将文书扔在桌上,冷声问道:“你们说说,这个林渊,到底是真身负绝技,还是在装神弄鬼?若只是个混吃喝的骗子,为何我裴家那两名披甲带刀的精锐卫士,也会跟着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名幕僚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人上前拱手道:“大人,那人熬糊糊时,属下曾见过一面。观其穿着打扮,确凿是个底层的流民无疑。但细看他的神态气度,遇到盘问时不卑不亢,眼神清明,倒确实与那些只知磕头求饶的泥腿子大不相同,颇有些不凡。” 幕僚们七嘴八舌地合计了一番,两名精锐甲士绝不可能无故叛逃,最大的可能,是他们遭遇了不测,或者林渊身上有着不可告人的大秘密。 裴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青州周边的地界上点了点:“本官查过他的户籍,此人出身林家沟。如今外头兵荒马乱,官道上兵匪横行,还有化整为零的匈奴人四处游荡。他一个没甚武力的伙夫,绝对走不出这青州地界。若是往深山老林里钻,遇上野兽毒虫也是必死无疑。” 裴青冷笑了一声,做出了极其精准的推断:“落叶归根,人在走投无路时,只会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躲。他必定逃回了林家沟。”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的亲兵校尉,下达了死令:“你亲自带一队人马,去林家沟走一趟,好好找一找此人的踪迹。” 裴青的眼神微微眯起,加重了语气:“务必记得,此人身上藏着大秘密。必须给本官生擒,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打杀。听明白了吗?” 校尉按刀跨立,干脆利落地应道:“得令!” 此时,随着三道截然不同的军令在各方阵营中下达——张家为了斩草除根的五十名灭口轻骑;裴正为了抢夺人证物证的三十名精锐亲卫;以及青州城内裴青为了生擒林渊的一队甲士。 三拨人马,怀揣着各自诡谲的算计与杀意,如三张缓缓收紧的死亡猎网,在同一时间,朝着那座偏远破败的林家沟悄然扑去。 而此刻,身处旋涡中心、正靠在破草棚里闭目休整的林渊,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已然逼近。 【今天第一章好像流量回来了一点,看的人多了,牛鬼蛇神也多了,天天在那狗叫,我现在就是回不了信息,不然我挨个喷。果然是这里什么不多,就他妈杠精最多。】 第64章 瓮中捉鳖 第64章瓮中捉鳖 夜色渐深,破屋里的篝火被刻意压得很暗,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光。 林赵两家的残部围坐在火堆旁,气氛沉重。 这支逃亡的队伍配置并不复杂:领头的是赵家的一名护卫统领,身旁坐着一个神色萎靡的中年男人,这是赵家庶出的二爷;另一边则是林家的一名主事,加上十几个带着伤的家族乡勇,护着中间十来个懵懂的孩童和婴孩。 赵二爷叹了口气,拨弄着手里的枯枝:“本想着来到这偏远祖地,凭借血脉姻亲,怎么也能多拉拢些青壮乡勇一起抵抗一二。谁曾想,这世道……连这种穷乡僻壤都死绝了。” 这也是他们最初逃向林家沟的盘算。 在乡土社会,同宗同源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人多才能势众。 林家主事摇了摇头,低声接话:“没法子了。眼下这村子虽然破烂,但好歹能避一晚上的风头。只是咱们身上的干粮撑不过三天,明日一早必须动身,去大青沟的废窑洞。” 古代的地主豪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谓狡兔三窟,他们在太平年间,就会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干涸深沟或废弃土窑里,秘密挖出地窖,囤积一批经过防潮处理的陈粮和布匹,以此作为家族遇逢大难时的最后退路。 大青沟,就是安平林氏早年备下的一处暗窖。 这也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因为手上有粮食嘛,反正现在外面并不太平。张克让都能做出这种事情,那么想必战事颇为紧急。 而且他们也不是瞎子,匈奴人在那肆意狂奔,打杂抢杀的。所以林赵两家一开始就想着来林家祖地,然后靠着手上有粮食,再聚集一波人,躲一阵子。 未来怎么办是未来的事情,眼下是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有未来。 众人商议完毕,决定暂作休整,过了今夜便立刻动身。 …… 而此时,在距离林家沟不到两里的荒野土道上,五十骑人马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快速推进。 这是张克让派出的灭口轻骑。 普通的流民有夜盲症,他们这些精锐可没有。虽然不至于顿顿大鱼大肉,但是基本的营养还是能够保证的。 领兵的将领名叫张彪,是张家本族的宗亲子弟,手里沾过不少血。 绝对是个狠人。 行军打仗,兵贵神速,但绝不是无脑狂奔。 哪怕只有五十人,张彪也严格按照步骑战法,在前方散出了三名斥候。 “吁——” 前方的斥候突然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举着火折子在泥泞的地面上照了照,随即快步跑回本阵,压低声音禀报:“将军,前面村口发现了马蹄印。印子边缘的泥水还没干透,是新的。” 张彪翻身下马,亲自走到村口查看。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仔细分辨着地上的痕迹。赵林两家突围时带了十来匹马,加上林渊那匹匈奴灰马,十几匹马踩出的杂乱蹄印,在老兵眼里根本藏不住。 “人在里面。”张彪眼神一冷,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瓮中捉鳖(第2/2页) 作为张家核心班底的将领,他深知今夜的任务是不留活口。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夜间作战,尤其是这种地形狭窄复杂的破落村落,若是骑兵贸然冲进去,视线受阻,一旦遭遇暗箭或陷阱,不仅施展不开,反而容易损兵折将。 真正的沙场老兵,在小股部队短兵相接时,警惕性往往比谁都高。 而且他带出来的兵就是他自己的有效作战部队,死一个都会非常心疼。 那些临时凑数的什么乡勇流民、臭鱼烂虾,死多少都无所谓。 真正的精锐,有任何损失,带兵的将领都承受不了。 “传令下去,全体下马,裹住马蹄。”张彪打出几个手势,冷静地布置战术,“分出四十个弟兄,散开成一个大圈,把这村子给老子死死围住。剩下十个人,跟我堵住村口正道。谁也不准弄出声响。” 一名副将凑上前问:“将军,乡野流民而已,何必在意?” “小心为上。”张彪冷笑一声,“等。天一亮,视线清楚了就喊话。里面的人若是不滚出来,就直接四面放火,连人带村子一起烧成灰!” 五十名张家精锐悄无声息地散开,将林家沟包围。 …… 一夜无话。 天色刚刚蒙蒙亮,破屋里的赵林两家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细软。 几个孩童被乡勇们用布条紧紧绑在背上,随时准备动身。 赵家统领提着刀,走到正准备往马背上挂竹篓的林渊身旁,拱了拱手。 “小哥。”统领看着林渊和陈二郎,语气诚恳,“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这兵荒马乱的,两个人上路终究不安全。若是没有去处,不如随我们一起去大青沟的寨子落脚。那里有存粮,也有个照应。” 林渊手里拿着马缰,微微一愣。 他心里也在权衡,是继续带着陈二郎漫无目的地乱转,还是跟着这群人去那个所谓的暗窖苟一阵子。 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赵林两家的余孽听着!速速滚出来!老子知道你们藏在里面!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再不滚出来,老子现在就放火烧村,把你们全烧成灰!” 这一嗓子,让破屋里的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 林渊猛地抬起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只想找个破地方安稳睡一觉,怎么这么多灾多难? 这回更好,直接被人瓮中捉鳖了。 身旁的赵家统领和林家主事更是脸色煞白。 那些赵林两家的乡勇护卫“唰”地一下全部拔出横刀,十几个人的眼神中透出了绝望的死志。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张家的追兵竟然来得这么快,不仅摸到了门外,还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 【今天第二章,我再强调一遍,我没有任何存稿,梦到什么写什么,存不了一点啊,实力在这里。大声告诉他我是谁,我说番茄,你说?】 第65章 屠村 第65章屠村 村外那一嗓子犹如催命的判官令,让破屋里的人瞬间慌了神。 原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妇人们死死捂住自家孩子的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几个乡勇甚至开始浑身发抖。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外面正规军队的对手。 “噤声!都冷静!” 赵家统领猛地低喝一声,抽刀出鞘,眼神冰冷:“现在慌乱必死!出去也是个死!张家的人刚被我们在坞堡杀红了眼,你们真指望这帮丘八能讲什么信誉?出去就是引颈就戮!” 统领是真正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很清楚外面的局势。 张家的精锐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必然已经在村子外围布下了严密的军阵。 这种情况下,乡野流民和正规军队,那不是一个概念。 哪怕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就算他们这十几个护卫骑着马硬冲,在对方结好的军阵和弓弩面前,也绝对讨不到半点便宜。 就在赵林两家人乱作一团,思索着是死守还是拼命的时候。 统领快步走到角落,捡起之前收缴的两把横刀,直接扔进了林渊和陈二郎的怀里。 “拿着!”统领盯着林渊,“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绝不会好心放过任何一个活口。多把刀,多条活路!” 林渊下意识地接住那把沉甸甸的横刀,整个人都麻了。 陈二郎更是握着刀柄,嘴唇直哆嗦。 林渊在心底痛苦地暗骂。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穿越过来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灾难简直如影随形,就好像老天爷专门派人追在他屁股后面撵着砍一样。 他只不过是想找个废村歇个脚,怎么就硬生生被卷进了世家大族的灭口死局里? 而此时,在林家沟外围。 张彪见村子里迟迟没有动静,冷哼了一声,刚要下令放火。 但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这五十骑外围不足两百步的一处缓坡背面,还有三十双冷漠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们。 这正是裴正派出的三十名精锐亲骑。 他们一路跟随暗探留下的记号,为了不惊动张克让的灭口队,特意放慢了马速,直到今天清晨才悄然抵达。 “大人,看架势,张家的人要放火烧村了。若是村子烧没了,咱们要抓的人证可就带不走了。”一名亲卫低声对为首的百夫长说道。 大雍军制中,百夫长大小算个中层武官。 但这三十人不同,他们是边关主帅的直属亲卫,战力远非寻常士卒可比。 因为不像最上面行军布阵的将军,这些十夫长百夫长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升级的方式非常简单,就是立军功。再简单一点就是杀人,杀多少人升多少职。 要不就是先登,就是你先登上城门,攻城的时候,那你就牛逼。 百夫长趴在草皮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不急。” 这时,旁边那个一路尾随赵林两家残部的暗探凑了上来,低声禀报:“大人,里面我摸过底。赵林两家的余孽大概三十多号人,能打的带马暗卫也就十来个,剩下的全是一帮走不动道的老弱妇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屠村(第2/2页) 百夫长思索了一下:“那就先让他们互相咬。张彪的人一旦放火烧村,往里合拢的时候,阵型必然出现空档。等里面的十来匹马被火逼得冲出来拼命时,咱们再下场收网。” 话音刚落,下方的张彪已经失去了耐心。 “点火!烧村!” 几只火把在晨风中亮起,伴随着刺鼻的火油,被张家骑兵狠狠扔进了村口那几间茅草屋的屋顶上。 干枯的茅草和木头遇火即燃,火势借着风力,瞬间化作一条火龙,顺着紧挨着的土坯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整个林家沟的温度陡然升高。 紧接着,惨绝人寰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昨夜因为害怕外人、死死躲在地窖和柴堆深处的林家沟残存村民,终于被烈火和浓烟逼得无处可藏。 “救命啊——” “着火了!快跑!”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几十个被烟熏得满脸漆黑的老人、妇女和孩童,跌跌撞撞地从各个角落的破屋里冲了出来,盲目地向着村口的方向逃命。 张家围村的士卒们愣了一下。 “将军,村里还有其他流民!”一名士卒大声喊道。 张彪看了一眼那些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村民,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杀,一个不留!” 那些张家精锐闻言,不但没有犹豫,反而发出了阵阵狞笑。 打仗或许会怕死,但屠杀毫无反抗能力的百姓,却能让这帮兵痞感受到一种病态的掌控感。 一看他们那熟练的举刀动作,就知道平日里没少干这种烧杀抢掠的勾当。 “噗嗤!” 一名张家骑兵一刀将一个哭喊着找娘的孩童劈翻在地,随后顺势一挑,将旁边一个疯跑的老妪捅了个对穿。 大雍有明确的户籍记载。 林家沟原本是有三百户人家的大村落,少说也有上千口人。 经过官府抽丁、兵匪劫掠,如今只剩下这几十个苦苦熬日子、等待自家男人从战场上回来的孤儿寡母。 可她们等来的不是主心骨,而是毫不留情的屠刀。 乱世流民,命如草芥。 那些好不容易冲出火海的村民,转眼间就变成了张家骑兵刀下泄愤的亡魂。 而随着这种单方面的肆意屠杀,张家那原本为了围困赵林两家而布置得严丝合缝的包围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松动。士兵们为了追杀四散奔逃的流民,阵型彻底散了。 缓坡上,裴家的亲卫看着下方单方面的屠戮,脸上并没有什么怜悯之色。 大家都是各为其主,在这个世道,谁的刀子也不比谁干净。 这可不是什么21世纪的现代社会,跟你还什么圣母?人道主义。 “大人,他们军阵型乱了,咱们冲不冲?”亲卫握紧了长枪。 百夫长按着刀柄,一直盯着那间被大火逐渐逼近的村中大屋,沉声道:“再等等。等那屋子里的十匹马冲出来,让他们两方彻底搅烂在一起,咱们再下去!” 【今天第三章,别的作者三更叫爆更,我少说十章十五章才叫爆更。这就是番茄王的实力,知道了吗?够不够硬?】 第66章 绝境中的希望(第四更) 第66章绝境中的希望(第四更) 林家沟内,滚滚浓烟遮天蔽日,火舌已经顺着枯草和破木门舔舐到了院墙。 屋内的温度陡然升高,所有人都被呛得眼泪直流。 不冲,就是被活活烧死。 赵家统领透过墙缝看了一眼外面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迅速点齐了剩下的人手和马匹:“前面五骑开路,后面五骑断后。老弱妇孺护在中间,能冲出去几个算几个!” 说罢,统领转头看向握着横刀的林渊,沉声道:“小哥,已是必死之局,不如随我等一同冲杀出去,拼条活路!” 林渊此时也别无选择。 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如今真真切切地直面死亡,他反倒逼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被烧成焦炭,不如拼一把。 他脑子里没有半点现代人穿越后大杀四方的虚妄幻想——在裴家军营待过的他很清楚,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古代士卒,常年干体力活、练过军阵,也绝不是他这种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能对付的。 那些靠着赤手空拳一打一百的演义小说,纯粹是喝多了假酒的臆想。 在战场上,再勇猛的武将一旦落马被士卒围住,也只能落荒而逃。 “好。”林渊死死咬着牙,应了一声。 “冲!杀出去!”统领翻身上马,大吼一声给自己和手下打气。 一行人骑着十来匹马,护着几个核心人物,猛地撞开快要烧塌的院门,直奔村口。 古代的村落,为了防范深山里的狼群和野猪,通常会在村子四周垒起夯土矮墙,外围再围上一圈厚厚的荆棘爬犁。 整个村子往往只有两三个出入口,而此刻,这些出口早就被张家的精锐堵得死死的。 赵林两家的人马刚冲出狭窄的巷道,马匹刚刚提速起步,迎面便传来一阵凄厉的破空声。 “嗖嗖嗖——!” 几支冷箭从浓烟中毒蛇般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赵家死士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铁簇当场射穿了面门,直挺挺地栽下马背。 紧接着,又一骑被射中肩膀,惨叫着滚落在泥水里。 “有埋伏!退!快退!” 统领目眦欲裂,眼见根本冲不出去,张家连拼刀子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在外围用弓箭点名,只能拼死勒住受惊的战马,带着剩下的人狼狈退回了满是浓烟的村落深处。 刚刚聚起来的拼死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完了……全完了。”赵二爷跌下马,面如死灰。 统领一把揪住旁边同样吓破了胆的李婶,红着眼睛吼道:“这村里可有暗道?防兵匪的地窖也行!快说!” 李婶结结巴巴地指着后山的方向:“有……后头有个储白菜的土窑子,挖得很深,能藏人……” “快带路!”统领也顾不上许多,若是躲进深窖,或许还能避过大火。 现在往外冲,必死无疑。 与此同时,村外缓坡。 裴家的三十名亲卫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张彪和他手下的兵卒,正在肆意屠戮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流民。 张彪一边挥刀斩下一名老者的头颅,一边发出张狂的粗笑。 这种笑声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渗人。 古代的士卒在战场上见惯了残肢断臂,如果心理不产生某种程度的扭曲,根本承受不住那种巨大的精神压迫。 没有现代心理干预,这些人在长期的杀戮中,往往会演变出一种病态的暴虐,借由屠杀弱小来发泄内心深处的战争恐惧。 缓坡上的裴家百夫长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杀一帮手无寸铁的流民,还如此猖狂作派,真是令人不齿。传我军令,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绝境中的希望(第四更)(第2/2页) 话音刚落,三十名裴家亲卫同时催动战马,顺着山坡轰然冲下。 因为裴政带军,虽然他们手底下的人也不干净,但是肆意屠戮平民,说实话,没那么畜生。 沉闷的马蹄声卷起漫天尘土。 正在狂笑的张彪猛地回头,本以为是匈奴人去而复返,但当他看清来人那一身标志性的裴家战甲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张家和裴家本就势如水火,此刻在这荒郊野外撞见,张彪立刻明白对方是来者不善。 “列阵!随我回冲!”张彪是个真正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一眼扫过,看出对方人数并不多,不过二三十骑。 骑兵交战,最忌讳的就是停在原地挨打。 骑兵打步兵之所以像爸爸打儿子,不仅是因为漫天的尘土能遮蔽步卒的视线,更是因为战马冲锋时携带的巨大撞击力,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抗衡的。 张彪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对村子的包围,收拢剩下的三十多名骑兵,调转马头,迎着裴家军冲了上去。 双方的距离急剧缩短,横刀与长枪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烁着寒芒。 两股钢铁洪流,瞬间重重地撞击在一起,人仰马翻,战马的嘶鸣声与兵刃的入肉声响彻四野。 村内。 正准备往土窑子逃命的赵林两家人,突然听到了村口方向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和震天的厮杀声。 那种大规模骑兵对冲的动静,绝不是屠杀流民能弄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快上马!”林渊的反应最快,他瞬间判断出外面的包围圈出了大变故,“不管外面是谁在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再不跑就真来不及了!” 听到林渊的喊声,赵家统领也反应过来,立刻放弃了躲进土窑等死的打算,大吼着招呼众人重新上马。 赵二爷和林家主事慌忙爬上马背。几个随行的女眷和喂奶的乳母也哭喊着跑过来,想要拽住马镫爬上去。 “统领,带上我们啊!” 统领一脚踹开了一个试图抓他裤腿的妇人,眼神残酷:“能跑一个是一个!马背载不动这么多人,优先护送二爷和主事突围!” 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女眷和妇孺在生死关头,是最先被抛弃的累赘。 她们只能绝望地跌坐在泥水里,听着大火逼近的噼啪声,嚎啕大哭。 统领迅速收拢剩下的六七名带马乡勇,刚准备招呼林渊一起结阵往外冲,却发现林渊和陈二郎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距离他们十几步开外的一个安全距离。 林渊坐在那匹匈奴灰马上,手里紧紧握着出鞘的横刀。 陈二郎坐在他身后,同样满脸戒备。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生死劫难,林渊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在这种时候跟着世家的大部队一起冲,万一被当作肉盾或者诱饵填了刀口,他找谁喊冤去? 在这乱世,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 根本不等赵家统领下达突围的口令,林渊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那匹蒙古马嘶鸣一声,载着林渊和陈二郎,趁着外面两支军队绞杀成一团的混乱,毫不犹豫地从村子另一侧坍塌的矮墙豁口处,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荒野的浓雾与尘土之中。 【没事看看广告,有钱的刷个一块八毛,不胜感激。不爱看的能不能就闭嘴不看,行不行?看个小说,你不爱看就退出去,不就好了吗?又要抬杠又要看,贱是吧?】 第67章 瞬间反转(第五更) 第67章瞬间反转(第五更) 林渊顾不上其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 身下的匈奴灰马从坍塌的矮墙豁口处一跃而出。 身后的赵林两家残部见状,根本来不及多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也不管不顾地打马跟在林渊身后狂奔。 在这混乱的修罗场里,没人去分辨方向,只要能逃出火海,前面是谁在带路已经不重要了。 人大多时候就是这样,是盲从的。所谓乌合之众,就是如此。只要有一个领头的,后面就跟着跑。 战场上打仗也是一样,只要一个往回跑,说前面败了,那后面的人军心就散了。 而此时,村外的两支骑兵已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根本无暇去顾及这几条趁乱逃跑的漏网之鱼。 最初的冲杀,裴家的三十名亲卫确实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但外围警戒的十几名张家骑兵反应极快,迅速从两侧包抄过来,重新完成了合围。 人数上的绝对劣势瞬间暴露,裴正的这支亲军很快落入了下风。 乱军之中,张彪尽显百夫长的悍勇。 他纵马迎上,一人独挡三名裴家亲卫,手中横刀大开大合。 只听两声惨叫,两名裴家骑兵被他生生斩落马下,剩下的一人也负了重伤。 裴家军一直自视甚高,打心眼里瞧不上常年在青州城里听曲看舞的张家兵马,以为那是群靠着世家门荫混吃等死的花架子。 直到此刻短兵相接,他们才惊觉张家的军队战斗力丝毫不弱于他们。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裴家亲卫先是战死五个,接着又被挑落八骑,转眼间只剩下十来个活人,被张彪的手下死死围在垓下。 但张家这边同样付出了代价,地上躺着十多具张家军的尸体。 “大人,怎么办?”一名浑身是血的裴家士卒咬牙问道。 带队的裴家将官吐出一口血水,厉声喝道:“不管如何,吾等死战不退!杀!” 张彪勒住战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冷笑出声:“裴家军?真以为我张家无人?老子只是没机会去北边上阵,不然裴正那主帅的位子,老子未尝不可试一试!” 底下的兵卒最重军阶尊卑,长官便是他们的天。 听到张彪如此辱骂自家主帅,裴家将官双眼瞬间通红:“敢辱我主上,你找死!” “骂你怎么了?你以为今天还能活着回去?”张彪嗤笑。 “回不去,死一个算一个!”裴家将官目眦欲裂,嘶吼下令,“蒙马眼!” 在古代冷兵器作战中,战马与拉货的挽马完全是两码事。 战马吃的是精细的豆料麦麸,挽马只能啃野草,两者的爆发力与体格有着天壤之别,这也是历朝历代要花费重金培育军马的原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瞬间反转(第五更)(第2/2页) 但无论多好的战马,天生都懂得趋利避害,看到前方密集的刀枪阵列会本能地减速避让。 只有到了真正要拿命去填、进行玉石俱焚的决死冲锋时,骑兵才会用布条蒙住战马的双眼。 让战马失去视觉,只凭主人的驱使,不顾一切地撞向前方。 这是一换一的搏命战法。 张彪见状,不但没怂,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这些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老兵,精神早已被鲜血刺激得有些病态和癫狂,真杀红了眼,谁也不惧谁。 “蒙马眼就蒙马眼!谁怕谁!来啊!”张彪大吼。 两边的骑兵纷纷扯下粗布,死死勒住战马的眼睛,端平了手里的长枪与横刀,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惨烈的对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大片尘土。 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冲天的大火和浓烟,早就引起了正在往林家沟赶来的裴青部下的注意。 这支队伍奉命生擒林渊,自然是打着旗号、光明正大地在官道上行进。 看到前方火光大作,他们立刻加快了行军步伐。 本已陷入绝境的裴正部众看到那面旗帜,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大笑:“哈哈哈!天不亡我!” 张彪则彻底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种极其隐蔽的小股灭口行动,怎么会半路杀出一支成建制的援军? 若是对方早有援兵,之前那三十骑根本没必要躲在山坡上玩偷袭。 裴青的部众奔至近前,一看场中厮杀的双方盔甲制式,立刻认出了自家人。 “前方可是裴正将军的部下?” “正是!来者可是裴二爷的人马?” “对上了!你我里应外合,杀!” 局势瞬间逆转。 本还趾高气昂准备硬碰硬的张彪,眼见对方援军压上,深知大势已去,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快!随我冲杀出去!别打了,能走一个是一个!”张彪扯下战马眼前的布条,调转马头,带着残兵落荒而逃。 这片焦黑的土地上,局势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变幻莫测。 林渊在前面没命地狂奔,赵林两家的残余无脑地跟在后头追;张彪带着残兵狼狈突围,两波裴家人马合兵一处在后方掩杀。 跑的跑,战的战,杀的杀。 四波人马在这片泥水与血水交织的荒野上,上演了一出荒唐的闹剧。 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生与死的逆转,竟显得颇为滑稽与戏谑。 【不要着急,等会还有。每天最少1万字,剩下再说。】 第68章 殃及池鱼(第六更) 第68章殃及池鱼(第六更) 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胯下的蒙古马口吐白沫,前蹄打软,死活再也迈不动半步时,林渊才拽住了缰绳。 他回头望去,荒野上空空荡荡,似乎没有追兵。 林渊和陈二郎翻身下马,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像抽了筋一样,软绵绵地瘫坐在泥草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打过架的人都知道,人在生死关头全靠一口气顶着,一旦脱离了危险,飙升的肾上腺素褪去,换来的就是浑身发软、止不住地颤抖。 冷汗把贴身的里衣都浸透了,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林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古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什么背诵唐诗三百首混个一官半职,什么搞点小发明经商致富,全他妈是扯淡。 阶层卡得死死的,流民贱籍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你想本本分分做点买卖,也是被官兵盘剥压榨,随时随地被人盯上。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把命寄托在别人发善心上,就是找死。 必须要有一支自己的私人武装! 哪怕落草为寇当个山大王,手里也得攥着刀把子,不然就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后方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赵家统领带着剩下的残兵妇孺,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一个个也是喘的不行。 “小哥……等等。”统领气喘吁吁地喊道。 林渊眼皮一跳,立刻握紧刀柄,拉着陈二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戒备距离。 在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现在大家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可真到了没吃没喝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不会为了半口干粮下黑手。 你不死他不死,难道我去死吗? 这种事在原主的记忆里屡见不鲜。 统领停下脚步,苦笑了一下,指着前方的土路:“小哥,不要再往前走了。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就要出青州地界了。眼下兵荒马乱,官道上必有重兵设卡盘问,你我这般身份,一旦撞上,绝对是被当场灭口的下场。” 林渊心里一沉。 统领说得对。 他身上这身甲胄解释不清楚,裴青丢了两个兵丁,张家又在四处杀人灭口,走大路纯粹是送死。 “那你有何打算?”林渊冷眼看着他。 “我之前不是邀请过小哥吗?去我林家的废窑暂避锋芒。”统领指了指西边的荒山,“那边藏着的吃食,足够咱们这些人吃上几个月。” 林渊犹豫了一下,眼下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但他实在不想跟这帮底细不明的人瞎掺和。 刚才在村子里,他听得很清楚,张家骑兵点名要灭的是赵林两家的口,自己完全是被无辜殃及的池鱼。 这辈子真是倒血霉了。 “去也可以。”林渊盯着他,“但你得交个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面那帮追杀你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统领面露苦涩,挣扎了片刻,终究是将张克让吃空饷、放胡人入关、坞堡血战的始末,和盘托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殃及池鱼(第六更)(第2/2页) 林渊听完,整个人都无语了。 一个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有钱有粮的世家豪强,也分分钟正规军灭族?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难怪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个个削尖了脑袋要造反当皇帝。 在这样的封建绞肉机里,你不当皇帝,不把规矩捏在自己手里,生死全在别人一念之间! 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大伙的命全拴在一起。 “还认得路吗?”林渊问。 统领在逃出来的残部里找了一个常年走山路、形同“活地图”的老兵。 有这种本地人在,大致辨认方位不成问题,只要不走大路,顺着山脊摸过去就能找到地界。 众人抓紧时间喘了口气,便偏离了主道,一头扎进了更为荒僻的山沟里。 …… 另一边,林家沟的战场已经归于平静。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鲜血将焦黑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张彪见势不妙,带着仅剩的几个残兵落荒而逃。 裴正麾下的三十名精锐亲卫,此刻也只剩下十一二人,且人人挂彩、盔甲破损。 带队的百夫长用布条随意扎住正在流血的胳膊,上前几步,对着裴青麾下的那名校尉拱了拱手:“多谢裴二爷的部下仗义出手。若非你们赶到,我等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校尉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你们不在卧牛山待着,跑这穷乡僻壤来作甚?” 百夫长回道:“奉主帅之命,来追索赵林两家坞堡逃出来的余孽人证。你们呢?” 校尉愣了一下:“我们奉二爷之命,来抓一个叫林渊的逃营伙夫。” 两人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巧合。 抓人证的,抓伙夫的,目标居然都姓林,而且还恰好在同一时间、同一个破村子里撞上了张家的灭口队。 “不管怎样,人没抓到,张家的底细倒是摸清了。”百夫长看了一眼地上。 不远处,有两名被俘虏的张家骑兵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黑血,早就断了气。 这种小股部队出营执行灭口任务,规矩定得死死的。 一旦突围无望被生擒,第一件事就是咬碎藏在牙关里的毒药,或者直接咬舌自尽。 若是落到敌对势力的审讯营里,严刑拷打之下,那绝对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地狱,没人敢去赌自己的骨头有多硬。 “伤得不轻,先休整一下再走?”校尉看着百夫长滴血的胳膊。 百夫长翻身上马,摇了摇头:“没空了。弟兄们都是粗人,这点皮肉伤不算什么。军情紧急,既然断了线索,必须立刻回营禀报。” 两拨人马没有多作停留,各自收拢了战死的同袍尸首,带着军情,分头隐入风尘之中。 【第六更第六更继续。感谢天线宝宝骑五头鲨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们加更,感谢你的礼物啊。你们还不过来感谢大佬。快给大佬笑一个。】 第69章 废窑(第七更) 第69章废窑(第七更) 一行人顺着荒僻的山脊小道,又没日没夜地连逃了两天两夜。 直到战马的步伐彻底变得沉重迟缓,众人才跌跌撞撞地摸进了一处隐蔽的山坳。 “前方就是你说的废窑?”林渊勒住马缰,望着满目荒凉的山谷。 带路的林家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到了,这就是牛背坳旧窑。” 山坳不大,荒草长得足有半人高。 几座塌了半边的青砖窑洞像黑洞洞的巨口,半掩在乱石和枯枝之间。 外围原本和泥晾坯的作坊区只剩下几根发黑的烂木柱子。 东南面的石壁裂缝里,正往外渗着一股细细的溪水,汇成一条水沟流向山下。 这地方离官道足有几十里,当年塌窑死过几个窑工,乡野间便开始流传此地有山魈鬼怪出没,久而久之,连砍柴的樵夫都不愿意往这跑,慢慢荒废,如今倒是成了绝佳的避难所。 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懈。 十几口人翻身下马,那几个被颠得半死的小孩立刻瘫在草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队伍里全是男丁,没了女人的照料,几个半大孩子只能自己搓着手取暖。 到了安全地界,地位的尊卑便立刻显现出来。 几名带伤的乡勇迅速清理出最深处、保存最完好的那座小窑洞,找了些干草铺好,请赵二爷和林家主事进去歇息,又将孩子们安置在内侧。 林渊和陈二郎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两人牵着马,十分自觉地退到了最外围、也最破败的“外坡作坊区”草棚底下。 这里正对着下山的旧车道,是名副其实的“看门”位置。 一旦有追兵或者野兽摸上来,首当其冲。 但林渊看中的也是这点,住得远,一方面方便自己随时跑路,另一方面,干点什么事也不会被里面那帮世家老爷盯着。 众人粗略约定了轮流值夜防备野兽后,赵家统领便带着几个心腹去后窑挖粮。 不多时,暗窖被刨开。 东西都在,只是全是用稻草麻装着的陈年粟米、干瘪的豆子和发黑的麦麸。 除了几块发苦的粗盐、几罐长了白毛的咸菜,以及几把斧头柴刀外,一点荤腥肉食都见不到。 林家主事并没有领林渊去看粮窖,而是自己掸了掸身上的灰土,走到外坡草棚前。 “小哥。”林家主事看着正在卸甲的林渊,语气中虽然客套但是带着防备,“这暗窖里的粮草虽有,但不知要在山里耗多久,必须得统一保管调配。每日只能按人头分发一点杂粮续命,不能直接拨给你们,还望见谅。” 林渊一听就明白了。 对方这是怕他仗着手里有刀去抢粮,提前过来立规矩、划界限了。 大家本就是萍水相逢,信任度为零,防着他再正常不过。 林渊笑了笑,毫不介意地点点头:“理当如此。每天能分我们一口吃的就行,规矩我们懂。” 他其实根本看不上那些拉嗓子的猪食,但如果不接这些粮,自己和陈二郎每天凭空冒出吃的来,这帮人绝对会起疑心。 陈二郎在旁边闷不吭声地收拾干草,他吃惯了林渊变出来的精粮,自然也对那些发霉的豆子毫无兴趣。 林家主事见林渊识趣,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内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废窑(第七更)(第2/2页) 打发走对方,林渊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眉头微皱。 这废窑荒废太久,周围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和烂泥坑。 在这种没有现代医疗条件、连破伤风疫苗都没有的古代,若是夜里钻出几条毒蛇或者毒虫咬上一口,基本上就可以等死了。 明天天一亮,第一件事就是得把这外围的草清理干净,撒上草木灰加固一下防线。 林渊长出了一口气,解开身上绑着的牛皮绳,将那套沉重冰冷的铁札甲卸了下来。 这几天如果不是每顿都能吃饱碳水,他根本扛不动这几十斤的铁疙瘩。 那匹跟着他遭了老罪的匈奴灰马,此时正被拴在烂木柱子上,低着头啃食着地上的枯草。 夜幕降临,山坳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穿过破窑洞的呜呜声。 林渊靠在草堆上,终于有时间闭上眼睛,沉下心来查看脑海中的“拼好饭”系统。 这一看,却让他愣住了。 在此之前的将近一个月里,他每天的额度就是19.8元,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做红油糊糊点的麻辣烫,那麻辣烫正好就是19.8。 而这两天一直在逃命,额度没用光,林渊也发现,没有用完的额度会转存到第二天,但是固定刷新就是19.8元。 可是现在不一样,今天刷新出来的余额不是19.8元,而是变成了29.8元。 整整涨了十块钱。 林渊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 为什么会增加?触发了什么隐藏机制?是杀了那两个裴家甲士?还是逃亡存活的时长? 他深知这种系统设定的底层逻辑。 如果能找出提升额度的条件,从29.8变成298,甚至29800……只要有足够的额度,在这个连粗盐都属于战略物资的封建王朝,他能靠着海量的精粮肉食,一步步建立起不可撼动的绝对壁垒,做个土皇帝都不在话下。 林渊回溯了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却依旧摸不到确切的规律。 突然,他心里猛地一跳。 时间。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刚好将近一个月。 “难道是按月结算法?满一个月,涨十块钱工资?” 林渊觉得有些荒谬,但在没有找到其他线索前,这无疑是最合理的猜测。 如果是这样,那再等三十天,下个月看看额度会不会变成39.8元,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想通了这一点,林渊没有再钻牛角尖。 他背过身,用系统里昨天存下的余额,迅速点了两个油水充足的肉夹馍和白粥。 反正用完不会消失,那就好。 借着黑暗的掩护,他将东西递给陈二郎。 两人也不说话,赶紧把东西吃完。 吃饱喝足,体力逐渐回充。 林渊摸了摸身旁的横刀刀柄,听着里窑传来的微弱动静,与陈二郎交接了上半夜的警戒岗。 【今天第七章是吧?别着急,还有啊。就是这帮人真想不通,也没花钱看小说,还要指手画脚,觉得自己牛逼刺啦的。你不喜欢看就不看不就行了吗?非要犯个贱,恶心别人。】 第70章 长期打算(第八更) 第70章长期打算(第八更) 第二天清晨,山坳里起了浓雾,旧窑洞里有些寒气逼人。 林渊刚从草堆上坐起身,就看到林家统领走了过来。 经过这一天一夜的逃亡,几方人马虽然还谈不上什么过命的交情,但互相之间的防备确实淡了几分。 林渊这人非常识趣,不仅没对那点口粮分配提出任何异议,还主动带着陈二郎退到外坡负责警戒。 这在对方看来是值得信任的,而且现在一路上逃难,多个有生力量,那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可能性。 “小哥,二位主事爷有请,过去合计合计以后的出路。”统领压低声音说道,语气比昨日客气了不少。 统领名叫林猛,从过军,一看体型,便知是有些真本事的军汉。 林渊点点头,跟着走进了内侧稍微完好的那座小窑。 窑洞里生了一小堆无烟的木炭。 几个男人围坐在一起,神色颓丧。 这支队伍的核心就这九个成年男丁:林家的二房主事林正儒,赵家的三爷赵廷敬,护卫统领林猛,外加六个满脸疲惫的家族乡勇,其中两个还带着伤。 见林渊进来,林正儒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眼下大难不死,但往后怎么走,大家得拿个主意。”赵廷敬搓着冻僵的手,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赵氏在关内主家还有些根基。若是顺着官道往南走,只要能入关,主家看在同宗的份上,多少能赏口饭吃。” “三爷,去不得。”林猛当即摇头,沉声道,“张克让为了灭口,连脸都不要了。现在青州往南的各大要道、关隘,必然布满了张家和兵马司的眼线。外面还有胡人的游骑在四处打草谷。咱们这十几口人,连张路引都没有,走官道就是自投罗网。” “也不知道青州城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被胡人攻陷了?”一个乡勇此时忧心忡忡地接话,“若是连青州城都没了,往南走更是一条死路。” 旁边一个包扎着胳膊的乡勇闻言叹了口气:“那难道往北出关?不过,胡人都已经进关内了,想必那边也不太平,这会出去就是给胡狗送口粮……” 几人越说越绝望,本就低落的士气更是跌入谷底。 青州城不知现状,南下无路,北上是死,难道真要在这旧窑洞里当一辈子野人? 就在几天之前,他们还是家族精锐,好歹有吃有喝。谁也没有想到,仅仅过去几天,便落得亡命天涯,连身边的亲眷都死伤殆尽。 “咳……诸位,先安静一下听我说。” 林渊适时地插了话,打断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唉声叹气。 他看着林正儒和赵廷敬:“第一,青州城没有丢。我是从青州城出来的,城里军备齐整,四大营的兵马都在据城死守,短时间内绝不会出乱子。”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小哥是从青州城出来的?”林正儒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林渊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对,我原本在城里做点小本买卖,见势不妙才逃出来的。” 他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是从裴家军营里跑出来的逃兵。 林正儒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 从昨晚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举手投足间全无底层农户的怯懦,说话更是条理分明。 大雍朝极其优待读书人,算不上重文轻武,但能识字就代表受过教化,自然和这帮只懂舞刀弄枪的粗汉地位不同。 不过他不明白,林家沟那种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旁支里,怎么会养出这等气度的人物。 “小哥说话头头是道,可是念过私塾?”林正儒忍不住探问。 “早年跟着村里的老先生读过两年杂书,识得几个字罢了。”林渊随口胡诌了一句。 坐在一旁旁听的陈二郎听得直犯迷糊,心里暗自嘀咕:他可是亲眼见过林渊那连墙都不剩的祖宅的,就那个家徒四壁的条件,还能读过书呢? 不过嘀咕归嘀咕,陈二郎对林渊的本事是盲目信任的,当下也只是闭嘴不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长期打算(第八更)(第2/2页) “既然小哥见识过城里的局势,依你之见,咱们当下该如何?”林猛问道。 “第二点,就是稳扎稳打。”林渊竖起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外面张家想必四处搜捕咱们,现在谁冒头谁死。这废窑虽然旧,但好歹隐蔽。咱们必须在这里建立岗哨,先苟上一段时间,等外面的风波过去再做打算。现在贸然乱窜,只会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入了最关键的问题:“但这引出一个新麻烦。大家都在吃窖里的存粮,坐吃山空是早晚的事。咱们必须想办法囤粮。” 林渊其实根本不缺吃的,但他缺“人”。 在古代的荒山野岭,一个人单打独斗绝对活不长。 生个病没人照顾,晚上睡觉被毒虫咬一口都有可能直接暴毙。 他必须让这十几个人好好活着,把力量往一处使,才能度过眼前的危机。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小哥说得轻巧。”一个乡勇苦笑,“这荒山野岭的,去哪弄粮食?” “有种子吗?”林渊看向林正儒,“地窖里有没有农具和粮种?” 林正儒想了想,点头道:“倒是有些两种,也有些农具,可是我等不会耕种啊。” “有就行。现在我们必须要找到每一个可能收获粮食的机会,做好长期打算。”林渊看了一眼众人,“诸位大多是脱产的护卫或是主事,想必不精通农活。好在我是农户出身,种地这事交给我来安排。” 这是大实话。 原身留下的唯一谋生技能就是种地,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林渊随后又看向林猛等几个军汉:“几位大哥会不会打猎?” 林猛等人面面相觑,尴尬地摇了摇头。 “我们兄弟几个都是脱产操练的家族护卫,练的是军阵拼杀的枪棒把式。”林猛如实说道,“设陷阱、找兽道这种手艺,那是山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猎户才会的绝活。咱们要是贸然钻进深山老林,打不到几只雀儿不说,碰上瞎子熊或者狼群,就得把命搁在里面。” 林渊叹了口气。 他一开始还以为古人个个能征善战,既能种地又能进山打猎。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才彻底明白,如果不是专业猎户进山,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那赵、林两家,在附近可还有其他藏粮的暗窖?”林渊又问。 听到这话,赵廷敬和林正儒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防备。 但在林渊坦荡的注视下,赵廷敬最终还是开了口:“有是有,但那些大窖有其他族人守着。张克让既然在清剿,那些地方目标太大,很可能已经被端了。咱们这处旧窑是最偏僻、最穷的一个,反而是最不容易被盯上的。” 林渊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我觉得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等着。”林渊站起身,做出了最终的总结。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引导众人的决策:“一会儿林大哥带几个人,去把小溪下游咱们战马留下的蹄印全部抹掉、用枯枝掩盖好。剩下的人去后山砍些齐整的木头,今天之内,必须在这窑洞外围扎起一道防野兽和防流民的木篱笆。” 这几个乡勇流民,包括林赵两家的主事,虽然有些见识,但在野外求生这方面,和终日奔波逃命的林渊比起来,经验就大大不足了。 毕竟林渊的原身,天天不是在这跑就是在那躲,怎么消除痕迹、怎么隐蔽自保,可以说是刻进本能了。 不知不觉间,这个小团体的话语权慢慢往林渊身上在转移。 离开宗族观念极强的封建文化。 真正生死存亡的时候,凭借的是个人能力和本事。 显然,哪怕只是中专生,林渊也是这里最有本事的人。 更何况他还有拼好饭。 (青州府西南区域+牛背坳旧窑局部地形图) 【大家没事点点催更,留留评论,看个广告。江湖最高礼仪,抱拳。】 第71章 满载而归的乌维(第九更) 第71章满载而归的乌维(第九更) 林渊在牛背坳旧窑里挖空心思筹谋生路的时候,外面的世道并没有因为他的停歇而有丝毫平静。 雁门关内,总兵府书房。 “废物!”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墨汁溅了一地。 张克让面色铁青,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张彪。 张彪盔甲破裂,身上带着几处刀伤,满脸灰败地将林家沟的遭遇和盘托出。 “裴正……好狠的手段,好阴的算计!”张克让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裴正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胡人放进关内来咬他,现在还要派人来抢他灭口的活口。 “那几个林、赵两家的余孽,去向如何?”张克让冷声问。 “属下不知。”张彪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但绝没有落入裴家手里。本来属下已经占据上风,谁知裴青的兵马突然从后方杀出。两路裴家军夹击,属下只能拼死突围……” 张克让闻言,眼神微眯。 他自然不知道裴青是去抓林渊的,只当是裴正和裴青这两兄弟早有串通,一明一暗设下的局。 “传我将令!”张克让猛地转身,“加派人手,给我把青州往南的官道死死卡住!哪怕把地皮刮地三尺,也要把那几个活口找出来。记住,死活不论!” …… 三十里堡,中军大帐。 裴正听完百夫长的回报,眉头紧皱。 “你说青州大营的裴青,也在找人?找那个叫林渊的逃兵?” 百夫长拱手回道:“正是。裴二爷的人马就是冲着他去的。若不是因为此人,属下恐怕就回不来了。” 裴正听完,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从部将的回报中,他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老二手里那个稀罕的水晶盒,正是这个伙夫林渊献上的。 “献上水晶盒的小子,居然也是林家沟的人?”裴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这林家,还真是不简单。传令下去,再派一队精锐沿途搜山,把这个林渊,以及林、赵两家所有人,统统给本帅生擒回来。” …… 青州内城,西大营。 裴青靠在太师椅上,听着校尉带回来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张克让的灭口轻骑,碰上了大哥的人,结果全被你这一头撞上去给搅和了?”裴青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倒也是歪打正着,无意中帮了大哥一把。” 放下茶盏,裴青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原本他对林渊并没有那么重视,只觉得他有些装神弄鬼,运气好发现了些稀奇玩意。 可如今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越发有意思了。”裴青冷笑一声,“继续派人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拨人马,带着各自的算计,再次像撒网一样扑向了青州城外的荒野。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城大内。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成平帝坐在龙案后,脸色阴沉。 他的面前,赫然摆着两份截然不同的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 左边一份是张克让呈上的,洋洋洒洒写着如何运筹帷幄、大败匈奴游骑,力保边关太平。 右边一份则是裴正的折子,字字清晰,直指张克让吃空饷导致防线空虚,一两千匈奴精骑已经破关而入,在关内烧杀抢掠。 一样的边关,两套截然相反的说辞。 成平帝伸手按了按眉心,将张克让的折子一把扫到旁边。 从内心深处,他更倾向于相信裴正。 毕竟裴家向来是保皇一党,而张家代表的世家门阀,历来与皇权貌合神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满载而归的乌维(第九更)(第2/2页) “钦差大人离京已有数日,算算行程,也快到青州地界了。”成平帝冷冷地自语,“朕撒出去的飞龙卫,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朕倒要看看,这青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 就在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之际,青州北面的荒野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满载而归。 匈奴右谷蠡王麾下的猛将乌维,此刻正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春风得意。 他的身后,是几十辆装满粮食、金银的木板车。 马背上还横绑着几个面如死灰的大雍女子。 队伍的最前方,几名胡人骑兵用长矛挑着一面将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这是他们攻破安平坞堡、险些生擒张克让的战利品——张克让的大纛。 “将军神勇!”旁边的千夫长满脸谄媚地拍着马屁,“这帮大雍的南蛮子,果然都是些软脚虾。根本挡不住我们草原勇士的弯刀!” “哈哈哈!”乌维放肆地大笑起来,扬起手里的马鞭指着前方的土地,“那是自然。种地的终究是种地的,怎么能和我们草原上的苍狼相提并论?” 这一路走来,他们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乌维心里盘算着,只要把这些粮食和那面帅旗带回王庭,绝对是大功一件,万夫长的位子已经是囊中之物。 他并不担心归途受阻,因为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裴正为了借刀杀人扳倒张克让,竟然暗中将自己的胞弟送到了右谷蠡王庭作为质子,以此换取右谷蠡王的信任。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二千匈奴骑兵才能够没有任何阻碍地直插关中。 不过,右谷蠡王生性多疑,并没有完全相信裴正。 此次派出的,并不是王庭的核心精锐。 乌维虽然作战勇猛,但脾气暴躁,在草原上一直不怎么受待见。 在右谷蠡王看来,入关危险性极大,这等差事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乌维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可这一路的境遇,却让这个草原猛将彻底放下了戒心。 一来是大雍兵民不堪一击,看到他们掉头就跑,根本没有经历过什么像样的抵挡。 二来,他的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拿到了辎重、粮草和女人,还率军击败了雁门关主将张克让,夺了帅旗。 这份功劳,足够他回去狠狠地露一回脸。 再立几次功劳,说不定就是万夫长了。 沿途大雍哨卡直接退避放行的举动,更是彻底消除了他的疑虑。 队伍一路大摇大摆地行进。 又走了一日,前方山势逐渐险峻,卧牛山的巨型关隘如同两座黑色的铁塔,矗立在官道尽头。 终于到了卧牛关。只要穿过这道大门,他们就能彻底离开大雍腹地,回到茫茫草原。 队伍在关口前停下。 巍峨的青砖城墙上,旌旗猎猎。 裴正一身玄色重甲,双手按着城垛,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关下这支满载大雍百姓血汗和尸骨的异族军队。 寒风吹动着他的披风,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乌维驱马上前两步,抬头看着城墙上的裴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张狂笑容。 他身旁的一名懂汉话的匈奴副将扯开嗓子,对着城墙上方高声叫阵: “大匈奴乌维将军在此!裴将军,按照约定,速速大开城门,放我们出关!”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城头上的大雍将士们死死握着手里的长枪,眼底尽是屈辱与愤怒,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裴正的脸上。 【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今天第9更。就说有没有诚意?能不能看看广告,点点催更?】 第72章 一石三鸟 第72章一石三鸟 寒风掠过城头。 裴正看着关下嚣张跋扈、耀武扬威的乌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站在他身侧的亲兵校尉猛地打了个哆嗦。 跟着裴正身经百战的老人都清楚,自家主帅平时面无表情那是常态,一旦他这么笑了,准有人倒霉。 “开关。”裴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伴随着沉闷的绞盘摩擦声,卧牛关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向两边推开。 卧牛关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并非只有单薄的一堵城墙。 关口内部设有一座极其宽阔的“瓮城”,也就是内外两道城门之间围成的一座环形广场。 太平年间,这里是边军集结、校阅的点将台;战时,四周高耸的青砖墙壁和密集的箭楼,便让这里成了一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铁桶绝地。 乌维见大门洞开,脸上的狂妄之色更甚。 他放声大笑,甚至还故意用马鞭指了指城头上那些双目喷火的大雍士卒,嘲讽他们的软弱与无能。 两千匈奴骑兵顺着城门鱼贯而入。 由于兵力分散,走在最前面的小股前军很快穿过了瓮城,出了内关。 而乌维亲率的中军,因为押送着几十辆沉重的粮草辎重、金银财宝以及抢来的大雍女子,行进十分缓慢,刚好拖拖拉拉地全部挤进了瓮城中央的广场上。 就在这一刻。 “轰——!” 前后两道城门上方,闸门毫无预兆地轰然砸下,深深陷入地面的石槽中,震起漫天尘土。 广场上杂乱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乌维脸上的张狂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马背上。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转头冲着旁边的翻译大吼。 懂汉话的匈奴副将急忙抬头,冲着城墙上大声质问:“裴将军!你突然降下闸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正双手按在城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瓮城里挤成一团的匈奴人,语气平静:“没什么意思。送你们上路罢了。” 翻译将这话哆哆嗦嗦地翻给乌维听。 乌维瞬间急了眼,拔出弯刀指着城头怒吼:“裴正!你连你族中胞弟的命都不顾了吗?他现在就在我右谷蠡王的手里!” 裴正看着底下气急败坏的匈奴将领,依旧在笑:“送他出关的那天,我便告诉过他,此去,十死无生。” 这句话一出,站在裴正身后的亲兵们心头大震,瞬间全明白了。 原来主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胡人做交易! 什么质押亲弟、什么借道出关,全都是诱敌深入的计谋。 在这个局里,连裴家自己的血亲,都被主帅当成了一枚必死的弃子。 这就是军人。 慈不掌兵。 在战场上,只要是为了最终的胜利,主帅的将令就必须绝对贯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是让至亲去送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放箭。”裴正冷冷下令。 下一刻,瓮城四周原本空荡荡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没有半点犹豫,无数泛着寒光的箭矢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些大雍的边军老卒,已经憋屈了太久。 这几天,他们眼睁睁看着异族在自己的土地上抢掠,那种屈辱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他们可不是那些躲在内城没见过血的世家少爷,他们是戍边的军汉! 他们的同乡、兄弟,有多少死在匈奴人的弯刀下? 这早就从国仇变成了不共戴天的家恨。 昨天还在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今天就成了城外的一具无头尸体。 这么长时间积攒下来的怨气,已经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这股怒火一旦释放,爆发出的杀意令人胆寒。 “嗖嗖嗖——” 狭窄的瓮城内根本没有冲锋的空间。 匈奴骑兵甚至来不及组织防御,便在一轮又一轮的交叉覆盖下成片倒下。 与此同时,关隘之外,那股刚刚出了内关的匈奴前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侧山林里突然杀出的裴家重甲重骑迎头撞上。 由于带着大量战利品,匈奴前锋毫无机动性可言,瞬间被大雍铁骑分割、碾碎。 “背信弃义的南狗!右谷蠡王一定会为我们报仇!兄弟们,冲出去!”乌维挥舞着弯刀,疯狂地劈砍着落下的箭矢,试图组织亲兵撞击千斤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一石三鸟(第2/2页) 但在这种瓮中捉鳖的地势下,一切抵抗都是徒劳。 裴正看着被逼到角落里死伤惨重的乌维,脑海中浮现出胞弟临行前那个释然的笑容。 “大哥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裴正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死死攥紧,鲜血顺着手心缓缓流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寒声道:“弓箭手停。重甲步卒下城,生擒敌将。” 很快,浑身是血的乌维被几个士兵按在了裴正面前。 乌维涨红着脸,嘴里疯狂喷吐着匈奴语的咒骂。 副将上前一步,冷声审问:“我家主帅问你,右谷蠡王麾下部众几何?兵力如何分布?” 乌维哈哈大笑,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向裴正,继续高声叫骂。 裴正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挥了挥手:“把他的嘴用破布堵死,牙敲了,绑紧点,别让他自杀。” 留着乌维,或许将来能在阵前换回自己胞弟的一条命。 虽然希望极其渺茫,但总归是一个念想。 他也是人,他也有感情,他也不想自己的族中胞弟真的去死。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按军规,割敌左耳,斩其将官首级,核算军功!”裴正转身走下城墙。 寒风中,裴正望着瓮城内满地的血水,神色冷峻。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一局向死而生的险棋。 张克让仗着雁门关总兵的身份,屡次下令让裴家军去正面硬撼匈奴主力,摆明了是要借刀杀人,放干裴家的血。 军令如山,裴正若是不遵,便是抗旨的死罪;若是遵了,裴家军迟早被打成光杆司令,最终落个被人吞并的下场。 退无可退,唯有破釜沉舟。 恰逢二弟裴青派人送来了那尊稀罕的水晶盒,这件奇物成了一把绝佳的钥匙,让裴正彻底下定决心,提前拉开了这张以退为进的棋局。 代价固然惨烈。 裴正心里跟明镜一样,如果不真刀真枪地让这股匈奴人破关而入,不在大雍腹地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张克让“吃空饷导致防线空虚”的罪名就永远坐不实,裴家也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既然敢放人进来,就没打算让这群异族活着走出卧牛关。 关门打狗,本就是他早已算计好的收尾。 只是裴正自己都没料到,乌维这头贪婪的蠢狼,竟然在安平坞堡撞上了大运,硬生生夺了张克让的帅旗大纛。 这绝对是意料之外的狂喜。 有了这面帅旗在手,张克让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圆不回来。 庙堂之上,向来是互相扯皮的泥潭。 成平帝身居高位,需要平衡世家大族的各方势力,若是没有确凿绝对铁证,皇帝也不好直接发作动一个边防大将。 但眼下,天时、地利、人和,全站到了裴正这一边。 瓮城里这两千名匈奴精骑的首级和左耳,是实打实的军功,成了铺就他总兵之路的垫脚石;那几十车从关内劫掠来的粮草、牲畜和金银辎重,则原封不动地填进了裴家大营的口袋。 算计至此,已是一石三鸟,远超裴正当初的预期。 刀头舔血的日子里,底下的军汉认的就是真金白银和手里的军功。 经此一役,关内的大雍将士不仅狠狠出了一口盘桓胸中数月的恶气,更分到了实打实的丰厚战利品。 这一刻,整座裴家军的士气,瞬间攀升到了无以复加的顶点。 …… 而此时,远在雁门关内。 张克让派出去暗中盯梢的斥候,正快马加鞭地赶回总兵府禀报。 “大帅!属下亲眼所见,那股匈奴人带着大批粮草,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卧牛关下。裴正不但没下令放箭,还主动打开城门,把匈奴人放进了关内!” 斥候急于回来表功,只看到了前半截开门放行的画面,根本没看到千斤闸落下后的那场屠杀。 张克让听到这话,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满脸狂喜。 “好!好一个裴正!私纵外敌,与胡人勾结,这次老子看你拿什么来圆!” 张家背后的族老已经传信,朝廷派出的钦差大臣不日就将抵达青州城。 张克让原本还因为安平县的惨败而心惊胆战,不知该如何向钦差交待。 此刻,他却觉得手里握住了一柄足以将裴家满门抄斩的尚方宝剑。 【今天第一章,半夜睡不着,没事写会文,今天应该再来个十几更。】 第73章 改造废窑 第73章改造废窑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天色彻底擦黑,除草、砍树的人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旧窑。 破窑洞里生起了一堆暗火。九个半大孩子瑟缩在火堆旁烤火。 这群被当做家族火种带出来的孩童,无一例外,全是男孩。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古代乱世,这是一种看起来近乎冷血,但是又没有办法的悲哀。 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岁大荒,人相食”,背后是残酷的生存法则。 在那些易子而食的绝境里,最先被当成筹码换掉、甚至被牺牲掉的,几乎全都是女孩。 有些极端的底层人家,如果生下女婴发现根本养不活,甚至会直接将其掐死。 这种残酷现象的底层逻辑,归根结底在于古代农耕社会的生存结构。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宗族的生存,完全依赖于两点:下地的劳动力,以及护食的战斗力。 在封闭的宗族村落中,男丁的数量直接决定了一个家族的话语权。 男人是纯粹的生产力,也是最直接的暴力威慑。 家里成年男人多,下地干活能出粮食,遇到争水抢地、村落械斗时,拳头就硬。 谁家男丁兴旺,谁家在村里走路就能硬气,甚至能当上村霸。 相比之下,受限于先天的体能差异,女性在重体力农活上的产出天然弱于男性,因此在资源匮乏的年代,最先被视为累赘。 不仅如此,为了彻底将女性固化在从属地位,古代还衍生出了缠足这种摧残身体的习俗。 在底层社会,缠足的真正作用往往不是为了迎合什么病态的审美,而是出于一种原始的控制手段。 古代底层百姓娶妻困难,很多穷人的媳妇是花钱买来或者用粮食换来的。 他们最怕的就是人跑了,落得个人财两空。 把女人的脚裹成残废,最直接的好处就是让她走不快、跑不远、逃不掉。 双脚残疾,意味着女性彻底丧失了远行和下地劳作的可能,只能被拴在屋檐下。 富贵人家粉饰太平,将其称之为“相夫教子”,而对于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穷人来说,这就是“男耕女织”的残酷真相。 女人下不了地,干不了粗活,就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织机前纺布,以此作为自己在这个家里残存的劳动价值。 久而久之,这种基于生存、控制和劳动力剥削的现实需求,最终演变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畸形文化。 时至今日,裹小脚的旧俗虽然已经成了历史。 但在如今的社会中,依然不乏有人在“裹小脑”——肉体上的枷锁解除了,思想上的禁锢与倒退却依然存在,并且这种人还不在少数。 天色渐晚,一众人等纷纷结束了手上的工作回到了废窑。 忙碌了一天。大家体力消耗都不小。 此时火堆上架着一口破铁锅,里面正熬煮着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吃食。 没什么讲究,就是将发黑的陈年粟米混着干瘪的麦麸,倒进泥水里一通乱煮,最后砸进半块发苦的粗盐巴。 没有一丁点油星。 林渊和陈二郎干了一天的重体力活,如果不吃东西肯定会惹人怀疑,两人只能硬着头皮捧起陶碗。 这东西入口的瞬间,林渊差点吐出来。 陈米带着一股霉味,麦麸粗糙得下不了口,顺着食管咽下去时,剌得嗓子生疼。 哪怕是现代社会那些为了减脂而水煮的干柴鸡胸肉,跟这碗糊糊比起来都算是绝世美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改造废窑(第2/2页) 勉强对付了半碗,林渊实在咽不下去了,随便找了个“干活累过头没胃口”的借口,带着陈二郎放下了碗,快步退回了外坡的草棚。 第二天一早,山坳里刚亮起一点微光,几个男人便习惯性地聚在了一起,犹如每天早上的例行晨会。 经过昨天那一番调派,众人的目光已经下意识地集中在了林渊身上。 林正儒和赵廷敬这两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事老爷,昨天强撑着干了半天粗活,今天已经腰酸背痛得连站都站不直了。 林猛虽然懂点军阵操练,但对于野外生存和营地建设也是一知半解。 林渊看了一眼地窖里翻出来的粮种,摇了摇头:“眼下已经是深秋,地气转凉,再过些日子就要上冻了。这些豆子和粟米现在种下去,只能烂在土里,来不及收成的。” 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后来虽然搬去了京南市郊,但原生家庭的穷苦经历,加上这具原身刻在骨子里的农户记忆,反而现在有了用处。 林渊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画昨天的周边地形。 他在中专学过一点基础建筑,虽然造不出什么大工程,但排水、承重、视野这些基础概念还是懂的。 再加上以前作为学渣,没少窝在宿舍里玩《骑马与砍杀》这类沙盘冷兵器游戏,最基本的安营扎寨逻辑也懂一点。 “我昨天仔细丈量过这片地方,这里绝对不能当成长久的寨子。”林渊用树枝点着地上的草图,直言不讳,“太破了,四面漏风。而且距离官道也就几十里,一旦有大股军队拉网式搜山,根本无险可守。旁边那条小溪,最多只能迟滞一下战马,步卒蹚着水就能杀过来。” 众人的脸色微变。 “不过,作为临时的落脚点,休整一段时日足够了。”林渊扔掉树枝,站起身布置今天的任务,“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清视野。废窑外围那些半人高的杂草,必须全部割干净!” 他指着坡下的荒草丛:“草太深,挡视线。若是有人半夜摸上来,走到十步之内我们都发现不了。今天把窑洞周围五十步以内的杂草全部放倒。” 林猛顺着林渊的目光看去,作为老兵,他立刻明白了这样做的战术意义,当即点头赞同:“小哥说得对。视线一开,谁也别想偷袭。等草割完了,我带兄弟们在五十步外的草丛边缘,拉几根绊马索,上面挂上碎陶片和干树枝。夜里只要有人或者野兽踩上去,弄出响动,咱们立刻就能警觉。” 林渊有些意外地看了林猛一眼,这些行伍出身的军汉,在战术执行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好,就按林大哥说的办。动手!” 一声令下,几个乡勇拿起了柴刀和镰刀,跟在林渊身后走向了外围的荒草地。 干活的日子枯燥乏味,但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随着镰刀挥舞,大片大片的杂草被齐根斩断。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原本有些逼仄、阴森的废窑外围,已经被彻底清理出了一大片开阔的空地。 割下来的杂草被整齐地堆在向阳处晾晒,这些等风干后,既能用来引火,也能铺在地上当保暖的铺盖。 当众人停下手里卷刃的镰刀,直起腰看向四周时,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这个废窑此刻终于有了几分据点的模样。 五十步的开阔视野,加上昨天匆忙扎起的木篱笆,形成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站在坡上往下看,一目了然,视野开阔。 【好想偷懒啊,好想睡觉呀。】 第74章 红油糊糊重出江湖 第74章红油糊糊重出江湖 经过第一天的高强度劳作,加上肚子里实在没有油水,到了第二天清晨,队伍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林正儒和赵廷敬这两位主事老爷,揉着酸痛的腰,借口窑洞里那九个娇生惯养的半大孩子需要人照看,理所当然地留在了营地里。 在他们过去的观念里,自己是主家,是决策者,干粗活本来就是底下乡勇的本分。 乡勇们虽然没吱声,但看着两位老爷坐在火堆旁,自己却要提着柴刀去外围挨冻卖命,眼神里的光明显黯淡了几分。 到了傍晚,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林渊深知,人如果长期不摄入盐分和脂肪,单靠一点发霉的粟米和劣质的苦涩粗盐,体力很快就会彻底透支。 一旦这帮劳动力垮了,他自己在这荒山野岭也活不成。 “今晚的吃食,我来弄。”林渊走上前,接过了熬粥的破铁锅。 众人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当他是好心。 林渊蹲在灶前,从怀里掏出几个宽大的野草叶子,里面包着一团暗红色的膏状物。 这是他通过夜间昼夜温差下降的时候,把吃剩的麻辣烫锅底放那凝结之后的东西。 趁着锅里水沸腾、白色的水雾升腾弥漫,遮蔽了众人的视线,林渊将那团红油迅速抖落进锅里。 为了让这东西的出现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林渊站起身,煞有介事地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一串谁也听不懂的怪音,什么“哈基米南北绿豆”,姿态活像个乡野间跳大神的神棍。 “小哥,你这是……”林猛有些发愣。 “早年遇到过一个游方道士,说我颇具慧根,传了我一点化水为油的调味小术。”林渊面不改色地扯谎。 众人半信半疑,只有陈二郎蹲在旁边面色古怪,他对这种“红油糊糊”的咒语再清楚不过。 没过多久,一股异香从破铁锅里飘了出来。 锅面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油。 又烹煮了一会儿。 林渊给每人盛了少许,几个乡勇端起缺口的陶碗,试探着喝了一口 刹那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刺痛感在嘴巴里蔓延开来,紧接着,一股热流混杂着少许的油脂进入腹中。 这个味道和昨天那种陈米发霉的糊糊来说,简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由于没有吃过辣椒,这些人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感觉吃完之后,身上微微冒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红油糊糊重出江湖(第2/2页) 随着第一个人快速吃完,剩下的人纷纷面露震惊,随后纷纷端起器皿想要再来一碗。 最后,一锅糊糊吃完,众人只觉得意犹未尽,带着期许的眼神看着林渊,仿佛在说,能不能再煮一锅? 林渊看着一众人等期待的眼光,开口说道:“每日施法只能一次,有少许已然不易,再多就不灵了。”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中多了一抹敬畏与感激。 不管林渊说的是真是假,至少刚刚吃下去的味道以及油腥是假不了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吃饱了肚子的乡勇们有了力气。 在林渊的指挥下,废窑外围的草地上立起了几排削尖的木制拒马。破烂的窑洞口也被众人和着泥巴、干草重新糊了一遍,总算能勉强遮风挡雨。 林渊原本还琢磨着利用附近的黏土自己烧个小土窑,弄点砖瓦或者陶器,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野外,烧窑必然会产生大量的浓烟。 所谓十里炊烟,在这非常时期,一旦升起烟柱,就等于给周围的流兵和胡人直接报点,完全是自寻死路。 随着营地逐渐成型,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开始在队伍内部发酵。 在封闭的生存环境下,人际关系的逻辑被彻底重塑了。 外面是太平盛世时,林、赵两位主事靠着血统和家族资源,自然高高在上。 但在如今这个废窑里,一切头衔都失去了意义。 生存的法则是很现实的:谁能提供卡路里,谁能提供安全保障,谁才是真正的首领。 林渊每天能变出油水,脑子里总有切中要害的生存点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这支队伍实际上的核心。 而反观林正儒和赵廷敬,这几天除了在窑洞里“照顾”那几个什么也不干的小少爷,几乎没怎么干活。 乡勇们本来就是家族豢养的护卫,以往拿钱办事,没有怨言。 但现在大家都是逃难的,吃的用的全靠命拼回来。 凭什么我们在外面流汗劳动、挖沟砍树,你们在窑洞里心安理得的享受生活? 干活的时候,乡勇们的闲言碎语开始多了起来,看两位老爷的眼神也从敬畏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冷漠。 当吃饱饭的生存危机暂时解除后,利益分配的不均和不产生价值的阶级矛盾,就出现了。 虽然还没有人当面说出什么,但是心里的不满已经在慢慢累积。 第75章 人心诡谲 第75章人心诡谲 到了第三天白天,林渊依旧带着乡勇们在外围忙碌。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刺骨。 眼下已是十一月,按农历算,再过些日子就要正式入冬了。 古代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暖气,没有棉花(棉花大面积普及是在明代以后),底层百姓御寒全靠往衣服里塞芦花和乱草。 一场白毛风刮下来,一个村子冻死大半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古代人非常重视过年,为什么?因为又活过一年。 甚至臆想出了所谓的年兽来,以此给自己打气。 也正因为如此,过年的时候又是冬天,全村人一般会杀一头猪,食些肉食。经历过那个年代,哪怕上世纪的朋友们也能想得起来,以前最期望就是过年。 不单是热闹,更是有糖吃、有压岁钱。 不知多少人当初一分钱没有,就指望着过年能够拿点压岁钱出去玩一玩。 也应该有很多的人被父母以一个我帮你保管的话术忽悠走了压岁钱,至今还没拿回来。 不过林渊心里不慌。逃亡前,他给自己准备了好几身特殊的夹袄。 说起来有些滑稽,这衣服的夹层里,缝进去的全是他平时点外卖攒下来的锡箔保温袋。 那是他花钱找青州城里的老裁缝特制的。 他现在都忘不掉那老裁缝当时的眼神,捏着那层反光发亮的防油锡箔纸看了又看,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妖法织出来的布料。 这东西穿在身上确实不舒服,也不透气,稍微一动弹,里头就“哗啦哗啦”地响,好在磨多了也就不响了,但只要用两层粗布把它夹在中间挡风,那保暖效果在这古代绝对是堪比重裘。 当然,这种好东西,陈二郎也有一件。 就在林渊带着人在外面挖排水沟、加固木棚的时候,旧窑洞的最里侧,林正儒和赵廷敬正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细语。 “赵兄,外头那个林渊,你怎么看?”林正儒往火盆里添了一根柴。 赵廷敬压低了声音,眉头微皱:“此子确有几分本事,手段也颇为不俗。但你发现没有,这两日,外头那些乡勇护卫,已经开始只听他的招呼了。” 林正儒叹了口气。 他们俩都是世家宗族出身,尊卑长幼的规矩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在他们眼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 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 这就好比让现代一个身居高位的大总裁,突然破产去给别人当司机,心里的落差根本无法填平。 在等级森严的古代,这种阶级壁垒只会更加坚不可摧。 “咱们若是再由着他这么使唤下去,这支队伍里,哪里还有你我二人的说话的份?”赵廷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难道真要咱们两个主事老爷,去跟那些泥腿子一样刨土砍柴?” “赵兄的意思是?” “得把主事权拿回来。”赵廷敬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地窖入口,“眼下虽然落难,但他林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地窖里的存粮,名义上可是你我两家的东西。没了咱们点头,他拿什么填饱那些乡勇的肚子?”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傍晚时分,林渊照例熬了一锅带着红油香气的糊糊。 众人吃完,正靠在墙根下歇息,林正儒和赵廷敬便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林渊跟前。 “小哥,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避风的土坡后。 赵廷敬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温和做派:“小哥,这两日你为营地操持,受累了。我观你一身本事,落在这穷乡僻壤实在可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人心诡谲(第2/2页) 他顿了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只要咱们能一起熬过这个寒冬,待来年风头过去,我带你去关中。我赵氏在关中乃是名门望族,凭你的手腕,将来在我赵家门下做个管事,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博个前程。” 旁边的林正儒也跟着点头,用一种长辈提携晚辈的语气说道:“赵三爷一言九鼎,小哥莫要错失了良机。” 这也是两人来之前商量好的。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给了林渊天大的面子,就是主家接受分家旁支的优秀人才,这属于给他脸了。 如果是一般的所谓的农民,肯定是感激涕零,恨不得跪下来给这两位磕个头。 可惜他是遇到了中专毕业的林渊。 受过现代教育的林欢可不吃这一套。 林渊听得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随口应付了一句:“眼下活命要紧,度过寒冬再说。” 见林渊接了话,赵廷敬图穷匕见,语调压低了几分:“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队伍里若是人人自作主张,迟早要散。以后营地里的大小事务、出入安排,小哥须得先知会我们二人,由我们来统筹决断。” 他看着林渊,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毕竟……这地窖里的粮食本就不多。若是失了规矩,这口粮分配起来,怕是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小哥是个聪明人,可得想好了。” 林渊站在寒风中,看着眼前这两个面带矜持的老爷,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 都他妈混到住破窑洞、吃发霉糙米的地步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外头有张克让的追兵,有匈奴的游骑,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而且自己还是被连累的,本来自己也没干嘛,是他们自己被人追杀,碰巧两拨人凑一起。 在这生死存亡的烂泥坑里,这俩人竟然还在琢磨着怎么夺权?还在玩职场打压、利益交换那一套?甚至试图用那点长了毛的陈年粟米来拿捏他? 林渊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表演。 他不说话,林正儒和赵廷敬却以为他是被粮食掐住了软肋,在权衡利弊。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淡淡留下一句:“小哥再好好思量思量。”便转身走回了窑洞。 在他们看来,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只要握住粮权,就不怕他不低头。 林渊站在原地,听着身上锡箔保温袋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只觉得可笑。 他原本以为,共患难的时候,大家至少能暂时放下身段,心往一处使。 但他低估了古代阶级观念的顽固,也低估了人性的复杂。 当真是,再聪明的计谋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手里捏着系统的他,根本不在乎那些粮食,而且每天他和陈二郎回来自己加餐,吃的那叫一个爽快。 不过,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林渊知道,人一旦开始生出这种算计,这个地方就不会再安生了。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他原本想在这里至少挨过这个冬天以后再说,看来眼下自然是行不通了。 【画了一下午地图,我容易吗?还得考虑地缘,还得考虑后续的剧情。还得考虑接下来的发展,我容易吗我?不套娃是真难写,我要不我直接修仙得了。原地修仙,直接套娃,装逼打脸好不好?】 第76章 风寒(第五更) 第76章风寒(第五更)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林正儒和赵廷敬特意站在了人群中间,摆出了一副发号施令的架势。 “昨日,我与赵三爷同林渊小哥商议过了。”林正儒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众乡勇,“所谓蛇无头不行,往后这营地里的差事、守夜的班次,皆由我二人统一调度,也算是让林小哥歇歇心力。” 林渊坐在一旁削着木刺,眼皮都没抬一下,既没反驳,也没附和。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理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纯属在自己表演,自己感动自己。 反正无所谓,他有系统,他有吃的东西。而且红油糊糊也只有他可以搞得出来。 逼急了,大不了他不吃了,也不熬了,看这帮人怎么办。 几句空洞的场面话,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但底下的乡勇们不瞎。他们看了一眼沉默的林渊,再看看那两位老爷,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散开干活时,一个负责探路的林家护卫凑到林渊身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抱怨:“小哥,你瞧瞧那做派。天天窝在里头睡觉,连根柴火都不捡。白天指使咱们卖命,夜里还让咱们顶着寒风守夜,哪有这种道理?” 林渊停下手里的活计,淡淡地回了一句:“别管那么多,眼下能熬过这个难关活下来才是真格的。留点力气。”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 因为害怕引来张克让的追兵或是胡人的游骑,营地里如惊弓之鸟,连生火做饭都极其小心,只敢在半夜生些无烟的暗火。 日夜温差极大。 林渊和陈二郎因为夹衣里缝着外卖保温袋,守夜时虽然有一点冷,但是问题不大。 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最先倒下的是林猛,紧接着是另一个林家的护卫。 两人起初只是干咳、流虚汗,到了这天夜里,病情陡然加重,不仅发起高烧,还开始剧烈地上吐下泻,整个人迅速脱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在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古代,这种症状非常危险。 不管是叫风寒、中邪还是疫病,在古人眼里,这往往就是死神敲门的信号。 林正儒和赵廷敬得知消息,吓得脸色发白。 “快!把他们挪出去!转去外头那个草棚里!”林正儒捂着口鼻,像躲避瘟神一样连连后退,“千万不可使这病气过给同族的少爷们!”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乡勇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风寒(第五更)(第2/2页) 林猛是为了修筑营地防线才病倒的,如今一病,主家不仅不想着怎么救,反而像扔破布一样把人扫地出门。 可即便心里再有怨气,碍于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加上对瘟疫的本能恐惧,几个乡勇还是咬着牙,把半昏迷的两人抬到了漏风的草棚里。 林渊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什么疫病?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分明就是受凉了发烧感冒拉肚子三件套。 倒也不是没有传染的可能。 放在现代,吃点退烧药,多喝热水,如果严重挂两瓶生理盐水补充电解质,几天就能缓过来。 但在这里,缺医少药,剧烈的上吐下泻会迅速抽干人体的水分和能量,硬生生把人耗死。 失去这两个劳动力,对营地也是个打击。 “此地既无郎中,也不可进城求救,这该如何是好?”林正儒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两人商量了一阵,最终得出的结果残酷而现实:每天多给他们喂一点吃食。若是好不了,那就是命该如此,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入夜前,赵廷敬甚至还特意走到准备去守夜的几个乡勇面前,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夜里风大,务必多添些柴火保暖,莫要让自己也受了风寒。” 底下的人垂着头称是,心里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话说得再好听,受冻卖命的还是他们。 林渊在一旁看着,依旧没有做声。 今夜,正好轮到林渊和另一个乡勇搭班巡夜。 为了防止出岔子,林渊和陈二郎的排班一直是错开的,这也是他们俩私下商量好的对策,必须保证随时有个自己人保持清醒。 到了后半夜,寒风越发刺骨,同班的乡勇已经缩在避风处打起了瞌睡。 林渊提着柴刀,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外围那个草棚。 草棚里只有一个微弱的火盆。 林猛和那个护卫蜷缩在破草席上,今天只勉强喝了点汤水,此刻浑身发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虚弱状态。 林渊伸手摸了一下林猛的额头。 很烫。 脱水加上高烧,再这么拖下去,恐怕真的是有生命危险。 他没有犹豫,走到角落生起一小堆火,用陶罐烧了半罐滚水。 随后,林渊背对着火光,手探入怀中。 再拿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个红色包装袋。 第77章 忍不了了(第七更) 第77章忍不了了(第七更) 等陶罐里的开水稍稍降了温,林渊背过身,把从系统里点到的雪王,而且是全糖的那种,兑了进去。 当然,这次他没有点冰的。 等到水温凉了一点之后,林渊尝了尝,调整了一下甜度。 脱水的人,这会就要补充一点葡萄糖,这是基本的生活常识。但对于古代人来说,千难万难。 第一个就是他们没有制糖的技术。第二个就是没有医学常识。 在很多的乡间村落里,蚁人一旦生病,就开始敲大神,认为就是人失了魂魄。 林渊扶起半昏迷的林猛,把陶碗凑到他嘴边:“林大哥,咽下去。” 林猛凭着本能吞咽了一口,紧接着,他浑身微微一震,原本涣散的眼神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甜的。 在古代,底层的盐铁虽然被官府严格把控,但不代表制盐工艺不存在。 只要靠海或者有盐井,粗盐总是能弄到的。 而且产量也不低,就是为了故意不让你活得痛快。 为什么呢?因为人不能不吃盐。 所以掌握住了盐,你就任他拿捏,我想卖多少就卖多少。而掌握住了铁器,就是你不能造反。 好像有点熟悉啊,这个感觉。 但糖截然不同。 古代没有现代的甘蔗提纯工艺,也没有高果糖浆,老百姓日常能接触到的甜味非常匮乏,基本只存在于某些特定的干果中。 这时候的水果可不是后世那种改良过的高甜度科技与狠活。 大多数水果的果糖也是非常非常稀缺的。 林猛看着林渊,嘴唇嗫嚅了一下,却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深深的感激与震撼。 林渊没多解释,转身又去喂了另一个生病的护卫。 等两人因为血糖回升稍微缓过一点劲来,林渊又拿出了一份“皮蛋瘦肉粥”。 这也算是拼好饭里的便宜货,但在这个时代,那是熬得软糯的精细白米,里头还混着肉丝和黑色鸭蛋。 两人半梦半醒间吃了下去,越吃越惊心。 这等精粮,这等绝佳的入口滋味,就算是在主家最鼎盛的时候,他们这些做护卫的也绝无可能尝到。 喂完食,林渊为了防止两人夜里再次失温,往火盆里多添了几把柴火,火势顿时旺了起来,草棚里的温度也随之升高。 天刚蒙蒙亮。 林正儒和赵廷敬走出里侧的窑洞,一眼就看到了草棚那边冒出的浓烈烟气。 两人脸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压低声音怒斥:“怎可如此生发大火!烟气这般大,若是引来外头的流兵和胡人,我等岂非要死无葬身之地?” 林渊熬了一夜,听着这种话,心底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能不能尊重一下生命?人都快病死了,还计较这点柴火烟?没有他们俩一路拼死护着,你们俩能好好的地走到这破窑洞里?” 此话一出,林正儒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还从来没有哪个底层的泥腿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小哥,你可得想好你在跟谁说话!”林正儒端起了世家老爷的架子,厉声喝道,“长幼尊卑,主仆有别!你怎可如此无礼!” “我去你妈的!” 林渊冷笑一声,彻底撕破了那层隐忍的面具,直接用现代的方式破口大骂:“快别他妈在我面前装了,老子早受够了!活一点不干,天天带着那帮小孩在里头装大爷。小孩不懂事,你们大人也不懂事?你觉得离了我们这几个干粗活的,你们能活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忍不了了(第七更)(第2/2页) 这番粗鄙直白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两位主事的脸上。 赵廷敬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林渊骂道:“竖子狂妄!你这般狼子野心,莫怪我等今后不再分你一口吃食!我好意收留你,你竟敢反咬一口!” “行啊。”林渊满不在乎地冷嗤,“从现在开始,我不再吃你们一粒烂米,你们自己自生自灭。愿意跟着这两位老爷继续干活的,你们随意。我只要外面我们住的地方,如果你们不同意也没问题,从此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至于这两个生病的人,你们管不管?不管的话,老子管。” 两人被林渊的果断怼得骑虎难下,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林猛二人,满眼嫌弃。 “他二人身染恶疾,自是听天由命。”林正儒冷哼一声,说出的话十分伪善,“想必上苍会福泽二人,赐其好转的。” “行了行了,少放屁了,快滚吧。”林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转过身。 一旁的几个乡勇护卫早就被这边的争吵声吸引了过来。 他们看着林渊痛骂主家,心里其实觉得无比痛快,因为他们对这两个老爷的不满早就积压到了极点。 但痛快归痛快,真要让他们站出来跟着林渊造反,他们又不敢。 从小被灌输的尊卑秩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他们脖子上。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背叛主家是大逆不道。 况且,林渊主动断绝了口粮,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极其不明智的寻死之举。 人手底下当了一辈子差,突然要换活法,没几个人有这种魄力。 最终,这场争吵不欢而散。 原本还算有点秩序的营地,彻底裂成了两半。 林正儒他们守着里面的窑洞和地窖还有粮食,林渊带着陈二郎以及两个病号守着外围草棚。 虽然被断了粮,但林渊根本不慌。 那29.8元的拼好饭额度,点便宜的碳水和热粥足够他们四个人糊口。 这几天,他变着法地给林猛两人喂食补充营养,虽然自己和陈二郎吃得稍微委屈了点,但林猛二人的气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起来。 …… 就在这片山林里还在为了一口吃食勾心斗角的时候。 青州城外数十里的官道上,一支仪仗齐整的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奉旨巡视的钦差大臣掀开轿帘,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路边的荒野上,密密麻麻全是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官道两旁的树皮被啃得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到冻死在路沟里的尸首。 青州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如临大敌。 这满目疮痍、流离失所的景象,与雁门关总兵张克让在八百里加急战报里描绘的“天下太平、大败胡虏”,简直是天壤之别。 钦差放下帘子,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任谁也看得出,这青州地界,绝对出了天大的乱子。 【今天第六更,我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原地修仙呢?本书绝不修仙,修不了一点啊。】 第78章 各执一词(第八更) 第78章各执一词(第八更) 其实在钦差抵达青州之前,知州看着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也曾动过开仓放粮的心思。 但他不敢。 其一,州衙的常平仓里本就没有多少余粮,一旦开了个口子,周围几个县的流民全涌过来,青州城顷刻就会被吃空。 其二,关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胡人到底退没退,他一无所知。 青州城里唯一知道底细的,只有挂职主簿的裴青。 裴正剿灭了那支匈奴游骑后,早已秘密传书回族中,只说了一句:“隐患已除,族中宽心。” 而张家那边,也是出奇的安静。 张克让的胞弟张克俭留在城中,不催粮,不发兵,因为张克让自认为握住了裴正“通敌卖国、私放胡虏入关”的死穴,正等着钦差到来,好一击毙命。 世家大族们紧闭府门,知州身为三年一调的流官,本就不是青州本地人,更不愿意为了城外那些随时可能暴乱的流民去蹚张、裴两家的浑水。 几次流民饿急了想冲城门,都被他派兵强行镇压了回去。 既然谁都不想管,谁都不出力,整个青州官场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所有人都在干耗着。 直到钦差的仪仗进了城。 州衙大堂内,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钦差坐在主位上,案头上压着张克让之前递上去的奏捷文书。下首站着知州、主簿裴青,以及张克俭。 “张总兵的折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大败胡虏,边关大捷’。”钦差声音透着冷意,“可本官这一路走来,遍地饿殍。坊间传闻,雁门关早就失守,胡人长驱直入。到底谁在蒙骗朝廷?” 堂下立刻吵了起来。 张克俭咬定是大捷,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有人在边关掣肘、甚至暗通款曲;裴青则面不改色,据理力争,把脏水不着痕迹地往张家克扣军饷上引。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知州端着茶盏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漂浮的茶叶,一声不吭。 钦差听得心烦,一挥手打断了他们:“既然你们说不清,那就速速传令,让张克让与裴正二人,立刻离开驻地,来青州城当面对质!” “不可!”张克俭和裴青这次倒是出奇的默契,异口同声,“钦差大人,关外胡人虎视眈眈,大将岂能轻易擅离职守?若此时敌军来犯,恐生变故啊!” 钦差冷笑一声,看穿了这两人是不想让主将在别人的地盘上对峙,于是站起身来:“好,既然大将不能轻离边关,那本官就去三十里堡。那里距雁门关不过三十里,总算不上擅离职守了吧?你们两家,各出精锐兵马,护卫本官前去。” 张、裴二人见钦差退了一步,也无法再找借口,只能领命。 两天后,三十里堡。 张克让和裴正几乎是前后脚抵达的。 两方各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将不大的军堡挤得水泄不通。 两军对垒,手都按在刀柄上,气氛剑拔弩张。 正堂内,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克让死死盯着裴正,眼神阴鸷。 他把青州城外这一地鸡毛、数万流民的账,全算在了裴正头上。 若不是裴正丧心病狂放胡人入关,事情绝不会闹到钦差下场查办的地步。 裴正毫不避让地回视,眼神里全是杀意。 如果不是张克让步步紧逼搞针对,非要置他和手下弟兄于死地,他怎么会走这步险棋? 两人大步迈进堂内,一左一右停在案前,几乎同时拱手,准备开口控诉对方。 “钦差大人,末将有……” “大人,裴正他……” 坐在上首的钦差面无表情,端起茶盏轻轻磕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两人。 “都别说话。”钦差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冷厉,“本官,一个一个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各执一词(第八更)(第2/2页) 听到此话,张克让与裴正皆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谁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 “裴将军,且先委屈你到偏堂小憩。”钦差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本官有些话,要先单独问问张总兵。” 裴正心领神会,这是要隔绝二人,逐一过堂了。 他淡淡地瞥了张克让一眼,眼神中透着十足的底气与嘲弄,随即利落地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迈出正堂,由衙役领着去了偏厅。 眼看裴正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张克让立刻上前一步,急切道:“钦差大人明鉴!末将领兵镇守雁门关数载,夙兴夜寐,未敢有丝毫懈怠。历年战功与军政调防,兵部皆有册可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切入正题:“但此次青州之祸,全因裴正私通外敌!他为了一己私怨,竟私自下令从卧牛关口撤防,将大批胡人骑兵放进关内!最可恨的是,他在关内纵容胡人劫掠一空后,又原路将其放出了关!沿途侥幸活下来的流民、服役的民夫,皆可作证!” 钦差闻言,眉头猛地一跳,放下茶盏沉声问:“张总兵,指认一关主将通敌,乃是泼天的大案。你既有人证,可有物证?” “大人细想便知其中关节!”张克让抱拳,言辞凿凿,抛出了早已盘算好的军略推演,“胡人若是强攻破关,必定死伤无数、动静极大。关内成百上千的守军不可能做到人人守口如瓶,联合欺瞒朝廷,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可若是胡人避开关隘,从塞外悬崖小路悄悄潜入,人数必定极少,绝不可能在青州地界造成如此骇人听闻的破坏。” 张克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钦差:“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主动敞开了关隘大门,让胡人的主力铁骑长驱直入!” 钦差沉默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一路走来,官道两旁啃得精光的树皮和饿殍遍野的惨状。张克让的逻辑严丝合缝:几百个摸进来的散兵游勇,确实造不成这等惨绝人寰的浩劫,必然是大批建制骑兵入关才能导致的祸端。 “张总兵的推断,不无道理。”钦差微微颔首,面色凝重,“你且先回厢房歇息片刻。待本官问明缘由,自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末将告退。”张克让见钦差听进去了自己的分析,心中暗喜,行礼后大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衙役将裴正请回了正堂。 没了外人,钦差的语气反倒平和了几分,但目光依旧锐利:“裴将军,请你务必将青州的实情,如实告知本官。” 裴正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看着钦差,突然问了一句:“张克让克扣军饷、暗通敌营,末将此前让族中亲信送入京城的那份铁证……大人可曾看过?” 钦差眼帘微垂,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当时在京城密室中查阅那份密证的只有三位要员,他正是其中之一。 裴正见状,心中大定。来的是知底细的人,那接下来的话就好办了。 “大人既然知晓内情,末将便不再多言。”裴正转身,向门外的亲卫招了招手。 亲卫快步走入,双手捧着一个被层层包裹的沉重物件,恭敬地递到裴正手中,随后迅速退下。 “末将请大人看一件东西。”裴正将那包裹放在堂前的青砖地上。 钦差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那团粗布:“此乃何物?” 裴正半蹲下身,单手扯开粗布的一角。里面露出了一截折断的粗壮红木旗杆,以及一团沾满干涸暗红血迹、被烧得边缘焦黑的厚重锦缎。 锦缎上,依稀可见一个残破的“张”字。 在古代军中,主将的旗帜就是军心所在。旗在人在,旗倒军散。 裴正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如惊雷:“张克让的大纛。” 【今天第几章来着?然后这都不给我看看广告,是不是有点过分?点点催更啊。】 第79章 告一段落(第九更) 第79章告一段落(第九更) 看着地上那面残破的主帅大纛,钦差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这东西一拿出来,等于直接把案子钉死了。 在古代军中,大纛绝非寻常旗帜。 它由内务府或兵部特制的重磅织锦制成,旗杆选用水浸不透的百年硬木,上面绣着的图腾、阵法符文以及代表主将身份的印记,工艺极其繁复。 最关键的是,大纛代表着一军的军魂,主将在,纛在;纛没,意味着中军大营被彻底踏平。 这东西,造不了假,更没人敢造假。 “此物……你从何得来?”钦差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克让此人,不仅尸位素餐,更是用心歹毒。”裴正眼神冰冷,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借着防备胡人的名义,在青州地界四处搜刮钱财,搞得民不聊生。数月前,他更是带兵围攻本地士族赵、林两家的坞堡,企图满门灭口、吞并家财。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在攻打坞堡时被绕后的匈奴骑兵偷袭,中军大营被踏平,大纛就是在那时被匈奴人夺去的!” 裴正冷笑一声:“钦差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验他关中的兵马。他现在的兵士名册,和实际的人数、编制绝对对不上号,他的嫡系精锐早就被打残了。” 钦差倒吸了一口凉气。主帅大纛被外敌夺走,按大殷军律,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既然是被匈奴人夺去,又怎会落在你的手里?”钦差紧盯着裴正。 裴正猛地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半个月前,末将亲率本部铁骑,在青州境内全歼了这支匈奴游骑!共计一千九百二十七骑,首级与左耳皆已用生石灰腌制,尽数封存在末将营中!匈奴统将乌维,此刻就关押在我部大牢之内!” 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战斩首近两千级,生擒敌将,这是何等的泼天大功!钦差被这辉煌的战绩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正抬起头,望着堂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眶微红。 这不是演出来的,那是实打实的痛。 “钦差大人,这等捷报,末将早就想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可是发不出去啊!”裴正咬紧了牙关,眼底泛起泪光,“青州地界所有的驿站、隘口,全被张克让那个狗东西封锁了!末将向他求援的信函,犹如石沉大海。来此地驻防一年多,我裴氏本族的精锐子弟,死伤足有两千余人!我另一个亲胞弟,至今还在匈奴右谷蠡王的领地里生死未卜……” 钦差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将桌案上的茶盏推到一边,站起身走到裴正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将军的苦楚与汗马功劳,本官皆已知晓。”钦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安抚与权衡,“有功,朝廷自然要重赏。但眼下边关局势未稳,此事暂不宜大动干戈。若是立刻褫夺张克让的兵权,将他逼入死角,恐怕激起兵变,对前方战事大为不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告一段落(第九更)(第2/2页) 裴正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他当然懂。江湖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朝堂更是人情世故。 他把大纛拿出来,不是为了当场砍了张克让的脑袋,而是要彻底断了张克让的政治生命。 只要钦差把这东西递上去,皇帝自然就有了借口,可以把张克让从这个位置上调走。 裴家的目的,是堂而皇之地接管总兵大印,捞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和一个穷途末路的疯狗同归于尽。 钦差见裴正识趣,心中大定。 他挥了挥手,让衙役将那面包裹好的大纛小心翼翼地收起,随后命人将张克让请回正堂。 不多时,张克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成竹在胸的傲慢。 “两位将军,”钦差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威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今日你们的证词与呈交的物证,本官已尽数封存。即日便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呈交陛下。孰是孰非,悉听圣裁。” 张克让斜睨了裴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深信自己在朝野中有大批党羽言官,只要这折子到了内阁,裴正“私放胡人入关”的罪名就能被坐实。 “裴正,你这通敌叛国之贼,就留在营里好好等着被诛九族吧!”张克让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抛下狠话。 裴正听了,非但没怒,反而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他看张克让的眼神充满了戏谑与悲哀。 一个连主帅大纛都被人缴了、底裤都漏光了的蠢货,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在这里大放厥词? 钦差权当没听见两人的暗斗,话锋一转:“既然两位将军都说胡人兵患已解,那城外聚集的数万流民,是否可以下令让他们返乡了?眼看着就要入冬,若不及时安置,来年春耕荒废,朝廷的赋税去哪里收?” 张克让冷哼一声,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兵患确实解了,只不过是裴将军心慈手软,将他们又从关口‘送’出去了而已。至于流民返乡,自无不可。” 裴正懒得理会他阴阳怪气的攀咬,正色对钦差拱手道:“这阵子百姓确实遭了大罪。眼下正该休养生息,末将这就派人协助州衙,分发路引,护送流民归乡。” 钦差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劳二位将军。大敌当前,还望二位稳固防线,切莫再生事端。” 说罢,钦差一刻也不想在这破军堡多待,直接在护卫的簇拥下上轿离去。 荒废的堡垒里,只剩下张、裴两系兵马。秋风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 张克让与裴正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各自冷着脸翻身上马。 两支兵马泾渭分明,在肃杀的寒风中,朝着各自的军营分道扬镳。 【这是第9章了吧?统一回复一下,拼好饭点不了药品啊。】 第80章 身体好转 第80章身体好转 经过几天细致的照料,两人的情况终于稳住了。 林猛和另一个叫林铁的护卫,从最初的严重脱水、上吐下泻,慢慢缓过劲来,脸上也有了点血色,能靠着墙坐起身吃些食物了。 原因自然是林渊有着急救常识,他知道两人不能够着凉失温。草棚被重新糊了一层泥巴,冷风吹不透。 而且它有拼好饭系统,不但给他们补充了糖分、盐分,还有肉食。 可以这么说,除了非自限性疾病,在古代很多人生病了,给他干一碗糖水下去,他都能好上不少。 不说能药到病除,但是你只要能无限有糖水的话,当个神医不是问题。 相处下来,林猛对林渊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他和林铁都是粗人,没多问一句“这甜水是哪来的”、“那带肉的精细米粥是怎么做出来的”。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人家拿命救你,你就不该去探人家的底。 这天傍晚,林渊给火盆添了几块木柴,随口问道:“林大哥,病好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猛靠在干草堆上,沉默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破陶碗的边缘。 这几天闲聊,林渊已经清楚他的过往,早年当过边军的大头兵,后来退下来,凭着一身胆气和手上的功夫被林家老太爷看重,一步步提拔,成了林氏宗族里的乡勇统领。 “不知道。”林猛叹了口气,目光看向里侧那个紧闭的地窖方向,“不过,想来还是得保着二爷他们……去关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总得把主家安全送到。” 林渊手里拨弄柴火的木棍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他们把你扔在这草棚里自生自灭,你还要去卖命?” 林猛那张满是风霜的黑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闷声道:“老太爷对我有知遇之恩。受人恩惠,当以涌泉相报。这是规矩。” 林渊听完,直接被气笑了:“行啊,那你也受了我的恩惠,你怎么不涌泉相报?” “我这条命现在就是小哥你的。”林猛抬起头,眼神极度认真,没有丝毫退缩,“只要小哥你一句话,要我林猛去干什么,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林渊丢下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知恩图报是条汉子,但千万别愚忠。你用脑子想想,就里面那两位连柴火都不捡的老爷,在这乱世里能活几天?那个姓赵的说要去关中本家,张克让的兵马若是追过去,他们拿什么挡?拿嘴挡吗?” 林猛愣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军汉,脑子里装的只有服从命令、操练军阵,眼界和认知早就被封建宗族的规矩锁死了。 时代和时代是不同的。 但林渊不同,他带着现代人的思维。 逃荒这一路,他早就看透了——在这个没有私人武装、没有自己地盘的乱世,没有任何人的生命和财产是安全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身体好转(第2/2页) 你有点钱,别人来抢;你会做点生意,官府来盘剥。 不拉起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队伍,根本活不下去。 当然,就算拉起了,也未必能安稳度世。 但是总而言之把自己的生命安全交给别人选择,这个肯定不太行。 一旁的林铁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说:“林大哥,咱们平时起早贪黑给他们干活,夜里放哨。一病倒,没利用价值了,他们就像扔破烂一样把咱们扔出来!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林大哥,你要回去受那份闲气你回去,我反正是跟定小哥了!” 看着林铁这副决绝的模样,林猛神色越发挣扎。 “这样吧。”林渊看着火盆,语气平静下来,“不如咱们做个试探。” “什么试探?”林猛问。 “明天你回去,就说我和二郎把你们俩救活了,但是我们手头一点吃的东西都没了,快饿死了。”林渊盯着林猛的眼睛,“你出面,问问那两位老爷,愿不愿意接纳我们回去,分我们一口地窖里的存粮。如果他们愿意,那没话说,林大哥,我们继续搭伙,我绝不拦着你尽忠。如果他们不愿意……” 林渊没把话说完,意思却很明白:如果他们连救了你命的恩人都不愿意接纳,那就证明这两个人根本不值得你卖命。 林猛思索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在二爷那里多少还有点薄面,我去跟他们说。” “记住。”林渊站起身,语气变得极为严肃,“千万不能跟他们提,你在这里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林猛心里清楚林渊身上有大秘密,立刻郑重应下:“小哥放心,我林猛就算死,也绝不多漏半个字。” …… 此时,几十步外的地窖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火堆旁,林正儒和赵廷敬正强忍着恶心,吞咽着熬得半生不熟的陈年粟米糊糊。 自从断了林渊那口红油调料后,这东西简直难以下咽。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过带着脂肪和盐分的红油糊糊,再吃这种完全没有味道的东西简直是一种折磨。 但两位老爷并没有惊慌。 地窖里还有粮,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底下剩下的几个乡勇虽然脸色难看,肚子里有怨气,但长久以来被驯化的奴性依旧压制着他们。 在这些下人的潜意识里,主子就是主子,年纪大、辈分高,就该听从安排,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尊卑秩序。 【今天第一章。江湖规矩,看看广告。这是一种相互的认可。其实看广告就一毛钱。但是我能感受到大家对我的支持,这很重要。不想看广告,点个催更也行。】 第81章 执迷不悟 第81章执迷不悟 这废窑里的十几口人,此时也已经分成了两波阵营。 林渊痛骂主家、划清界限的举动在现代人看来理所当然,但在那些留在里窑的乡勇眼里,却无异于一场大逆不道的狂妄之举。 这种根深蒂固的驯化,即便是隔了上千年,到了所谓的现代社会,依然在大批人身上借尸还魂。 很多人骨子里总有一种对权威的盲目崇拜,只要看到对方官职大、地位高,或是手里拿捏着某种规章和盖了章的文件,便本能地弯下腰去,奉若神明,甚至连最基本的对错都放弃了去思考。 那些在台上说空话的所谓教授专家,往往就是靠着这种规训来汲取信用,直到把名声彻底吹破,大众才会稍微清醒几分。 而在大雍朝的废窑里,这种权威的具象化,便是林正儒和赵廷敬身上的“主家”身份,以及长幼尊卑的秩序。 那些留下的乡勇护卫,并非看不出两位老爷的自私与冷血。 可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村落里的规矩,都在告诉他们:忤逆主子是要遭天谴的。 这是一种非常畸形的宗族文化。 在乡野间,常能见到一种没有脑子的盲从——只要对方年纪大,便觉得对方经验多、认知高。 走在路上有了争执,随便来个过路的老头拉偏架,张口便是“我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周围人便纷纷附和。 可年龄的增长,从来都不等同于认知的提升。 村口活到七八十岁的老农,一辈子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打转,他连城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如何能指望他看清这个世界的宽广? 人一旦落入了自己的信息茧房,年纪越大,偏见和固执只会越深。 人生来原本只是无知,却并不愚蠢,而这种世俗的规训与所谓的纲常教育,恰恰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生生教得愚蠢、教得麻木。 所以教育使人愚蠢。 能明白这句话的人,对这个世界才算有了基础认识。 第二天清晨,废窑里的空气还透着刺骨的寒意。 林猛掀开挡风的草帘,大步走进了旧窑洞。 正围着火盆烤火的林正儒(林二爷)和赵廷敬抬起头,看到原本已经半条腿踏进鬼门关的林猛,此刻竟然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地站在面前,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但林二爷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起身迎了两步:“林统领!我就说嘛,上天定会庇佑忠义之人,你与林铁都是有福泽的。能痊愈便好,便好啊。” 林猛看着这张写满关切的脸,心里却不为所动。 当时发生的事情,他可是听林渊讲过。 不要看一个人说什么,就看他做什么,结果自然不必多讲。 他没有接茬,直截了当地说道:“二爷,那林小哥救了我一命。眼下他手里的吃食已经断了,饿了一天。二爷能否看在我的薄面上,分拨一些存粮?大家都在这荒山野岭,相互帮衬着,才能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听到这话,林二爷和赵廷敬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外面那小子再能折腾,断了粮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太清楚逃荒路上的残酷了,马上就要入冬,没有这地窖里的粮食,谁也活不过几天。 现在这小子撑不住了,借着林猛的嘴来讨食,这就等于是低头了。 林二爷叹了口气,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林猛啊,你这话说的,倒显得我与赵三爷是那等刻薄寡恩之人了。那小哥救了你,自然也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打起了官腔:“只是,既然大家要劲往一处使,总得有个主事的规矩。只要那小哥愿意回来,听从咱们统一的调度安排,这口粮自然少不了他的。另外,他既然懂得那化水为油的调味秘方,不如就将方子交出来,让大家都知晓。咱们多弄些那种吃食,大伙儿也能吃得饱些,多些力气抵御风寒。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猛站在原地,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有些讽刺。 要夺权,还要夺人家的秘方,偏偏还要扯上“为了大伙儿”的遮羞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执迷不悟(第2/2页) 这种手段,比老太爷差远了。 “二爷。”林猛没有放弃继续做着最后的试探,“若是那小哥不愿交出方子呢?哪怕不交方子,二爷能不能念在他救我的份上,分一小袋糙米给他们?” “这……”林二爷面露难色,连连摇头,“并非我不愿分,实在是地窖里的粮食也不够吃啊。若是坏了规矩,往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赵廷敬也在一旁帮腔:“林统领,我等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那小子若是不识抬举,我等也爱莫能助。”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彻底扯烂了。 林猛彻底认清了这两个主事人的极度自私与贪婪。 他没有再争辩半句,而是后退一步,面向南方——那是青州林氏宗族祖地的方向,双膝一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林猛半生军旅,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老太爷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一路逃难,我卖命护卫,该还的恩情,我已经还清了。”林猛直起腰,站起身来,目光冰冷地看着林二爷,“若非小哥出手相救,我等怕是早就变成了这废窑外的冻骨。二爷,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此话一出,林二爷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随即化作恼怒的威胁:“林猛!你可想好了!跟着那小子,你们一粒米都分不到!没粮,你们只能活活冻死、饿死在外面!” “那就不劳二爷费心了,生死听天由命。” 林猛不再看他,转头看向缩在窑洞两边、神色各异的乡勇护卫们。 “有没有愿意跟我走的?”林猛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窑洞里一阵骚动。 乡勇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意动,但看了看林二爷脚下的地窖入口,又畏缩地低下了头。 没有粮食就会死,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林猛看着这群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沉声说道:“我林猛平时怎么带兵,大伙心里有数。我不会拉着兄弟们去寻死,既然敢开这个口,就不可能让跟着我的人饿死。我再问最后一遍,有没有人跟我走?” 这句话打消了最后的顾虑。 人群中,三个平时最受林猛照拂、血性未泯的年轻乡勇咬了咬牙,提着手里的武器站了出来。 “林大哥,我跟你走!” “我也跟大哥走,留在这也是受窝囊气!” 林猛点了点头,再看其他人,已经无人出列。 加上原本就跟在林渊那边的陈二郎和林铁,以及林渊本人,他们这边不多不少,正好聚起了七个青壮男丁。 看着自己手底下的精锐竟然被林猛几句话就带走了一小半,林二爷终于绷不住了,面色铁青地怒吼:“林猛!你带人脱离主家,这是要造反吗?!” 林猛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老爷,只觉得可笑。 “二爷,别活在以前了。咱们现在都是逃犯,您还是先想想怎么熬过这冬天吧。” 林二爷被戳中了痛处,彻底破防,指着林猛的鼻子歇斯底里地骂道:“熬不过冬天的也是你们!没粮没吃食,今天你们出了这个门,以后就算在外面饿得啃树皮,也休想再回来求我!我绝对不会给你们一粒米!” 林猛摇了摇头,看林二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老爷大概是在家族里作威作福太久,连最基本的局势都看不清了。 眼下自己这边有七个吃饱了饭、见过血的青壮劳力,而二爷那边只剩下几个唯唯诺诺的护卫和一堆妇孺小孩。 如果自己这帮人真是穷凶极恶的匪徒,现在直接动手硬抢,这地窖里的粮食,林二爷守得住吗? 实力已经彻底逆转,可笑这林二爷还以为手里攥着几袋糙米,就能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多说无益。 林猛连一句狠话都没留,一招手,带着那三个乡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漏风的旧窑洞,径直走向了外围的草棚。 【今天第二章,别着急啊,每天1万字打底,这是我的规矩。新粉还认为我有存稿,而老粉才知道我的实力。】 第82章 生鲜买菜 第82章生鲜买菜 此刻林猛刚刚与林家二爷谈崩后随即离开了废窑转身便把人带到了林渊面前。 林渊看着跟在林猛身后的三个人,整个人愣住了。 林猛见他神色异样,赶忙上前,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结果说完之后,他发现林渊的神色依旧有些古怪。 林猛以为他是担心这几人不可靠,怕泄露了什么底细,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小哥放心,这三个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过命兄弟,知根知底,绝对靠得住。” 但是他并不知道,林渊考虑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事情。 靠得住是一回事,要吃饭是另一回事。 林渊在心里暗骂。他每天的系统额度只有29块8,原本四个人分那些廉价的高热量外卖,勉强能混个七分饱。 现在加上新来的三个,整整七个成年壮汉。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扒光的深秋,每天几十块钱的外卖怎么填得满七个胃? 但是随即,林渊看着林猛真诚的目光,点了点头。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要拉起一支队伍,这乱世当中必须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那么如果连眼前几个人都搞不定,都养不活,那还谈什么以后呢? “既然来了,大家就齐心协力,先活下去再说。”林渊压下心头的焦躁,指了指草棚旁边另一处半塌的废窑,“你们先去把那间屋子清理出来,用泥巴和干草把漏风的缝隙堵上。人多了,总得有个能伸开腿睡觉的地方。养足精神,才能干活。” 林猛几人见林渊接纳了他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纷纷点头应下,转身便干劲十足地去收拾屋子了。 等人都走光,林渊蹲在火盆前,眉头紧皱。 他开始盘算手头所有的资源。 因为他必须要让这几个人能够活下去,不能够说人家来跟着自己饭都吃不饱,那这样队伍早晚得散。 于是林渊开始快速盘算自己手上剩的东西。 系统里还留着不少麻辣烫的锅底。是因为之前他在军中的时候,每天点麻辣烫做红油锅。 每次放的都很少,而且顺带留下来的余额也点了蜜雪冰城。 好在这个系统收纳东西不会变质,甚至连冰块都不会融化。不然林渊真的是要哭死。 还有就是他那匹匈奴马上的布袋子里有着之前匈奴士兵留下的肉干。 这肉干硬得跟跟石头似的。当初林渊想要把它扔掉,但是被陈二郎阻止了。 眼下正好能派上用场。 可是数量也不多,也顶多就吃个几顿。 想到这里,林渊快速盘算了一下。现在最坏的打算就是每天去外面找一点能吃的野树根、野菜,然后暂时用这个肉干对付两下,汤底自然是麻辣烫。 这样的话,有油水又有肉,而且麻辣烫里面也有配菜。不说能吃饱,好歹比这些古代人吃的肯定要强得多。 而且19.8元的麻辣烫可以点重辣,到时候余下的10块钱可以再搞几个馒头。 这段时间林渊可见识到了古代物资的匮乏,这种馒头在他们眼中都是精粮。 可以说这辈子都没吃过。 想到这里,林悦打开了眼前的面板。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生鲜买菜(第2/2页) 入眼依旧是那些熟悉的界面,麻辣烫啊、炒饭、猪脚饭等等。 说实话,以这个价格真不算贵了。有六块六、八块八、九块九的,贵一点的也就十几二十块。 不过他并没有停留,他在看看有没有什么惊喜,能不能够找到更加合适的食物,能够填饱七个人的肚子。 一直滑到界面的最底层。 突然,林渊的手指停住了。在屏幕角落,多出了一个绿色的图标——“生鲜买菜”。 他愣了一下。之前因为总是急着填饱肚子,他只关注做好的熟食,根本没留意到底部还有这么个模块。 也不知道他是突然出现的,还是以前就有。 林渊怀着激动的心点开那个绿色图标,页面跳转。 白菜、娃娃菜、青菜等等等等。 甚至还有鸡鸭鱼肉各种肉食。 不过价格多少有点贵。 很多远远超越了29.8的额度。 不过这不重要。 林渊的目光此刻盯在了一张商品图上,土豆。 他呼吸猛地一滞。 之前他不是没动过在这个时代自己种地的心思,但这拼好饭送来的东西,全是煮熟的熟食,连个外卖备注都加不了。 熟透的食材根本发不出芽。 但生鲜不一样,这土豆是生的! 林渊以前当保安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没少听网络小说。 小说里那些穿越回古代的主角,背包里的第一样神器绝对是土豆。 在这个年代,哪怕风调雨顺的肥田,小麦粟米的亩产顶天了也就一两百斤。 而土豆,哪怕没有现代的化肥农药,只要埋进土里,随随便便也能产出成百上千斤。 林渊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他来到大雍王朝后,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兴奋感。 这就意味着,只要他能够有足够多的人把东西种下去,来年就会能收获非常多的粮食。 虽然林园不知道到底能够种出来多少斤,但是绝对亩产远超这个时代。 因为这些都是现代被改良过后的粮种,可以说是非常牛逼。 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粮。 你甭管什么英雄好汉、地主豪强,先吃饱饭再说。 为什么这些世家大族说话好使? 就是因为他们有粮食。 一阵深秋的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打在脸上,让林渊稍稍清醒了一些。 现在是十一月,地里的泥土已经开始上冻了。 不管土豆多么好养活,在眼下这个季节种下去,只会烂在泥里。 想要真正实现自己种地的想法,只能再等一等。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林渊看着眼前正在忙活的众人,心头一片火热。 因为他觉得属于他的时代,可能就要来了。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些什么,结果又会如何。 但在这个时代里,不出意外的话。 他林渊的名字大概率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今天第三章。】 第83章 大杂烩 第83章大杂烩 草棚外,寒风夹着枯草叶子打着旋儿。 刚刚凭着一时血性跟出来的三个乡勇,此刻冷风一吹,肚子里没食,脑子也跟着冷静了下来,心头不免有些打鼓。 其中一个凑到林猛跟前,压低了声音:“林头儿,咱们这是彻底把二爷得罪死了。接下来……咱们吃什么啊?” 乡勇平时叫统领,多半叫“头儿”或者“大哥”。 林猛看了他一眼,没多解释,只是神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机不可泄露,把心放肚子里。我保证,不但有吃的,而且比地窖里那口陈米要强到天上去了。前两天那小哥搞出来的红油糊糊,那味儿,你们还记得吧?” 那人一愣,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股浓烈霸道的香气,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吃过现代工业调料调教出来的东西,再回去吃古代那种没油没盐的糙米和苦菜,那比吃糠还难受。 一想到那股辣油味,三个人的肚子顿时叫得更响了,转头干活的力气也大了不少。 清理废窑是个体力活。 枯草要拔,烂树根得刨。 好在几人手里也有些工具,几个青壮劳力就着冷风,把那间半塌的窑洞给收拾出了个人样。 …… 此时,几十步外的地窖里。 林二爷和赵三爷相对而坐,面前的火盆劈啪作响。 “就这么放林猛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走了?”赵三爷阴沉着脸。 “不放他走,难道还真跟他们动手?”林二爷冷哼一声,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眼下咱们能按住底下的乡勇,靠的是这几袋粮食。林猛带走那几个,不过是一时冲动。做事不能太急。” 他也回过味来了,刚刚自己逼得太紧,姿态太难看。 “等到日后大雪封山,他们没吃的能去哪?”林二爷往火盆里丢了一块木柴,语气笃定,“饿上两三日,人扛不住了,自然会回来低头。到时候咱们给个台阶下,说几句软话,照样能把人稳住。等那时候,那小哥的调味方子,不给也得给。” 他们算得很准,这是几千年封建社会上层拿捏底层的铁律。 毕竟他们见过太多流民,这些吃不饱的老百姓。 这些人最后为了一口饭,可以卖儿卖女,什么尊严、什么东西都不要。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世家大族才会如此傲慢,认为可以掌控世间的一切。 可惜,他们遇到了林渊,他们再也想不到,一个后世来的人会有每天29.8元的额度可以点拼好饭。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林猛带着几个乡勇回到草棚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香。 浓烈的香味,从那口架在火盆上的破铁锅里飘出来,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林猛也懵了。 他知道林渊手里有吃的,他也吃过,那是精粮和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品尝过的食物。 但是他看见眼前,林渊就跟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了一大锅食物,他真的被镇住了。 因为此时林猛看见锅里翻滚着红油。大块的土豆片、娃娃菜、白菜帮子,还有豆腐块和绿油油的葱花。 这个味道,他们老远就闻见了。 在古代,底层老百姓过冬吃什么? 咸菜。 因为一到冬天,只能靠存粮才能度日。 而想要保存食物,靠的,那就要必须是盐。 古代可没有防腐技术,说个冷知识,盐的保质期是两年,但是那两年是针对它的外包装。 可以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个东西的化学稳定成分能超过盐的。 细菌在里面完全活不了一点,人还每天必须要摄入。 所以,一层菜一层盐,在大缸里面腌着。这就是古代人过冬的唯一指望。 条件好一点的,可以搞点猪下水,也算是能见点油星。 至于在秋天有这么新鲜水灵的绿叶菜? 梦里有。 可眼前这锅里,不仅有,还不少。 林渊蹲在锅边,拿木棍搅了搅。 他刚才在“买菜”页面里,使出了十八般功夫。把29块8的额度用到了极致。 好在这些商家为了打折促销,有那种不要钱的什么一把葱花、一把娃娃菜这些比较便宜的蔬菜。 不过饶是如此,29.8的额度还是太少了,自然点不到什么肉食。 可惜就是没有超市什么的,不然几个人买一罐挂面,哪怕是方便面,那也能对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大杂烩(第2/2页) 这也是林渊想出的办法。 用这些便宜的蔬菜在配上原本剩下的麻辣烫红油底料,水加得多,刚好够七个壮汉造一顿。 虽然不至于说吃得很饱,摄入很足,但总比之前强多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林渊自己和陈二郎开的小灶没了,他牺牲了自己的口粮,来喂眼前这支刚刚成型的队伍。 那些生鲜老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的打折促销的商品,有一天在这个大雍朝这么发光发热。 “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坐。”林渊招呼了一声。 几个人咽着口水,围着火盆坐下,眼睛直直的盯着锅。 林渊从怀里摸出一把没拆封的一次性竹筷,一人发了一双。 “一人一双,自己在上面做个记号。吃完用开水烫洗干净,别用生水洗,听见没?” 几人接过筷子,又是一愣。 大雍朝当然有筷子,老百姓叫“箸”。 可他们平时用的,要么是自己拿柴刀削的木棍,粗细不匀,要么是随便折的树枝。 谁见过打磨得如此笔直、光滑的竹筷?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没人敢多问,几个人拿着筷子,简直像拿着什么供奉的物件。 古代的卫生习惯极差,喝生水拉肚子死人是常态,林渊懒得跟他们解释什么叫幽门螺旋杆菌和交叉感染,只能强制定规矩。 一锅麻辣素菜烫煮沸。 “吃。”林渊下了令。 几双一次性筷子瞬间伸进锅里。 入口极烫。 重辣重油的麻辣烫底料裹着吸满汤汁的豆腐和白菜,一进嘴,那股直冲脑门的刺激感,瞬间让几个在寒风里冻了半天的汉子逼出了一头细密的汗。 太好吃了。 哪怕只是一锅素菜,但这可是汇聚了现代食品工业结晶的复合调味料,加上绝对不可能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生鲜蔬菜。 一个乡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边嘶溜嘶溜地吸着凉气,一边看着筷子上夹着的土豆片,颤声问:“小哥……这、这是何物?怎的像刚从地里摘出来的一样新鲜?” 林渊头都没抬,咬了一口土豆,咽下去后淡淡说了三个字:“不可问。” 他没法解释。 跟几个古人解释冷链物流、温室大棚和资本主义羊毛?纯属扯淡。 越是解释不清,越要装神弄鬼。 对于这帮没有受过教育的底层老百姓来说,这种神鬼莫测的神秘感,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果然,听到“不可问”三个字,几个乡勇立刻噤声,再看林渊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落难小哥,而是带上了几分深深的敬畏与狂热。 林猛在一旁大口吃着白菜,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和庆幸。 他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磕了那个头,带着兄弟们走了出来。 林渊跟着吃了几口,暗自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水掺多寡淡了不少的麻辣烫,远不如他之前点的猪脚饭和鸡蛋炒饭好吃。 但没办法,创业初期,总得勒紧裤腰带。 这几个忠诚的劳动力,怎么都得养着。 就在外头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地窖里的画风,却是惨不忍睹。 林二爷面前摆着一个破碗,里面是一坨陈米糊,配着两根咸菜根。 这是纯正的古代逃荒餐。 没有一滴油,又干又涩,还喇嗓子。 “我不吃这个!我要吃红油!我要吃那个下人做的吃食!” 旁边,几个平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哇哇大哭起来,一把推翻了面前的木碗。 在他们残存的认知里,下人就是用来使唤的,想吃什么,喊一声自然有人送来。 林二爷脸色铁青,猛地一拍大腿:“闭嘴!逃荒路上,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谁再哭,连这都没得吃!” 几个小孩被吓住了,抽噎着不敢再闹。 林二爷强忍着恶心,把那口带着霉味的陈米咽了下去,其实他嘴里也疯狂泛着酸水,脑子里全都是那天的红油香气。 “再等等……”林二爷在心里狠狠地自我安慰,“等过个两三天,他们饿得爬不起来了,自然会回来服软。大不了……大不了到时候,我就不要那小子的调味方子了。” 在这地窖里,这位老爷依然做着他高高在上的春秋大梦。 【今天第四章,我福布斯还没写呢,马上把福布斯写完,我继续写这个拼好饭。我真是醉了,一睁眼就开始上班。】 第84章 我有神鬼之术(第五更) 第84章我有神鬼之术(第五更) 饭后,几个人按照林渊定下的规矩,烧了开水,把竹筷子烫洗干净,妥帖地收进怀里。 这年头,饥荒、战乱是一方面,最关键就是卫生条件太差了。 就如同193x年的时候,那会战斗减员是一部分,其实死的最多的反而是卫生条件。 所以眼下林渊一定要给他们普及这种常识,防止意外减员。 外面夜风呼啸,废窑里点着一盆炭火。 古代的夜是很漫长的。 没有电,没有手机,甚至连火烛都是奢侈品。 对于挣扎在底层的流民来说,天一黑,唯一的活动就是互相挤在干草堆里睡觉,用最少的动作去熬过漫漫长夜,以节省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 但今晚不同。 肚子里有了食物打底,油水和辛辣感让这几个汉子的身上泛起了一层暖意,脑子也跟着活络了起来。 林猛往火盆里添了一根枯木,目光看向坐在火光后的林渊。 “小哥。”林猛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敬畏,“接下来,咱们作何打算?” 在林猛这几个乡勇眼里,林渊早就不是什么分家出来的普通农户了。 一个庄稼汉,能在穷乡僻壤里变出那等神仙手段的吃食?能随手拿出那么精美笔挺的竹箸? 林渊拿木棍拨弄着炭火,他白天确实盘算过这件事。 “这废窑不是久留之地。”林渊抬起眼,“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冬了,眼下想安顿下来耕种是不可能了。但我手头有神鬼之术,能化水为油,让树皮草根都能多出些好滋味。” 几个人齐刷刷地点头。 刚才那锅红油蔬菜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挂着,没人比他们更清楚那东西的滋味。 “我的打算是,明天去官道附近摸摸情况。”林渊继续说道,“看看北边的匈奴人到底打进来没有,雁门关的边军还在不在。如果这个地方沦陷了,那么我们就往腹地去走。” “如果太平了,咱们就找个集市或者落脚的村镇,做点吃食买卖,换一批陈米粗粮,把这个冬天熬过去。等明年开春,咱们找块地方安营扎寨,离城池远些,开垦荒地,自己种粮食。” 话音落下,窑洞里安静了一下。 林猛和新来的三个乡勇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怪异。 陈二郎更是欲言又止。 林渊看出了不对劲,停下木棍:“怎么?这打算有问题?” 林猛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哥,你有所不知。这荒地……不是那么好开的。” “为何?”林渊问。 “开荒,没那么简单。”林猛伸出粗糙的大手,比划了一下,“那些荒野深林,地上全是藤蔓、荆棘,地下埋着老树根和碎石头。草丛里还藏着毒蛇虫蚁,咬一口人就没了。要把一亩荒地翻熟,壮劳力都得搭上半条命。” 林猛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穷人肚子里没食,去开荒,几锄头下去就没力气了,所以老百姓干不了。有钱的老爷们手里握着好田,看不上荒地,所以不愿干。天下的大多荒地,都是官府拿刀逼着徭役去干的。” 陈二郎在一旁接话:“林大哥说得对。而且,最要命的不是累。” 他看着林渊,眼里满是绝望:“小哥,等你拼了命把地翻好,把石头挑空,撒下种子长出青苗了……第二天,就会有城里的乡绅老爷带着打手过来。他们手里会拿着一张不知道哪年的地契,告诉你,这地是他爷爷那辈就买下的。” “你要是认了,从此就得给他们当佃户,交七成的租子。你要是不认,打手当场就能把你活活打死。就算你去告官,知州老爷也只会认地契,不认你说的话。” 此话一出,林渊被干沉默了。 他现代人的思维,终究在这个古代是行不通的。 他总想着地大物博,找块无主之地去开发。 然后凭借他手上的土豆、红薯之类的东西,反正只要能够种下去,肯定饿不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我有神鬼之术(第五更)(第2/2页) 但是却忘了在封建时代,底层的私人财产是没有任何保护可言的。 你弱小,你的劳动成果就是别人嘴里的肉。 你没有去种这块地之前,它是荒地,它就是无主的,放在那里。你把地搞好了,种上了粮食,第二年有了收成。那不好意思,这就是我的。 什么?你说这是你的? 那行,你有证据吗?你不会以为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他能够证明这块地是他自己的吧? 你是没有体验过到有关办事单位里面,去证明一下自己是自己的事情是吧? 现代社会都是这样,何况这个大雍王朝。 难怪没有人去开垦荒地,宁愿去当个流民,九死一生。 果然都是有原因的。 当个流民要要饭,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哪个地方老爷发发善心,给你一块地种种。 但凡你去开垦荒地,就是十死无生。 典型吃力不讨好。 不过,听完了这些话林渊心里并没有太慌。 因为他要在“拼好饭生鲜区”里买的,不是那些娇贵的小麦和粟米。 那是现代农业改良过的土豆和红薯,毕竟小时候是农村的,对这个还是很了解的。 这些东西不需要上好的水田,不需要精细的肥料,只要随便找块土埋进去,就能野蛮生长。 虽然不至于什么亩产万斤那么夸张,但是想来几百斤应该问题不大。 “既然如此,那就找偏的地方。”林渊重新看向众人,目光坚定,“官道两旁不能待,咱们就进深山。找个易守难攻的峡谷,有活水就行。” “诸位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咱们身份可见不得光,留在外面,一旦东窗事发,遇上官军就是死路一条,咱们必须找个没人管得到的地方,关起门来活下去。” 林猛几人听着,神色都凝重起来。 理是这个理,可真要进深山老林躲着,面临的问题更现实。 那个叫林铁的护卫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小哥,进山躲着成是成。可是……深山里有狼群野猪,咱们手里没多少农具,而且,最关键的是没粮食。到了深山里,咱们靠什么熬到秋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林渊身上。 这是个死循环。 没粮没武器,进山等于送死。 林渊看着他们,“农具,我会想办法搞到。至于粮食……” 林渊盯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我说过我有神鬼之术。我手里有一批仙人赐下的粮种。这种子不挑地,丢在石头缝里也能长。而且,亩产至少千斤。” 窑洞里瞬间鸦雀无声。 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七个大男人,包括林猛在内,全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疯话。 在这个年代,风调雨顺的江南水田,最好的种子加上最勤快的伺候,亩产也不过两百来斤。 这就能叫大丰收了。 千斤? 一亩顶五亩?这是说书先生在茶馆里都不敢瞎编的数!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林猛现在大耳刮子就抽上去了。 可是,这话是从林渊嘴里说出来的。 他们想说不可能。 可是刚刚他们都吃过了。锅里煮的麻辣烫汤底,以及现代农作物产。 那些蔬菜瓜果,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 这就让他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了。 林猛看着林渊那张神色认真的脸,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一个字都没反驳出来。 【今天第五章是吧?等会还有,不要着急啊,我要想想看后面剧情怎么发展。原创剧情是真的难啊,还有那些打差评的。能不能就别看了,行不行?你不喜欢你就退出去,对不对?我真服了,又不爱看,边看还边骂。是不是有病?】 第85章 计划安排 第85章计划安排 窑洞里寂静无声。 “亩产千斤”这四个字,对于现在的这些大雍子民来说,实在是过于魔幻。 但震撼归震撼,眼下马上入冬,你就亩产万斤也不好使。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叫林铁的护卫咽了口唾沫,他是个直肠子,想什么说什么。 “小哥。”林铁看着林渊,“就算你手里真有此等仙家作物,可是……这眼看就要大雪封山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北地的冬天那是能活活冻死人的,没有现成的过冬粮,咱们这几个人,恐怕熬不到明年开春播种的时候啊。” 话音一落,窑洞里的气氛再次被拉回了现实。 几个乡勇也纷纷点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渊。 神仙手段再厉害,明天早上的肚子还是得吃饭。这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活过接下来的几个月。 林渊拿木棍拨弄了一下盆里的炭火,火星子溅起来,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这个问题,我白天已经盘算过了。”林渊抬起头,“眼下咱们想弄到过冬的粮食,有几条路。我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众人立刻正襟危坐,面露郑重。 “第一条路。”林渊往地窖的方向偏了偏头,“林二爷和赵三爷那里,有现成的粮。” 此话一出,林猛几人脸色微变。 “咱们这几天手里虽然紧巴,但我可以用化水为油的手段,做出些好滋味的东西去跟他们换。”林渊盯着林猛的眼睛,“他们手这的粮食肯定撑过这个冬天,绰绰有余。” 林铁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问:“小哥,要是他们不肯换呢?二爷那脾气……” “不肯换?”林渊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那两个高高在上的老爷是什么德行了。 “我不知道诸位心里是怎么想的。”林渊环视众人,“我与二郎,纯属是被林赵两家连累,才落得如今这步田地。这两人行事何等自私自利,你们这些天也亲眼看见了。说句难听的,我没对他们生出歹心,没直接带人进去抢了那口地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听闻此话,几个乡勇目光复杂,互相看了看。 他们毕竟从小吃林家的饭,给林家老太爷当差,骨子里那套尊卑有序的规矩根深蒂固。 让他们直接去抢主家,他们下不去手;可林渊说的话,又句句在理,直戳心窝子。 人家确实没欠林家的。 林渊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知道,要打破封建底层的道德枷锁,不能一锤子砸死,得给他们留个心理安慰。 “不过你们放心。”林渊适时地补了一句,“不管怎么换,我心里有数。他们过冬的口粮,我会给他们留下。他们不仁,我们不能不义。只要他们饿不死,于情于理,咱们都说得过去,也不算绝了林赵两家对你们当年的恩情。” 听到这句话,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们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尤其是林猛,神色放松了不少,老太爷当年给他娶妻生子、安家落户,这恩情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林渊这个承诺,完美地帮他保全了名声,也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倒向林渊的台阶。 “小哥仗义。”林猛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听到林猛这么说,林渊也笑了笑,随即放下心来。 为什么他没有直接提出去把里面那帮人的口粮抢过来? 第一,当时他自己有吃的,四个人勉强每天29.8元是够吃的。 第二,要考虑到复杂的人际关系。毕竟这些人都是林赵两家的护卫。 古代是讲究一个尊卑有序的,那里面的两个老爷这么对林猛,林猛都没有把他们宰了。 说实话,这种名声名节,所谓的忠义,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还挺好使的。 也就是所谓的道德绑架,哪怕在现代社会依旧好用。 所以刚刚那番话,就是说给林猛听的。 搞定了林猛,就搞定了这支队伍的军心。 毕竟这些乡勇都是林猛一手带出来的。 至于更深层次的,一个是道德因素,毕竟林渊是个现代人,见人就杀,见人就砍,他真做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计划安排(第2/2页) 第二,如果真这么干了,这个队伍大概率是离心离德的,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变态。 至少从小哪怕不识文断字,接受到的教育也不可能是让他们见人就杀。 这时,旁边一个年纪稍小的乡勇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嘴:“小哥,我有个事想不明白。既然小哥你有这等神鬼之术,能凭空变出那么多好吃的蔬菜和油水,那……为何不能直接向仙人多求些米面粮食呢?” 这个问题一出来,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是啊,既然能变出来一锅,为啥不能变出一百锅?直接变出一座粮山,大家躺着吃不就行了? 林渊心里暗骂了一句:老子要是余额有个十万八万,早他妈点几百份猪脚饭把你们埋了。每天只有29.8,你让我怎么办? 心里骂归骂,但面上,林渊的神色却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天道有常,贪多必失。”林渊声音低沉,“人活于世,最忌讳的便是贪得无厌。上天赐下福泽,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享乐的。我若是无节制地索求,必遭天谴,这手段立刻就会被仙人收回。” 他看着那个年轻乡勇,叹了口气:“如果我每天都能生出无限的粮食,那这普天之下,哪里还会有饿死、冻死的人?真到了那一步,我愿福泽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听到这番话,众人纷纷深信不疑地点了点头,也对林渊这种心怀天下的抱负感到十分敬佩。 底层老百姓对神鬼之说向来有着天然的敬畏,而且这种解释完美契合了他们从小接受的纲常伦理。 那些乡间的老儒生、村里的长辈,不都是这么教导的吗?要知足,不能贪婪,命里有时终须有。 还有什么好人有好报什么吃苦耐劳,什么乱七八糟之类的这种屁话。 当然,真正制定这些规矩的老爷们,在兼并土地、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可从来没觉得不能贪。 但拿这套话术来安抚这些老实的乡勇,简直是降维打击。 “小哥说的是,是俺贪心了,差点冲撞了神明。”那乡勇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告罪。 林渊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 “跟二爷他们换粮,只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毕竟地窖里的东西就那么多。” 林渊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点了两下:“所以,第二条路,就是探外面的风声。明日一早,林大哥,你挑个腿脚利索的兄弟,分出两人去官道附近探一探。” “重点要确认一件事:北边的大漠匈奴人,到底有没有破关打进来?” 林渊的神色变得严峻:“如果匈奴人已经越过了青州,那什么都不用说了。这地方待不住,咱们必须立刻收拾东西,往南方内地逃。不然被那些蛮子撞上,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凛然,纷纷点头。 “如果匈奴人没打进来,或者被边军逼退了,青州恢复了太平。”林渊继续说道,“那当地官府为了防止民变,肯定会有安置流民的动作。到时候,咱们就浑水摸鱼。看看到时候有没有机会换购这过冬的粮食。” 这条路听起来最稳妥,也最有希望。几个人眼里都有了光亮。 “小哥盘算得周全。”林猛赞同道,“明日我就带林铁去官道上盯着。” “那如果这几条路都走不通呢?”林铁在一旁问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黯淡了一下。 林渊却没慌,他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 “如果官道封死,如果二爷那边的粮也吃空了。那咱们还有最后一步退路。” 林渊指了指废窑外头、被拴在避风背坡处的那几匹马。 “我们还有七匹马。” “到了真正大雪封山、无路可走的时候。多去林子里捡些柴火,把窑洞封死。没吃的,我们就杀马。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开春,我们寻一片地界,把这仙家种子播下,自然也就能够活下去了。” 【今天第一章,这个卦开的小是真的难写啊,想破头在那想。】 第86章 流民返乡 第86章流民返乡 夜里,废窑的守夜规矩定了下来。 七个青壮,两两一组轮换。人手充裕了,每个人的休息时间自然长了不少,窑洞里偶尔传出几声低沉的鼾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猛便挑了那个最熟悉附近地形的乡勇。两人带上防身的长刀,没穿甲胄,踩着寒霜悄然往官道方向摸去。 废窑里,林渊蹲在火盆前,添着干柴,继续琢磨破局的法子。 昨天想的那几条路,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无论如何,先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找个隐蔽的地方建立自己的根据地,这才是最终的出路。 他是个穿越者,身上还绑着一个根本解释不清的系统。 在这种乱世,一旦暴露了底细,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前段时间的逃亡,早就让他彻底抛弃了幻想。 这地方没有法治,没有规矩,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他身上的秘密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说实话,他没什么争霸天下的野心,更不想当什么皇帝。 来到这里一个多月,天天被人追杀,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他是真的过够了。 眼下没别的法子,只有找块地盘,拉起自己的势力,把命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正道。 而要完成这一切,首先得迈过眼前的难关,也就是即将入冬,怎么让这七个人吃饱饭? 林渊唤出系统面板,盯着屏幕,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法。 之前他和陈二郎搭伙,每天额度只有十九块八,通常是点份快餐,他吃饱了再分给陈二郎一些。 后来升级到29.8元,自然更加充裕。 正常人点外卖的逻辑,绝对不可能是点一份菜外加一堆白米饭,所以他以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但现在情况变了,七张嘴等着吃饭,他必须把资源的利用率榨到极致。 他在系统里尝试操作。单独点米饭,下不了单。 但如果花个十五块钱,点一份黄焖鸡或者麻辣干锅之类的便宜炒菜,就可以在附加选项里无限加米饭。 米饭本身一块五一盒,但后世那丧尽天良的商家定了规矩,每盒必须强制附加五毛的包装费。算下来就是两块钱一盒。 扣除掉必点的主菜十五块钱,剩下的额度刚好还能再点七盒大米饭。 林渊手里还存着不少红油锅底。 如果用红油底料掺上外面挖来的野草树根煮一锅汤,再配上这七盒大米饭和黄焖鸡的肉汁,七个壮汉勉强填个肚子还是能做到的。 只不过,一天只能吃这一顿。 “还是不行啊。”林渊看着火盆,不禁叹了口气。 其实对于外面那些连树皮都啃不上的流民来说,这已经是续命的神物了。 拼好饭里的米,全是现代精粮。 这白花花的大米饭,在古代底层人眼里,绝对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毕竟他们平时吃的是糙米,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饭,自然会满足。 可是他们能接受,不代表林渊可以。 毕竟他是个现代人,平时他都是一个人吃独食。 现在改成大锅饭,吃菜根,吃不到肉,他真的有点受不了。 …… 另一边,林猛和那乡勇正踩着结霜的枯草,在荒野里赶路。 乡勇哈着白气,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猛,忍不住开口:“头儿,你说那小哥讲的,亩产千斤的仙粮,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猛没有回头,摇了摇头:“是真是假,明年开春种下去不就知道了。不过说实话,这种大话我以前肯定不信。”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但你也看到了,昨天咱们吃的那锅东西。你觉得除了仙家手段,还有什么能解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流民返乡(第2/2页) 乡勇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昨晚的味道:“也是。俺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香的东西,做梦都不敢想。” “不管是仙法还是妖术,这小哥遇事冷静,谋断沉稳。”林猛目光锐利,“我在边军里见过的那些偏将、校尉,没一个有他这份定力的。跟着他,错不了。” 乡勇点了点头:“是啊,头儿。反正咱们现在这身份,出去横竖都是一死。” 林猛“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 两人摸到官道附近,隐在暗处观察,又顺着流民的队伍悄悄打听了半日。 局势和他们之前预想的有些出入。 北边的匈奴人,确实已经被裴正带兵剿灭了。外患一解,青州知州联合了城里的裴、张等世家,开始着手清理城外的流民。 一开始流民死活不愿走,官府的公信力在他们眼里早就烂透了。但知州这回动了真格,直接派大批州府兵马强行“护送”流民返乡。 说是护送,实则就是押送。 为了防止激起民变,官府每人发了三天的口粮。同时,知州也和地方上的地主豪绅们达成了默契:必须开仓放一批粗粮,给返乡的百姓留条活路,并且承诺来年赋税减半。 地主们也不傻,如果不给口活命粮,这些流民全饿死在半道上,来年他们手里捏着再多的良田,也没人替他们下地干活。 各种政策强压下来,加上知州已经上书承平帝请求拨付赈灾粮草,官道上的秩序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大批流民正顺着官道,麻木而有序地返乡。 林猛还打探到一个消息,距离废窑几十里外有个南安集。因为地势偏僻,侥幸躲过了匈奴人的兵锋,目前还算安稳。 确认了匈奴没有破关,林猛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用再往内地逃亡了,只要在这废窑里苟过冬天,生存的概率就大了不少。 但他们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张克让那老贼连林家沟都能派五十骑兵去屠村,绝对还在暗中派人搜捕他们。 探明了消息,林猛带着乡勇循着原路返回。 快到废窑附近的一片枯林时,林猛的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常年行军放哨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异样。出发前他在几棵树根下隐蔽处做的乱石标记,被人动过了。 绝不是野兽扒拉的痕迹。 林猛不动声色,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背在身后的手,给跟着的乡勇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那乡勇立刻心领神会,脚下步子没停,手却悄悄摸向了刀把。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林猛身形一晃,借着一棵粗壮枯树的掩护,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绕进了一旁的灌木丛。 乡勇则留在原地,故意踩出沉重的脚步声吸引注意。 果然,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榆树后,一个人影正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那乡勇。 这人全神贯注,根本没发现林猛已经到了身后。 林猛猛地从树后扑出,左手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将他往后一拖,右手拔出的长刀瞬间抵紧。 冰冷的刀锋直接压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切开喉管。 “别动。”林猛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敢出声,就死。” 【今天第二章,不要着急啊。然后我在努力构思剧情呢。不想开大挂,就是现有的东西慢慢写。如果想开大挂,那就是无脑爽了,那反而没有难度。大家放心,不会改变现在的设定。】 第87章 遇到土匪了 第87章遇到土匪了 冰冷的刀锋压在脖颈上,哪怕再进半寸,就能直接切开皮肉。 被林猛按在地上的男人瞬间僵住了,两只眼睛死死往上翻,脸色煞白,满眼的惊恐。 跟在后头的乡勇快速靠了过来。他没有立刻去管地上的人,而是本能地压低身子,握紧手里的长刀,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枯树林和灌木丛。 毕竟受过林猛的军事训练,有一定的军事素养。 等了片刻,风吹过枯树林,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头儿,好像是个落单的。”乡勇低声汇报道。 林猛点了点头,膝盖死死顶住那人的后腰,空出一只手。 旁边的乡勇立刻会意,上前一把将那人翻过身,动作利索地开始搜身。 很快,几样东西被扔了出来。 一把短把镰刀,一把刀刃磨得发亮、刀柄缠着破布条的剔骨尖刀,还有一捆用树皮和麻草搓成的细绳,绳子头上甚至还打着个死结活套。 林猛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冷笑了一声。 乡勇抽出长刀,一把扯住那人身上破烂的外衣,用力一撕,扯下两条坚韧的布条。 他将那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布条将两根大拇指捆在一起。 这是军中常用的绑法,越挣扎越疼,大拇指一旦被缚,人就彻底使不上力气了。 “走。”林猛踢了那人一脚。 两人一左一右押着俘虏,没有直接回废窑,而是在距离废窑还有两三百步的一个隐蔽土沟里停了下来。 这地方是个反斜面,既能避风,又能挡住外面的视线,真有什么变故,也不至于把祸水直接引到老巢。 “去,把小哥喊过来。”林猛对那乡勇扬了扬下巴。 过了好一会,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着枯草传来。 林渊带着陈二郎和另外三个护卫赶到了土沟。 那被绑着的俘虏原本还在地上不安地扭动,此时一抬头,借着林间的暗光,看见呼啦啦围上来六七个身强力壮、眼神冷漠的汉子。 这些人看起来可不是什么乡野流民。 甚至其中两人身穿皮甲,而且清一色,所有人都有武器。 这武器可不是他的那把破镰刀和小匕首。 乃是实打实的制式长刀。 这人眼底的惊恐再也收不住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林渊走上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又看向林猛。 “小哥,这孙子一路跟着我们。”林猛指了指地上的俘虏,“刚才在林子里我试探了一下,应该没有别的尾巴。” 林渊点了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 “说吧,什么人?跟着我们想干什么?”林渊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冷。 那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扯起干哑的嗓子嚎了起来:“大爷!几位军爷饶命啊!小的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家里人都死绝了……我在这林子里迷了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看着两位大爷走过去,我就是想跟着,讨口吃的……我真没坏心思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把头往冻硬的泥地上磕,磕得砰砰作响。 如果是没经历过乱世的现代人,听着这惨叫,看着这落魄的模样,估计心早就软了。 但林猛不是。 “流民?” 林猛没等他说完,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肩膀上,直接把那人踹得翻倒在地。 “你当老子是第一天出来混的?”林猛冷笑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剔骨尖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背直接拍在那人的脸上。 “真饿了几天几夜的流民,走两步路都打晃。我们兄弟俩在这枯林子里绕了半个时辰,你小子跟在后头,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你告诉我你是快饿死的流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遇到土匪了(第2/2页) 林猛用刀背重重敲了一下那人的手背:“还有这刀。平时磨得挺锋利的,真像你说的,要饿死了,你还能留着这个东西?你不换些吃食?而且你身上连个跳蚤都没有,流民身上能有你这么干净?”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切中要害。 林渊在一旁听着,心里也不禁给林猛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就叫专业。 林渊也知道这人不对劲,但是让他说,他肯定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眼看谎话被拆穿,那人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却半天崩不出一个字。 “不说是吧?”林猛把尖刀调了个头,刀尖抵住了那人的大腿根,“那就别说了。反正这荒郊野岭的,少条大腿,血流干了也就一柱香的功夫。” 说着,手腕就要往下压。 “我说!我说!好汉饶命!” 那人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往后缩,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我是前面黑风岭上的……我们就五个人,算是个小山头。”那人语无伦次地交代着。 流寇。 也就是俗称的土匪。 林渊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在现代人的认知里,受过小说和影视剧的洗礼,总觉得古代的土匪动辄就是“梁山好汉”,或者占山为王的几百人山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然后在官道上面来一句什么,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处,留下买路财。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在这边关附近,在这种吃树皮的灾荒年,根本不存在什么几百人的大土匪窝。原因很简单:粮食。 几百号人不事生产,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他们可不会去种地。 如果天天去抢,别说雁门关的边军张克让会为了军功直接派骑兵来把他们平了,就是地方上那些豪绅地主养的私兵乡勇,也能为了保住自家的粮仓,把他们斩尽杀绝。 这种穷山恶水,真正能活下来的土匪,就是这种三五成群、七八个人的小股流寇。 他们不敢打官军,不敢惹地主,平时就躲在深山老林里,靠着设陷阱抓些野兽,或者专门盯着落单的流民、行商下手。 到了冬天实在找不到吃的,这帮人甚至会用同类来填饱肚子。 “继续说,为什么跟着我们?”林猛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脸。 “昨……昨天夜里。”那匪徒咽着唾沫,哆哆嗦嗦地说,“我们兄弟几个在山头上,看见这边废窑的方向,冒了烟。” 林渊眼神一凛。 这段时间。无论是照顾林猛他们几人,还是一开始的生活,做饭,一点痕迹没留下是不可能的。 只是没想到没引来张家的追兵反而被这群土匪盯上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饿殍的荒野,哪里有烟,哪里就有活人,也就意味着有粮食。 眼下即将过冬,你别说人了,动物还知道囤点粮呢。 “我们当家的……派我来看看,我今天一早摸过来,正好碰见这位爷往官道那边去,我就想跟在后头摸摸底细,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匪徒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废窑里可不是什么荒野流民。 反而是一群壮汉。 林渊看了林猛一眼,林猛也正好看向他。 没有交流,几乎瞬间。两人就明白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 【今天第三章。有点卡文,没关系,我慢慢梳理。我不水文的,大家放心看。】 第88章 抛弃幻想(第四更) 第88章抛弃幻想(第四更) 林渊打了个手势,陈二郎和另外一名护卫上前,将那吓得瘫软的流寇拖到十几步外的一处枯沟里看着。 剩下的人聚在了一起。 “林大哥,这小子的话,能信几分?”林渊眉头微皱,眼神中透着几分谨慎。 他虽然拥有现代人的见识,但论起在这草菅人命的乱世里摸爬滚打,他深知自己不如这些刀头舔血的老兵。 林猛闻言,脸上扯出一抹笑意:“小哥放心,这等没见过血的软骨头,刚才刀背一拍,屎尿都吓出来了,肚子里藏不住东西。”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猛转身又走回土沟,拔出短刀,当着那流寇的面削了一根尖锐的木刺,抵在那人手指的指甲盖缝里。 威逼加上几句“只要说实话就留你一条狗命”的空头利诱,那流寇连祖宗八代都倒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林猛擦着手走回来,低声汇报道:“盘问清楚了。这小子没撒谎,山上确实就剩下四个人,带头的是个以前在边军当过兵的卒子。他们的窝点在黑风岭半山腰,是个天然的石背洞。好像以前是熊黑子的老巢,不过据他说,洞里没什么太多粮食。要不然他也不会出来。” 林渊听完,心头微微一动。 他们现在栖身的那处废窑,四处漏风,连个遮挡的木门都没有。 真到了大雪纷飞的隆冬,就算能够熬过去,也是会冻得半死。 然后这帮土匪的地方听起来还不错,毕竟这帮人也不傻,如果四处窜风,啥都没有,也就老老实实,早就回去当良民了。 “去端了他们。”林渊沉声道,但随后又有些疑虑,“万一这小子耍滑头,故意把我们往陷阱里引呢?” 听到这话,林猛和几个乡勇对视了一眼,没忍住,全都低声笑了起来。 “小哥,你太高看这帮土鳖了。”林猛拍了拍身上那件虽然有些破损,但内里镶嵌着铁片的皮甲,“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别说陷阱,就是硬碰硬,他们也是来送人头的。” 林猛指了指林铁腰间挂着的那把修长锋利的雁翎刀,又拍了拍背上的匈奴角弓。 “咱们这七个人,个个带甲,手里拿的是精钢长刀,还有小哥你从匈奴人手里缴获来的硬弓。这种制式军备,放在边军里那也是精锐的配置。” 林猛眼中透出自信:“那帮流寇有什么?几把生锈的柴刀,削尖的木棍。有甲打无甲,只要不被地形彻底困死,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七个全副武装的甲士,打四五个叫花子一样的土匪,若是还拿不下来,我林猛这就抹脖子,没脸吃小哥你给的那些精贵粮食。” 林猛这番话,算是彻底给林渊交了底。 在古代战场,甲胄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这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民间可以藏刀剑,但绝不允许私藏甲胄。 而且在古代,冶炼钢铁的技术没有那么发达,一般的土匪怎么可能手上个个都是精锐装备? 他们要有这样的装备,也不会来当土匪了,没必要。 确认了武力上的绝对碾压,林渊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几人。 “好,既然要干,咱们就把话说明白。”林渊语气严肃,“这次上山摸这伙流寇的营寨,是生吃人的买卖,刀剑无眼,谁也不敢保证绝对没有闪失。咱们不能搞一言堂,我提议,咱们投票表决。” “投票?” 林猛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乡勇也面面相觑,满脸的茫然,显然从没听过这个词。 林渊解释道:“意思就是,咱们一起商量,每个人都有权利选同意或者不同意。少数服从多数。既然风险是大家一起担,那决定也就大家一起做。如果真出了什么岔子,大家风险共担,不至于事后心生怨恨。” 这是林渊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本能反应。 在他的前半生里,他只是个生活在底层的保安,最多在游戏里指挥过几个虚拟的小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抛弃幻想(第四更)(第2/2页) 他习惯了现代社会的平等观念,也习惯了在面对重大责任时,通过“民主”的方式来分摊压力和规避指责。 真要他一句话决定别人的生死,他骨子里是有畏惧的。 然而,这话听在林猛等人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林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哥,此言差矣。” 林猛目光直视林渊:“军中无二帅,蛇无头不行。咱们这几条烂命,是被林赵两家抛弃的,是靠着小哥你的神仙手段和仗义,才活到了今天。在咱们心里,你就是主心骨。” 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兄弟:“自古以来,行军打仗,哪有当兵的替将军做决断的道理?你让我们杀谁,我们就杀谁;你让我们上山,我们就绝不下水。哪怕前面是个刀山火海,只要你一句话,兄弟们就算死在里头,那也是技不如人,绝无半句怨言。” 林猛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林渊那点现代人的“民主退缩”给堵死了。 陈二郎和另外几个乡勇也纷纷点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林渊。 在这个封建乱世,底层人不需要选票,他们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吃饱饭、能带着他们活下去的强权领袖。 那一瞬间,林渊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不再是游戏里点击鼠标就能让一队士兵冲锋的数字。 这是活生生的人,是有血有肉的汉子。 如果这次他判断失误,那么或者遇到了什么样的危险,现在活着的人很可能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说林欢对他们有什么特别深的感情也真不至于。硬要说有,也就是对陈二郎有点。 但是来到这里,林渊哪怕过得再苦,被人追杀,也真的没想过想要杀谁。 刚刚的提议也是为了大家以后过冬的考虑。说实话,他还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把人赶走,不下杀手。 可是眼下林猛的话,让林渊重新思考起来。 自己如果还是抱着现代文明社会的那一套秩序,真的可以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当中活下来吗? 这个世界真的是,你不想杀别人,别人就不杀你吗? 或者说有个什么还手就算互殴的这个法律? 明显是不可能的。 此刻林渊看着林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些充满信任甚至有些狂热的眼神。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道,软弱和退缩是活不下去的。 做首领,就必须要有承担生死因果的魄力。男人,绝不能在此刻优柔寡断。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刻林渊换了一副表情。 “好。” 林渊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没有再推脱,而是直接下达了他来到这个乱世后的第一道作战命令。 “既然弟兄们信我,那咱们今天,就当是替这附近的百姓,除了这几个吃人的祸害。” 听到这句话,几个汉子的眼里瞬间迸发出凶光,整齐地压低声音应了一声。 林渊攥紧了拳头,指甲扣在掌心里。 第一次掌握生杀大权,第一次下达带兵冲锋的指令。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巨大的压力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在这种压力之下,他的血液里却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躁动。 想要在这个乱世拉起自己的私人武装,想要真正站稳脚跟,这种决定,以后只多不少。 这就当是,他在这乱世里,跨出的第一步。 【今天第四章,可能我更喜欢这种成长性的主角。我写了两本书,每一本都是主角不断地成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陪着主角成长的感觉?】 第89章 爸爸打儿子(第五更) 第89章爸爸打儿子(第五更) 确定好计划后,林渊倒没有急着立刻动身。 他转身进了一旁的草棚,借着掩护,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七个透明的杯子。 这自然是后世良心的商家“雪王”的产品。 除了陈二郎之外,林猛等几个乡勇看着那宛如琉璃般清透的杯子,皆是一脸发懵,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物件。 林渊没多解释,往每个杯子里倒了约莫五分之一的高糖珍珠奶茶。 接着,他舀起锅里已经放凉的白开水,将奶茶稀释开来。 他自己先仰头抿了一口,确认甜度刚刚好,不至于齁嗓子。 “来,一人一杯,喝完再走。”林渊将杯子一一递了过去。 几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试探着喝了一大口。 只一入喉,几个人全都猛地瞪大了眼睛,被那股直冲脑门的甘甜彻底震住了。 在这年头,市面上虽然也有石蜜、饴糖之类的甜食,但那都是达官贵人才能享用的金贵物,且带有些许杂味,他们这些苦哈哈哪有资格碰? 这辈子都没体验过这种纯粹且浓烈的甜味。 更别提那水里还沉着一颗颗黑色的圆珠子,入口软糯弹牙,嚼劲十足,奇特无比。 林渊看着他们震惊的神情,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名头:“此乃‘无根蜜水’,饮下此水,可保佑咱们旗开得胜。” 众人一听,顿时面露敬畏,连忙仰起脖子,将杯里的甜水一饮而尽。 其实,这都是林渊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古代底层人本就极度缺乏糖分,而糖分恰恰能让人快速恢复体力,使精神亢奋。 他之所以临战前没让这群人饱餐一顿,就是因为人一旦摄入大量碳水吃饱了,就会犯困打盹(晕碳),导致反应迟钝。 眼下只补充这种高浓度的糖水,既能瞬间拉满体能,又不会让人昏昏欲睡影响拔刀的速度。 这也是他为了增加这次行动胜率,特意做出的战术盘算。 天色擦黑,寒风在山林间呼啸。 那个流寇双手被反绑,腰间拴着一根粗麻绳,被林铁像牵狗一样拽在最前面带路。 一进山林,林渊就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军阵素养”。 林猛根本没有让大家一窝蜂地往上爬。 他打了个手势,五个人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类似箭矢的松散阵型。 林猛和林铁一左一右顶在最前面探路,两个乡勇在两侧十步开外的树丛中警戒,陈二郎和林渊居中,最后一名乡勇在后方断后。 彼此之间保持着能看见对方身影的距离,这种古代底层的“伍什之制”,让走在中间的林渊内心大受震撼。 他以前看古装剧,总以为古代打仗就是两帮人举着刀,嗷嗷叫着闭眼往前冲。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但在凡涉及生死的地方,哪有傻子? 这也让林渊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之前在青州城外,会被那些世家的追兵像赶鸭子一样追着砍。 裴家、张家派出的那可是真正的边军精锐,是能骑马的甲士! 林猛当初在军中不过是个管十个人的“什长”,就已经具备了如此严密的行军布阵和警戒侦查能力,那些统兵的将校和重甲骑兵,军事素养可想而知? 夜色越来越浓,一行人摸到了黑风岭的半山腰。 前面的林猛突然打了个下压的手势,整个小队瞬间蹲伏在枯草中。 林猛拔出短刀,悄无声息地摸向前方两棵老松树之间。 他用刀尖轻轻一挑,从枯叶底下挑出了一根崩得笔直的细麻藤,藤条尽头,赫然连着几个锈迹斑斑的破铜铃铛。 若是寻常人一脚蹚过去,铃铛一响,山上立刻就会有了防备。 林猛冷笑一声,刀锋一偏,直接割断了藤条,又在侧边一块看似平整的浮土上踩了一脚,那浮土瞬间塌陷,露出一个插着几根削尖木棍的浅坑。 这些陷阱自然是那个落单的土匪全部交代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爸爸打儿子(第五更)(第2/2页) 这人确实是个软骨头,被林猛一吓,什么都招了。 拔除了外围的陷阱,几人悄然摸到了石背洞的上方。 往下看去,那是一处向内凹陷的天然浅洞。 洞口极其敷衍地用几根砍断的松木扎了一道半人高的木栅栏。 洞里深处,生着一堆微弱的篝火,火光摇曳中,能看见四个汉子正围在火堆旁烤火。 夜风把底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上来。 “狗子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冻死在半道上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着。 “那废窑那边冒了烟,指不定是哪路流民在煮树皮。狗子去摸个底,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另一人往火里添了根柴,“要是真有几斤杂粮,咱们明儿一早就去把人给办了。这大冷天的,肚子里没食,人都快冻僵了。” “办个屁,万一是硬茬子呢?” “硬个鸟!连个住处都没有,只能躲在废窑里生火,能是什么过江龙……” 上面,林渊听着这些对话,感觉心脏在狂跳。 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去杀人,要去端别人的老巢。 他死死握住手里那把从裴家亲卫身上扒下来的钢刀,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我是头领,我得拿出胆气。不能退,拿刀就砍,拿刀就砍……” 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底下的栅栏。 “上!”林猛低喝了一声。 林渊脑子一热,举着刀刚想带头往下冲。 结果还没迈出去半步,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按在他的胸口,粗暴地将他往后重重一推。 林渊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护好小哥!”林猛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下一秒,林渊震惊地看到,根本不需要他去带头冲锋。 林猛宛如一头下山的黑豹,一脚踹翻了那道半人高的烂木栅栏。 紧接着,林铁和另外三个乡勇,甚至包括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陈二郎,全都越过他,一言不发地扑进了山洞。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花哨的武术动作。 洞里的四个流寇被巨响惊动,刚惊恐地抓起手边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 林铁首当其冲,左臂曲起,用皮甲上镶嵌的铁片硬生生扛了一个流寇劈来的柴刀。 “当”的一声闷响,流寇的刀被直接弹开,虎口震裂。 林铁顺势往前一踏,右手的雁翎刀犹如毒蛇吐信,极其精准地顺着那流寇的肋骨下沿,狠狠捅进了内脏,随后手腕一绞,猛地拔出。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石壁上。 另一边,林猛连刀都没用,一个垫步撞进一个流寇怀里,屈膝狠狠顶在对方的裤裆上。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刚弓起腰,林猛的刀柄已经重重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人直接像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流寇,一个被两个乡勇一左一右用长刀架住了脖子,另一个则吓得当场丢了手里的破镰刀,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裤裆里屎尿齐流。 战斗从发生到结束,连十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两个死,两个活捉。 林渊站在洞口,看着里面满地的鲜血和正在面无表情地用枯草擦拭刀锋的林猛等人,整个人彻底麻了。 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殊死搏斗,甚至做好了自己见血受伤的准备。 可现实却是,正规军出身的披甲老兵,对阵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土匪,真就如同壮汉殴打三岁孩童一般毫无悬念。 这一刻,林渊看着火光下那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终于意识到,一路上被追得像狗一样东躲西藏,并不是因为这几个人弱,而是敌手太强。 【今天第五章,不要着急啊,马上还有。催更点了吗?广告看了吗?不看的一律送到大雍朝当流氓。】 第90章 吃人(第六更) 第90章吃人(第六更) 战斗在瞬息之间便结束了。 石背洞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林渊站在洞口,看着地上那两具还在无意识抽搐的尸体,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酸水直往喉咙眼上涌。 他到底是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凶杀现场。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将那股恶心感给咽了下去。 林渊很清楚,正儿八经想让别人服你,想让别人认为你是主心骨,自己必须拿出做男人的魄力。 以后这种场景肯定避免不了。 强忍着不适,林渊面沉如水地迈步走了进去。 那两个被长刀架着脖子的流寇,原本早就吓破了胆,此刻一见主事的进来了,立刻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诸位军爷!爷!饶命啊!不知小的哪里惹了诸位爷,求爷给条活路吧……” “闭嘴。”林渊厌恶的看着眼前之人。 那流寇浑身一哆嗦,满嘴的求饶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林猛打了个手势。 林铁转身出了洞,不多时,拖着之前那个在树林里被打晕的探子走了进来,一把扔在地上。 此刻,洞里就剩下这三个活口。一个还昏死着,另外两个跪在地上,看着周围如同凶神恶煞般的持刀甲士,满眼都是绝望的不知所措。 林渊垂着眼皮看着他们这副怂样,冷冷问道:“洞里没有其他人了?” “没了,真没了!就咱们几个……”那流寇结结巴巴地答道。 “你们当家的呢?” 那流寇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了指刚才被林猛一刀柄砸碎后脑勺、死在火堆旁的那具尸体:“刚……刚被这位好汉打死了。” 林渊顺着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洞里可有粮食?” “有!有!小的这就带爷去看,全孝敬给诸位爷!”那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林渊挑了那个没尿裤子的流寇在前面带路,往山洞深处走去。 这石背洞其实并没有多大,就是一个天然向内凹陷的不规则岩洞,大概两丈见方。 好处是洞口狭窄,里面干燥背风,确实是个不错的避难所;坏处是通风不畅,常年混杂着汗臭、烟熏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闻气味。 到了洞穴最里头,那流寇扒开一堆干草,露出了他们的家当。 大概小半袋粗杂粮,约莫四五十斤的样子;旁边散落着一串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钱,看着有个几百文,外加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让林渊眼神一亮的,反倒是角落里堆着的一小捆药草。 他拿起来闻了闻,是晒干的甘草。 这东西在古代既是药材,拿来熬汤去腥提鲜也是极好的,算是个意外之喜。 东西查探完,林渊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两个活口,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处理。 杀俘? 他之前其实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作为一个现代人,骨子里对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下死手,多少还是有一丝本能的抗拒。 他原本想着,既然老巢端了,是不是问完话打断腿扔出去就行了? 就在他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正在洞穴另一侧搜查的林铁突然停下了动作,脸色难看地跟林猛低语了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吃人(第六更)(第2/2页) 林猛眉头一拧,快步走到林渊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哥,你过来看一样东西。” 林渊察觉到两人神色的异样,立刻跟着走到了石洞最深处的一个阴暗角落。 不看不知道,一看顿觉头皮发麻。 那是一个浅坑,坑里散落着不少凌乱的白骨。 从其中几个明显的骷髅头骨就能一眼认出,那是人骨! 而且上面的骨头大多有被利器劈砍、甚至被火燎烤过的痕迹。 林渊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觉得后背发凉。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也见过灾荒年间“易子而食”的惨状,但那都是人在快要饿死、彻底绝望时的疯狂。 而眼前这几个流寇,洞里明明还有几十斤的存粮,地上却堆着人骨。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帮畜生吃人,根本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觉得当土匪猎杀同类,比种地找食来得快!他们把过路的流民当成了两脚羊! 看着这一幕,林渊心里那点所谓的现代人道德底线,瞬间被撕得粉碎。 对这种恶鬼,还有什么好聊的? 他转过身,脸色阴冷到了极点。 他没有再说半个字的废话,看着那两个还在磕头的流寇,对着林猛做了一个干脆的抹脖子的手势。 林猛几人自然明白坑里那些骨头是怎么回事,眼里顿时凶光毕露。 毕竟,他们也是乡勇出身,平时吃的再不好,也不至于说拿人打牙祭。 那两个流寇一看情况不对,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扯开嗓子嚎叫求饶。 林铁眼疾手快,倒转刀柄,照着两人的嘴巴就是狠狠两下闷棍。 伴随着几颗带血的牙齿飞出,两人的惨叫声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拖出去办。咱们以后还要在这儿过冬,别脏了地方。”林猛冷着脸吩咐道。 几个乡勇立刻像拖死狗一样,拽着三个流寇,把人硬生生拖出了石洞。 片刻后,洞外的风雪中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声,随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没过多久,林铁几人在外面的枯草上蹭干净了刀身上的血迹,快步走回洞里,冲着林渊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处理干净。 洞内的气氛终于沉淀了下来。 林渊看了一眼众人,指着四周的岩壁开口道:“这地方背风干燥,虽然乱了些,但收拾收拾,肯定比咱们之前那个漏风的废窑强。从今天起,咱们就在这儿落脚了。” 众人纷纷点头。有这么个能遮风挡雪的洞穴,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 “刚才我看了,洞里有些存粮。”林渊继续说道,“眼下这粮食加上我手里的吃食,能解几天燃眉之急。但要说过冬,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想起白天打探来的消息:“林大哥白天说过,几十里外的南安集地势偏僻,没有遭到匈奴人的兵祸。我打算等咱们在这边把洞穴休整好、安稳下来之后,就去一趟南安集。” “咱们手里有仙家之物,去那边做点买卖,看看能不能换一批过冬的粮食和必需品回来。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一切就好办了。” 几个人听着林渊条理清晰的安排,齐声应诺。 【今天第六章。马上还有,不要着急。】 第91章 为君分忧 第91章为君分忧 时隔半月,大雍朝最高统治者成平帝的御案前,终于整整齐齐地摆上了三份奏报。 第一份来自直属天子的飞龙卫,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将青州知州隐瞒兵祸、世家暗地里盘剥流民的龌龊勾当扒得一丝不挂。 第二份是巡视钦差的手笔,里面详细记录了裴正与张克让在三十里堡当面对质的狂言证词,随折呈上的,还有那一面沾满干涸血迹、被烧得边缘焦黑的张字大纛。 第三份则是青州知州言辞哀切的乞粮折子,字字句句都在哭诉灾民遍地,求朝廷速速拨款调粮。 承平帝看着这三份奏报,没有如往常那般震怒,只是缓缓靠在龙椅上,发出一声绵长而疲惫的叹息。 年号“承平”,可这天下哪有一丝承平的模样? 他心寒。 他没想到,这帮世袭罔替、世受国恩的边将与世家,在面对匈奴铁骑时,竟然把祖宗基业和朝廷天子当成彼此博弈的筹码。 他深知自己没有皇太祖开国时驱逐鞑虏、言出法随的威望与凝聚力。 大雍立国二百十七年,土地兼并日甚,历代先王杀了一批功臣,又封了一批新贵,天下的蛋糕早已被瓜分殆尽。 如今皇权虽未彻底失控,但对地方门阀的钳制已是强弩之末。 不过,裴正那一折“全歼匈奴游骑一千九百二十七级”的捷报,倒成了这满纸荒唐中唯一的亮色。 “传枢密使、户部尚书、飞龙卫指挥使入宫议事。”承平帝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低沉。 不多时,偏殿内烛火通明。 天子的几位股肱亲信围聚在御前,面面相觑。 “陛下!”兵部侍郎兼枢密院承旨当先站了出来,语气激进,“张克让身为雁门总兵,丢官印、失大纛,致使中军被破,此乃治军不力、贻误战机之滔天大罪!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夺其总兵之位,押解回京治罪!” “不可!”户部尚书立刻出言反驳,面带忧色,“陛下,马上就要入冬。张家在北地根深蒂固,此时若无端削爵,恐逼得张克让狗心大起,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万一北疆生变,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激进派冷笑一声:“入冬又如何?匈奴向来逐水草而居,北地严寒苦寒,大雪封山后蛮子连战马都喂不活,难道他们冬日还敢大规模进军不成?” 众人顿时在偏殿内争执起来。 但吵归吵,两派在一件事上达成了难得的默契:张克让丢了帅旗,张家在北地的声望已经跌落谷底。在这个位置上,张家必须让路,他们已经失去了在这场权力博弈中的主动权。 承平帝屈起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击,打断了底下的争吵:“若依你们所言,罢黜张克让,让裴正接任总兵之职。可张家若是心怀怨恨,将偏师精锐撤回族中坞堡,北疆防线单凭裴家,是否还能守得住?若匈奴再犯,朝中谁愿领兵去增援?” 此言一出,方才还得理不饶人的几位大臣顿时哑口无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承平帝心知肚明。 若是再调派其他世家大族的军队过去,那帮门阀到了边关也只会出工不出力,甚至坐山观虎斗。 “难不成要在当地编练新军,召募流民?”承平帝自言自语。 飞龙卫指挥使低头抱拳:“陛下,匈奴这两年岁大饥,蛮子在塞外饿疯了,才会如此急切地叩关劫掠。他们绝不会给朝廷留出从容练兵的时间。” 承平帝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手里唯一的底牌,就是驻扎在京畿一带的羽林卫和神策军。 可如果把这支天子天兵调往边关,京师大本营顷刻间就会空虚。 到时候,别说震慑四方心怀鬼胎的藩镇世家,朝廷恐怕连江南的千粮赋税都收不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为君分忧(第2/2页) 这年头,没有军权在手,谁会听你坐镇中央的政令? 就在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时,坐在一侧长久未发一言的刑部尚书谢景温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躬身施礼。 这位谢尚书,出身于江南望族谢氏。 谢氏在前几年党争中敏锐地嗅到了风向,认为刚刚上位的承平帝会是明君,于是迅速倒戈向皇权这一派,不仅向国库捐了大笔银钱,族中嫡女更是送入宫中做了贵妃,算是交纳了投门状。 “陛下。”谢景温声音温润,“臣听闻北疆兵备空虚,百姓倒悬。臣不才,愿上为君父分忧,下为苍生立命。臣之本族于沧州尚有义勇子弟八千,皆熟稔弓马。若蒙陛下不弃,臣愿自筹粮饷,募脚夫伏兵共计三万人,北上克日赴援,为陛下分边关之忧。” 承平帝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目光落在谢景温那张恭顺的脸上。 朝堂之上,哪来的纯臣? 这谢氏前几年刚交了投门状,如今北疆出了这么大的权力真空,张家倒台,裴家独木难支,这只江南的老狐狸显然是坐不住了,想要把手伸进军界,分一杯羹。 “谢爱卿赤胆忠心,朕心甚慰。”承平帝面上含笑,话锋却带着试探:“只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谢家出兵三万,朕又该给爱卿怎样的国帑恩赏,方能不负谢氏之义?” 谢景温将头垂得更低:“陛下言重了。谢氏身为大雍臣子,食少府之禄,自当为国尽忠,岂敢向天子讨要恩赏?只是臣这八千子弟入朝效力,若无朝廷明文的旌旗与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流民乡勇混杂其中,若无规矩约束,恐被地方官府误指为私募流寇,如此,反倒不美。” 承平帝心中冷笑。 名正言顺,要的是合法性,更是要天子给编制。 在大雍朝,地主豪强自己出钱养的护院只能叫“保甲”或“佃仆”,不具备合法兵权,更不能跨州过府。 谢景温的意思很明白:他要让朝廷给这支军队发下“成建制”的军额,将其列入大雍正规军的军籍册中。 也就说白了,他想要自己的部队编号和编制。 “哦?”承平帝声音低沉下来,“谢氏在沧州原本的团练员额,朕记得是五千吧?” “陛下圣明。”谢景温面不改色道:“原本确实只有五千。但如今北疆狼烟四起,沧州又与青州接壤,臣恐五千之数难以御敌。臣斗胆,请陛下赐下‘荡寇军’名分,容臣于地方再召募五千流民壮勇,凑足一万正卒之数。这一万将士,臣在江南的族产尚能勉强支撑其半数粮饷,至于另一半……若能列入兵部吃一口朝廷公粮,将士们必当感念天子隆恩,效死命于疆场。” 胃口真大。凭空翻了一倍的编制,还要朝廷帮他养一半的私兵。 承平帝没有立刻发作,他的目光在谢景温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锋。 世家拿出了可以立刻上前线的精锐和粮饷,来交换军权的合法扩张;而天子则在权衡,是用一个虚悬的军额和一半的公粮去填补边关的漏洞,还是继续守着自己空虚的国库眼睁睁看着北疆烂掉。 “爱卿所言,朕知晓了。”承平帝缓缓坐回龙椅,脸色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此乃国之大事,不可操切。退朝吧,明日早朝之上,朕会召集文武百官,共同商议此军额之案。” “臣,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景温躬身顿首,缓缓退出了偏殿。 殿门合上,承平帝看着桌上那三份奏报,陷入了沉思。 【今天第一章,昨天看球赛去了,不好意思啊,啊,不要着急,我今天多写一点。】 第92章 交易达成 第92章交易达成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皇城大明宫内已是灯火通明。 太和殿上,三省六部的朝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承平帝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站在文官前列的兵部左侍郎张廷枢身上。 这张廷枢,正是青州张家在朝堂上的话事人。 “北疆战事,众卿想必已有耳闻。”承平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雁门关外,匈奴屡屡叩关。张克让镇守边关多年,风餐露宿,也算劳苦功高。只是毕竟年岁渐长,这连年征战,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朕体恤老臣,意欲召他回京,入兵部领个闲职,好好休养生息。”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皇帝这是在点张家,要夺张克让的总兵之位。 张廷枢眉头一跳,当即跨出队列,持笏躬身道:“陛下隆恩,张家上下铭感五内。然则眼下已近深秋,正是防备匈奴入寇的关键时节。臣以为,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克让虽有疲态,但仍能上马拉弓,若此时换将,恐边军军心动荡,给蛮子可乘之机啊!” 张廷枢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心里却有另一番算计。 雁门关不仅是军事重镇,更是张家的钱袋子。 雁门关往南退二百里,便是代州,那可是张家经营了百年的基本盘。 只要张克让还坐在总兵的位置上,张家就能一手吃着朝廷按满编额度拨发下来的空饷,另一手把持着边关的互市通道。 把内地的茶叶、布匹甚至违禁的铁器、烟草,源源不断地走私出关,换取暴利。 这块肥肉,张家怎么可能因为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吐出来? 承平帝看着底下寸步不让的张廷枢,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原本是想给张家留最后一点体面,毕竟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但他没想到,张家竟然跋扈到了这种地步,连皇帝给的台阶都敢直接一脚踢翻。 “张爱卿的意思是,这雁门关离了张克让,就守不住了?”承平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廷枢察觉到皇帝语气不善,但他仗着家族势大,依旧腰杆挺直:“臣不敢。只是事关边疆安危,请陛下三思,明示其理。” 他之所以这么硬气,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克让兵败坞堡,为了保住自己的顶戴,连夜让亲兵在边关赶制备用帅旗试图蒙混过关。 他在给家族的密信里,只字未提大纛被夺、兵马折损过半的实情,只说“遇小股游骑,稍有挫折”。 “明示?好,朕就给你个明示。” 承平帝冷笑一声,身子猛地前倾:“朕本想给你张家留点颜面,既然你非要朕把话挑明,来人!” 御前太监总管应声而出,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匣。 他走下玉阶,来到张廷枢面前,猛地掀开匣子,将里面一团焦黑、沾满暗红血迹的粗布狠狠掷在青砖地面上。 “哗啦”一声,破布展开,露出半个被烧焦的“张”字。 张廷枢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张克让的中军大纛! 是主帅的脸面,也是边军的军魂! 大纛一落,意味着中军被破,主帅非死即逃,这是按律当斩的死罪! 张廷枢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手摸上那面帅旗,摸到了那特有的金线绣工,眼睛瞪得老大。 张克让那个畜生!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敢瞒报宗族!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张廷枢惨白的脸和抖如筛糠的身体。 他本以为张廷枢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现在看这副骇破胆的模样,显然是真不知情。 若是张家全族都知道并合谋硬刚,那皇帝非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但既然是张克让一人瞒报,皇帝的心思便转了回来,眼下还不宜把张家彻底得罪。 “看来,前方战事的实情,张爱卿也是被蒙在鼓里。”承平帝语气稍稍缓和了一分,“不知者不罪,张克让丧师辱国,朕自会查办。但换将一事,你休要再提。退回班列吧。” 张廷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队列,冷汗早已湿透了朝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交易达成(第2/2页)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下朝,给家族传信,把张克让这个惹下滔天大祸的蠢货给绑了。 张家倒了,这雁门关总兵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是人精,一看到这副光景,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 张家退了,这可是塞外的一大块肥肉! 顿时,呼啦啦站出来五六个官员。 “陛下!臣举荐……” “陛下,臣愿替陛下分忧……” 看着底下这帮争权夺利的官员,承平帝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抬了抬手,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众卿愿为国分忧,朕心甚慰。只是——” 承平帝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愁容:“如今的局势,诸位心里也清楚。四地大旱,流民四起,今年秋收又是个荒年。国库空虚,连拨给京城的赈灾粮都快见底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正色道:“眼下北疆吃紧,朝廷必须发兵。谁愿领兵北上,朕可以下旨,特批一个‘成建制’的军额给他,准许他在地方募兵。” 听到“军额”二字,不少官员眼睛一亮。 但紧接着,承平帝话锋一转:“但这兵,朝廷不发一粒米、不拨一文饷,需得将领自筹粮草。并且,这是战时的权宜之计,待到平定北疆、大军班师回朝之日,这支军队必须就地解散,褫夺建制,兵归于农。” 大殿内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刚才还想争取一下的官员们,全都闭上了嘴。 给个名分,但不给钱粮,打完仗还要把兵权收回去。 这是恩赏?打赢了白打,打输了还要担责! 这不纯坑人嘛。 朝堂上的这些官员,说白了多半只是各大世家留在京城的“传声筒”和肉喇叭。 他们可以为家族争夺利益,但面对这种必须倾尽族中家底、甚至可能血本无归的豪赌,没有家族核心决策者的拍板,谁敢擅自应承下来?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暗自退缩之际。 刑部尚书谢景温整理了一下袖口,从容不迫地跨出队列,一撩官袍,直挺挺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陛下!”谢景温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悲愤,“臣谢氏一族,世受国恩。昨夜惊闻北疆边民惨遭蛮夷屠戮,族中子弟无不睚眦欲裂、痛哭流涕!如今国事艰难,正是臣子肝脑涂地之时!” 他顿首叩拜,大声说道:“臣谢景温,愿散尽谢氏江南家财,不要朝廷一分钱粮,自带族中子弟与地方乡勇北上!只要能替陛下守住疆土,待到狼烟平息,臣自当解甲归田,绝不让陛下为难!”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仿佛真的是一个为了国家可以倾尽所有的忠臣。 只有承平帝和谢景温两人心里清楚,昨夜,就此事,他们两个已经开始了一轮博弈。 当时谢家提出的要求是,给5000的军饷。 很明显,现在陈明帝也拿出了自己的态度,一分不给,自给自足。 谢景温不需要向家族请示,因为他本身就是谢家在朝中的核心人物,这个条件他能够接受。 有了这正经的军额,只要兵练出来了,仗打完了,手底下握着见过血的精锐,朝廷想要一纸诏书就收回兵权? 古往今来,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在他看来,先到那个位置,剩下的以后再说。 承平帝看着跪在殿下的谢景温,脸上适时地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好!好一个世受国恩,好一个肝脑涂地!”承平帝连声赞叹,猛地一拍御案,“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既然谢卿有此等忠勇,朕便赐你‘荡寇军’建制!” “待大军开拔之日,”承平帝站起身,俯视着谢景温,完成了君臣之间最后的一出戏码,“朕将亲赴十里长亭,执酒折柳,为我大雍将士践行!” 谢景温将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仿佛感激涕零:“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对君臣相得的画面,心中在想什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二章,大家不要着急啊,然后还有,反正五更是保底啊。】 第93章 大单于 第93章大单于 阴山脚下,今年的白灾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猛。 草场枯黄,成群的牛羊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接连倒毙。 对于逐水草而居的匈奴人来说,没有牛羊,就意味着这个冬天要在饥饿与绝望中等死。 巨大的王庭金帐内,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勉强驱散了帐内的寒气。 头戴狼皮大帽的大单于坐在上首的兽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刀。他的目光阴沉,紧紧盯着跪在帐中央的几个血迹斑斑、犹如乞丐般的匈奴游骑。 这几个人,是从雁门关内那条隐秘小道,逃回来的残兵。 “乌维死了?两千骑兵,就逃回来你们几个?” 坐在一旁的右谷蠡王怒骂道:“裴正那个言而无信的汉狗!他竟然真的敢动手!” 残兵颤抖着声音禀报:“右王明鉴!那个姓裴的世家子,从头到尾就在算计我们!他把咱们放进去,等咱们抢了东西,就借着小道设下伏兵,把乌维千夫长和兄弟们堵在死角里给活剐了!” “疯狗!连自己亲弟弟的命都不要了!”右谷蠡王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当初裴正暗中派人出关,与他达成交易,承诺打开关口让匈奴人进去劫掠。 为了彰显诚意,裴正甚至把自己的亲弟弟送到了匈奴大营做质子。 但右谷蠡王在草原上厮杀半辈子,从不相信汉人世家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肠子。 他留了个心眼,指派了乌维带着两千骑兵入关。 这两千人中,虽有一部分是充数的杂卒,但也有乌维带去的精锐。 损失了这批人,固然让人心痛,但还不至于伤了右路大军的根本。 而且,在开关之前,右谷蠡王曾给乌维下过一道命令:入关之后,不仅要抢,更要找一处隐蔽之地囤积粮食,并留下几百个心腹勇士作为暗桩,以备大军来日之用。 “死就死了。”大单于冷冷地开了口,打断了右谷蠡王的怒火,“两千张吃饭的嘴而已。裴正既然撕破了脸,把他那个当质子的亲弟弟拖出去,砍了喂狗。” “大单于且慢!” 那跪在地上的残兵不顾嘴角的鲜血,急促地喊道:“两千兄弟虽然折了,但乌维千夫长死前,不仅完成了右王的密令,还给大单于带回了天大的战果!” 大单于握着短刀的手一顿,半眯起眼睛:“说。” “回大单于、右王!乌维千夫长入关后,已将抢来的一大批粮食和物资,妥善藏在了一处隐蔽的山谷据点里。千夫长按照右王的吩咐,留下了几百个真正的草原勇士镇守,又裹挟了不少青州难民,给他们换上咱们的皮袄混编在一起,算是彻底在关内扎下了根!” 右谷蠡王听到这里,脸色稍缓,冷哼了一声:“乌维总算没坏了本王的大事。那你说的大战果,又是什么?” 残兵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千夫长在安置好据点后,碰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雁门关的汉人总兵张克让,为了抢粮食,正派了兵马去围攻关内自己人的坞堡!” 听到这里,金帐内的人都沉默了,不过他们并不意外,这帮大雍人向来就喜欢窝里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大单于(第2/2页) “于是乌维千夫长等到他们双方交战之时,从后方突袭,不但击溃了张让的亲军部队,而且还缴获了他的大纛。” “你说什么?” 大单于猛地站直了身躯,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在火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他一把推开案几,大步走到残兵面前:“张克让的大纛被夺了?!” “千真万确!” “好!好一个乌维!”大单于仰起头,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震得帐顶的毡布嗡嗡作响。 大单于转过身,缓缓走回王座,看着帐内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眼中精光爆射。 “往年咱们叩关,多是跟裴正那小子打交道,没怎么跟这个张克让交过手。本以为他坐镇雁门关,是个难啃的骨头,没想到竟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大单于冷笑连连。 右谷蠡王也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大单于!裴正自作聪明,以为伏杀了乌维就能邀功。但他万万想不到,乌维不仅替我们重创了张克让,还在雁门关内埋下了几百个内应!” 右谷蠡王大步走到地图前,指着雁门关的位置:“既然张克让的兵马废了,咱们这次大可不必再去和裴正的精锐硬碰硬!咱们直接绕开裴正的防区,大军压境,直取雁门关!只要里应外合拿下关口,大军就能直扑青州城!”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如果不立刻找到一块能够避寒、能够提供粮草的地方,整个匈奴部落不知道还要再死多少人。 大单于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越过了雁门关,重重地戳在了“青州”两个字上。 大单于目光如炬地看向右谷蠡王和另外几位部落首领,“长生天把青州这块肥肉,送到了我们的嘴里。” “大单于!不能再等了!”右谷蠡王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胸口,“只要打下青州,咱们就可以把受灾最重的牧民和妇孺全部迁入关内。让咱们的人住进汉人的暖房里,吃汉人粮仓里的细粮!” “说得对!拿下青州,整个关内就是咱们的猎场!”其他几个首领也纷纷跪地请战,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往年那种打草谷式的劫掠,而是一场为了生存的彻底入侵。 大单于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劈在面前的实木案几上,木屑横飞。 “传本单于军令!” 大单于的声音透着冷酷无情的肃杀:“点齐各部控弦之士十万!不必带多余的辎重,带上你们的战马和弯刀!三日后,大军拔营,避开裴正锋芒,直指雁门关!” 他环视着帐内的一众悍将,字字掷地有声:“告诉底下的勇士们,青州城里有吃不完的米面,有穿不尽的丝绸。今年冬天,我们要用汉人的骨头来生火,在汉人的城池里过冬!先登青州城头者,赏奴隶千人,牛羊万头!” 随着这道军令的下达,原本沉寂在白灾恐惧中的匈奴王庭,瞬间沸腾了起来。 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了活下去,彻底展露出了獠牙。 一场席卷整个青州的血腥风暴,正在阴山脚下迅速成型。 【今天第三章,大家不要着急啊。马上我要梳理剧情,还会有的。最近睡得晚,夜里一两点也会更新的。】 第94章 匈奴战术 第94章匈奴战术 号称十万控弦之士,不过是战斗中惯用的虚张声势。 匈奴人生在马背上,男女老少为了防备狼群和风雪,皆能开弓射箭,这也是游牧部族刻在骨子里的天赋。 但这所谓的十万大军中,除却随军运送营帐、驱赶牛羊作为备用口粮的牧民和妇孺,真正能披甲陷阵、控弦鏖战的核心精锐,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五千骑。 这个数目,其实与关内雁门、青州一线的守军主力相差无几。 只不过两家打法截然不同:匈奴人如风如狼,精于野外的游击奔袭;而大雍的汉人则依托城池坞堡,长于据险结阵、守城拒敌。这是农耕与游牧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决定的。 金帐之内,战术已定。大单于铺开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用弯刀指着上面的三个关口。 “右王,”大单于目光阴沉地看向右谷蠡王,“你带五千精骑,去裴正的防区叫关。不必真打,多备旗帜,马尾绑上树枝扬起尘土,摆出主力压境的架势。裴正那小子心思重,生性多疑,只要你去,他就绝不敢轻易调兵离开自己的地盘。” 右谷蠡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单于放心,我知道了。” 大单于刀尖一转,指向另一处防线:“左王,你带一万兵马,去压制李家驻守的老虎堡。” 左贤王皱了皱眉。那一万兵马多是各部凑出来的老弱病残,真要强攻坞堡,无异于送死。 大单于看出了他的顾忌,冷笑道:“李家那帮人向来胆小怕事,老虎堡防守最为薄弱,平时就极不情愿与我们交战,只求自保。你到了老虎堡,只需围而不打。他们摸不清你的虚实,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城驰援雁门关。” “至于雁门关……”大单于刀尖重重戳在地图中央,“这是三座关口中最坚固的一座,张克让的残兵全缩在里面。本单于将亲自率领一万中军精锐,直扑关下!” 两位王爷对视一眼,齐声道:“大单于英明,但雁门关城高墙厚,若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只怕伤亡太大。” “攻城,未必非要在城外强攻。”大单于阴冷地打断了他们,眼神里闪烁着凶光:“传令给前方的探子,让他想尽一切办法,与乌维留在关内据点里的勇士接上头。” “等大军兵临城下,本单于在关外叩关。据点里的勇士听到战鼓,便在关内发难!让他们挑出懂大雍官话的人,在夜里四处放火,大喊‘匈奴人打破关口啦!’。汉人守军本就因为张克让大败而军心不稳,只要内部一乱,这最硬的雁门关,就会从里面烂掉!” 左右两王听罢,顿时眼冒精光,抚胸领命。 部署既定,庞大的匈奴王庭迅速运转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匈奴战术(第2/2页) 大军开拔,没有农耕军队那种冗长累赘的粮车辎重。 游牧民族的后勤,全在马背上。每个出征的匈奴勇士,皆是一人三马。 除了乘骑的战马,另外两匹用来换乘和驮载。 马背上的行囊十分简陋:两大袋风干揉碎的牛羊肉干,这是能在马背上直接和着雪水吞咽的军粮;几个装满酸马奶的皮囊,既能解渴,真到了绝境,战马的血也能作为最后的口粮。 他们身上裹着皮袄,内里套着粗糙的牛皮软甲。 腰间挂着打磨锋利的弯刀和套马索,背后背着由兽角和牛筋压制而成的强弓,箭壶里插满了骨簇和铁簇混杂的狼牙箭。 没有抛石机,没有云梯,只有无尽的战马和弯刀。 十万大军如同草原上聚集的黑色乌云,在连天的白毛风中,悄无声息地向南滚滚移动。 匈奴人如此大规模的异动,自然瞒不过大雍在关外的夜不收。 几名大雍探子,看着远方天地交接处那条连绵不绝的黑线,以及直冲云霄的烟尘,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连滚带爬地翻上战马,不顾一切地朝着关内狂奔,成功地将塞外十万火急的军情送回了关内。 “报——!塞外急递!匈奴各部大举集结,正向我边关全线逼近!” 然而,当这份带着塞外风雪寒气的探报,呈送到关内几位守将的案头时,却并没有引起预想中的警觉。 军府内,几个将领看着战报,面面相觑,随后竟有人冷笑出声。 “荒谬!”一名参将将探报扔在桌上,“这探子是不是被风雪迷了眼?马上就要入冬了,塞外已经开始下雪。这个时候发动十万大军攻城?匈奴人的战马吃什么?难道啃冰碴子吗?” “不错。”另一人附和道,“自古以来,胡人南下打草谷,皆在秋高马肥之时。如今草木枯黄,他们若此时兴兵,一旦被大雪封住退路,不战自溃。这定是小股游骑虚张声势,想趁着入冬前最后捞一把,不必大惊小怪。” 大雍的将领们用着几百年来的兵法常理,去推演匈奴人的行动,得出了一个自认无懈可击的结论。 他们根本不知道,草原上今年爆发了严重的白灾;他们更不知道,裴正当初为了私利放进关的那两千人,已经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匈奴人为了生存而孤注一掷的疯狂。 常理,在绝境面前,一文不值。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毫无防备的灭顶之灾。 【今天第一章,昨天还欠两根啊,所以今天保底是七更,大家不要着急啊,我会多写一点。】 第95章 叩关 第95章叩关 傲慢,是会要命的。 大雍边关的将帅们,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按照常理,快入冬了,匈奴人的战马连草根都没得啃,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发起举族南下的大战? 所有人,包括总兵张克让,都以为这不过是匈奴人在大雪封山前,最后一次虚张声势的“打草谷”。 就为了多抢几口粮罢了。 没人把塞外夜不收拼死送回的军情当成生死存亡的大事。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 雁门关外,狼烟遮天蔽日。 匈奴人的骑兵没有丝毫停顿,像疯狗一样扑向了关外的大雍防线。没有试探,没有叫阵。 城外的连珠寨,半日被拔。 十几座烽火台,连个火星子都没来得及点透,守军就被屠了个干净。 因为错失了在关外扎下拒马和军阵的先机,匈奴人的骑兵没有任何阻碍,直接把刀尖顶到了雁门关的城墙根底下。 军府后堂里,张克让看着面前刚做好的大纛,神魂俱散。 这面旗子是赶制的,因此根本就没有原来那面帅旗上的做工。 他本来是想用这面假旗子蒙混过关,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 他以为真正的大纛还在匈奴人手里,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早就被裴正抢走,已经呈到了皇帝面前。 顺带还给他族中长辈在朝堂上露了个大脸。 可现在,他连掩盖败绩的心思都没了。 “大帅!探马看真切了,满山遍野全是蛮子,左翼、右翼,中军,全压过来了!” 参将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张克让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通红。 “放屁!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他们吃什么?拿马头来撞老子的城墙吗!” “大帅,城外二十里的军堡全被拔了!蛮子的前锋已经到了五里外!” 张克让慌了。 想不通。他死都想不通,匈奴人凭什么敢在这个时候叩关。 但他到底是受过军事训练,慌归慌,本能的战术素养还在。 “怕什么!雁门关城高三丈厚五尺,他们不善攻城,骑着马还能飞上来不成?”张克让咬着牙,死死盯着底下的将官。 “传本将令!弓弩手上城墙,交替掩护!去把库房里的火油、滚木礌石全搬上去!城门后头堵上沙袋,死死顶住!” 张克让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冷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 “传本将令!”张克让声音拔高了几分,快速开始排兵布阵,“弓弩手上城墙,交替掩护!去把库房里的火油、滚木礌石全搬上去!城门后头堵上沙袋,死死顶住!” 底下的几个参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流中透着复杂。 但在主将面前,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当面反抗。 “末将遵命。” 众人齐齐拱手,快步退下。 表面上恭恭敬敬,可等这军令一级一级传达到中层军官那里时,味道就全变了。 城门楼上响起了聚将鼓。 士兵们被将官催促着,拖泥带水地往城墙上搬运防具,根本没有以往那种令行禁止的干劲。 几个千总和把总聚在避风的墙根底下,脸色难看,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直娘贼,上次在坞堡被蛮子从背后捅刀子,死了多少精锐兄弟?连老王他们几个百总都折进去了,现在又让咱们去填命?” “听说连大纛都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底下人确实有怨气。 以前的张克让,在军中威信其实挺高。 原因很简单,跟着他,能吃香喝辣。 张克让手里有雁门关的通商渠道,走私茶叶、烟草的暴利生意一直没断过。 再加上朝廷发的军饷他从来不克扣拖欠,偶尔还能从指缝里漏点油水给底下人。 丘八们也是人,谁给钱,谁给饭,就服谁。 但这种服气,是建立在“不打硬仗”的前提下的。 拿钱可以,卖命不行。 尤其是上次大败之后,张克让虽然极力压制消息,但军营里根本藏不住秘密。 大纛丢失、精锐折半的流言,早就随着溃兵的嘴传得满营皆知。 士气这东西,一旦泄了,就很难再聚起来。 张克让到底是个没怎么上过战场的世家公子。 对于治军、镇压流言、战时提振士气这些真正的统帅技能,他并不在行。 张家当初派他来雁门关,指望的本就是他能把账算明白,把边关的走私生意打理好,根本没指望他能成为一代名将。 他是个合格的买卖人,却不是个合格的将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叩关(第2/2页) 军令虽然发下去了,但在怨气冲天的中层军官和怯战的士兵手里,执行起来大打折扣。 政令不通。 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布置得稀稀拉拉,伴随着关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整座雁门关透着一股颓气。 看着部下开始布放,张克让不敢托大,他立刻写下三封手令。 “八百里加急!去青州城找我二弟张克俭!去老虎堡找李家求援!再给朝廷上折子!就说匈奴十万大军叩关,雁门危急!” 几匹快马从雁门关南门疾驰而出,带着求援信,冲向大雍的腹地。 而此时,在距离雁门关几百里外的青州城周边。 大雍的子民们刚刚返乡,无数流民裹着单薄的破烂衣衫,看着渐渐阴沉的天空,心里盘算的,只是希望这个冬天能不能少冻死几个人。 熬过冬天,明年开春再把种子播下去,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们根本不知道,北边的天,已经塌了。 青州城内,张家府邸。 张克让的亲弟弟,张克俭,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两封信。 一封,是张克让刚刚派人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求援信,求他赶紧把张家在青州的精锐私兵和粮草调往雁门关救急。 另一封,是三天前从老家,族中长老送来的家族密令。 张克俭看着第一封信,眼角直抽搐。 “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张克俭破口大骂。 外人只知道张家势大,却不知道张家内部同样派系林立,斗得你死我活。 张克让是他们这一房的嫡长子,占尽了资源。 张克俭自认能力不输大哥,却只能在后方管后勤,心里早就憋着火。 如今长老的密令写得清清楚楚:张克让丢了中军大纛,败尽边关精锐,皇帝已经动了杀机,最多明年开春就会换将治罪。张家为了保全大局,准备弃车保帅,把他们这一房彻底边缘化。 “你把大纛都丢了,整个家族都要跟着你倒霉,现在还想让我把手里最后这点保命的本钱填进雁门关的无底洞?” 张克俭脸色阴晴不定。 救?拿什么救。那可是十万匈奴大军。 去了就是送死。 到时候张克让死在关外,他连在青州立足的兵马都没了,他们这一脉就真的完了。 世家大族靠的是什么? 粮草,兵丁。 张克俭不知道这个张克让到底发什么疯,还真的准备守这个雁门关吗? 如果他张家的嫡系军队全部打完了,他们张家还是这个世家吗? “来人。”张克俭冷冷开口,“给大帅回信。就说青州流民暴乱,粮道被断。我正在紧急筹措粮草,三日后发兵。” 拖。能拖一天是一天。张克让死活不论,张家在青州的底子,绝对不能动。 与此同时,城东裴府。 裴青正和几个幕僚围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封裴正从前线送来的密信。 裴青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公子信上怎么说?”一个幕僚低声问。 “大哥说,按兵不动。”裴青把信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 幕僚一惊:“匈奴十万大军叩关,若雁门失守,青州也保不住啊!” “没那么容易失守。” 裴青冷笑一声。裴正的算计,他最清楚。 “匈奴人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白灾,他们这次来,不是为了抢几口饭,是真的想入关活命。但雁门关城池坚固,张克让就算再废物,手里好歹还有兵,靠着城墙,拼死也能挡上十天半个月。” 裴青的手指在沙盘上的雁门关重重一敲。 “大哥的意思很明白。让匈奴人去消耗张克让。等雁门关里的守军死得差不多了,张克让走投无路的时候,咱们裴家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 “到时候,咱们一战击退强弩之末的匈奴人。张克让损兵折将丢了关口,必死无疑。这雁门关总兵的位子,自然就是咱们裴家的了。” 这就是世家的逻辑。 在权力和地盘面前,大雍的江山、边关的百姓,甚至同朝为官的将领,全都是可以摆上赌桌的筹码。 “传令下去。”裴青转过身,有条不紊地布置,“把咱们裴家的精锐悄悄集结起来,喂饱战马,磨快刀枪。另外,立刻给京城去信,就说边关告急,裴家为了死守疆土,已经倾尽家财,请皇帝速速发兵、发粮!” 哭穷,要好处,抢地盘。 边关的战火才刚刚点燃,大雍的臣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合力抗击,反而是各算各的账。 就如同当初那样,你青州打仗,关我其他州府什么事情? 【今天第二章,保底七章。】 第96章 暂停攻势 第96章暂停攻势 城外,号称十万大军的匈奴人停住了进攻的势头。 张克让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匈奴大营,暗暗松了一口气。 蛮子没攻城。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帮游牧民族只要一停下来,就是要谈条件了。 要么是要粮,要么是逼着朝廷给岁贡,最次也就是要点战争赔款。 张克让立刻派了个胆大的信使,缒城而下,去摸摸对面的底。 结果信使去了不到半个时辰,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脸色惨白。 “大帅,蛮子大单于说了……”信使浑身发抖,“他说,现在开城投降还来得及。等他打破关隘,定将关内上下,屠个干干净净!” 张克让心里猛地一沉。 没提钱,没提粮。 信使也看明白了,这次跟以往打草谷绝对不一样。 对面连漫天要价的流程都省了,这是铁了心要破关。 不过张克让慌归慌,倒也没那么怕。 眼下防务已经布置下去了。 雁门关之所以叫雁门,就是因为地势险要。 这里走道极窄,而且是个大上坡。 自古以来,高打低就是占尽优势。 匈奴人的战马在这里根本铺不开阵型,更别提他们本来就不擅长步兵攻城。 再加上雁门关城高垒坚,闭着眼睛往下砸石头,都能砸死几个蛮子。 其实,张克让现在最怕的根本不是城外的匈奴人。 他怕的是朝廷和家族。 精锐死了一半,中军大纛丢了。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回了家族也永远抬不起头,必然会被边缘化。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把这事儿多瞒几天。 只要守住关口,靠着手里的走私贸易,多搞点钱财。 哪怕以后真被卸了兵权,余生做个富家翁,多积攒点家底,也算没白活。 想到这,他转头问身边的副将。 “二爷那边回信了吗?援军什么时候到?” 副将低头禀报:“大帅,二爷回信说,需要整军备战。三日后发兵。” 张克让点了点头。三天,倒也合情合理。他根本没往别处想。 …… 与此同时。 雁门关两侧的军堡里,战报也在飞速传递。 裴正看着对面的匈奴大营,提笔写了封信,派人射进了右谷蠡王的营地。 信里的意思很简单。 你的手下乌维,现在在我手里。我用他,换我亲弟弟。 没过多久,右谷蠡王的回信就被射了回来。 只有一句话。 “等本王踏破关口,不止你弟弟,连你自己,也得死在我的屠刀之下。” 裴正看着这封信,冷笑了一声。 雁门关的张克让,老虎堡的李家,加上他裴正。 三家主帅虽然各怀鬼胎,但在这一刻,下达的军令出奇的一致。 坚守不出。 青州这地方的气候,邪门得很。 昼夜温差能有十度到二十度。 眼看马上就要入冬了。一旦彻底降温,尤其是在这山上,夜里最低能达到零下二三十度。 滴水成冰。 根本不用他们打,这帮缺衣少食的匈奴人,在外面趴不了几天,自己就会被活活冻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暂停攻势(第2/2页) …… 另一边,南安集。 林渊带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一个事。 自己身上到底什么东西最值钱?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宝。 别说那些带有现代科技的食物,就算是一个吃剩下的一次性塑料餐盒,一个破塑料袋,在这个时代那都是无价之宝。 他可没忘,之前那个叫裴青的,就因为一个破塑料盒,反反复复问了他很多遍。 而且当时林渊要价10两银子,这人也完全没犹豫。 眼下如果有这10两银子,林渊都可以足够七个人安全过冬了。 林渊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在古代能具体干什么用。 但在古人眼里,这轻便、透明、不怕水泡的东西,那就是极其罕见的异宝。 工业时代的垃圾,放在这个时代,也是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就像以前华夏刚开始发展的时候,拼命进口外国人的洋垃圾一样。 时代的代差,就是最大的暴利。 南安集是个大集,不是城池。 进城池需要路引,需要查验木牌身份,流民根本进不去。 但集市不用。 这里管控很松,只要你身上没披甲,手里没拿着明晃晃的刀枪,长得不像是个立刻就要作奸犯科的土匪,就没人管你。 就跟现代的农村大集一模一样。 因为南安集位置偏,没被匈奴人祸害,所以贸易兴旺。 到处都是周围村镇来换取过冬粮食、布匹和御寒物资的百姓。 林渊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很快确定了自己的目的地。 他不想做穷人的生意。 穷人连饭都吃不起,根本拿不出他想要的东西。 他停在了一家门面极大的药铺前,迈步走了进去。 在古代,郎中的地位是非常高的。 因为古人对死亡有着天然的敬畏和恐惧。 但其实林渊心里门清,这年代的郎中,大多也就是靠着几本祖传的医书,凭着所谓的经验在看病。 什么人得了什么病,吃了什么方子,运气好没死,师傅就记下来传给徒弟。 说句难听的,有时候生了病不吃药,靠着自身免疫力还能多扛几天。 吃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死得反而更快一点。 对很多病来说,那些药完全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医学在没有抗生素和科学体系的年代,很多时候就是瞎猫碰死耗子。 但药铺之所以能让人趋之若鹜,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极其重要的东西。 心理安慰效应。 人的自愈能力和心理暗示是非常强大的。一个人要是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很快就会死掉。 而郎中开出的那一包包药,就是他们在这绝望世道里,唯一能抓住的活命希望。 林渊走进了药铺。 药铺里有两人,一个年轻一些,一个老一些。 年轻的那个立刻上前问道:“看诊还是卖物?” 【今天第三更。点点催更,看看广告,不胜感激。上了新书榜,一堆同行加工作室开始来打差评。】 第97章 南安集(第四更) 第97章南安集(第四更) “卖物。” 林渊跨进铺子,言简意赅。 古代的药铺大多兼做生药收购的买卖,门外通常会挂着收药的牌子。 林渊不识字,但陈二郎认识几个,刚才在门外给他指了指。 药铺的小学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卖什么药材?” “去请你们掌柜的出来。”林渊没搭理他。 柜台后头,一个正在翻看医书的中年郎中闻声抬起头。 他扫了一眼林渊和身后的林猛几人。 虽然穿着破旧,但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绝不是城外那种饿得剩一口气的流民。 郎中放下书,走了出来:“几位,我就是这儿的掌柜。有什么好药材要出手?” “我不卖药。”林渊看着他,“我给你看个物件。” 说着,他伸手入怀,假模假式地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透明一次性塑料外卖盒。 掌柜的眉头一皱:“此乃何物?” “店里可有水?”林渊没解释。 掌柜的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让学童端了碗清水过来。 林渊接过水,直接倒进塑料盒里,然后把盖子一扣。“啪”的一声轻响,卡扣锁死。 接着,他在掌柜不解的目光中,抓着盒子使劲摇晃了几下,甚至倒过来悬在半空。 一滴水都没漏。 “此乃水晶匣。”林渊面不改色地开始瞎掰,“防水、防潮、防霉、不腐。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拿重物去砸。” 林渊盯着掌柜的眼睛,直接切中要害:“掌柜的做药材生意,想必最清楚。那些名贵药材,最怕的就是受潮失了药性,对吧?” 掌柜的愣住了,随后一把将“水晶匣”接了过去,放在眼前盯着看了起来。 古代保存名贵药材,通常是用蜜蜡封存。 防潮是防潮了,但在交易的时候极其麻烦。 那些达官贵人买药,总要看一眼成色。 把蜡丸捏碎了,看完了如果不买,这药材就算废了,重新封装的成本极高。 但这“水晶匣”完全不一样。 晶莹剔透,纤毫毕现! 掌柜的试探着从抽屉里拿出几根人参须子,放进盒子里,轻轻扣上盖子。 隔着那层透明的材质,里面的药材纹理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盒子稍微小了点。 “掌柜的,有没有兴趣?”林渊适时开口。 掌柜的翻来覆去地看,明显是动心了:“此物……作价几何?” “十两银子。”林渊眼皮都没眨一下。 掌柜的手一哆嗦:“你疯了?就这么个小玩意儿,值十两银子?!” 林渊笑了笑:“前些日子,有位贵人就曾出价十两买过一个。我可对天发誓,绝无虚言。”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毕竟裴青当时确实愿意出十两银子。 掌柜的摇了摇头,把盒子放在柜台上:“东西是好东西,确实有用。但老朽这店面太小,容不下这尊大佛。你请回吧。” “买卖嘛,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林渊没动,“你还个价听听?” 掌柜的摸着胡须,思量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一两。” “成交。”林渊答得斩钉截铁。 这下轮到掌柜的懵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南安集(第四更)(第2/2页) 他看着林渊那痛快的表情,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懊悔,觉得自己给多了。 “等等!刚才说的不作数!”掌柜的急忙改口,把心一横,“半两!最多半两碎银!” 林渊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半两银子,现在能给现钱吗?” 掌柜的咬了咬牙:“能!” 林渊点了点头,随后再次伸手入怀,掏出了第二个洗干净的一次性塑料盒,和刚才那个并排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整个人傻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了看柜台上的两个盒子,又看了看林渊,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话已经放出去了,在这大集上做买卖最忌讳食言。 最终,掌柜的黑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称了一两碎银子,交给了林渊。 拿了钱,林渊满意地带着人离开了药铺。 他没有再往外掏。 物以稀为贵。 拿出一个叫稀世珍宝,拿出一摞那就叫批发,不值钱了不说,还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这南安集消费能力有限,能榨出一两银子已经是不错了。 最关键的是裴青还在找他,万一卖的多了,暴露了行踪,那可不好。 大雍朝的货币体系和明清时期不同,现在还不是银本位。 金银属于极其稀缺的硬通货,购买力高得吓人。 这一两银子,足够买下堆成小山的粮食。 林渊带着人直奔粮市。 他不买细粮,专挑最便宜的粗糠和杂粮买,主打一个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买完粮食,他又去买了大批的干草和粗质草料。 在这即将入冬的寒天里,干草既能喂马,铺在石洞里也能当极好的御寒垫子。 大采购结束,一众人背着满满当当的物资,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回到了黑风岭的石背洞。 看着洞里堆起来的粗粮,再算上之前剿灭流寇缴获的存粮,以及自己每天能固定刷出的一顿“拼好饭”。 这个冬天的温饱,算是彻底解决了。 林渊的计划很简单:大雪封山之后,绝不出去乱跑瞎打听。 藏在这个隐蔽的石洞里,每天煮一锅糊糊,混着自己的现代高热量外卖,把这帮人的身体先养壮实再说。 但在彻底猫冬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解决。 搭马厩,养马。 在古代,两条腿永远跑不过四条腿。 没有马,就等于没有机动性,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掉。 眼下他们手里只有三匹马。 其中一匹还是林渊从匈奴人那抢过来的。 而之前跟着林猛一起逃出来的那林赵两家人,手里还有四匹,全留在之前那个废窑里。 马这东西,说耐操也耐操,说娇贵它也娇贵。 如果没有专门养马的地方,给它们抗风抗寒,并且准备足够多的饲料,那么这几匹马肯定是活不过冬天的。 所以今天林渊来这里换到粮食和过冬的草料,也是为了和赵二爷谈个交易,说个买卖。 哪怕自己现在已经绝对的武力碾压,林渊依旧想着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毕竟不管怎么样,林猛他们也曾经是这些老爷的护卫。 【今天第四章。】 第98章 两面夹击(第五更) 第98章两面夹击(第五更) 废窑里透着一股深秋的寒气。 林三爷和赵二爷缩在火堆旁,烤着火。 剩下的那三个乡勇护卫和几个小少爷们,围坐在另一边。 这段日子,他们过得并不好,虽然没有饿肚子。 但是人这种生物,体验过好的,怎么都过不了苦日子。 除非是真的饿得受不了。 自从上次尝过林渊煮的那锅飘着红油的糊糊后,那股辣椒油的香味,就像是在他们肚子里生了根。 越是吃这没滋没味的陈米,他们就越馋那口油水。 林三爷起初觉得,林渊带着几个人单独出去,手里那点吃食迟早得霍霍干净。 到时候在这荒野里找不到食,肯定还得回来求他,用那红油换他的陈粮。 他连怎么拿捏林渊的说辞都想好了。 结果,人家根本没搭理他,甚至直接搬走了。 此刻,看到林渊带着林猛几人重新出现在废窑门口,林三爷眼睛一亮。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林渊在外面断了粮,终于扛不住要回来合伙了。 他刚端起长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准备拿捏两句。 林渊却连废话都没说,直接开门见山:“林三爷,我来跟你谈笔买卖。我要你们手里那四匹马。” 林三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后脸色一沉:“这马可是我们的命根子,不卖。” “我不白拿。”林渊语气平静,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想必诸位应该对我那红油糊糊念念不忘吧?马上大雪封山,人没点油水可熬不住啊。” 林渊从怀里掏出个小罐子。 “我这里,还有最后一点之前那种红油锅底。分给你们,省着点对付,足够你们十天半个月的。” 在这大冷天,肚子里没有油水,确实是一种折磨。 听到“红油”和“油水”这几个字,林三爷和赵二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瞬间回忆起那股香味。 旁边那三个天天喝陈米粥的乡勇,更是眼睛发直,满脸的异动。 林渊只是冷冷瞥了那三个乡勇一眼,什么都没说。 来之前,林猛曾提议,要不要借着这次机会,把这三个乡勇也收编了。 林渊拒绝了。 第一,自己手里的真军粮有限,养不起闲人,更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吃得饱。 第二,这三人当初在分道扬镳时没有选择跟着林猛,说明缺乏绝对的忠诚。 他现在走的是精兵路线。 像剿灭土匪那样,需要的是绝对的执行力。 队伍一旦混进心思各异的人,人心散了,就不好带了。 林三爷和赵二爷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 他们馋归馋,但也知道战马的价值,转过头依然咬牙拒绝,想要借机再讹点东西。 林渊看着他们,脸上的耐心耗尽。 “我是在好好跟你们谈,你们最好想清楚。” 林渊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一直没跟你们翻脸,不是因为我不敢,是我不想。” “要不是看在林大哥的面子上,你们觉得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守着地窖里的陈粮吗?” “一路走来,是你们一直在连累我,不是我连累你们。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和二郎两个人在林家沟好好的,会陪着你们亡命天涯吗?” 林渊指了指外面瘦骨嶙峋的战马:“这几匹马,你们连饲料都没有。光靠一点干草和陈米,你们根本养不活它们,入冬前必死无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两面夹击(第五更)(第2/2页) 林三爷脸色大变,色厉内荏地喊道:“怎么?难道你还敢动手明抢不成!” “我没有嗜杀的毛病。”林渊看着他,“但于情于理,这马你们留着没用。愿意拿东西跟你们交易,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话音刚落。 林渊身后的林猛和林铁等人,齐刷刷地往前跨了一步。 来之前他们就沟通过了,若是这帮人不识好歹,直接动手抢也是一种最合理的分配方式。 在这乱世,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而且已经算是给足对方脸面了。 林三爷和赵二爷被这股气势一逼,彻底怂了。 他们这点人,根本不林猛和林渊他们的对手,两人挣扎了片刻,看了一眼林渊这边的情况,终于咬了咬牙。 “行……但红油,得多给我们一点。” 林渊点了点头,把之前收集好的红油汤底倒给了他们。 这也是他手里的最后存货了。 好在去集市买了不少过冬的粮食,以后隔一天吃一顿麻辣烫也能凑合。 毕竟29.8的额度,还要点生鲜蔬菜过来。 …… 牵走了四匹马,队伍的战马数量达到了七匹。 回到石窟,众人立刻忙碌了起来。 林渊定下规矩,每天固定派两人去官道上巡逻,打探消息兼警戒。 剩下的人,则抓紧时间在石窟外围搭建一个简易的马厩。 七匹马想要安全过冬,需要的草料不是小数目。 趁着现在深秋还没落雪,众人每天都要进山割草、砍木头。 这都是极耗体力的重活。 好在几个人都是青壮劳动力,而且伙食跟得上。 在林渊看来,每天一锅乱炖的粗粮杂面实在难以下咽。 但对于林猛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不仅有盐巴,有油水。 最关键的,是林渊每天都会拿出来一些极甜的“糖水”。 那是他每天花4块钱在拼好饭上点的全糖奶茶,兑水后分给众人。 在古代,糖分是奢侈的高热量来源。 几个人的体力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很快,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个结实避风的马厩就搭了起来。 …… 就在林渊他们在深山里造马厩的时候。 雁门关外的局势,已经到了临界点。 匈奴中军大营。 大单于接到了从关内传出来的密信。 乌维死前留在关内的那五百名匈奴勇士和内应,已经成功摸到了雁门关的后方。 其中两百人,趁着夜色埋伏在了连接青州与雁门关的必经官道两侧,随时准备截断大雍守军的粮草和求援通道。 另外三百人,则潜伏在后关门附近。 这三百人的任务很简单,不需要硬拼。 只要等到大单于在正面叩关,他们就会在后方四处放火,用大雍官话声嘶力竭地大喊关口已破,制造混乱动摇军心。 两面夹击的局面,已然成型。 【今天第五更,不要着急啊,说好几更就几更。】 第99章 攻城(第六更) 第99章攻城(第六更) 雁门关的地势太窄了。 这种犹如虎口般的狭长隘口,天生就不是为了大兵团展开而存在的。 十万匈奴大军堵在关外,就像是一头撞在石壁上的狼群,空有利齿,却无处下口。 但大单于没有退路。 此刻的匈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凝聚力。 这种凝聚力,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死心塌地效忠大单于,而是源于最原始的生理本能。 人这种动物很奇怪。 当吃饱喝足的时候,脑子里会生出一万种想法,分帮结派,勾心斗角。 可当饿得肚子贴后背、快要被活活冻死的时候,所有人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草原已经连续两年遭遇白灾,成群的牛羊冻死,大批的牧民在风雪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整个匈奴部族已经被逼到了亡族灭种的悬崖边上。 在这个时候,族群之争,根本没有所谓的正义与邪恶。 除了一小撮天生嗜杀的疯子,绝大多数匈奴士兵在关外也只是想放牧过日子的普通牧民。 但现在,为了给老婆孩子抢一口活命的口粮,他们只能变成野兽。 大单于骑着高头大马,立在阵前。寒风卷起他的狼皮大氅。 他拔出弯刀,直指前方的雁门关。 “草原上的勇士们!长生天在看着我们!” 大单于的声音在寒风中嘶吼:“两年的白灾,长生天没有给我们留活路。但在那座关墙后面,有吃不完的精粮,有穿不尽的丝绸!那是汉人从地里长出来的黄金!” “退一步,饿死在雪地里!进一步,进城吃肉!” “本单于立誓,今日攻城,谁能率先登上城头,破关先登者,赏女奴一千!牛羊万头!关内财宝,任其先挑!” 在绝境与重赏的双重刺激下,匈奴大军沸腾了。 几万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高耸的关墙,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杀!杀!杀!” 城墙上。 张克让按着腰间的佩刀,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但他不敢擦。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副将:“求援信发出去了吗?” “回大帅,三天前就发出去了!” “裴家那边怎么说?李家的老虎堡呢?” 副将咽了口唾沫:“皆未回信。” 张克让心底一片冰凉。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世家是指望不上了。 青州城里的弟弟张克俭说要整军三天,就算立刻出发,也需要时间。 至于京城的朝廷,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将近半个月。 远水,救不了近火。 匈奴人这次卡的时间点,太准了,太狠了。 “告诉弟兄们。”张克让咬着牙,声音透着绝望的狠厉,“援军马上就到!关墙要是破了,蛮子会把全城屠个干干净净,谁也活不成!死守!” 城下,战鼓如雷。 第一批匈奴死士,动了。 对于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民族来说,攻坚战是极其痛苦的。 他们不得不放弃战马,踩着泥泞和冰茬,仰头面对那座让人绝望的高墙。 大批的匈奴步卒举着粗糙的牛皮盾牌,扛着临时用原木绑扎的简易云梯,像蚂蚁一样朝着关墙涌来。 在他们身后,数以千计的匈奴弓箭手张弓搭箭。 “放箭——!” 漫天的狼牙箭如同黑色的暴雨,划破长空,狠狠砸在雁门关的城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攻城(第六更)(第2/2页) 密集的箭矢钉在城砖上、木柱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咄咄声。 惨烈的攻城战,瞬间爆发。 农耕民族在守城战中的战争机器,也在此刻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倒金汁!放滚木!” 城墙上,无数守军嘶吼着。几口烧得滚开的大锅被合力掀翻。 那不是水,那是掺杂了无数粪便、毒草熬煮沸腾的“金汁”。 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这东西一旦浇在身上,不仅能瞬间烫掉一层皮肉,那极其致命的细菌感染,会让中招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哀嚎着烂死。 滚烫的金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正在攀爬云梯的匈奴士兵身上。 城墙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 被烫得皮开肉绽的匈奴人捂着脸从半空中跌落,砸在底下的人堆里。 紧接着,数以百计的滚木和百十斤重的礌石被推下城头。 在重力加速度的加持下,这些原始的重武器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砸碎了牛皮盾,将底下的匈奴士兵砸得骨断筋折,脑浆崩裂。 真实的战场,远比书里写的要恐怖千万倍。 浓烈的血腥味、粪便被烤焦的恶臭味、兵器的碰撞声和濒死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直冲脑门。 关墙上的大雍守军,虽然对张克让心怀怨气,但此刻看着底下吃人的蛮子,为了活命也爆发出了一种疯狂。 可即便占据着绝对的地利,那些从没见过血的新兵依然崩溃了。 看着残肢断臂在眼前横飞,听着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很多新兵吓得两腿发软,手里的弓弩掉在地上,甚至尿了裤子,蹲在城墙垛口下嚎啕大哭。 没有人是天生的杀人机器。 “站起来!放箭!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督战队提着滴血的大刀,在城墙上疯狂巡视。 刀背狠狠抽在那些吓傻的新兵背上,甚至直接砍翻了几个试图往后逃跑的溃兵。 在死亡的逼迫下,新兵们只能流着眼泪,抖着手,盲目地把石头往下砸。 城墙下,已经堆起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古代打仗,“先登”的奖赏确实足以让人一步登天,富贵险中求。 可同样的,性命也在险中丢。 无数想要拿命换取牛羊和奴隶的匈奴勇士,咆哮着冲上云梯,然后被沸水烫死,被石头砸死,被长矛捅穿喉咙。 一具具温热的尸体变成冰冷的肉块,堆在雁门关下,很快连关墙底下的泥土都被鲜血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残酷的绞肉机,正在疯狂运转。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大单于立马高坡,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尸山血海。 他事先安排好的五百名关内暗桩,此刻正在后关门潜伏,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更没有到处放火。 这正是大单于可怕的军事素养。 他心里太清楚,这五百人,不是五万。 如果一开始就在后方喊话放火,张克让哪怕再慌,也能轻易分出兵力把他们镇压下去,关内的军心根本动摇不了。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只有等前面的绞肉机把张克让的兵力彻底拖住,等双方杀得两眼通红、精疲力竭,等守军的意志被逼到崩溃边缘的那一刻。 那五百人从背后发出的喊杀声,才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将是直接顶在大雍守军死穴上的致命一击。 【今天第六章,马上还有,最少是七章啊。】 第100章 惨烈的攻城战(第七更) 第100章惨烈的攻城战(第七更) 惨烈的攻城战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关外的匈奴大营才响起沉闷的鸣金声。 云梯上爬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不断地往上涌,又不断地变成残破的尸体砸落下来。 大单于仿佛根本不在意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因为匈奴人知道,退一步就是亡族灭种。 他们背后是嗷嗷待哺的妻儿老小,是被白灾摧毁的牧场。 他们已经被老天爷逼到了没有任何退路的绝境。 相比之下,雁门关上的守军却没有这般破釜沉舟的意志。 他们纯粹是被督战队的刀片子逼着,被城下那吃人的阵势吓着,才硬着头皮往下砸石头。 张克让领兵这一年多,虽然没有完全废弛操练,但这些从京城和内陆调来的世家私兵,终究没真正上过尸山血海的战场,和裴家那种在边关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卒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其实是大雍朝上下的通病。 大雍坐拥十三州之地,纸面上的国力极其强盛。 远在京都的庙堂衮衮诸公,从来没把关外的匈奴人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蛮子再凶,也不过是疥癣之疾,给点岁贡或者派重兵吓唬一下就能摆平。 但打仗,从来不是比对纸面数据。 战场上最大的变数,是人性。古往今来,无数次以少胜多、惊天逆转,甚至大顺风打到亡国灭种,根本原因都在于上位者的傲慢。 傲慢一旦与偏见结合,便是十死无生。 大雍朝廷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一向看不起的化外野人,此刻正疯了一样在撕咬天下第一关的城墙。 更没人能预料到,正是从雁门关城墙上滴落的第一滴血开始,中原大地即将拉开长达数十年乱战的序幕。 夜幕笼罩了匈奴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草木灰的气息。 退军之后,一具具匈奴士兵的尸体和伤员被拖回了营地。 真实的古代战场,残酷得让人窒息。 负责后勤的奴隶们面无表情地穿梭在尸堆里,把死者身上还能用的皮甲扒下来,把卷刃的弯刀和完好的箭矢重新收集。 在资源极度匮乏的草原,任何铁器和甲胄都比人命值钱。 伤兵营里,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军医也就是几个懂点草药的萨满,在几个火盆前忙碌。 “这个,肚子破了,肠子流出来了。没救。”萨满看了一眼地上的士兵,冷冷地摆手。 立刻有两个强壮的士兵走上前,将那名还在痛苦呻吟的伤兵拖出营帐。 “这个,胳膊断了,血止不住。” “长生天会收留他的灵魂。” 在古代缺医少药的军营里,对于重伤员,没有任何救治的余地。 不仅浪费本就不多的草药和粮食,还会拖累大军。 所以,就地“献祭给长生天”,将他们集中掩埋或一刀抹脖子,是最冰冷也最符合逻辑的抉择。 即便受的是轻伤,能活下来也是九死一生。 一道被生锈铁器划开的伤口,在没有破伤风血清和抗生素的年代,大概率会引发高烧和溃烂。 古代的百战老兵能活下来,往往跟武艺高低关系不大,纯粹是命硬,运气好。 这些匈奴人经过一天的攻城,可以说身心俱疲。 但是留在关内的雁门关守军张克让部同样也是如此。 大多数人瘫坐在满是血污和肉泥的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连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张克让带着几个亲卫,强撑着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在各营巡视。 “弟兄们守得好!今日死战不退者,本将已经让人挨个记下名字!”张克让大声对着疲惫的士兵们喊话,“杀敌之功,本将定当如实上报天子,为大家请赏!阵亡的弟兄,抚恤绝不缺斤少两!” 城高墙厚毕竟是最大的底气。 按照历来攻城战的损耗比例,守城方与攻城方的死伤往往是一比五甚至一比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惨烈的攻城战(第七更)(第2/2页) 今天虽然打得惨烈,雁门关也死伤了数百人,但城下匈奴人的尸体起码堆了几千具。 在张克让的重赏许诺和城墙带来的安全感下,守军们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恐惧,开始搬运物资,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恶战。 与此同时,雁门关两侧的卧牛山和老虎堡。 裴正坐在大帐内,借着烛火看完了白天的战报。 雁门关打得十分惨烈,但他没有丝毫出兵去救的意思。 旁边老虎堡的守将李文远,同样大门紧闭,按兵不动。 “再等等。”裴正将战报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 此时出兵,不仅要直面匈奴左右谷蠡王的铁骑,还会给张克让做嫁衣。 他要等,等到张克让正儿八经撑不住了,底牌全交了,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下场。 更何况,之前在青州外围截获了乌维掠夺的大批军饷和粮食,此刻的裴家军兵精粮足,士气正盛。 裴正自认手里握着绝对的底牌。 接下来的两天,雁门关彻底变成了绞肉机。 滚木、礌石、火油、金汁,这些守城物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消耗。 匈奴人的悍不畏死,彻底超出了张克让的认知。 他们就像是没有痛觉的工蚁,顶着漫天的箭雨和砸下来的巨石,前赴后继地往云梯上爬。 战线被拉得极长。 数次,匈奴最精锐的死士攀上了垛口,两军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雁门关的守军在督战队的大刀下拼死反扑,险些丢失了一段城墙。 杀完这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虽然匈奴人冲上城墙后很快就会被守军的人海战术绞杀,但这不要命的打法,正在疯狂蚕食着雁门关守军本就不多的心理防线。 打到第四天,张克让觉得不对劲了。 青州城的弟弟张克俭说好的整军三日,为何至今不见半个援军的影子? 自己发往京都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按理说早就该有回执和圣旨下达,为何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张克让不知道的是,距离雁门关数百里外的一处隐秘驿站外,本该日夜兼程的信使,早已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蓑衣的黑影把玩着手里染血的军机竹筒。 “压了五天了。”旁边另一个蒙面人低声说道,“差不多可以送进京了。” 蓑衣人冷笑了一声,将竹筒扔给蒙面人:“送去吧。张克让这个废物,既然连大纛都丢了,那就让匈奴人再耗一耗他。这次不扳倒张家,我们怎么睡得着?” 这封延误了整整五天的八百里加急,终于被送进了京都洛阳的深宫大内。 御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承平帝看着手中这份沾染着干涸血迹的战报,眉头紧锁,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愣神。 按照以往的常识,深秋马上入冬,草原大雪封山,匈奴人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起大规模的攻城战。 更何况,上奏之人是张克让。 一个连代表中军主帅大纛都能弄丢的将领,他的信用在承平帝这里已经彻底破产了。 承平帝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张克让为了掩盖自己吃空饷、或者打了什么败仗,故意夸大敌情,试图骗取朝廷的兵马和钱粮来补窟窿。 毕竟这个张科郎神一阵鬼一阵,一会说什么边关大捷,这会又说什么匈奴人举兵来犯。 “只有张克让的折子?”承平帝抬头看了一眼跪在殿下的兵部侍郎,“裴家和李家,可有军报送达?” “回陛下,暂无裴、李两家的任何战报。” 承平帝冷哼了一声,将战报重重地拍在龙案上。 若是十万大军叩关,另外两家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传旨。”承平帝揉了揉眉心,“召内阁及六部九卿,入宫议事!” 【今天第七章,我去把福布斯写了,然后回来再写这个。】 第101章 朕如何能信? 第101章朕如何能信? 洛阳,大雍国都。 太和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将整座大殿烘得暖如春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安宁,祥和,甚至透着几分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这与数百里外,尸山血海、滴水成冰的雁门关,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承平帝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面前的案面上,散乱地摊开着十几份折子。最上面的一份,是用火漆封口、竹筒外皮还带着干涸暗红血迹的八百里加急。 大殿下方,三省六部、内阁九卿的重臣们分列两侧。 “啪。” 承平帝随手抓起两份折子,猛地掷在地面上。 “诸位爱卿,你们都是饱学之士,国之栋梁。”承平帝冷笑道:“来,谁来教教朕,这满桌子的军机奏报,朕到底该信哪一本?” 没人接话。 承平帝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折子:“半月前,兵部给朕递的折子,说的是雁门关守军大捷,击溃小股游骑!五天前,御史台的言官弹劾老虎堡的裴正,说他为了争功,私自开关放胡人入寇!好啊,到了今日,张克让这封沾着血的八百里加急送到朕的面前,上面赫然写着——匈奴十万大军叩关,雁门关危在旦夕!” 承平帝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在案前扫过,目光阴冷的看向站在武官前列的兵部左侍郎张廷枢。 “张廷枢!” “臣……臣在。”张廷枢双腿一软,立刻跪伏在地。 “你张家的人,在这边关到底是打仗,还是在唱戏?”承平帝盯着他,“朕前脚刚下明发上谕,派了传令使去雁门关,让裴震暂领总兵之位,你也知道,他连行军大纛都丢了,朕都没有想去治他的罪。” “这下好了,朕的圣旨还没到,他的八百里加急先到了。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巧合呢?” 张廷枢嘴唇直哆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真的是要恨死这个平时看起来挺乖的侄子了。 这段时间由于张克让的表演,张廷枢什么没干,天天就在那挨骂了。 边关的奏报,他相信张克让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 可是他相信没有办法呀!要皇帝相信啊! 由于之前张克让的迷之操作,这下皇帝肯定是信不了一点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主要是过于巧合,皇帝的圣旨刚发出来,你那边匈奴就10万大军叩关,太像一个表演了。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跨出一人。 刑部尚书谢景温,谢家在朝中的头把交椅。 “陛下!”谢景温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张克让丧师辱国,前有丢失大纛之耻,后有谎报军情之嫌!雁门关乃我大雍北地门户,岂能容此等庸才把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夺张克让总兵之职!臣愿亲自挂帅,带领谢家八千子弟兵,即刻北上,接管雁门关防务,定叫那匈奴有来无回!” 然而,谢景温的话音刚落,武将队列里便传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 右军都督府的一名老将跨步而出,斜斜地睨了谢景温一眼:“谢尚书,你是在刑部大堂里坐久了,把脑子坐糊涂了吧?” “你!”谢景温脸色一沉。 老将根本不理他,转身对着承平帝一拱手,沉声道:“陛下,此刻已是十一月。北地不比江南,到了这个时候,那是真正的滴水成冰。莫说是谢尚书手底下的那些南方兵,就算是我朝最精锐的禁军,此时开拔也是死路一条。” 老将顿了顿,继续道:“十一月的官道,根本不适合行军,粮车走在上面,一天能断十几根车轴。人在野外生火都生不着,夜里一阵白毛风刮过,第二天能冻死一半的人。古人云,冬不兴师。此时你谢家八千大军要是拔营北上,臣敢拿人头担保,没等走到雁门关,就在半道上活活冻成一地冰雕了!” 谢景温被怼得哑口无言,愤愤地退回了队列。 他当然也不是说就要冬天去行军,主要是表个态,口号得喊。 老将的话,其实说出了这太和殿内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朕如何能信?(第2/2页) 在这个时代,冬季是万物蛰伏的绝对禁区。 不仅是动物要冬眠,人也一样。 不管是关内种地的农夫,还是关外放牧的胡人,一到深冬,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缩在庇护所里,尽可能减少体力消耗,熬过这个漫长的死寂之季。 就别说古代了,你就到现代,国家还集体供暖,一到冬天的时候,东北的老铁们不也得窝在家里。 出门上街,直接给你干到零下30度、50度,你受得了吗? 正因为如此,朝堂上的这帮大佬们,打心眼里觉得荒谬。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也不相信,匈奴人会疯到在这个随时能把人冻僵的季节,发起倾国之力的攻城战。 这完全违背了千百年来游牧民族的战争规律。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大雍朝太强了。 坐拥十三州,兵甲数十万。 在洛阳这些高官的眼里,关外的匈奴不过是一群要饭的野狗。 就算野狗饿疯了,咬破了篱笆,冲进青州府的地界,那又如何? 无非就是抢些粮食,掳走些女人,等抢够了,天再冷一点,他们自然会退回草原。 至于青州边关死伤的那些百姓……在大雍朝高层的算法里,那根本不叫事。 底层的流民百姓,在朝堂账册上不过是个数字,就像地里长出来的韭菜。 被匈奴人割走一茬,过个几年,等流民重新聚集,自然又会长出新的一茬。 无伤大雅。 承平帝要的,从来不是为了救几个边关百姓而在寒冬腊月去打一场劳民伤财的烂仗。 他要的是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际,大雍铁骑堂堂正正地出关,将匈奴人打得元气大伤,以此来彰显他承平帝的武功与统御四海的威严。 这样一来,他就能收拢天下之心,让这些蠢蠢欲动的世家们知道,自己和先皇完全不一样。 他是个明君。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各怀鬼胎的三省六部官员。 他重新拿起那份八百里加急,手指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迹,脑海里的逻辑链渐渐闭合。 “好一个张克让。”承平帝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 在他看来,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张克让知道自己丢了中军大纛,死罪难逃,也必然通过张家在朝中的眼线,提前得知了朝廷要在开春后褫夺他兵权的决定。 一个将死之人,为了保住手里的权力和兵马,能干出什么事? 自然是拥兵自重,虚张声势。 匈奴人或许真的来抢粮了,但也绝对只是一小股。 张克让故意将其夸大成十万大军叩关,营造出一种非他不可、雁门关即将城破的假象。 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挟朝廷在这个关口不要动他,甚至还要逼着户部给他发粮饷。 “这帮世家,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联手做局,想要蒙蔽朕。”承平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帝王被臣子愚弄后生出的极度厌恶。 大殿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良久,承平帝将那份战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将那带着无数边关将士求生希望的竹筒吞噬。 “边关苦寒,张总兵抵御游骑,也是劳苦功高。”承平帝淡淡道:“传朕的旨意,兵部无需调兵,户部也暂缓拨发粮草。大雪封山,道路难行,让张克让紧闭关门,固守不出便是。” “告诉卧牛山的裴正,还有青州大营。各守防区,没有朕的调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承平帝站起身,俯视着群臣,下达了最终的决断:“一切军机,等来年开春,冰消雪融之后,再行定夺。退朝。” 伴随着太监尖锐的“退朝”声,百官山呼万岁,缓缓退出太和殿。 随即,一封八百里加急圣旨快速送往青州各地。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着急啊,还有。】 第102章 破关(二合一版) 第102章破关(二合一版) 第五天。第六天。 雁门关的城墙,已经被鲜血反复浸透、冻结,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连续六天的惨烈攻防,匈奴人完全没有撤退的意思。 守军的伤亡数字,其实远远低于城下堆积如山的匈奴尸体。 占据着天险,他们死一个,匈奴人往往要填上七八条命。 但战争的残酷,从来不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最先崩溃的,是守军的意志。 看着那帮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蛮子,顶着滚木和沸水,踩着同伴的尸体,双眼通红地往城墙上扑。 他们像野兽一样嘶咬,被长矛捅穿了肚子,还要在死前死死抱住守军的兵刃,给身后的人争取哪怕一息的空当。 这种纯粹为了求生而爆发出的疯狂,彻底击穿了大雍士兵的心理防线。 大雍的士兵也是娘生父母养的,没有人天生就是能在尸山血海里面不改色的屠夫。 刚开始杀敌时或许还有热血,可当杀人变成一种麻木的机械动作,当残肢断臂和脑浆每天在眼前飞溅,恐惧开始在关内蔓延。 杀的越多,这帮匈奴人如果破开关口,他们死的也会越多。 匈奴人的野蛮可不是开玩笑的。 最主要还是张克让在林家坞堡那一战,损失了一半的精锐。 本身一开始,张自营的守军士气就不高。 与雁门关隔山相望的老虎堡和卧牛山。 李文远和裴正看着每天传回来的战报,眉头越锁越紧。 “疯了。”李文远将战报扔在桌上,“每天死两三千人,重伤无数。第二天天一亮,接着拿人命填城墙。草原上的规矩变了吗?他们不要部族繁衍了?这跟自杀有什么两样?” 裴正盯着沙盘上的雁门关,眼神阴晴不定。 游牧民族打仗,向来是打得赢就抢,打不赢就跑。 战马和青壮是他们立命的根本。 像现在这种浑然不顾伤亡,把十万大军当成死士来用的打法,极其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正更不敢轻易出兵了。 此刻的雁门关内,张克让已经熬红了双眼。 他死死抓着传令兵的衣领:“二爷呢?青州城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到!” 传令兵被勒得喘不过气,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大帅,二爷传信,说青州大营的裴青处处掣肘,卡着粮草和通关文书,部队……还在集结。” “裴家!又是裴家!” 张克让一把推开传令兵,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 “裴正私放蛮子入关,祸害我青州百姓,如今又卡我张家援军!”张克让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怨毒,“这帮乱臣贼子!等老子撑过这一阵,定要上奏朝廷,诛他裴家九族!” 他根本不知道,远在洛阳的皇帝,早就已经在心里判了他的死刑。 …… 雁门关后方,三十里堡废墟。 通往青州府的官道,已经被深秋的风霜冻得梆硬。 夜色中,五匹快马顺着官道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大雍驿卒的服饰,腰间系着代表最高军情的黄底红边腰带,背后插着一面小旗,上面赫然写着“八百里加急”。 这是数天前,承平帝刚下朝时,从洛阳发出的那道圣旨。 驿卒们日夜兼程,个个神色疲惫到了极点。 眼看前面就是三十里堡的关卡,只要过了这里,就能抵达雁门关后城门。 为首的驿卒刚松了一口气,变故陡生。 “嗖!嗖!嗖!” 道路两侧的枯林中,毫无征兆地射出十几支冷箭。 战马惨嘶着栽倒在地,五个驿卒瞬间被射翻了三个。 剩下两个还没来得及拔刀,一群披着破烂羊皮、犹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经从暗处扑了出来。 刀光闪过,鲜血喷涌。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五名大雍驿卒全部变成了尸体。 这里,正是那五百名匈奴内应潜伏的防区。 一个身形魁梧的匈奴百夫长走上前。 他没有贸然去动地上的尸体,而是转头对着身后的黑暗招了招手,唤来了一个身形瘦削的士兵。 这个士兵早年是被掠夺到草原的汉人奴隶,后来因为机灵,在互市里做过几年买卖,精通大雍的语言和文字。 “看看,什么路数。”百夫长压低声音。 士兵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法熟练地从为首驿卒的怀里摸索。 很快,他摸出了一个用火漆封住的黄铜圆筒。 接着,他又在尸体腰间扯下了一面御赐金牌。 士兵用匕首挑开黄铜圆筒的火漆,抽出里面明黄色的绢帛。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雪地的反光,他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眼睛越睁越大。 “百长……”士兵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这是汉人皇帝的圣旨!上面写着,张克让即日起卸任总兵之职,交由裴正暂代。冬月过后,回京述职!” 百夫长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长生天保佑。”他低声笑了起来。 大单于原本给他们的计划,是让他们这批人一直潜伏在后方。 等到大单于觉得正面战场消耗得差不多了,会派人走山间小道过来传信。 届时,他们这五百人就在后关门外四处放火,用汉话大喊“匈奴人破关了”、“城破了”,发动自杀式的冲锋,以此来制造混乱,彻底击垮关内守军的士气。 但大单于心里清楚,那个计划的成功率其实并不高。 后关门外围有一层厚厚的瓮城,光靠他们这几百号人,没有任何攻城器械,想要冲开城门简直是痴人说梦。 大单于在正面之所以不计伤亡地用人命填,也是知道后方的计策只能起到扰乱军心的辅助作用。 所以匈奴大单于的想法非常简单,我正面跟你打,打到你士气低落,你快受不了,双方都是强弩之末的时候,这时候后方一旦起火,那么张克让的防线必然承受不住。 但此时,这位皇帝下的圣旨,反而弄巧成拙被后方埋伏的匈奴人截获。 此刻这个匈奴百夫长脑子转得极快。 这几天雁门关正面打得尸山血海,张克让把几乎所有的精锐和注意力全都填到了前线,后城门现在的防备绝对是前所未有的空虚。 “不能按原计划等了。”百夫长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他转头看向那个懂汉字的士兵,“你,立刻挑几个腿脚最快、最熟悉山路的弟兄,连夜翻山去前面的大单于主营!” “把这道圣旨的内容,还有截获金牌和驿卒号衣的事情,一字不落地报给大单于!告诉大单于,我们不用在外面放火乱军心了,只要时机一到,我们能直接把后城门骗开!” 百夫长思路十分清晰:“跟大单于约定好时间。今夜肯定来不及了,山路难走,等你们把信送到,天都快亮了。让大单于定夺,最好是明晚!夜间攻城!” 在古代,夜间攻城是兵家大忌。 因为夜间视线极差,军队一旦铺开,主将根本无法通过旗语和金鼓来指挥部队,极容易发生营啸和自相残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破关(二合一版)(第2/2页) 但此刻,这也成了最大的优势。 因为夜间视线差,守军同样看不清城下的情况,一旦后方生变,恐惧会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士兵领命,立刻带着几个斥候,像灵巧的夜猫子一样,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深山林莽之中。 …… 第二天清晨,匈奴正面大营。 大单于在中军大帐里,看着从山后小路摸过来的斥候,听完了汇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亮起。 “好!好!好!” 大单于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敏锐的军事嗅觉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夜间攻城虽然凶险,但张克让的兵已经被我们连着耗了六天,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后院一黑一乱,他们必会炸营!” 大单于当机立断,对着斥候下达了命令:“你立刻回去,告诉那个百夫长。今夜子时三刻,准时动手!只要看到后关门火起,听到你们在城里喊话,本单于会亲自带队,全军压上,前后夹击,直接踩平雁门关!” …… 第二日,夜深。 连日的厮杀让雁门关的守军疲惫不堪。 大雍在这关里的有效战斗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不到。 剩下的全是从各地征调来的辅兵、民夫等非战斗单位。 但关外的匈奴人完全不一样。 十万大军,各个部族轮番上阵。 这个营打残了,退下去吃肉睡觉,换下一个营接着填命。 虽然死的人多,但他们没得选,硬生生靠车轮战把大雍守军熬到了崩溃的边缘。 后关门的守军不用直面漫天的滚木和羽箭,但前山日夜不绝的凄厉惨叫,让他们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加上主将把精锐全抽调到了前线,这后城门的防备本就空虚。 到了这半夜三更,墙头顶着寒风值夜的守军更是寥寥无几,大多缩在背风的垛口后头打盹。 夜空深邃,一弯清冷的残月渐渐爬上了中天。 这是大单于定好的时辰。 月上中天,前关发难,后关夺门。 此刻,在距离后关门城墙根不足百步的黑暗盲区里,几百个披着破烂羊皮的匈奴死士,按照百夫长的命令提前潜伏了许久。 远处的官道尽头,隐隐亮起了几个火点。 那名身手最为悍勇的百夫长,亲自带着四个懂大雍话的匈奴士兵,已经换上了剥下来的驿卒号衣。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们特意绕到了两里外的官道上,点燃火把,纵马狂奔。 黑暗中,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后关门的死寂。 “驾!驾!” 五匹快马跌跌撞撞地冲到城墙下。 “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在此,速开城门!” 一名士兵扯着嗓子凄厉地嘶吼,声音里故意透着焦急,将手里的金牌高高举起。 城墙上,本就神经衰弱的守军被惊动,纷纷探出头。 借着城头的火光,守关的把总看清了底下气喘吁吁的驿卒,看清了那身标志性的号衣,以及那面在火光下闪烁着威严金光的御赐令牌。 “是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把总精神一振。 这几天前线吃紧,大帅天天在盼着朝廷的回音。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令开门。 后关门再松懈,防务的底线还在。 “放吊篮!”把总对着下面喊道,“把金牌验了再说!” 一个竹编的吊篮顺着城墙,用粗麻绳缒了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百夫长面前。 百夫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没有丝毫犹豫,将手里的御赐金牌“当啷”一声扔进篮子里。 吊篮被迅速拉上城头。把总接过金牌,凑在火把底下仔细翻看。 纯金的质地,大内的制式,背后的暗纹刻字,一丝不差。 在这个严密的军事堡垒里,没人敢伪造这种东西,怠慢军机更是死罪。 验明无误,把总彻底放下了戒心。 “开瓮城侧门!”把总把金牌揣进怀里,大声下令,“查验放行!”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厚重的瓮城侧门,缓缓裂开了一道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 城门洞里,微弱的火把光芒透了出来。 百夫长见状,翻身下马。 他故意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牵着那匹战马,带着身后的四名手下,摇摇晃晃地走入门洞。 这几天雁门关前线的连日血战,早就抽空了后方的兵力。 张克让把能打的精锐全填进了前山的绞肉机,后关门本就防备极度空虚。 再加上此刻正是人最困乏的深夜,留守的又是些没什么经验的老弱辅兵,防备心降到了最低。 几个门卒毫无防备地迎了上来,正准备接过百夫长手里的缰绳。 就在这错身的一瞬间。 前一刻还虚弱不堪的百夫长,眼中凶光大盛。 他猛地松开缰绳,反手抽出藏在号衣下的弯刀。刀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瞬间斩断了面前两个门卒的喉管。 跟进来的四个匈奴手下同时暴起,直扑一旁的绞盘和闸机口。 手起刀落,将负责推门和控制千斤闸的几名守军当场砍翻在地。 “噗嗤!” 鲜血喷涌,染红了绞盘。百夫长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死死守在闸机旁。 几乎在同一时间,潜伏在城外百步盲区里的三百名匈奴死士,猛地掀开身上的伪装。 他们没有带刀盾,而是每人手里都抱着早就准备好的坚实硬木和巨大的石块,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疯狂地涌向半开的城门。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死士一头扎进门洞,直接将怀里的粗木和巨石死死塞进城门轴的缝隙和千斤闸的底槽里。 “敌袭——!” 城墙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凄厉地惨叫着想要推动绞盘放下千斤闸。 但晚了。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被粗木和巨石死死卡住的齿轮和闸道彻底卡死,半掩的城门再也无法闭合分毫。 通道,彻底打通。 大批披着羊皮的匈奴死士涌入瓮城,抽出涂黑了刀背的弯刀,开始疯狂劈砍那些还在发懵的守军。 “破关了——!匈奴人打进来了!” 瓮城内,三百死士扯着嗓子,喊出了第一声字正腔圆的大雍话。 这也是他们来之前,百副长早就训练好的。 多了不会,就会这一句。 这极具迷惑性的汉人语言,瞬间在防备空虚的后方引发了巨大的恐慌。 而前方的雁门关主战场,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也在这一刻,准时撕裂了夜空。 【这章是二合一啊。然后不要着急,每天保底是五更,我会多写一点的。主要纯原创,我也不参考任何的历史原文,所以会比较慢一点。这是架空的朝代,和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第103章 大纛再次丢失(第五更) 第103章大纛再次丢失(第五更) 自古以来,真实的冷兵器战争,极少有那种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惨烈死磕——除非是到了亡国灭种、退无可退的绝境。 绝大多数的正面战场,当一支部队的伤亡率达到一成(10%)时,军心就会出现明显的动摇;一旦伤亡超过三成,建制便会不可逆转地崩溃,漫山遍野的溃败便成了定局。 对于统兵将领而言,攻城拔寨时的强敌往往不是最可怕的,最难防、也最致命的,是夜晚的“营啸”。 人在极度高压、疲惫,且处于黑暗之中时,心理防线脆如薄纸。 雁门关的守军,已经被匈奴人连续六天六夜的自杀式冲锋,搞得心力交瘁。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深夜,许多和衣而睡的士兵脑子里依然是残肢断臂,连梦里都是这些场景。 就在这时,后关门方向突然火光冲天。 “城破了——!匈奴人杀进来了!” 字正腔圆的大雍官话,在死寂的夜空里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引爆了火药桶。 黑暗中,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年轻辅兵,猛地抓起手边的长矛。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晃动的火光。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 突然,一个人影重重地撞在了他身上。 “蛮子!”年轻辅兵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闭着眼睛将长矛死死捅了出去。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倒下的人发出一声大雍国骂。 但辅兵已经顾不上了,他周围的人也全疯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没有人能分辨到底谁是真话,谁是假话,谁是袍泽,谁是敌人。 极度的恐惧传染得比瘟疫还快,为了自保,士兵们开始向身边任何靠近的黑影挥刀。 这就是营啸。 不需要匈奴人动手,大雍的守军自己先乱了。 总兵府内,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的张克让被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惊醒。 “怎么回事?!”他连甲胄都来不及穿全,提着刀冲出房门,映入眼帘的已经是关内漫天的火光和四处奔逃的溃兵。 “大帅!后关门失守,营里炸营了!”亲兵统领满脸是血地扑过来。 张克让毕竟是宿将,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立刻嘶吼道:“督战队!把督战队顶上去!凡有后退乱跑者,杀无赦!传令全军,伍长找什长,什长找百总!结阵!都给老子结阵!” 在古代的军阵体系里,基层的军官就是整支军队的神经末梢。 五人为一伍,设伍长;十人为一什,设什长。 正常情况下,遇到夜袭,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会立刻用刀背砸,用脚踹,把手底下的几个兵聚拢在自己身边,形成最基础的防御阵型,然后层层向上汇合,稳住阵脚。 如果是在平时,这套指挥体系完全可以迅速平息混乱。 但是今天,这套神经末梢,彻底失灵了。 连续6天的血战,不仅这帮底层士兵守不了,中层的将官也同样如此。 他们虽然经验丰富身经百战,但是精神上的疲惫是消减不了的。 在黑暗中,伍长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兵,什长刚扯开嗓子喊了两句,就被乱军推倒。 更致命的是张克让的督战队。 当几百名督战队挥舞着大刀,砍下几十个溃兵的脑袋试图立威时,起到的不再是震慑作用,而是彻底的逼反。 “前头匈奴人要杀我们,后头大帅也要杀我们!左右都是死,拼了!”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喊了这么一嗓子。 本就失去理智的溃兵们,红着眼睛将长矛对准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督战队。 本来他们看督战队就不爽。这帮督战队不是去打仗,而是先砍自己人。 经过这样的矛盾激化,内部的自相残杀瞬间升级,从后方蔓延到了城墙。 原本应该死守垛口的城防军,为了躲避背后的火拼,直接丢下了滚木礌石,加入了逃亡的洪流。 城墙,空了。 此时,雁门关外的匈奴中军大帐前。 大单于骑在战马上,任凭如刀的寒风刮过面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大纛再次丢失(第五更)(第2/2页) 听着关内传来的震天惨叫和冲天的火光,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龙王微笑。 “大雍人的气数,尽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指向夜空中的残月。 中军巨大的牛皮战鼓发出轰隆隆的雷音,犹如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大单于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黑压压的部族勇士狂吼:“长生天的子民们!大雍人的城已经破了!他们自己在里面杀起来了!” “我大单于在此立誓!第一个登上雁门关的勇士,赏牛羊万头,奴隶百人,封部落首领!谁能斩下张克让的狗头,老子让他做万户!关里的粮食、女人、铁器,全是你们的!杀——!” 在极致的利益和生存本能面前,匈奴人沸腾了。 大单于极其聪明。 这几天的攻城,他严格实行了军情隔离。 现在被推到最前线准备登城的部族,根本不知道前几天死在城墙下的人堆成了什么样。 他们只知道,寒冬已经降临,草原上的“白灾”马上就要把所有的牛羊冻死。 如果不打进这座关隘抢下粮食,整个部族都会在几个月内活活饿死。 退,是冻饿而死;进,是万夫长,是活下去的希望。 天时,地利,人和,加上高明的心理操控。 在这股近乎疯狂的凝聚力下,匈奴大军犹如黑色的潮水,顺着云梯和飞爪,密密麻麻地涌上了雁门关那曾被认为是不可逾越的城墙。 本来在守军眼里可以轻易推翻的云梯,此刻再也没有人去阻挡。 第一波匈奴人顺利跃上城头,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犹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战斗,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从半夜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黎明时分,惨白的晨光穿透了浓重的血雾,照亮了这座千年雄关的炼狱景象。 满地的残肢断臂被冻结在冰冷的青砖上,殷红的鲜血汇聚成溪,顺着下水道流出关外,将外面的雪地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雁门关,彻底失守。 而在通往青州府的崎岖山道上,几十骑残兵正护卫着一个人仓皇逃窜。 张克让灰头土脸,连头盔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宛如丧家之犬。 命运似乎确实在偏袒他,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他两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竟然又一次活了下来。 可是,当他在马背上回望那座浓烟滚滚的雄关时,心却坠入了万丈冰渊。 他看到了。 在雁门关最高处的城楼上,那杆他前几天刚刚命人连夜赶制出来、代表着他总兵威仪的崭新大纛,正被一个匈奴壮汉一斧头劈断旗杆,狠狠地踩在了泥水里。 大纛,又丢了。 如果说上一次丢了大纛,他还能用“诱敌深入”或者“拼死夺回”来在兵部那边打马虎眼;那么这一次,关隘失守,北地门户洞开,十万匈奴铁骑即将长驱直入青州府。 他完了。 这不再是政治生命结束那么简单。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连一份狡辩的折子都写不出来。 不出半个月,整个青州张家就会因为他的无能和指挥失误,被愤怒的皇帝和落井下石的政敌们撕成碎片。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到了绝境,越是像抓住溺水稻草一样渴望活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 “走……快走!”张克让哆嗦着嘴唇,死死夹紧马腹,眼珠子上布满了恐惧的血丝。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唯一的生路。 逃到青州城。去找他那个掌握着青州经济命脉、手眼通天的弟弟,张克俭。只要张家还没倒,只要弟弟手里还有钱、有粮、有私兵,也许……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战马发出嘶鸣,载着这个彻底输光了一切的大雍总兵,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灰暗的风雪之中。 【今天第四章,不要着急啊。这个是群像文啊,我不是不写主角啊。每一章有对应的篇幅啊,我是希望大家有代入感的。】 第104章 中路失守(第六更) 第104章中路失守(第六更) 张克让带着二十几骑残兵,一路亡命狂奔,终于在中午赶到了青州城下。 青州乃是北地首屈一指的军事重镇,三门分立。 北门由裴家兵马镇守,东门交由青州本土士族田家把控,而南门,则是张家的基本盘。 张克让这二十几骑,直奔南门而来。 城楼上的守军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立刻张弓搭箭。 守城校尉看清了底下那群灰头土脸、连盔甲都跑丢了的残兵,尤其是为首那个狼狈不堪的人,竟是雁门关总兵张克让。 “快去禀报二爷!”校尉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奔下城。 此时的青州城本就风声鹤唳。 前些日子刚被流民围城,好不容易遣散,这两天又不断有消息传回,说匈奴十万大军正在猛攻雁门关。 眼下,本该坐镇前线的总兵却只带着几十个人如丧家之犬般逃了回来,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不多时,张克俭快步登上了七八丈高的南门城头。 他居高临下,将底下的张克让看得清清楚楚。张克俭脸色阴沉,冷冷地向下喊话:“前方战事如何?” 张克让看见亲弟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随即满脸怨毒地嘶吼:“雁门关失守了!都是裴正那个乱臣贼子见死不救!他擅自放匈奴人进关,害我腹背受敌!二弟,快开城门放我进去,我要立刻写折子禀明皇上,诛裴家九族!” 城头上,听到这句话的张克俭,眼神瞬间凝固,脸色阴晴不定。 蠢货。 张克俭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哥竟然能蠢到这种地步。 如果张克让死在雁门关,哪怕关破了,张家也能在朝堂上哭诉他“以身殉国、尽忠职守”,最多是个失察之罪,绝不至于连累张家。 甚至还能借着他战死的名义,反咬一口裴家见死不救。 可现在,张克让活着逃回来了。 主将弃关逃生,致使北地门户洞开,十万铁骑即将长驱直入。 这是板上钉钉的诛九族的大罪! 只要张克让活着踏进青州城,整个张家就会被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张克俭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还在叫骂的亲大哥,足足过了十息。 随后,他偏过头,跟身旁的心腹校尉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校尉先是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看了张克俭一眼,在触碰到那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开偏门,迎大帅入城!”校尉对着底下大喊。 沉重的偏门缓缓拉开。 张克让如蒙大赦,立刻带着二十几名亲卫打马冲进瓮城。 刚一下马,一名把总便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低着头:“大帅受惊了,请随卑职前往内城歇息。” 张克让将马缰随手扔给旁边的士兵,迈步向瓮城深处走去。 刚走到瓮城中央,那名领路的把总突然脚下发力,像疯了一样向内城门狂奔,同时凄厉地嘶吼起来:“敌军入城啦!敌军伪装夺门啦!” 张克让猛地愣住。 下一瞬,四周高耸的瓮城城墙上,无数弓箭手犹如幽灵般站了起来,冰冷的箭簇闪烁着森然的寒意。 弓弦拉满。 张克让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城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咆哮:“张克俭!尔敢——!” “放箭。”张克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 张克让和他的二十几名亲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这位统御北地的大雍总兵,没有战死在匈奴人的弯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亲弟弟镇守的青州瓮城里。 城墙上,一片寂静。 一众士兵看看底下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又看看神色冰冷的张克俭,谁也不敢说话。 张克俭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今天的事,谁敢走漏半个字,杀无赦。” “二爷……”校尉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那朝廷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中路失守(第六更)(第2/2页) “交代什么?”张克俭整理了一下袖口,“今天根本没有人来叫关。雁门关总兵张克让,已经为了大雍江山,战死在雁门关头了。听懂了吗?” “懂了!” “把底下的尸体乱刀分尸,脸全部划烂,找个荒地埋了,不可留下任何辨认的痕迹。” 张克俭丢下最后一道命令,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城墙。 第二天天一亮。 卧牛山的裴正和老虎堡的李文远,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个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消息。 派去打探雁门关军情的探子,全都没回来。 而逃散到山里的溃兵带出了最确切的噩耗:雁门关,破了。 裴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让匈奴人去消耗张克让。雁门关号称天下第一关,城高墙厚,哪怕只有一万人,也能拖住十万大军个把月。他打算等张克让拼光了家底,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下场。 他昨晚还在看战报,匈奴人每天死伤两三千,完全是自杀式送命。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固若金汤的天下第一关,怎么就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营外的战鼓声已经震天响。 右谷蠡王率领的匈奴大军,已经开始猛烈叩关。 卧牛山的城防和地势,远不如雁门关那般坚险。 要不然这一年多的对峙,匈奴人也不会每一次攻打的都是卧牛山。 另一边的老虎堡内,李文远更是一脸茫然。 在古代的军事防御体系中,类似于雁门关、卧牛山、老虎堡这种“三关并立”的锁链式防线,讲究的是互为犄角,首尾呼应。 一旦作为主心骨和最坚固节点的“中门”(雁门关)被强行突破,整条防线的军事逻辑就彻底改变了。 此时,裴正正死死盯着大帐里的军事沙盘,冷汗直冒。 一向从容不迫、心狠手辣的他,此刻也是真的慌了。 “大公子,雁门关破了,蛮子已经从中路长驱直入!右谷蠡王还在正面牵制我们。”副将此时也是急得不行。 裴正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精通兵法,很清楚中路被破意味着什么。 就像王者荣耀一样,中路的塔优先级最高,价值最高。 只要中路的塔不被破,那么永远都有防守自己野区的可能。 但是只要中路被破,很快敌人就可以进入野区抢夺资源,而且没有防御塔的守护,另外的上下两路防御塔也将会不保。 这点但凡上过王者的,都应该很清楚。 裴正指着沙盘开始推演:“雁门关一丢,匈奴人必定会派出精骑顺着缺口插进来。要是让他们直接绕到卧牛山和老虎堡的背后,顺带截断了我们的粮路,那么我们就是孤军奋战,必死无疑。” 在古代战场,防线被中央突破后,侧翼的守军如果继续死守,下场只有一个:被敌军从正面和背后两面夹击,彻底切断粮道和退路。 被围死在山上,连突围的可能都没有。 “传我将令!”裴正当机立断,展现出了极强的决断力,“舍弃卧牛山外围三道防线!趁着匈奴人的骑兵还没从背后包抄过来,全军立刻后撤,退守二道防线,卡住我们的粮道和退往青州的官道!绝不能让他们断了我们的后路!” “可是大公子,这就等于把防线拱手让人了啊!” “不撤就是死!”裴正厉声吼道。 而另一边,老虎堡的李文远反应稍微慢了半拍。 当老虎堡的守军还在犹豫是否要死守时,大单于派出的左贤王已经带着一万精骑,顺着雁门关的缺口,犹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向了老虎堡的后方粮道。 原因自然无他,因为从溃兵口中,他们得知老虎堡的守军相对薄弱,根本不如裴正那路兵精将猛。 此刻,在这深秋之际,这雁门关终究是破了。 【感谢书虫w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感谢你的礼物。】 第105章 大单于的算计(第七更) 第105章大单于的算计(第七更) 青州府衙,知州正伏在案前,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 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恳请朝廷下拨钱粮、赈济青州境内流民的奏疏。 十一月的风刮在窗户纸上,带着即将入冬的寒意,让这位文官对今年的民生忧心忡忡。 “砰!” 签押房的木门被猛地撞开,知州手一抖,一滴浓墨重重地砸在刚写好的奏疏上,化作一团漆黑。 “大人!祸事了!”报信的衙役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头上的毡帽跑丢了,满脸惊恐,声音都在劈叉,“城外……城外涌来大批逃兵,说……说雁门关破了!匈奴人杀进关了!” 知州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太师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瞬间麻在原地。 “胡言乱语!”知州指着衙役,手指剧烈地颤抖,“天下第一关,数万精兵镇守!眼下已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匈奴人就算饿疯了,怎么可能在这等时节叩关!前几日的军报不还是说只是游骑骚扰吗?!” 然而,随着溃兵的不断涌入。 这位知州终于接受了现实。 雁门关,真的破了。 知州此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兵书也涉猎过,却根本无法理解这完全违背了兵家常理的荒谬现实。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传令……快传令!”知州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嘶哑地大喊,“关闭青州内外城门!召集城内所有衙役、民壮、青壮丁口上城墙!把府库里的军械全搬出来!” 整个青州城,在极度的惶恐中,被迫开始仓促地运转。 …… 与青州城的慌乱相比,此刻的老虎堡,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李文远站在城头上,看着堡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匈奴联营,眼神满是绝望。 当初雁门关求援,他选择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他与裴正的想法是一样的,让那位耀武扬威的张总兵顶在前面,毕竟走私生意自从张克让来了之后,他分到的太少了。 可是他再也想不到,这天下第一关,居然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丢了。 这让他一时之间方寸大乱,也就是这半天的犹豫,让他此时陷入了绝境。 大单于在攻破雁门关后,根本没有急于长驱直入,而是分出三万骑兵,像铁桶一样将老虎堡团团围住。 但奇怪的是,匈奴人并不攻城。 大单于展现出了高超的战术布置。 老虎堡地势险要,强攻必定死伤惨重。 既然已经把李文远困在里面,老虎堡迟早是囊中之物。 只要断了它的补给,他们就一定会不攻自溃。 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浪费人命往上填。 “围而不打,困死他们。”这是大单于下的命令。 每天夜里,匈奴人就在城墙弓箭射程之外点起篝火,烤着刚刚抢来的肥羊,大声谈笑。 而城头上的老虎堡守军,只能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眼底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 …… 而在通往青州府的咽喉要道上,裴正的境遇则要好得多。 这位于战阵之中磨砺多年的将官,在局势崩坏的第一时间,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军事素养。 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拔营起寨,抛弃了所有难以携带的辎重,分兵退守后方的几处险要隘口,第一时间卡住了粮道和官道。 大单于的游骑曾远远地观望过裴正的阵型——法度森严,退而不乱,隘口处更是早早立起了拒马和连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大单于的算计(第七更)(第2/2页) 面对这样一块硬骨头,大单于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将领追击的请求。 “没必要去触这个霉头。”大单于站在雁门关残破的城楼上,冷眼看着裴正撤退的方向,“雁门关已经开了,这青州地界就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草场。徐徐图之即可。” 此刻,大单于已经将大本营设在了曾经的雁门关总兵府。 他坐在张克让那张铺着吊睛白额大虫皮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大雍军中制式的精钢百炼刀。刀锋冷冽,吹毛断发。 “大单于,汉人这总兵府里,军械、甲胄堆积如山,全是好东西!”一名左谷蠡王兴冲冲地走进来禀报,但随即脸色又垮了下来,“就是……没找到多少粮食。那张克让的粮仓底子很薄,几乎没有存粮。” 大单于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只要有了这雄关之内的庇护,一切都好办。 “传本单于的军令!”大单于站起身:“派人回草原,告诉各部族的首领,立刻动身!让所有的牧民,哪怕是老人、女人、孩子,赶着咱们的牛羊马匹,全部顺着雁门关的缺口,给老子入关!” 周围的匈奴将领闻言,皆是精神大振。 草原上的冬季,是能瞬间把牛羊冻成冰雕的“白灾”。 青州府虽然在大雍境内算不上富庶,但有城墙挡风,有房屋避寒,气候不知道比关外好上多少倍。 “告诉底下人,不许再像以前那样,抢一把就烧房杀人。”大单于一拍桌案,定下了入关的基调,“我们要在这里过冬,还要在这里扎根!所有的汉人房屋、地窖,全部保护起来,留作各部族安营扎寨之用。” 一道道军令从这总兵府中流水般传出,向着关外茫茫的草原飞驰。 没过几日,一场浩浩荡荡的民族大迁徙便在风雪中拉开了帷幕。 无数披着破烂羊皮、牵着瘦骨嶙峋的牛羊的匈奴老弱妇孺,眼中闪烁着对温暖和生存的渴望,顺着被鲜血染红的雁门关城门,缓缓踏入了大雍的腹地。 昔日的天下第一关,彻底沦为了匈奴人的中转站和后方大本营。 大单于的算盘打得十分精明。 作为一族领袖,他知道匈奴的国力根本不足以一口气将庞大的大雍帝国彻底打崩。 十万精骑听着吓人,其实能征善战的也就两三万,而且这几天的攻城死了不少。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粮草,是补给。 而这些恰恰是他的短板,他们不善种地,不懂农耕。 一旦深入大雍腹地,被城池堡垒拖入消耗战,最终只会全军覆没。 他的战略十分清晰:以雁门关为大本营,先困死老虎堡,再吃掉卧牛山,彻底扫平这三座堡垒后,将战线平推至青州城下。 把青州城打下来,或者围起来,作为匈奴在大雍境内的第一个大型据点,让所有部族安稳地度过这个残酷的冬天。 到了来年春暖花开,大雍朝廷必然会震怒,调集举国之力的大军北上平叛。 那时候,大单于便可以依托青州城和雁门关的险要进行防守。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 那就拿青州城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和这座重镇作为筹码,向大雍朝廷狠狠敲诈一笔海量的岁币、丝绸、铁器和粮食。 等好处拿够了,吃饱喝足,再从容不迫地退回关外。 进可攻,退可守。 在这位老谋深算的草原狼王眼中,这场看似疯狂的入冬之战,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为了让部族活下去的算计。 【今天第七更,马上还有,大家不要着急啊。】 第106章 都是生意(第八更) 第106章都是生意(第八更) 雁门关失守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几天就传遍了整个青州地界。 官道上,每天出去打探消息的林大等人带回了确切的准信:天下第一关,真的破了。 原本刚刚被遣散、勉强走在返乡路上的流民,听到这个消息,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再次掉头往南边疯跑。 但没过几天,一种更加诡异的情况发生了。 这次破关的匈奴人,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纵马劫掠、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大单于下了严令,匈奴军队只强占空房作为营房,不仅不随便乱杀,甚至还将从大雍军镇和沿途地主老财那里抢来的部分粮食,分发给了那些快要冻饿而死的流民。 原因很简单:大单于打算在关内过冬,甚至长久驻扎。 匈奴人只会放牧,根本不会种地。 这片土地就是他们的新草场,而这些大雍的底层百姓,就是他们未来的农奴。 要是现在全杀光或者饿死了,来年开春谁来给他们种粮食?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前些日子还拿着刀枪要把流民往死里逼的大雍官军,和这两天突然大发慈悲、给流民发高粱面保命的匈奴蛮子,在这些底层百姓眼里,身份诡异地调换了。 原本濒临绝望的北地,竟然因为这群侵略者的到来,莫名其妙地燃起了一丝生的希望。 当然,这也是一种极其魔幻的现实。 前两天还要杀你的人,今天来救济你。 但对于刻板印象极深的大多数人来说,匈奴人就是南下抢劫的,跑,依然是本能。 …… 卧牛山后的隐蔽石洞里。 刚刚把马厩搭好、草料备齐的主角团,听到雁门关彻底易手的消息,全都懵了。 火堆劈啪作响,几个汉子围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林渊。 这段时间,林渊每天管饱,又展现出缜密的心思和手段,这帮人早就唯他马首是瞻。 在他们眼里,这个“小哥”脑子好使,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小哥,咱们……怎么办?逃不逃?”林大搓着冻僵的手,有些按捺不住。 林渊拿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里的木炭。 他那点中专学历放在后世可能不够看,但在这些连县城都没出过的兵户面前,绝对是降维打击。 逃?往哪逃? 林渊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这地方的冬天,那是真正的滴水成冰。 按照这几天的气温下降速度,再过一阵子少说零下十几二十度。 而且,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 原主一辈子就在这几十里地打转,眼前这几个人也没有任何长途奔袭的经验。 这年头的农民,一辈子能去一趟青州城就算是有大见识了,大多数人就如同在地里刨食的蚂蚁,在一亩三分地里绕来绕去。 这不奇怪,据后世不完全统计,哪怕到了2026年,依旧有9亿人没坐过地铁,12亿人没坐过飞机。 让几个没出过远门的大老粗,在隆冬时节的茫茫大雪中瞎跑,那跟找死没区别。 “不逃。”林渊扔下树枝,拍了拍手,“咱们现在有粮,有草。马上大雪封山,现在往外跑,就是个死。” 几人面面相觑。 “再说了,”林渊接着说道,“雁门关破了,对咱们未必是坏事。你们忘了,当初是谁带兵强攻你们的坞堡的?是那位张总兵。现在他兵败了,没人顾得上咱们。” 众人一听,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一大半。觉得十分有道理。 毕竟敌人的敌人或许可能真是朋友。 某种程度上,匈奴人还真帮他们报了仇。 “咱们有七匹马。”林渊看着跳动的火光,划定了一条线,“就在这儿过冬,等来年一开春,冰雪一化,咱们第一时间南下。” 虽然不清楚这大雍的版图和后世是否完全一样,但听这里的口音带着点山西方言的味道,文字又类似篆书,想必是在北方一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都是生意(第八更)(第2/2页) 自古以来,想避战乱、讨口好饭吃,往江南和中原跑准没错——大致就是后世的河南、江苏那一带。 只要到了南方,凭着手里那些现代塑料盒子,林渊相信自己总能再找个有钱的冤大头,把日子盘活。 而且自己手里还有着高产的粮食种子。 只要找一块地,熬上几个月,它就能活过来。 况且现在手里有人有马,这几个人对他唯命是从,还都披着甲,算是有了一定的武力自保。 不过,一想到“甲”,林渊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带甲可是个大麻烦。 大雍官府对于民间私藏盔甲可谓是相当敏感,这是古代帝王的逆鳞,生怕底下人造反,历来都是高压政策。 赵、林两家被满门抄斩死得一点都不冤,私藏一两百副盔甲,足够他们下十八层地狱了。 这几副甲胄,南下的时候必须想办法处理或者掩饰,否则就是催命符。 …… 就在林渊等人决定猫冬的时候,外面的局势还在急剧恶化。 被困在老虎堡的李文远,仅仅撑了三天。 在发现匈奴人真的打算困死他后,李文远心理防线崩溃,直接大开城门出门投降。 而卧牛山的裴正眼看雁门关和老虎堡皆失,大势已去,没有丝毫犹豫,连夜带着部下转战青州城。 大单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三座关隘。 随后,大批的匈奴老弱病残和妇孺赶着牛羊,顺着缺口涌入关内。 那些原本衰败的村子,在匈奴人的占据下,竟然慢慢的恢复了生气。 安顿好后方大本营后,大单于率领主力顺势南下,将青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开始安营扎寨,准备稳扎稳打。 …… 洛阳,太和殿。 北境这几天的动静,化作一封封八百里加急,如同雪片般飞到了承平帝的御案上。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手里的奏报,整个人都麻了。 他原本打的算盘很好,想靠着边关将士挫一挫匈奴人的锐气,自己也立个威。结果呢? 本想露个脸,结果把屁股露给全天下了。 天下第一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丢了。 大雍的北地门户彻底洞开。 承平帝气得浑身发抖,他甚至不知道明天早朝该怎么面对底下那群心思各异的朝堂诸公。 堂堂大雍,竟然被一群蛮子在入冬的时候把家门给踹碎了。 直到他的目光扫到另一份兵部的折子,上面写着:“雁门关总兵张克让,兵败,以身殉国。” 承平帝紧绷的后槽牙这才稍微松了一下,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一镇总兵死在了城墙上,多少还算有点大国的血性和体面。 他自然不知道,这位“尽忠职守”的张总兵,其实是死在了自家弟弟的乱箭之下。 但也正因为这阴差阳错的“殉国”,青州张家的这条命,算是勉强保住了。 在这洛阳朝堂上,皇帝如果真想灭掉一个世家,自然是手到擒来。 张家传承百年,并不是没有敌人,结亲的不少,结仇的更多。 真要算起账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知道谁跟谁是一伙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张克让一死,这就成了一笔死无对证的糊涂账。 各方势力很快就会重新开始围绕青州和北地的新局势,展开新一轮的撕咬与瓜分。 毕竟在他们看来,青州丢不丢无所谓,走私是必须要走的。 做生意嘛,不寒碜。 【今天第八章,你们是有点过分了,有一章二合一啊,还在那造谣是吧?】 第107章 荒谬的现实 第107章荒谬的现实 进入十二月,北地的群山彻底被封进了一片雪白之中。 山区气候极端,昼夜温差极大。 正午时分,太阳照在雪面上还能让人感觉到一丝暖意,可一到日落,气温能陡降二十多度。 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瞬间就能结成冰碴,这种天候下,人在野外熬不过一宿。 卧牛山后的隐蔽石洞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生机。 洞口用厚实的干草和粗木封死,只留了一道通风缝隙。 地道深处,篝火烧得正旺。林渊坐在火堆旁,心思却沉浸在只有他能看到的那个半透明面板里。 他发现,这个类似于前世外卖软件的“系统”,运行逻辑刻板得像个按月打卡的财务室。 进入十二月的第一天,他面板上的余额跳动了一下,就像发工资一样,结算了。 只不过,这“工资”涨幅实在有些寒碜,只涨了十块钱。 没有发现任何诸如“生鲜超市”或“大额满减”的新功能,他的单日预算,从二十九块八,变成了三十九块八。 虽然只有十块钱,但在“拼好饭”的廉价物价体系里,这十块钱足以产生质的变化。 也正因如此,这帮人跟着林渊,也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在这温暖的石洞之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京城,太和殿里的达官贵人们,根本无法想象北地有多冷。 在这帮穿着狐裘、烤着银丝炭的老爷们看来,天下第一关丢了,就是一件小事,根本无所谓。 反正匈奴人也不会打到他们这里来,要急也是皇帝先急。 承平帝这两天心情很不好,纯粹是觉得丢人。 匈奴算个什么东西?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族全加起来,撑死不过五百万人。 而他大雍坐拥十三州,在册户籍五千多万。 被一个体量只有自己十分之一的蛮夷破了门,这在史书上该怎么写? 至于青州地界上那些百姓的死活,根本不在太和殿的议事日程上。 那些满腹经纶的士大夫们,没有人在乎史书上写的“仁慈爱民”该如何落地。 他们达成的共识很简单:既然入冬了,仗就没法打。 裴正固守青州即可。蛮子抢够了,自然会安分下来。 只要战火没烧到中原的赋税重地,没烧到自家田庄,死几个边民,算得了什么? 这帮大雍的精英阶层,骨子里就没把底层的百姓当成和自己同一个物种。 而此刻,真正把大雍百姓当回事的,竟然是攻破了雁门关的匈奴大单于。 大单于稳固了雁门关和老虎堡的大本营后,立刻派出了一支支精锐的游骑兵,开始在青州府四周的乡野间扫荡。 但这一次,大单于下了严格的命令:“不许抢破茅草房!去打那些高墙大院,去敲那些地主老财的坞堡!” 匈奴人不傻。 这帮大字不识几个的草原狼,在战争的残酷淘汰中磨练出了敏锐的生存直觉。 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底层农户,家里啥都没有,去抢他们,纯属浪费时间。 真正囤积着大量粮食、腊肉、布匹的,是那些乡绅和世族的分支。 更魔幻的是,匈奴骑兵在路过那些破败的村落时,不仅不杀人,随军的通译还会扯着嗓子大喊:“大单于有令!百姓待在家里过冬,匈奴大军绝不伤你们分毫!” 大单于的野心极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荒谬的现实(第2/2页) 他要在关内过冬,甚至想把青州变成他日后南下的基本盘。 这些底层农户,就是他眼里最上等的“两脚马”和农奴。 只要不杀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来年春天,这帮温顺的汉人就会乖乖地在地里给匈奴人种粮。 乡野间的农户们缩在破窑里,看着呼啸而过的蛮族骑兵真的没有放火杀人,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恐与茫然。 不过对于他们,根本无所谓。外面来了哪个老爷,是谁在统治着这个天下,于他们而言,只要能活得下去就行。 然而,真正的地狱,此刻不在城外,而在城内。 青州城。 平寇大将军裴正接到了洛阳的圣旨:固守青州,无粮无饷,就地筹措,来年开春决战。 裴正看着圣旨,沉默不语,五万大军人吃马嚼,还要在极寒中保持战斗力,每天消耗的粮食和柴火是个天文数字。 既然朝廷不给,那就只能在城里“筹”。 怎么筹? 军队不从事生产,除了杀人,他们只会抢。 青州城门死死关闭,一场针对全城百姓的战时管制开始了。 大批披坚执锐的城防军冲进民居,挨家挨户地砸门。 老百姓藏在地窖里的陈粮、米缸里最后一点救命的粗糠,被军爷们连打带踹地装进麻袋运走。 “军务在身,征用军粮!妨碍公务者,按通敌论处,就地正法!”冰冷的通告贴满了街头巷尾。 没有吃的还能熬几天,但没有柴火和水,在冬天绝对活不过三天。 为了保证城墙上守军取暖和熬煮金汁的燃料,裴正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拆毁靠近城墙两百步内的所有民居,剥取房梁、门窗作为军用柴薪。 大雪纷飞中,无数百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房子被官军用绳索套住木柱,轰然拉塌。 哭喊声、咒骂声响彻青州,但是并无什么用处,敢妨碍官军的,已经死了好几个。 城内的七十二口甜水井,被军队全面接管,日夜派重兵把守。 老百姓想打一口水,必须拿家里值钱的东西或者壮劳力的苦力来换。 在这场近乎疯狂的内部压榨中,有一处地方却相对安稳——南城的张家府邸。 张克让虽然死了,但裴正并没有借机把青州张家斩尽杀绝。 他只是派兵将张克俭的府邸团团围住,严禁进出,任其在里面自生自灭。 这就是大雍世家门阀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大家都在朝堂上混,政治斗争可以把你逼到角落,但绝不会轻易行灭门绝户的死手。 祸不及家人,做人留一线。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自家明天会不会落难。 他们属于同一个阶层,有着共同的游戏规则。 至于城里那些被拆了房子、抢了粮食,一家老小抱在一起冻死在街头的平民?在裴正和张克俭眼里,那不过是防守城池必须消耗的“耗材”。 你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与军国大事无关,那是你自己的命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乱世的齿轮转动起来,最先遭殃的,永远是这些无足轻重的人。 城外的匈奴在安抚百姓,城内的大雍官军在屠杀百姓。 在这荒谬而血腥的十二月里,最漫长的一场寒冬,才刚刚开始。 【卡文卡半天,今天第一章马上开始更新。】 第108章 三月 第108章三月 在古代,冬天就是绝对噩梦。 为什么有过年这个说法? 因为这帮老百姓在庆祝自己多活了一年,多熬了一年。 在这个深藏于卧牛山后的石洞里,林渊和手底下这几个汉子已经整整憋了三个月。 直到此刻,林渊才真正体会到身处这个时代的另一种绝望,能把人逼疯的极度枯燥与无聊。 外面是大雪封山,除了每天按时给那七匹马添草料、铲马粪,以及在洞口透透气之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电,没有光,每天面对的只有石壁和跳动的火堆。 由于林渊实在是太无聊了,在这几个月里,他还开发出了怎么用树枝下五子棋。 下棋下腻了,林渊就用木炭在石壁上写下0到9的阿拉伯数字,强迫这几个大老粗认字。 对于这帮兵户来说,这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他们看不懂,但因为是“小哥”教的,他们一个个学得抓耳挠腮,倒也把漫长的时间打发了过去。 到了三月的第一天,林渊眼前那个半透明的面板再次准时跳动,每天的结算额度来到了69.8元。 这个数字在后世或许连顿好点的外卖都点不够,但在这地洞里,足够了。 69.8元,足够让林渊在拼好饭上点一堆东西。 比如蛋炒饭,9.9元他能点七份。 生鲜超市里,一只杀好的鸡也就39.8元。 而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林猛他们越发觉得林渊如同神一样。 因为外面大雪封山,林渊每天都能够换着法的不断变出食物来。 这些食物,他们从未见过就算了,味道更是没有尝过。 可以说,在他们有限的人生中,这是他们吃过最好的、最饱的一个冬天。 洞里的几人,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可在外面那就不一样了。 在这北地,每逢寒冬腊月,普通的村落里死掉一半的人口,甚至整村绝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大冬天的自保,全靠家里的青壮年劳动力。 没有壮丁,就没人能进山砍柴,没人能加固漏风的土屋,更没人能挡住那些饿急了眼、半夜踹门抢夺最后一口粗糠的流氓地痞。 而那些本该顶立门户的青壮年去哪了? 全被皇帝老爷的恩赐——“徭役”给抽走了。 当今的承平帝为了打仗,把青壮抽去了边关当炮灰,这在百姓眼里竟然还算是个“讲理”的皇帝。 比起他那个刚愎自用的先皇,现在甚至能称得上一句仁政。 先皇在位时,今天要在江南修个避暑的行宫,明天又要在中原挖一条连通南北的水渠。 朝廷一道圣旨压到地方,底下的官府像疯狗一样四处抓丁。 老百姓去服徭役,朝廷不给一文钱工钱,不发一粒粮食,甚至要求“自带干粮、自备铁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三月(第2/2页) 家里本就穷得揭不开锅,哪来的干粮?去不了,官兵的铁尺和枷锁就直接套在脖子上锁走。 敢问一句为什么?官差的鞭子劈头盖脸就抽下来:“替大雍朝尽忠,为国家社稷做贡献,这是你祖上积来的福分!” 结果就是,无数家里的顶梁柱活活累死、饿死在修宫殿的采石场里,而他们留在北地的孤儿寡母,则在二月的风雪中冻成了一具具僵硬的冰雕。 同样的死亡,也在高墙深池的青州城内上演着。 裴正率领几万大军入驻青州,美其名曰“固守保民”。 但这几个月的战时管制下来,青州城内的百姓生生锐减了三分之一。 那些被强拆了房屋当作军用柴火的人,那些被抢光了口粮的人,在城墙根下、在干涸的水井旁,死成了一片。 运尸车每天天没亮就从侧门拉出去,草草抛进城外的护城河沟里。 官军活下来了,但代价是城里三分之一的平民成了这场守城战的耗材。 不得不说,结果真的颇为讽刺。这寒冬腊月,裴正这支军队如果不来,根本还死不了这么多人。 所谓的固守保民,保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反正你不答应,就给你弄死。 这就像当年的秦皇汉武,听起来多么牛逼,多么威风。 就讲汉武帝这位驱逐鞑虏的千古一帝。 他在位的时候,整个大汉王朝减员2/3。 如果真的可以跟那个时代的百姓对话一下,有多少人真的是真心实意想要去除所谓的匈奴之患呢? 而这帮匈奴人是天生嗜杀成性?还是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对于生活在那个年代的老百姓来说。到底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呢? 是否有人会记得这些百姓的名字呢? 还是只能记得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呢? 反观城外,那个本该在“白灾”中冻饿交加的匈奴部族,却顺顺利利地挺过了这个冬天。 这些匈奴骑兵发现,他们停止了追逐这些百姓之后,这些百姓不但不反抗还会主动的配合,甚至会亲自带路,帮他们找到那些富家大户。 更魔幻的是,这些世家大户藏粮的地方,这些老百姓个个门清。 于是坞堡被撞开,粮仓被搬空,成百上千匹布帛和如山的粟米被源源不断地运回雁门关大本营。 这帮来自草原的蛮夷,靠着劫掠大雍朝自身的阶层富户,不仅熬过了最致命的严寒,甚至将人和马都养出了膘。 坚冰开始在石壁上出现了融化的水渍。 无论是城内的裴正,城外的大单于,还是地洞里的林渊,所有人都知道,当这满山的白雪彻底化开的时候,北境将再次迎来战火。 【第二章,不要给我扣帽子啊,我们就讲人民史观,不要讲帝王崇拜。】 第109章 赵三爷 第109章赵三爷 3月,也正是春季到来。 所谓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在现代社会当中,这只是课本里的一句话。而在眼下这个季节,才是真正的印证。 没有人能通过书本那几个冰冷的字去感受曾经有些人经过的事。 就如同真正的苦难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随着积雪消融,山间和官道上的泥泞渐渐冻硬、被踩实。 流民的喧闹声、马蹄声,重新在这片沉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土地上响了起来。 林猛从外面巡逻回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对着正在火堆旁发呆的林渊低声道:“小哥,官道上已经开始解冻,陆陆续续能看到不少逃荒和打探消息的人了。听他们说,青州城那边的匈奴人和大雍守军,这几天摩擦越来越频繁,马上就要爆发大战了。咱们……接下来该往哪走?” 林渊听完,抬起头看了看石洞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不着急南下。”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走,咱们先回一趟废窑。” 几个人皆是一愣。 “回废窑?”林铁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哥,去哪干嘛?” “听我的便是,到了就知道了。”林渊没有多解释。 这三个月猫冬的日子里,林渊并没有闲着。他一直在盘算离开北地后的路。 他听林猛闲聊时提过,林家和赵家原本并不是北地的土著世家,而是百年前从关内迁过来戍边的。 就跟现在的裴家一样,林赵二家当年也是带着族人过来安家落户、抵御外敌,后来才在林家沟扎了根,成了当地的小财主。 林渊想的很清楚,这乱世之中,他们几个穿甲带刀的汉子,要是没有任何遮掩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那就是嫌命长。 青州城外十里庙的那段岁月,林渊可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为了进这青州城,他还跟陈二郎两个人搞了半天,卖了两个女人才换来身份牌。 这段时间停下来,林渊不断地琢磨,当初林二爷和赵三爷跟他画的大饼。 说什么赵氏的主家在关内颇有能量,到时候可以给他一个管事的身份什么的。 这让他意识到,这两个人身上绝对不会什么都没有。 至少他们敢说出这句话,必然有把握能实现。 …… 不多时,一行人再次踏入了那座废窑。 推开杂草掩盖的地窖木门,一股酸腐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躲在地窖里的林三爷、赵二爷,以及几个小少爷和三个乡勇,此刻正缩在干草堆里瑟瑟发抖。 三个月没见光,加上顿顿都是没油水的陈米粥和咸菜,这几个人饿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馊味。 突然看到林渊领着林猛这几个高大魁梧、面色红润的汉子走进来,地窖里的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缩。 赵二爷挣扎着站起来,脸色阴沉不定,眼底带着警惕与绝望:“你……你们来干什么?马已经给你们了!难道这次来,是要我们的命吗?” 林渊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眼神扫过地窖角落里的铁锅。 “林猛,去把炭火捅旺点。” 林渊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随后,他装模作样的念动咒语,然后把手放进锅里,不一会,锅里面出现了各种各样吃的东西。 然后陈二郎与林铁几人在外面不断地收集雪花,放进锅内开始熬煮。 很快,一股浓郁的香气铺满了这个地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赵三爷(第2/2页) 地窖里的几个人彻底呆住了。 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们,哈喇子瞬间从嘴角流了下来,喉咙剧烈地滚动。 那几个乡勇更是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而一旁的林二爷和赵三爷则是看了看锅里,又看了看林渊一行人。 此刻他们发现,这群人脸色红润有光泽,精气神十足。 一点都没有吃不饱睡不好的样子,比他们强了太多。 “吃吧。”林渊摆了摆手。 话音未落,几个小少爷和乡勇便疯了一样扑上去,由于实在太烫,他们不得不拿起自己的器皿到外面,混着地上的雪花开始降温,才能勉强入口。 过了好一阵,一众人等把锅里的汤都喝完了,仍然意犹未尽。 林渊这才把目光看着脸色复杂的两位老爷。 “赵三爷,我想跟你做笔买卖。” 赵三爷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买卖?我们如今就剩这几条贱命和一些陈粮,想必你也不缺这些东西,我还能跟你做什么买卖?” 林渊看着他,“你说过,你两家在关内有主族。开春打算入关,我想让你带路,咱们一起去。” 听到入关两个字,两人皆是瞳孔微微一缩。 林渊接着说道:“跟着我,这一路上不敢保证顿顿吃饱吃好,但至少不用再咽这些发霉的陈米,能给你们留条活路。到了关内,你们归你们的宗族,咱们各走各的路。” 旁边那几个小少爷一听不用再吃陈米咸菜,立刻带着哭腔闹了起来:“爹!答应他吧!我不想吃陈米了!我要吃肉!” 那几个乡勇也是满脸期盼地看着赵二爷。他们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要是跟着林猛走,哪至于在这挨冻受饿受罪? 林二爷叹了一口气,拉了拉赵三爷的袖子,低声道:“林老三……咱们这一脉在这北地算是彻底废了。若是不去投奔益州的主族,死在这里,连祖宗香火都断了。答应他吧。” 赵三爷沉默了很久。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林渊图的是什么。 “想让我们带路,用我们的身份过关卡,可以。”赵三爷抬起头,咬牙提出了条件,“但我有三个要求。第一,这一路上的口粮,你得管够,不能饿死我们;第二,到了益州界内,你得把之前抢走的4匹马还我们。权当主族的安家本钱;第三,到了地头,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不能对我们痛下杀手,且必须将我们护送到本家。” “成交。”林渊答得极其干脆。 见林渊应得如此爽快,赵三爷也不再隐瞒。 他从贴身的破棉袄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布袋。 解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叠盖着青州府大印的商队路引,几张涂抹着朱砂的族谱凭证,以及一小袋沉甸甸的碎银子。 “这是我们两家早些年跟南方做生意的路引,虽然过期了些日子,但盖的是真官印。”赵二爷低声说道,“还有这族谱凭证,只要到了关内,拿给当地官府看,证明是避乱归宗的世家子弟,便能换得新身份。” 林渊接过那叠路引和凭证,指尖摩擦着粗糙的纸质,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这些世家老爷身上确实藏着一些好东西。 【今天第三章,一定要分清楚打仗时候你是哪个阶层,对应的是什么视角,不要盲目的搞帝王崇拜。我没资格教育大家,我只是写一些故事,让大家自行分辨而已。】 第110章 赶路 第110章赶路 林渊将那几份路引和凭证还给了赵三爷,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众人。 直到刚才的交谈中,他才知道,林、赵两家所谓的“关内祖脉”,竟然远在千里之外的益州,不禁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约定归约定,只要先脱离了这苦寒的北地,至于是不是真的去这个所谓的益州,再说。 林渊可不傻,万一这两个老爷回到了祖地,也唧哩哇啦一大堆把他给卖了,那他找谁说理去? 走一步看一步,总之不能在这里。 “收拾东西,准备动身。”林渊下达了命令。 众人开始规整为数不多的细软。林二爷和赵三爷凑在一块,听到林猛无意间提起雁门关失守、张克让兵败的消息时,这两个原本面容枯槁的老爷,干瘪的脸上竟然涌现出一阵病态的狂喜。 “报应!真是报应!”赵三爷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激动得直打颤,“张克让那老贼把咱们逼上绝路,现在他自己把脑袋玩丢了吧!天下第一关破了,朝廷绝对要治他个诛九族的大罪!” 他们并不知道张克让早已死在青州的瓮城里,只当这位高高在上的总兵大人此刻下场比他们还要惨。 林渊没心思听这两个老爷自嗨。他摊开那张粗糙的纸图,招呼几个人凑过来,指着上头的路线摸索。 “小哥,咱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走?”林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低声问道,“是走官道,还是摸山路?” 林渊看向赵三爷,把刚拿到手的路引亮了出来:“这路引是真的,照理说能过关卡。但咱们拿着它走官道,能行得通吗?” 赵二爷和赵三爷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疑。 “不好说啊。”赵三爷叹了口气:“这录音肯定是真的,但是张克让这老贼,当初追杀我们无果,想必他张家在各个隘口,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如果走官道,大概率是行不通的。” 林猛在旁边拍了拍捆在马背上的包裹,补充道:“还有这几副甲胄。要过关卡,官差必查盘缠辎重。藏私甲在大雍那是谋反的大罪,查出来当场就得被砍头。可要是把甲扔了……路上撞见毛贼山匪,咱们就这几条人命,战力可就大打折扣了。” 林渊听着众人的分析,眉头紧皱,这方面,他还真没考虑过。 不过想来肯定如此,不仅张家,说不定裴青也正在找他。 至少在这青州地界,还是稍微安稳一点,等跑远一点,就凭这古代的信息传递速度,未必不能通关。 “那……咱们不走官道,改走山路野地,能绕过去吗?”林渊转头看向队里那个熟悉地形的乡勇。 那汉子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小哥,这万万使不得!”汉子叹道,“北地的深山老林里头,蛇虫鼠蚁多还是小事。关键是现在这乱世,山上全是吃不上饭的山匪、打散了的溃兵,还有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咱们带着家眷细软,进了深山就是肥羊。况且山里没个参照物,一走错方向就是几百里荒山,能把人活活困死在里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官道有官差盘查和通缉的风险,野路有迷途和匪患的绝险,两条路似乎都行不通。 地窖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渊盯着地图沉思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道:“既然大摇大摆走官道不行,深山老林又进不得,那咱们折中一下,贴着官道走,见招拆招。” “怎么个贴法?”林猛抬起头来。 “咱们顺着官道的走向,在旁边能看得见官道轮廓的野地里摸索着往前赶。”林渊用手指在地图的官道旁划了一条虚线,“七匹马驮着辎重,咱们人分成三股。前面派两个人拉开一里地探路,后面留两个人殿后。中间是大部队。” 林渊扫视着众人:“前面的探子只要远远看到大股官军、设卡的关隘,或者查盘查的哨卡,立刻回传消息。咱们就地找树林或土坡猫起来,能绕就绕过去;要实在绕不过去,咱们再根据当地的情况重新合计。大家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赶路(第2/2页) 林二爷和赵三爷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这倒是个稳妥法子。既不至于在深山里迷路,也能避开官道的正对面,遇到突发状况还能提前有个准备。” “行,那就这么办。”林猛也拍了板,“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商量定了细则,众人心里有了底,便不再拖泥带水,开始麻利地打包行囊,准备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南下之路。 好在,他们最大的优势是,不需要带太多辎重。 林渊现在的“系统”额度已经涨到了69.8元。 虽然靠这几十块钱的外卖养活十来口子人想顿顿吃好那是做梦,但是想要吃饱,绝非难事。 而且最关键的油、盐、糖分,它都能够全方位补充。 这也是他最大的优势。 就如同坐飞机出去玩一样,最烦的就是那个包裹,不得找地方放起来,天天拖着跑,那真的太麻烦了。 定下计策后,一行人迅速打包行囊,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废窑,踏上了这条注定崎岖坎坷的南下之路。 …… 现实的毒打,来得比林渊预想的还要快。 出发前,林二爷和赵三爷还幻想着能花点钱,舒舒服服地骑着马赶路。 可到了编队的时候才发现,前后的哨探分去了四匹马,剩下的三匹马,背上全绑满了铁锅、帐篷、草料和那些绝对不能见光的盔甲。 马都累得直喘粗气,哪还有人骑的份? 没办法,全得靠两条腿走。 那七个幸存下来的小少爷(冬天里没熬住,病死了两个),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化冻后满是烂泥的荒地里,没走半天,脚底全是血泡。 一路走一路哭,但林渊根本不惯着,谁敢掉队,迎面就是刀鞘的狠抽。 他们是逃命,不是去旅游。 就这么磨磨蹭蹭走了四天,他们遇到了第一道难关。 前方探路的林大急匆匆地折返回来:“小哥,前面没路了。官道被截死,前面有个大关口!” 林渊跟着林大摸上一个山包,往前一探,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古代修筑工事的缺德。 这关口根本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孤零零立在平地上的收费站,而是依水而建。 官道顺着一条水流湍急的春汛大河延伸,到了最狭窄的河湾处,一座巨大的木制营寨死死卡住了咽喉。 寨门前不仅有三层削尖了原木做成的拒马,两侧的箭塔上还能清晰地看到披甲的弓箭手在来回巡逻。 底下查验通关的不仅是几个兵丁,而是整整一队持枪的官军。 想强闯?那得要正规部队。 “绕!”林渊当机立断。 这一绕,就让人领教了古代出行的不容易。 为了避开关口,他们只能顺着河岸往上游走。 到处是灌木、荆棘和没过膝盖的烂泥。 为了找一处水流平缓、能让马匹蹚过去的浅滩,他们整整多走了两天冤枉路。 等终于牵着马、互相用绳子绑着蹚过那冰冷刺骨的河水时,所有人冻得嘴唇发紫。 过了河,为了找回官道的方向,他们又在对岸的树林里迷失了半天方向,直到傍晚才勉强绕过了这第一个关隘。 夜幕降临,林渊在背风的坡地生起火,开始拿出在系统里点的餐食,这也是这群人每天最大的指望。 尤其是那两个老爷,以及跟着他们吃了一冬天苦的乡勇们,对他们来说,这可就是人间美味。 【今天第几章来着?第四章是吧?反正五章打底,我会多写一点。因为我节奏比较慢,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我更的多,就直接对冲了。合理吧?】 第111章 土匪窝(第五更) 第111章土匪窝(第五更) 就这样,在泥泞与残雪交替的荒野里,一行人如同野人一样熬过了一个多月。 时间来到四月,林渊眼前的面板额度,终于涨到了79.8元。 但这多出来的十块钱,根本抹不平这一个多月赶路带来的心酸与绝望。 路上,又死了一个小少爷。 起因微不足道:脚底磨破了一个水泡,连着走了几天烂泥路,伤口感染发炎。 若是放在后世,哪怕是用碘伏擦一擦、吃两粒阿莫西林就能解决的小事。 但在古代的荒野里,这就是索命的无常。 那孩子先是发高烧,整条腿肿得不行,第三天夜里便在痛苦的抽搐中咽了气。 不仅死了人,他们还折了一匹马。 在强渡一条半化冻的野河时,水流暗处有个极深的旋涡。 一匹驮着辎重的战马一脚踩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湍急的冰水直接吞没,连带着上面的铁锅和两副极其珍贵的甲胄也沉了底。 直到此刻,林渊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行路难”。 这也算他们幸运了,还没有遇到什么毒蛇,不然一口一个。 这天下午,一行人正沿着一条避开关隘的山间偏道艰难跋涉。 前头探路的林猛突然快步折了回来,猫着腰对着林渊打了个手势。 “小哥,前面半山腰有烟,看样子有人生火扎营。”林猛压低声音禀报。 林渊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树林。 他们原本是为了避开官道上的查验,才特意折进这偏僻小道里的,一路上荒无人烟,眼下突然冒出烟火,由不得人不警惕。 “走,摸过去看看情况。”林渊当机立断。 他回头看了看队伍后头早已累得不行的林二爷、赵三爷,以及那几个脚底打泡的小少爷,叮嘱道:“林铁,你带两个人留在这儿看住马匹和老爷少爷们。林猛,你们几个跟着我往前走。” 安排好后方,林渊带着林猛等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顺着杂草丛生的小道摸了上去。 绕过一片陡峭的土坡,半山腰上的情形落入了眼底。 那儿盖着一座简陋的木扎围寨,入口处还支着两架粗糙的拒马。 几人在草丛里屏息潜伏了莫约半个时辰,山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五名手持乱七八糟杂兵利刃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押着十几个流民往前走。 那十几个流民有男有女,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 “吱呀”一声,山腰寨子的小门被推开,里面走出来几个打扮邋遢的壮汉,手里握着朴刀和铁叉,冷笑着将那十几名流民赶进了寨子里。 林渊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头已有数。 这帮人衣冠不整,兵器杂乱,绝不是什么官军,八成是盘踞在这山里的土匪路霸。 没过多久,那送流民进寨的三五个人便交接完了差事,骂骂咧咧地溜达着出了寨门,顺着偏道往山下走。 林渊转过头,盘算了一下己方的战力。 他这边跟上来连他一起有八个人,其中五个人身着甲胄。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正规军。但是在林猛的调教之下,基础的战斗力,林渊是领教过的。 他依然记得那一次在那个洞里面,林铁、林猛几人的战斗力。 而对面走过来的土匪只有五个人,手上拿的武器,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的,甚至还有一个人拿的是镰刀。 想到这里,林渊和林猛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土匪窝(第五更)(第2/2页) 林猛看着林渊,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心领神会,借着树林的掩护,绕到了那五名土匪归途的必经之处。 那五名土匪正一边抱怨着年景,一边往下走,根本一点没有防备。 只见咻的一声,一支箭突然从林中射出,瞬间射到一人。 随后“呼啦!”一声。 林猛带头呼啸而出,几名身穿铁甲、手握利刃的汉子犹如凶煞一般从斜刺里杀了出来,瞬间将这几人团团围住。 那几个土匪定睛一看,只见面前这几人身形彪悍,身上穿着甲胄,眼神如狼似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在他们眼里,这等装束,分明是官府下山剿匪的精锐!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剩下的四个人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敢起,“当啷”几声将手里的破铜烂铁扔了一地,结结实实地跪在烂泥里砰砰叩头。 而那个中箭倒地的,则躺在地上不断呻吟。 旁边的林铁上前,给了他一个痛快。 随后林猛一把抽出一柄短刀,直接压在领头那土匪的脖子上:“我问什么,你说什么。要是敢说瞎说一句,脑袋搬家。” 刀锋割破皮肤,渗出一丝血痕,那领头的土匪吓得直哆嗦,就差尿裤子了,瞬间把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刚才那个半山腰的小寨子,不过是他们的大本营设在山外的一个前哨站。 他们这伙人,是盘踞在深山大寨里的一窝土匪,大寨里足有七八十号人,常年靠人口买卖和劫掠生息。 “军爷……小的们也就是讨口饭吃啊!”那土匪打着抖交代,“上头大当家的说了,抓来的女人……留着给寨里的兄弟用;男的……男的听话就留着在后山开荒种地当奴隶。要是不听话的……就卖给山外的牙行。” 一旁听着的林渊听到开荒种地,眼睛一亮。 这一个多月的赶路,好家伙,给他折腾得够呛。 这古代的荒山野岭,根本就不是人走的路! 荆棘密布,野兽横生,都是小事。最关键还他妈容易迷路。 一绕,可能在里面绕个半天、一天走不出来都很正常。 这还有各种沼泽等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危险。 可以说一路上他们能活下来都是老天保佑了。 再走下去,一定会减员,说不定死的就是他林渊自己。 况且从一开始林渊想的和那两个老爷就完全不一样。 他只需要有一个地方能够安稳地种田就行。 毕竟林渊手里握着土豆种子,这玩意儿产量惊人,后世都能够亩产万斤。 哪怕在这个时代打个折扣,亩产千斤想必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久以来,林渊可是想清楚了,只要在这个乱世有了粮,那他就是爹,那他就是神。 就如同他现在的身边这群人,哪个看他不是看神一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林渊眉头又深深皱了起来。 听这土匪说,那后山大寨里有七八十号人,且据寨坚守,占尽地形优势。 而自己手头满打满算也就十个战力,哪怕人人穿甲,硬冲那等山寨也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强攻肯定是不行的。 林渊回过神来,吩咐三个乡勇把这四个土匪绑得结结实实、塞住嘴拖进深灌木丛里看管起来,随后招手将林猛几人叫到了跟前。 论打仗,林渊真不在行,还得请教林猛。 【马上还有啊,今天我会多写一点,写到个一两点钟吧,争取再写个10张8张。】 第112章 不走了 第112章不走了 林渊把林猛几个人叫到了背风的土坡后头。 “这路没法走了。”林渊开门见山,“再往下走,一旦迷路或者遇上倒春寒,咱们全得死在泥地里。既然这帮土匪能在山上聚起百八十号人,咱们手里有兵、有甲、有马,凭什么不能占山为王?不如把这寨子抢下来,咱们自己当家。”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林猛闻言缓缓摇头。 “小哥,这事你想得简单了。”林猛伸出手往半山腰的方向指了指,“这伙人能拉起这么大的规模,还在山下设了前哨后哨,这寨子主事的绝对在行伍里待过,懂排兵布阵。再者,土匪建寨,选的都是深山老林里险恶的要塞,为的就是防备官兵围剿,出了名的易守难攻。” 林猛顿了顿,语气沉重:“之前咱们能杀那几个土匪,是因为他们人少落单,又没防备。可真要硬冲山门,就咱们这十来个人,根本不可能。” 林渊冷静下来。 确实,他有些想当然了。 能在这种兵荒马乱的荒山野岭里聚集百八十号人吃喝拉撒,这土匪头子必然有几分真本事。 “那眼下该怎么办?”林渊看着林猛,“继续往前走肯定是死路。眼下已经开春,你们可曾记得,我手里还有仙种?” 听到这话,几个汉子眼神一凛。 前几个月林渊确实说过,他手上有仙人赐下的种子,亩产可达千斤。 若是在以前,他们全当笑话听。 可这几个月,林渊每天凭空变出那些救命的热食和荤腥,现在就算林渊指着地上一摊屎说是金子,他们也深信不疑。 林猛一咬牙说道:“小哥,若真有此仙种,咱们就不去受那颠沛流离的苦了!咱们寻个州府都不管的两界交接地带,自己安营扎寨,自己开荒!反正你手里有吃的,大不了前期的日子过得苦一些。只要把这仙种种下去,真能亩产千斤,只要能熬过第一年头,咱们绝对能站稳脚跟!” 林渊暗自点头。 林猛的话,连同刚才土匪交代的信息,突然给他脑子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土匪能抓流民上山开荒,他为什么不能? 之前每天只有十几块钱的额度,养活身边这十几口人都勉强,自然聚不起队伍。 可现在他的额度涨到了79.8元。 这笔钱如果全部用来买米饭,能买多少? 只要熬过了前期种植的几个月,那么他手上就有了食物,有了食物就能聚拢更多的人为他干活。 “这法子行。”林渊应允下来,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如今兵荒马乱,想寻一块没人管、又能种地的荒野险地,谈何容易?” “问那几个土匪。”林猛大拇指往后一指,“他们常年在这带当响马,哪座山头险峻,哪条沟渠有水,他们比当地的里正都清楚。” 几人商定,转身重新钻进了那片灌木丛。 四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土匪,一看到这几个满脸煞气的“军爷”提着刀走回来,吓得浑身直哆嗦。 “军爷!军爷!”几个人扑通跪倒在烂泥里,疯狂磕头,“小的们把知道的全说了!求军爷开恩,放条活路啊!” 林渊眉头一皱,抬脚踩住那人的肩膀,冷冷打断:“闭嘴。我有话问你们,没问的少废话。” 那土匪被踩得半身剧痛,一口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连连点头。 林渊扫了地上的几人一眼,压低声音问道:“这方圆五十里,都有哪些村镇?是个什么情况?哪几家地主老财占着好地?” 几个土匪吞了口唾沫,为了活命,七嘴八舌地交了底。 山下往东十几里有个三河镇,周遭零星散落着七八个村子,加起来约莫几百户。 镇子上的好田都在徐、钱几个乡绅手里。 “你们平日不下山劫他们?”林渊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劫不得……”一个土匪咽着酸水答道,“大当家的跟县衙的差役、镇上的牙行都有交情。我们抓了流民,全是经牙行的手卖出去。县里要银子,牙行要人,我们大当家拿粮食,早都通好气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不走了(第2/2页) 林渊听完,眼神沉了下来。 这里面的水,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官府、乡绅牙行、土匪,早已勾结成了一条密不透风的黑产链。 这百八十号人的大寨,说白了就是给上头干脏活的黑手套。 “既然如此,这寨子就没人管?” “没人管。”那土匪摇摇头,“这山道险得要命,官兵根本攻不上来。早几年县里也做样子剿过两回,死伤了几十号人,最后连寨门都没摸着就撤了。况且我们大当家懂规矩,从不碰官府的税粮,老爷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渊暗自思忖,这土匪头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心思一转,林渊盯着泥地上的几人继续问道:“既然你们把这附近摸得透,我问你们,周边有没有什么地方,官府不管、外人不去,但地势平缓,适合安营扎寨、开荒种地的?” 几个土匪面面相觑,眼里尽是茫然,纷纷摇头。 这种两全其美的地方,要是有,早就被乡绅们圈走占田了。 就在这时,最左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土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满是泥污的脸,直勾勾看着林渊:“军爷,如果我说了,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林渊扯了扯嘴角,笑得毫无温度:“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土匪干咽了一口,咬着牙道:“我知道落在军爷手里,大概率是活不成了。但我家里还有老小,我也是实在活不下去,才被迫上的山。我确实知道一处地方,完全符合军爷的要求。” “那是后山深处的一个洼谷,两面环崖,里面有活水有平地。就是因为常年有野猪熊瞎子出没,加上入口被乱石荆棘封死了,连当地的猎户都不去。只要军爷发个毒誓,带上自己的爹娘和妻儿老小发誓,事成之后留我一命,小人这就带军爷去。” 古人重誓,尤其是拿高堂妻儿立咒,可信度极高,当然,也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渊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举起三根手指,面不改色地发下了一个恶毒的重誓,断子绝孙、父母横死,字字见血,听得旁边林猛几人都一愣一愣的。 那土匪听完,绷紧的神色好了一点,他真的信了。 林渊眼帘微垂,冲林猛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下巴。 “哧——” 林铁等人手起刀落,另外三个还在发愣的土匪瞬间被割断了喉管。 鲜血喷溅在枯草上,三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捂着脖子在烂泥里抽搐毙命。 那活下来的土匪看着近在咫尺的尸体,吓得浑身颤抖。 “走吧。”林渊在草叶上蹭了蹭刀背上的血迹。 那人撑着地,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看了一眼天色,结巴道:“军……军爷,眼下马上入夜了。去那山谷的野路极其难走,夜里摸黑容易摔进深沟里。可否……等过这一晚?” 林渊看了一眼昏暗的林子,开口道:“不急这一晚。” 为了稳妥,林渊立刻打发林铁顺着原路摸回去,通知林二爷和赵家那帮少爷挪动地方。 他们在这审人耽搁了不少时间,万一半山腰前哨有按时换防的规矩,见这几个人迟迟不归,土匪肯定会派人下山搜山。 众人连夜往反方向撤出了十几里地,找了一处极为背风的洼地重新扎营。 这一夜,林渊特意安排了人轮班盯着那个带路的土匪,刀始终没有离手,只要这土匪敢有半点异动,直接就地格杀。 荒野的冷风吹了一夜,好在有惊无险,土匪寨子那边并没有人寻过来。 【整理了一下大纲,研究了半天土匪寨,发现打不下来,不能强行编剧情。又研究了半天的地形,不好意思啊,这章来的有点晚。】 第113章 风水宝地 第113章风水宝地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被那名土匪领着,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深山老林。 这路根本不能叫路,全是些在荆棘和野藤中硬挤出来的缝隙。 带路的土匪手脚并用,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着。 林猛跟在后头,手里反握着短刀,每走一段便在粗壮的树干上隐蔽地刻下一道印记,生怕在这老林子里迷了方向。 林渊跟在土匪身后,看着这人在毫无方向感的密林里左拐右绕,越走越熟练,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找得到这种路?” 那土匪不敢回头,一边扒拉着带刺的藤蔓一边佝偻着身子答:“回军爷,小人家里祖上几代都是猎户。这片林子的兽道,打小就走熟了。” 林渊点了点头,恍然了。 若不是靠着这等常年钻林子的老本行,普通老百姓哪怕逃难,也断然摸不进这种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深山老林。 又足足跋涉了两个多时辰,前方的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林渊站在左侧一处陡峭的山脊上,迎着山风,低头俯瞰。 这地方,确实绝了。 这是一条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狭长山谷。 谷口极窄,两侧全是刀削斧劈般的灰白石壁,最窄的地方如同“一线天”,将将只能容一辆马车或者三两人并排挤过去。 这种地形,只要在谷口垒一道石墙,架上两张弓,外面就是来一百个人也别想轻易攻进来。 顺着谷口往里看,地势如同一个大葫芦,慢慢宽敞开来。 谷底没有大树,一条清澈见底的细小溪流,从北边的石头缝里挤出来,顺着地势一路往南流淌。 水势不大,但看着极为绵长清冽,足够满足几十口人畜的饮水,甚至能在两旁慢慢开沟引水浇地。 之所以这地方一直没有农户或者地主来占,是因为谷底根本没有成片的黑土良田。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乱石、灰白色的碎土、枯黄的荒草和一人多高的荆棘。 两边的山坡更陡,全裸露着贫瘠的岩石。 这种地,连最壮的老牛都拉不动犁,会被石头生生卡断犁头。 想要在这里种地,只能靠人拿着锄头和簸箕,一点点把石头刨出来,把碎土筛出去,全是用血汗换口粮的苦力活。 “小哥……”一旁的林铁探着身子往下看,眉头皱了起来,“这地方藏身是真严实,可这底下石头也太多了。薄土混着碎石,凭咱们这几双手,想要硬生生刨出一片能下种的良田,太难了。” 林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谷底。 他毕竟是农村出身,对土豆的生长习性还是很清楚的。 那东西贱得很,根本不挑地,只要不是纯沙子,有点碎土有点水,哪怕是石头缝里也能生根发芽、结出拳头大的果实。 眼前这片乱石谷,在别人眼里是荒地,在他眼里,恰恰是最完美的藏身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风水宝地(第2/2页) “无妨。”林渊收回目光,声音沉稳,“仙种不挑地界,只要种进土里,就能活。” 林猛听了,喉结滚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小哥,那这仙种……种下去几月能熟?” “三到四个月,方可破土丰收。”林渊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个汉子,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意已决,此处有水有险,正是咱们安营扎寨的绝佳之地。不走了,就在这。” 众人闻言,纷纷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这几个月一路走来,林渊每天变着法地给他们做出各种各样的食物。 再加上林渊中专的学历,和那洞里几个月教他们识文断字,虽然不是这大雍朝的文字。 这帮人早就把林渊当成了主心骨。 而林渊自己,也开始慢慢习惯了这种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定下山谷后,林渊侧过头,和一旁的林猛对视了一眼。 众人顺着来时的路,折返回了临时安置林二爷、赵三爷等一众老小的地方。 营地里,几个小少爷正冻得瑟瑟发抖,两位老爷也是满脸愁容。 见林渊等人回来,林猛突然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掐住了那个土匪的后脖颈,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拖着他大步走进了旁边那片茂密的冷杉林。 几番挣扎后,林子里传来“噗嗤”一声,随后便是躯体砸在烂泥上的声音。 那带路的土匪,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这吃人的乱世,仁慈就是催命符。 一个熟悉周围地形、知道他们藏身之地的土匪,一旦放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总不至于拿自己所谓的道德去赌对方的底线吧? 至于昨晚发下的那个“断子绝孙、祸及高堂妻儿”的恶毒重誓,对于一个孤身跨越时空、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父母妻儿的现代穿越者来说,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林渊站在营地边上,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围坐在枯火堆旁、手无缚鸡之力的林二爷和赵三爷,以及那几个细皮嫩肉、走两步路都要喘气的世家少爷身上。 那乱石谷里遍地是荆棘和石头,接下来的开荒、砸石、翻土,全是重体力活。 这帮连烂泥地都走不明白的老爷少爷们,在那山谷里,非但帮不上半点忙,反而是一群纯粹浪费系统额度和口粮的累赘。 林渊眼神深邃,陷入了沉思。 他在盘算,该怎么安置或者“处理”这帮人。 不多时,林猛提着带血的刀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在野草上随意蹭了蹭刀刃,顺着林渊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那群缩成一团的赵林两家人身上。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猛人似乎也看穿了林渊的心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相当于是第七章,这几章写的都不算在今天的一万字之内啊。主要都是原创剧情,还是比较有难度的。】 第114章 白石谷(第八更) 第114章白石谷(第八更) 林渊看着林猛在枯草上漫不经心地蹭掉刀刃上的血迹,目光顺势投向了营地另一头。 那群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少爷们,在寒风里缩成一堆。 杀不杀? 林渊心里一直在翻腾。 平心而论,他和这两家人算不上什么血海深仇。 就算当初没被他们连累,裴青一样不会放过自己,亡命天涯是早晚的事。“被连累”,其实只不过是他一路上找的借口罢了。 可眼下,若是把这帮人踢出去任他们自生自灭,无异于让他们送死。 而在死之前,为了换口饭吃或者谋求庇护,这帮人绝对会把他能变出食物的“仙法”抖落得一干二净。 在这种世道上,这个秘密要是让别人知道,如果真的还信了,那么林渊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跟林子里那个死掉的土匪一样,一刀抹了,干脆利落。 但林猛、林铁这几个核心骨干,毕竟曾是赵、林两家养的护卫。 林渊虽然有把握现在就算他下令宰了这些老弱病残,林猛几人也绝对会照做,不敢有二心。 可事要是真做得这么绝,下面的人心里难保不会有些想法。 杀这些土匪流寇,他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毕竟这些人手上沾着人命,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这赵林两家的老爷们,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绝对称不上作恶多端。 最多算欺行霸市。但拿放大镜看,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是百分百的圣人。 主要就是这如同带兵打仗一样,如果纵容手下的人去烧杀抢掠,那么军纪涣散管不住是迟早的事。 这也是林渊一路上在考虑的问题,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想到这里,林渊招了招手,把当初在山洞里最早聚拢起来的七个人叫到了跟前。 陈二郎、林铁、林猛,以及最早跟进队伍的那三个乡勇。 “眼下必须定个章程。”林渊压低了声音,把话彻底挑明,“放他们走,变数太大,我们的底细肯定保不住。带上他们,就他们那副身子骨,进了山谷也干不了重活。可要是直接把他们全宰了,又显得我这人无情无义,做事没有底线。” 寒风穿过营地,七个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在刀尖上打滚的人,理智上都知道杀了最干净。 可就像林渊说的那样,若真下了死手,他们这帮人心里也确实会有些想法。 眼下林欢把话挑明了,反而让大家觉得放心不少,至少做什么事情放在明面,而不会背后捅刀子。 林渊知道,这支十来个人的队伍,大半是林猛操练出来的,也都唯林猛马首是瞻。他抬起头,把目光盯在林猛脸上:“林猛,这事你怎么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猛粗糙的手指抠着刀柄,视线在林渊和远处的林二爷等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白石谷(第八更)(第2/2页) 半晌,他狠狠一咬牙:“放他们走,肯定不行,小哥,不如我去跟他们谈。想活命,就得干活!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这一路上要不是咱们护着,他们活不到这里,于情于理,咱们都够意思了!” 林渊看着他,缓缓点头。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开荒这活儿碎得很,哪怕是那些半大的小少爷,拿个破筐去谷底捡捡碎石头总是能干的。 只要肯干活,那就还有利用价值。 若是到了这步田地还想端着世家老爷的架子,那就怪不得别人心狠了。 林猛得了准信,提着刀转身朝那堆人走去。 林渊隔着十几步远,没有凑过去。 只见林二爷和赵三爷起初面色大变,身子直哆嗦,似乎有些不忿,随后脸色一阵阴晴不定,最后像是彻底认了命一样,颓然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林猛大步走回来,闷声说了一句:“答应了。” 至于林猛过去到底说了什么,林渊不想管,也不想问,只是大手一挥:“收拾东西,进谷!” …… 大半天后,一行人终于穿过有些狭窄的谷口,真正站在了这片被乱石和荆棘覆盖的山谷里。 (白石谷地形图) 冷风顺着山涧吹过,林铁等人看着满地的杂乱、灰白的碎石和贫瘠的泥土,面露愁容。 可站在前头的林渊,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前世也就是个中专学历,学的是土木工程。 你要让他在这古代因地制宜搞什么大桥大坝、建个宫殿,那纯属胡扯。 可他对这些最基础的泥土石料,简直太熟悉了。 自然没有什么其他原因,进过工地的应该都知道,第一个事情就是打灰。 更何况他在工地还当过小工,对建筑材料这方面还是懂得一点的。 那死去的土匪说这里叫“白石谷”,是因为两边山壁和谷底散落着大量的灰白色石头。 别人只当这是碍事的烂石头,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漫山遍野的高品位石灰石! 有了石灰石,只要搭个土窑一烧,就是源源不断的生石灰。 这东西能防潮、能消毒除虫,和上泥沙土就是最坚固的三合土,拿来盖房子、砌围墙甚至做防御工事,都是绝佳的材料。 在这要命的大雍朝熬了这么久,吃了数不清的苦,林渊站在满地的乱石堆里,伸手摸着一块冰凉的白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头一次觉得,老天爷终于睁了眼,总算是让他觉得顺心了一回。 【这个就是第8章,对吧?反正今天有多少写多少,醒来之后还是有5张保底的。我确实知道节奏慢了一点,但是为了合理没办法。】 第115章 催芽沤肥(第九更) 第115章催芽沤肥(第九更) 进谷后的第一件事,林渊先让人把那六匹战马安顿好。 这几匹马是他们眼下最值钱的家当。 马被统一拴在溪流下游水草稍微丰茂些的背风处,由专人每天割草伺候着。 安顿好营地,林渊找了块干燥的岩石,借着背篓的掩护唤出系统。 为了防着同一家店的货不好或是种子有缺陷,他特意换了好几家不同的生鲜超市,把七十几块钱的额度拆开,点了一大箩筐带着泥的生土豆、几袋子干玉米粒,外加一堆红薯。 这就是他打算用来扎根的“开荒三件套”。 眼下正值开春,气候回暖,正是下种的好时候。 但土豆不能直接埋,得先催芽。 林渊幸亏是农村出身的乡巴佬,若是换个城里长大的城巴佬,看着这些圆溜溜的泥疙瘩,估计直接埋在土里面拉倒。 林渊直接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数个塑料袋,把土豆一个个平铺开,放在阴凉通风但又不会被雨淋到的地方。 至于红薯,则让人半埋在溪水边稍微湿润的沙土里,等着它抽藤。 林猛等人围在一旁,看着地上这些灰头土脸、长相怪异的泥疙瘩,眼里全是疑惑。 这年头,谁也没见过土豆和红薯。 可也正因为没见过,再配上林渊那凭空取物的手段,众人反而越发深信不疑,这就是货真价实的“仙种”。 虽然躲进了深山老林,但为了保命,林渊的规矩还是非常严格。 每天白天,必须分出两个人爬上两侧最高的山脊轮流放风。 到了晚上,所有人的刀剑武器必须统一收缴,由林猛和林铁这几个绝对心腹压在身底下睡觉。 防外患,更要防内乱。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枯燥且要命的苦力活。 开荒的位置选在距离小溪十几丈外的一片缓坡上。 离水太近怕潮气沤烂了根,太远又不好挑水。 一开始,林二爷、赵三爷和那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干了一会活,叫累叫苦,甚至装病偷懒,死活不肯下地。 林渊什么都没说,只是直接断了他们的饭。 这帮人平时在府里娇生惯养,饿了一顿就受不了了。 第二天都不用林渊去问,他们一个一个吭哧吭哧地开始干活。 也不累了,也不头疼了。 瞬间什么都好了。 看着这帮人,林渊觉得,就是他妈的贱。 清理碎石、翻开硬土,非常消耗体力。 要不是林渊每天用系统点来重油重盐的食物给大伙补充热量,就凭这些流亡之人的身子骨,早受不了了。 在等土豆发芽的这段时间里,林渊也没闲着。 他指挥林铁等人去山壁上敲下大块的白石灰岩,堆起简易的土窑,用山里的枯木日夜不停地烧。 几天后,石头烧酥了。 林渊让人往上头泼水,水一激,石头瞬间沸腾冒出刺鼻的白烟,化成了一滩滚烫的熟石灰。 这一手“点石成灰”的本事,又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渊按着脑子里的土木常识,把熟石灰、溪边的黄泥和筛过的沙子混在一起,加水和泥,捣鼓简化版的“三合土”。 前几次并不顺利,不是干了以后开裂,就是一脚踩上去就碎。 后来他发现是黄泥比例不对,而且没用木夯砸实。 反复试了四五次,终于在崖壁下面,借着一块天然凹陷的岩石,用三合土垒起了一圈半人高的坚固矮墙,上头搭着粗木和茅草,弄出了几个像模像样的避风棚子。 一晃眼,十来天过去了。 铺在干草上的土豆,表皮已经起皱,原本凹陷的芽眼处,冒出了紫白色的小短芽。 沙地里的红薯也长出了紫红色的嫩须。 终于能下种了。 林渊拔出短刀,亲手教众人切土豆。 一个大土豆切成三四块,保证每块上都带着一个芽眼。 切完之后不能直接种,地里湿气重容易烂,他让人从火堆里掏出草木灰,把土豆的切口均匀地蘸上一层灰用来杀菌封口。 众人学着林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些“仙种”,在清理出来的碎石地里刨出一个个浅坑,将土豆块埋进去,再仔细地覆上一层薄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催芽沤肥(第九更)(第2/2页) 至于玉米粒,则是直接点种在那些边角稍微贫瘠的碎土里。 十来天的功夫,这片原本安静的乱石谷,生生被他们理出了一片干净的坡地和一排粗糙的庇护所。 林渊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站在刚搭好的窝棚前,看着那片刚翻过土的坡地。每天清晨,他都会习惯性地去地头蹲一会,看看那些埋下土豆的土包。 虽然离真正扎根破土还有些日子,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踏踏实实地踩下去了。 这天晌午,林渊提着一把磨卷了刃的柴刀,把林二爷和赵三爷带到了山谷下风口的一处坳角。 刚一靠近,一股刺鼻的骚臭味便顺着山风扑面而来。 林二爷和赵三爷捂住口鼻,眉头紧皱,连连往后退。 这里是林渊亲自圈出来的定点茅厕,挖了两个齐腰深的土坑,里面不但有人的,还有那几匹马的。 “以后,谷里所有人拉屎撒尿,全得上这儿来。”林渊指着土坑,看着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老爷,面无表情地吩咐,“你们俩别的重活干不了,以后这沤肥的差事,就归你们了。” 林二爷一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小哥,这……这等污秽之物……” “污秽?”林渊冷笑一声,“没有这污秽之物,那仙种就算能发芽,结出来的果子也只有核桃大。” 林渊前世在农村长大,从小跟在父母屁股后面下地,自然知道种庄稼的门道。 现代农业能靠化肥催出高产,但在这种连铁器都稀缺的古代,唯一的肥料来源就是人畜的粪便。 土豆虽然命贱、不挑地,但如果不施肥,产量绝对会断崖式下跌。 在这深山老林里,每一口粮食都是命,容不得半点浪费。 但他更清楚,这玩意儿不能直接往地里泼。 生粪下地,发酵时会发热,会把庄稼的根活生生烧死。而且里面全是寄生虫和虫卵,不处理干净,一场虫害就会导致绝收。 林渊没理会两人的干呕,自顾自地讲着规矩,“这叫沤肥。你们得把它沤熟了,才能下地。” “坑底我已经让人垫了一层干草和碎土。”林渊拿起一根木棍,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三堆东西,干枯的野草、火堆里掏出来的草木灰,以及前几天刚烧出来、已经散了热的熟石灰粉。 “每天等坑里积了一层,你们就往里头撒一层干草。草能吸水,不让粪水到处流。”林渊皱着眉头回忆着小时候看大人沤粪的步骤,继续交代,“然后,撒一层草木灰。这东西能壮根。” 说到这,林渊顿了顿,踢了一脚旁边装石灰的破木筐:“最关键的是这个。粪坑里容易生蛆、生虫。你们撒完草木灰,再稍微撒薄薄一层石灰。记住了,只能撒薄薄一层。”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说过,石灰杀虫消毒最厉害,但如果掺得太多,粪里的“肥劲儿”就挥发跑了。 他自然不懂什么是氨气挥发,只知道顺着老一辈的经验准没错。 “最后,盖上一层厚土,把坑彻底封死、压实。就这么一层夹一层,让它闷在里头。”林渊扔掉木棍,“只要封得严实,里头沤上个把月就会发高热,把虫卵全烧死。等挖出来不臭了,这肥才能用。” 说完,林渊转头看向两人:“听明白怎么干了吗?” 赵三爷捂着鼻子,看了看那恶臭的土坑,又看了看旁边用来装粪和拌土的破木桶,手抖得像筛糠:“这……这叫斯文扫地啊……” “在这山沟里,斯文不能当饭吃。”林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活就摆在这。谁干,谁晚上就有饭吃。不干,就去喝西北风。我林渊不养闲人。” 说罢,林渊走向高处,冷眼看着他们。 之所以没有走,自然是因为不放心他们能不能把这活干好。 这俩人虽然老实很多,但是重体力活他们确实不在行。毕竟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活适合他们。 两个曾经锦衣玉食的老爷在冷风中僵立了半晌,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们松开捂着鼻子的手,绝望地叹了口气,颤巍巍地挽起满是污垢的袖子,拿起了地上那把用来铲土的破木锹。 【今天第九章。然后明天我会配图,把这个白石谷的地图配出来,大家就能直观的感受了。】 第116章 出兵 第116章出兵 就在林渊于白石谷里带着人艰难求生时,远在京城的大雍朝堂,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熬过了漫长的寒冬,成平帝坐不住了。而厉兵秣马小半年的谢景温,同样也等不及了。 御书房内,谢景温立在案前,正在向成平帝禀报边关的军情。 “陛下,裴正如今据守青州城。匈奴大单于虽号称十万大军,实则围而不打,至今未有大举攻城的动作。”谢景温语气平缓,“但若长此以往,大军顿兵于外,朝廷的颜面何在?” 一直以来,大雍朝野上下并未真正将匈奴人视作心腹大患,多当成癣疥之疾。 成平帝放下手中的御笔,看向阶下:“谢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必须主动出击。”谢景温拱手道,“臣已派人探明,匈奴所谓十万之众,真正能征善战的王帐精锐,不过两万有余。臣恳请陛下准臣领兵,平定边患。” 成平帝闻言,眉头微皱:“眼下刚刚开春,国库并无余粮。自古以来,动兵多在秋收之后,哪有春日里打仗的道理?” 农耕为朝廷根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古人交战,皆避开春耕之时。 原因自然是,打仗不仅仅是出几万军队,后勤保障线都需要人往上去填。那么这些民夫、府兵等等,在春天的时候如果不耕种,那么秋天就会颗粒无收。 老天爷可不跟你开玩笑,可不跟你讲人情世故。 所以农耕民族打仗都是等到秋天有了粮食,有了粮草,不在农时才会动兵。 谢景温上前一步,回道:“正因如此,才可出其不意。去年深秋入冬之际,匈奴人敢违背常理,踩着大雪突袭雁门关。我朝为何不能在春季动兵?臣以为,当派快马轻骑,直奔关外。” 说着,谢景温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臣已拟好方略。以青州裴正为饵,拖住大单于主力。大军从幽州地界借道一路向北,随后折返,两面包抄,直取大单于中军。” 成平帝扫了一眼折子,面露难色:“方略可行,但朝廷抽不出这么多兵力。况且,粮草也不足。” “臣愿散尽谢氏家财,为陛下募两千精骑。”谢景温抬起头,“只需陛下从羽林卫中,再调拨五千骑兵随臣出征即可。” 听到这话,成平帝眼中多了一丝审视。 调五千骑兵,意味着要抽走他手里一半的骑兵家底。 成平帝之所以能稳坐皇位,号令天下,靠的就是手底下的羽林卫、神策营和飞龙使,满打满算五六万能征善战的禁军。这是他号令天下的本钱。 “就算加上青州城内裴正的兵马,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骑兵。”成平帝不露声色地说,“以五千对两万,如何能胜?” “陛下,只要您带头下旨,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岂敢袖手旁观?”谢景温早有对策,“到时各家东拼西凑,凑出一万多骑兵并非难事。匈奴人断然想不到,我军会在春季,以主力骑兵正面偷袭。” 成平帝沉默不语。 他心里很清楚,谢景温绝不是为了什么家国情怀。 谢家根基未稳,急需一场军功来稳固地位。 打退匈奴,收复河西走廊,那条连通异族的互市商道就落在了谢家手里,背后的走私暴利不可估量。 谢景温是想借此战,彻底跻身心腹重臣的行列,与裴家平起平坐。 不过,成平帝也有自己的打算。 登基以来,他一直想借一场对外的大胜来增加皇帝的威望,拿回更多朝堂上的话语权。 不然朝堂上,滚滚诸公天天在那,一口一个国力空虚,陛下不可妄动巴拉巴拉。 “户部可拨不出这许多粮草。”成平帝看着他。 “去年江南大熟。”谢景温回道,“臣愿带头捐出家产。届时陛下与臣里应外合,不怕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不出钱。” 成平帝没有立刻答应。 他觉得此事牵扯方方面面的利益,有些欠考虑。 谢景温看出皇帝的犹豫,适时添了一把火:“陛下,迟则生变。若此战能大胜,陛下必定威震海内,史书之上也当记下陛下的英明神武。若由着匈奴人在关内耀武扬威,我大雍的颜面何存?” 这句话戳中了成平帝的心思。他自诩励精图治,若连匈奴都平不了,何谈恢复祖上荣光? 权衡了片刻,成平帝缓缓点头:“明日早朝,谢卿把这份章程拿出来,我们在大殿上议。” 谢景温跪地叩首,行了大礼后退出御书房。 殿内,成平帝望着案上的堪舆图,盘算着天下的兵马钱粮。 殿外,走在宫道上的谢景温,也在谋划着谢家的权柄与未来的商道。 在这京城的红墙之内,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出兵(第2/2页)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 谢景温率先出班,将昨夜与皇帝商议的春季出兵方略当众奏明。话音刚落,朝堂上便起了杂音。 右相最先站了出来,连连摇头:“陛下,此时正值春耕,且国库空虚,实在不宜兴师动众。大单于十万大军陈兵关外,不如遣使议和,以缓边局。” 左相也出列附和,直言户部账面上根本调拨不出支撑大军开拔的钱粮。 大雍立国二百一十八年,皇权对地方的掌控力早已衰退。 这两位丞相背后,站着的正是那些手握江南财富的世家大族。只要他们捂紧钱袋子,这仗就打不成。 成平帝端坐龙椅,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谢景温见火候到了,当即转身面向百官,朗声道:“国难当头,臣愿散尽家财,并自募两千精骑,为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成平帝适时开口说道:“谢卿忠勇。朕也决意,从禁军羽林卫中抽调五千精骑随军出征。朕与谢卿已倾尽所有,诸位爱卿,难道要坐视外族踏破我大雍关隘?”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直接把百官架了起来。 左相和右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迅速盘算开来。 这番话冠冕堂皇。 但在左右二相这些世家掌权者的心里,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纯属空谈。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利益分配还没有摆到台面上。 谢家想拿一句家国大义就让他们出钱出力,绝无可能。 “陛下三思,若是在此时抽调民力,只怕民心不稳啊!”此刻百官中又有人出列劝阻。 谢景温早有准备,转身面向百官:“诸位多虑了。此战并非立刻大举征调。大可等百姓将春粮播种入土,再从幽州、并州、冀州这三个相邻州府,抽调人手运送粮草。大军一路北上,速战速决,定能在秋收前班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况且,匈奴人盘踞关外,常年袭扰,卡着咱们通往域外的脖子。若能一举荡平,彻底打通商路,不仅扬我朝国威,日后互市通商,国家自当更加繁荣昌盛。” “打通商路”、“繁荣昌盛”。 左右二相都是人精,立刻听懂了谢景温的递话。 只要世家肯支持出兵,打通后的北方商路和互市利益,大家都有份。 反之,如果让匈奴人继续堵在北边,世家手里的走私买卖不仅做不大,还要被胡人层层盘剥。 更关键的是,这次是皇帝和谢家带头,谢家为了跻身权力核心,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等于是在赌桌上梭哈了。 既然大头别人出了,世家只需凑些兵马,就能顺理成章地在战后的利益里分一杯羹,这笔买卖做得。 左相与右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瞬间缓和。 左相长叹一声,拱手道:“谢大人深谋远虑,既是为国纾难,江南各家自当体恤圣意,愿出兵出粮,助陛下一臂之力。” 有了左相定调,其余世家官员纷纷附和,生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分赃盛宴中落于人后。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进行了反复的拉锯与妥协,最终定下了章程。 兵力总计六万人:两万精骑,四万步卒。 统兵之权也做出了平衡。谢景温作为此战的首倡者和最大出资方,顺理成章担任三军统帅,并把控后勤补给。 而世家为了制衡谢家,推举了王家和吕家的将领出任副统领,共同执掌兵权。 谢景温为了借兵,也默认了这种安排。这是谢家谋划了一冬的险棋,开弓没有回头箭。 战术随之敲定:两万骑兵作为先锋,率先出境突袭;四万步卒及运粮辅兵从幽、并、冀三州抽调,随后压上,形成合围之势,意图将大单于的主力彻底绞杀在关外。与青州城内的裴正里应外合。 六万大军,兵部发往天下的平戎檄文上,赫然写着:集结精锐,号称大军三十万,浩浩荡荡向北开拔。 朝堂上的诸公弹冠相庆,似乎已经看到了战后的丰厚回报。 因为在他们看来,匈奴人就是一帮蛮子,还是帮国力非常弱的蛮子。 在他们的想象中,只要自己大军开拔,这帮匈奴人就会立刻跟之前一样退回关外。 说不定这仗都打不起来,而他们这些出兵出粮的,最后能分到的利润,绝对远超想象。 至于等播种后强行抽调壮丁,会导致夏日田地无人灌溉除草,以及幽、并、冀三州百姓将要面临的灭顶之灾,并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倒霉的,永远只是底层的庶民。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着急啊。】 第117章 层层摊派 第117章层层摊派 世间常有一句话:上面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 其实这句话就是放屁。 大雍朝堂上,衮衮诸公的计划确实“好得很”。 先让百姓把春粮播下,待到青苗入土,再从幽、并、冀三州抽调民夫运粮。 速战速决,秋收前结束战事。 到那时,老百姓该种地种地,还得对着皇家的恩典磕头谢恩。 但这套政令,一旦落到地方的州府县衙,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古代的政令下达,往往伴随着严酷的摊派指标。 朝廷号称三十万大军,实打实的六万战兵,背后需要庞大的后勤支撑。 喂马的草料、沿途的损耗、推车的劳力,全都得从地方上出。 层层加码的荒唐闹剧就此开场。 朝廷分摊给幽州的名额是五万民夫。 公文到了幽州刺史的案头,刺史心里盘算:若是只征五万,路上累死、病死、逃跑了不够数,上头怪罪下来,头上的乌纱帽便保不住。 为了万无一失,刺史大笔一挥,把指标提到了七万。 等这七万的指标摊派到各个太守、县令的手里,为了能在上官面前露脸,展现自己“办事得力”,底下的官员再次拔高名额。 最终,落到差役和里长头上的抓人指标,硬生生变成了十万甚至更多。 至于朝廷说的“播种之后再征调”? 地方官吏根本等不及。 真要等百姓种完地,万一期限紧迫交不出人怎么办? 对他们而言,上头的任务就是天,百姓地里有没有粮食、会不会饿死,那是秋天之后的事。 先把人抓在手里,完成摊派,才是眼下保住官帽的唯一法门。 媚上者,必定欺下,这是千古不易的官场铁律。 于是,相邻的三州大地,鸡飞狗跳。 衙役们拿着铁尺锁链,如狼似虎地扑进村落。 不管田里的沟渠有没有挖好,不管种子有没有下地,见着青壮劳力就锁。 谁敢反抗,先是口头教育,开口就是,你是不是不想为国家尽忠?你是不是不忠于皇帝陛下?如果还不服直接一顿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面对这种官府,百姓们早就麻木了,所以历来这些百姓看到当官的,双腿都发抖,原因就是因为这样。 权力一旦失控,不受任何控制,那么最后的结果就是,那群被压迫的人,将会迎来无尽的苦难。 所以去年冬天,大单于统领的匈奴军队打入青州腹地之后。 在大单于仁政爱民的政策下,匈奴骑兵不再烧杀抢掠,随后这帮老百姓带领着匈奴人反过来去抢那些地主老财。 一边抢,一边还拍手叫好。 当然你这在朝堂的滚滚诸公以及皇帝陛下眼里这些老百姓那就是卖国贼。 在天下的读书人面前,必定要给你扣上个帽子。 这和后世是一模一样的。比如,你没有250块钱吗?你是不是罕见?你屁股是不是歪的? 你怎么能够背叛大雍王朝呢?你是没有家国情怀吗? 帽子是一顶一顶扣下。可是这帮人从来都是站着讲话不嫌腰疼,等到自己遇到问题了,那么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就像买了妙妙汽车的这些朋友们,他们甚至都不能共情昨天的自己。 第一条视频可能是提车了,说别人硬黑妙妙品牌。然后一堆评论就说,我要快进看到他求助帖。 果然不出所料,最快的当天就开始求助,慢的也就是不过一个月。 好了,这帮人开始不叫了,他再也不会说什么,你们硬黑,你们什么屁股歪,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人嘛,没有感同身受。当这些苦难真的不发生他身上的时候,这些人自然键盘打得噼啪响。 所以历史从来都是循环往复,人类也似乎从未在历史里汲取到任何教训。 而这一切横征暴敛,最终导致了地方的乱象。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土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往牙行里面去卖人。 而这一切,深山老林里的林渊全然不知。 他正带着人,在白石谷里热火朝天地搞基建。 自从用石灰石烧出石灰,混合泥土沙石弄出了简易的“三合土”后,整个营地的建造速度有了质的飞跃。 十二个成年人,六个半大孩子,全都被林渊当成牲口使。 每天眼睛一睁就开始和泥、夯土、砍树,眼睛一闭到了晚上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搬石头。 辛苦是真辛苦,但日子也肉眼可见地有了起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层层摊派(第2/2页) 用三合土夯筑的半地下式木屋搭起来了,甚至还用多余的边角料垒了一个简陋的马厩,把那几匹马拴了进去。 伙食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山谷里的小溪没受过污染,虽然水不深,但只要用藤条编个简易的鱼篓沉下去,总能捞上来一些小指长的杂鱼、草虾,偶尔还能摸到几个河蚌。 这些东西若是白水煮,腥味极重。 但只要配上林渊的红油锅底,随便扔锅里一咕噜,那么便是美味的河鲜。 每天收工后,所有人抱着豁口的陶碗,喝着这锅大杂烩,觉得这就是神仙日子。 这段时间,林渊的拼好饭额度也稳步上涨,变成了89.8元/天。 夜深人静时,林渊看着系统面板,心里盘算着:只要他自己不作死,再苟上几年,每天几百块的额度,如果用来点拼好饭,能把他撑死。 更让他欣慰的是,地里的庄稼出苗了。 切成块的土豆从芽眼处顶出了紫红色的嫩芽;玉米种子破土而出,抽出了粗壮碧绿的叶片;红薯的藤蔓也开始沿着地面攀爬。 这可把赵老爷那群人看傻了眼。 他们是地主出身,自诩精通农事,虽然没实际下地干过活,但对于这些作物还是略有了解,在他们的认知里从未见过这等长势凶猛、形态怪异的作物。 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白石谷的这片平地根本算不上良田,地里面非常多的杂石、乱石。 土质虽然说不上差,但也绝对不算好。 由于缺乏铁质农具,人手又少,林渊根本没让他们深耕细作,只是把石头周围的土刨松,就把种子塞了进去。 本以为这种糊弄事的方法会绝收,没想到这“仙种”居然真的不挑地,硬生生从石缝的土壳里钻了出来,长得郁郁葱葱。 “东家说是仙种,还真就是仙种……”赵老爷蹲在地垄边,看着那粗壮的玉米苗,喃喃自语。 现在的他,已经被林渊彻底调教出来了。 每天除了种地,还会去远处的坑洞里“沤肥”。 虽然发酵的人畜粪便臭气熏天,但为了混口饭吃,这两个曾经锦衣玉食的老爷也只能捏着鼻子硬抗,只等肥料熟腐后往地里施撒。 不过,深山里的日子并非没有隐忧。 随着天气转暖,山谷周边的野兽开始活跃。 夜里经常能听到狼群的嚎叫,前天清晨,去溪边打水的林铁甚至在泥地上看到了老虎和黑熊的巨大爪印。 林渊立刻加强了戒备,夜里不再让人分散,全都集中在坚固的三合土屋子里,并在四周点起火堆,安排人轮班守夜。 他还带着几个人在营地外围挖了陷阱,下了几个套索。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一巴掌,野生动物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 缺乏专业猎人的气味掩盖手法和诱饵布置经验,那些陷阱连只野兔子都没套住。 看着空空如也的陷阱,林渊有些后悔。 早知道那晚就不该让那个当过猎户的土匪死得那么痛快。 若是留他一命戴罪立功,以他那身下套寻踪的本事,说不定还真能搞点野味吃吃。 毕竟在后来,这些东西大多数是牢底坐穿兽。 反正他林渊没吃过。 有机会他还真想尝尝。 入夜。 干完活的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有了生气的脸。 赵老爷搓了搓手,大着胆子问道:“小哥,咱们在这儿扎了根,总得给这地界起个响亮的名号吧?” 林渊拨弄着火堆,想起了那个死掉的土匪曾称呼这里为“白石谷”。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在夜色下犹如巨兽蛰伏的连绵山脉,突然心里一动。 “就叫虎头山吧。”林渊将手里的木棍扔进火堆,半开玩笑地说道,“以后,我就是这虎头山的大当家。” 此话一出,篝火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赵老爷等人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泛红。 回想这几个月的遭遇,从锦衣玉食的乡绅变成任人宰割的流民,再到如今被迫拿起木棍守夜、在山沟里刨食。 他们现在的身份,确实也变了。 不是流民,也不是良民,倒成了这深山老林里的土匪。 不过这帮土匪倒也没烧杀抢掠,而是乖乖种地。 这世道,确实滑稽得紧。 【我没有影射任何东西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单纯写书的。】 第118章 山中霸王(第五更) 第118章山中霸王(第五更) 日子一天天过去。 众人白日里闷头干活,过得极为紧实。 白石谷的样貌肉眼可见地变了,原本贫瘠的碎石地里,土豆、红薯和玉米的幼苗越窜越高,眼看着就要铺满一片绿意。 就在这节骨眼上,山里的真霸王找上了门。 它们敏锐地闻到了地下淀粉块茎散发的生涩甜味。 很多人对深山霸主的印象还停留在老虎、黑熊身上。 但在真正的荒野里,山中真正的大爹版本t0,是野猪。 很多人对猪的印象停留在粉红色,要不黑色,憨憨的只会嗷嗷直叫的形象。 殊不知,你野猪叔叔是地球online开服以来,陆地上的绝对霸主。 水里面的大爹,版本t0,2亿年从未改过基因的是你鳄鱼叔叔,而陆地上就是野猪叔叔了。 这帮野猪有多厉害呢? 首先是抗毒,皮糙肉厚,常年在松树上蹭松脂,再在泥里打滚,身上犹如披了一层天然的防弹复合装甲,普通的毒蛇遇上它们,几口就被当成辣条嚼了。 哪怕厉害一点的毒蛇咬上两口,你野猪叔叔自带血清,表示完全无所谓,感觉就像在挠痒。 其次就是它的消化系统,无论是什么食物,生的、熟的、腐烂的、有毒的,它能通通消化。可以这么说,10个阿三的胃比不上一只野猪。 你是不是觉得到这里就结束了?不不不不,才刚刚开始。 众所周知,猪的繁殖率有多么惊人,一胎能下十几二十个,那是正常情况。 关键它不但生的多,成活率还高。 而你野猪叔叔关键还有两根獠牙,冲刺起来的撞击力,老虎都不敢正面应接。再加上这玩意几乎没有什么痛觉系统。 以上这些只是它们众多优点当中的一部分而已。 在人类没有发明让它们急性酮中毒的现代科技之前,可以说拿这帮野猪几乎毫无办法。 昨夜,营地边缘突然窜进了一群不速之客。 守夜的人被吓了一跳,黑灯瞎火中,只看见无数道粗壮的黑影“唰唰”地往庄稼地里钻,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拱土声。 众人手里只有几把制式钢刀,视线受阻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贸然冲出去拼命,只能眼睁睁听着外面那群畜生在黑夜中发疯。 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赶到地头,全愣住了。 刚刚抽出长藤的红薯地被掀了个底朝天,三分之一的秧苗断成几截。 土豆地也是一片狼藉,只有离半地下木屋近一点的那小块地稍微幸免于难。那些被翻出来的残根断叶还能不能活,谁也说不准。 林渊看着毁了一地的“仙种”,脸色铁青。 这是他们在这深山里立足的根本。 众人围拢在残破的地垄边,沉默不语。 林猛蹲下身,伸手扒拉了一下地上的蹄印和新鲜翻出的泥土,抬头道:“小哥,是野猪。这帮畜生精得很,知道人白天动弹,偏偏晚上来。它们夜里能视物。” 林渊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皱眉问道:“这野猪是从哪跑下来的?” 林铁指了指不远处的陡崖峭壁:“小哥,大概率是从这山坡上跑下来的。” 林渊顺着看过去,心里一阵无语,因为入口处他们已经做了好几个拒马,理论上从入口是不可能进得来的。 而白石谷地形险要。周围不是乱石就是陡坡,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帮野猪从这陡坡上直接下来的。 这再一次刷新了林渊的认知。陡坡上不仅荆棘密布、乱石丛生,这个角度有的地方都快垂直了。不得不感叹,这野猪真牛逼。 “小哥,这东西记吃也记仇。”林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昨晚尝了甜头,今晚必定还会来。咱们要是不管,这点仙种恐怕连渣都剩不下。” 不管是不可能的,但是应该怎么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山中霸王(第五更)(第2/2页) 硬拼肯定是不行的。 林渊脑子里飞快盘算。 他以前在短视频里看过,发狂的野猪连粗钢筋焊成的铁笼都能撞弯。 营地里虽有五副甲胄,但这玩意防刀剑劈砍还行,遇上几百斤野猪的高速冲撞,钝器击打的力道会直接穿透甲胄。 只要挨实了一下,肋骨断裂、内脏出血,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古代,那就是十死无生。 林渊看了眼林猛和林铁。这是他手底下最有战斗力的核心班底,绝对不能拿去送死。 真到了必须有人填命的时候,那也是赵三爷和林二爷这两个老家伙,或者那几个小少爷去顶上。 “得做陷阱。”人群中有人提议。 林渊看了看脚下的地:“挖坑吗?” 旁边一汉子摇头道:“挖坑肯定不行,小哥。这底下全是大青石,根本挖不深。” 陈二郎在一旁挠了挠头:“小哥,那咱们依靠这些大石头,在地上搭个圈子成不?外面用粗木头卡住做拒马,里面竖上削尖的硬木桩子。” 林渊略一思索,觉得可行。 野猪力气再大,如果利用那些几千斤重、天然嵌在土里的大青石做依托,再加上粗木,完全能抗住撞击。 他瞥了一眼队伍现有的武备,对付这玩意,拳脚等同于送餐。唯一能远程的,只有那把缴获的匈奴软弓。 这玩意跟后世的复合弓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杀伤力极其有限,能不能破防两说,射不射得准更是全凭运气。 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林渊快速理清了思路。 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人会制造和使用工具。 陈二郎提出的拒马和木刺很关键,野猪皮再厚,也不可能对尖锐的硬木完全免疫。最重要的是,必须避免近战。 动物急了眼,一条土狗都能咬断人的手,更何况是成群的野猪。哪怕地里的庄稼全毁了,队伍也不能减员,毕竟他林渊手里有系统,饿不死人。 顺着陷阱的思路,林渊目光一闪。 他手里还有不少烧制三合土剩下的生石灰。石灰遇水瞬间就会爆发出一两某度的高温。常言道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活猪总该怕吧?这绝对是个大杀器。 想透了这一点,林渊开口定下调子:“就按二郎的计划,借着山石搭陷阱。白天收集材料削木刺,晚上把这帮野猪引进去,咱们利用长兵器逐一击破。” 一名乡勇此时有些发愁地插嘴:“小哥,陷阱好搭,但用啥当诱饵?野猪不比虎豹,弄点血腥味可引不来。” “诱饵我来想办法,这事不用你们操心。别忘了,我还有‘仙法’。”林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每天小哥给他们熬的那锅神仙汤底,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浓郁异香,隔着半个山头都能把人香迷糊。 野猪嗅觉比狗还灵,用这味道去馋它们,绝对一引一个准。 只要把这群野猪弄死,不仅能保住庄稼,还能顺带多些肉食。 这段时间,由于多了不少吃饭的嘴,林渊也不是天天开荤,吃上肉的日子,终究是少数。 “行了,都别愣着了。”林渊沉声下令,“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抓紧时间去后山砍硬木、削长矛、布陷阱!” 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垒砌半地下庇护所的众人立刻扔下手里的泥土,抄起刀斧直奔后山。 算起来,他们逃到白石谷已经快两个月了。 但因为人手太少,白天要开荒、种地、烧石灰,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庇护所的活只能晚上点着火堆赶工,有的屋子至今连个完整的屋顶都没封上。 但在生存的绝对威胁面前,为了活下去,这群人在深山里再次拼尽了全力。 【这是今天第几章来着?反正还有啊,别着急。能不能给你野猪叔叔点点赞,看看广告?不然我马上安排野猪叔叔到你家做客。】 第119章 陷阱(第六更) 第119章陷阱(第六更) 不过短短一天,凭着现在这几个人想在谷里凭空挖出深坑、搬动几千斤的大石头搭陷阱,纯属痴人说梦。 好在第一夜,这帮野猪并没有来。 也许是前一晚吃饱了,也许是在山里别处拱食,让众人虚惊了一场,也侥幸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天刚破晓,林渊就带着林猛和陈二郎在营地周边踏勘地形。 “不能蛮干。”林渊踩着湿软的泥土,指着庄稼地旁边的乱石堆,“咱们没铁锨,没铁镐,地底下全是石头,挖坑挖不动;大石块几千斤重,抬也抬不起。要想收拾那帮畜生,只能借力打力。” 白石谷地势特殊,后山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下方天然散落着两块齐腰高的大青石,中间只有两尺多宽的缝隙,刚好形成了一个自然夹角。 林渊看中了这个地方:“野猪奔跑全靠猛冲,只要进了窄道,它们体型大,压根转不开身。咱们就在这两块大石头中间搭文章。” 方案很快敲定:因地制宜,设卡限制,高处刺杀,石灰毁眼。 说干就干。一整天的时间,白石谷里鸡飞狗跳。 赵老爷和林二爷领着五个小少爷,在后山砍伐碗口粗细的硬质杂木。 没条件刨光,就用制式钢刀把树枝削掉,前端削出尖锐的斜面,再放到火堆上用文火慢烘、烤焦。 木头经过火烤,水分蒸发,木质会变得相对更加坚硬,这是古代缺少铁器时最实用的防护长矛。 林猛和林铁带人抬来粗木,斜着死死卡在两块大青石的缝隙深处,做成斜插的“木拒马”。 木头交错,尖端全朝外,只留出一个仅能容半蹲之人通过的斜道,尽头则是一个天然的微凹石坑。 石坑底部,倒扎着十几根火烤硬化的木桩,上面撒满了之前窑里烧出来、未经泼水的生石灰块,铺了足足半尺厚。 此外,林渊让人用陶罐和木桶從小溪里提了十几桶水,全部抬到两块大青石上方的崖壁平台上隐蔽放好。 下午申时,最关键的一步来了,也就是准备诱饵。 林渊躲进半地下木屋,从系统里点出了两盒重辣麻辣烫,他让人抱来一口铁锅,架在乱石堆风口处,把底料扔进锅里,加上水和白天在地里捡的烂菜叶、碎红薯藤,大火猛炖。 不多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异香顺着山风在谷口弥漫开来。 工业香辛料的刺鼻香气,别说是野猪,就连旁边干活干得赵老爷等人,闻到这股味儿都直咽唾沫。 林渊将炖好的重油香汤倒入陶盆,放在了狭道尽头的生石灰坑里。 天色彻底黑透。 林渊安排林猛、林铁穿上五副重甲中的两副,带着制式钢刀伏在拒马后方作为最后防线;自己则和陈二郎等六七个汉子,人手一把火烤木矛,趴在两块大青石上方的崖壁平台上,脚边摆着十几桶冰凉的溪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异响。 深夜,山坡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蹄声,伴随着草木折断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哼哧”声。 野猪群果然来了! 打头的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老野猪,身躯如同一头小水牛,两根漆黑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陷阱(第六更)(第2/2页) 它拱着鼻子,循着香味直奔两块大青石之间的狭道而去。 后头还跟着三四头两百多斤的中型野猪以及一群小猪仔。 老野猪警惕性虽高,但重油重盐的香味彻底冲昏了它的头脑。 它顺着斜道挤进狭道,看到尽头陶盆里的汤水,立刻一头扎了过去。 可这狭道越往里越窄,它的肥硕身躯卡在石缝间,脚下猛地踩中了微凹石坑里的生石灰与斜扎的尖木桩! (白石谷设伏图解) “哼哧——!”尖木扎破了蹄子,老野猪吃痛,刚想后退,后头被香气吸引过来的两头野猪已经不知死活地挤了进来,把狭道堵得死死的,进退两难! 就是现在! 伏在崖壁上方石台上的林渊眼神一冷,厉声大喝:“倒水!刺!” 早已准备多时的汉子们提起木桶,将十几桶冰凉的溪水顺着石壁,轰然倾倒而下,劈头盖脸全砸在了生石灰坑里! 极速的化学反应瞬间爆发! “轰——” 生石灰遇到大量溪水,瞬间爆发出上某度的高温,白色的浓烟与滚烫的沸水如同一锅煮沸的滚油,在狭小的石坑里剧烈翻滚爆炸! “嗷——!!” 一阵尖锐刺耳的惨嚎撕裂了夜空! 滚烫的石灰沸水瞬间泼撒在老野猪和第二头野猪的眼睛、鼻吻和腹部薄弱处。 石灰的强碱腐蚀加上沸水灼烧,老野猪双眼瞬间被烫瞎,强烈剧痛让它彻底发狂,在狭道里拼命挣扎发泼。 可狭道太窄,两边大青石,前方是斜扎的尖木拒马。 它越猛烈撞击,斜扎的火烤硬木桩就扎得越深,鲜血如注般喷泼出来! “捅它的眼睛和脖子!”林猛在高处大吼。 伏在石头上方的林渊、陈二郎等人居高临下,占尽了地形优势。 众人双手死死握住几米长的火烤木矛,借着下坠的势头,冲着下方失明发狂、卡在窄道里的野猪疯狂戳刺! “噗嗤!噗嗤!” 坚硬的木矛穿透了野猪被石灰烫烂的眼眶与脖颈软组织,深可见骨。 野猪一身蛮力与厚皮,在居高临下的长矛贯穿面前,根本无处施展,只能不断挣扎。 后面跟着的野猪群被沸腾的白烟和老野猪濒死的惨叫吓破了胆,怪叫着拔腿往后狂奔,一头撞在乱石堆上,嗷嗷叫着撕裂灌木丛逃回了深山。 一炷香后,白烟渐渐散去。 狭道里的惨叫声彻底熄灭。 三头野猪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坑里,身上插满了断裂的木矛,双眼一片白糜,早已气绝身亡。 崖壁上,双手被木矛反震得发麻的林猛和几名乡勇,看着下方堆叠的猎物,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与灰土,眼中满是兴奋之色。 不过此时视线太差,一切还要等到第二天天明才能知道具体收获如何。 【今天第六章,大家不要着急啊,接下来还有。谁叫我是更新王呢?】 第120章 吃肉(第七更) 第120章吃肉(第七更) 天光大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透。 白石谷后山的乱石堆前,已经围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焦臭味,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两块大青石之间的狭道里,暗红色的血水已经凝固发黑。 陈二郎垫着脚往坑底看了一眼:“小哥,全死了!” 坑底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头野猪。 打头的那只老母猪最为骇人,哪怕已经断了气,那犹如小水牛般庞大的身躯依旧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浑身的黑毛像钢针一样扎立着,被石灰水烫烂的皮肉翻卷着,但丝毫掩盖不住底下那厚实的脂肪和结实的肌肉。 在它身下,还压着两头被踩踏窒息的半大野猪。 “真的杀掉了!”赵三爷站在一旁,激动得直哆嗦。以往在青州当士绅老爷的时候,这等粗鄙的野猪肉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如今逃荒大半个月,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看着这一堆腥臊的野物,他只觉得这就是世间最顶级的珍馐。 至于为什么他没吃到肉,自然是林渊特意照顾他。 尤其是当他出工不出力的时候。 眼下这两头野猪这么肥,他赵老爷怎么也得分一口两口吃吧? 林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别愣着了,这畜生太重,赶紧拖出来趁着新鲜放血剥皮!”林猛一挥手。 陈二郎和林铁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乡勇跳下坑。 野猪太沉,几个人根本抬不动,索性找来几根粗壮的藤蔓,死死拴住野猪的后腿,上边的人连拉带拽,喊着号子,硬生生把这三头几百斤重的庞然大物从石坑里拖了出来,一路拖到了小溪边。 开膛破肚是个技术活。 林铁拿着制式钢刀,在溪水里磨了两把,踩着老母猪的肚皮,顺着下颌一刀捅进去,用力往下一划。 “刺啦——” 厚实的野猪皮被割开,露出里面白花花、足有两寸厚的肥膘。 也不知道,这帮天天吃草的猪怎么长的? 这野猪浑身都是宝。 那层常年蹭着松脂和泥浆的厚皮,虽然硬得像石头,极其难剥,林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整剥下来,这皮子只要用草木灰稍加揉制,风干后就是绝佳的皮甲材料。 哪怕做不成整甲,做成衣服也不是不行。 那两根发黄的獠牙被林猛用石头生生砸了下来。 这玩意非常硬,磨一磨就是最好的骨锥,用来给木头打孔或者缝制皮革再好不过,反正总有用处。 大半个时辰后,小溪边的鹅卵石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 三头野猪,剔除头骨和内脏,硬生生剔出了好几百斤的鲜肉! 那堆砌在芭蕉叶上的红白相间的肉块,在初晨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小哥,怎么弄?”林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抬头看向林渊,有些激动。 “今天开荤。”林渊笑了笑,指着那堆肥白相间的五花肉和清理干净的猪下水,“切最肥的,大火猛炖!” 不多时,白石谷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没有精致的烹饪手法,就是最原始的乱炖。 大块大块的带皮肥肉在沸腾的铁锅里上下翻滚,混杂着系统出品的麻辣烫锅底,那股浓郁的肉香和油脂香气,直勾勾地往人鼻子里钻。 肉熟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端着塑料盒用着筷子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红润,连日来开荒的疲惫仿佛在这一顿肉里烟消云散。 毕竟平时锅里面的食物,虽然有油有辣,但是没什么肉。 原因自然是林渊的额度,不足以支撑每一个人都吃上肉。 而且林渊经常给自己人开小灶,给这帮少爷和老爷们吃素菜。 此刻看着肉,这帮少爷老爷们总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激动的不行。 林渊则是没有吃这野猪肉,没别的原因,他怕寄生虫。 虽然煮熟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但是小心为上,而且他吃了一口,觉得这野猪肉不过如此,也不好吃。 吃完,林渊用溪水洗了洗手,看着剩下的那座“肉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吃肉(第七更)(第2/2页) 眼下已经开春,到了五月,幽州这边的气温虽然早晚还有些凉,但正午日头一晒,温度直线上升。 这么多鲜肉,就算顿顿吃,十来个人也绝对吃不完,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两三天就会发臭生蛆。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吃了腐肉绝对是嫌命长。 必须要想办法保存起来。 “林铁,肉不能这么放着。”林渊叫来正在大快朵颐的林铁,“带人去后山,砍些新鲜的柏树枝和松木枝条回来。另外,去溪边挖些湿泥巴,搭几个简易的熏肉架。” 没有冰箱,也没有足够的盐来做腌肉,林渊只能采用最古老也是最有效的防腐手段,烟熏。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自然是短视频平台天天看荒野求生,学来的。 好在队伍里还是有能人的,林铁几人还真的会。毕竟都是底层人,基础的生活小技能还是有的。 众人吃饱喝足,一声令下,立刻忙活起来。 几排半人高的木架子在溪边搭了起来。 大老粗们将剩下的野猪肉切成两三指宽的长条,然后将肉条密密麻麻地挂在了木架上。 底下点燃松木和柏树枝,不用明火,专门压上湿漉漉的树叶和杂草,制造出大量浓密的青烟。 瞬间整个白石谷里青烟缭绕。 松柏木特有的香味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谷里经久不散。 在烟熏火燎之下,原本鲜红饱满的肉条迅速脱水,表面收缩,颜色逐渐变成了暗红发黑的颜色,外层甚至凝结出了一层晶莹的油脂壳。 这种硬邦邦的烟熏肉,不仅防虫防腐,而且极易携带。 只要挂在通风干燥的地方,哪怕放上大半年也不会坏。 平时干活累了,切下来一小块放进水里一煮,就是一锅上好的荤汤。 看着挂满屋檐下那几百斤沉甸甸的熏肉,林渊松了一口气。 这些青壮年劳动力还是要适时候补充一点蛋白质和肉的,不然干起活来没力气。 眼下终于不再全部指望他从拼好饭里点东西出来养活他们了。 这样的话,林渊就可以自己给自己开小灶了。 这几个月,这帮乡勇们是觉得吃好了,可给林渊折磨坏了。 反正现在每天89.8的额度,点两份19.8的麻辣烫往锅里一倒,剩下50块钱,那不想吃啥就吃啥。 想到这里,林渊觉得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与此同时,大青石中间的陷阱也已经被清理干净,木桩重新削尖,生石灰虽然不够了,但也重新补上了尖锐的乱石。 接连几个夜晚,大伙轮班守夜,却风平浪静。 那一晚的惨状和同类的惨叫,彻底把剩下的野猪吓破了胆,短时间内,这群山中霸王没再踏足白石谷半步。 外部威胁暂时解除,林渊再次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土地里。 由于上次野猪群的破坏,林渊再次拿出了一批土豆,开始催芽。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土豆的催芽非常成功。 放在阴暗角落里的土豆块,已经长出了紫白相间的粗壮嫩芽。 林渊教众人用刀将土豆切成小块,每一块保证带上一两个芽眼,切口处裹上一层草木灰杀菌防腐,防止烂种。 “下地!翻土!” 大伙儿最近肚子里有了油水,干起活来那叫一个生猛。 连一向干活有些偷懒的二位老爷,此刻也是卯足了劲,开始耕种。 白石谷的土地虽然碎石多、贫瘠,但好在土豆这种作物极耐贫瘠,不挑地方。 众人挥舞着自制的简易木锄,硬生生在乱石堆里又开垦出了一大片梯田似的平地,将切好的土豆块依次埋入坑中,覆上薄土。 阳光洒在白石谷里,微风吹过,最先种下去的红薯蔓已经顽强地重新扎根,铺开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半地下的庇护所也在众人充沛的体力下,逐渐用粗木和三合土封上了坚固的顶棚。 看着眼前这片初具规模的营地,林渊和一众人等脸上也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今天第七更是吧?马上还有,不要着急啊。】 第121章 铁血男儿(第八更) 第121章铁血男儿(第八更) 正当林渊带着人躲在白石谷里,用松柏枝熏着野猪肉、悄无声息地猥琐发育时,外面的大雍朝,正上演着一场极其荒诞的大戏。 这场由谢景温挂帅、原本号称三十万大军的北伐,在朝堂衮衮诸公和世家大族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场稳赢不赔的买卖。 前线斥候传回的情报成了最好的定心丸:裴家军的主力根本未损,全部收缩在城内。 光是裴军本部能征善战的老卒就不下万人,其中还有五千精骑。 再加上成平帝这次下了血本,从禁军中抽调了五千真正见过血的精锐甲骑随行。 在大雍朝的权贵们看来,这场仗根本没有悬念。 大雍人口五千万,匈奴满打满算总人口也不过五百万。 十倍的体量差距,让这帮朝堂衮衮诸公,本来就不把匈奴当回事。 外加裴家军和中央军的精锐,又是偷袭、夹击、四方围堵。 在他们看来,这匈奴的人如果还能打赢,那真是没天理了。 世家大族们都是人精。 谢景温这趟去,是要打通河西走廊的。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是流着金淌着银的聚宝盆。 如果现在不趁机掺和进去,等谢景温把地盘打下来了,他们拿什么理由去分一杯羹?去瓜分那里的草场和商路? 于是,大雍的朝堂上出现了极其魔幻的一幕。 成平帝高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大臣们轮番上演“为国请命”的戏码。 昨日是礼部侍郎哭诉,说自家那不成器的孙子听闻匈奴犯边,在家中痛哭流涕,非要去边关杀贼;今日是户部尚书上奏,称族中几个侄儿在家中绝食相逼,甚至要在脖子上抹刀子,只求陛下一个恩典,让他们能去军中效力,为大雍流尽最后一滴血。 成平帝不禁心里冷笑,平时也没见这帮公子哥这么有血性啊,这会都开始表演起来了,是吧? 但是听闻这帮爱国有为青年都愿意拿出不菲的钱财以作军资。 成平帝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做买卖嘛不寒碜。 就这么你塞五百部曲,我加三千乡勇,原本号称三十万的大军,在纸面上硬生生翻了一倍。 当谢景温在虎牢关大营接到皇帝的诏书和各大家族的“子弟兵”时,整个人都懵了。 放眼望去,虎牢关外连营八十里,旌旗蔽日。 运粮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吃不完的粮草、用不完的辎重,以及……指挥不完的军队。 谢景温站在点将台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虽然熟读兵书,但行军打仗靠的不是纸上谈兵。 大规团、数十万级别的兵团级协同作战,他谢景温不仅没打过,连见都没见过。 更要命的是,这六十万大军里,真正的有效作战部队依旧只有那不到十万的中央军和各地厢军,剩下的全是由强征来的农夫,以及那群“铁血男儿”组成的。 谢景温原本想通通拒绝,因为他也知道这帮人根本就不是去上战场的。可是他发现,他完全拒绝不了。 大雍的门阀盘根错节,往上推三代,不是你姑奶奶嫁给了我爷爷,就是我表叔娶了你姨母。 军营里的这些公子哥,随便拉出一个,背后都站着朝堂上的某位大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铁血男儿(第八更)(第2/2页) 打仗?打不了一点。 谢景温看得很明白,这些人是来镀金的。 为了不让这些活祖宗在前线坏事,谢景温只能捏着鼻子,在大军的大后方,紧挨着中军大帐和运粮总队的地方,单独划出了一片营区,私下里被老卒们戏称为“少爷营”。 这少爷营里,不用操练,不用巡营,甚至连营帐里都铺着地毯,晚上还有随军的歌姬伺候。 这帮富二代、官二代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大后方,等前线的死人堆里分出胜负了,把匈奴人的左耳割下来充作他们的军功。 到时候班师回朝,他们就是为大雍流过血、为陛下尽过忠的功臣,入仕做官、荫袭爵位,这就是最硬的政治资本。 浩浩荡荡的六十万大军,带着近乎畸形的繁华与傲慢,从虎牢关开拔,直逼北地。 远在青州城的裴正,看着后方如同雪花般飞来的驿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开始说朝廷发兵三十万,裴正觉得稳了;没过几天,奏报说左右丞相鼎力支持,大军扩充至四十万;等大军过河的时候,数量变成了五十万;到今天,驿报上明晃晃地写着“天兵六十万,投鞭断流”。 裴正把奏报扔在案几上,看着南方,他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他转念一想,六十万头猪让匈奴人砍,也能把他们的刀砍卷刃了。 这帮世家虽然疯了,但匈奴人估计也快死了,随他们怎么折腾吧。 然而,在这场上层阶级瓜分权力和利益的狂欢之下,真正的地狱,在幽州、冀州、并州这北方三州降临了。 六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是一个天文数字。 本就因为干旱和匈奴扣关而残破不堪的北方三州,迎来了毁灭性的搜刮。 原本摊派在三州百姓头上的徭役和粮草指标,是一轮。 但随着军队纸面人数翻倍,指标也直接翻了两倍。 各地的州牧、刺史为了向上邀功,加上底下官吏士绅的层层加码,一场浩劫席卷了乡野。 差役如狼似虎地踹开百姓的柴门,把家里最后一口做种的粮食抢走;稍微壮实一点的男人,全被用绳子像拴狗一样拴成一串,押送去前线运粮、修路。 至于现在正是春耕的时节?地种没种? 官老爷们的孩子都上前线了,你们不去吗? 难道你不去,他不去,让我去吗? 而且当今圣上都说了,驱逐达虏人人有责,不惜一切代价。 至于谁是代价你别管,反正必须付出代价。 这帮百姓能不能活到秋收? 呵呵,等你能熬过这个春天再说吧。 在这魔幻的大雍朝,权贵们在前线开着分赃的酒宴,而后方三州的田地大片荒芜。 无数失去活路的百姓,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被拉走充军的儿子,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他们知道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所以无数得到消息的民众开始四散奔逃,为的就是不服丁役。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流民大潮,正在这盛世狂欢的阴影下,开始悄无声息地酝酿。 【也不知道我写的这些故事,你们到底能不能看得明白?到底我在写什么?但是我又不敢说,哎,挺累的。】 第122章 60 万大军。 第122章60万大军。 六十万大军开拔,在纸面上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但在现实中,却是一场令人窒息的灾难。 自虎牢关誓师之后,这支臃肿庞大的军队便犹如一条吃撑了的巨蟒,在北方的大地上缓慢而艰难地蠕动着。 按照谢景温最初的军令,大军编队严明:前军三万,由精锐步卒与轻骑组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广撒斥候;中军十万,护卫主帅大帐与令旗,居中调度;左右两翼各五万厢军,负责掩护侧翼;后军及辅兵、民夫三十余万,押送粮草辎重。 理论上,这套阵型首尾呼应,无懈可击。 但谢景温很快就发现,60万大军指挥起来,是什么样的一场噩梦。 他虽然熟读兵书,却缺乏真正的大兵团指挥经验。 三万人的军队,靠的是将领的战术素养和阵前指挥;但六十万人的军队,拼的完全是后勤调度、行军排期和各部将领的绝对服从。 当大军真正走在黄土道上时,首尾相距足足拖延了近百里。 往往是前军已经扎下营寨、生火造饭了,后军的民夫还没走出昨夜的营盘。 漫天的烟尘遮天蔽日,沿途的河流被几十万人马饮用、洗漱,不过半日便化作浑浊的泥浆。 而最让谢景温焦头烂额的,不是每日天文数字般的粮草消耗,而是军队内部近乎沸腾的派系摩擦。 大军出关的第五日,前军就爆发了一场非常恶劣的营啸边缘事件。 起因极小。 当时大军行至一处干涸的河床,只找到两口勉强出水的土井。 谢景温的本部谢家军,与河东柳家的私军为了争夺打水的先后顺序,直接抽了刀子。 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斗殴。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真正能征善战的悍卒、精锐,往往都不是什么脾气温和的善茬。 原因很简单——一个精神状态完全正常、遵纪守法的老实人,怎么敢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面不改色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怎么敢踩着同袍的尸体往枪阵里撞? 那些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卒,常年处于高度紧绷和生死无常的恐惧中。 他们需要发泄,需要用暴躁的脾气、粗鄙的言语甚至斗狠来掩饰内心的压力。 一旦稍有摩擦,这群人的第一反应绝不是讲道理,而是拔刀相向。 土井旁,两拨人互不相让。 谢家军的一名老卒脾气暴如烈火,一刀背砸断了柳家私军一名什长的鼻梁。 柳家私军本就是地方豪强的家丁出身,向来跋扈,见状立刻吹响了哨笛。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双方聚集了上千人,弓弩上弦,长枪平举,甚至连外围的其他世家军队也纷纷聚拢过来,不是为了劝架,而是为了看热闹、站队。 当谢景温带着中军督战队赶到时,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谢景温脸色铁青,当即下令将带头闹事的几名悍卒拖出来,军法从事,斩首示众。 然而,他的将令刚刚下达,柳家的一名旁支子弟,也就是那支私军的统将,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根本没有下跪,只是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谢大帅,我底下的人可是为了给陛下杀匈奴才来的。如今连匈奴的影子都没见着,大帅却要先斩自己人。这事要是传回京城,我叔父在御史台那边,怕是不好向陛下交代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60万大军。(第2/2页) 谢景温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不善的盯着对方。 但他最终没有拔剑。 柳家的叔父是当朝御史大夫,谢家虽然门第显赫,但真要为了几个大头兵在军中直接斩杀柳家将领,怎么都说不过去。 谢景温很清楚,他能如臂使指调动的,只有中军那几万谢家子弟。 其他各路兵马的将领,对他这个主帅只有表面上的敬畏,一旦触及自身利益,阳奉阴违是家常便饭。 最终,这场流血冲突以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罚俸三月草草收场。 这种和稀泥的处理方式,让军法彻底成了一纸空文。 世家将领们看穿了主帅的顾忌,行军愈发骄横;而底层的悍卒们则认定,只要有自家少爷护着,哪怕杀人也无所谓。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 谢景温屏退了左右,桌案上放着一封密信,这是青州城内的裴正送来的。 裴政在信中详细阐明了目前的战局:匈奴大单于集结了十万控弦之士,兵分多路,犹如蝗虫般席卷了北地。 如今青州城西北匈奴大军三面围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桶阵。 但这只是表象。裴正在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匈奴人“围而不打”,连攻城器械都没有大规模打造,每天只是派轻骑在城外游弋射箭。 这根本不是为了破城,这是用围点打援战术。 匈奴大单于在等,等大雍的援军。 信的后半段,裴政与谢景温探讨了接下来的进军兵法。 “谢兄鉴之,贼虏控弦十余万,皆轻骑,聚散如风,野战极悍。今青州被围,但青州城外地形平衍,利于驰突。军中诸将,如言分兵三路,齐头并进,以解青州之围。此乃取死之道也!” 看着这几句话,谢景温点了点头,看来裴正果然厉害。 就在今日白天的军议上,底下的那群世家将领们叫嚣得震天响。 他们提出,既然咱们有六十万大军,兵力数倍于敌,就应该分兵三路。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接包抄,然后一举歼灭。 这帮将领的心思,谢景温心知肚明。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战略,纯粹是为了“分润军功”和“方便劫掠”。 合兵一处,功劳全是谢景温的;只有分兵,他们这些各家私军才能自己做主,到了地方,是杀良冒功,还是搜刮地皮,全凭他们自己说了算。 而且这帮人本来就不是过来打仗的,是为了过来分地盘,分日后河西走廊走私利润的。 但裴正在信中给出的建议十分明确: “六十万之众,虚实谢兄自知。若分兵三路,每路不过两十万,且步卒居多、臃肿不堪。匈奴铁骑一旦探明虚实,必集结精锐,先破一路。步卒在平原遇骑兵突脸,必遭屠戮。一路溃散,全局皆崩。故谢兄之策,唯有‘合兵一处,攥指成拳’。切不可理会并州、幽州之敌,集结全部精锐前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冀州咽喉,砸穿正面之敌!青州之围,不解自破!” 谢景温盯着挂在羊皮架上的巨大地图,久久无言。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反正保底5更。】 第123章 哨点 第123章哨点 中军大帐内,谢景温看着裴正送来的密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原本在他的设想中,哪怕不能全军突击,他也能亲率本部三万谢家子弟,外加成平帝亲拨的五千精骑,凑足近一万机动兵力。 若是只带这万余骑兵,顺着官道直插并州后方,八九百里的路程,最多十天半个月便能兵临城下,与青州城内的裴正形成完美的内外夹击。 但现在,看着这绵延百里、臃肿不堪的六十万大军,谢景温知道,那套“兵贵神速”的战术彻底作废了。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民夫已经征调,粮草已经上路,各路世家已经入局。 谢景温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眼下,唯有按裴正所说,采取最笨、但也最稳妥的方式——结硬寨,打呆仗,像推碾子一样慢慢往前推。 匈奴人毕竟是游牧之众,利在野战与劫掠,绝不可能长久围城。 只要大军稳住阵脚,在长达一两个月的行军中慢慢整顿各部,把这盘散沙捏合出几分凝聚力,凭借绝对的兵力和军械优势,此战依然能胜。 求稳,不再求快。 于是,大军继续歪歪扭扭、按部就班地向前蠕动。 只是,那些在春季被强行征调的三十万民夫,他们留在冀、幽、并等州大后方的农田,已经彻底荒芜。 无人耕种的土地在春风中长满野草,这意味着到了秋收之际,北方三州几十万的百姓将面临颗粒无收的绝境。 但这六十万大军里,从主帅到校尉,再到那些日日饮酒作乐的世家子弟,没有人在意这件事,甚至连提都没人提起。 从四月集结开拔,一直走到五月中旬,大军连青州的边都没摸到。 谢景温深知自己不是什么能力挽狂澜的千古名将,更没有铁血镇压这些世家门阀的魄力。 他每天的精力,几乎全都耗在了调和各营摩擦、安抚刺头将领上,勉强维持着大军没有在半路上崩溃。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深居宫中的成平帝更是对前线的情况毫不知情。 毕竟他不是马上皇帝。 对于行军布阵打仗,都是属于纸上谈兵。 每天看着呈上来的折子,都是势如破竹、连连大捷、士气高涨等等一切。 哪怕这位成平帝不完全相信,可是在他的想法当中,他60万人,每人一脚也能把匈奴人踩死。 反正肯定是赢了。 赢麻了。 待夺回天下第一关,打通河西走廊,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功绩。 前方的闹剧依旧进行着,而幽州深处的白石谷,却在焕发生机。 “砰!砰!砰!” 沉闷的夯土声在山谷间回荡。 林渊正指挥着几个青壮年用粗木夯锤砸实墙基。 在他们面前,是一堵刚刚凝固不久的灰白色半腰矮墙。 “小哥,你过来看一眼!”人群中,林铁用手使劲抠了抠那灰白色的墙体,不仅没抠下半点泥渣,反而把指甲崩得生疼。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摸着墙面,“这到底是什么泥?怎的干了之后,比石头还敦实?若是用这玩意儿把咱们的屋子和谷口都垒起来,别说是野猪,就算是黑瞎子撞上来,也得磕碎几颗牙啊!” 林渊走过去,拍了拍墙面上的浮灰,面不改色地胡扯:“我早说过,这是仙人入梦传授的秘法。将石灰、黏土和河沙按比例混匀,加水熬捣,名为‘三合土’。只要干透了,便坚如磐石。” 看着周围几人敬畏又狂热的眼神,林渊心里却暗自吐槽:这帮土包子真的是土不拉几的,就这硬度和后世的混凝土相比,差远了。 就眼前这简易版的三合土,连现代工程里最低标准的c20、c30都算不上,勉强砌个墙罢了,瞧把你们给震惊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哨点(第2/2页) 不过吐槽归吐槽,林渊作为半吊子土木工程专业的学生,虽然造不出什么跨海大桥,但在古代农村因地制宜起个坚固的房子、搞个小型防御工事,还是没问题的。 自打上次用陷阱和生石灰坑杀了野猪群后,谷里的人不仅分到了肉,更对林渊产生了一种盲目的信任。 他们认为林渊身上不仅有仙法,而且智力超群,绝对是一个人中翘楚。 不过野猪的偷袭也让林渊长了一个教训。 前两日,林猛带着两个手下,按照林渊的吩咐,攀爬到了谷口两侧的高处仔细探查了地形。 顺带,这位侦察兵还用湿泥碎石捏出来了一个简易的沙盘模型。 虽然很粗糙,但周围的地形样貌还是能看出来的。 林渊蹲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着前方唯一的谷口,向一旁的林猛问道:“你觉得这哨点设在哪里最合适?” 林猛粗糙的手指点在谷口侧面的一处高地上:“小哥,你看这里。这两天我带人爬上去仔细看过了,这地方视野极好,能把外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只要把上面清理出来,搭个简易的木哨塔,日夜留人盯着,绝对万无一失。” 林渊看着那处高地,微微点头。 “小哥,你是担心那帮土匪?”林猛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离咱们这终究是不算太远。”林渊用树枝在沙盘上的那处高地画了个重重的圆圈,“咱们现在十几口人,每天生火做饭,哪怕再小心,这深山老林里的炊烟也很容易招人眼。万一被他们顺着烟摸过来搞个偷袭,那就麻烦了。” 林猛深以为然:“确实。那帮亡命徒人数众多,咱们毕竟人少,若是被他们摸清了底细堵在谷里,肯定要吃大亏。” 说到这里,林猛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片长势狂野的农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哥,这仙种……真的能亩产千斤吗?”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却在暗自思忖。 何止亩产千斤?在后世,土豆和红薯如果施肥得当,亩产大几千斤甚至破万斤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那可是建立在现代农业化肥的基础上的。 现在这破地,全靠他自己带着人去沤肥、烧草木灰,这些农家肥到底能转化出多少产量,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一切都得等正儿八经成熟了、挖出来称过才知道。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语气十分笃定地说道:“放心吧,仙种必定亩产千斤。有了粮,咱们就什么都会有。” 听到这句话,林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领了命便转身去安排搭建哨塔的人手了。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深邃地环视着整个白石谷。 这段日子下来,他算是彻底看透了。 刚穿越过来时,他还曾心存幻想,想着苟全性命当个良民。 但在这种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当良民太难了。 难怪后世小说里的穿越者一个个都想造反当皇帝,就这环境,他妈的,没有私人武装,横竖都是一死。 他现在倒没想那么远,眼下最重要的,是以白石谷为据点,尽快拉起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两天他仔细丈量过,白石谷内部可开垦的平地大概有一两百亩。 虽然现在杂草丛生,需要耗费大量体力去不断开荒,但只要地种出来,就能养活不少人。 至于周围的山坡也闲不住,土豆、红薯这些作物本就不挑地,随便找个土层就能扎根。 只是,人手太少了。 【今天第二章,大家不要着急啊,我会多写一点的。】 第124章 神秘人 第124章神秘人 好在这年头什么不多,就是人多。 只不过那些人都是饿得半死不活的流民。 想要招揽流民扩大队伍,手里就必须有足够养活他们的粮食。 他那个“拼好饭”系统每个月只涨10块钱额度,现在总共才89.8元。 指望靠着这不到九十块钱的额度去养活几十上百号流民?那是痴人说梦。 他自己都还没吃饱呢。 要不是没有办法,他每天才不会和这些大老粗搞那个麻辣烫锅底吃。 这些人从来没有体验过工业化社会的美食,能吃到他们都觉得已经是上天垂怜。 但是对于林渊可不一样,虽然他前世是个底层,好歹火锅也吃过,天天吃谁受得了? 人就是这样的,一旦尝过好的,见过好的,再也就回不去了。 所以想要完成自己心中所想,都要等到这第一季庄稼的收成。 林渊并不确定具体的成熟周期,但他隐约记得土豆长得快,大概三四个月,有些早熟品种甚至两三个月就能挖出来。 只要手里有了粮,到时候就能有人。 除了粮食,还有个更加棘手且羞于启齿的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林渊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光着膀子干活的几个汉子,有些无语,这帮大老粗跟着他东躲西藏,这几个月下来早就憋坏了。 好几次夜里,他都能撞见有人躲在暗处自己解决生理需求。 食色,性也。 这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长期这么憋下去,哪怕吃得再饱,军心早晚也要出乱子。 当然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这里的女人实在长得是太丑了,丑的都有点抽象。所以林渊也就绝了这心思。 “等第一批粮食收上来,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搞几个女人上山……”林渊心里暗自盘算着。 想到这里,林渊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组建势力真不是过家家,不仅要管吃饱穿暖、防御外敌,还得管手底下人的拉撒睡和生理需求,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玩转的事情。 与此同时,在雁门关以南的青州地界。 自从大单于率军南下,除了那座由裴正亲守的青州主城还在之外周边的远道、南安集、清河镇等等地方,已经全部落入了匈奴人的掌控之中。 大单于以这些城镇为据点,如同水银泻地般向周围不断辐射兵力。 有了之前的成功经验,匈奴人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改变了盲目劫掠的作风,他们现在专挑地主家去抢。 匈奴骑兵们惊奇地发现,只要他们不屠戮那些苦哈哈的老百姓,这帮大雍的底层顺民不仅不跑,甚至会在半夜主动摸出村子,亲自给匈奴的铁骑带路,精准地指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财主家。 这段时间,匈奴人在青州周边可谓是如鱼得水,粮草抢得堆积如山,从上到下个个养得膘肥体胖。 大单于发现,大雍的这些地主有一个好习惯,喜欢拼命地囤积粮食。 而且这些人往往外强中干,只要大军压境,稍微打两下,或者当着他们的面杀几个人立威,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爷们就会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把庄园里最值钱的家当和满仓的粮食全部奉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神秘人(第2/2页) 甚至发展到后来,一些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干脆望风而降。 还没等匈奴人打过去,他们就主动派人带着重金来营地谈判,讨价还价地商量给多少粮食和财帛,只求匈奴人能高抬贵手不杀他们。 坐拥着满营的粮草辎重,看着那些卑躬屈膝的大雍世家,这位匈奴大单于常常在心中感慨。 大雍,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他真的爱死这里了。 ……………… 雁门关,昔日大雍北防的天下第一雄关,如今城头却插满了匈奴的狼旗。 关内原本的大都督府内,匈奴大单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大椅上。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神秘人。 “这次朝廷挂帅的是谢景温,六十万大军已经出关。如此浩大的声势,大单于想必早有耳闻吧?”神秘人语气平淡,只是声音有些沙哑。 大单于冷笑一声,粗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屑:“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其实也都不需要这帮匈奴人去查。因为此次出征之前,大雍王朝自己会发布剿贼檄文,宣布自己是正义之师。 而且一般对外宣称10万,就说是30万,30万就说50万,有的吹牛b更狠一点,30万就说100万。 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什么动不动几十万大军开拔,然后怎么怎怎么样。 其实说到底,能征善战者不足1/10,全是牛逼筒子。 神秘人笑了笑,放下茶盏:“既然大单于早已知晓,那可有应对之法?大军压境,是否要退回关外暂避锋芒?” “这就不用阁下操心了。”大单于冷哼一声,“你我还是谈谈这次的生意比较好。” 神秘人不紧不慢地说道:“生意自然是有的,但这次我不送粮食,送的是情报。这份情报,价值千金。” 大单于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粮食不送,却跑来送情报?拿几张破纸来做交易,是不是不太合适?” 面对大单于的威压,神秘人毫无惧色:“你我交易这么长时间,我可曾失信于大单于?” 大单于盯着他看了半晌,哼了一声:“这倒没有。你这人,确实比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绕、不讲信用的大雍人靠谱得多。” 神秘人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推到了桌子中央:“东西都在这里了。现在他们的行军路线、粮草辎重中转地全在上面。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单于自己定夺。” 说罢,神秘人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大单于拿起桌上的东西展开。 情报并没有细致到每一个兵卒,名单上面清晰地罗列着谢景温前军、中军及各路军马的调动路线,关键部将的名字,甚至标注了哪一路人马是由哪家世家统领、彼此之间是何阵营。 看着这些错综复杂、互相掣肘的人脉与兵力分布图,大单于的眼神渐渐飘向了殿外的远方,眼神冰冷。 “来人!”大单于猛地合上手中的情报,厉声喝道,“去把左右二王叫来,我有要事相商!” …… 【第三章奉上,大家没事看看广告,点点催更啊。】 第125章 首战 第125章首战 五月底的幽州与青州交界处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四月中旬便已出关的六十万大军,因为各路世家将领的层层加码、互相掣肘,外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后勤辎重,硬生生把行军走成了“挪步”。 直到这五月末,这头臃肿的巨兽才终于喘息着摸到了青州府的南大门。 中军那辆由八匹马拉拽的巨大帅车上,谢景温眉头紧锁,正翻看着斥候刚刚送来的前线战报。 “大帅,前方再有三十里,就到安平县了!”副将骑在马上,隔着车窗抱拳大声禀报,“据夜不收探明,安平县目前还在咱们手里,裴正将军在那里留驻了精锐死守。但安平县以北的白马镇、南安集,已经全部发现了匈奴骑兵的踪迹。” 谢景温将目光投向了车厢内摆放的青州府舆图。 果然,情况如朝廷诸公所料。 这帮南蛮子打下外围集镇后,并没有选择付出惨烈伤亡去死磕安平县这样的坚城,而是宛如蝗虫一般散开抢粮食。 在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看来,匈奴人终究是蛮夷,对入主中原根本没有长远规划。 只要战火没烧到京城,没烧到世家大族的根本,他们在地方上依旧是主子。 谢景温从袖中抽出裴正前几日的密信,两相对照,一条清晰的战略脉络已经在脑海中成型。 匈奴人目前盘踞在北山县、石门镇、南安集以及东边的临河县。 不仅各路主干官道被截断,就连北边作为左翼屏障的老虎堡,也已经望风归顺了匈奴大单于。 “传本帅将令!”谢景温眼神一沉,下达了这一个半月来最坚决的一道命令,“全军不再休整,全速前进,务必在天黑前接管安平县防务!” 随着将令层层下达,沉寂的六十万大军终于爆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宛如黑色的潮水,涌向了安平县。 谢景温与裴正隔空商议的战术,其实非常质朴,也是目前最适合这六十万大军的打法,不拼机动,只拼体量。 第一步:以安平县为绝对据点,囤积这六十万人的粮草辎重,保障后方粮道的绝对安全。 第二步:大军从安平县像推碾子一样往北推,先拔除外围集镇,打通官道,将战线推至北山县。 第三步:集结兵力猛攻青州正北咽喉三十里堡,将匈奴的包围圈彻底撕裂。 第四步:把匈奴人逼回北境三大要塞(老虎堡、雁门关、卧牛山),最后以堂堂之阵,将他们彻底赶出中原关外。 半个月后,六月中旬。 安平县内外,连营百里,旌旗如林。大雍的军队已经在这里彻底站稳了脚跟,粮草大营修建得固若金汤。 中军大帐内,谢景温披挂整齐,目光扫过下方各怀心思的世家将领。 今天是首战之日,这第一仗怎么打,不仅关乎士气,更关乎他能不能镇得住这帮骄兵悍将。 谢景温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中令旗直接点在了安平县正北方向的一个位置:南安集。 “诸位,青州城已被围困数月,裴将军危在旦夕。我军若想北上救援青州,或是直取北山县,就必须打通官道。而南安集,就是卡在咱们咽喉上的第一根刺!” 谢景温转过身,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匈奴人全是骑兵,来去如风。我军虽有六十万之众,但若是在平原上拉开阵势跟他们拼野战、拼冲杀,正中敌军下怀。所以,本帅的首战之法只有一个字——推!” 他开始下达具体的战术部署,这套打法没有奇谋,全凭实力碾压: 重步为墙,弓弩压阵:抽调五万精锐步卒与长枪兵为先锋,不坐车、不骑马,全部徒步结成密集方阵,沿着官道向南安集推进。 方阵中央,布置一万张强弓硬弩。 步步为营,修筑壕沟:大军每日只往前推进十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首战(第2/2页) 每到一处,立刻停军,前军举盾防御,后军立刻伐木立寨、挖掘拒马壕沟。 两翼齐飞,只守不攻:左右两翼各布置一万轻骑,但不允许他们主动出击追杀敌军。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步兵方阵的两翼不被匈奴骑兵穿插割裂。 伴随着低沉的号角声,首战,正式打响。 五万先锋军率先出动。走在最前面的是整整一万名身披重甲的长枪步卒。 一万名铁甲步兵走在一起,沉重的铁片摩擦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轰鸣,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在长枪阵的后方,是三万名背着神臂弓和重弩的弓弩手。 大雍的军械在这个时代依然是碾压级的存在。 前进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一阵灰黄色的沙尘。 那是驻守在南安集外围的两千名匈奴游骑兵。 他们立刻纵马狂奔,呼啸着向大雍军队的侧翼包抄过来。 匈奴人最擅长的就是“曼古歹”战术——不跟你正面硬碰硬,只在射程边缘用弓箭不断抛射消耗,等你阵型乱了,再一波冲锋收割。 “蛮子来了!”前排的军官扯着嗓子大吼。 但大雍的军阵并没有乱。或者说,谢景温压根没给他们乱的空间。 尖锐的木哨声在阵列中此起彼伏。 “立盾!拒马!” 最前排的重甲步卒轰然停步。 伴随着整齐的闷响,一面面半人高的厚重包铁塔盾被重重砸进泥土里。 紧接着,一排排三米多长的精钢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斜指苍穹。 从高处看去,原本移动的黑色方阵,瞬间变成了一只趴在平原上、长满致命尖刺的巨大铁刺猬。 远处的匈奴骑兵还在加速,他们熟练地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但大雍的弓弩手射程比他们远得多。 “仰角!放!” 阵型后方,传令兵猛地挥下红旗。 嗡——! 让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连成了一片。三万支破甲重箭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瞬间遮蔽了初夏的阳光。 下一秒,这片乌云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进了正在冲锋的匈奴骑兵阵营里。 人仰马翻。鲜血瞬间染红了官道旁的野草。连人带马被神臂弓巨大的贯穿力钉死在地上。 匈奴人的轻皮甲在这些大雍军械面前,薄得像纸一样。 连大雍步兵大阵的一百步都没靠近,匈奴骑兵就丢下了一地的人马尸首。 千夫长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他疯狂地吹响退兵的牛角号,调转马头,带着残存的骑兵头也不回地朝着南安集方向狂奔。 他们发现,这帮大雍士兵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战斗力确实非常勇猛。 匈奴人跑了,大雍的军队没有追击。 “停军!就地扎营!” 将领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谢景温的指令,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步卒们立刻放下长枪,后面的民夫推着成百上千辆独轮车涌了上来。 车上拉着的不是粮食,全是削尖了的木桩、拒马和铁丝蒺藜。 几万人一起动手,挖坑的挖坑,立木的立木。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在匈奴骑兵刚才流血的地方,一座坚固的简易营寨拔地而起。 到了傍晚时分,首战“大捷”的消息传回了安平县的中军大帐。 帐内的世家将领们哄堂大笑,有人端着酒碗大声嘲笑匈奴人不堪一击,几万人的大军只动了动手指,就把蛮子吓破了胆。 在他们看来,照这个速度,打穿南安集、解围青州城,不过是早晚十几天的事。 【今天第四章,战争场面不太好写啊,我要查好多资料,有点难。】 第126章 战后损耗(第五章) 第126章战后损耗(第五章) 当夜,安平县外的大营绵延数十里,泾渭分明。 前军和中军的大营里,士卒们枕戈待旦,和衣而卧,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而位于大营最后方、最安全的一片营区里,却是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这里被底下的老兵私下里戏称为“少爷营”。 营里住着的,全是京城各大旺门世族的子弟。 王家、李家、马家、柳家、崔家、郑家……随便拎出一个姓氏,背后都站着朝堂上的三公九卿。 出征前,这帮朝中大臣在成平帝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家的子嗣听闻国耻,怒不可遏,非要给皇上效死命,哪怕去军中当个牵马的马前卒也心甘情愿。 成平帝自然不傻。 他知道这帮平日里斗鸡走狗的膏粱子弟哪会打什么仗,真让他们领军,大雍的家底都得败光。 于是皇帝特地下了口谕,不给这帮人授予任何正式的武将官职,全凭军功擢升。 皇上是这么说了,但谢景温哪敢真把这帮“活祖宗”往前线推? 这要是真让他们当个大头兵,被匈奴人的流矢射死两个,谢景温就算打赢了仗,回京之后也能被这帮世家大族在朝堂上用吐沫星子喷死。 所以,他干脆把这帮人全圈在了后方,好吃好喝地供着。 此刻,少爷营里最大的牛皮大帐内,十几位公子哥正围坐在一起,听着自家派去前线打探消息的部将绘声绘色地讲述白天的战况。 “……诸位少爷是没看见啊!咱们大雍的军阵一摆,那帮匈奴蛮子吓得连马都控不住了!连咱们步兵大阵的一百步都没靠近,丢下一地死尸,掉头就跑!简直是不堪一击!” “好!” 柳家的二少爷猛地一拍大腿,端起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脸色涨红地大笑道:“我大雍天兵果然天下无双!这帮茹毛饮血的蛮夷之辈,也敢来捋虎须?今日一战,真是扬我国威!” “就是!我听前面退下来的兵卒说,那帮蛮子身上穿的连铁甲都不是,全是破羊皮!”旁边王家的小公子抓着一只烤羊腿,一边嚼一边轻蔑地说,“早知道这帮蛮子这么不经打,今天本少爷就该亲自顶在前面!” 马家的大少爷靠在软塌上,剔着牙冷哼一声:“大帅也是太谨慎了。照我看,今天就不该扎什么营,直接派三千精骑冲杀过去,顺势就能把那个什么南安集给拿下来。” 几个人借着酒劲,越吹越兴奋,仿佛白天那一地匈奴人的尸体,都是他们亲自挥刀砍下来的一样。 聊到最后,柳二少站起身,扫视了一圈众人:“诸位,出京的时候,我家老爷子可是发了话的。若我此战能亲手砍下两个蛮子的脑袋立下军功,回京后,就把城南那套最大的宅子和那匹大宛良驹赏给我!你们家里,想必也没少许诺吧?”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贪婪和狂热。 在这帮二世祖眼里,对面的匈奴人根本不是来要命的凶徒,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升官发财的踏脚石。 “那还等什么?”王家小公子把羊腿骨一扔,“天天在这后边待着,连个匈奴人的毛都捞不着!明日一早,咱们就联名去谢大帅帐前请命!求他给咱们拨几百匹好马,咱们亲自冲他一个来回,多挣些军功回来!” “好!算我一个!” “我也去!明日就去找大帅!” 大帐内爆发出一阵狂傲的哄笑声,众人纷纷举碗砸酒,立下了明日请战的赌约。 相比于少爷营的狂欢,此刻的谢景温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战后损耗(第五章)(第2/2页) 油灯如豆,谢景温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军需官刚刚递上来的战损名册,脸色阴沉如水。 白天那一仗,外人看着打得摧枯拉朽,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胜利是靠什么硬生生砸出来的。 第一,匈奴人的主力压根没来,来的只是一群探路的游骑。 第二,今天为了稳住阵脚,打出首战的威风,他把谢家最核心的精锐全部压在了第一排。 打仗,绝不是外人想的那样,几万人嗷嗷叫着一拥而上就行了。 六十万人的调度,光是听懂复杂的旗语、鼓点,稳住阵型,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试想一下,当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兵,看到成千上万个面目狰狞的匈奴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弯刀嗷嗷怪叫着冲过来时,那种迎面扑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人肝胆俱裂。 如果不是谢家那些从小训练、待遇极高的百战精兵在前面死死顶住,换做普通士卒,早就崩溃四散了。 只要前排一退,就是大面积的踩踏和溃败。 但精锐是有限的,不能场场这么用。 而且,更让谢景温头疼的,是军械的消耗。 “大帅……”军需官擦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汇报,“今日一战,我军共射出破甲重箭三万支,回收完好的……不足三成。咱们从武库带出来的箭矢,今天一天,就耗进去将近一半了。” 谢景温眼角狠狠一抽。 很多人对古代战争有个误区,以为缺铁,所以箭头贵。 其实大错特错,真正贵的,是箭杆。 一支合格的军用箭杆,要挑上好的柘木或白桦,经过阴干、打磨、火烤校直、上漆防潮,最后还要黏上特定的翎羽来保证平稳。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一个塞满三十支好箭的箭囊,其造价抵得上一个中等殷实家庭足足一个月的进项。 今天之所以能把匈奴人射退,全是靠这种不计成本的饱和式覆盖打击。 谢景温怕出意外,怕一战不能见效,所以下达了死命令放箭。 结果一仗打完,半个家底没了。 粮草没了,还可以从周边的州县强行摊派征调。 可是这精制的军用箭矢,根本不是地里能长出来的,地方上的铁匠铺也赶制不出来。 “知道了,下去吧。”谢景温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盯着眼前的青州舆图,眉头紧皱,剩下的仗,绝对不能再这么打了。 好在第一仗确实旗开得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安平县外的大营再次拔营开拔。 今天的目标,是彻底把营寨扎到南安集的边缘。大军刚刚行进到一半,谢景温骑在战马上,正在思索着等会儿到了南安集外围,该如何排兵布阵以节省军力。 就在这时,后军的一名亲兵满头大汗地纵马飞奔而来,到了谢景温马前猛地一勒缰绳,抱拳大喊:“禀大帅!后方‘少爷营’的几十位世家公子脱离了后军序列,此刻正拦在中军阵前求见!” 谢景温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和警惕。 前面随时可能接敌,这帮不知死活的二世祖,此刻跑过来发什么疯? 【忘记感谢了,那个感谢纸业道友大佬的大神认证,之前忘记把你的备注加上去了。还有一个朋友也给我刷了,名字我有点记不得了,你留个言。你给我刷了两个礼物,一个是大神认证,另外一个是30块钱的礼物,我记得。】 第127章 连战连胜(第六更) 第127章连战连胜(第六更) 大帐之外,尘土飞扬。几十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哥,各自带着家将,硬生生挤到了中军大帐前。 “大帅!我等请战!”柳家二少爷一马当先,涨红着脸高声喊道,“昨日一战,足见那帮匈奴蛮子不过是些土鸡瓦狗!我等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此番随军出征,就是要效仿古人,马踏匈奴,封狼居胥,饮马瀚海,重振我大雍先祖荣光!” “对!扬我天朝之威!”旁边的王家小公子也跟着起哄,“大帅若拨我三千精骑,我今日便将那南安集踏平!” 一众二世祖在帐外群情激奋,唾沫横飞地吹着牛皮。 谢景温听得一阵头疼。 他走出大帐,看着这帮眼高手低的少爷兵,眉头紧锁,但语气却强压着火气:“诸位,战场之事,并非儿戏。打仗不是去西山打猎,是要掉脑袋的。” “大帅莫不是看不起我们?”柳二少不服气地挺起胸膛。 谢景温叹了口气,索性放下主帅的架子,走上前压低声音:“诸位公子忠君爱国,有干劲是好事。出行之时,你们各家族中的长辈,都暗中与本帅打过招呼的。眼下打的只是些外围游骑,匈奴主力尚未现身。”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到了该诸位建功立业的时候,本帅自然会给你们机会。但现在,必须听令。违了军规,本帅不好向你们家中长辈交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把各家长辈搬了出来。 一众青年对视几眼,觉得面子上过得去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打发走这帮祖宗,谢景温重整旗鼓,大军继续向南安集推进。 南安集不是青州城那种城高池深的重镇,它只是个由商贾聚集发展起来的大集市。 外围没有护城河,只有一圈临时夯土和木头垒起来的半截寨墙,防御纵深极浅。 即便如此,谢景温依旧没有贪功冒进,沿用着最死板的“步步为营”战术。 这一次,他特意调整了阵型。 前军不再全是精锐,而是采取了“老带新”的法子。 一半是没怎么见过血、只在校场里受过操练的厢军新兵,一半是百战老卒。 五十人一队,老卒站在最外围和最前排,新兵夹在中间。 这也是无奈之举。 六十万大军,精锐就那么点,必须借着这种烈度不高的攻坚战,把新兵的胆子练出来。 经验都是可以培养的。 为了防止这些没见过阵仗的新兵崩溃引发“营啸”或炸营,谢景温在排兵布阵上下了力气:步阵两侧,各布置了三千精骑,不求杀敌,只求护住两翼;而在步阵的正后方,则是整整一千人的“督战队”。 督战队全都是膀大腰圆的刀斧手,手里拎着明晃晃的鬼头大刀,冷冷地盯着前面新兵的后背。 大雍军律极严:临阵退缩者,斩;无令回首者,斩;冲乱本阵者,斩。 谢景温对自己的斤两一清二楚。 他深知自己绝非那种能以少胜多、用兵如神的名将奇才。 如今带着这六十万的大军,不出错就是最大的功劳。 只要阵型不散,靠人堆也能把匈奴给推平。 好在,第二仗出奇的顺利。 大雍的军阵刚压到南安集外围的弓箭射程内,还没等督战队挥刀催促新兵填壕沟,对面的匈奴人象征性地放了几轮软绵绵的冷箭,便立刻翻身上马。伴随着一阵杂乱的牛角号声,两三千守军竟然直接弃了寨墙,丢下百十具尸体,毫不犹豫地向北边的石门镇逃窜了。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从南安集到石门镇,再到临河县的官道。 大雍军队就像推碾子一样,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匈奴人永远是打触即溃,一边打一边跑,每次跑还不忘留下几十上百具尸体当“军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连战连胜(第六更)(第2/2页) 这种毫无压力的平推,让六十万大军的士气膨胀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 “什么茹毛饮血,什么生啖人肉,全是朝中那些酸儒文官恶意造谣!” “胡人蛮子,不过是一群连铁甲都穿不起的臭鱼烂虾!” 从将领到士卒,所有人都觉得匈奴人不堪一击。 尤其是后方那些没上过阵的世家子弟,更是自信心爆棚。 他们觉得这根本不是打仗,这就是一场武装游行,谁上谁都能赢。 接连的大捷让少爷营彻底没了约束。 军纪涣散,夜夜笙歌。 每天到了扎营的时候,这帮二世祖便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吹嘘自家祖上如何神武,甚至有人因为争抢谁家先祖更厉害,直接在营地里斗起了恶狗,打起了群架,搞得乌烟瘴气。 谢景温知道后,看得心烦,直接把他们强行隔离开来,不让他们与外面的大军有任何接触。 然而,大军一路高歌猛进,中军大帐里的谢景温,心中的警铃却越响越烈。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发毛。 如果大单于手下的十万控弦之士,真的都只是一帮一触即溃的土鸡瓦狗,那巍峨险峻、驻扎着数万边军的雁门关,当初是怎么丢的?! 那群能在马背上睡觉的草原狼,真的会被步兵这种笨拙的阵型吓破胆吗? 但无论谢景温内心如何不安,大军确实已经成功推平了外围的所有据点。 六月底的这一天,谢景温的前军终于抵达了青州城外。 原本围困青州数月之久的匈奴大军,似乎听到了风声,早就退得干干净净。 青州之围,竟然就这样凭空解了。 青州城门大开。 城门外,拒马如林,壕沟深陷,每一处防御工事都透着一股肃杀与严谨。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面带菜色、甲胄破旧,但站位极有法度,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 一看都知道是百战之卒,真正杀过人,上过战场。 谢景温打量着这些布防细节,心中暗自点头:这青州城能守这么久,绝非侥幸。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城内驶出。 来人身披重甲,下颌蓄着浓密的胡须,虽然身形微微消瘦,但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 正是死守青州数月的裴正。 两人同属保皇一派,虽在朝堂上有过书信往来,却从未谋面。 这几个月,因为战事需要,书信往来频繁。 谢景温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裴正也翻身落地,两人目光一触,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思,他们都知道,外围的匈奴人退得太诡异了。 “裴将军!”谢景温率先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意,“本帅只在信中见过阁下运筹帷幄的风采,今日一见这城外的工事与这群虎狼之师,方知将军治军严谨,果然非凡!这数月来,将军受苦了。” 裴正连忙回礼,双手紧紧托住谢景温的手臂,朗声大笑:“谢大帅过誉了!若无大帅亲率大军星夜驰援,以泰山压顶之势逼退胡虏,我这青州城,怕是撑不过这个夏天了。大帅解围之恩,裴某与全城百姓,没齿难忘!” 一番商业互吹之后,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大帅,城外风沙大,请!”裴正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景温点点头,将帅旗交给亲兵,与裴正并肩踏入了这座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青州城。 【今天第六更,这条不要着急啊。有朋友说什么啊超过五更,每更一个看个广告。你看不看我都会更的,就这么简单,没办法,主打一个宠粉。】 第128章 青州城内(第七更) 第128章青州城内(第七更) 青州城内,裴正的帅府中。 两人摒退了左右侍从与护卫,大帐内只剩下一张硕大的青州地形沙盘和墙上挂着的牛皮舆图。 谢景温解下厚重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 这位统领六十万大军的主帅并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亲自给裴正倒了一碗茶,随后目光落在沙盘上。 “裴将军,”谢景温坦言道,“本帅虽然在朝堂上筹谋半生,但这领兵出关,真刀真枪地与匈奴交阵,却还是头一遭。对于这帮蛮子的底细,本帅确实没有太多经验。还望裴将军替我解惑,这帮匈奴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裴正连忙双手接过茶碗,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大帅折煞末将了。其实不瞒大帅,末将驻守北境这些年,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匈奴的右谷蠡王部。至于那位一统草原的大单于,以及他手底下的主力王帐精锐,末将也未曾直面交锋过。” 裴正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最北边的位置:“大帅您看,那是雁门关。此关依山险而建,城高池深,历来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可就是这等天险,竟也被这位大单于硬生生给砸开了。仅凭这一点便可知,这位匈奴之王绝非寻常草莽,不能拿以前那些只知道抢劫的蛮夷来衡量他。” 谢景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本帅这一路从安平县推过来,各路先锋的战报,裴将军想必也看过了。这帮匈奴人几乎是一触即溃,沿途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本帅这心里,总觉得悬着一块石头。莫非……他们暗中有什么其他的对策,或者毒计?” 裴正盯着沙盘,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顺着安平县一路往北划:“大帅,末将这几日也在苦思冥想。我大雍军威浩荡,重甲强弩天下无双。若论正面攻坚,这帮蛮子就算倾巢而出,也绝不是咱们的对手。末将唯一能想到的破绽,便是后勤补给,也就是大军的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青州城内(第七更)(第2/2页) 裴正抬起头,眼神坚毅:“如今咱们六十万大军齐聚,兵力已经足够庞大。实话说,哪怕只动用其中三分之一的可战之兵,只要结成大阵,也足以把这帮匈奴人赶回关外。所以末将以为,眼下的重中之重,并非急于北上追击。” “哦?那依裴将军之见?” “在后方各处要冲安营扎寨!”裴正掷地有声地说,“把咱们大部分的兵力,用来死死看住粮道和粮仓。只要咱们护住后路,务必保证前线将士的物资充沛、大军补给随时跟得上。那么不管大单于有什么阴谋诡计,咱们立于不败之地,耗也能把他耗死!” 听完这番话,谢景温眉头舒展,重重地点了点头:“裴将军此言,与本帅想到一块儿去了。” 谢景温心中也是这般盘算。账面上的实力摆在这里,大雍朝的部队再怎么臃肿,那也是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匈奴人想从正面啃下六十万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然打不赢正面,大单于只能玩阴招。 而对于一支如此庞大的军队来说,最致命的阴招,就是截断那每天消耗如流水的粮草。 “好!”谢景温拍了拍沙盘的边缘,“咱们就沿用这稳扎稳打的战术。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先把饭碗端稳了再说!” 两人一拍即合,原本还有些生分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不再多言,纷纷俯下身子,借着摇曳的烛火,继续目光炯炯地研究起面前的沙盘,开始推演如何在确保粮道万无一失的前提下,将匈奴人一步步逼回关外。 ...... 【今天第七更,然后这张字数少一点,下张字数会多一点,我把它分成两张了,省得你们狗叫。】 第129章 收获粮食(第八更) 第129章收获粮食(第八更) 白石谷里的景象,一天比一天热闹。 从五月到六月,地里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那一小片玉米秆子拔地而起,不过月余工夫,竟然长得比成人的身量还高,粗壮的青秆粗如手腕,宽大的绿叶在山风里吹得哗啦啦作响。 旁边的土豆地更是疯长,厚厚的绿藤蔓铺满了地皮,上面甚至开出了一朵朵白色和淡紫色的娇嫩小花。 这地方的人哪里见过这等光景? 平日里大雍朝种的小米和小麦,秆子细弱得像筷子,稍微遇上点旱涝就蔫了。 可眼前这片庄稼,生得霸道、长得凶猛,光是站在地头看着,就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蓬勃死气。 这一个多月来,陈二郎、林铁,林猛还有那几个乡勇,几乎每天干完活都要绕到地头转上一圈。 “小哥,这真就是仙种?”陈二郎蹲在地垄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宽大的玉米叶子,眼里满是惊奇,“这秆子长得比竹子还粗,到底能结出个啥来?” 连平日里自恃见多识广的赵三爷和林二爷,也经常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嘟囔着:“怪哉,老夫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作物。小哥,这东西当真能吃?” 林渊每次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解释,只告诉他们:“别急,仙种长得快,到了日子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转眼到了六月底。 这天清晨,林渊围着地头转了两圈。 他看着土豆地里开始发黄枯萎的下部叶子,又去剥开一棵玉米棒子外面的青包皮,捏了捏里面已经排列整齐、渗出乳白色浆液的籽粒,心里便有了数。 熟了。 “林大哥,铁子,二郎!”林渊朝营地里喊了一声,“把大家都叫上,带上竹筐和锄头,下地采收!” 一听说要开收了,谷里的十七口人瞬间全围了过来。连那五个平日里不怎么干重活的小少爷,也一溜烟跑到了地头,睁大眼睛看着。 林渊接过林铁递来的锄头,顺着一株土豆秧子的根部,轻轻往下一铲,随后往上一翘。 松软的泥土被翻了开来,伴随着一阵湿润的土腥味,四五个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圆疙瘩从土里滚了出来,挂在细根上,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 “出了!真刨出东西来了!”林铁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把泥疙瘩捡了起来。 众人都凑了过来,看着林铁手里那个沾满湿泥的土块,面面相觑。 此前林渊从系统里点出来的都是现成的土豆片、土豆丝,他们哪见过整颗未去皮的土豆? 赵三爷捡起一颗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狐疑:“小哥,这……这玩意儿看着跟土里刨出来的石头疙瘩一样,外皮还毛毛糙糙的,真能入肚?不会硌牙吧?” “这叫土豆。”林渊笑着拍掉上面的泥巴,“别看它长得丑,煮熟了皮一撕就能吃。” 说罢,林渊指挥着众人分工。林猛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乡勇去掰玉米,林铁和陈二郎带人刨土豆。 大家伙儿一听说这真是吃的,顿时干劲大发。 锄头起落之间,一垄垄土豆被刨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另一边,一穗穗沉甸甸、带着须子的玉米棒子也被掰了下来,装满了竹筐。 “生火!上大锅!”林渊大声吩咐。 不多时,营地中央的大铁锅里水汽蒸腾。洗净的土豆和剥去外层硬皮的嫩玉米被一齐扔进了锅里,盖紧了锅盖。 没过多久,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便顺着蒸汽在整个山谷里弥漫开来。 那香气既有玉米天然的甘甜,又带着土豆厚实的粮谷香,闻得周围一圈人直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叫成一片。 “熟了,揭锅!” 林渊用木桨将煮得滚烫的玉米和土豆捞了出来。 玉米煮熟后,颗粒变得金黄剔透,颗粒饱满得仿佛要爆开一般。 林渊掰开一截,先递给了一旁直咽唾沫的赵三爷:“尝尝。” 赵三爷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吹了吹热气,试探着咬了一口。 只一口,软糯甜香的玉米在嘴里爆开,赵三爷瞪大了眼睛,连嚼都舍不得快嚼,激动得胡子直抖:“甜的!竟是甜的!松软适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收获粮食(第八更)(第2/2页) 在这个年代,普通百姓吃的粗粮杂饼十分糙口,咽下去跟划食道似的。 可这玉米入口软糯甘甜,口感极佳,总之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另一边,林猛和陈二郎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颗烫手的土豆,学着林渊的样子,用指甲挑开那层薄薄的紫灰色外皮,露出了里面微微发黄、冒着热气的粉沙瓤。 陈二郎一口咬下去,土豆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厚实绵软的粮香。 “好香!小哥,这泥疙瘩太香了!”陈二郎三两下就把半个土豆咽了下去,抹了抹嘴大喊。 林猛也是两三口吞下一个,刚想伸手去拿第二个,忽然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渊:“小哥……这东西,怎么才吃了一个,肚里就沉甸甸的了?” 平时他们吃那些稀粥杂粮,填满了一肚子水,没半个时辰就饿了。 可这土豆全是结实的淀粉,落进胃里,那种强烈的饱腹感瞬间涌了上来,让人浑身都暖烘烘的。 “这东西顶饱得很。”林渊笑着说道,“只要煮熟了吃,这一块就能顶一顿饭。” 看着手里香甜的玉米和无比顶饥的土豆,在场的所有人都服了,果然是仙家之种。 除了神仙之物,没有任何其他解释了。 他们看向林渊的眼神里,更加敬畏了。 尝到了甜头,接下来的两三天里,白石谷众人爆发出惊人的干劲。 除了留下一部分还没长透的红薯继续留在地里,其余成熟的土豆和玉米被全部抢收了上来,堆在了新盖好的竹石屋里。 因为没有秤,林渊带着林猛他们用竹筐装满估算。 最后打盘算下来,这一季竟然收了一万多斤土豆,还有两三千斤玉米! 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一众人等纷纷动容,这是什么概念?这些粮食足够他们吃很久了! 就在众人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林渊站在粮堆前,突然开口道:“这才六月底,天气还热着。这地不能空着,咱们接着种第二季。”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林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结结巴巴地问:“小哥……你、你是说,这仙种……一年能种两季?!” 在这个时代,北方的庄稼大都是一年一熟,靠天吃饭。一年种两季,在他们的认知里简直是闻所未闻! “完全可以。”林渊斩钉截铁地点头,“把留好的种薯和玉米种挑出来,剩下的地继续开垦,咱们翻土再种!”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一年两熟,那到了秋天,他们手里的粮食岂不是要翻倍? 当天下午,营地里再次轰轰烈烈地忙碌了起来,清地、翻土、沤肥,每个人干得热火朝天。 由于有了第一次耕种的经验,第二次种植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林渊站在坡头上,看着忙碌的人群,心潮起伏。 这一万多斤粮食,除去留作第二季的种子之外又留了一部分作为储备粮。 剩下依然有着非常可观的食物。 而且现在他的拼好饭额度即将破百,再过几天就可以到达109.8元。 哪怕不吃这些东西,他也能养活这十几口子。 光靠眼下的十几个乡勇,根本守不住这片基业,更别提以后在这个乱世立足了。 手里有了粮,就必须立刻招兵买马、扩大规模! 不然,一旦这个秘密被人发现,等待他们的绝对不是什么好市民奖,而是灭顶之灾。 乱世之中,有粮食就是原罪。 “二郎,”林渊收回目光,对身边的陈二郎低声吩咐,“去把林大哥和铁子叫到我屋里来。” 陈二郎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过去。 不多时,林猛、林铁和陈二郎三人来到了林渊的石屋里。 林渊坐在木椅上,看着面前这三个自己目前最核心的手下,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感谢天生我材没有啥用大佬的两个礼物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谢谢你啊,谢谢你的支持。还不快过来给大佬鞠个躬。】 第130章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 第130章这个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 林猛、陈二郎和林铁围坐在木桌旁,看着坐在上首的林渊,眼神中透着几分探究和不明所以。 刚刚收获上万斤的粮食,正该是高兴的时候,小哥的面色却有些沉重。 林渊开口打破了宁静:“我觉得,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一众人等听闻,皆是一愣,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猛性格沉稳,思忖了一下,低声问道:“小哥觉得,这世道该是如何?”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林渊目光放空,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那个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梦里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虽然也算不上什么绝对的人人平等,但至少,人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那里的大多数人讲规矩,也讲道德。寻常的老百姓,一天劳作之后,茶余饭后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爱好,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地怕被饿死,或者被人砍死。” 三人听得入了神。在这个命如草芥的荒年,能吃饱穿暖、茶余饭后还能闲坐,简直是超乎他们认知的事情。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小哥,那是仙界吗?” 林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和咱们这里比起来,大概就是仙界吧。” 林猛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把话题拉回了现实:“小哥跟我们说这些,可是对咱们这白石谷有什么想法了?” 林渊收敛了神色,正色道:“现在咱们手里有了上万斤粮食。白石谷若是被人发现,等待咱们的绝对是灭顶之灾。我不知道你们过往的经历,像林大哥你以前做过世家的统领,大概是不怎么缺吃喝的。但我跟二郎刚逃荒出来那会儿,是真真切切差点被饿死在破庙里。” 听到这话,一旁的陈二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立马就想到了,那会他在十里庙,那种饿得浑身发软的绝望感,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要不是当时林渊给了他吃的,他早死了。 林渊继续说道:“而且,别忘了离咱们这里几十里外,还有个上百人的土匪窝。一旦那些人知道我们在这,还有粮食,必然会有一场血战。就靠咱们这十几个人,守不住的。” 几人的心情瞬间沉重了下来。 林铁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小哥,那你说咋办?咱们听你的!” “这些粮食,光靠咱们十几张嘴,吃到明年也吃不完,全堆在库里就是浪费。”林渊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坚定,“仙人将此等仙种赐予我,大概就是想让我做点什么,让这个世界稍微变好一点吧。” 这话一出,林猛等人的眼睛微微发亮。 是了,在他们看来,上天有好生之德。林渊能凭空变出那些精巧吃食,又能拿出产量如此恐怖的仙种,定然是仙人怜悯这大雍苍生,派林渊来做这人间的化身。 跟着林渊,便算是顺应天意了! “所以,”林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需要添置人手了。眼下北境正在打仗,谁也不知道兵灾什么时候会蔓延过来。这里离北境并不算遥远,咱们必须拿这些多余的粮食,去外面招流民,扩充咱们的队伍,要有自保之力!” 林猛听完,虽然赞同招人,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小哥,扩军招人是势在必行,可是……”林猛身为老兵,深知人心险恶,“外面的流民为了一口吃的都能杀人,未必可信啊。万一招来的人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对咱们的粮仓起了歹心,那岂不是引狼入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这个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第2/2页) “这就要做筛选了。”林渊早有腹稿,“我相信人生下来并不都是恶人。虽然不见得人人都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大部分大雍的老百姓,其实图的也就是一口饱饭,一个能遮风挡雨睡觉的地方,仅此而已。只要给粮,肯定能把人招来。剩下的,就靠观察和试探,看他们的品行是否过关,是否真的愿意留下来跟着咱们干。” 林渊看向林猛:“不过,这方面我确实不擅长。林大哥,你带过兵,见识过军营里那一套。这筛选人的机制和规矩,由你来定。咱们要的是能护卫家园的兵和本分的农户,不是招白眼狼。” 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谁生下来就是杀人狂呢? 不讲规矩的人是没有办法,大多数人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林猛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这一点,我今晚便拟个章程出来。不过小哥,若是想要扩充队伍,我建议决不能直接把人领进白石谷。” “哦?仔细说说。”林渊眼睛一亮。 “咱们可以在白石谷外围,靠近官道或者山道的地方,找个隐蔽的隘口,设一个前哨站,作为临时营地。”林猛眼神冷冽,“招来的人,先放在前哨站干活、观察。确认底细干净、品行无误后,再一点点往谷里带。要不然,一旦有人摸清了白石谷的位置却通不过筛选,小哥你心善,不嗜杀,难道还能把他们全杀了灭口不成?可若是放他们走,他们出去乱说,咱们就危险了。” 林渊听完,连连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林大哥此话正合我意!”林渊拍板道,“就这么干。咱们明日就去探路,选好前哨站的位置。这样做,不仅能筛选品行,还能把流民隔离在前哨站一段时间,防止他们身上带有瘟疫传染病带进谷里。” 听到“传染病”三个字,林猛等人都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流民营里的瘟疫可是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 陈二郎见事情定下,凑上前问道:“小哥,那咱们第一批,先招多少人进来?咱们这粮库里的粮食,够养活多少人?” 林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那个“拼好饭”系统。现在余额是89.8元,每个月还能涨10块,点些新鲜便宜的果蔬肉类,足够保证他们这几个核心成员的高强度体力消耗。 “稳妥起见,第一批先招二十个人。”林渊给出了数字,“这二十人的口粮,就从新收的土豆和玉米里出,足够他们吃几个月有余。” 就在几人准备商议明日的具体行动时,林铁突然挠了挠头,看着一旁的竹筐,冒出一句:“小哥,这叫土豆的东西,看着水灵灵的,比那干瘪的小麦水多多了。就这么堆在屋里,能长期放得住吗?时间久了,会不会烂掉或者生虫子啊?” 林渊被这句话猛地一噎,整个人愣在当场。 卧槽!把这最关键的一茬给忘了!土豆放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极容易发芽,一旦发芽就会产生毒素,吃死人都有可能!玉米如果不把水分完全晒干,堆在一起几天就能长绿毛发霉! 看着林铁那张憨厚的脸,林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若是好不容易种出来的上万斤粮食全烂在仓库里,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有法子……”林渊猛地站起身,语气有些急促,“你去把人全叫过来,立刻,马上!” 【半夜睡不着,再多写两张。就我这个态度,我觉得我让你们看广告不过分吧?】 第131章 劳动人民的智慧。 第131章劳动人民的智慧。 石屋里,林渊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刻让陈二郎去把谷里懂农活的人全叫了过来。 人一到齐,林渊便开门见山:“铁子刚才提醒我了,这上万斤土豆若是就这么堆在屋里,过不了几日就会发芽。这东西一旦发芽,吃了是会死人的。大伙儿都说说,往日夏天你们存放容易烂的根茎菜,都有什么稳妥的法子?”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乡勇叹气道:“小哥,夏天天热雨水多,东西放在外头几天就沤烂了。若在冬天,挖个地窖就能挨过去。可这大夏天的,寻常地窖里也闷热,堆多了照样烂。” 这时,另一个乡勇挠了挠头,开口道:“小哥,寻常地窖不行,但要是咱们顺着背阴的山壁往下深挖呢?挖出个两三丈深,贴着地下水线,那下头阴凉得很。再在坑底垫上厚厚一层干河沙,把没破皮的好果子埋进去。以前俺给大户人家当佃户时,他们用来保鲜的名贵山药就是这么干的,透气又不沤水。” 林渊眼睛一亮,顺势点头:“这主意好!那就挑出一点土豆,按你说的法子建深窖,留作近期的口粮和下一季的种子。” 一旁的林猛思忖了片刻,提出了顾虑:“小哥,深窖藏粮固然好,但咱们有上万斤,全埋进去不现实。况且真遇上什么变故要迁徙拔营,这带水汽的生粮根本带不走。能不能像做干粮那样,切成片晒干?当军粮最合适。” “怕是不妥。”林二爷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这切开的生瓜果,若是直接拿去大太阳底下暴晒,风一吹,表面就容易发黑发酸。不仅难以下咽,存久了还要生霉斑。” 就在大家觉得晒干行不通时,另一个乡勇提议道:“要是切完不直接晒呢?我以前在灶间处理春笋和野菜,要是直接晒肯定发黑变味。厨娘都会先烧一大锅滚水,把东西倒进去‘杀个青’,捞出来沥干再晒。咱们这仙种,是不是也能用开水烫一下再晒?” 林渊听完,心里暗自惊叹。 劳动人民的智慧真不简单。 林渊直接开口道,“我看这办法可以。就按照大家的想法,我们先做一下实验,看谁的方法好就用谁的。”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随后谷里立刻分工,切片的切片、挖窖的挖窖、砸泥的砸泥。 大火烧开,一筐筐土豆片下锅焯水,再铺在滚烫的山石上暴晒,整个白石谷热火朝天。 保存粮食的危机一解,众人一刻也没歇着,立刻投入了第二季的播种和荒地开垦中。 几天后,林猛带着几个腿脚灵便的兄弟,浑身是泥汗地从谷外钻了回来。 他们在林渊的授意下,去丈量了白石谷距离外面主干官道的距离。 林猛端起一碗凉水猛灌下去,擦了擦嘴道:“小哥,摸清楚了。从咱们这儿到外头能跑马的官道,约莫有三十里地。中间根本没有正经路,全是荆棘刺藤,咱们顺着以前猎户踩出的一条小道,用刀劈砍着走,来回也得走上两个多时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劳动人民的智慧。(第2/2页) 林渊点了点头:“这路咱们走起来很难,那么别人想进来更加难。就按你走的这条猎户小道,稍微清理一下落脚点即可。” 林渊看向林猛,吩咐道:“林大哥,你带着人,就在这条小道靠近官道的隐蔽处,挑个地势高的地方,把咱们的前哨站建起来。建好之后,咱们就去官道上招人。” 说到招人,林渊忽然话锋一转,看着林猛和一旁的林铁:“林大哥,第一批筛选进来的二十个人里,你留意着,挑五到八个女人进来。你去问问底下的兄弟们,想不想要老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林猛先是一愣,随后神色莫名地笑了笑。 而站在一旁、五大三粗的林铁,则是老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地直搓手。 “小哥说笑了……”林铁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要、要找,咱们也得先给小哥寻来一个顶好看的!” 林渊难得笑出了声,连连摆手:“我就不用了,你们管好自己就行。咱们谷里全是些大老爷们,阴阳调和,确实需要女人来缝补做饭,这地方才能像个家。” 不过笑归笑,林渊的脸色很快便严肃起来,沉声道:“但有一点你们必须给底下人交代清楚。来了咱们这儿,就是活生生的人。绝不许仗着手里有粮,就去强买强卖。人家愿意搭伙过日子就留下,不愿意,咱们绝不做那种下作的缺德事。谁敢破这个底线,别怪我林渊不念旧情。” 林猛几人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林渊做事情,都很放心。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一个手里有粮的头领,做事还能守住底线,不乱杀无辜也不欺辱妇孺,这就说明他是个讲规矩的人。 既然对外人讲规矩,那对自己手底下的兄弟,就绝对干不出卸磨杀驴的腌臜事。 这支刚刚成型的队伍,因为这道无形的底线,凝聚力反而越发坚固。 随后,众人各自散去,各司其职。 趁着这段时间,林渊独自躲在石屋里,打开了“拼好饭”系统。 他索性在生鲜区搜寻起来。除了主粮,他还挑了一些便宜的蔬菜,比如大白菜、空心菜、豇豆等。 他的逻辑很简单粗暴:在后世能卖得白菜价的菜,就说明它不娇贵,成活率高且产量大。他把这些种子全都兑换出来,撒在谷里新开垦的几垄地里,准备看看哪些能在这大雍朝的黄土地上扎下根来。 白石谷里的日子,就在这日出而作、按部就班的筹谋中,一点点壮大着生机。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白石谷百里之外的青州府。 谢景温与裴正的大军,以安平县为粮草根基,顶着七月的烈日,一步一步、无可阻挡地向着北方的匈奴防线缓缓推进。 【今天第二章,大家不要着急啊,反正每天保底5章。】 第132章 连连大捷 第132章连连大捷 大雍六十万大军,继续以安平县为根基,结硬寨、打呆仗,一路稳扎稳打向前推移。 不到半月,前锋营便推到了三十里堡。 然而,战局的发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一路上,匈奴人依旧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正面抵抗。 偶尔遭遇,还是丢下几十具尸体便仓皇向北逃窜。 直到前军收拢首级时,才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死掉的“匈奴人”尸体早已僵硬发臭,身上胡乱套着兽皮毡帽,可剥开衣服一看,分明是大雍子民的骨相和里衣。 这根本不是刚杀的敌军,而是匈奴人把劫掠来的大雍百姓杀了,换上皮袄充作弃子扔在路上的。 中军大帐内,谢景温与裴正看着地上的尸体,神色冷峻。 两人稍一合计,断定匈奴人这是在骄兵诱敌,意图拉长战线后,利用骑兵优势切断粮道。 谢景温当即下令,将六十万大军(连同民夫)分兵一半,更抽调了五万精锐可战之兵布置在后方。 沿途根据运粮的节点,每隔一段便立下坚固的军仓和木寨,严防死守。 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五万精兵在后面日夜巡逻,匈奴人却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偷袭粮道的举动。 谢景温眉头紧锁,立刻散出数百名斥候,撒网式地在北境这片荒原上搜寻伏兵。 半个多月过去,斥候们跑死了几十匹马,传回的消息却出奇的一致,除了零星的匈奴游骑,附近根本没有大规模骑兵集结的痕迹。 这帮匈奴人,竟是真的把吃进去的地盘吐了出来,一路退回了关外。 大雍的军旗,就这么不可思议地插在了雁门关外的荒原上。 为了防止被匈奴人利用地形合围,谢景温没有贸然进兵,而是让左右两军在两侧的卧牛山和老虎关分兵驻扎,连夜搭起拒马和防御工事,顺手将后背几个废弃的军堡也全数接管。 中军大帐里,油灯摇曳,谢景温与裴正相对而坐。 “裴大人,这局势,你怎么看?”谢景温盯着沙盘上插满红旗的雁门三关,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裴正捋了捋胡须,冷笑道:“不战而退,抛尸诱敌。匈奴那帮狼崽子,要么是国内生了内乱,要么就是想诱使我们贪功冒进,进了雁门关后再扎紧口袋。可惜,他们算错了谢帅的心性。” “敌不动,我不动。”谢景温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他们退,我们便占。只要补给线不断,我们结硬寨守住这三道关隘,不求大胜,但求不败。这场仗,拖得起的是大雍,不是他们。” 裴正点头抚掌:“正该如此。不管那帮鞑子有什么阴谋诡计,咱们就站稳脚跟,一步不退。赢不赢另说,先保住自己不输。” 两位主帅定下基调,前方大军的士气却已经在一路“高歌猛进”中,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那些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新兵,甚至开始觉得匈奴人不过是一群只会逃跑的野蛮懦夫。 以前说书人口中“茹毛饮血、凶神恶煞”的草原魔王,如今看来全是扯淡。 甚至连军中那些最底层的运粮民夫,此刻也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在狂热的军营氛围中,他们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被强征来的,忘记了家里无人照料的妻儿老小,更忘记了错过了春耕,今年秋收必然颗粒无收的绝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连连大捷(第2/2页) 所有的一切忧愁,都被眼前的狂欢掩盖。 因为谢景温向全军发了话:只要打下雁门关,就放民夫归乡。 不仅会发放过冬的口粮,朝廷还下了恩旨,免除此次参战徭役之人三年的赋税! 三年不纳粮!这个承诺就像一剂猛药,让六十万军民彻底沸腾了。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皇宫内。 成平帝坐在御案前,看着一封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前线捷报,起初眉头微皱,甚至觉得谢景温在谎报军情。 他没有声张,暗中派出了直属自己的情报亲信“飞龙使”,快马加鞭赶赴北境探查真伪。 半个月后,飞龙使的密折送回。 战报上的斩获或许有水分,但战线绝不会骗人。 大雍的军队,确实已经横推到了雁门、卧牛、老虎三关之下,距离收复失地,仅有半步之遥。 裴正和谢景温两人的密折也完全对得上。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空前热烈。成平帝高坐龙椅,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陛下圣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实乃万古一帝啊!”礼部尚书率先出列,声音高亢。 “不错!蛮夷宵小,闻我大雍天威、见陛下龙气,自然望风而逃。此皆仰赖陛下洪福齐天!” “收复雁门,指日可待!陛下之文治武功,远超先祖,臣等为陛下贺,为大雍贺!” “天佑大雍,陛下真乃圣明之君!” 一声声吹捧如潮水般涌来。 成平帝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总爱在朝堂上跟他对着干、仗着底蕴深厚总爱指手画脚的世家朝臣,此刻也都换上了一副服服帖帖、恭敬谄媚的嘴脸。 他心里清楚,骄兵必败,此时不能狂妄。 但听着这些话,他心里依旧极其受用。 毕竟身为帝王,谁不喜欢被人捧在云端的感觉? 而前线的谢景温和裴正,依然保持着极其清醒的头脑。 六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是个天文数字。 好在他们计算过,自己的粮草因为这一次世家大族的鼎力相持,是完全足够再打两年的。 所以他们不慌,也不怕跟匈奴人耗着,大不了再打一年。 为了彻底安顿军备、巩固防务和那条漫长的粮草补给线,他们没有贪功冒进。 大军在雁门关外又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挖壕沟、建哨塔,硬生生把三道防线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这才准备对雁门关及左右两关发起真正的攻势。 这一路上,谢景温的沉稳与冷静,让军中那些原本心高气傲的骄兵悍将渐渐收起了轻视。 虽然还做不到如臂使指,但对于谢景温的军令,基本已能做到令行禁止。 军队的凝聚力在无形中变得更加坚韧。 底下的将官们私下里甚至开始传言,谢大帅不是寻常帅才,其排兵布阵之稳,已堪比史书上的古之名将。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营建与对峙中,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八月。 北风渐渐带上了一丝凉意,秋天要到了。 【今天第三章,不要着急啊,我先把5章写完,应该今天有个10更8更吧。】 第133章 余额破百 第133章余额破百 此刻白石谷内。 林渊独自坐在石屋里,默念唤出系统。看着上面跳动到“109.8”的余额,他心里颇为高兴。 每个月雷打不动增加的数字,让他格外安心。 毕竟账户余额越多,他能点出来的食物也就越多。 不单单是给这帮大老粗改善伙食,也能让他自己吃的好一点。 就比如。现在有了土豆、玉米、野猪肉这些东西,他开始与底下这帮人分餐了。 这也让他尝到了好久以来没吃到的东西,炸鸡、汉堡、薯条、披萨,可劲地造,轮换着吃。 而且生鲜里面还有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可算是把他吃爽了。 屋外,新开垦的土地上已经冒出了一片片新绿。 七月种下的第二茬土豆和玉米已经渐渐发了苗,长势喜人。 不仅如此,他从系统里点出来的那些大白菜、豇豆和空心菜的种子,也都在这片偏硬的黄土地里露出了嫩芽,算是成功扎下了根。 “小哥。”门外传来林猛的声音。他撩开草帘走进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前方的两个据点,兄弟们已经搭好了。就是按你的吩咐,拿木头和茅草简单搭了个棚子,环境稍微差了些,有点四面漏风。” 林渊倒了碗凉水递过去,平静地说道:“无妨。外头的流民都要饿死了,连树皮都没得啃,要死的人是不会在意环境差不差的。只要能遮个雨、给口吃的就行。等他们在那边干活熬过了测试,底细干净了,自然就可以住进咱们这白石谷里来。” 屋里的陈二郎和林铁几人听闻,纷纷点头称是。 如今的白石谷,虽然依旧简陋,满打满算也就搭起了三四间石头混着木头的屋子,但和四个月前他们刚逃荒进来时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靠近滩头的那一片平地被收拾得像模像样,杂草除了个干净,碎石也垒成了田垄和地基。 众人干起活来脚底生风,尤其是底下的几个乡勇,自从听林猛传话,说小哥以后要给大伙儿找女人成家,干起活来,那真是一个比一个卖力。 当然,这有力气的原因更加是因为林渊能够每天给他们补充能量。 不但有了盐分,还有糖分,也就是雪王严选。 估计蜜雪冰城再也想不到,在这个时间段,它几块钱一杯的糖水,居然能发挥出这么大的价值。 这些大老粗手里有粮,肚里有油,还有盼头,对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毕竟千百年来,这些农耕民族的农民所求的,也就是安安稳稳的生活。当然有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更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余额破百(第2/2页)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渊便点了林猛、林铁等五个人,带上干粮和钢刀,顺着清理过的猎户小道向官道方向摸去。 这一路走得极其艰难。 虽然之前已经用刀斧劈砍清理过几次,但山里植物长得疯,藤蔓荆棘依然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 短短三十里的山路,一行人硬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快两个多时辰才堪堪走到边缘。 林渊喘着粗气,靠在一棵大树后,直到此刻他才深切体会到,在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古代,赶路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消耗体力和时间的大工程。 几人趴在隐蔽的灌木丛后,注视着远处那条黄土压实的官道。 林猛压低了声音,快速向林渊汇报这几天在此地盯梢的发现:“小哥,这几天的情况有点邪门。这官道上,别说大批的流民了,连个落单的活人都看不见。反倒是朝廷的军队管控得极严。” 他指了指官道上的马蹄印:“每天最少有一拨十几人的骑兵队顺着道巡查,速度极快。而且每隔三五天,必定会有一支两百人左右、成建制的步卒从这里过境,披甲执锐,戒备得很森严。” 林猛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问:“小哥,这兵荒马乱的,按理说流民应该到处都是。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咱们这前哨站建好了,上哪去招人?” 林渊也觉得此事十分反常。 四个月前他们刚进山时,外头乱得很,那帮盘踞在附近山头上的土匪,随便下山溜达一圈就能掳来大批的难民。 怎么现在朝廷大军往前线一推,这后方的流民反倒凭空消失了? 林渊思忖了片刻,低声道:“咱们初来乍到,摸不清这大雍朝官道上的门道。既然找不到流民,那咱们就去找懂行的人问问。” “懂行的?”林猛一愣,陈二郎和林铁等人也是一脸茫然,“小哥,这荒郊野岭的,哪来懂行的人?” 林渊笑了笑,指了指官道另一头连绵的大山:“咱们不是有个好邻居吗?那帮土匪之前不是常和牙行做买卖、倒卖人口吗?他们肯定知道这流民都去哪儿了。走,咱们去山道上蹲守,抓两个土匪回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众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纷纷反应过来,忍不住压着声音闷笑了起来。 林铁摸了摸腰间的钢刀,咧嘴一笑:“小哥这主意绝了!抓活的,这活儿俺擅长!” 【今天是不是第四章?不要着急啊,马上还有。就我这个更新频率,看广告是不是应该的?】 第134章 利益链(第五更) 第134章利益链(第五更) 一天十二个时辰,光是靠两只脚在这荆棘丛生的山路里来回走一遭,大半天的时间就耗没了。 无奈之下,林渊几人只能先退回白石谷。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让林猛带着人轮番去外围探点。 在这片大山深处连着摸了四天,才终于找准了那伙土匪的外围中转寨子。 摸清了位置,林猛留了两个兄弟在暗处盯梢,然后才让人分批把那五副甲胄和兵器用竹筐背了过来。 毕竟三十多里山路,要是全副武装地穿甲赶路,人还没到地方,体力就得先耗干。 换上甲胄后,林渊几人趴在寨子外围的灌木丛里暗中观察。 这寨子建在半山腰,四周用削尖的木栅栏围着,门口有几个喽啰打着哈欠守门。 寨子周围确实布置了一些防备的陷阱和暗哨,但布置得颇为简陋粗糙。 林猛毕竟是当过边军伍长的老兵,稍微扫了几眼,便将那些陷阱和藏人的草坑指得明明白白。 土匪终究是土匪,懂点军阵皮毛,但不多。 负责盯梢的兄弟凑过来低声汇报,说这两天寨子里又陆陆续续押进来了两批衣衫褴褛的百姓。 林渊听得直纳闷,官道上连个流民的鬼影子都没有,这帮土匪是怎么找到人的?不过他也懒得多想,抓几个人一问自然就清楚了。 当天下午,寨子里门一开,五个土匪骂骂咧咧地顺着小道往山下走。 林渊几人提前在必经之路上埋伏好。 等这五个人一走近,林猛和林铁带头,五个披甲执锐的汉子猛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明晃晃的钢刀直接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整个擒获过程顺利得出奇。 其实也是林渊太过小心了,在这个年头,寻常土匪说到底也不过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常年面黄肌瘦的。 反观林猛和林铁这帮人,本来吃的就不差。 而为了此次行动,这几天林渊特意开小灶,炸鸡、奶茶这种高热量的油水可劲儿造,反正系统里一百多块钱的额度,几个人根本吃不完。 一个个养得气血充盈、膀大腰圆,加上身上穿着厚实的甲胄,对上这几个土匪简直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那五个土匪本来就营养不良,乍一看五个穿着制式甲胄的人拿着精钢刀冲出来,第一反应就是遇到朝廷的正规军了!寻常老百姓哪有这装备?哪有这胆量? 领头的土匪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烂泥里,紧接着身后的四个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官爷!军爷饶命!饶命啊!” 看着这场面,林渊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四月份刚穿越过来、第一次遇到土匪的时候。 好像那个时候,那帮土匪也是一样,跪下来就开始磕头,赶紧喊饶命。 好家伙循环了是吧。 “闭嘴!”林猛上去一脚踹翻领头的,直接吩咐林铁,“拉开,分开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利益链(第五更)(第2/2页) 没用半个时辰,几人的底细就被掏了个干净。 林渊最先问的,就是为什么上次他们杀了五个土匪,这山寨竟然连一点防备都没有? 因为这事,他还以为土匪窝子会加强防备,所以他这次小心翼翼,算无一策,在旁边蹲了快一个礼拜。 可是让他受够了蚊虫叮咬。 可知道真相的林渊简直都快无语了,为什么呢?因为土匪告诉他,这帮土匪天天打架、斗殴、窝里横,什么情况都会有。 甚至下山去抢劫的时候,还会被人反杀,也是很正常的。 更有甚者,因为当地官府看他们这帮土匪闹得比较凶,随便抓几个顶包。 所以少了几个人,大当家根本不在乎,权当是死在外面了。 紧接着,最核心的情报被也被问了出来。 林渊这才知道,这些流民根本不是在官道上捡的,而是五个人一队,直接去底下的村子里“抢”的。 原来,前线大军在征调民夫,地方官府身上压着指标。 若是县太爷直接派衙役下去强拉壮丁,弄得天怒人怨,容易激起民变,名声也臭。 于是,官府就暗中和土匪勾结。 遇到那些交不上税、不愿出人的村子,官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土匪下山去烧杀抢掠。 村子一烧,粮食一抢,好好的良民瞬间就成了活不下去的流民。 这时候土匪再把人一绑,统一验收——只要没染上传染病、能走得动路的都要,若是个铁匠、木匠之类手艺人,价格更高。 人抓来后,就送到这个山腰的中转寨子里。 寨子里常驻二十个土匪,由三当家带队,轮番换防。 抓来的人会在这里关上两三天,榨一榨身上有没有藏着的铜板,顺便让土匪们挑出几个女人泄泄火。 等到了定期交接的日子,县太爷手底下牙行的人就会来山下,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人到了官府手里,直接充作流民或者徭役送往前线,县太爷既完成了政绩,又稳赚了一笔。 这是一条吃干抹净的完整产业链。 听完这套操作,林渊整个人都懵了,心里直骂:“卧槽,还能这么玩?!这帮土匪颇具金融商业头脑啊。” 转头一看,林猛等人却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意外。 看来这是大雍的老传统了,这种事情在他们看来,反正应该不是第一回听过。 林渊听得一阵沉默,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 他摆了摆手,让人用麻绳把这五个土匪捆住,嘴里塞上破布,留了两个兄弟持刀看管。随后,他带着林猛和林铁走到一旁的树荫底下,开始商量起下一步的对策。 【今天第五更是吧?也就是一万字刚写完,然后剩下是宠粉加更,毕竟是新书嘛,该爆更要爆更,态度要端正,对吧?】 第135章 43 人(第六更) 第135章43人(第六更) 树荫下,林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将刚审出来的局势摆在了几个心腹面前。 “情况摸清了,咱们有两条路走。”林渊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草图,“第一,就在这半道上截杀。他们每批送人上山,也就五六个土匪押送。就这点防备,凭咱们现在的人手,随便就能接下好几批人,稳妥得很。” 说着,树枝移到了代表半山腰山寨的那个大圈上:“第二,直接把这中转寨子端了。里面常驻二十个土匪,但好处是,一旦打下来,这几天里收容的好几十号流民,还有里面的物资,咱们能一次性全吞下。” 听着林渊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陈二郎等人纷纷点头。 这四个月来,他们早就习惯了小哥这种运筹帷幄的做派。 不管遇上多乱的局面,小哥的脑子总是出奇的清醒,这正是让大伙儿死心塌地服气的原因。 当然,最服气的还是林渊的神仙手段,凭空变出食物,播下仙种。反正在他们眼里,林渊就是神,就是仙人的化身。 一旁的林铁听得直搓手,钢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兴奋地提议:“小哥,那咱们直接把寨子打下来吧!反正他们也就二十个人。咱们有甲有精刀,待会儿把刀架在这几个活口脖子上,让他们去诈开寨门。只要大门一开,咱们五个披着甲冲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绝对能一锅端!” 林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看着满脸战意的林铁,却果断地摇了摇头:“对方有二十个人。我相信诸位兄弟的胆气和身手,真拼起命来,打赢这场仗绝对不成问题。但是,万一呢?” 林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人,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万一有人受伤了呢?甚至阵亡了呢?只要倒下一个,于我林渊而言,都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在我心里,你们不是替我卖命的下人,诸位兄弟都是自己人,就如同我林渊的亲人一般!” 这话一出,树林里安静了一瞬。 林铁愣住了,陈二郎的眼眶瞬间泛红。 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世道,哪家的大户老爷不是把护卫当挡箭牌用?谁会把手底下人的命当命看? 林猛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哥,富贵险中求。只要咱们配合得当,拿下那个寨子绝不成问题,弟兄们不怕死!” “富贵险中求不假,可命也在险中丢!”林渊直接打断了林猛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意已决,绝不冒险。咱们就在这必经之路上死等,等着上山的土匪带着流民路过,劫他个两批、三批也就够了。” 他蹲下身,擦掉地上的大圈,耐心地解释道:“咱们这次只要二十个流民,劫得多了,咱们手里的粮食也养不起,弄回去反而是个大包袱。再者,真要为了几十个流民去攻打山寨,一旦混战中跑了几个漏网之鱼,给山上的大股土匪报了信,顺藤摸瓜找到咱们白石谷,以咱们现在的人手,还对付不了几百号人。” 其实林渊心里还有一层没法明说的顾忌。这年头的医疗条件等于零。不是说被人砍一刀,拨打120送进医院缝两针包扎一下就完事了。 这帮土匪手里的破铁刀上,全是泥垢和铁锈,那简直就是“破伤风之刃”。 一刀划下去,十有八九要感染发高烧,然后在破伤风的抽搐中哀嚎着等死。为了多抢几个人去冒这种险,简直愚蠢至极。 之所以说出来两个计划,无非就是更好地凝聚人心。 林渊这段时间发现,当首领真的是需要搞一些心理建设,做一些精神按摩的。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小哥看的不是眼前这一票,而是以后的长远规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43人(第六更)(第2/2页) “小哥说得通透,咱们手里的本钱是有粮、有人,只要人手一点点攒起来,不愁成不了大事。”林猛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哥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那这五个土匪……”陈二郎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几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留一个活口指路、认人。”林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没有丝毫怜悯,“剩下的四个,杀了便是。拖远一点,埋到密林深处,别让后面上山的土匪看出什么血迹和翻土的痕迹。” “诺!”林铁几人应了一声,拖着那几个吓得屎尿齐流的土匪便走进了深草丛。几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后,林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林渊五人就靠着系统里换出来的干粮,继续守在这条山道上。 到了第三天傍晚,山下的小道上终于传来了动静。五个骂骂咧咧的土匪,手里挥舞着带刺的荆条,驱赶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的男女,正步履蹒跚地往山上爬。 林猛隐蔽在半坡的灌木丛后,半跪在地,摘下了背上的长弓。 抽箭,搭弦,拉满。 “嗖——”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空锐响,走在最前面、正转头骂人的土匪头目猛地一僵,一支生铁狼牙箭直接从他的后脖颈射入,从咽喉处穿透而出,带出一大蓬血雾。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烂树叶里。 剩下四个土匪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后的草丛里突然爆起几声怒吼。 林铁带着三个披甲大汉,如同下山猛虎般扑了出去,明晃晃的钢刀在夕阳下闪过冷光,三下五除二便将剩下的土匪剁翻在地,死死按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犹如电光火石。 随后,林渊等人如法炮制,又在第二天劫下了另一批规模稍大的流民队伍。 两次伏击,一共截下了四十三个人,其中男人二十八个,女人十五个。 此时的密林空地上,这四十个流民紧紧缩成一团,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本来以为被土匪抓上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一群更狠的“黑吃黑”。 看着眼前这五个身上披着染血皮甲、手里提着滴血钢刀的汉子,几个胆小的女人甚至吓得低声啜泣起来。 林渊此时大步走到众人面前,从怀里掏出几个用麻布包着的土豆干,以及一些野猪肉干。 “别怕,我们不是土匪。”林渊把东西分给最前面几个女人,“吃了它,跟我们走。只要守规矩、肯干活,以后保你们顿顿有饭吃,能活命。” 这帮流民将信将疑地看着手里食物,有人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紧接着,饥饿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恐惧,所有人都开始狼吞虎咽地把饼子往喉咙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在这种情况下,给口吃的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就如同你上班,老板不给你发工资。现在来了别人,二话不说先给你手上塞1万。你不管其他的,你也会觉得这个人是好人。 更何况,就算他们想跑,看看周围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持刀甲士,也知道自己根本跑不掉。 就这样,这两批受尽惊吓的流民,在半路被林渊彻底截胡,连推带拽地趁着夜色,押送到了三十里外搭建好的两个隐蔽前哨站里。 【今天第六更,感谢大家送的礼物啊,不能一一感谢。无论是送了十几二十块,还有几十块的礼物的那些朋友们,还有那些为爱发电的朋友们,谢谢你们。】 第136章 34 人(第八更二合一) 第136章34人(第八更二合一) 前哨站的木棚下,隔着二三十步外,那四十三个刚被押回来的流民缩在草棚深处。这里面都是成年人,没有孩子。 连日的惊吓与饥饿让他们黑压压地挤成一片,嘴里哼哼唧唧,满是绝望与疲惫带来的喘息声。 因为虽然刚刚林渊给了他们吃的,但他们并不确定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坐在木箱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尘,转头看向身旁的林猛:“林大哥,你白天说的这套试留的规矩,在这帮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流民身上,真能行得通?” 林猛紧了紧腰间的刀带,低声应道:“小哥放心,绝对行得通。行军打仗,防奸细第一要紧的就是‘交叉问询’。待会儿把他们按户、按村拆开,两个人盘问一个,隔开半个时辰再换个人问同一套话。从哪儿逃出来的、路上断粮几天、同村还有谁,全得对得上。但凡有一个字对不上的,心里定然有鬼。” 林渊听得连连点头。这便是在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古代,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审讯手段。 “摸清了来历,接下来怎么测心性?”林渊接着问。 林猛指了指外头正在加固的木栅栏,冷声道:“干活。让他们砍荆棘、抬石头、挖坑道。不过……眼下这帮人饿得皮包骨头,真要是硬催着干活,非倒下一大片不可。” “我的意思是,先给他们每人发一点食物,之后再观察谁干活时只挑轻省的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 听到这里,林渊眼神微凝,看着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补充了一句:“给粮可以,但绝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受试。一个人濒死挨饿的时候,别说是人,连狗都会发疯,那不叫测人性。先给他们喂点东西,让他们吃顿饱饭,然后咱们暗中盯着。看看有没有人心性不纯,去偷去抢别人的。那时候吃了饭还能守规矩的,才是咱们要的人。” 林猛闻言重重点头:“小哥考虑得周全,是我急躁了。” “还有你说的连坐和编队,又是个什么讲究?”林渊继续请教。 林猛压低声音解释道:“咱们人手太少,白石谷里面以后人多了,根本盯不过来。所以得把他们编成队。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队。每队挑一个老实听话的当队头。规矩立在头上: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人夜逃,全队连坐问罪;要是有人预先向咱们揭发检举的,免罪且赏粮!让这帮流民自己盯自己,比咱们派十个护卫站岗都管用。” 林渊听完,心里莫名觉得熟悉。 这不就是现代班集体里的连带惩罚和小组制么? 一人犯错,全班挨罚。看来这管理手段,从古至今都是一脉相承的老传统了。 古代兵法里的控人手段,看似残酷,实则在人手匮乏时最能快速建立秩序。 可是好像又有点不对,现代社会当中不缺吃不缺喝,那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好难猜啊,这个原因。 想到这里,林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两个人影,转头吩咐道:“去把赵三爷和林二爷叫过来。” 不多时,赵三爷和林二爷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 两位昔日的大户老爷,如今穿着粗布衣裳,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生怕小哥觉得他们这两个“废人”又偷懒了。 “小哥找我们?”赵三爷拱手问。 林渊开门见山,抬手示意两人坐下:“眼下招进来的这四十多号人,我们几个要练兵防敌,脱不开身。但选拔人手是大事。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两位以往在青州老家,都是当过地主的,手底下管过几百亩地、几十号佃户仆役。谁是偷奸耍滑的痞子,谁是踏实肯干的庄稼汉,你们一眼就能看透。” 林二爷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胸口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这事他擅长啊! “小哥的意思是……让我们去盯着这帮新来的?” “对。”林渊递给他们几块刨平的木板和用木炭削成的炭笔,“不用你们干重活。这两天盘问底细、分派干活时,你们就坐在旁边看。谁手脚不干净,谁爱嚼舌根挑事,谁能埋头干活,全都给我在木板上记下来。这叫考核。” 赵三爷激动得胡子直抖。 在这个全靠实力说话的山谷里,能被小哥委以“看人选人”的重任,说明他们这两个人还有大用处! 关键这份工作,他们是真的喜欢,就仿佛自己回到了以前又当老爷、坐在田间地头监工的时候。 “小哥放心!”赵三爷拍着胸脯打包票,“老夫活了半辈子,底下佃户打什么算盘,绝对瞒不过老夫的眼睛!” …… 第二天清晨,盘问正式开始。 前哨站的木棚前架起了一张木桌。 陈二郎和林铁坐在一侧,赵三爷和林二爷拿着炭笔板子坐在旁边,林猛则按刀站在阴影里,扫视着排队的人群。 “姓名?哪府哪县的?同行的还有谁?”陈二郎拍了拍桌子。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黑瘦汉子打了个冷战,连忙躬身:“回官爷,小人叫李大牛,青州府安平县李家沟的。同行的……还有我亲弟弟,李二牛。” 陈二郎一边记,一边朝旁边的林铁使了个眼色。 林铁立刻走到人群里,把那个长得有几分相似的李二牛拎了出来,带到稍远处的树下单独盘问。 半柱香后,两边核对。 李二牛说的村里里长的名字、家里的几亩薄田、甚至兄弟俩是怎么被土匪从村里抢出来的细节,与李大牛说的分毫不差。 赵三爷打量了李大牛一眼,抓过他的手掌翻看。只见他双手掌心全是厚厚的犁茧,指甲缝里深深沁着洗不掉的泥垢,开口问道:“种过几年地?懂不懂看水渠?” “从小就种地!给主家当了十几年佃户,修渠、沤肥都会!”李大牛急忙磕头。 赵三爷点了点头,在木板的“李大牛”和“李二牛”名字后头,划了一个重重的勾。 这批人原本就是土匪为了卖给官府充人数,专门下村子抢来的。 土匪早就嫌弃那些病弱老幼,筛选过一轮了。 因此,人群里并没有什么穷凶极恶的流兵匪类,绝大多数确实是走投无路的苦命农户。 经过一上午的交叉盘问,不仅摸清了底细,还筛出了两个懂针线缝补的妇人,以及两个手上有弓弦茧、懂在山里下套子抓野物的猎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34人(第八更二合一)(第2/2页) 到了晌午时分,测试来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发食物。 前哨站中央架起了两口大铁锅,柴火呼呼地烧着。 锅里煮的没有别的,只有土豆和玉米棒子。 随着水花翻滚,滚烫的水汽夹杂着浓郁纯粹的粮香,在空地上飘散开来。 流民们排成了长队,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吞咽声。 他们没见过这种灰扑扑的圆疙瘩和黄澄澄的棒子,但那种属于粮食特有的香气,根本骗不了人。 “排好队!一人两个土豆,半截玉米!人人都有!”陈二郎拎着大铁勺,高声喝道。 流民们领到食物,连滚烫的皮都来不及剥,缩到木棚的角落里就开始狼吞虎咽。 土豆软糯绵密,玉米甘甜顶饥。 对于这些常年吃糠咽菜、近来又饿了不知多久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仙家吃食。 绝大多数人都一口气把分到的食物塞进了肚子里,撑得直打嗝。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骨子里的穷怕了和饿怕了,让他们做出了别的选择。 角落里,一个干瘦的汉子叫孙老狗。 他几口啃完了一个土豆和玉米,看着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土豆,犹豫了半天。 他实在是被饿怕了,谁知道这帮当兵的明天还给不给饭吃?万一明天断顿了,这土豆就是命。 孙老狗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还温热的土豆揣进了怀里,裹紧了破烂的衣衫,缩在草堆里闭上了眼睛。 夜幕降临,前哨站里鼾声四起。 林渊、林猛和林铁三人并没有睡,而是坐在暗处的哨塔上,冷眼注视着下方的草棚。 真要考验心性,看的不是白天,而是晚上。 到了后半夜,草棚里有了一丝轻微的响动。 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从草堆里爬了起来。 那是白天和孙老狗一起领饭的同乡,叫王癞子。 白天他眼尖,瞅见孙老狗藏了一个土豆。此刻饥饿感虽然褪去,但贪婪在黑夜里被无限放大。 王癞子摸到孙老狗身边,伸手就往他怀里掏。 孙老狗睡得浅,一下被惊醒了,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你干啥!” “嘘!把土豆给我,反正你今天也吃饱了!”王癞子压低声音,伸手去掰孙老狗的手指。 “不行!这是我留着明天救命的!”孙老狗死死护住怀里,两人在草堆里无声地撕扯扭打起来。 就在王癞子一把将土豆抠出来,准备揣进自己怀里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梁上跃下。 林铁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揪住王癞子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空地上。 “哎哟!”王癞子惨叫一声,手里的土豆滚落在一旁。 周围的流民瞬间被惊醒,惊恐地看着四周。 林渊举着火把从暗处走出来,火光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小哥,这小子半夜摸同乡的口粮。”林铁一脚踩在王癞子的背上,沉声禀报。 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癞子,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饭给足了,如果还会为了贪欲去对身边的人下手,这种人留在身边,日后必定是个隐患。 “白石谷给过你们吃饱饭的机会。”林渊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酷,“把他拖出去,撵进山里。若敢靠近营地半步,直接砍了。” 王癞子闻言,脸色煞白,疯狂地磕头求饶:“大爷饶命!我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 但林铁根本不理会,拽着他的胳膊就往营地外拖。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留在草棚里的流民们噤若寒蝉。 他们终于明白,这地方虽然有饭吃,但规矩比刀子还硬。 经过这一夜的插曲,第二天的“干活测试”进行得出奇顺利。 吃饱了饭的流民被分派去加固木栅栏、搬运山石。 赵三爷和林二爷拿着炭笔板子,终日在地头巡视,尽职尽责地发挥着他们“老地主”的眼光。 “那个高个子,干活偷奸耍滑,半个时辰借口拉屎去了三次,手里的石头就没举过肩,记下!”林二爷在木板上画了个叉。 “东边那个李大牛,是个实诚的。一个人夯土比两个人还快,没叫过一声苦,是个好劳力,记下!”赵三爷满意地点头,画了个重重的勾。 整整四天的多重考验下来,四十三个流民里,因为半夜偷盗、干活偷奸耍滑、心性不纯,陆续被赶走了九个人。 这9个人,说是被赶走,其实下场就是一个字。 死。 原因无他,但凡这些人万一能活出去,跑到土匪窝那一说,如果双方爆发冲突,这种后果谁都承受不了。 只有死人才能够保守秘密。 最终,剩下了整整三十四人。 第五天清晨,三十四名流民排列整齐。 林渊站在桌前,林猛上前一步,大声宣读:“按小哥定的规矩,今日起编队!每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队。今日立下‘连坐’规矩!” “一人犯错作乱,全队受罚扣粮!” “有预先检举者,免罪,赏粮!” 听着这规矩,流民们没有任何反应。 原因无他,老传统了,谁还没搞过连坐? 这些地方老爷在管理他们的时候,早就能把想到的东西全部来了一遍,简直是小儿科,在他们听起来都感觉是优待了。 毕竟你要是论管理学,对吧?大雍说第二,这个世界没有人敢说是第一。 林渊看着这三十四个人,沉声道:“从今天起,只要你们守规矩,白石谷保你们有饭吃。记住了,谁凭本事干活,谁就有饭吃!” 三十四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林渊看了一眼,没有去让他们不要跪。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了,这帮人啊,就是贱,他们需要有一个强者带领他们。 而跪伏磕头往往是一种臣服的表现。一开始林渊这个现代人还不习惯,但毕竟也在这里混了马上快一年了,入乡随俗嘛,有些观念是改不了的。 【这张4000字二合一马上还有不要着急】 第137章 新人入谷(第九更) 第137章新人入谷(第九更) 按理说,白石谷目前的粮食储备和产出,原本只计划招收二十个人。 但林渊盘算了一下,一来地窖里存着上万斤土豆,风干的土豆片也足够充当长期军粮;二来地里那一茬红薯和新种下的作物再过几个月也能收获。 加上自己系统里涨到了109.8元的额度,哪怕真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每天点些便宜的米面粮油,也足以让这三十四个人饿不死。 更重要的是,白石谷需要阴阳调和。 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林渊很清楚,人这辈子最基本的追求,无非就是吃饱穿暖,然后解决男女之间的生理需求。 毕竟他自己前世就是一个底层人,唯一的幻想就是对着短剧和各种老师的电影里面当机长。 哪怕是古代的正规军营里,也少不了营妓的存在。 手底下这帮糙汉子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若是常年憋在山谷里不见女人,迟早要生出乱子。 而且不是有一句老话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不过林渊主张各凭本事、自由恋爱,愿意当舔狗也罢,两情相悦也好,总之绝不强买强卖。 于是,第一批十三个人,包含了八个女人和五个男人(其中包括那两个猎户),被率先领进了白石谷。 初入白石谷时,这十三名流民看着谷里那仅有的三四间粗糙石屋,以及慢地没踩平的乱石滩,心里多少有些落差。 原以为这帮身披铁甲、手执精钢利刃的“官爷”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势力,没想到摸进山谷一看,也不过是一群窝在山沟沟里落脚的流民。 负责领着他们安置的陈二郎看出了这帮人的心思,倒也不气,只是挺起胸膛,开始给这批新来的“扫盲”。 “都别抓耳挠腮地瞎看了!”陈二郎指着正前方那几间石屋,压低声音高声道,“别看咱们这谷里眼下简陋,咱们小哥可不是寻常人!小哥身负仙法,乃是上天怜悯咱们这帮苦命人,特意让仙人转世、大帝下凡来搭救咱们的!” 听到这话,十三名流民面面相觑,不少人嘴角暗暗抽搐,心里直犯嘀咕。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荒年,走投无路的神棍他们见得多了,哪个不吹自己是神仙下凡?这套说辞在他们听来,纯粹就是当放屁,没一个人当真。 陈二郎见他们满脸不信,也不废话,直接上前推开了后方藏粮的石屋草门,又领着他们去地窖口瞅了一眼。 当这十三个人顺着火把的光亮看过去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石屋和地窖里,一筐筐灰扑扑的泥疙瘩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还齐齐整整搭着一排排风干的黄澄澄棒子,密密麻麻,沉甸甸的粮香扑鼻而来。 “瞧见没有?”陈二郎拍了拍手上的土,下巴抬得老高,“在咱们白石谷,只要你守规矩、肯干活,这粮食管够!以后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到处东奔西跑挨饿的日子了。” 十三名流民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粮食,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吞咽声。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为了半块饼子就能闹出人命的乱世,再多虚无缥缈的神仙传说,也比不上这一堆沉甸甸的食物来得震撼。 “陈哥……”一个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些土豆颤声问,“这……这些泥疙瘩到底是个啥?真能吃不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新人入谷(第九更)(第2/2页) 陈二郎哼了一声,指着那些土豆和玉米道:“这叫土豆,那边长得高高的是玉米!这可不是咱们大雍朝原本有的东西,这是上天赐给咱们小哥的仙种!实话告诉你们,这仙种种在地里,一亩地能收上一千多斤!” “一亩地……千、千斤?!” 十三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愣住了。 在大雍朝,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种了一辈子小米和小麦,遇上丰年亩产也不过一两百斤。那拉嗓子的粗粮吃进肚里,不到半个时辰就饿得发慌。 亩产千斤?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回想起前几天在前哨站时,这帮人分给他们的正是煮熟的土豆和玉米。 当时他们饿急了,只觉得那东西软糯香甜,入口顺滑无比,一点都不划喉咙,而且一颗落进肚里,大半天都沉甸甸的不发饿。 当时他们还纳闷这究竟是什么高贵吃食,如今与陈二郎的话一对照,众人心中猛地翻起了滔天巨浪。 从来没见过的作物、香甜软糯的口感、顶饿的饱腹感,再加上这不可思议的“亩产千斤”…… 如果不是仙人降下的神迹,世上哪来这等神物?! 原本满心的怀疑与嗤之以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十三个人互相对视了几眼,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管他是不是大帝下凡,能拿出这种亩产千斤的仙种,能让大伙儿在乱世里吃上一口饱饭,这位“小哥”在他们眼里,就是真真切切的活神仙! 天下之大,他们早已无家可归。 如今能摸进这有仙人庇佑、粮食堆积如山的山谷里,简直是祖上烧了高香。 既来之则安之,从这一刻起,他们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打定主意要在这白石谷里死心塌地地扎下根来。 在他们看来饿不死就行。 人员一落定,林渊立刻让林猛带着那两个猎户去清理外围的野兽隐患。 到底是术业有专攻,这两个猎户一进深山,那一身本事便显露无疑。 他们根本不乱走,而是低头顺着杂草倒伏的方向、树皮上蹭掉的新鲜泥浆,以及地上的粪便,精准地摸清了附近野猪和狼群常走的“兽道”。 “林统领,你看这树干上的黄泥,是野猪蹭痒留下的,泥还湿着,那畜生走不远。”老猎户指着树根,随后熟练地抽出这几天新做的麻绳和坚韧的青藤,寻找旁边充满韧性的柔韧树苗,布下了一个个阴险的“吊脚套”。 只要野兽踩中绳圈,树苗猛地弹起,能瞬间将几百斤的野猪倒吊在半空。 对于那些大型兽道,他们则带着人深挖陷马坑,坑底密密麻麻地倒插着削尖的硬木桩,上面铺满枯枝落叶,伪装得严严实实。 为了防止谷里巡夜的兄弟误踩,猎户们用刀在沿途的树皮上削出特定的剥皮记号,又在安全的草丛边打上特制的草结为号。 这一套布置下来,白石谷外围多了一道隐形防线。 【今天第九更,马上有人又要问了,有没有?那必须有啊!新来的这帮人没什么见识。都不知道我曾经日更5万的光辉战绩,简直一帮土包子。】 第138章 大当家(第十更) 第138章大当家(第十更) 随着人员的增加,与此同时,营地内部也迎来了第一批大改造。 林渊从系统里点外卖时,积攒了大量的一次性无纺布袋子和银色锡箔保温袋。 他将这些在现代认为是垃圾的东西交给了那几个懂针线的女人。 女人们用野猪骨头和獠牙打磨出尖细的骨针,将这些防风且保温的材料,一层层缝进破旧的麻布衣裳里,赶制过冬的御寒衣物。 此外,林渊还特意从系统的生鲜区买了几十个新鲜的受精鸡蛋。 谷里以前全是糙汉子,谁也不懂怎么孵小鸡,如今有了女人,这事便迎刃而解。 几个妇人在石屋里盘了个温热的火炕,把鸡蛋裹在碎布和干草里,用体温和炕温日夜照料,眼巴巴地盼着能孵出几只鸡崽子来繁衍活物。 半个月后,这第一批人在谷里彻底安分扎根,剩下的二十个流民也被分批接入了白石谷。 人丁一兴旺,白石谷的开荒进度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 实行按劳分配、按需供给的制度后,新来的流民爆发出惊人的体力。 曾经几个人咬牙也撬不动的大青石,现在十几根杠杆一起上,硬生生给抬了出去;曾经干涸坚硬的荒地,在几十把锄头的连番翻垦下,变成了一垄垄松软的良田;甚至他们还从上游的水口,挖出了一条简易的引水渠,直接灌溉到了田间地头。 看着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群,林渊心中感慨,大多数底层的穷苦百姓真的不贪心,他们所求的,仅仅是能吃上一口饱饭,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活下去而已。 然而,内部的安稳并没有让林渊放松警惕。 流民全部接管农活后,林渊下达了一道命令:第一批跟着他的老班底,包括林猛、林铁、陈二郎以及那几个最初的乡勇护卫,全部脱产! 这十来个人不再从事任何种地、搬砖的体力劳动,而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战阵训练、兵器磨合,以及夜间的轮流放哨中。 林渊的担忧和林猛不谋而合。 他们手里满打满算,能披甲敢杀人的战兵只有十来个。 而三十里外的那座山头上,盘踞着上百个真正的土匪。 这次从土匪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薅走了三十多号人和几批物资,对方若是还没有察觉,那简直是在侮辱土匪这个行当。 两个地方离得太近了,尤其是一到了饭点,白石谷里三十多人吃饭,那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在清冷的深山里,隔着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野兽是不会生火的,只要有炊烟,就证明山里藏着活人。 林渊的担心并非多余。 就在白石谷众人为了孵出第一只小鸡而欢呼雀跃的同一天傍晚,三十里外的那座匪寨里,大当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 他派出去寻找失踪喽啰和流民的三个暗探,已经顺着树林里被踩踏出的杂乱脚印,以及隐约可见的烟气,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白石谷外围的山梁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大当家(第十更)(第2/2页) 一双双透着贪婪与凶光的眼睛,正透过茂密的树冠,死死盯住了下方那片生机勃勃、种满仙种的山谷。 随后他们快速回到了匪寨的聚义厅进行汇报。 这处寨子规模不算小,屯着七八十号手底沾过血的青壮,后山还拴着十几匹抢来的健马,在这片地界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势力。 大当家是个曾在边军里摸爬滚打过的老兵痞,脸上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透着一股子凶悍。 此时,大当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桩,咬牙切齿地骂道:“妈的,动土动到老子头上来了!感情咱们眼皮子底下,不知什么时候盘踞了这么个硬茬!” 他转头盯着跪在堂下的几个暗探,冷声喝问:“你们把招子放亮了没?对面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带头的探子浑身一哆嗦,赶紧回话:“大当家的,没敢靠太近。远远瞅着,那山谷里平整出了大片的良田,正在种地呢。不过他们外围有放哨的,而且……那些巡逻的人身上,带甲!” “什么?带甲?!”大当家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圆,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你他娘的没看错?!” “小人拿脑袋担保,绝对没看错!刀头泛光,身上披着甲,一清二楚!” 旁边另外两个探子也如捣蒜般连连点头:“是啊大当家的,确实有甲胄在身!” 大当家一把推开探子,眼神明灭不定,彻底沉默了。 当过兵的他,太清楚“甲”在这个世道意味着什么。 民间私藏甲胄那是诛九族的死罪,寻常流民哪怕饿死也弄不到这玩意儿。 他这黑风寨七八十号弟兄,抢了这么些年,满打满算也就攒下了三副破甲——两副生牛皮的,还有一副连护心镜都碎了的破铁甲。 对方巡逻的哨兵居然能穿甲,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流寇! 大当家心里快速盘算着。 如果自己装聋作哑,折了手下的弟兄,又被人截了肉票,这事一旦在山寨里传开,他这大当家的威信也就扫地了,以后谁还服他? 再者,对方既然有良田、有甲胄,若是能出其不意地打下来,寨子绝对能肥上好几圈。 但他毕竟是有脑子的老兵,绝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样,”大当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贪婪与阴狠,“你们带上几个机灵的,再探!别惊动他们。把他们的人员配置、一天换几班岗、到底有多少副甲、山谷进出的死角和地形,全给老子画下来、摸透彻!知己知彼,摸清了底细咱们再做打算!” “遵命,大当家的!”几个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就在这帮山匪在深山里与林渊斗智斗勇、暗中筹谋的时候,几百里之外的青州府,局势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这个应该是第10更了吧?然后还没有完,还有。没办法,实力在这里。】 第139章 成平帝的无奈(第十一更) 第139章成平帝的无奈(第十一更) 大雍六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已经彻底在雁门关、老虎关和卧牛山三大关隘前集结完毕。 按理说,兵临城下该是热血沸腾、大战一触即发。可这段时间,大雍从将领到士兵,可谓是颇为无语。 原因无他,往日里那些好战如狼、一言不合就纵马冲杀的匈奴人,此刻就像是集体变成了缩头乌龟。 任凭大雍的将士在城下怎么破口大骂、击鼓叫阵,甚至把不堪入目的秽语骂到了他们祖宗十八代,城头的匈奴人依旧不为所动。 主打一个你骂你的,我当听不见。 中军大阵前,裴正骑在战马上,仰头看着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雁门关。 秋风猎猎,吹拂着城头上象征匈奴王庭的狼旗。 经过匈奴人这半年多的占领与经营,这座雄关非但没有丝毫残破,反而依旧城高墙坚。 青黑色的墙砖严丝合缝,箭垛和女墙完好无损,甚至连城门上的铁钉都泛着冰冷的光泽。 看着这座雄伟且几乎毫无破损的要塞,裴正无语地攥紧了马鞭。 他实在想不通,当初那位总兵张克让,到底是怎么把这座物资充足、固若金汤的天下第一雄关丢给匈奴人的? 这他娘的哪里像是打过仗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打开大门,恭恭敬敬地把匈奴人请进去的一样! 然而,城外憋屈的大雍将士并不知道,此刻看似稳如泰山的雁门关内,匈奴人的中军大帐里,却远不如城墙上那般平静。 宽大的穹顶毡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左谷蠡王与右谷蠡王,连同一帮浑身散发着草原悍气的匈奴高层将领,正披着厚重的狼皮大氅,将坐在上首的大单于团团围住,赤红着双眼,犹如一头头被激怒的饿狼,不断地发出粗重的喘息与激烈的质问声。 帐内,左谷蠡王双目赤红:“大单于!大雍这帮懦夫把咱们看扁了!您听听外面骂的什么脏话?他们不知从哪找来的通译,居然用咱们勇士的语言,骂咱们是一群缩进壳里的死乌龟!连草原上的野狗都不如!” 右谷蠡王也粗着脖子附和,胸膛剧烈起伏:“是啊!骂咱们祖宗,骂咱们的女人!咱们草原勇士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鸟气?只要您一句话,我这就带兵冲出关去,把那帮只会叫唤的南羊宰个干干净净!” 众将领群情激愤,满帐都是骂声,对于这些草原汉子来说,受人如此侮辱却不还击,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然而,端坐在主位上的大单于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全场的鼓噪:“都没长脑子吗?我们的勇士杀大雍人当然简单!可现在出关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有什么意义?” 大单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这群桀骜的将领:“我就问你们一句,自从我执掌大军以来,大家的日子是不是过得更好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确实,他们当初南下就是为了躲避草原的“白灾”。 如今从地主和周边几州抢来的粮食,足够各部族敞开肚皮吃上一两年。 白灾不可能连连发生。 但在这些骨子里刻着放牧本能的将领看来,既然吃饱了,占着大雍的破关隘根本没意义。 他们依旧向往自由的草原,走又不走,打又不打,天天憋在这里挨骂,实在荒唐。 左谷蠡王憋了半天,忍不住瓮声问:“大单于,咱们走又不走,打又不打,到底在这干什么?” “不是不打。”大单于冷哼一声,目光森寒,“你们看到的是一时的憋屈,本单于看到的却是大雍的不堪一击。他们集结的大军越多,每天人吃马嚼,后勤压力就越大!我们当初为什么进关?不就是因为没吃的、活不下去吗?”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大单于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单于有自己的计划,暂时不便向大家透露。但是本单于可以向长生天保证,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带领你们,正面击溃这群大雍的废物!让他们知道我们匈奴勇士的厉害!” 一听到“长生天”的起誓,左、右谷蠡王和一众将领纷纷按胸低头,闭口不语。毕竟在统兵打仗这件事上,大单于还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成平帝的无奈(第十一更)(第2/2页) 帐内重新归于平静,任凭关外的大雍将士如何叫骂,这头草原苍狼依旧在阴影中耐心地蛰伏着。 没人知道,这帮匈奴人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京城,大内皇宫。 御书房内的紫铜香炉里升腾着袅袅的檀香,却抚不平成平帝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 案头上摆着两摞截然不同的折子。 一摞是前线三大营送来的军报,辞藻华丽,捷报频传。 今日“击退游骑数百”,明日“大胜虏军于关前”,字里行间全是大雍将士的勇猛与匈奴人的狼狈。 但成平帝心里跟明镜一样。他随手将这些军报推到一边,冷着脸翻开了另一摞盖着漆黑密印的折子——这是他撒出去的皇权耳目,“飞龙使”日夜兼程送回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的很清楚:两军对峙月余,未见大规模交锋。没有大规模斩首,没有拔寨夺营,连一次真刀真枪的万人血战都没有打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事彻底陷入了胶着,不仅毫无战果,甚至连当初谢景文在御前信誓旦旦提出的“反其道而行之、速战速决”的方略,也已经彻底宣告破产。 成平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大雍的国力确实数倍于匈奴,但双方打的根本不是一种仗。 匈奴人是禽兽,没有底线,更没有顾忌。他们打破了城池,抢了粮食就走,物资往雁门关里一囤,甚至不需要考虑明年的死活。 可大雍不行。成平帝自问不是个残暴嗜杀的暴君,他必须得算这笔家国天下的糊涂账。 前方的六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虽然各地的世家大族捏着鼻子出了不少血,但征粮、运粮的损耗是实打实的。 十车粮食从江南运到青州,路上民夫自己吃掉、沿途损耗掉的,能剩下三四车送到前线就已经算是老天保佑了。 眼下已经临近八月,马上就是关内的秋收时节。 粮食不会凭空从地里长出来变到军营里。 几州的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都要张嘴吃饭。若是前线再这么僵持着,为了大军不断的后勤,地方府衙必然会往死里盘剥百姓。 一旦百姓连来年的良种和过冬的口粮都被刮干净,那紧接着就是大面积的饥荒和成群结队的流民。 朝廷当然可以不发赈灾粮,甚至可以调派大军去镇压那些饿急了眼的流民乱党。 但杀人容易,恢复元气难。 人口一旦大规模缩减,大雍的根基就烂了。 这天下靠什么运转?他这个皇帝靠什么养活庞大的官僚和军队? 靠的不是那些高谈阔论的世家,而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只能吃粗粮的底层老百姓。 是他们种出了粮食,是他们交了赋税,是他们服了徭役,才撑起了这座名为大雍的庞大帝国。 没有这帮底层农人,大雍的锦绣江山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纸壳子。 在成平帝的眼里,这些百姓生来就该为君王奉献,这是理所应当的天道;而在那些底层老百姓的认知里,他们也毫无保留地认为这就是天经地义。 他们以身为大雍人为荣,觉得皇帝就是他们的天,是至高无上的神明。 至于什么“纳税人意识”、什么“权利与义务”,在他们那被皇权和礼教禁锢了几千年的脑子里,根本连一丝概念都没有。 他们不需要懂这些,只知道皇帝是伟大的,哪怕饿着肚子,只要上头一句话,他们也会把家里最后一口粮交上去。 当然是不是愿意那你别管,反正你得交。 成平帝看着京城外的阴雨连绵,心中百感交集。 随即他唤来贴身太监下令:“帮朕拟旨,催促谢帅尽快收复雁门关。” 【这是第11更是吧?都说了这群新来的读者跟土包子似的,没见过什么大场面。5万字是番茄的极限,不是我的极限。老粉快给他们科普科普。】 第140章 遇袭 第140章遇袭 夜幕深沉,白石谷内只有几处隐蔽的火盆还在散发着微光。 虽说三十多个流民已经初步融入了谷内的生活,但林渊和林猛商议后,并未有丝毫放松。 这帮人毕竟是流民出身,居住环境简陋,且刚刚吃饱饭,万一有人起了别样的心思,防不胜防。 尤其是那两个新入伙的猎户,身手比普通农夫敏捷得多,属于有一定战斗力的那种,更是夜间防范的重点。 因此,原本的老班底彻底脱产,分作两班。 每晚除了谷内有两人带刀巡视外,谷外隐蔽的哨位上也安排了两人暗中值守,一来防山里的野兽,二来防外敌和内乱。 今夜在外围暗哨值夜的,正是林大和林二。 后半夜,山风渐大,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 林大耳朵突然一动,伸手按住了林二的肩膀。 顺着林大的视线,林二看到下方十几丈外的林子边缘,有一丛半人高的枯草正在不自然地晃动。 “有动静,过去看看。”林二压低声音。 两人互为犄角,握紧刀柄,借着夜色和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下去。 刚绕过一块巨大的山岩,前方树丛里突然传出树枝被踩断的脆响。紧接着,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五个佝偻着腰、手持兵刃的人,直挺挺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和林大、林二撞了个正着。 双方的距离不到五步,借着微弱的月光,彼此都愣在了原地,眼里满是错愕。 “有敌人!剁了他们!” 对面为首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举起手里一把生锈的砍山刀就扑了上来。 剩下四个黑影也呼啦一下散开,直奔二人围杀过来。 “杀!” 林大怒喝一声,毫不退让。他双手握刀,一个错步避开迎面劈来的砍山刀,手中的战刀自下而上一撩,直接在对方的胸腹间划开了一道血口。 但这帮人动作杂乱无章,打起架来全是街头殴斗、不要命的野路子,只求见血。 一个汉子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厚背柴刀,趁着林大被缠住,怪叫着朝林二脑门劈下。 林二举刀横格,“铛”的一声暴鸣,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还没等他缓过劲,斜刺里一杆削尖的木枪狠狠扎了过来,林二侧身闪躲,大腿上却被另一把短刀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 “老二!” 林大余光瞥见林二腿上中刀,紧接着又被那把柴刀在后背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整个人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顿时眼珠子都红了。 “敌袭!敌袭!!!” 林大一边挥刀将逼近林二的人逼退,一边扯开嗓子朝着白石谷的方向狂吼。 粗犷的吼声在静谧的夜空中回荡,瞬间撕破了山林的死寂。 对面五个人一听这声吼叫,顿时慌了神。 真要是等谷里的大队人马围过来,他们五个人肯定是死路一条。 毕竟领头那个,可是见过谷里面有人身着甲胄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遇袭(第2/2页) 在这个年代,有甲的人可不是一般的寻常之众。 而且刚刚的交手也能分辨得出来,这两人的身手和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 “扯呼!快撤!”为首的汉子捂着流血的肚子,大喊了一声,掉头就往黑漆漆的林子里钻。 剩下四个也是毫无战意,连滚带爬地跟着往山下逃。 “砍了我兄弟还想跑?!” 林大彻底杀红了眼,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喘粗气的林二,提着刀直追了出去。 跑在最后面的一个汉子因为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速度慢了半拍。 林大几步赶上,高高跃起,手中的战刀狠狠劈在那人的后脖颈上。 “咔嚓”一声闷响,颈骨碎裂。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倒在落叶堆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剩下几人头都没敢回,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白石谷方向亮起了一连串的火把。林猛带着几个乡勇,冲上了乱石坡。 一刻钟后,白石谷内的石屋里,火盆里的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难看的脸色。 林二躺在木板拼成的简易木床上,脸色惨白。 他的大腿和后背缠满了布条,虽然血暂时止住了,但人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痛,正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林大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战刀,站在床边,咬着牙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和老二摸过去看,刚转过石头,就撞上了那五个人。啥话没说就直接下死手动手,招式乱七八糟的。” “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历吗?”林渊沉声问。 “黑灯瞎火的,认不出是谁。”林大摇了摇头。 一旁的林猛皱起眉头,追问道:“他们交手或者逃跑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话?” 林大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一拍大腿:“说了!那个带头的肚子挨了我一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扯呼’,然后带头往山下跑!” “扯呼……” 林猛一听这两个字,当即冷哼了一声:“这是绿林道上的黑话。应该是咱们的好邻居,那帮土匪。” 别说林猛了,林渊在电视剧里都听过这两个字。能流传这么长时间,看来是属于官方认证的口号了。 他走到被林大砍死的那具尸体旁,揭开盖着的破烂麻布。 死者身上穿着缝缝补补的脏破衣裳,用的武器是柴刀。而且看样子和装扮和他们之前杀过的那些土匪有些类似。 当下,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人一定就是旁边的那帮土匪。 看来对方的探子,已经摸到白石谷的家门口了。 “林大哥,陈二郎。”林渊转过身,走到屋子中央的木桌旁,“我记得之前抓到过我的土匪说,他们寨子里有百八十号,是吧?” 林猛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开口:“是的,还说有十几匹马呢。” 听闻此言,林渊陷入了沉默。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着急啊。我先把5章写完,再吹牛逼。】 第141章 固定刷新 第141章固定刷新 夜色沉沉,石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林渊看着躺在木床上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半昏迷的林二,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 起初刚带着人在这白石谷扎根时,他曾动过心思,想直接把三十里外那个土匪窝给端了,当做自己的据点。 可是考虑到当时的人手,以及林猛曾说过土匪窝易守难攻,他便放弃了。 可如今,自己手底下的弟兄被人砍成了重伤。 如果自己这个带头的遇到这种事连一点血性都没有,选择认怂,那这支队伍以后也就别带了。 林渊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声音坚定:“此仇不报,枉不为人。” 一听这话,屋内的林猛、林大等人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大家一路上经历了很多,尤其是这段时间生死相处,感情颇为深厚。 好不容易在这乱世里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这帮土匪却偏要来找事,众人自然是不答应。 “报仇归报仇。”林渊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但我还是那句话,诸位都是我亲如手足的兄弟。任何一个人,别说死了,就是受伤,我也不能接受。林大哥,你有什么稳妥的想法?” 林猛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小哥,这土匪窝子距离上次咱们抓人过去不少时日,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觉得当下还是得先去抓几个人,问清楚底细,再做打算。” 林渊点了点头,顺着思路分析道:“这帮人今晚只是派了几个探子,没有大举进攻,说明他们心里还是有些顾忌的。而且照咱们之前打交道的经验来看,那些土匪大部分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流民。这寨子里百八十号人,估计真的能打、会打的没那么多。” “小哥说得对。”林猛表示赞同,“这就跟军队一样,怎么可能个个都是百战老兵?真正的狠人不会有多少。但关键在于,土匪窝一般都易守难攻。就凭咱们这点人手,如果直接硬闯,怕是难免会有死伤。” 林渊直接摆了摆手:“我肯定不会硬闯的。而且,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没有粮,我们有粮食。” 听到这句话,屋内的众人眼睛顿时一亮。 对呀,土匪为什么想要当土匪?因为活不下去,没吃的。 为什么一直往外抢?因为食物不够。 而他们不一样,白石谷现在光靠种地就能自给自足了。 林渊没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转头问道:“新来的那两个猎户怎么样?咱们不是还有一张弓吗?一般这些猎户,射箭技术应该非常厉害。” 林猛想了下,如实答道:“那个年长的确实还可以。不过刚入伙,忠心不好说。但把他带在身边由我亲自看着,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行。”林渊拍板,“那就把那张匈奴硬弓交给他。大家准备一下,咱们去会会这帮老朋友。” 众人商量完之后,留下了两个老班底带着武器守在谷内,以防突发情况。林渊、林猛等人则将甲胄穿戴整齐,带上老猎户,趁着夜色摸出了白石谷。 林中各处的路线,林猛之前早就做过隐秘的标记,所以这一趟路程走得比较快速。到了地方,几人迅速隐藏身形,开始蛰伏。 而此时,黑风寨的聚义厅内。 昨晚逃跑的四个土匪,正跪在地上向大当家汇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固定刷新(第2/2页) “大当家,那几人身手颇为了得!仅仅两个人就把我们兄弟砍成这样。”带头的土匪捂着包扎过的肚子,硬着头皮吹嘘,“但我们兄弟也没给您丢脸,也重伤了他们一人,估计是活不成了!” 大当家坐在交椅上,眼神阴沉地看着底下这几个小弟:“那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探清楚,他们谷里到底有多少人?又有什么东西?” 带头的土匪咽了口唾沫:“没有……大当家,我们本来打算是夜里潜伏着,等白天再看一看。但是他们在周围设立了哨塔,发现了我们。” 听到这话,大当家直接被气笑了。 “那你们回来干什么?”大当家猛地一拍桌子,“你是觉得我这大当家是当着玩的是吧?交代你们的任务没有完成,老子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们说过,办不成事就给我死在外面!” 几个小弟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大当家息怒!小的这就再去探,这次一定探明谷内的情况!” “滚吧!”大当家怒吼一声,“这次要完不成就别回来了!” 四个土匪如蒙大赦,退出了大殿,骂骂咧咧地再次踏上了行程。 走在山道上,其中一个喽啰满脸怨气:“妈的,这大当家真不把咱们当人看。” 旁边的人愁眉苦脸:“大哥,那咱们这次去怎么办?那帮人可不好惹。” 带头的汉子冷笑一声:“去个毛!不去了!随便找个地方猫两天,回来就说对方有好几百号正规官军,不就完了吗?这年头咱们才吃多少饭啊,凭什么去拼命?” 几个小弟一听,瞬间眼睛一亮,纷纷竖起大拇指:“哇!还是大哥你聪明啊!” 带头汉子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废话。咱们当土匪为的什么?为的吃饱饭。真跟人拼命?那谁干啊,那不是蠢吗!” 商量妥当后,这几人直接来到了半山腰一处属于三当家驻扎的哨点。 三当家并不知道寨子里的这些事情,于是这几个家伙便堂而皇之地在这里摸了一夜的鱼。 第二天一觉睡到快中午,蹭了顿饭后,这才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临近正午,四个土匪刚走到山脚下。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忽地传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喽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支羽箭直接贯穿胸膛,当场被射翻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剩下的三人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拔刀,周围的树丛里猛地窜出几个持甲大汉,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此刻剩下的三人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心思,动都不敢动,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捣蒜般磕头: “官爷饶命啊!官爷饶命啊!” 站在不远处的林渊,手里提着刀,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听着这无比耳熟的求饶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他妈好像是第四回了吧? 怎么这帮土匪连求饶的台词都是一模一样的? 难道这是什么游戏里的固定刷新npc吗? 还是说自己穿越到真实的虎头山片场了? 【今天第二章,大家不要着急啊,保底反正是5章。】 第142章 谋划 第142章谋划 “闭嘴!” 林猛眉头一拧,冷喝了一声。 手里的刀背顺势在那领头的肩膀上重重一砸,原本还在磕头如捣蒜的三个土匪瞬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渊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抖得像鹌鹑一样的土匪,心里一阵无语。 出发之前,他在谷里跟林猛反复推演战术,甚至在地上画了草图,琢磨这帮土匪受了挫之后,会从哪条隐蔽的小路下山,或者会不会分兵包抄。 想了半天,林猛当时只回了一句话:“小哥,这帮土匪没那么聪明。” 林渊当时还不信。 结果现实直接给他干沉默了。 这帮人还真是没脑子。 这都第几回了?这条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光是他们白石谷就先后截杀、活捉了三批人,这几个家伙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从这条道上走。 不过转念一想,林渊也就释然了。 这年头,落草为寇本来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行当,底层喽啰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反侦察意识。 黑风寨的大当家要真有那种排兵布阵的脑子和令行禁止的手腕,也不至于窝在这穷山恶水里当个土大王。 经过一番并不怎么费力的“友好交流”,那个带头的小头目把山寨的底细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情况和林渊之前拼凑出来的信息大差不差。 哪怕算上死在白石谷外围的那些,山寨现在差不多还有百十来号人。 但战斗力完全不能按人头算。 这百十来号人里,至少有五十多个是被土匪从附近村落强行掳上山的青壮年。 大当家给的规矩很简单:入伙砍人就能吃香喝辣,不干活就饿死。 这批人纯粹是为了活命,毫无忠诚可言,真打起来就是凑人数的炮灰。 真正穷凶极恶、手上沾满鲜血的悍匪,也就十来个。 剩下的,就是像眼前这个汉子一样,有点力气,敢拿刀吓唬人,在寨子里混成了中层的小头目。 山寨的编制也很粗糙,基本就是一个小头目带着四个喽啰,编成搜粮队或者搜奴队,下山干活。 另外,大当家确实是行伍出身,寨子里藏着十三匹马和三副扎甲,这也是他们能在这方圆几十里立足的底气。 除了这些,寨子里还有不少负责种地干杂活的农夫和抢来的女人,这些都不算在战力之内。 将所有情报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后,林渊把林猛叫到一旁,开始商量对策。 “他们说,这黑风寨的大寨建在山顶的平坡上,能走大车的主路只有一条,后山还有一条极陡的羊肠小道。”林渊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两条线,“也就是说,只有这两个出口。” 林猛点了点头:“是的,这种土匪窝跟咱们白石谷不一样。他们手上沾着人命,官府偶尔也会做做样子剿匪,所以他们安营扎寨,第一个考虑的就是防守和自身安全,选的地方通常易守难攻。” “那这就简单了。”林渊扔掉树枝,眼神锐利,“我们人少,但胜在都是自家兄弟,一条心,而且装备好、战力高。他们虽然人多,但底层都是被裹挟的流民,一盘散沙。” 林渊指着地上的主路节点:“硬攻山顶大寨肯定会死人。不如我们装扮成刚被抓回来的流民,让这个小头目带路,骗开他们半山腰中寨的寨门。” “只要拿下中寨这个据点,我们就卡住了他们下山的主路。以这个据点为依托,围点打援,切断他们的粮道。他们在山顶,就算有存粮,也没有水源,迟早得下山拼命。” 林渊顿了顿,语气沉稳:“反正我手里有‘仙法’,只要有我在,咱们不愁吃喝,耗也能把他们耗死。伤了咱们的兄弟,这代价他们必须出。” 众人一听,眼睛皆是亮起,纷纷点头称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谋划(第2/2页) 这法子不仅避开了土匪的地利,还直接掐住了对方的死穴。 “小哥,此计我看可行。”林猛沉思片刻,抬头看向林渊,语气十分严肃,“但是此战,你在后方观战即可,不能冲锋陷阵。” 林渊一愣,当即皱眉反驳:“不行。众兄弟跟着我去拼命冒险,我怎么可能躲在后面看着?” “小哥!”林猛罕见地加重了语气,直接打断了林渊的话,“刀剑无眼!如果你在前面出了什么闪失,你的‘仙法’不在,那咱们谷里那几十口人,还有咱们这些兄弟,就全都活不成了。” 林猛看着林渊,眼神坚定:“我们一路逃荒,能活到现在,全靠小哥你这根主心骨。你不去,咱们就算折了几个兄弟,白石谷还在。你要是倒了,天就塌了。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林渊看着林猛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眼神坚定的林铁等人。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说辞全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林猛说的是对的。 关键他也没什么战斗力,上去不说送人头,也是差不多。 最终,林渊没有再争辩,默默地点了点头。 “行。但你们务必记住,拿不下就撤,兄弟们的命最重要,必须安全回归。”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咱们再把细节推演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众人围拢过来。 根据那个小头目的供述,半山腰的中寨常年驻扎着二十多个人,领头的是清风寨的三当家,使两把板斧,是个真正的悍匪,身边还跟着四五个能征善战的心腹,其余的则是些壮声势的喽啰。 这个中寨平时最大的作用,就是用来关押抓来的流民,并且充当与暗中勾结的贪官污吏交易人口的黑窝点。 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林渊在白石谷外围连着端了他们好几支搜奴队,导致山寨的“生意”被迫停滞,这也是大当家非要派人查清白石谷底细的根本原因。 计划很快敲定。 林渊走到那个小头目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事情干得漂亮,骗开寨门,我不杀你。甚至可以给你一口饱饭吃。要是表现好立了功,白石谷也可以接纳你,以后再也不用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那小头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虽然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但面上立刻换了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连连点头:“好汉放心!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林渊冷眼看着他,没再多说。 恩威并施,大饼画完了,得让他看看后果。 林渊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背过身去。 林猛心领神会,给旁边的林铁递了个眼色。 根本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铁和另外两名护卫上前一步,手中的战刀同时挥下。另外三个一直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喽啰,甚至连求饶的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感觉脖颈一凉。 三颗人头滚落在枯叶堆里,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那小头目的裤腿。 那小头目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地上同伴无头的尸体,浑身如同筛糠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帮猛人杀起人来,比他们这些真土匪还要利落、还要不眨眼。 震慑的效果已经达到。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换上了破烂的麻布衣裳,林猛和林铁等人将战刀用破布包好,绑在后背和腰间。 他们用麻绳将自己的手腕虚绑,伪装成被抓获的流民,由那个吓破了胆的小头目领着,踩着正午的日头,向着黑风寨的中寨摸去。 【今天第三章,马上还有。然后有个大佬说我没感谢他的礼物,麻烦过来留个言,刷过大神认证的都过来留一下言,我会看的,有时候这个系统不显示。】 第143章 追魂夺命散(二合一) 第143章追魂夺命散(二合一)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猛、林铁等几个核心战力将甲胄穿在了麻布衣裳里面。 他们是白石谷的最高战力,绝不能在这里折损。 烈日当头,一行人双手被麻绳虚绑着,由那个吓破胆的小头目领着,顺着山道摸到了半山腰的中寨门前。 寨墙是几根粗壮的原木削尖了扎在土里的,两扇木门紧闭。墙头上有个搭起来的木窝棚,一个喽啰正靠在里面打瞌睡。 听到下面的脚步声,那喽啰探出个脑袋,朝下张望了一眼,懒洋洋地喊了句切口:“林子里的鸟,哪根树杈上落脚?” 小头目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镇定,仰起头回道:“顺风扯的网,网了十几只肥水鸭子!” 墙头的喽啰一看是自己人,又看了看后面那群低着头、衣衫破烂的“流民”,咧嘴笑了:“呦,今天带回来不少嘛!老规矩,交一半给三当家换酒喝!” 说罢,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小头目低着头往里走,林猛等人紧随其后。 刚跨过门槛,守门的一个土匪凑近了打量这批新抓来的“流民”,眼神突然一顿。 这群人虽然低着头,但一个个身板宽阔,走起路来脚步沉稳,完全没有那些饿了十几天流民的虚浮样。 而且,麻布衣裳底下隐隐透着硬物的轮廓。 “等等……你们……” 那土匪的话还没说完,林猛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机毕露,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般在寨门口炸响: “杀!” 话音未落,林猛双手猛地一扯,虚绑的麻绳崩断。 他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精钢战刀,借着前冲的势头,一刀自斜上方劈下。 那守门的土匪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半个肩膀连着脖颈就被劈开,鲜血瞬间喷了旁边几人一脸。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铁等人也纷纷扯断麻绳,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刃,如同虎入羊群般扑向了寨门口的几个土匪。 “不好啦!官兵杀上来啦!快跑啊!” 那小头目按照之前排练好的计划,扯开嗓子惊恐地大喊起来。 这一嗓子,加上门口瞬间倒下的几具血淋淋的尸体,直接将寨子里原本就散漫的土匪震得心胆俱裂。 原本正在院子里聚众赌钱、歇息的二十几个土匪,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连滚带爬地去摸兵器,有人干脆扔了手里的东西就往后山方向跑。 “什么官兵!给老子顶住!” 中间那间稍大的屋子里传出一声怒吼,紧接着,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黑风寨的三当家光着膀子,胸口长满护心毛,双手各拎着一把车轮大小的板斧,红着眼睛冲了出来。 但这丝毫阻止不了溃败的颓势。 林猛手持钢刀,犹如一尊杀神,专门盯着那些手里拿着兵器、试图抵抗的土匪砍。 一个喽啰举着长枪刺来,林猛不闪不避,挥刀直接削断了木质枪杆,顺势一步踏出,刀锋在对方喉咙上抹出一条血线。 林铁和另外几名护卫配合默契,三人一组,犹如绞肉机般在院子里推进。 钢刀劈砍在骨肉上的沉闷声,伴随着土匪绝望的惨叫,让整个中寨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老猎户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当初他就是被这帮土匪抓住的,此刻他站在寨门口的高处,手持那把匈奴硬弓,箭无虚发。 “崩!” 弓弦炸响。 一个正准备翻墙逃跑的土匪后心一震,羽箭透胸而出,直接将他钉死在木栅栏上。 老猎户动作极快,抽箭、搭弓、放箭,行云流水。 接连三箭,三个试图组织反击的土匪当场毙命。 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也快。二十几个土匪,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过,就被砍死、射死了一大半。剩下几个彻底崩溃,连滚带爬地从后门逃进了后山的老林子里。 院子里,只剩下三当家和两个死忠的心腹还在负隅顽抗。 那两个心腹刚想夹击林铁,就被老猎户一箭放倒一个,另一个被林铁一刀砍在膝盖上,紧接着一刀剁了脑袋。 三当家眼见手下死绝,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大吼一声,双手的板斧抡圆了,带着一股腥风,直奔冲在最前面的林猛劈去。 这三当家能在土匪窝里坐上第三把交椅,靠的就是这一身蛮力和这两把重斧。 面对当头劈下的板斧,林猛抬手一挡,但是这斧力大势沉,顺着滑落之势向林猛的右肩劈来。 正当那三当家以为得手之时。 “铛!” 一声金铁交击声响起。板斧劈开了麻布衣裳,砸在里面的铁甲上。 三当家只觉得人都麻了。 甲胄?! 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能穿得起甲胄的,只有正规的官军精锐。 三当家眼底的凶狠瞬间被恐惧替代,他连连后退,一把扔掉手里的板斧,扯着嗓子大喊:“好汉!好汉是哪里的?我跟县里的王主簿是拜过把子的!咱们有交情,你们这样杀上来,不合规矩吧!” 他依然固执地认为眼前这些人是县里派来剿匪的官军。 林猛抖了抖肩膀,冷笑一声,提着滴血的战刀大步上前。 “规矩?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话音未落,林铁等人已经从四面合围上来。 几把精钢战刀同时挥下,三当家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被剁成了一滩烂肉。 战斗彻底结束,院子里血流成河,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直到外面没了动静,林渊才跨过寨门,缓步走了进来。他环顾了一圈狼藉的院落,微微皱眉。 “跑了几个。”林猛上前沉声汇报道,“正好后院棚子里拴着几匹马,林铁他们已经骑马去追了。” “务必不要放跑任何一个人。”林渊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追魂夺命散(二合一)(第2/2页) 过了许久,一阵马蹄声从后山小道传来。林铁几人骑着马,马背上挂着几个血淋淋的首级,翻身下马:“小哥,全处理干净了。” 林渊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这座寨子。 地方不大,总共只有四间茅草和土砖混搭的房子。 最左边一间稍微精致些的,显然是那三当家的住处。 门被踹开,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抢来的布匹,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正缩在角落的草堆里,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中间那间大房子里,则是关押流民的地方。 屋里弥漫着屎尿和腐臭的气味,二十多个骨瘦如柴的流民挤在里面。 刚刚外面的厮杀声把他们吓得半死,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惊恐而麻木。 林渊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些流民,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这帮流民虽然都在发抖,但有几个人的眼神,总是控制不住地往角落里的一个大草垛瞥去。 林渊面色一冷,冲林猛使了个眼色。 林猛大步走进去,像拎小鸡一样把一个流民拽了出来,刀背拍在那流民的脸上:“草垛后面是不是藏着土匪?” 那流民吓得眼泪鼻涕直流,疯狂点头,手指哆嗦着指向草垛。 林猛二话不说,一刀直接扎透了草垛。 草垛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土匪捂着被刺穿的肚子滚了出来。但他自知活不成,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临死前猛地挥出手里的短刀,狠狠捅进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流民的大腿里。 林铁上前一步,一刀枭首。那流民抱着腿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清理完残局,留下几个人安抚并看管这些流民后,林渊将核心老班底聚在院子里商议。 “小哥,眼下咱们怎么办?”林猛擦着刀上的血迹问道。 林渊看了一眼通向山顶的主路:“这个中寨是他们在半山腰的唯一据点。路宽,能骑马。咱们在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要不了多久,山顶的土匪肯定会察觉。说不定刚才跑的人里,就有没被咱们截住的暗桩。” 众人点头。 林渊继续分析道:“正面硬拼,就算能打下大寨,咱们肯定也会有死伤。我的意思是,不如让那个带路的小头目继续上山去传递情报。骗他们出寨。哪怕骗不到大当家,多骗些人出来也是好的。只要能把他们的有生力量全部耗干,他们死得越多,我们赢的希望就越大。” 林铁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小哥,这计策是好。可那狗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人,万一他上了山乱说话,或者直接把咱们卖了怎么办?” 林渊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意味:“不妨。你忘记我身负仙法了吗?” 众人都愣住了。仙法?小哥确实能变出粮食,但怎么控制这活生生的人? 在众人一脸疑惑的目光中,林渊让人把那个小头目押了过来。 林渊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小头目,右手在空中随手一划,凭空变出了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液体,上面还漂浮着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 即便是在烈日下,那杯子表面依然渗出丝丝寒气。 这一手无中生有,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那小头目更是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是自己把嘴张开,还是我帮你把嘴张开?”林渊淡淡地问道。 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反抗,赶忙像蛤蟆一样把嘴张得老大。 林铁和陈二郎上前,死死摁住他的肩膀和下巴。林渊举起那杯冰美式,直接往他嘴里灌。 “咽下去。漏出一滴,你现在就人头落地。”林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冰冷刺骨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了下去。那小头目被冻得一个激灵,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焦苦味的怪异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他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苦、这么怪的水。 他痛苦地皱紧眉头,喉结滚动,强忍着咳嗽,硬生生把这一大口冰美式全咽进了肚子里。 看着他喝完,林渊当着他的面,随手一挥,那透明的杯子和剩下的黑色液体瞬间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小头目最后的心理防线。 “神仙老爷!神仙老爷啊!不要杀我呀!”小头目疯狂地把头磕在带血的泥地里,砰砰作响。 “放心,我不杀你。”林渊俯视着他,“刚刚给你喝的,乃是追魂夺命汤。” “从此刻开始,如果你不吃我的解药。三日之后,你的五脏六腑就会开始腐烂,死前会感觉有万蚁噬身。那种滋味,我保证你绝对不想体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一听到这话,加上那冰冷苦涩的怪味还在胃里翻腾,小头目瞬间觉得肚子里真的有一丝丝蚂蚁在爬的刺痛感。 他连声哀求,眼泪混合着地上的血泥糊了一脸。 “当然。”林渊语气稍缓,抛出了诱饵,“你若是能好好完成任务,替我把山顶的人引下来。事成之后,我自会赐下仙药给你解毒。非但你不死,我还准许你入谷,跟着我们。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也不用再做这刀头舔血的买卖了。” 小头目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磕头:“神仙老爷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小的就是拼了这条贱命也一定办好!” 林渊挥了挥手,示意林猛把人带下去准备。 待那小头目走远,众人才围拢过来,面面相觑。 林猛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惊疑不定开口问道:“小哥……那刚刚给他灌下去的黑色水液,真的是追魂夺命散?” 林渊看着这群在刀光剑影里杀人不眨眼、此刻却满脸求知欲的汉子,嘴角微微上扬。 “不可说。” 【这张二合一啊。今天应该也有个十张八张的,差不多吧。】 第144章 不能拒绝的理由(第六更) 第144章不能拒绝的理由(第六更) 院子里几个人将屋子周围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活口后,便围在屋檐下的阴凉处蹲了下来。 “小哥,这中寨拿下了,接下来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林铁将卷刃的钢刀在麻布上蹭了蹭,抬头问道。 林渊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截枯树枝,没有立刻作答。他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这传话是个细致活,到底能起多大效果谁也说不准,而且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必须要有个能让对方不能拒绝的理由。眼下,我能想到两个说法。” 众人神色一震,纷纷停下动作,盯着林渊。 “第一种,”林渊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他们是山匪,干这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图的不过是钱粮和女人。眼下北境正乱,就让那传话的回去报信,说咱们是从北境逃难过来的大户人家。带着大批米面钱粮,而且队伍里有一大半是妇孺老幼。” 林渊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一块只带着几个护卫、油水极大的肥肉,土匪窝的大当家哪怕再谨慎,估计也坐不住。”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林猛赞同道:“确实是个好说辞,土匪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没根基的外地大户。” “但这法子有个弊端。”林渊继续说道,“财帛动人心是不假,但他们能派多少人下来?大当家会不会亲自带队?这都是未知数。万一他只派一半人下来,这仗打成添油战术,对咱们不利。所以我刚想了第二种计策,但需要印证一下。” “小哥,你详细说说,让大家伙一起合计合计。”陈二郎凑近了些。 “这种刀口舔血的寨子,里面那几个头目基本上都是互相猜忌、各怀鬼胎,绝不可能像咱们兄弟这般一条心。”林渊声音压得很低,“想让大当家倾巢而出,或者给他一个绝对无法拒绝的下山理由,那就得从内部找。比如……让传话的告诉大当家,三当家在中寨截了笔大财,正跟当地县衙的差役私下勾结,想要拥兵自重,除掉大当家取而代之。” 这话一出,屋檐下的几个汉子纷纷面露诧异之色。 他们都知道眼前的小哥脑子活泛、非常聪明,能带着大家在乱世里寻到活路。 但谁也没想到,小哥对这帮土匪的人性算计,竟然能通透到这个地步。 造反、夺权,这可是任何一个当权者都绝对容忍不了的逆鳞。 林猛砸吧了一下嘴,问道:“小哥,那你觉得这两个法子,哪个更好使?” 林渊扔掉手里的枯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淡淡一笑:“小孩子才做选择。既然拿不准,那就双管齐下,一次给他两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去,把那个人拉出来。”林渊扬了扬下巴。 很快,那个小头目被两个护卫从旁边屋子里拽了出来。 一见到林渊,这汉子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张嘴就要磕头喊“神仙老爷”。 “停。”林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眼神骤冷,“这次让你回山顶,有两个任务交给你。这第一,你回去禀报大当家,就说你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是北境逃难来的大户,带着大批家眷和钱粮,而且队里有不少妇孺。记住了没?” 小头目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神情挣扎了片刻,结结巴巴地开口:“可……可是神仙老爷,小的之前跑回去,已经跟大当家禀报过了……说你们队伍里,有人身上穿着铁甲……” 林渊神色猛地一凝,目光如刀般死死盯住小头目:“你之前怎么没说这个消息?” 小头目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在泥地上磕得砰砰作响:“神仙老爷饶命啊!小的之前……之前心里还抱着一点侥幸,怕说多了你们直接砍了我……但刚才喝了那毒汤,小的是再也不敢有半句隐瞒了!求神仙老爷饶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不能拒绝的理由(第六更)(第2/2页) 林渊冷冷地看着他。 这种底层烂人骨子里的滑头和侥幸心理确实难缠。 他懒得跟这种人计较,声音更冷了几分:“现在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真没有了!小的把祖宗十八代知道的都掏干净了!”小头目满头大汗。 林渊迅速调整了思路:“既然这样,你就改口。说我们这户从北境来的大户,花重金请了护卫,但也只有两个人身上穿着甲胄。剩下全是不堪一击的家丁和流民。这个理由行不行得通?” 小头目跪在地上,苦着脸想了半晌:“小的也不敢打包票。大当家当过兵,一向颇为谨慎。而且我在寨子里地位不高,这回底下兄弟死光了,就我一个人全头全尾地跑回去报这么大一个喜讯,他心里难免会生疑。” 林渊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所以,还有第二件事要交给你。我问你,你们大当家和守在这中寨的三当家,平时有没有过节或矛盾?” 小头目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这……这等头目间的事,小的一个喽啰确实不知晓。” “不知晓没关系。”林渊身子微微前倾,“如果我想让你传个话,就说三当家见财起意,私吞了这批流民和财物。而且你还偷听到,三当家正跟当地县衙的差使暗中勾结,准备趁大当家不备,谋反除掉他。你们大当家听了这话,会信吗?” 小头目听到“谋反”二字,眼睛猛地瞪圆了,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件旧事,脱口而出:“会信!绝对会信!前两年寨子里的五当家,就是因为中饱私囊,私下贪污了一批置换流民的银子,被大当家当着全寨人的面活活剁了喂狗的!” 林渊心头一松,有戏。 “那这就简单了。”林渊盯着他,“你就照这个说。就说三当家见财起意,不仅想独吞这头肥羊,还要步老五的后尘,拿钱买通县衙的人做掉他。把这两个消息合在一起报上去,能不能成?” 小头目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应该可以,反正小的绝对尽心尽力完成各位神仙老爷的安排。至于这大当家下不下山,小的实在不能打包票。” “很好。”林渊站起身来,“无论到时候大当家是否下山,我都会亲自为你解毒。但是如果你真的起了歹心,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 “小的绝对老实!绝对老实!”小头目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这种没读过书、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土匪,最信怪力乱神。 林渊刚才那手凭空变物的本事,加上现在肚子里时不时翻腾的绞痛感,早让他把林渊当成了能掌握他生杀大权的活神仙,哪里还生得起半点反叛的心思。 挥了挥手,让护卫重新把这人押进屋里锁好。 林渊转过身,看着眼前的林猛等人,脸色肃然:“不管这个人上去传话能有多大成效,是全军出动还是一部分人下来。总归,这帮土匪肯定会下一批人来中寨。” 众护卫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齐齐点头,眼中透着战意。 林铁上前一步,眉头微皱,看向林渊问道:“小哥,既然他们要下来,咱们总不能在这破院子里死等。眼下这地形,咱们该在哪里设伏?” 【感谢激情六月大佬的完结六六六,谢谢你的礼物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快给大佬问个好!】 第145章 准备就绪(第七更) 第145章准备就绪(第七更) 林渊跨出中寨的后门,目光顺着山势往上扫。通往山顶大寨的这条山道虽然陡峭,但明显被人常年清理过,路面压得夯实,足够两匹马并排通行。 看样子这帮土匪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看了一圈,他转身回到院子里,把几个人叫到跟前。 “这一战不管输赢,这个中寨咱们都守不住,也不能留给土匪。”林渊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圈,“眼下咱们最缺的是时间。人手不够,得把后屋关着的那帮流民喂饱,让他们帮着干活布置陷阱,不然绝对来不及。” 林猛顺着山道的方向看了一眼,提议道:“小哥,既然山道不算宽,咱们要不要在半道上拉几根绊马索,直接在林子里伏杀?” “我想过半路设伏,但不可控。”林渊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石头扔进圈里,“还是关门打狗、瓮中捉鳖最稳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管最后这个大当家相信了我们给出的哪一个理由,他大概率都会到这个寨子里来休整。只要他敢带人踏进这个院子,咱们就把大门一堵。” 林铁握着刀柄问:“小哥,怎么个打狗法?” “火攻。”林渊指着周围的黄土草顶房屋和木栅栏,“这寨子里到处都是干草和木头。等他们全进来,直接封门、放冷箭、点火。出来一个剁一个,这样咱们兄弟的伤亡能降到最低。” 众人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土匪被困在火海中乱窜的场景,纷纷点头赞同。 “现在分头办事。”林渊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第一,去粮仓弄吃的,把那帮流民喂饱。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比咱们更恨这帮土匪。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第二,搜刮寨子里的所有兵器,看看流民里有没有敢拿刀的。但眼睛都放亮一点,防着里面有居心叵测的人。乱世里多留个心眼,我不希望看到诸位兄弟出任何差池。” 这番话实在又贴心,林猛等人重重点头,立刻散开干活。 后院的大屋里关着二十五个流民,十八个男的,七个女的。 陈二郎盘问了一圈,全是山下两个村子的庄稼汉,大半还沾亲带故。 这些人饿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此刻根本不可能提刀杀敌。 不过就算喂饱了,哪怕身强力壮,凭借大雍子民的天然淳朴,大概率也是没有这个勇气。 土匪的粮仓里堆着几十袋粗粮。林渊让人架起大铁锅,把粮米倒进去熬煮。特意让人放了盐。放了些肉干。 随后他从系统空间里兑换出麻辣烫锅底,直接丢进了翻滚的米粥里。 干重体力活,没油没盐绝对不行。 锅底化开,浓烈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盐巴和辛香料的味道,瞬间飘满了整个院落。 那些原本缩在墙角、眼神惊恐的流民,闻到这股浓郁的肉油味,一个个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当一大碗油水充足、咸香滚烫的浓粥端到手里时,流民们彻底放下了戒心,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准备就绪(第七更)(第2/2页) 吃饱喝足,恢复了体力的庄稼汉们听从吩咐,开始满院子搬运干草、木柴和煤炭,将其堆砌在房屋四周和死角处。 当然,能那么听话的原因,自然更加是,林渊他们刚刚把这帮土匪杀了个干干净净。 而现在这帮猛人正拿着刀看着他们,这谁敢不干活呢? 正忙碌着,林铁从三当家的屋后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两个灰扑扑的陶罐,压抑着兴奋喊道:“小哥!看我找到了什么?火油!” 林渊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揭开泥封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好东西。”林渊嘴角上扬,心底的把握又多了几分,“铁子,此战若成,你记首功。” 林铁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能跟着小哥做事,天天有顿饱饭,我就知足了。” 到了傍晚时分,院子里的陷阱布置得七七八八。流民们削尖了上百根粗树枝,倒插在门后的泥地里,上面虚掩着一层浮土。 此时,林渊命人把那个小头目提了出来。 为了让这出戏毫无破绽,林渊决定给他上一堂实打实的“表演课”。 林猛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把小头目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衣服扯得稀烂,还在他胳膊上划了两道不致命的血口子,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血战才侥幸逃脱的模样。 接着,林渊开始反复盘问他上山后的说辞。 稍微有一句磕巴或者逻辑不对,旁边就是一刀背砸下去。 几次下来,小头目把那套“肥羊加谋反”的说辞背得滚瓜烂熟,连脸上的惊恐和悲愤都变得自然了许多。 临走前,林渊当着他的面,又变出一杯冰美式灌进他嘴里。 “这是第二服催命散。”林渊看着被苦得直翻白眼的小头目,声音毫无温度,“去吧。事情办妥,给你解药。” 小头目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顺着后山小道跑了上去。 夜幕降临,整个中寨陷入安静。 林渊挑了两个身形壮实的流民,换上土匪的破衣裳,戴上皮帽子,让他们拿着生锈的长枪站在寨墙的木窝棚里假装站岗。 并仔细交代了他们应对山上人的暗语切口。 剩下的所有人,全部持刀带甲,隐蔽在院内的屋门后和草垛死角处。一切尽人事,听天命。 等待是漫长且熬人的。 从第一天夜里,一直熬到第二天正午。 突然,趴在寨墙最高处木制哨塔里的林铁,身子猛地一伏。 他没有出声,而是朝着下方院子里的林渊打了个手势。 手势简单明确。 食指朝下点了点,紧接着张开双手,来回翻了三次。 敌人来了。 至少三十个。 【感谢红旗飘啊飘大佬的15个催更符,谢谢你的礼物,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来,快给大佬笑一个。】 第146章 生擒 第146章生擒 视线尽头,青风寨的大当家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领着三十多个悍匪,踩着碎石一路到了中寨门前。 队伍里除了五匹马,后面还跟着几头骡子和牛,驮着些干粮辎重。 大当家勒住缰绳,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寨子。 木栅栏上,几个穿着破皮袄的喽啰正抱着长枪站岗。 一切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但这安静的气氛,总让他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直觉感到一丝不适。 “去,对个暗号。”大当家偏头示意。 身旁的土匪上前两步,冲上面喊了一句黑话。 墙头上的流民早就吓得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把事先背好的暗号应了回去。 大当家没在意,底下这些杂鱼平时见了他也是这副哆嗦样,他扬起马鞭指着上面:“老三呢?叫他出来见我!” 墙上那流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回道:“三……三当家还在睡觉……” “睡觉?”大当家脸色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暴戾,“老子带人亲自来了,他连个影都不露,还敢睡觉?叫他给老子滚出来!马上!” 大当家握紧了手里的厚背砍山刀,身后的三十多个土匪也察觉到了头领的怒火,纷纷抽出兵刃。气氛瞬间绷紧。 暗处,林渊透过门缝盯着外面。 大当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直接带人冲进寨子质问,而是停在门外戒备,这人比想象中更谨慎。 墙头的流民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藏在阴影里的林渊。林渊眼神微沉,冲他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不进来,那就只能按第二套方案。 “吱呀——” 中寨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那个流民探出半个身子,哆嗦着说:“小……小的也不敢去叫三当家,要不……大当家,您自己进去问吧……” 大当家看着洞开的寨门,里头静悄悄的。 他眼皮猛地一跳,脑海中警铃大作。 这不对劲啊,这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对劲!退!”大当家当机立断,猛拉缰绳。 “杀!”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林渊一声暴喝。 “轰!轰!轰!” 两侧的枯树林里,十几个燃烧的火把如同流星般掷出,直接落在土匪队伍外围的枯草丛里。 那些地方,林渊早就让人提前泼洒了一圈火油! 秋风一吹,火苗遇油即燃,瞬间在土匪外围窜起半人高的火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包围火圈。 马匹和骡子最怕火,突如其来的热浪和火光让五匹战马疯狂嘶鸣,尥着蹶子四处乱撞。 拉辎重的骡子更是瞎跑乱窜,整个土匪阵型瞬间被自家畜生冲得七零八落。 “不要慌!都不许乱!”大当家勒住受惊的战马,手里砍山刀一挥,厉声咆哮,“他们人不多,放火是心虚!随我冲出去!” 这群青风寨的土匪都是见过血的亡命徒,起初的慌乱过后,骨子里的凶悍被激了出来。 眼看着火圈外有流民的身影,几个悍匪红着眼睛,怒吼着将手里的短矛和飞刀狠狠掷了出去! “噗嗤!” 两根短矛瞬间贯穿了最前面两个流民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两人惨叫着倒在血泊里抽搐。 这一幕直接击溃了剩下的流民。他们本就是拿锄头种地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等修罗场,尖叫着扔下武器就要往后跑。 “都给我站住!” 林猛虎吼一声,提着钢刀从后面大步跨出,一把揪住一个想跑的流民,刀背狠狠砸在他背上。 “忘了他们是怎么抢你们村子的了?!忘了你们的爹娘、婆娘和孩子是怎么死在他们刀下的吗?!”林猛指着被困在火圈里的土匪,双目赤红地咆哮,“今天你们就算跑,这火一灭,他们也得下山把你们杀个干干净净!退也是死,进也是死,跟这帮畜生拼了!杀!” 说罢,林猛一马当先,顶在最前面。林铁等几个核心护卫也紧随其后,钢刀出鞘,守住阵眼。 流民们浑身一震,看着地上惨死的同伴,再想起这几天村子里的血海深仇,眼底的恐惧终于被仇恨彻底吞噬。 横竖都是一死,拼了! “杀!!!” 十几个流民红了眼,死死抱住手里削尖的长竹竿,跟着林猛反扑回去。 一寸长,一寸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生擒(第2/2页) 这是林渊早就定好的战术,流民不会刀法,更不会什么阵法。 所以他们最大的利用价值就是人多,以及可以用长兵器阻碍对方的突进。 而眼下,可没有什么成建制的武器给他们用,竹竿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十十几根长竹竿从四面八方捅进火圈,几个试图突围的土匪刚冲上来,就被竹竿死死抵住,随后被林猛等人趁机一刀砍翻。 乱战之中,一名土匪突然从背后摸出短弓,弯弓搭箭,“嗖嗖”两声,直接射翻了两名流民。 林渊在瞭望台上看到这一幕,眼神一冷,指着那个弓箭手:“杀了他!” 寨墙高台上的猎户早就搭好了弓,居高临下。 “嗡!” 弓弦炸响。那名土匪刚准备搭第三支箭,一支狼牙箭自上而下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大当家眼看手下被长竹竿顶得无法突围,怒喝一声,从马背上腾空跃起,一刀劈开两根竹竿。 猎户眼疾手快,一箭射向大当家面门。 大当家半空中身子一扭,砍山刀横向一磕,“叮”的一声将箭矢精准格飞,但突围的势头也被彻底阻断,只能重新落回火圈。 “扔!”林渊回头大喊。 寨墙后,那些原本瑟缩的妇孺们,看着仇人们在火圈里如无头苍蝇般乱撞,胆子也壮了起来。 她们搬起早就准备好的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力往火圈里砸去。 石块如雨点般落下,砸得土匪们头破血流。 虽然不致命。但是被砸一下也是非常难受。 流民们越打越自信,长竹竿不断往前捅,包围圈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火势越来越大,外围的火圈不仅烧着了枯草,更引燃了他们自己带来的干粮车和干草辎重。 滚滚浓烟和灼人的高温烤得土匪们皮开肉绽,彻底陷入了绝望。 “大当家!火太大了!挡不住了!” 四周全是火,全是长竹竿和乱飞的石头。土匪们环顾四周,绝望地发现,眼下唯一没有火、没有被乱石覆盖的地方,只有那扇一直大开着的中寨大门! “进寨!冲进去!” 人到了绝境,求生欲会压倒一切理智。 不管里面是不是陷阱,先躲开这要命的大火再说。 几匹受惊的战马率先发狂,嘶鸣着冲向大门。 土匪们被受惊的马匹裹挟着,连滚带爬地往寨子里涌。大当家此时也控制不住阵型,被溃退的人群和乱撞的骡马硬生生挤进了中寨大门。 当最后几个人踉跄着跑进大门时,站在门后的林渊冷冷地点了下头。 “关门!点火!” “哐当!” 大门被两旁的护卫合拢,顶门杠瞬间落下。 刚冲进寨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土匪们,惊恐地发现,寨子四周的屋棚顶上、墙角下,铺满了淋透了火油的干草。 几支火把从高处扔下,整个中寨内部瞬间化作一片更加恐怖的火海。 这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林渊等人早就顺着高台两侧的暗门退了出去。 外面几十个人围成一个圈守着大门和院墙,凡是有土匪受不了高温想从墙头翻出来的,流民们的长竹竿立刻就捅过去,将他们重新挑落火海。 凄厉的惨叫声在寨子里回荡,宛如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中寨靠近后山方向的一处高台哨塔上,一道人影冲破浓烟,纵身一跃,“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寨墙外的泥地上。 林渊眯起眼睛。 是那位大当家。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最初的威风,满身焦黑,头发燎掉了一半,原本浓密的胡须被烧成了卷曲的焦毛,身上的半身铁甲也被高温烤得滚烫,烫得他皮肉翻卷,狼狈至极。 他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两根长竹竿、三把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和胸口上,将他重新摁跪在泥地里。 周围火光冲天,将空地照得通红。 林渊提着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土匪头子,用刀背挑起那张因烧伤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声音平静而冷硬: “你就是青风寨的大当家?”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依旧先写完5章再吹牛逼。】 第147章 适才相戏尔 第147章适才相戏尔 大当家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的烟灰和血污也掩不住那股子桀骜。 他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林渊,鼻孔里喷着粗气。 “哟呵,还不服是吧?”林渊笑了,手里的刀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那我给你个机会。” 大当家猛地挣扎了一下,带动得身后的护卫刀锋一紧,脖子上瞬间压出一条红印。他咬着牙吼道:“你这算什么本事?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把老子放开,按江湖规矩,单挑!” 林渊点点头,后退了一步,将长刀随手插在泥地里:“行啊。来,把他放开。” 身后的林猛和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松开了手,但手里的钢刀依然不离大当家要害半尺。 大当家刚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林渊便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了。既然你要单挑,那咱们就定个章程。你是选你一个人,单挑我们这一群;还是选我们这一群,单挑你一个?你挑吧。” 大当家整个人僵住了,瞪着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渊,半晌才憋得脸色紫红,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话音未落,林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抬腿就是一脚重重踹在大当家的肚子上:“你算个鸡毛的士!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在这跟我装什么逼?给我打!” 周围流民等人早就憋着火,此刻听到号令,毫不客气地一拥而上。 刀鞘、拳头、皮靴,雨点般砸在大当家身上。 一顿噼里啪啦的闷响。 大当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头蜷缩在地上惨叫。 过了一会儿,林渊摆摆手。 林猛一把揪住大当家的头发,将他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扯了起来。 林渊上前一步,拔出地上的长刀,刀尖顺着大当家的腹部一路往下滑,最终停在裆部,轻轻一抵。 “还辱不辱了?”林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意。 大当家浑身一激灵,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刚刚那股子硬气瞬间荡然无存,连连摇头:“不辱了,不辱了……” “还不服吗?”刀尖往前送了半寸,甚至能感觉到麻布裤子被割破的触感。 “服了!彻底服了!”大当家声音都变了调,哪还有半点往日的威风,“好汉饶命啊!小的知道错了!” 林渊嘴角一勾:“你刚刚不是挺硬气的吗?一口一个江湖规矩。” 大当家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适……适才相戏耳。” “行,既然玩够了,咱们谈点正事。”林渊收回长刀,“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你就说,你还想不想要你这条命?” 大当家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当然想!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我看上你上面那个寨子了。风景不错,地盘也大。”林渊淡淡地说,“用这个寨子,换你这条命。行不行?” “可以!可以!”大当家根本不带犹豫的,“好汉既然看上了,赶紧拿去,那寨子本就该是好汉的!” 林渊笑了。这土匪头子能屈能伸,前面装硬汉,这会儿软骨头,倒是有点意思。 “那我怎么才能拿到手?”林渊装出疑惑的样子,“总不至于你有张地契,签个字画个押,那寨子就归我了吧?” 大当家赶紧摇头:“当然不会。好汉有所不知,我这次下山,把二当家留在了山顶,他手底下还有十几个心腹兄弟。刚才山下这么大火,老二肯定已经看到了,,上山唯一的路就是那条悬空吊桥,他现在绝对已经把吊桥砍断了。那地方易守难攻,强攻是打不上去的。” 林渊眉头一挑:“哦?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上不去了?” “上得去!上得去!”大当家生怕林渊觉得他没用,急忙压低声音,“小人曾经偷偷命人挖过一条密道。那密道直通我的后堂卧房,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林渊盯着他的眼睛:“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适才相戏尔(第2/2页) 大当家苦着脸:“好汉,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只想活命,万万不敢欺骗好汉啊!” “好吧,那你带我们过去。”林渊点点头。 大当家却没动,眼神闪烁了一下:“好汉,不是小人不相信您……只是,若我带你们进去了,最后好汉出尔反尔把我杀了,我又该如何?” “那你想怎么办?” “只要好汉发誓留我一命,我立刻带你们上去!” 林渊一听,不仅没生气,反而干脆利落地竖起三根手指,指着天大声说道:“好!我林渊在此对天发誓,只要你带我们拿下青风寨,我绝对留你一命!若违此誓,让我天打五雷劈,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没有儿子送终,祖坟被人刨烂……” 一连串恶毒到极点的词汇从林渊嘴里蹦出来,连个磕巴都不打。 大当家直接听傻了。 他本来只想要个保证,谁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对自己居然能下这么狠的毒咒,一时间竟被震慑得震惊无比。 而周围的人,尤其是跟林渊一起经历过风浪的林猛、林铁等人,纷纷面色古怪地互相对视了几眼。 他们太熟悉这个场景了,但谁也没吭声,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刀。 达成交易后,林渊并没有急着行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当家带着林渊等人绕到后山。 透过林木往山顶看去,果然如大当家所说,唯一通往山寨正门的吊桥已经被彻底毁坏,对面寨墙上火把通明,防备极其森严,显然二当家已经被山下的变故惊动了。 林渊一点也不急,直接下令在后山林子里就地扎营,让流民们休息。 一直熬到后半夜,山顶上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 “走。”林渊下令。 大当家被绑着双手,在前面带路。 他们在陡峭的后山崖壁间攀爬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被枯草遮掩的石缝前。 这密道确实极其隐蔽,它原本是山体天然的一条裂隙,被人为拓宽加固过,与山势完美融合在一起,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林铁穿着半身铁甲,手里提着钢刀,一马当先钻了进去。 林渊紧随其后,接着是押着大当家的林猛,最后跟着十几个胆子大、已经见过血的流民汉子。 密道里阴冷狭窄,只能摸索着往上爬。 不知过了多久,走在最前面的林铁停了下来。头顶挡着一块木板。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木板,猛地发力往上一掀,接着飞起一脚踹开上面压着的杂物。 “砰!” 木板翻倒。林铁率先跃出,长刀出鞘,林渊和众人紧跟着鱼贯而出。 这里果然是一间宽敞的内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脂粉味。屋子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木床。 此时,众人破洞而出的巨大动静瞬间惊醒了床上的人。 “谁?!”一个粗犷的男声猛地响起。 林猛眼疾手快,用火折子点燃了墙壁上的火把,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木床之上,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正慌乱地去摸枕头底下的刀。 而在他身旁,居然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此刻正吓得尖叫连连,抓起被子拼命往角落里缩。 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瞬间将大床团团围住。 这时,鼻青脸肿、被五花大绑的大当家被推搡着走了进来。 他刚一抬头,看清了床上的男人和那三个女人,眼珠子顿时红了。 那是他最信任的二当家,和他的压寨夫人。 大当家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对着床上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妈的老二!老子在山下拼命,你居然敢睡老子的女人!” 【今天第二章。点点催更,看看广告啊,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48章 囚徒困境 第148章囚徒困境 “妈的老二!老子在山下拼命,你居然敢睡老子的女人!”大当家眼珠子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暴怒而根根凸起,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啪!”林渊一步跨上前,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抡在大当家的脸上。 “谁让你说话了?” 大当家哎呦了一声,立刻低下头。 床上的一男三女此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林猛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二当家的头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一脚踹在腘窝上,让他和老老大并排跪在地上。 冰冷的刀锋直接贴上了二当家的脖颈。 “别喊,喊一句,脑袋搬家。”林猛压低声音说道。 二当家感受着脖子上传来的刺痛和身后的杀气,连连点头。 林渊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冷声问道:“外头还有多少能喘气、能拿刀的?都住在什么位置?说错一个字,我剁你一根指头。” 林渊看着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二当家,眼睛微微眯起:“你最好老实交代。你们大当家就在隔壁,万一你说的不对,后果自负。我有的是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二当家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说完我能活吗?” 林渊点了点头:“我不嗜杀。拿到我想要的东西,自然放你们走。” “那你发个誓。”二当家死死盯着林渊。 林渊听得有些发笑,这帮刀口舔血的土匪,到头来居然只能靠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寻求心理安慰。 他也没废话,当即顺溜地发了个断子绝孙的毒誓。 旁边的大当家听得满脸呆滞,心想这人怎么张口就来?但眼下小命捏在人家手里,也只能认命。 随后,二当家把这青风寨的布防情况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个干净。 正如林渊所料,这青风寨外强中干。 大当家生性多疑,防着手下人哗变,将山顶大寨分成了内外两层。 存放钱粮的内库和头目们的住处全在后堂,而普通喽啰和掳来的流民全挤在外围的窝棚区,中间还隔着一道带刺的木栅栏。 林渊站起身,抽出佩刀:“林猛,林铁。带上兄弟去拔暗哨,解决头目的亲信。剩下的人全押到外头空地上。动作要快,别弄出大响动。” “明白。”两人领命,带着人隐入夜色。 能打的悍匪白天基本都被大当家带下山折了,此刻寨子里防备空虚。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静谧的夏夜里只偶尔传出几声短促的闷哼,这场斩首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 当林渊打着火把来到山寨中央的空地时,周围已经架起了一圈火盆。 八月的夜风带着几分燥热,吹得火苗呼呼作响。 空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林猛提着带血的刀走上前:“小哥,活着的都在这了。一共八十八个。” 林渊扫了一眼。 十五个衣不蔽体的女人缩在角落抽泣,剩下的男人大半是面黄肌瘦的苦力。 真正眼神凶狠的土匪只剩二三十号,此刻都被缴了械,老老实实蹲在地上。 “就这点人?”林渊转头看向大当家和二当家。 二当家赶紧答道:“后山坡那边的几间土屋里,还关着十几个帮咱们种地、伺候牲口的农户。他们平时进不来这院子。” 林渊冲林铁扬了扬下巴。 林铁立刻带着三个乡勇和五个流民举着火把去了后山。 不多时,十几个满脸惊恐、浑身沾着泥草的农户被押了过来。 山寨上下,整整一百多号人。 “把这两人分开,关进左右两边的柴房。”林渊指着大当家和二当家吩咐。 人被押走后,林渊先走进了右边关押大当家的柴房。 大当家被绑在木柱上,看着林渊走近,粗重地喘着气。 林渊拉过一条板凳坐下:“规矩很简单。你和老二分开关着,我现在挨个问你们寨子里的情况,谁交代的细致,谁就能活。如果一会儿老二说出了什么你瞒着没说的好东西,那你就不能怪我不遵守誓言了。” 大当家脸色一变。 林渊推开右边柴房的门,拉过一条长条板凳,在大当家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大当家被绑在柱子上,看着林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你发过毒誓的。你说过,只要我带你们上了寨子,就不杀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囚徒困境(第2/2页) “放心,我这个人最重承诺。”林渊看着他,语气平缓,“只要你老老实实配合,我绝对不杀你。但如果你敢有半点隐瞒,那就不能怪我了。我这不算违背誓言,对吧?” 大当家盯着林渊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配合别无他法。 “你想要问什么?”大当家咽了口唾沫,“是不是想知道这寨子里有什么?” 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很聪明。说吧。” 大当家咬了咬牙,开口交代:“寨子后山半坡有个地窖,里头存着三百多石过冬的粗粮。(一石设定为100斤)马厩里有十匹马、八头牛,还有几头拉货的骡子。后山西北角,有个铁矿井。至于我个人这些年攒的金银,都藏在我后堂卧房的大床底下,有块松动的青砖,抠开就能看见。” 林渊听完,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柴房。 左边的柴房里,二当家正不安地扭动着肥胖的身躯。看到林渊进来,他立刻哀求起来。 林渊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当家刚刚在隔壁,已经把你们的存粮、矿井、牲口,还有他藏钱的地方,全都交代了一遍。” 二当家浑身一颤,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林渊。 “我这个人,最讨厌不老实的人。”林渊掏出匕首,用刀背轻轻拍了拍二当家的胖脸,“所以你也说说看,这个寨子里到底有什么?如果你们俩的话对不上,或者你可以证明那个大当家骗了我。你就能活。” 林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当然,如果你们两个有这个信心,彼此绝对信任,两个人交代的家底一模一样,我也算你们过关。我信守承诺,绝对不杀你们。” 说罢,林渊拉过板凳坐下,静静地等着。 此时的二当家,陷入了极其剧烈的心理斗争中,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滚而落。 在这两间互不相通的破柴房里,林渊给这两个土匪头子布下了一个完美的“囚徒困境”。 在无法沟通的前提下,两个囚徒面临选择:如果两人都咬死不说(或只说一部分实话),或许能保住一点家底;但只要其中一人为了自保选择背叛(交代全部底细甚至互相揭发),另一个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要达成最好的结果,前提是两人之间拥有绝对的信任。 但在黑风寨这种刀口舔血、互相猜忌的土匪窝里,大当家和二当家之间有信任感吗? 答案是零。 二当家满脑子都是大当家平时残忍多疑的手段。 他绝对不敢赌大当家会不会为了活命把他给卖了。 几乎没怎么犹豫,二当家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我说!我全说!”二当家扯着嗓子喊道,“大当家藏东西的具体位置我虽然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手脚不干净!而且,我自己屋里的床脚下,也埋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我私存的银两!除此之外,西北角那个铁矿井旁边有个土窑,里面还藏着几十块冶炼好的铁锭!兵器库里没多少好兵刃,但堆了不少咱们抢来的农具和铁器!还有粮仓里有盐巴,那是我们和县官换来的……” 二当家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猜到的,甚至平时贪墨的细节全吐了个干干净净。 两个土匪头子在极度的猜忌中,把青风寨的底裤都给扒了出来。 林渊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三百石粮食,十几匹骡马牛,一个小型铁矿,几十块现成的铁锭,几十斤的盐巴,再加上农具和两人的私库。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还真不少了。 “好汉!”二当家见林渊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哀求道,“我们把这些东西全给您,能不能换条命?只要您愿意留我一命,我以后愿意追随您左右,为您牵马坠蹬,效犬马之劳!” 林渊看着他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待会儿再说。” 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林渊转身走出了柴房。 【今天第三章,不要着急,马上还有。】 第149章 清风寨 第149章清风寨 一夜的折腾,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的鱼肚白。 林渊走出柴房,目光扫过空地上黑压压蹲着的人群。 这些人有的在低声抽泣,有的目光麻木,一阵晨风吹过,不少人瑟瑟发抖。 “林猛,过来一下。”林渊偏了偏头。 林猛提着刀走到近前,两人走到院子角落。 一夜的折腾,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的鱼肚白。夏日的晨风吹过山头,带着一丝特有的清冷。 林渊走出柴房,看了一眼空地上黑压压蹲着的人群。 “林猛。”林渊偏了偏头,将他叫到一旁低声问,“这些人,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安排?” 林猛顺着目光看了一眼那群战战兢兢的俘虏,略一思忖,低头抱拳道:“全听小哥安排。” 林渊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沉吟道:“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是现成的劳动力,全杀了可惜。但这毕竟是土匪窝,鱼龙混杂,很多人不可信。所以我打算,先把里面那些穷凶极恶的筛选出来,手上沾过无辜人命的,全部杀了。” 林猛神色一肃,立刻点头赞同:“小哥考虑得周到。留着这帮见过血的,早晚是个祸害。” “可即便杀了这些人,剩下的人数还是太多了。”林渊眉头微皱,“万一我们甄别有误,或者他们起了歹心突然闹事,我们这点人恐怕撑不住。” 林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咱们现在人手实在是太少了,白石谷那边的流民也才刚刚入谷,谈不上什么忠诚。眼下咱们手底下的能征善战者,实在不多。而且青风寨和白石谷两地相距甚远,一旦分兵,出了乱子很难管控。” 林渊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停下脚问道:“如果实行连坐制怎么样?” 林猛盘算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连坐固然有效,但眼下他们人数过于众多,实在是不宜管控。单纯靠连坐,震慑力恐怕不够。” 林渊看着不远处跳动的火把,眼神渐渐变得幽深,低声说道:“那如果……我用‘仙法’呢?” 林猛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压低声音脱口而出:“小哥是说……那‘追魂夺命散’?” 林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正是。仙法威逼,加上给吃给喝的利诱,双管齐下,想来应该可以吧?” “我看行!”林猛咧嘴笑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只要有这手段拿捏,事情就好办了。小哥,稍后可让林铁带几个得力的兄弟,回去镇守白石谷,我亲自带人坐镇这青风寨。只要咱们安排得当,夜间将兵器全部收缴入库,不留寸铁,想来最多也就是有几个胆小逃跑的,绝对不会出什么哗变的大问题。” “好,那就这么办。”林渊果断拍板,随即面容一肃,下达了指令,“现在,你安排人手,把外面这些人分批带到大当家和二当家那里。让那两个头目互相指认!” 林渊语气转冷,条理清晰地吩咐:“每个人至少问两遍,交叉核对。务必查清楚,谁手上沾过人命,谁到底是被迫上山的苦力,谁又是自愿落草的。凡是感觉穷凶极恶、底子不干净者,全部……” 说到这里,林渊眼神冰冷,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子前,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横切动作。 林猛心领神会,双手抱拳,沉声应道:“明白!我这就去办!” 交代完问题,林渊大步走到空地正前方。 看到他走近,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吓得往后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清风寨(第2/2页) 林渊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朗声说道:“大家不要慌,不要乱。我林渊不是嗜杀之人。接下来,我会派人挨个叫你们进去问话。只要问清楚了状况,自会放你们下山,此后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是现在,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谁如果胆敢反抗闹事,休怪我刀下无情!” 这番话恩威并施,原本惶恐不安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像无头苍蝇一般。 随后,一场严密的甄别在晨光中开始了。 一众人等排着队,被林铁他们挨个带进屋子里接受询问。 过程虽然繁琐,但非常有效。 查了大半天才发现,留在这山顶上的人,绝大部分真的是被裹挟上山的。 有附近村庄被抓来种地干活的农户,有干粗活的奴隶,还有十几个被山匪掳来泄愤的女人。 真正敢拿着刀出去杀人的悍匪,其实是少数,而且真正的精锐,昨天白天已经跟着大当家下山,全死在了半山腰的中寨里。 站在山顶往下看,中寨那场大火直到现在还没完全扑灭,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底下浓烟滚滚。 这场甄别,还让林渊收获了意外之喜。 这青风寨的等级规定十分森严,一环扣一环,这些土匪还挺聪明,还知道培养几个特殊人才。 比如那个战战兢兢的狗头军师,原是个乡间的私塾先生,被掳上山来强迫记账;还有两个手艺不错的铁匠,负责给寨子打制简易农具和修补兵器。 直到临近中午,整个寨子的人员底细才彻底盘清。 最终筛选出七十七个没有血债的清白人。 而剩下的十几个土匪,经过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双重指认,被确认手上多多少少都沾过人命。 真正触碰了林渊底线的,是林猛在查抄后山粮仓时,在角落的一口大缸里翻出了一些风干的“肉干”。 经过那个狗头军师辨认,这些根本不是牲畜的肉,而是土匪在过冬缺粮时杀人风干的储备。 听到这个消息,林渊眼中杀机尽显。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他是怎么都不可能可以接受这种事情的发生。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让林铁带着人,把那十几个被揪出来的沾血土匪,挨个拖到了后山的悬崖边上,一刀一个,全部宰了,尸体直接踢下山崖。 行刑的人,是那十几个最初在山下被林渊救出来的流民汉子。 他们本就家毁人亡,此刻亲手斩下了仇人的脑袋,不仅报了大仇,这两天还跟着林渊吃饱了肚子。 虽然没怎么休息好,但每个人身上都透着股亢奋的杀气,对林渊更是彻底服服帖帖,唯命是从。 至此,这场轰轰烈烈的山寨攻坚战,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青风寨·全景图) 午后的阳光照在青风寨的空地上。 林渊让人把筛选出来的七十七个人,重新集中到了寨子中央。 他随手从旁边拉过一条长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看着底下抱头蹲在地上的男女老少,林渊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的嗓子。 “我叫林渊。” 【今天第四章,大家不要着急,这几张都是配图的,你们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第150章 不缺粮(第五更) 第150章不缺粮(第五更) 七十七个活下来的人,男女老少,此刻黑压压地蹲伏在地上,无数双眼睛带着恐惧、敬畏和迷茫,偷偷打量着这个一夜之间屠了整个山寨的新主子。 “我叫林渊。” 林渊环视了一圈,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清晨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刚刚被叫进屋子里问话,又被拉去后山悬崖边上的那些人,是什么下场,我想你们心里都有数。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他们全都死了。” 底下的人群明显齐刷刷地哆嗦了一下,有几个胆小的女人直接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他们死,是因为他们手上沾过无辜百姓的人命。而你们还能全须全尾地蹲在这里,是因为你们底子还算干净。”林渊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语气平缓,“我这个人,不压迫别人。从今天开始,这青风寨不再抓人,不再劫掠,也不再干那些吃人的畜生行径!” 林渊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人把话听进去,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被强掳上山的。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愿意下山的,我不拦着。不仅不拦,每人我还会发一顿饱饭,外加两日的粗粮干粮。你们领了粮食,自己下山,以后爱去哪里去哪里,各安天命。” “第二条,愿意留下的,也可以。只要这青风寨的粮仓里还有一粒米,我就保证干活的人绝对不会饿死。但留下来,就必须守我的规矩。不许抢粮,不许欺辱妇孺,不许私斗逃役,更不许勾结外贼。谁要是坏了规矩,后山悬崖底下的死尸,就是他的下场!” “现在,想走的人,站出来。”林渊干脆利落地说完,静静地看着人群。 人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动弹。在这乱世,土匪的话连个屁都不如,谁知道这所谓的“放人下山”,是不是为了把他们骗出去集中坑杀的把戏?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干瘦的青年人实在按捺不住,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大……大人说的,可是真话?”青年人声音有些发颤,“若、若放我回去,当真不会派人半路截杀?” 林渊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直接举起右手并拢三指,指着天说道:“我林渊以父母妻儿起誓,今日若派人半路截杀离开之人,必遭天谴,死于非命!我这个人,从来不杀老幼妇孺,也绝不杀手无寸铁之人。若是想走,现在立刻领粮下山。” 这句恶毒的誓言一出,底下的人群终于有了骚动。 古人重誓,这番话在他们看来,非常有可信度。 陆陆续续地,有十几个人站了起来。他们大多是山下附近村落被抓来的,家里或许还有几分薄田,或者还有牵挂的亲人。 林渊一点也没有废话,直接转头吩咐:“林铁,开侧仓,给他们每人拿两个杂粮饼,一竹筒水,再装两天的粗杂粮,开寨门,送他们下山。” 林铁一挥手,几个流民汉子立刻照办。 那十几个人排着队,双手颤抖地接过沉甸甸的粮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林铁带人拉开沉重的原木寨门,他们才如梦初醒,千恩万谢地磕了几个头,头也不回地往山下逃去,生怕林渊反悔。 剩下蹲在原地的六十多号人,看着那十几个人真的背着粮食安然无恙地走出了寨门,眼底的恐惧终于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位新主人,似乎真的和那些吃人的土匪不一样。 “既然你们选择留下,那就按我的规矩来。”林渊站起身,大声下令,“林猛,开大仓!架锅,熬粥!” 这才是最现实、最直接的收服。 几大口生铁锅很快在空地上架了起来,堆上干燥的劈柴,火折子一点,熊熊大火瞬间舔舐着锅底。 成袋的陈年粟米被扛了出来,毫不吝啬地倒进沸水里。 没过多久,浓郁的米香味就在整个山顶弥漫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不缺粮(第五更)(第2/2页) 对于这些被土匪当做奴隶、饥一顿饱一顿的人来说,这股味道简直比仙丹还要诱人。 许多人疯狂地吞咽着口水,眼睛一直盯着翻滚的铁锅。 “排好队!”林铁拿着带鞘的刀,在前面维持秩序,“女人、小孩、老人先盛!然后是种地的农户,最后是青壮!谁敢抢,先吃我一刀背!” 秩序瞬间确立。没有任何人敢造次,只能拼命伸长脖子排队。 一碗碗浓稠热腾腾的粟米粥分发了下去,伴随着的还有几大筐昨天缴获的粗面杂粮饼。 人群里到处都是呼噜呼噜喝粥的声响,有人一边吃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林渊在人群中缓缓走动巡视。走到角落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借着宽大破烂的袖子掩护,飞快地把半个干硬的杂粮饼往怀里塞,紧紧贴着肚皮藏了起来,手里只留着半碗粥小口小口地舔着。 她显然是被饿怕了,生怕吃完这顿,下顿又没了着落。 妇人一抬头,正对上林渊的目光,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粗陶碗险些掉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以为自己犯了私藏粮食的大罪,马上就要挨鞭子了。 林渊弯下腰,没有发怒,语气很平淡:“不用藏。” 妇人浑身发抖,不敢接话。 “放开肚皮吃。”林渊看着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晚上,还有。我这里,不缺粮。” 妇人愣住了,眼泪唰地一下夺眶而出,连连在地上磕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比任何高谈阔论都管用。 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苦力们,紧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松动了。 至少这个新主人,表面功夫做的还像个样子。 吃饱喝足之后,林渊立刻开始第二步计划。 他绝不会让这六十多号人就这么闲散地混在一起,要想真正规避隐患,就必须将他们打散重编。 “那个谁,就是那个会认字的先生。”林渊招了招手。 之前那个落第的秀才、后来被土匪逼着当狗头军师的中年人赶紧一路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大人,小人孙有道。” “搬张桌子过来,拿上笔墨纸砚。”林渊吩咐道,“把所有留下的人,给我重新造册登记。姓名、籍贯、家里还有几口人、以前是干什么营生的、会不会手艺、识不识字,全都给我记清楚,分门别类地列出来。” 孙有道毕竟是读过书的,干起这种文书工作驾轻就熟,立刻摆开阵势开始登记。 半个时辰后,一份详细的名册交到了林渊手里。 林渊看了一眼,直接下达了分配命令。 “那二十多个农户,从今天起,接管后山那五十亩地和所有的牲口。粮食产出来,寨子管你们吃喝。” “那两个铁匠,立刻把铁匠铺收拾出来,接管所有的铁锭和农具,这两天先给我打一批削尖的铁枪头出来。” “会木匠活的、当过车夫的、做过猎户的,单独挑出来编成一队,随时听用。” “剩下那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暂编为护寨队。”林渊看着那些青壮道:“你们负责寨子外围的日常巡逻。听从林统领的安排。” “至于女人,腾出西边独立的院子给你们住。选个年纪大、稳重的管事,以后寨子里的生火做饭、缝补浆洗、照顾伤员,全交由你们负责。剩下身体不好的,平时就做些晒粮、捡柴的轻活。” 一通安排下来,条理分明,物尽其用。 原本乱糟糟的难民营,瞬间运转有序起来。 把一切安排妥当后,林渊将林猛叫到了后堂密室。 【今天第五章,其实都是12000字了,正常情况下这已经是第六章了,但是没事,有实力就当送的。】 第151章 黑手套(第六更) 第151章黑手套(第六更) 空地上的大锅还在冒着热气,喝饱了粥的人群正慢慢散开,按照孙有道的造册分配,各自去熟悉要干的活计。 林渊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转头将林猛叫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你带上几个得力的兄弟,骑上马,去把刚才下山的那十几个人,全部杀了。”林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林猛先是一惊,猛地抬起头:“全杀了?” “我们这里的情况,绝对不能让外人得知。”林渊看着山下的方向,眼神冷厉,“那些人虽然表面上看着老实,但难保里面没有心思活络的。他们既然有了退路,一旦下山,知道青风寨换了主人的事情必定会传出去,到时候未必不会给咱们招来隐患。眼下咱们立足未稳,这个险,我们赌不起。” 林猛紧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双手重重一抱拳,沉声道:“小哥考虑得是。” “你带着林铁他们几个去。快去快回,手脚麻利点,尸体处理得干净些。”林渊吩咐道。 林猛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点了几个人,牵过马匹,悄无声息地顺着山道追了下去。 林猛刚走没多久,陈二郎便一路小跑着过来:“小哥,那个叫孙有道的师爷说,有要紧的事情要向你禀报。” 林渊收回视线:“哦?带我去看看。” 两人穿过院子,来到了后堂。孙有道正揣着手在门口焦急地等待,一见林渊过来,立刻迎上前,深深作了个揖:“当家的……” 林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跟他们一样,喊我小哥好了。我不讲究土匪那一套。” “是,是。小哥。”孙有道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小人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不知小哥是否知晓?” “你但说无妨。”林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孙有道凑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哥可知晓,这寨子平时其实一直跟山下的牙行在做生意?库房里那些成块的盐巴,可不是抢来的,都是跟当地县里的主簿大人、县太爷换来的。” 林渊面色不改:“这点,我来之前略有耳闻。” 孙有道点了点头,愁眉苦脸地问:“那小哥现在接手了这青风寨,以后……这生意还要不要做?” 林渊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这生意,我不打算再做。” 孙有道一听,急得一拍大腿:“可是小哥,你如果不做这生意,恐怕这寨子很快就要面临官兵围剿了!之前这寨子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扎在这里,就是因为底下民不举官不究,双方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你现在突然断了这门营生,那县里的主簿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咱们的!” 林渊眯了眯眼睛,问道:“大当家之前,到底是怎么跟他们做生意的?” 孙有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无非就是哪家村子不听话了,或者哪家大户手里有什么好东西被县太爷看上了,县里就会暗中递个话。然后大当家就带着人去,名义上是土匪下山劫掠,把人收拾、教训一番。得来的东西和活人,一小半归青风寨,一大半都得通过牙行,暗中孝敬给县太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黑手套(第六更)(第2/2页) 林渊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他来之前确实知道官匪勾结,当时他还夸这帮土匪颇有商业头脑。 可是现在轮到他了,难道这生意还有继承性质? “难道我不做这个生意,咱们就活不下去了?”林渊盯着孙有道问。 孙有道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小人也不知晓。但是按照以往的日子算,应该过不了多久,山下就会来人对账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片刻后,他站起身:“行,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孙有道不敢多问,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一旁的陈二郎听得直皱眉,见人走远了,立刻凑上来焦急地问:“小哥,这要是官府真派人来,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林渊笑了笑,拍了拍陈二郎的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说,先把咱们寨子里的事情安顿好才是正经。” 随后,林渊走出后堂。 那帮刚吃了一顿饱饭的劳力们,此刻已经真正开始干活了。 清理地上的血迹,搬运寨子里的杂物,收拾窝棚,修补被砍坏的木栅栏。 有了饱饭的支撑,这些人的动作十分麻利,整个黑风寨开始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半天之后,日头偏西。 寨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马蹄声,林猛带着林铁几人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几人的靴子上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 林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林渊跟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渊微微点了点头。 寨子里忙碌的人群谁也不知道,那十几个欢天喜地背着粮食下山、以为捡回一条命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深山老林里毫无生气的尸体。 “走吧。”林渊转过身。 他带着林猛几人,径直来到了关押大当家和二当家的那两间柴房前。 随着柴房门被推开,屋内的光线投射进去。 大当家和二当家被绑在柱子上,听到动静同时抬起头。 当他们看到站在门口的林渊时,脸上顿时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林渊站在逆光处,看着这两人,微微一笑,随后偏过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林猛。 “把他们俩,带出来。” 【今天第六章,不要问啊,每天最少都是七八章,心情好了、状态好了,就写个十几章。主打一个宠粉。大家这么支持我,我也不能辜负大家的热情,对吧?】 第152章 越来越好(第七更) 第152章越来越好(第七更) 大当家和二当家被拖出柴房,一路押送到了后山的悬崖边。 崖底深不见底,八月底的晨风从谷底吹上来,竟然有些凉意。 林渊站在崖边,低头看了一眼深渊,转过身看着地上的两人,语气平静:“是你们自己跳下去,还是要我送你们下去?” 听闻这话,原本还在战战兢兢的两人脸色骤变。 他们知道死期已至,这次没有再磕头求饶,反而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破口大骂起来。 “林渊!你这个出尔反尔的畜生!”大当家睚眦欲裂,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你明明发过毒誓,只要我带你们上山,什么都交代,你就放我们一条生路!你现在反悔,就不怕断子绝孙、天打五雷劈的誓言应验吗?!” 二当家也跟着歇斯底里地咒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林渊听着他们的咒骂,不仅没生气,反而淡淡地笑了笑:“我确实发过誓,我说过我不杀你们。” 他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站在身后的林猛和林铁,“可是,他们没发誓。怎么,他们动手,坏了我的规矩吗?” 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两人瞳孔骤缩,还没等他们再开口,林猛和林铁已经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手起,刀落。 两道血光闪过。 林猛和林铁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两人胸口。 两个曾经在这方圆几十里作威作福的土匪头子,如同两块破布麻袋,直挺挺地坠入了深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 至于那个一开始给林渊通风报信、假传消息的小喽啰,早就在半山腰中寨的那场火攻里,被烧成了灰烬。 至此,青风寨彻底换了主人。 这趟上山的收获不可谓不大。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林渊带着林猛几人,将整个青风寨从里到外、每一寸土地都认认真真地丈量了一遍。 不得不说,那大当家挑地方的眼光十分毒辣。 这地方有山有水,后山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和几十亩平整的旱地,一条山泉水从石壁间流出,汇聚成潭。 前山只有一条狭窄的索桥通路,真可谓是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 站在高处的寨墙上,林猛望着山下的地势,由衷地感叹:“小哥,这地方可比咱们那白石谷好得太多了。简直就是个天然的粮仓和堡垒。” 林渊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地方。” 林猛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哥,既然这地方这么好,要不要咱们派人回去,把白石谷的弟兄们全部接过来?那边只留几个能种地干活的人看守就行了。” 林渊直接摇了摇头:“不行。这地方虽然好,但是已经被人盯上了。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些时日,官府的人就会上门。” 林猛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官府?他们来干什么?剿匪?” 林渊随即将刚才孙有道交代的账册、牙行以及县里王主簿暗中勾结、倒卖人口和物资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林猛讲了一遍。 林猛听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沉默了半晌,沉声问道:“小哥,那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咱们如今冒名顶替占了这寨子,一旦被县里那些当官的知晓了真实身份,只怕下场不会太好。他们要的是听话的狗,不是咱们。” 林渊笑了笑,目光深邃:“所以,白石谷那个隐秘的地方绝对不能丢,那是我们的根。至于这里,先看县里来的人怎么说。” 林渊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眼下马上就要进九月了,再过几个月就是寒冬。青风寨这些粮食和过冬物资,我们必须保住。如果县太爷胃口太大,实在不行,咱们就先帮他们干几件脏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现在是过江龙,不是地头蛇。”林渊拍了拍林猛的肩膀,“等熬过了这个冬天,咱们借着这块宝地把手底下的人训练得当,手里有了正儿八经的刀枪和资本,再谈其他。现在翻脸,为时尚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越来越好(第七更)(第2/2页) 林猛听着这番话,眼神剧烈地闪动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心底一直想问的话:“小哥,你心中……到底怀揣着什么样的抱负和理想?” 没等林渊回答,林猛双手重重抱拳,单膝“扑通”一声跪倒在粗糙的石板地上,目光如炬:“我观小哥你,行事作风、胸中沟壑,完全不似凡夫俗子。弟兄们私底下都说你是得了仙人真传。我林猛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但我知道,无论小哥以后有任何想法,想要做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林猛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就交给你了!” 站在一旁的林铁和几个老班底的兄弟见状,心中也是一阵激荡,有样学样,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愿为小哥赴汤蹈火!” 林渊看着跪在面前的这群汉子,立刻伸手握住林猛的小臂,一把将他强行托了起来,随后又示意其他人起身。 “放心吧。”林渊看着他们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异常坚定,“你们跟着我,现在的日子不是越来越好了吗?这就足够了。” “至于未来的发展……”林渊笑了笑,坦然道,“我暂时确实没有想好什么宏图霸业。不是我不愿意跟你们交底,更不是防着你们。我只告诉你们一点——我这个人,很怕死。” 众人皆是一愣。 林渊继续说道:“因为怕死,所以我绝对不会去打没有准备的仗,也绝对不会拿兄弟们的命去填坑。只要咱们抱成一团,大家不仅不会死,而且会活得很好,一天比一天好。” 众人听完这番话,心里瞬间踏实了。 没有假大空的誓言,只有一句“怕死”和“活得好”。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比什么王侯将相的许诺都来得有分量。 青风寨,算是真正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这支刚刚成型的队伍,与之前那些离心离德、互相算计的土匪截然不同。 林渊用自己的行事作风和绝对的理智,给这个集体注入了一种类似于现代企业般严密的纪律与信仰。 随着寨子内部逐渐安稳,林渊派人趁夜赶回白石谷传递了消息。 两边互通有无,确认了防务和接下来的安排,众人都放下了心。 然而,世事难全。 就在青风寨走上正途之时,之前被砍成重伤的林二,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 清晨,林渊亲自带人,在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挖了个坑,将他安葬。 没有棺木,只裹了一张干净的草席。 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但擦干眼泪后,又各自拿起了锄头和刀枪,继续经营着这一明一暗两处据点。 死人已长眠,活人还得挣命。 他们心里都清楚,眼下只是刚刚有了活下去的资本,想要真正“活得好”,路还很长,也很险。 但每个人心底都燃着一团火,坚信只要跟着前面的小哥,就一定能蹚出一条活路。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北地边关。 狂风卷着细碎的砂石,狠狠砸在帅帐厚重的毛毡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大营正中央,大勇王朝北境兵马大元帅谢景温,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他鬓角染霜,面容冷硬如铁,手里紧紧捏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站在他身侧的裴正眉头紧锁,:“谢帅!这已经是朝廷下达的第三封催战诏书了!咱们……难道真的就这么按兵不动,死守原地吗?!” 【今天第七更,对吧?然后之前我要更正一个bug,就是白石谷没有孵出小鸡啊,那个是我写错了,我已经改过了。】 第153章 谁去牺牲(第八更) 第153章谁去牺牲(第八更) 谢景温将手中的圣旨放在帅案上。 这已经是这段日子以来,成平帝下的第三封催战诏书了。 他看着沙盘上代表匈奴的黑色旗帜,心中一阵无语。成平帝远在京城,根本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情况。 雁门关,那是天下第一关。城墙有多高?包砖有多厚?强攻?能不能攻下来是一回事,要拿多少人命去填,又是另一回事。 这六十万大军看似浩浩荡荡,实则内部派系林立,各家世家的私军、地方的卫所,全揉捏在一起。 他谢景温能把这六十万人稳稳当当地带到这北地,没炸营,没哗变,就已经算是当世名将了。 打仗,有时候不是看谁更能打,而是看谁更能熬、更能稳。 谢景温绝对不想打这种毫无胜算的攻坚战,至少,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谢家军去打头阵、当炮灰。 可是,他不逼别人上,别人会主动上吗? 逼急了,恐怕都不用打,这些世家大族第一个带头哗变。 但成平帝不理会这些。 朝廷每天供应这六十万大军和后方无数民夫的粮草,简直是个无底洞。 世家大族虽然出了血,可朝廷依旧要承担大头,成平帝的内帑和国库早就快见底了。 谢景温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正:“裴将军,若是强攻雁门关,你觉得要死多少人,才能拿得下来?” 裴正看着沙盘上自己曾经驻守过的卧牛关和雁门关一带,眼神微暗,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强攻,哪怕器械齐备,恐怕也要填进去数万人命。” “那裴将军可有应对之法?”谢景温紧接着问了一句。 裴正心里猛地一突。他太清楚谢景温这是什么意思了。 攻城就是要死人,死谁的人?这才是大帅要商量的事。 当初,裴正为什么放匈奴人入关?不就是因为那个按察使张克让,为了所谓的坚壁清野,把他们裴家的精锐当成炮灰一样不断消耗在城头上吗? 那种绝望,裴正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此刻,裴正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一拱,把皮球踢了回去:“末将愚钝,没有太好的法子。大军行止,全凭谢帅定夺。” 谢景温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滑头。 但成平帝催得紧,这仗不打是不行了。 他心思急转,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划到了雁门关侧翼的卧牛关上:“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意,暂避雁门关锋芒,先攻卧牛关。雁门关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没有这卧牛关相对薄弱。况且,裴将军当年就是镇守此地的将领,对那里的地形防务了如指掌。只要指挥得当,本帅相信,裴将军必定能旗开得胜。” 裴正听到这话,心里直接骂了娘。 去尼玛的信任。 当初带兵进青州城的时候,两人还是一副哥俩好的做派,一口一个倚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谁去牺牲(第八更)(第2/2页) 现在到了要拿人命填城墙的时候,直接就摆明了让他去带头冲锋。 但军令如山,裴正没法硬顶,他眼珠一转,顺势叫起苦来:“谢帅考虑得是。只是……还请谢帅在兵马上,再匀给末将一些。目前我裴字营的众多精锐,大半都分派在后方固守粮道,还有一部分留守青州城,末将手头实在人手不足,恐误了大帅的军机。” 谢景温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要他打可以,得给兵,不能光消耗裴家的老底子。 “好说。”谢景温一口答应下来,“本帅从各营抽调兵马,交由你统领。给你半个月时间操练磨合,粮草辎重一应给你补齐。你可能拿下这卧牛关?” 话说到这份上,裴正只能单膝跪地,大声应道:“末将定当全力以赴!” 短短几句交锋,帅帐里的两人各怀鬼胎,各自打着手里的算盘。 此时的连营外,已经驻扎了月余的六十万大军,渐渐生出了一股子浮躁之气。 这一路北上,匈奴人见了他们的大军就掉头跑,根本没怎么接战。 许多底层的士兵便觉得,这帮胡虏也就是群跑得快的兔子,只要真打起来,必定势如破竹。 谢景温掀开帐帘,看着远处黑压压连绵十几里的营寨,听着军营里传出的喧闹声,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几十万人,等这第一场真正的攻城战打完,还能活下来多少,谁也说不准。 领了军令的裴正,立刻开始点兵点将。 在谢景温的暗中授意下,他毫不客气地把手伸向了那些世家大族的私军和各路卫所。 从这家抽三百,从那家调五百。这些被抽调出来的人,说白了,就是组建成的一支临时攻城敢死队。 当然,为了保证攻城能有效果,裴正也不可能全塞些老弱病残,各营里也掺进去了不少真正的精锐骨干,充当督战和先锋。 半个月后,经过短暂的磨合,裴正手下这支敢死队,正式向卧牛关发起了第一轮猛攻。 …… 几天后,一封快马加急的战报,送到了京城皇宫,摆在了成平帝的案头上。 上面写着:“臣景温顿首。已着手扣关,猛攻卧牛。我军将士用命,不日将取得胜利,望陛下放心。” 成平帝看着这封回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点。 他不关心前线填进去了多少人命,也不关心谢景温是怎么打的。 他只希望,赶紧把失地收复,赶紧打完这场仗。然后,赶紧把那些耗在运粮路上的几十万民夫,放回老家去种地。 马上就要入秋,要是没人种地,朝廷的税收从哪儿来? 那些泥腿子,要是不给朝廷交税,还能叫大雍的子民吗? 【今天第八更,去吃个饭,等会还有。就这个态度,看到现在的朋友们给个好评不过分吧?】 第154章 粮食危机 第154章粮食危机 经过几天的休整,青风寨里里外外透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新气象。 连接前寨与后山的那座悬空吊桥,原本被二当家为了防守毁去了一半。 林渊挑了几个懂木匠活的流民,带人重新铺了厚实的木板,用儿臂粗的麻绳和铁索再次加固。 好在这个吊桥也就两米,没费什么事就重新弄好了。 不过,林渊特意留了个心眼。 在吊桥靠内寨的这一侧,他没让人把承重的机关焊死,而是保留了原有的活扣,只要情况不对,一斧头砍断主绳,整座桥瞬间就会坠入深渊,彻底切断上山的唯一通路。 这帮土匪当初能在这地方扎根,防守的设计确实有独到之处,林渊照单全收。 这也是他打游戏总结出来的经验,有这么个布置,有这么个说法,肯定有它的理由。 这几天,寨子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林渊没有食言。大仓里的粮食每天按时按量地搬出来,架起大铁锅熬煮。 不仅给吃,而且一天给两顿。 对于那些长期被土匪当做奴隶、牲口一样驱使的苦力和妇人来说,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尤其是那十几个女人,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辱她们。 这也是林渊特意交代过的。寨子里允许自由恋爱,但是一旦发现,谁要强迫这些女人做一些不友好的事情,那么就是死罪。 从一开始的夜不能寐、惊恐万状,到现在,她们脸上终于有了几分人色,干起缝补浆洗的活计也格外卖力。 她们是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激林渊。 说到底,都是一帮在乱世里被逼得没了活路的可怜人。 最初那场甄别,或许难免有漏网之鱼,没能把所有骨子里藏恶的人全筛出去,但留下的这七十七个人,至少在寨子里没沾过人命,也不是自愿落草的恶徒,眼下算是彻底安稳了下来。 然而,表面的安稳之下,危机却在暗中逼近。 后堂议事厅内。 林渊坐在主位上,眉头紧皱。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本账册。 旁边依次坐着林猛、林铁和陈二郎。 而在桌案下方,狗头军师孙有道正拨弄着一把破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珠子。 其实查账这事,林渊本不想用孙有道。 但实在没办法,整个队伍里,文化水平严重断层。 老班底里,只有林二爷和赵三爷识字,但是这两人并不可信。 陈二郎虽然在富户家里当过两年书童,但说白了也就是个负责磨墨跑腿的,跟文盲的区别不大。 至于林渊自己,算账算数,九九乘法表他倒是会背。可是他不识字啊,他对这大雍文字一窍不通。 眼下唯一能认字把账目盘明白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狗头军师孙有道。 “算清楚了吗?”林渊敲了敲桌子。 孙有道停下手里的算盘,擦了擦额头的汗,面色凝重地抬起头:“小哥,算清楚了。但……情况不太妙。” “直说。” “小哥,咱们要是按照这两天的吃法,寨子里的粮食,根本撑不过这个冬天。”孙有道咽了口唾沫,指着账册说道,“这几天我算了算,大当家留下的粮食,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多斤,也就是三百多石。加上几百斤风干的肉条和杂粮,看着多,但架不住咱们现在人多啊!” 孙有道叹了口气,继续扒拉算盘:“加上小哥你说在别的地方还有好几十号兄弟,那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多号人。一百多张嘴,一天吃两顿。这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吓人的数目。哪怕您说在别处还有1万斤的粮食,那也不够。” 林渊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孙有道说的是实话。 白石谷那边虽然之前收了一茬,但很多都拿来风干储存了,而且白石谷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亩开荒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粮食危机(第2/2页) 现在已经是八月底、马上进九月了,天气转凉,已经错过了播种其他作物的节气。 后山这五十亩旱地虽然还能再产出一点晚粮,但绝对填不满这一百多号人的胃口。 一旦大雪封山,就是坐吃山空,直接断粮。 林渊看了一眼孙有道:“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孙有道见林渊发问,自以为表现的机会来了,赶紧往前凑了半步,低声说道:“小哥,依小人之见,咱们必须集中发配粮食。不能像现在这样,不管男女老少、干活不干活,全都敞开肚皮吃两顿。” “哦?”林渊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孙有道继续进言:“以前大当家在的时候,寨子里也是这么干的。能打仗、敢杀人的弟兄,吃得最多,管饱;剩下那些种地干活的苦力,每天只给一顿稀的,饿不死能干活就行。” 说到这里,孙有道压低了声音,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至于那些女人嘛,更是没必要浪费粮食。平时不用给她们饭吃,只有等男人们吃饱喝足了,让男人们爽一下之后,才赏她们一口剩饭。这样一来,粮食消耗至少能省下一半!” 听到这话,林渊冷冷地看着孙有道:“你的意思是,让男人们爽一下,才给她们饭吃?” 孙有道一听林渊这语气。赶紧拍起马屁:“唉,那帮土匪本来就是些不通教化的畜生。哪里像小哥您,宅心仁厚,活菩萨转世。但眼下为了活命,这规矩虽然粗鄙,却是个能熬过冬天的法子啊。” “行了,少在这拍马屁。”林渊冷声打断了他,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怎么可能被这种人忽悠?一个在土匪窝里当了几年军师、每天看着无辜百姓被残害还能心安理得给人算账的人,骨子里能是什么好鸟? 而且这古代的读书人,名声臭的和狗坐一桌。 “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以前那个大当家一样,把手底下的人当牲口养?”林渊盯着他。 孙有道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小哥息怒……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后山那五十亩地就算秋后能收点,但想熬过整个冬天直到来年春耕,缺口太大了。您现在一天给他们两顿饭,在这世道,简直就是奢靡啊!” 林渊听完,没有发火,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他之前忽略的一个致命盲区。 之前白石谷满打满算三四十号人,粮食他是精确计算过的,完全够吃。 但这次一口气收编了一百来号人,直接超纲了。 他林渊不是土匪。 土匪可以把人不当人,一天饿三顿,死了再下山抢。 但他不行。 他既然在第一天站在高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了“只要干活就不会饿死”,那这话就必须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现在去克扣口粮,或者恢复土匪那套吃人的规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和凝聚力瞬间就会崩塌,队伍绝对没法带了。 林渊看了一眼还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的孙有道,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情况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孙有道愣了一下,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触碰到林渊那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讪讪地行了个礼,退出了议事厅。 看着房门关上,林渊转过头,看向留在屋里的林猛等核心班底。 有些事情,有些真正的底牌,他绝不可能在这个不值得信任的狗头军师面前交底。 但眼前的粮食危机,已经实打实地摆在了台面上。 【今天第一章,主打一个宠粉。早点给你们写两章,然后晚上多写一点。点点催更,有空写个好评啊,谢谢。主要一直有人在给我差评,说我喜欢说教。让我去当老师。】 第155章 如何破局 第155章如何破局 狗头军师孙有道离开后,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林渊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人:“孙有道这个人不可信,但他算的这笔账没错。你们怎么看?”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在这世道,缺粮就是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一把刀。 林猛思索了片刻,抬起头,压低声音问道:“小哥,你那‘仙法’……每日到底能凭空变出多少粮食?” 在此之前,出于对“仙家手段”的敬畏,林猛他们从来没敢主动打听过林渊这个最大的底牌。 林渊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习惯性地在脑海中唤出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外卖软件界面。 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余额:119.8元。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外卖平台上,一份纯粹的白米饭只要一块五毛钱。 哪怕那些无良商家强制加上五毛钱钱的打包费,也就是两块钱一份,以他每天的额度,也能实打实地买上五十份大白米饭。 那些可都是现代工业化去壳抛光的精米。 买完米饭,剩下的19块8,还能点一份大碗的麻辣烫。 红油鲜汤,丸子蔬菜,往大铁锅里一倒,再兑点水一煮。 林渊收回思绪,看向林猛:“如果是精细的白米,只考虑让大家吃饱的情况下,我每天用仙法转化,养活二三十个人不成问题。”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陈二郎咽了口唾沫,弱弱地开了口:“小哥,你那仙法变出来的吃食,实在太金贵了。我陈二郎这辈子,哪怕以前在富户家里当书童,也从来没见过那么白的米,更没吃过那么香的肉。那绝对是精粮中的精粮!” 陈二郎顿了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觉得……就像刚才那个孙有道说的一样,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小哥这仙家吃食,就该只供给自己人。给林大哥、铁哥他们这些能征善战的弟兄吃,只有吃饱了吃好了,他们才有力气替小哥做事。至于外面那些流民苦力,能有一口粗粮饿不死就行了。” 林渊看着陈二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不说,我也正有此意。” 他目光环视着林猛、林铁这几个老班底,语气认真:“你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手足兄弟,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外面那些人终究是外人,仙家吃食,自然只能留给你们。” 听到这番话,林猛和林铁几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林渊这不是在凭空画大饼,而是实打实地掏心掏肺。 这段时间,林渊用仙法给他们变出来的吃食,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金黄酥脆的炸鸡、里面夹着肉饼和菜叶的汉堡、铺满厚厚一层拉丝奶皮的披萨,甚至还有闻着臭吃着奇香无比的螺蛳粉。 这些东西,别说吃了,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这帮糙汉子根本不知道,受惠于现代工业的味精、香精和各种复杂香料,他们现在每一顿吃进嘴里的味道,就算是当今大雍朝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绝对享受不到。 “但仙法只能保住咱们这几个核心弟兄,寨子的大局,还得靠粮食。”林渊将话题拉回现实。 他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下:“白石谷那边,几个月后还能再收一季,约摸有一万多斤。咱们青风寨后山这五十亩地,按照亩产一百斤算,能收个五千斤。两边加起来,满打满算一万五千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如何破局(第2/2页) 林渊抬起头:“现在两处地方的人口加在一起,算上一百五十号人。一个成年劳力,想要干活不挨饿,一天正常得消耗一斤粗粮。一百五十人,一天就是一百五十斤。” “一万五千斤,一百五十人。”林渊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一百天。最多一百天,我们就会彻底断粮。” 屋子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现在马上进九月了。一百天之后,正好是隆冬腊月,大雪封山。”林渊看着众人,“我既然站在高台上答应了他们,只要干活就有饭吃,就一定要做到。总不能大冬天的,让他们再去饿肚子啃树皮。” 这就是古代最真实的残酷。 几千年来,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所求的无非就是“活下去”三个字。 但亩产实在太低了,遇到灾荒或者到了冬天,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饿死。 “不过也不是完全死局。”林渊打破了沉默,“土匪在这里盘踞多年,大床底下留了不少金银钱财。等风头过了,我们派人下山,拿这些钱去换些粮食,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况且我刚才算消耗的时候,是往多了算的,多少还有些冗余。” 林渊身子微微前倾:“但光靠买,肯定撑不到来年开春播种、再等几个月熬到夏收。中间这个两三个月的缺口,诸位兄弟,可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听听。” 众人低头沉思。 过了一会儿,林铁举起了手,粗声说道:“小哥,我有个主意。” “说。” “刚才孙有道造册的时候,我看了,新留下的那批人里,有几个年轻汉子原本就是山下村里的猎户,颇有些追踪下套的本事。”林铁舔了舔嘴唇,“这青风寨的后山大得很,里面野兽肯定不少。不如咱们组织一个猎户队,就像以前在白石谷抓野猪那样,去山里下套子挖陷阱。抓到野兽,熏成肉干,多少是个进项,可以拿来熬汤抵口粮。” 林渊听完,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准了。这法子可行,至少是一条路。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把那些懂行的人全挑出来,要什么铁器工具,直接去铁匠铺拿。有信心吗?” 林铁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胸脯:“小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林渊示意他坐下,又看向林猛:“林大哥,你觉得呢?” 林猛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说道:“小哥,其实我想了想,咱们这缺粮的根子,还是因为青风寨这五十亩地,种的不是你的仙种。” 林猛看着林渊:“若是像白石谷那样,种上小哥你给的那种一亩能产上千斤的仙种,那咱们根本不用愁。等到来年三月开春,咱们把这五十亩地全种上仙种,到了六七月份一收获……哪怕一亩地出八百斤,五十亩就是四万斤!咱们不仅吃不完,还能拿去山下卖钱!” 林渊点了点头:“你眼光放得很长远,确实如此。只要熬到来年,种下我的仙种,彻底实现自给自足绝对不是空话。” “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林渊眉头依旧紧锁,“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就是这个冬天。就算咱们省吃俭用,减少那些干轻活的人的口粮,再怎么抠搜,还是缺两三个月的粮食。” 【今天第二章大家不要着急啊,然后保底五更,剩下是加更。】 第156章 练兵 第156章练兵 看着眼前一筹莫展的众人,林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时半会确实也理不出个凭空变出几万斤粮食的办法。 索性,他不再去想。 眼下离真正的大雪封山还有三四个月,寨子里的存粮和自己手里的额度,暂时完全管够。 没必要现在就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等到了秋收的时节,用缴获的金银下山去换些钱粮,总能再填补一些缺口。 哪怕最后实在不行,就减少口粮的供给。 来年只要把土豆这些东西种下去之后,这些粮食危机也就解除了。 而且当下,这件事情不是最重要的。 林渊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说道:“粮食的事情,我心里有数,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解决。现在,有一件比粮食更要紧的事情。” 众人一听,纷纷抬起头,目光全都集中在林渊身上。 “我们的可战之兵,太少了。”林渊将水碗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次打黑风寨就明显暴露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我们手里现在有五十个像你们这样敢打敢拼的弟兄,在这方圆几十里,没有任何人是我们的对手。不管是官兵还是别的土匪,我们都有底气碰一碰。” 众人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这世道,手里有刀,刀柄攥得紧,腰杆子才硬。 不是有一句老话吗?枪杆子里出政权。 没有武力,没有拳头,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个屁。 林渊转头看向林猛:“林大哥,你以前在边军待过,你觉得眼下咱们要是练兵,这帮人该怎么个练法?还有这队伍的建制、人员配置,我也不是很明白。你们也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 林猛听到林渊询问,略一沉吟,抱拳回道:“小哥,我在边军的时候,也就是个伍长,没带过大兵。不过军中的规矩大差不差。往下了说,五人为一伍,设伍长;十人为一什,设什长;往上就是百人设一百总。平时的操练,无非就是列阵、刺杀、听鼓号。” 林猛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咱们边军也好,卫所也罢,哪怕是正规军,平日里除了操练,也是要下地干活的,这叫屯田。毕竟朝廷的粮饷发不下来,不种地就得饿死。咱们寨子里现在虽然有一百多号人,但每天要打理营房、加固寨墙、砍柴挑水,还要伺候后山那五十亩地,如果天天把人抽出来训练,这体力根本吃不消,活儿也荒废了。” 林渊听懂了。这在现代叫“非脱产军队”,士兵既是兵也是农。 在古代,想要养一支完全不干活、只管训练打仗的“脱产”精锐,那是非常烧钱的。 高强度的体力训练,没有充足的碳水和肉类脂肪补充,人练不出肌肉,也扛不住消耗。 但林渊眼睛微眯。 别人养不起,他养得起。 他手里每天有一百多块钱的额度。 如果把这笔钱全部用来买高热量的高配快餐,养活十几个核心骨干进行全脱产的高强度训练,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再多,肯定是不行的。 “这样。”林渊沉吟片刻:“老规矩,咱们自己带来的这些老班底,每人带五个人,就按你说的,任伍长。林大哥,你就是他们的统领,整个寨子的兵由你来带。你就是总兵。” 林猛神色一肃,立刻挺直了腰板。 “现在寨子里百废待兴,农活、杂活一堆。”林渊条分缕析地安排着,“这帮青壮不可能全部脱产训练,林大哥,你把队伍分成三拨,交替着来。一拨人负责在寨墙和山道巡逻放哨;一拨人去干修墙、砍柴、秋收的体力活;剩下的一拨人,跟着你操练。三天一轮换。这样既不耽误寨子里的活计,也能最快拉出一支能听指挥的队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练兵(第2/2页) 林猛立刻抱拳得令:“明白!我下去就排个轮值的册子出来!” 林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铁:“林铁,后山猎户小队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之前咱们打中寨的时候,新收编的那个老猎户,我看他射箭极准,是个老手。这方面他经验比你足,进山之后,你多听他的,切不可托大。能抓到野兽最好,抓不到,就把后山周边的地形给我摸透。但务必保证安全第一。” 林铁大声应道:“小哥放心!” 安排完两人,林渊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的林大身上。 “林大。”林渊的声音放柔和了一些,“你弟弟的事情,节哀。这世道就是这样,人死了,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林大眼眶一红,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我晓得的,小哥。这条命是咱们自己选的,不怪任何人。” “好。”林渊收回目光,环视众人,做最后的安排。 “刚才我说的话,大家记住两点。”林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以后咱们自己这帮核心老班底,吃饭的时候,全部和外面那些流民隔开。仙家给的吃食,只有你们能吃。我要你们吃得最好,这样才能保证我们这支队伍拥有最强的战力。”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 在这个年月,吃独食不丢人,能护住饭碗的才是大爷。 “第二点。”林渊眼神一冷,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们刚吞并这青风寨,现在手底下七八十个外人,龙蛇混杂。你们当了伍长,平时跟他们吃住在一起,务必要把这些人的心思给我摸透。谁在底下说怪话,谁在私底下抱团,必须第一时间报给我。咱们现在底子薄,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内乱。” “是!”几人齐声应答。 看着眼前这几个忠心耿耿的汉子,林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做事。 随着众人离开,议事厅里只剩下林渊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 这大半年一路走来,从带着几个人逃荒,到现在占据一方山头,他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外人看着他杀伐果决,运筹帷幄,好像有点心狠手辣。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就像几天前,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下令让林猛追下山去,把那十几个人全部灭口。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因为他喜欢杀人,也不是因为他天生嗜血。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弱小了。 因为弱小,所以畏惧。 因为畏惧秘密暴露引来变数,畏惧这刚刚建立起来的避风港被人摧毁,他只能选择最冷酷、最保险的手段去掐灭任何一丝隐患。 在其位谋其政,真正坐上了这个位置,决定了这部分人以后的生死,林渊才知道这个压力到底有多大。 不过好在,一路走来,所有的决定没什么太大问题,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今天第三章,大家不要着急啊,有大佬刷礼物,然后我多写一点。】 第157章 王主簿 第157章王主簿 云阳县衙,后堂书房。 县令赵文成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却没心思喝。 赵文成出身江南世家大族,大雍朝有“官员不得在原籍任职”的回避制度,五年一任考。 他被外放到这山高皇帝远的益州云阳县,一晃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刚上任的第一年,为了捞点“平乱”的政绩,他也曾轰轰烈烈地点齐兵马,去青风寨的山脚下转了一圈。 当然,那只是走个过场,象征性地砍了几个外围喽啰的脑袋,以此敲打一下那帮山匪:云阳县换天了,以后得听他赵县令的招呼。 事实证明,那位杜大当家很懂事,这两年来,颇为配合从没给县衙惹过大麻烦。 “大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赵文成的思绪。县衙的王主簿快步走入书房,压低了声音禀报:“底下巡山的人来报,青风寨前几天夜里好像起了山火。咱们的人远远看了一眼,那半山腰的中寨有被大火烧过的痕迹,恐怕是山上生了变故。是否要派人去查探一番?” 赵文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茶盏:“那地方虽然是群乌合之众,但留着还有大用。既然生了乱子,去问问也好。正好,县里又要征派一批劳役去府城,还差几十个名额,既然中寨烧了,也该让他们‘动一动’了。” 王主簿心领神会,躬身道:“下官这就亲自去一趟。” …… 半个时辰后,王主簿带着十几个配着腰刀、背着长弓的精干县兵,轻车熟路地摸上了青风寨的山道。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一路上,他走得不急不缓。当穿过那片被烧得焦黑、满地狼藉的中寨废墟时,王主簿停下了脚步,用脚尖挑开地上一块烧焦的木板,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看来,不是走水,是真被人给平了啊。”王主簿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继续往上走。” 一行人顺着蜿蜒的山道,来到了那座横跨深渊的悬空吊桥前。 吊桥显然刚刚被修补过,崭新的木板和粗大的麻绳十分扎眼。 桥对面的内寨大门紧闭,寨墙上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王主簿没有上前,而是停在了一个弓箭射程之外的安全距离,示意身旁的一名县兵上前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叫你们当家的出来答话!”县兵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吼道。 寨墙上,正带着几个流民站岗放哨的喽啰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看着下方全副武装的官兵:“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那县兵冷哼一声:“废什么话!叫你们大当家的出来!” 正僵持间,听见动静的孙有道从寨墙后面探出脑袋,朝下张望了一眼。 当他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时,脸色骤然一变。 “哎哟,王大人!您稍等,小人这就去通禀!”孙有道喊了一嗓子,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寨墙。 王主簿看着孙有道那仓皇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没有说话。 不多时,孙有道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后堂,急声道:“小哥!不好了!外面县衙里的王主簿亲自带人上山了,指名道姓要见大当家!” 林渊正看着手里的图纸,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去的。他站起身,将图纸塞进怀里:“走,去会会这位王大人。” 林渊来到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岸的王主簿。 两人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和几十步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主打一个能听见对方说话。至于再往前一步,那就要进入攻击范围了。 官匪勾结,本质上就是互相利用,绝不存在真正的信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王主簿(第2/2页) 林渊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大人好。不知大人今日兴师动众,有何见教?” 王主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孔生疏、气度沉稳的年轻人,厉声道:“你是这里的当家的?” “不是。”林渊回答得极其干脆。 王主簿冷哼一声,拂袖道:“既然不是,就让你们大当家的滚出来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跟本官答话?” 林渊笑了笑,也不恼:“真是不巧,我们大当家有要事,出远门了。” “出远门了?”王主簿怒极反笑,指着下方焦黑的中寨废墟,“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吗?中寨烧成那个鬼样子,莫不是你们这青风寨已经换了主子吧?行了,别在本官面前玩这些弯弯绕。你到底是不是这寨子里能做主的人?或者说,你就是新的大当家?” 林渊眼神一眯,收敛了笑意,微微欠身:“大人真是聪明绝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在下不才,正是这青风寨的新任大当家。” “哦?”王主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换了主子了。高姓大名啊?” “在下,韩立。” 王主簿听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韩立?哼,恐怕不是真名吧?如此藏头露尾。本官听你口音,倒像是从北地来的,北地那边的大族,可没听说过有什么姓韩的。” 被人当场揭穿,林渊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大人真是目光如炬,连口音都听得这般分明。既然大人看破了,那在下也不瞒着了。其实,在下真名叫厉飞雨。” 王主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林渊的胡扯:“行了!本官不管你叫韩立还是叫厉飞雨,更不管你是怎么弄死那个姓杜的。今天本官只问你一句话……” 王主簿死死盯着林渊的眼睛:“以后,这姓杜的死了,你,该当如何?” 林渊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王主簿冷冷地说道,“你可以下去问问孙有道,问问他,以前这青风寨为什么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待着?我告诉你,是因为县令大人,是因为本官,允许你们存在!” 王主簿的声音猛地提高,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态度:“如果本官不想让你们存在,你们这些乡野山匪,明天就会变成官兵刀下的剿匪军功!你,能明白吗?”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林渊没有动怒,立刻赔上笑脸。 “大人说的是,大人教训得极是。”林渊连连点头,“小人初来乍到,确实不懂这里的规矩。不过大人放心,以前杜大当家是怎么替大人、替县衙办事的,以后,小人一定照单全收,绝不含糊。只是小人对之前的章程还不熟悉,以后办差,还得劳烦大人多多提点,明说一下才是。” 看到这个新主子如此“识时务”,王主簿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你是个明白人。”王主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先把中寨赶紧修好,那地方烂成那个样子,以后办差怎么落脚?” “是是是,小人这就派人去修。”林渊答应得极其痛快,随后拱手道,“那……小人就不远送大人了。” “不用送了。过几日,本官自会派人来教你规矩。”王主簿深深看了林渊一眼,转身带着县兵,顺着山道快步离去。 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林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神冰冷。 他转过头,看着在一旁唯唯诺诺的孙有道,冷声问道:“这人说话为什么这么屌?他到底是谁?” 【今天第四更,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也可以留留言啊,我都是现写的,如果你们想的这种剧情比较精彩,或者说有什么想法,我看到了之后可能会写进去。】 第158章 为何这么屌(第五更) 第158章为何这么屌(第五更) 听到林渊这么问。 孙有道苦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小哥,这世道,民不与官斗,匪不与兵争。这青风寨下山就那么一条道,要是真把县老爷惹急了,派兵把山口一围,不用打,困也把咱们困死了。” “更何况,县里把控着盐路。人不吃盐,十天半个月连刀都提不起来。以前杜大当家在的时候,就是靠着帮他们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换点盐巴和过冬的口粮,这才勉强熬着。今天这王主簿说话这么嚣张,摆明了是看您刚接手,故意跑来立下马威,敲打您的。” 林渊听完,算是彻底明白了。合着自己刚才强压着火气装了半天孙子,就是被人家卡住了脖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转头盯着孙有道问:“那你倒说说,这云阳县城里,到底有多少能打的战兵?” 孙有道扒拉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如实禀报:“常驻的正规县兵,满打满算一百来号人。加上衙门里平时管治安的捕快、弓手和三班衙役,顶天了不到两百人。不过,要是真遇到剿匪的大事,县太爷能发牌票,强行征调各村的乡勇,凑个两三百号人不成问题。而且……” 孙有道咽了口唾沫,面带忌惮地补充道:“县城外头还有卢家、崔家那些个世家大族,他们坞堡里养的护院和庄丁,那可都是敢下死手的狠角色。更别提云阳县上头,还有义宁府城的大军压阵。咱们这小小的青风寨,哪里惹得起啊。” 听完孙有道这番话,林渊心里彻底有了底,也明白了那位王主簿为何敢嚣张到这般地步。 抛开平时当官作威作福的做派不谈,单说这云阳县的武力。 按照孙有道交的底,县城正规的县兵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来号人。 凭着这几场刀刀见血的实战经验,林渊心里很清楚,这古代基层的两百人绝对不可能是整齐划一的百战之士。 真到了要硬碰硬拼命的时候,能有二三十个敢拔刀见红的就算顶天了,剩下的,无非就是些跟着凑数壮声势的帮闲和衙役。 王主簿真正的倚仗,其实是周边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以及更上一层作为靠山的义宁府城。 林渊在脑子里快速将这些古代建制,与自己熟悉的现代体系做了个直观的对标:云阳县衙的武力配置,充其量也就是个基层派出所;世家大族的庄丁护院,顶多算有点火力的私人安保;而那义宁府城,才是真正相当于“地级市”级别,拥有特警乃至正规武装部队的中枢。 如果是义宁府的大股精锐正规军压境,林渊绝对二话不说,直接跪下磕头装孙子,带着几个核心兄弟连夜跑路。 但如果只是面对云阳县这百十来号欺软怕硬的杂牌军,他还真不怕。 毕竟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带着几个人逃荒、遇到四五个毛贼都觉得心里发怵的流民了。 这大半年的摸爬滚打,尤其是亲眼见识了林猛、林铁几人的身手后,林渊对这个时代的“战斗力”有了一个直观且透彻的理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为何这么屌(第五更)(第2/2页) 古代的底层兵丁,其实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战斗力的核心说穿了就一条:吃饱饭,吃上肉。 只要一个人每天能摄入足够的碳水和肉类脂肪,把身体养壮实,力气自然就大。 再配上一把锋利的铁器,随便练上几个月的突刺,在这冷兵器时代就是绝对的精锐。 而林渊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高热量的精细食物,虽然每天只有一百来块钱,那也很夸张了。 毕竟这些都是现代化的食物。 青风寨以前那帮土匪为什么拉胯? 一个是因为他们缺少资源,比如盐、油、粮。 第二则是他们毫无凝聚力,纯粹是占山为王、互相倾轧的乌合之众。 大当家刚死,二当家就能立刻霸占大当家的女人,这种队伍顺风还能壮壮声势,一旦逆风,立刻作鸟兽散。 但林渊现在的带兵方式截然不同。 他不搞压迫,不搞强权,实打实地给饭吃、给肉汤喝,再加上他那无法解释的“仙家手段”作为信仰加持。 他有绝对的信心,只要给他一些时间,用高热量食物脱产操练出一支绝对服从的几十人队伍,按照纸面实力,山下那些顺风仗打惯了的县兵和乡勇,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刚才面对王主簿时那种本能的忌惮,很大程度上,其实是这具身体原主记忆里,对于“官老爷”根深蒂固的底层恐惧作祟罢了。 不过,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杀意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眼下就算把这个县城的人全部杀光,那么只会迎来大雍朝廷无尽的报复。 林渊再自信,也不可能认为自己拥有着对抗整个大雍朝廷的能力,至少现在不可能。 没有彻底掀桌子的资本之前,这狗皮还得继续披着,这孙子还得继续装。 “粮食,还是粮食。”林渊在心里暗暗盘算。 眼下必须得忍耐,至少要安稳地熬过这个冬天。 等到来年开春,把系统里的高产土豆和红薯种子全部种下去,再把白石谷的隐秘地块翻新,争取多开垦出五十到一百亩的良田。 这乱世的法则很简单,看清了,就是一层窗户纸——手里有了粮,就有人;有了人,就有刀。 想到这里,林渊彻底理清了思路,走到这一步,无论他想不想,都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转身走出后堂,将正在带人巡视的林猛叫了过来。 “林大哥,去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兄。”林渊指了指山腰的方向,“带上工具,去把半山腰烧毁的中寨重新搭起来,稍微修缮一下。” 林猛直接抱拳领命。“得令。” 【今天第五更,基础更新结束,然后剩下是加更,不要着急啊。我回不了私信啊,我如果给你们点过赞,就当回过了。】 第159章 九月(第六更) 第159章九月(第六更) 青州边外的卧牛关下,残阳如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 这片城墙,原本是大雍朝耗费无数钱粮修建的御敌屏障,如今却成了绞杀大雍士兵的巨大磨盘。 城头上,以往只习惯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匈奴人,此刻正咧着嘴,肆意挥霍着原本属于大雍守军的滚木、礌石和滚烫的金汁。 他们终于体会到了中原人依托城池高居临下“打靶”的爽感。 城墙下方,是由各路世家大族私兵、地方卫所拼凑而成的攻城队。 起初,这帮人在后方大营里嗷嗷叫唤,以为匈奴人不过是些只懂得骑马射箭的野蛮子,丢了战马就不堪一击。 可当他们真正踩着同伴残缺的尸体,顶着头顶如雨点般砸下的箭矢和石块,直面这台残酷的绞肉机时,那些世家部曲平时在乡野间横行霸道的威风,瞬间荡然无存。 哀嚎声、溃退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而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外的后方,裴字大旗迎风招展。 裴正顶盔贯甲,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马背上,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修罗场。 他身边的裴家军精锐刀剑出鞘,充当着督战队,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但这些精锐,无一人上前去填那城墙的豁口。 “将军,已经是第三天了。”一名副将满身是血地跑过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颤抖,“前面填进去的人死伤过半,各营的头目都在哭爹喊娘,实在顶不住了,再逼下去,恐怕要炸营啊!” 裴正冷眼看了一眼城头上耀武扬威的匈奴兵,又看了看前方几乎被打残的世家联军,微微点了点头:“差不多了。鸣金,让他们撤下来吧。” 伴随着沉闷的铜锣声,犹如退潮一般,丢盔弃甲的士兵们连滚带爬地撤了回来,留下一地的尸体。 半个时辰后。 裴正散去头发,故意在脸上抹了几把黑灰,又让甲胄沾了些泥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步走进了谢景温的中军帅帐。 “谢帅!”裴正单膝重重跪地,抱拳悲声喊道,“末将无能!率领各部弟兄连日猛攻卧牛关,奈何城高墙厚,匈奴人又仗着咱们遗留的器械死守。末将折损惨重,实在未能破关,请谢帅治罪!” 坐在帅案后的谢景温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裴正一眼。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在演聊斋? “此战,伤亡几何?”谢景温喜怒不形于色地问道。 “回大帅,攻城各营……死伤逾半。”裴正低着头答道。 谢景温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亲手将裴正扶了起来,温言道:“裴将军快快请起。这怎么能怪你?攻打雄关隘口,本就是拿人命去填的苦战。将军连日身先士卒,本帅都看在眼里。先下去歇息吧,补充粮草辎重,来日再战。”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裴正这才抹着“眼泪”退下。 等帐帘落下,谢景温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走到案桌前,铺开奏折,提笔开始给京城的成平帝写战报。 笔锋一转,一场惨败的消耗战,在纸面上变成了悲壮的拉锯: “臣景温泣血顿首。连日来,臣着副将裴正率各路精锐猛攻卧牛关。将士用命,前赴后继,血战三日,死伤逾半。然胡虏据险死守,关隘坚固,久攻不下。望陛下宽限时日,臣定当重整三军,誓破雁门,收复失地……” 这封战报发出去后,北地的战场陷入了一种极其荒谬且魔幻的对峙状态。 原本生在马背上、习惯了千里奔袭的匈奴人,竟然龟缩在城墙后,老老实实地当起了守军;而原本气势汹汹、号称连战连捷、拥有六十万大军的大雍天兵,却在雄关下停滞不前,安营扎寨。双方隔着关隘,各自在心里打着算盘。 时间,悄然来到了九月。 塞外的秋风已经带上了丝丝凉意,此刻后方连绵几十里的民夫大营则心里更加冰凉。 这些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底层民夫,原本在上个月大军高歌猛进时,还沉浸在“扬我大雍天威”的盲目自豪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九月(第六更)(第2/2页) 他们认为前方的战报,就是他们作为大雍子民最大的光荣。 看着这些传令兵来回奔跑,营间的消息也在不断地传递,他们认为自己赢麻了。 可眼下,战事陷入泥潭,根本看不到半点结束的迹象,朝廷当初承诺的“秋收前放归还乡”,显然成了一句空话。 九月了,该秋收了。 这些民夫都是各地村落里最核心的青壮年劳动力。 在古代,一户农家如果在这个节气没有男人下地收粮,那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冬天就只剩下一条路——饿死。 恐慌和绝望开始在营地里蔓延。 “这仗到底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家婆娘肚子里还怀着娃,地里的庄稼要是烂在田里,他们拿什么活啊!” “我要回家!再不回去,我老娘就得饿死!” 流言四起,军心浮动。 民夫营里接连爆发了数次冲突。 监工的皮鞭抽得再响,抽得鲜血淋漓,也压不住那些红了眼的汉子。为了活命,已经有小股的民夫开始趁夜逃亡。 这些棘手的情况,化作一封封急递,摆在了谢景温的帅案上。 谢景温看着这些简报,眉头紧锁,两鬓的白发似乎在几天内又多了不少。 他真的耗尽了心力。 当初出征时,他的打算是兵贵神速,带领皇帝的皇家禁军和自己的谢家子弟兵,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将他们赶出雁门关。 只要动作够快,哪怕伤亡大一些,凭着精锐的悍不畏死,绝对有机会一战定乾坤。 可是,理想是一回事,政治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他亲自挂帅,加上成平帝的支持,这些世家大族层层加码最终给他塞成了60万大军。 这六十万大军,是一个庞大、臃肿且极度自私的怪物。世家大族的私兵、各地的杂牌军,背后都站着朝廷里那些穿红着绿的老爷、少爷。 谁都不愿意让自己家里的本钱去送死,谁都想跟在后面白捡破关的泼天大功。 这帮人平时在自己的地盘上窝里横,欺压百姓一个个如狼似虎,真到了刺刀见红的绞肉机前,立刻变成了软脚虾。裴正那三天的攻城,就是最好的试探和体现。 如果真的打下关隘,功劳大家分,谢景温能捏着鼻子认了;可现在的情况是:攻城死人的活儿大家都不干,论功行赏的时候大家都想占大头。 进退两难,积重难返。谢景温坐在帅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御书房。 成平帝看着谢景温呈上来的战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 “死伤逾半,久攻不下……”成平帝咬着牙,将战报狠狠砸在御案上。 更让他感到手脚冰凉的,不是前线的僵局,而是案头上另外几摞高高堆起的红色奏折。 那是来自幽州、并州、冀州三地的八百里加急。 奏折上的内容触目惊心:因为大量青壮被抽调前线,后方田地大面积荒芜。如今时令已到秋收,各地州府人手严重不足,大量粮食无法归仓。 更为致命的是,许多家庭因为顶梁柱被抓去当了民夫,并未春耕,导致家中早已断粮。 为了活命,成千上万的百姓被迫舍弃了祖祖辈辈耕作的土地,沦为流民。 饥饿和绝望,将这些平日里最温顺的百姓逼成了暴民,流民潮开始在三州之地蔓延,有的去冲击县城粮仓,有的直接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地方治安彻底糜烂。 成平帝坐在龙椅上。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大雍朝明明有六十万大军,明明兵强马壮,为什么就是拿不下一座雁门关? 【感谢亚麻0708大佬的完结666,谢谢你的礼物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快快快快给大佬笑一个。】 第160章 都是演员(第七更) 第160章都是演员(第七更) 次日清晨,大雍皇宫,太和殿内。 成平帝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手里那几本八百里加急的红色奏折被捏得嘎吱作响。 “诸位爱卿,都哑巴了?”成平帝将奏折猛地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幽州、并州、冀州,三地刺史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前线六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无数,迟迟收复不了失地,如今秋收已至,北地三州却因抽调青壮,导致大片良田无人收割,百姓甚至连隔夜粮都没了,拖家带口沦为流民!若是再拿不出章程,防止流民生变,大雍的半壁江山就要生生烂在咱们自己手里了!” 大殿内依旧安静。官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的金砖上刻着绝世文章。 半晌,户部尚书才慢吞吞地从班列中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地开始哭穷:“陛下明鉴!非是臣等不尽心,实在是……国库亏空!今年为了支持谢元帅北伐,户部已经把家底掏空了,太仓的存银连五万两都不足。如今前线催饷,三州催赈济,臣就是把户部衙门拆了卖木头,也凑不出这笔海量的银子啊!” 这番话一出,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开始大倒苦水,这个说地方遭灾,那个说河道失修,总而言之一句话:朝廷没钱,大家都没办法。 成平帝看着这帮只知道踢皮球的大臣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知道,此时发火毫无用处。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不管怎样,北地的流民,都是大雍的子民,是朕的子民!如今眼下这种局势,家国危难,大家更应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成平帝顿了顿,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朕决意,即日起,带头缩减宫中一半的开销用度!后宫嫔妃停发胭脂钱,御膳房裁撤六成菜品。朕省下的每一文钱,都拨入太仓,用于前线军饷和灾民赈济!望朝堂滚滚诸公,能够体恤时艰,助朕一臂之力!” 皇帝带头降薪缩编,这在朝堂上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 皇上把话都说到这份上,甚至自己都先掏了腰包,他们要是再一毛不拔,那在史书上可就成了遗臭万年的奸臣了。 于是,大殿内的画风瞬间突变。 吏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地高呼:“陛下!陛下仁爱之心,实乃苍生之福啊!老臣惭愧至极!老臣这就回府,哪怕是变卖家财、典当祖宅,也势必要助陛下度过难关!” “陛下圣明!臣愿捐出半年俸禄,以为国用!” “臣愿将家中几幅前朝字画尽数发卖,换成粗粮送往北地!” “陛下爱民如子,臣等岂能落后……” 一时之间,太和殿内哭喊声、表忠心声此起彼伏。马屁拍得震天响,仿佛这满朝文武各个都是毁家纾难的千古名臣,感人肺腑至极。 然而,三天之后。 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将百官“捐献”的账册小心翼翼地捧到成平帝面前时,成平帝只看了一眼,直接气笑了。 满朝文武,滚滚诸公,总共凑上来的银两,竟然只有区区两万五千两!甚至还没有他从内库(皇帝私房钱)里挤出来的钱多。 有人捐了几十两银子,有人捐了两口破瓷缸,那个信誓旦旦要“变卖祖宅”的吏部尚书,最后只捐了一头老骡子和一百两碎银,美其名曰“清正廉洁,家无余财”。 成平帝看着这本荒诞的账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帮老狐狸在京城的宅子一个比一个奢华,哪怕是平时请客吃顿酒席,花出去的银子可能都不止一百两! “好一个清正廉洁,好一个满朝忠臣啊……”成平帝颓然地靠在龙椅上,心中感到无比的心寒与戏谑。 他想当个中兴之主,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国库缺钱,太缺钱了!没钱,谢景温的大军就无法支撑;没钱,北地三州的流民就会揭竿而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都是演员(第七更)(第2/2页) 夜深人静,大雍皇宫,御书房的暖阁内烛火通明。 成平帝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眉头紧锁,一直盯着面前那幅巨大的大雍十三省疆域图。几名穿着绯色官服的天子近臣垂手站在下首。 “前线六十万大军的粮草,凭着太仓的底子,还能勉强支撑一段时日。”成平帝的声音在空荡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沙哑,“但是,幽、并、冀,再加上青州,这四省之地的流民问题,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大雍总共才十三省,若是这四省烂了,大雍还能叫大雍吗?今日召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哭穷的,是让你们拿出个章程。流民要赈济,钱从哪里来?” 几名近臣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头发花白的内阁辅臣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北方苦寒,连年征战早已十室九空。如今秋收被耽误,更是雪上加霜。老臣以为,为今之计,唯有‘南水北调’。” “南水北调?”成平帝目光微动。 “是。北方苦寒糜烂,但江南却是一片升平。”张大学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江南两浙之地,水网密布,这几年都是丰收之年。且江南之地经商繁茂,商贾云集,丝织、盐茶之利,富甲天下。臣以为,当从江南想办法,重新收一遍税。” 户部尚书闻言,立刻面露难色:“阁老,江南的田赋已经是极重了,若是再加征田税,恐怕……” “不加田税。”张大学士打断了他,提出了一个极度大胆的章程,“咱们不向种地的苦哈哈收钱,咱们向那些富商巨贾收钱!凡是江南的通都大邑,加收一成‘关税’;凡是开山采掘、冶铁煮盐之地,加收‘矿税’。这笔钱名为‘平虏饷’,专款专用,直接填补前线和赈灾的窟窿。” 成平帝听得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逼迫穷人,专门收富商的钱。 但随即,成平帝又意识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可是,如若此等章程下去,地方官吏是否愿意配合?这些世家大族又是否能够把这部分钱粮愿意交出呢?还有最关键的就是,哪怕朕同意了,应该派谁去江南主理此事呢?” 此言一出,刚刚还侃侃而谈的辅臣立刻闭上了嘴,鸦雀无声。 谁去?谁也不愿意去,谁也不敢去。 在场的这些天子近臣,哪一个不是出身世家大族?哪一个在江南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江南的那些富商巨贾,背后站着的往往就是他们自己的宗族长辈、亲朋故旧,甚至就是他们自己家族的产业。 大雍朝的税收,早就变成了一个畸形的“包税制”。 地方上的豪强世家隐匿了大量的田产和人口,把税赋的重担全部压在普通自耕农身上。 如果真派一个钦差去江南收税,怎么收? 向穷苦百姓收,那是逼人造反;向世家大族收,那就是与全天下的读书人、与整个官僚阶层为敌! 逼得太狠,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替皇帝干这种得罪全天下人的脏活,办成了,好处全归国库,自己捞不到半点实惠;办砸了,那就是替罪羊。 不仅要在朝堂上被千夫所指,在史书上还要留下一个“横征暴敛、酷吏误国”的千古骂名。 这种吃力不讨好、背叛自己阶级的事情,谁去谁是傻子。 看着手下这帮装聋作哑的重臣,成平帝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和悲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在顾忌什么。 就在此时,一直垂手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公公,突然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坚定:“陛下,奴婢愿往。” 【感谢爱吃酥油饼干的王姓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您的加更,谢谢你的礼物。快快快快过来给大佬笑一个。】 第161章 魏公公(第八更) 第161章魏公公(第八更) 这四个字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暖阁内的几名大臣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后便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鄙夷。 “荒唐!”一名御史出身的大臣立刻一步踏出,指着魏公公的鼻子厉声喝斥,“你一个内廷的太监,允许你在此旁听,已经是陛下对你宠信有加、天恩浩荡了!你这等天残之人,不通诗书,不知教化,怎敢越俎代庖,妄议朝政?江南税收乃国之大计,岂容你一个阉人插手!” 魏公公面对群臣的指责,面色不变,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根本不看那些跳脚的官员,只是伏在地上,盯着成平帝脚下的龙纹金砖,等待着他唯一主人的裁决。 成平帝没有理会大臣的喧哗,他的目光深邃地落在魏公公的背影上,脑海中却在急速地盘算着。 他并不觉得魏公公荒唐。 事实上,他当初特意提拔这帮太监,将他们安置在司礼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对抗这些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中饱私囊的文臣武将和世家大族。 太监是什么人?他们是无后之人,是世俗道德所不容的废人,他们没有宗族,没有退路。 他们的权力、地位、甚至是生命,全部依附于皇权。皇帝一句话能让他们权倾朝野,一句话也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成平帝自登基以来,手里的牌太少了。除了少数几个忠于他的勋贵,地方上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是“听调不听宣”。他甚至不敢真正相信任何人。 他无比害怕,害怕自己会像先皇——他的亲生父亲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所有人都告诉他,先皇是遭遇了一场意外落水,但他暗中查过,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是一张由世家大族和朝野重臣编织的巨大暗网,稍微触碰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连皇帝都可以“意外”。 眼下,局面必须要控制,他绝对接受不了四省之地全乱,既然外朝的这些官老爷们为了自己的宗族利益不肯动手,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成平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朕倒觉得,魏公公这个提议不错。他本就是世间所不容之人,此刻却有为朕分忧、敢挑重担的胆识,倒是可以一试。”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那名老辅臣吓得浑身一哆嗦,再次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惊恐。 他们听懂了,皇帝这是要放权了!要在这原本由文官和世家把控的权力格局中,生生插进去一股不受控制的阉党势力,让皇权的触手直接伸到地方! “陛下明鉴!”辅臣苦苦哀求,“这些中官不通文化,身残导致心性难免扭曲偏激。若是让他们下了江南,拿着鸡毛当令箭,必定会横征暴敛、胡作非为!到那时,若是引起江南商贾与世家大族的激烈反弹,又该如何收场啊!” 辅臣的话可谓字字诛心。在他们看来,太监去收税,绝对是一场灾难。 成平帝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群臣,冷笑一声:“好,既然魏公公去不得,那你们告诉朕,你们之中,谁愿意接下这个差事,并且给朕办好?” 成平帝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暖阁之中:“北地战事刻不容缓,朝廷的赈灾款急如星火!这个差事,总得有人去完成!流民的饭,总得有人去办!你们谁去?!”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没有人接话。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瞬间鸦雀无声。 这是大雍朝,也是历代封建王朝永远无法解开的死局。 从制度设计之初,皇权与世家共治天下的平衡,走到王朝中后期,必然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毒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魏公公(第八更)(第2/2页) 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固化到了极点,任何试图触碰这块蛋糕的改革,都会遭到整个体制的疯狂反噬。 这就是为什么王朝似乎永远走不出三百年覆灭的宿命周期。看似荒诞无序的决策背后,其实是最高统治者面对体制僵局时,无辙可施的最后挣扎。 良久的沉默后,成平帝重新坐回了龙椅上,眼中的最后一丝期望也随之熄灭。 “没话说了?那就按朕的意思办。”成平帝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决起来。 “魏伴伴。” “奴婢在!”魏公公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成平帝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去内廷挑人。即日起,朕加封你为‘提督江南矿税使’!朕还要把‘飞龙使’调拨给你,归你节制!” 群臣闻言,皆是面色惨白。 飞龙使,那是皇帝为了监视百官而暗中设立的谍报机构,个个都是狠角色,如今竟然要交给一个太监统领! “去江南,给朕把税收上来!”成平帝眼中杀机毕露,“务必要在秋收之前,将江南的茶商、盐商、矿场冶炼之所,悉数加征平虏税!若是遇到那些自恃身份、妄图沟通地方世家抗命不遵者……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奴婢领旨!必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魏公公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底下的大臣们面如死灰,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这么做了,再也没有人敢开口多劝一句。 …… 夜色更深了。 大臣们如同躲避瘟疫一般,匆匆退出了皇宫。 御书房内只剩下成平帝一人。他挥退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秋风透过窗棂的缝隙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红烛剧烈摇曳,在地砖上投下斑驳扭曲的阴影。 成平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地图上北地那一片代表着战火与饥荒的疆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中,饱含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独。 这皇帝,是真的不好当啊。 在他登基之前,在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东宫太子时,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着自己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他梦想着能够挥师北上,痛击匈奴;他梦想着能够澄清吏治,让大雍恢复祖上的荣光,做一代功盖千秋的中兴之主。 可是,当他真正坐上那把龙椅时,他才绝望地发现,每往前迈出一步,都仿佛深陷泥沼,寸步难行。 政令不通,国库的银子永远不够,底下的臣子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各怀鬼胎。 此时此刻,看着摇曳的烛火,成平帝突然有些理解自己的先皇,理解他的父亲了。 那个曾经在登基之初,也一样勤勉执政、夙兴夜寐,誓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父亲。 为什么到了晚年,会变得索性对朝中大小事务大撒把,整日沉迷玩乐,甚至对政事不闻不问? 不是不想管,而是真的管不了了。满朝文武皆是世家,天下财富皆在豪强。 皇帝,不过是这个庞大利益集团推出来维持体面的一个盖章机器罢了。 “父皇……儿臣终于知道,您当年为何会那般消沉了……” 成平帝苦笑了一声,他缓缓转过身,将自己隐没在御书房昏暗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中,久久回荡。 【感谢1帅帅1大佬的大神认证,快点来,谢谢大佬。人家花钱刷礼物,你们负责白嫖。这不得给人家笑一个?】 第162章 一夫一妻(第九更) 第162章一夫一妻(第九更)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半个多月过去了。 青风寨在林渊的掌控下,正在发生着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山腰那座被烧毁的中寨,经过这十几天的赶工,已经用新伐的木料简易地搭起了一排哨塔和木墙。 虽然看着还有些粗糙,远不如以前坚固,但用来应付山下的视线,充当一个门面和缓冲地带,已经是足够了。 林渊并不打算真的派大队人马在中寨驻扎。 他真正看重的,是上次大火烧过后留下的一地草木灰和大量的残碎木炭。 这些东西被他下令一扫而帚,全部打包运回了后山的白石谷。 木炭可以用来给铁匠铺做冶炼的高温燃料,草木灰则是沤肥的绝佳原料。 这半个月来,白石谷的空地上每天天刚亮,就会准时响起整齐划一的喘息声和口令声。 林渊将现代军训中基础的那一套体能训练搬了过来。 他自己虽然不是什么练兵大家,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一!二!下去!撑住!” 空地上,几十个青壮排成方阵,正在林渊的号令下做着俯卧撑。 做完俯卧撑,紧接着就是折返跑、蛙跳、以及消耗体力的原地高抬腿。 林猛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当过边军,练的都是站桩、刺杀和石锁,这种古怪的练法,他简直闻所未闻。 “小哥,你这些法子,都是从哪学来的?”林猛擦着额头的汗,忍不住问道。 林渊面不改色,随口就编了个理由:“仙人传授的。” 就这六个字,让林猛和周围竖着耳朵听的汉子们瞬间肃然起敬。 在这个鬼神之说盛行的年代,加上林渊每天能变出精细粮的“神迹”,所有人都对这套“仙家练体术”深信不疑,练得更加卖力了。 体能训练之后,便是结合长枪的战阵突刺,几人为一组,讲究进退如一。 训练虽然枯燥苦累,但这半个月来,没有一个人喊苦,更没有一个人当逃兵。 原因很简单——林渊管饭。 在这个一天只能喝两顿稀得照出人影的野菜粥的时代,林渊这里,一日两顿,顿顿管饱,而且带着腥荤。 为了这口饭,别说做几个俯卧撑,真让他们拼命,这些青壮也未必不敢。 与此同时,改变命运的不仅仅是青壮,还有寨子里的女人们。 在乱世的封建王朝,人命不如狗。 若真要论个价码,一匹能冲阵的战马,能换四五个精壮的奴隶;而一个壮劳力,又能换好几个女人。 逢年过灾的时候,女人甚至不如一口铁锅值钱。 林渊刚刚取代清风寨大当家之时,这些女人早就做好了和之前一样被糟蹋的心理准备。 可这半个月下来,她们发现,这位新当家不仅没有定下“侍寝”的规矩,反而严令禁止任何人在没有她们同意的情况下用强。 装一天好人容易,装半个月好人,那就不叫装了。 女人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久违的做人的尊严。 再也没有人会为了换一口吃的,就被逼着去钻别人的草窝。 感激之余,一种更原始的生存智慧在女人们的心中滋生。 她们开始变着法地在林渊面前晃悠,干活最卖力,甚至有人大着胆子,趁着夜色去敲林渊的房门,想要自荐枕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一夫一妻(第九更)(第2/2页) 一方面是出于真心感激,另一方面,谁都知道只要成了这位大当家的女人,这辈子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挨饿受冻了。 然而,林渊对这些暗送秋波统统视而不见,全都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这倒不是因为林渊是个清心寡欲的圣人,实在是因为……太丑了。 作为经历过现代互联网审美洗礼的中专生,林渊看着这些女人,心里只能暗暗叹气。 常年的劳作、饥饿和风吹日晒,让这些底层的村妇皮肤粗糙得像树皮,面黄肌瘦,头发干枯,别说风情,连基本的健康都谈不上。 那长相,实在是不符合现代人的眼光。 但这番做派落在寨子里的人眼中,却成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小哥真乃正人君子啊!” “何止是君子,简直是下凡的活菩萨!听说西边几个妇人,若不是手头没香烛,都想在后山给大当家立个生祠,天天磕头了!” 林渊自己不要,但他并不压抑手底下兄弟们的人性。 林猛、林铁等几个立了功、提拔为伍长的老兄弟,在这半个月里,不仅吃壮了身子,也都在女人们半推半就中,各自找到了搭伙过日子的伴儿,解决了单身问题。 对于这种事,林渊不仅不管,反而公开定下了规矩,主打一个你情我愿,自由恋爱。只要双方愿意凑成一家子,寨子里发粮食当贺礼。 但有一条,既然成家了,眼下就必须一夫一妻。谁要是敢仗着自身地位始乱终弃,或者私自强娶纳妾,军法从事!若真想多娶,必须立下大功,报他亲自审批。 林渊心里很清楚,自己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完全逆转古代的纲常,一夫多妻制是封建社会的文化。 这些有了地位,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贪财好色是必然的,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寨子里面毕竟有100来号人,如果自己一直偏心偏袒,那么很容易就会造成内部不团结。 所以这也是他定下这个规矩的原因。 不能让底下的人完全没有盼头,堵死他们所有上升的通道。 这样才有利于发展,才有利于团队的稳定。 而且有了家,有了女人,这帮核心兄弟的凝聚力呈几何倍数暴涨。 他们现在不只是在为一口饭打仗,更是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家”而训练。 看着那些成了家的弟兄们喜气洋洋的模样,林渊靠在木栏上,忽然领悟了一个历史的真相。 难怪古代的审美不是“以白为美”就是“以胖为美”。 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底层人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饿得皮包骨头。 稍微长点肉,丰腴一些,那就代表着家里有余粮,是物以稀为贵的象征;而皮肤白皙,则意味着完全脱离了农业劳作,是深闺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是地位和财富的代名词。 时代有时代的道理,审美的背后,全是一部赤裸裸的生存剥削史。 就在青风寨的内力逐渐凝结成一块铁板时,山下的麻烦,如期而至。 【再次感谢亚麻0708大佬的大神认证,谢谢你的礼物啊。感谢感谢,破费了。不要再刷了呀,然后自己买点好吃的,谢谢你。快快快,给大佬笑两个。】 第163章 任务 第163章任务 这天晌午,山道上响起了马蹄声。 云阳县衙的王主簿,带着几个随从,再次勒马停在了刚刚修好的中寨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表现得像上次那般咄咄逼人,看着修缮一新的中寨木墙,王主簿在马背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只“新狗”的听话程度表示认可。 王主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随手往前一扔,纸条飘落在地。 孙有道见状,将纸条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新当家的,县尊老爷有个差事交给你去办。还是老规矩。”王主簿坐在马上看着林渊,“具体要在哪条道上办事,规矩上面都写清楚了。记住,把事情干得漂亮些,手脚干净点,县尊老爷不会亏待你们的盐巴。” 林渊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而恭敬的笑容,高声道:“大人放心,小人明白!一定替县太爷分忧,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嗯,务必办好,切记。”王主簿冷漠地抛下一句,一抖缰绳,带着人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道的拐角,林渊脸上那副卑躬屈膝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如冰冷起来。 他看着王主簿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妈了个逼的,老子都混成占山为王的山大王了,还要被你一个破主簿吆五喝六……” 他转过身,大步朝内寨走去,眼底的杀机不再掩饰。 “狗东西,总有一天,老子弄死你。” 回到内寨的聚义厅,林渊将那张纸条随手扔在桌面上:“有道,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渊并不认得大雍王朝的字,这里真正识字的也只有孙有道一个人。 孙有道赶紧凑上前,双手捧起纸条,端详了片刻,脸色微变:“小哥,上面写的是……让咱们五天后,去一趟柳树沟,抢卢家的粮食。” “卢家?”林渊皱了皱眉,“那这主簿说的规矩呢?” “上面没细写,但提了一句‘老规矩’。”孙有道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根据以前大当家在的时候。老规矩的意思是只抢钱粮不杀人,至于抢回来的东西,县衙不过问,全归咱们青风寨。” 林渊点了点头:“那这个卢家大概有多少人?是什么情况?” 孙有道想了想回答道:“卢家是咱们云阳县地头上的大户,势力大得很。手底下捏着几千亩上好的良田,坞堡里常年养着几百号护院庄丁。” “以往杜大当家在的时候,县老爷也使唤过咱们去这卢家闹一闹。主要也就是吓唬吓唬。不杀人。” 林渊听完,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逃荒前,老家那边的林、赵两家。 都是盘踞在地方上的豪强,兼并土地,蓄养私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活儿,咱们必须接?”林渊目光幽幽地看着孙有道。 孙有道苦着脸,连连点头:“小哥,人在屋檐下啊。匪不与官斗,这是铁律。咱们要是敢抗命,县老爷明天就能停了咱们的粗盐。就算不派兵剿,只要在下山的几个要道口设下卡子,一围一堵,咱们满寨子的人只怕活不了多久,这差事,是真推不掉啊。” 林渊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孙有道退出堂外,林渊立刻叫来了林猛、林铁几个绝对的心腹。 几人一听完情况,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陈二郎挠了挠头忐忑地说:“小哥,如果答应那咱们……这不真成了替官府干脏活的土匪了?” 旁边的林铁倒是显得更清醒些,叹息道:“可现在能怎么办?咱们要吃饭,还得熬过这个冬天。总不能真等着县衙断盐封山吧?” 林渊看着眼前几人沉声说道:“铁子说得对,这年头心善活不下去。正好咱们过冬也缺粮食,白石谷那边还要开垦荒地。而且,这卢家也未必就是什么善男信女。你们以前也给林、赵两位老爷当过差,这帮地主豪强是个什么德行,你们心里最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任务(第2/2页) 一听这话,林猛和林铁纷纷沉默了。 这天下,原本就是乌鸦一般黑。 大雍朝廷明文规定的农田正税,听起来倒像是仁政,顶天了也就是十之二三。 可真到了下乡催缴的时候,层层摊派加码下来,这税就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这里面的门道,那可就多了。 就比如单说收粮时的“官斗”与“民斗”,就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规矩。 老百姓在自家用民斗量得明明白白的一百斤新粮,挑到乡里交税,往那衙门的官斗里一倒,称官上下嘴皮子一翻,就变成了八十斤。 再遇上收粮小吏故意“淋尖踢斛”,一脚踹洒几斤,最后还得算上所谓的沿途损耗。 规矩是官府定的,秤砣捏在官老爷手里。 你敢辩驳半句,那就是抗拒皇粮的刁民,轻则枷号示众,重则直接当成反贼法办。 被官府这些软刀子逼得活不下去的自耕农,唯一的活路,就是含泪把祖传的田契卖给地方上的世家豪绅,带着一家老小沦为地主家的佃户。 为什么明知道要被剥削,老百姓还是争着抢着去卖身? 因为卖了身,就等于把头上的那片“天”换了。 豪绅地主怎么去跟官府周旋、怎么利用特权少交甚至免交赋税,那是东家的本事,跟底下的佃农再无半点关系。 双方的契约简单粗暴:秋收打下来的粮食,不管丰歉,地主直接抽走一半。 交出一半的口粮,代价虽然惨痛,但这毕竟是个能看得见底的数,总好过面对县衙那个随时能让人家破人亡的无底深渊。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就是大雍底层百姓最绝望的生存智慧。 可这些世家大族,又哪里是什么心慈手软的活菩萨?那一半的租子,只是套在脖子上的第一根绳索。 若是遇上旱涝灾年,地里歉收,交不够东家的租子,佃户们为了活命,就只能去借主家利滚利的高利贷。 一旦印子钱上了账,这辈子连带子子孙孙,就彻底成了主家名下的农奴。 至于那些连薄田都没有、只能出卖力气的长工,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每逢农忙,不管自家有没有留点口粮地,都必须天不亮就滚去地主家的大田里卖命。 干得慢了,监工的鞭子就抽过来了;累死累活干满一年,不仅兜里没几个子,甚至连几顿饱饭都混不上。 说到底,两种都是压榨,无非就是方式不同。 “咱们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也没那么高的道德水准,咱们现在首要的目的是活命、是积攒实力。”林渊站起身,做出了最终决定,“既然县衙发了话,抢到的东西全归咱们,这笔买卖就能干。不过,咱们得有咱们的规矩。” 林渊看向林铁:“铁子。这两天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先去柳树沟探探底。摸清楚卢家的护卫布置、运粮路线和人手多寡。” “切记要保护好兄弟们,平安归来最重要。” 林渊的目光扫过众人:“如果被人发现,非要动手的话,可以打伤,但尽量不要随意打杀,免得结下解不开的死仇。但这有个前提……” 林渊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探明,这卢家的家底和护卫实力太过雄厚,那这活儿咱们宁可退回山上另想办法,也绝不硬来。如果他们只是些普通的乡勇,那咱们就好好谋划一番,吃下这批粮。” 林猛和林铁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领命:“听小哥的!” 【今天第一章,老规矩,先来五更,剩下再说。谢谢大家送的礼物啊,感谢。看看广告,点点催更,江湖规矩。】 第164章 卢家收粮队 第164章卢家收粮队 这段时间,林铁带着寨子里的几个老猎户,在后山的林子里下了不少套子和陷阱。 原本这几个猎户手痒,提议想往深山里走走,打几头大野猪或是黑熊给寨子里开开荤,却被林渊直接拦了下来。 林渊心里清楚得很,这古代的原始森林可不是什么风景区。 深山老林里不仅野兽凶猛,最要命的是那些毒虫鼠蚁。 这年头被毒蛇咬一口,或者伤口感染了,可没有抗毒血清和抗生素救命,基本就是等死。 眼下这几个猎户可是寨子里的宝贝。 肉不够可以想办法去弄,但这几个人绝不能折在野兽嘴里。 猎户常年与野兽搏斗,天生胆大心细,虽然未必敢杀人,但真到了见血的时候,心理素质绝对比那些只知道刨地啃泥的庄稼汉强得多。 这一点在上一次的土匪大战当中,那个老猎户的表现让林渊记忆犹新。 林渊索性直接将他们单独编成了一个五人侦察小队,由林铁统领,专干摸哨和打探消息的活儿。 接了县衙的差事后,林铁便带着这四个猎户下了山。 从清风寨一路向西南方向摸下山,越过起伏的山地,地形逐渐变得开阔,那边便是卢家坞堡辐射的地界了。 柳树沟就在这一带的外围。 林铁几人顺着一条旱河床摸进村子附近时,正赶上当地的农户在田里抢收秋粮。 这年头的乡下人对外人格外排斥和警惕,更何况林铁这五个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个个身强力壮,腰里别着刀,背上还挂着猎弓。 田里干活的老百姓远远瞧见这几个煞神,丢下锄头就往村里跑,跟见了鬼一样。 林铁有些无语,连着走了两处田埂都没逮着人问话。 最后,还是在一个草垛后面,堵住了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头。 老头吓得浑身打摆子,跪在地上直磕头。 林铁赶紧把刀往身后拨了拨,从怀里掏出一块杂面饼子,塞进老头手里,好说歹说才稳住对方的情绪。 拿了饼子,老头的话才多了起来。 据老头说,这柳树沟以及附近几个村子,几千亩连片的水浇地,全是卢家的私产。 他们这些人都是卢家的佃户,这几天正忙着把地里的粮食收割晾晒。 “这位壮士,俺们这穷乡僻壤的,真没啥油水了……”老头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叹气,“过几天,卢家坞堡那边的管事就要带人来收租子了。到时候交不上那一半的粮,指不定又要抓几个人去抵债。” 林铁趁机打听卢家的情况:“老丈,那卢家坞堡里,有多少能打的护院?” 老头摇了摇头,一脸茫然:“那哪能知道啊?反正邬堡大得很,墙比县城还高。每次来收租的那些庄丁老爷,都穿着皮坎肩,拿着明晃晃的铁枪,凶得很,少说也有几百号人吧?俺们这些种地的,谁敢抬头多看一眼啊。” 林铁暗自点头。 他知道,从这底层老百姓嘴里是问不出具体兵力部署的。 但只要确认了这地方确实是卢家外围,且几天后有收粮队过来,这趟踩点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 傍晚,林铁回到白石谷,将打听到的情况如实报给了林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卢家收粮队(第2/2页) 林渊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县太爷给的情报还是很准确的,初八那天,卢家正好在外围收粮。 “既然摸清了底细,那就按计划办。”林渊靠在椅子上,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人,“这次下山,我不去。林大哥,铁子,林大,你们三个带队。” 林渊本就不会骑马,说实话也没什么战斗力,自己去了也是累赘。 而且行军打仗,主帅未必要事必躬亲。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他是领将的,他不是领兵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林渊也算是懂得一些指挥操作了。 “咱们寨子里现在一共有十七匹马,留两匹传信,剩下的十五匹,你们全部骑走。”林渊沉声嘱咐道,“记住,骑兵的优势就是速度和气势。到了地方,直接冲阵。底层的老百姓别动,东西抢了就走。如果卢家的庄丁反抗,别客气,该敲打敲打,但是尽量别杀人,快去快回。” “是!”林猛几人摩拳擦掌,大声领命。 转眼便到了初八。 柳树沟村外的打谷场上,秋风卷着麦皮的碎屑到处飞舞。 十几个穿着灰布短打、套着粗皮坎肩的卢家庄丁,正散漫地站在场中。 他们手里拎着长枪和朴刀,正骂骂咧咧地催促着佃户们将一袋袋刚脱壳的粮食往大车上搬。 为首的一个卢家小管事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时不时拿马鞭抽打一下走得慢的农汉。 就在这时,地面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几名庄丁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村口的土路。 只见远处的土道上,猛地卷起一道昏黄的烟尘。紧接着,急促如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有马贼!”一个眼尖的佃户凄厉地喊了一嗓子,连粮食也不管了,抱头就往旁边的旱沟里滚。 打谷场上瞬间乱作一团,老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那十几个卢家庄丁也变了脸色。 十五匹战马扬起的尘土极大,在这个缺乏战马的南方山区,骑兵对步兵有着天然的压迫感。 虽然林猛几人骑的马也不是什么好马,但也足够唬人了。 “结阵!护住粮车!”小管事额头冒出冷汗,扯着嗓子大喊。 十几个庄丁慌忙举起手里的长枪,背靠着粮车,勉强凑成了一个刺猬阵。 但他们发抖的双腿和四处乱飘的眼神,已经彻底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吁——” 林猛一马当先,冲到打谷场边缘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紧接着,林铁、林大带着十二名骑马的悍匪,呈半扇形散开,将这十几辆粮车和庄丁围在中间。 马匹粗重的响鼻声,混杂着汉子们手里的环首刀折射出的冷光,让打谷场上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那名卢家小管事吞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有些发颤地高喊道: “来者何人!此乃卢家坞堡的地界,车上装的是卢家主宅的秋粮!诸位好汉若是求财,报个万儿,卢家日后必有交待!” 【今天第二章,别问为什么我大半夜不睡觉写文,就是宠粉,哈哈哈哈。】 第165章 收获满满 第165章收获满满 林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名强撑场面的小管事,手中马鞭随意地指了指地上的粮车,冷冷开口:“咱们这趟下山,只求财,不害命。人可以走,粮食留下。” 那十几个庄丁面面相觑,握着长枪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其中一名护院统领模样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试探道:“敢问各位好汉,可是从青风寨下来的?” 林猛眼睛一眯,冷声道:“不该问的别问!老子们不是什么寨子的,今日恰巧路过,赶上你们收粮,就算你们倒霉。别在这给脸不要脸!” 说罢,林猛缓缓拔出腰间的钢刀,刀背在马鞍上敲了一下,厉声道:“给你们三息时间,不滚,就死!” 话音刚落,身后的林铁、林大等十几个汉子“唰”地一声齐齐抽出了兵刃。 与此同时,众人极有默契地猛拉缰绳,战马吃痛,纷纷向后倒退了半步,前蹄刨动泥土,瞬间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集体冲锋的架势。 沉重的杀气犹如实质般压了下来。 面对这些骑兵,卢家庄丁们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剧烈挣扎。 他们看得出来,这些人大概率是见过血的,不是那种小毛贼。 终于,那名小管事最先崩溃了,他惊恐地连连后退,摆着手大喊:“走走走!东西不要了,撤!” 众人如蒙大赦,转头就跑。 其中一个护院有些舍不得,顺手牵起了一头拉车骡子的缰绳,想要一并带走。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狠狠钉在那个护院脚尖前一寸的泥地里,箭尾的白羽还在剧烈颤动。 林铁放下手中的半石猎弓,冷冷地说道:“我说过,人可以走,东西全留下。听不懂人话吗?” 那护院吓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丢下绳子,跟着大部队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痛快!”林猛收起刀,冲着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动作快,把东西全部归拢,带走!” 众人立刻翻身下马,开始清点战利品。 这是一处有一两百亩规模的外围庄田,刚刚收上来的秋租。 主要是耐存放的粟米、高粱,还有十几袋刚打下来的大豆。 粗麻袋装得满满当当,全垒在五辆厚实的木板大车上。 拉车的是三头壮硕的黄牛和两头骡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这批粮食少说也有七八千斤。 看着这些堆成小山的粮食,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冒绿光。 “留两个人赶车,剩下的骑马,前后散开戒备!”林猛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这毕竟是卢家的地盘,带着这么多辎重,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万一卢家坞堡的追兵赶到,麻烦就大了。 一行人赶着牛骡,推着沉重的粮车,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收获满满(第2/2页) 足足赶了小半天的路,日头渐渐西斜。 前面探路的岗哨突然策马狂奔回来,脸上带着喜色:“统领大人!前面有自己人!是小哥派来接应咱们的弟兄!” 林猛闻言,心头顿时一暖。 带了这么多沉甸甸的辎重在敌占区缓慢行走,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林渊能提前派人下山接应,这份稳妥和对弟兄们性命的看重,让他觉得心头暖暖的。 这个小哥,果然重情重义。 视线切回到山道前方,两拨人马很快汇合。 林渊确实不放心。林猛他们刚下山不久,林渊算着距离和粮车的行进速度,便立刻点齐了三十个青壮,顺着马蹄印下山一路迎了过来。 看着那五辆满载而归的粮车,来接应的一众人等纷纷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主动上前帮忙推车、牵牲口,队伍里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欢声笑语。 如果换作以前杜大当家在的时候,抢粮这种活儿,底下的喽啰是能躲就躲,就算抢回来了,也是面无表情、麻木不仁。 原因很简单:抢多抢少,跟他们这些底层喽啰没关系。 精粮全进了大当家和几个头目的嘴里,喽啰们依然只能喝见底的稀粥。 但现在不同了。 大家干活的积极性之所以这么高,完全是因为林渊真的分粮。 这大半个月来,白石谷里每天定点两顿饭,粥水浓稠,分量均等。 林渊甚至偶尔都跟着大家吃同一个锅里的饭。 他不搞特殊,不随意打骂苛责,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底层人求的无非就是一口能活下去的饱饭。 如果有这样一个领头人,不仅能带着大家活命,还愿意公平地把活命的口粮分到每个人手里,谁能不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 一支队伍的魂,往往就是领袖气质的倒影。 以前的大当家残暴贪婪,底下人就互相猜忌、互相倾轧;而林渊骨子里依旧带着现代人的思维底色,他虽然明白在乱世不能讲什么绝对的平等,但他把手底下的人当“人”看,而不是当耗材看。 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公正,在这个黑暗的封建时代,就是最致命的凝聚力。 不知不觉中,这帮原本形同散沙的流民和土匪,已经开始把彼此当成了可以信任的兄弟。 夕阳的余晖洒在蜿蜒的山道上,队伍推着七八千斤救命的粮食和五头牲口,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青风寨。 内寨的高台上,林渊双手按着木栏,看着吊桥外那满载而归的车队,以及队伍中没有出现伤亡的弟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今天第三章,反正先来五更,尝尝咸淡。】 第166章 卢家 第166章卢家 车队进了中寨,粮食入库,青风寨上下透着一股丰收的喜气。 聚义厅里,林渊叫住了刚安顿好人马的林猛,问道:“说说,今天打了个照面,这卢家情况究竟如何?” 林猛哈哈一笑说道:“小哥,我看也就那么回事。那些护院庄丁举枪结阵的架势,确实是练过几天乡勇的把式,但骨子里没那股狠劲儿。要是真比起来,跟咱们老家那边林、赵两家的私兵差得远了。” 林渊有些意外:“哦?这怎么说?” “小哥,咱们老家那是边地啊。”林猛放下碗,撇了撇嘴,“边地苦寒,三天两头见血,活不下去的流民多,像我这种从边军里退下来混口饭吃的溃兵老卒也多。那地方的民风是真彪悍,都是给逼出来的。咱这益州虽然往东紧挨着青州,但地势好,有水有田,日子过得相对安生。真要见真章,这边的庄丁比咱们北地的人,骨子里的血性还是差了不少。” 林渊听完,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就跟后世一样,水土养人,地域环境自然会给当地人打上特定的标签。 就像互联网上总调侃某些南方繁华地界的人心思细腻但遇事容易计较,而北方苦寒之地的人则大多粗犷好斗、性格直来直去。 这种因为地域和生存环境差异带来的“属性面板”不同,放在这古代,只会表现得更加残酷和明显。 不过,敌人越弱,对现在的林渊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行,管他有没有血性,至少咱们现在的过冬口粮算是实打实地落袋为安了。”林渊敲了敲桌面,安排道,“我听孙有道说,咱们这山脚外围往东走,有个野石岭集。等秋收这阵风头过了,你带人拿上咱们寨子里剩下的银钱,去集市上转转,看看能不能再私下换点粮食和牲畜回来。这个冬天,咱们必须把物资备得足足的。” “明白,小哥放心!”林猛痛快地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粮仓虽然有了底,林渊却没打算在青风寨的交椅上安享太平。 他每天依旧在青风寨与后山的白石谷之间来回奔波。 在他心里,明面上的青风寨再风光,也终究是个容易招风的靶子。 那处少有人知、易守难攻的白石谷,才是他真正的核心根基。 一旦青风寨出了变故,退进谷里,便是一条退路。 更重要的是,白石谷里藏着修筑壁垒的宝贝,那就是大量的石灰岩。 林渊让人支起土窑,昼夜不停地烧制生石灰,再就地取材,挖出谷里的黄土与河砂。 这三样东西加水一和,干透之后,便成了坚硬如石的三合土,堪比简易的水泥。 眼下刚被收拢的这帮人,虽说能在林渊手里吃上两顿饱饭,但到了夜里,依旧是几十号人像牲口一样,乱哄哄地缩在几间漏风的大通铺里熬日子。 可谓是十分邋遢。 必须得给他们分屋子。 他要用这三合土,给他们砌起一间间独立的平房。 在这种世道,一个人只要拥有了一间不漏风雨的屋子,分到一块能刨食的田地,仓里囤上了过冬的粮,以后若是再能讨个女人回来热炕头……这就叫“家”。 有了家,这些人才会真正把根扎在这里。 到了那时,谁要是敢来砸他们的锅、烧他们的房、抢他们的粮,根本不用林渊着急,这帮青壮自己就会红着眼,拎着刀去跟对方拼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卢家(第2/2页) 这,才是林渊真正想要的底气。 就在白石谷里热火朝天地烧石灰、打地基的时候,几十里外的卢家坞堡可谓是没那么平静。 卢家主宅的议事堂内,檀香缭绕。 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是年逾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的卢老太爷。下首坐着卢家如今掌事的三兄弟:大房卢承宗、二房卢承业、三房卢承祖。 “荒唐!” 大房卢承宗猛地一拍紫檀木桌,震得茶盏直响。 他指着跪在堂下的那个刚从柳树沟逃回来的小管事,厉声喝问:“大白天在咱们卢家的地界,被人把几千斤粮食连车带牛劫了个干净?你看清楚了吗!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那小管事吓得浑身哆嗦,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大爷息怒……来人全骑着马,都蒙着下半张脸,实在认不清面貌。不过……不过他们骑的那几匹马,小人看着眼熟。有两匹额头带白毛的,分明是前年咱们坞堡送给青风寨杜大当家的那批口外马!” “青风寨?”二房卢承业掌管着坞堡的钱粮,闻言眉头紧皱,“这不可能。以往每年,咱们卢家都会雷打不动地给那姓杜的送八百石陈粮,算是买路钱。这么些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他吃错药了,敢动咱们的秋租?” 掌管护院的三房卢承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他冷着脸问那管事:“我问你,马贼冲阵,你们伤了几个弟兄?” “回三爷……没……没死人。”小管事结结巴巴地答道,“他们放话,说只求财不害命,把咱们赶走就拉着车跑了,连佃户都没动一个。” 此话一出,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卢承祖转头看向两位兄长,沉声道:“大哥,二哥,事情不对劲。土匪下山,哪有不见血的?他们没抢沿途的村子,直奔咱们的粮车,抢了东西却又不杀人。这不像是劫财,倒像是在跟咱们暗示什么。” 一直闭目养神的卢老太爷,此刻缓缓睁开了眼,苍老的声音在堂内响起:“不是暗示,是立威。” 三兄弟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垂下头:“请父亲明示。” 卢老太爷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眼神深邃,“看来,这清风寨估计出了变故,要不就是咱们运气不好,遇到流兵了。 “如果是前者,那么问题还不大。如果是后者,那看来就是北地出现了变故。” 卢承宗面色阴沉:“父亲,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咽下这口窝囊气。” “气自然不能白受,但局势没明朗之前,也不可轻举妄动。”卢老太爷看向老三卢承祖,“老三,你心思活泛,手底下也有些人手,你亲自挑几个机灵的,备上一份薄礼,去一趟青风寨。” 卢承祖躬身:“父亲的意思是,先礼后兵?” “去看看,那清风寨现在到底还是不是姓杜的。如果不是,就摸摸这新当家的底。”卢老太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是条过江龙,咱们就重新谈谈这山里的规矩;若是条不长眼的疯狗,就借这个由头,调集乡勇,直接平了那座山头。” “儿子明白。”卢承祖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堂。 【这是第几章来着?反正应该没到第五章。然后今天估计能写个十几更吧。】 第167章 旧约(第五更) 第167章旧约(第五更) 第二天临近中午,通往青风寨的山道上走来一行人。 卢家三房的老三卢承祖,亲自带着二十多个精壮家丁,沿着山路来到了新修缮的中寨门前。 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立起的粗木寨墙,卢承祖停下脚步,眼神微微一凝。 来之前,卢老太爷特意交代过,山寨换了主人是小事,最怕的是,这伙新来的人是从北地逃下来的溃兵。 前两日柳树沟被劫,对方一口气派出了十几骑,这在缺马的南方十分反常。 益州紧挨着北边,一旦北地战事吃紧,防线失守,最先遭殃的就是这里。 老太爷放了狠话:如果是带着军马的流兵占了山,那说明北边出大乱子了,什么都不用谈,立刻下山打探局势,准备举族南迁。 眼下看这寨墙修得规规矩矩,懂得夯土打桩,显然是打算长久盘踞的坐地户,不太像那些只知道烧杀抢掠、走一路毁一路的兵痞。 这让卢承祖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他使了个眼色,身边一个随从立刻快步上前,准备去寨门前搭话。 恰在此时,林铁正带着十几个背着弓、拎着刀的猎户,从侧面的密林里钻了出来。 他们刚在后山布置完一圈防野兽的陷阱,顺带勘测了地形,裤腿上还沾着深秋的枯草和干泥巴。一抬头,正好撞见寨门外这群佩着刀枪的陌生人。 林铁神经一紧,立刻打了个手势。十几个汉子动作极快,几个起落便窜上了木墙和瞭望台,弓弦瞬间拉得“嘎吱”作响,箭头对准了下面的人。 这剑拔弩张的瞬间,卢承祖没有退,反倒盯着墙头上这些人的身法、握弓的姿势,以及他们手里的兵器。 没有制式的军弩,没有皮甲,拿刀的姿势也不似军武之人。 这让他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如果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溃兵,一般都会有不少军械、粮草以及物资。 眼前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可不太像。 只要确定了这个消息,其他的事情都好说。那么目前就要试一试这个寨子的新主人是否能够继续谈生意。 那正往前走的卢家随从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高喊:“好汉!好汉别放箭!我们是卢家的人,特意来拜访杜大当家的!请问杜大当家可在寨子里?” 林铁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回了一句:“青风寨换天了!没什么杜大当家!” 听到这话,卢承祖心中彻底了然,他走上前,拱了拱手,语气十分客气:“既然山寨换了新当家,可否劳烦这位小哥通报一声?就说云阳卢家卢承祖,特来拜会新当家。我们带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希望能见上一面。” 林铁看着底下这群人,又看了看他们身后两辆装着布匹和酒肉的大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他们这帮人前脚刚抢了人家的秋粮,人家后脚居然客客气气地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了。 林铁骨子毕竟不是什么真土匪,遇上这种事,老脸有些发热,语气也硬不起来了,只能摆了摆手:“行吧,你们在这等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旧约(第五更)(第2/2页) 说罢,他顺着木梯溜下寨墙,牵了匹马,快速朝后山上跑去。 过了好一会,寨门内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渊带着孙有道和几个护卫,骑着马来到了寨墙后头。 林渊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面的卢承祖,淡淡开口:“我就是青风寨现在的话事人。” 卢承祖抬头打量了林渊几眼,见这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气度沉稳,当下笑了笑,再次拱手:“在下卢家卢承祖。今日冒昧上山,是有一事想问。前两日我卢家在柳树沟收租的粮车,不知是否是大当家派人劫走的?” 林渊眯了眯眼睛,心里清楚对方这不是来找事的。他双手扶着木栏,干脆地点了点头:“确实是我干的。” 卢承祖面色不改,依旧带着那副和气的笑容:“大当家初掌青风寨,可能有所不知。我们卢家,之前跟杜大当家是有一份旧约的。每年深秋之后,卢家都会给山上送八百担陈粮,算是买路钱。你我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道新当家,愿不愿意继续履行这份旧约?” 林渊眉头微微一挑。他还真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孙有道。 孙有道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以前那个杜大当家把这事瞒得很严实,这种核心的利益输送,连孙有道这种底下的小头目都没资格知道。 林渊收回目光,看着底下的卢承祖,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看来这次是个误会。既然卢家这么客气,那就依卢老爷的意思办吧。不过……” 林渊故意顿了顿,声音转冷:“现在的青风寨,人比以前多,开销也大,这粮食,得加到一千担。” 此话一出,寨墙下的气氛顿时凝滞了一下。 卢承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高台上的林渊看了好一会儿。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在半空中无声地较量着底线。 片刻后,卢承祖突然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闷:“行!多出来的那两百担,就当是我卢家恭贺新当家坐上这把交椅的贺礼了!只盼以后大当家手底下的弟兄们认准了道,可别再误伤了我卢家的人。” “好说,好说。”林渊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放心,只要粮食按时到,咱们是最讲规矩的。” 双方又客套了两句,卢承祖留下那两车礼物,痛快地带着人转身下山了。 林渊站在寨墙上,他看着那二十多个人逐渐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的背影,忍不住咂了咂嘴,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抢了个破土匪寨子,好像还挺麻烦。是人是鬼,都他妈跟这个山头有点见不得光的交易……” 【今天第五更,然后我睡醒了再写今天的更新,应该有个十更、八更的吧。还有,那些串子别发那个什么斩杀邪灵十三更了。我5万字一天25更都不知道写多少回了。整个番茄没有人是我的对手。那么大声告诉我,我是番茄什么?】 第168章 再次登门(第六更) 第168章再次登门(第六更) 云阳县衙,签押房内。 赵县令坐在案卷堆里,抬头看了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的王主簿,开口问道:“山上那帮山匪,事情办妥了吗?” “回大人,办妥了。”王主簿躬了躬身,“前两日,那新当家的确实带了人下了山,把卢家在柳树沟的秋租全给劫了。” 赵县令微微点头,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那卢家那边怎么说?” “并未异动。”王主簿如实答道。 赵县令拿茶盖拨弄着茶叶,冷笑了一声:“这么能忍?这样,你派个人再去卢家催一催今年的秋粮,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王主簿应了一声,随即退下安排。 签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赵县令看着桌上那一摞摞催缴赋税的公文,愁得直叹气。 说实话,他赵某人算不上什么青天大老爷,但也绝非那种丧心病狂、十恶不赦的贪官。 他来这云阳县上任,原本也是抱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平庸心思,只求平平安安熬过这五年的任期,到时候再托家族的关系,花点银子走动走动,换个富庶的地方当差。 可偏偏今年开春,朝廷的谢景温大将军统领六十万大军开拔北上。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随之而来的便是惨烈的征役。 云阳县大批的青壮民夫被强行拉去前线运粮,至今未归。 如今正值秋收,底下许多村子的田亩都荒废着,有的是没人种,有的是种了没人收,许多粮食直接烂在了地里。 县里今年的税收任务是十万斤粮。 赵县令心里很清楚,底下的那些自耕农早就被榨干了,如果这时候再派差役下乡强行收缴,今年冬天云阳县绝对要饿死大批的人。 在他任期内,一旦出现大规模的减户、流亡,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失职,他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 没办法,他只能把主意打到地方豪强头上。 往年,这卢家还算懂事,知道县衙的难处,每年秋收后都会主动认捐个三千担粮食,算是花钱买平安。 可今年缺口实在太大,赵县令把心一横,直接找卢家开了个6000担的口子。 结果卢家死活不松口。 赵县令这才授意王主簿,用青风寨这把“黑手套”去给卢家上上压力。 但他并不知道,青风寨和卢家私底下早就有暗中交易。 这场因为北方战事而引起的粮荒,正在把所有人牵扯其中。 …… 半天之后,王主簿步履匆匆地回了签押房。 “禀县令大人,派去卢家的人回来了。”王主簿神色有些古怪,“卢家管事答复说,柳树沟无事发生,那是底下人传的误会。至于那六千担秋粮,卢家还是说今年收成不好,拿不出。” 赵县令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不是被抢了吗?怎么会说无事发生?” 王主簿摇了摇头:“下官也不知其中缘由。要不要……下官亲自上山,去问问那帮山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再次登门(第六更)(第2/2页) 赵县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去问问。” 王主簿刚行礼准备退下,赵县令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赵县令抬起头,眼神中透出寒光:“无论山上的问询结果如何,你让那帮山匪再下山一趟。去卢家外围的村子里,抓几个卢家的庄丁和村民,杀了。闹出点真匪患来。” 赵县令语气中没有任何波澜:“有了人命案子,本县才好借着‘剿匪’的名义,再向卢家借粮。” 王主簿心领神会,立刻点头:“那……杀多少人合适?” “不要超过二十个。”赵县令摆了摆手,“动静别搞得太大,能给卢家见点血就行。” “下官明白。” …… 当天下午,王主簿再次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上了青风寨。 由于前两次交涉得十分顺利,加上林渊表现出来的谄媚与顺从,让王主簿潜意识里觉得这帮土匪不过是县衙养的狗。 这一次,他胆子大了起来,甚至没有在新建的中寨门口停留,直接一抖缰绳,越过中寨,堂而皇之地顺着山道上了峰顶的内寨。 孙有道正在内寨门口核对账目,一抬头看见王主簿几人骑着马大摇大摆地冲上来了,吓了一跳,赶忙跑进去把林渊叫了出来。 林渊刚从后山的石灰窑回来,身上还沾着点白灰,一出门就看见这狗主簿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看着自己。 林渊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却迅速堆起那种招牌式的讨好笑容,拱手迎了上去:“哟,王大人!您这次亲自上山,是有什么新的安排?” 王主簿坐在马背上,连正眼都没看林渊,只是拿马鞭指了指紧闭的内寨大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开门,进去聊。” 林渊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了一下。 他心里瞬间奔腾过一万头草泥马:卧槽?这他妈是土匪窝啊!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带着两三个随从,就敢主动要求进土匪的内寨?你哪怕带个几百号县兵呢? 这是真把老子当成泥捏的了? 这是真的不尊重自己的职业。 但一想到眼下羽翼未丰,民不与官斗的铁律,林渊硬生生把那股杀人的冲动压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寨内简陋,脏乱不堪,望大人莫怪。开门!” 两名喽啰用力拉开了寨门。 王主簿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一旁的孙有道。 他拍了拍官服下摆的灰尘,随后转过头,冷冷地瞥了林渊一眼,下巴微扬,昂首挺胸地跨过了门槛。 那副不可一世、仿佛巡视自家后院的傲慢做派,像极了戏文里那种活不过三集的恶俗反派,硬是把站在一旁的林渊整不会了。 【今天第六更,这章是感谢大家帮忙点的催更和看的广告,谢谢大家的支持啊,感谢你们。我的书不用养,放心看就完了。】 第169章 嚣张至极(第七更) 第169章嚣张至极(第七更) 一行人迈过门槛,进了聚义厅。 王主簿连半句客套都省了,目光一扫,径直走向正上方的主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反客为主的做派,让厅内的一众汉子全都愣住了。 林猛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眼底的杀气眼看就要溢出来。 林渊面沉如水,迅速用余光扫过众人,递了个严厉的眼神,硬生生把这帮快要发作的众人给压了下去。 王主簿坐在主位上,掸了掸袖口,慢条斯理地开口:“上次交代你们办的差事,如何了?” 林渊站在下首,压着性子回道:“大人,差事办妥了。初八那天,柳树沟的粮车一辆不剩,全劫了。” 王主簿眉头一皱:“既然劫了,那卢家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渊先是一愣,下意识反问:“那大人觉得,卢家应该有什么反应?” “放肆!”王主簿猛地一拍桌案,指着林渊的鼻子喝道,“荒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本官?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听县尊老爷的谋划?” 林渊低着头,心里简直一阵无语。 这老小子是真把鸡毛掸子当尚方宝剑了。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这是土匪窝!你一个酸儒,指着一帮常年刀口舔血、杀人越货的悍匪在这吆五喝六,到底是谁给的勇气? 梁静茹吗? 林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大人息怒。那这次上山,县衙是有什么新指示?” 王主簿见林渊服软,又瞥见周围那十几个汉子仿佛要吃人一样的凶狠眼神,心里也有些发毛,知道在这土匪窝里不能逼得太紧。他干咳了一声,坐直身子说道: “县尊大人有令。这几日,你们再派人下山一趟。去卢家外围的几个村子,随便杀几个卢家的庄丁和底下的乡民。闹出点见血的动静来,让县里知道这地方有匪患。” 林渊听完,彻底呆住了。 他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地方上的父母官,竟然主动雇山匪去屠杀自己治下的百姓? “怎么?”王主簿见他没反应,冷着脸催促,“本官的话,你没听明白?”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大人,我们寨子现在做的是正经营生。非到万不得已,不干这种无故谋财害命的勾当。” 王主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干笑两声,指着林渊嘲弄道:“正经营生?你一帮占山为王的山匪,跟本官说什么正经营生?你自己要不要听听你在这放什么狗屁?” 林渊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大人有所不知,我刚接手青风寨时,就立下了规矩。平白无故杀人屠村的事,我们不干。这个差事,恕难从命。” 王主簿脸上的嘲弄瞬间僵住,他阴沉沉地盯着林渊:“你可想清楚了,你在跟谁说话?本官今日上山,是来通知你,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明白吗?!” “老子明白你娘的腿!” 林猛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一旁的林大也跟着猛地起身。两把环首刀“铮”地拔出一半,森寒的刀刃直接对准了主位上的王主簿。 王主簿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但碍于官威,仍强撑着胆子色厉内荏地吼道:“怎么?!你们这群逆贼,真想造反不成?!” “退下!把刀收了!”林渊厉喝一声,一把将林猛推了回去。 拦下众人后,林渊看向惊魂未定的王主簿,语气冷硬了几分:“大人,若我们兄弟豁出命去办了这个差事,能得到什么好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嚣张至极(第七更)(第2/2页) 王主簿见林渊还在讨价还价,心里冷哼了一声。 心想果然还是土匪,装什么仁义,还不是为了钱。 他理了理官服,冷着脸说道:“与上次一样,县衙给你们两百斤粗盐,再加十匹粗布。” “这大冷天的,寨子里人多,能不能再匀些粮食过来……”林渊话还没说完,就被粗暴打断。 “够意思了!这已经很多了!”王主簿站起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县衙自己都缺粮,哪有闲粮养你们?你们这次下山,大可以自己再抢一点。记住,动静闹得真一点,但别把卢家主宅惹毛了。抢到的东西,依旧归你们自己。” 说完,王主簿拂了拂袖子,连看都不再多看众人一眼,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聚义厅。 林渊一言不发,带着人一路将他送出了中寨。 等到王主簿一行人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道上,原本压抑着的青风寨瞬间炸了锅。 “小哥!你到底怕他个什么鸟!”林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桩,破口大骂,“你看他那个狗仗人势的德行!大不了咱们这破寨子不要了,全撤回白石谷去!这口鸟气,谁他妈能忍得了!” “就是!”林铁也是气得眼珠子通红,“让咱们去杀庄稼汉?这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小哥,大雍朝廷的官都烂透了,反了吧!这大雍朝迟早要完蛋!” 一时间,周围的汉子们群情激愤,纷纷嚷嚷着要下山宰了那个狗主簿,大不了直接扯旗造反。 “都给我闭嘴!” 林渊猛地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反?拿什么反?”林渊走到林猛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大丈夫能屈能伸。愤怒除了让你们脑子发热、做出送命的蠢决定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林渊指着山下的方向,声音冰冷而清醒:“他好歹是穿着官服的主簿!今天杀了他,明天县令就会调集所有乡勇和县兵来剿我们!就算我们赢了,把云阳县的县兵打光了,后面还有义宁府城的兵马!府城后面,还有整个益州的驻军!” “就凭咱们现在这百十来号人,几把破刀,你们想跟整个大雍王朝硬碰硬?那是去送死!”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原本热血上涌的汉子们全都冷静了下来,一个个涨红了脸,喘着粗气低下了头。 看着众人冷静下来,林渊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去,给我备马。” “小哥,咱们去哪?”孙有道小心翼翼地问。 林渊眼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去派个腿脚快的弟兄下山,把卢家那天来的那位三爷,重新请回来叙叙旧。” 众人领命,迅速散去。 林渊独自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他不生气吗?他当然愤怒。被一个贪官污吏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狗一样呼来喝去,甚至还要逼着他去屠杀无辜,他恨不得现在就一刀劈了那个王主簿。 但此刻,他不能像个受了委屈的毛头小子一样,只会拔刀发泄。 既然坐上了这把交椅,揽下了这一百多号人的身家性命,他就必须站在一个真正的领导者的位置去看待局势。 愤怒是弱者的无能狂怒,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今天第七章,就这个更新速度,你们看广告点催更、写好评,我觉得应该的吧?我嚣张点没问题吧?】 第170章 杀你们卢家一点人(第八更) 第170章杀你们卢家一点人(第八更) 过了半日,卢家三爷卢承祖果然带人折返了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死活不愿意再往上走半步,只让人通传,自己在新建的中寨门外候着。 对这位豪绅老爷来说,自己的命金贵得很,能亲自来这土匪窝的半山腰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他可不像王主簿那般自恃官威,敢毫无防备地踏进内寨。 林渊带人下了山,隔着半开的寨门,冲着外头的卢承祖拱了拱手:“卢三爷,半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卢承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回礼道:“大当家客气了。咱们还是闲话少叙,不知当家的急着差人喊我折返,所为何事?” 林渊脸上的笑意敛去,直视着他,语气平静:“我刚接了个差事,得到你们卢家的地界上杀人。” 这话一出,外头的卢家众人面色骤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枪。 卢承祖神色一僵,强笑道:“大当家,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我没心思开玩笑,这活儿我也推不掉。”林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交代下来的数目是二十个人头,其中十个,得是你们卢家的人。” 卢承祖盯着林渊看了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大当家,如果这话我反过来对你说,我要杀你寨子里的人,你能答应?” “断然不能。”林渊坦然道,“所以我才急着把你喊回来,商量这事该怎么了结。” 卢承祖沉默片刻,试探着问:“我能问问,是受了谁的指使,或者因为什么事吗?” 林渊摇了摇头:“具体是谁我不能说,至少眼下这人我惹不起。我叫你来,只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杀人不是我的本意,我也犯不上平白无故去动你卢家。” 卢承祖眉头紧锁,眼神里透出一丝精明:“大当家,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想要粮,还是想要别的什么好处?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弯子。” “我不要粮,什么都不缺。”林渊语气生硬了几分,“我这人做事讲究个坦荡。要什么,我会直接开口,就像上午让你加两百担秋租一样。现在我告诉你这件事,为的是保住我全寨兄弟的命。至于你们卢家最近得罪了哪路神仙,你自己回去慢慢琢磨,跟我没关系。” 卢承祖听完,深深地看了林渊一眼,拱手道:“此事干系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大当家容我回去请示族中长辈,最迟明日,一定给你个答复,如何?” “行,有劳三爷跑这一趟。”林渊点头。 看着卢家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林猛几人围了上来,满脸不解。 “小哥,咱们接了上头的差事,你怎么转头就漏给卢家了?”林猛挠着头问道。 林渊转过身往回走,随口答道:“这卢家好歹在云阳县有头有脸,咱们跟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上午刚拿了人家加码的好处,下午就下山去杀他们的人。平白无故出尔反尔,以后谁还敢信咱们的规矩?” 众人一听,觉得也在理。林铁追问道:“那狗主簿交代的差事咋办?” “这不是正跟卢家商量么。”林渊叹了口气,“若是实在谈不拢,到时候随便去山沟里找几具饿殍,换上卢家庄丁的衣裳,砍了脑袋交差了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杀你们卢家一点人(第八更)(第2/2页) 一众人等听完,纷纷叹了口气,眼下这夹缝里的日子,似乎也只能如此对付。 另一边,卢承祖快马加鞭赶回了卢家坞堡,一头扎进议事堂,将青风寨的变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堂内瞬间炸了锅。 大房卢承宗怒极反笑,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荒唐!当着你的面说要杀我卢家的人?这山沟里的土匪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底下的管事和族人也是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叫骂着。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卢老太爷,此刻重重地顿了顿手里的拐杖。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卢老太爷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冷开口:“我倒不觉得这土匪有多狂妄。他那句‘得罪了什么人’,可是大有深意。” 此言一出,堂内几兄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父亲的意思是……”二房卢承业脸色大变,“县太爷?!” “除了他,还能有谁?”卢老太爷冷哼一声,“这帮土匪与我卢家无冤无仇,该给的面子也给了,该交的粮食也交了,断然没有下午就翻脸的道理。最近跟咱们过不去的,只有县衙。前两日王主簿刚来催过那笔粮,见咱们不松口,转头这山上的土匪就要下山杀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卢承宗咬了咬牙:“父亲,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卢老太爷眼神阴鸷:“这位县太爷,差遣山匪做此等肮脏不堪的勾当,无非就是想把水搅浑,好借机发难。咱们云阳县左近,也就这一个青风寨。既然他要闹匪患,那咱们就把这匪给剿了。我就不信,咱们卢家几百号拿刀枪的子弟,还荡不平一个破山头!” “父亲息怒,只是这刀枪无眼,真要打上山去,护院和庄丁恐有损伤啊。”卢承宗有些迟疑。 卢老太爷目光如刀,狠狠剜了大儿子一眼:“做什么事不需要代价?咱们卢家花那么多真金白银、粮食布匹养着他们,是让他们闲着的?这时候不卖命、不拼命,凭什么吃我卢家那么多粮食!”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说到底,青风寨不过几十个乌合之众,狠狠教训一顿,打散了便是,否则这事实在没完没了,以后谁都能踩到卢家头上来。 此时,卢承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父亲,既然那新当家的说要等咱们的答复,咱们何不将计就计?”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明日我派人去回话,假意答应配合他们演戏交差,把他们骗下山。咱们挑个隐蔽的地方设下伏兵,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等把这伙下山的人绞杀干净,咱们再顺势带人冲上山寨,直接荡平了他们。如此,便可一劳永逸。” 卢老太爷听完,干瘪的脸颊微微抽动,缓缓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就按老三说的办。”老太爷杵着拐杖站起身,环视着三个儿子,“记住,此事必须死死保密。不动则已,动则务必一击得手!” “儿子遵命。”三兄弟齐齐躬身应答。 【这是不是第八章了?一不小心写多了是吧?无所谓了,反正主打一个让你们看爽就行了。】 第171章 卢家袭杀(第九更) 第171章卢家袭杀(第九更) 第二天一早,卢家便派了个脚夫来到山脚,递上了一封书信。 聚义厅里,孙有道拆开信,照着上面的字句念给林渊听。 信上的言辞颇为客气,大意是卢家同意了这桩差事。 为了交差,卢家在柳树沟外围的一个农院里,绑了五个平时偷奸耍滑、不服管教的长工,又花钱在路边找了五个快要饿死的流民。 信里特意交代,人已经准备好,请大当家高抬贵手,拿这十个人交差,莫要再伤及卢家其他无辜。 听完信,林渊靠在交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世道啊。”林渊揉了揉眉心,看向底下的几个心腹,“既然卢家把人备好了,那就去吧。砍了这十个人,再去县城的黑牙行里,花点碎银子买十个染了病、活不成的奴隶,一并杀了,凑够二十个人头给县衙交差。” 众人脸色都有些沉重,但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多说什么,纷纷点了点头。 毕竟这样说起来,他们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都是为了活下去。 林渊目光扫过全场。林猛正带着大部分青壮在后山训练,林铁一早又带着猎户去完善陷阱了。 他看向林大,开口道:“林大,这趟你带十个弟兄去。快去快回,心里别有什么负担,大家都是为了活命。” “小哥放心,我知道轻重。”林大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点齐了十个汉子,拿上麻绳和朴刀,匆匆下了山。 按照信上给的地址,林大一行人摸到了柳树沟外围的一个偏僻小院。 木门紧紧闭着,周围静悄悄的。 林大走到门前,伸手拍了拍门板。 “谁啊?”门缝里传出一个警惕的男声,“可是青风寨的好汉?” “是我们。”林大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把门大开,指着院子里面低声说:“各位好汉,人都绑在后院的柴房里了,您几位自己进去提人吧。” 林大没有起疑,毕竟昨天刚跟卢家三爷谈妥了条件。 他挥了挥手,带着十个弟兄鱼贯而入。 然而,就在走在最后的那个土匪刚刚迈进门槛的瞬间,那个开门的汉子突然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猛地合上,紧接着外面传来了上门闩和木头死死抵住大门的声音。 林大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不好!有诈!退!”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飞进来七八个冒着黑烟的火把,精准地落在了院子里堆积的干枯稻草和柴火垛上。 深秋物燥,火苗“轰”地一声窜了起来,瞬间将整个院子烤得炽热。 “放箭!” 院墙外,传来了卢家三爷卢承祖冰冷的声音。 “嗖嗖嗖——” 十几支羽箭越过矮墙,带着刺耳的风声射入火光之中。 “啊!” “我的腿!” 惨叫声骤然响起,毫无防备的青风寨弟兄瞬间倒下了三个,鲜血流了一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卢家袭杀(第九更)(第2/2页) “别乱!往墙根靠!”林大双目圆睁,嘶声大吼,“搭人梯翻出去,或者撞门!” 几个汉子红了眼,冒着箭雨冲到门口,用肩膀死命地撞击着木门。“咔嚓”一声,本就老旧的木门连同外面的顶门柱被生生撞断,大门轰然倒塌。 可还没等他们冲出去,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卢家庄丁便齐刷刷地挺起了长枪。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土匪瞬间被扎成了筛子。 狭小的空间里,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番短暂而惨烈的搏杀后,跟着林大下山的十个弟兄,七个当场战死。 林大腿上中了一箭,被人用长枪杆压在地上,另外两个活着的弟兄也被刀架住了脖子。 卢承祖背着手走到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是血、怒目圆睁的林大,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全绑了。” 解决了林大,卢承祖没有半点停歇。 他立刻吹响号角,从周围的庄子里迅速集结了一百号全副武装的护院和乡勇。 为了不引起青风寨山道暗哨的怀疑,他让人推来了五辆大板车,原本装载的两千斤粮食只铺了薄薄一层在最上面,下面则严严实实地藏着几十个拿着短刀和武器的精锐庄丁,上面用防水的粗布盖住。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青风寨进发。 到了新修的中寨门前,卢承祖只留了二十多个没带长兵器的随从跟在车旁,看起来就像是一支普通的送粮队。 今日负责在中寨轮值留守的,正好是刚从后山回来的林铁。 中寨本就是个过渡的卡点,驻守的人不多,加上几个老猎户和新练出来的乡勇,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六号人。 林铁站在瞭望台上,看着下面徐徐靠近的车队,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卢承祖抬起头,满脸堆笑地拱手道:“林头领,是我啊,卢家的卢承祖。昨日跟大当家说好的,这是添补的那两百担贺礼。我亲自押送过来了。” 林铁定睛一看,确实是昨天来过的那位卢三爷,加上看着底下那几辆沉甸甸的粮车,心里便没了防备。 “开门,放行。” 吊桥落下,木门缓缓拉开。 二十多个卢家随从推着五辆大车,吱呀吱呀地走进了中寨的空地。 林铁从瞭望台上走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一片空地:“卢三爷,就放那儿吧,等会儿我们自己搬。”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满脸堆笑的卢承祖脸色骤变。 他猛地一拽缰绳,身下的马匹前蹄离地,直接向后狂退。几个贴身护卫迅速上前,用肉身将他挡在身后。 “杀!”卢承祖厉声嘶吼。 话音刚落,“哗啦”几声巨响,五辆大车上的粗布被同时掀开。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卢家精锐庄丁如同猛兽般从车底窜了出来,手中的短刀和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信大佬的礼物之王。按照福布斯的规矩,一个礼物之王是五更。感谢支持啊,你们还不快过来给大佬请个安,还等什么呢?】 第172章 硬骨头(第十更) 第172章硬骨头(第十更) 随着卢承祖的一声令下。 “放!” 几发弩箭瞬间钉入了离车最近的几个青风寨乡勇胸口,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山寨的宁静。 林铁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都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昨天还客客气气上门送礼的卢家,今天居然敢直接带人冲寨! “快走!” 身旁的一个老猎户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林铁的胳膊,将他往后猛拖。 这一拉,让林铁从短暂的僵直中瞬间清醒过来。 他拔出腰刀,挡开一把劈过来的朴刀,眼睛余光扫过整个营地。 中寨里只有十几个兄弟,而且猝不及防,而对方从车里钻出来的、加上外面冲进来的,足足有好几十号人。 不可恋战!绝对守不住! “撤!往内寨撤!”林铁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大吼。 中寨的马棚里,此刻只拴着三匹马。 林铁和老猎户冲过去,一刀砍断缰绳,翻身上马。另外几个反应快的弟兄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两人骑一匹马,拼命抽打着马臀。 六个人,三匹马,在一片刀光血影中撞开后寨门,发了疯一样沿着陡峭的山道向峰顶的内寨狂奔而去。 身后的中寨,已经彻底沦为了修罗场。留下的十几个弟兄被百十号人团团围住,绝望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三爷,要追吗?”一名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着逃跑的林铁等人问道。 卢承祖看着那几匹马消失在崎岖的山林间,冷笑一声摆了摆手:“山道难行,不用追。先把这里的人清理干净。” 不过片刻,中寨的抵抗便被彻底瓦解。 留守的十几个弟兄,战死大半,剩下的六七个浑身是伤,被粗麻绳捆成了粽子,一个个被踹倒在空地上。 此时,山脚下的后续人马也赶了上来。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林大和另外两个弟兄,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卢承祖面前,扔在了满地血污之中。 卢承祖踢了踢脚边的一具土匪尸体,目光阴冷地环视着四周被烧毁的帐篷和木墙,语气里满是不屑: “一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山野毛贼,也敢犯我卢家的忌讳。这,就是下场。” 满地血污的中寨内,刺鼻的血腥味还未散去。 旁边的护院统领将刀上的血迹在死人衣服上抹干净,凑上前问道:“三爷,逃走的那几个人肯定报信去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办?直接顺着山道杀上去,把上面一锅端了?” 卢承祖抬起手摆了摆:“先停下。就在这中寨扎个根,让弟兄们休整。” 他看了一眼通往峰顶那条狭窄陡峭的山路,冷静地分析道:“眼下上面肯定已经有了防备。这种地形,强行仰攻冲寨,弟兄们的伤亡太大。何况,咱们手里不是还捏着他们的人吗?” 卢承祖顿了顿,接着说:“我观那个青风寨的新当家,不像是个穷凶极恶之辈。真把他们逼上绝路,困兽犹斗,咱们卢家也要搭进去不少人命。咱们今天来,是为了立规矩、给教训,没必要替县衙去当这个剿匪的冤大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硬骨头(第十更)(第2/2页) 护院统领连连点头,抱拳道:“三爷高见。” 卢承祖扫视了一圈四周破败的木墙和简陋的帐篷,嗤笑了一声:“到底是一帮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这破地方也配叫山寨。” 他背着手,踱步走到了被按跪在地上的林大面前。 “想活命吗?”卢承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卢承祖,双目赤红,眼底的恨意浓烈得仿佛要吃人。 今天下山,他亲手带出来的几个弟兄,连同刚刚在中寨值守的兄弟,基本全变成了地上的残肢断臂。 林大心里不仅有恨,更有无尽的自责。 一路上小哥带着他们在这乱世里求生,给他们饭吃,把他们当人看,可自己今天却把这些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全带进了死路。 他觉得自己没用,更觉得没脸再回去见林渊。 看着高高在上的卢承祖,林大忽然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笑了。 他猛地倒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阵闷响,一口浓痰夹着血水,狠狠淬向卢承祖的脸。 卢承祖眉头一皱,迅速偏头躲开。 旁边的一名庄丁见状大怒,一步上前,反手抽出腰刀,用厚重的刀背狠狠抽在林大的脸颊上。 “砰”的一声闷响,林大被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胀变形。 他张开嘴,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鲜血,血水里赫然混着两颗断裂的牙齿。 卢承祖拍了拍衣摆,不仅没有发火,反而语气里透出几分赞赏:“够硬气。原以为你们这帮山野草寇都是些见风使舵的软骨头,没想到还挺有底线。我这人,最敬重有原则的硬汉。” 他微微俯下身子,盯着林大的眼睛:“只要你告诉我,这山寨上面到底有多少人,是怎么布置的,后山有没有别的下山小路,我今天就可以做主,饶你一命。” 林大趴在地上,用力将嘴里的血沫子吐干净,仰起头冲着卢承祖骂道:“我去你妈的!” 卢承祖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站直了身子:“绑结实点,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留着他,上面的当家人自然会来找咱们谈。” 看着被拖下去的林大,卢承祖心里其实有些诧异。 他以前跟杜大当家打过交道,虽然不深,但是在他的印象当中,土匪都是一些软骨头,刀架脖子上连爹妈都能卖。 可今天这帮土匪,倒真是让他有了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再次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信大佬的礼物之王。这是第二更,还有三更欠你的。谢谢你的支持。小的们快点过来给大佬笑一个,不给大佬哄哄好吗?还想不想看书了?】 第173章 我待你们如何?(第十一更) 第173章我待你们如何?(第十一更) 不过,林大这样有骨气的硬骨头毕竟是少数。 卢承祖随后让人把另外几个吓破了胆的土匪拉过来,分开一审问,没费什么力气就抠出了底细。 毕竟这帮人跟着林渊短短数日,指望他们跟林大一样忠心,那是不可能的。 “三爷,问清楚了。”护院统领跑回来汇禀,“通往峰顶的路就这一条。内寨里面满打满算也就百来号人,其中不少还是女人。这寨子确实是那伙人刚抢下来的。” 统领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十分古怪,压低声音说:“另外,那几个土匪交代了一件怪事。那个新当家的……每天给山上所有人吃两顿饭,还都是浓粥干饭还有肉食。” “什么?”卢承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诧异,“一天吃两顿饭?连那些喽啰和女人也管饱?” 护院统领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们是这么说的。” 卢承祖心里顿时觉得无比荒谬。 这土匪头子怕不是个疯子吧?别说是山上的穷寇,就算是他卢家坞堡里,那些负责种地干粗活的底层佃农,在这深秋猫冬的时节,一天也只能喝一顿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这山大王居然把宝贵的粮食这么糟蹋? 短暂的惊愕过后,卢承祖心底的戒备彻底烟消云散。 一个连粮食都不懂得节制的疯子,能带出什么厉害的兵? 今天的连番大胜就是最好的证明——从柳树沟的院子到这中寨,他手底下的人几乎是以秋风扫落叶的势头,就把这帮土匪砍得七零八落。 这场毫无悬念的胜利,给卢承祖带来了莫大的信心。在他眼里,上面那百十号人,不过是一群吃得稍微饱一点的待宰羔羊。 “传令下去,打扫营地,埋锅造饭。”卢承祖看了一眼峰顶的方向,冷笑一声,“另外派人修书一封,告诉这清风寨的大当家,我在这里等他。” “驾!驾!” 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青风寨内寨的宁静。林铁几人伏在马背上,顺着陡峭的山道一路狂奔,直冲到内寨那两扇厚重的寨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 马匹嘶鸣,马上的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烂,有的甚至连兵器都丢了。 寨墙上值守的汉子一看这架势,脸色大变,立刻有人飞奔去聚义厅报信。片刻后,林渊大步流星地赶到寨门后,沉声喝道:“开门!” 木门刚拉开一条缝,林铁便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膝盖磕在碎石上,却根本顾不上疼,一把抓住迎上来的林渊的手臂,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急促的喘息让他的话变得断断续续、乱七八糟: “小哥……完了!中寨没了……卢家偷袭!那帮狗草的把人藏在粮车里……杀进来了!底下的兄弟全折了……” 看着林铁双眼通红、语无伦次的样子,林渊反手稳稳扣住他的肩膀,语气低沉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别慌,把气喘匀了。慢慢讲,到底怎么回事?” 林铁剧烈地起伏着胸膛,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才把卢承祖如何假意送粮、如何突然发难掀开车布、中寨如何瞬间失守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旁边的几个溃退回来的弟兄也跟着补充了几句。几个人把事实一拼凑,林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柳树沟去交涉的十个人没回来,中寨又被端了。 “看来,林大也凶多吉少了。”林渊缓缓松开林铁,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任谁也看得出来此刻林渊的心情很不好。 很快,寨子里的核心骨干全被聚集到了聚义厅前的空地上。 林渊站在石阶上,看着下面站着的林猛、孙有道等人,冷冷开口:“我以诚意待卢家,没成想这帮狗东西,转头就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纷纷怒目圆瞪,胸膛剧烈起伏。尤其是林铁和林猛几人,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压抑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我待你们如何?(第十一更)(第2/2页) 林大和林二,是最早跟着林渊的人。当初林渊救活了林猛,第一批从林赵二家跟过来的三个乡勇里面,就有林大和林二。 而林猛是这些人的教头,这么多年本身感情就非常深厚。 可谓是亦师亦友。 如今林二前些时日已然殒命,现在林大更是生死不明,这让他这个原来的林家统领心里面无法接受。 “小哥!”林猛猛地拔出腰间的厚背砍刀,双眼通红,“只要你一声令下,我这就带人冲下去,砍了卢家那帮畜生!” 林渊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退下。 一旁的林铁见状,眼眶眦裂,急得大吼:“小哥!难道咱们这血仇就不报了吗?!” “仇,肯定要报。”林渊目光如刀,扫过两人的脸,“但在拔刀之前,先给我把脑子里的火气压下去,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林猛粗重的喘息声在空地上回荡,眼泪混着汗水在眼眶里打转。 林渊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只是盯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将眼下的局势剖开:“不管怎样,卢家突然反水,原因尚未可知。或许是县衙那个狗官暗中通了风报了信,也或许是卢家觉得我们的要求太过分了,但不管是因为哪一种,眼下这仇已经结下了。” 林渊转过身,指着山下的方向:“他们刚刚拿下中寨,却没有一鼓作气仰攻内寨,为什么?因为我们脚下这个地方,易守难攻。他们不敢拿人命来填这段陡坡。” 众人顺着林渊的手指看去,那是通往下山的唯一一条险路。 “这就是当初杜大当家选这个地方的利与弊。”林渊的声音在冷风中格外清晰,“地方险峻,我们不怕强攻。但同样的道理,山上百十号人,要吃要喝。只要卢家和县衙的兵马合兵一处,堵住中寨那条唯一的下山路,掐住我们的脖子,断了我们的粮道。” 林渊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到那时,我们哪怕一个人都不死,等吃光了粮仓里的存粮,也得全都在这峰顶上活活饿死、憋死!” 这番话说得冰冷刺骨,瞬间浇灭了林猛等人脑子里不顾一切的冲动。 林铁打了个寒颤,从愤怒中清醒过来,咬牙问道:“小哥,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去敲锣。把内寨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拿刀的还是做饭的,全都给我叫到这片空地来。” 林铁大声应诺,立刻转身跑向了角落里的铜锣。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响彻山顶。没过多久,内寨里的大几十号人,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刚刚编练的乡勇,全都陆陆续续地聚集到了聚义厅前的空地上。 人群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有的人面色沉重,手里死死攥着木棍和柴刀;有的人面露惊恐。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被逼上山的流民和底层的苦汉。 这几天,他们才刚刚在林渊的手底下过上了一天能吃两顿饱饭、不用担惊受怕的好日子。 可这好日子才过了没几天,杀戮和死亡的阴影就再次笼罩了下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只知道天又要塌了。 林渊站在最高的石阶上,目光缓缓扫过这大几十张写满惶恐和不安的脸庞。 冷风吹拂着他的粗布衣衫。他沉默了良久,随后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在空地上荡开: “我问诸位兄弟一个问题。自打我接手这青风寨以来,我林某人,待诸位如何?” 【再次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信大佬的礼物之王,这是第三更,还欠你两更哈,小的们,快快快,给大佬跳个舞。】 第174章 认怂(第十二更) 第174章认怂(第十二更) 空地上,底下的男女老少面面相觑。短暂的安静后,最先开口的是几个妇人。 “大人待我们,犹如再生父母!”一个妇人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我活了大半辈子,能顿顿吃饱饭的日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在山上的这几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对!大当家拿我们当人看!”旁边的人纷纷跟着附和,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林渊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众人心头:“可现在,卢家杀我们的兄弟,偷袭我们的山寨。我以诚待他们,他们却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腌臜事!现在,他们甚至堵在中寨,想把我们死死围在山上,断我们的活路。这事,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绝不答应!” “大家觉得,这仇要不要报?” “报!杀了他们!” 底下的流民和苦汉们瞬间红了眼,攥紧了手里的武器。 如果在以前,那个姓杜的土匪头子喊这种话,底下的人根本理都不会理。 那会儿吃肉喝汤的都是敢杀人的悍匪,他们这些底层人要么被抓来干苦力,要么就是供人取乐的玩物,死活没人管。 可现在不同了。 林渊给他们定规矩,一视同仁,不搞特殊,每天两顿稠粥干饭养着他们。 这种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安稳日子突然要被打破,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林渊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点了点头:“行。我林某人也不会让大家白白去送死。咱们这内寨易守难攻,这段时间林猛也教了你们怎么握枪、怎么列阵。我希望你们把现在的愤怒死死憋在心里。这一次,不是我们当土匪去抢人,而是为了保住我们自己碗里的饭!如果你们以后还想顿顿吃得饱,愿意信我林某人,那就请你们豁出命,去守住你们自己的活路!” 底下这帮人没念过多少书,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认死理:跟着大当家,有饭吃。 要是寨子被卢家占了,他们又要颠沛流离,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是未知数。 “全凭大人安排!” “命是大人的!听大人的!” 林渊点头,随即下令全寨备战。 一时间,整个内寨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土匪窝里兵器杂乱,但好在林渊前阵子特意提携了那两个被掳上山的铁匠。 古代匠人社会地位极低,但林渊骨子里明白“工人阶级才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不仅给这两个铁匠加了饭菜,还大幅提高了待遇。 这段时间,两人没日没夜地赶工,靠着简陋的冶铁炉,生生打造出了一批实用的铁枪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认怂(第十二更)(第2/2页) 这些长枪虽然粗糙,但发到那些流民手里,用来据险防守却绰绰有余。 安排完防务,林渊转身回了聚义厅,把林猛等几个核心骨干叫了进来,顺道也喊来了孙有道。 “老孙,磨墨修书一封。”林渊坐回交椅上,语气平淡,“就写青风寨服软认输了,求卢家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这话一出,聚义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渊。刚才在外面,小哥一番话把全寨人的血都点燃了,怎么回到私下里,突然就认怂了? 孙有道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小哥,这……” 林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别废话,按我说的写,快点。” 孙有道不敢违拗,只能退了下去随后飞快地写完了一封求饶信。 看着旁边林猛等人憋红了脸、满眼不解的样子,林渊冷笑了一声:“卢家能跟我们玩阴的,我们就不能示弱?写这封信,就是给他们送个服软的态度,先降降他们的警惕。”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长出了一口气,知道小哥不是真的要投降。 “可是小哥,光送封信过去,他们能上当吗?这也没什么实质效果啊。”林猛挠了挠头。 林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冷笑:“我自有我的安排。听话,先去这么干。” 送信的活儿自然落在了腿脚最快、对地形最熟的林铁身上。 他带了两个老猎户,一路借着林木掩护,悄悄摸到了中寨外围。确认没有伏兵后,林铁将信笺绑在箭杆上,张弓搭箭。 “嗖”的一声,羽箭稳稳地扎在了中寨外围的木桩上。 中寨里,卢家的庄丁很快拔下了箭,将书信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卢承祖的面前。 卢承祖坐在刚刚清理干净的交椅上,展开信纸扫了两眼。信上满是低三下四的求饶之词,说着什么“迫不得已”、“求卢家高抬贵手”。 “现在知道认怂?晚了点吧。”卢承祖冷笑一声,随手将信纸拍在桌案上,眼中满是不屑。 “三爷,咱们怎么回?”旁边的管事凑上来问。 “给他回信。”卢承祖冷哼道,“告诉他们,想活命,就乖乖大开内寨的寨门,把之前吞下去的粮食一粒不少地给我吐出来!顺便提醒提醒他,他们的人还在我们手里攥着呢。不付出点血的代价,这帮土匪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疼!” 管事领命,立刻找人代笔写了回信,让人送到了山上。 【再次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信大佬的礼物之王,这是第四更,还欠你一更。快点,每张留个言,给大佬笑一个,不然大佬花这钱,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合适吗?】 第175章 制定计划(第十三更) 第175章制定计划(第十三更) 林渊听着孙有道读着那封用箭射回来的回信,听到“还有人在我们手上”这几个字时皱了皱眉,原本冰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波澜。 心念一动,看来派出去的人没死绝,此刻正被当做筹码关押在山下的中寨里。 林渊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转头看向林猛:“林大哥,咱们现在手上,真正能拔刀拼命的能战之兵,有多少个?” 林猛皱着眉头盘算了一下,如实答道:“这段时间大家虽然跟着我练了阵型,但毕竟绝大多数都是些庄稼汉,根本就没见过血。上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一旦见了红,难保不乱。真敢抡刀子砍人的,加上那些老猎户,也就十几个吧。” “十几个……”林渊点了点头,沉声道,“够了。传令下去,架锅,生火煮饭!把地窖里那些肉多拿些出来,切碎了下锅。” 众人虽然满心疑惑,不明白大敌当前为何突然要摆“大宴”,但还是纷纷领命去办。 没过多久,聚义厅外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的白米肉粥在锅里翻滚。林渊让人把全寨的男女老少再次召集过来。 他站在几口大锅前,看着底下那一双双疲惫、惶恐却又渴望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神秘: “诸位,我本不愿声张,但今日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也不瞒你们了。我曾得仙人梦中赐法,有一手化水变油的异术。今日,我便亲自为你们施法。吃下这锅仙人赐福的肉粥,今夜必将百战不殆,刀枪不入!” 底下的人全都愣住了,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可置信。 什么仙人?什么化水变油?大家一时间有些发懵,只当是大当家为了安抚人心在说胡话。 林渊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闭上眼睛,双手在半空中装模作样地挥舞了几下,嘴里开始快速而大声地念诵: “大威天龙!大罗法咒!哈基米南北绿豆!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 这串毫无逻辑、甚至有些滑稽的咒语在空地上回荡。 紧接着,在所有人懵逼的注视下,林渊宽大的袖口飞快地从几口铁锅上方拂过。 “哗啦——”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白花花的米粥表面,迅速化开了一层红油。 伴随着沸腾的气泡,一股古人闻所未闻、浓烈到极致的辛香与肉香交织的气味,轰然爆开,直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咕噜。 不知是谁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一瞬间,底下的流民和汉子们全炸了锅。 “这……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红了!粥上浮了一层红油!真的是仙法!” 对于这些连粗盐都吃不饱的底层百姓来说,这种复合香辛料带来的嗅觉冲击是毁灭性的。 他们本就敬畏神鬼,此刻看着眼前不合常理的奇迹,闻着那霸道异常的香味,心里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大当家真的是仙人化身!” 不知是谁带头,呼啦啦一片,底下的人直接跪倒在地,激动地磕起头来:“多谢仙人赐福!多谢仙人赐福!” 林渊坦然受了这一拜,点了点头,随后手一挥。 地面上出现了无数个一次性塑料盒。 林渊拿起一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打包盒,在阳光下晃了晃:“这是无瑕水晶盒,也是仙人赐下,专门用来盛装仙粥。还有这竹筷……”他拿起一把一次性筷子,“此乃仙竹所制,尺寸不差分毫。” 饭食开始分发。 当流民们双手颤抖着接过那轻飘飘、却晶莹剔透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水晶盒”,再看看手里劈得整整齐齐、连一根毛刺都没有的“仙竹筷”时,心里的震撼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老天爷……这比县太爷家里的白玉还要漂亮啊!”一个青壮捧着塑料盒,眼泪都下来了。 林渊看着众人狼吞虎咽地吃完,情绪已经被推到了最高潮。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直指山下: “各位兄弟!想想你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卖儿鬻女,吃糠咽菜,命如草芥!现在呢?吃得饱,穿得暖,站着像个人!可那卢家,却想把我们踩回泥里,让我们重新去当任人宰割的畜生!” 他声音拔高,带着极强的煽动性:“我们今夜下山,不是像以前那些土匪一样去烧杀抢掠,我们是正义之师!是替天行道!是为了捍卫我们自己碗里的饭,捍卫我们作为人的尊严!你们,敢不敢随我下山,去讨个公道?!” “敢!替天行道!” 底层人的愤怒最是淳朴,谁砸他们的饭碗,谁就是生死仇敌。 加上刚才的“仙法”加持,此刻大几十号人双眼赤红,士气如虹,觉得自己就是老天爷派来的神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制定计划(第十三更)(第2/2页) 调动好情绪后,林渊让众人抓紧歇息。他把林猛、林铁几个核心叫到了后堂。 聚义厅后堂内。 林猛攥着拳头,憋了半天,最先忍不住开了口:“小哥,眼下咱们该当如何?” 林渊铺开一张简易的地形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沉声道:“我意思是,今夜咱们走夜袭。” 林铁在一旁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可是小哥,下山只有前面这一条主道,此刻肯定被卢家的人盯住了。咱们这么多人怎么夜袭?一露头准被发现。” 林渊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忘了吗?以前那个杜大当家,不是还给咱们留了一条小路吗?”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猛地反应过来。 他们当初攻上山头、拿下这青风寨的时候,走的就是后山那条极为隐蔽的山体裂缝!那条路虽然险峻难行,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半山腰。 林铁顿时眼睛一亮,他又想起了上一次他们夺下山寨时的打法,急切地问道:“小哥,那咱们这次还用火攻?” “不行。”林渊果断摇头,“卢家的回信说了,咱们还有活着的兄弟在他们手上。眼下肯定就被关在中寨里,用火攻,会把自家兄弟一块烧死。” 他指着地图上的中寨位置,有条不紊地布置:“那中寨本来就是咱们刚修的,外围的木墙扎得有多深、哪里不牢固,咱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今晚摸到地方后,直接破开缺口,带人冲进去。” 听完这番话,底下的几个汉子纷纷摩拳擦掌,眼中冒着凶光。 从白天挨打到现在,他们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此刻终于有了发泄的去处。 林渊按了按手,示意众人稳住:“先不急,等到后半夜。后半夜是人最困乏、也最放松警惕的时候,那个时候再动手。” 孙有道在一旁问道:“小哥,那咱们这次夜袭,带多少人去?” “只要能喘气的,全部带上。”林渊毫不犹豫地回答。 林猛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包括那些妇人?小哥,那些人手无缚鸡之力,真打起来见了血,带上她们恐怕是累赘吧?” 林渊看了他一眼,说道:“不用她们正面迎敌。让她们跟在队伍最后面,每人手里举着火把。等咱们杀进去的时候,她们就在外围的山坡上给我弄出声音来。只要火光够多,动静够大,就能为咱们壮声势,彻底扰乱卢家人的军心。” 众人一听林渊的安排,纷纷点头,觉得十分在理。 林渊收起桌上的地形图,目光冷冽地盯着林猛等几个核心弟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们几个可战之兵,今夜一定要带头冲锋。此战成败,最关键就在你们身上!林大哥,让弟兄们把寨子里最好的甲胄都披好,务必一击得手!” 几名汉子神色一肃,齐齐拱手抱拳,沉声应道:“诺!” …… 入夜。 山下的中寨外,篝火点点。 卢承祖带了一百号乡勇上山,这本就简陋狭小的中寨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 除了少数几个管事和精锐跟着卢承祖住进了寨子里的帐篷,剩下的大批庄丁只能在中寨外围的背风坡上,砍了些树枝枯草,搭起了成片的简易窝棚对付一宿。 卢承祖是个小心的人,虽然心里鄙夷这帮土匪,但还是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庄丁,沿着正面的那条山道来回巡夜。 后半夜,夜色深沉,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呼啸的冷风和秋虫的叫声。 “沙沙——扑棱棱!” 正面山道旁的一片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挣扎声。 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巡夜庄丁猛地一激灵,纷纷拔出刀,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拨开枯草,领头的人定睛一看,随后长松了一口气。只见一个绳套陷阱里,一只肥大的野兔正被勒住一条腿,拼命扑腾着。 “哟,还有这等野味!”那庄丁咧嘴笑了,上前一把拎起兔子的耳朵,“这帮土匪别的本事没有,下套子倒是一绝。正好,明早给三爷添个下酒菜。” 几个巡夜的人嬉笑了一阵,原本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在他们看来,这帮土匪本就是些被吓破胆的乌合之众,只要守住这条唯一的下山道,对方插翅也飞不下来。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在整座山体的另一侧。 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林渊正带着近百号人,像一群无声的幽灵,顺着那条早已被杂草掩盖的“狡兔三窟”的后山险道,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脚。 【再次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信大佬的礼物之王,这张3000字孝敬给您啊,这五更就完成了。小的们,来来给大佬跳个舞,提供点情绪价值。】 第176章 风采依旧(第十四更) 第176章风采依旧(第十四更) 夜色浓重,中寨外围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树林的呜咽声以及远处的几声野兽嘶鸣。 山道口,两个裹着粗布袄子的卢家乡勇正抱着长枪守夜。 后半夜寒气重,其中一个已经靠在树干上打起了呼噜,另一个也冻得缩着脖子,哈欠连天。 黑暗的灌木丛后,林渊按住刀柄,眼神冷冷地往前一扫,微微抬手。 几个常年游走山林的老猎户立刻屏住呼吸,无声地拉开了弓弦。 为了万无一失,林渊特意让射术最好的几个猎户分成了两组,同时瞄准那两个暗哨。 “崩——” 几道沉闷的弓弦破空声同时响起。 那靠在树上打盹的乡勇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一支破甲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直接钉在了树干上。 另一个刚想张嘴惊呼,胸口和脖颈瞬间连中两箭,仰面栽倒,发出沉闷的倒地声。 林铁猫着腰,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里的短刀干脆利落地抹过两人的脖子,迅速补刀。 喷涌的鲜血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便被夜风彻底掩盖。 拔除暗哨后,近百号人像幽灵一样,踩着枯草和碎石,借着夜色一点点摸到了卢家营地的木墙和简易帐篷外。 包围圈彻底合拢。 林渊猛地抽出腰刀,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芒,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怒吼从胸腔中炸裂开来: “杀!” “杀——!!!” 仿佛压抑许久的火山瞬间喷发。 抛去留在白石谷的四十多人,以及白天战死的青壮,青风寨此刻拼凑出的六十多号男丁,红着眼睛从黑暗中如同狼群般扑了出去。 紧接着,“腾腾腾”几十道火光在后方冲天而起。 十几个妇人同时点燃了手里的火把,她们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高处的山坡上,疯狂挥舞着火把,扯着嗓子发出凄厉的尖叫: “杀!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凄厉的女声夹杂着冲天的火光,在这幽暗的深山老林里,瞬间撕裂了卢家营地的平静,极具心理压迫感。 还在熟睡中的卢家乡勇被这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惊醒。 他们本就是些平日里跟着主家仗势欺人的庄稼汉和打手,根本没经过什么成体系的正规军阵操练。 大半夜被人袭击,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中寨原本就是新翻修的,院墙低矮且不牢靠,再加上白天,卢家本就进攻过一次。 此时不少地方,可以说直接人钻过去都没问题。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林猛、林铁等十几个见过血的汉子一马当先,其中几人更是身着甲胄犹如一柄尖锐的铁锤,直接撞塌了本就不结实的木栏,狠狠扎进了营地内部。 这十几个敢杀人的冲在最前面,逢人便砍,见帐篷就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风采依旧(第十四更)(第2/2页) 而在他们身后,是那几十个只会简单战阵的青壮流民。 来之前,林渊就定好了战术:战力最高的负责带头冲锋,撕开防线;后面那些流民不需要单打独斗,只管握紧手里两丈长的铁枪,列成密集的横阵,抵住对方,一点一点往前平推、突刺。 打仗,尤其是这种毫无章法的夜间混战,打的就是一口气,一个势。 这些青风寨的汉子,今天刚过上了能吃顿饱饭的好日子,又被林渊用“化水变油”的把戏施了所谓的“仙法”。 最关键的是,卢家人要把他们围死在山上,要夺走他们刚拿到手里的饭碗!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何况是断人生路。 在重重心理暗示和护食本能的叠加之下,青风寨这帮人的战意空前绝后,一个个状若疯魔。 长枪如林,无情地收割着卢家乡勇的性命。 那些刚刚钻出帐篷、连兵器都没拿稳的卢家人,根本挡不住这种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推进。只听见营地里噼里啪啦一阵金铁交击,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卢家带来的一百多号人,当场就被捅死、砍翻了六十几个。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火光中,鲜血染红了泥地。 剩下三四十个吓破胆的乡勇,被密集的枪阵逼到了中寨角落的死角,一个个丢下刀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主帐内。 卢承祖从睡梦中惊醒,刚披上外衣跌跌撞撞地冲出帐篷,就被外面的景象彻底吓傻了。 满眼的火光,满地的死尸,那些白天还在他面前不堪一击的土匪,此刻却像索命的恶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铁一脚踹翻了护在他身前的家丁,一把薅住卢承祖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直接将他从帐篷前硬生生拖到了空地上。 白天耀武扬威、得意到了极点的卢承祖,此刻一脸茫然的看着周围。 林铁却毫不客气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弯上。 “砰!” 卢承祖惨叫一声,被一脚踢翻在地,吃了一嘴的带血的泥水。 他浑身哆嗦着,面色惊恐到了极点。 作为云阳县有头有脸的世家老爷,他长这么大,向来都是他打杀别人,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动他一根指头。 白天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威风,此刻已经被极度的恐惧彻底碾碎。 此时一双鞋子缓缓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卢承祖惊恐地抬起头,迎上了林渊那双冰冷的眼睛。 林渊提着带血的刀,慢慢蹲下身子。 背后的火光将他的脸色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面色惊恐的卢承祖笑了笑,缓缓开口: “卢三爷,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感谢。冰菓大佬的完结六六六,谢谢你的礼物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今天夜里还有更新啊。早睡的朋友们第二天看就行了。】 第177章 收拾战场 第177章收拾战场 卢承祖听出了林渊话里的那抹戏谑。 他趴在泥水里,沉默了半晌,终于认清了眼下的现实。 “成王败寇,今日我认栽。”卢承祖咬了咬牙,抬起头,“说吧,要什么条件才能保我一命?” 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哈哈一笑:“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还能活吧?” 这句话如同一柄冰冷的刀子,瞬间捅破了卢承祖强撑出来的世家体面。他真的怕了,骨子里的恐惧彻底战胜了傲气。 他猛地丢掉所有的伪装,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拼命地磕起头来。 “别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啊!”卢承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地哀嚎,“大当家,你提条件!要粮食,要金银,要美人,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杀我,我爹绝对愿意拿任何东西来换我的命!” 林渊收起冷笑,淡淡地说:“你这话倒提醒我了。不过在此之前,我特别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大当家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卢承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应答。 “我明明客客气气地跟你们商量加粮的事,为什么你们非要在背后下死手?”林渊盯着他的眼睛,“我实在不能理解你们的想法,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卢承祖咽了口唾沫,慌忙解释:“是我们……是我们以为大当家嫌以前给的粮食不够,想趁着打仗讹诈卢家一笔。所以我大哥逼着我来剿匪,我本意也是不愿意来的啊!没成想大当家精通兵法,手下弟兄战力超凡。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留我一条狗命……” 林渊听完,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果然,跟他猜的差不多。 不管表面的原因是什么,弱小就是原罪。 卢家自恃是地方豪强,养着几百号乡勇,有几千亩良田,骨子里根本就看不起青风寨。 他们以为现在的青风寨,还是以前杜大当家手里那个只有几十号乌合之众的山匪寨子,随手就能拿下。 不过,卢承祖刚才的求饶,倒也印证了他确实还有极大的利用价值。 眼下山寨过冬的粮草缺口不小,有了这位卢家三爷当筹码,过冬的粮食想必是能彻底落实了。 林渊站起身,环顾着四周一片狼藉的营地。 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残肢断臂散落在未熄的火堆旁,鲜血已经将泥地浸得泥泞不堪,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直泛恶心。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每次面对这种炼狱般的场景,他心里都极度不适应。 但没办法,既然坐上了这把交椅,带头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求生,就必须收起多余的怜悯,拿出见血的态度来。 活下去,就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一旁的林铁死死握着滴血的刀,两眼通红地盯着地上的卢承祖,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 他真的快要按捺不住一刀劈了这人的冲动。 就在这时,远处负责清理残敌的手下快步跑来,大声汇禀:“大当家!后头角落里关着咱们几个活着的兄弟!是林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收拾战场(第2/2页) 林渊心头一震,立刻迈开步子,一路小跑赶了过去。 林猛听到喊声,也急忙跟了上去。林铁狠狠地瞪了卢承祖一眼,叫来两个拿着长枪的流民:“给我看住他!敢动一下就宰了他!”交代完,他也迅速转身跑向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一处被砍塌了半边的帐篷后,林大被粗麻绳捆得像个粽子,半边脸高高肿起,上面全是青紫的血痂,整个人精神极度萎靡。 他旁边,还绑着几个白天跟着下山、侥幸活命的山寨青壮。 “快!松绑!”林渊沉声喝道。 几把刀迅速挑断了粗麻绳。 重获自由的林大双腿一软,两行浑浊的眼泪直接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着漏风的嘴,含糊不清地哭嚎着:“小哥……我负了你啊!我该死啊!” 一边哭,他一边举起拳头,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看着林大这副模样,林渊心头一阵发堵。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林大的手腕,语气少有的温和:“说什么屁话,这事不怪你。真要怪,也该怪我没算到卢家这么狠。” 听到这话,林大心里越发觉得对不起林渊的信任,挣扎着趴在地上,拼命地磕起头来。 “行了!”林渊一把将他硬生生拽住,转头吩咐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带到火堆边去歇着。” 看着林大几人被搀扶着走开,林渊心念微动,他直接从系统空间里提取出了几杯密封好的蜜雪冰城甜水,以及几份热粥。 他拎着这些东西走回去,递给负责照顾的手下:“把这些糖水连同热粥,喂给他们吃下。”在这冰冷交加的寒夜里,这种极度稀缺的现代高糖分饮料,无疑是恢复体力和安抚神经的最好物件。 至此,这场惊心动魄的夜袭大获全胜。 一场百十号人的夜间混战,青风寨这边竟然无一人阵亡,只有寥寥几人受了轻伤。 甚至这几个受伤的,还是因为天黑路滑自己摔破了皮,或是砍人时用力过猛扭伤了手腕。 营地彻底被控制,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卢家这次不仅送来了几大车粮食,还留下了一地的兵刃。 最让林猛等人兴奋的是,他们从几具卢家精锐庄丁的尸体上,硬是扒下来了五六副做工扎实的皮甲。 在这深山老林里,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装备。 等到所有的战利品规整完毕,满地的血迹被泥土和枯草草草掩盖时,远处的东边山头,天际已经悄然翻起了一抹微亮的鱼肚白。 天,亮了。 【今天第一更,然后老规矩,我先写五更。感谢大家的支持。其实你们也看得出来,我不是为了卷同行,我是真的喜欢写故事。所以这也是可能很多人喜欢看的原因嘛。但是就是这样,依旧好多人给我差评。你说到哪说理去?】 第178章 从狗洞里钻进来。 第178章从狗洞里钻进来。 晨光微露,中寨浓烈的血腥气被冷风吹散了些许。 林猛提着刚擦干净的厚背大刀快步走来,冲着林渊一抱拳,咧嘴道:“小哥,战场都打扫干净了。这卢家可是头大肥羊,不仅送了粮,还留下了不少好兵刃和皮甲。” 林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地残破的尸首,沉声交代:“把这些尸体全抬到后山深沟里埋了,埋深点。寨子里洒上生石灰,防止起了疫病。” 林猛连连点头,随后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的卢承祖,压低声音问:“小哥,这卢家老三该怎么处置?一刀宰了?” 林渊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卢承祖,平静地说:“他现在还有利用价值。你回头去内寨找孙有道,让他代笔修书一封送下山。问问卢家的老太爷,他亲儿子的这条命,到底作价几何。” 林猛应了一声,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小哥,难道卢家掏了买命钱,咱们真要把这狗东西放回去?”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只说了一句话:“他们昨天是怎么对我们的,我们回头就怎么对他。” 听到这话,林猛先是一愣。 他脑子转得不算快,但想起卢家昨天假借送粮、实则暗藏伏兵的下作手段,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也不再多问,咧嘴无声地笑了笑,立刻转身下去安排人手处理尸体。 …… 当天下午,云阳县卢家坞堡。 卢老太爷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阴沉。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只有极具挑衅意味的一行字:“卢老太爷亲启,林某想问,贵公子的命,到底作价几何?” “荒唐!” 卢老太爷一把将信纸拍在桌案上。他立刻招来大房卢承宗和二房卢承业,厉声喝问:“老三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派去打探的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卢承宗和卢承业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焦急。“父亲,已经派了人去看了,按理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事连滚带爬地扑进正堂,声音都在打颤:“老太爷!打探的人回来了!” “快叫进来!”卢承业赶紧喊道。 一个满身泥土的探子跌跌撞撞地跪在堂下,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老太爷,两位爷,查清楚了……三爷昨晚带着一百乡勇,趁夜上了青风寨的山道,之后……之后就再也没见出来过。” 听到这话,卢老太爷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两眼一黑,身子猛地往后一栽,重重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父亲!” “爹!” 卢承宗和卢承业大惊失色,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老爷子,替他顺着后背的气。 卢老太爷闭着眼睛缓了好半晌,才终于喘匀了那口气。 他睁开眼,声音嘶哑而颤抖:“这青风寨……到底是个什么邪门地方?老三带了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精壮,居然被他们一夜之间全灭了?那山头上不是说只有几十个蟊贼吗?!” 卢承宗也是满脸难以置信:“确实只有几十个人,这事咱们早就摸排得清清楚楚。而且老三行事向来机警谨慎,这次怎么会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从狗洞里钻进来。(第2/2页) 卢家这三兄弟,在云阳县的世家大族中算是个异类。 兄弟之间没有那些为了争夺家产烂心烂肺的内斗,向来是一致对外。 卢家能在这一代添置出这样的家业,靠的就是这份齐心。如今老三生死未卜,两位兄长也是急得红了眼。 “现在不是深究战况的时候。”卢老太爷用拐杖重重地顿了顿青石地砖,强行稳住心神,“那匪首既然送了这封信,说明老三眼下可能还没死。要想办法先确定他活着,谁愿意替卢家走这一趟山寨?” 二房卢承业上前一步,咬牙道:“父亲,我让底下的管家亲自走一趟!只要能确定老三还留着一口气,无论青风寨开出什么天价,咱们砸锅卖铁也要把他赎回来!” 老大卢承宗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两个儿子如此重情,卢老太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股世家掌舵人的威严瞬间卸去,只剩下一个苍老父亲的疲态:“我活到这岁数,不想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爹有生之年,只盼着你们兄弟几个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去办吧,只要人活着,多少粮食都给。” …… 半个时辰后,卢家二房的管家带着两个随从,硬着头皮来到了青风寨山脚。 踩着通往中寨的崎岖山道,管家的双腿一直在打摆子,心里恐慌到了极点。 他很清楚,上这座山就等于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那帮土匪连一百多号乡勇都能灭了,还会留他一个小管家的命? 可是他别无选择。他端着卢家的饭碗,享受着卢家给的富贵荣华,妻儿老小的身契全捏在主家手里。 到了主家需要人去做事的时候,他一步都退不得。 一行人战战兢兢地来到了重新修缮的中寨门前。 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恐惧,抬头看向木墙。 寨墙上,站着十几个穿着破旧麻衣的流民青壮。 他们的手里握着刚刚从卢家缴获的武器,那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底下的管家,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刺骨的恨意。 管家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他并不知道,对于这些刚刚能吃饱饭的流民来说,卢家就是妄图砸碎他们饭碗、断绝他们生路的死敌。 这种近乎护食的本能恨意,比单纯的杀气更让人胆寒。 管家咽了口唾沫,拱起双手,声音干涩地喊道:“青风寨大当家可在?” 寨墙上,林铁双手搭在木栏上,冷冷地俯视着他:“你是何人?” “我乃卢家二房的管家。”管家挺了挺有些发僵的后背,试图找回点底气,“特奉主家之命,来拜见青风寨大当家,有要事相商!” 林铁眯起眼睛,冷哼了一声。 他指了指紧闭的寨门旁边,那个为了排泄积水而留出的半尺高的小洞,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想见大当家?行,跪着从那个狗洞里钻进来。” 【今天第二更,谢谢大家的支持啊,麻烦多给点好评。黑粉天天在那给我刷差评,我也是醉了。】 第179章 一次机会 第179章一次机会 看着寨墙上林铁的眼神,卢家管事根本不敢拒绝。 眼前这帮狠人,昨夜可是硬生生把他们卢家一百多号精锐给团灭了,至于那一百多号人死得多惨,他没亲眼看见,但光闻着这中寨里还没散干净的血腥味,也能猜到下场。 “这就钻!我这就钻!” 管家连声应着,哆哆嗦嗦地撩起长袍下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半尺高的排水狗洞爬去。 这排水口常年阴暗潮湿,昨夜中寨一场血战,流淌的血水顺着地势全都积聚在这里。 管家刚把头探进去,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就直冲脑门。地上全是暗红、黏稠的半干血迹,沾得他满手满脸都是。 他一边往里挤,身子一边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寨墙上,那些刚刚能吃顿饱饭的流民青壮们,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管家,此刻像条狗一样在钻洞,纷纷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这粗犷肆意的笑声落在管家耳朵里,更是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爬得更快了。 刚从狗洞里钻进中寨,管家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泥,直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只是个传话的下人!” 林铁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看着他这副软骨头的滑稽样,也没再继续折腾他,偏过头吩咐左右:“搜搜身,看有没有藏东西,没有的话,带他上主寨。” 旁边立刻走上过来两个汉子,粗暴地推搡了他一把,将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确认没带暗器后,像押犯人一样押着他朝峰顶的内寨走去。 …… 来到内寨门前,孙有道先进去将事情通报给了林渊。 林渊听完,站起身朝外走去。他并没有打算让人把这个管家带进寨子。 这段时间,内寨正在大兴土木。 自从林渊把后山烧出来的石灰,混着黄泥和砂石搞出了简易的“三合土”(土水泥)后,整个内寨的防御工事已经迎来了大变样。 加固的墙体、新建的碉楼还有青壮的房子。 这些东西可不能让这卢家的人看了去,不然以免招来麻烦。 寨门沉闷地打开半扇,林渊迈步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个浑身糊满泥巴的管家,皱了皱眉:“你是何人?” 管家一看来人是个气度沉稳的年轻人,知道正主出来了,赶忙弯腰长长地作了个揖,姿态放得极低:“小人是卢家二房的管家,奉我家老太爷的命,特来向大当家问个安。敢问大当家,我家三老爷……是否还尚在人间?” 林渊双手揣在袖子里,冷笑了一声:“你说卢三爷啊,他还活着呢。” 听到这句话,管家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忙顺杆爬:“既然三老爷还在,大当家可否开出个条件?我家老太爷发了话,希望能破财消灾,化解了咱们两家这场误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一次机会(第2/2页) “误会?” 林渊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不善的看着眼前的管事:“派人去村子里杀我寨子里的兄弟,是误会?把人藏在粮车里,带一百多号人摸上山围剿我的中寨,这也是误会?” 管家被林渊盯得头皮发麻,双腿一软险些又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大当家莫要难为我,我也只是个听命跑腿、传话的下人……” 林渊看着他这副怂样,也懒得跟一个下人废话,摆了摆手:“行了,既然你只是个传话的,那就滚回去,替我带最后一次话。以后也不要再派人来问我了。” 林渊上前一步,盯着管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回去让你家老太爷自己掂量掂量,他亲儿子的命,到底值多少粮食。想好了,再来跟我报个数。” “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报价的机会。要是报出的数额不能让我满意,卢三爷怕是就活不过这个秋天了。” 管家身子猛地一抖,咬了咬牙,壮着胆子拱手哀求道:“大当家,可否……可否让我远远地看一眼三爷?小人来这一趟,总得亲眼确认三爷活着,回去才好跟老太爷交差复命。” 林渊挑了挑眉,没拒绝,偏过头冲着身后喊了一嗓子:“来,把咱们的卢三爷请出来,让他见见家里人。” 片刻后,几个人架着卢承祖从寨门后走了出来。 昨夜那个威风凛凛的卢家三爷,此刻披头散发,身上的绸缎长袍沾满了泥污和脚印,嘴里还被人塞了一块布,眼睛也被蒙上了。 虽然看着狼狈不堪,但手脚健全,确实没受什么重伤。 管家瞪大眼睛仔细端详了两眼,确认是自家三爷无疑后,深深作了一个长揖,随后一言不发,转过身急匆匆地顺着山道下了山。 看着管家远去的背影,林渊转过头,看着还在一旁呜呜挣扎的卢承祖。 “三爷。”林渊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沾着泥巴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说,你们卢家为了买你这条命,能舍得掏出多少粮食?” 卢承祖瞪着眼睛,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我猜啊……”林渊故意拉长了声音,叹了口气,“你这条命,在他们眼里,恐怕不值那么多粮食。估计是保不下来了。” 说罢,林渊不再理会卢承祖眼底瞬间涌起的惊恐与绝望,哈哈大笑两声,转身大步迈进了寨门。 【今天第二章,不要着急啊,我先把5章写完。感谢大家的支持,你们的好评我都有看,谢谢。由于我回不了私信,点赞就代表我回复过了。】 第180章 下场只有一个 第180章下场只有一个 林渊走回内寨的聚义厅,在交椅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原先,他是打算一刀宰了卢承祖的。 卢家带人来洗山寨,杀了那么多流民青壮,如果不杀这个带头的三爷立威,根本说不过去。 虽然昨夜一战,青风寨硬生生团灭了那几十号卢家乡勇,但如果真把卢承祖杀了,那就是和卢家彻底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最关键的是,林大没死。 林渊其实并不怎么在意死掉的那些流民,那是乱世里为了争夺生存资源必须要付出的损耗。 但他非常在意林大。 林大、林二和林猛林铁几人,是当初跟着他从那座破败的废窑里一起走出来的核心班底。 若是昨夜林大也死在了中寨,林渊根本不需要坐在这里权衡利弊,他会毫不犹豫地剁了卢承祖的脑袋。 否则,他没法跟手底下这帮老兄弟交代,人心一旦寒了,队伍就散了。 但在不知不觉中,林渊正在长成一个真正的首领。 他明白,首领不能只凭意气用事,他需要考虑山寨一百多口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林渊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去,把林大哥他们几个叫来。” 没过多久,林猛、林铁,还有半边脸肿得老高、步子还有些虚浮的林大,一起走进了聚义厅。 这几个人,是青风寨如今最核心的骨干。只是当初从废窑里一起走出来的兄弟,如今少了林二的身影。 林渊目光落在伤势未愈的林大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林大,下面关着的那个卢三爷,你想怎么发落?” 林大本就因为带出去的兄弟全折了而心情低沉,冷不丁听到小哥问他这个,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诧异。他看了林渊一眼,闷声道:“小哥,这山寨里是你做主,当然是你说了算。” 林渊摇了摇头:“这次下山,你受的委屈最多,我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林大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变幻了一阵。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咬着牙说道:“小哥,你要听真心话,那我真的想把他给活活剐了。我带出去的十个兄弟,大半都折在了柳树沟。可是……” 林大顿了顿,抬眼看着林渊:“我知道,你现在特意来问我,就是想留那卢老三一命。小哥,我说的对不对?” 林渊看着眼前这个糙汉子,心里暗自点头。 林大看着粗犷,实则心思很细,是个聪明人。 “对。”林渊直起身子,目光坦诚地扫过众人,“我确实想留他一命。但今天当着你们几个的面,我要把话说清楚。原本,我是打算直接砍了他的。我可以把话撂在这:昨夜要是你林大死了,别说他卢家拿粮食来赎,就算把整个卢家的几千亩良田全送给我,我也会把卢老三剁成肉泥,然后带着你们下山,拼掉最后一个人也要灭了卢家!” 听到这话,聚义厅里的几人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林渊继续说道:“咱们都是从那个废窑里一起熬过来的,是亲人。生分的话我不说。但现在你活下来了,这个卢老三,就真不能杀。我不怕他卢家,但咱们刚刚才站稳脚跟,底子太薄。可是我怕,怕我为了换粮食放了他,会寒了你们这些老兄弟的心。林大,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下场只有一个(第2/2页) 话音刚落,林大猛地挺直了身子,随后双膝一弯,直接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砰”地一声磕了个响头。 林渊刚想抬手去拦,林大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他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小哥,我这条命就是你给的。不说你心里这么惦记我,就算我昨晚真死了,你不杀卢三爷,底下的兄弟也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小哥你有胆识,脑子也聪明,带着咱们吃饱穿暖。你指哪,兄弟们就打哪。我林大这条命交给你,绝无半句怨言,心里更不会有什么不满!” 林渊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很好。我这人做事,喜欢把话摊在台面上,不藏着掖着。这个卢老三,现在杀不得。杀了他,就是跟云阳县的豪绅不死不休。留着他,不仅能稳住卢家,还能换来全寨人过冬的粮草。眼下咱们立足未稳,必须借着这笔粮食,把咱们自己的根基打牢。” 林猛和林铁在一旁连连点头。他们知道,小哥说的是最实在的道理。 林渊站起身,走到几人面前,眼神变得无比阴冷:“但是,这件事情没完。他卢家敢杀我寨子里的人,就是没把咱们当人看。眼下咱们手里握着仙种,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咱们有的是本钱。你们再等等,到时候,我会亲自带着大家,踏平卢家的坞堡,灭他满门!” 林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我向你们保证,谁敢欺负咱们,下场就只有一个字。” “死!” 几人先是一愣,随后纷纷捏紧了双拳,只觉得胸口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昨夜那场夜袭大胜以及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战斗,已经彻底证明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智谋和手段。 只要跟着他,就没什么办不成的事。经过这一次交心,这几个核心骨干的凝聚力更上一层楼。 看着几人的模样,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冰冷散去,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意。 “行了,别板着脸了。”林渊拍了拍林猛的肩膀,“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昨夜那些流民青壮都见了血,胆子已经练出来了,以后山寨还得指望他们做事。你们几个也给我把马力开足了,狠狠地操练他们!” 林渊半开玩笑地看着他们:“你们现在带着几个人,算是伍长。等以后这帮青壮当了伍长,你们就是什长。等他们当了什长,你们几兄弟少说也得混个百总当当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做人得有点上进心,听到了没?” 听到这番话,几人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百总?那感情好,到时候我也能穿身铁甲过过瘾了!”林大咧开大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林猛和林铁也跟着笑出了声。 笑声在聚义厅里回荡。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能遇到这样一个不仅能让他们顿顿吃饱,还把他们当成真正家人看待的领头人,对他们来说,这辈子值了。 【这是第4更了吧?等会我来看一眼,写着写着都不知道写了多少,记得点点催更,看看广告,不胜感激。】 第181章 花钱消灾(第五更) 第181章花钱消灾(第五更) 卢家坞堡,正堂。 那管事连滚带爬地逃回卢家,将山上的见闻和林渊的原话,一字不落地颤声复述了一遍。 堂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 卢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地捻着手里的佛珠。老大卢承宗和老二卢承业分立两侧,眉头紧锁。 “这伙土匪,确实不一般。”卢老太爷停下手里的佛珠,抬眼看向伏在地上的管事,“你仔细跟我说说,那大当家长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来路?” 管事咽了口唾沫,回忆着说道:“回老太爷,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小人没敢多抬头,但听口音像是从北地来的。看穿戴气度,绝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可他说话条理极清,一点都不像以前杜大当家那帮粗鄙的草寇……总之,透着股说不上来的邪性。” 卢老太爷没说话,站起身,拄着拐杖在堂内来回踱步。拐杖敲击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半晌,他停下脚步,看向两个儿子:“承宗,承业。你们怎么看这土匪的意思?” 卢承宗沉吟片刻,开口道:“爹,我看他们就是想借着老三,多讹点过冬的粮食。这土匪头子很毒,他说只给一次出价的机会,摆明了是让咱们投鼠忌器。要是咱们给少了,他真敢撕票;要是给多了,咱们卢家也是大出血。” 卢老太爷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明知道这是个逼咱们自己割肉的陷阱,咱们也不得不往里钻。老三这条命,得救。今日若是你们兄弟俩谁落在他手里,爹一样会倾家荡产去救。” 听到这话,卢承宗和卢承业心头一热。 父亲对他们三兄弟向来公允,从没偏袒过谁。 这也是他们卢家这一代能齐心协力、家业兴旺的根本。 卢老太爷沉思了片刻,咬了咬牙,拍板道:“开库房!给青风寨备十头耕牛,十头骡子,鸡鸭等活禽若干。再挑三匹好马,加上一千石粮草!” 此言一出,卢承宗和卢承业皆是一怔。一千石粮食,外加这么多极为金贵的牲畜,这简直是生生剜了卢家的一块大肉。 卢承业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头,只沉声说了一句:“全凭父亲大人安排。” 此刻若是提出半句反对,那就是不把亲弟弟的命当命。 家产没了,凭卢家在云阳县的底蕴还能慢慢挣回来;人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 次日一早,那管事再次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青风寨。 这一次,林铁倒没再让他钻狗洞,而是直接搜了身,放他进了中寨的空地。 林渊披着件厚袄子从内寨走下来。听完管事报出的长长一串赎买清单,他挑了挑眉,心里暗自盘算。 一千石粮食(注:约合一万斤),外加二十头大型牲畜和三匹马。在这个缺粮少马的年头,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山头眼红的巨额财富。 足见这个草包卢三爷,在卢老太爷心里有多值钱。 虽然是个草包,但确实是个能压榨出油水的金草包。 林渊不动声色地看着管事,语气平淡地说:“听起来倒是不错,怎么没见有猪啊?眼瞅着要过冬了,寨子里缺些油水。这样吧,你们再往上加五头大肥猪,这事儿就算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花钱消灾(第五更)(第2/2页) 管事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以为林渊还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只是加五头猪。他激动得连连作揖:“大当家宽宏大量!小的代我家老爷,谢过大当家活命之恩!” “行了,马屁少拍。”林渊挥手打断了他,眼神转冷,“让卢家把东西全给我拉到山脚下。我见着了东西,自然放人。别跟我搞什么挑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那一套。你们卢家,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听懂了吗?” 管事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一切按大当家的规矩办!” 林渊摆了摆手:“滚吧。” …… 卢家办事确实利索。到了约定的时辰,长长的运粮车队和一头头牲畜被驱赶到了青风寨山脚。查验无误后,林渊信守承诺,把饿了两天、灰头土脸的卢承祖放下了山。 当卢承祖双腿打颤地迈进卢家坞堡的大门时,刚一看到迎出来的卢承宗和卢承业,眼泪瞬间决堤。 他一把抱住两个哥哥,毫无形象地失声痛哭:“大哥!二哥!呜呜呜……我以为弟弟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回来就好,人没事就好。”卢承宗拍着他的后背,也是红了眼眶。 安抚好情绪后,卢老太爷将老三叫到书房,沉声问道:“你带上山的那一百多号乡勇,是怎么没的?” 卢承祖回想起那一夜的火光和长枪阵,依然止不住地哆嗦,颤声把青风寨夜袭的过程说了一遍:“……他们就像疯了一样。前面是穿着甲胄的悍卒开路,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底下的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捅死了大半。剩下三四十个全跪地投降了,也不知道后来被那林渊杀了没有。” 听完三儿子的描述,书房内鸦雀无声。 卢老太爷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青风寨的新当家,好狠的手段。本事不小啊……咱们卢家,以后绝不可再轻易招惹他们。” 老太爷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股常年浸淫世故的决断,转头对老大卢承宗说道:“承宗,你替我执笔,立刻修书一封给云阳县令。就说他前些日子要我们卢家摊派的粮草,我们如数照给。” 卢承宗大惊:“可是父亲!县令那分明是借着土匪的名义敲骨吸髓,咱们刚刚才给了青风寨一大笔……” “没什么可是!”卢老太爷用拐杖猛地一顿地,厉声打断了他。 他看了一眼三个儿子,语重心长地说:“眼下这天下,北境兵荒马乱,朝廷更是腐败不堪。云阳县令本就想利用青风寨逼咱们这些士绅掏钱。如今青风寨换了个狠角色,来了一条过江龙。县衙想斗,就让他们跟土匪去斗!咱们卢家,绝不能掺和进去当垫背的!” 老太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这次咱们确实损失惨重,但绝不能在这时候做守财奴。钱粮没了,凭咱们卢家的地还在,总能再挣回来。命若是搭进去了,那就真成了别人嘴里的肥肉了。我们还是花钱消灾吧。” 听到这番洞若观火的分析,卢家三兄弟心头一震,齐齐躬身拱手:“父亲英明,儿子受教了。” 【今天第五更,然后醒了之后再写,主打一个宠粉,这态度没问题吧?我都这么给力了,这帮黑子还追着我差评。】 第182章 早晚弄死他(第六更) 第182章早晚弄死他(第六更) 云阳县衙,后堂。 县令赵文成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停,眉头紧锁地盯着下首的王主簿:“你说什么?卢家不但补齐了咱们县衙的粮草缺额,还给青风寨送去了一千石粮食和几十头牲畜?” 王主簿微微躬身,连连点头:“回大人,千真万确。据下边的人打探,前几日卢家老三带着一百多乡勇夜剿青风寨,结果被人家反剿了,人全折在山上了,卢老三也被生擒。卢老太爷这是破财消灾,拿粮草把儿子赎回来的。” 赵文成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原本的算盘,是放任青风寨去咬卢家,借机敲打敲打这些地方豪强,逼他们把今年的粮税缺口补上。 在他印象里,青风寨还是以前那个杜大当家的底子,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个敢拿刀的土匪,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 可眼下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二三十个土匪,怎么可能吃得掉卢家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乡勇? 卢家虽在府城排不上号,但在云阳县也是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打一个土匪窝子居然会栽这么大跟头? 赵文成停下脚步,盯着王主簿问:“那个新上任的大当家,到底是什么人?” 王主簿回想起上次上山的见闻,斟酌着回道:“看着年纪不大,模样也不像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应该也是个泥腿子出身。听口音,像是从北地来的。” “你去过他们寨子。”赵文成追问,“他们的战力当真如此夸张?” 王主簿苦笑一声:“下官实在不知。那大当家看着身板单薄,不像是有膂力之人,但他手下那几个汉子确实透着股悍气。不过,既然落草为寇,手上沾过血也属寻常。这其中,或许还有什么别的隐情。大人,要不我修书一封,去卢家探探口风?” “不必了。”赵文成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样,你再去一趟青风寨。你就告诉他们,县衙收了卢家的剿匪粮饷,加上地方上也有百姓反映匪患,县衙必须得有个交代。让他挑十个人头交出来,让我们交差。顺便,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反应。” 王主簿心头一凛,赶忙拱手:“下官领命。” 这几日,青风寨里张灯结彩,活像提前过了年。 卢家送来的这大批粮食和牲畜,彻底填平了山寨过冬的粮草缺口。几百号流民再也不用为了冬日里会饿死人而发愁。 林渊心里也有了底,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开春,把系统里的土豆、玉米等高产种子往地里一撒,整个山寨就能彻底实现自给自足的内循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早晚弄死他(第六更)(第2/2页) 更让他高兴的,是卢家送来的那批活禽。 之前他在系统的生鲜区买过鸡蛋,本想着能孵出小鸡,结果那些妇人裹在被子里捂了好几天,全给捂臭了。 现在有了真正的家禽,总算是能源源不断地吃上高蛋白了。 其实,在现代营养学中,有一个很反直觉的常识:世界上最适配人体营养吸收的食物,恰恰是廉价的鸡蛋。 它含有完美比例的人体必需氨基酸,吸收率极高。 吃那些昂贵花哨的保健品,往往还不如每天踏踏实实吃个水煮蛋来得实在。 所以,我的朋友,你不会买保健品吃,还觉得它有营养吧? 那你应该多吃脑白金,补补脑子。 今日林渊心情大好,特意让人煮了好些鸡蛋。 热气腾腾的白雾中,林渊捞出一个鸡蛋,在粗瓷碗边磕了磕,笑着递给旁边的林铁:“来,铁子,吃鸡蛋。” “嘿嘿,那我就来一个。”林铁搓着手,笑着接过鸡蛋。 院子里,一众核心骨干围着铁锅,吃着热食,欢声笑语不断,气氛十分融洽。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望风的弟兄匆匆跑进院子,抱拳喊道:“当家的,那个县衙的王主簿又来了,说要见您!” 林渊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原本大好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通报搅得一团糟,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傻逼玩意儿怎么又来了?没完没了了是吧?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林猛、林铁等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个王主簿每次上山准没好事,态度嚣张蛮横不说,而且几次过来都是要求清风寨等人给他做事。 关键还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冷着脸吩咐:“去,把人请进来。” 那弟兄面露难色,支吾着说道:“当家的……他不肯进来。他说……让您自己出去见他,他就在外头候着。” 听完这话,林渊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妈的,这个逼真是给脸不要脸,早晚有一天要弄死他。 【今天第六更。我是后半夜生物,我大半夜写文,你们别着急,慢慢看就完。】 第183章 必须忍(第七更) 第183章必须忍(第七更) 山寨外,王主簿站在寨口,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死活不愿意再往寨门的方向多迈一步。 他今天来,姿态比上次收敛了不少。 前几天卢家那一百多号乡勇的下场,他是知道的。 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帮人不是以前那种只会虚张声势的草寇,而是真正敢下死手、见过血的悍匪。 内寨的木门“嘎吱”一声开了,林渊走了出来。 看到正主,王主簿强挤出一抹笑容,拱了拱手:“大当家,别来无恙啊。” 林渊看着他那副虚伪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王大人,你好。”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定,王主簿清了清嗓子,说道:“上次交给大当家的差事,办得十分妥当。这次,我家县令大人又有一桩差事交予青风寨。” 听到这话,林渊眉头猛地一皱,脸上的假笑也消失了:“县令大人又有何事?” 王主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大当家,你们这次下山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底下好几个村子的百姓都在向县衙反映有匪患。我家大人身为地方的父母官,总得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平息一下民怨不是?” 林渊一听,真的是要被气笑了。 合着,这下山搞出来的匪患,到底是谁指使的?是他林渊本人想去的吗? 当真,真的是不要脸。 他压着火气,盯着王主簿问:“那大人的意思是?” “县令大人的意思是,三日后,县衙会派一队人马上山剿匪。大当家这边配合我们演一场戏。”王主簿压低了声音,“到时候,你们在中寨留十具尸体交给我们带回去复命就行。” 林渊目光瞬间转冷,直直的盯着王主簿。 王主簿被这毫不掩饰的凶光看得心里发毛,但他毕竟是代表官府,只能强撑着胆气,挺直了腰板说道:“大当家,你这次能从卢家手里拿到这么多粮草牲畜,也是仰仗我家县令大人给的门路。你可不能顾此失彼,过了河就拆桥啊。莫非,我家大人的话在这青风寨不好使了?” 林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盯着他。 良久,他脸上的冷意突然散去,换上了一副随和的表情:“行吧。那这场戏,具体要怎么陪大人演呢?” 王主簿暗自松了一口气,说道:“三日后,我带人到中寨外围。你们就在墙头摆摆样子防守一下,然后假装不敌,弃寨往后山逃。我们往上追的时候,你们留下几具尸体就行。跟往年杜大当家在的时候一样,走个过场。” 林渊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 难怪他觉得这种“养寇自重、杀良冒功”的戏码听着耳熟。 原来以前那个姓杜的老土匪,也是这么跟县衙唱双簧的。 林渊弹了弹袖子上的灰,慢条斯理地问:“那这一次,我又能在大人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呢?” 王主簿一愣,眉头皱了起来:“大当家,你这次在卢家身上刮下的油水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要向县衙伸手,是不是有些贪得无厌了?” 林渊反问:“是这样吗?难道县令大人剿匪平乱,政绩上报,朝廷就不会给大人好处吗?他拿大头,我连口汤都喝不上?” “放肆!”王主簿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拿出了官爷的威风,“我家县令大人岂是你这种山野蟊贼能够品头论足的!县令大人作为本地父母官,保境安民乃是义不容辞之事。这次剿匪,允许你们这帮匪患继续活着,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狗屁道理,林渊心底的杀意几乎快要按捺不住。 但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林猛和林铁等人,强行将火气咽了回去。 “忍一时风平浪静,我忍。”林渊在心里默念。现在的青风寨太弱小了,粮食虽然有了,但还不足以跟代表国家机器的官兵正面掀桌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必须忍(第七更)(第2/2页) 对面的王主簿吼完之后,看着林渊毫无波澜的脸,心里也打起了鼓。 他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要是以前那个姓杜的,他这么骂也就骂了,因为县衙能掐断土匪的粮路。 可眼下这帮人现在要粮有粮,要人有人,真翻了脸,今天自己怕是走不下这座山。 为了缓和气氛,王主簿语气放软了一些:“这样吧,我回去跟大人再申请一下。到时候剿匪收兵,我让人给山上多留几袋粗盐。大当家看此事可成?” 在这年头,粗盐也是极度稀缺的物资。 对方既然给了台阶,林渊便顺势拱了拱手:“那行吧。那留在原地的尸体,是谁都可以吧?” 王主簿想了想,随口答道:“这倒无所谓,反正是给老百姓看的,能交差就行。大当家把戏演得逼真一些便好。” 林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云阳县衙,签押房内。 王主簿将山上的交涉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赵文成。 赵文成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思片刻后,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王主簿,三日后你去剿匪,多带些人手。把咱们县衙里弓马娴熟的好手全带上。” 王主簿一愣:“大人,不是说只演场戏吗?” 赵文成冷哼一声:“戏要演,但假戏也要真做。趁着他们弃寨撤退的时候,让弓箭手放箭,多杀几个!狗不听话,就要多敲打敲打。” 王主簿恍然,赶忙抱拳:“下官知晓了。” 青风寨,聚义厅。 林渊将林猛、林铁等几个核心管理层召集到一起,把刚才王主簿的话复述了一遍。 “底下那个姓王的刚刚交代了,三日后让我们陪县衙演一场剿匪的戏,要把中寨让出去,还要死十个人留下当投名状。”林渊敲了敲桌子,“正好,咱们新招的青壮还没遇过官军,就当是一次实战演练了。” 林铁一听,急得站了起来:“小哥,咱们真要白白让十个自家兄弟去送死?” 林渊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脑子进水了?咱们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弟兄,怎么可能拿去送死?” 他顿了顿,冷笑道:“卢家昨夜不是还留了三十几个活口在咱们山上吗?”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昨夜血战,卢家乡勇被砍死了六十多个,剩下三十几个被吓破胆的青壮全都当了俘虏。 林渊把他们留下来,本就是当做免费劳动力,日夜驱赶着他们去修筑内寨的防御工事、搅拌三合土。 这帮人看到了青风寨最核心的“水泥”秘密和防御布局,从一开始,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林渊虽口头答应过完秋天就放他们回卢家,但那不过是让他们卖力干活的谎言。 在这个世道,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去俘虏里挑十个受伤干不了重活的,或者平时干活不老实的刺头。到时候撤退的时候直接宰了,当人头扔在中寨。”林渊轻描淡写地定下了这十个人的生死。 林猛咧嘴一笑:“得令。” 林渊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等。等熬过这个冬天,等来年开春土豆和玉米发芽,等山寨的羽翼真正丰满。 在那之前,他什么都可以忍,也必须忍。 弱国无外交,在没有掀桌子的实力之前,只能如此。 【今天第七更,上一张字数少一点,这张字数多一点,反正一般大概我一张是2000字,就基本上都会多一点。】 第184章 剿匪大会(第八更) 第184章剿匪大会(第八更) 这天清晨,林渊将林猛叫到跟前,让他把寨子里新操练的几十个青壮拉下山,前往中寨布防。 临行前,林渊特意交代:“这仗咱们只防不攻,做做样子。主要让大家伙熟悉熟悉阵仗,遇到人别慌,配合默契点就行。” 底下的青壮们闻言,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自从上次夜袭大胜,加上林渊那一手“化水变油”的仙法,他在众人心里早已经传得神乎其神。 流民们私下里都在嚼舌根,说大当家之所以心慈手软、肯给他们这帮苦命人一口饱饭,那是因为大当家是天上的神仙转世,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流言越传越玄乎,但也实打实地将这帮人的心气拧成了一股绳。 林猛看着手下这帮嗷嗷叫的青壮,暗自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林渊交代过,今天这场戏,既是给县衙看的,也是拿来给这帮新兵“开刃”的。 人在没有真正把刀砍进同类骨头里之前,总会对自己的胆量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幻想,觉得自己真到了场上,什么都敢干。 但这完全是不切实际的。 上过战场拿刀对砍过的,和没见过血的,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只有身临其境去拼过命,听过刀锋切开血肉的声音,才会知道杀人是一件多么沉重且容易让人崩溃的事。 长期的厮杀会让人的精神处于极度紧绷的边缘。 在后世,军队讲究“师出有名”,本质上就是一种极强的心理暗示——坚信自己代表正义,从而缓解开枪杀人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也就是所谓的战后创伤应激障碍(ptsd)。 但在这饭都吃不饱的古代乱世,底层的生存逻辑截然不同。 支撑这帮流民举刀的,不是什么道德和正义,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求生欲。 当他们发现,只要砍死对面的人,自己就能抢到粮食活下去,甚至能抢到女人和财富时,饥饿和本能就会瞬间压倒一切心理负担。 生存,就是他们唯一的信仰。 为了让这帮青壮彻底蜕变,林猛一挥手,让人将十个被五花大绑的俘虏押进了队伍。 这十个人,都是卢家乡勇里受了伤干不了活,或者平时在山上偷奸耍滑、心里还不服气的刺头。 今天,他们就是用来牺牲的祭品。 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进了中寨。 与此同时,山脚下已是人声鼎沸。 前方的探子早把消息传了回来:云阳县令赵文成,正穿着一身官服,在山脚下搭起的台子上大搞“剿匪誓师大会”。 赵文成站在高处,唾沫横飞地将青风寨描述成了一个十恶不赦、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而他自己则是代表朝廷、顺应天意的正义之师。 一番慷慨激昂的忽悠下来,还真让周边的不少无知村民热血沸腾,举着锄头和粪叉就跟在了官兵后头,真把这位榨取民脂民膏的县令当成了青天大老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剿匪大会(第八更)(第2/2页) 誓师完毕,随着赵文成一声令下,县衙的兵马开始攻山。 带头的是县里的县尉,专管一县的治安与缉捕。 县尉拔出腰刀,指挥着底下的捕头、衙役,以及临时征调来的几十个持弓民壮,嗷嗷叫着往山道上冲。 山道狭窄崎岖,这帮官兵根本谈不上什么阵型,完全就是一窝蜂地往上涌。 队伍里,一个刚补了缺的年轻小衙役紧紧抱着手里的水火棍,一边往上爬,一边看着周围散乱的人群,忍不住问旁边满脸轻松的老捕快:“陈叔,咱们就这么直接往上冲?一点兵法和排兵布阵都不讲究吗?万一上头放滚石檑木咋办?” 老捕快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小衙役的后脑勺上:“兵法个屁!你真当这是去打仗啊?这是演戏!懂不懂?” 小衙役捂着脑袋,一脸茫然。 老捕快压低声音,撇了撇嘴:“上头的规矩,咱们冲到半山腰,弓手往寨门上射几轮箭,那些土匪自然就会弃寨子逃跑,顺道还会给咱们留下几具尸体回去交差。跟往年杜大当家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家都有默契的。你小子把眼睛放亮点,别冲太猛真折在里头了!” 小衙役这才恍然大悟,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扯着嗓子大喊“杀贼”,脚步却慢吞吞地直往人堆里缩。 半山腰的中寨。 林猛趴在简易修补过的寨墙上,冷眼看着山道上那群乱哄哄、毫无章法的县衙队伍,眼角直抽。 作为曾经在边军里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老卒,他对底下这帮乌合之众充满了无语和鄙夷。 如果按行军打仗的标准来算,就这帮人挤作一团的密集程度,根本不需要什么大部队,哪怕只要五骑骑兵从高处一个冲锋,就能瞬间将他们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只要当场砍翻前面那几个领头的,这帮衙役立刻就会哗变溃散,甚至会互相踩踏致死。 林猛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风寨青壮。 这些人虽然也紧张得直咽唾沫,握着长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身子微微发抖,但比起最初连刀都拿不稳的模样,已经镇定太多了。 没有一个人后退,全都紧紧盯着山道下方。 林猛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段时间的严苛训练和那场夜袭的底子,确实起了效用。 随即,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墙角那十个被堵住嘴、绑得结结实实的卢家乡勇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毕竟卢家差点害死林大,所以林猛对这帮人可不会什么心生怜悯。 【今天第八更,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有诚意吧?】 第185章 结阵 第185章结阵 山脚下,寒风卷着枯草。云阳县尉骑在一匹瘦马上,看着半山腰的中寨,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指着山寨大骂起来:“山上的草寇听着!本官乃云阳县尉,今日奉县令大人之命,率正义之师替天行道!尔等贼匪,强抢民女,无恶不作,早已是天怒人怨!今日若速速开寨投降,本官或许还能留你们一具全尸!若敢负隅顽抗,定将这山头夷为平地,杀个鸡犬不留!” 狠话在山谷间回荡。 半山腰的寨墙上,林猛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心里冷笑一声:真他娘的会演戏。 他立刻按照先前的剧本,扯着嗓子吼了回去:“呸!哪来的官皮狗,敢跑到我们青风寨来放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想要爷爷们的命,有种就自己上来拿!” “冥顽不灵!弓箭手,放箭!”县尉大喝一声。 几十个衙役和民壮稀稀拉拉地拉开土弓,一轮软绵绵的箭矢朝着半山腰抛射过去。 “举盾!列阵!”林猛厉声怒吼。 青壮们立刻将手中半人高的厚重木盾砸在地上,互相紧挨着,在寨墙后架起了一堵木墙。箭矢叮叮当当地扎在厚木板上,虽然力道不大,但那破空声依然让不少新兵吓得脸色发白。 在这冷兵器时代,真正的军阵交锋,绝不是江湖游侠那般单打独斗、捉对厮杀,而是一台精密咬合的杀人机器。 军阵的编排往往层次分明:顶在最前方的必然是重装步兵,手持巨盾站桩死守,像一面铜墙铁壁般抵御敌方的密集箭阵和骑兵冲锋。 在盾牌手身后,则是长枪兵或长戈兵,数人结为一个基本战术小队,进退同步,刺杀如一。 战场上,结阵推进的杀伤力远远碾压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一旦阵型崩溃,就是单方面的被屠杀。 所以林猛这几日死命操练他们,打造简易木盾,就是为了今天。 第一要让他们敢于直面敌人的冲锋和箭矢,第二要练出他们在这等高压下不溃不逃、守住阵型的胆魄。 此刻,虽然青壮们双腿还在打颤,但好在下面这群官兵的箭矢软弱无力。 见放箭无效,底下几个衙役抬着一根粗壮的松木撞城锤,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开始狠狠撞击中寨低矮的木门。 “砰!砰!” 门后的土匪装模作样地用肩膀顶着木门,既不往下砸石头,也不还击,就这么硬生生地耗着。 撞了十几下后,山道下方传来了县尉扯破嗓子的吼声——那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快!冲上主寨!生擒青风寨匪首!” 林猛一听,立刻转身挥手:“官兵冲上来了!寨门守不住了,快跑!” 训练有素的青壮们立刻放弃了木门,丢盔弃甲般地向中寨后方的狭窄山道撤退。 “轰!”中寨的木门被撞开,官兵和民壮们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而在退往后山的山道口,那十个被五花大绑、蒙着眼睛的卢家俘虏,早就被押到了这里。 在撤退的必经之路上,林猛逼着那些新招的青壮,一人上前补一刀。 不见点真血,永远练不出杀人的胆子。 伴随着沉闷的刀肉相交声,十个俘虏甚至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成了一具具尸体,随后被几脚顺着陡坡踹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结阵(第2/2页) 冲上来的官兵看到滚落的尸体,立刻围上去,装模作样地在尸体上又补了两刀,准备拿去交差。 按照约定,戏演到这里就该收场了。 然而,站在下方的县尉看着土匪们退入狭窄山道,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阴狠的寒光。他猛地抬起右手,厉声大喝:“放箭!” 这一次,从他身后闪出来的,不再是拿着土弓的衙役,而是五六个手持军中制式强弩的锐士!弩箭的射程、精准度和穿透力,根本不是普通弓箭能比的。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正在配合演戏、毫无防备撤退的青风寨队伍中,瞬间暴起几团血花。 一个跑在后面的青壮后心被一根弩箭完全贯穿,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当场扑倒在地,绝了气息。 另外几个青壮也被射穿了胳膊和肩膀,捂着伤口倒在地上凄厉地哀嚎。 林猛猛地回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这和预先说好的不一样,这帮官兵不对劲。 “狗日的!”林猛目眦欲裂,当场拔出厚背大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停止撤退!所有人,立刻结阵!!” 原本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得有些发懵的青壮们,在听到林猛这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后,瞬间清醒了不少,再加上连日的操练,让他们形成了肌肉记忆。 在这条只能容纳几人并排的狭窄山道上,最前排的青壮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厚木盾重重砸在地上,肩并肩紧紧顶住。 后排的长枪手立刻跟上,将铁枪架在了盾牌的缝隙之间,准备刺杀。 短短几息时间,一堵木墙,硬生生地卡死了山道。 下方正准备继续下令放箭的县尉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直接愣住了,眼皮狂跳:“这……这是军阵?!” 这是土匪? 然而,冲在前面的那些人根本没意识到情况有变。 那个老捕快带着小衙役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小衙役看着前面倒下的尸体,还在惊讶地感叹:“卧槽!陈叔,这帮土匪演得也太逼真了吧!还真留了尸体?” 老捕快背着手,乐呵呵地说道:“看来今年县令大人花活多,给的银子足。咱们就在这看着,别冲太前了。” 可是,那些被赵文成洗脑的底层农民,以及前面那些抢功心切的衙役,此刻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在他们看来,土匪丢下尸体逃跑,就是全线溃败。 只要冲上去,就能抢到大把的银子和粮食。 “杀啊!绝不能让土匪跑了!” 一群人毫无阵型可言,嗷嗷乱叫着,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狗,顺着山道死命往上扑。 “嗖嗖嗖!” 又是一轮弩箭射来,但这一次,锋利的弩箭全数钉在了厚重的木盾上,根本无法穿透阵型。 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且毫无防备的乌合之众,林猛眼神冰冷。 “第一列,开阵!” 伴随着一声暴喝,原本严丝合缝的盾墙,突然从中间裂开了几道缝隙。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周六肯定让大家看得爽,我多写一点。我用了半个月拿下了赛道榜和新书榜的第一,这帮同行坐不住了,又来集体差评了。这种眼红狗真的没辙。】 第186章 溃逃 第186章溃逃 盾墙的缝隙中,漆黑的木杆猛地探出,前端那打磨得极为锋利的铁枪尖在天光下闪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噗嗤”几声闷响,第一排冲得最猛的几个帮闲和衙役,胸膛和肚子瞬间被捅穿。 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喷了第二排人满脸。 第二排的人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身后那群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嗷嗷叫着往上冲的人群硬生生推了上去。 他们想要停下,但身后的巨大惯性将他们狠狠的拍向了前方的盾墙。 紧接着,盾墙的缝隙再次整齐划一地让开,五柄铁枪犹如毒蛇吐信,毫不留情地向前平刺而出。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血水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山道。 看着眼前接连倒下的同伴,看着对方根本不是在演戏,而是真刀真枪地结阵杀人,这群前一刻还自诩为“正义之师”的乌合之众,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胆气。 老捕快一把拽住旁边早就吓傻的小衙役,声音发破:“快跑!不对劲!这他娘的哪里是土匪,这是军队!” 话音刚落,一百多号人瞬间崩溃,疯了一样向后逃命。 在这仅有五六米宽的陡峭山道上,一场残酷的踩踏爆发了。 前排的人惊恐地想要往后撤,而后方的人还在顺着惯性往上涌。 两股人流在狭窄的坡道上狠狠撞击在一起。 一旦有人脚下打滑,或是被地上散落的长枪绊倒,紧接着就会被身后无数双沉重的大脚无情地踩踏。 在这极度拥挤的空间里,求生的本能让恐惧无限放大。 慌乱中,为了推开挡路的人,许多人手里的刀枪完全失控,胡乱挥舞,生生在同伴身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跌倒在地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胸腔被十几只靴子接连跺下,肋骨断裂的脆响混杂在肉泥之中,活生生被踩成了肉垫。 这就是战场上所有领将最担心发生的事情,溃逃。 所谓一溃千里就是这样,所有人心里想的就是活下去,因为人的本能从众心理。 所有人都停不下来,就像战备竞赛一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恐慌的情绪就如同刚刚斗志昂扬的情绪一样迅速蔓延。 这时候就需要有督战队。以及要分阵营区域。 传世名将绝对不是单挑无敌,有多能打,而是会稳定军心,他在,所有的兵都不慌,这才是最关键的。 林猛看着前方正在自相残杀的溃兵,眼神冷厉,大喝一声:“前进!” 前排的青壮立刻举着木盾,踩着步子开始往前平推。 因为这些盾牌是纯木打造,没有覆铁,虽有些重量但不算太沉,他们推进的速度比真正的重甲步兵要快得多。 但即便如此,依然赶不上前方那些连滚带爬的溃军。 往前逼退了几步,林猛见敌军已经彻底崩溃,再追恐有埋伏,立刻抬手制止:“收阵!回山!” 青壮们立刻按照这几日的训练变换阵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溃逃(第2/2页) 两人一组抬起沉重的木盾,身后一人帮忙提着长枪,保持着面朝山下的防守姿态。 众人毫不拖泥带水,井然有序地朝着内寨方向快速撤去。 这一战,青风寨不过死了最初被弩箭暗算的那一个青壮。 而半山腰的山道上,被长枪捅死的官兵不足十人,但死于相互踩踏、兵器误伤的,竟足足有三四十号人!满地的断肢残骸和肉泥,哀嚎声响彻山谷。 此时,山脚下。 县令赵文成正背着双手,面带春风。 他正等着大军带着“匪首”的尸首凯旋,自己好再对着那些愚民发表一番“本官不负父老乡亲重托”的豪言壮语。 可是,冲下山的却是一群丢盔弃甲、面无人色的溃兵。 他们上山时有多嗷嗷叫唤,此刻逃命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老捕快混在溃军中没命地狂奔,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刚刚顶了缺、原本还乐呵呵的小衙役,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半山腰。 他亲眼看到那年轻人跌倒后,后背被无数双脚疯狂踩过,再也没能站起来,生死不知。 老捕快眼眶泛红,叹息一声,不敢停留,拼了老命继续往山下逃。 赵文成眉头猛地一皱。 这是什么情况?这和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过了好半天,连头盔都跑丢了的县尉,才在几个残兵的搀扶下,面色铁青地跌撞到赵文成面前。 他“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大……大人!这帮土匪不对劲啊!他们根本不是乌合之众,他们像是正规军,刚刚在山上,他们结了军阵!” 听到这话,赵文成脸上的得色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茫然了。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王主簿。 而此刻的王主簿,同样面无血色,双腿发软,大脑早已是一片空白。 “军阵?一群连饭都吃不上的泥腿子,怎么会结军阵?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听到赵文成的话王主簿此刻也是脸色煞白,浑身打着摆子,连连摇头:“大人,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这跟之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赵文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 他余光瞥见周围那些还没上山、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的乡勇和看热闹的村民,这些人此刻看着满地丢盔弃甲的溃兵,眼中已经浮现出恐慌。 赵文成脸色一变,瞬间换上了一副悲愤交加、沉稳如山的做派。 他猛地一抖官服的袖子,扬声高呼:“乡亲们,莫慌!这帮贼匪穷凶极恶,死守险地,但我云阳县衙绝不会退缩!本官这就重新整顿人马,定要将那些受伤的弟兄们安全接下山来!” 【今天第二更,就这帮同行们,不研究自己的小说怎么写的精彩好看,他研究给我差评,真是恶心至极。福布斯打商战,拼好饭也要打商战,我真服了。】 第18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187章偷鸡不成蚀把米。 安抚住外围的人群后,赵文成一把揪住县尉的衣领,将他扯到一旁无人的大树后,低声怒喝:“到底怎么回事?给我如实说!” 县尉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战战兢兢地将半山腰的情况说了一遍:“大人,本来都在按计划行事,土匪也扔了尸首撤了。可下官按您的吩咐,让弩手放了冷箭……那一箭射死了他们一个人。那帮土匪就像突然换了人一样,瞬间就在窄道里架起了盾墙和枪阵!那长枪捅出来,整齐划一,最前面的人根本躲不开。” 说到这里,县尉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冷汗:“不过大人,那帮土匪结阵挡住咱们之后,并没有顺势追击。” 赵文成听完,眼角剧烈地抽搐两下,他明白了,是因为自己之前下达的命令反而激起了这帮山匪的血性。 “山上现在什么情况?还有活人吗?”赵文成阴沉着脸问。 县尉答道:“跑得太急,应该还有不少没断气的弟兄躺在半山腰。土匪退回内寨了,这会儿山道上估计没人。” “混账东西!”赵文成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现在,立刻把你手下那些还能喘气的给我拢起来!带人再上去一趟,把土匪留下的尸体,还有咱们自己人的尸首都给我抬下来!” 县尉面露难色,双腿忍不住地发软:“大人,万一那帮恶匪再杀个回马枪……” “要是拿不回土匪的尸首交差,本官现在就拔了你的皮!”赵文成死死盯着他。 县尉浑身一颤,只能咬牙抱拳:“诺……下官遵命。” 打发了县尉,赵文成深吸一口气,转身重新走向人群。 此时,他的眼眶已经被自己硬生生揉得通红,脸上满是悲痛与决绝。 他走到一方青石上站定,看着底下的乡民,声音哽咽,掷地有声:“父老乡亲们!青风寨的匪患,比豺狼还要凶残!方才,咱们前方的衙役和壮士们拼死力战,已经斩杀了十个土匪!可是,贼人仗着地利,暗设陷阱,咱们也有不少好儿郎倒在了那冰冷的山道上!” 赵文成举起手臂,直指半山腰,痛心疾首地喊道:“那些倒下的,是你们的子侄,是你们的兄弟!难道咱们就要看着他们的尸首被土匪野兽糟蹋吗?我赵文成身为云阳父母官,决不答应!今日,哪怕是本官带头冲锋,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把咱们的英雄接回家!绝不向山匪妥协!” 这番话,给这帮底层老百姓整激动了。 那些本就没什么见识的乡下汉子,根本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腌臜勾当。 此刻听到父母官如此深明大义,又听说有自家乡亲惨死在土匪手里,一个个眼眶瞬间红了。 几百号人被轻易地煽动起了情绪,攥紧了手里的锄头和扁担,咬牙切齿地痛骂青风寨的土匪丧尽天良。 在群情激愤中,县尉硬着头皮,将刚才溃逃下来、勉强缓过一口气的几十个衙役和帮闲重新组织了起来。 经过第一阶段的溃败,这几十个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虽然赵文成在后方把气氛烘托得极其悲壮,但这支二次上山的队伍,再也没有了先前那种嗷嗷乱叫的虚假士气。 所有人如同踩在刀尖上一般,死死攥着兵器,弓着腰,手心直冒冷汗。 每往上走一步,都像是迈向鬼门关,生怕那帮悍匪再来一次这种攻击。 他们从心里面真的是怕了,有些人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们知道有人死了,而且很多人。 这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阵与乌合之众最本质的区别。 打仗,从来都不是单纯拼人头多寡,而是拼谁能硬扛到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偷鸡不成蚀把米。(第2/2页) 阵战之中,顶在最前排的重装步兵就是整支军队的定海神针。 如果他们没有坚定不移的死战之心,看到敌人冲杀过来就心生怯意、转身逃跑,那身后的阵型瞬间就会被冲散,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所以,敢排在第一线的,往往是全军最精锐、最不可退的死士。 青风寨的这批流民青壮,满打满算只被林猛用军棍操练了一个多月。 真要把他们拉到北境去和正规军硬碰硬,绝对是一触即溃。 但是,用来对付云阳县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帮闲、捕快,以及那些临时拼凑的乡勇,那已经是牛刀杀鸡,绰绰有余。 刚刚的发生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此时的半山腰上,县尉带着几十个心惊胆战的衙役以及后面的乡勇队伍,像踩在薄冰上一样,弓着腰、端着刀,一步一哆嗦地摸上了刚才交战的窄道。 山道上静悄悄的,青风寨的人早就撤得干干净净。这群官兵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壮起胆子开始清理满地的狼藉。 然而,在搬运尸体的时候,许多老捕快和衙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们发现,地上躺着的这三四十具自己人的尸首,绝大多数身上根本没有被土匪长枪捅穿的窟窿。 有的尸体背上,插着的是县衙配发的土弓羽箭;有的脖子上,是被同伴慌乱挥舞的腰刀割开的深槽;而更多的尸体,则是胸骨完全塌陷,脸上、肚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泥巴鞋印。 这些人,全是在刚才那场疯狂的溃逃中,被自己人活生生踩死的。 随着一趟趟将尸体抬下山,发现土匪确实没有杀回马枪的意思,这群官兵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动作麻利了不少。 山脚下的空地上,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几溜。 赵文成站在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尸首前,面沉如水,久久没有说话。地上的惨状远超他的预料,县衙这次算是损失惨重。 不过,当他的视线越过这些惨死的衙役,落在旁边那十具事先换上了破烂麻衣、作为“匪徒首级”的卢家俘虏尸体上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赵文成转过身,面向外围那些还在围观的百姓。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那十具用来顶包的尸体,声音悲愤而激昂: “乡亲们!今日一战,我云阳县的好男儿浴血奋战,终于击杀了十余名穷凶极恶的匪徒!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这并不够!” 他环顾四周,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大喊:“这笔血债,本官绝对不会忘记!待本官回到县衙,定会立刻将今日之事写成公文,上报知府大人!不日,朝廷就会派出全副武装的大军,将这青风寨的匪窝彻底踏平,以告慰今日死难的英灵!” 听到县令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外围那些不明真相的民众顿时群情激奋,纷纷举起拳头拍手叫好,大骂土匪该死。 但在人群中,也夹杂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几个在县衙里当帮闲的家属,扑在那些被踩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哭得晕死过去。 喧闹与哭喊声中,赵文成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回衙!” 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顺着原路返回。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依旧义愤填膺,但在队伍的核心处,无论是骑在马上的县令赵文成,还是跟在后面的王主簿和县尉,所有人的面色都很难看。 【今天第三更了吧?不要着急啊!必须来个十更八更,让大家在周末看爽一点。】 第188章 安抚众人 第188章安抚众人 聚义厅内,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轻响。 林猛大步跨进门槛,身上的布甲还沾着半山腰的泥水。他停在林渊面前,双手抱拳,脸色紧绷:“小哥,今日山腰上出了变故。”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官兵动用军中强弩、自己被迫下令结阵反击,以及后来官兵踩踏死伤数十人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完,林猛上前一步,声音沉闷却异常坚决:“小哥,当时情况紧急,人家想要咱们的命,我没法带着兄弟们背对着弩箭往上跑。可是……杀了那么多官差,这事儿肯定包不住。若是县衙真发了疯要来剿山,我林猛愿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山寨!”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渊坐在交椅上,看着林猛那张满是自责的粗犷脸庞,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说的什么屁话!”林渊指着林猛,语气严厉,却不是责骂,“今天这事,你做得没有半点错!是他们县衙不守规矩放冷箭在先,难不成咱们青风寨的兄弟,就活该站在那儿给他们当活靶子?” 林猛愣住了,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林渊。 他本以为自己擅自带人反击,惹下杀官差的大祸,肯定要吃挂落,却没想到林渊居然是在维护他。 林渊走下台阶,拍了拍林猛的肩膀,目光扫过厅内众人:“不管是那赵县令还是王主簿,都不是什么讲信义的东西。咱们自从接手了清风寨,从来不烧杀抢掠,甚至还帮他平了匪患,可他们呢?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杀了官差又如何?天塌下来,有我这个大当家顶着,轮不到你林猛去扛!”林渊声音冷硬,“大不了咱们就死守这青风寨!眼下咱们粮食足够,等兄弟们把阵法练熟了,后山的铁矿开出来,咱们人人披甲,到时候他赵文成敢来,我就敢带人平了他的云阳县!” 这番话掷地有声。林猛听得眼眶发热,胸膛剧烈起伏。 什么是好首领?这就是。 出了天大的娄子,他没有把底下卖命的弟兄推出去顶缸,而是自己把天扛了下来。 跟着这样的大哥,就算明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他也认了! 一旁的林铁等人也是神色动容,看向林渊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陈二郎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小哥,杀官毕竟是造反的大罪,真惹急了官府,我怕……” “怕什么?只许他们杀人,不许咱们还手?”林渊摆了摆手,打断了陈二郎的担忧,转头看向林猛,“林大哥,今日实战,新练的军阵效果如何?” 提到这个,林猛立刻来了精神,大声回道:“小哥,这帮青壮很是不错!虽然只有简易木盾,但阵型没乱。只要多见见血,把胆气彻底练出来,假以时日,绝对能独当一面!” 林渊满意地点点头:“好。马上就是秋收了,等后山的粮食收进仓,所有人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全都给我脱产操练。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支队伍的战力拉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远:“明年开春,咱们的仙种一下地,有了源源不断的余粮,青风寨还要继续扩编。你们几个都给我把本事练好,我林渊,可不想带着你们当一辈子土匪头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安抚众人(第2/2页) 众人听懂了林渊话里的野心,心头一阵火热,纷纷咧嘴大笑起来。 唯独站在角落的陈二郎,跟着干笑了两声后,默默低下了头,眼神显得有些落寞。 议事结束,众人相继散去。林渊没有走,他看着正在低头收拾桌上茶碗的陈二郎,轻步走了过去。 “二郎,近来在寨子里过得怎样?”林渊随口问道。 陈二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挺好的,小哥。最近闲下来,我也跟着林大哥他们在校场练了一阵子,现在……勉强也能握得稳刀了。” 林渊看着陈二郎那双有些粗糙、却远不如林猛他们宽厚的手掌,摇了摇头。 “你不用去握刀。”林渊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从明天起,你去找孙有道,跟着他认字、学算账。” 陈二郎先是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有些局促不安地捏着衣角:“小哥……我怕学不会,再耽误了山寨的事。我还是去练刀吧,总能帮你砍几个人……” “二郎。”林渊叫住了他,声音放缓,带着几分追忆,“咱们俩认识多久了?” 陈二郎张了张嘴,没说话。 “从十里庙的死人堆,到青州城外的难民营,这段日子,我一天都没忘过。”林渊叹了口气,“那时候咱们都快饿死了。” 听到“十里庙”和“青州城”,陈二郎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怎么可能忘?当初他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在庙里奄奄一息的时候,是林渊给了他一口吃的。 后来也是林渊带着她入了城,开始使用他那仙法,卖回力汤以及红油糊糊。 后来更是亡命天涯,一路至此。 可是现在,山寨安稳了,有吃有喝了。 林猛、林铁他们能带兵打仗,能帮小哥撑起门面,而他陈二郎却什么都不会,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成了吃白饭的废物。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得他这些日子连觉都睡不踏实。 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陈二郎,林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二郎,我不让你拿刀,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林渊直视着他的眼睛,“孙有道是个读书人,但他不是咱们自己人,我信不过他。他若是背着我们在往来的信件、账目上做手脚,咱们这群大老粗谁看得出来?”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不一样。在这青风寨里,我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你得把字认全了,替我盯紧山寨的钱粮账目,替我看每一封往来的书信。以后这山寨的底子,得靠你帮我守着,明白吗?” 陈二郎呆呆地看着林渊。那股盘旋在心头多日的失落与自卑,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他猛地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水。 “小哥,我明白了。”陈二郎咬着牙,郑重地点了点头,“我马上就去找孙有道学认字。” 林渊看着他重新焕发出生气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去吧。” 【今天第四更是吧?大家不要着急啊,现在才6点,早呢。】 第189章 进退两难(第五更) 第189章进退两难(第五更) 云阳县衙,后堂书房。 赵文成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一言不发。 事情闹大了。 今日半山腰那一仗,死了七个在县衙里挂了名的正班差役,伤的还有十来个。 云阳县本就不大,真正在册、吃皇粮的公人满打满算也就那么点。 这七个人里,有几个还是县里富户和乡绅家里的子侄,平时花银子塞进县衙,本是指望趁着这次“剿匪”,跟在后头混个资历,回头在县志和履历上添一笔“奋勇杀贼”的政绩,好为以后往上爬铺路。 现在倒好,政绩刷成了催命符,全给交代在青风寨那条山道上了。 赵文成捏着眉心,只觉得一阵烦躁。 他现在面临一个解不开的难题:这七条人命加上几十个帮闲的死伤,根本压不住。如果他现在写公文上报州府,请求调动府军来彻底剿平青风寨,那真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林渊那个土匪头子如果被活捉,难保不会把他赵文成私下里怎么收受卢家好处、怎么跟土匪做交易演戏的事情和盘托出,他这个县令也就当到头了。 官场上的事,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他赵文成的底子,根本经不起上头派人来深究。 但是在赵文成心里,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官酷吏。 恰恰相反,他一直自诩为云阳百姓的父母官。 大雍朝如今赋税繁重,那些流官到了地方,哪个不是变着法儿地横征暴敛、把百姓往死里逼? 他赵文成至少没有把朝廷的苛捐杂税全压在老百姓头上。 就凭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是个难得的好官。 至于针对青风寨,他的逻辑很简单:土匪就是土匪,是拿来用的工具,是夜壶。跟一帮刀口舔血的草寇,讲什么规矩和底线?放弩箭杀几个人怎么了?无非就是想敲打敲打这帮人,让他们认清谁才是这云阳县的天,让他们乖乖听话。谁能想到,这帮泥腿子居然敢还手! 最关键是,自己堂堂正规军居然没打过,简直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赵文成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门外喊道:“去把王主簿叫来。” 不多时,王主簿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看着脸色铁青的赵文成,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大人,您有何吩咐?” 赵文成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冷冷地说:“你明日再上山一趟。去找那个林渊,让他出五百石粮食。今天山上死了这么多人,抚恤的银钱总得有人出,这笔账,他必须买单。” 王主簿一听这话,两条腿猛地一软,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像纸一样。 他今天可是亲眼看到了那满地的尸体。 这一路上他都在后怕,脑子里全是林渊前几次见他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那时候的王主簿可谓是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用鼻孔看人,甚至当面斥责林渊。现在想想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 这帮土匪是真敢砍人啊。 现在让他去问这头老虎要粮食?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进退两难(第五更)(第2/2页) “大……大人……”王主簿结结巴巴地开口,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这差事,属下看……是不是换个面生的人去更妥当?属下……” “此事只能你去,听懂了吗?”赵文成重重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看着赵文成那阴冷得能刮下霜来的眼神,王主簿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大人,若是……若是那林渊不肯给,甚至翻脸,属下又该如何应对?” “他不给?”赵文成冷笑一声,“他不给,你就明白告诉他,本官明日就上报知府衙门!到时候,迎接他青风寨的,就是州府的大军的围剿!他林渊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去吧。” 王主簿神色剧烈挣扎了一番,最后只能绝望地低下头:“诺。” 次日清晨,王主簿骑着一匹老马,带着两个随从,再次踏上了通往青寨的山道。 这一路上,王主簿走得心惊肉跳。 周围林子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要拽住缰绳停下来观望半天,可谓是一步三回头,生怕草丛里突然窜出几个土匪,一刀把他的脑袋剁下来。 他心里苦啊。 若是他出身在那个权倾朝野的琅琊王氏,借给赵文成十个胆子,也不敢拿他当这等送死的探路石。 可他只是王家一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分支子弟,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老小张着嘴要吃饭,全指望他这个主簿的差事撑着。 赵文成背后有世家撑腰,在这云阳县就是土皇帝,而且任期还有两年。 真得罪了这位一把手,想随便捏造个罪名弄死他这个小主簿,简直易如反掌。他没得选。 半个时辰后,青风寨高大的原木寨门出现在视野中。 这一次,王主簿没有选择托大骑马到门前。距离寨门还有几十步远,他就手忙脚乱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无比忐忑的走到寨门前。 站岗的土匪还没开口盘问,王主簿已经主动拱起双手,深深作了一个长揖,语气无比恭敬、甚至是有些讨好地说道: “云阳县主簿,王晋。烦请通报,前来求见大当家。” 再也没有了之前居高临下的倨傲,也没有了官老爷的架子,此刻的王晋,老老实实。 守门的土匪见状一滞,随即转身快步跑向内堂汇报。 没过多久,寨门上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晋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林渊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衫,双手撑在寨墙的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秋风吹过,林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王晋的耳朵里: “王大人,几日不见,神采依旧啊。” 【今天第五更,不要着急啊,马上还有。其实基本上追了我的书,别的书很难追的下去吧,因为我的更新量和质量会让你们天天喷别的作者是吧,也难怪那帮人恨我。】 第190章 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第六更) 若是以往,听到这般带着戏谑的调侃,这位向来自视甚高的王主簿早就当场翻脸,拍案而起了。 但此刻,王晋看着寨墙上那张依旧人畜无害的笑脸,非但没恼,反而立刻深深拱了拱手,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大当家说笑了。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商,还望大当家拨冗下来一叙。” 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戏谑但是心中却一直在思索着。 这一次死了这么多人,绝对不是一件小事。而今天这王主簿这般态度,想来应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而且自从那天的事情过后,林渊布置了很多探子,专门在山脚各地巡逻,就怕引来朝廷大军的围剿。 既然此刻这王主簿,寥寥几人站在这里,那么代表上山的也只有这几人。 想到这里,林渊觉得这个事情总归是要有个说法,不可能就当没有发生过。随即,他带着林猛几人打开了寨门,走了出来。 看着迎面走来的林渊几人。王晋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林渊,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些什么,但很可惜,他并没有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林渊没有任何变化。 “王大人,这次又来商讨何事啊?”林渊站定,随口问道。 王晋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鼓起勇气开口:“大当家,明人不说暗话。此次半山腰的事,青风寨可没有按咱们事先约定好的规矩来。县衙这次损失惨重,当场惨死的弟兄就有三十几个……” 话还没说完,林渊就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王大人,你不是在说笑话吧?你平心而论,自打你上山以来这几次,我林渊待你如何?虽说做不到面面俱到,但也算得上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了吧?你们县衙安排的任务,我青风寨也算是尽心尽力去办了吧?” 王晋被噎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回想之前的交易,林渊确实没耍什么花样,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林渊敛起笑容,眼神冷了下来:“卢家那次,我青风寨死伤了多少弟兄?不仅如此,还引得卢家的乡勇把中寨都给围了!若不是我手底下这帮兄弟齐心协力拼死抵抗,我这寨子早就没了!” “再后来,就是这次配合你们县衙演戏。其中出了什么变故,不必我多说吧?是谁先不守规矩放的冷箭,也不必我多讲吧?王大人,我真的很想问问你家那位县令大人,做人,到底还要不要讲诚信?” 听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谈“诚信”,王晋心里觉得一阵荒谬。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林大当家,确实和以前那个只知道打家劫舍的杜大当家不同。 自打林渊接手青风寨,只要是答应下来的事,确实是言出必行的。 王晋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林大当家,这我也没有办法,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传话的。” 看着王晋这副低声下气、愁眉苦脸的模样,林渊突然笑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说道:“王大人,其实……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 此话一出,王晋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当然听得出这是赤裸裸的打趣和折辱,但他只能咬紧后槽牙,将这份屈辱生生咽进肚子里。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家县令大人说了,此次寨子里必须出五百石粮食作为抚恤,不然我家县令大人无法交差。如果大当家不愿意,那县令大人只好如实上报州府。到时候迎接大当家的,就是府军的围剿了。” 听到“五百石”和“府军”,林渊眼睛微微一眯,大脑快速运转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这事儿放在后世,根本用不着废话,敢杀官差,第二天军队的车就开到山脚下找你谈心了,没有任何政权能容忍这种底线上的挑衅。 但这毕竟是在古代,是在这个烂透了的大雍朝。 官府为什么不直接动兵,还要派人来虚与委蛇地谈条件? 原因很简单:赵文成自己不仁在先,现在事情闹大,他兜不住了。大家都有共同的秘密,赵文成不敢让上峰来查,因为他自己手脚也不干净。 两个满身是泥的人,属于是大哥别笑二哥。现在开口要粮,其实就是找个台阶,互相退让一步。 权衡利弊之后,林渊点了点头,痛快地答应下来:“行。五百石就五百石。不过,这次可别再跟我玩什么套路和花样了,我这人心脏不太好,承受不住惊吓。” 听到林渊松口,王晋如释重负,尴尬地赔着笑脸说道:“不会了,绝对不会了。那大当家先把粮草备好,我随后便差人推车过来取。” 林渊点头:“可以,没问题。” 事情谈妥,王晋一刻也不想多待,匆匆拱了拱手便转身下山。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林渊悠悠的声音:“王大人,劳烦帮我给县令大人带句话——告诉他,做人,要讲诚信。” 王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在碎石路上摔倒。 他稳住身形,一言不发,加快脚步往山下赶。 这时,寨墙上的土匪群里不知道是谁带头起着哄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整个青风寨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哦!大当家威武!大当家威武!” 听着身后直冲云霄的呼喊声,王晋像是聋了一样,头也不回,逃命似的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他是真的怕了,他怕这帮悍匪突然给他个回马枪,回来把他的人头挂在寨子上。 【感谢纸业道友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您的加更。这个大佬非常有实力,刷了好多礼物了。来,小的们快给大佬跳个舞,笑一笑,然后擦个皮鞋。】 第191章 事情闹大了(第七更) 云阳县衙内,赵文成听完王晋的汇报,原本眉头不展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五百石,整整五万斤粮食。 在这这个时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巨富。 有了这批粮,阵亡差役的抚恤、上下的打点封口费,甚至他自己私库里的亏空,都能抹得平平整整。 赵文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笑出声。 他心里暗想: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野土匪,一听州府大军绞杀的虚名,便软了骨头。 但这口恶气,赵文成咽不下。 堂堂朝廷命官,被一个山大王当众折辱,还折损了这么多人手,此仇不报,他这县令以后还怎么在云阳地界上立威? 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文成随手将茶盏扔在桌上,铺开宣纸,提笔快速写就一封密信。 将信纸折叠好,滴上滚烫的火漆,盖上私印后,他将信递给王晋:“你再去跑一趟,立刻动身前往义宁府城,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我族叔,赵洪泽。” 王晋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但他不敢多问半句,只能点头应下,揣着信连夜启程。 两日后,王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义宁府城。 作为益州地界上仅次于州城的大都会,义宁府城墙高十丈,护城河宽阔深邃。 城内常住人口足有二三十万,商贾云集,勾栏瓦肆林立,市井繁华。 城外驻扎着整整一个折冲府的精锐府兵,军容严整。 而城内最出名的特产,便是专供达官贵人御寒与充作贡品的“义宁潞绸”。 这种北地丝织品不同于江南织物的轻柔飘逸,其质地厚重紧密,极其耐磨防风。 因为义宁府一带地处偏北,秋冬两季气候干冷,寻常的江南丝绸穿在身上太过单薄,故而本地匠人因地制宜,选用特有的耐寒秋蚕丝加倍密织,这才造就了这千金难求的北地名产。 走在义宁府城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街上,看着道路两旁鲜衣怒马、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王晋心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在这大雍朝,文官集团早已是一张盘根错节、针插不进的铁网,完全被世家大族所把持。 朝廷明面上用科举取士,考的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些四书五经,附带帖经、墨义和策问。 可说到底,这不过是世家大族用来垄断权力、提高阶层壁垒的手段。 穷苦人家的子弟,连饭都吃不饱,哪里买得起昂贵的纸笔? 哪里请得起名师大儒指点? 更别提那些真正能让人明理开智的孤本注疏、前朝大儒的释义,全被锁在各大世家的藏书楼里,绝不外传。 就算外传也没关系,最终解释权也在这帮人手里。 从前朝遗留下来的“举孝廉”,到如今的科举,看似制度在变,本质却极其畸形。 这整套体系,就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服从性测试”。 你想入仕?那你必须放弃自己的独立思考,去学习世家规定的文章格式,去钻研他们圈定的圣人微言。 你的起承转合、你的思想逻辑,都得完美契合考官的口味。 一旦你通过了这场服从性测试,踏入官场,迎接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认座主、拜山头、分派系。 你若是不肯低头站队,哪怕你才高八斗,也只能在穷乡僻壤做一辈子受人欺凌的底层小吏,永无升迁之日。 这就是为什么赵文成每次驱使王晋,他却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原因自然无他,因为他不是王家本族之人。 不管在什么时候,拳头大、背景深才有用。 到了赵府。那是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深宅大院。 王晋在门房塞了银子,等了半个时辰,才被管家领进正堂,见到了现任义宁府通判的赵洪泽。(五品官) 赵洪泽穿着一身常服,坐在太师椅上,眼神锐利。 “文成派你来的?”赵洪泽眼皮微抬,声音低沉。 “回大人,正是县尊大人派小人加急送来的密信。”王晋弓着身子,恭敬地双手将火漆信件递了上去。 赵洪泽接过信,捏碎火漆,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起初他神色平静,但随着目光在纸面上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王晋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赵洪泽将信纸随手反扣在桌面上,对着王晋挥了挥手,语气冷漠:“行了,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王晋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人,县尊大人那边……不知可有回信让小人带回去?” 赵洪泽目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不必了。过两日,本官会亲自去一趟你们云阳县衙。” 听到这句话,王晋浑身一震。 他很清楚大雍朝这套森严的官场规矩。 赵洪泽身为义宁府通判,手握刑狱与钱粮大权,是真正的府台重臣。 就算赵文成是他的同族子弟,地方上出了乱子求援,通判大人顶多也就是下一道公文,或者派几个心腹下去敲打一番。 堂堂一府通判,怎么可能直接越过知府,亲自下到偏远的下属县城? 上级官员下基层,往往都是顶着视察政务的名头,每一次动身都牵扯着各方势力的神经。 绝不可能仅仅因为云阳县死伤了几个不入流的差役和帮闲,就亲自屈尊降贵去蹚这趟浑水。 王晋根本不知道赵文成在那封火漆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也许是许诺了惊人的利益,又或者是青风寨后山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惊天大秘。 但有一点他此刻无比确信:这件事情,闹大了。 官场上,知根知底的往往死得最早。 王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思绪,他不敢再抬头去看主座上面无表情的赵洪泽,也不敢再多问半个字,只是将腰弯到了极点,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 “诺,小人告退。” 说罢,他低着头,亦步亦趋地倒退着出了正堂。 【今天第七更,再次感谢纸业道友大佬的礼物,多感谢你一张。大家不要着急啊,我是凌晨才睡觉,所以我还会继续写的。】 第192章 剿匪(第八更) 三日后,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入云阳县,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县令赵文成私宅的后门。 赵文成早早换了便服,亲自立在门阶下等候。 他在寄去义宁府的密信里早就写好了时间。对这位族中长辈的到来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 将人迎进后堂书房,随从从外面合上了门。屋内,义宁府通判赵洪泽毫不客气,径直走到书房的主位上坐下。 大雍朝纲常伦理非常森严,世家大族尤重长幼尊卑。 哪怕赵文成是名义上的一县父母官,在这位府台大员、同时也是自己“族叔”的长辈面前,也必须老老实实地守晚辈的规矩。 赵洪泽理了理常服的袖口,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下首的赵文成,开口道:“文成,你急信催我亲自过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赵文成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低声说道:“族叔,咱们云阳县界内,出了股极不寻常的流寇。侄儿担心,若任由其长久坐大,日后必成大患,所以必须尽早将其彻底拔除。” 赵洪泽眉头微皱,眼神中透出一丝不以为然:“区区几个山匪,如此小事你自己调动三班衙役平了便是,何须惊动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更深的缘由?一伙山野草寇,能有多厉害?” 赵文成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地回道:“族叔有所不知。前些时日,本地的豪绅卢家,为了私仇集结了一百多号精壮乡勇去攻山,结果被那寨子的大当家全部绞杀,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听到这话,赵洪泽微微一愣,但并未显得多么吃惊。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淡淡说道:“乡野村夫,平日里拿锄头的把式,打不过占山为王的悍匪,倒也属常理。” “可前两日,侄儿亲自带了两百名衙役、乡勇和村民去围剿他们,最后竟折了三十多号人。”赵文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忌惮,“族叔,对方绝不是普通的山匪。曾经那山匪的大当家姓杜,如今换了个姓林的。侄儿看他们在山道上的阵仗,大概率那姓林的手底下,藏着从北边退下来的边军悍卒。” 赵洪泽这才停下手里的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边军悍卒?你如何确定?” 赵文成答道:“侄儿手底下的管事曾上山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听他们下面人的口音,确实有几个是北边来的。而且他们会结军阵。” 赵洪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待如何?” “侄儿的意思是,想借着县衙的名义,联合本地各方大户,成立剿匪的乡团。”赵文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眼看就要入冬了,无论如何,在大雪封山之前,咱们至少要重创这窝匪徒,绝不能让其安稳过冬。而且……” 赵文成故意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这伙匪徒,前不久刚刚从卢家那里,硬生生吞下了一千石粮草,外加数十头牲畜。” 此话一出,原本四平八稳坐在主位上的赵洪泽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直起身子,眼神锐利地盯着赵文成:“你说什么?一千石粮草?数十头牲畜?” 整整十万斤粮食!在这世道,足以养活一支不大不小的军队了。 赵文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所以,侄儿想借着这次出兵剿匪的名义,不仅是为了清理地方上的治安,更要紧的是想把这批粮食弄到手。” 说到这里,赵文成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揖,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国忧民之色:“族叔,明年这地界恐怕不会太平。今年县里抽调去前线的那么多民夫,至今皆未返乡,想必前方的战事还会持续吃紧。” “云阳县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来年开春必定会引发饥荒。到时层层上报,若等到朝廷的赈灾粮下来,恐怕这些百姓一个都活不了。侄儿要拿这笔粮,也是为了能让乡亲们熬过这个冬天啊!”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赵洪泽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族侄。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只不过是维持了表面上的所谓礼节罢了。 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真到那时候,如果真的剿了这清风寨,拿下了这批粮食,怎么分?谁来拿?到时候再说。 是不是真的会给这些所谓的百姓?他们能分到多少?这种事情小孩子才会相信,因为小孩子比较天真。 如果真的,就算到时候分下去,也不会有别的原因。不是因为县令大人可怜你们,而是因为他来年需要有人种地,需要维护好他的个人政绩。 良久,赵洪泽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 “文成啊,你能一直心里装着这些百姓,当真是个好官。” 赵文成赶忙低下头,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族叔谬赞了,侄儿不过是食君之禄,尽分内之事罢了。” 赵洪泽不置可否地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话锋一转:“既然你已有决断,那你心中可有具体的谋划?若是真要大动干戈,这次需派多少人去?” 听到这话,赵文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稍稍倾斜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族叔,这次剿匪必须雷厉风行,争取一劳永逸,万不可再给他们喘息之机。但单靠我云阳县衙的人手和底子,断然是不够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筹谋:“侄儿的意思是,想请族叔出面,由府衙和县衙牵头,联合云阳本地的大户,以及族叔您在义宁府那边的士绅豪族。以保境安民的名义,让各家共同出粮、出丁。咱们将人马集中起来,稍作操练,便可大军压境,彻底剿平这伙悍匪。” 话音刚落,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赵洪泽,瞬间就听懂了自己这个侄儿的弦外之音。 这是去剿匪吗?显然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是想借着“青风寨匪患”这个由头,在大雪封山之前,理直气壮地向地方士绅摊派赋税,狠狠地在两地的富户身上刮一层地皮,大捞一笔过冬的粮饷! 土匪固然要打,但打土匪筹集来的军权和钱粮,才是这出戏的真正目的。 聊到这种切身利益,赵洪泽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长辈闲谈的做派。 他瞬间坐直了身体。开口说道:“文成啊,你这想法固然不错,但在这理由上却有些站不住脚。” “你云阳县地处西北高处,北边紧挨着青风寨。你辖内受了匪患袭击,你让云阳本地的大户出人出粮,那是保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确实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赵洪泽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可是,义宁府那边的情况截然不同。就拿城东的崔氏一族来说,那崔家坞堡远在东南方向的平原要冲上。青风寨的那伙土匪若是想去劫掠崔家,得先翻过北边的深山老林,穿过你云阳县城,再顺着官道绕过我义宁府城,跨越上百里地的河流和村庄。” 赵洪泽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悍匪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到他崔家的地盘上。崔氏一族从未受过北边匪患的惊扰,你现在平白无故顶着个剿匪的名头,去让他们割肉出粮……” 赵洪泽盯着赵文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敲打道:“这既无道理,也无威慑,极不合适。” 【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有诚意吧?这是第八更,不要急,还没完,我夜里很晚才睡的。】 第193章 500 两 赵文成眼见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的族叔点透了地缘上的障碍,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微微一笑。 他稍稍压低了身子说道:“族叔,青风寨的土匪固然是飞不到崔家坞堡,但侄儿在道上,多少也还认识些人。这益州地界上的土匪,可不止他姓林的一窝。侄儿的本意,是借着剿匪的名义联合各方力量,总不能光让咱们云阳县的乡绅一家出钱出力,这不合规矩。若是那崔家不愿意出粮……” 赵文成眼神一暗,冷声补充道:“侄儿自会想办法,让他们‘愿意’出这笔钱。”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是打算雇人冒充流寇,去骚扰乃至劫掠那些不听话的豪族,逼着他们花钱消灾。 这招他在卢家身上已经用过一遍,属于是信手拈来。 赵洪泽瞬间听懂了这层意思,他看着眼前这个族侄,忽然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文成啊,倒也不必弄得如此粗鄙。落了把柄,终究不美。” 赵洪泽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他崔家坞堡旁边的龙泉山脉里,本就常年盘踞着些散碎的山匪。我倒是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想法,如今秋收刚过,各地仓廪正是一年中最满的时候。” “府衙和县衙干脆联合起来,发一道‘剿匪安民檄文’,组建一支府县联军。咱们大张旗鼓地办,让这些地方上的豪绅老爷们带头‘捐输’些财帛食粮,保他们一方平安,这也是为了大局,理所应当嘛。” 赵文成眼睛一亮,立刻附和:“族叔高明!只是这‘捐输’,得定个章程。” “不错,是得拿个章程出来。”赵洪泽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开始盘算这笔账。 大雍朝民间日常交易多用铜钱,白银极为稀缺,属于市面上保值的硬通货。 按照规矩,一千文铜钱便是一贯,可兑换一两白银,但逢着年成好坏与粮价起伏,这汇兑的市价时常会有所波动。 在这世道,白银金贵得很。 就拿乡下一个寻常的五口之家来说,哪怕老老实实守着二十亩自耕田,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以大雍朝的粮食产量,一亩田也就80~150斤。 也就是说,最终到手的也不过两三千斤粮食。 干过农活的都知道,这20亩田可谓是从早到晚,一家齐上阵,加上村民的帮忙,才能够耕作完毕。 这收成看着不少,理论上,将近3000斤粮食可换得银钱十四五两。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农民种地不是你种多少就能得到多少的。 先得刨去全家老少填饱肚子的近两千斤口粮,再咬着牙交清衙门的夏秋两税和各项苛捐杂派,最后还得扣下明年的粮种与损耗。 这一年熬到头,真正能装上独轮车、运去市集上卖掉的余粮,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斤。 再加上农闲时编些竹筐、打打零工的进项,全家五口人苦熬一年,真正能攥在手里的现银结余,也不过三五两银子。 哪怕是进了县城,那些在商铺或码头做帮工的壮劳力,拿到手的现钱虽说比乡下地里刨食的稍多些,可他们不种地,吃穿用度全靠买,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撑死也就赚个八九百文铜钱,得逢着东家赏赐的好时候,才能凑足一两银子。 白银之贵,可见一斑。 只要拿出一两银子,便能在粮铺里买下将近两石(约两百斤)的粮食,若是掺着野菜粗糠,足够一户人家对付着吃上好几个月。 赵洪泽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既然是由你云阳县挑头的剿匪,你作为一县父母官,自然要以身作则,做个表率。你带头捐出一百两白银,折算成粮食也有一百多石了。这笔钱,相当于十个壮劳力不吃不喝干上十年的进项。你一县令能拿出这笔‘巨款’,足以堵住各路士绅的嘴。到时候,府城的崔家、县城的卢家,怎么也得跟着捐个两三百两。” 谁知,赵文成听完这番话,却果断地摇了摇头。 “族叔,这些钱,太少了。一百两银子根本不能平息这场匪患。这帮恶匪战力非凡,人数众多。若县衙此时不出工出力,何以让这些富家大户心甘情愿掏出真金白银?” 听到这话,赵洪泽眉头微皱,沉声问道:“那你打算出多少?” 赵文成直视着族叔的眼睛,缓缓伸出五根手指,一字一句道:“侄儿打算带头,捐五百两。” 赵洪泽听罢,眼皮猛地一跳。 五百两白银,这绝对是个骇人的数目。 在这大雍朝,一两银子的购买力,抵得上后世一千五到两千五百块的购买力。 而且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完全不同,工业文明里面的粮食以及商业品,在这个时代就是完完全全的降维打击,大家不可能为了吃的而发愁。 所以实际上这些购买力还会再多一点。也就是说,500两白银约合后世的人民币至少在150万左右,甚至更多。 因为一个普通的农民,一年也就只能攒下大约1万多块钱。 而一县之长一年的正俸不过四五十两,赵文成就算把县衙的地砖都刮一层下来,也不可能自掏腰包拿出这么多钱。 但仅一瞬,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赵洪泽就全明白了。 这笔钱,赵文成根本不需要真出。这不过是县衙账面上的一个数字,左手倒右手的把戏罢了。 可一旦那张写着“云阳县令带头捐银五百两”的大红告示贴在城门楼子上,性质就全变了。 县太爷都带头捐了五百两,那些家底丰厚、良田千顷的世家大族若是只扣扣搜搜地掏个五十两,那便是不把两级衙门放在眼里,坐实了“抗拒官府、不愿出资剿匪”的罪名。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那么他赵文成肯定就会上门跟他好好聊聊,比如聊一聊,你是不是认识这些土匪?你是不是跟山匪有勾结?或者说山匪是不是你本人? 当然,他赵文成不是什么好人,这帮世家大族更加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隐匿的田产、私藏的佃户、偷逃的税赋,说实话,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所以大家默认,只要你不要太过分,都可以接受。 不到万不得已,所有人都不会鱼死网破,当场翻脸。 就比如当初的卢家,也只能是拒绝,说少给一点,从来没有说,老子就不给,你他妈拿我能怎么办? 想到这一层,赵洪泽再看向赵文成的目光里,神色变得颇为复杂。 自己这个侄儿,确实敢想敢干,手段也够毒辣,只是这胃口未免太贪了些。 【今天第一更,然后今天也是保底七八更,有大佬刷礼物。反正五更是我对大家的承诺,剩下的是加更,每天都加,不要问为什么,主打一个宠粉。】 第194章 朗朗乾坤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 片刻后赵洪泽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行吧,这事儿就按你说的办。但不可过火。过两天,我会让府衙的文书把联合剿匪的檄文、大印,还有相关的征饷手续,一应俱全地给你送过来。” 赵文成心中狂喜,赶忙深深弯下腰去,拱手一拜:“多谢族叔成全!” “慢着。”赵洪泽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茶叶,语气幽幽地补了一句,“你在云阳这边的动静,务必闹得大一些。声势造足了,我才好借着这股风在义宁府那边发话,去崔家那里再催一批粮草。而且到最后,你拉起来的这支剿匪队,也得到崔家的地盘上走上一遭,你可明白?” 赵文成心头一转,瞬间了然。 规矩很简单:云阳县的地盘他赵文成做主,义宁府的地盘赵洪泽来收网。 大家打着联合剿匪的名义,把声势造大。 等钱粮收上来了,县衙账面上“捐”出的那五百两如数奉还,至于从豪绅大户和百姓身上榨出来的真金白银,自然到时候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赵洪泽心里也很清楚。 赵文成前脚刚折了三十多号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知道那山上的硬茬子不好惹。 这所谓的“剿匪”,大概率是出工不出力,根本不会去真剿。 说白了,剿匪是假,借着剿匪的名义横征暴敛、好好给自己捞一笔才是真。 赵文成再次拱手,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族叔放心,这剿匪大军,定会在崔家庄子山头好好剿他几日。” 几日后,云阳县主簿王晋再次登了卢家坞堡的大门。 在县衙里,这种上门扒皮抽筋、吃力不讨好的脏活,向来都是由他来办。 卢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正堂,看着跨进门槛的王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而王晋看着卢老太爷这幅表情,也不恼,开口说道:“卢老太爷近来身体可好?” 卢老太爷没给半分好脸色,冷眼看着对方行礼,干笑了一声:“王大人,今年县太爷当真活跃,这来来回回的,不知又是为何事?只要你不常来,老朽这把老骨头兴许还能多熬几个冬天。你要是多跑几趟,我这卢家上下,怕是挺不过这个年关喽。” 王晋听得出这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也不接话,只是自顾自地拱手笑道:“老太爷身体康健,我就放心了。今日登门,自然还是为了青风寨那伙流寇。上次县衙出兵,虽说击杀了几十个贼子,但咱们县衙的捕快和乡勇也折损不少。” “我家大人的意思是,眼看就要入冬。这帮山匪刚从老太爷您这儿得了大批粮草,若是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了这个冬,明年开春,只怕会更加变本加厉。这伙悍匪有多凶悍,不必下官多言,您卢家也是折了一百多号精壮进去的。” 听到这话,卢老太爷目光彻底阴沉下来。 那一百多号人,不仅仅是卢家的旁支子弟,更是坞堡里最核心的护院和生力军。 卢家积攒多年,拢共也就两三百号能打的班底,这一把就折了三分之一,这才是他捏着鼻子破财免灾的真正原因。 他那个时候就知道,这个姓林的不好惹,恐怕非寻常之辈。而后来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他的猜想。这位县太爷赵文成也在林渊手上吃了个大亏。 卢老太爷枯槁的手指重重摩挲着拐杖,冷声道:“确如大人所言,那帮贼人凶悍异常。我族中儿郎死伤惨重,老朽年事已高,实在看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若王大人今日是为了剿匪一事而来,我卢家不想参与。况且,前段时日老朽已差人给县里送去了一批粮食,补足了今年的亏空,还望县令大人多通融通融。” 王晋打了个哈哈:“老太爷配合本县的公务,下官是看在眼里的。可匪患一日不除,终究是云阳的心腹大患啊。” 卢老太爷冷眼看着他表演,心里暗骂:除不除匪,你自家心里没点数? 眼看卢老太爷不接茬,王晋尴尬地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份盖着大印的公文,抖落开来:“老太爷,这是州府刚下的剿匪檄文。我家大人体谅云阳乡绅不易,可若放任悍匪横行,来年大家损失只会更重。所以,县太爷带头,从自家腰包里掏了整整五百两白银作为军饷!特意让下官过来跟您商量商量,看卢家能支援多少。” 看着卢老太爷猛然收缩的瞳孔,王晋将公文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补充:“县太爷特意吩咐了,卢家之前损失惨重,这次就不必出丁了,只出钱粮即可。我家大人这次会亲自带队上山剿匪,务必将其一网打尽,还咱们云阳县周边一个朗朗乾坤!” 卢老太爷听完直接气笑了,还朗朗乾坤? 你们这帮披着官皮的人若是不来打秋风,云阳县才是真正的朗朗乾坤!五百两?不过是账面上的把戏,拿来逼捐的敲门砖罢了。 他死死盯着王晋,闭口不言。正堂里死一般寂静,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见对方完全无视自己,王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声音也冷了下来:“老太爷,您可要想清楚了。那帮匪徒当真是凶悍无比啊!万一到了冬天,他们觉得您之前给得痛快,觉得卢家好欺负,再下山来要一回……到那时,您又该如何?” “砰!” 卢老太爷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怒极反笑:“王晋!明人不说暗话,你太过分了吧!什么意思?拿土匪威胁老夫?” 王晋赶紧连退两步,摆手道:“老太爷息怒,这话可不敢乱讲,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再说了,若是这次剿匪成了,对你我两家都是大好事。我家大人也说了,只要这次您出了力,今年这必定是最后一次。而且来年县里的粮食若再有亏空,绝不会再落到卢家头上。” 听到这句承诺,卢老太爷的火气才稍微压下去了几分。他知道,今日不出点血,是绝过不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王晋问:“老朽再问一句,这钱我出了,到底谁去剿匪?单凭你们县衙那些人,恐怕不够吧?难道要出府兵?” 王晋凑近了些,低声道:“非也。东边义宁府的崔家,还有周边其他的乡团,我家大人都已经联络妥当。这次是真的会去剿匪,请老太爷放宽心。” 卢老太爷听罢,坐回太师椅上,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咬着后槽牙说道:“好。老朽愿出三百两现银,外加三百石粮草。这已是我卢家砸锅卖铁能拿出来的极限!望主簿大人转告县令,拿了钱,务必还我云阳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他在“朗朗乾坤”四个字上咬得极重。 王晋听闻,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深深作了一揖:“那就多谢卢老太爷了。” 【今日第二更。我知道我节奏写得慢,所以我每天加更,我觉得每一个配角都应该智商在线,而不是全是弱智。不知道大家同不同意我的想法。】 第195章 神采依旧 而此时,远在义宁府城东面的崔家坞堡,同样在上演着一出好戏。 起初,面对府衙派来征收剿匪粮饷的差役,崔家当家人的态度十分强硬,推脱说自家的庄子从未遭过山匪,绝不平白出这笔冤枉钱。 可没过几天,正值秋收最紧要的关头,崔家在城外的一处大庄子,夜里突然遭了一伙不明来路的“悍匪”劫掠。 不仅几十石刚打下来的新粮被抢,还被烧了草料房。 崔家当家人看着冲天的火光,心里瞬间就有了数,第二天便老老实实地派人把钱粮送到了府衙,表示愿意全力配合此次剿匪。 义宁府衙后堂里,赵洪泽听着手下管家的汇报,冷笑了一声:“这帮人就是贱骨头,不挨几下棍子,不知道规矩。” 这位堂堂正五品通判大人,常年主管府里刑狱钱粮,在这地界上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养着好几个见不得光的道上朋友。 论起逼捐敛财的手段,他与自己那个当县令的侄子可谓是如出一辙。 在赵家叔侄两人一明一暗的紧密配合下,加上一番番“友好交流”,两地周边的大小乡绅、富户纷纷慷慨解囊,不断地出钱、出粮、出人。 最终,一支六百人的“剿匪大军”逐渐成型。 这六百人里,大半是各家大户抽调的正值壮年的护院乡勇,剩下的则是义宁府和云阳县两地的三班衙役,以及由本县“县尉”和“巡检”统领的几十名弓兵捕快。 这些县尉、巡检本就是大雍朝地方上专门负责缉捕盗贼、维持治安的武职官吏,由他们带着,名义上算是名正言顺。 大军开拔,粮草先行。 叔侄俩定下规矩:十日之后秋收彻底结束,所有人马在云阳县城外大营集结。由县令赵文成亲自挂帅上山剿匪。为了显得师出有名,赵文成还特意下令,人马集结后,先在城外共同操练十日,确保这些临时拼凑的乡勇捕快之间能有基本的配合与默契。 听闻此等安排,那些被放了血的豪绅百姓们,反倒觉得这位赵县令是在做实事,心里的怨气多少平息了些。 可没人知道,此刻坐在县衙正堂里的赵文成,目光却异常冰冷。 他虽是文官出身,没读过几本兵书,但基本的行军布阵他还是会的。 这一次,他没有和族叔赵洪泽说实话——他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可不仅仅是为了捞钱,他是真动了杀心,想把青风寨那伙悍匪,连同那个姓林的大当家,彻底绞杀干净! “来人,去请王主簿。” 不多时,王晋快步走入堂内。 这位县衙主簿此刻看着自家县太爷,直觉一个头三个大。 这段时日,衙门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全是他去干,坏人全让他当了,好人全让赵文成做了。 王晋压下心头的疲惫,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赵文成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再去一趟青风寨。” 王晋本就憔悴的脸色瞬间一白:“大人,这……” 没等他说完,赵文成直接打断:“你去见那个林大当家。告诉他,本官这次要亲自带人上山剿匪,让他务必好好配合。这次交火,他寨子里至少要留三十个人头给我交差。如果他不答应,告诉他,本官这次可是足足集结了一千之众!若他不从,本官便带人踏平他的匪寨!你跟他讲清楚,这次务必配合到位,绝不可再出现上次那等荒唐之事。” 王晋站在原地没有答话。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大着胆子问道:“大人,以往咱们让山上配合,都会暗中给予些许好处。不是下官不信大人的决心与手段,可这次您让他一口气填三十条人命进去,他这寨子估计就要废了。” 王晋顿了顿,咬牙接着说道:“能不能同意还是两说。他若是真同意了,咱们不拿出点东西,恐怕最终只能是鱼死网破。青风寨易守难攻,属下绝对相信大人有踏平贼窝的本领,但强攻之下,伤亡过大也不是什么好事。来年开春,咱们还指望这些乡勇去把今年荒废的地种上啊。” 赵文成听完,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点本官早有安排。你去跟他说,只要这仗打得漂亮,五百两现银就是他的!” 听到这个数字,王晋整个人都呆住了。 五百两!那是足以买下上千石粮食、能让几百户农家干上一辈子的巨款。给一帮土匪砸五百两?! 还没等他惊讶完,赵文成又补充道:“你先去账房支取五十两银子带上。咱们县衙这次也得带点诚意过去,不然空口白牙,这山匪未必肯配合。” 听到这句话,王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家大人并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他空着手去送死当炮灰。不然自己空口白牙去说这句话,估计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好在有了这五十两真金白银做敲门砖,这帮山匪应该不至于将自己乱刀砍死吧? 王晋赶紧深深拱手:“属下这就前去。” 他在账房里小心翼翼地支取了银两,用厚实的布包好揣在怀里,随后骑着快马一路颠簸,再次来到了青风寨的山脚下。 眼看上方关卡森严,王晋没敢托大,立刻翻身下马,理了理官服,冲着上面高声喊道:“云阳县主簿王晋,特来拜会林大当家!还望林大当家出来一叙!” 片刻后,关卡的木门嘎吱作响。 林渊大步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去而复返的县衙主簿,心里一阵无语。 自己明明是个占据深山老林的土匪头子,怎么这帮官老爷隔三差五就要跑来问候一下,真把这土匪窝当成自家后院了? 林渊走到近前,看着面色依然有些发白的王晋,随意地拱了拱手:“王大人,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听着这句不咸不淡的问候,王晋眉头直抽搐,他现在听到这话都快他妈应激了。 【今天是不是第三个啊?不要着急,还有,大家点点催更,新的一天了,看看广告,不胜感激。】 第196章 二次剿匪 听到林渊这番不咸不淡的打趣,王晋原本就紧绷的脸皮抽搐了两下。他干笑了一声,苦涩道:“大当家,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林渊哈哈一笑,眼神却依然锐利:“那王大人今日上山,所为何事啊?” 王晋心头猛地一紧。 这话怎么开口? 难道直接跟一帮刚刚手刃了几十名官兵的悍匪说:“麻烦你们寨子里再死三十个兄弟给我家大人交差,我给你们点辛苦钱”?这纯粹是嫌自己命长。 他眼珠子一转,不敢接话,而是迅速从背后解下一个沉甸甸的木匣,迈步就往上走。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林渊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 身侧的林铁和林猛瞬间上前,浑身肌肉紧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如临大敌。 王晋见状,吓得双腿一软,赶忙停住脚步喊道:“诸位好汉!别紧张,别紧张!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说罢,他哆嗦着手将木匣打开。 日头一照,白花花的五十两纹银整整齐齐地码在匣子里,晃得人眼晕。 关卡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土匪都懵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林渊也愣在了原地。 官差给土匪送钱? 事出反常必有妖,黄鼠狼给鸡拜年,从来就没安过什么好心。 林渊脸色一沉,冷声问道:“王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晋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先给自己套上一层护身符:“大当家,下官先说好,我只是一介跑腿传话的。不论我等会儿说什么,大当家可千万莫要怪罪于我。” 一听这打预防针的架势,林渊就知道这银子可没那么好拿。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你说吧,我不怪你。” 听到这句保证,王晋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道:“是这样的。我家县令大人趁着秋收之际,联合了周边一众世家大族,组成了一支剿匪大军。准备……准备来您这青风寨,再剿一次匪。” 此话一出,林渊脸上原本挂着的那一丝淡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杀意。 看到林渊眼神的变化,王晋头皮发麻,立刻拔高了音量补充道:“我家大人说了!只需大当家配合演一场戏即可!这次是真的演戏,仅仅只是演戏!而且事成之后,我家县令大人愿赠与大当家五百两白银,作为兄弟们的酬劳!” 听到“五百两白银”这个数目,林渊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冷笑一声:“上次演戏,你家县令大人可是出尔反尔。这次,不会又是借着演戏的幌子,来杀我寨里的兄弟吧?” 王晋连连摆手,满脸堆笑:“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大当家您熟读兵法,排兵布阵之能令我家大人也颇为赞赏——” “行了。”林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恭维,目光如刀般盯着王晋,“别扯这些虚的。说吧,还有什么要求没讲出来?” 王晋被盯得心里发虚,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是……我家大人说,这次得交出三十具尸体,这戏才算演全了。”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林渊和周围弟兄们的眼神瞬间冷得可怕。林铁更是咬牙切齿,手腕一翻,“铮”的一声,钢刀已经抽出了一半。 看到这随时要暴起杀人的做派,王晋吓得连连后退,尖声道:“诸位好汉!咱们可是提前说好的,下官只是个传话的!” 林渊冷冷地看着他,抬起手,示意林铁把刀收回去。他盯着王晋,语气不善:“如果我不答应呢?” 王晋强行稳住发抖的双腿,搬出了最后的底牌:“我家大人此刻就在山下,即将操练剿匪大军,足足有一千之数!大当家,您这山道虽说易守难攻,可下山也就只有这一条路。被一千大军堵死在山上,入冬了日子可不好熬。您可要想清楚,力敌……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啊。” 林渊沉默了。 他知道王晋说的是实话,而且眼前这个主簿不过是个传声筒,就算真把他在这里剁成肉泥,也解决不了山下的大军,反而会彻底撕破脸。 片刻后,林渊权衡了利弊,沉声说道:“行,那我就再信你家县令大人一次。不过,上次我让你带的话,你可带到了?” 王晋如蒙大赦,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当然带到了!自然是带到了的!” 林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好。那就希望县令大人,能够以诚为本。” 王晋赶忙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随即把装银子的木匣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山下走,头都不敢回。 至于上次林渊让他带的话,他带到了个屁。 一个土匪头子让堂堂县令“以诚为本”?这种大逆不道的浑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一个正在气头上的县令面前提半个字。 看着王晋仓皇逃窜的背影,林铁走上前,抱起地上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满脸不解与憋屈地看向林渊:“小哥,咱们真要答应那个狗官?真要拿三十个自家兄弟的命去换这几百两银子?” 林渊望着蜿蜒的山道,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光。 “先回寨子。” 【今天第四更,写了两本书,收获了几千条差评。我总结出一个规律,喜欢给差评的,基本上他的书评里全是差评,这种就是生活不幸福的。而喜欢给好评的,基本上待人都很和善。所以我只说一句,喜欢给差评的,不但没跌,而且没马。】 第197章 在临卢家坞堡(第五更) 聚义厅内,林渊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主座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底下压抑着怒火的众人。 从山门走回来的这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这件事。 摆在面前的两条路都是绝路:硬抗,山下集结的是一千号人,实力悬殊;妥协交出三十个兄弟,那这队伍的人心也就彻底散了,他这个大当家今天就算当到了头。 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就算真交了人,以赵文成那狗官出尔反尔的做派,这事儿绝对完不了。 吃一堑长一智,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那就是纯傻福。 “都别绷着脸了。”林渊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这次,咱们绝不妥协。” 听到这句话,厅内不少人长出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更深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林大皱着眉头,往前迈了半步:“小哥,若是不答应,那狗官真带一千号人打上山来,咱们这寨子守不住啊!就算把山道上的吊桥全砍了,他们人多,拿命填、搭云梯也能爬上来,这可如何是好?” “正面对抗肯定不行,交人出去更不可能。”林渊拉开椅子坐下,“而且,那县令言而无信,根本不是可信之辈,他的许诺跟放屁没区别。” 众人一听全懵了。妥协不行,死守也不行,那还能怎么走? 林渊看着众人,语气转冷:“一味地退让,只会换来那狗官变本加厉的盘剥。如今距离大雪封山还有些时日……”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壮汉,“林大哥,近期底下的弟兄操练得如何?” 林猛立刻站直了身子,拍着胸脯说道:“小哥放心,弟兄们早就准备好了!这几次连着打了胜仗,大家伙顿顿吃得饱饭,山上又盖了属于自己的屋子,心气高得很。我敢打包票,哪怕他真的来一千之众,只要不是训练有素的府兵,我也能把他们砸下山去!” “好。”林渊点了点头,当即拍板,“这样,你现在去点人。带上这五十两银子,再从仓里拨出三百石粮食,套上车去远一点的集市,全给我散出去。” 林渊眼中透出一股狠劲:“统统换成箭矢和铁锭!若是能在黑市上换来些皮甲之物,那就再好不过!”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小哥,这是要……”林铁瞪大了眼睛。 “不把他们打疼一次,这帮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尊重。”林渊冷笑一声,“我老家有句话,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站在一旁的陈二郎愣了一下。嗯?他跟大当家明明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怎么从未在乡野间听过这句俗语? 林铁和林猛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是满脸疑惑,他们从北地过来,似乎也没听过这话。 不过这念头只是在他们脑子里闪了一瞬便过去了,因为这句话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但马上又有人提出了顾虑:“小哥,打输了自然不谈。可若是真打赢了,咱们杀的官府和豪绅的人太多,把事情闹大,以后又该如何?” 林渊听罢,不仅没愁,反而笑了笑:“大不了,这青风寨咱们不要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稳:“咱们退回白石谷。哪怕白石谷最后也被他们发现了,凭着现在这帮敢跟着我拼命的兄弟,咱们大不了换个地方。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真要到了必须走的那一步,临走之前,我必潜入县城,将云阳县令挫骨扬灰!” 林渊回过头,盯着众人:“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绝对自信:“别忘了,我有仙法在身。哪怕最后拼得只剩下十个兄弟,难道凭借咱们,还不能另起炉灶吗?” 听到“仙法”二字,众人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所有的担忧一扫而空。 是啊!小哥身具仙种,那是能让粮食亩产千斤的通天手段,平日里还能凭空变出精细的吃食。 这种当世独一无二的手段,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更何况,这一路走来,只要是小哥指挥的战斗,就从来没有输过。 不管这次大当家有什么谋划,他们只需要拔刀往前冲就是了。 “愿凭小哥差遣!”众人齐齐拱手领命,随即转身大步跨出聚义厅,火急火燎地去准备粮车和银两。 片刻后,原本拥挤的聚义厅空荡下来,只剩下林渊一人。 他脸上的从容渐渐收敛,盯着门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冠,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赵文成,老子给你好脸给多了!” 县衙后堂。 王晋将青风寨的见闻如实禀报。 赵文成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土匪终究是土匪,哪怕占了点地势的便宜,真听到一千大军压境的虚实,照样会吓得乱了阵脚。 只要对方肯低头配合,这出戏就能唱下去。 不过赵文成此次可没想唱唱戏就结束,他是真的想要把林渊给剿了。 但他这人生性多疑,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踏实。 上次卢家那一百多号精壮死得太蹊跷,连个全须全尾逃下山报信的都没有,这绝不符合常理。 知己知彼,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为了保险起见,赵文成继续吩咐道:“你再去跑一趟卢家坞堡,把卢老三给我叫过来。” 刚歇下脚的王晋面露疑惑:“大人,这……叫卢三爷过府,所为何事啊?请大人知会一下下官,不然下官上次答应那卢老太爷不再叨扰。贸然上门,万一没有完成大人的交代,怕是不美。” 赵文成随即说道:“没什么其他大事,卢老三上次不是被绑了吗?他比较熟悉那帮土匪,我把他叫过来问一问罢了。” 见赵文盛这么说,王晋放下心来,立刻拱了拱手,随即退下。 一个多时辰后,王晋硬着头皮,再次跨进了卢家坞堡的大门。 正堂里,卢老太爷一抬眼又看见这位县衙主簿,眉头紧皱。 没等王晋行礼,老太爷拄着拐杖直接冷声开口:“王大人,前头不是刚说好不来了吗?怎么又来了?” 王晋也是满脸无奈,苦笑了一声:“老太爷,下官也是奉命跑腿,也不想来碍您的眼,没办法呀。不过您放宽心,这次来,既不要粮,也不要钱。” 听到“不要钱粮”四个字,卢老太爷紧绷的老脸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点:“那你此次……” 王晋赶紧说明来意:“我家大人想请卢三爷过府一叙。老太爷放心,只是县令大人此次为了剿匪,想要问一下卢三爷。当时匪兵如何将卢家一百多口精壮全部杀害的。” 听闻此言,卢老太爷陷入了沉默。 【今天第五更是吧?然后剩下的是加更,大家不要着急,按照这个速度,今天估计又是十几更了。】 第198章 赵老太爷的谋划(第六更) 听到王晋如此说道,卢老太爷心中瞬间思绪万千。 他原本以为这赵文成只是说说,不会真去剿匪。 而眼下亲自派人来到府上,喊自家老三过府一叙,怕不是要动真格? 想到这里,卢老太爷突然灵光一闪随即站起身来,沉声道:“那请王大人在前厅喝口茶等候片刻,老朽亲自去后院,把我儿叫过来。” 王晋见状连忙说道:“何必劳烦老太爷亲自走动?随便叫个下人去通传一声不也一样吗?” 卢老太爷摆了摆手,干笑了一声:“下人可叫不动他。毕竟是要去你那县衙走一遭,那地方水深,谁知道是吉是凶呢?还是老朽亲自去稳妥些。” 听到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后,王晋尴尬地笑了笑,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搭话。 卢老太爷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进了三房的院子。 卢承祖正坐在石桌旁,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去,恭敬道:“父亲大人。” 卢老太爷点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吐出一个字:“坐。” 待卢承祖坐定,老太爷才缓缓开口:“赵文成派了人来,要你去一趟县衙。” 卢承祖愣了一下,疑惑道:“父亲,我与那位县太爷平日里连面都见不着,素无往来,他寻我作甚?” “王晋传的话,说是为了这次剿匪的事。”老太爷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你上次被绑上山,又活着回来。他大概是想仔细盘问盘问,咱们家那一百多号家丁,到底是怎么死在山上的。” 卢承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父亲,儿子回来时不是与您详细禀报过了吗?那些山匪宛如神兵天降,半夜里突然杀出,瞬间就把营地围得如铁桶一般。我事后琢磨,那山上绝对不止正门那一条下山的路,必有暗道,否则断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绕到咱们背后。” 卢老太爷轻轻叩了叩拐杖:“这事,你知我知,你大哥二哥知。可是,那位赵县令不知啊。” 卢承祖心头一动,瞬间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是……” “青风寨那个姓林的,不是什么善茬。可他赵文成,难道就是好人了?”卢老太爷冷哼一声,“今年为了填县衙的窟窿,咱们卢家变卖了多少良田铺子?这两边都是恶狗,既然要咬,那就让他们互相撕咬去。你此次去了县衙,千万不可说实话。只咬死一条:那伙土匪趁着夜色偷袭营地,你们疏于防范,一时之间没来得及结阵,这才溃败。听懂了吗?” 卢承祖立刻起身,拱手抱拳:“遵命,父亲大人。” 老太爷点点头:“去吧,快去快回。” …… 县衙后堂。 赵文成端坐在太师椅上,将卢承祖翻来覆去地盘问了许久。 卢承祖谨记父亲的叮嘱,唯唯诺诺,一口咬定当夜自己睡得正酣,山匪摸黑杀了进来,护院们全无防备,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这才全军覆没。 至于什么暗道、什么战阵排布,一概不提,只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草包。 赵文成一边听,眼底的轻蔑之色便愈发浓重。 他靠在椅背上,心中暗嗤: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纨绔子弟,带去的也是一群乌合之众。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一帮窝在穷山恶水里的草寇能有什么真本事?若是真懂什么兵法阵型,何至于落草为寇? 问不出什么别的东西,赵文成便挥了挥手,端起茶盏:“那就有劳卢三爷辛苦这一趟了。此次卢家鼎力支持剿匪,本官绝不会忘记。” 卢承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就祝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凯旋。草民告退。” …… 回到卢家坞堡,卢老太爷正闭着眼睛端坐在正堂中央。 听见脚步声,老太爷睁开眼:“事情可曾办妥?” 卢承祖点头应是。 “好。”卢老太爷干瘦的手指敲了敲桌案,“马上你去,把老二家的管事叫来。” 卢承祖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出门吩咐下人去寻。 不多时,二房的管事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走进堂内。 卢老太爷目光扫过堂内,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卢承祖愣了一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那管事。 作为亲儿子,这种时候居然要避嫌?他实在不知老太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不敢忤逆,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疑虑,拱了拱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厅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老太爷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推到桌案边缘,盯着那管事说道:“你去一趟青风寨。把这封信,亲手交予那位林大当家。此事若是泄露了半点风声,你可明白后果?” 管事一听要去那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窝,脸色瞬间煞白。 可当他触及老太爷那阴沉的眼神,双腿一软,硬生生把求饶的话咽了回去,咬着牙跪地叩首:“小人……遵命。” “去吧,快去快回。”老太爷点了点头。 …… 半日后,管事揣着信,骑着马一路心惊胆战地到了青风寨山脚下。他一路上跟那王晋一样,吓得几乎肝胆俱裂。 好在这次守关卡的正是林铁。 林铁看着这个熟面孔,手按在刀柄上,居高临下地打趣道:“哟,怎么又是你?这次来又是因为什么?送粮?送钱?还是送女人啊?” 管事吓得连连作揖,苦着脸哀求:“好汉莫要拿小人说笑。小人此次是来送信的,我家老太爷命我务必亲自交予大当家之手,望好汉通融一二。” 林铁见他孤身一人,便招了招手,让手底下的喽啰上去搜身。确认没带兵刃暗器后,林铁点点头:“行吧,你且随我上山。” 两人骑着马一路上了山寨。 聚义厅内,管事双腿打颤地将密信双手奉上,交到林渊手里后,借口老太爷催得急,一刻都不敢多留,一溜烟地跑下了山。 林渊坐在主位上,将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后,叫来孙有道:“念。” 孙有道快步上前,接过信纸,清了清嗓子,将信上的内容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随着信件内容的展开,原本安静的聚义厅内,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浮现出诧异之色。 【感谢emmm会活的爆更撒花。感谢。之前还有一个朋友送的爆更撒花。麻烦您留个言,到时候我给你单开一张。不是不重视你们送的礼物啊,实在是有时候人会比较多,不好意思,谢谢你们的支持。】 第199章 各怀鬼胎(第七更) 聚义厅内,随着孙有道将信件上的内容念完,林铁最先按捺不住,扯着嗓子问道:“小哥,这卢家老太爷什么意思?什么叫‘未向赵县令提及密道之事’?他怎么知道咱们有密道?” 林渊看着林铁,颇有些无语:“你真当别人是傻子不成?那天晚上咱们神兵天降,直接把他们的营帐给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卢老三就算是头猪,事后琢磨一下,也该知道这上下山的路绝对不止正门那一条。” 听到这话,林铁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咧嘴一笑:“也是……” 林渊没理会他的憨笑,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他卢家派人传这个话,可信度有几分?为什么要冒着风险给咱们传话?” 一旁的林猛思忖了片刻,开口道:“小哥,我认为这信上的话应该是真的。他如果真想把咱们卖给官府,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单独让个管事偷偷摸摸上来报信,估计就是存了挑拨的心思,想让咱们跟那个赵县令死磕,最好落个两败俱伤,他卢家好在中间看戏。” 林渊赞赏地点了点头:“嗯,林大哥,你分析的跟我想的一样。但此话不可全信,只能信一半。不过无妨,此战我已有了章法。” 说罢,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孙有道:“孙师爷,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孙有道先是一愣,随后拱了拱手立刻离开。 自己说到底是个外人,是上任寨主留下的师爷,这种涉及全寨身家性命的核心军机,人家防着自己再正常不过。 屋内只剩下核心班底,林渊敛去笑容,正色道:“此战,共分两步。赵文成能坐稳一方县令的位子,他绝对不傻。我料定他绝对会出尔反尔。不过,这人估计也能猜到我们不会引颈就戮。肯定会有所防备。” “所以,这次交战的地点,绝不可放在主寨,必须设在半山腰的中寨。他不是要我们配合演戏吗?没问题,咱们就好好陪他演一场大戏!” 林猛眼睛一亮,赶紧凑上前:“小哥,具体怎么个演法?” 林渊压低声音,将地势和排兵布阵的细节快速交代了一番:“如此这般……便行。” 众人听完,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眼睛越来越亮。林铁更是兴奋地搓了搓手:“小哥,你这招真是绝了!那姓赵的狗官这次非要栽个大跟头不可!” “都别掉以轻心!”林渊出言敲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现在,立刻去一趟白石谷,把那边的人全部召集过来。地里的农活暂时停下,按人头派发干粮。就按我刚刚吩咐的战法,从现在开始布置。务必在赵文成带兵上山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妥当!” “遵命!”众人齐齐抱拳,领命而去,整个青风寨瞬间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器,快速运转起来。 …… 山下,十天的秋收转眼结束。 云阳县城外的大营里,赵文成已经集结了六百号乡勇和捕快。 为了确保此次进剿万无一失,绝不重演上次被一冲就散、互相踩踏的惨剧,他特意让懂些军阵的县尉带着人,在校场上日夜操练。 校场上尘土飞扬,一名满脸横肉的捕头正提着带鞘的腰刀,一脚踹在一个端着木盾的乡勇腿弯上,破口大骂:“直娘贼的!腿杆子给老子绷直了!盾牌举高,顶住肩膀!到时候那帮山匪冲下来,你他娘的要是敢转头跑,老子手里的刀先剁了你的脑袋!听见没?只要你站在原地稳住,后面长枪手就能把土匪捅成马蜂窝!你一跑,阵一散,大家全得死在这儿!” 那乡勇被踹得一个趔趄,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盾牌把手,扯着破音的嗓子吼道:“听、听见了!” 点将台上,赵文成看着底下渐渐有了几分模样的阵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眺望着远方高耸入云的青风寨,眼神冰冷彻骨。 如此,又过了一周。 这日清晨,赵文成突然招来王晋:“你,现在再上一趟山。” 王晋一愣,满脸错愕:“大人,咱们不是跟山上约定好,三日之后才动手吗?” 话没说完,赵文成冷哼一声打断了他:“若是真按约定好的时日去,万一这帮土匪凶性大发,提前做足了陷阱防备,那咱们这几百号人冲上去,后果又该如何?兵不厌诈,本官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听闻此话,王晋心头一凛,不敢再多嘴半句,立刻翻身上马,朝着青风寨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山门前。 林渊听完王晋传达的“立刻配合”的口信,心中冷笑,果然如此,这狗东西。 面上,林渊却装出一副惊愕又无奈的模样,对着王晋深深拱了拱手:“在下知晓了。请王大人回禀县令大人,我等必定配合大人的一切安排。只望县令大人事后能够高抬贵手,放我等兄弟一条生路。还望王大人代为转达。” 王晋见林渊服软,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大当家放心,我必将原话带到。” 说罢,他转身上马离去。匆忙下山的王晋,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林渊原本谦卑的眼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戏谑。 王晋一路奔回大营时,发现赵文成根本没有等他传回准信,已经披挂整齐,带着大军开拔,来到了青风寨的山脚下。 可以说,赵文成压根就没打算给林渊任何喘息的机会。 山风烈烈,旌旗招展。 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 这位一身戎装的赵县令,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看着眼前集结完毕、号称千人的剿匪大军,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的战前演讲。 【感谢绀海组赛高大佬的两个爆更撒花,谢谢你的礼物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快快快给大佬笑一个。】 第200章 进攻中寨(第八更) 山风猎猎,军旗作响。赵文成站在阵前,一把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厉声高喝: “诸位!今日我云阳、义宁两地集结上千壮士,誓要铲除青风寨这颗毒瘤!这帮贼寇穷凶极恶,丧心病狂!不仅屠尽了卢家上百号乡勇,更是屡次下山,杀掠我们无数无辜乡亲!今日,我赵文成在此立下毒誓,若不能踏平青风寨,还我云阳县一个朗朗乾坤,我赵文成誓不为人!弟兄们,随我杀!” 这一番话极具煽动性。一众人等听得热血沸腾,士气瞬间被拔高到了顶点,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山道进发。 这一次与十天前大不相同。经过连日的校场操练,这帮人虽算不上训练有素的精锐,但好歹能走得明白阵型。 在这狭窄蜿蜒的山道上,六百多名乡勇捕快,加上外围策应的辅兵民夫,足足上千号人,浩浩荡荡地压向了青风寨的中寨。 沿途设立关卡的几个山匪喽啰,远远瞧见这等黑压压的架势,立刻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往中寨方向狂奔逃命。 看到这一幕,原本心里还有些发憷的乡勇们瞬间大定。 人与野兽一样,猎物一旦转身逃跑,猎手骨子里的恐惧就会被追杀的亢奋所取代。 谁先跑,就代表谁心里怕了。 大军顺利推进至中寨寨门前。赵文成抬起右手,冷冷吐出一个字:“停。” 传令兵立刻挥舞令旗。 前排刀盾手稳住阵脚,后方人马迅速散开,沿着山林两侧的斜坡拉开阵势。 不过片刻,便将整个中寨团团围住,只刻意留出了后方通往主寨的一条陡峭山路,形成三面合围、围师必阙之势。 单从这排兵布阵来看,赵文成确实下过一番苦功,并非全然不懂兵法的草包。 赵文成眼神阴鸷,手中长剑猛地向前一劈:“青风寨的贼寇听着!本官今日便与你们决一死战!弟兄们,上啊!弓箭手准备——放!” 后排的上百名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一轮密集的箭雨呼啸着越过寨墙,狠狠扎进木楼和院落里。 寨墙上的几个土匪瞬间慌了神,抱头鼠窜。 紧接着,又是一轮齐射压制,前排的刀盾手和长枪手开始怒吼着向前冲锋。 为了防止上次互相推搡踩踏的惨剧重演,赵文成这次专门挑了一百个心狠手辣的捕快组成督战队,提着雪亮的鬼头刀压在阵后。 两轮箭雨过后,营寨内传出几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便是惊恐万状的高喊:“不好啦!官兵杀上来啦!快跑啊!快跑啊!” 毫无悬念。里面的人根本无心抵抗,后寨的大门轰然洞开,几匹快马驮着人疯狂向主寨逃窜。 “撞门!” 十几个壮汉抬着粗木,狠狠撞开了中寨的大门。乡勇们如狼似虎地涌入寨内。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三十具尸体,有的背上插满羽箭,有的胸口被利器贯穿,死状极惨。 红了眼的乡勇们根本没功夫细想,后面的人潮不断涌入,他们见人就捅,管他是死是活,先在尸体上补上几刀再说。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中寨便落入官军之手。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县令威武!赵大人威武!” 赵文成听着这声浪,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下令:“原地扎营,将贼人的首级割下,尸首送下山去领赏。”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幽幽地望向更高处通往主寨的狭窄山道,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晋,吩咐道:“王主簿,你再受累上山一趟。告诉那个林大当家,让他再配合一下,把主寨大门打开,带人随我下山。本官会在押解的途中,找个机会放他走。” 听到这话,王晋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他娘的是把人当纯傻子糊弄吗?骗土匪开门投降,还承诺半路放人,这等鬼话谁信? 赵文成见他僵在原地,眉头一拧,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王晋咽了口唾沫,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咬牙道:“县令大人,恕下官难以从命!那帮土匪凶残成性,下官此时上去跟他说这些,无异于去送死啊!这差事……下官恕难从命!” 赵文成神色瞬间阴冷无比,死死盯着地上的王晋。 但他心里也清楚,王晋毕竟是吏部造册的朝廷命官,虽然官职卑微,但也不是能随便砍了祭旗的流民,逼得太过反而容易生乱。 赵文成冷哼一声,骂道:“没用的废物!”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件,递给旁边的一名弓兵乡勇:“你,去把这封信射到他主寨的门楼上。” 那乡勇是个猎户出身,早年间村子里的亲人被上一任寨主杜瞎子祸害过,对这帮土匪恨之入骨。 刚才打了个大胜仗,他此刻正亢奋得双眼发红,管他现在寨主姓林还是姓杜,只要是青风寨的人,他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得令!”猎户接过信件,一把将它钉在箭矢上,提着大弓一路小跑,借着林木的掩护,迅速逼近主寨。 “嗖——”的一声,箭矢划破长空,精准地扎在主寨厚重的木门上。放完箭,猎户也不贪功,扭头就跑了回去。 几名守寨的青壮不明所以,连忙将箭矢拔下,取下信件,飞快地送入聚义厅。 此时,寨内主事的只有林大一人。他接过信,完全看不懂,立刻将孙有道喊了过来:“念!” 孙有道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眼,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古怪,随后硬着头皮念道:“速速大开寨门,领众贼随本官回县衙受审!途中,本官自会寻机放尔等离开。莫要不知好歹!若不答应,本官即刻带人,踏平你这山寨!” 听完这段堪称荒谬的劝降信,林大愣了足足三秒,随后直接气极反笑。 【感谢rindpferd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您的加更,感谢支持,来小的们,给他跳个舞助助兴。】 第201章 赵文成的算计(第九更) 林大听完孙有道念完那封荒谬的劝降信,直接气极反笑。他没去理会这可笑的说辞,猛地一挥手:“按小哥定下的原计,把桥头的绳索砍了!” “锵!” 几名汉子手起刀落,几股小臂粗的麻绳应声绷断。连接主寨与中寨的最后一条栈道木板,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轰然坠入下方的深渊。 此时的中寨内,赵文成刚刚将大军安顿下来,当即指派了二十名精壮上去探路。 没过多久,探子气喘吁吁地跑回禀报:“大人,上山之路已被这帮匪寇斩断!前方是悬崖,中间隔着两米多宽的裂缝,弟兄们过不去啊!” 赵文成听罢,不但没有发火,反而冷笑一声:“小事。来人,把咱们事先备好的梯子抬上来。” 既然敢带兵强攻,他怎会不防着土匪据险死守? 他早就仔细研究过青风寨门前的地形,那道悬崖裂缝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只有两米多宽,并不算长。 若是有胆子大、腿脚有力的汉子,助跑几步都能直接跃过去。但几百号人若是一个个跳,那就是去排队送死。 所以他特意命人打造了三架宽大的木梯,梯面上全都用厚实的木板全部钉合加固,做成了三块长条形的移动桥板。 落在队伍最后方的辅兵和民夫们,哼哧哼哧地将这沉重的木梯抬了上来。 赵文成看着周围士气正盛的乡勇,拔出长剑,高声下令:“全军听令,随我一起上山剿匪!” “剿匪!剿匪!剿匪!” 众人齐声高呼。随后,大军排好阵型,抬着三架特制的梯子,浩浩荡荡地压向悬崖边。 主寨的木墙上,守寨的青壮们看着底下黑压压涌上来的人群,不少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们以前多是拿锄头的农户,并非什么悍不畏死的百战之卒,说不怕是假的。 但身后就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根,退无可退,横竖都是一死。 更何况大当家有令,只需死守,不用他们出去贴身肉搏。因此,众人心里虽慌,阵脚却不乱。 赵文成站在弓箭射程之外的安全距离,冲着上方喝道:“尔等土匪,还不开寨受降?非要我等带人踏平你们的寨子吗!” 林大站在门楼上,毫不客气地冷笑回应:“狗官,有本事你就进来!你看我能不能要了你的命!” 赵文成脸色一沉,但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不再废话,手中长剑猛地向前一劈:“攻寨!杀光这帮土匪,还我云阳县一个太平!” “杀!杀!杀!” 后方的乡勇怒吼着向前推进。几个辅兵冒着腰快速冲上前,将三架木板梯重重地搭在两岸的崖壁上,准备直接冲锋。 林大冷眼看着梯子搭稳,猛地举起右手:“放!” 十几支裹着油布的火箭腾空而起。主寨大门前,早就堆满了一捆捆干草和木制拒马,上面全都提前泼洒了火油。 此刻火箭一落,只听“轰”的一声,烈火瞬间爆燃,化作一道冲天的火墙。 因为林渊事先精确计算过距离,这火墙并未烧到主寨的木墙,反而堵在了悬崖边上。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刚刚准备踩着梯子过崖的乡勇们被烤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跨越。 赵文成看着这道阻滞大军的火墙,脸色阴沉。但随即,他冷笑了一声,下令道:“把梯子收回来。不着急,让他们烧,本官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这种东西可以烧!来人,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只要这些土匪敢出寨,立刻就地格杀!” “诺!” 一帮弓箭手立刻在悬崖这头拉开架势,原地驻扎,两边隔着火墙开始大眼瞪小眼。 赵文成心里很清楚,拒马和干草烧完了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一旦得不到补充,主寨门前就是一片坦途,再无险可守。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一直耗到了即将天黑。 赵文成有条不紊地执行着原定计划,将这几百号人分批次向山下的中寨撤去。山下的辅兵早就把中寨周围的帐篷搭好,供他们夜晚歇息。 最后,崖顶上只留下一百人看守,其中三四十号是弓弩手,其余是辅兵,专门用来防止寨内的土匪冲出来。 不过眼下栈道已断,土匪不可能傻乎乎地挨个跳过来送死,官兵这边亦然。这种僵持,正中赵文成的下怀。 夜幕降临。 中寨下方早就生起了篝火,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 锅里炖着实打实的精粮,还切了大块的肥肉。这些乡勇平日里极少能吃到这等好饭食,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流油。 赵文成开始挨个巡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对着众人说道:“弟兄们辛苦了,多吃点。”假模作样地关心着周围的兵卒,体恤下属的姿态做得很足。 绕着大营走了一圈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寨中央的一间宽大草屋。 此刻,这间草屋已被随从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文成行事极为谨慎,他记得手下禀报过,这中寨曾经被青风寨一把火烧得精光。 面对这帮懂得火攻的土匪,他没有半点掉以轻心,不仅让人将屋内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清空了周围所有可能引火的杂物。 屋内,一名负责刺探的心腹正单膝跪地。 赵文成看向他,沉声问道:“道路都摸透了?” 那人低声回道:“回大人,摸透了。后山确实还有一条隐秘的小道,直通主寨崖顶。” 赵文成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好,安排好人手。本官料定,今晚他必定会顺着这条小道下来,趁夜突袭劫营。” 那心腹领命退下。 赵文成独自坐在灯影下,面容冷峻。 他一早便料定,这种深山匪寨绝对不止一条出入口。 当初在堂上盘问卢承祖时,他确实瞧不上那个草包,但也根本没有全信对方的鬼话。 在他看来,土匪多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一条保命的后路? 果然如他所料,经过这半个多月花重金派人打探,周围几个老山民确实知道一条极难走的小路,能够直通现在的匪寨。 此刻,那条路上,他已经备好了一份大礼。 【今天第九更,然后不要着急啊,还有。我说实话,就我这更新的态度,也不应该给我个差评,你说是吧?所以这帮狗东西真的是没话说,反正肯定没马。】 第202章 各自盘算(第十更) 夜幕沉沉,乌云遮月。 正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夜。 云阳县的大营内,赵文成早已命县尉暗中点齐了一百名精锐。 这百十号人,都是这十日操练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身强力壮,且最听军令。 赵文成披着一件暗色大氅,压低嗓音对着众人训话:“诸位,本官已彻底摸清了那帮山匪的后山密道。今夜,那贼首必会顺着小道下来劫营。尔等皆是我云阳县的虎狼之锐、百战之士!今夜随本官去那小道设伏,斩下贼首头颅者,赏银百两!” 听到“赏银百两”,这百十号精锐眼中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凶光,刚想举起兵器欢呼,赵文成眼神一厉,猛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立刻会意,闭紧了嘴巴。 随后,在赵文成的带领下,这一百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距离中寨约莫三里外的一处隐秘小道。 小道周围的灌木丛里,早就埋伏着二十名负责盯梢的官差和帮闲。见到赵文成亲至,一名领头的官差立刻猫着腰上前,抱拳低声道:“大人,毫无动静。” 赵文成点了点头,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着眼前的地势。 为何他只带了一百人来设伏?原因很简单,这条羊肠小道实在太窄了。 两旁皆是陡峭的山石和荆棘,极难转身,最窄处甚至只能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算山上真有一万个土匪,从这里出来也得排成一条长蛇,一个个往外挤。 赵文成拔出腰间长剑,冷眼环视众人,吩咐道:“都听好,等下贼人若是出来了,不要急着动手。让他们多出来一点人。这等小道出来,他们必定要先在空地上整队。等他们人出来得差不多了,阵型却还没稳住的时候,随本官一起冲杀出去,将其拦腰截断!” 一众人等纷纷点头,随即便在县尉的指挥下散开,犹如一群隐没在黑暗中的野狼,彻底熄灭了火把,趴伏在冰冷的草丛和乱石后。 此时中寨大营。 赵文成走前,特意对留守的几个捕头千叮咛万嘱咐,今夜必须加倍巡夜,无论是山顶崖边、还是中寨外围,都留了足足几十号人来回巡视。 为了防止山顶上的土匪趁夜给悬崖边的火墙补充干草拒马,他在崖边钉了一百名弓弩手。 他自己带走一百人去伏击。此刻的中寨内,连同负责辎重的辅兵和民夫,还有约莫四五百号人。 原本的中寨面积不大,只能容纳几十人驻扎。 因此,这四五百号人只能以中寨为中心,在东南西北四个角分别搭起了成片的营帐。 一眼望去,辕门、鹿角、巡逻马道一应俱全,颇有几分正规军行军布阵的森严气度。 就在这时距离中寨不足半里的密林深处。没有火光,只有极轻的铁锹挖土声。 林渊蹲在树后的阴影里,看着周围的弟兄们徒手或者用木棍,将地上的浮土刨开,从坑里拽出一个个用粗布裹住的东西。 解开泥布,里面赫然是一面面皮盾、一把把被打磨得锃亮的长刀和长矛。 “都准备好了吗?”林渊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的几十个汉子。 “准备好了。”众人齐齐低声回应,一张张粗糙的脸庞上,已满是凛冽的杀意。 林渊点了点头,沉声道:“林铁,你带几个手脚轻的弟兄,走前面探路。林猛,你带人跟在林铁后面十步。摸清对方巡夜的暗哨,用最快的速度摸上去,捂嘴割喉,就地格杀,绝不能弄出大动静。” “遵命!”两人抱拳,各自带着手下隐入了前方的黑暗中。 早在卢家管事送信上山的那一天起,林渊心里就有了答案:后山那条羊肠小道,绝对保不住了。 卢老太爷这头老狐狸暗中传信,无论信上写得多么真诚,核心只透出一个事实:赵文成大概率已经察觉到了密道的存在。 至于官府到底找没找到那条路,那是另一回事。 万一这姓卢的玩一手两头下注、两面三刀的把戏,自己若是真信了信上的承诺,再次利用那山顶密道开始偷袭,恐怕结果不会太好。 林渊从不会把全寨的性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所以,退路必须自己铺,而且要铺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他在白石谷早早下达了指示,将青风寨的青壮主力全部提前转移隐蔽至白石谷中。 主寨高耸的崖顶上,只留下林大带着十几个精壮弟兄看家。 崖边的栈道一断,堆满的拒马和浇透了猛火油的干草,就是最管用的护身符。 林渊要的不是死守,只要这十几个人能借着地势,顶住赵文成的第一波试探,把官军拦在悬崖对面,熬过这一个白天就足够了。 只要日头一落,攻守就要易形。 因为这夜,林渊会率军亲自夜袭。 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辎重最是麻烦的。 白石谷距离中寨,脚程快些也得整整两个时辰。 若是上百号人披甲带刀、举着火把在深山老林里穿行,动静大不说,光是夜间行军的体力消耗,就足以让人在开打前瘫软。 林渊趁着赵文成在山下校场耀武扬威、操练乡勇的那大半个月里,他早就派人将白石谷通往中寨山林的两条隐秘小道彻底打通。 沿途拦路的荆棘、暗坑,以及那些绊脚的粗壮藤蔓,全被砍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所有沉重的铁器、皮盾、长刀,全都在前几天趁夜运送了过来,用粗布和油纸裹住,就地深埋在中寨外围的土坑里。 如此一来,今夜这百十号弟兄全都是轻装简行,一出土,挖出家伙事,瞬间就能武装成一支随时可以作战的队伍。 蹲在黑暗的树影里,林渊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远处中寨的火光。 他心里很清楚,赵文成不是没脑子的草包。上次卢家那一百多号人死在夜袭上,这次官兵必定会加倍防着他趁夜劫营。 但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 再怎么严密的防备,中寨里那几百号人也不可能整夜不合眼。 只要是人,到了后半夜就会犯困,神经一旦松懈,阵型就会散。 归根结底,真到了劫营冲阵的那一刻,拼的就是谁更狠,谁的刀更利,谁的命更硬。 赵文成一次又一次的出尔反尔,早就彻底打碎了林渊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 一味的妥协和退让换不来半点尊重,只能换来官老爷们更加肆无忌惮的屠刀。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至于白天…… 白天赵文成带人冲破中寨大门时,看到的那二三十具横七竖八、被红了眼的乡勇们为了泄愤又补了无数刀的尸体,当然不可能是青风寨的弟兄。 那些死人,全都是上次一战,被扣押在寨子里的卢家护院和俘虏。 在官军攻破中寨的前一刻,这帮人被尽数就地处决,换上了青风寨喽啰的破衣服,随意地丢在中寨的院子里。 如果这赵文诚立刻退走,那么今夜相安无事。 可若是这赵文诚再次毁约,那么只能大家拼一下谁更狠了。 【感谢冰菓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偷懒了半天,然后现在开始码字,不要着急啊。】 第203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十一更) 前方探路的林铁伏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借着夜色掩护向中寨望去,心头不由得一沉。 远处的东南西北四个大营首尾相连,外围拉着鹿角拒马。 营地里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将周围照得通亮,按这营帐的密集程度,起码驻扎着大几百号人。 饶是林铁平日里胆大,此刻喉结也忍不住上下滚了滚。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青壮更是面色发白,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牙齿有些打颤:“伍长,这……这人也太多了,咱们打得过吗?” 林铁回头瞪了他一眼,沉声喝道:“怕什么?忘了小哥来之前给咱们施过的仙法了?” 听到“仙法”二字,几人慌乱的眼神瞬间定了不少。 这段时日,寨子里顿顿有肉有菜,因为营养的补充,这些人本来有的夜盲症几乎都消失了。 这也是这次为什么能够夜袭的原因。 再加上大当家带着他们屡战屡胜,在这些人心里,自家小哥就是神仙下凡。只要林渊在,他们就不怕。 稳住军心后,林铁继续伏在草丛里观察。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营地里的火把岗哨布置得很密,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十几人的巡逻队交接,火光交叉之下,根本找不到悄无声息潜入的空当。 也就是说,想要趁黑杀掉巡夜的乡勇,几乎是不太可能。 林猛从后方摸了上来,见队伍停滞不前,探头往下一看,立刻明白暗杀是行不通了。 他拍了拍林铁的肩膀:“你在此盯着,我去向小哥禀报。” …… 林渊听完林猛的汇报,没有任何慌乱,冷声开口:“既然暗摸不进去,那就换个打法。弟兄们,今晚就跟他们斗狠!” 他目光扫过众人:“有心算无心,黑夜劫营,人数多未必是优势。林大哥,你让弓手备好火箭,打起来就把火把往他们帐篷上扔,把水搅浑!” 安排完前线,林渊转头看向后方。这次夜袭,可谓是倾巢而出,连寨子里的三十多个妇孺也全都带了下来。 “你们留在外围,”林渊对着这些妇人吩咐,“等前面火光一起,你们就点起手里的火把,拼命地哭嚎、喊杀,造出人多势众的动静。记住,你们喊得越凶,前面的汉子们就越安全!” 黑暗中,三十多名妇人纷纷涨红了脸,用力点头。 她们眼中的战意,竟比那些握着刀枪的男人们还要汹涌。 在这世道,女人如草芥,但在这青风寨,她们吃得饱饭,不用受人凌辱,不少人还重新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汉子。 她们不懂什么家国天下,只认一条死理:跟着大当家有活路。 现在山下那些官差要来砸她们的饭碗,断她们的活路,那就是不共戴天的死仇! 林渊拔出长刀,目光幽幽地盯着前方的四个营盘。 想一口吃下几百人是不可能的,只能用尖刀战术。 也就是街头斗殴的最老套路:不管对面来多少人,揪住一个往狠里打。 只要把这一处打烂、打碎,剩下的人就算再多,也会被吓破胆,投鼠忌器。 “林铁,你带人切右边的大营!林大哥,左边大营交给你!”林渊厉声下令,“冲进去之后,切记结成枪阵,谁敢乱跑脱节,军法从事!” 众人肃然领命。 林渊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眼前这群全副武装的汉子。 为了今晚,他几乎掏空了家底,不仅给前排配上了少许皮甲,每人手里更是短刀、长刀、长枪一应俱全,进可攻退可守。 “弟兄们,”林渊压低声音,“把气势打出来!你们都是被仙法赐福过的人,山下那帮不过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今晚,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所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刃,战意沸腾。 弓箭手悄然就位,妇人们退到后方高处,手里捏着火把。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半遮的弯月,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高举的右手猛然挥下。 伴随着手臂挥落,后方的树林中骤然爆发出凄厉刺耳的哭嚎与喊杀声。女人们本就尖锐的嗓音,在寂静的黑夜里犹如百鬼夜行,瞬间撕裂了整个夜空。 她们边喊边走的同时还合力抬着木盾。 与此同时,前方的草丛中,五十多个青风寨的汉子猛然起身。 没有呐喊,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们端平手中锋利的长枪,朝着灯火通明的营寨,发起了冲刺。 东、西两侧的大营内,最先遭到突袭。 几名刚走到辕门交接的乡勇还没反应过来,半空中就飞来一片片裹着油布的火箭。 带火的流矢“噗嗤”几声扎进营帐的干草顶和帆布里,火势借着夜风顷刻燃起。 巡夜的差役慌忙敲响了手里的铜锣,刺耳的“铛铛”声将大批乡勇从睡梦中惊醒。 还没等他们穿戴整齐,四面八方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嚎声。 那声音又尖又利,不似人声也不似兽鸣,在黑夜里犹如索命的鬼魅,极为渗人。紧随其后的,便是震天的喊杀与粗鄙的咒骂。 赵文成睡前下过死命令,要求众人衣不卸甲、随时备战。 不少人强制清醒过来,抓起手边的刀枪冲出帐篷。 可刚一踏出寨口,他们便迎面撞上几十个端着铁枪、排成一排平推过来的汉子。 林铁和林猛披着皮甲冲在最前,长枪直刺。 没等乡勇们招架,后方的土匪放完一轮冷箭后,直接举起短木枪,借着冲刺的力道大力掷出。 几根短木枪带着破空声扎进人群,几名乡勇连惨叫都没发全,就被直接钉穿在帐篷的木桩上,鲜血四溅,四周的惨嚎声立时大作。 坐镇中军大营的县尉听到动静,提着刀冲出帐篷,放眼望去两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他扯着嗓子大吼:“结阵!准备支援!向两翼靠拢!” 夜间遇袭,最忌无头苍蝇乱窜。 未经战阵的乡勇一旦互相推搡践踏,极易引发“营啸”。 县尉深知其中利害,拼命挥舞令旗想把队伍整合起来。 底下刚聚过来的乡勇们满脸惊慌,四下张望:“赵县令呢?赵大人在哪里?” 【感谢诏安诏甚鸟安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您的加更。不要走开,精彩继续。不要问这么弱智的话,什么有没有?一直有。】 第204章 炸营(十二更) 这段日子,虽是县尉在操练阵型,但赵文成才是这支队伍掏钱发饷的真正主心骨。 眼下大营遇袭,主将却不见踪影,底下人心里顿时没了底。 县尉额头冒汗,硬着头皮吼道:“大人在后方指挥!按操练时的队形排开!不要乱!” 就在他勉力整合队伍时,侧翼负责押运粮草辎重的民夫营率先崩溃了。 这些民夫本就没有任何战斗力,手里只有些木棍农具,被林猛带人一个冲锋,立刻丢盔弃甲,掉头就跑。 几百号民夫连滚带爬地往中军大营撞,边跑边凄厉地喊叫:“山匪袭营啦!快跑啊!” 借着这股乱势,林渊在人群后方运足中气,厉声高喝:“赵文成已死!放下武器,原地趴下者免死!不从者杀!” 身边的青风寨弟兄齐声复述,吼声如雷,传遍了整个营地。 刚勉强站成几排的乡勇一听这话,军心彻底瓦解。 “赵大人死了?” “放屁!那你让赵大人出来给咱们看一眼啊!” “大人都不在了,这仗怎么打!” 县尉见势不妙,这眼看就要哗变了。他目光一沉,立刻转头使了个眼色,想让督战队上去砍几个逃兵稳住阵脚。 可这一回头,他心立刻凉了半截。身后稀稀拉拉没剩几个人,真正能打、听话的正规捕快和衙役,早就被赵文成抽调一空,全带去三里外的小道伏击了。 赵文成自认留下了四五百人驻守,就算土匪真敢来劫营,这几十个山匪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林渊根本不是以前那个打家劫舍的杜瞎子,他带出的是一支吃得饱、有甲胄、阵型严密的锐卒。 真碰上正规府兵或许不够看,但打这群无头苍蝇般的乡勇,完全是猛虎入羊群。 林渊深知“用兵先攻心”的道理。 他这次倾巢而出,不仅让妇孺在后方制造鬼哭狼嚎的动静,更是连寨子里的林二爷、赵三爷这两个老爷都派上了用场。 这两个老爷被分了两把长刀,颤颤巍巍地跟在队伍大后方,提供不了半点战力,却跟着扯着嗓子壮声势。 前有锐卒突刺,后有谣言乱心。 中寨之中,熟悉的溃败再次上演。 营地彻底炸营了。 前方的人恐惧后退,后方的人不明所以往前挤。 一波民夫冲散了阵型,一传十,十传百,溃败之势再也拦不住。 离得近的乡勇听到“趴下免死”,干脆扔了刀枪,双手抱头伏在地上。 林渊一挥手,弟兄们立刻上前,将这两营的人快速缴械控制。 而更远处那些慌不择路的溃兵,一个卷走十个,十个卷走一百个,跟着人潮齐齐掉头往深山老林里跑。 天黑路滑,后方又是悬崖峭壁,许多人在推搡中一脚踩空,跌入深渊。 不过半个时辰,几十名青风寨的汉子就俘虏了近两百号乡勇。 营地里到处是被自己人踩踏致死的尸体,加上最初交锋时被捅死的,足有几十具。 地上残缺的营帐旁,伤者的惨嚎声此起彼伏,鲜血浸透了泥土。 说到底,他们只是群临时拼凑的农户,哪有半点沙场搏命的经验。 而此时,距离中寨三里外的小道口。 正趴在草丛里苦等贼人钻口袋的赵文成,忽然听到夜风送来隐隐约约的厮杀声。他猛地回头,只见远处中寨的方向,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幕。 赵文成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此刻他再傻也知道出大事了。这帮土匪根本没走密道,而是绕过去直接摸了中寨的大营! “中计了!”赵文成目眦欲裂,猛地拔出佩剑,歇斯底里地吼道,“所有人,点火把!随本官回援大营!” 一百名伏兵立刻从草丛里爬起,手忙脚乱地点燃火把,一条火龙在漆黑的山道上迅速成型,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夜色,朝着中寨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的中寨,血腥气冲天。 林渊站在一片狼藉的营盘中央,眉头微皱。两百多号放下武器的乡勇正双手抱头,密密麻麻地趴在泥地上,黑压压的一大片。 而青风寨这边,真正能提刀杀人的青壮不过五十来号,山上留了十几个,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指望这帮连刀都拿不稳的妇人去看住这两百个男人,根本不现实。 只要这群乡勇里有几个胆大的带头暴起,地上的刀枪兵刃唾手可得,局势瞬间就会失控。 远处,被溃兵卷走的人早已逃入深山,漫山遍野都是折断的兵器和被踩烂的尸首,哀嚎声与惊恐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与青风寨众人冷肃的军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林渊看向远处,逃走的溃兵并没有形成合围之势。 这一切与他当初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战场就是这样,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随后他把目光转向趴在地上的这200来号人。 这些人既然能被赵文成鼓动上山,拿了官府的饷银来剿青风寨,那就是真正的死敌。 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他转头看向林猛和林铁,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随后下巴微微一扬。 两人瞬间会意。 “结阵!合围!”林猛沉声暴喝。 五十多名青风寨的汉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迅速收拢阵型,踏着地上的血泊,将这两百名俘虏围在中央。 五十多杆长枪齐刷刷地平举,枪尖直指地上的乡勇。 趴在地上的乡勇们察觉到了异样。有人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到那闪着寒光的枪林,吓得面如土色,声音发抖:“大……大当家,我们都投降了啊!说好的趴下免死……” 林渊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右手。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刺鼻的血腥味。他的右手猛然劈下,嘴里吐出一个字: “杀。” 军令如山。 “杀!”五十多名汉子齐声厉喝,双手紧握长枪,借着腰腹的力道向前狠狠捅出。 “噗嗤!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的沉闷声密集响起。外围的一圈乡勇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十几杆长枪同时贯穿了胸膛和脖颈。 “啊!他们要杀俘!快跑啊!” 地上的乡勇们终于反应过来,惊恐万状地想要爬起来逃命。 可营帐之间的空地本就狭窄,两百人死死挤在一起,互相推搡绊倒,根本无路可逃。 迎接他们的,只有青风寨那道冰冷严密的枪阵。 一枪收回,又是一枪刺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最机械的杀戮。有人哭喊着求饶,有人红着眼想要反扑,但还未等他们站直身子,便被几杆长枪硬生生戳穿。 鲜血顺着枪杆淌下,渗入中寨的泥土里,积聚成暗红色的水洼。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惨叫声彻底平息。两百名乡勇,无一活口,全部变成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感谢喜欢水芝苏胜月大佬的爆更撒花,感谢爱走大马路的爆更撒花。这两张是给你们俩的加更,谢谢你们的礼物啊。】 第205章 活捉(第十三更) 夜色漆黑,中寨外围的山林里满是慌不择路的溃兵。 赵文成带着一百伏兵顺着原路急赶。 迎面撞上好几拨没头苍蝇般乱窜的人影。 前排的捕快毫不客气,挥刀便砍,接连砍翻了两人,对面才爆发出惊恐的哭嚎:“别杀!自己人!” 借着火把的亮光,这些溃逃的乡勇终于看清了来人,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大人!不好了,山匪劫营了!他们到处喊,说您已经战死了!” 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哭诉,赵文成脸色铁青。 他一把揪起地上的溃兵,怒喝道:“本官活得好好的!滚到后面去,排好队列,随本官杀回大营!” 有县太爷亲自坐镇,沿途遇到的一些乡勇勉强稳住了心神,弓着腰跟在队伍后方。 等赵文成赶到中寨辕门前时,身后的队伍已经壮大到了两百多人。 但这些人里,有的连鞋都跑丢了,有的赤手空拳,绝大多数人两腿直打哆嗦,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此时的中寨内,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林渊刚料理完那两百号俘虏,正踩在点将台的木阶上,冷眼扫视着大营。林铁提着滴血的长刀快步跑来,低声急报:“小哥,有人杀回来了。” 林渊抬眼望去,寨门外火光攒动,黑压压的人群正往这边涌。 人群正中央,几名举着皮盾的亲随将一个身穿官袍的人严密护在中间。 “正主来了。”林渊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喝道:“全军听令,结阵!” 话音刚落,刚刚经历过一场屠戮的青风寨青壮们,没有半点犹豫。 前排汉子立刻弯腰捡起地上的皮盾,“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泥水里,肩并肩筑起一道盾墙。 后方的长枪兵跨前一步,锋利的枪尖顺着盾牌的缝隙架了出去。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 辕门外,刚刚赶到的赵文成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听探子说过青风寨练过阵法,也听卢承祖提过这帮土匪不好惹。 但在他的固有认知里,山匪就是一群吃不上饭的泥腿子,手里拿的大多是生锈的柴刀、锄头,靠着一股狠劲仗势欺人罢了。 可眼前这是什么? 统一的兵刃,坚固的皮甲,闻令而动的军纪。 就他妈府军都没他们专业。 更可怕的是,这四五十个汉子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了。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中央,脚下踩着血水,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这是土匪? 这他妈能是一群土匪? 不光赵文成被镇住了,他身旁那些乡勇更是被这股惨烈的压迫感逼得连连后退,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有真正站在尸堆面前,直面那种浓烈到作呕的血腥气,才会明白什么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就在这时,大营后方高处的女人们再次举起火把,放声尖叫。 “杀——!” 凄厉的女声在夜风中回荡。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百多号刚刚被强行聚拢来的溃兵,本就犹如惊弓之鸟,听到这声音,脸色惨白如纸。 没有任何人下令,他们直接丢掉手中仅剩的物件,掉头就往林子里狂奔。 剩下的那一百名精锐,此刻也全都没了先前的底气。 他们的眼神在赵文成和身后的退路之间来回游移,握着刀的手不断发抖。 林渊站在高处,将底下的动摇看得一清二楚。他长刀向前猛地一挥,发出一声暴喝:“杀!兄弟们,见一个杀一个,今夜不死不休!” “杀!”五十多名血洗过一遍的汉子齐齐怒吼,提着滴血的长枪向前迈出一步。 “砰!”整齐的步伐踩在血水里发出的闷响,彻底击碎了对面残存的意志。 他们只是一群为了糊口来当差的农户,或是平日里在街头欺软怕硬的地痞。 仅仅操练了几天而已。 而现在,在他们面前的场景,是一群穿戴整齐。有长枪有盾牌的军队。 周围全是尸体,有些人的面容上带着惊恐,一副死不瞑目的感觉。 甚至这些人的面庞有些熟悉,他们好像还认识,毕竟在一起训练了一段时间。 于是,剩下的人看了一眼向后溃逃的队伍,神色复杂。 开玩笑,他一个月才赚多少银子?拼什么命啊? “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阵型顷刻间瓦解。刀枪丢了一地,所有人哭喊着转过身,撒开腿往外逃窜。 偌大的寨门外,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赵文成,以及护在他身旁的四五个亲随捕快。 夜风吹过,赵文成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一名亲随两腿发软,结结巴巴地咽着唾沫:“大……大人……要不,咱们还是跑吧?” 赵文成看着周围丢盔弃甲的众人,知道大势已去。留下只能等死。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身旁几个亲随如蒙大赦,架起赵文成的胳膊,转身就往黑漆漆的林子里钻。 这点动静逃不过林渊的眼睛。他站在高处,看着那几道往林子里逃窜的背影,转头喊道:“林大哥。” 林猛提着刀大步走上前。 “把那个穿官服的抓回来。”林渊看着远处晃动的火把影,“最好抓活的。他要是敢拔刀反抗,杀了也就杀了。” 林猛眼睛一眯,双手抱拳:“得令!” 他转过身,点齐了二十个腿脚利索的汉子,踩着泥水冲入了后方的山林。 后半夜的深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溃兵手里零星的火把在前面乱晃。 论起对这片林子的熟悉程度,青风寨里没人比得过林铁手下的那几个猎户。 白石谷到中寨这条路,他们早就来回摸了十几遍。 除了砍断沿途的荆棘,猎户们还在几处必经的岔路口和草窝子里,随手下了些对付野猪和狍子的绊子。 赵文成一行人慌不择路,正好一头扎进了这片陷阱区。 “咔嚓!”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乡勇突然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猛地扑倒在烂泥里。 一个生锈的铁制捕兽夹夹住了他的小腿,铁齿嵌进肉里,鲜血直往外冒。 这声惨叫还没落下,旁边一棵老树上“嗖”地弹起一根韧木。 地上的枯叶堆里套出一根粗麻绳,直接圈住了一个捕快的脚踝,将他整个人绊了个大马趴。 这些陷阱其实不多,杀伤力也有限,但在这种溃逃的黑夜里,几声凄厉的惨叫直接把队伍里的恐慌放大到了极点。 “有埋伏!” “林子里有陷阱!” 前面的人不敢再放开腿跑,抓瞎般地用手里的刀劈砍地上的杂草。 后面的人不知情况,只顾拼命往前挤。 推搡之间,不少人手里的火把掉落在地,很快被踩灭,四周更加昏暗。 林猛带着人循着声音追了上来。 听见身后兵器碰撞的动静,溃兵们彻底炸了锅,再也顾不上什么县令,各自扯开步子往灌木丛里钻,树枝刮破了脸和衣服也浑然不顾。 一时之间,山林里全是树枝折断的劈啪声、连滚带爬的闷响声,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这场荒唐的追逐耗尽了后半夜的最后一点时间。 等到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青白色的微光,山林里的晨雾还未散去。 中寨的空地上,林猛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他手里攥着一截粗麻绳,绳子那一头,拴着一个人。 赵文成被用力一拽,踉跄着跌进营地,脚下被一具残破的尸体绊了一下,重重地跪在泥水里。 他头上那顶代表县令身份的乌纱帽早就不知掉在了哪个泥坑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着几根枯草和烂叶。 原本那身高高在上的青色官服,此刻被树枝划出十几道口子,上面糊满了黑泥和蹭上去的暗红血污。 他瘫坐在满是残肢断臂的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再也没有了往日坐在县衙明堂之上发号施令的半分体面。 此刻,寨子上,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笑说道:“想必你就是赵大人吧?” 【感谢釉谨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赶在12点发出来,有诚意吧?】 第206章 重归于好 赵文成被两名青风寨的汉子一左一右反剪着双臂,强压在泥水里。 他艰难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强撑出几分官老爷的做派,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林渊,咬牙道:“正是本官。” 旁边站着的几个喽啰一听,不由得骂出了声:“草,都这副德行了还在装!” 林铁根本没废话,大步上前,抡圆了胳膊。 “啪!啪!” 两记响亮的耳光清脆地落在赵文成的脸上。 赵文成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撕裂。 他神色变得无比狰狞,猛地转过头高声怒吼:“我乃朝廷七品命官!你们这群草芥恶匪,居然敢打我?” 这话直接把林铁气笑了。他反手又是一记沉闷的巴掌,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 “啪!” 赵文成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里漫出一股血腥味。他依旧满眼不服地瞪着林铁,但嘴巴却紧紧闭上,再也没敢往外吐半个字。 林渊踩着军靴,慢慢走下木阶,来到赵文成身前,缓缓蹲下身子。 他偏了偏头,打量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县太爷,语气平淡:“赵大人,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林某自认,打从一开始对你的礼数就足够周到。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置我于死地呢?” 赵文成冷哼一声,将嘴里的一口血沫直接啐在林渊脚边的泥地里,冷笑道:“我是官,你是匪。什么叫置你于死地?你我本就势不两立,水火不容。怎么?听你这意思,还想与本官和平相处不成?” 周围的汉子听他死到临头还如此嘴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长刀,怒喝道:“杀了这狗官,还在这装!” 林渊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压下了周围的躁动。 “我是匪不假。”林渊看着赵文成的眼睛,“可你知道我们这群人,为何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当匪吗?” 没等赵文成开口,林渊自己摇了摇头:“你们不想知道,也不会想知道,无所谓了。但自从我接手这青风寨以来,一没下山打家劫舍,二没拦路烧杀抢掠。我只带着人在寨子里讨生活,所求的不过是‘安稳’二字。” “你派那个王晋三番五次上山,让我做这个,做那个。寨子里也因为你们死了不少弟兄,我都没说什么,照单全收。可为何你总是出尔反尔,不讲诚信?我这个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说话不算数的人,你可知道?” 赵文成脸色冰冷,毫不退缩地盯着林渊:“哼,跟你们这帮穷凶极恶之辈,有什么诚信可讲?” 林渊闻言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你连我是谁都没弄清楚,就张口闭口穷凶极恶。刚刚我没告诉你吗?我不是那个姓杜的瞎子,我不做那些打家劫舍的下作买卖。这几次杀人,哪一次不是因为你不讲规矩逼出来的?你看,好好的买卖,打成这个样子多不好。” 赵文成神色一厉,梗着脖子说道:“废话少说!如果你现在是要出言戏弄本官,那本官哪怕今日受死,也绝不接受!” “死?”林渊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犹如寒冰,“赵大人,我相信你不怕死。但你可曾听过,这世上还有生不如死?” 赵文成愣了一下,脸色微微泛白。 林渊缓缓抽出一把短刀,用刀背拍了拍赵文成的脸颊,慢条斯理地说道:“古时候有个刑罚,叫做‘人彘’。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先把人的两只手齐根砍下来,再把双腿也剁了。哦,对了,还要把满嘴的牙一颗颗敲碎,把舌头割了,免得咬舌自尽。最后剜去双眼,装进一个大坛子里。” 刀背上的凉意顺着赵文成的脸皮渗了进去,林渊的声音还在继续:“每天往坛子里倒些蚂蚁、蜈蚣、鼠虫,让它们慢慢啃食那些断掉的四肢。然后再请大夫过来用好药帮你治疗。不让你活,也绝对不让你死。你说,这滋味不知道赵大人受不受得了?你扛不扛得住啊?” 听完这番话,赵文成本就惨白的脸皮更是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驳斥,但对上林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喉咙里仿佛卡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强撑。 看着他这副模样,林渊哈哈一笑,将短刀收回鞘中:“行了,赵大人,我也不逗你了。你说今天这残局,应该怎么收场?” 赵文成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过林渊的肩膀,看向周围满地的狼藉。泥水里浸泡着残肢断臂,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 仅仅几天前,这些躺在地上的尸体,还是校场上跟着他高呼剿匪、信心满满的兵丁。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变成了这副炼狱般的模样? 见他不说话,林渊主动抛出了条件:“赵大人,如果我现在放你回去,我们俩还能不能重归于好?” 赵文成低着头,沉默了良久,最终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道:“你放我回云阳县。你我两家,就此两清。” 林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血腥气弥漫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他停下笑声,目光讥诮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县令:“赵大人啊赵大人,就算我现在肯放你回去,恐怕也无济于事了吧?满地死了这么多人,连县里的正规差役都搭进去了大半。昨晚那些慌不择路钻进深山老林的,天亮后也未必能活着走出来几个。几百条人命,牵扯着县里几百户人家。这么大的窟窿,这种事情,你想捂也捂不住了吧?” 【今天第一更,然后大家不要着急,昨天还有个大佬刷的催更符,晚上我写完5章之后给你加更,谢谢你的礼物啊。】 第207章 你发个誓 听到“生不如死”这四个字,再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赵文成心底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真的不想死。他出身赵氏一族,虽不是什么核心嫡系,但自幼饱读诗书,一步步考取功名,熬到这一县之长。 今年他才二十七岁,正是大好年华,只要经营得当,来日未必不能再往上走一走。 眼下在他任期内出了营啸兵败这么大的纰漏,就算活着回去,仕途也必然受挫,但活着总比变成装在坛子里的废人强。 “别杀我!别动刑!”赵文成浑身发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乃赵氏族人,今日之事肯定瞒不住,但你们可以走啊!我这次借着剿匪的名义,筹集了一大笔钱粮,都给你们!整整三千两现银!只有我知道那些钱藏在哪里!”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语速极快地说道:“你们拿了这三千两,大可以离开云阳县,换个地界继续招兵买马,当你的山大王。这边的烂摊子我来收拾,死伤的乡勇我全扛下来!若是杀了我,你们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会引来赵家和朝廷的无休止的追剿。你放了我,我保证既往不咎!” 听到这个数字,林渊面上面沉如水,心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诧异的不是赵文成求饶的态度,而是这狗官的胃口。 大雍朝并非纯粹的银本位,铜钱才是底层的硬通货。 一两银子,在市面上足足能换两百多斤粟米粗粮。 按照他脑海中对等后世的物价购买力来算,一两银子少说也值个两三千块。 这三千两现银,购买力直逼后世的一千万! 就这么一个偏远小县城,借着一次假模假式的“剿匪”,居然能从那些乡绅豪族手里榨出近千万的油水。 见林渊没有立刻回话,赵文成以为他心动了,赶忙趁热打铁:“林当家,你想清楚。天底下没有解不开的死仇,这次是我认栽,我见识到你的厉害了。有了这笔巨款,你走到哪不能安身立命?没必要为了图一时痛快,你我二人不死不休啊!” 林渊眼角微微一眯,忽然换上了一副笑脸:“赵大人,您看您,怎么不早说呢?这事闹的,纯属误会一场。来来来,快给赵大人松绑!” 周围的青风寨汉子闻言皆是一愣,互相看了看,但还是听从命令,松开了按在赵文成肩膀上的手,退后了两步。 赵文成如释重负,用手撑着泥地,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官服上的泥水,努力找回几分官员的架子,清了清嗓子说道:“本官说话算话。你们只要护送我下山,等我回到县衙,定会立刻派人将银两给你们送出城来……” 他话还没说完,林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按下。” 旁边的林铁早就看这狗官不顺眼,一听这话,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踹在赵文成膝弯处,同时大手一把按住他的后脖颈,“砰”地一声,将赵文成再次死死压跪在泥水里。 赵文成摔啃了一嘴泥,脸色大变,惊怒交加地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山里的傻子了?”林渊蹲下身,拍了拍赵文成的脸颊,“老子现在放你回去,你能老老实实把钱送出来?你怕不是拿着那三千两去府城再搬一拨救兵来剿我吧?我只说一遍规矩:你说钱在哪,我派人拿着信物去取。至于怎么让我的人平安拿到钱,你自己去动脑子想办法。要是我派去的人有去无回,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拿不到钱,你的命就交代在这。钱到了手,我自然放人。” 赵文成脸色煞白,咬牙问道:“万一你们拿到钱之后,出尔反尔把我杀了呢?” 林渊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我这人最讲诚信。刚刚才说过,我最讨厌不讲诚信的人。” 赵文成盯着林渊看了几秒,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行!那你需对天立誓!只要你立誓拿到钱绝不伤我性命,我便答应你。” 此话一出,周围端着长枪短刀的青风寨众人们,面色顿时变得无比古怪。 不少人嘴角抽搐,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林渊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这人平生最重誓言。罢了,为了让赵大人安心,我就破例一次。” 他站起身,举起三根手指,面容肃穆:“我林渊在此起誓。如若我得了县令赵大人的银两,却不履行诺言放他下山,便叫我天打五雷轰,万箭穿心而死,死后坠入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如此可好?” 听着这恶毒的誓言,赵文成难看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 他自幼受圣贤书熏陶,讲究敬畏鬼神。虽理智上知道土匪的誓言未必作数,但这恶毒的咒骂多少给了他一丝心理安慰。 人在绝境中,一个口头承诺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好。”赵文成喘了口气,“我去修书一封,并交出我的随身官牌。你们派个脸生的人持令牌进城去找我的管家,把信交给他。看到信物和密信,他自然会把银两交给你们。” 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痛快。林铁,带他回主寨。” “小哥,恐怕回不去。”一旁的林铁有些为难地开了口。 林渊一愣,转头问道:“怎么回不去?” 林铁指了指山顶的方向:“崖边上,这狗官还留了一百号弓弩手堵着咱们的正门呢。” 林渊诧异地回过头,看向地上的赵文成:“赵大人,那一百人还在?” 赵文成自知瞒不过去,屈辱地点了点头:“……还在。” 林渊眼睛微眯,脑海中迅速盘算开来。眼下山顶那一百名官军还不知道山下大营已经全军覆没、主将成了阶下囚。 如果现在押着赵文成从后山密道上去,或者从正面硬冲,逼退那一百人固然不难。 但这么一折腾,赵文成被俘的消息势必会走漏。 一旦消息传回县城,管家得知老爷被抓,那三千两银子究竟还能不能顺顺当当地取出来,可就是个未知数了。 “从密道上去几个腿脚快的。”林渊立刻改变了主意,吩咐道,“把孙先生请下来,顺便把笔墨纸砚一并带着。” 几名汉子立刻抱拳领命,转身没入了黑漆漆的山林。 安排妥当后,林渊回头,目光落在赵文成身上:“赵大人,那条密道里,应该没有其他埋伏了吧?” 赵文成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没有了!真没有了!” 林渊伸手替赵文成理了理凌乱的衣领,语气温和:“那就好。大人放心,我这人最讲诚信,守信用。拿了钱,肯定放你走。” 赵文成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惊惶:“我相信……我相信……” 【今天第二更,大家不要着急。我先把五更写完。】 第208章 兵不血刃 林铁点了一名手下的猎户,低声交代了几句。那猎户点点头,转身钻进小路,往后山飞奔而去。 空地上,众人开始打扫残局。 跟着下山的妇人们此刻也壮起了胆子,在血泊与烂泥中翻找着遗落的刀枪箭矢。 这年头,铁器极其精贵,完整的兵刃更是值钱的硬通货,谁也不敢浪费。 青壮们则两人一组,将地上的尸首拖拽到远处的下风口堆放。 几百具尸首如果不尽快归拢处理,一旦日头出来发臭腐烂,极易在山里招来瘟疫。 这番收拾颇费功夫。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天光大亮,孙有道才气喘吁吁地从后山小道赶了下来。 他刚一落地,看清周围堆积如山的惨状,脚步不由得一顿,脸色瞬间煞白。 再看到一旁跪在泥地里、一身破烂青色官服的赵文成,孙有道的脸更是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他咽了口唾沫,一路小跑来到林渊跟前,低眉顺眼地喊了一声:“小哥。” 林渊点了点头:“找个干净点的地方,让他写封信。” 孙有道不敢多言,赶紧取出笔墨纸砚,凑到赵文成跟前照办。 过了一会儿,信写好了。林渊拿在手里,让孙有道反反复复念了三遍,确认字里行间没有暗藏什么机锋求救的话,这才满意地点头。 林渊居高临下看向赵文成:“赵大人,希望信上的话都是真的。” 赵文成面如死灰,嗓音干涩:“我的命都在你手里,断然不敢写假话。” 林渊转头叫来林铁:“你带上五个机灵的弟兄,进城走一趟。走之前,从地上扒几件带血的衣服换上。昨晚这里的动静,天一亮必定会传进云阳县城,你们这副溃兵的打扮,反倒容易混进去。记住一条,快去快回,安全为主。发现任何不对劲,银子不要了,立刻走人。” 林铁郑重地点头,挑了五个最敏捷的汉子,换上血衣,拿着信件,快步朝山下奔去。 等这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道尽头,林渊转过身,沉声喝道:“全体都有,列队,上山!” 话音一落,刚刚还在捡兵器的青壮们迅速收拢,端起长枪皮盾,眨眼间便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赵文成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他看得分明,这些人论单打独斗,绝不是什么武艺高强的游侠武人,但这种令行禁止的服从性和纪律性,却让他脊背发凉。 为将者都知道,打仗不靠个人勇武,靠的就是军阵配合和无条件执行命令。如果昨晚他手底下那几百人能有这等纪律,绝不会发生营啸溃败。 有这种治军的本事,为何要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当个土匪?赵文成想不通,但此刻想这些也晚了。 “赵大人,劳烦带个路。”林渊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文成脸色铁青,默不作声地走到队伍最前面。一行人押着这位县太爷,稳步踏上了通往主寨的山道。 此时的青风寨主峰崖顶。 留守的一百多名官军弓弩手,正处于进退维谷的死地。 天亮前,顺着山道逃上来的几个溃兵带回了山下大营失守的消息,把这些人吓得不轻。往前冲,是对面主寨的拒马和火墙;往后退,大营已经被贼人占了。 贸然乱动,只会死得更快。 就在众人焦躁不安时,山道上走上来一支几十人的队伍。 留守的副县尉刚想下令放箭,却惊骇地发现,走在对面方阵最前方的,竟然是自家县令赵文成大人。 而赵大人的身后,则是一排举着皮盾、端着长枪的严密阵型。 “都别放箭!把兵器放下!”赵文成生怕被手下误伤,扯着嗓子大喊,“我是赵文成!我已经与他们谈妥,放下兵刃,他们不会杀你们!” 悬崖这边的官军们面面相觑,满脸挣扎。 副县尉也懵了,握着刀不知所措。旁边有差役颤声问:“大人,我们放不放?” 见对面迟疑,赵文成怒喝道:“我乃赵氏族人,朝廷七品命官!本官的话难道不好使了吗!” 这一声呵斥,彻底卸掉了官军的底气。众人叹了口气,纷纷将手中的弓弩和腰刀扔在地上。 林渊走在阵中,冷眼看着这一幕,暗自摇头。 这帮人蠢得可怜。 把保命的家伙扔了,自己的生死就全凭别人的心情,这种把真理交出去的做法,下场通常极其凄惨。 不过他并不知道,在这种古代的封建社会,上官对于下官的压制力就是绝对的。 只要还有一点希望,不把他们逼到死路,这群人只会服从。 官军虽然缴了械,但青风寨的汉子们却没有半点松懈。 枪阵依旧保持着平推的姿态,一步步向前压迫。 二十步。十步。五步。 直到锋利的枪尖快要顶到官军的面门,林渊才冷声下令:“全部趴下!双手抱头!敢站立者,格杀勿论!” 一百多号人咬了咬牙,只能屈辱地趴在泥地上。 青壮们迅速上前,用长枪将他们圈在中央。后方的妇人们快步跟上,熟练地将地上的弓弩、箭囊、腰刀收拢打包。 控制住局面后,林渊走到悬崖边,打量着昨晚官军搭过来的三架木板梯,不由得赞了一句:“这东西弄得倒挺有想象力。来,铺上。” 几名汉子抬起木梯,横跨在两米多宽的裂缝上,一条通道重新连通了主寨。 对面的寨门打开,林大带着看家的十几个弟兄快步走过木桥。来到林渊面前,林大抱拳低头:“小哥,幸不辱命。”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 林大转头看了看地上趴着的一百多号俘虏,问道:“小哥,这些人怎么处置?” 林渊摆摆手:“先不着急。” 折腾了一宿,也该吃早饭了。 林渊招呼青壮们架起几口大铁锅,随后直接从系统里兑换了两大份麻辣烫,剩下的全换成了米饭,一股脑倒进锅里煮了起来。 干柴烈火,大锅很快沸腾。米粥滚开,麻辣烫的浓郁红油在锅里翻滚。 霸道的辛香气味顺着晨风飘散开来。围着俘虏的青风寨精壮们纷纷狂咽口水。 大当家又开始施展仙法了。 自从上次吃过一回,众人回味了许久,虽说现在顿顿能吃饱,但人终究是不知足的,吃过好的,就总惦记着那一口。 林渊安排众人轮班,一半人举枪盯着俘虏,另一半人端着粗瓷碗围在锅边大口扒饭。汉子们边吃边笑,时不时闲扯几句,气氛轻松。 而趴在地上的那一百多名俘虏,闻着那直钻鼻孔的奇异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乱叫,脸色愈发难看。 太屈辱了。 身为官军,被人缴了械趴在地上,还要看土匪在自己面前吃香喝辣。 更让他们感到古怪的是,那帮土匪碗里盛着的,竟然是颗颗饱满、白皙透亮的精米。 那米粒的光泽,就连云阳县里的大户人家也未必舍得顿顿吃。 这帮吃着精米、军纪森严的队伍,真的只是这山沟里的土匪吗?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这个荒谬的疑问。 【今天第三更是吧?然后先写5章,尝尝咸淡。记得大家点点催更什么的。】 第209章 3000 两到手。 吃过早饭,林渊坐在高处的木垛上,看着空地上抱头蹲着的这一百多号俘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人怎么处置,成了一个大麻烦。 放肯定是不能放的。 放回去,这些人稍加整编,立刻又能变成拿刀对准青风寨的有生力量。 可若是全杀了,一来实在可惜,这都是上好的青壮劳力;二来,这里头还有不少县衙登记在册的正规差役,甚至带头的还是个朝廷任命的副县尉。 如果全杀了,会不会迎来更全方位的围剿? 更让他头疼的,是接下来的出路。 正如赵文成所说,弄出几百条人命的乱子,云阳县周边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只能趁着消息还没彻底传开,赶紧换个地界安身。 但如今的青风寨,早已不是当初那十几号人打游击的时候了。 连同老弱妇孺,队伍足足有一百多号人。 带着这么庞大且累赘的队伍迁徙,目标太大,行动缓慢,随时可能被后面追剿的官军咬住。 正当林渊权衡利弊时,林猛快步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小哥,山下中寨那些尸首该怎么处置?昨晚死了好几百人,这大热天的如果不赶紧掩埋,不出两日就会生出疫病,到时候连咱们山上都得遭殃。” 林渊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那一百多号俘虏身上,下巴微抬:“现成的劳力。分批押下去,让他们自己挖坑,就地掩埋。” 林猛顺着目光看了一眼,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抱拳禀报:“中寨那边的战利品初步清点过了。这狗官为了围山,在下面囤了不少精粮和辎重,还有许多兵刃,这一仗,咱们算是发了一笔横财。” 林渊听罢,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行,去安排吧。” 片刻后,一百多名俘虏被押送到了山下的中寨废墟。 他们被分发了各式各样的挖掘工具。 讽刺的是,这些工具大都是昨晚那些被强征上山的民夫自己带来的农具。 地方县衙本就没有那么多正规兵刃配发,大部分乡勇手里拿的,不过是自家种地用的锄头、铁锹,甚至是割麦子的镰刀。 此刻,他们只能拿着这些原本用来刨土刨食的农具,在泥地里挖出一个个深坑,亲手将昨晚还在一起说笑的乡亲、同僚,甚至是沾亲带故的兄弟埋进去。 为了防止哗变,林渊安排得极为谨慎。 他将青风寨的青壮分为三班,每班二十人,手持长枪弓弩,在外围站成一个严密的半圆监视圈。 同时,每次只允许一半的俘虏下场干活,另一半则双手反绑蹲在远处。 毕竟手里有了铁器就有了反抗的资本,保持绝对的人数压制和体力消耗,才能控制局面。 动工前,林渊亲自站在土坡上,对着这些满心惶恐的俘虏喊话:“诸位放心,我林某人求财不求命。只要大家老老实实把这脏活干完,等我拿到了想要的,自然会把赵大人,连同诸位一起放回乡里。我不嗜杀,你们也不用自己找死。” 这番话一出,许多俘虏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原本绝望的眼神里,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这便是兵法上的“围师必阙,穷寇勿迫”。 人若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哪怕手里只有一把镰刀,也会红着眼拼命拉个垫背的。 但只要给他们留下一线生机,哪怕这希望再微茫,他们也会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去顺从。 就如同当初的所谓破釜沉舟,为什么能够以少胜多? 那他妈是战斗力强吗?是他妈是没辙了。 时间过得很快,整整一天就在挖坑与掩埋中度过。 直到第二天正午,通往中寨的林道上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林铁带着五名弟兄,骑着三匹马,身后还用两头骡子拉着两辆沉甸甸的板车,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 昨夜的溃兵早就把青风寨的凶悍传遍了十里八乡,县令被俘,县城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沿途的村落和关卡早已跑得空无一人,林铁这一路回来,可谓是畅通无阻。 翻身下马,林铁大步走到林渊面前,抱拳道:“小哥,幸不辱命!那狗官没敢耍花招,三千两现银,一分不少,全在车上!” 林渊走到板车前,伸手掀开面上盖着的油布。 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露了出来。随手撬开一口箱子,正午的阳光照进去,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直晃人眼。 林渊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他随手将银子扔回箱中,淡淡吩咐道:“连马带车,把这些钱和中寨缴获的兵刃,全数运到白石谷,好生安置。” “遵命!”林铁立刻招呼人手去办。 交代完外面的事,林渊转身走向营寨深处的一间僻静草屋。 屋内,赵文成正坐在墙角的干草堆上。 林渊并没有刻意折辱他,既没有上枷锁,也没有像拴狗一样把他捆成麻花,除了门口有两个汉子持刀看守,算是保全了他作为官员的最后一点体面。 听见推门声,赵文成猛地抬起头。 林渊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看着他说道:“赵大人,钱我拿到了。” 听到这句话,赵文成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猛地爆出一团亮光。 他一下从草堆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颤:“钱到了?好!好!那你应当履行对天立下的誓言,立刻放我下山!” 林渊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看赵文成的眼神充满怜悯,轻声问道: “赵大人,你真的以为,你还能活吗?” 【今天是不是第4更?不要着急,我先把5更写完,然后加更。】 第210章 够不够换我一命?(第五更) 听到“你还能活吗”这句话,赵文成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林渊,原本强撑出的镇定瞬间崩塌,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你发过誓的!你对天发过毒誓的!你答应过只要拿到钱就放我下山,你不能出尔反尔!” 林渊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位惊慌失措的县令,摇了摇头:“赵大人,先坐。” 赵文成僵硬地站着,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他眼中的惊恐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神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颓然坐回了那堆干草上。 林渊拉过一张木凳,在他对面坐下,缓缓说道:“赵大人,其实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事情能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全是你一手造成的。这点,你认不认?” 赵文成垂着眼皮,沉默半晌,轻声说道:“或许吧。但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你是匪,我是官。哪怕你现在没有烧杀抢掠,但在本官眼里,你们手里有刀,又不受王法约束,迟早是个祸害。” 林渊听完,没有生气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你的逻辑很通透,我认可。但站在我的位置,你这种赶尽杀绝的做法,我也绝不可能引颈就戮。不是吗?” 赵文成默然,苦笑了一声,点头道:“成王败寇,我今日落到这步田地,确实无话可说。” “你能明白最好。”林渊靠在椅背上,“赵大人,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今日信守承诺放你回了云阳县。咱们俩,真的能相安无事吗?你自己信不信这句话?” 赵文成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林渊,回答得很干脆:“断然不能。” 林渊哈哈一笑。他倒是有些欣赏赵文成此刻的坦荡了:“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放虎归山必留后患。赵大人,那我为何要让你活呢?” 赵文成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你非杀我不可的理由?” “这只是其一。”林渊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中寨死了几百号人,连县尉都搭进去了。这么大的篓子,益州府城一旦得知地方上出了这么一支能阵斩数百官军的悍匪,府台必定要派大军围剿。到时候,我这青风寨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云阳地界,弄不好还要被全国海捕公文通缉。” “所以我放不放你回去,结局都是一样的,这其实才是你一定要死的原因。” 林渊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毕竟你也花了三千两,让你当个明白鬼,算是我林某人的诚信。” 说罢,林渊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等一下!” 身后的干草堆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赵文成猛地站了起来,盯着林渊的背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把这边死人的事情彻底平掉,不让府城发兵。我是不是就能活?” 林渊停下脚步,回过头,眉头微皱:“赵大人,死到临头莫要开这种玩笑。几百条人命,其中还有朝廷造册的公人,你说平就能平?” “你只需要回答我,行还是不行!”赵文成咬着牙,眼中爆发出极度渴望生存的光芒。 林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赵文成,那种想活的状态不是装出来的,可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怎么可能能处理这么严重的事情? 本来林渊已经打算继续亡命天涯,反正他有拼好饭系统,除了核心班底,剩下的这些人,说实话,他并没有太大的感情,大不了就地解散,各自安好。 只要林猛林铁他们几个人在,队伍就能重新再拉。有吃的就是硬道理。 可是现在赵文成说这话,必定有着他不知道的底牌,听听也无妨。 想到这里,林渊重新坐了回去,开口说道:“赵大人,若你能把这件事情真的解决,我未必不能给你一条活路。” 听见这话赵文成胸膛起伏,急促地说道:“这事,我有八成把握能压下来,绝不会牵扯到你青风寨。但是我现在凭什么信你?刚才你收了钱便要翻脸,如今我若把底牌交了,你再杀我,我岂不是冤死?” “你没得选。”林渊语气冰冷,“你本就是个死人。真想活命,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我这人信奉一点,那就是世间一切都是等价交换。只要你摆上桌的筹码足够重,我就没有杀你的理由。至于这个筹码是什么,该怎么平事,你得自己说服我,你得找一个让我不杀你的理由。” 听到这话,赵文成在狭窄的屋内来回踱了几步,脑海中疯狂思索。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渊。 “好,你且听我一言。”赵文成伸出两根手指,“你担心的,无非是两点。第一,怕我事后报复。这很好解决。你之前逼我写的那封调取三千两银子的亲笔信,必定还在你手上。你只要留着它,这就是我的罪证!若我敢派兵动你,你只需将那封信公之于众,坐实我兵败被俘、拿银赎命的丑闻,朝廷不仅会摘了我的乌纱帽,还会要了我的脑袋。有这个把柄在手,你我鱼死网破,谁都落不着好。” 林渊听到这里,眼睛微眯,缓缓点了点头。 那封信确实有用。这赵文成是个聪明人,懂得主动把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 见林渊点头,赵文成继续说道:“第二点,你怕府城出兵。你觉得正常上报,我会丢官,而你会迎来大军围剿,对吗?” “难道不是?”林渊反问。 赵文成冷笑一声:“林当家,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未必如你想的那般非黑即白。几百号乡勇死在山里,若是正常上报‘兵败’,你我都得死。但如果换个说法呢?”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县令为保云阳一方平安,亲自率领乡勇进山剿匪,与数倍于己的悍匪血战三天三夜。最终斩首数百,‘成功捣毁’了贼窝,贼首在逃,但贼众已成鸟兽散。只不过,乡勇们拼死作战,损伤极其惨重,连县尉也壮烈殉职。” 林渊直接愣住了。 他虽然懂些历史,但真切地听到一个地方父母官,轻描淡写地要把自己亲手造成的溃败惨案,包装成一场“惨胜”的政绩,心里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卧槽?这也可以??? 这不就是明末清初那些边关将领最常用的把戏,杀良冒功、谎报军情吗? 赵文成见林渊神色有异,立刻补充道:“我乃赵氏族人,赵家在扬州府也是说得上话的名门望族。只要我把这封‘报捷且请罪’的折子递上去,再让我家长辈在府城打点一二,花些银子堵住上下官员的嘴。” “上面只要看到‘匪患已平’这四个字,谁会真跑来这深山老林里数地上的尸骨到底是谁的?死掉的乡勇变成剿匪烈士,我大不了一个‘御下不严、指挥不当’的过失,凭着赵家的势力,最多罚俸降级,这颗脑袋绝对保得住。而你,只要这段时间带着人偃旗息鼓,别再出来惹事,府城绝不会再派一兵一卒来剿你!” 屋内安静了。 赵文成看着林渊,叹了口气:“林当家,我是朝廷的流官。五年一任,我在云阳的任期只剩不到两年了。两年之后我便调任他处。经此一事,我有把柄在你手里,我断然不敢再与你翻脸。你杀了我,什么都得不到,还要面临不死不休的追剿;你放了我,这漫山的死尸有人替你遮掩,你得了三千两银子,还能在这山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文成直直地盯着林渊:“这个筹码,林当家觉得够不够换我一命?” 【今天第五更,这些对话可真的不太好写,还得合理。】 第211章 赵文成的计划(第六更) 林渊听完,眉头紧皱。 受过现代教育的他,有着极其清晰的常识认知。 哪怕大雍朝的政令再怎么闭塞,死了一个县尉、几百号乡勇,这也是非常恶性的群体事件。 纸终究包不住火,死者的家属会闹,上头的官员会查,绝不可能凭他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捂得严严实实。 所以刚刚赵文成的话,他压根不相信。 若真的对方这么牛逼,现在就混成一个县令怎么可能呢? “赵大人,莫要开玩笑了。”林渊摇了摇头,“你凭三言两语就想让我信你?杀良冒功也好,瞒天过海也罢,如果你真有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通天本事,何至于窝在这穷乡僻壤的云阳县当个小小的县令?” 赵文成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今年年方二十四,便已是朝廷七品命官。难道这等本事算小?若不是因为族中出了些变故,受到牵连,我根本就不会来这云阳县。” 他叹了口气,目光直视林渊:“说实话,遇到你,也是本官命数不济。林当家,你扪心自问,如果今日坐在这青风寨里的是那个姓杜的瞎子,昨晚那场仗,到底谁输谁赢?” 林渊沉默了。 确实。 如果还是杜瞎子当家,别说打埋伏了,看到山下五百多号官军的阵仗,昨晚就该带着细软从后山溜了。 最后的结果,也就是被这姓赵的堵在门口当鸡杀。 赵文成的谋划其实并没有太大漏洞,他唯一的败笔,就是遇到了林渊。 青风寨能赢,不是因为水平多高,而是因为林渊在这个时代用上了超越时代的建军逻辑。 这段日子,他让山寨里的人一天吃两顿饱饭,不缺盐肉;推行最基础的一夫一妻和公平分配,让那些原本被当做牲口的女人们得到了最基本的尊重。 这些底层的流民、农户,平生第一次活得像个人,有了想要誓死守护的东西。 人心齐了,纪律严了,战斗力自然就出来了。 这不禁让林渊想起自己那个时空里,那段峥嵘岁月中那支纯粹的军队,靠着同样的底层逻辑,硬生生打赢了不可一世的强敌。 林渊收回思绪,点了点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这依旧不足以打动我。你还是把话说明白,这么严重的事情,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靠什么挽救?” 见林渊松了口,赵文成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颓丧的神色中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自信与算计。 “第一步,”赵文成竖起一根手指,“我族中有一位亲叔父,如今就在这义宁府城为官,是从五品的通判。这次剿匪筹集的银两,他也拿了一份干股。事情既然牵扯到他,只要我把银子和书信送过去,他必定会出手帮我在府台大人面前遮掩斡旋。” “通判?”林渊打断了他,眉头微挑,“这是个什么职位?” 赵文成被问得直接卡了壳。 他神色古怪地看着林渊,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但转念一想,对方不过是个深山里的土匪,不通官制也是正常。 他耐下性子解释道:“府城之内,知府大人为一府之尊。而在知府之下,便是通判。通判掌管一府的刑名诉讼、钱粮水利,同时,朝廷设通判之职,本就有‘监州’之意,有权直接向上面奏报知府的过失。因此,他在府城说话,分量极重。” 林渊听完,心里瞬间了然。 翻译成他能理解的现代词汇,这通判大概就相当于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同时还兼着政法委书记和纪委监督的职能,手里握着实打实的财权和人事监察权。 有这么个实权派亲戚在上面运作,只要钱到位,把一场兵败包装成“惨胜”,在古代这种官僚体系下,确实大有操作的空间。 赵文成见林渊点头,继续说道:“但光靠我叔父一人,未必能彻底把各路巡查的嘴堵严实。所以我还会写一封信送回老家。我家中虽不算巨富,但也颇有薄产。事已至此,我父母定会散尽家财,在省城上下打点。只要银子撒得够多,这件事就能彻底办成。” 听到这里,林渊看向赵文成的眼神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一直以来,他作为现代人,对这个落后的封建时代多少带点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他总觉得这些古人迂腐、愚蠢,所以行事处处小心,却又常常发现对手不堪一击。 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无论是那个企图两头下注、借刀杀人的卢家老太爷,还是眼前这个能屈能伸、算计到骨子里的赵文成,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们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的认知和信息壁垒罢了。 自己能赢,仅仅是因为背靠着几百年工业化社会积累下来的常识和体系,这是降维打击,而不是智商上的碾压。 如果一直把古人当傻子,自己早晚会栽大跟头。 这一刻,林渊心里彻底坚定了一个念头:必须给青风寨的这帮人重塑认知,扫除文盲。 难怪后世的军队哪怕条件再苦,也要雷打不动地搞扫盲班和义务教育。 一群只知道拿刀砍人的文盲,和一群受过教育、有思想体系的军队,在战场上的韧性和执行力,完全是云泥之别。 林渊将这些思绪压在心底,重新把目光投向跪坐在草堆上的县令。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直指人心的审视:“赵大人,为了买你这一条命,要让你父母散尽家财。你,当真舍得?” 【感谢红烧肉信仰大佬的20个催更符,这是专属于您的加更,谢谢你的礼物啊。】 第212章 人死灯灭(第七更) 听完这话,赵文成不仅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扯动着红肿的嘴角笑了。 他仰起头看着林渊,语气出奇的平静:“人死如灯灭。于我而言,只要能换回这条命,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舍得。人若是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赵文成靠在干草堆上,目光似乎穿透了昏暗的茅草屋顶:“我曾反复想过,人若是真离开了这世间,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是坠入无尽的黑暗,还是下地狱过奈何桥,往世转生?我都不知道。” “但对我来说,好不容易在这人世间走一遭,我必须尽可能活得久一些。我心中还有抱负未能施展,还有家国大业未能尽忠。你问我舍不舍得那些身外之物?” 林渊听完,沉默了,他真的是被干沉默了。 这好像是哲学? 不过确实在理,也很符合逻辑。 人死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良久,林渊点了点头:“我信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我依旧不能就这么放你走。除非你能把这件事情彻底坐实,让我看到你这套说辞不是在画大饼。不然,我前脚把你放回县城,你后脚大可以调集重兵再来围剿,或者干脆直接上报府城。这种把脖子交到别人手里的事,我不可能干。你还得拿出更实际的诚意。” 赵文成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随后长叹一声:“你果然够谨慎。我输给你,不算冤。” 林渊轻笑一声:“彼此彼此。在我看来,赵大人窝在这云阳县当个七品流官,确实是屈才了。” 赵文成没接这话,而是沉吟片刻:“我现下就手书一封,你派人送去义宁府城交给我那位族叔。若我叔父亲自来到这青风寨山下,你我三人就地谈判,这算不算有诚意?能不能换我一命?” 他盯着林渊的眼睛,继续加码:“况且,那三千两白银你已经拿到手了。哪怕我今日所言全是在骗你,大不了你带着钱粮另起炉灶。马上就要入冬,一旦大雪封山,谁能调集几千兵马进山剿你?你没有任何风险。若你这都不同意,那我确实无话可说,你现在就拔刀杀了我吧。” 林渊站在原地,仔细盘算了一番。 赵文成这番话确实挑不出毛病。一个从五品的州府实权大员,如果真愿意屈尊来到这荒山野岭跟一个土匪头子面谈,那确实是给足了面子,诚意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何况,就算谈崩了,自己手握三千两巨款,往白石谷里一撤,进可攻退可守。 等几场大雪一下,这山里的路一断,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冻着。 想到这里,林渊点了点头:“可以,就按赵大人说的办。” 赵文成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颓然道:“笔墨伺候。” 林渊偏过头,将门外的孙有道叫了进来。 铺开草纸,蘸满浓墨。赵文成略一思忖,提笔写下: “族叔在上,小侄文成叩拜。今受困于云阳青风寨,实乃时运不济,命数横折。万望叔父念及同宗血亲之谊,亲赴山下救侄一命。另,小侄有一紧要之事禀报:此寨首领绝非常人,乃世所罕见之奇才。若族叔肯信小侄这一回,拨冗前来面谈,定有出乎意料之大获。” 墨迹吹干,林渊拿过信件看了良久。 信写得文绉绉的,他看不出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官场上的暗语或藏头诗。 但他也懒得深究,既然决定试一把,防得太紧反而露怯。 他走出草屋,叫来了林铁。去义宁府城路途遥远,林铁现在是山寨的核心成员,绝对不能轻易离开。 好在这段时间的操练下来,林铁手底下也带出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兄弟。 林铁按照吩咐,叫来了一个年轻机灵的猎户。林渊仔细交代了那通判府邸的位置,把信件贴身揣进猎户怀里,叮嘱了几句。年轻猎户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山。 此去义宁府城,快马加鞭来回也得将近五天。 这五天里,赵文成过得十分煎熬,整日缩在草屋里,眼巴巴地盼着外面的动静,生怕那位族叔怕担责任不肯蹚这趟浑水。 而林渊则把手底下的探子全撒了出去,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山下的各条官道,防止有大股官军趁机摸上来围山。 除此之外,这几日赵文成也没闲着,接连写了七八封书信,让林渊派人悄悄送到了云阳县城,交给了他的心腹管家。 管家本就是赵家的家奴,一得信,立刻出面代持了县衙的全部事务。 他手段也算狠辣,先把那些缺胳膊断腿逃回来的溃兵全部统一圈禁,严加看管;遇到那些失去家人、跑到县衙门口哭闹的百姓,管家便派差役打回去,统一口径宣称:“县令大人正带着大军在山上积极剿匪,目前战况焦灼,谁敢在城中散播谣言动摇军心,一律按通匪论处!” 一套组合拳下来,虽然云阳县内人心惶惶,但好歹没有当场生出大乱子。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到了第五日正午。 被派去府城的年轻猎户满头大汗地跑回了主寨,端起一碗凉水猛灌了几口,抹着嘴汇报道:“小哥,人我领回来了。就在山下五里外的野林子边上。不过……来的不是那个通判大人,而是通判家里的一个管事。” 林渊闻言,眼睛微眯。 屋内的赵文成听见动静,赶忙走到门口,急切地劝道:“林当家,你先下山去见见!我族叔身为府城通判,肯定有官场上的顾忌和避讳,不可能轻易抛头露面。他能把贴身管事派过来,就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诚意了!” 林渊眉头微皱。 他虽然不太懂古代官场的规矩,但用现代职场的逻辑一琢磨也就明白了,领导不能随便出面,派来的司机或贴身大秘,往往就代表了领导本人的意志,分量绝对不轻。 “走,下山会会他。”林渊一挥手。 一众人等押着赵文成,顺着山道来到了山下。 距离山脚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停着三匹高头大马。 那名管事穿着一身灰色的绸缎长衫,满身尘土,风尘仆仆,身边只带了两个腰间挂刀的护卫。 听见林子里的脚步声,管事立刻翻身下马。 他先是机警地扫视了林渊的身后,确定没有大批匪寇跟来。 视线才落到了被两个青壮夹在中间、灰头土脸的赵文成身上。 最后,管事的目光缓缓移动,定格在了走在最前面的林渊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林渊一番,没有寒暄,也没有半点惊慌,开口第一句话便直奔主题:“你,就是这匪寨的大当家?” 【感谢任重而道远大佬的10个催更符。感谢喜欢猞猁属的夜夜大佬的爆更撒花。这张是专属于你们俩的加更,谢谢你们俩的礼物啊,太感谢了。】 第213章 当世奇人(第八更) 林渊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身后的林猛,走上前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正是在下。” 那管事没有立刻理会林渊,他的目光越过去,直接落在了后面的赵文成身上。 待看清这位主子虽然一身狼狈、官服破损,但手脚俱全,没有性命之忧后,管事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上前,微微欠身,连称呼都直接用上了族中家仆的规矩:“文成少爷,您没事就好。老爷得知消息后非常担心,只是此次老爷不能亲自前来,实属州府公务在身,无法脱逃,还望少爷体谅。” 林渊站在一旁听着,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公务在身,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大概率都是胡扯的。 这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精,你让一个常务副市长跑到这种深山老林来跟土匪谈判,这不胡扯吗? 自家儿子他都未必愿意,何况是自家侄子? 不过他并不在意。眼下是在青风寨的地盘,开阔的山脚平地上,自己这边带着林铁、林猛几个绝对的亲信,五对三,人数占优。 更何况,为了今日的会面,林渊特意拿出了甲胄穿在衣袍里面。反观对面那两个官军护卫,轻车简从,身上连件像样的软甲都没穿。 周边的山林道口,也早就埋伏了青风寨的暗哨。 真要翻脸,这三人绝对走不出这片林子。 那两名护卫显然也看出了对方几人恐怕身着甲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额头隐隐见汗,面色十分紧张。 “这位大人,”林渊拍了拍手,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叙旧,“这会儿可不是在府里喝茶闲聊的时候,不如咱们先谈正事。” 管事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渊一眼,压着眼底的不屑,沉声道:“好。” 话音刚落,赵文成便抢先一步拱手道:“管事,此战我云阳县确实损失惨重。但正如我在信中所言,这位林大当家绝非寻常打家劫舍的山匪。他懂军政、懂治军,手下部众纪律严明,乃是当世奇人。此次兵败,确实是我当时一时糊涂,轻敌冒进,才酿下大祸。” 听到这番话,管事满脸狐疑。 他的目光在赵文成和林渊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文成少爷,你可是受他要挟,才说出这等长他人志气的话?” 赵文成用力摇了摇头,苦笑道:“非也,此话乃是文成发自肺腑。” 一旁的林渊听得十分诧异。 他本以为信里写的那些“当世奇人”之类的话,只是赵文成引诱通判派人来的商业互吹,没想到这狗官当着自己人的面还这么吹捧。 不过林渊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倒也合理。 自己不仅拥有工业化社会的知识结构,哪怕只是个中专生,那也足够了。 而且自己还有一个拼好饭系统,可遇水化油、凭空变物,在这帮古人眼里跟神仙也差不多了。 更何况,他在系统里兑换的那亩产千斤的高产作物,还真真切切地种在白石谷中。随便拿一样出来,担一句“奇人”绝对不为过。 只是林渊行事谨慎,这些底牌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此刻面上也是不显山不露水,静静看着两人交涉。 赵文成没理会管事的惊诧,继续说道:“我意已决,要将此次事件全面按下。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性命和头上的乌纱,来日也可继续为叔父分忧效力。” 管事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少爷,这不是老爷不想答应。临行前老爷交代过,死了这么多人,连县尉都折了,这事若是想硬捂下去,绝没有那么简单,花费的打点绝非小数。” “我知晓。”赵文成咬牙切齿,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会立刻手书一封送回老家,求我父母散尽家财,我也会拿出这几年所有的积蓄。无论如何,望叔父看在同宗血脉的份上,定要救小侄一命!” 管事看着赵文成这副模样,脑海中浮现出临走前通判老爷的交代。 老爷说过,这个侄子虽然贪心太重,这次栽了个大跟头,但为官做事的能力还是有的,算是族里年轻一辈的可用之才,如果条件允许,尽量保他一命。 沉吟片刻,管事点了点头:“此事干系重大,其中关节还需细细推敲,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操作的可能。但文成少爷,这一切运作,都必须由你回到云阳县城,坐在县衙大堂上亲自主理发文。你现在人扣在匪寨里,连个印信都动不了,这事如何办得成?” 话头终于递了过来。 林渊上前一步,笑了笑:“两位大人,想让赵县令回城主事,没问题,随时可以走。但林某人得要个实打实的保证。不然你们前脚安全下了山,后脚脸一翻,直接调集大军把我给宰了,我找谁说理去?我这山寨小门小户,打赢一次已是侥幸,可挺不住官军的二次、三次围剿。” 听到这话,管事冷哼了一声。 若不是自家老爷特意交代过大局为重,若不是赵文成还在对方手里捏着,他绝对不会给这个土匪头子半个好脸。 他可是堂堂五品大员的贴身管事,平时走在义宁府城里,那些七八品的芝麻官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山贼来跟他讨价还价了? 管事面色不善地盯着林渊,强压着怒火质问道:“你待如何?我代表府城通判亲自前来这荒山野岭,本身就已是天大的诚意!难道这份分量,在你眼里还不够重吗?” 【感谢成都炒家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你专属的章节,谢谢你的礼物啊,感谢支持。不要问那些愚蠢的话,有,一直有加更。】 第214章 神勇的赵大人(第九更) 听到这话,林渊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脸色一变。 他盯着马背旁的管事,声音冰冷:“我劝你好好跟我说话。我站在这,是给你家主子面子,不是你大老远跑来这给我面子。你他妈要是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直接一刀砍了你,你信不信?” 旁边的林猛和林铁听见这话,二话不说,“铮”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往前踏出半步。 管事脸色大变,他常年在府城作威作福,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憋出两个字:“你敢?” 眼看局面要失控,赵文成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一步横在两人中间,对着林渊连连拱手:“林大当家!息怒,息怒!给我几分薄面,可好?” 林渊盯着管事看了两秒,突然眼角一弯,满脸的冰霜瞬间化开,重新换上了一副笑呵呵的表情:“哎,那肯定的。我刚刚就是开个玩笑,这位大人莫要当真。” 管事被林渊这变脸的速度搞得一愣一愣的,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硬是把火气咽了回去,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家少爷信里说这土匪是个“奇人”,奇不奇人他没看出来,但绝对他妈的挺气人。 赵文成见稳住了局面,赶紧把话头拉回正轨:“林大当家,就如我先前所说。我回去之后,可再写几封亲笔书信作为凭证交给你。若我回去便当场翻脸,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他指了指云阳县的方向:“此次进山剿匪,我是强压着县里的世家大族出钱、出粮、出人。如今闹成这副田地,我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从他们手里抠出一文钱、调集一兵一卒。而且,为了我自己的身家性命,我也绝不可能将这里的真实死伤往府城去捅。” “我要调府城的兵,总得有个由头。什么由头?难道据实上报说我剿匪大败,损兵折将数百人?若真那样,下次领兵来剿你的,绝对不会是我,而是义宁知府派来的大将。到那时,我丢官罢职事小,这颗脑袋保不保得住都另说。” 林渊摸了摸下巴,仔细琢磨了一下这番话里的官场逻辑。这狗官确实被绑在了一根绳上,谁乱动谁死。 他点了点头:“倒也是合理。那我就信赵大人一次。” 赵文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那就多谢大当家了。” “钱的事谈妥了,”林渊话锋一转,指了指山上,“主寨里那一百多号俘虏,你打算怎么办?” 赵文成叹了口气,显然这几天在草屋里也一直在琢磨这事:“这一点,这几日我也想过。我需要林大当家再配合我演一出戏。” “说来听听。” “我回县城之后,会带领人马再次上山。到时候你只需装作不敌,把这阵仗做足,然后将那一百多号人留在中寨。全当我神勇破敌,解救了他们,让他们跟着我下山便罢。这样一来,对上对下,我也算有个交代。” 林渊听完直接气笑了:“赵大人,你这戏唱了几回了?一而再,再而三,若这一次你再带大军上山剿匪,那我岂不是纯傻逼吗?” 赵文成愣了一下,对这个新鲜词汇有些不解:“何为……傻逼?” “就是蠢,笨!没脑子!”林渊冷哼一声,“反正我不信你。让你带大军上山,门都没有。” 赵文成无奈,只能退让一步:“那这样。你再书信一封到云阳县给我的管家,让他挑十个绝对靠得住的心腹来。就十个人。十个人演一场夜袭的戏,总不至于对你的山寨造成什么威胁吧?” 林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十个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这对方确实算有诚意了。 “行。”林渊盯着赵文成的眼睛,“但你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次就按你说的办,若是再横生枝节,给我玩什么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的烂把戏,我保证你走不出这座山头。” 赵文成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林当家,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我如今哪里还有半点心思再来剿你这青风寨?现在的我,当真是无比后悔当初招惹了你。” 林渊哈哈一笑,他看得出来,这狗官这句话绝对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几人就在这林子边,把这场见不得光的交易彻底敲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赵文成被林渊提前放回了云阳县城,躲在暗处调兵遣将。 三日后的一个深夜。 青风寨中寨外火光大作。云阳县的管家按照林渊的指示,只带了十几个心腹差役,举着火把摸上了山。 这场戏的主角正是赵文成。只见他脱下了平日里的常服,换上了一身破了几道口子的青色官服,手里提着一把钢刀,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头。 “杀——!缴平贼寇!解救同僚!”赵文成扯着嗓子大喊,那架势,仿佛真有万夫不当之勇,如入无人之境。 而在他对面,林猛带着十几个青风寨的汉子,拿着破刀烂枪,象征性地兵刃相交了七八个回合,甚至连血都没见,便一哄而散,大喊着“官军太猛,扯呼”,扭头便钻进了黑漆漆的林子里跑得没影了。 被关在中寨多日的那一百多名俘虏,就这样被大发神威的赵县令趁夜“劫”了回去。 远处,主寨高处的哨塔上。 夜风微凉。林猛站在林渊身侧,看着山下那条像火龙一样顺着山道蜿蜒退去的队伍,眉头微皱。 他转过头,看向林渊:“小哥,就真的这样放他们走了?” 【这章感谢所有送过小礼物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的支持。说来也挺奇怪的,每次我写书,礼物榜都是前几名。我只能说,看,喜欢看我书的人都有消费力,这点真不是我装逼吹牛逼,也不是我舔着你们,我只是觉得你们很有质量,真的。】 第215章 来信 夜风微凉,看着山下那条宛如长蛇般顺着山道蜿蜒退去的火把队伍,林渊语气平静:“放他们走,利大于弊。这也是眼下没有办法的办法。” 林猛挠了挠头,颇有些不解地问道:“小哥,既然如此,刚才在寨子里,为何不把之前配的那个‘追魂夺命散’给他们每人喂上一口?好歹是个牵制。” 林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干咳了一声,双手负后,故作高深道:“仙家手段,不可轻用,更不可随意重复。那药性太猛,万一这群人里有哪一个身子骨虚的,当场暴毙在寨子里,这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林猛深信不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巡查夜间的岗哨了。 等林猛走远,林渊望着浓重的夜色,嘴角微微抽搐。 其实哪里有什么讲究,纯粹就是他妈的忘了。 刚才满脑子都在算计双方的利益得失和后续的布局,居然把吓唬人用的美式咖啡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 云阳县衙,后堂书房。 昏暗的烛火跳动着,映照在赵文成因极度愤怒与后怕而微微扭曲的脸庞上。案几上堆满了各乡里正刚刚呈报上来的残缺名册和抚恤公文,他翻看着那些冰冷的名字,只觉得手脚冰凉。 此次进山,他抽调了六百可战的乡勇,加上沿途强征来运送粮草辎重的辅兵、民夫,总计一千五百余众。而这段时间活着逃回县城的,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 近乎折损了一半! 在地方州县,这无异于天塌地陷的泼天大祸。 死在山里的那七八百号人,全都是各乡各村最顶用的青壮男丁。 失去了这批核心劳力,来年的春耕谁去下地?秋收的粮食从哪出?云阳县原本就吃紧的丁税和秋粮,明年拿什么去补这个天大的窟窿?整个县域的农业根基,被这一场仗硬生生掘断了一截。 受尽奇耻大辱,在青风寨里虚与委蛇,才换来这条命。 但他对林渊说的话没有半句弄虚作假。 他确实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若是不能把这满地的烂摊子捂严实,他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三日之前,他便已安排心腹将求救书信送往扬州府的老家。 但此地距离扬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数日。 这期间,他只能如履薄冰地熬着,将每一道政令都算计到极致。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千不该万不该,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政绩去招惹林渊。 心头的邪火直往上涌,赵文成猛地抓起桌上的端砚想要砸个粉碎。 但举到半空,手腕却止不住地发抖。最终,他无力地松开手,任由砚台重重地磕回木案上,整个人颓然瘫坐在太师椅里。 “林渊啊林渊……”他盯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 时间一晃过去了几日。 林渊并没有完全听信赵文成的承诺,每日依旧加派探子,在云阳县周边的几处要道日夜蹲守。 打仗不是儿戏,大军若要集结进山,必然是粮草先行,调拨民夫、安营扎寨这些繁琐的后勤调动绝不可能做到毫无动静。 但一连数日,山下风平浪静,连个多余的官军影子都没见着。 大军没等来,倒是等来了一个熟人。 山寨隘口外,王晋正颤颤巍巍地站在拒马前。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当初第一次上山时那股颐指气使的傲气,两条腿抖得快要站不住。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林渊时那桀骜不驯的态度,再对比现在青风寨阵斩数百乡勇的赫赫凶威,王晋觉得自己的脑袋还能安安稳稳长在脖子上,简直是个奇迹。 “王大人,几日不见,神采依旧啊。”林渊带着几个人从寨门后走出来,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这一声“神采依旧”,把王晋直接干沉默了,听到这句话,他简直就是有点ptsd。 他浑身一哆嗦,苦着脸哀求道:“林大当家……您就莫要取笑我了。我此次前来,只是替县尊送一封书信。我与诸位先说好,我王某人就是个跑腿传话的,万望诸位好汉莫要为难于我。” 看着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林渊哈哈一笑,大步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晋吓得一缩脖子,紧紧闭上眼睛,却硬是没敢往旁边躲半寸。 林渊顺手从他怀里抽出信件,语气轻松:“王大人放心,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话说回来,你现在的这个态度,我倒是挺喜欢。行了,没你事了,走吧。” 听到这句话,王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拱了拱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顺着山道狂奔而去,生怕林渊下一秒就反悔。 看着王晋逃命似的背影,林渊收起脸上的笑意,立刻叫来了孙有道,听完孙有道念着信上的内容。 林渊整个人沉默了。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 第216章 两个条件 信笺上的字迹有些虚浮,看得出写信之人下笔时心绪不宁。 林渊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信中,赵文成将与通判族叔商议的结果全盘托出。要将几百号人的溃败做成“杀良冒功”的政绩,必须要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要首级验证。这就必须把中寨地下刚刚掩埋的那几百具尸体重新挖出来,挨个砍下头颅,装车送往府城作为“剿匪”的铁证。 第二,要应对上差查验。如此重大的战果,府城必定会派巡视组和兵房的官员下来核实战场。 单凭半山腰那个简陋破败的中寨,根本无法让人相信这里曾发生过阵斩数百人的惨烈激战。 所以赵文成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林渊把修缮完备的主寨让出来,空置十天半个月,任由上差查验;要么,就拿出足够的真金白银,把那些下基层查验的官员上上下下喂个饱。 信的末尾,赵文成连写了三个“迫不得已”,赌咒发誓自己绝非过河拆桥,实在是形势所迫。 林渊捏着信纸,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努力思考着赵文诚给他的回信。 这次剿匪死了这么多人,绝对不是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所以当初他就不相信。眼下赵文诚提出的要求,他觉得未必是假。 如果要查验战场,青风寨的主寨确实是最完美的“悍匪老巢”。 这段时间,林渊指挥青壮烧石灰、挖黄泥,用三合土在寨子里起了一排排坚固的屋舍。 他定下了规矩,寨子里不论资历,每个人、每个小家庭都必须分到一间独立的屋子,拥有绝对的私人空间。 这不仅是为了改善生活,更是他用来收拢人心的底牌。底层流民只要有口饱饭,有个属于自己的遮风挡雨的窝,就会有归属感和凝聚力,一旦有了这两样东西。那么就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忠诚和战斗力。 之前的几场战斗就是最好的佐证。 因为这不是为了他林渊一个人,而是为了他们自身。人只会对于自身更加关心,或者说人都是自私的。 而且不仅是有家,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一夫一妻制。 如今的青风寨,男丁将近九十号人,而搜罗救下的妇人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几个。 男女比例严重失衡。 林铁、林大这些人是最早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核心班底,若是按照这时代的规矩,林渊大可以做主,给这几个亲信一人分上两三个女人伺候。 但林渊没有这么做。 如果上梁不正,凭借特权强行霸占资源,下面那几十个每天端枪操练的青壮绝对会心生怨怼,有样学样。 军纪一散,队伍就彻底没法带了。 规矩定下,就必须严格执行,想给大家伙谋福利、找媳妇,那也得等来年开春,粮仓里有了底气再说。 没有任何一个制度是完美的,只能说相对公平,而非绝对。 有了林渊这样的带头分配,底下的人自然不会说些什么,他们只会觉得心悦诚服。 尤其是自己的大当家带头没要女人,那不会有任何人有话说。 当然,这不是因为林渊是好人,实在是他看不上,觉得太丑了。 所以,把大家伙辛辛苦苦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主寨让出去? 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选。看着信上说的足够的银两上下打点,林渊快速做下了决定。 “孙先生!”林渊停下脚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孙有道赶紧跑了进来:“小哥。” “拿笔,写回信。”林渊声音冷硬,“就写一句话:直接报个数,多少钱能一次性把这帮查验的人喂饱。让他想清楚再报,要是再敢跟我来来回回地折腾扯皮,让他自己掂量后果。” 信写好,封上口。林渊吩咐道:“找个会骑马的去追刚才下山的那个王大人,把信给他。” 山道上,王晋骑着骡子赶路,他此刻只想赶紧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突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王晋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持刀悍匪正纵马狂奔,直奔自己而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嗡”的一声,直接翻身下骡,然后慌不择路地往旁边的乱石堆里钻。前几日那场营啸,他就是靠着钻进一片荆棘林里,生生趴了两天两夜才捡回一条命。 这时马匹一个加速,直接横在了乱石堆前,挡住了去路。 王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好汉饶命!我就是个传话的……” 马上的汉子没有拔刀,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一把甩在王晋的脸上,冷冷地扔下一句:“把信带给你们县令。”说罢,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王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他捏着信封,欲哭无泪。 他是真的不想掺和这破事了。县衙里那么多人,偏偏赵文成非要点名让他来送这趟催命的信。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一直是赵文成的狗头军师,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别人来,赵文成不放心。 半日后,云阳县衙后堂。 赵文成接过王晋递上来的回信,拆开看了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之前并未对林渊撒谎。他坐在案前,把老家父母能变卖的田产,加上自己这些年的贪墨积蓄,扒着算盘拨弄了半宿。 最终算出来的数字,依旧填不满这个天大的窟窿。抚恤死伤乡勇是一笔钱,买通府城上下官员是另一笔钱。这不是十两八两碎银子能解决的。 他提起笔,重新抽出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个确切的数字。吹干墨迹后,他将信封死,抬头看向站在堂下、双腿还在微微打颤的王晋。 “王大人,”赵文成将信往前一推,“劳烦你,再去一趟青风寨。” 王晋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膝盖一弯又要跪下,咬着牙哀求道:“大人……下官这一来一回,命都快吓没了。我能不能……不去?” 赵文成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本官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信,只能你去送。” 看着王晋绝望的模样,赵文成话锋一转,说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底层官员疯狂的条件: “王晋,做事都要付出代价。你今日把这趟差事办成了,等到本官离任,云阳县令的位子空出来,我便让族叔在府城保举你。让你直接坐堂主政。” 王晋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赵文成,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直接跃升为一县之长?这种诱惑,足以让人拿命去搏。 王晋脸上的恐惧逐渐被一丝决绝所取代。他用力咬了咬牙,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官,遵命!” 【今天第二章,反正先来五章尝尝咸淡。】 第217章 2000 两。 王晋再次爬上青风寨的山口时,林渊站在寨门前,这次没有再端着笑脸戏弄他。 因为这会,林渊更想知道赵文诚在信里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林渊一抬手,旁边的手下立刻上前,从王晋怀里将信笺抽了出来,递给一旁的孙有道,孙有道接过来低声将信里的内容念了一遍。 听完最后那个数字,林渊眼角微微一眯。 两千两。 这孙子是真敢要。按照如今一两银子能换两百多斤粮食的行市,这两千两现银,放在他那个时代,购买力抵得上大几百万。 赵文成这一张嘴,等于是要将之前交出来的三千两买命钱,生生挖走一大半。 林渊没有说话,转身走回木垛旁坐下,脑子里开始快速推演这笔账。 如果不掏这笔钱,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把青风寨的主寨空出来,交由赵文成带人来布置“战场”。 但战场不是过家家。州府派下来的查验官个个都是专业的行家,一个防御完备、屋舍俨然的寨子,怎么可能经历过阵斩数百人的血战? 想要应付查验,赵文成的人就必须把这里砸个稀巴烂。 新建的三合土围墙得推倒,用来收买人心的独立屋舍得烧掉大半,四处还要布置刀砍斧劈的痕迹。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就算这寨子不被彻底毁掉,几个月的心血也全白费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独门独户的屋子是底下那些青壮对青风寨死心塌地的根基,家被毁了,过冬又是一个大麻烦。 这一点,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退让。这里是他的基本盘。 林渊静下心,开始盘算手里的资产。 大后方的白石谷虽然隐蔽宽敞,有将近两百亩地,但那都是尚未开垦的荒地,短时间内见不到产出。 而眼下这座青风寨主寨,实打实地圈着五十亩上好的良田。 按照他手里捏着的高产作物种子,保守一点计算,一亩地哪怕只打一千斤粮食,一年种上两季,这五十亩地一年就能稳稳当当地产出十万斤粮食。 按照现在的市价,两百斤粮食折合一两银子。这十万斤粮食,相当于寨子一年光是种地,就能产出五百两银子。 仅仅是这五十亩地的年产量,就值这个价。这笔账,还没把这几个月大伙儿烧土建房的劳力算进去,更没有算上青风寨居高临下、据险可守的战略价值。在乱世里,一个安全稳固、能产粮的大本营,是无价的。 账算到这里,林渊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花两千两银子,保住这个设施完备的大本营,买下接下来一整年的安稳发育时间。这笔钱,出得值,也完全可行。 这笔账算得透彻,但这钱,林渊一分都不想出。 经过这几次的真刀真枪,林渊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在这个世道,人不狠,就站不稳。 最初下山打埋伏的时候,他其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旦事不可为,大不了队伍就地解散,化整为零,自己带着几个心腹退回白石谷,来年再重新拉队伍。 只要核心班底在,一切都能够东山再起。 但现在,赵文成的这封信摆在面前,证明了这件事情有回旋的余地,这寨子能保下来。 寨子可以保,但钱绝对不能动。 想要来年招兵买马继续扩张势力,钱是必不可少的。钱和粮还不一样,粮食虽然也是硬通货,可是它买不到铁器、盔甲。 而且想要把粮食换成钱,中间又有数道工序。最关键他的粮食是土豆,有没有人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眼下这3000两银子就尤为关键,尤其大雍还不是银本位,银子作为稀缺品更加值钱。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能够用钱摆平的原因。 但林渊也很清楚,如果这次不拿出真金白银,这事恐怕难以收场。 林渊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火盆里。看着纸张化为灰烬,他转头吩咐门外的守卫:“去,把林铁、林猛、林大陈二郎他们几个全叫到大堂来。” 半刻钟后,青风寨的几个核心骨干全数到齐,围站在大堂中间。 林渊坐在主位上,没有废话,直接开了口:“赵文成这次不像在说假话,他一个人绝对兜不住。但是2000两太多了,我不想给。但是如果不给,寨子便保不住。” 话音刚落,大堂里瞬间炸了锅。 “两千两?!”林猛瞪大了眼睛,“这狗官他娘的怎么不去抢?当初放他下山的时候,他可没这么说。” 林铁也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满脸煞气:“小哥,这摆明了是敲诈勒索!这钱决不能给,大不了咱们带着银子退回白石谷,这破寨子不要了,让他自己上来折腾!” 林渊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汉子们立刻闭上了嘴,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足见林渊如今在这群人心里积威之深。 “退回白石谷固然是一条路,但是眼下这个寨子是我们的立足根本。后面有50亩良田,来年种下仙种,那就是10万斤。”林渊目光扫过众人,“况且这里已经被我们重新收拾了一遍。你们手底下那些青壮也有了屋子,有了归属。我们退回去可以,他们愿不愿意?” “就算他们全部愿意,眼下已经11月了,马上即将入冬,白石谷怎么容得下这么多人?再造房子也来不及了。” 听完林渊这么一说,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这时,林大开口问道:“小哥,那你的意思是给他们银两了事?” 【今天第三章,我上本书被彻底封了,心情不太好,所以摆烂了一会,马上开始更新。】 第218章 林大上门 听完林渊这么一说,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这时,林大开口问道:“小哥,那你的意思是给他们银两了事?” 林渊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确实想拿钱把这事平了。但这笔钱不能从咱们的库房里出,那是咱们山寨明年的军资。弟兄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家伙,身上穿的是什么,你们心里都有数。这笔钱我打算留给底下的弟兄们置办装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山种的仙种,产量确实大,也能填饱肚子,这我们自己知道。可外头的人不知道,也不认。退一万步讲,就算有粮商愿意认,十几万斤的粮食,如此庞大的买卖,整个云阳县哪家商户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银来结账?想把粮食全部折算成现银卖不卖得掉不说,中间的关卡、盘剥也不少,眼下根本行不通。” 众人一听,更加沉默了。林渊把账算得很清楚,没钱买不来铁器,光靠粮食换钱又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大堂内气氛有些沉闷时,站在后排的陈二郎举了举手,往前迈了一步说道:“小哥,我倒是有个想法。” 林渊目光一亮,看向他:“你说。”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说:“如果是银子的事情,我们可以找卢家啊。上次,这卢老三亲自带人过来围剿咱们。咱们和卢家虽然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但也绝对不可能再和平相处。小哥你之前也说过,总有一天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既然现在寨子急用钱,那不如就趁现在去要?” 林渊听完,眼睛一亮。 这个提议确实切中了关键。 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赵文成刚在山里折了这么多人,整个云阳县现在可谓是彻底怕了他这个土匪窝。 林渊不用想都知道底下的人还不知道怎么传呢,估计都能把他传成什么吃小孩的恶魔之类的。 更关键的是,赵文成现在一门心思只想保住头上的乌纱帽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只要青风寨不把事情做绝,不直接攻打县城造反,只是去地方上找乡绅大户“化缘”,赵文成绝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暗中帮忙遮掩。 想通了这一层,林渊笑了笑,目光扫过堂内的众人:“诸位兄弟,二郎说得在理。这笔账,谁愿意替咱们山寨走这一遭?” 话音刚落,底下的一众人等纷纷神色动容。 这时,林大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小哥,请务必把这趟差事交给我!” 林渊看着林大,沉默了片刻。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卢老三带人暗中埋伏,杀了林大带出来的几个青壮,而且还把他俘虏了。 虽然林大回来一直没有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从他那天的伤势来看,这卢家绝对没少折磨他。 有仇报仇,这也符合林渊带队伍的规矩。 林渊点了点头,嘱咐道:“行,这次就由你去。但你给我记住了,务必注意安全。” 他转头看向门外:“待会儿让孙先生写一封拜帖你带上。到了卢家庄子外头,把信射进去,喊他们主事的人出来一叙。你直接告诉他们,乖乖破财免灾也就罢了;若是不同意,或者不给咱们青风寨这个面子,那就休怪咱们不客气了。” 林大双手握拳,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哥放心!” 林大点齐了五个精壮汉子,一人单骑,纵马下了青风寨。 六匹高头大马走在云阳县的土道上,马蹄声碎,扬起一阵烟尘。 这年头,马匹是稀罕物,连县衙里的差役都没几匹能骑着赶路的,更别说寻常老百姓了。 六骑并排而行,沿途路过几个村落,压迫感十足。 况且青风寨这几日的凶威早已传遍了十里八乡。 几百号乡勇死在山里,谁家没死几个被强征去的丁壮?眼下在云阳县,青风寨这三个字比圣旨还管用。 沿途的农户远远瞧见这几个身披皮甲、腰挎钢刀的汉子,纷纷白着脸锁死柴门,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到半日,六骑便来到了卢家坞堡门前。 这卢家坞堡依着地势修了高墙深沟,倒也算坚固,但比起当年青州地界上集两家之力修筑的林赵两家大堡,无论规模还是气势,都小了太多。 林大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他偏过头,冲着身旁一名猎户出身的弟兄扬了扬下巴。 那汉子心领神会,从马鞍旁摘下步弓,抽出一支绑着信笺的羽箭搭在弦上。 “青风寨当家有请,叫你们卢家主事的人出来说话!” 汉子气沉丹田,暴喝一声,随即松开弓弦。“笃”的一声闷响,羽箭带着劲风,狠狠扎在坞堡厚重的包铁木门上,尾羽兀自颤动。 坞堡女墙上的护院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底下侧门开了一条窄缝,一个家丁探出脑袋,手脚麻利地拔下那支箭,做贼似的缩了回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坞堡正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在一大群手持长枪、腰挎朴刀的家丁护卫簇拥下,卢老太爷拄着拐杖跨出门槛。跟在他身后的,是卢家的三个儿子。 卢老太爷站定,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目光扫过马上的六人,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诸位青风寨的好汉,今日大驾光临我卢家庄,不知所为何事?” 他身后,卢家三少爷卢承祖微眯着眼睛,紧紧盯着马背上领头的林大,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他眼角猛地一抽,想起来了。 这个人不就是当初他亲自抓到的那个山匪吗。 卢承祖脸色微变,立刻压低声音,凑到两个哥哥耳边快速耳语了几句。 二者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们知道,这下怕是麻烦了。 此时林大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笑了笑:“没什么别的事。山寨里快揭不开锅了,缺点银钱,想找卢老太爷借点钱花花。” 此话一出,卢老太爷眼睛眯了眯。 这帮山匪刚刚大败县令赵文成,他是非常清楚的。眼下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卢老太爷很快换上了笑脸:“好汉既然开了口,卢家自然要帮衬一二。来人啊,去账房支一百两现银,送给诸位好汉,全当老朽请青风寨的弟兄们喝酒了。” 林大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起头,在马背上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坞堡门前格外刺耳。 林大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狠厉。他握着马鞭,直直指着卢老太爷的鼻子骂道:“老东西,你他妈当我是要饭的叫花子?!一百两?我只说一遍,今天若是拿不出三千两现银,老子灭你卢家满门!” 【今天第四更,大家不要着急啊,反正保底五更,然后是加更。】 第219章 我亲自上山 听到那句“灭你满门”,坞堡门前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几个带头的护卫脸色骤变,“呛啷”几声,纷纷抽出了腰间的朴刀,死死盯着马上的六个人。 卢老太爷没有退,他半眯着眼睛,目光在林大等人身上扫了一圈。对方敢在县城刚翻了天的时候上门叫嚣,却只带了五个人,这架势绝不像是来屠庄的。真要动手,就不是在门外放狠话,而是半夜直接翻墙点火了。 没等老太爷开口,站在他身后的三少爷卢承祖猛地跨出一步,指着林大咬牙道:“我知道你是谁!你在柳家沟被我带人拿住,咱们两家的恩怨,我卢家后来已经出了整整一千石粮食,外加几十头牲畜把我赎了回来。你们虽说在山上落草,但也该懂点江湖规矩。别在这儿吓唬我父亲,他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你这般咋呼!” 林大居高临下地看着卢承祖,眼神越发狰狞。在柳家沟,他被卢承祖偷袭最后生擒,虽然不算受尽折磨,但是这位卢老三当时的神态语气,可是让林大记忆犹新。 “规矩?老子跟你讲什么规矩?”林大冷笑一声,握紧了马鞭,“谁告诉你咱们的恩怨清了?那天拿粮食换你下山,我只是留你这条贱命多喘几天气罢了!” 听着两人剑拔弩张的对话,卢老太爷眉头微皱。他转过头,压低声音把卢承祖叫到身边:“到底怎么回事?” 卢承祖不敢隐瞒,快速把当初带人进柳家沟埋伏,如何抓了林大的经过说了一遍。 卢老太爷听完,心中了然。难怪对方火气这么大,这是撞上活冤家了。 老太爷沉默了片刻,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马上的林大说道:“这位小兄弟,你今日纵马前来,想必是带了你家大当家的任务。若是为了你咽不下的一口私气,坏了你家大当家的正事,恐怕不好交代吧?” “你与我家老三的过节,老夫清楚了。但战场厮杀,各凭本事。他拿过你,你们在山上也没少让他吃苦头。公报私仇,非大丈夫所为。我观小兄弟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肚量不至于这般狭窄吧?” 这番话软中带硬,直接戳中了林大的软肋。 林大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拔刀砍人的邪火。 他没忘记出门前林渊的交代,林渊对他有救命之恩,更有再造之恩,自己的私仇再大,也绝不能坏了小哥保全山寨的盘算。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旁的兄弟,收敛了脸上的戾气,拱手道:“老太爷说话在理,刚才是我莽撞了。我这次下山,确实是奉了我家小哥的命令。刚才说三千两是气话。我们要两千两现银。拿钱,买你们卢家的平安。” 此话一出,卢家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后几个管事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两千两?还是现银? 卢家在云阳县确实是首屈一指的豪族,良田数千亩,佃户数百人。 但地主家的钱,都在地里、在粮仓里、在铺面的货架上。 上次凑那一千石粮食和几十头牲畜赎人,换算下来也是大几百两银子的底,已经让卢家伤了元气。 现在张口就是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真把卢家当成开银矿的了? 卢老太爷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小兄弟,你可知两千两现银摞在一起有多高?别说老夫拿不出,你就是把这方圆百里的士绅豪族全绑了,谁家地窖里能随时存着这么多现银?你要是说要粮食、要布匹牲畜,老夫变卖田产,宽限两三个月,或许还能给你凑齐。可现银两千两,你这不是来谈事的,你这是成心来逼死卢家。” “你把老夫的原话带回去禀报你家大当家,要钱没有。若真要动手,卢家几百口子,拼死也得拖几个垫背的。” 林大站在原地,一时语塞。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打仗杀人,根本不懂这些商贾田产的弯弯绕绕。 可看着卢老太爷那副决绝的模样,他也明白对方说的是实话。 地主家没有余粮可能是一句假话,但地主家确实没那么多现钱。 这下任务卡住了,没法谈。 看着林大站在原地不说话,卢老太爷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看出这个汉子做不了主,便开口道:“小兄弟,我观你在寨中,也定不了这等大事。不如这样,明日午时,老夫亲自走一趟你们青风寨,跟你家大当家当面叙一叙,如何?” 林大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太爷的意思是……你要亲自上山?” 卢老太爷重重地点了点头:“不错。你家大当家是个做大事的人,老夫神往已久。他既然不可能来我这坞堡,那老夫就亲自爬一趟山。想必你们青风寨的好汉,还不至于为难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吧?” “父亲,三思啊!” “父亲不可!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贼窝啊!” 身后的几个儿子和管事一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上前阻拦。 “闭嘴!”卢老太爷猛地一杵拐杖,厉声喝道。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在这卢家,老太爷的话就是天,说一不二。 林大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心里竟生出几分敬佩。 这胆色,比那些见了土匪就尿裤子的官老爷强太多了。 他抱了抱拳,沉声道:“我家小哥讲规矩,老先生既然敢来,青风寨绝不难为您。刚刚多有得罪,我赔个不是。告辞!” 说罢,林大翻身上马,带着五人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看着马蹄扬起的烟尘,大儿子急得直跺脚:“父亲,您怎能以身犯险?大不了我们招募乡勇,死守坞堡,那清风寨的悍匪再强,也不可能拿我们怎么样。” 卢老太爷没有理会大儿子,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卢承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明日备马车。老三,你陪我走一趟。” 卢承祖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想要拒绝。 毕竟当初他在清风寨也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但看着父亲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上次自己兵败被俘,父亲为了保他的命出了一大笔血本,他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咬着牙拱手道:“儿子……遵命。” …… 第二日,不到午时。 一辆马车,在卢承祖的驱赶下,沿着坑洼不平的山道,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青风寨中寨门前。 中寨的大堂内,林渊正坐在主位上。 其实从马车刚进山道的第一时间,沿途的暗哨就已经把消息传了上来。昨晚林大回来汇报的时候,林渊就觉得这事有意思。 他现在对这位卢老太爷非常好奇。一个家财万贯的乡绅,竟然敢只带一个赶车的儿子,深入刚刚大开杀戒的土匪大本营。 他倒要看看,这老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底气,敢这么做? 【这张是补昨天的第五更,不好意思啊。然后我先把今天的五更写完,不要着急啊。】 第220章 卢正明 寨门外,马车缓缓停稳。 卢承祖深吸了一口气,翻身跳下马背,走到寨门前,拱手扬声道:“卢家卢承祖,陪同家父,特来拜见青风寨大当家。” 话音刚落,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林渊带着几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他目光越过卢承祖,看向后方那辆显马车,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客气了,请进。” 卢承祖脸色还有些发白,他强忍着对这土匪窝的本能恐惧,走到马车旁,掀开了厚实的布帘。 卢家老太爷卢正明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踩着脚凳慢慢走了下来。 老头子刚一落地,目光便直直地投向了站在前方的林渊。 与此同时,林渊也在上下打量着这位敢孤身上山的乡绅家主。 一老一少,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相视一笑,各自点了点头。 林渊将两人请进了主寨的大堂。大堂里燃着炭火,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碗刚沏开的茶水。 “山寨简陋,只有些粗茶,老先生莫怪。”林渊在主位上坐下,伸手示意。 卢正明拄着拐杖在客座上坐稳,看了看四周,哈哈一笑:“大当家客气了。老朽今日上山,也不兜圈子,就是想亲眼见一见青风寨的当家人。你我二人虽未曾谋面,但老朽对阁下,可是神往已久。前些日子,老朽特意捎人送上山的那封信,大当家可还记得?” 林渊端起茶碗吹了吹,点头道:“老先生的信,我自然记得。你在信里说,当初官军进山剿匪,你并没有把后山那条密道的事告诉县令赵文成。” 此话一出,站在卢正明身后的卢承祖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当初父亲写那封信时,把他们兄弟几个全都赶了出去,原来信里竟是向土匪透了底! 卢正明没有理会儿子的震惊,只是看着林渊说道:“信上字字属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朽观大当家行事,绝非凡人。若是当年那个姓杜的还坐在这把交椅上,老朽今日断然不会走这一遭。那些人不过是些打家劫舍的草寇,但大当家……你和他们不一样。” 林渊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卢正明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须,正色道:“老朽也说不准。但老朽年过六旬,活了大半辈子,也算阅人无数。可大当家身上的这股气象,老朽生平仅见。想必阁下未来的成就,绝非这一座山头能困住的,定是不可限量。” 林渊淡淡一笑,只当这老头是在说场面话捧杀自己,便随口答道:“老先生谬赞了。不过我确实很好奇,你到底哪来的胆子,敢亲自来我这土匪窝?你就不怕我直接把你父子二人绑了,再拿着刀去跟卢家要赎金?” 卢正明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抚须大笑起来:“若大当家真是这等杀鸡取卵的莽夫,那就当老朽瞎了这双老眼。况且,大当家若真有绑票的心思,此刻也不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开口问老朽了,不是么?”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会。 随后,林渊哈哈一笑:“老先生是个明白人。林某做事,向来守规矩。明说吧,这次我确实急缺一笔银子,无奈之下,只能找卢家想想办法。毕竟你我两家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些过节,这笔钱我拿得心安理得。” 卢正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确实如此。大当家的心思和难处,老朽完全能够理解。但是这两千两……别说老朽,你就是翻遍整个云阳县,也没有哪家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你要的是现银,不是地里的粮食。这两者之间的天壤之别,大当家心里可曾清楚?” 林渊没有迟疑,直接点头:“我清楚。” 看着林渊平静的眼神,卢正明心里越发笃定。 他刚刚说面相,并不全是假话,他确实懂得几分观人之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卢正明已然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这就是妥妥的高寿,什么人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地行个礼。 活得久,经验就更多一点。在他的人生当中,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林渊这般的人物。 自从他家老三被抓上山之后,他就一直在关注着林渊。这几个月,林渊的做事风格根本完全不像一个土匪。 反倒昨天去庄子上放狠话的林大,浑身戾气,那才是一个土匪该有的样子。 如果这清风寨都是林大这样的人,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打得过赵文成带领的官军的。 甚至当初自家老三带领的卢家乡勇都未必能赢。 一般的土匪,没有这种排兵布阵、以少胜多的本事。 所以,他卢正明是真的很好奇,林渊到底是何许人也?这也是他上山的真正原因。 更关键的是,这位奇人现在找到了他卢家,想要现银2000两。所以这趟他不来也得来,这件事情他总要解决。 卢正明沉默了片刻,双手拄着拐杖向前倾了倾身子,放缓语气问道:“既然大当家清楚现银难凑,我观大当家也不是什么贪财之人。那可否告知老朽,你究竟是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非要这笔急钱不可?” “老朽厚颜,大当家不妨说出来,老朽也好帮着猜想一二,说不定,能替大当家解了这个难题。” 【今天第一更,然后还有4章,大家不要着急啊,马上开始加班。】 第221章 是个人物 林渊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眼前的卢老太爷。 大堂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卢正明等了片刻,见林渊始终不开口,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继续说道:“大当家不愿说,老夫也能理解。” 他缓缓坐直身子,手掌搭在紫檀木拐杖上,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不过,大当家,你突然只要现银,这笔银子的用处,想必也不难猜。两千两不是个小数目。若是买粮,大当家不会只要现银;若是修寨,木石、人手都比银子好用;若是招兵买马,粮食恐怕比银子好用,而且也花不了如此大的代价。” “可大当家偏偏不要粮,不要布,也不要牲口,只认白花花的现银。” 老人抬起眼睛,看向林渊:“这便说明,收这笔钱的人,只认银子。前些日子,赵文成带着一千多号人进山。结果回到县城的,并未剩下多少,可怪就怪在这里。” “死了这么多人,县衙没有发丧,没有张榜抚恤,也没有向义宁府求援。赵文成回来以后,更是把衙门前后封得严严实实,凡是参与过这一战的人,全被单独叫去问了话。” 卢正明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而且,那县令赵文成已经在城里张贴了告示,白纸黑字写着他亲自带人,已经彻底剿灭了这青风寨。可今日,大当家却安安稳稳地坐在老夫面前。这一切,自然不言而喻。” 听到这话,林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这个偏远县城里的乡绅,心思竟如此缜密。 仅凭外围的一点风吹草动和一纸告示,就把事情的轮廓拼凑得严丝合缝。 卢正明没有停下话语,继续说道:“想必大当家要这银子,是去打点上上下下的关系。毕竟这么大的事,你这地方的山匪居然正面击败了县城的正规军。那赵文成虽然老夫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处境如何,但想来,如果把这件事情据实上报,他这官肯定是做不成了,命能不能保得住也是两说。所以,老夫若是没有猜错,这钱,就是用在这里吧?” 听完这番推演,林渊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神色变化。 良久,林渊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老先生如此聪慧,不知年轻的时候,可曾考取过功名?” 卢正明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读过几年书罢了,但老夫自认不是那块料。老夫这一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守着卢家的这点祖产,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林渊笑了笑:“既然老先生已经知道了我的用处,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卢正明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须,说道:“老夫府上,倒还有一些散碎银两,不太多,大概七八百两。加上库里存的一些金锞子,凑一凑,一千两应当是有的。老夫愿意将这些,全数赠与大当家。” 听到有一千两,林渊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反而眉头一皱,目光转冷:“卢老先生,天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你既然已经猜到了这个事情,又愿意痛快地拿出银子,想必还有条件吧?” 卢正明点头承认:“自然是有。那就是,老夫要大当家一个承诺。” 林渊来了兴趣:“哦?何为承诺?” 卢正明收敛了笑容,面容变得十分肃穆:“朝廷今年四处抓壮丁,征了不少民夫和徭役。眼下这些人尚未归乡,想必不久之后的来年,这十里八乡的田间地产怕是要荒废不少。老夫虽然算不上什么满腹经纶,但也读过几本史书。田地一荒,我料定明年必生灾变。” 老人的拐杖在青石砖上重重顿了一下:“再加上赵文成此战,又让这云阳县平白丧失了这么多青壮。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熬。我希望我出了这笔钱之后,大当家日后不可再为难我卢家。并且,若我卢家来年受难,望大当家能够出兵支援一二。不知可好?” 林渊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老头。 他不简单。一个县城世家大族的族长,眼光毒辣,走一步看三步。 当初赵文成进山剿匪时两头下注,如今又能凭借着近期发生的事情,料定明年这片地界不会太平。 最关键的是,今天敢带着儿子单骑上山,直面自己谈条件,这份胆识确实是个人物。 林渊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若卢老太爷愿意伸出援手,那再好不过。你所说之事,我全部应允,绝不食言。” 卢正明点了点头:“林大当家是个信人,老夫信你。钱财随后老夫便差人送上山。” 说到这里,卢正明准备起身,却又停顿了一下:“但是老夫提醒你一句。若是想拿钱处理这件事情,宜快不宜慢。差人打点、打通关系,最耗费时日。而此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恐怕留给大当家的时间不多了。你既不愿意舍了这寨子,那么还是早些破财消灾。” 卢正明看着林渊,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若是大当家确实不知道剩下那一半缺口找谁去补,那云阳县城东边,还有一个崔家。崔家的底子,可比我们卢家要有钱多了。或许,大当家可以找他们想想办法,也不为过。” 说完,卢正明双手抱拳,拱了拱手。 卢承祖赶紧上前,搀扶住父亲的手臂。两人转过身,掀开厚重的门帘,缓步走了出去。 林渊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沉,静静地注视着门外卢家老太爷逐渐走远的背影。 【今天第二章,调整了一下情绪,毕竟福布斯是我第一本书,如今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222章 流民四起 第二天,一辆马车悄然停在了青风寨的山口。 卢家的人行事非常利索。送来的两个沉甸甸的木箱里,装着七百多两散碎银子和几锭金元宝。林渊让孙有道过了一下秤,按照如今的金银兑换行市,分毫不差,正好是一千两。 大堂里的炭火已经熄了,林渊站在木箱前,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白天卢正明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宜快不宜慢。 老头子说得对。距离那场袭击战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几百条人命凭空消失,赵文成就算是头长了三头六臂,也很难把这天大的窟窿完全捂严实。 上头的巡视查验随时会到,一旦赵文成顶不住压力先掉了脑袋,青风寨这处大本营立刻就会暴露在府城的兵锋之下。 因为没有人能够忍受当地出现这种不可控的势力。 花钱,就是买一份保险。 想到这里,林渊不再犹豫,转身走进了山寨内库。他把之前从赵文成那里敲诈来的三千两买命钱搬了出来,点出了一千两,和卢家的钱凑在一起,正好两千两。 装箱封条的时候,林渊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又转身从木箱里拿出了五百两银子,一并扔了进去。 “孙先生!”林渊转头喊道,“写一封信。这笔钱明日给赵文成送去,信上只写一句话:拿了钱,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办妥,不要留首尾。” 第二日清晨,林铁带着几个精干弟兄,赶着马车进了县城。 当沉甸甸的木箱在县衙后堂打开,整整两千五百两现银,再看看林渊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赵文成愣在原地,心中满是错愕。 他本以为要从林渊手里抠出这笔钱,势必要经历一番拉扯,甚至做好了对方一毛不拔的准备。 没成想,林渊不但给得痛快,甚至还额外多加了五百两!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压在心头足以让他窒息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一大半。 他在庆幸之余,心里不由得对青风寨那个年轻的当家人又高看了几分。这份审时度势的果决,绝非寻常草寇能有。 而远在青风寨的林渊,此刻正坐在大堂里反思。 他意识到,自己差一点掉进了一个认知误区里。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法治教育的人,他的潜意识里始终觉得抢劫和敲诈是“犯法”的,是底线之下的行为。 所以他一直守着从赵文成那里弄来的三千两银子,像个守财奴一样,精打细算地筹划着怎么“合法经营”、怎么置换资源。 如果不是陈二郎一句话点醒了他,他根本想不到要去向山下的乡绅“化缘”。 他一直没有用一个土匪的逻辑去思考问题。 都他妈当土匪了,老子可以抢啊。 而且守着金山银山不放,一旦兵灾降临,连命都没了,钱还有什么用? 至于卢正明临走前抛出的那个“崔家”,林渊心里很清楚,这是老东西在祸水东引,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这老头也确实做到了仁至义尽,给足了面子,给足了钱,还亲自上山指点了迷津。 既然达成了交易,再去盯着卢家薅羊毛,道义上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林猛!”林渊收回思绪,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林猛大步跨了进来:“小哥!” “通知底下的弟兄,这几日的操练先停一停。”林渊神色肃穆,“多带些人手,把寨子里的过冬物资、御寒保暖的衣物,全部往白石谷运。另外,在白石谷里多起几间能抗风雪的大屋子。凡事做最坏的打算,以防生变。” “是!”林猛领命,大步退了出去。 青风寨的日子虽然煎熬,但好歹有土豆充饥,底下的人还能吃上饱饭。而此时,远在北地雁门关前线的谢景温,日子却如坐针毡。 初冬的寒风已经刮到了卧牛山下。 前些日子,谢景温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命裴正率军对卧牛山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结果也不出所料,以失败告终。 在对峙的这几个月里,匈奴人根本没有闲着。他们驱使俘虏,将卧牛山和雁门关的城防加固得如同铁桶一般。 雁门关这座要塞,当初在修建时,就不是让人能轻易攻破的。 如果不是前任守将张克让过于草包,一连串的失误加上巧合导致哗变,雁门关绝不会失守。 最要命的是,张克让败退时,雁门关的城防设施完好无损。匈奴人不是“攻破”了关隘,而是直接“占领”了关隘。 这两者有着天壤之别。如今,这些完备的防御工事,成了大雍军队不可逾越的天堑。 大军驻扎在外,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谢景温的军中,此时正扣留着数十万运送后勤的民夫。 谢景温不敢放这些民夫回乡。一来,他始终觉得那位尚未露面的匈奴大单于在背后憋着什么恶毒的计策,他不敢放松警惕,必须维持庞大的后勤线以备不测;二来,只有这数十万人留在前线,他才能稳稳把控住这条源源不断的物资大动脉。 这段时间,通过克扣军粮、倒卖兵械,谢景温中饱私囊的财富,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但他这一拖,却把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烤。 民夫不能返乡,秋收的时候,相邻几州大片的良田无人收割,粮食烂在地里。 没有秋收,就没有过冬的口粮;没有冬灌,来年连春耕的种子都种不下去。 朝堂上的世家大族也坐不住了。 当初谢景温出发前吹嘘一战定乾坤,世家们纷纷慷慨解囊,甚至把自家子弟塞进军中镀金。 如今前线变成了个泥潭,进退两难,世家们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而所有的压力,最终全汇聚到了皇城深处,压在成平帝的肩膀上。 国库早就空了。成平帝自己缩衣节食,连后宫的炭火都减半供应,可大军每天吃掉的粮草,依旧是个无法填补的窟窿。 大雍朝种出来的寻常粟麦,亩产顶天了一两百斤,根本经不起这样无底洞般的消耗。 前线大军卡在卧牛山下进退不得,而被抽干了男丁的各州县,灾难已经全面爆发。 颗粒无收的农户被逼上了绝路,饥荒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大批大批失去口粮的流民,拖家带口,犹如过境的蝗虫,开始眼冒绿光地朝着各个县城的城墙汇聚。 风暴,已经不可阻挡。 【今天第三章是吧?反正今天肯定会有加更啊,我尽量多写一点。】 第223章 赈灾 大雍皇宫,太极殿。 龙涎香的烟气在空旷的穹顶下缭绕,大殿内的文臣武将并列两旁。 “陛下,青州战事胶着啊。”兵部尚书手捧笏板,跨出朝班,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那谢景温领兵出征已半年有余,耗费钱粮无数,至今却寸功未建!看似大军将匈奴人逼退,实则是匈奴人主动退守雁门关,以险据守。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进退维谷!” 户部尚书也紧跟着站了出来,满脸愁容:“陛下,前线每日消耗粮草甚巨,三省六部这几日接到的告急折子早已堆积如山,数十万民夫羁留前线,未能返乡秋收。如今幽州、并州、冀州三地,田地大片荒芜,百姓颗粒无收。臣等唯恐,不出月余,三州必迎民变!” 成平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叹息道:“唉,诸位爱卿,局势已然至此,朝廷该如何是好?” 中书令上前一步,沉声道:“当务之急,朝廷必须立即缩减一切开支,火速安排赈灾。若是三州生乱,来年再无粮草赋税入库,大雍的根基便要动摇了。” 成平帝点了点头,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无奈:“朕何尝不知要赈灾?可是这国库已然亏空,朕早已缩衣节食,后宫炭火都减了一半,这赈灾的钱粮,又该从何而来?” 底下众臣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一位侍郎大着胆子说道:“陛下,臣听闻魏公公此前领了皇上的差事下江南筹措银两,近日颇有建树。不如陛下拟旨一封,让魏公公从江南先调拨一批钱粮上来,解三州饥荒,发放过冬口粮。待熬过这个严冬,来年春暖花开,再作计较。” 成平帝听闻此言,心中不禁一动。 这帮大臣果然耳目众多、消息灵通。 当初国库空虚,他力排众议派“魏伴伴”下江南化缘,这段时间内卫传回的密折显示,魏伴伴在江南虽然搞得鸡飞狗跳,抓捕了不少盐商大户,但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熟稔拉拢一批、打压一批的权谋,确确实实抠出了不少真金白银。 在成平帝看来,只要稳住边关战事,熬走匈奴人,再重新打通关外的互市贸易,自己依旧能算得上文治武功皆有建树。更何况,这大雍天下的子民,都是他成平帝的私产。 若是人都饿死了,来年谁来种地?谁来纳税?赈灾,既是保住财产,又能留下个勤政爱民的圣主美名。 成平帝微微颔首:“准奏。便按此法,令魏伴伴先行垫付江南钱粮北上。” 说到此处,成平帝目光扫过群臣:“然国难当头,尔等贵为王公大臣,食朝廷俸禄,理应亲作表率。朕决定,从内库中再挤出十万两白银充作赈灾之用。望诸位爱卿,也能为国分忧,为朕分忧。” 此话一出,朝堂上立刻响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 “皇上圣明!” “陛下宁可委屈龙体,也要救济苍生,此等心胸,实乃万古明君!” “三州百姓若知陛下如此隆恩,定当向南叩首,感激涕零啊!” 群臣一边疯狂拍着马屁,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家该如何拿些破铜烂铁凑数糊弄捐款。 待颂扬声稍歇,成平帝淡淡地开口:“那么,这代天巡狩、前往三州督办赈灾的差事,哪位爱卿愿意亲自前往?” 话音刚落,刚才还因为要捐钱而脸色发虚的朝堂,瞬间沸腾了。底下的大臣们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 “陛下!”户部左侍郎第一个出列,言辞恳切,“臣添为户部侍郎,熟稔天下钱粮账目。这调拨放粮之事繁杂,臣愿亲往三州,必保赈灾银两调度万无一失!” “不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立刻出声驳斥,大步上前,“赈灾之事,最易滋生贪腐,历来饱受诟病。臣身为都御史,素来铁面无私,臣愿领命前往!必严查上下官吏,绝不叫一粒赈灾粮落入贪官之口!” 工部右侍郎也不甘示弱,挤上前去拱手道:“陛下,三州流民遍地,若只施粥,恐生惰性。臣以为当以工代赈,修缮沿途水利城防。臣掌理工部,深谙此道,臣愿前往三州督办!” 一位太常寺少卿急切地喊道:“臣虽居闲职,然日夜心系社稷黎民!臣愿替陛下巡视三州,宣读圣恩,安抚万民,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连一位年近七旬的光禄大夫都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老臣历事三朝,在三州士绅中素有几分薄面。臣愿倾尽这把老骨头,为陛下走这一遭,定叫地方豪强开仓放粮!” 看着底下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成平帝眉头紧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果然,这帮狗东西的做派几十年如一日。 为什么抢着去赈灾?原因再简单不过——管钱粮,就能贪。 当初边关告急,需要人去前线监军督战时,这帮人一个个缩在后面装死,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现在要捐钱,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一掏兜比谁都干净。可一听到有肥差,有从指缝里漏银子的机会,又全都趋之若鹜。 成平帝没有动怒,这种老传统他早已司空见惯。 他靠在龙椅上,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当年。 先帝在位时,也曾爆发过大饥荒。当时先帝力排众议,硬是派身为太子的他去地方督办赈灾。 如今想来,先帝大有深意。因为天下早晚是太子的,作为皇位接班人,再怎么昏庸,也绝不会去挖自己未来的根基,绝不会把赈灾的钱粮贪进自己的私囊。 成平帝叹了口气。眼下自己的太子年仅十四岁,尚且年幼,这般残酷复杂的局面,万万不能让他去主理。 心念电转间,成平帝想到了一个人。 “诸位爱卿能如此替朕分忧,朕心甚慰。”成平帝抬起手,压下了殿内的喧哗,一锤定音,“然三州局势糜烂,事关大雍国运。朕思来想去,宁亲王素来行事稳重,又是皇室天潢贵胄。由他代天巡狩,持朕的尚方宝剑前往三州督办赈灾,最为妥当。” 成平帝口中的宁亲王,正是他的亲弟弟。 自己的人去办这事,肉烂了也是在皇家自家的锅里,总好过喂饱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外臣。 成平帝的话音刚落,皇帝这一派的心腹官员立刻心领神会,齐刷刷地跳了出来。 内阁首辅当即躬身拜倒:“陛下英明!宁亲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威望夙著。有殿下亲自去三州坐镇,地方上的宵小之徒必不敢妄动,此乃督办赈灾之最合意人选!” 兵部给事中也立刻附和:“臣附议!宁亲王殿下仁厚爱民,由他代天子巡视,三州百姓必能深沐皇恩,大雍江山定当固若金汤!” 【今天第4章,对吧?我看到有人留言说,我把存稿发完了,所以我更新的慢。我真乐了,我他妈昨天在默哀福布斯呢。】 第224章 红薯熟了 下朝之后,成平帝没有歇息,径直起驾御书房,将宁亲王单独召了过来。 书房内没有留太监伺候,成平帝指了指下首的绣墩,示意亲王坐下。 “皇弟,”成平帝开口,去掉了朝堂上的君臣称呼,语气中透着几分疲惫,“此番去三州,不比在京城巡视。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豪族、地方大员,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你这次过去,务必要把这几州的钱粮亏空、饥荒实情给朕摸得一清二楚,绝不能被他们蒙蔽了耳目。” 宁亲王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肃穆地听着。 成平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朕知道你没有理治地方的经验。朕已经点将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培,此人是先帝留下的直臣,曾经督办过江南大水,精通账目与赈灾调度。朕让他做你的副手,随你一同前往。你负责镇住场面,周培负责实务,你们二人协力,务必把这摊子事给朕压住。” 宁亲王立刻站起身,双手抱拳,一揖到底:“臣弟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请皇兄放心!” 成平帝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宁亲王前脚刚走,成平帝便冲着门外喊道:“召中书舍人觐见!” 不多时,负责起草诏书的中书舍人快步入内,跪地伏案听旨。 成平帝站在御案前,负手而立,声音冰冷:“拟旨,发往雁门关大营。明发上谕,着兵部以六百里加急送达。告诉谢景温,朝廷的钱粮已经见底了,让他少给朕拖延度日、贻误战机!明年春耕之前,必须结束这场战事,将匈奴人彻底赶出关隘,不惜一切代价!” 中书舍人笔走龙蛇,快速记录下旨意,随后叩首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成平帝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坐在龙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怎么也没料到,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一场北伐,竟会打成这般模样。这副担子,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与此同时,远在云阳县大山里的林渊,日子同样过得提心吊胆。 这几日,林渊一直在清点山寨的家底。不算不知道,一算才发觉,自己如果真跟府城的正规军掰手腕,根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满打满算,青风寨现在能拿得出手的青壮也就大七十几号人。 而且装备奇差无比,除了林铁、林猛等几个核心骨干有全套甲胄,剩下的人,最多就有些皮甲,还是上次缴获的。 至于战马,更是寒酸。寨子里那几匹马,拉车还凑合,冲阵就是送死。 这段时间,林渊向懂行的弟兄仔细盘问了马匹的门道,听完之后直翻白眼。这年头的马,分得极细。 匈奴马矮小但耐力极强,能吃苦;北方的高头大马适合披甲冲锋;南方的滇马个头只到人胸口,但能走山路。 而且,好马和劣马之间还要讲究极其繁杂的血统和杂交繁育。 这差距,就跟现代社会两万块的老头乐和两千万的超跑一样,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林渊有些无语。以前看那些古装电视剧,骑兵跟游戏里刷新一样成片地出,步兵方阵随便拉,弓箭手放箭跟不要钱似的。 真到了现实里,一把生铁锻造的朴刀、一张硬弓、一筒合格的羽箭,造价都高得离谱。 前两天赵文成偷偷派人上山,竟然找林渊再次要走了一批之前林渊缴获的官军武器。 赵文成要拿这些武器去填充当地武库,应付上面下来的查验。 为了摆平此事,林渊只能把一部分武器退了回去。 搁在以前,这种吃亏的买卖他绝对不会做。但他现在脑子转过弯来了,彻底接受了自己是个土匪的设定:“老子现在是土匪,还给你又如何?等你把这关过了,来年老子带人下山,连本带利再抢回来就是了。”反正赵文成的兵都打光了,根本无力剿匪,主动权完全在自己手里。 更何况,赵文成的把柄还攥在自己手里呢。 就在林渊为军械发愁,眼看即将入冬之际,后方白石谷终于传来了一个足以稳固军心的天大好消息。 红薯,熟了。 这批红薯在地里足足长了七个月,终于在十一月份迎来了收获。 林渊亲自带人赶到白石谷验看。虽然因为没有现代的复合化肥,全靠草木灰和农家肥,产量比不上现代动辄大几千斤的规模,但大伙儿一过秤,这一亩地的红薯,竟也实打实地挖出了两千多斤! 在这个寻常粟麦亩产只有一两百斤的时代,三四千斤的亩产,落在那些流民眼里,完全就是神仙显灵。 更让林渊惊喜的是,这帮种了一辈子地的大雍子民,把红薯的附加价值开发到了极致。 红薯藤蔓、连同之前种土豆留下的枝叶,全被他们收拢起来。 有的在青石板上晒干,铡碎了作为过冬喂马的草料;有的则趁着新鲜,直接切碎扔进陶锅里,掺着一点粗糠,煮成浓稠的糊糊。 林渊尝了一口那青绿色的糊糊,苦涩无比,口感难以下咽,完全没有现代蔬菜的清甜。 但底下的人却完全不嫌弃,吃的津津有味。 林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后世的人见面打招呼,第一句话永远是“吃了吗?”。正是因为在这漫长的几千年里,底层百姓绝大多数时候都吃不饱,所以才拼了命地想方设法,把一切能啃得动的草根树皮,研究出各种吃法,这才造就了后世那繁荣的美食文化。 看着满地的红薯和周围弟兄们狂热的眼神,林渊对来年的底气更足了。 只要这严冬一过,靠着这些高产的粮种,他就能在这深山里拉起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队伍。 【今天第五更,对吧?不要着急,我今天再写个10个八更的,我看谁敢黑我。】 第225章 宁亲王(第六更) 领了代天巡狩旨意的宁亲王,在京城只收拾了两日,便带着庞大的仪仗和卫队匆匆启程。 北风渐紧,官道上的马车微微颠簸。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狐皮软榻,宁亲王靠在锦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心情却如这车外的寒风一般,激荡且复杂。 他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在他看来,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兄,当年能坐上龙椅,无非就是占了个“立嫡立长”的规矩罢了。 若论心机手段、治国理政的能力,成平帝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就看这几年,朝堂上简直是昏招频出。 远的不说,就说前两年黄河决堤,皇兄派了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河道总督去治水。 结果呢? 底下的人阳奉阴违,那个总督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贪墨了整整三十万两白银!这还只是查出来的数目,没查出来的指不定有多少。 一场天灾硬生生被搞成了惊天丑闻,把朝廷的脸面放在泥地里踩。 武功方面更是可笑至极。 先是用人不明,让张克让那个草包去镇守北地,还妄图主动出击,号称要打通河西走廊。 结果直接把雁门关给丢了。 雁门关一丢,皇兄又慌了神,不顾朝野反对,强行让谢景温挂帅出征。 最荒唐的是,大军出征的日子竟然选在了春耕最要紧的时节!几十万壮丁就这么被生生抽走,错过了播种。 不出他所料,这场仗打成了个无底洞。 眼看都要入冬了,前线还在僵持。如今北方四州流民四起,灾荒已经成了定局。 “这大雍的江山,迟早要在皇兄的手里烂透。”宁亲王低声冷哼了一句。 坐在下首的青衣幕僚听到这话,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聋子。 等宁亲王的情绪稍稍平复,幕僚才小心翼翼地拱手问道:“王爷,咱们这次北上,到了地方之后,具体该如何行事?还请王爷示下。” 宁亲王停止了转动扳指,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不急。这灾,让他们先闹大一点。” 他语气森寒:“你先派人打前站,暗中去摸底。把这几州登记在册的人口、实际流失的户数,还有究竟被谢景温强行征调了多少民夫,一笔一笔全给本王核算清楚。同时,派快马传令四州所有的知州、知府和地方大员,本王銮驾抵达之日,所有人必须在场迎候。查核账目时,若有任何人敢欺瞒少报、虚报灾情,本王手里的尚方宝剑,直接将他就地正法!” 幕僚心头一凛,知道王爷这是要借机大清洗了,连忙点头应下。随后,幕僚又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王爷,那这赈灾的粮仓……咱们何时下令开启?” 宁亲王靠回软榻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吐出三个毫无温度的字:“再等等。” …… 视线转回南边的义宁府。 一间隐秘的跨院书房内,云阳县令赵文成正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 这十来天的日子,对他来说简直比下十八层地狱还要煎熬。几百名乡勇的命,外加县衙里几十号登记在册的捕快衙役凭空消失,这个窟窿太大了。 好在,青风寨那个姓林的土匪头子非常识时务,不但没惹事,还极为痛快地送来了两千五百两现银。 赵文成拿着这笔钱,又连夜给老家的父母写了血书。 两位老人散尽了家里的田产铺面,甚至连祖母留下的首饰都当了,硬生生又凑出了三千五百两。 整整六千两白银,像流水一样砸进了府城的各个关节。 从兵房到刑房,从同知到通判,上上下下的嘴,终于被这真金白银给糊死了。 那场惨败,最终变成了一纸“乡勇进山剿匪,遭遇泥石流天灾,又遇悍匪拼死抵抗,伤亡惨重但最终获胜”的平庸公文,归入了档案库。 坐在书案后的,正是赵文成的族叔,义宁府通判赵洪泽。 赵洪泽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看了一眼侄子,语气严厉:“文成,这次跌的这个大跟头,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个教训。官场上的水深得很,不是每一次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我都能帮你圆过去的。” 赵文成双腿一软,直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声音发颤:“小侄明白!多谢族叔上下奔走帮衬,小侄此次死里逃生,定当谨记于心,绝不敢再犯!” “行了,起来吧。”赵洪泽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这件事算是翻篇了,不要再提。眼下有个要紧的难关要过。京城来的急报,上面马上要派代天巡狩的钦差下来赈灾了。四州大荒,我们义宁府虽不在最前线,但也绝不能独善其身。” 赵洪泽盯着侄子,压低了声音提点道:“好在云阳县地处偏僻,在你之前的治理下,也算不上流民四起。但你要盯住周围几个县的动静。不出意外,这个冬天,外头会死非常多的人。” “大荒之年,也是洗牌的时候。你要控制好县界的关卡,但也不能全堵死。你手里不是缺人吗?那几百号人的空缺,正好借这个机会补上。你可以打着推行‘仁政’的名义,悄悄收拢一部分精壮的流民,安置在那些无主的荒地上耕种。有了这些人,来年秋收,你府库里的那些窟窿,自然就能悄无声息地平账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悟。” 赵文成眼睛一亮,如同醍醐灌顶,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族叔提点!小侄知道该怎么做了!” 走出跨院的时候,赵文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头顶的悬剑终于摘下来了。 中寨那几百具无头尸体的阴霾,总算是彻底被这六千两银子摆平。 但是这冬天,才刚刚开始。 【感谢纸业道友大佬的完结六六六,谢谢你的礼物啊,大佬,你刷的够多了,别再刷了,谢谢你啊,快快快给大佬笑一个。】 第226章 颁布政令(第七更) 两天后,云阳县衙的信使冒着初冬的寒风上了山。 送信的依旧是王晋。信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隐晦地表达了“首尾已净,账目已平,切勿再生事端”。 林渊将信纸凑到炭火盆上,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化作黑色的灰烬,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好在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看来赵文成这笔买命钱算是花到了刀刃上,拿钱办事,动作倒也利索。 不过林渊心里很清楚,赵文成这么卖力,与其说是配合青风寨,不如说是为了保他自己的顶戴花翎和身家性命。 毕竟,他林渊是个土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带着山寨的弟兄们钻进更深的老林子里亡命天涯。 可赵文成不行,他是朝廷命官,有爹有妈有家有室,更是世家望族出身,这天罗地网的,他能往哪儿跑?这个窟窿一旦盖不住,赵家满门都得跟着掉脑袋。 悬在头顶的刀暂时移开了。为了安然过冬,林渊开始频繁地在白石谷和青风寨两地奔走。 过冬的柴炭、御寒的衣物、红薯的储存地窖,以及来年春耕需要的农具和肥料,事无巨细,他都亲自盯着。 他深知,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土匪的道,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想要一条道走到黑还能自保,靠几十个拿着冷兵器的乡勇是绝对不行的。他必须要有成建制的军队,要有披甲的锐士,要有弓弩和战马。 林渊站在白石谷的山梁上,俯瞰着下方正在热火朝天修建窝棚的流民。 他相信,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等来年开春把新开垦的荒地全部种上红薯和土豆,他一定能够攒足更多的粮食。 只要手里有粮,他就能招揽更多活不下去的流民青壮。 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小小的义宁府,就算是整个益州的府兵过来跟他硬碰硬干一下,他也有底气和对方碰一碰。 但前提是,他还需要时间。 —— 此时,北风呼啸,席卷着大半个大雍朝。 宁亲王这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停留,日夜兼程。 早在銮驾距离三省交界处的总督行辕还有五日路程时,宁亲王的传令快马就已经带着八百里加急的手谕,如同撒网一般奔赴青、幽、冀、并四州。 手谕的内容极尽严厉:钦差銮驾抵达之日,四州凡正三品以上大员、各州布政使、按察使、各府知府,及督粮道、盐茶道、前线转运使等一干涉赈、涉军官员,必须齐聚交界处的总督行辕听勘。无故不到、托病推诿者,以抗旨论处。 十一月十七。 总督行辕的大堂内,数十名身穿大红、石青色官服的地方大员,按照品级班列,齐刷刷地跪在堂下。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毕竟钦差不来,他们在地方就是天就是地。 哪怕说他们是皇帝都不为过。 可是现在,能制裁他们的人来了,并且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这年头,谁的屁股是干净的?谁都不干净,谁都经不起查。 大堂两侧,披坚执锐的王府亲卫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宁亲王端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身披紫貂大氅,手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盏盖碗茶。 他的左下方,坐着同样面色凝重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培。 而在宁亲王面前的公案上,用明黄色的丝绸供奉着一柄象征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都到齐了?”宁亲王没有叫起,只是放下茶盏,目光冰冷地扫过堂下跪伏的群臣。 “回……回禀王爷,四州按察、布政及各府主官,并督粮道、前线转运使等,共计四十七名官员,全数到齐。”一名总督衙门的文书颤声答道。 “很好。”宁亲王站起身,缓缓走到公案前,“本王奉旨代天巡狩,督办四州赈灾。一路走来,触目惊心!饿殍盈涂,流民塞道,可本王看到你们递上来的折子,却还在粉饰太平,说什么‘仓有余粮,灾情可控’!” 堂下众臣低着头,鸦雀无声。 “大灾之年,必有大贪!”宁亲王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堂下几名知府浑身一哆嗦,“为了防止尔等趁乱私分国帑,中饱私囊,避免各州各自为政、互相推诿,本王在此宣布三道铁令!” “第一!自今日起,四州一切赈灾事务、粮草调度,统归钦差行辕全权节制!没有本王的钦差大印和周大人的副署,任何地方官不得擅自开仓、不得私自调粮、更不得擅自更改灾户名册!谁敢私动一粒官仓的粮食,本王就用这把尚方宝剑,借他的项上人头一用!”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王爷!” 冀州布政使终于忍不住了,他不顾身旁同僚的拉扯,直挺挺地直起腰板,拱手高声道:“王爷息怒!这第一道令,下官以为万万不可!如今大雪封路,冀州下辖数县已经彻底断粮,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每日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若赈灾权限全归行辕,一来一回请示批复,少说也要耽搁六七日。救灾如救火啊王爷!若是停了州府的自专权,只怕不出五日,流民就要暴动冲击县城了!” “是啊王爷……”督粮道也硬着头皮开口,“前线谢帅那边催粮催得极紧,军粮转运若是也需行辕统一调度,万一贻误了军机,我等吃罪不起啊!” 宁亲王冷笑一声,猛地几步跨下台阶,直接走到冀州布政使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救灾如救火?你说得真好听啊!”宁亲王从袖子里猛地掏出一本账册,直接砸在布政使的脸上,“你告诉本王,秋收之时,朝廷拨给冀州的三十万石常平仓底粮,去哪了?!为何你报上来的受灾名册,与户部历年存底的黄册对不上?多出来的那些流亡户,是不是你们用来冒领赈粮的虚户?!” 冀州布政使脸色煞白,嘴唇疯狂哆嗦:“下官……下官……” “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本王看你是为了保住你自己口袋里的银子!为了填你们州府自己捅出来的亏空!”宁亲王厉声暴喝,转身一把抽出供奉在案上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督粮道的鼻尖,“还有你!前线军粮吃紧?谢景温要粮,你就敢越过朝廷直接把赈灾的底粮调往军营?到底是你督粮道在当家,还是谢景温在当皇帝?!” 剑锋在堂内闪烁着森寒的光芒。面对这顶谋逆贪腐的大帽子,督粮道吓得直接瘫软在地,拼命磕头:“下官不敢!下官万死不敢!” “本王是皇室贵胄,奉的是天子的旨意,代表的是大雍的皇权正统!”宁亲王收剑入鞘,“谁若是再敢以‘灾情紧急’为由,阻挠行辕接管钱粮,本王立刻查抄他的府邸!听懂了吗?!” 大堂内一片安静,随即是整齐划一的绝望叩首声:“臣等……谨遵王命!” 宁亲王看着这群地方大员已经服软,他转过身,继续宣布接下来的命令。 “第二道令!即刻起,封存四州所有州、府、县库及常平仓!由周培周大人亲自带队,重新查验仓中粮食,核实历年借粮、出仓账目!账目不清、粮食发霉者,仓官当场羁押,主官就地褫夺官职!” “第三道令!给各县十日时间!十日之内,必须重新给本王呈报受灾的户数、市面粮价、逃亡人口以及缺粮的实际情况。按极贫、次贫重新造册,本王要看到清清楚楚的人头,绝不容许有一个死人、一个空户混在里面吃朝廷的赈济!” 这三道命令一出,跪在堂下的官员们心沉到了谷底。 重新勘灾、核定灾户、查封核对账目,这在《大雍荒政考》中确实是理所应当的规矩,更是大灾之年防备贪墨的必要程序。 就连坐在一旁的左副都御史周培,听到这三道命令,也忍不住微微点头,认为宁亲王行事雷厉风行,切中时弊,是真心实意想要整顿吏治、清平账目。 但只有宁亲王自己心里最清楚,当地方官员失去了调动粮食的权力,当救命的粮仓被贴上行辕的封条,当基层为了迎合钦差而被迫花十天时间去重新统计那复杂繁琐的“灾户册”时…… 这一切就会变得有趣起来。 对坐在高堂上的钦差来说,查账的十天,只是纸面上的十个日夜。 但对于外头那些家徒四壁、吃光了最后一粒种子的百姓来说,这十天,就是跨不过去的鬼门关。 怎么可能有人能熬得住10天不吃不喝? 宁亲王慢慢坐回了主位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 这北方四州八百万百姓的生死,还有这四州官场的生杀大权,从这一刻起,已经尽数握在了他一个人的手中。 至于刚刚那个冀州布政使,当然是他提前找好的托。他初来乍到,哪来的那么多信息,能知道当地的弯弯绕绕? 【感谢奉天忧郁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张是专属于你的加更。我知道大家可能不爱看朝廷的这个东西啊,我就多写一点。本来一张是2000字,这张是3000。故事要有循序渐进,最后都会有一个背景交代的,不是我在水文。】 第227章 宁亲王的谋划(第八更) 次日清晨,总督行辕的签押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宁亲王换下了一身蟒袍,穿着件素净的常服,满脸温和地亲手给坐在对面的左副都御史周培斟了一杯热茶。 “周大人,昨日大堂之上,本王言辞激烈了些,也是被这帮尸位素餐的贪官给气糊涂了。”宁亲王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间满是忧国忧民的沉痛,“这四州百姓的命,如今可全攥在咱们手里了。本王虽是天潢贵胄,但常年在京中,于这地方上的钱粮账目、荒政细务,实则一窍不通。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周大人您铁面无私、精通实务?这勘察四州粮仓的重任,除了您,本王谁也不信。” 周培闻言,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来,连连拱手。经过昨日大堂上的那番雷霆手段,再加上今日这番推心置腹的吹捧,周培心中对这位亲王的评价已经拔高到了极点。 他原本以为皇亲国戚下来赈灾,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宁亲王竟真有整顿吏治、救济苍生的魄力。 “王爷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周培神色一肃,正气凛然地说道,“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带人去查!定要把这四州常平仓、义仓里历年的陈年旧账翻个底朝天,绝不让一粒赈灾粮再落入那些硕鼠的口中!” 宁亲王欣慰地点了点头,亲自将周培送到了签押房门口,目送着这位干劲十足的“大雍孤臣”领着一帮御史和书吏,风风火火地奔赴各处粮仓。 直到周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宁亲王脸上那副忧国忧民的神情才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酷的讥诮。 只要周培去查账,十天半个月内,这四州的官仓就不可能开门放粮。他要的就是周培这种认死理的清官,这种人办事,脑子里面就一根筋,也就是程序正义。查的越清楚,拖的就越久,百姓就死的越多,饥荒就会变得更加严重。 “王爷。” 屏风后,那名青衣幕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低声汇报道:“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咱们王府的探子昨夜就散了出去。想要把这几十个州府大员的底细、私产、外室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全部摸透,还需要些时日。不过想来,这帮地方官的屁股底下,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宁亲王转过身,淡淡地说:“查是要严查,但网不要收得太紧。本王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们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 幕僚一愣,随即做洗耳恭听状。 “水至清则无鱼。”宁亲王冷哼一声,“把他们逼急了,真来个鱼死网破,谁替本王去牧民?谁替本王去筹粮?先攥着他们的把柄,过几日挑几个民怨最大的、没有背景的蠢货,作为典型就地正法,拿去给百姓平息怒火。至于剩下的人,只要他们懂得害怕,懂得向本王摇尾巴,那就是好官。” 幕僚心领神会,深深地抱了抱拳,转身退下。 偌大的签押房内,只剩下宁亲王一人。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 其实,宁亲王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他想真心实意地救灾,他也救不过来。 魏伴伴在江南抄家弄来的那点银子,扔进北方这四个被战火和劳役抽干的州府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按照大雍朝正常的荒政流程,赈灾无非就那几板斧:先调拨国库银两,再开常平仓平抑物价。常平仓本是官办粮仓,丰年收粮,灾年平价卖出;而社仓、义仓则是地方宗族和乡绅用来兜底的民间粮库。朝廷历年来颁布的赈灾条例可谓是一道接着一道,严丝合缝。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越是灾荒年景,粮食越金贵,底下的人钻空子就钻得越疯狂。 有一句传世的俗语:若是给商人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世间一切的律法。而在大灾之年,左手从官仓低价平粜,右手倒进自己名下的私仓高价售出,这其中的利润何止百分之三百?那是成百上千倍的暴利! 所以,自古以来,赈灾就是贪腐的重灾区。 在那些地方官僚和乡绅的眼里,外头那些饿得啃树皮的灾民,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串串数字,是一堆堆可以变现的金银。 灾民死多少,与他们何干?只要熬过这几年,底下的泥腿子又会像韭菜一样生出一茬新的来。 总有人要死,只要死的不是他们自己就行。 真出了人命怎么报?简单得很。上下嘴唇一碰,失足落水、突发瘟疫、遭遇流民暴乱、被山贼劫杀……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账做平。 钦差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拿着尚方宝剑,难道还能把四州之地的士绅阶层和官僚体系全部杀光不成?那是自掘坟墓。 一贪就是上下一起贪,从知府到县令,从粮道到仓吏,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宁亲王不想去撕破这张网,他要的是收编这张网,将它变成自己手中的利器。 在这封建王朝,什么东西最值钱?不是土地,不是金银,而是人,是成建制的青壮年劳动力!有了人,才有人种地出粮食,才有人披甲执锐上战场。 大雍朝立国之初就定下铁律,亲王不得就藩,不赐封地,只能被圈养在京城里当个富贵闲人,杜绝了任何对外扩张的可能。 宁亲王蛰伏伪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只要利用好四州这场饿殍遍野的灾情,借着赈灾的名义,他就能绕过朝廷的兵部和吏部,直接拿到这四州所有的人口造册。 拉拢一批贪生怕死的官员,打压一批不听话的刺头,用“以工代赈”的名义,把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青壮全部编入自己的麾下。 大雍天下,统共不过十三州之地。若这北方的四州全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如臂使指,那京城里那个只剩下九州之地的皇帝,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那个愚蠢的哥哥再昏庸几次,在前线再打几场败仗,这天下的大统,未必不能换个主子来坐。 封建皇权的争斗,向来就是这般冰冷而残酷。什么兄友弟恭,什么血脉亲情,在皇位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每个人都活在恐惧之中,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就被赐死。权力带来了极致的恐惧,却也正是这种生杀予夺的恐惧,赋予了它令人癫狂的魅力。 这本就是一个建立在森森白骨之上的畸形制度,而他,宁亲王,势必要做这个制度中最顶端的那个人。 【感谢愚公柚子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谢谢你的礼物。快给大佬笑一个,快快快,上个大佬也要笑。】 第228章 大单于的计谋(第九更) 前线号称六十万北伐大军,实则水分极大。真正披甲执锐、能上阵搏杀的战兵,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万人。 剩下的四十多万,全是谢景温强征来的府兵、民夫、车夫和脚夫。 谢景温深知自己压不住如此规模的大战,更怕大军还没开到雁门关就先在半路上哗变、营啸。 为了稳固后方补给线,他一直扣着这几十万民夫不放,层层摊派,硬是把战事拖成了一个臃肿不堪的无底洞。 这四十多万人不是凭空刷新的npc。 他们背后,是几十万个被抽干了顶梁柱的农家。每个家里,可能还有两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个苦苦支撑的女人。 再惨一点的,或许还有两个老人。 抽调民夫的时候,正值春耕。谢景温当初在军令上写得明白:“待农户春耕完毕,再行征调。”可底下的官吏要的是按期交差,哪管你田里有没有播种? 如狼似虎的衙役冲进村子,拿铁链锁了人就走。 男人被抓,家里的女人怎么去犁地?怎么去翻土? 大雍朝是古代王朝,一亩地累死累活也就打出两百斤粮食,交了皇粮国税,剩下的勉强只能温饱。 谢景温曾经许诺,只要民夫出工,不仅免除三年徭役,还会补发口粮让他们的家人过冬。如今,这许诺成了一张废纸。 为了让这群饿着肚子的民夫干活,前线监工的皮鞭每天都抽得震天响。 可是人被逼急了也会反抗,但是越反抗,这些监工打的就越狠,有时候会打死几个带头闹事的,因为不这样根本压不住这群人。 可这样也无济于事,这帮老实人终于被逼到了绝路,他们意识过来了,自己被骗了,或者说被耍了。 于是,民夫营开始了一场场的哗变营啸。 谢景文这段时间光去弹压这些活不下去想要回家的民夫们,就花费了不少精力。 可笑的是,这些民夫在几个月之前,一直认为前线的谢景温是当世名将,带领他们不但收复了大雍失去的土地,同时把匈奴人一步一步的逼退。 当时这些被打死、被砍杀的民夫们,也曾挺起了自己的胸膛,认为这是属于他们大雍子民的光荣。 可现在,这一切又变了一个模样。 不过,他们终究是底层人,只是一群民夫,未曾上过战场,未曾受过专业训练。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并不是真的想去死。所以只要有军队前来,他们也只能被打杀一批、抓走一批、安抚一批,最后继续做着他们的苦力,搬运着一包又一包的粮食。 然而,他们后方的妻儿,此刻却遭了老罪。 因为宁亲王那番为了争权而搞出的“停表核查”操作,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地方粮仓彻底大门紧闭。近百万失去口粮的流民,被逼上了绝路。 人一旦饿到了极点,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最原始的代码:我要吃饱。 近百万流民,如同一场遮天蔽日的蝗灾。他们所过之处,草根被刨尽,树皮被啃光。那些建在乡野的小型坞堡、地主家的庄园,纷纷被眼冒绿光的饥民大军席卷、踏平。 胆子小些的百姓,拖家带口逃到县城墙下,跪在县衙门口,磕破了头乞求里面的官老爷大发慈悲,开仓放粮。 可衙门外的八字墙上,永远只贴着一张又一张“正在勘核灾情、稍安勿躁”的告示。画出来的饼终究填不饱肚子,在接连饿死人后,这些老实巴交的灾民,耐心也终于被耗到了极限。 一场又一场的集结,在四州各地悄然上演。 人群中,开始有人串联,有人煽动。乱世之中,总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巴不得天下大乱,只有乱了,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只是这些造反的流民并不知道,混在他们当中喊得最响的,不仅有大雍的青皮无赖,还有一些根本不属于大雍的人。 那是匈奴大单于早早埋下的暗探。 早在去年冬天,匈奴骑兵攻下雁门关之时,大单于就敏锐地发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底下带兵的将领回来禀报,说大雍地方上盘剥太狠,许多当地百姓竟然主动给匈奴人带路,去抢劫本乡本土的富户。 随便抓几个活口一审,大单于便彻底摸清了大雍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一条阴毒的绝计,在那时便已成型。 大单于挑出军中那些曾在大雍地界生活过、会说一口流利大雍官话的士卒,将他们化整为零。 其实,像雁门关这样巍峨的关隘,以及那绵延不绝的边墙,从来都不只是一面单向的盾牌。 世人皆以为它们是为了抵御异族南下打草谷,却鲜有人知,这高耸的城砖同样是一道用来锁住大雍子民的铁壁。 它不仅掩护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商道,更在暗中防备着活不下去的流民向关外大规模逃亡。 与大雍朝廷恨不得将百姓敲骨吸髓的苛捐杂税、繁重徭役相比,匈奴人对底层牧民的管束堪称散漫。 除了打仗时需要各部族集结听令,平日里基本就是放养,任由他们逐水草而居。 这种在关内老爷们看来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落在那些被逼上绝路的大雍百姓眼中,却成了不用交皇粮、不用服苦役的天堂。 所以,年复一年,总有走投无路的关内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拼了命地往边墙外跑。 对于这些逃亡者,匈奴人向来是来者不拒。当然,草原上不养闲人,他们只要最实用的底子:干得了重活的青壮男子,以及能生养的年轻女人。 正因如此,大单于派入关内的那些暗探,能操着一口连地方口音都分毫不差的大雍官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根本就不是学舌的异族,而是当年逃出关外的大雍子民。 如今,这些弃民换上了匈奴人的皮毛,拿着单于庭的赏赐,又重新回到了这片曾经把他们逼上绝路的故土,带着满腔的怨恨,开始执行大单于交给他们的计划。 来之前大单于给足了金银细软,发足了粮饷,并立下重誓:只要潜伏在后方起事,不管成败死活,家眷全部由单于庭厚养;若是能活着回来,百夫长起步,上不封顶! 重赏之下,这些暗探如同幽灵般潜入了四州。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等大雍后方大乱时,带领暴动的饥民,去冲击谢景温的运粮道。 而大单于的游骑,则会通过小路,源源不断地将大雍军粮仓的位置和运输路线,传递给这些暗探。 这就是大单于的底牌。这也是他为什么面对谢景温的六十万大军,只死守雁门关不出战的根本原因——他在等,等大雍的后方自己烂掉。 此刻,这些暗探混在愤怒的饥民潮中,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最致命的口号: “朝廷不给活路,咱们也不让朝廷好过!” “我知道哪有粮食!我知道你们的男人被抓到了哪里!” “跟我走!有粮吃!饿不死!” 呼啸的寒风中,饥民的怒吼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 因为宁亲王夺权的刻意算计,因为成平帝自欺欺人的“勤政爱民”,因为谢景温中饱私囊的拥兵自重,这些人都不蠢,甚至可以说很聪明。但是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精打细算。 以至于最后的结果,可以说堪称魔幻。 这一次,这大雍的天,恐怕是真的要塌。 【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信大佬的完结六六六,这张是专属于您的加更。这个大佬可是刷过礼物之王的,小的们快给我大佬鞠个躬,快点!不然我把你们吊起来打。】 第229章 魔幻的场景 “小哥,我们真的要学这个东西吗?”林猛挠着头皮,看着地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一张大脸上满是纠结。 林渊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根烧过的树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必须要学,不仅要学,还要学会。” 林铁凑了过来,盯着地上的圈圈道道,疑惑地问:“小哥,这学了之后有啥用啊?这玩意到底是啥?” “这叫拼音,还有这个,叫简体字。”林渊将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环视了一圈聚义厅里的大老粗们,忽地压低了声音,“这是仙人传授给我的仙法。你们自己说,需不需要学?学会了,你们也能看懂仙界的经文,使用仙法。” 林铁一听,眼珠子顿时亮得像夜里的饿狼,脱口而出:“就像小哥之前那样,遇水化油、凭空变物的仙术吗?” 林渊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种大神通需要‘灵根’,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机缘的。不过,只要把这门筑基的仙法学会了,终归是有机会的。但如果连这都不学,那你们这辈子跟仙法就彻底无缘了。” 这话一出,大堂里原本还一脸懵逼、满心抗拒的汉子们瞬间不困了。 “我要学!” “小哥,教我!俺力气大,肯定有那个什么灵根!” 一时间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刻就把地上的符号全吞进肚子里。 林渊看着这帮如同打了鸡血的手下,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如今已经入了冬,秋收结束了,白石谷的红薯和土豆装满了地窖。 以前这些人一天只能喝一顿稀糊糊,吃不饱饭,到了冬天每天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躺着睡觉,怎么节省体力,少动弹少消耗。 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林渊来了之后,给他们一天开两顿火。 大伙儿肚子吃得滚圆,每天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天一黑,一群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闲出屁来就容易惹事生非。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全是个顶个的文盲。 林渊自己也不认识大雍朝那些繁杂的字体。 他心里很清楚,一支军队如果没有文化,就绝对没有任何战斗力可言,充其量就是一群只知道好勇斗狠的炮灰,永远无法拥有独立的思想和高效的执行力。 想要把这群人培养成真正的核心骨干,想要推行他脑子里那些现代的高效生产力,扫盲是第一步。 而在林渊看来,古代的那套繁体字,已经被历史无数次印证过是落后的。 繁体字造得那么复杂是干什么用的?那就是用来搞服从性测试的,是统治阶级为了建立文化霸权,刻意拉高学习门槛,防止底层老百姓轻易获取知识的工具。 这种事并不稀奇,在后世的很多国家依然如此,比如白头鹰、小樱花,搞所谓的“快乐教育”区分阶层,本质上也是一样的愚民统治。 所以,开启民智,必须用最简单、最粗暴、最高效的方式。 阿拉伯数字为什么能风靡全球?因为好算。 简体字为什么能取代繁体字?因为好写好认。 每个在后世能够流传下来的文化,几乎都有可取之处,除了绿色的这种,他们是真的反人类。 所以集百家之所长才是正解。 除此之外,林渊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量。他要建立一套属于青风寨自己的情报系统和军政指令系统。 用拼音和简体字加上阿拉伯数字写出来的密信,在大雍朝就是最无解的密码。 别人就算截获了,看上面的拼音字母和数字,也只会当成是鬼画符。 是不是自己人,扫一眼字迹一目了然,反正教会了这帮人,帮他们脱离文盲,对林渊来说全是好处没有坏处。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仙法启蒙运动”,在青风寨简陋的窝棚里拉开了帷幕。 林渊还把寨子里唯一算得上文化人的孙有道给拉了过来一起研究。 以前在后山山洞里,林渊曾教过几个骨干认阿拉伯数字,可快一年过去,大伙儿早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全部推倒重来,林渊负责教发音和简体字,孙有道负责把这些简体字和大雍朝的繁体字做对比释义。 说实话,林渊在现代也就是个中专学历,高深的学问他也整不明白,顶多教教最基础的拼音、汉字和加减乘除。 很多后世的人或许看不起中专生,但在古代,即便是这种只掌握了基础教育的中专生,其脑海中那些被工业化社会提纯、优化过的常识,放下来也是妥妥的降维打击。 于是,青风寨里出现了极其魔幻的一幕。 凛冽的寒风中,几个脸上挂着刀疤、满身横肉的汉子,蹲在沙盘前,为了几个发音吵得不可开交。 “你娘的,老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个读b-a—ba!不是p-a—pa!你嘴里漏风是不是?”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吼道。 “放屁!”另一个大汉手里攥着木棍,指着地上的字反驳,“小哥昨天明明说,气流要从嘴里喷出来!p-a—pa!你懂个球!” “你个憨货,那是p,我写的是b!b-a—ba!尾巴的巴!你再乱念,老子锤死你!” 不远处,还有人在沙地上抠着算术。 “三加七是满十进一,这个像个钩子一样的数字是9,你他娘的怎么画得像个锄头?” “这是仙界的数字,你懂个屁,仙界的锄头就长这样!” 更离谱的是,林渊无论走到哪,身后都跟着一串大老粗。 “小哥,小哥!这个g-u-a连起来怎么拼啊?” “小哥,仙界这加号,横竖一样长,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小哥,俺今早拉屎的时候想通了,2加2肯定等于4,对不对!” 林渊被烦得头大如斗。若是此时有后世的短视频平台,有人拿手机拍下这一幕传到网上,绝对包火。 画面里,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成年山匪,像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一样,围着一个中专生,眼神清澈且愚蠢地追问阿拉伯数字怎么写、拼音怎么读。 这画面,何止是魔幻,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今天第一章,来跟我念。fan番,qie茄,wang王,番茄王。大声告诉我,我是谁?】 第230章 民夫造反 就在林渊在深山里按部就班地积蓄力量时,远在前线的谢景温,终于迎来了他军旅生涯中最猛烈的一次反噬。 他可遭了老罪了。 大单于派出的暗探,在这个冬季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破坏力。 他们带着那群饿疯了的流民,精准地避开了官军的巡逻,沿着隐蔽的小路,直接插到了青州官道后方的大军补给线上。 当那些被强征来、每天挨着鞭子扛麻袋的民夫们,突然在官道旁看到自己那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爹娘、看着为了半块树皮跟人拼命的妻儿时,所有人的精神防线在瞬间崩塌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砸了手里的扁担,双眼赤红地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妈了个逼的!朝廷不给活路!反啦!活不下去啦!反啦!” 这句怒吼,就像一颗火星扔进了泼满热油的干柴堆里。一时间,整条补给线上的民夫彻底哗变,他们在暗探的刻意引导下,红着眼睛扑向了押送粮草的监工,夺过刀枪,与流民汇聚成了一股狂暴的洪流。 中军大帐内,军情急报。 “大帅!后方青州官道大乱!十几处运粮驿站被流民冲破!那些流民里混着暴民,不知怎的竟摸清了咱们粮草的囤积地。运粮的民夫看到自家婆娘饿成皮包骨头,全跟着哗变了,如今正合流抢夺辎重,后方留守兵马快顶不住了!” 谢景温听完斥候的汇报,眉头紧锁,但并未显出多少惊慌。 好在他为人虽然贪婪,却分得清轻重,前线可战之兵的口粮他是一点没敢动,所有的粮草早就提前运到了大营囤积准备过冬。 只要前线这十几万正规军不饿肚子,就不存在营啸的风险。 在谢景温看来,这不过是后方乱了一点,这群底层老百姓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摸到了粮道罢了。 “一群乌合之众。”谢景温冷哼一声,扔下一支令箭,“传令帐下折冲校尉,立刻抽调两千精骑回防!把带头闹事的刁民给本帅剁了,把剩下的全赶回去继续干活!” 然而,谢景温根本不知道,真正要他命的,不仅是后方的流民,还有前方那座如同一头假寐凶兽般的雁门关。 雁门关城头上,匈奴大单于迎着刺骨的北风,俯瞰着关外连绵十里的雍军大营。 此时的雍军大营,虽然兵甲略显破败,但排兵布阵依旧工整,防守森严。 大单于收回目光,按着腰间的弯刀,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还得等。 草原上所谓的“控弦之士三十万”,不过是跟大雍一样的吹牛皮。他手底下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锐骑兵,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 想要以少胜多,就必须像狼一样,耐心地等待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就像两个人对弈,进攻方若是开局占据绝对优势,却迟迟拿不下对方的高地,时间一长,自己心里就会发虚。 若是七八月份雍军刚到城下、士气最盛的时候,大单于若是脑子一热出城决战,这会儿匈奴人估计早就退回漠北老家洗洗睡了。 但大单于用自己的威望压住了手下的将领,就是不出战。 这几个月来,谢景温为了逼匈奴人出城,天天派人在城墙底下轮换着班,用大雍官话把匈奴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两边文化差异极大,草原勇士视荣誉为生命,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每一次辱骂,都在匈奴人的心底积攒下一分狂暴的怒火。 此消彼长之下,谢景温的军队久攻不下,打了一次卧牛山还碰了一鼻子灰,士气越来越低落,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打赢。 而城墙里的匈奴人,却像一根压抑到极致的弹簧,杀意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谢景温对此一无所知。他更不知道背后还有一个宁亲王在疯狂给他挖坑。 他只想着稳住后方,等熬过这个冬天,来年春耕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总攻,把匈奴人赶出去。他已经在给族中的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次出征,军械粮草他捞够了,但他的一切权力都来自皇权,他必须站在成平帝这边,用一场惨胜来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 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饥饿的力量。 当第一批流民冲破驿站,把白花花的军粮塞进嘴里的那一刻起,后方的乱局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谢景温派出的那两千骑兵,面对的不是几千土匪,而是漫山遍野、几十万拖家带口的流民。 更要命的是,谢景温把真正的精锐全压在了前线,留守在后方粮道的,大多是些战斗力低下的府兵和二线部队。 面对成群结队、端着削尖木棍冲上来的灾民,这些留守的士兵犹豫了。 这些流民不是异族,而是大雍自己的子民,是和他们一样操着相同口音的老百姓。刀锋砍在自己人的脖子上,总是会迟疑。 而就是这一丝迟疑,让流民潮彻底撕碎了后方的防线。 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粮食被哄抢,辎重被焚烧。 各方势力的算计,在此刻终于彻底交汇,形成了一个漩涡。 【今天第二更,大家不要着急啊,反正五更保底,先来尝尝咸淡。】 第231章 护粮团 总督行辕的签押房内,地龙烧得正旺,宁亲王的面色却十分难看。 这半个月来,他确实从四州的官僚和世家大族手里榨出了不少粮食。皇帝的面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利益。 对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而言,流民才是最大的威胁。 流民的可怕之处,从来不在于那些快饿死的人,而在于他们会像滚雪球一样,把那些原本家里还有几斗存粮、勉强能活下去的底层农户也卷入其中。 流民过境,良田被毁,坞堡被踏平,地方上的生产和基建会被彻底摧毁。所以,只要宁亲王不是来抄家灭族的,世家大族们非常乐意捏着鼻子交出一部分粮食,权当是破财免灾,花钱请这位钦差大爷赶紧把乱民镇压下去。 宁亲王手里有了粮,底气自然足了。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故意拖延开仓的这半个月,局势竟会崩坏到如此地步。 “怎么会这样?”宁亲王将一本折子重重摔在书案上,愤怒地盯着下首的幕僚,“这才半个月!四州的流民怎么突然多出了近一倍?那些闭门自守的县城,怎么一天之内连破了三座?!” 幕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禀:“王爷,实在邪门得很。这股流民潮爆发得毫无征兆,且极有章法。属下派去打探的人回传,流民突然激增,是因为其中分出了一大股,竟然直奔北地,直接冲乱了谢景温大军的粮道。前线运粮的几十万民夫见后方大乱,跟着哗变,两边合流了!” 听到这话,宁亲王眼角的肌肉猛地一抽,随即阴沉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哦?冲了谢景温的粮道?”宁亲王冷笑出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倒是个天大的好事。谢景温那个蠢货,自以为手握重兵就能把控全局,现在自家后院起火,倒是省了本王亲自出手去给他下绊子了。前线打成这个样子,皇兄在京城估计连觉都睡不着了吧。” 宁亲王放下茶盏,神色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谢景温的死活先不管。本王交代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回王爷,全办妥了。”幕僚神色一正,从袖中掏出厚厚一摞新造的册子,双手呈递上去。 宁亲王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按着红手印的人名、籍贯和年岁。 幕僚在下方压低声音,详细禀报着这半个月来的“以工代赈”之法:“属下按照王爷的吩咐,在各州府城外设立了赈济司。规矩也定好了,想活,就必须先造册登记。姓名、原籍、家里几口人、有无田产牲口、会不会手艺,全都盘问得清清楚楚。” “那些老弱妇孺,给他们发个木牌,分到最外围的棚区,每天早晚两顿稀粥,吊着一口气饿不死就行。但凡是成年男丁,全部挑出来,单独编入工役营。想吃干饼和粗面馒头,就得干活。修补城墙、疏浚护城河、去深山砍柴烧炭。借着这些苦役,偷奸耍滑的、身体底子差的,自然就筛出去了。” 宁亲王翻看着名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朱砂印泥:“精壮筛出来多少?” “回王爷,扛得住重活、熬过兵役或见过血的精壮汉子,总共挑出了一万五千人。名册里另外筛出来的两千多个铁匠、木匠、马夫,也已连夜送到了王爷指定的隐秘后营。”幕僚低声答道,“只是……王爷,这流民潮如今闹得这般大,咱们把这些精壮编成‘护粮团练’,地方上的官员和世家,会不会心生警惕?” 宁亲王听罢,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将名册随手扔在案上。 “警惕?他们现在怕流民怕得要死,哪还有心思警惕本王?” 宁亲王站起身,负手走到炭火盆前,目光深邃。 这才是他刻意拖延开仓、放任灾情蔓延的真正筹谋。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把这场流民潮轻易压下去。 如果他一来就雷厉风行地镇压暴乱,或者大开粮仓平息灾情,那这四州之地很快就会恢复太平。 等差事办完,他顶多得皇兄一句虚无缥缈的夸赞,然后灰溜溜地回京城继续做个没有实权的闲散亲王。 大雍朝的祖制,亲王不得就藩,没有寸土封地。可这天下最值钱的是什么?不是死物,而是人,是成建制的青壮劳动力。 想要在这四州之地培植出自己的根基,就必须把事情闹大。 事情越大,流民越凶,他在地方上周旋的时间就越长,朝廷为了平息乱局,就只能源源不断地把江南筹来的钱粮往北边送。 有了操作的空间,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你以为本王编练这支‘护粮团’,只是为了发发善心?”宁亲王的嘴角勾起一抹龙王微笑:“流民如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现在四州的大族豪绅、地方官员,哪个不是关紧了大门,日夜提心吊胆,生怕那些流民冲进家里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这个时候,本王以朝廷钦差的名义站出来,告诉他们,本王要组建一支‘护粮团’。名义上,是替他们剿匪,替他们守护庄园、粮仓和家业。”宁亲王转过身,目光如炬,“有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本王就能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而那些世家大族不仅不敢阻拦,还得排着队,双手把自家的私粮、白银奉上,来求本王保护他们!” 幕僚听到此处,恍然大悟,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热。 这一招可谓是阴毒到了极点,也高明到了极点。 拿着世家大族的钱粮,去招募那些快要饿死的流民精壮。这些被编入护粮团的乡勇,吃的是宁亲王给的饼,穿的是宁亲王发的袄,手里拿的是宁亲王配发的刀枪。 每天在营地里操练,耳濡目染之下,他们只认得这口救命的粮是宁亲王赏的。至于京城里的朝廷在哪,成平帝是谁,对这些底层莽汉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而等到这支属于宁亲王的私军真正成了气候,拥有了镇压一切的武力时,地方上的豪绅地主就算反应过来,也再也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到那时,谁敢不听话,宁亲王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随便寻个由头,撤走护粮团,放纵外面的流民冲垮他的庄子,就能将对方连根拔起。 借此,他便能从容不迫地拉拢一批听话的狗,打压一批不长眼的刺头。 宁亲王看着跳跃的炭火,心中满是掌控全局的快意。 身在一线,亲自拨弄着这几十万生民的生死,他才真正看透了权力的本质。 比起来,他那个坐在京城深宫里,只知道靠着祖宗礼法和太监去敛财的皇兄,简直幼稚得可笑。 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那把龙椅上,而在刀锋和粮仓里。 “流民闹得越凶,这四州的官绅就越得仰仗本王。”宁亲王轻声自语,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等这大雪封严了官道,这四州八百万生民的命脉,连同这支护粮大军,就彻彻底底,姓了本王的姓了。” 【今天第三更,对吧?然后依旧先来五更,尝尝咸淡。】 第232章 神秘人的身份。 又过了几日,随着钦差行辕开始“有条不紊”地开仓赈济、以工代赈,宁亲王所在州府的灾情,表面上终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控制。 但事情的发展,实际上早已脱离了他最初的精密计算。 原本地震的中心只在前线民夫和被强征的几十万农户,可经过他那半个月故意封仓拖延的阴损操作,再加上匈奴暗探的推波助澜,流民的规模如同滚雪球一般,生生膨胀到了两百多万。 四州总人口加起来也不过八百万左右,这相当于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沦为了四处逃荒的饿鬼。 好在这两百万人中,有一大半顺着暗探的指引,疯狂涌入了青州地界,直接把谢景温的后方粮道搅成了一锅烂粥,反而减轻了宁亲王这边的压力。 两百万,在钦差呈送京城的折子上,不过是轻飘飘的一串墨迹。 但在冰天雪地里,那是无数个人间炼狱。 路边的冻馁之尸层层叠叠。为了活下去,最先死去的总是孩子。荒野里,开始出现“易子相食”的惨剧。饿疯了的父母,不忍心对着自己的亲骨肉下刀,便与旁人交换。 他们一边啃食着滴血的肉块,一边在心里绝望地欺骗自己,试图用这种违背人伦的方式换取片刻的心安理得。 但本质上,胃里的饥火被暂时压下,任何改变都没有发生。 而高墙之内,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的达官贵人、世家大族,绝不会对墙外的惨状生出半点同情。 在他们眼中,这些泥腿子不过是历年黄册上可以随时划掉的名字,是可以烧掉的账本。 他们一边围着红泥小火炉饮酒,一边愤怒地咒骂着外面的暴民。 “凭什么来抢我们?” “我们家祖祖辈辈积攒的家业,多存了些粮食,平时做买卖多赚了些银钱,与这帮贱民何干?又不是我们让他们吃不饱的!” 阶级的矛盾,在这一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灾民觉得自己要活命没有错,士绅觉得自己保卫私产没有错,所有人都坚信自己是正义的,都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此时,总督行辕的密室里,宁亲王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卷羊皮地图:“王爷,属下已经探明。谢景温将后方所有的军械、粮草和过冬辎重,全部秘密堆放在了青州外围的一处隐蔽营寨中。周遭布防和隐秘小道,属下已全数画在图上,请王爷示下。” 宁亲王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那张地图,微微点了点头。 “跟上次一样。”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把这张图,交给匈奴的大单于。跟他做生意做了这么久,他知道本王的规矩。告诉他,想要这个消息可以。击溃谢景温之后,营寨里的军械、战马和粮草辎重,必须分毫不差地给本王留下一半。” 黑衣人低头应诺。 “记住,警告他。”宁亲王眼神一寒,语气中透出森森杀意,“如果他敢在事后失约,或者起什么异心,让他掂量清楚。本王能用真金白银和谍报把他养成现在的草原霸主,也同样能亲自带兵,把他像赶野狗一样重新赶回漠北吃沙子!” “属下领命。”黑衣人双手抱拳,悄然隐退。这黑衣人,正是当初与大单于接头交易的那个神秘人。 密室重归死寂。宁亲王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雍疆域图前,手指缓缓抚过漫长的边境线。 这一切的乱局,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谋划之中。当初,成平帝那个蠢材想要一举收复河西走廊,彰显自己的文治武功,真以为是皇帝自己英明神武?那不过是宁亲王安插在御书房的人,顺着皇帝的虚荣心撺掇出来的罢了。 宁亲王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没有封地,光靠王府那点家底,就算把北方四州的流民全招募进“护粮团”,那也只是一群拿着木棍和劣质刀剑的乌合之众。 没有见过血,没有正规的重甲和强弓硬弩,凭什么去跟拱卫京师的禁军拼命? 所以,他暗中通敌,用自己的私库大肆资助匈奴大单于,不断给对方提供情报,挑起了这场战事。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只要谢景温的前线大军败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北伐军的残部。 哪怕只剩下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溃兵,只要配上他在这四州之地经营出的人口和粮草,他绝对拥有了一战之力! 而且他相信,凭借自己这么多年的隐忍与蛰伏,他那个自诩英明的皇兄绝对反应不过来,还会再给他一段喘息的时间。 只要处理妥当,他随时可以挥师南下,僭越皇位。 就算一时间打不下整个大雍,划江而治,做三分之一大雍的皇帝也绰绰有余。 宁亲王凝视着地图,嘴角微微上扬。 他对自己的才智有着绝对的自信,他坚信自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比他那个只会靠太监去江南化缘的皇兄强上十倍、百倍。 至于关外的匈奴人?一群茹毛饮血的野蛮人罢了,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游牧民族的劣根性他太了解了,他们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生性就和农耕民族不一样。 他们对占据中原、经营城池根本没有兴趣,历来都是抢一波金银女人就走。大单于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等刀砍钝了,随时可以捏死。 他根本不在乎这期间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 搞砸了又如何?死些老百姓又如何?国家财政吃紧几年又如何?这都是成就帝业必须付出的代价。只要他登上皇位,这一切都可以解决。 到那时,他大赦天下,轻徭薄赋,凭借他的手腕,绝对能带领大雍再上一个台阶,实现祖上的荣光。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谁会去在意这几百万填了沟壑的死人呢。 而且死的都是一些流民、流氓,一些不配拥有名字的畜生罢了。 【是不是今天第四更了?还有一更就五更了,今天感觉又能写个十更八更的。就这不给我看广告,刷个1块8毛,我觉得说不过去吧?死亡微笑】 第233章 激动的大单于(第五更) 雁门关内,曾经的守将府邸,如今已经成了匈奴大单于的行辕。 大单于盘腿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割肉刀,剔着羊腿骨上的残肉。他的对面,端坐着那个裹在黑色大氅里的神秘人。 “你现在这种时候来,不怕别人发现吗?”大单于咽下嘴里的肉,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谢景温的大军离这里可不远。” 神秘人微微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语气平静:“我要是派大军前来,自然瞒不过所有人。可我孤身一人,借着风雪,当然无所谓。退一万步讲,就算抓到我,我也不过是个死人,代表不了什么。” 大单于哈哈大笑,将剔干净的羊骨头随手扔进火盆里:“那你这次冒雪前来,又是来干什么?” “依旧是和大单于做个生意。” “这次是什么生意?”大单于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身体微微前倾。 神秘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上一次我提供的情报,大单于可还满意?” 大单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确实非常精准。所以,这一次你来,也是带来了消息?关于谢景温的?” “不仅是关于谢景温的。”神秘人声音压低了几分,“是可以帮助大单于彻底击败谢景温的关键情报。” 听到这话,大单于的呼吸顿时加重了几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神秘人:“你说说看。” 神秘人不紧不慢地拉了拉大氅:“说之前,得先谈谈条件。我家王爷有句话让我带给大单于——这次如果胜了谢景温,缴获的兵马、粮草、过冬辎重,王爷要一半。” 听到“一半”这个词,大单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 说实话,作为这一代的大单于,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打进大雍的关隘里。没打进来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大雍正规军的装备竟然能精良到如此地步。 当初张克让仓皇丢掉雁门关时,无数的辎重粮草全留在了关内。 这几个月来,他用缴获的大雍兵器早就把手底下的骑兵从头到脚重新武装了一遍。 更让他狂喜的是,他在关内武库里缴获了两百套完好无损的重骑兵全副甲胄,以及与之匹配的高头大马。可以说,张克让把大雍北地几乎所有的精锐本钱全赔在了这里,全便宜了他。 尝到了甜头,现在对方开口就要切走谢景温一半的辎重,他心里实属有些不愿意割肉。 眼下谢景温的大军虽然在关外对峙,但后方已经被他派去的暗探搅得大乱。 大单于并不看好那些流民能造成多大的杀伤,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等这潭水被彻底搅浑。他现在占据雁门天险,进可攻退可守,什么都不怕。 最多就是退回祖地,这次入侵已经造成了足够多的麻烦,而且走之前还可以把雁门关给毁掉。 更何况,之前在关内抢了那么多良家富户,他现在的粮草极其充实。草原上的汉子心思简单,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能带着他们抢到金银女人,他们就死心塌地跟着谁。这一代的大单于无疑做到了极致,手底下的各个部族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 大单于沉吟不语,神秘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冷地加了一句:“大单于别忘了,如果不靠我提供的情报,凭你手里的那点人马,这辈子也不可能正面打垮谢景温的大军。就算你能耗下去,等来年开春大雍举国之力反扑,你一样得退回草原。” 大单于眼神一厉,手猛地按在了刀柄上:“那如果我现在把你抓起来,严刑拷问呢?” 神秘人哈哈一笑,连半点慌乱都没有:“大单于大可以试一试。不过我敢保证,你绝对不可能从我嘴里问出任何东西。说不定你的刑具还没拿出来,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两人隔着火盆,互相死死地盯着对方,营帐内陷入了安静。 良久,大单于忽然哈哈大笑,松开了刀柄:“开个玩笑罢了!既然王爷开了金口,那本单于自然会答应。一半就一半!但是,你得向本单于保证,你这情报,绝对值这个价!” 神秘人也笑了:“我有谢景温后方囤积所有粮草和过冬辎重的隐秘补给点位置。大单于只需要抽调一支精兵,趁着风雪夜袭。只要运筹得当,未必不能一击得手。” 听到这话,大单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帅椅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你居然能弄到这么绝密的消息?你们从何处得知的?” “从哪里得知,大单于不必关心。”神秘人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到时候抢了粮、抢了人,等你们草原上的白灾熬过去了,该回哪儿回哪儿去。这是我家王爷的原话。不然的话,等他亲自带兵来找你,到时候脸面可就难看了。” 大单于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能坐稳大单于的位置,能统领数十个部族打下这天下第一关,固然有宁亲王在背后的资助和情报支持,但更多的,是靠他自己在草原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威望和战术。他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草包。 然而,如今他已经是大单于,打下了前所未有的胜仗,这个远在京城的宁亲王却依旧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姿态,这让他心里感到极度的不爽。 但草原上的狼懂得隐忍。狼和狗不同,狼在咬死猎物之前,极少会发出狂吠。它只会蛰伏在雪地里,等待那最后致命的一口。 大单于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重新挂起了豪爽的笑容:“王爷多虑了!本单于对大雍的地界可没有任何兴趣。只要拿到足够的好处,得到能熬过冬天的粮食,开春本单于自然会亲自率部退回草原。我们草原上的勇士向往的是无边无际的草场和自由,可不想像你们大雍人一样,整天讲究什么落叶归根,把自己拴在几亩破田上。” 神秘人点了点头:“既然谈妥,找纸笔来,我给你画出来。” 大单于立刻命人取来羊皮卷和炭笔。 一炷香后,神秘人裹紧大氅,消失在了风雪中。随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几名匈奴力士扛着的两口沉甸甸的木箱,里面装满了大单于给他的金银珠宝。这是规矩。 营帐内,大单于双手紧紧地按在帅案上,盯着那张刚刚画好的羊皮地图,眼神越来越炽热。 破局的关键,就在这轻飘飘的一张图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大雍朝廷内部的倾轧竟然能狠毒到这种地步!这么致命的情报,关乎几十万人生死的机密,他们竟然为了争权夺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送到了他这个异族的手里。 大单于仰起头,看着营帐顶部,眼底满是狂热的野心。 有这样腐朽内斗的朝廷,何愁他不能再现祖上的荣光?想到先祖当年横扫千军、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无敌姿态,大单于的心脏开始狂暴地跳动起来。 这一次,他要让大雍彻底流尽最后一滴血。 【今天第五更,不要着急啊,马上有加更。我洗把脸,有点困。】 第234章 得手 雁门关内,风雪不停。 大单于站在木桌前,不停的研究着。这段时间,他早就把周围的地形勘测过,所以他不断地在对照着手上的地形图与神秘人给他留下的羊皮地图。 终于他发现有一条隐秘的小路,从后方可以直指谢景温西南方向的辎重营。 “去,把阿古达和秃发烈叫来。” 不多时,两名披着厚重皮裘的匈奴将领掀帘入内,右拳击胸。 大单于没有废话,刀尖重重敲在地图上:“谢景温在关外骂了咱们几个月。今夜,开门跟他打。” 他抬眼看向身材魁梧的阿古达:“子夜,你带一万骑兵出关,去打谢景温的东营。记住,马蹄布提前解开,多点火把,多吹号角。我要让谢景温以为,咱们草原的勇士全出动了,要跟他决一死战。把他的中军精锐和注意力,全给我吸引住。” 阿古达咧开嘴,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大单于放心,只要不让马硬撞拒马桩,我能在外围绕着他射一晚上的箭,保准让他不得安宁。” 大单于点头,转头看向身形精瘦的秃发烈,面容彻底冷了下来。 “秃发烈,你带两千人,走后山这条采石小路。”大单于指着那条细线,“这条路陡,走不了马,推不了车,进谷之后,不抢金银,不抓活口。只干三件事:划破粮袋,泼油放火,杀光带不走的活马!” 营帐内安静下来,只有木炭烧裂的声音。 大单于解下腰间的金柄短刀,扔在桌案上:“秃发烈本单于不瞒着你,那个地方好进,但是不好出。你们两千人,基本回不来了。为了草原能熬过这个白灾,我需要两千条命。死在外头的,单于庭拿最好的肉和酒养你们的妻小。若你能活着回来,这把刀归你,以后就是本单于的万夫长。” 秃发烈上前一步,拿起短刀插进靴筒,重重捶了一下胸膛:“狼吃肉,不怕死。” …… 子夜,雪越下越大。 沉寂数月的雁门关大门轰然推开。一万匈奴轻骑涌入黑夜,马蹄踩踏积雪,哪怕有风雪掩盖,大地的震颤也顺着冻土传到了大雍军外围的暗哨处。 “敌袭——!匈奴开关了!” 凄厉的铜锣声伴随着快马,一路传进大雍中军大营。 大帐内,谢景温披衣起身,大步走到沙盘前。亲兵掀帘急报:“大帅!探马回报,雁门关门大开,上万匈奴骑兵正朝我军东营杀来,声势极大!” 谢景温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扯出一丝冷笑。耗了这么几个月,这帮草原蛮子终究还是沉不住气,被骂出来了。 “击鼓,聚将。” 谢景温走到帅案前,有条不紊地抽出几支令箭:“传令东营都指挥使,依托寨墙拒马死守,任何人不得出战。弓弩手上望楼,长枪手顶住营门缝隙。” 他将令箭扔在桌上,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诸将:“命中军抽调五千步卒、三千弩手,即刻压上增援东营后方。两翼重骑兵备马,原地待命。匈奴人想趁雪劫营,那就在寨墙外面耗着他们。等他们马跑累了,箭射空了,骑兵再出去断他们的后路。” 东营外,火光连天。 阿古达带着骑兵举着火把,绕着大雍的营寨外围来回穿插。密集的火箭射入营中,点燃了几处毡帐,但很快就被大雍守军用沙土扑灭。 大雍的箭雨从木墙后泼洒出来,前排的匈奴骑兵不时落马,但后方的人依旧吹着牛角号,大声呼喝,装出一副随时要冲破营门的架势。 谢景温站在中军的高台上,俯瞰着东营的战况。营寨防线稳如泰山,匈奴人根本撞不开包了铁皮的厚重寨门。 看了一阵,谢景温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劲。 匈奴人最擅长平原旷野的拉扯,绝不擅长攻坚。阿古达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怎么会用轻骑兵来硬撞修满防御工事的木城?就算要夜袭,也该是摸黑剪除暗哨,悄悄破营。 像现在这样,隔着两里地就吹号角点火把,大张旗鼓,除了白白浪费战马的体力和箭矢,根本毫无意义。 就在谢景温惊疑不定时,高台下的亲兵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谢景温猛地回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片本该隐没在黑夜里的深山谷地,此刻正透出诡异的红光。红光顺着风势迅速向上攀爬,转眼间将半边夜空映得血红。 转运使连滚带爬地上了高台,声音抖得像破风箱:“大帅!辎重营……粮谷走水了!” 谢景温脑中轰然一响,头皮一阵发麻。 辎重营藏在深山,周边布满层层关卡,位置十分隐秘,那是大军过冬的命脉。匈奴人怎么可能找得到那里? 东营的佯攻,漫天喧闹的号角,突然起火的后方……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 “中计了。”谢景温咬着牙,眼底泛起血丝,“东营是诱饵!传令中军,步卒停止增援,骑兵随我立刻回援辎重营!快!” 谢景温翻身上马,亲自率领三千骑兵,发疯般地抽打马鞭,朝着西南山谷疾驰。 但等大军冲到谷口时,入眼已是一片滔天火海。 秃发烈的两千人根本没打算活着出去。也来不及撤离。 他们避开了外围纠缠,直扑粮仓,用刀划破了成百上千的粮袋,将随身携带的油脂全部浇在草料和冬衣上。 “别去管那些金银财宝!烧粮!烧粮!”秃发烈浑身是血,一脚踢翻一个想要拿军饷的匈奴兵,“把火往连营里引!” 大雍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入山谷,将这两千人堵在谷内。 没有阵型,没有退路。匈奴死士背靠着燃烧的粮堆,挥舞着马刀,迎着大雍长枪手直接撞了上去。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谢景温在马背上嘶吼。 长枪结阵,弓弩平射。两千名匈奴人在密集的军阵前被一层层削减。秃发烈身中十余枪,肠子流了一地,依然死死咬着一个大雍校尉的咽喉,两人一同倒在血水与泥泞中,被身后的大火吞噬。 清晨,风雪重临。 焦糊味弥漫在整座山谷,令人作呕。巨大的仓房烧成了黑炭架子,满地都是残缺的尸首、烤焦的战马和黑乎乎的灰烬。 谢景温迈过一具烧焦的尸体,停在废墟前。他弯腰抓起一把地上的余烬,指尖微微用力,黑炭碎成齑粉,顺着指缝落在白雪上。 那是大军过冬的口粮。 转运使跪在雪地里,头磕在泥水里,面无人色。 “查清了么。”谢景温嗓音嘶哑,听不出喜怒。 “回大帅……主仓尽毁,冬衣烧了七成。若按原额分发,存粮只够七日……若全军减半,吃点稀的勉强可撑十五日。” 谢景温拍去手上的黑灰,站直身躯,望向风雪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雁门关,心中一片绝望。 此时的他退无可退。几十万人若是饿着肚子在冬天撤军,不用几天就会在雪原上被匈奴骑兵冲垮,全军覆没。 “聚将,回营。”谢景温闭上眼睛,语气冰冷:“传令全军,从今日起,口粮减半。把所有的攻城械具推出来。” 他只有十五天的时间。 十五天内,要么攻破雁门关,要么饿死在这苦寒之地。 【我就偷个懒,你们就传谣言说我死了,我真服了呀!一天五更在番茄也算高产了吧?】 第235章 断头饭 后方辎重营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终究是瞒不住的。 不出半日,“粮草被烧绝”的流言便在几十万大军的连营中迅速蔓延开来。 军营里最怕这个,一旦没了吃喝,再严苛的军法也压不住哗变的苗头。一时间,从底下的辅兵到各营的校尉,全都陷入了躁动与恐慌之中。 中军大帐内,各营的都指挥使和世家出身的将领们齐聚一堂,交头接耳,面露焦色。 谢景温披着大氅,大步走到帅案前,猛地一拍惊堂木。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慌什么!”谢景温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异常平稳,“昨夜不过是几个匈奴毛贼摸到了外围,烧了几个装草料的废棚子,损失的粮草并不多,本帅已经派人拿了加急火牌,去青州催调下一批军粮了。饿不着你们!” 听到主帅如此笃定,将领们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谢景温紧接着拔出一支令箭:“但匈奴人敢来撩拨,太过猖狂。本帅决定,明日全军拔营,强攻雁门关!”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炸了锅。 一名世家出身的老将跨出队列,拱手道:“大帅不可!眼下已入严冬,大雪封山,士兵连握刀的手都冻得发僵。此时去仰攻天下第一关,实乃兵家大忌啊!” 谢景温脸色一沉:“你是在教本帅打仗?” 老将一滞,低下头不敢接话。 “大雪封山,天气严寒,难道就只冻咱们大雍的兵,冻不着他们匈奴人?”谢景温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以为本帅会打没有把握的仗?本帅刚得了内线确切的情报,那匈奴大单于染了急症,如今吐血不止,命不久矣!他们昨夜冒险派人来放火,就是因为关内人心惶惶,狗急跳墙罢了!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沉默了。 大半年来,谢景温虽然贪,但统兵的本事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他能把这成分复杂、派系林立的几十万人压在前线,没发生过一次大规模营啸,靠的就是手腕和威望。 这些刺头将领从一开始的阳奉阴违,到现在已经能被他调动。虽然算不上什么如臂使指,但这也足以证明谢景温绝对不是个草包。 而且谢景温既然敢说有把握,那多半不是空穴来风。 见火候差不多了,谢景温语气一缓。 “拿下雁门关,这份天大的军功,本帅绝不独吞!”谢景温双手撑着帅案,抛出了重利,“诸位随我出征,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只要打通了河西走廊的商道,在原先定好的份额上,本帅愿从谢家的红利里再让出一成,分给诸位权当犒赏三军!等班师回朝,本帅会亲自向陛下递折子,在座的诸位,皆可加官进爵!” 一听到“让出一成商道红利”和“加官进爵”,这些世家将领的眼睛瞬间亮了。出来打仗不就是为了求财求权?重利之下,冬日攻城的严寒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 众人齐齐拱手,高呼“愿凭大帅驱驰”。 等这群将领兴奋地退下后,中军大帐里只剩下了谢景温的一名心腹偏将。 偏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满脸忧虑:“大帅,咱们真的要在这大雪天强攻雁门关?只怕兄弟们拿命填,也未必能啃得下来啊。” 谢景温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本帅当然知道打不下来!”他咬着后槽牙,“可你瞎了吗?咱们的粮草全毁了!青州城外到处都是流民,粮道早就断了!这几十万张嘴留在营里,一旦揭不开锅,恐怕立刻就会哗变!” 偏将脸色大变,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谢景温冷酷地继续说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攻城战把这些人消耗掉。他们既然吃着大雍的军粮,就该尽士卒的本分去填城墙。死一个,咱们就少一张嘴吃饭,还能顺带耗匈奴人。这天下第一关本来就是要拿人命去堆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把人耗光了,这粮荒的死局也就解了。不然,你我都得被哗变的乱军砍成肉泥!” 偏将听得浑身发抖。他这才明白,主帅不是要破关,而是要借匈奴人的刀,光明正大地清理掉这几十万饿肚子的累赘。 “去,悄悄安排好退往青州的沿途驿站。”谢景温看着心腹,下达了最后的暗令,“大军明日开拔攻城,你在后阵盯着。等各营死伤过半、锐气耗尽的时候,把咱们谢家自己带出来的精锐嫡系,全部给本帅拉出来,趁乱撤回青州!只要本帅还活着,只要谢家精锐不损,这场仗就不算输,大不了来年开春重新募兵再打!” “末将明白!” “还有,”谢景温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森寒,“粮谷如此隐秘,必是军中有高层细作通风报信。此事先压下来不要声张,派人暗中去查。等本帅揪出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偏将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 一个时辰后,中军校场。 数万名临时集结的士卒站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 谢景温披挂整齐,踩着木阶登上点将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北方。 “全军将士听令!匈奴蛮子昨夜试图偷袭我军粮草,已被本帅尽数诛杀!咱们的粮草堆积如山,足够你们吃上三年五载!本帅刚接获绝密军情,匈奴大单于已病入膏肓,敌军城内群龙无首,正是一战定乾坤的大好时机!” 谢景温的声音在内力的催动下,传遍整个校场。 “传令火头军,把库里的好酒肥羊全都搬出来!今日,全军上下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明日一早,随本帅踏破雁门关!城破之日,关内金银财宝、牛羊女人,任尔等取用,本帅绝不阻拦!杀光匈奴,收复故土,加官进爵,就在明日!” 听到“敞开吃喝”和“任尔取用”,原本被寒风冻得缩手缩脚的士卒们,眼中顿时爆发出了野兽般的贪婪与狂热。 “踏破雁门关!杀光匈奴!” 震天的呼喊声穿透风雪,在大营上空回荡。没有人知道,这顿丰盛的酒肉,是主帅赐给他们的断头饭。 【今天第二更,反正先来五更。】 第236章 根本不算人 这场攻城战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只是,前方的第一手战报传回后方时,拿到密信的并非远在京城的皇帝,而是正在四州稳坐钓鱼台的宁亲王。 总督行辕的密室内,宁亲王看着手中沾着雪水的纸条,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天下大势,终于顺着他挖好的沟渠,流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过,这还不够。 他将纸条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随后头也不回地开口:“张家的人,联系到了吗?”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那名裹着黑色大氅的神秘人无声无息地浮现,低头回禀:“联系到了。张克让丢了天下第一关,张家现在如丧考妣,精锐尽丧不说,其弟张克俭这段时间一直被裴家的人按在青州城内。裴家的裴青盯他盯得很紧,朝廷降罪的圣旨随时会到。张家正愁走投无路,一听到王爷有意搭救,立刻就答应了效忠。属下已将密信亲手交到了张克俭的手里。” “很好。”宁亲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谢景温的粮草被烧,在冰天雪地里强攻关隘,绝对撑不了多久。他唯一的生路,就是退回青州城过冬。你再跑一趟北地,去告诉张克俭,让他暗中蛰伏,等到匈奴大军兵临青州城下时,跟大单于里应外合,直接打开城门!” 神秘人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抱拳。 “事成之后,青州城内裴家的所有人,全部交给他张家随意处置。本王许诺他张家的条件,决不食言。”宁亲王转过身,目光如刀,“另外,你去见大单于,把青州城的谋划告诉他。同时传本王的话,拿下青州后,放谢景温走,不用追击,之前缴获的粮草辎重,给本王留出一半。他若是敢耍任何过河拆桥的心思,明年开春,本王会亲自带着大雍的兵马,去取他的项上人头。” “属下领命。”神秘人一拱手,再次隐入了黑暗之中。 —— 此时的北地,早已经成了一片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 高居庙堂之上的大人物们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为了权力、兵马和地盘互相倾轧。 而最终付出代价、死得最惨的,永远是那些甚至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的底层草民。 因为宁亲王刻意的拖延,以及匈奴暗探在后方的疯狂破坏,青州府地界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漫山遍野全是为了活命而四处游荡的饥民。 冬天不抢,就是一个死字。为了一口吃的,这些老实巴交的大雍子民什么都干得出来。 顺理成章的,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军开始在各州府集结。他们手里拿着木棍和粪叉,像疯狗一样冲击沿途的兵站和驿堡,抢夺微乎其微的粮草、辎重和过冬的棉衣。 有人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有人在饿到出现幻觉后,自认是这乱世的天命之子,扯起一块破布就敢给自己封个王号。 整个北地的后方粮道,被这群人彻底搅成了一锅烂粥。 而远在最前方的雁门关下,谢景温的攻城战已经持续了数日。 起初,大雍的将士们在“破城吃肉、加官进爵”的许诺下,确实抱着必胜的死志。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过后,天下第一关那巍峨的城墙,像是一台无情的血肉磨盘,将所有的幻想碾得粉碎。 谢景温下达了一个连兵卒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军令:兵分三路,同时强攻雁门关、卧牛山和老虎关。 正常的统帅,绝不会在兵力疲惫、粮草不济的情况下,去平摊兵力多线攻坚。谢景温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他根本就没打算赢。 在此次攻城前,谢景温近乎疯狂地打乱了全军的编制。他把那些世家大族麾下的部曲全部分拆、混编,让将不识兵,兵不识将。 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凝聚力被彻底摧毁,大军的战斗力变得极其拉胯。 而站在队伍大后方的督战队,清一色全是谢家带来的铁杆嫡系。 城墙上的匈奴人都看懵了。他们不明白底下这帮大雍人到底在干什么。 进攻的大雍士兵扛着云梯冲到城下,被城头的滚木礌石砸得死伤惨重。好不容易退下来喘口气,刚往回跑了几步,就被后方自己人的督战队一刀砍了脑袋。 往前冲,是死在匈奴人的箭下;往后退,是死在谢家军的刀下。 这种残暴到极点的消耗战,终于把人的精神逼到了极限。 不知是哪个营的士兵最先崩溃了,他们扔下云梯,不再朝高不可攀的城墙冲锋,而是红着眼睛,调转枪头朝着后方的督战队杀去。 “老子不打了!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哗变,在冰天雪地中爆发。 督战队刚砍翻了一批溃兵,第二批、第三批已经像疯了一样扑了上来,双方在雪地里自相残杀。 坐镇中军的谢景温面无表情,他冷冷地挥下令旗,再次调派左右两翼的嫡系大军,毫不留情地镇压哗变。 数万人在城墙下滚作一团,血水融化了积雪,把整片大地染成了暗红色。 十二三万的可战之兵,仅仅在城下耗了几天,就硬生生死了将近三分之一。至于那些充当炮灰和脚夫的民夫,更是死得连尸体都分不清。 谢景温看着成片倒下的士卒,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要死的不是他谢家的人,死谁都无所谓。他心里只有对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的无尽恨意,若不是那帮老东西拖后腿,若不是军中出了内奸卖了他的粮道,他绝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不认为自己有错,错的全是别人。 哗变被血腥镇压后,谢景温重新整顿了残军。 在寒风中,他再次下达了攻城的命令。只不过这一次,所有人的战意都已经荡然无存,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士兵们像行尸走肉一般,在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机械地朝着城墙蠕动。 一次,两次,三次。 谢景温就坐在中军帐前,冷漠地看着前方的消耗。直到各营报上来的花名册上,十二三万的正规军死得只剩下不到六万人时,他才终于抬起手,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全军后队改前队,撤出战场,退守青州。” 谢景温站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落雪。 六万人,刚刚好。 他在心里精打细算过,青州城府库里的粮草,加上他暗中截留下来的辎重,紧巴巴地凑一凑,勉强能让谢家嫡系和部分残军撑过这个冬天。 如果到最后实在不够吃怎么办? 谢景温看向南方。青州城里不是还有几十万百姓吗?城外不是还有上百万的流民吗?真到了饿急眼的那一步,流民,也是一种食物。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两脚羊。 至于最开始随军出征的那几十万民夫、脚力、乡勇?谢景温从头到尾就没有把他们当人看过。 反正来年他只需要递上折子,皇帝同意之后,自然会有人帮他去筹措新的一批民夫脚力,运输粮草。 【今天第三章,我到现在还没睡觉呢,我只是和双胞胎姐妹花去愉快的玩耍了一下。】 第237章 全线溃败 那十几万大军,当然不可能在这短短几日的攻城战里死绝。 不管是多惨烈的战场,总有人能活下来。当谢景温下达撤军的命令时,这支军队的建制就已经彻底散了。 几十万的辅兵、民夫,以及那些被打散了魂的溃兵,在往后方撤退的路上,心里跟明镜似的:跟着谢大帅走,迟早还要被当成炮灰填城墙。 于是,逃亡和哗变在撤退的途中大规模爆发。谢景温的督战队再狠,也不可能把漫山遍野的人全杀光。 这些脱离了军阵的溃兵,为了活命,直接遁入了沿途的村落和乡镇。他们手里有刀枪,比流民更狠,直接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土匪勾当。 北境剩下的那些老百姓,本就勉强在饥荒中吊着一口气,如今又迎来了这群如狼似虎的溃兵,算是彻底遭了老罪。整个青州以北,几乎成了十室九空的白地。 谢景温没有去管那些溃逃的泥腿子。他带着六万嫡系精锐,一路狂奔,终于退回了青州城。 城内,与谢景温合兵一处的裴正等人,也是惊魂未定。 裴、谢两家的残军在城内强行安营扎寨,至于为了腾出营地,拆了多少百姓的房子,把多少人赶到冰天雪地里冻死,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谢景温以为退回城墙高大、府库充盈的青州城,就能喘上一口气。但他并不知道,关外的匈奴人早就集结好了全部主力。 按常理,游牧民族绝不会在严冬大举用兵。但随着宁亲王在后方搅弄风云,把大雍的粮道和兵力全盘打乱,不合常理的事情,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就如同去年入冬时,大单于突袭雁门关一样。今年,他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复刻一次同样的辉煌。 这两次破城,都离不开张家。不得不说,张家在大雍崩塌的进程中,扮演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角色。 就在谢景温退回青州城的第三个夜晚。 城外,十几万流民瑟瑟发抖地挤在城墙根下,每天夜里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冻成僵尸。而城内,风雪掩盖了所有的动静。 南门方向,厚重的城门轴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被裴家一直盯着的张克俭,终究还是靠着张家在青州经营多年的暗线,干脆利落地杀散了守门的军卒,一把扯断了门闩。 城门大开。 匈奴人的铁骑,趁着夜色和风雪,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了青州城。 城内瞬间大乱。城外的流民听到喊杀声,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崩溃,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雪地里乱撞。 而守在城内的谢家大军,更是触之即溃。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装备不够精良,而是因为这六万精锐的精神状态,早就在前几日的督战屠杀中彻底崩溃了。 军人确实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他们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没有感情和思想的草木。 看着身边并肩作战的同袍,被自己人一刀刀砍下脑袋,哪怕再不识字的老卒,心里也会发寒。 他们会想,主帅今天能眼都不眨地杀别人,明天那把屠刀,是不是就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军心已死。所以当匈奴骑兵冲街踏巷、弯刀劈砍下来的时候,这场溃败便成了注定。 深夜的火光中,谢景温、裴正、裴青等一众世家高层,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在几千名死忠亲兵的拼死护送下,撞开北门,狼狈不堪地向后方疯狂逃窜。 而他们逃亡的方向,正是宁亲王坐镇的后方三州。 …… 消息传回京城,金銮殿上成平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手里的奏报被他捏得变了形。 前脚刚接到谢景温兵败、粮草被烧的求援折子,他还没想好该怎么从国库里挤出钱粮来,后脚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就送来了青州城破、全军溃败的丧报。 成平帝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明白,也想不通。 大雍乃是天朝上国,带甲百万,国力鼎盛。匈奴不过是一群逐水草而居、不懂教化的蛮夷。 无论是比军械、比人数还是比底蕴,大雍怎么可能会败得这么惨? 那个谢景温,出发前在御书房里拍着胸脯保证,不仅能收复失地,还要打通河西走廊。 他确实有能耐把几十万人稳稳当当地带到了前线,可怎么一打起来,军队就一溃千里?! 底下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心中惊骇欲绝,暗中已经派了无数家仆去打探北地的消息。当初大军出征,满朝文武为了抢夺军功,纷纷把自家那些不是嫡长子的少爷们塞进了谢景温的军中,指望着混一层“收复河西”的镀金履历。 如今青州城破,几十万大军溃散,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们能活下来几个? 一时间,朝堂上的官员们在心里把谢景温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连带着对成平帝也生出了极大的怨怼。 在他们看来,若不是皇帝非要好大喜功去打什么匈奴,自家子弟怎么会去送死? 他们全然忘记了,当初是为了这泼天的富贵和功劳,是他们自己舔着脸、削尖了脑袋去求成平帝给个名额的。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这口黑锅,谁也不肯背。反正错的肯定是谢景温,是皇帝,绝不是他们。 “说话啊!都哑巴了?!” 成平帝猛地将奏报砸在玉阶上,勃然大怒,“你们当初不是一个个举荐谢景温吗?好一个谢景温!几十万大军,几百万石的粮草,就给朕打成了这个样子!现在青州丢了,流民四起,你们告诉朕,该怎么办?!” 大殿内寂静了片刻。 终于,一名重臣从队列中跨出,手捧笏板,躬身道:“陛下息怒。眼下谢景温新败,大军溃散,难以再堪大用。好在宁亲王此刻正奉旨在后方三州赈灾。臣以为,不如临机决断,下旨让宁亲王就地收拢谢景温的残部,在三州筹措粮草,以稳住防线。” 那重臣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已是深冬,天寒地冻,匈奴人就算拿下青州,也无力再向南推进。陛下当早做决断,由宁亲王坐镇后方,安抚流民,操练兵马。待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朝廷再另寻良将,反攻青州。” 成平帝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眉头紧锁。 提到宁亲王,他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那是他的亲弟弟,从小两人便亲密无间。当年他能坐稳这把龙椅,宁亲王在背后出了极大的力气,事后也一直安分守己,对他恭敬有加。 对于这个弟弟,成平帝一直深信不疑。此时北地糜烂,除了手握钦差大印的宁亲王,似乎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去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准奏。” 成平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传旨,命宁亲王即刻接管谢景温残部及北地军政大权。就地筹粮,务必保全后方三州不失。待到来年春暖,听朕调令,再行收复青州。” 底下的群臣见皇帝定下了调子,立刻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高呼起来: “陛下圣明!宁亲王乃天潢贵胄,定能震慑宵小,稳住北地局势!” “陛下龙恩浩荡,大雍必能再现辉煌……” 听着底下这些千篇一律的马屁,成平帝只觉得心里一阵烦躁。他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一甩龙袖,气冲冲地退了朝。 …… 十日后,北地,总督行辕。 大雪封城。行辕的正堂内,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 从京城一路顶风冒雪赶来的传旨太监,用尖锐的嗓音宣读完了那封盖着玉玺的圣旨。 宁亲王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端端正正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臣,接旨。” 他高高举起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丝帛,重重地叩首:“臣定当粉身碎骨,替陛下稳住北地,绝不负陛下圣恩!” 传旨太监满脸堆笑地将他搀扶起来,连连道贺。 没有人注意到,在宁亲王低头叩首、双手触碰到那卷圣旨的瞬间,他嘴角勾起的那抹笑意。 那笑容很冷很冷… 布局这么多年,资敌、毁粮、纵容流民、拖死几十万大军,他终于等到了这道名正言顺统领北地军政的圣旨。 【这是第四更了吧?我睡觉了,睡醒了再写。】 第238章 连锁反应(第五更) 义宁府城。 天还没亮透,府衙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外面的雪下了一夜,屋檐底下挂着半尺长的冰凌。堂中虽然摆了几个炭盆,十几名从各县赶来的官员依旧裹着厚厚的棉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义宁知府梁世安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州城送来的急递。 信纸已经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半晌,他才抬起头。 “青州,丢了。” 堂下顿时一静。 几个还不知道消息的县令猛地抬起头。 梁世安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道:“谢景温兵败,青州城破。朝廷已经下旨,由宁亲王暂掌北地军政,收拢残兵,安抚流民。” 梁世安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一扔。 “青州以南的官道上,全是溃兵、民夫和逃难的百姓。广平府昨日送来的急报,两个县已经关了城门。安远县城外聚了七八千人,昨夜有人冲粮仓,县兵放箭,死了几十个,今天早上又聚了一万多人。” “再往北,还有几个县已经没了消息。” 堂下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府尊,那咱们义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梁世安脸色很不好看。 “宁王殿下传下来的意思很清楚。第一,各县立即清点官仓。第二,县城外设棚施粥,先把人稳住。第三,壮丁、妇孺分开登记。持械的一律缴械,溃兵单独安置。第四,各县自行组织乡勇、弓手巡查官道。绝不能让成群溃兵进村抢粮。” “第五——” 梁世安停了一下。 “流民可以赈,可以安置,但不许放进县城。” 这一条,没有人反对。 一千个流民进城还好。 一万个进去,城里自己就先乱了。而且他们的体量也完全吃不下。 赵洪泽坐在下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是义宁府通判,平日主要管粮运、刑名和府中杂务,这次流民事件正好归他管。 散会以后,他没有马上走。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赵洪泽才走到梁世安身边。 “府尊,云阳县那边……” 梁世安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知道云阳县是什么情况。 前些日子的剿匪,别人不知道内情,他们几个府里的头面人物还能一点都没听说? 梁世安压低了声音。 “你那侄子手里还有多少兵?” 赵洪泽沉默了一下。 “怕是没多少了。” “让他赶紧想办法。” 梁世安皱眉说道:“云阳正好卡着北面的官道。那些人继续往南走,迟早要经过那里。只要别让县城乱起来,别让人冲了粮仓,其他的,先顾不上了。” 赵洪泽点了点头。 当天中午,一封加盖了通判私印的书信,随着府衙快马出了义宁城。 …… 云阳县衙。 赵文成站在后堂窗前,整个人半天没动,桌上那封信已经被他看了三遍。 青州城破,谢景温大败,匈奴入关。 宁亲王接掌北地军政。 冀州、并州、幽州已有数府流民成灾。 短短几行字,看得赵文成头皮发麻。 打仗的时候,百姓还会往城里跑。 等官军自己都败了,那些兵、民夫、脚夫、灾民,全部都会往南涌。 而云阳,偏偏就在路上,而且紧邻着青州,可谓是首当其冲。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大人!”一名衙役推门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 “北门外出事了。”赵文成猛地转身。 “什么事?” “官道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多少?” 衙役咽了一口唾沫。 “昨日还只有两三百,今天一早,又来了几拨。” “现在城北那片破庙、荒地、官道两边,全算上……怕是已经有八九百人了。” 赵文成眉头一下皱紧。 “这么快?” “还有。” 衙役脸色更难看。 “刚才有几个挑柴的百姓逃回来,说北面二十多里外,又下来一群当兵的。” “有多少?” “不知道。” “几十号总是有的。” “有些还穿着号衣,手里有刀枪。” 赵文成心里猛地一沉。 流民他还不算最怕。 真正麻烦的是溃兵。 流民饿急了最多也就是抢,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盔甲、没有成建制的战斗力,那无所谓。 只要派人去镇压,这些人掀不起什么波浪。 但溃兵手里有刀,而且杀过人。 一百个成建制的溃兵,真到了县城外,比一万个流民都麻烦。 “他们干什么了?” “已经跟朱家庄的人打了一场。” “说是进去讨粮,庄子不肯开门。他们砸了两户人家的院子,还牵走了三头牛。” 赵文成脸彻底黑了。 “县兵呢?” 衙役没说话。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赵文成自己也愣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问得有些可笑。 县兵?云阳县哪还有什么县兵。 上一次进山,他为了凑那一千多人,把县里能拉出去的弓手、衙役、乡勇,连带着卢家、崔家的人几乎全带上了。 最后活着回来的有多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后来为了把那场兵败压下去,他又咬着牙拿钱抚恤。 银子是发了。但是银子可买不来生命,这并不是打游戏可以固定刷新npc。 更要命的是,自那以后,县里那些乡勇听见“征召”两个字,跑得比兔子都快。 第一次还能说是替朝廷剿匪。 第二次呢? 谁还肯替他赵文成卖命? 赵文成转过身。 “把王晋叫来。” 没多久,王晋匆匆赶到。 “大人。” 赵文成没有废话。 “现在县衙还能动的有多少人?” 王晋愣了一下,随后低头开始盘算了一下。 “衙役还有四十三人。不过其中十几个年纪已经不小了。守城弓手还有二十七人。监牢那边能抽出来八个。再把各坊的巡丁算进去……” 赵文成直接打断。 “巡丁不算。那帮人抓个小偷都费劲。” 王晋苦笑了一下。 “那就七十来个人。” “真能有用的,见过血的,最多五十。” “五十……” 赵文成低声重复了一遍。 五十个人。城外快一千多流民,北面还有溃兵。 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正在往这里赶。赵文成突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前面我都写到1万字了,其实是第五更啊。但是我懒得跟你们这帮小黑子计较,送你们的好吧,番茄王就是这么大气,马上加更,不要狗叫。】 第239章 你再去一趟青风寨(第六更) “卢家呢?” 书房内,赵文成端坐在书案后,面沉如水。 听到这话,站在下首的王晋摇了摇头。 “昨日下官已经派人去问过了。卢家那边回话,说庄子上也要防着流民冲撞,护院家丁一个都抽调不出来。而且……”王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之前卢家也跟着咱们去过青风寨,折损了不少精壮,大人您是知道的。” 赵文成没说话,手指捏紧了手里的茶盏。 “崔家呢?” “崔家也一样,直接闭门不见。” “呵。”赵文成气极反笑,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面上,“平日里一个个在本官面前,满嘴的仁义道德、大义凛然。现在云阳县真到了用人的时候,倒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王晋低着头,没敢接话。 他心里暗自腹诽:还不是您上一次非要去打青风寨,拉着乡绅凑人头,结果碰了一头包。人家崔家更是倒了血霉,出钱又出丁,最后被杀得片甲不留,基本上一个没回来。现在谁还敢往县衙这个无底洞里填人? 不过想归想,借王晋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来,赵文成现在头顶的乌纱帽还在,依旧是他的顶头上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大人!出事了!城北又打起来了!”衙役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急切禀报,“几个饿疯了的流民冲进城外一户农家抢粮食,把当家的打得头破血流,眼看估计是活不成了!咱们的巡丁闻讯赶过去,结果外头的人越围越多,根本压不住。现在北门已经落了锁,连城门都不敢开了!” 赵文成听完,整个人顿时不好了,他直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先是遇到了林渊那个煞星,折了兵马,家里散尽家财好不容易才把亏空填平、把事情压下。 还没等他喘口匀气,前线溃败的噩耗就传来了。 雁门关丢了,青州城也破了。 关键的是,他的云阳县紧挨着青州,可谓是首当其冲,就要迎接这帮溃兵以及流民。 他真的是倒了血霉了。 沉默了好一会,赵文成睁开了眼睛。他知道,逃避没有任何意义。 事情已经砸在了他头上,作为这一县的父母官,他必须得把事情摆平。 摆不平,流民冲了县城,他这个县令也就做到头了,之前父母变卖的家产就全打了水漂。 好在赵文成骨子里虽算不上什么两袖清风的好官,但也绝不是那种盘剥乡里、只顾自己逃命的蠢货,在这一点上,他比那些弃城而逃的同僚强得多。 猛地睁开眼,赵文成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令下去,北门今日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赵文成语速极快,“立刻派人,把城外那几处备用的粥棚全搭起来。同时对外放出风声,明日一早,县衙准备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王晋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急道:“大人,万万不可!县库里的那些存粮……” “粮食没了,本官可以再想办法去筹!”赵文成直接厉声打断了王晋的话头,“但外头的人若是稳不住,流民越聚越多,一旦开始暴动,到时候连命都没了,还要粮食干什么!” 王晋被训得噤了声。 其实,开仓放粮,赵文成心里盘算的并不全是赈灾,而是另外一件大事。 前阵子剿匪,云阳县的青壮劳力损失太过惨重。 若是补不上这个缺口,来年开春谁下地干活?田里长不出庄稼,县衙的赋税就收不上来,他这个县令一样要被朝廷问罪。 所以,这漫山遍野的流民,是催命的恶鬼,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只要给口吃的,就能收拢大批活不下去的劳力。云阳县虽算不上富庶,但勒紧裤腰带,养活一批年轻力壮的流民还是做得到的。 “下官遵命,这就去办。”王晋见赵文成态度坚决,不敢再劝,拱手便要退下。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却又传来赵文成的声音。 “等等。” 王晋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文成没有看他,而是靠回了太师椅上,眉头紧锁,右手食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这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赵文成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整个云阳县眼下能动用的力量,全部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开仓放粮,绝不是搭个棚子施粥那么简单。大灾之年,粮食就是命。这么多饿得双眼发绿的流民见到吃食,绝对会像疯狗一样不顾一切地往前挤、往上抢。 况且只要这里开仓,那么得到消息的流民会越聚越多。 而最致命的矛盾在于:县衙的粮食有限,不管是放粮还是以工代赈,为了来年的春耕,官府的政策注定只会优先保证那些能干活的青壮年。 也就是说,流民队伍里的老人、妇孺、孩童,大概率是分不到口粮的,只能等死。 人一旦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什么王法、什么官军,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他们会拼了命地反扑,去抢那最后一口饭。 想要推行这个残酷的筛人政策,就必须有强有力的武力镇场。 可眼下的云阳县,哪里还有可用之兵?衙役捕快和几家大户的乡勇,早就在青风寨外头死得七七八八了。 这个时候去村子里强行征调?老百姓刚因为上次剿匪的事办完丧事,不当场造反就不错了。 至于重新招募新兵,那需要时间操练,流民可不会等。 没有兵,拿什么去镇压那些即将暴乱的灾民和溃兵? 赵文成只觉得一阵头疼。清风寨那一战,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了。 硬生生把他从一个自命不凡、认为自己是治世能臣的科举精英,打成了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惊弓之鸟。 就在这时,赵文成的动作突然一顿,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拥有成建制军队、执行力极强、战斗力远胜地方官军的人。 林渊。 既然他赵文成手底下的正规军能被林渊按在地上摩擦,那这帮手无寸铁的流民,林渊对付起来岂不是易如反掌? 更关键的是,经过上次的接触,赵文成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林大当家绝非普通的草寇。 一个普通的山匪,怎么可能有那种纪律严明的兵?一个贪财的强盗,怎么会在自己只求两千两银子平账的时候,主动送来两千五百两? 此人做事有章法,有底线,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谋算。 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在赵文成脑海中成型:他,大雍朝的七品县令,要去向一窝土匪求援,请土匪下山帮官府维持治安。 这要是传到御史台,够他凌迟处死十回了。 赵文成狠狠咬了咬牙。顾不得那么多了,先把眼前的难关熬过去再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看向站在门口的王晋。 “王晋。” “下官在。” “你立刻出城。”赵文成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再去一趟青风寨。” 王晋愣了一下,“啊?!” 【感谢海东的米克拉斯大佬的10个催更符。以及喜欢爪兽的鬼修大佬的礼物。这张是属于你们的加更,快给这两个大佬跳个舞。】 第240章 魔幻的世界(第七更) 王晋一路上山的时候,心里都在打鼓。 他现在是真不愿意来青风寨。 现在已经入了冬,山上到处都是积雪。除了正午太阳出来的时候还能稍微暖和些,早晚一张嘴就是白气。 终于,他再次来到了清风寨前,没过一会,林渊出来了。 林渊笑着点点头道:“王大人,几日不见,风采——” “好了好了。” 王晋赶紧抬手。 “风采依旧,风采依旧。” “林大当家,今天真有正事。” 林渊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行。那你说。” “我家大人想请林大当家出兵。” 林渊闻言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出兵。” 王晋又说了一遍。 林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赵文成?” “嗯。” “让我这个土匪出兵?” “……嗯。” 林渊被干沉默了。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个字分开来,他都认识。 可连到一起以后,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王晋看着他的脸色,干咳了一声。 “林大当家,事出有因。” “前面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 “雁门关失守,大当家是从北边过来的,这个自然知道。” 林渊点了点头。 “知道。我就是从那边逃下来的。” 王晋接着说道:“青州城,也丢了。” 林渊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什么?” “青州城破了。” “谢景温兵败,大军溃散。现在北边全乱了。” 林渊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青州城破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并不是匈奴南下什么的。 而是两张脸。 王差拨。 孙黑子。 当初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两个王八蛋可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尤其是孙黑子。 扒衣服。盘剥他那副嘴脸,林渊到现在都没忘。 他当时还发过誓。 以后真要有机会逮住这两个东西,高低得给他们扒个精光,吊在太阳底下晒成咸鱼干。 一百八十天,一天都不能少。 结果现在青州城没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莫名有种账还没讨,人先不知道死哪去了的憋屈。 “那现在让我出兵干什么?” 王晋苦笑。 “大当家,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上次你把我们县里能打的那批人,差不多全打没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 王晋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怪你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 林渊摆了摆手:“继续。” “现在北面下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城外已经围了将近1000号人。县里明日就要开仓赈粮。可放粮这种事,没有人拿刀站着,根本放不了。更麻烦的是,还有溃兵。” 林渊眼神动了一下。“多少?” “眼下发现的,有五六十号。” “都是兵?” “应该是。” “有甲?” “有一些。” “兵器呢?” “刀枪弓弩都有。” 林渊坐直了一点。 “从哪支军里下来的?” 王晋摇头。 “这就不知道了。” “有人说是谢景温的大军,有人说是青州守军。” “反正不是民夫。” “已经抢了一户庄子,牵了牛,还伤了人。” 说到这里,王晋摊了摊手。 “你现在明白我家大人为什么找你了吧?” 林渊没说话。他在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五六十个溃兵,听起来不多。 可要是真从前线下来的,那和普通土匪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种人大概率见过血。知道怎么列阵。知道怎么杀人。甚至知道怎么围村、怎么破门、怎么抢粮。 自己手下的林猛,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可以打造出一批可战之兵,足以见得边军的强悍。 如果只是五六十个人,还不算太可怕。 可只要让他们抢到粮,身边再裹上一两百个流民,事情马上就不一样了。 现在遍地都是快饿死的人。 一口饭,就能换一条命。 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有兵器。 给他们十天半个月,说不定真能拉起几百号人。 到时候占个山头,往官道上一堵。 那就真成邻居了。 林渊皱了皱眉。 青风寨现在最缺什么? 人。 确切地说,是能打的人。 他手里的几十号人已经打过两次仗,可到底还是从流民里练出来的。 和真正从军营里滚过一圈的老兵,差距肯定有。 这五六十个人如果能收下来…… 那价值可不一样。 会用弓的。 会骑马的。 会带队的。 甚至懂军阵的。 只要其中有几个老卒,都值。 可要是收不了呢? 那就只能趁他们还没坐大,早点处理。 林渊忽然发现,这事还真不能不管。 王晋见他一直不说话,赶紧趁热打铁。 “我家大人也说了,不会让青风寨白出人。” “吃喝县衙负责。按照招募乡勇的待遇给。该发粮发粮,该给钱给钱。只要林大当家愿意帮这个忙,其他事情以后都好商量。” 林渊抬头。“还给乡勇的待遇?” “对。” “那我这是招安了?” 王晋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 “也不能这么说。” “就是临时借用。” 林渊乐了。 “借兵。” “行。” “你们县衙现在确实会说话了。” 说完,林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大人。” “嗯?” “你们不会是想把我这帮兄弟骗进城,然后门一关,给我来个关门打狗吧?” 王晋脸刷地白了。 “大当家!”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自己下山看看!官道上的流民,北边下来的溃兵,这些东西还能是我们县衙临时找人演出来的不成?” “青州陷落这种事,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拿来骗你啊!” 林渊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天气。让上千号人在官道上挨冻,专门陪赵文成玩cosy。 “行。”林渊点了点头。“你先回去。” 王晋愣了。 “回去?” “对。” “大当家,您还没给我答复呢。” “三天之内。” “不行。” 王晋这次竟然直接摇头。 林渊看了他一眼。 王晋咬了咬牙。 “真等不了三天。” “那批溃兵已经开始抢东西了。” “现在只有几十个人,还只是抢粮。” “再让他们待上几天,招一批流民,占个村子或者山头,到时候就不是几十个人了。” “林大当家。” “你虽然也是……” 王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林渊看着他。 “土匪。” “你说。” 王晋干笑两声。 “你虽然是土匪,可你和他们不一样。” “这帮人真在云阳县扎了根,对你也没好处。” 林渊没接话。 这句话倒说到点子上了。 不是因为赵文成。 也不是因为县衙那点粮。是因为这帮人本身。 五六十个前线溃兵。处理得好,是五六十个现成的老兵。 处理不好,就是五六十颗火种。现在云阳县到处都是干柴。一点就着。 此时林渊看了一眼身后的寨门,里面住着百十来号人。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底。但是他不可能永远靠这些人。 队伍肯定是要扩大的,走到这一步,说实话,林渊没得选,他只有不断地把自己的势力变大,才有可能活下去,不然随随便便一个意外,他就得死。 想到这里,林渊转过头。 “那批溃兵现在在哪?” 王晋精神一振。 “城北二十多里。” “人数确定?” “五十到六十。” “有没有骑兵?” “有几匹马。” “弓呢?” “有。” “有没有成建制?” “这个……” 王晋想了一下。 “听下面人说,他们有领头的。” “抢庄子的时候,还知道留人在外面放哨。” 林渊眼睛眯了一下,这就不是普通逃兵了,至少还有组织。 “行。” “我知道了。” 王晋赶紧问:“那大当家的意思是?” 林渊没有直接回答。 “你回去告诉赵文成。” “人,我可以出。” 王晋脸上一喜。 “但是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的人不进县城。” “第二,怎么打,我说了算。” “第三,那批溃兵要是愿意投我,县衙不能跟我要人。” 王晋愣了一下。“这……” 林渊看着他。“不同意就算了。” “别!”王晋赶紧摆手。“我回去跟县尊说。” 林渊点点头。 “还有。缴获的兵器,归我。” 王晋嘴角抽了一下,他就知道,这位林大当家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行。” “我一并带到。” 林渊重新坐回火盆旁。 直到王晋快走到门口,他又随口问了一句。 “县衙管饭,对吧?” 王晋回头。 “管。” “别到时候说话不算。” “大当家放心。” 【感谢高瞻远瞩的宋康王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快给大佬笑一个,快点。给我点点催更啊,催更最近很少。】 第241章 下山赈灾(三合一第十更) 第二日一早,林渊带着人下了山。 人数不多,四十七个。 除了留守山寨的十几人,能带出来的基本都带了出来。林猛、林铁都在,几十个人身上裹着棉衣,里面套着从官军手里缴来的旧甲,兵器倒是五花八门,有长枪,有腰刀,还有几张修补过的弓。 山路上的积雪已经冻硬了。 一行人走到山下时,天刚蒙蒙亮,官道两旁已经能看见不少脚印。越靠近云阳县,脚印越密,中间还夹杂着车辙和牲口蹄印。 偶尔能看见路边缩着一团东西。开始林渊还以为是破草席,走近以后才发现,里面裹着个人。 已经冻硬了,旁边还有一个陶碗,碗底结着一层冰。 没人停下来,这种东西最近已经越来越常见了。 这不禁让林渊想起了当初他在十里庙的时候。 陈二郎也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也是感慨万千。 这年头,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下场多半如此。 快到县城的时候,王晋早已带着十几名衙役等在路边。见林渊真的带人来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上来,将人一路引到了县城东南三里外的一处庄子。 庄子不大。 前后两进院落,外面围着一圈土墙,还有两座牲口棚。 原本是县里一户小地主的产业,半个月前便拖家带口投奔义宁府城的亲戚去了,只留下几个佃户看门。 赵文成已经提前把人清了出去,院子里堆了两车柴,还有两袋粟米,一口大铁锅。 林渊进去转了一圈,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前后两道门,最后点了点头。 “地方不错。” 赵文成就站在院里,听到这句话只是笑了笑。 “林当家满意就好。城里面虽然也腾得出地方,可你想来也住不习惯,本官索性就把这里给你们用了。离县城不远,官道又在旁边,有事情传信也方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把话挑明。 什么住不习惯,无非就是林渊不肯进城。 赵文成也清楚。林渊现在肯下山帮他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要是再让人家带着几十号人进城,晚上睡在县衙安排的院子里,别说林渊不放心,换成赵文成自己,也不可能放心。 城墙一关,弓手往墙头一站,到时候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哪怕赵文成现在确实没有这个心思,林渊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脑袋交到别人手里。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两人算不上什么血海深仇,但绝对不是什么朋友关系。 “那就这样。”林渊也不客气,“我这些人暂时住这里。吃的你们出,柴也得管。咱们之前说好的。” “少不了你的。”赵文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整个云阳县都快揭不开锅了,本官还得先养你这一窝土匪。” 林渊笑了。“赵大人这话说得不对,眼下我们可是你花钱请来的乡勇。” “临时的。” “临时的也是官家的人。” 赵文成懒得跟他扯,甩了甩袖子就往外走。 “先去北门看看吧。你要是看完还有心思跟本官贫嘴,本官请你喝茶。” …… 县城北门外已经彻底变了样。林渊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官道两旁虽然也有流民,可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夸张。 破庙早挤满了。城墙根下、荒地里、枯沟旁,到处都是人。 有人用木棍撑着破草席挡风,有人干脆把几件破衣服绑起来当帐篷。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只能一家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身上的那点热气熬夜。 一千人只是县衙大概报出来的数。真正多少,谁也说不准。 昨天来的,今天走的,半夜冻死的,还有不断从北边官道上下来的。 人数一直在变。几个县衙临时搭起来的粥棚已经支上了大锅,锅里水刚烧开,连米都还没下,周围已经围了一大片人。 几个巡丁拎着棍子扯着嗓子喊。 “往后退!” “都往后退!” “还没开锅呢!” 然而根本没人听。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最前面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头被挤得整张脸贴在木栏上,嘴里还一个劲喊着:“给口吃的,官爷,给口吃的……” 旁边几个孩子被大人夹在腿缝之间,哭得声音都哑了。 林渊看了一会儿。 “昨天也这样?” 赵文成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昨日还没今天这么多人。本官昨晚才放出去消息,说今日施粥,今早天还没亮,北边官道上的人就全往这边来了。” 林渊看向远处。还有人正在往这里走。他终于明白赵文成为什么急着找他。 一千个快饿疯的人,和一千个正常人完全是两回事。只要有一个人扑上去抢锅,后面的人跟着冲,十几个巡丁根本挡不住。 一锅粥翻了可能只是几十斤粮。可人群一乱,踩都能踩死几十个。 林渊扭头看向林猛。 “把人散开。每隔五步站一个,长枪都拿出来,不用收着。” 林猛点头,转身招呼众人。 几十名青风寨的人很快沿着粥棚两侧排开。 他们没有穿统一号衣,看着还有点像草台班子的样子,可一旦真正站开以后,区别立刻显出来了。 没有人在那里东张西望,也没人互相说笑。人站在什么位置,枪尖朝什么方向,谁看前面,谁盯两边,都有人管。 赵文成站在一旁没说话。这就是他为什么宁愿冒着跟土匪合作的风险,也一定要把林渊请下来的原因。 上一次就是这么几十个人,把他带过去的一千多人打得七零八落。 现在拿来镇流民,简直大材小用。林渊走到粥棚前,直接站了上去:“都听着!” 林猛立刻让下面的人跟着喊。 “都安静!” “后面的别挤!” 一声接一声传下去。人群终于稍微安静了一些。 林渊这才继续说道:“今天县衙既然把锅架起来了,就不会让你们白等。登记过的人,只要轮得到,就有一碗粥。谁排队,谁吃饭。谁往前挤,谁插队,今天没饭。” 前面的人还能听见,后面的只能靠一层层往后传。 林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谁敢抢锅,谁敢动手伤人,直接拿下。不听指挥的,我也不会客气。” 这句话传下去以后,人群里明显安静了许多。他们不怕巡丁的棍子。 但怕刀枪。 尤其青风寨这些人手里的兵器一看就是真的,上面甚至还有没磨干净的豁口和血锈。 一个年轻汉子不信邪,从后面硬往前挤了几步,嘴里还嚷着家里孩子快饿死了。 林渊甚至没过去。旁边一个寨兵直接用枪杆在他腿弯上一扫。 扑通一声,人跪进雪里。 没等他爬起来,两个人已经把他拖到外面。 “最后排。” 没有打死,也没有多说。就是重新扔到队尾。 这一来,后面的人终于老实了。秩序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需要多复杂。 只要所有人相信一条规矩一定会执行,就够了。 锅里的粥很快煮开。第一批人端上破碗,开始一个个往前挪。 林渊没有让县衙直接放粮。 真正饿了几天的人,突然给他一大碗稠粥,很容易吃出问题,这点他最清楚了,当初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窜了稀。 锅里熬得很稀,每个人先一碗,喝完以后隔一阵再说。 旁边另外搭了一张桌子。王晋带着几个会写字的书吏坐在那里,开始登记。 “姓名。” “哪儿来的?” “家里几口?” “有没有亲属?” “会什么营生?” “有没有发热、咳血、起疹子?” 开始问最后几项的时候,很多流民根本听不懂。 林渊干脆另外让人弄了一块空地。 凡是明显高热、身上有大片疹斑、持续咳血或者已经神志不清的人,一律不许往粥棚里面走,先送去城外下风口几间废屋单独安置。 赵文成最开始还有些犹豫。 “这么多人,一个个检查,太费人了。” “费也得查。” 林渊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人,“现在一千个。过几天可能就是两千、三千。真混进来一场疫病,到时候你死的可不是几十个人。” 赵文成这次没反驳。灾年之后起瘟疫,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县衙甚至临时调了两个郎中过来。 能治便治,治不了至少别让病人和几千号人睡在一起。 尸体也不准继续扔在官道旁边,由县里统一拉走,在远离水源的地方掩埋。 忙到中午,粥棚附近终于有了点样子。 赵文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着那些老老实实排队的人,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你这办法倒简单。” 林渊接过递来的茶,吹了吹。 “饿成这样的人,你跟他们讲礼义廉耻没有用。告诉他排队有饭吃,抢饭就没得吃,听得懂就行。” “你倒比本官像县令。” “哪有?赵大人好好做你的县令,我对这个位置可没有任何想法。”林渊立刻摇头。 赵文成眼角抽了抽,懒得搭理他。 不过他越来越好奇,为什么眼前这个林渊,每一次都让他发现更多不同的一面。 …… 又过了一日。 北面的那批溃兵也查得差不多了。 林渊没有急着接触,而是让林铁带着两个熟悉山路的人先过去看了一圈。县衙也有巡丁在外围盯着,两边消息一对,大致情况便出来了。 人数五十多人。占了城北二十多里外的一处废庄。 手里有二十来杆枪,十几把刀,五六张弓,还有几匹马。 真正穿甲的不多。 可守夜、放哨、换岗都还有规矩,证明这些人肯定受过正式训练。 之前抢了一户庄子,没有把人全杀了,只搬走粮食,牵走两头牛。庄主的儿子反抗,被打断了一条腿。 当天晚上,赵文成又来了,这几天两个人几乎天天碰面。 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事情太多,也顾不上之前那点恩怨了。庄子里烧着炭盆,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坐着,旁边放着县衙刚送来的流民登记册。 林渊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 “赵大人,我有个事一直没想明白。像北边这种打散了以后逃下来的兵,朝廷平时怎么处置?” 赵文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你问那五十多人?” 林渊点了点头。 赵文成放下茶碗,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若是在太平年景,军中临阵脱逃当然是重罪。抓回来砍几个脑袋挂在辕门外,也没什么稀奇的。可眼下不一样,青州城都没了,散出来的兵何止几百几千。真全按照逃军处置,朝廷别的事情也不用干了,光砍脑袋都砍不过来。” 他说到这里,伸手烤了烤火。 “还保持建制,有校尉、队正带着,愿意主动回营的,一般重新收拢。自己回乡,沿途又没犯事的,地方上多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麻烦的就是这种。” 赵文成朝北边抬了抬下巴。“手里有兵器,又抢过东西。” “为什么?” “他们自己也怕。” 赵文成说得很平静,“你以为他们愿意落草?未必。可他们一旦缴械,命就在别人手里。青州南边前些日子就出了件事,一支败兵百十来号人,听当地县衙的话缴了兵器,说好给饭、重新登记。结果查出里面有人杀过督战军官,又有人私分过军粮,当天就抓了十几个。第二天砍了七个。” “剩下的人一看这个结果,以后谁还敢信?” 林渊听懂了。 “所以现在就算县衙说既往不咎,他们也不可能把刀交出来。” “换成你,你交吗?” “我肯定不交。” 赵文成笑了一声。 “那不就得了。” 林渊又问:“那最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有人重新落籍,有人回乡,有人重新从军。剩下那些身上背了事,又不敢回家的,最后大多还是占山落草。” 赵文成顿了顿。 “这些人其实比普通流民麻烦得多。农户只要给田、给种子,让他知道明年能吃上饭,大多数人都愿意安稳下来。可当过几年兵的人不一样。有些人早就没田了,家里也没人了。再加上手里沾过血,又尝过拿刀抢粮是什么滋味,你再让他回去给人当佃户,一年刨到头吃不饱饭,他未必愿意。” 林渊没有继续问。可心里已经有数了,这批人确实不好处理。 可也正因为不好处理,才有可能轮到自己。 最关键林渊的身份是最合适这帮人的,他是土匪啊,老子管你这那的。 …… 与此同时,流民的分流已经开始。赵文成的想法很简单。云阳县需要的是能下地的人。 青壮农户,尤其拖家带口、愿意在本地落籍的人,优先留下。县里会想办法给他们分到荒地,或者塞进缺劳力的村庄。 老弱妇孺,如果没有家人照应,云阳县实在养不起,只能发一点干粮,让他们继续往义宁府方向走。 其实这就是已经宣判了他们的死刑,到了义宁府,大概率还是这样,再把他们往外赶。 没有把这群人逼急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怕他们闹事、聚集。所以分而治之是最有效的方法。 这帮在大雍朝能做官的,无论是学识和地方的行政能力都不差。 毕竟县仓里的粮食也就那么多,不可能把所有人全部救下来。而且这些人不能产生实际价值,对于地方上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而林渊要的东西完全不同。第三天早上,粥棚旁边又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木工、铁匠、泥瓦、烧窑、车马、医术、识字者,另处登记。】 真正认识这些字的流民没几个。于是旁边专门站了一个人,一遍一遍扯着嗓子喊。 “会打铁的过来!” “会做木活的过来!” “会赶车养马的过来!” “会烧砖、烧瓦、烧石灰的都过来!” “读过书,会写字算账的也过来!” 开始没人敢动。后来终于有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从队伍里挤出来。 “俺以前给人打过铁。” 林铁抬头看他。 “会什么?” “农具。锄头、镰刀、犁铧都打过。” “兵器呢?” 汉子犹豫了一下。 “枪头能打。刀……没正经打过。” “留下。” 旁边书吏立刻开始登记。 姓名。 原籍。 家里几口人。 汉子报完以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官爷,俺婆娘跟两个孩子也在。俺留下,他们咋办?” 林铁转头看向林渊。 林渊就站在不远处。 “全家一起。” 汉子愣住了。 “都给饭?” “你干活,就有。” 汉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俺留下。”有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 一个会做木桶。 一个赶过十几年骡车。 一个年轻人以前在砖窑里烧过窑。 还有个老头识几个字,在乡里替人写过契书。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 有人一听说要跟着他们去山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俺不落草。” “俺也不去。” “俺还有亲戚在义宁府城。” 林渊也不强求。 一开始他还懒得解释。 后来拒绝的人多了,才发现“上山”两个字在普通人耳朵里几乎就等于“当土匪”。 他只能把一个五十来岁的木匠叫住。 “谁跟你说上山就是落草?” 那木匠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拿刀拿枪的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他被干沉默了。这个解释确实有点难。 最后他只能换了个说法。 “我们是本地寨户。” 木匠没说话。 “县令知道我们。” 木匠还是没说话。 “你看看,我现在是不是在帮县衙放粮?” 木匠迟疑了一下。 好像……也有点道理。真正的山匪,总不能天天站在县城边上替县令看粥棚。 林渊干脆懒得再解释。 “反正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去义宁府也行。没人绑你。” 木匠最后还是没答应。 倒是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突然问道:“你们那里真给一家人吃饭?” 林渊看过去。女人身边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你男人呢?” “死在路上了。” “你会什么?” “会纺线,也会缝衣裳。以前在大户家里做过几年针线。” 林渊想了想。“愿意上山就一起走。三个都管饭,你干活就行。” 妇人几乎没怎么犹豫。 “俺去。” 她根本不在乎林渊到底是什么寨户还是山匪。 孩子今天能吃上饭,就够了。 后来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有些青壮原本不愿意去,一听说妻儿可以一起接走,态度立刻变了。 一个会烧炭的汉子甚至当场问得很直接:“俺一家五口。两个娃还小,俺娘腿脚也不好。只要俺一天干活,你们真不会把他们赶出去?” “不会。” “冬天也给饭?” “给。” “那俺跟你走。” 林渊忽然发现,对这些人而言,什么身份、名声,其实都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他们真正怕的,是一家人被拆开。官府留下青壮,却嫌弃老人孩子吃粮。 大户要男人干活,也未必愿意管一家几张嘴。 而林渊现在最容易拿出来的筹码,恰恰就是:一个人能干活,他就把这一家都收下来。 当然,他也不敢无限收。每收一户,林铁都要在册子上记一笔。 家中几口。有几个劳动力。每天大概要吃多少粮。山寨现在还有多少粮。一笔一笔算下来,以防入不敷出。 到了第三天下午,真正答应跟着青风寨走的,连家属在内,也不过四十多人。 里面有男人,有妇人,也有十几个孩子。数量不算多,可林渊已经很满意了。 尤其两个木匠、一个铁匠、一个烧窑匠、三个车把式,这些人才是真正难找的东西。 林渊此时想到一句话,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看来能传下来的这些语句,在古代都是经过一代又一代人血淋淋的教训总结出来的。 至于男女比例的问题,他也看在眼里。寨子里原本男人太多。 这一次收进来的几个家庭、寡妇和年轻女子,多少能把比例往回拉一些。 但林渊没有打算搞什么分女人。他反而再次跟林猛他们强调了一遍。 谁敢逼迫新来的女人跟谁过日子,直接赶出去。要娶,就自己去谈。 人家愿意才算,原因也简单,并不是他多么高风亮节,什么爱女人士,搞什么男女平等。而是资源必须要相对的公平分配。 底下的人如果一旦察觉上升通道被完全堵死,他们就没有任何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人这种生物,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对于大多数普通的老百姓,他们想的很简单,有几块地能吃饱饭,能有个活计,然后有个老婆热热床,有个娃够了。 而且林渊越来越清楚,一群光棍或许能拉出来打仗,可想真正把山寨变成一个能长久存在的地方,就必须有家庭。 一个男人有了老婆孩子,有了地,有了明年要种下去的粮食,他才会真正开始觉得:这里是家,到那时候,别人再想让他背叛青风寨,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比如当初有一只百战之狮,他们为什么哪怕战损率高达90%,依旧死战不退。原因就是这样,有信念有信仰,为自己而战。 而就在这一批流民开始被陆续送往山里的时候,林铁派出去盯着北边溃兵的人,也终于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 那五十多人不是边军的主力。他们来自青州守军后营。 原先负责看守粮车、马匹和一处辎重营。 青州城破那天,上官死在乱军里,这些人跟着一个姓白的队正,从南门外一条小路逃了出来。 最开始有一百多人。现在,只剩五十八个,领头的叫白庆山。 下面还有两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一个叫罗魁,一个叫陈守义。 三个人的想法,并不一样。 而县衙派去的第一拨劝降人,也已经到了他们占据的那座庄子外。 事情终于要真正碰上了。 【感谢我有攻击力大佬的大神认证,感谢风与风霜大佬的大神认证!感谢北莽中路的跨田花月的大神认证,谢谢你的礼物。这章将近7000字,我就不分章了,让你们看爽一点。】 第242章 溃兵 第二天下午,林渊带着林猛、林铁和十来个人出了庄子。县衙没有跟来太多人,只让王晋带了两个熟悉道路的巡丁同行。 二十多里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越往北,人烟越少。 沿途有几个村子已经关死了村口,连炊烟都看不到。雪地上倒是留下不少杂乱的脚印,其中还夹着马蹄印和车辙,一直通向前面那座废庄。 庄子原本应该住着二三十户人,外围有一圈不算高的土墙。如今大门被几辆破车堵住,墙头能看到人影,偶尔还有弓箭探出来。 林渊他们距离庄子还有几十步,墙头便有人喊了一声。 “站住!” 林渊停下脚步,片刻之后,大门后面的破车被挪开一道缝,几个人走了出来。 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头不算高,脸被风吹得发黑,身上套着一件破旧札甲,腰间挂刀。左脸还有一道刚结痂不久的伤口。 来之前已经打听清楚。领头的叫白庆山是青州后营一个队正。 跟在他左边的是罗魁,三十来岁,肩膀宽得吓人,脸上胡子拉碴,一出来便一直盯着林渊等人的兵器看。 另外一个就是陈守义,年纪不到三十,身上的甲早不知道丢到哪去了,只剩一件破棉袄,手里却始终提着一杆长枪。 白庆山先看了王晋一眼:“县衙的人?” 王晋点头。“云阳县县尊派我来的。你们的事情,大人已经知道了。” 白庆山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问道:“知道了,然后呢?你们想让我们缴刀,跟你们进城?” 王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盖着县印的文书,却没敢走得太近。“县尊有令。尔等既是青州败军,只要愿意缴械登记,前面逃军之罪暂不追究。县里会给你们安排口粮,愿意重新入伍的可以再行编入乡勇,愿意回乡的,也可以发给路粮。” 罗魁听到这里直接笑出了声。“说得真他娘好听。” 王晋看了他一眼。 罗魁往前走了半步,冷笑道:“前几天罗田县那一百多号人也是这么说的。县衙让他们缴刀,说什么既往不咎,结果呢?我想我不用多讲了吧?” “你们云阳县是县衙,他们安平县也是县衙。凭什么你们说不杀,我们就得信?恐怕你是来骗老子们的吧?” 王晋被问住了。严格来说,罗田县杀那几个人也有理由,那些人有人杀了督战军官,有人抢了军粮,甚至还杀了百姓。 可在这群溃兵看来,这些区别没有意义。他们只知道一件事,缴了刀以后,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庆山看了一眼王晋手里的文书,语气还算客气。 “王大人,我们也不是非要跟官府作对。青州城破的时候,弟兄们只是想活命。原先我们一百多人,逃到这里已经只剩这么几个。你让我把刀交出去,弟兄们心里没底。” “你们要粮,我们可以少拿。你们要我们离开云阳县,我们也能走。可缴械这件事,不可能。” 王晋转头看向林渊。该说的县衙已经说了,剩下的事情,显然不是他能解决的。 林渊这才开口。“白队正,我听说你们前两天抢了朱家庄?” 白庆山看向他。“你又是谁?” “先回答我。” 罗魁有些不耐烦。“抢了又怎么样?不抢就得饿死,我们只是搬了粮、牵了两头牛,又没杀人。”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庆山明显不太想让罗魁继续说下去,接过话道:“庄里的人先动了手。我们也伤了一个弟兄。” “所以你们准备一直这么抢下去?” 白庆山沉默了一下:“总要先过了冬再说。” 林渊笑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过?你们有五十八个人,抢一个庄子还能吃几天。过几天粮吃完了,再抢下一个?如此下去,第二年怎么办?开春之后呢?要么占山,要么打县城,我没说错吧?” 白庆山没有反驳。因为林渊说的,就是他们这几天一直不愿意说破的事情。 对于这些溃兵来说,他们没得选,也没得挑,只能如此。 此时罗魁反倒咧嘴笑了。“占山又如何?现在北地都乱成什么样了,官军自己都顾不上自己。我们有刀有人,难不成还真回去给地主当佃户,一年刨到头连肚子都填不饱?” 白庆山猛地看了他一眼。“罗魁!闭嘴!” “我说错了吗?”罗魁毫不退让。“朝廷把咱们扔在青州等死,城破了又说咱们是逃兵。现在这些当官的倒想起来让咱们缴刀了。凭什么?” 陈守义一直没说话,此时却低声插了一句。“可咱们这么抢,也活不了多久。” 罗魁扭头骂道:“那你想怎样?真把刀交了,等着人砍?” 三个人之间那点不对付,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林渊在一旁也算是看明白了,难怪林铁那么容易就打听到这几个人是什么情况。 估计一路打砸抢的时候,几个人都能吵起来。 目前看起来,带头的那个威望颇高,有点底线。至于叫罗魁的那个,纯纯的兵痞。 不过这样也好,总比上下一条心要好处理的多。 林渊看着白庆山说道:“说实话你们不信也正常。换成我,我也不会把刀交出去。” 听到此话,白庆山微微皱眉。“你不是县衙的人?” “不是。” “那你带着这些人来干什么?” 林渊指了指身后。“我有另外一条路。你们愿意跟我走,兵器不用交。到了地方,有饭吃,有屋住。愿意继续当兵的,可以继续拿刀。白队正原来管多少人,只要你能管得住,我照样让你带,但有一点。到了我的地方,就得守我的规矩。” 白庆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敢问阁下是?” “清风寨,林渊。”话一出口,对面安静了片刻。 罗魁最先反应过来。“清风寨?” 他上下打量了林渊几眼,突然乐了。“闹了半天,是个山大王?” 身后几个溃兵也忍不住笑了。原本他们看林渊身边这些人站得规整,还有县衙官员陪着,以为是什么新招的乡勇头目。 结果居然是个土匪。罗魁笑得毫不掩饰。 【今天第一章,先来五更尝尝鲜。我真想单独列一张给你们看看那些给我打差评的人都写些什么。老子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第243章 考虑考虑 “老子在青州守了七年城,跟匈奴人都真刀真枪干过。现在逃个难,倒让一个占山头的毛贼跑过来收编我们了。” “怎么着,让白头儿以后给你当个小喽啰?” 白庆山没有笑,但神情明显也变了,正规军出身的人,对山匪天然就有些看不上。 再落魄他们也是官军,山贼再能打,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群趁乱啸聚的草寇。 林渊倒没生气。“我什么时候说招安你们了?我又不是朝廷,哪来的资格招安。” 罗魁道:“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不需要你们跪下来认主,也没兴趣问你们以前是哪支兵。你们现在缺粮、缺住处,还不能进城。我能给。”林渊看着白庆山。 “每天两顿饭,干重活的再加一顿。冬天的棉衣不敢说人人立刻都有,但不会让你们穿着单衣挨冻。真有家眷的,以后找到人,也可以接过来。” “白队正你有带兵的本事,我可以给你一队人。至于你们觉得给土匪当兵丢脸,那就没得谈了。” 白庆山问道:“我们这么多人,你拿什么养我们?”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先把人骗上山,拿走兵器以后再翻脸?” 林渊笑了一下。“所以我没让你们现在缴兵器。” 这一下,白庆山没有话说了。 旁边的陈守义忍不住问道:“真不用缴?” “不用。” 罗魁在旁边冷笑道:“白头儿,你还真信?一个山寨能有多少粮?他自己寨里撑死百十号人,再养我们五十几个,明年开春大家一起啃树皮?到时候还是要下山去抢,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区别?说不定死得更快。” “我有没有粮,不需要你信。”林渊看向他。“愿意来的人自己看。不愿意来,我今天也不逼你们。” 罗魁眯起眼睛。“要是我们谁都不去呢?” 林渊看了一眼庄门后面露出来的几个脑袋:“那你们最好离云阳县远一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如果只是赶路,我不管。可是继续为非作歹,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今天这么说话了。” 罗魁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你在威胁老子?” 听到此话林猛往前走了一步。白庆山立刻伸手拦住罗魁,林渊也抬了抬手,让林猛别动。 两边隔着二十多步站着,双方虽然谁都没拔刀,可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过了一会儿,白庆山才说道:“林当家,你的条件我们知道了。弟兄们跟我从青州一路走到这里,不是我一个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的。给我们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可以。”林渊很干脆。明日午后,我还在城外那个庄子。想谈的话,可以过去找我。” 说完,他直接转身,王晋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一直走出老远,他才忍不住问道:“大当家,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真让他们慢慢商量?”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庄子。“他们商量不出结果的。” 王晋没听明白,林渊也没有解释。 …… 当天晚上,废庄里果然吵翻了天。 白庆山把几个原本的伍长和老卒叫到一间屋里,火盆烧得不旺,一群人围在一起,谁都没有睡意。 “我觉得可以去看看。”陈守义第一个开口:“没说现在就投他。咱们派几个人过去看看清风寨到底是什么地方,如果真像他说的有粮、有屋,再做打算也不迟。” 罗魁坐在墙边磨刀,头都没抬。“你还真想给土匪当狗?” 陈守义脸色不好看。“那你说怎么办?” “抢。”罗魁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扔。 “云阳县现在外面一千多流民,县衙正在放粮。他们粮仓里只要还有粮,咱们就饿不死。五十多人不够,那就再收五十个。这个年头,只要给饭,还怕没人跟?” “等咱们有了两三百号人,随便找座山一占,谁敢来管?而且那姓林的不是说他们有寨子吗?我看那个寨子就挺好,他白天说话那么横,估计寨子里不少粮食。” 白庆山皱起眉。“你真以为县衙一点人都没有?” “有又怎样?而且这云阳县也挺有意思的,这县令带头和一个土匪合作,也不知道搞的哪一出。”罗魁嗤笑一声。“而且今天装成那个样子,也就是老大你拦着,不然我今天就给他们砍了。” “我感觉他那帮人不是普通山民。”白庆山看得比他仔细,今天双方离得虽然远,可青风寨那些人站在原地半天,没有一个人乱动。 这种纪律性不像是临时拉起来的流民。 但是罗魁却根本没当回事。“老子们什么没干过?还怕几个土匪?” 屋里几个人没有接话。白庆山看了一圈。有人低头烤火,有人明显在犹豫。 还有两个人偷偷看向陈守义,这一幕让他心里越来越沉。 这队伍,越来越难带了。 “今天就到这里。”白庆山站起身。“谁都不许乱动。明天派两个人去那个庄子看看,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罗魁没说话。白庆山看了他一眼。“尤其是你,别给我惹事。” 罗魁咧了咧嘴。“行,听白头儿的。” 可等到后半夜,庄里大多数人都睡下以后,罗魁睁开了眼睛。 他翻身坐起,拿起墙边的刀,门外已经站着十几个人。 都是平时跟他走得近的老卒,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真去?” “不去难道等着明天白庆山把咱们卖给土匪?”罗魁系紧腰带。 “县城外那个庄子我让人看过了。姓林的带来不过四十多个人,今天还分了一半去粥棚值守。庄子里顶多二十来号。” “县衙刚给他们送了粮,还有棉衣。今晚把姓林的做了,粮抢回来。明早白庆山就算不想干,也只能跟着咱们干。” 有人迟疑了一下。“可白头儿说……” “白头儿已经吓破胆了。”罗魁直接打断。“和土匪合作他都要考虑,再跟着他,迟早把刀交出去等死。” 十几个人没再说话,这些人手上都不干净,沾着人命。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根本回不了户籍地,也害怕回去。 【今天第二章,不要着急啊,先写5章。】 第244章 想到一起了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林渊没有回庄子睡觉,白天从废庄回来以后,他就把能带出来的人全撒在了那条路两边。 不是为了防守。他本来就没准备等到明天什么让这些人来看看。 那纯都是嘴上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用于缓兵之计罢了。 那五十多个溃兵,内部已经明显分了心。白庆山还能谈,陈守义也想找活路,可罗魁那批人已经不是单纯逃命了。 那批兵痞抢过粮,伤过人,又开始想着裹流民占山。这种人留着,迟早是祸害。 林渊原本的打算,是等天亮以后,看他们派谁出来打粮、探路,再想办法切掉一批,逐个击破。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自己这里的损伤。眼下清风寨的寨兵们,可是林渊的心头肉。 这点,玩过骑马与砍杀的朋友们都知道,跟着自己一路打天下的兵,死一个都能心疼半天,恨不得开挂把他给复活了。 而且这帮人可谓是对林渊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如此一来,林渊自然更加舍不得这帮兄弟身陷险境。 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大半夜的,居然有人直接送上了门。 这时远处亮起了几只火把的光亮。他们在雪地里缓缓往前移动。林猛趴在沟后,看了一会儿,回头低声道:“小哥,十几个人,没骑马,都是步行。看方向,是冲咱们住的庄子去的。” 林渊眯着眼看了片刻。“仔细数数一共有多少?” “十六个。” 林渊点了点头。“看来还有意外之喜,这帮人和咱们想到一起了。” 如果只是去找粮食,想活命,不会说大半夜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就是这帮人动了杀心。 不过大哥不说二哥,林渊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 “小哥,马上我们怎么办?直接上?” “别急,等他们再靠近一点。现在离他们后面的庄子还有点近。” 林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十几个人举着火把继续往前。 雪很深,走得并不快。 罗魁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低声骂着。 “快点。天亮以前把那姓林的做了,粮和棉衣抢回来,到时候咱们随便抓两个,摸上他的寨子,把他的压寨夫人也给抢了。” 闻言,众人哈哈一笑,其中一个人有些担忧的问道:“他们真只有二十来号?” “就那么多人,而且他们人多的话,早就来剿我们了,会跟我们这么客气的说话吗?哪怕人多点也无所谓,一群土匪,你怕……” 话还没说完,只见黑暗里突然响起弓弦声。 嗖。 嗖嗖。 几声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响起,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五六支箭。 可距离太近,最前面一人喉咙里闷哼一声,直接栽进雪里。旁边两个人也跟着倒下,一个捂着肩膀,一个腿上中箭。 火把瞬间乱了。 “有埋伏!” “散开!” “谁!” 罗魁刚拔出刀,前方雪地里已经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几面木盾先顶了出来。 盾后面是一排长枪。 枪尖压得很低,十几个人一步一步往前推进,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罗魁脸色一下变了。 他身边有人失声道:“军阵?” “他们会列阵!” 另一个人更慌,直接冲着前面喊:“别动手!自己人!我们也是青州城出来的兵!” “兄弟,别杀!” “我们也是官军!” 可是没人回答他的话。 长枪阵还在往前压。 罗魁这时候才发现,左右两边也有人出来了。 他们被堵在了路中间。 前面是盾枪,后面是雪沟,两侧也有人。 跑不掉了。 “你们到底是哪一营的?” “都是自家兄弟,别下死手!” 这一次,终于有人从盾阵后面走了出来。 林渊披着棉袍,踩着积雪,慢慢走到火把能照到的地方。 罗魁看清那张脸,整个人一下僵住。 “是你?” 林渊看了他一眼。 “还记得我就行。” 罗魁嘴巴刚张开,林渊已经抬起了手。 “动手。” 盾牌同时往前一顶。 长枪跟着刺了出去。 罗魁他们手里虽然有刀枪,可这种距离下,面对前面顶盾、后面出枪的阵势,根本施展不开。 有人刚想往侧面跑,就被一枪扎进大腿。 有人扑上去砍盾,刀还没落下,胸口已经中了枪。 雪地本来就滑。 几个人摔倒以后,立刻被后面的人踩住。 “别杀!” “投了!我们投了!” “林当家的,有话好说!” 没人停手。 林渊就站在外面看着。 十六个人。 从动手到结束,没用多久。 最后一个是罗魁。 他退到路边,手里的刀已经断了半截,肩膀上也挨了一枪。 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一个县令会跟山匪坐在一起谈事。 为什么白天那几十个人站在那里,半天都没人乱动。 为什么这个姓林的敢跑到他们面前说,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根本不是一窝普通山匪。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林当家!” 罗魁刚喊了一声,前面的盾已经撞了上来。 下一刻,两杆长枪同时刺进胸口。 人慢慢跪进了雪里。火把掉在旁边,烧出一小块黑色的雪泥。林猛看了一圈。 “十六个,齐了。” 林渊点头。 “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还有两个还在喘气。” “杀了。” 话音刚落,废庄方向已经亮起火光。里面的人显然被这边的动静惊醒了。很快,庄门被推开。 白庆山带着剩下的人冲了出来。 三十多人。 有人披着甲,有人只穿棉袄,手里却都抓着兵器,他们跑到近前,脚步慢了下来。 雪地上躺满了尸体,罗魁就在最前面,胸口还插着枪。 白庆山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身后的陈守义也没说话。 双方隔着几十步。两方都亮出了兵刃,一阵寒风从官道上刮过去,火把被吹得左右乱晃。 林渊站在阵前,看着白庆山。 白庆山也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白天站在庄外跟他说话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罗奎的战力他是知道的。对于罗魁,他为什么一忍再忍?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能打、敢拼。 可眼下,不仅是罗魁,跟着罗魁的十几号人,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可战之兵,和他身后的这几十个人完全不一样。 可这才多久?一炷香、两炷香?十几个人全部死了,而对面甚至连伤都没有带。 【今天第三更是吧?不要着急啊,我先把五更写完。有朋友问刷什么加更?原则上是大神认证,但是我不建议你们刷礼物,除非真的是生活比较富裕。一般我只呼吁看广告。毕竟看广告不要钱,薅羊毛。】 第245章 全部拿下 白庆山看着雪地上那十六具尸体,脸色难看得厉害。 罗魁就倒在最前面,胸口中了两枪,血顺着甲缝流出来,已经把身下的积雪染成了一片暗红。剩下的人站在他身后,手里虽然都还握着兵器,可谁也没有往前走。 林渊扫了他们一眼,率先开口。 “这些人自己找死,怨不得我。白队正,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准备替他们报仇?” 白庆山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在对面的盾阵上。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算真正看清林渊手底下这些人。 白天见面的时候,他只觉得这帮人站得比寻常乡勇规整些,并没有太当回事。可刚才那十六个人从出庄到被杀,前后才用了多久? 尤其那几面木盾一合,后面的长枪顺势往前压,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阵势,也绝不是寻常山匪能练出来的。 白庆山拱了拱手,“没想到林当家的手底下竟然还有这等战力。能把一群山寨弟兄练到这个地步,是白某眼拙了。” “奉承的话就不用说了。”林渊直接打断了他。“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也没什么耐心。现在把兵器放下,我留你们一条活路。继续拿着,那我就当你们也想动手。” “罗魁这十六个人我能留下,你们剩下这四十二个,一个也跑不了。” 他说完,身后的林猛已经举起手,几十名寨兵同时向前跨了一步。 盾牌顶在胸前,长枪从缝隙里伸出来,脚踩在雪地上发出一阵整齐的闷响。 白庆山身后的队伍明显乱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后退,还有几个原本就是辎重营民夫的人,握着枪杆的手都开始发抖。 别人不知道罗魁那十六个人是什么货色,他们自己还能不知道? 那基本已经是队伍里最敢杀、最敢抢的一批人了。 尤其罗魁身边那几个老卒,青州城破的时候敢跟乱兵拼命,后来一路抢粮,也是他们冲在最前面。 现在这帮人全躺在地上。 剩下四十二人里,真正当过战兵的也就二十来个,其中还有几个带着伤。其余十几个本来就是马夫、车夫、火头兵,还有路上临时裹进来的青壮。 真打起来,结果几乎已经摆在眼前。 白庆山咬了咬牙。 “林当家,让我们缴械可以,不过白某也有一句话要先说明。弟兄们之所以一路带着兵器,就是怕缴了以后任人宰割。你若能保证……” 林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白庆山脸色顿时变了。 林渊却没管他。“我说不杀,就不杀。信不信是你的事。” “我数五下。” “五声之后,手里还有兵器的,就按照敌人处置。” 白庆山嘴角动了动。他当了这么多年兵,还从没让一个山匪头子这么对着说过话。可眼下确实不是争这点脸面的时候。 但是根本没有来得及多想。 林渊已经开始数了。 “五。” 寨兵再次向前。 “四。” 枪阵离他们越来越近。 “三。” 后面终于有人顶不住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最先把枪扔进雪里,连忙举起双手。 “别动手!我降了!” 有了第一个,后面立刻有人跟着。当啷一声。又是一把刀落地。 “我也投了!” “别杀,我们就是跟着逃命的!” “二。” 这一声落下,场面彻底绷不住了。 十几个人接连把兵器扔下。 白庆山看着这一幕,知道已经没得选了。他闭了闭眼,最终解下腰间的刀,扔到了地上。 “希望林当家说话算话。剩下这些人,跟罗魁不是一路。好些本来就是后营运粮的民夫、马夫,手上根本没沾过人命。真正犯了事、敢出去抢粮杀人的,刚才已经被你杀得差不多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剩下的以后再说。林猛。” 林猛立刻挥手。两队人从左右压上去,把四十二个人分开控制。有人专门收兵器,有人搜身,剩下的则让他们排成两列,慢慢往庄子方向走。 林渊没有让人绑。都已经缴械了,再拿绳子一串串捆起来,反而容易把人逼急。 不过前后左右全是持枪寨兵,谁要想跑,也跑不了几步。 很快,另一拨人进了废庄。半个时辰后,林铁拿着清点好的东西出来。 “小哥,庄里找完了。两头牛已经杀了,抢来的粮也没剩多少,就两个半袋粟米,还有一点干饼。不过兵器倒是不少。” 林铁说到这里,脸上明显带了点喜色。“加上刚刚地上收回来的,一共二十九杆长枪,十七把腰刀,六张弓,箭还有七十多支。另外还有六副甲。” 林渊眼睛一亮。 “六副?” “嗯。” “其中四副齐全,甲、护肩、兜鍪都有。剩下两副缺了些东西,不过补一补也能穿。” 都是普通军卒的甲,自然不是什么宝甲。 可对现在的青风寨来说,已经相当值钱了。 一件能护住胸腹的札甲,在关键时候真能救命。 林渊可是太清楚这年头有甲打没甲,简直就是爸爸打儿子。 可以说多一套,对他队伍整体战力就有巨大的提升。毕竟他从来没想过跟官府的正式军队抗衡一下。 眼下能跟他掰掰手腕的,不是地痞流氓,就是这些溃兵山贼。 有几副甲就已经是相当厉害了。 “还有四匹马。”林铁又补了一句。 “都带走。”林渊没有客气,这些人既然已经归他处置,东西自然也不可能再留在这里。 何况他是土匪,老子都当土匪了,他还不能抢?溃兵怎么了?一样抢。 【今天第四章是吧?不要着急啊,我先把五章写完。】 第246章 交叉问询(第五更) 等东西收拾完,天已经开始蒙蒙亮。队伍重新上路。 四十二名缴械的溃兵走在中间,青风寨的人分在两边。缴获的兵器和甲胄全都放在马上,另外还用庄里的破门板做了几个简易拖架,把能带走的东西一并拖着。 走了没多久,林猛凑了过来。 “小哥。” “嗯?” “昨晚上你给弟兄们喝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渊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猛搓了搓手。“不是,我就是觉得奇怪。喝下去甜丝丝的,还有一股奶味,里面那黑不溜秋的圆珠子还能嚼。最要紧的是喝完以后肚子热乎,半夜趴雪窝里都没那么难受。” 旁边几个寨兵一听,也跟着竖起耳朵。昨晚埋伏前,林渊点了好多杯珍珠奶茶。 那玩意他们从来没喝过。 甜。 热。 还能填肚子。 尤其在零下十来度的雪地里喝上一杯,简直比喝酒还舒坦。 林渊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那东西叫珍珠奶茶。而且还是他用拼好饭点来的。 “仙法。” 林渊脸不红心不跳。 林猛顿时噎住。 林渊瞥了他一眼。 “怎么天天那么多问题?让你学的拼音学会了吗?” 林猛脸色立刻垮了。 “能不能不提这个?” 旁边几个人没忍住,全笑了。 “昨天谁把b跟d又认反了?” “你还有脸说我?你那个p念了三天都没念明白。” “滚滚滚。” 刚才打完仗留下的那点紧绷,很快散了不少。 这帮人最近在山上憋了快一个月。 白天练兵,晚上认字,除了偶尔巡山,他们也没啥事可做。 今天第一次跟正儿八经从青州城逃下来的官兵碰上,心里原本多少还有些发虚。 结果打完以后才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甚至严格来说,罗魁那十六个人连他们的阵都没冲开。 这一下,寨兵们的腰杆明显比以前直了。 有人低声说道:“官军好像也没想的那么吓人。” 林猛听见以后回头骂了一句。“少他娘飘。刚刚人家十六个,你们几十个,还提前埋伏。真碰上一百个列好阵的正规军,看看人家扎不扎你屁股。” 众人顿时安静了些。可脸上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尤其几个喝过“仙水”的年轻人,心里早已经把今天这场仗归到了另外一个原因上。 小哥会仙法。打之前还有仙水喝,连官军都能杀。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别说这些溃兵。哪天真来一队什么御林精锐,他们现在都敢先把枪架起来比划比划。 林渊走在前面,听着后面那些压低的说笑声,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帮人现在有些膨胀,不过也不全是坏事。 兵这个东西,怕死不行,什么都不怕更不行。 最好的状态,就是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真让他往前走的时候,他敢走。 至少经过今晚这一仗,这几十个人已经开始有点那个样子了。 至于身后那四十二名溃兵……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白庆山也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白庆山很快移开了视线,林渊没有说什么。 但是一路上林渊都在想一件事情,这些人到底能不能用?可不可用? 至于什么承诺活不活死不死,就别逗你林渊叔叔笑了。该杀的时候,你林渊叔叔可不会手下留情,一刀一个嘎嘣脆,鸡肉味,蛋白质是牛肉的50倍。 昨夜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赵文成那里。不过赵文成赶到庄子的时候,已经是快到中午了。 他先看见的是院门外堆在一起的兵器,然后才看见被看押在墙根下的四十二名溃兵。 长枪、腰刀、弓箭,还有几副从青州带出来的甲胄,全都被分门别类放在一旁。青风寨的人一个不少,正围着火盆吃东西,神色轻松。 赵文成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不停的在数着人数,这些日子县衙给青风寨送粮,都是按人头算的,少一个他都能知道。 可现在,一个没少,反倒是那帮从青州逃下来的兵痞,被杀了十六个,剩下的全缴了械。 赵文成心里那股滋味,一时间说不上来。 当初自己带着那么多人去打青风寨,最后折腾成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现在林渊只带着几十号人出去一趟,回来时人还是那些人,马却多了,甲也多了,还顺手押回来四十多个俘虏。 想到这里,赵文成看林渊的眼神再次复杂了不少,这家伙真的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 “林大当家果然神勇。”他走进院子,拱了拱手,半是客气半是真心地说道:“本官原本还担心,这帮人毕竟是从青州退下来的兵,多少有些底子,真打起来恐怕不好收拾。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让林当家全拿下了。” 林渊正喝着热奶茶,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 “运气好而已。他们自己分了心,又有人半夜跑出来送死,我也就是顺手接着。” 赵文成听完,嘴角抽了一下。这种话他现在是一个字都不信。 运气好?当初自己兵败的时候,林渊也说自己运气好。 再好运,也不能每次都好到别人往他刀口上撞。 不过赵文成也没有拆穿,只是扫了一眼墙根下那群人。 “剩下这些,林当家准备怎么办?” 林渊把碗放到一旁,反问道:“我正想问赵大人。按你们官府的规矩,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赵文成想了想,也没跟他打官腔。 “若是你用不上,本官就带回县里慢慢查。没有犯过事,又愿意留下的,可以补进巡丁、衙役,或者编进乡勇。县里现在缺人,正好能用。要是查出手上有人命,或者沿途抢粮杀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赵文成看了那四十二人一眼,语气淡了下来。 “该杀就杀。” “这种兵患最麻烦。普通流民饿急了抢东西,给一口饭还能安稳下来。可这些当过兵的手里有刀,懂得怎么聚人,怎么放哨,怎么抢庄子。真让他们混进流民堆里,很快就能拉起一股人。” “所以留下可以,前提是干净。” 林渊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干净。 这个词用得倒很准。他原本还在琢磨,这四十二个人到底该怎么办,他其实是非常想把他们留下收编的,可是他又担心这群人的忠诚度,以及以前做过什么事。 总不能挨个问一句,你有没有杀人?然后对方说没有,他就信。 可赵文成这一句话,倒提醒了他。一个人撒谎简单。四十多个人一起撒同一个谎,就难了。 更何况这些人一路从青州逃下来,谁抢过粮,谁打过人,谁跟罗魁走得近,彼此心里都清楚。 只要拆开问。同一件事问几遍。谁撒谎,很快就能对出来。 林渊抬头看向林猛。 “林猛。” 林猛正蹲在墙边啃饼,听见声音立刻站了起来。“小哥。” “把他们分开。”林渊朝那群俘虏抬了抬下巴。“一个一个问。” “从青州城出来的时候有多少人,一路怎么走的,吃的从哪来,抢过几次东西,谁动过手,谁杀过人,都问清楚。别让他们串供。” 林猛立刻明白了。交叉问询,他的老本行。随后他咧嘴一笑。 “明白。” 他转身便去叫人。墙根下那四十二个人见青风寨的人开始过来提人,明显骚动了一下,白庆山抬头看向林渊。 “林当家,你这是……” 林渊看了他一眼:“放心。就是问几句话。你们不是说,真正犯事的基本都死了吗?” 白庆山没有回答。林渊笑了笑。 “那就看看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白庆山脸色微微一变。旁边几个人也开始互相看,这一点细微变化,全被林渊看在眼里。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这四十二个人里,肯定不可能都是干净的。 不过也无所谓,慢慢问就是了,反正人已经在手里。 真要查出几个跟罗魁一样的,该怎么处理,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至于剩下那些能用的…… 那就得看看,究竟值不值得留下了。 【好了,今天的5章完成。其实每次我都不是超过1万字的,但是有实力送你们,无所谓。剩下来的是加更。】 第247章 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第六更) 交叉问询并没有持续太久。四十二个人被分开以后,问的也都是同样的事。 从青州出来的时候有多少人,谁带的路,路上抢过几次粮,谁动过手,谁杀过人,罗魁平时跟谁走得近,白庆山又知不知道。 到了下午,林猛把整理出来的结果放到了林渊面前。真正跟着罗魁一路抢杀的,除了昨夜死掉的十六个人,还有三个。 其中一个杀过庄户。一个在路上为了抢粮,把同行的伤兵扔进了沟里。 剩下那个虽然没亲手杀人,却跟着罗魁抢过女人,只是后来被陈守义拦了下来。 林渊连名字都没问。三个人直接拉了出去先看管起来。 至于剩下的人,确实和白庆山之前说得差不多。 有二十来个正经当过兵,其中不少都是青州后营的守仓兵、押粮兵。其余则是马夫、车夫、火头军和几个半路裹进来的青壮。 真正有意思的,还是白庆山。林渊让人把他单独带了进来。屋里只有一个火盆。 白庆山进门以后,看了林猛一眼,又看向坐在桌后的林渊。林渊没有绕弯子。 “底下的人都交代得差不多了,现在该你自己说了。” 白庆山神色平静。“白某已经说过,我一路上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抢过女人。到了云阳县以后,更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 林渊笑了笑。“你是没做。可罗魁做的时候,你知道。” 白庆山脸色微微一沉。“知道。” “有几次还是你默认的,对吧?” 这一次,白庆山沉默了。 林渊也不不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白庆山才点了点头。“是。我确实默许过。” 他抬头看向林渊,语气反倒比之前坦然了许多。“林当家若是想拿这件事杀我,我没什么好辩的。不过有些话,我还是想说清楚。” “从青州出来的时候,我们一百多人。粮车丢了,马也死了,路上还有流民一路跟着。我要是不让人出去找粮,剩下这些兄弟早就饿死了。” “我知道罗魁手狠,所以一直压着他。我让他只拿粮,不准碰女人,也尽量不要杀人。他有些事情没听我的,我承认,可我要真把他杀了,下面那批敢拼命的老兵谁来管?” 白庆山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林当家以前是什么出身,但换成你带着一百多号人,身后一群人要吃饭,前面庄子有粮,如果我不动手抢粮,难道要我跟他们讲道理?道理能换粮吗?”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至少到了云阳县以后,我自认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抢粮是抢了,可没杀人放火,也没纵着手下胡来。” “我要的,也就是让这些人活下去。” 林渊没有马上回答。其实白庆山这套说辞里面肯定有给自己开脱的地方。 可有一点,他没有说错。这种时候拿现代社会那套标准去衡量这些人,没什么意义。 真按法律来算,抢粮是抢劫,杀人就是杀人。一条一条定罪,反而最简单。 可这里不是法庭。他林渊也不是县令。更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大侠。 他现在只需要判断一件事。这个人能不能用。 白庆山至少知道约束手下,知道什么事情能干,什么事情最好别干,也就是还有底线,队伍有多难带林渊很清楚。 这一路上,林渊也没有少指挥林猛他们去做一些看起来非常过分的事情。 可以说,真要算起来谁的手上都不干净。 眼前这个白庆山,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胜在比罗魁强了太多,而且脑子也清楚,也算是一个基层的军官。 眼下自然是用人之际,至少看起来还是能沟通的,未必不能给个机会。想到这里,林渊点了点头。“行。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听到此话白庆山抬起头。“什么机会?” “活命的机会,也是继续带兵的机会。”林渊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林猛。 “这是林猛,我这里管兵的人。以前也是边军,后来做过乡勇教头。以后军里的事情,他说了算。” 白庆山看向林猛。林猛也在打量着他。 林渊继续说道:“你以前带过人,也懂些军中的门道。我给你一个伍长的位置,先带五个人。” 白庆山明显愣了一下。他原本就是队正。 现在投了一个山寨,反而成了伍长。换成以前,他大概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现在能活下来,能继续拿刀,已经是林渊给他的机会。 “不过我有条件。” “林当家请说。” “你在军中学过的东西,能教的都教出来。扎营、列阵、守夜、押粮、辨旗等等还有你带来的那些人。” “他们以后归谁,我来定,但你得把他们给我管住。谁再敢生事,我先找你。” 白庆山几乎没怎么犹豫。“我愿意。” 林渊玩味的笑了笑。“答应得这么快?” 白庆山也笑了一下,只不过有些苦涩。“人在你手里,刀也在你手里。你还肯让我继续带兵,我还有什么好挑的。 “明白就好。”林渊站起身。“先下去休息。明天林猛会告诉你该干什么。” 白庆山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等脚步声走远,林渊脸上的笑也淡了。 “林大哥。” 林猛应了一声。 “这些人全部打散。” “白庆山原来的老部下,一个都别让他完整带回去。他当伍长,可以给他五个人,但最多两个是他原来的人,剩下的从咱们自己人里面调。” 林猛一点也不意外。“小哥,我也是这个意思。刚投过来就让他们自己抱成一团,早晚得出事。” 林渊点了点头。“还有那些马夫、车夫、火头军,你看看怎么安排。” “这个其实好办。”林猛坐了下来。“咱们现在正缺这种人。” 林渊看向他有些不解的问道。“你给我说说这些人我们能用来做什么?” “会打仗的人不一定难找,会伺候牲口、修车、管粮的人反而不好练。以后人一多,总不能还是咱们自己扛粮、牵马。” “那个姓周的马夫,我刚问过,养了七八年军马,马蹄裂了、肠子胀了,他都知道怎么弄。还有两个车夫会修车轴,火头军里面还有一个以前管过几十人的口粮。”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这下他算听懂了,也就是保障后勤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的粮草不是指字面意义上的粮食和草料,关键是你怎么把它运到前线。 毕竟这不是现代,现代你找个大车司机给你拉到前线就算了。就这样还动不动给你什么装货、卸货、运费一大堆套路,更何况这种生产力落后的古代。 清风寨里面可没有专门管资重、粮草、后勤的这些专业人才,眼下确实对他们来说有很大的意义。 毕竟大多数人都是农民出身,而农民都是小农思想,就是挖个地窖把东西埋埋好,能吃饱饭就行了。真正的大军行军配置,还是需要有这些专业的人才来去管理。 “那就让他们各司其职,原来做什么的继续做什么。不过再各挑两个咱们的人跟着学。不能让本事只攥在他们手里。” “明白。” 林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住的地方也分开。新来的全部安排在外围,别让他们扎堆。晚上巡夜的时候,着重看着点。” “尤其是白庆山他们那些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先放在中寨,让咱们自己的人夹着住。” 林猛听完立即抱拳,下去快速开始安排起来。 林渊则是把目光看向了门口那三个被看管起来的兵痞。 【感谢如水似渊大佬的催更符,以及冰菓大佬的催更符,两个人加在一起20张啊。感谢你们的礼物,小的们快给大佬笑一个,快。】 第248章 青州城(第七更) 林渊把白庆山等人的事情处理完,又让人将那三个单独看押的兵痞带了过来。 三个人跪在院子里,手都被反绑在身后。 赵文成只看了一眼,便问道:“就是这三个?” “差不多都问清楚了。全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林渊把林猛整理出来的口供递过去。 赵文成接过来随便翻了几眼,便把东西放在桌上。“既然人证都对得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杀了便是。” 林渊点了点头。“跟我想的一样。不过人反正都要杀,我觉得不能白杀。” 赵文成抬起头。“什么意思?” “现在城外一千多号流民,往后只会越来越多。里面偷东西的、抢粮的、趁乱打人的肯定少不了,再加上北边还有溃兵不断往南跑。你今天杀三个,明天还有三个。”林渊指了指北门方向。 “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砍。把他们干过的事念清楚,然后把脑袋挂在北门外面。再立几条规矩,排队就有饭,老老实实登记就没人动你;敢抢粮、杀人、持械闹事的,就是这个下场。” “流民看见了知道规矩,后面来的溃兵也知道云阳县不是随便能抢的地方。” 赵文成听完,盯着林渊看了半晌:“林当家。” “嗯?” “本官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比我更像县令了。” 林渊乐了。“赵大人还是继续干你这份很有前途的县令大人吧,我对做这个可没兴趣。” 赵文成听。林大当家,你做事。如此有章法,不但懂开仓分流查病,林大当家你做事如此有章法,不但懂开仓分流、查病。现在连杀人立威你都想好了,你到底跟谁学的?” 林渊笑着看着赵文成:“不可说。” 赵文成一听,气笑了。不过他也没有继续理会林渊,大袖一甩,随即就离开了。 看着赵文成离开的背影,林渊也摇了摇头。 哪学的?他妈电视剧里学的。 古装剧里县太爷遇到灾荒,好像都这么干。先搭粥棚,再杀几个闹事的,脑袋往城门上一挂,最后再贴几张告示。 然后一群老百姓就围在那里,看着那些告示,在那指指点点的。 第二日,三人在北门外被当众斩首。 县里的书吏先把罪状念了一遍,特别说明不是因为他们从青州逃下来才杀,而是因为沿途杀人劫掠。 三颗脑袋随后挂在城门外。下面再立了一块木牌,愿意登记的流民,给粥。 愿意缴械的散兵,查清以后可以安置,敢抢粮杀人的,杀,规矩不复杂。 但从那天开始,粥棚周围明显有秩序多了。 果然,暴力是最有效的手段。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青州城,也在杀人。 三十七名匈奴士卒跪在城中校场上。 他们手被反绑,有几个人身上还带着伤。周围站着成排的匈奴骑兵,更外围则挤满了被强行叫来的青州百姓。 没有人敢说话,青州城破以后,城里人已经见惯了死人。 可今天不一样,跪在地上的,全是匈奴人。 百姓根本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有人甚至以为,这是匈奴人在举行什么草原祭祀。 直到大单于骑马来到校场前,他没有下马。 旁边站着一个会说雍话的通译。 大单于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开口说了很长一段。通译听完以后,才提高声音朝四周喊道: “这些人,进城以后不听军令,抢百姓的钱粮,辱了女人,还杀了人。” 人群微微骚动。大单于又说了几句。 通译继续喊: “大单于说,他带兵进青州,不是让人进城以后随便杀人的。” “从今天开始,青州城以前怎么做买卖,照样怎么做买卖;以前怎么种地,继续怎么种地。匈奴人不准随便进百姓家,不准抢粮,不准强抢女人,更不准无故杀人。” “城里的雍人也一样。偷、抢、杀人,抓到以后按照规矩处置。谁坏了规矩,不管是匈奴人还是雍人,都一样。” 这些话翻译出来以后,周围彻底安静了。甚至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匈奴进城以后,不杀雍人。反而要杀自己人? 大单于显然没有兴趣解释,他只是抬起右手,往下一挥。 三十七把刀同时落下,校场前瞬间滚了一地脑袋。 周围的青州百姓吓得齐齐往后退,有些妇人当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可等最初那阵恐惧过去之后,不少人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古怪了。 因为这些天城里一直流传一件事,匈奴人破城以后,确实有不少人烧杀抢掠。 可大单于已经杀了好几批人,开始大家不信,现在亲眼看见了。 这就让很多人有些看不懂了,他们从小听到大的匈奴,是塞外吃人的豺狼,是一旦破城便会屠城抢女人的蛮子。 可现在城是破了,死人也死了很多。 结果真正坐稳青州以后,这个大单于干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重新立规矩。 …… 青州城的官员同样看不懂。 城破的时候太快,不少官员连逃跑都没来得及。 县丞、主簿、仓官、税吏、工房书吏,甚至连负责街巷治安的一些小吏都被扣了下来。 这其中就有林渊的老熟人孙黑子和王差拨。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结果大单于只杀了几个反抗最激烈的官员,剩下的人全部召到原来的府衙。 厅里站了几十个人。人人低着头。 大单于坐在上面,说一句,通译便翻一句。 “以前管粮的,继续管粮。” “以前管城门的,继续管城门。会收税的继续收税,会修路的继续修路。原来的册子、仓库、田亩、商户,一个都不能乱。” “你们家里的人,本单于不碰。你们自己的房子,也还是你们自己的。” “只有一件事。把青州城给我管好。” 下面几十个官吏听得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跟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过没人敢问。 大单于也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该干什么的全部赶回去干什么。 衙门重新开门,街巷重新设置巡逻,不仅有大雍的,还有匈奴人,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连城里因为战乱停了几天的几个集市,也被要求尽快重新开放。 等这些雍人官吏全部退出去以后,厅里才只剩下匈奴自己的几名贵族和大将。 左谷蠡王第一个忍不住。“大单于,那三十多个都是跟着咱们一路南下的勇士。有人抢女人,有人杀几个雍人,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人管,为什么今天要杀他们?” 旁边几人明显也是这个意思。尤其那三十多人里面,还有几个是跟着他们打过雁门关的老卒。 大单于看了众人一圈。“因为以前我们抢完就走。但是我们这一次不走了。”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右谷蠡王皱了皱眉。“大单于的意思是,我们要留在青州过冬?” “不止是过冬。”大单于摇头。“是要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地方。” 【感谢黄金白土大佬的大神认证,快快给大佬呲个牙,给笑一个,快点。】 第249章 大单于的野望(第八更) 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几名匈奴悍将面面相觑,神色变幻。 大单于没有理会他们,站起身,径直走到墙边那张粗糙的羊皮舆图前。 “草原上这两年的白灾有多重,你们心里清楚。牛羊冻死,牧草死绝。现在退回去干什么?带着底下的部族,去守着一堆烂肉和冰渣子啃吗?”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青州城。“可这里有城池,有良田,有堆满粟麦的粮仓!还有几十万会种地、会打铁、会织麻布的雍人!” “你们今天把他们全杀光了,明年谁来下地种粮?谁给大军修补残甲?谁去马厩里铡草喂马?难道让咱们草原上的勇士扔了手里的弯刀,天天趴在泥地里刨食吃?” 底下的匈奴将领们全闭上了嘴。杀人越货他们在行,可种地打铁,那是真不会。 大单于的手指顺着青州一路向南划去。“北面,有雁门关替我们挡着风雪。南边,是大雍的万里江山。咱们缺粮了,可以往南去拿;缺铁了,也能往南去抢。因为那不是咱们的地盘,对待敌人,本单于的刀绝不手软。” “但青州,咱们已经打下来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新草场,城里的百姓,就是咱们圈养的牛羊!你们难道平时会把自家生崽产奶的牛羊全都砍死?” 左谷蠡王终于听明白了主子的心思。他盯着那张地图,咽了口唾沫:“大单于……咱们,真不准备回草原了?” 大单于咧开嘴,笑了。 “回?为什么要回?以前咱们总觉得,大雍人多,咱们人少,所以只能趁着秋收南下抢一把就跑。可现在,咱们已经结结实实地踩在这片地上了。他们是有五千万人,可那五千万人,并不全都有胆子拿刀!” 他的手掌在青州的位置上狠狠一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只要咱们能在青州扎下根,明年,咱们的粮草会堆成山,战马会膘肥体壮。再过个三五年,生下来的小狼崽子长大了,咱们的勇士只会更多。” “真到了那一天,凭什么只有这一个青州是咱们的?” 军帐内死寂无声,只剩下几个悍将粗重的呼吸。 这句话的冲击力太狠了。匈奴人祖祖辈辈南下,脑子里装的永远只有四样东西:粮食、布匹、铁器、女人。只要这些东西塞满马背,立刻返回草原。 至于把整个大雍一口吞下去……以前根本没人敢做这种梦。 差距摆在那里。一个几百万人口的游牧部族,去吃掉五千万人口的中原王朝,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这一年多走过来,天下第一关雁门关,破了;重兵把守的青州府,也拿下了。那些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荒唐事,如今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似乎……确实没那么难。 大单于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下达了军令:“从今天起,把底下的人都给我管住!谁敢再去抢青州城里的普通百姓,先打五十军棍!敢随便杀人、祸害女人的,本单于亲自砍他的脑袋!” “再挑一批脑子活泛的,去跟着那些愿意活命的雍人官吏学。学他们怎么算账本,怎么管仓房,怎么按亩收税,怎么去打理一座城池。大雍的规矩跟草原不一样,不懂,就学到懂为止!” …… 接下来的几日,青州城内出现了一番极其荒诞,却又真实无比的景象。 早些时候,大雍的正规军为了在城内安营扎寨,强拆了大半的民房,无数青州百姓无家可归,在风雪中活活冻毙街头。 可如今匈奴人破了城,大单于不仅下令让士兵帮着百姓清理积雪、修补屋舍,还日夜派出全副武装的游骑在街头巡逻。 那些原本想趁乱打劫的地痞无赖,一旦露头,直接被匈奴马刀当街劈成两半,城内的治安竟出奇地安定下来。 对于城外那些被大雍朝廷逼上绝路、随时可能饿死的几十万流民,大单于直接下令:开仓放粮。 青州经过这几次战乱清洗,整个州府的豪绅富户基本被一网打尽。 这些人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囤积粮食。再加上大雍守军留在城里的过冬军粮,各类官仓、私仓里的粟麦多到满溢出来。 大单于留下了答应给宁亲王的那一半军需,将剩下粮食中的一大部分,直接在城门口架起大锅,无偿分发给灾民。 吃饱了饭的流民,则由匈奴骑兵一路“护送”着,安安稳稳地返回各自的村镇准备过冬,并且重新分配土地。 起初,青州的百姓听到匈奴人破城,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只当是末日降临。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没等来异族的屠刀,却等来了一口救命的热饭,一处遮风挡雪的屋檐。 这种从极致的恐惧,到逐渐的接受,再到最后竟然生出几分安心的感觉,让底层的老百姓自己都觉得有些发懵。 他们大半辈子被大雍的官老爷们敲骨吸髓,如今落到了异族手里,却发现这帮茹毛饮血的匈奴人,办事竟然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大雍父母官强多了。 很多端着热粥的青州百姓,看着街头上牵马巡查的匈奴兵,心里冒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这帮外族蛮子,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感谢辣椒炒西红柿月饼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快给大佬上个才艺,跳个舞。不会跳舞的,龇个牙笑一个。】 第250章 政令颁发(第九更) 宁亲王接到青州送来的消息时,已经是三日之后。行辕外刚下过一场雪,几名亲兵抬着火盆进来,屋里依旧冷得厉害。 宁亲王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封刚送到的军报,头也没抬。“青州那边的东西到了没有?” 下首一名幕僚连忙回道:“已经到了第一批。大单于送来军粮两万八千石,豆料四千余石,另外还有一百七十多辆还能用的辎重车、三百余匹骡马。甲胄兵器也送了一批,不过大多是青州守军留下来的旧物,还在清点。” 宁亲王这才放下军报。满意的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缺粮,也不缺资重,最多也就是算缺点军队的成建制装备。 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自己养大的匈奴人还听自己的话。 宁亲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这条狗,倒还知道谁给他肉吃。” 幕僚没接这句话。 宁亲王又问:“护粮团的事情呢?” “15000人已经开始操练。” “谢景温留下来的败兵呢?” “正在收拢,散下来的普通军卒还好,只要给饭,大多愿意重新入册。麻烦的是那些有旧部的将领。” 说到这里,幕僚停了一下。 “裴政、裴青两兄弟最近也到了。他们身边还有五千多裴家旧部,都是从青州一路跟出来的。王爷,这两个人毕竟是天子近臣,又知道前线不少事情,留在这里恐怕……” 宁亲王眼神淡了下来。 “先把他们稳住。告诉他们,皇兄还等着他们回京复命,本王不会为难他们。该给的粮给,该给的住处也给。” 幕僚迟疑道:“那他们手里的兵……” “拆。”宁亲王回答得很干脆。“先以补充各营、整顿败军的名义把人慢慢分开。不要一次动得太狠,省得他们狗急跳墙。等他们身边只剩下亲兵,再安排人把他们送回京城。” “如果那些裴家旧部不愿意分开呢?” 宁亲王抬起眼皮。“那就一起送走。” 幕僚一怔。“全部?” “全部。”宁亲王靠回椅背。“本王现在不缺这几千人。留下一群只认裴家、不认本王的兵,反而碍事。” 幕僚立刻明白了。“属下明白。” 等人退出去,宁亲王才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青州已经丢了。 雁门关也在匈奴手里,按正常情况,明年开春以后,自己那位哥哥就会下达圣旨。 至于圣旨里面的内容,宁亲王他早就想好了,无非就是替朕分忧,收复失地,扬我大雍国威,巴拉巴拉的。 可他那位亲哥哥永远不知道,自己与那匈奴大单于是一伙的。 到时候随便演演戏,发展一段时间把这四州之地稳稳握在手中,甚至他还可以一直薅朝廷的羊毛不断壮大自身。 如此反复几年,到时候就是他宁亲王问鼎天下之时。想到这里,宁亲王心头一阵火热。 蛰伏隐忍了这么多年,他有的是耐心,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也相信自己能够做好。 至于那帮野蛮人,到时候随便给点东西打发了,他们自然会回到草原。这一点根本不在宁亲王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从头到尾他都认为,这帮匈奴人根本不算人。 想到这里,宁亲王拿起笔,在案上的几份条陈上分别画了一道。 第一道,清户。第二道,清粮。第三道,编团。第四道,整顿驿路和溃军。 只要完成了这些政令,把登记在册的人数全部掌握在手里,那么北地才算真正的落到了他的手里。 …… 几日之后。义宁府。知府梁世安坐在公堂里,看着刚从行辕送来的公文,眉头一直没松开。 赵洪泽坐在下首,也已经看过一遍。公文不算长。可事情很多。 第一件,重新清查户口。 原来的户册只作为参考,各县必须重新统计现有人口。新来的流民也不能继续任其游荡,凡是准备留在本地过冬的,都得登记姓名、原籍、年龄、家口和能否劳作。 尤其青壮,要另造一册。 第二件,重新清查粮食。官仓、义仓、豪户大仓都要报数。 不是说立刻全部征走,而是府里必须知道各县到底还有多少粮,能拿出多少赈灾,又能拿出多少备作军粮。 第三件,组建护粮团。各县按照人口和地方情况自行筹人,主要负责看护粮仓、押送粮车、巡查官道,同时收拢一些愿意归附的溃卒。兵器也必须登记。 第四件,就是驿路。北地兵败以后,最先坏掉的就是道路。溃兵、流民、土匪混在一起,许多粮车根本不敢走。 所以各县还得出车、出牲口、出民夫,分段保障官道。 梁世安把公文放下。“诸位,你们怎么看?这些事情我们应该怎么去做呢?” 赵洪泽苦笑。“府尊,眼下事情倒是不难办,可是人不够用啊。” “这些流民已经冻了这么久,哪怕给他们一口粮,也未必能活到明年。全放进城不可能,全部赶走更不行,只能沿着几个县慢慢分。” “至于清户……”赵洪泽摇了摇头。“现在户册早乱了。青州来的、幽州来的、自己跑散的,一家五口变两口,十户并成三户,想一个个弄明白,没有几个月根本做不到。” 梁世安倒没有多烦躁。“那就先做能做的。宁亲王要的,也不是咱们三天之内把每个人祖宗八代都查清楚。” 梁世安继续道:“至于死人,哪年冬天不死人?咱们能让粥棚不断,城门不乱,就已经算尽力了。” “先把公文发下去。各县十日之内报第一册。粮食和护粮团可以稍后,但户数和青壮数得先报上来。” 赵洪泽点了点头。 …… 于是几道公文从义宁府同时发了下去。 赵文成看完公文,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前面的几条还好。最麻烦的,是这个护粮团。 义宁府根据云阳县原来的户数,给他定了一个数。 八十人。 八十名能拿兵器、能随时押粮巡路的青壮。 以前当然不算多。 卢家、崔家,再加上县里的乡勇、巡丁,随随便便就能凑出来。 现在不一样。 上次青风寨一仗,县里的的青壮直接少了一半,剩下的人还得维持地方治安、收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重新招人当然能招。可是你指望一群流民搞什么护粮团?那纯属是做梦。 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自己做不好,万一倒了血霉被当成典型。鬼知道宁亲王最后会怎么样? 赵文成拿着那张公文,越看越觉得头疼。 良久,他喃喃自语道。“又要去找那群土匪?” 当天下午,赵文成又去了城外庄子。 林渊正在院里看林猛重新编队。 白庆山带来的那些人已经全部拆开,几个马夫被单独带去了牲口棚,车夫也在修缴获来的破车。 赵文成进来以后,没有急着说事,而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是真准备把这山寨一直经营下去?” 林渊回头看他。“赵大人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人生规划了?” “本官没这个闲心。”赵文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公文,递到他面前。“义宁府新下来的。” 林渊接过去。打开一看,完全看不懂。 【感谢烟回命,酒回魂,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大佬还没看书,先给我刷个礼物,也是老粉丝了,谢谢你啊!快快给大佬跳个舞。】 第251章 赵文成的打算(第十更) 看到林渊一副文盲的样子,赵文成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土匪啊!土匪怎么能识字呢? 于是他快速地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林渊听完之后,笑着说道:“赵大人,你这是想把我们的人全编进册子里?那肯定不行。我现在好歹还是个山大王,自己有多少人、住在哪里、手里有多少刀枪,全让你们官府记得清清楚楚,以后哪天你心情不好,拿着册子照着点名收拾我,我连跑都不好跑。” 赵文成听完,被气笑了。“你倒是真把自己当山大王当上瘾了。本官要是真想再打你,还用等到今天来跟你商量?” 他把公文往桌上一放,继续说道:“府里让我组护粮团,我手里缺人。你手底下恰好有一批现成的,我给他们挂上云阳县护粮团的名册,平日里还是你自己带。县里需要押粮、巡路的时候,你出人帮忙,按护粮团的待遇给粮给钱。这样你们有个正经身份,本官也能把上面的差事交过去。” “更何况,你真准备一辈子窝在山里?” 赵文成看了林渊一眼。“现在是冬天,大家缩着过日子还好。等来年开春,你寨子里那么多人都得吃饭。山上能有多少地?你又不可能天天从石头缝里变粮出来。” “本官现在把你的人挂进护粮团,至少这一部分人的口粮可以按人头给。以后你的人下山买东西、走官道,也不用再偷偷摸摸。拿着县衙的文书,谁也不能随便把你们当山匪抓了。” 这句话倒让林渊没有马上反驳。 赵文成确实不知道白石谷,也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土豆、红薯,更不知道拼好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两个人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赵文成觉得他早晚缺粮,迟早还得靠县衙。 林渊真正考虑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粮食他现在还能想办法。 可盐呢?铁呢?布呢?药材呢? 牲口、木料、铁器、锅、农具,这些东西总不能全从拼好饭里点出来。 青风寨想继续往下发展,就不可能永远缩在山里过自给自足的小日子。以后肯定要跟外面做买卖,甚至要有自己的商队。 可一个山匪寨子的商队和一个挂着官府身份的护粮团,走出去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者出了山就得防着县衙、巡检和地方乡勇。后者至少名义上是合法的。 这一点确实很重要。想当初他为了进那个青州城,还充当起了人贩子,搞了半天才进去。 林渊想了一会儿,重新看向赵文成。“全员登记不可能,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批人。” 赵文成早有预料,并没有急着反对。“多少?” “先把最近新来的那些人编进去,再给你凑一部分。名义上归你云阳县护粮团,实际上还是听我的。你需要押粮、巡路,提前跟我说,我让他们去帮你打工。” 赵文成皱了皱眉。“什么叫帮我打工?” “就是给你做事。”林渊笑着解释了一句。 赵文成没听懂,也懒得深究。“可以,不过有一点先说清楚。你报多少人,本官就只给多少人的粮饷。别到时候你山上突然多出三百张嘴,又跑过来找我要粮。” 林渊摆了摆手。“放心。你按护粮团正常的份额发就行,多一口我都不要。” 赵文成这才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对林渊的看法已经变了不少。 最开始,他只觉得这是个不好收拾的山匪头子。后来吃了一场大亏,又被逼着一起收拾烂摊子,他才慢慢发现,林渊虽然占山,却远比一般草寇有规矩得多。 手底下的人听命。不乱抢。也不杀人。 该谈的时候能谈,该动手的时候又一点不软。这种人如果始终窝在山里,赵文成反而觉得可惜。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任期已经没剩多少。再有不到两年,如果政绩不差,家里再运作一下,未必不能调去别处。 可官员换地方任职,最怕的就是身边没人。幕僚可以慢慢找。书吏可以从地方上用。 真正敢打敢杀、还听话的班底,却不是到了哪里都能有。赵文成看了一眼外面的寨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以后真能把林渊这批人慢慢收进自己名下,哪怕只带走一部分,到了新的地方,他说话都能硬气不少。 想到这里,赵文成越发觉得此行不虚。 以前林渊让他头疼成什么样,现在合作起来就有多省心。 至于青风寨以后到底靠什么养活这么多人,他其实还是没想明白。 不过赵文成也不急。在他看来,山里那点地终究有限。 林渊早晚还是得跟外面做生意,早晚还得借县衙这层关系。 只要还有这一层需求,双方就能一直合作下去。赵文成越想,心情反倒好了不少。 林渊自然不知道他已经把自己安排进了未来的“核心班底”。 等赵文成走后,他把林猛、林铁几个人叫了过来,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林猛听完皱了皱眉。“小哥,咱们这是准备投官了?” 林渊白了他一眼。“不投。只是让一部分人挂到县里的护粮团名下,他们给粮给钱,需要的时候咱们过去干点活。说白了,就是让赵文成替咱们养一批人。” 林猛这才听明白,顿时笑了。“那这买卖倒是不亏。” “本来就不亏。”林渊把白庆山那批人的名册拿出来。 “最近新进来的这些,先从里面挑。尤其白庆山他们,本来就是从青州下来的,身份最不好处理,正好借这个机会洗干净。” “再从原来的人里面补一些,人数别太多。咱们真正的底子,不能全让县衙知道。” 林猛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就办。” 林渊则坐回火盆旁,重新思考了起来。 【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信大佬的大神认证,大佬你真别刷了。咱就是说,你刷的真的够多了。不行你留个名字,我给你安排个角色吧,我都不好意思了。】 第0章 差评吐槽 一直想单开一章,我来给你们讲讲看,这些人怎么给我差评的。 那些离谱的差评理由 第一种,说我爱“教育人”:想让我们去当老师,然后在那揣测我说,是我教师资格证没有考上去的。 第二种,说我“夹带私货”:说没几章就要讲大道理,说什么他们全都知道。这种是最多的,气得我直接把简介改成“有私货慎入”,就这样子还不行,还要被骂。 第三种,说我是“ai工作室”:刚刚来了一个差评,说我是一眼ai工作室的,还是岛国的工作室。你们自己可以看一看。 第四种,强扣历史帽子的:说我在那吹大清,说我在给匈奴人洗地。然后底下的一帮人就开始跟风说:“啊,这个作者就是这样子的吗?匈奴人早就被汉族人灭了”,然后给我个差评。 第五种,说我是发泄情绪的:很多人说我是来发泄情绪的,说我对生活不满、生活不如意。最近那个“嘉豪”不是很火吗?然后一帮人给我留言说我“豪情在天”。 第六种,反智与强行抬杠的: 他说他饿急了,大熊猫他都敢杀、都敢吃,因为我太“圣母”了。我就写了一下,说有一只鸡在你面前你敢不敢杀?反正我是不敢。原来我认为我杀人都敢,但是我发现鸡我不敢抓,因为我是城八佬。可能你们在乡下长大的人,可能会更加得心应手一点,但不代表你就是所有人,对吧?就因为这个给我个差评。 还有因为“武松打虎”给我差评的。我说你不会认为人能打得过老虎吧?他来一句:“我看不起古代人,古代的武松能打得过老虎。”我到底应该怎么去解释?我他妈都力竭了,真的。 这也就算了,还有更离谱的。这帮人会到给我好评的人手底下去留言,各种说:“有钱一起赚,你是真人吗?”“你没吃过屎吗?”疯狂攻击我的粉丝。只要有人给我好评,就是我刷的。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找茬的: 说我小说里面只有一半是剧情,另外一半是吐槽。 说我是自卑的。 质疑剧情合不合理的(一会说柠檬水,然后分多少碗,没有甜味,喝下去没用)。 还有虚空锁敌的。说我立牌坊的。 其实我告诉你们,他们都是什么情况?非常简单: 1.历史遗留的恩怨 这些都是曾经我骂过的人。就是我在上一本的《福布斯》当中喜欢对线,以至于我被封号。我觉得你看个小说,你也不付费。你愿意看你就看,你不看就算,没有必要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这是很合理吧。 2.纯粹的发泄机器 我还观察到,这帮爱打差评的人(我不能说全部人,基本上十个里面有九个),他们纯粹是来发泄情绪的。基本上他们看过的小说全部都是差评,无一例外。 有人给我留言说:就像点外卖一样,这家难吃了还不能写个差评?我真笑了,这是一个逻辑吗?这是人能讲出来的话吗?我找啥都想不出这种话来。你点外卖是不是花钱了?你看小说花钱了吗?你别跟我说花时间也叫花钱,一个月赚多少钱啊?你的时间有多值钱啊?你不爱看你不看不就完了吗? 3.同行与工作室的恶意打压 还有很多人是干嘛?是些作者同行。因为我动了他们的蛋糕,所以开始来组队打差评。还有一些是工作室,他们想把我这本小说评分压低,然后让他们上位。 可是没办法,我这本书就写了20天,拿到了新书榜第一和赛道榜第一。实力无需多言,全番茄都没有第二个。 上一本我70万在读,这一本50多万在读,这还是在我收获到几千条差评的情况下。 反正仁者见仁,就冲我这个更新量,免费网站每天10更、8更的,我觉得给我打个差评也没这道理吧? 我也从来不演戏,我也没让大家给我去消费。你真有钱你刷一点,我感谢你。你不刷也没事,看看广告。 我不像有些作者吧,搁那哭穷,让别人呼呼刷礼物,说他坚持不了了,一会身患重病了。 (本章不算字数,今天晚上还有加更。) 还有一些小黑子们,再敢拿那个什么“十三章斩杀邪灵”说事,我头给你拧下来! 第252章 粮食减产(第十一更) 这段时间,清风寨又添了不少人。 前些日子从流民里挑出来的木匠、铁匠、车把式,连同他们的妻儿老小,再加上白庆山带来的那批溃兵,零零总总算下来,寨子里已经快两百口人了。 人一多,原先空着的屋子很快便住满。 好在林渊之前盖房的时候就留了余量,主寨里暂时按照四个人一间安排,新来的单身汉住得挤些,拖家带口的则尽量单独分屋。 地方肯定谈不上宽敞,但屋顶不漏雪,门窗能挡风,晚上把炕烧起来,总比外面暖和。 至于白庆山带来的那些人,林渊依旧没有选择相信。 真正能打的老兵大多安排在中寨,四周住的都是清风寨原来的老人。马夫、车夫、火头军则按照各自的本事分出去干活。 亲疏有别。林渊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人心不是一顿饭吃出来的。至于房子不够的问题,只能等开春,在林欢看来现在的居住环境对于后世来说,这完全就是猪窝一样,但是对于流民来说,足够了。 等到春耕之时,白石谷那么大一片地方,总不能一直空着。 等地一化冻,第一件事就是开荒,第二件事就是建房。只要明年粮食能接得上,再养几百口人,林渊也有底气。 而这份底气,还是来自粮食。只不过前些日子盘粮的时候,林渊发现了一件让他有些意外的事。 第一茬土豆收了一万多斤。 第二茬种下去的面积明明比第一茬还大,最后却只收了八千多斤。 最开始林渊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等把两季的地重新算了一遍,他才确定确实出了问题。 第二季结出来的土豆明显小了一圈。数量不少,可大个头少了。 林渊蹲在粮窖里翻了半天,大概也猜到了原因。 毕竟他来自农村,虽然不是什么专业种地的,但是父母亲以前要播种的时候,都是到当地专门卖种子的地方,买完了才往地里下。 现在想来,原因自然就是,种出来的食物如果继续作为种子下地,那么就会减产。 估计这些原因和土地的肥力有一方面。第二种,季节温度可能或许也有影响。最关键的还是现代化肥,没有现代的这种复合化肥,亩产指定是上不去的。 从这一点上,就显现出来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的差距。 这一次的减产给林渊提了个醒,来年不能再这么干。反正他现在有拼好饭的额度,到时候多留一点。用生鲜点出来的土豆玉米等等再去做种,想来会好很多。 不过,这么大一片地,不可能指望着他现在这点额度铺满所有的土地,那是绝对不够的。 到时候就要挑专门的长势喜人的、基因好的这种作物,单独的留下当做种子。 有了新食物的加入,这帮曾经饿得面黄肌瘦的青壮们,此刻也都是红光满面。 毕竟一天两顿,而且自从县城管饭之后,可以一天三顿。就这样,他们还不太愿意吃县城的饭。 原因嘛,自然就是林渊的土豆、玉米、红薯,这些农作物来自于现代工业,它们都是被基因改造过的,香甜可口、管饱,而且属于高营养。 吃过好的,谁还愿意吃差的呀? 不过新加入的这些流民可没想那么多,他们要求很低,只求吃饱,别太难以下咽就行。 要是隔三差五再给他一点油荤,他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日子。 很多人忘记了,曾经其实吃饱饭也就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几千年的历史都在做一件事情。吃饱、穿暖。 …… 冬天一天一天往后走。云阳县的官道也渐渐安静下来。 北边还会零零散散下来一些人,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一天几百口子往这里涌。 不是北边没人了。而是能走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天越来越冷。有时候夜里能到零下十几度。 那些没有棉衣、没有鞋、又饿了许多天的人,往往今天还能跟着队伍走,第二天早晨便再也起不来了。 官道边隔几里就能看见尸体。县衙隔几天便派人去收。能认出身份的记上一笔。认不出的便集中埋了。 史书以后大概只会写一句。 某年,青州陷。某年,兵灾大起,民多流亡。 最多十几个字。可这十几个字后面,是一个又一个冻死在路上的人。 他们叫什么。从哪里来。家里原本有几口人,没人会记得。 天下兴也好,亡也好,真正被车轮碾过去的,大多都是这些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人。 好在云阳县这边没有再出乱子。有粥棚,有护粮团。又有清风寨的人帮着巡路。日子竟就这么一点一点安稳了下来。 直到年关。 …… 这一天,清风寨从早上开始便热闹得不像样子。 寨子中间的空地被清了出来,积雪扫到两旁,四周点起十几个火堆。 木匠这几天赶出来的长桌一张接一张摆开,实在坐不下的地方,就拿木板架在石头上充数。 男人、女人、孩子,全来了。主寨的老人和白石谷的都在。 中寨那些刚投过来不久的人也被林渊叫了过来。 今天林渊没分什么新人老人,既然现在都在清风寨吃一锅饭,那这个年就一起过。 林渊还特意让人在空地中央垒了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等人差不多到齐,他踩着几块石头爬了上去。 底下立刻有人欢呼起来。 林铁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小哥,你小心点,别过个年把腿摔折了。”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林渊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你摔折了我都摔不了。” 笑声更大了。 等闹了一阵,林渊才伸手压了压。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火堆里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近两百张脸全朝他看了过来。 林渊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该准备一篇像样点的讲话,可真站到这里,他忽然又觉得没必要。 “今天是咱们清风寨第一次一起过年,我也不说那些听不懂的漂亮话。” “大家从哪里来的,我大概都知道。有的是青州一路逃下来的,有的是以前就在山里讨生活的,还有些人一个月前连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不知道。” “现在呢?” 林渊指了指周围那些屋子,又指了指旁边冒着热气的大锅。 “至少咱们有个地方睡觉,有饭吃,晚上有人守着门,不用半夜听见一点动静就抱着孩子往外跑。”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个刚进寨不久的妇人,下意识把身边的孩子拉近了些。 林渊继续说道:“我当初答应过不少人,到了这里,只要肯干活,就不会饿死。现在这么久过去,我也问一句,这句话我林渊做到了没有?” 底下很快有人喊。 “做到了!” “每天都有饭!” “比以前吃得还好!” 声音一多,很快乱成了一片。 林渊笑了笑。 “那就行,我没吹牛就好。” “今年咱们算是熬过来了,不过这还不算什么好日子。” 底下顿时又有人笑了。白庆山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对他来说,天天有东西吃,就已经很知足了。 【感谢瑶瑶领先就完事了大佬的大神认证,感谢你的礼物,你的名字有点危险啊。不过该笑还是要给你龇个牙笑一下。】 第253章 过年(第十二更) 看着周围的欢声笑语。 林渊接着说道:“等开了春,雪化了,白石谷那边就开始开荒。地开出来以后,先种粮,再建房。现在没成家的,别整天急得跟什么似的,我知道你们想什么。” 这一下,下面的笑声顿时更大,几个年轻寨兵甚至直接开始起哄。 林渊指着他们骂道:“笑什么?尤其是你们几个,平时脸都不洗,还想着人家姑娘看上你?” 周围一阵哄笑,几个被点到的人臊得直挠头。 “明年有合适的姑娘,我会给大家机会,但我先说清楚,不是发媳妇。” “人家愿意跟你过日子才算。长得不怎么样的,也别怪爹娘,多干活,多攒点粮,房子收拾干净些。你有屋、有粮、有本事养家,难道还真一辈子娶不到婆娘?” 这一次,不光那些年轻男人笑,连旁边不少女人都跟着乐,气氛一下轻松了许多。 林渊等声音小下去,又继续说道:“还有地。以后开出来的田,不可能全让你们永远给寨里白干。怎么分,我现在还没完全想好,但该有的,大家都会有。” “你们今天给清风寨出力,清风寨以后就得让你们知道,这地方不只是我林渊的。你们在这里盖屋、种田、生孩子,过上十年二十年,这里也是你们自己的家。” 这一次,底下没有马上起哄。不少人只是静静听着。 尤其刚加入不久的那些流民。他们一路从北面逃下来,听过最多的话,是滚。 这里不能留。那边不能进。青壮留下。老人孩子继续走。 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们面前说,以后这里可以是你们的家。 他们真的被感动到了,也第一次觉得这里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他们的家。 林渊看了一圈,又笑了起来。“不过想过好日子,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我就算真有三头六臂,也种不了几百亩地。” “所以开春以后,谁都别偷懒。只要大家一起干,我保证,明年的日子一定比今年强。” 说到这里,林渊顿了顿。“别忘了,后山上50亩地还没种仙种呢。” 听到这话,寨子里的老人们纷纷眼睛一亮。 今年光是白石谷那十几亩地产出的粮食,就已经有两万多斤。 何况白石谷的土地和寨子后面的良田完全不是一回事。 按照这个亩产,一亩就算1000斤,50亩也是50000斤粮食。 这是什么概念? 关键土豆能种两季,也就是10万斤。 1000担粮草。 而同样的,大雍正常的农作物,一年一季每亩地也只能产粮200斤。 如此算来,哪怕100亩地也才2万斤。你说这不是仙种,那是什么?这还是往少了算。 不过人群里很快出现了窃窃私语。新来的不少人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有人忍不住问身边的人:“什么仙种?” 旁边一个跟着林猛很久的寨兵立刻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别问。那是小哥的仙法。” “仙法?” “你没吃过寨里的粮食吗?一个种下去能结一大窝,红薯更不得了。你以为哪里来的?” 这话越传越离谱。到了后面,已经变成林渊上辈子是天上的粮官,因为看不得百姓挨饿,偷偷带着仙种下了凡。 没有理会下面的动静,林渊此时看了一眼早已准备好的那些桌子。 “行了,今天过年,大家都敞开肚子吃。”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下一刻。 最前面的几张长桌上,一份又一份还冒着热气的吃食凭空出现。 炸得金黄的鸡块。汉堡。炒饭。肉粥。蒸饺包子。 刚才还在小声议论“仙种”的那批新人,声音突然全没了。 白庆山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点点睁大。 陈守义也愣在那里,他们知道林渊这人不简单。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一张空桌子上突然堆满热气腾腾的食物,是另一回事。 周围那些老寨兵却已经习惯多了,有人甚至得意地拍了拍旁边新人的肩膀。 “早跟你说了。” “别问。” “这是仙法。” 林渊站在高处,一脸龙王微笑,看着下面。 如今他每天有169.8,光他一个人吃,吃死了也吃不完。 除了天天带着林猛、林铁他们开小灶之外,剩下的全被他存了下来。 而今天,他把额度全部用在了这顿年夜饭上。毕竟,过年是这帮大雍子民最重要的日子。 本来在林渊的印象中,过年无非就是热闹一点,走亲戚串门。而现在,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过年,为什么以前的这种过年文化这么的隆重、浓厚。 这代表着来年要春耕,这些人还活着,大家彼此会帮忙。说白了,原因颇让人有些觉得心酸。 除了这些点出来的餐食,林渊早就让后勤那里准备了好几大口锅。 里面煮的都是从林渊从生鲜里面点的蔬菜。为了能够让大家沾点荤腥,寨子里还特意杀了两头猪,以及两只羊,活鸡若干。 最关键的是,林渊点了几份麻辣烫,把锅底全部倒了下去。总之有点大杂烩的意思。 但是对于这帮人来说,那真的是两眼放光,因为这是肉,普通人能够吃肉就已经很难得了。 几个孩子已经馋得不停咽口水,尤其是赵二爷他们那几个小少爷,这一年到头过的日子可谓一个辛苦,不过他们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上天感恩了。 林渊看见以后,也不再废话,直接从石台上跳了下来。 “开饭!” 这一次根本不用人催,整个空地一下热闹了。 有人第一次吃炸鸡,连骨头都想嚼碎了咽下去。 有人咬了一口汉堡,半天没弄明白这种白面饼为什么能这么软。 几个小孩围着珍珠奶茶研究里面的黑珠子,争论这到底是什么果子。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林渊笑了。 几个孩子正在追着跑,妇人们围在锅旁分肉。 林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坛酒,正被林猛追着骂。 白庆山那些刚加入没多久的人,最开始还有些拘束,后来被老寨兵拉着喝了几碗热汤,也渐渐坐到了一起。 远处一排排屋子里亮着火光。厨房的烟从屋顶慢慢往上飘,寨门外还是冰天雪地,可墙里面却暖暖的。 看着眼前的场景,林渊不禁想起了去年。那个时候,他和林猛、林铁、林大这些人缩在被他们抢来的那个土匪窝里,每天靠着几十块钱的额度苟延残喘。 一年不到。身边已经坐了快两百个人。 想到这里,林渊不禁一阵唏嘘感慨。做首领其实并不轻松,他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这段时间他也成长了很多。 不过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感谢喜欢猞猁属的夜夜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谢谢你的礼物,快给大佬笑一个。】 第254章 清点装备(第十三更) 年过完以后,林渊没有继续闲着。 寨子里这段时间添的人太多,白石谷那边虽然暂时还没正式动工,但人、粮、兵器、牲口都已经混在了一起。 以前几十个人的时候,林猛脑子里记一记也就差不多了。现在接近两百口子,再这么稀里糊涂地管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所以正月初三,林渊干脆让人把清风寨和白石谷现有的人重新登记了一遍。 姓名、年龄、家里几口人、以前做什么营生,会不会种田,有没有手艺,当没当过兵,全都记下来。 折腾了整整两天,最后的数字终于摆在了林渊面前。一共一百九十五人。 其中成年女子三十八人,十四岁以下的孩子二十七人,年纪太大、已经干不了多少重活的老人十一人。 剩下的一百一十九人,全是成年男丁。 林渊拿着那本刚刚整理出来的册子看了半天。 一百九十五,他对这个数字其实没什么具体概念。 直到抬头看向外面的寨子,才忽然发现,从主寨到中寨,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已经基本住满了。 白天有人劈柴,有人打铁,有人修车,有人喂马。 到了饭点,几口大锅一起开火,院子里全是端着碗等饭的人。这里已经不是最开始那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的小山寨了。 林渊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一百一十九名成年男子,真正列入一线战兵的,一共八十八人。 其中七十三人已经真正在战场上见过血,有人跟着林猛打过官军,有人参加过前几次守寨,还有十几人本来就是白庆山带来的青州老卒。 剩下十五个虽然也上过阵,但更多只是跟着队伍行动,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表现怎么样,还不好说。 除此之外,还有十五个人被单独划进了后勤。 三个马夫,四个赶车和修车的,三个专门管粮、做饭的,另外五个人负责搬运军械、照看牲口和随队运送东西。 这些人平时也练枪,但不到缺人的时候,林渊不准备让他们顶到前面。 还有十个手艺人。两个铁匠,三个木匠,一个烧窑的,一个泥瓦匠,剩下三个各有些杂七杂八的本事,会编绳、补皮货、修农具。 这些人才更不能随便拿去拼命。剩下六个年轻青壮才刚进寨不久,暂时列为预备,跟着林猛他们慢慢练。 这么一分,林渊终于把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少家底看明白了。真正能随时拉出去打的,八十八人。 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把预备青壮和部分后勤补上,凑出一百人也不难。 …… 人数弄清楚以后,接下来就是兵器。去年入冬以前,林渊便让人腾出了一间靠近主寨内侧的石屋。原本是用来存粮的,后来粮仓另外扩了,这间屋子便被改成了武库。 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只在上面留了几个透气的小孔。门换成了两层厚木门,平时两把锁,一把钥匙在林猛手里,一把在林渊这里。 没有命令,谁也不能随便进去拿兵器,正月初五,武库第一次正式清点。 一件件东西从里面搬出来,整齐地摆在寨中空地上。 最显眼的就是长枪。一共一百二十六杆。 其中六十七杆是从官军和溃兵手里缴来的制式长枪,剩下的则是清风寨后来自己打出来的。 说是自己打造,其实真正需要铁的地方只有枪头。长杆用木头,可以说有些简陋,但是用来捅人,那是够了。 腰刀则少一些。加上官军、溃兵和以前山寨留下来的,一共四十三把,其中真正像样的制式军刀只有三十一把,剩下的有豁口、有锈蚀,还有几把明显已经修补过很多次。 弓八张。弩三具。箭八十六支。 林渊看到这里的时候,原本还觉得十来张弓弩已经挺不错,直到看见那不到一百支箭,立刻就没什么感觉了。 一场仗真要射起来,几轮就没了。盾牌倒有五十八面。可质量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真正用厚木制作、外面蒙了皮的只有十九面,剩下的基本都是寨里自己拼出来的木盾,还有几面甚至能看出原本就是庄户人家的门板。 挡刀挡箭应该没问题。真碰上斧头、铁锤这种重东西狠狠干几下,能撑多久就不好说了。 最值钱的还是甲。铁甲一共十副。其中只有七副基本完整,另外三副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不是缺护肩,就是少了甲片。 皮甲二十一副。大多是官军留下来的旧货,颜色都不一样,有几件皮子已经硬得发脆,林渊甚至怀疑再冻一冬,穿的时候用力大一点都能自己裂开。 可再破也是甲。真挨一刀的时候,身上有没有这层东西,完全是两回事。 二十匹马也被牵到了空地旁边。没有一匹能算真正意义上的上等战马。 六匹状态还不错,可以骑着跑远路,往后用来传信和探路正合适。十匹属于普通驮马,跑得不快,胜在能拉东西。剩下四匹要么年纪大,要么身上带过伤,暂时只能养着。 当初那匹被他缴获过来的匈奴马,也在里面,活得好好的。这不禁让林渊有些感慨。 此时他背着手在空地上慢慢走了一圈,说实话,这些东西都不算好。 林猛和白庆山就站在旁边。 “林大哥,老白,你们两个都带过兵。说说吧。咱们现在这些人,到底算个什么水平?” 林猛听完,先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庆山,笑道:“那就让白队正先说吧,他以前管的是正经官军,眼界总比我这个伍长高些。” 白庆山来到清风寨已经有些日子了,也听得出来林猛话里多少还带着点不满,倒没有在意。 他重新看了一遍场上的人和兵器,这才说道:“如果只看兵器,其实很一般。甲少,弓箭少,盾也不够结实,马更谈不上骑军。真碰上装备齐整的官军,咱们占不到便宜。” 林渊点了点头。这的确是大实话。 白庆山继续说道:“不过林统领带的这些兵,确实非常独到,很多人见过血,枪阵我也看过,确实是很厉害。关键是士气和服从性上,一点也不比我见过的边军要弱。这点非常关键。” “我以前在青州后营的时候,见过一次临时征来的三百乡勇。人比咱们多三倍,刀枪也不差,可一轮箭落下来,前排转头就跑,后面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跟着散了。”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林猛。“林统领把这些人练成现在这样,不容易。” 林猛听完笑了笑。“话虽如此。不过也别把他们夸得太高,这帮小子刚赢了几场,最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真碰上百十号正经列阵的老兵,谁输谁赢还说不好。” 林渊问道:“那依你们两个看,现在咱们战斗力如何?能打多少人?” 两人听到这话,快速思考了起来,林猛最先开口。“打多少人不好说,表面上我们有百十来个可战之兵,但是不可能全员出动,毕竟粮草辎重在后方还需要有人管理。” 白庆山也跟着点头。“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与林统领的想法是一致的。而且作战分为很多种,遭遇战、歼灭战、反击战都不一样。林当家,这话真没法回答。”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按照这个想法,1:1计算,也就是说现在打100的正规官军应该问题不大。不过也得看是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的。 就比如之前,他率军偷袭赵文成的乡勇,哪怕他们有1000多个人,也是乌合之众。 但是如果正面硬扛,对方结完阵,互相厮杀,他这里的寨兵未必能扛得住。 打顺风仗谁都会打,一个军队最难的就是深入绝境的时候,能不能够不乱、不退?尤其是被别人包围的情况下。 不到一年发展成为这样,林渊已经很满意了。而眼下必须稳扎稳打,做好基层的扫盲,让这些跟着他的老兵们能够成为有一定基础的军官,这样才能够慢慢的扩充势力。 林渊最后又看了一眼摆满空地的兵器。 “行了,我大概知道了,把东西归回武库,该修补的修补,该武装的武装。那些皮甲铁甲,林大哥,你看着协调一下,优先装备那些真正敢打敢拼,脑子比较灵光的兄弟们。” 林猛点了点头。很快,一件件兵器重新被搬回武库。 木门关上。咔嚓两声,上了锁。 【这张将近3000字,是感谢大家送的小礼物以及对我的支持,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有诚意吧?其实我每天写的多,不是为了卷别人,只是我也是读者,我也想看这个故事往后应该怎么发展,就如同我在创造世界一样。纯瘾大,哈哈哈哈。】 第255章 春耕 年关过去以后,北地难得安稳了一段时间。 匈奴人没有继续大举南下,散在各处的溃兵也被陆续收拢,最冷的那段日子一过,官道上的积雪开始一点点消融。 白天的太阳照在田野上,低洼处已经能看见发黑的泥土。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封从北地送来的奏疏,摆到了成平帝的御案上。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成平帝把那封奏疏从头看到尾,原本一直绷着的脸色,难得缓和了几分。 宁亲王在奏疏里没有提什么收复青州的豪言壮语,反倒花了大半篇幅讲北地的民生疾苦。 去年谢景温奉旨北伐,为了抢在秋冬之前结束战事,前后抽调三州青壮、民夫数十万,又大规模征集车马粮秣。 许多地方误了春耕,有些县甚至连种都没有下全。后来雁门关失守,青州陷落,流民南逃,沿途村镇又遭了一轮折腾。 如今虽然局势暂时稳住,可三州元气已经伤得厉害。宁亲王在奏疏里说得很明白。 今年最要紧的不是立刻再打青州,而是让百姓把地种下去,休养生息。 凡荒废田亩,能复耕的尽量复耕;逃户留下的无主荒田,可以暂时交给流民耕种;地方官仓尚有余粮的,酌情借给缺粮农户作种;春耕期间不得随意抽调民夫,也不得借整军之名大规模征发青壮。 至于青州,可以等三州粮草重新恢复、兵马整顿妥当以后再徐徐图之。 如果贸然进攻,反而是不智之举。 成平帝把奏疏合上,环顾下面一众大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都看看。同样是替朝廷办差,有的人带着几十万大军,耗费无数钱粮,最后把雁门关和青州一起丢了;宁王到了北地不过数月,不但把散兵流民逐渐安顿下来,如今连来年耕种都已经替朝廷想到了。” 说到这里,成平帝脸色又沉了下来。“若当初谢景温也能多替朝廷想一步,何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下面没人接话。谢家虽然吃了这场大败,可毕竟是百年世家,朝中也有不少故旧,更是天子嫡系。 成平帝这么去批评,也不过是敲打敲打,做做样子。 典型的自家孩子教育一下,不会真的说把谢家怎么样,主要就是表个态,不管谁犯错,都得挨罚挨骂。 兵部尚书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出班说道:“陛下,谢景温兵败固然有罪,只是此前数次与匈奴交战,也确有战功。如今谢氏旧部折损甚重,剩余人马又已经归宁亲王节制,臣以为暂且召回京中听勘,或比继续留在北地更为妥当。” 成平帝没有立刻说话。这件事情,宁亲王的奏疏里同样提了。 而且写得很清楚。 谢景温久镇边关,虽有败绩,亦有旧功,此战失利并非一人之过;裴正、裴青两兄弟护军突围,也算保全了一部分朝廷兵马。 如今北地重新整编,旧部混杂其间,若继续让几名败将留在前线,反而不利军令统一。 所以宁亲王恳请朝廷,将谢景温以及裴氏兄弟召回京师。 至于他们身边剩下的亲兵旧部,也可一并撤离北地,免得日后新旧军头互不统属。 成平帝看着这一段,心里更加放心了。 皇帝最怕什么?拥兵自重,不听调令,割据一方搞分裂。 眼下宁亲王节制了谢景温的残部,但是却主动把兵权交了出来。所以在成平帝看来,这就是大公无私的表现。 意思很明确嘛,我对节制天下兵马没有任何的想法和贪念,我只想几州之地能够快速恢复,为大雍朝尽心尽力,为他这个哥哥分忧解难。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宁亲王真正想要的,就是让这些人赶紧滚。 和他想的什么不贪恋权势、不贪恋兵马,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谢家也好,裴家也好,剩下的兵虽然已经不多,却都是他们自己用了多年的人,可谓是忠心耿耿,全是亲兵。 原因自然不必多说,这些人都姓谢和姓裴,不管宁亲王怎么拉拢,他们也都不可能去听他调遣。 所以这些人留在北地,宁亲王既不好直接吞,也不敢放心用。 更麻烦的是,他们这帮人全是天子近臣,尤其裴正、裴青两兄弟,本来就是潜邸旧部,一旦看出北地的护粮团、户籍和地方兵马整编与寻常赈灾不太一样,百分百会给京城递消息。 所以宁亲王宁愿连人带兵一起放走。 成平帝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 “既如此,便依宁王所请。谢景温、裴正、裴青一并回京,其余旧部愿随行者,也一同回来。北地军务暂归宁王统筹,待今年秋粮有了着落,再议青州。” 这道旨意一出,朝堂上不少人都松了口气,他们终于放心下来,还好这个成平帝没有昏了头,搞些什么骚操作,什么驱逐鞑虏人人有责,再去荒废一年春耕,继续和匈奴人干。 如果再来一回那不用说了,大雍亡不亡不知道,那四州之地肯定基本再见了。 几日之后,消息送到北地行辕。 宁亲王把圣旨看完,只说了一句让人替谢景温几人准备车马,随后便把东西放到了一旁。 等那些人出了北地,他才算真正没有后顾之忧。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就更简单了。 种地。 宁亲王很清楚,三州之地现在最缺的不是一场胜仗,而是一季庄稼。 所以年后第一批发往各府的公文,并不是征兵,也不是征粮,而是劝农。 要求各府县重新核对去年登记下来的户籍,凡有田之家尽快备种整地;流民愿意落籍的,可以由地方酌情安插到荒废田亩;缺少牲畜、农具的,由乡里之间互相调剂,县衙负责登记,不得趁机哄抬租价。 宁亲王甚至专门加了一条政令。春耕期间,各地护粮团除必要巡路和看守仓场之外,不得随意抽调青壮远行。 至于打仗?收复北地? 其他人不知道,他宁亲王能不知道北边的匈奴祸事是怎么来的吗? 谢景温为什么兵败? 而且匈奴的大单于,在宁亲王看来,对他言听计从,要他干嘛就干嘛。就比如之前打下青州之后,这个大单于非常识相的送来了粮草以及辎重。 所以,对于别人要防着匈奴,对于宁亲王来说,那根本就是自己人。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马上第二章就来。】 第256章 我不干 公文一层层发下去以后,沉寂了一个冬天的乡野很快动了起来。 古代官府当然不会像后世那样派一批专门的农技员挨家挨户教人种田,绝大多数庄户本来就知道怎么种地。 地方真正要做的,是劝农、督耕、查荒、调种、修渠。 也就是告诉这些农民可以种地了,或者说问问他们哪些有困难的地方,尤其是针对这些有正式户籍的民众,因为他们要给朝廷交税,属于优质资产。 封建王朝虽然野蛮、落后、生产力低下。但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都希望能够多点粮食。有粮食,朝廷的税收就能更多,百姓也就能安居乐业,形成良性正循环。 而当地的这些县令当官的也不是良心发现对老百姓好了,他们要的是更多的政绩,然后高升发财。 所以这就是不管乱世还是盛世下,大家默认的规则。 于是各县的佐贰、书吏、里正、乡老开始往村子里跑。 哪里有田荒着,谁家缺种,哪条沟渠堵了,哪几个流民户还没有落脚,都得一一报上去。 有些地方还特意挑了种田经验丰富的老农,带着新安置下来的流民看地,告诉他们什么时候翻土,什么时候下种,哪些低洼地不能抢早。 毕竟每个州府的地域天气、耕种情况也不一样,这里面有很多的讲究。 贸然耕种,有可能会落得一个颗粒无收的结果。 毕竟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常温大棚这一说。 义宁府也一样。府衙很快把今年的春耕数额压到了各县。 这些数额最后都会变成官员年底考成的一部分,就如同开卷考试,大家比拼分数。 youcanyouup,nocannobb. 你想升官可以啊,做出点成绩嘛。什么都没有还想升官,那你就花钱。钱也不花,政绩也没有,那你升个屁。 赵文成看到公文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县里的户册和田册全翻了出来。 他越看越头疼。云阳县去年死了不少人,逃了不少人。 后来虽然又收了些流民,可这些人有些没有牲口,有些没有农具,还有不少人拖家带口,靠县里施粥才熬过冬天。 不过这些人县衙自己当然不可能出粮一直养着。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春耕,把这些人全部按到地里去创造价值。 只要今年种下去,秋天就有粮,有了粮,就能收税,这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所以赵文成想来想去,又想到了林渊。 …… 几日之后,他再次来到清风寨,赵文成进屋以后,直接把事情说了出来。 “城北和西边还有不少去年荒下来的田,本官已经让人重新丈量过一遍。地不算上等,不过也不是不能种。你现在寨子里这么多人,壮丁又多,与其天天窝在山里,不如趁这个机会拿些田。” 林渊听完整个人都有点发懵,他是土匪啊,这个县令怎么还喊自己去种地呢?越来越离谱了。 赵文成接着说道:“朝廷今年已经有恩旨,北地受灾各县减免钱粮,流民复耕的荒田还可以再宽限。你若愿意出人,本官可以替你把其中一部分田正式挂到名下,头一年少收甚至不收,往后按照田亩正常纳粮即可。” 说完,赵文成老神在在的看着林渊。在他看来这条件确实不算差了。换成普通流民,恐怕早就跪下磕头了。 乱世里最难的从来不是有人肯种地,而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地。 可林渊听完以后,想都没想便摇了头。 “赵大人,这个事情我就不掺和了。你县里那些荒田,还是留给城外的流民吧,我们自己有安排。” 听到这话本来觉得自己稳坐钓鱼台赵文成直接愣住了,他怀疑他听错了。 “你没听明白本官的意思?”赵文成皱着眉头说道:“不是让你替县衙白种。地给你,人还是你自己的人,粮食也是你自己的粮食。将来只需要按田亩交该交的那一份,这种事情放在别处,不知道多少人抢破头。” 林渊当然听明白了。至于为什么不答应,自然是他有高产的粮种。这玩意怎么能够暴露在这个县令面前?这可是绝密。 两人的关系虽然缓和,但绝对是敌非友。至于种地,你就快别逗你林渊叔叔笑了。 你种地一亩地种200斤,你林渊叔叔种地一亩2000斤,这能是一样的东西吗? 而且林渊种出来的东西还是优质蛋白有营养,咬一口,鸡肉味嘎嘣脆,蛋白质是牛肉的几十倍。 所以从一开始,这个问题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赵文成注定无功而返。 林渊能算得明白账,但是赵文成哪知道这些。 在他看来,清风寨山上就那么大一点地方,能养一百来人就是极限了,他好心好意送田、送政策、送税收,居然眼前这个狗日的他不要? 这给他真的整不会了。 他实在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准备靠什么养活寨子里这么多人?去年还有些存粮,今年总不能继续坐吃山空。你不会真准备等粮吃完了,再领着人下山抢吧?” 林渊听得直乐。“赵大人放心,我要是真准备抢,第一个也不会抢你。” 赵文成脸一黑。“本官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林渊把田册推了回去。“你的好意我领了,不过这批田我真不要。寨里的人也不能给你调过去,最近几天我要停掉大部分操练,所有能下地的人都得去干活。” 赵文成一下听出了不对。“你们也要春耕?” 林渊笑了笑。“我们又不是靠喝西北风活着,不种地吃什么?难道还真抢啊?你真把我当土匪?” 这句话给赵文成干沉默了。他盯着林渊看了半天。 至于林渊说的种地,他也清楚。但是怎么看,这帮土匪占山为王的山大王,能有多少地? 这么多青壮,努努力,能种好几百亩地呢。就这清风寨这山头,加起来有几百亩吗?这不扯淡吗? 对于农业文明来说,春耕是最重要的环节,因为你不春耕就不会有秋收,那你这家人就得饿死。所以青壮年劳动力最为难得。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重男轻女的原因。 而眼下这么多如此优质的劳动力,居然要浪费,这让赵文成心里面直抽抽。 但他也不敢逼迫太紧,毕竟他可是挨过林渊的毒打。 于是赵文成在心中快速盘算一下,觉得应该有其他的原因。便问道:“你到底有多少地?” 林渊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的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赵大人,喝茶。” 赵文成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问不出来了。最后只能拿起田册,没好气地说道:“不识好歹。等秋后你要是缺粮敢下山抢,那么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听到这话林渊笑得更开心了。“放心,抢不了一点。” 赵文成懒得再理他。转头便下了山。 【今天第二章,不要着急啊,我先写完5章,尝尝咸淡。】 第257章 劳动人民的智慧 赵文成走后,林渊没有再耽搁。 春耕看着有一个“春”字,真正能下种的日子却没多少。早了,地温不够,种下去容易烂;晚了,又会耽误后面的生长。 去年吃过一次亏以后,寨子里那几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寨民如今盯天气,比林渊还上心。 当天中午,林渊便把寨里能干活的人都叫到了后山。 这里原本就有五十亩已经开熟的地,去年种过两茬,沟垄都还在,只需要重新翻一遍土,补上肥,便能直接下种。 林渊站在田边,也没绕圈子,直接把今年的安排说了出来。 “仙种我已经提前备好了,这五十亩地一亩都不空着。三十五亩种土豆,十亩种玉米,剩下五亩种红薯。先把这里全部种完,种完以后所有人转去白石谷,今年真正要干的大活在那边。” 他说完,很快让人把准备好的种薯抬了出来。这些东西当然不是什么系统空间里凭空催熟出来的。 早在一个多月以前,林渊就已经开始每天用拼好饭的额度专门点新鲜土豆,把状态好的单独挑出来,铺在避光保温的屋里催芽。 如今一个个芽眼已经冒了出来,正好赶上播种。玉米也早就挑过一遍。 颗粒瘪的、破损的全部吃掉,只把最饱满的一批留下。 至于红薯,数量最少,今年主要还是试着扩大种植。 林渊本以为自己还得再教一遍,结果真正下地以后才发现,他其实已经没多少东西能教这些人了。 去年跟着种过两季的老人早就摸出了一套自己的办法,比他还专业。 比如土豆不能乱切。一块上面至少得留一个好芽眼。 切完不能立刻往湿土里埋,容易烂。地不能积水。肥也不能一股脑堆到种块上。 甚至连株距、垄距,都有人按照去年两季的收成自己估摸出了一个大概。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农蹲在地里,拿手比了一下距离,又把两个刚进寨子的年轻人叫过去,告诉他们不能挨得太近,挨得太近以后下面“抢食”,结出来的东西反而小。 林渊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心里还真有些佩服。 这些人不识字。更不知道什么叫土壤肥力,什么叫种薯退化。 可他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什么东西种深了,什么东西怕涝,哪块地吃肥,哪块地存水,看上两季,心里自然就有数。 劳动人民的智慧,从来不是书本上才有。尤其第二茬土豆明显变小以后,这些人自己就已经开始琢磨原因。 有人觉得是地力被第一茬吃空了。有人觉得是留下来的种薯不行。 还有人觉得第二季天气不对,日头不够。谁也说不准,可至少已经知道不能再照着原来的办法闭眼种。 反倒是那些新来的,看着地里一块块被切开的土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 一个原本青州来的流民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道:“这东西真能当粮种?我看着怎么跟把吃的往土里埋差不多。好端端的五十亩地,要不还是种粟吧,今年荒成这样,糟蹋一季可就真没粮了。” 旁边正在切种块的老寨民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那副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你懂个屁,去年我亲手挖出来的,一棵下面七八个,好的十几个都有。你那粟米一亩收两百斤就敢烧香了,这东西一亩收出来,吓不死你。” 那流民明显不信。“一亩能有多少?” 老人一边往土里放种块,一边随口说道:“少说一千来斤,好的还不止。你别问,问多了你也不信,等秋天自己拿筐来装。”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新人全都笑了。一千斤? 在他们听来已经不叫种庄稼,叫做梦。可偏偏这些人又没办法完全当成吹牛。 因为寨子里天天吃的土豆,他们确实吃过。红薯也吃过。 这些玩意,反正他们没见过。 最离谱的是,年前那顿饭,他们更是亲眼看着林渊把一桌又一桌从未见过的吃食变出来。 所以哪怕心里觉得这帮老人已经魔怔了,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学。 更加让他们看不懂的是,这群老寨民干着干着,还会突然念一些奇怪的东西。 “b、p、m、f……” “这个念啥来着?” “你他娘的昨天才学,d和t又分不清了?” 几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蹲在地里埋土豆,一边干活,一边拿树枝在泥地上划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新来的几个人站在旁边看得直发愣。 一个人小声问:“他们这是念什么咒呢?” 旁边立刻有人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别乱说,那叫仙法,小哥教的。” 几个新人更加懵逼了。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进了山寨,而是进了一个什么奇奇怪怪的教门。 好在活倒不难。有老人带着,谁挖沟,谁施肥,谁下种,谁覆土,很快便分了出来。 整整忙了几日,后山五十亩地终于全部下种。林渊没有给众人休息太久。 最后一片地种完的第二天,他便让人收拾工具,准备去白石谷。 【今天第三章,对吧?马上第四章送上。】 第258章 四州无战事 白石谷比清风寨远得多。 去年为了往返,林渊已经让人把沿途最难走的地方清理过一遍,荆棘砍了,横在路上的枯木也挪开了,可真正走起来依旧算不上轻松。 尤其新来的人,肩上扛着锄头,背着干粮,一路翻山越坡,走了大半天才终于到了地方。 等穿过最后一段林子,眼前骤然开阔以后,原本一路抱怨的几个人反倒安静了下来。 两侧都是山。中间却夹着一大片缓坡和平地。谷底有水。 去年开出来的十五亩地就在靠近水源的位置,如今一眼便能看出来,与四周的荒草灌木完全不同。 剩下的地方则杂乱得多。荒草。碎石。矮灌木。 有些地方甚至还露着大片裸土。一个新来的汉子蹲下抓了把土,又从里面捡出两块指头大的碎石,忍不住皱眉。 “这里也准备种?” 林渊听见了,没有解释,这种地当然不可能开出来第一年就是什么上田。 要捡石。除根。翻土。养地。 只能一点一点来。 白石谷真正值钱的,也从来不是眼前这十五亩熟地,而是足够大。 只要人越来越多,土地便能一块一块往外开。正在这时候,远处两个人已经迎了上来。 林二爷和赵三爷去年就一直留在白石谷看着地,过了一个冬天,人黑了不少,身上那股以前地主老爷的派头倒是淡了许多。 两人走到近前,一起拱了拱手。 “小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去年冬天冻死了一些根,开春以后我们又带人把地看了一遍,十五亩熟地没什么问题,东边那片也能继续往外开,就是石头多了些。” 林渊笑着看了两个老地主一眼。 “今年还是干老本行。人比去年多了好几倍,我没工夫天天盯着,你们两个给我看紧些。谁干得多,谁干得少,都记着。偶尔偷个懒没什么,真有人天天磨洋工、别人干活他在旁边晒太阳,你们直接记下来。” 听到“老本行”三个字,两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以前他们自己就是地主。手底下长工、佃户一大堆。 一天能干多少活,谁是真累了,谁是在装,他们看一眼差不多就知道。 现在虽然身份完全倒过来了,干的事情倒没变多少。 赵三爷立刻挺直了腰。“小哥放心,这个我们熟。人多了以后,最怕有人看着别人干自己混。咱们不苛待人,可也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这事交给我们两个就行。” 林渊点了点头。用人本来就是这样。 快两百口人,不可能人人都是林猛,更不可能人人都把清风寨当成自己的命。 有人勤快。有人懒,甚至有人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就躲到树下磨时间。 这才是正常人。林渊也没想着把每个人都练成什么圣人。 只要规矩在那里,肯干活的人不吃亏,偷奸耍滑的人占不到便宜,就够了。 于是整个白石谷很快被重新分开。十几个人专门捡石。 二十多人砍灌木、挖根。会扶犁的去管牛。剩下的则跟着翻地。 去年从卢家弄来的几头耕牛终于派上了大用场。粗重的木犁往地里一压,牛在前面慢慢往前走,板结了一冬的泥土被一道道翻开。 没有牛的地方,就只能靠人。锄头落下去,铁锹撬石头,筐子一趟趟往外运。 整个山谷从早到晚都是干活的声音,林渊今年并不准备在这里大量种土豆。 去年第二茬的减产,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原因,主要是没有复合肥。没有农药,更没有专门研究种薯的人。 既然如此,索性换个方向,白石谷今年大面积种红薯。 这东西生长期长一些,却耐贫瘠,产量也高,而且藤叶还能利用,可谓是浑身是宝。 至于土豆,则主要放在后山那三十五亩已经比较熟的地里,方便继续观察。 林渊自己也想看看,换了新的种薯,再把肥补上,今年到底还能收多少。 …… 而就在清风寨忙着开荒的时候,几百里之外的青州,也在发生几乎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那里负责催人下地的,是匈奴人。大单于此前下令,把聚集在城外的流民分批送回青州各县。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愿意走。那些流民听说护送他们的是匈奴骑兵,第一反应就是逃。 有人甚至跪在地上磕头,以为自己要被拉去当奴隶。可很快他们发现事情跟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匈奴人把他们赶到一处村子以后,没有杀人,也没有抢东西。 反而有人拿着从雍人官吏那里弄来的册子,一户一户点名。 家里几口。有几个能干活,会不会种地,原来是哪个县的人。 问完以后,直接指着村外大片荒着的田告诉他们:今年,这些地归你们种。 原来的地主富户有的死了,有的逃了,还有不少豪族举家南逃,留下来的田没人管。 大单于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占地,是没人种。 所以他的命令简单得近乎粗暴。缺种粮的,发。没吃的,先领口粮,主打一个惠民政策直接拉满。 缺农具的,从豪族仓房和官府库房里找。至于今年的收成,第一年直接不收,全部归自己所有。 要不是这帮匈奴人不怎么会种地,大单于恨不得把这些人全部按过去种地。 这些话经过雍人通译说出来以后,许多流民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高兴。 而是不敢相信。他们一路逃荒下来,见过官府抓壮丁,见过大户封粮仓,也见过为了几升粮食活活打死人的。 结果现在把他们送回地里,给口粮,给种子,还说第一年不收粮的,反倒成了他们最害怕的匈奴人。 有人拿到种粮以后,坐在田埂上半天没动,直到旁边的匈奴兵不耐烦地催他赶紧下地,他才终于确定,这帮人好像真不是来杀他的。 于是荒了近一年的青州乡野,重新出现了人。破屋被清出来。倒塌的院墙重新垒上。 村口开始冒烟,一块块荒田重新被翻开。 几十万流民当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安顿下来,也不可能人人都能活,可至少那些被送回原籍、重新分到土地的人,第一次看见了熬到秋天的可能。 青州在种地。义宁府在种地。更南边几个州县同样在赶春耕。 去年北地有多乱,今年这个春天便显得有多安静。 匈奴骑兵没有大举南下。宁亲王也没有调兵北进。 双方隔着已经残破的边界,各自忙着把人赶回土地。 仿佛前一年的几十万大军、尸横遍野和几座失陷的城池,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这不是太平。 …… 宁亲王的行辕里,一名幕僚匆匆走了进来。 “大单于那边已经把青州流民陆续分下去了。按照送回来的消息,今年青州能恢复耕种的田亩,比我们原先估计的还要多。” 宁亲王听完,点了点头,片刻后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舆图,手指在青州与南边几府之间慢慢划过,过了许久,才从旁边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找个可靠的人,把这个送去青州。” 幕僚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 宁亲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告诉送信的人,亲手交到大单于手里。” 幕僚神色一肃,躬身领命。很快,房门重新关上。 宁亲王坐在原处,看着窗外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这一季庄稼当然要种。 但庄稼种下去以后,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是第四章,随后第五章奉上。不讲其他的,实力在这里就是牛逼,对吧?】 第259章 不放在眼里(第五更) 青州城外,春水刚刚化开。城北原本被战马踩得泥泞不堪的田地,如今已经重新翻过一遍。远远望去,田垄一道接着一道,不少从外地逃回来的百姓正弯着腰往地里下种,旁边偶尔还能看见几名骑马巡查的匈奴兵。 大单于站在城楼上看了许久,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才慢慢转过身。 来人依旧穿着那件黑袍,脸上遮得严实,身边没有带多少人,只跟着两个从宁亲王行辕出来的护卫。 大单于看见他,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是笑着说道:“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情?如今青州已经到了本单于手里,当初答应你们的东西,本单于也没少给。” 黑袍人拱了拱手,语气倒很客气:“大单于放心,王爷也知道你是个守信的人。青州既然已经拿下来,你也愿意听从王爷的安排轻徭薄赋,让那些流民重新回乡耕种。王爷此前答应你的事情同样不会反悔,等西边的路真正打通以后,该给草原上的粮、铁、布匹和其他东西,一样不会少。” 大单于听到这里,只是笑了笑。 “本单于跟你们王爷合作这么久,倒从来没有反悔过。只是你们雍人说话,向来比草原上的风变得还快。今天说兄弟,明天拔刀子的事情,本单于见得不少。” 黑袍人没有生气,反倒顺着他的话笑了一声。 “所以王爷才一直愿意跟大单于做生意。大家都拿自己想要的东西,反而简单。眼下王爷还有一件事情,希望大单于帮忙。” 大单于这才转过身,靠在城垛旁边。“说。” “王爷让我来告诉你,他要你立刻派骑兵南下。”黑袍人没有拐弯抹角。 “不过不是让你去打城,也不是让你再闹出什么大战。冀州、幽州、并州三地,如今虽然已经逐渐安稳,可边境还是太安静了。王爷希望大单于从各部抽一些人,以十几骑、几十骑为一队,分散出去活动。” “遇见商队,可以抢些东西;碰见小村镇,可以拿些牲口;官道上偶尔露露面也行。只要让地方上的官员知道胡骑还在,让百姓觉得北边并不太平,就够了。” “但有一点,不能毁了春耕,更不要聚集太多人去碰城池。王爷现在需要的是一点乱子,不是再打一场仗。” 大单于听到这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当然听得懂这些话。只是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你们王爷费了这么大力气让三州百姓回去种地,现在又让本单于派人过去闹。怎么,嫌自己的日子太安稳了?” 黑袍人淡淡回道:“这些事情与大单于无关。王爷自然有王爷的打算,大单于只需要照做便是。” 大单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照做当然可以。不过本单于手下的勇士骑马几百里,让他们出去,总得有点好处吧?” 黑袍人的语气顿时冷了几分。“大单于现在脚下踩着的青州,还不算好处?若没有王爷把雁门关外的消息送给你,没有王爷帮你摸清谢景温的粮道,没有王爷在背后替你开路,你真觉得自己能这么轻易坐进青州城?” “这里有几十万百姓,有大片良田,还有粮仓和工匠。比你们关外那片风一吹就只剩冰渣子的草原,不知道强了多少。大单于已经拿了这么大的好处,现在王爷只让你做这么一点事情,还准备另外开价?” 这话说完,城楼上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大单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看着黑袍人看了很久,最后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既然你们王爷开口了,本单于自然得给这个面子。正好让下面那帮闲不住的崽子出去跑跑,省得一天到晚待在城里惹事。” 黑袍人纠正道:“不是给我的面子,是替王爷办事。至于该去哪里、做到什么程度,后面会有人把大概的路告诉你们。” 大单于听完也不争,只是摆了摆手。“本单于知道了。” 等黑袍人离开以后,大单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左谷蠡王从后面走了出来,明显有些不忿。“大单于,这雍人越来越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大单于却只是看着黑袍人离开的方向,半晌才说道:“这样才好,越不放在眼里,越觉得我们听话,他们的警惕性就会越放松。” 左谷蠡王听得一愣。 大单于已经转过身去,看着城外一片片刚刚翻开的土地。 “先把青州养起来。以后谁不把谁放到眼里,还不好说。” …… 【今天第五更,随后就是第六更。不要着急啊,每天都有加更的。】 第260章 卢家商队(第六更) 与此同时。义宁府城。卢家在城内有一处专门用来存货的院子。 不算大,却紧挨着西市,后院连着两间仓房,平日里卢家的皮货、麻布和药材从云阳县运过来以后,大多会先在这里落脚。 春耕刚刚结束,仓里已经堆了不少货。卢正明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本账册。 下面坐着三个儿子。老大卢承礼。老二卢承业,老三卢承祖。 兄弟三人这段时间没少往返云阳与义宁府,一个管家里的田,一个盯着商铺和仓房,剩下的则负责外面的车马和人手。 卢家虽然是云阳县的大户,却从来不是只靠几百亩田吃饭。 北地真正的大户,当然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只篮子里。卢家除了粮田,还有不少麻田。 附近农户每年割下来的麻经过浸泡、剥皮、晒干,再送到几个熟识的织户手里织成粗细不同的麻布,其中品相好的会由卢家统一收上来,再往南卖。 除此之外,还有从山里收来的皮货、药材和蜂蜡,总之,有交易价值的东西,他们都卖。 这些东西在云阳县自然卖不上多少价钱。到了义宁府城能好一些,可真正想卖出高价,还是得继续往南走。 尤其益州府城。那里人口多,商户多,官宦大户也多,北边的麻布、皮货和药材到了那里,价格至少能再往上抬一截。 过去卢家每年都要跑两三趟。去的时候装麻布、皮货。 回来的时候则带盐、铁料、药材、纸张,还有一些云阳本地不容易买到的细货。 一来一回,才是真正赚钱的地方,可今年不一样,卢承业把账册合上,脸色有些不好看。 “府城这边的几个老主顾已经问过了。麻布要是现在就在这里出,价格至少要比往年低两成。皮货倒还能卖,可数量不多,撑不起这一趟。与其在义宁府把东西压价卖掉,还不如照旧送到益州府城。” 卢承祖在旁边皱着眉说道:“话是这么说,可今年这条路不好走。义宁府到益州府城足有四百多里,中间要过三个县,还得走两处山口。往年车队一天走三四十里,快也得十来天。现在沿途土匪流寇可不少,而且听说还有溃兵活动,咱们家现在这点护院,真未必护得住。” 卢家原本当然不缺人。可去年围剿清风寨折了一批,后来青州兵败,又抽人守坞堡、护庄子。 春耕刚结束,庄上更不能没人。真正还能抽出来跟商队走的护院,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来个。 十来个人护几十大车货,平常时候或许勉强够用。 今年显然不够。 卢承礼想了一会儿,试探着说道:“要不跟崔家合走一趟?他们今年不是也有一批染料和牲皮准备往南送吗?两家凑在一起,多带些护院,路上也安全。” 老太爷卢正明听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头。 “不可,崔家自己现在都缺人。前几日崔老头才让人来问我,能不能从咱们这里借十个庄丁。你指望他们再抽人护商队?” 三个儿子顿时不说话了。卢正明看着账本,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既然家里没人,那就去请外面的人。” 卢承祖最先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是雇护院?” “普通护院有什么用。”卢正明抬起眼。 “去清风寨。”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卢承业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请那群土匪?” 卢正明点了点头。三个儿子的神色顿时都有些古怪。 卢承礼忍不住说道:“父亲,这是不是有点……咱们卢家的商队,请一群土匪护送,这事情传出去,怎么看都不太像话。” 卢正明听完,笑了笑。 “土匪?老三,你跟我去过那个寨子,那林大当家可不是个简单的土匪,而且现在那个县令赵文成跟他眉来眼去,入冬时那些流民也是这些土匪帮忙安置的,甚至那帮溃兵。都是他们收拾的。” 他说到这里,把账册往桌上一放。“他手底下的人训练有素,战力彪悍。如果你们还在心里把他们当做一般的土匪,那卢家以后估计危险了。” 三个儿子都没有接话,这些事情,他们当然知道。 尤其上一次围剿之后,卢家早已经吃过一次亏。 那时候谁都觉得清风寨不过几十个山匪,官兵一到,随手就能扫平。 结果后来发生的事情,整个云阳县到现在都没人愿意多提。 不过父亲嘴里的话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为什么把林渊当做一般的土匪?以后卢家会危险? 不过常年的礼仪教化,加上卢老太爷本身的能力出众,这帮儿子自然不敢多问。 卢正明继续说道:“咱们现在要的是能把货送到益州府城的人,不是找几个撑门面的护院。林渊手底下那些人敢打,听令,也有现成的兵器。真碰到几十个溃兵,他们比咱们临时凑出来的庄丁强得多。” 卢承祖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可咱们以前毕竟出过人去打他们。现在反过来求他帮忙,林渊会答应?” “所以才更要去。”卢正明笑了一下。“一回生,二回熟。” “以前是敌人,不代表以后永远是敌人。生意做上几次,钱分清楚,路走顺了,以后大家反而更好说话,况且去年我不是给了他们1000两吗?说到底,这林大当家也算欠我个人情。” 他看了一眼三个儿子。“眼下就像你们说的,他们是一帮土匪,离我们又这么近,真要是把关系处不好,晚上咱们能睡得着吗?” 几句话下来,三个儿子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请清风寨护商队,看起来像是卢家求人。实际上也是在给双方一个缓冲期,实行一定程度上的绑定。 至于能绑多久谁都不知道。但总比相互敌对要好。 卢承业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那父亲大人您觉得给多少报酬合适呢?” 卢正明却没有马上回答。“先去问他愿不愿意。钱可以谈。如果他不想要银子,盐、铁、布匹,甚至牲口,都可以算。况且这种人,现在最缺的未必是钱。” 他说完,抬头看向卢承祖:“老三,你明天再陪我去一趟清风寨。” 【感谢村头的野百合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大佬你刷的太多了,你别急啊,我先给你高低整个5更出来。快给大佬跳个舞。】 第261章 你等我一下(5500 字大章) 次日午后,卢家的马车再次停在了清风寨外。这一次,卢承祖的脸色明显比上一次好看得多。 上一次跟着父亲过来时,他一路上都觉得这群山匪随时可能翻脸,进了寨子以后更是连坐都不敢坐踏实。 后来发生的事情多了,他才慢慢发现,清风寨虽然顶着个山寨的名头,里面的人却比许多地方乡勇还守规矩。 只是让他主动往山匪窝里跑,他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因为如今清风寨人多了,林渊也不是什么人都往主寨带,卢家父子被安排在了中寨一处专门待客的屋子里。 消息传进去没多久,林渊便过来了。 卢正明看见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拱手笑道:“林大当家,数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如今云阳县谁不知道,林大当家手下兵强马壮,连县尊大人有什么难事,都得往清风寨跑一趟。” 林渊听见“风采依旧”四个字,差点没忍住笑。 好在王晋今天不在。不然那家伙听见这四个字,估计立刻要炸毛。 两人客气了几句,林渊便在旁边坐下,直接问道:“卢老太爷今天亲自跑这一趟,总不能只是过来看看我风采有没有变吧?有事直说,咱们也算打过交道了,不用绕那么大的圈子。” 卢正明就喜欢他这一点,至少谈事情的时候不费劲,于是也没有继续铺垫。 “确实有件事情想请林大当家帮忙。卢家过些日子有一支商队要往益州府城去,一路四百余里,中间要过数县,又有两段山路。往年家里自己有护院,倒也不怕,今年人手实在抽不开,所以老夫想请清风寨出些弟兄,替卢家护这一趟货。” 林渊听完愣了一下。“让我给你们护商队?” 卢正明笑着点头。“正是。林大当家也不必多想,以前那些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说到底,当初还是我们这些人对大当家误会太深,总觉得山寨里出来的都是些杀人越货的恶匪。现在看来,清风寨跟那些人显然不是一路。” 这话说得很漂亮。林渊一听便知道老头什么意思。 翻译一下就是:林大当家,你都混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咱们以后好好做生意,千万别哪天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土匪,又跑下来抢我。 不过林渊倒真没有往抢卢家的事情上想。他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 做买卖。这个念头,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有过。 当初在青州的时候,他甚至拿一个一次性塑料饭盒换过十两银子。买东西的还是裴青。 只是那时候自己什么都没有。没身份,没势力,也没靠山。 真拿出什么好东西,别人看见以后未必想着掏钱,更有可能想着先把人按住,再慢慢问东西从哪来的。 这里可没有什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更没有警察过来问你需不需要帮助。 谁拳头大,谁说话才管用。 至于后来,确实也如林渊所想,裴青把他控制起来。要不是他果断选择带着陈二郎跑路,也没如今的日子了。 不过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他手下已经有近百个能战的人。县衙还给了一层护粮团的身份,也就是说是合法合规。 再通过卢家这种本身就在做生意的地方大户出去,有他们的门路,有他们熟悉的商铺和行商,许多以前根本不敢碰的事情,现在似乎都可以试一试。 林渊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值得一试。“卢老太爷,你们这一趟主要卖什么?能值多少钱?” 卢正明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卢家什么都做一些,不过真正往益州府城送的,主要还是细麻布、皮货、药材、蜂蜡和一些山货。云阳县地方太小,义宁府城虽然能卖,可价格压得厉害,真正值钱的东西还是送到益州府城划算。” “这趟准备的货,大约五百两上下。到了益州府城,把东西卖出去,再采买一批盐、铁料、纸张、药材之类带回来。若一路顺利,来回两头都有利,一趟赚上百余两,行情好的时候,二百两也不是没有。” “只是地方远。单程二百余里,牛车走不快,中间还要歇脚、补草料,来回十几日算是顺利的,遇上下雨坏路,再拖几日也正常。” 五百两。林渊听见这个数字,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挑个担子赶集了。是一支真正的商队。 而且人家跑一趟能赚一两百两,说明这条路上真有钱。最重要的是,他们走的是官道。 想到这里,林渊忽然有点感慨。他那阵子赶路,根本就没资格走这种路。 尤其是当初刚刚来到这片地界的时候,好家伙,那可真叫一个贱,只要架了桥,或者说山路好走一些的地方,必定有关隘。 你妈的,没钱肯定是过不去,有钱还得验你的身份。这地方的这些兵可不跟你讲什么道理。 但是现在毕竟不一样了,林渊有文书,又是跟着卢家的商队,就方便多了。这他妈才叫赶路。以前那叫荒野求生。 想到这里,林渊忽然又问道:“卢老太爷,你们既然做商队,那如果我这里也有些东西想卖,能不能顺便带过去?” 卢正明明显愣了一下。“林大当家还有货物?” “有一点。” “什么东西?”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自己也在想。 最值钱的当然是土豆、玉米、红薯。可这些东西绝对不能卖。 现在清风寨最大的底牌就是粮食,自己脑子再进水,也不可能为了一点银子把种子往外撒。 最关键是不是他不愿意卖,而是一旦有人知道这玩意能种出这么多的粮食,那么不用想,大雍王朝会举全国之力来弄死他。 这是可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神物。 可除了粮种呢? 当然还有很多,以前林渊没有想这方面,因为一直在逃难,也静不下心来,也没有合适的机会。而这段时间他早就想过了,拼好饭里面的东西可以说是人均神器。 比如那些装饭的盒子。一次性筷子。塑料勺。饮料杯。吸管。塑料袋。 在现代都是用完就扔的垃圾。 放到这个时代,却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 问题只在于,究竟能值多少钱。而且还有一个麻烦。不能拿太多。 物以稀为贵,一次拿出一百个和拿出一万个,价格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渊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卢老太爷稍等。”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屋。 卢承祖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父亲。“爹,他这是……” 卢正明也不知道。只能等。 没过多久,林渊回来了,手里拿着十双一次性竹筷。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先看看这个。” 卢正明拿起一双。第一眼倒没有多惊讶,筷子而已。大雍当然有。 真正让他注意的,是做工。 两根竹筷几乎一样长短,削得十分规整,表面打磨得光滑,没有明显竹刺,前后粗细也很匀称。 单独一双当然值不了多少钱。可如果能大量做出来,就不一样了。 “大当家,这是寨里做的?”林渊面不改色地点头。 “算是吧。我以前偶然得到过一种制法,具体怎么做就不方便说了。不过这种筷子能够稳定弄出来一些,卢老太爷觉得有没有人买?” “自然有人。”卢正明又摸了摸。 “寻常百姓舍不得买这种一次用的东西,可酒楼、茶肆,尤其是讲究些的席面,倒是可以用。只不过这东西赚的是个数量,不是稀罕,单价不会太高。大当家若真能一直供,倒是一门长久买卖。” 林渊听见“能卖”两个字,心里一下活了。“你再等一下。” 卢正明:“……” 林渊又走了。这一次回来,手里多了个蜜雪冰城用过的透明塑料杯。“那这个呢?” 卢正明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琉璃器。等真正拿到手里以后,脸色一下就变了。 太轻了。而且纯透明。能够透光。可捏起来竟然会微微变形。 既不像琉璃,也不像水晶,更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器物。 卢承祖也凑了过来。父子两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大当家此乃何物啊?” 林渊一本正经地说道:“西域琉璃水晶杯。” 卢承祖明显愣住。西域的琉璃他见过一点。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可他刚想问,便被卢正明看了一眼,只能把话咽回去。 卢正明做了一辈子买卖,显然比儿子更清楚一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从哪来的。 能挣钱就行。“此物……有多少?是否稀缺或是孤品?” “不是孤品,不过也不能随便弄。” 这句话一出,卢正明眼里的神色顿时不一样了。 如果只有一个,就是奇物。价格能很高,却只能卖一次。 如果能够稳定弄到,那才是真正的生意。 “这东西若拿到益州府城,我一时还真不好估价。普通人肯定买不起,可那些豪门大户、商贾富户,只要见过,必然有人愿意出高价。尤其是如此通透,又不像寻常琉璃一样一摔便碎。” “不过具体多少钱,得让当地真正做奇珍买卖的行家看过才知道。” 林渊点了点头。“行,你再等一下。” 卢正明嘴角抽了一下。卢承祖则已经忍不住开始盯着门外。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清风寨的大当家后面是不是藏着一间龙王宝库? 怎么进去一次就拿一样?第三次,林渊拿回来的是几根塑料吸管。 卢正明看了半天。“这又是何物?” “吸管。”林渊叫人端来一碗清水,把吸管插进去,自己先示范了一遍。 “这样。”卢正明将信将疑地试了一下。 水真的直接进了嘴里。 老头放下吸管以后,倒没有像刚才看见透明杯子那样吃惊,而是仔细想了一会儿。 “这东西单独卖,恐怕不值多少钱。不过跟刚才那个杯子一起,倒有意思。除此之外,病重不能起身的人,喝水、喝汤药或者进些流食,用它也方便。” 林渊眼睛一亮。不愧是做生意的。自己想到的是喝奶茶。人家想到的是医疗辅具。 “能卖就行。”他说完又站了起来。“你再等一下。” 卢正明这一次连表情都没变,静静地看着林渊表演。 “去吧。” 卢承祖:“……” 第四次。 林渊拿回来一个白色塑料勺。 勺子这个东西当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别说唐宋生产力,早在更早的年代,中原就已经普遍使用匕、匙、勺之类取食器具,木的、竹的、铜的、陶的都有。 所以卢正明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匙?” “对。” 卢正明拿起来掂了掂。新鲜的不是形状。而是材料。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表面也极其光滑。似乎是一体成形,浑然天成。 没有木纹,没有竹节,也不像骨器。 “若只说用途,与木匙竹匙没什么区别。不过做得这么齐整,又如此轻便,如果价格不贵,酒楼、旅舍和大户人家办席面的时候会有人用。若价格太高,就只能当个稀奇物件。” 这个判断林渊很满意。 至少老头没有看到什么都说:宝物啊!价值千金! 真那么说,他自己都觉得假。 “有道理。” 然后他第五次站了起来。 卢正明这次直接端起了茶。随他去吧。累了。 果然,没多久林渊又回来了。 手里是一只干净的透明塑料袋。 这东西一拿出来,卢正明父子反倒研究了最久。因为它甚至不像一个器皿。 薄得几乎没有重量。折起来几乎没有厚度。展开以后却能装不少东西。 林渊随手抓了一把茶叶放进去,把袋口拧紧。 “这个可以装茶、药材、干货。最大的好处是轻,也不怕水。袋口扎紧以后,可以隔绝不少潮气,当然里面的东西该坏还是会坏,不能真放上一年半载。”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只要别拿刀子、竹签这种尖东西扎它,平时用还是挺结实的。” 卢正明把塑料袋拿到光下看了又看。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慢慢说道:“这些东西单独来看,有些只能算巧物,有些却真能值钱。筷子和匙,若能大量供货,赚的是流水钱;这个软袋子,我现在还说不好,但茶商、药商、香料铺子恐怕会喜欢。”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桌上的透明杯。“真正让我看不出价格的,是这个。” “此物若是只有几个,当奇珍卖。若是能稳定拿出来几十个、上百个,那又是另一种生意。” “益州府城比义宁府大得多,那里有专门经营奇珍异货的铺子,也有做大宗货的牙人。大当家真有一定数量,老夫可以替你引见。具体值多少,到了那里再谈,比在云阳胡乱估价强。” 林渊听完,心里基本已经有数了。 还好他勤俭节约,加上有个系统空间,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存起来。 眼下虽然数量算不上什么源源不断,但也绝对够用。 毕竟他一天还有个179.8的额度呢。 而且根本没必要自己一家一家卖。卢家有现成的路。有商队有客户有做买卖的人脉。 他只需要控制数量,把货交出去。这可比自己拎着几个塑料杯跑去城里叫卖强多了。 钱是赚不完的,吃独食永远混不长。 这个道理,林渊还是非常清楚的。 卢正明此时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他原本只是来请个护卫。 结果聊着聊着,桌上已经摆了半桌他没见过的东西。 老头捋了捋胡须,忍不住笑道:“卢家这趟商队,五百两上下的货,顺利走一趟才能挣上一两百两。老夫原本还以为自己多少算个做买卖的人,如今一看,林大当家藏着的东西,才是真让人看不懂。” 林渊哈哈一笑。“老太爷客气,我就是有点小门路。” 卢承祖站在父亲身边,没说话。他现在算是真有点理解父亲为什么非要跟清风寨把关系处好了。 这人确实不像土匪。至少他活这么大,没见过哪个土匪窝里有这些玩意的。 林渊重新坐下以后,很快便有了决定。 “这样吧,这趟买卖我有兴趣。商队什么时候出发,提前通知我,到时候我的货也搭你们的车一起走。” 卢正明听完顿时笑了。“有林大当家出人护送,自然再好不过。只是大当家准备让谁领队?若是熟悉军伍的人,路上也好照应。” 林渊想都没想。“我自己亲自带队。” 卢正明明显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林渊最多派林猛或者手下哪个头目过去。 没想到他竟然准备亲自走。 “林大当家亲自押送?” “正好我也想去益州府城看看。”林渊说得很随意。 卢正明却显然不是这么理解。 在他看来,林渊愿意亲自护这趟货,已经算给足了卢家面子,属于非常尊重。 于是他郑重的拱了拱手。“既如此,老夫便先谢过林大当家。一路上的吃喝、马料都由卢家出。至于护卫的价钱,等人数定下来以后,咱们再……” 林渊摆了摆手。“护卫钱就算了。” 卢正明一愣。 林渊笑道:“上次卢家给我的那一千两,我还记着呢。虽然当时事情归事情,买卖归买卖,不过老太爷后来没少帮忙。这一次我自己也要带东西去卖,正好顺路,没必要再算这么细。” 卢正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好。” “那老夫也不跟大当家装客气。以后路还长,今天你替卢家护一趟货,哪天清风寨要买什么东西,只要卢家能弄到,也不会让大当家吃亏。” “这话我爱听。”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没多久,卢正明便起身告辞。 卢承祖扶着父亲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子。 竹筷。 塑料勺。 吸管。 透明杯。 还有那个薄得跟蝉翼一样的袋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父亲:“爹,你说他后面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卢正明脚步没停。“别问。做生意最忌讳什么都想弄明白。” 卢承祖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觉得父亲说得很有道理。 有些事情不知道,晚上反而睡得踏实。 【再次感谢村头的野百合大佬的礼物,你一共刷了4个,我给你写5张。这张算是二合一,其实是将近6000字,我就不分章了,让大家看爽一点。主打一个宠粉。】 第262章 出发(第九更) 第二日一早,清风寨便忙了起来。林渊这一次没有少带人。 益州府城离得远,来回几百里,路上又不太平。既然答应给卢家护这一趟货,那就不能真带十来个人过去装样子。 最后挑了整整五十人。白庆山随行,负责路上的队伍和警戒;林铁、林二也都带上了。至于林猛,林渊压根没考虑让他走。 清风寨如今将近两百口人,主寨、武库、白石谷几头都得有人盯着。林渊自己一走,再把林猛也带走,那才是真的脑子进水了。 五十人里,大部分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老手。 长枪、腰刀都带着,弓弩数量不多,却也全部收拾了出来。甲胄没有全穿在身上,只挑了十来副状况最好的带着,其余人穿夹衣、皮甲,免得一路累得半死。 准备妥当以后,一行人从清风寨下山,直奔卢家坞堡。 等他们赶到时,卢家的商队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二十二辆大车一字排开,其中十四辆是牛车,剩下八辆用骡马拉着。车上罩着油布,底下装的主要是成匹的麻布、皮货、药材、蜂蜡和一些山货。 车辕旁边还挂着草料袋、水囊、备用麻绳和车轴用的油罐。 除了车队,还有十几匹驮马。卢家自己带了十来名护院,再加掌柜、伙计、车夫,一共三十多人。 清风寨这五十号人一到,整个坞堡外面顿时显得热闹起来。 长枪成排,腰刀挂在身侧。卢正明站在门前看了一圈,眼里的满意几乎藏不住。 别的不说,至少这阵势看着就让人踏实。他上前几步,郑重朝众人抱了抱拳。 “这一路四百余里,少不得仰仗诸位。犬子常年在外行商,多少认得些路,可真碰上什么事情,还得劳烦诸位好汉多照应。” 林渊笑着摆了摆手。“老太爷别这么客气。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虽然这一趟我没收你的钱,可话还是那个意思。既然跟我一起出去,我自然尽量把人和货都给你带回来。” 卢正明哈哈一笑。“有林大当家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不过商队并没有马上动。卢家的一个老掌柜已经让人在坞堡门外摆了张矮案,上面放了三碗酒和几样简单的供物,又点起了香。 林渊开始还以为他们在等什么。后来问了一句才知道,这是卢家跑商留下来的老规矩。 古人远行本就有“祖道”的习惯,出门之前祭一祭路神,求的是一路少灾少祸。到了卢家这里,早已经简化得不能再简化,不过每次商队远行,第一辆车出门以前还是得敬上三炷香。 老掌柜拜了几拜,将其中一碗酒洒在了最前面的车辕旁。 车夫也没有催。就连平时最急性子的几个护院都老老实实等着。 林渊站在旁边看得还挺新鲜。这年头跑趟商是真不容易。 路烂,匪多,遇见山洪塌方还得认命。哪像后世,一脚油门上高速,服务区还能买根烤肠。 所以烧几炷香也能理解。拜完以后,老掌柜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开行——” 几十号人这才动了起来。牛铃摇响,车轮压过坞堡前面的黄土路,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 卢承祖这次依旧随队。毕竟卢家的几个儿子里,他走这条路次数最多,又跟林渊这边打过几次交道。卢正明思来想去,还是把他派了出来。 临走之前,卢承祖看到了队伍里的林大,两个人可谓是冤家,互相俘虏过。 如今却要一起赶几百里路。 卢承祖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荒唐。 他看了一眼林大,主动拱了拱手,半开玩笑道:“以前那些事,好汉便高抬贵手,都放下如何?这一路还得睡一个营地,别哪天半夜想起来,再把我绑了。” 旁边顿时有人笑了。 林大则是看着眼前的卢承祖,先是面无表情,随后笑了笑:“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老子不记仇。而且卢公子可是咱们的金主,我可不会绑你。” 卢承祖听完也是放下了心。以前他看这群山匪怎么看怎么凶。 现在熟了以后,反倒觉得这些人说话虽然粗,倒比许多笑里藏刀的人好相处。 队伍一路向南。出了卢家地界以后,很快便并入了官道。 这也是林渊第一次真正跟着一支正规商队远行。不得不说,体验确实完全不同。 至少不用躲着这些官军,有卢家的商籍、货单,又有云阳县护粮团的身份,能走官道自然走官道,能过桥便直接过桥。 林渊骑在马上,心情不错。 他胯下骑的还是之前留下的那匹匈奴马,毕竟属于老伙计了。相处时间久了,林渊对它多少也有了点感情。 卢承祖也骑马走在旁边。林渊偏头看了他一眼。“卢三爷。” 卢承祖听完赶忙摆了摆手:“林大当家……你还是别叫三爷了。家里下人这么喊也就罢了,你这么一叫,我听着浑身不自在。” “那叫你什么?” “我年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叫一声卢兄便是。我也不喊什么林大当家了,喊你林兄,如何?” 林渊想了想。“行,卢兄。” “林兄。” 两个人互相一拱手,自己先笑了起来。 关系这种东西有时候也挺怪。几个月前还恨不得弄死对方,现在居然骑在一起做生意去了。 林渊朝前面的车队努了努嘴。“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 卢承祖想了想。“益州府城的话,算上以前跟着家父去的,少说也有七八趟了。义宁府城就更多了。” “那你跟我说说,这一路怎么走。” 卢承祖抬手朝南边指了指。“从这里往南,先顺官道过义宁府境,再往南走。一路上要过三个县界,两处山口。前半程好走,官道宽,沿路村镇也多。真正麻烦的是后面那两段山路。” “若天气好,牛车一天能走三四十里。赶得顺,十来日就能到。可商队不能只算脚程,中间要给牛马歇力,还得补草料、修车轮。所以单程半月是常事。” “来回二十多天,是不出意外的情况。”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那路上有什么危险?你们最害怕遇到什么?” “以前主要怕山匪。”卢承祖道:“真正有点规模的匪寨,一般也知道什么人能抢,什么人不能碰。反倒是那些十几二十人的小股流寇最麻烦。他们没有根脚,抢完就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今年还得再加一样。” “溃兵?” “对。” 卢承祖看了他一眼。 “北边乱成那个样子,跑下来的散兵不少。有些人散了以后回乡,有些人却没地方可去。手里又有刀,最后便成了流寇。这种人比寻常山贼还难缠,打过仗,知道怎么下手。” “除此之外就是野兽。山里有狼,偶尔也能碰见大虫,不过商队人多,只要夜里把火点起来,倒不算最麻烦。” 林渊听到这里,又问了一句。“晚上都能找到地方住?” 卢承祖摇头。“哪有那么好的事。” “赶得巧,可以进镇子或者住商栈。若正好碰上下雨,道路泥泞,一天下来只走十几里也正常。赶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只能找块背风地扎营。” “所以跑商最怕的不是单独哪一样东西。”卢承祖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车队。“怕的是事情撞到一起。比如先下场雨,车陷进泥里,再坏根车轴,天又黑了,正好前面还有一伙贼盯着你。” “那才叫真的要命。” 林渊听得直点头。 确实。 现实从来不跟游戏一样,一个麻烦解决完再刷新第二个。 真倒霉起来,那是一起上的。两个人一路聊着。 而官道两侧,偶尔也能看见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影。 有的站在远处山坡上看。有的躲在林子边。 可只要看到这支商队后面那几十杆长枪,再看看前后近百号人的阵势,基本看上几眼便没了影子。 没人是傻子。 抢劫也得挑软柿子。 这支商队怎么看,都不像好捏的那个。 【再次感谢村头的野百合大佬的礼物,小的们快给大佬龇个牙,笑一个。然后答应你的,再给你加一张啊,就还完了。】 第263章 乌鸦嘴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像故意跟人过不去。卢承祖前一天才说完,跑商最怕的就是几件倒霉事撞到一块。 第二天下午,天就阴了。起初只是零零碎碎的小雨,到了傍晚,雨势一下大了起来。官道两侧的沟渠很快灌满了水,路面也被冲得湿漉漉的。 林渊穿着拼好饭特制的外卖袋做成的衣服坐在马上,看了半天,倒是第一次认真琢磨起了脚下这条官道。 以前逃难的时候,他只知道官道不能走。官兵多,关卡多,查得也严。 现在身份不一样了,真正走上来才发现,古人修这种路也不是随便铲平一块地就完事。 路面比两旁明显高出一截,下面夯过土,有些路段还铺了碎石和砂砾,两侧挖着排水沟。平日里有人清杂草、补坑洼,虽然远远谈不上什么水泥路,可比普通乡间土路已经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即便如此,一场雨下来照样难走。更别说离开官道以后。 林渊小时候在农村踩过烂泥地,那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一脚下去,鞋没了。再一脚下去,人都恨不得留里面。 第三日上午,报应果然来了。最前面一辆牛车拐过一段低洼地时,左边车轮突然陷了下去。 “停!停!”车夫扯着嗓子大喊。 后面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停了下来。林渊赶过去一看,半个车轮已经埋进了泥里。 十几个人先是卸货,又拿木板垫,又拿绳子拴在车架上往外拖。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把车弄出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车轴裂了。林渊站在雨里,看了看断掉的车轴,又看了看旁边的卢承祖。“卢兄。” “嗯?” “你这张嘴挺厉害啊。” 卢承祖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出发的时候自己说过什么,脸当场就黑了。 “林兄,天地良心,这可不能怪我。”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在商队常年在外,备用的木料、工具都带着。 几个老车夫和木匠蹲在地上修了大半天,总算把车重新弄好,可这一下也彻底把行程耽误了。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前面的驿站是怎么都赶不到了。 正常时候,商队最希望在天黑之前赶到驿路上的站舍附近。 真正的官驿当然不是谁有钱谁就能住,主要供传递公文、官员差役和公务人员使用。不过卢家的商队有货牒,林渊这边又挂着云阳护粮团的身份,遇上能接待的驿站、递铺,至少能在外院或者旁边的客舍投宿。 有墙。附近还有官差。光这几样,在这个年月就已经比荒郊野外强得多。 现在没办法了。只能露宿。白庆山很快挑了一处背风的缓坡。 地方比官道高一些,旁边没有太密的林子,视野也算开阔。二十多辆车没有乱停,而是按照他的安排围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半圈,装货的车放在里面,牲口拴在背风处,人员则分在车阵内侧。 几处火堆很快升了起来。 林渊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倒是越来越觉得把白庆山带出来是对的。 这家伙以前毕竟当过后营队正,真正管过几十号人。 扎营以后先安排牲口,再安排车,再定守夜位置,哪里能生火,哪里不能离人,谁负责哪一段,全都分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都是小事。真让几十个没经验的人自己来,最后十有八九就是车乱停,人乱睡,半夜真出了事连刀都不知道去哪找。 林渊抬手拍了拍旁边林铁。“都学着点。” 林铁点头。林大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嘴硬。 他们打架都不怂,但真说这种军伍里的门道,跟白庆山还是差远了。 林渊这次把人带出来,本来就有看看白庆山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意思。 现在看来,至少确实有东西。而且还有一层。白庆山带着那批降过来的人进入清风寨时间不算太长。 天天把人当外人防着,肯定不行,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不给事情做,永远也融不进去。营地扎好以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倒是小了下来。经过几天同行,清风寨的人和卢家的伙计也熟悉了不少。最开始双方还有些隔着,现在吃饭的时候已经能蹲在一个火堆旁边互相吹牛。 卢承祖这几日对那天林渊拿出来的那几样东西尤其上心。最喜欢的反倒不是那个“琉璃水晶杯”,而是塑料袋。 这东西轻得几乎没分量。又不怕水,卢承祖很快就自己摸索出了一堆用法。 可以用来装药材、茶叶这些怕潮的东西。还有干燥的火绒也可以包起来。 尤其这几天下雨,他把火绒塞进去以后又扎紧袋口,到了晚上拿出来还是干的。 他简直爱不释手。原本卢承祖还想给钱买一点。 林渊直接摆手。“几个破袋子,送你了。” “这如何使得?” “拿着吧。” 林渊是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在他的观念里,这玩意就是个工业垃圾。 谁家正常人没事把它当宝贝揣怀里?可卢承祖显然不这么想。拿着袋子还颇有些不好意思。 林渊也懒得理他,晚上吃过东西以后,他又从系统里弄出了些饮料。 这段日子手头宽裕以后,林渊对于自己手下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大方了不少,尤其是一开始跟着自己的核心班底。 白天有时候点点奶茶,直接选全糖。拿出来以后再兑水,一杯能给好几个人分。 而且林渊也不是只给林铁、林二这些老人。白庆山、新提拔的几个伍长,只要当天有任务,基本都会分上一点。 底下普通人偶尔也能沾些甜味。林渊很清楚一个道理。好东西不能天天平均分。 但也不能永远只有头头脑脑能吃到。时间长了,下面的人心里肯定有想法。不患寡而患不均。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着急啊,反正先来5章,老规矩。】 第264章 敌袭 更让他满意的,是这帮人的身体素质的变化。刚开始跟着他的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 很多人到了晚上,火堆稍微远一点,就跟瞎了一样。这并不是什么怪病。 纯粹是长期吃得太差,营养不良造成的。 这么长时间多下来,有肉、有菜、有油水,再加上拼好饭里各种乱七八糟的现代食材不断往肚子里塞,原本那些晚上看不清东西的人基本都好了。 人也明显壮了一圈。林渊自己变化最大。穿越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才十六岁。 正是长个的时候。一年多吃下来,现在十七岁的林渊已经比刚来的时候高出明显一截,肩膀也宽了不少,脸上再没有当初那种饿出来的蜡黄色。 夜渐渐深了。为了防止有人摸营,白庆山安排了八个人守夜,分作两拨,前后交替。 另外还有两处暗哨。长枪都放在伸手能摸到的地方。弓也提前上好了弦。 这一次林渊又额外拿了两杯东西出来。冰美式。 白庆山端着那杯黑乎乎的东西,闻了一下。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当家的这是什么?” 林渊想了想。“仙法所赐,提神醒脑。” 这一句话顿时让旁边几个人表情严肃了许多。 林铁先喝了一口。 下一瞬间,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块。 林渊强忍着笑。 “怎么样?” 林铁沉默了一会儿。“小哥,太苦了。” “仙物,提神醒脑,快喝了,不准吐。” “……” 随后几个值夜的人每人分了一些。没有人敢浪费。全都咬着牙喝了。 林渊看得直乐。别管心理作用还是咖啡因真起效,喝完以后几个人确实精神了不少。 白庆山拿着火把又检查了一遍外围。林渊没有马上睡,而是跟着走了一圈。 车阵外有两处岗。里面的人睡觉也没有扎成一堆。 一旦遇袭,谁去牵马,谁守车,谁拿弓,谁持枪,都提前分过,显然训练有素。 林渊看了一会儿,对林铁和林大低声道:“跟人家要多学学,打仗拼的是脑子,不是一腔孤勇,以后排兵布阵。不能一辈子只当伍长,知道了吗?” 两人都点了点头。夜里的风夹着水汽吹过来。 远处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营地里的几堆火在噼啪作响。 卢承祖早已经钻进车边搭起的帐子里。临睡之前还开玩笑说,希望今天别再应验什么坏事了。 林渊当时没理他。可事实证明,这人嘴可能真的开过光。 后半夜。外围一名守夜的人刚刚绕过一辆大车。毫无征兆。 黑暗中突然传来“嗖”的一声。几乎就在声音传来的同时,一支箭从林子方向飞了出来。 “噗!” 箭头直接扎进那人的肩膀。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翻倒,手里的火把也脱手滚进泥里。 旁边的守夜人只愣了半瞬。 下一刻,凄厉的喊声便撕开了整个营地。 “敌袭!” “敌袭——!” 那一声刚落,黑暗里便跟着响起了杂乱的脚步。 不是一个方向。前后都有。四面八方。 雨刚停没多久,地上全是泥。营地里只留了几堆压得很低的火,照不出多远,远处一片黑沉沉的,只能听见有人踩进泥水里,又有人压着声音往前跑。 紧接着,第二支箭飞了过来。 “嗖——”箭头擦着一辆牛车钉进车板,尾羽还在微微发颤。 卢承祖几乎是从毯子里弹起来的。 他晚上就睡在林渊不远处,两人中间只隔了一辆装麻布的大车。听见外面的动静,他立刻起身查看。 “林兄!外面好像全是人!” 林渊也已经醒了。讲真的他心里说不慌是假的。 大半夜,黑灯瞎火,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谁知道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 但他是这里的头。别人能乱,他不能乱。 林渊一边扣腰带,一边压着声音道:“卢兄莫慌,先别让你的人乱跑。都待在车阵里面,没有命令别出去。” 话刚说完,他便听见了白庆山的声音。 “起身!” “各伍归位!” “盾手去车外!长枪跟上!” 声音并不算特别大,却一声接一声,极快。 这也是白庆山这几天扎营时反复交代过的。 夜里不是所有人横七竖八随便睡。每一伍睡在哪里,兵器放在哪里,都有固定位置。 车队停下以后,长枪并没有跟行李一起堆在车底,而是直接靠在各伍休息的大车旁边;木盾两三面叠在一起,刀则基本不离身。 就是为了这一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守夜的那几个人。 一人中箭倒下,其余人没有往营地里乱跑,而是直接往最近的两辆车后退。 三面木盾很快顶了起来。几杆长枪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去。 随后第一伍到了。第二伍也到了。 刚从睡梦里惊醒的人有的连外衣都没披好,可只要摸到自己那杆枪,便知道该往哪里站。 林铁拎着刀从另一边跑过来,刚想往外冲,白庆山直接喝了一声:“别出去!先稳住车阵!” 林铁脚下一顿。没有顶嘴。转身便去压自己那一伍的人。 林大也已经起来了,带着几个新提拔的伍长,把从睡梦里惊醒的人往各自位置赶。 “别挤!先去认自己的伍!” “拿枪的往前,没兵器的都给我往车后去!” 卢家的伙计和车夫明显就不一样了。喊杀声一响,好几个人本能地想往牲口旁边跑,还有两个钻到车底下去了。有人慌慌张张地问货怎么办。 卢承祖急得破口大骂。“都别乱!货丢不了命!先听清风寨的人安排!” 这时候,他才真正看出了区别。 如果今晚只有卢家自己的十几个护院,就算这些护院敢打,几十号车夫伙计一乱,整个营地也会跟着乱。 甚至根本不用外面的人杀进来,自己就先散了。可清风寨这边没有。 要说一点不乱,那肯定不可能,可无一人临阵脱逃,这点他是看得很清楚的。 短短片刻,车阵外侧已经站起了一排人,前面是盾。后面是枪。 再后面还有拿刀的人。人数越来越多。 很快便有三十多人靠着牛车和骡车结出了一个半圆。 而此时,外面那群人才真正冲到近前。 【今天第二章是吧?随后第三章马上就来。我都是原创剧情,而且从不套娃,大家感受到了吧?不是那种纯套路文,什么开局冰系校花、富二代反派、嘴臭小弟,一次没有吧?就这样还是一堆人给我差评。狗东西。】 第265章 击溃 这群人确实已经盯了他们几天。 最早的时候,只是官道附近几个小股流匪。一伙十来人。一伙二十来人。 还有一伙是几名溃兵纠集起来的亡命徒。白天看见这支商队人多枪多,他们不敢碰。 可越看越眼馋。二十多辆大车。十几匹牲口。几伙人一合计,干脆凑到一起。 五六十号人,趁着下雨、车队又没赶到驿站,准备夜里摸上来狠狠干一票。 按照他们以前的经验,这种事很好做。先放几箭。再从两边喊着冲。 商队一乱,车夫先跑,伙计跟着跑,护院顾头顾不了尾。 真碰见几个敢拼命的,几十个人一起压上去也就解决了。 可今天完全不一样。最前面那几个人刚冲进火光能照见的范围,脚步便慢了一下。 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四处逃命的人。是一排排的木盾。 “别怕!”黑暗里有人大喊:“就几十个护院!冲进去货都是咱们的!” 这一嗓子下去,后面的人又被鼓动起来。 “杀!” “冲!” 最前面七八个人踩着泥水就扑了上来。盾后的人明显也紧张。 其中有两个还是后来才补进清风寨的,真正这种黑夜里被人迎面冲脸还是头一遭。 握枪的手都有些发紧。 白庆山就站在后面。 “稳住!枪不要乱捅!等他们自己进来!” 双方距离迅速缩短。 十步。 五步。 最前面一个汉子抡着柴刀扑到盾前,刀还没落下来,两杆长枪已经同时捅了出去。 一杆扎空。另一杆直接扎进他胸口。后面第二个人刚要越过去,旁边又是一枪。 “噗!” 人当场就倒了下去。第一波冲上来的七八个人,连盾线都没摸透,便倒了三个。 剩下的人脚步明显慢了。但后面还在往前挤。 “别停!” “他们就几杆枪!” 又有人冲。结果还是一样。盾牌顶住,长枪从后面刺,简单粗暴。 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惨叫,然后看到前面的人往自己脚底下倒。 他们人虽然不少,可本来就是几个团伙临时凑出来的。 没人真正统一指挥。有人想从左边绕。有人想冲车缝,还有人隔着黑暗乱射箭,总之乱七八糟,想干嘛干嘛。 反观清风寨的人,虽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沉得住气,可大部分毕竟已经跟着林渊打过几场。 真正见过血的占多数,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像打架一样,一个心里慌,一个心里不慌,一个有经验,一个没经验,那就是爸爸打儿子,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一个人肩膀中箭,刚往后倒,旁边的人立刻补了上去。后面两个人拖着伤员就往车阵里走。 卢家的伙计早被安排在里面,有人递布,有人烧水,有人按着伤口止血。 盾墙前面的空缺甚至没露出来多久。卢承祖站在一辆大车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夜里看不清到底死了多少人。但有一点他看得非常清楚。外面的人一个都没进来。 箭一直在飞。偶尔也有人被流矢擦到。 有个寨兵的脸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他抹了一把,照样没离开自己的位置。 可没有一个地方真正被冲开。几轮下来,外面的人终于撑不住了。有人刚跑到一半,忽然转身。 随后黑暗里响起了一声尖叫。 “扯呼!” “硬茬子!扯呼——!” 这一声像捅破了什么。最先往后跑的是右边那伙人,紧接着左边也有人退。 本来就是临时凑起来的五六十号人,一旦有人先跑,剩下的根本拦不住。 刚才还喊着杀人的声音迅速远去。有人摔进泥里,爬起来继续跑。 不过片刻,营地外便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呻吟声。 林大提着刀快步过来。 “白队正,要不要追?” 白庆山站在火堆旁,朝外面黑乎乎的官道看了一眼。 “不能追。” 他几乎没有犹豫。 “天太黑,地又滑,谁知道林子里还有没有人。咱们护的是商队,不是来剿匪的。” 说完,他立即转过身。 “各伍不准散!” “外围继续结阵!” “伍长过来。” 几个伍长很快靠了过来。 白庆山简单分了任务。一伍继续守北侧。一伍守南侧。 再抽人检查牲口和车辆。另外派两个人在营地边缘听动静,不准离开营地百步。 等所有事情安排完,他才道:“先救伤员。今晚巡夜的人加一倍,后半夜所有伍长轮着醒。明日不急着赶路,晚半日也无妨,先把伤员和车检查清楚。” 几个伍长很快领命散开。林渊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一次把白庆山带出来,本来就有试试他的意思。 毕竟清风寨以前始终防着这批降过来的人。这很正常。 换谁也不可能让一个刚投过来没多久的人马上掌兵。可这次林渊还是把他重新提成了队正。 正好五十人。让他管。现在事实证明,至少这个队正没白给。 从扎营到兵器摆放,再到遇袭以后怎么让人迅速归伍,以及临阵指挥等等确实都做得很好。 虽然这些东西看起来全是小事,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拼的偏偏就是这些细节。 林渊看了一眼身边林铁和林大。“服了吧?好好学,好好看。” 几个人纷纷点了点头,心中再也没有半分不服气了。 林渊也没再说什么。他忽然有点理解以前电视剧里一句话。 领将和领兵,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让他自己去研究五十个人晚上谁睡哪辆车旁边、盾放哪里、枪靠什么位置,能不能学? 当然能。问题是没必要什么都自己干。他真正该做的,是知道谁能干什么,也就是所谓的知人善用。 就比如之前林猛作为乡勇统领,让他领队伍就是正确的选择。现在多了这个白青山,考校一下人品,只要没有太大的问题,让他传授军中的技巧,以及带一带队伍,成为2号人物也没有问题。 至于底下的林大、林铁这些心腹,敢打敢拼,做一些小队长,培养培养。人嘛,都是从一场一场实战和经验当中累积出来的。 只要把对的人放到对的位置,比自己什么都抢着做重要。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第三章奉上,然后继续。人狠话不多,不对,人狠话也多。】 第266章 处置伤员 这趟出门也让林渊收获了很多。 这一年多来,作为众人的领袖,林渊成长了也成熟了很多。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他真正最大的底牌是一天一百七十九块八的拼好饭额度,看起来不多。 可是每个月都能涨10块,而且它有系统空间。也就是说,不会发霉、不会变质,随时随地从手中就可以变出来,等于他一个人就是后勤补给站。 这才是最大的底气,也是他最牛逼的地方。 另一边,卢承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朝清风寨那些人看了。他终于有点理解父亲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再跟林渊翻脸。 以前他还觉得父亲多少有点过分谨慎,甚至白白送了1000两给林渊。 这可是卢家一年的收入,他这趟远行所得利润也不过二三百两,还得往下分润。 毕竟在他看来,一个山寨,哪怕他兵败过一次,他也认为林渊就是土匪,能打也是土匪。 今晚之后,这个念头彻底没了。这他妈哪是土匪?真把那些官兵拉出来,黑灯瞎火被五六十号人这么冲一遍,能不能站住都不好说。 卢承祖忽然觉得,父亲那句“小看清风寨,以后卢家未必有太平日子”,分量比以前重多了。 战后很快统计出来。清风寨一共伤了五个人。 最重的是最开始中箭的那人。箭扎进肩膀,口子很深,好在没有正中胸口。 拔箭的时候人疼得满头冷汗,几个人按着才处理完。 另外两人被流矢擦伤。一人手臂被砍了一道口子。 最后一个最冤。敌人没碰到他。 他自己跑位的时候脚下一滑,顺着泥坡滚下去,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后面的人没刹住,又在他腿上踩了两脚。 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林渊过去看了一眼。 “能说话吗?” 那人捂着脑袋。 “能。” “叫什么?” 对方报了自己的名字。 还能答上来。 林渊稍微松了口气。 “先别让他睡死,今晚留个人看着。要是吐了、昏了,马上叫我。” 旁边的人赶紧点头。至于其他伤员,能包扎的全部包扎。 能止血的先止血。谁都没有因为暂时不能战斗就被扔在一边。 林渊对这种事情一直很重视。人为什么肯替你拼命? 光靠一句忠义不够。又不是人人都是傻子。先登为什么给重赏?断后为什么给重赏? 因为那是真要拿命换。 不是有句台词吗?一个月几百块,你玩什么命。 这个道理放在哪个时代都一样。林渊早就给自己定过规矩。 真跟着他打仗受了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救。有家室的,真死了,家里得有人管。 没有家室的,尸首能带回来就尽量带回来。不能让人活着替你挡刀,死了往沟里一扔,就算完事。 这种事不用天天挂在嘴上。做出来就行。 几个伤员被妥善安置以后,原本还有些紧张的人明显安定下来不少。 他们都看得见。今天躺在那里的是别人。明天也可能就是自己。 有人管,和没人管,完全是两回事。林渊坐在火堆边,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 烈士碑。或者说,清风寨自己的英烈祠。以后真有人战死,把名字刻下来。 让后来的人知道他是谁,死在哪一仗,家里还有谁。 不是为了装样子。是得让这些人知道,跟着清风寨卖命,不会死得无声无息。 火堆被风吹得晃了几下。林渊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仍旧守在车阵外的人,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林渊觉得很安心,也觉得很开心。 这他妈都是自己的兵啊! 处理完了乱子,林渊没睡。卢承祖也没睡。 后半夜倒是再没有人过来。 只是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着,巡夜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连火堆都不敢烧得太旺,只能压着火,让营地里始终有一点亮。 一直熬到天边泛白,众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白天和夜里完全是两回事。 他们这么大的车队,五十名清风寨的人,再加上卢家的护院、伙计、车夫,前前后后接近百人。 夜里还能靠偷袭、混乱碰碰运气。真到白天,想正面把这样一支车队吃下来,那就不是几十个流匪能做到的了。 至少也得几百号人。而一个地方真要养出几百人的大匪寨,当地官府只要还想让商路继续走下去,就不可能一直放着不管。 毕竟山匪不是军队。更不会老老实实守着规矩。人一多,就得吃饭。吃饭就得抢。 商队、村子、过路行人,什么都可能成为目标。这种势力一旦成了气候,对地方官来说就是心腹大患。 当初杜大当家那个清风寨,满打满算也不到百人。再往上,就已经足够让云阳县忌惮。 赵文成当初为什么非得想办法压一压林渊,也有这层原因。 人少的时候还能忍。一旦人多,又特别能打,那就不是普通山匪了。 养着养着,谁知道最后会养出个什么东西来。只不过后面的事情谁也没想到。 几方打了一圈,死人也死过,钱也赔过,最后反而稀里糊涂地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说到底,也谈不上谁真正信谁。只不过大家暂时都需要对方。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卢承祖越是了解林渊,越是觉得心惊。 就比如平时他会跟林渊聊一些杂七杂八的奇谈,男人嘛,好个吹牛逼也很正常。 你要说林渊他满腹经纶,那肯定谈不上。可这人知道的东西是真的多。 而且全是他没听过的。 比如聊到军伍,能说出一些自己听都没听过的词。偶尔说起做买卖,也总能从一个完全没想到的角度去看事情。 许多话乍一听莫名其妙。仔细想想,又似乎有点道理。 【今天第四更,对吧?马上第五更奉上。自觉点,留留言,点点催更啊。我态度嚣张点应该没毛病吧?】 第267章 益州府城(第五更) 天彻底亮以后,白庆山便带人清理昨夜留下的东西。 那些流匪跑得急,地上扔了不少东西。刀有几把。长短不一的矛枪十几杆。 还有两张猎弓,几十支箭。东西都算不上好。 可白庆山一点没嫌弃。“都收起来。” 坏了就修。不能修的还能拆。铁就是铁。哪怕只拆出几斤能用的铁料,也比扔在路边强。 除此之外,还从附近找到几个装粮的破布袋和两双草鞋。 林渊看了一眼,忍不住乐了。“这帮人是真穷。” 白庆山也笑着说道:“不穷也不会来干这个。” 话倒是没错。真正有家有业的人,谁愿意落草为寇。清点完战利品以后,伤员也重新安排了一遍。 卢家的车队里腾出了一辆板车,铺上干草,又垫了几层麻布,让伤势重些的人躺着。 林渊挨个过去看了一遍。中箭那人脸色有些发白,精神倒还行。 林渊蹲在旁边问道:“疼不疼?” 那人咧了咧嘴。“有点疼。” “疼就对了,知道疼说明还活着。” 听到此话,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林渊也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腿。 “这几天什么都别管,老老实实躺着。能养好就养好。” 那人闻言感动的点了点头。“嗯。” 林渊没再多说。这种话说多了反而显得虚伪。 重新出发的时候,队伍比昨天安静了一些。倒也不是害怕。 而是经过昨晚那一仗以后,卢家的人看清了很多东西。 最开始他们对清风寨其实一直有戒心甚至是仇恨,这也是正常。 清风寨杀过他们的人。有些死的就是他们自己的亲戚,甚至当初带人去偷袭林渊的,正是卢承祖。 真要说谁完全放下了,那也是扯淡。可人总得活。过去的账也不能永远背在身上。 说到底,都是各为各的。真要把这些事情一笔一笔算清楚,那这世道也不用过日子了。 现在清风寨的人护着他们。昨夜如果没有这五十个人,卢家的商队铁定完蛋。 这一点,所有人心里都有数。所以再次上路的时候,原本隔在两拨人中间的那层东西,多少淡了一些。 有伙计会主动给清风寨的人递水。清风寨的人吃干粮的时候,也会顺手把火边的位置让出来。 没人特意说什么。可气氛就是不一样了。 林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感觉到了队伍里面的变化。 此时他忽然想到一句老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接下来几日,倒是一路太平。大概是前一夜那帮流匪吃了亏,消息也传开了。路上偶尔还能看见远处有人盯着商队,可真正敢靠近的,一个都没有。 直到第七日午后,前面的官道开始明显宽起来。路边行人也越来越多。 挑担的,赶骡的,推车的,还有一队队从南北两边来的商旅。再往前走,远远已经能看见城墙。 终于益州府城到了。林渊骑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他倒没什么震撼。 现代城市都见过,再大的古城也不至于把他看傻。可跟云阳县比起来,这里确实完全不是一回事。 还没到城门,官道两侧便已经全是人。 有专门卸货的脚夫蹲在路边等活,有牵着牲口招揽生意的牙人,也有商队直接停在城外货栈门口,把一车车东西往里面搬。 城门前更是排起了长队。牛车、骡车、驴车混在一起,车上罩着油布,有人拿着货牒等查,有人在跟守门的军士说话。 林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卢兄,咱们这些人进去有什么规矩?” 他说这话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没办法,毕竟他现在是个土匪,哪怕有了合法的身份,但还是心里发虚。 卢承祖倒是很自然。“没什么复杂的规矩。” “商队有货牒,也有云阳那边开的文书。货要查,人也要查。长枪、弓弩、盾这些东西不能随便带进去,城外有专门寄放兵器和安置护卫的商栈。” “不过甲也得卸。”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白庆山他们。“领队和贴身护卫一般可以佩刀。林兄你自己,还有白队正、林铁、林大,带腰刀进去不会有人管,只要别在城里闹事。” 林渊点了点头。这就合理多了。真要是几十号人披甲持枪大摇大摆进城,那城门守军要是还能当没看见,才是真有问题。 很快,卢家的车队便排到了前面。守门军士先看货牒。又看了卢家的商籍。 最后还拿着云阳县开的护粮团文书扫了林渊几眼。 “这些人都是护商的?” 卢承祖点头。“正是。” 军士又看了一眼后面那几十号人。“长兵、弓弩、甲械都留城外。” “明白。” 手续倒不复杂。 毕竟卢家本来就是常年跑这条路的商户,城门这边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们。 很快便有人带着大部分清风寨的人去了城外相熟的商栈。 一众寨兵把东西全部放下,规整好之后。最后真正跟着林渊进城的,只剩白庆山、林铁、林大和几个贴身的人。 林渊腰间挂着刀,跟在卢承祖旁边进了城门。一进去,感觉又不一样。 街道比云阳县宽得多。两边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卖布的。卖药的。卖茶的。卖纸的。 还有专门做牲口生意的牙行。街边时不时还能看见挂着幌子的客舍和酒楼。 林渊边走边看。 卢承祖见他一直打量四周,笑道:“林兄觉得如何?” 林渊说道:“确实比云阳热闹多了。” “那自然。”卢承祖笑了笑。“云阳说到底只是个县。益州府城却是这一州最大的地方之一,南来北往的货都往这里聚。” “义宁府那边的麻布、皮货、药材会往这里来。南边的盐、茶、糖、纸还有铁器,也会从这里再往北走。” “所以别看大家跑几百里路辛苦,这里才能赚到银子。” 林渊点了点头。这一路走下来,他其实也很清楚,做买卖赚的,本来就是地方差价。 本质上,因为古代的交通运输以及信息并不发达,所以无论是货商还是行商,只要能够保证货物的安全,都能赚到钱。 只是他自己这趟并不着急。来之前他就想好了。人生地不熟,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 他可不想第一次来益州府城,就因为不懂行情又惹出什么麻烦。 更何况,自己真正想卖的东西,他到现在都还没决定到底拿多少出来。 筷子、勺子、吸管这些倒无所谓。这种东西就算多拿一点,也很难跟以前那件事联系起来。 可透明杯不一样。尤其那种材质,跟当初他在青州卖给裴青的一次性塑料盒太像了。 这事林渊一直没忘。当初裴青见过他的东西,而且一直盯着他,最麻烦的就是,那位裴大人可不是等闲之辈。 说到底,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包括赵文成这些,都是小角色。 而林渊当初在青州城内的军营待过一段时间,好家伙,人人带甲,训练有素。 军阵也整齐。那阵势直到现在,他都记得清楚。 他可不觉得自己这几十号人能跟他们比划两下,关键人家还有骑兵。 所以林渊早就想好了。这种透明的东西,第一次最多拿一两个出来试水。 先看看价格。也看看这里的人到底什么反应。至于其他东西,反倒可以多卖一些。 反正不显眼。想到这里,他也没有急着去找买家。而是跟着卢承祖继续往前走。 卢家的生意先做。自己正好在旁边看看。 看看这座益州府城,到底是怎么做买卖的。 【这是第五更,对吧?然后马上有加更,不要着急啊。】 第268章 做买卖(第六更) 卢家在益州府城不是第一次做买卖。进城没多久,卢承祖便带着林渊拐进了西市。 相比刚才城门附近的嘈杂,这里反而更有秩序一些。街两边铺面连着铺面,门前挂着各式招牌,还有不少三层木楼。伙计们进进出出,肩上扛着布匹、药篓和木箱,几辆装满货物的牛车干脆停在路边卸货。 卢承祖一边走,一边给林渊介绍。 “林兄别看这里铺子多,真正做大宗买卖的,各家都有自己的门路。你手里是什么货,就得找什么人。皮货有皮货行,药材有药材行,麻布也有专门吃货的地方。真要抱着东西一家一家去问,不光耽误功夫,还容易被人联手压价。” 林渊听得很认真。这段时间两人已经混熟了不少,卢承祖也知道他是真想了解行商,并不是随口问问,所以讲得很细。 而且卢家以后还想继续跑这条路。有清风寨这几十号人护着,路上的安全和以前完全不是一回事。 既然双方已经开始合作,有些东西也没什么好藏的,毕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两人先去的是一家叫“永丰行”的大商号。 门脸不算特别奢华,后面的院子却大得很。刚进去就能闻到麻布和皮货混在一起的味道,院里堆着成捆的货,几个伙计正拿木尺量布。 掌柜显然认识卢承祖。双方一见面,先是一阵寒暄。茶还没喝完,买卖就谈了起来。 先验货。 麻布拆开看经纬,看有没有霉斑,看染色匀不匀;皮张则要翻过来检查有没有虫眼和伤口;药材更麻烦,年份、干湿、成色都得分。 林渊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快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 古人做买卖,跟后世其实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只要能卖钱,什么都有人收。 可到了谈价的时候,双方立刻就像换了个人。卢承祖前一刻还笑呵呵地喝茶,等对方报完价,茶盏当场就放下了。 “刘掌柜,这个价可就没法谈了。今年北边乱成什么样,你比我清楚。我们卢家为了收这批细麻,价格本来就比往年高了一成,你现在反而比去年还往下压,莫不是觉得我跑四百里过来,只为给你送个便宜?” 刘掌柜也不急,慢悠悠地拨了拨茶沫。 “卢三公子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北边乱归北边乱,可前几日才来了两批麻布,库里现在还压着不少。生意是生意,总不能因为你们路远,我就替你们把路钱出了。” “那没什么好说的。”卢承祖起身就要走。“城里又不止永丰行一家。我们去福泰行问问便是。” 那刘掌柜连忙笑着把人拦住。“卢三公子还是这个急脾气。坐下坐下,价钱不合适,再谈就是。” 林渊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刚才卢承祖站起来的时候,他真以为这买卖黄了。 结果屁股都没完全离开椅子,对面就开始加价了。接下来更离谱。 一匹布几钱银子的差价,两个人能绕着说上半天。一会儿扯北边不太平。 一会儿扯益州今年行情差。一会儿说货难收。一会儿又说仓里已经压满。 林渊听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感觉。这两呆逼嘴里没一句实话。 不过术业有专攻。卢承祖带人砍架是真不怎么样。 可坐到生意桌上,这货是真他妈能扯。半个时辰以后,双方终于拍板。 掌柜脸上一副自己吃了大亏的模样。卢承祖走出门时也不断摇头,嘴里念叨着今年生意难做。 直到走出几十步,林渊才问了一句:“刚才到底谁占便宜了?” 卢承祖看了他一眼。“都占了。他能赚钱,我也能赚钱,这买卖才做得下去。真把人逼得一点利都没有,下回谁还跟你做?” 林渊乐了。“有道理。” 接下来大半天,卢承祖又跑了几处地方。皮货卖一家。 药材和蜂蜡又送到另外一家。有些东西甚至当场不卖,只留下样货和价钱,等对方确认以后再来结算。 林渊一路跟着,基本也看懂了。 等卢家的去程货物处理得差不多,卢承祖又带人去了城南的一家“汇通行”。 这地方做的正好相反。不是收他们北边带来的东西,而是替外地商队配货。 盐、纸、糖、茶、铁料,甚至一些小件器物,只要肯出钱,都能从这里调。 卢承祖把几个伙计叫过来,直接交代道:“按照之前定好的单子买。盐和纸多要一些,茶看今年的价格,若是比去年贵得太多就少拿。铁料先验过再收,别让人把炉渣都给咱们算进去。” 几个人显然早习惯了,很快领着银子忙去了。林渊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不就是倒买倒卖么。云阳县便宜的东西运过来。益州便宜的东西再运回去。 中间吃的就是一个信息差和地区差价。说得高大上一点叫南北通商。 说得通俗一点,跟后世海外代购也没多大区别。只不过人家代购坐飞机。 他们一趟得走十几天,路上还可能让山匪给砍了。 难怪利润高。 感情这行当,他妈的从古至今啊。 等卢家的事情差不多忙完,卢承祖这才提起林渊的东西。 “林兄,你那些奇物,普通商行怕是不好出价。我倒知道西市还有一家珍宝行,专门做这些生意。” 卢承祖想了想,又补充道:“州城里的大户办寿宴、嫁女儿,或者官员之间送礼,有时候想找件拿得出手的东西,都会来这里问。珍宝行自己也养着人,到处搜罗奇器、玉石、老物件。你那些东西,去那里最合适。” 林渊一下就懂了。这不就是高档礼品店吗,还兼奢侈品和古董生意。“那就去看看。” 珍宝行离得不远。与永丰行相比,这里的门脸明显精致不少。 门前连装卸货的车都没有,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里面摆着瓷器、木雕、玉器,还有几个看不出年代的铜物件。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几人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 卢承祖跟他并不认识。这种地方卢家平时也没什么生意可做。 “几位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卢承祖说道:“有几样奇物,想请掌柜掌掌眼。” 这句话果然有用。老掌柜这才放下手里的账簿。 林渊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先拿出的,就是一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 掌柜接过去以后,第一眼明显顿了一下。捏了捏。 又拿到窗口,对着光看了半天。 “此为何物?” 【再次感谢村头的野百合大佬的四个礼物啊,这是说好的送你一张,谢谢你。快给大佬跳个舞、龇个牙,还想不想看了?快去提供点情绪价值。】 第269章 120 两(第七更) 林渊早就想好了名字。“明光盏。” 不说西域。也不说水晶。毕竟之前的那个一次性塑料盒,他卖给裴青的时候,就叫做西域无瑕水晶匣。 老掌柜重复了一遍。 “明光盏……” 随后又捏了捏杯壁。 明明眼睛都快贴上去了,嘴里的评价却非常平淡。 “倒是有些新奇。通透是通透,不过既非金银,也非玉石,质地还软,未免少了些厚重。” 林渊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已经开始乐了。 来了。又来了。 这几天跟着卢承祖看了一路,他算明白了。做买卖之前,不管喜不喜欢,先挑毛病。 要是这老头一上来就抱着杯子喊绝世珍宝,那才有鬼。 果然,老掌柜又端详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这种东西我以前倒也见过一些相似的海外奇器,只不过做法略有不同。若是林公子诚心想卖,老夫可以出价二两。” 林渊差点笑出声。 见过? 你他妈见过就怪了。 最关键的是二两。 当初他一个一次性餐盒,在裴青那里都卖了十两。 后来在那种小地方都有人肯出一两。 现在到了益州府城,消费能力不知道高了多少,你告诉我这玩意只值二两? 这是拿他当山里的傻子宰呢。 林渊正准备开口。 旁边卢承祖已经笑了。“掌柜的,谈生意归谈生意,可你这价报得未免太随意了。” 老掌柜看向他。 卢承祖伸手把杯子拿了回来。“方才你对着窗看了七八遍,捏了四五次,还特意拿指甲刮过杯壁。若真只值二两,你看这么仔细做什么?” 老掌柜脸色一点没变。“做我们这一行,自然什么东西都要看清楚。” “那便算了。”卢承祖把杯子往林渊面前一放。“林兄,东西收起来吧。益州城大得很,咱们再找几家。反正也不沉,拿着不累。” 林渊差点没忍住。又来这一招。可偏偏真管用。 老掌柜端起茶喝了一口。“四两。” 卢承祖连头都没回。“走。” “八两。” “掌柜的若真没诚意,我们便不耽误你做生意了。” “十二两。” 卢承祖这才停了一下。 老掌柜看见有门,又道:“十二两已经不低了。此物确实稀奇,可终究不是什么金玉之器。拿出去以后有没有人肯买,谁也说不好。” 卢承祖笑了。“那你出二十两。” 老掌柜听完瞪大了眼睛:“卢公子,这么谈生意未免有些过了吧?” “方才你从二两谈到十二两的时候,我可没说你过分。” 两个人又磨了好一阵。 最终。 二十两。 林渊坐在旁边,整个人都看麻了。 二两。到二十两。整整十倍。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说过话。 他忽然觉得以后做生意这种事,自己还是少开口比较好。 真让他自己来,刚才对方出十二两的时候,他八成已经点头了,毕竟无本买卖,卖多少都是赚。 确定杯子的价格以后,剩下的东西也一件件拿出来。 竹筷。塑料勺。吸管。还有塑料袋。 老掌柜今天大概是把“我见过”三个字带在了身上。 看见勺子以后先说以前见过类似材质。看见吸管又说海外也有中空细管。 等塑料袋拿出来,捏在手里研究了半天,居然还敢说:“这种薄膜之物,老夫年轻时也曾在一名海商那里见过,只是没有这般通透。” 林渊坐在旁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你继续吹,老子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不过这一次他完全不开口。 因为卢承祖比他积极。 每次老掌柜在那吹牛逼的时候,卢承祖就开始跟他互怼。 颇有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感觉。 尤其是塑料袋,老掌柜明显看得很重。 这东西折起来没有巴掌大,展开却能装不少东西,而且不吃水。 茶叶、药材、香料,甚至金银首饰都可以往里面放。 价格自然一路往上抬。 最终,双方把所有东西全部算在了一起。 两个明光盏,四十两。 十个透明薄袋,五十两。 十把塑料匙,十五两。 十根吸管,十两。 五十双制作规整的竹筷,五两。 合计。 一百二十两。 等老掌柜报出最后的数,林渊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一百二十两。 按照他的购买力概念,这已经不是一笔小钱了。 之前他就算过,现在的一两银子大约在后世能换到2000~3000块钱。 也就是40万左右,而这些东西在现代值多少? 两个一次性杯。十个塑料袋。十把勺子。十根吸管。五十双筷子。 拼夕夕上砍两刀,感觉这些都能送。 说白了,加一起卖不到10块钱。 难怪要做生意,这他妈的能不赚钱吗?做生意好,他爱做生意。 这他妈谁不喜欢? 卢承祖看向他。“林兄觉得这个价如何?若是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找一家问问。” 林渊心里已经觉得相当满意了。反正第一次就是试水。 况且这些东西对他而言以后还会有。“就这个价吧。” 卢承祖点头。 老掌柜脸上也终于多了几分笑意,立刻让伙计去取银。 一百二十两。 装进匣子里,其实也没有多少。 林渊接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掂了一下。 沉甸甸的。 他忽然感觉,自己还没有把拼好饭这个系统开发到极致。 两人出了珍宝行。林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什么都没有说,不过心情很不错。 【感谢某不知名探险家的爆更撒花,以及nya的爆更撒花。这张是专属于你们两个大佬的加更啊,谢谢你们的礼物。】 第270章 盐铁专营(第八更) 出了珍宝行以后,卢承祖还在替林渊觉得可惜。 他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林兄,方才那一百二十两,我总觉得你卖得亏了些。尤其是那两个明光盏,这东西拿到真正识货的人手里,价格绝不止二十两一个。” 林渊倒是看得开。“钱是赚不完的,总不能只许咱们挣钱,不让别人挣钱。人家肯拿钱收,就说明他觉得有利可图,这很正常。” 卢承祖听完点了点头。“这话倒也在理。不过刚才那掌柜,其实也算给了些面子。比如那五十双筷子,做工虽然齐整,可终究只是竹筷,五两银子已经不算低了。做生意就是这样,有些货上压你一点,有些货上再让回来一些,大家心里都知道,只是不说破。” 林渊笑道:“以后我这些东西还得仰仗卢兄帮着卖。” “林兄这话就见外了。”卢承祖也笑起来。“这趟要不是你带人护着,咱们那晚就已经交代在半路了,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谈什么一百二十两。” 两人一边说,一边顺着西市往外走。走了没多远,卢承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兄既然这一趟手里多了些银子,寨子里可缺什么东西?益州府城毕竟比云阳大得多,有些东西这里更齐全,价钱也更好谈。” 林渊问道:“这里主要有什么?” “那就多了。”卢承祖抬手指了指前面几条街。 “盐、铁器、纸、茶、糖,还有各种农具、木器、车马用具,都比云阳齐全。义宁府城虽然也能买,只不过有些东西从南边运过来,本来就要经过益州,所以在这里拿货反而便宜一些。” “再有就是手艺人多。一样是铁器,这里做得更细。一样是木器,这里的匠人也能做得更规整些。人多,铺子多,互相抢生意,价钱自然也压得下来。” 林渊听到这里,心思一下就活了。“那我确实有东西要买。” “林兄说说看,我卢家正好也在采买回程的货,有些东西可以一起拿,价钱还能再往下谈。” 林渊想了想,先说道:“铁锅,我想买几口大的,最好十口八口。” 卢承祖点头。“这个好办。城南有几家铁器铺,专门做酒楼和大户用的大锅,只要不是特别大的,当天就能买到。” “还有盐。” 这一句出来以后,卢承祖反倒皱了皱眉。“盐不好办。” 林渊一愣。 “这里不是盐比云阳便宜吗?” “便宜归便宜,不代表你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 卢承祖解释道:“盐这东西官府一直管得严,大宗买卖要有盐引,也要有盐商的路子。寻常百姓买几斤吃用没什么,可你要一下买几百斤,那就不是一个概念了。” “卢家自己这趟虽然也带盐回去,可数目早就定好了,都是挂在货册上的。临时多加太多,反而容易惹麻烦。” 林渊听完,很快就明白了。这东西跟普通货不一样。不是你有银子就能随便买。“那算了。” 卢承祖想了想,又道:“其实你真缺盐,不如回去找赵县令想办法。他到底是赵家的人,叔父又在义宁府做通判。只要肯出面,多匀一些盐出来,应该比你自己在这里乱找门路方便得多。” 林渊点点头。这倒让他想起以前清风寨的那群土匪。 当时清风寨那种地方,不就是靠着和县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才有盐、有铁、有其他东西么。 毕竟你再牛逼,也不可能不吃盐。不吃盐浑身就会浮肿,就会脱力。所以古代一直是盐铁专营,谁敢倒卖私盐,谁就一定要死。 这就是从根本上可以把控所有底层百姓的手段,就如同美国交税一样,你可以卖白面,但是你敢不交税,他马上就来弄你。 看来这年头很多东西都有自己的圈子。你不在那个圈子里,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那盐先放一放。我再买些农具。” “这个就容易多了。”卢承祖道:“锄头、镐头、耙齿、犁铧这些都能买。不过我建议林兄别买整套。” “为什么?” “太重了,也占地方。”卢承祖笑道:“木头这种东西哪里没有?你只买铁制的头和刃,回去再配木柄,能省不少车力。林兄寨子里若有木匠,更没必要花钱买整套。” “寨子里有。” “那就更简单了。” 林渊一听,也觉得有道理。 于是后面干脆按这个思路买。 铁锅买了八口。大小都有。最大的一口,两个壮汉抬起来都费劲,放到清风寨里一锅能做几十个人的饭。 锄刃、镐头、犁铧、镰刀、斧头、锯子,又买了一批。 除此之外,还买了不少条铁和废旧铁料。这些东西外表不好看,可便宜。 带回去给寨里的铁匠重新打,比直接买成品划算得多。 林渊看见几把做工不错的木工锯,又顺手拿下。凿子。刨子。墨斗。铁锤。 乱七八糟加在一起,没过多久就堆了一车。 卢承祖站在旁边看得都有些发愣。“林兄,你这是准备把铁器铺搬回寨子?” 林渊笑道:“人多了,什么都缺。现在不买,回去以后还是要买。” 后面又买了纸。林渊没要什么好纸。就要便宜、耐用、能写字的。笔墨也一起配了不少。 清风寨现在人还不算多,可以后不管是记粮、记人、记军械,还是做账,都不能什么东西全靠脑子记。 之前那群土匪倒是留了一点,但不多,就快用完了。 再往后,他又买了些伤药、药材和细麻布。那天夜里有人中箭以后,他对这种东西就更上心了。 毕竟他手里没有什么医疗资源,以后难免有打打杀杀的事情,所以医用物品必须要备齐。 虽然林渊心里知道,这些玩意估计没什么太大用,但是聊胜于无吧。 等东西真正买得差不多,林渊回头一算。 一百二十两。没了不说还不够。 最后又从自己带的银子里往里添了一百多两。 卢承祖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林兄,你这花钱真是大手笔啊。” “钱放着又不能下崽。”林渊倒觉得无所谓。“迟早要用的,而且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卢承祖听完,摇了摇头,也没再劝。 毕竟在他的朴素观念里面,一直觉得钱就是省出来的。当然这个想法没有问题。 只不林渊和他的生产方式截然不同,因为他有系统,他是做的是无本买卖。而且他还有一个兼职也,也就是土匪。 老子都是土匪了,化个缘,抢点劫,很合理吧? 都抢劫了,他能用成本吗?都没有成本了,我干嘛要省钱?好了,完美闭环。 【感谢孙清先生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将是专属于您的加更啊。快快给大佬提供点情绪价值,呲个牙跳个舞。】 第271章 再次遇袭(第九更) 虽然林渊花了很多银子,不过卢承祖也看明白了,这个林渊确实是非同寻常。 普通这种土匪有钱了,要不想把自己的身份洗白,要不就买大宅子,买个美婢什么的,再不济,换一身锦衣玉袍,吃点好吃的。 可这林渊似乎对这些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尤其是吃饭。卢承祖曾经提过带他去酒楼,他来做东请客。然后林渊直接摆了摆手,非常抗拒说什么都不去吃。 不仅如此,他手下的也不去。 这让他真的有点摸不着头脑,因为正常情况下,普通老百姓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如果能去这种高档酒楼消费一把,那就是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可以吹一辈子。 可这帮人真的是太奇怪了,仿佛对于任何美食完全不屑一顾。 他卢承祖自然不知道,林渊每天带他们开小灶,吃的比皇帝都好,自然看不上古代的所谓山珍海味。 因为这年头的酒楼饭菜,说实话,难吃的不行。毕竟也没有什么香料、作料这些东西,无非就是多点肉、有点酒,就能叫酒楼了。 林渊他们这一趟在益州府城足足待了将近七日。 真正跑过一趟商队以后,林渊才知道古代做买卖有多磨人。 不是今天把货卖了,明天装上东西就能走。 有些货得等。 比如卢家要的一批纸,原本约好的商队晚了两天才到。 还有一批茶,卖家说已经从南边发过来,结果路上遇雨,又耽误了一日。 铁料更麻烦。 数量多了以后,铺子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多现货,还得去几家作坊凑。 双方做完一笔生意以后,还会顺便约下一次。 大概什么时候来。准备要多少货。今年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少带。 很多事情都是提前说好,要约时间,不然真正临时跑来,反而未必买得到合适的东西。 林渊看着这些,多少有点感慨。后世做生意,网上点一下,仓库发货,物流送到。 这里显然不行。一批货晚三天到,你就得在城里多住三天。 哪辆车坏在路上,后面一串买卖都得跟着往后拖。 这几日跟着卢承祖走得多了,他也慢慢发现另一件事情。 商人有钱归有钱,地位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卢家这种地方豪强已经算很有底气了。 可一路经过关卡、桥口和城门时,该打点的地方照样要打点。 有些钱甚至根本没人明说。卢家的伙计到了地方,自然知道给谁塞。 林渊有一次看见以后还问过。“这钱必须给吗?” 卢承祖当时无奈的笑了笑:“也不是必须。” “那为什么给?” “因为不给更麻烦。”卢承祖说得很平静。“人家真想难为你,不需要说你犯了什么罪,只要说货要重新查验,就能把你扣在那里。” “查一天也是查。查五天也是查,就算最后证明你自己没有任何问题,那别人查你也符合规定,但最后你这批货耽误十天半个月,损失算谁的?” 林渊听完,一下就懂了,有些药材怕潮。有些吃食会坏。还有些货约好了交付时间。 真把你扣在那里,不需要抢你的东西,就已经够你难受。 “所以一般都是意思一下。”卢承祖道:“我们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也知道不能拿得太狠。大家都有个数,只要不过线,就这么过。” 说白了。保护费。只是收得文明一点。 这倒让林渊想起自己当初在青州城的时候。那边更狠。直接三七分。人家七。你三。 跟那种相比,眼下这些人多少还算好的了。 可他转念又想到后世那些公司打官司。大公司拖小公司,一拖就是几年。 谁对谁错有时候不重要。你能不能耗得起才重要。想到这里,林渊忍不住笑了一下。 几千年过去。有些东西看起来变了很多。 可扒开外面那层皮。 里面那点东西,好像还真差不了多少。 从益州府城返程之前,卢承祖又跑了一趟官署,把商队回程所需的货牒、路凭重新办好。 等该装的货全部装上车,该核的账也核完,一行人这才重新启程。跟来的时候相比,回程明显轻松了不少。 卢家的麻布、皮货已经卖掉,车上换成了盐引名下的货物、茶、纸、铁料,以及各类在北边更好卖的东西。林渊买下的那批铁锅、农具、木工器具和药材,也分装在几辆车上。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没事。接下来几日,同样平静。 经历过来的时候那场夜袭以后,众人也没有因此放松警惕。白庆山每天照旧安排前后哨,到了夜里该巡夜巡夜,该扎车阵扎车阵。 林渊甚至觉得,可能回去也就这样了。直到第五日下午。 队伍刚刚走过一片低缓的坡地,前面的官道开始变窄,两侧都是刚冒出新叶的矮林。 最前面负责探路的两个人忽然停了下来。其中一人眯着眼往远处看了一会儿,抬手指向西北面。 “那边有人!” 声音很快传回来。白庆山骑着马赶到前面。林渊也抬起头。 距离太远,只能看见远处土坡上隐约有几个黑点。刚开始谁都没太当回事。 这几天路上见过的行人和商队太多了。可不过片刻,那几个黑点便动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顺着风传过来。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白庆山脸色一下变了。“都停下!” 他猛地勒住马,死死盯着远处。几个人影已经从坡后绕了出来。 全都骑着马。没有旗号。 身上的衣着也明显不是大雍军伍的样式。其中一个人还在马上扯着嗓子喊着什么,声音隔得太远,根本听不清楚。 白庆山却听懂了几个音。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 “胡骑!拿盾!快拿盾!” 这一嗓子刚出来,队伍瞬间骚动起来。 清风寨的人反应已经算快了。 有人往车边跑,有人伸手去抽靠在车架上的长枪,几个伍长更是一边喊一边把自己的人往一起收。 可他们快,对面的马更快。八骑已经散开。 没有直冲过来,而是沿着商队侧前方快速掠过。马上的人纷纷取弓。 白庆山看到这一幕,声音都变了。 “趴下!” “盾举起来!” 话音未落,一轮箭已经飞了过来。 “嗖!嗖!嗖——” 箭矢破风而至。 最前面一个寨兵刚把盾从车上抽下来,箭便扎进他的额头,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感谢喜欢香芒的叶凡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大佬,你想让这帮白嫖的跳舞还是龇牙还是转个圈?你自己说。】 第272章 胡骑(第十更) 旁边另一人肩颈位置中箭,踉跄两步后摔进泥里。 还有几支箭扎在车板、货包和地面上。牲口被吓得嘶鸣起来。 一头骡子猛地往前冲,差点把车夫掀翻。 “稳住牲口!” “不要跑!” “各伍靠车!” 白庆山已经顾不上别的。 几个盾手终于顶了上去。 一面面木盾斜挡在前面,长枪手往后靠,卢家的伙计和车夫则被赶到车阵内侧。 林铁第一时间跑到林渊身边。 “小哥,快进去!” “我……” “先进去!” 根本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林大和另外几个人已经把林渊护到两辆大车之间。 卢承祖更不用说。 两个卢家护院拖着他就往车后躲。 “林兄,这他娘的怎么还有胡人!” “你问我,我问谁去!” 林渊嘴上骂了一句,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胡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距离青州已经不知道多远了。 就算青州陷了,南边还有官军,还有州府县城。 这帮人是怎么钻过来的?根本没人能回答他。 而几十步外,那八骑并没有靠近。他们只是骑着马沿着商队外围跑。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下来。 找到机会便在马上张弓。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匈奴骑兵看着前面聚起来的车队,用匈奴话问道:“人不少,车也不少,要不要抢下来?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领头那人摇了摇头。“不要耽误时间。多射几箭,把他们搅乱就行。我们这次出来不是为了抢这几车东西的。” 年轻骑兵显然有些不服。看着那些躲到车后的雍人,撇了撇嘴。 “这些两脚羊有什么好怕的?我一个人过去,他们都未必敢出来。” 旁边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那你去。” 年轻人瞪了他一眼。 真让他一个人冲那几十杆长枪,他也不敢。 领头那人也懒得搭理他们。 “再绕一轮。看看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八匹马很快又转了方向。 这就是最让白庆山难受的地方。 他们不冲。根本不给长枪碰到自己的机会。 只是隔着距离绕。看到哪里盾少,就往哪里放箭。 在车子的中间,林欢看了个真切。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有劲没地方使。 自己这边五十来号可战之兵。长枪有。盾也有。 真敢冲进来,绝对能捅死几个。可问题是人家压根不进来。 你出去追?拿两条腿追四条腿? 你骑马追?寨子里那几匹能骑的马,除了传信探路还行,真让人跟这帮从小骑马的胡人比骑射,那跟送死没多大区别。 又是一轮箭飞来。盾牌上传来几声闷响。 有一支箭从盾牌间的空隙钻进去,扎进一个寨兵的小腿。 那人惨叫一声,当场跪了下去。 “补位!”旁边的人立刻顶上。 林铁却已经看红了眼。 刚才那个脑袋中箭的人,就是他这一伍的。两人平日没少一起操练。 现在尸体还躺在地上,脑袋下面已经积了一摊血。 “妈了个逼的!”林铁提着刀就想往外走。“有种给老子过来!老子砍死你们!” 白庆山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林铁!回来!” “他们杀了老子的人!” “你出去能追上他们吗!” 白庆山压着声音骂道:“这是胡骑惯用的路数,他们巴不得你离开车阵!你一出去,他们掉头就能把你射死!” 林铁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看着远处那些人。终究没有往外冲。 白庆山松开他。 “守住阵!” “他们人少,不敢贴上来!” 另一边。 领头的匈奴人也很快看出了问题。 “这些人没乱。” 旁边一个骑兵道:“不像普通商队,里面应该有官军。” “不是官军。” 领头那人看了一会儿。 没有军旗。甲也不齐。可队伍确实没有散。至少训练过。 他看了眼那些拴在车旁的牲口。 “射牲口。” “再搅他们一次,阵不乱就走。” 八个人再次散开。 这一次箭没再全往人身上落。两匹驮马先后中箭。 其中一匹当场发狂,挣断缰绳以后撞向旁边的牛车。车夫拼命往后拉。 另一头牛屁股上也挨了一箭,疼得直往前拱。整个车阵顿时乱了一阵。 “按住!” “割断那匹马的绳子!” “别让车翻了!” 白庆山带着几个伍长来回奔走。好不容易才重新把牲口稳下来。 等众人再次架好盾,那八名匈奴骑兵已经开始往远处退。没有冲锋。也没有什么胜负。只是绕了半圈。 几匹马很快便重新上了坡。最后一个人甚至还回头朝这边放了一箭。 距离太远,箭落在地上。紧接着,八骑便消失在坡后。 林渊站在车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从看见人到结束,前后其实没有多久。可地上已经多了两具尸体。 还有人在呻吟。这滋味跟以前打山匪完全不同。 之前打仗,再怎么样,至少双方会真正撞到一起。 人能看见。刀枪也能碰到。 这一次呢?自己五十个拿着家伙的汉子,被八个人骑着马在外面绕了一圈。 想打打不着。想追追不上。最后眼睁睁看着人家走。 说得难听一点。真他妈像被人当狗遛了一圈。 而且还只是八个人。林渊原本因为前面几场仗打得顺,心里多少已经生出了一点底气。 这一轮箭下来,算是彻底把他射清醒了。 不多时,白庆山开始清点伤亡。 “先别散!” “各伍继续守住自己的位置!” “先看伤员!” “牲口也清点一遍!” 谁也不知道那些胡骑是真走了,还是躲到哪里继续盯着他们。 所以阵还不能撤。 又过了一阵,确认周围确实没了动静,白庆山才快步来到林渊面前。脸色很难看。“大当家,统计出来了。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其中两个伤得比较重,一个箭进了腹侧,另一个大腿上的箭伤得深。能不能撑住,还得看天意。” 林渊沉默片刻问道:“牲口呢?” “死了一匹马,一头骡子怕也不行了。还有一头牛受了伤,不过应该能走。” 林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具盖起来的尸体上。 “把人装上车。” 白庆山抬起头。 林渊道:“带回去。” “大当家……” “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最后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林渊语气不重。“先找东西把尸首裹好,到了前面的镇子再买棺材。路要是走得久,就买些石灰把棺缝封起来。” “不管怎么样,都要把人带回清风寨。” 白庆山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林渊一眼。过了一会儿才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这年头死在外面太正常了。 当兵的。跑商的。服徭役的。 谁知道哪天就没了。很多时候挖个坑埋了都算不错。 尤其现在还要赶几百里路,带着尸首不仅麻烦,而且不少人还嫌晦气。 林渊却没有这个想法。这些人替他卖命。活着的时候是自己的人。死了,也不能往路边一扔就算了。 虽然叫不上来这些人的名字,但真的都是自己人,自家兄弟。 林渊对自己的核心班底一向非常看重,比如林铁、林猛陈二郎这些人。至于其他的,你说有多深的感情,那也不至于。 但是人死了,他真的很难受,这都是自己亲自带出来的兵啊。 白庆山转身安排好这些,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回来。 林渊看着远处那些胡骑消失的方向,问道:“白队正,你以前在边军待过。刚才这到底什么情况?” 白庆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他们不像出来打草谷的。” “什么意思?” “真要抢东西,他们不会这么容易走。” 白庆山道:“咱们虽然人多,可他们只要一直缠着,不断射牲口,等咱们乱了,总有机会抢些东西。” “可他们从头到尾没怎么盯货,反而一直在看咱们的人数、兵器和反应。” 林渊皱起眉。“你是说,他们在侦查?” “很像。”白庆山点了点头。“八个人也符合游骑的规模。可能是探路,也可能是奉命在这一带活动。具体做什么,我猜不出来。” 林渊闻言脸色更加难看。旁边的卢承祖也是一样。 “附近会不会还有大队胡骑?” “说不准。” 【这张是将近3000字,感谢大家看的礼物。我之所以每天加更,是因为在我眼中,200万字以下都叫新书,所以我一直会爆更。同时大家很给力,都在看广告。所以也非常谢谢大家。今天还有。】 第273章 返程(第十一更) “说不准。” 白庆山看着远处那片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坡地,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不过若真有几百骑就在附近,咱们刚才碰到的就不会只有这八个人。更大的可能,是胡人把游骑撒开了,几十里一队,到处探路、看人、扰乱商道。至于他们为什么能跑到这里,我也想不明白。” 卢承祖听完,脸色并没有因此好多少。 几十骑也好,几百骑也罢,对现在这支商队来说都没有太大区别。 真要再撞上一支二三十人的胡骑,他们还能不能像刚才这样靠车阵和盾牌撑住,谁也不敢保证。 更何况刚才那八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跟他们拼命。就是骑马。绕圈。放箭。然后立马就走。 仅此而已。地上却已经躺了两个人,还伤了好几个。 这才是最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方。 卢承祖忍不住问道:“白队正,接下来怎么办?还按原来的路走?” “路不能改,胡乱绕路更危险。”白庆山摇了摇头,“不过从现在开始,前哨放远一些。遇见林子、山口和视野不好的地方,先派人过去看。宁可一天少走二十里,也不能再一头撞进去。”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林渊。 “大当家,晚上也不能再随便宿在野外了。能靠镇子就靠镇子,能靠驿道就靠驿道。若真赶不到,就挑背山临水、视野开阔的地方扎营,车阵也得再收紧一些。” 林渊没有逞强。知道自己对于行军布阵并不在行,点头道:“听你的。” 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慢有什么问题。东西晚几天送回去不会死人。人死了,可就真没了。 当天,商队并没有立刻赶路。 那名腹侧中箭的寨兵伤势比最初判断的还重,箭头进去以后虽然已经拔出,可血一直止不干净。 林渊把刚从益州府城买来的伤药和细麻布全部拿了出来,能用的全用上,又让人把最平稳的一辆车腾出来。 可到了傍晚,那人还是开始发热。第二天早晨,人已经有些说不清话了。 一直撑到中午,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他叫周石头。 二十一岁。原本是跟着白庆山那批人一起进寨子的,父母早死,家里也没剩下什么人。 平时话不多,吃饭倒快。林渊甚至直到人死以后,才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名字记住。 另外两个当场死掉的,一个叫韩六,二十六岁,是后来从流民里挑出来的壮丁;另一个叫吴山,三十出头,以前给人打过长工,家里还有个女人和一个六岁的儿子,如今都住在清风寨。 三口棺材。一路跟着队伍往回走。 自那以后,整个商队都安静了不少。 原本回程的时候,大家心情其实很好。卢家的货卖了。该买的东西也买了。 清风寨的人第一次去益州府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上没事还会说说回去以后谁先用新锯子,谁去看看那几口大铁锅。 现在却没人再提这些。尤其卢承祖。 他以前跑过不少次商,也遇见过匪。可匪患归匪患,至少知道危险大概来自哪里。 但是胡骑不一样。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甚至连人都看不清,就先挨上一轮箭。 这让他之后几天只要听见远处有马蹄声,都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 有一次碰见一支十几人的商旅迎面过来,他愣是把护院全叫了起来,直到看清对方也是雍人,才松了口气。 林渊也好不到哪去。这次是真把他打清醒了。以前赢赵文成的人。赢卢家。又收拾流匪和溃兵。 一场接着一场,打着打着,他心里多少已经有些觉得,自己这几十号人不弱了。 现在才知道。他们确实不弱。但也仅仅是“不弱”。离真正能在乱世里横着走,还差得远。 随随便便来点正规军就能把自己团灭了。 白庆山之后把前哨直接放到了两三里外。每到视野受阻的地方,必定先停队。 遇见刮风下雨,更是直接不赶夜路。 有一日原本距离前面的镇子只剩十几里,因为天色阴得厉害,白庆山还是坚持下午就停下。 卢承祖这一次连一句催促都没有。谁都不想再拿命赌那十几里路。 这样一来,原本十来天能够走完的回程,硬生生拖了半个多月。 等卢家坞堡的寨墙终于出现在远处时,连几个平日里最稳重的老车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来了。至少这一趟,剩下的人回来了。卢正明早已经得了消息。 商队刚到坞堡门外,他便亲自带人迎了出来。 一眼看到车队里那三口用麻布盖着的棺材,老人的笑容明显收了些。 卢承祖翻身下马。父子俩没有在门口说太多。 货物、牲畜、伤员各有人安排,等所有人都进了坞堡以后,卢正明才把林渊请进内院。 这一次,林渊没有拒绝。换成几个月前,他连卢家的坞堡门都未必愿意进。 进去了谁知道门一关,会不会突然从墙后冒出来几十个弓手。 现在倒没这种顾忌了。卢正明甚至把原本守在堂外的几个护院都挥退,只留下两个下人添茶。 卢承祖把这一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先说流匪夜袭。再说益州府城的生意。最后说到回程遇见八名胡骑。 听见清风寨三人战死、五人受伤的时候,卢正明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半晌。 等儿子全部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林大当家,这一趟,是我卢家欠你的。” 林渊刚想开口,卢正明已经继续说道:“原先谈好的护送费用你没收,老夫也没有强求。可这一路先遇匪,又遇胡骑,还折了三条人命。若不是清风寨的人在,我这二十多辆车别说货,承祖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这一趟卢家的利润,老夫做主,除了该给伙计和各处的分润,剩下的全部给清风寨。” 林渊听完却直接摇头。“那不行。” 卢正明还想说什么,林渊继续说道:“老太爷,当初说好的事情就是,说不收就是不收。路上死人,我心里难受,可这是两回事。既然我答应护这趟商队,出了事情,总不能打赢了归我厉害,死了人就找你卢家算钱。” “更何况我这一趟也没白走。我自己的东西卖了一百二十两,又买回来那么多铁器农具,益州府城也去看过了。也和卢兄学了好些商贾之道,怎么算,我都不亏。” 卢正明看了他半晌,最后只能点了点头:“林大当家当真是个信人。” 最后卢正明也没有再坚持给钱,只说林渊这批东西全部由卢家的车送到清风寨,路上不用他再出一文。 林渊没有拒绝。几个人又说了一阵,林渊便起身告辞。 三口棺材跟着清风寨的人一起往山里走。 那些铁锅、铁料、犁铧、锄刃、纸墨和药材,则由卢家的车队在后面慢慢送。 【感谢圣池的韩启龙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将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快给大佬跳个舞,快给大佬鞠个躬。】 第274章 《英烈祠》(第十二更) 真正回到清风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消息早就传了回来。寨门前站了不少人。 没有人围着新买回来的大铁锅看,也没有人去问益州府城是什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三口棺材上。吴山的妻子看到其中一口棺材时,整个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六岁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母亲哭,自己也跟着哭。周围没人说话。林渊站在寨门前看了很久。 最后让人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主寨的人。中寨的人。白石谷那边能暂时放下活的,也都来了。 林猛得到消息以后早已经从主寨赶下来。陈二郎、林铁、林大、白庆山,包括那些伍长,都站在人群最前面。 三口棺材摆在中间。林渊没有提前准备什么词。 真站到这里的时候,他反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三个人,韩六,吴山,周石头。都是跟着我出去的。现在我把他们带回来了。” 四周很安静。林渊看了一眼棺材,又看向面前那些人。 “前些日子我还在想,以后真有人死在外面怎么办。以前没定过规矩,也没弄过什么地方。这一次算是提醒我了。从今天开始,清风寨会单独清一块地方出来,建一座英烈祠。” “以后凡是为了清风寨战死的人,名字都会留下。活着的时候是我们的人,死了,也不能让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时人群里有人抬起了头。林渊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都是逃难来的。有的是被抓来的,有的是走投无路自己来的,也有人以前跟我打过,甚至想杀过我。” 这句话一出来,白庆山身边几个人神情明显动了一下。 林渊却没有避讳。“可进了清风寨以后,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的事情。现在大家吃一口锅里的饭,在一块地里干活,晚上睡在同一个寨子里。你们的婆娘孩子在这里,我的人也在这里。” “那这里就不能只是我的清风寨。这里也得是你们的家。” 四周还是没人说话。可不少人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 林渊抬手指了指棺材。“这三个人,是为了护着咱们的商队死的。”我会记着。你们也应该记着。他们家里还有孤儿寡母的,寨子会帮着养,绝对不会因为他们死了就不管不顾!” “孩子该吃饭吃饭,该学字学字。女人能做轻活就做轻活,做不了的,也不会把人赶出去。” 吴山的妻子已经哭得抬不起头。林渊没有去看她。 只是接着说道:“但有一件事,我也要跟你们说清楚。这次我们输了。” 人群里一下安静得更加彻底。林铁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不是咱们没胆子。也不是谁临阵跑了。是我们确实打不过人家。” “八个胡骑,骑着马在外面绕着我们射,我们五十个人拿着枪、顶着盾,却碰不到他们一下。死了三个人,伤了几个,人家一个没留下。” “这就是差距。”林渊没有替自己找借口。“以前赢了几场,有些人觉得清风寨现在厉害了,谁都能碰一碰。” “我也有过这种想法。现在没有了。外面的世界很大,比咱们厉害的人也多得是。” “所以以后该练的继续练,该学的继续学。打不过不丢人,正所谓知耻而后勇。我希望大家能够记住今天的教训!” 白庆山低着头。林猛则一直看着林渊。 林渊停了一下,最后才把声音抬高了一些。 “我也把话放在这里。我们现在打不过,不代表永远打不过。今天这三条命,我记下了。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敢欺负清风寨的人,只要这笔账还在,我林渊就不会当没发生过。” “无论他是山匪,是官兵,还是胡人。只要有一天我们有那个本事,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虽远必诛!” 人群里开始有人呼吸变重。林铁最先抬起头。眼睛都是红的。 林渊没有继续喊什么口号。 反而把语气重新压了下来。“还有一点,你们都给我记住。清风寨以后不靠抢东西过日子。我们有自己的田。我们有仙种。” “也会开始有自己的买卖。所以以后,我们不再是土匪,但我们也不是顺民,我们就是我们自己,为自己而活。” “你们只需要把地种好,把孩子养大。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们,你们从哪里来?你就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我们来自清风寨。” 林渊说完以后,四周安静了几息。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虽远必诛!” 随后第二个人也跟着喊。很快,几十个人的声音连在了一起。 林猛没有喊。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林铁却喊得嗓子都哑了,因为,他真的替他死去的手下难过。 白庆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三口棺材,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以前当过兵。也见过死人。边军战死的人太多了。一场败仗下来,几百几千具尸体扔在外面,谁有那个闲心一具一具运回去。 有时候连名字都来不及记。可现在,不过三个普通兵卒。 林渊却真的把他们从几百里外带回来了。这不是简单的嘴上说几句重情义。 三口棺材一路走了十几天。麻烦是真的。花钱也是真的。毕竟三个人就要占一辆车,而一辆车可以拉很多货。 所以他说以后会管战死者的家人时,没有人觉得是在哄他们。 两日以后,清风寨后山一块朝阳的缓坡被清理了出来。地方不大。现在清风寨暂时也盖不起什么气派祠堂。 木匠先搭了一间三开间的小木屋,前面砌了石阶,里面摆上三块新刻的木牌。 韩六。 吴山。 周石头。 名字下面只刻了一行简单的字。何日战死。死于何处。为了什么而死。 林渊亲手点了第一炷香。然后是林猛。林铁。林大。白庆山。陈二郎。一个接一个。自此,清风寨多了一座英烈祠。 寨里的人路过时,都会下意识往里面看一眼。尤其是那些后来才进寨的人。他们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他们见过地主庄子。见过官府。也见过军营。可无论到了哪里,底下的人死了也就是死了。没人会因为一个普通长工、流民、降兵死了,专门给他留下一个名字。 【感谢仙君oo大佬的爆更撒花,以及不要做发抖的小圆圆的爆更撒花。你们俩的礼物合起来加一更啊,谢谢你们俩的礼物,谢谢大家。大家不刷大神认证,可以刷这些小的,我会记着,只要凑够了,我也会加更的。】 第275章 怀孕的不用干重活(第十三更) 这些无人在意的名字。清风寨在意。 而且这段时间下来,他们也慢慢发现,有些事情确实装不出来。 当初林渊说的“管饱,干活就有饭吃”不是假的。 一天两顿。虽然不可能说是什么大鱼大肉,但至少绝对能吃饱。很多人的气色都有了明显变化,尤其是孩子和老人,哪怕是青壮年,不说吃得膘肥体壮,胳膊上也慢慢有了肉。 不单是这样,而且这些孩子并没有被任何人嫌弃,还会被集中起来统一教育。 虽然学的不是什么大雍的文字,但是大当家告诉他们,这是仙法,学会了以后才能学更多东西。 以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 他们都是什么人? 底层百姓、流民、自耕农,一年到头被人盘剥,能把肚子填饱就已经算是不错了。来到这里以后,反倒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 如果只是一天两天,或许还能说是在收买人心。 可寨子里的老人已经跟了林渊将近一年,新来的也快半年了。 每天两顿饭,没有断过。 孩子有人管,没有断过。 有人受伤了会救,也没有因为不能干活就被扔出去。 时间久了,很多东西根本骗不了人。 其中有几个妇人甚至已经怀了身孕。 最开始,她们谁都没敢说。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害怕。 这些女人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们自己最清楚。怀孕从来不是什么值得被照顾的理由,反而意味着干活慢了,吃得多了,人却不中用了。 而且乱世女人命贱如草。怀孕的女人更是一文不值。 之前在庄子里给地主家做活的时候,肚子大了照样得下地。能扛就扛,能挑就挑,真有哪个女人因为怀孕躺上几日,轻则被骂懒,重则直接扣粮。 至于流民路上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肚子里多了个孩子,很多时候根本算不上喜事。 所以最早那个妇人发现自己月事停了以后,硬是瞒了快一个月。平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白石谷开荒的时候照样跟着搬土,晚上回去吐得脸发白,第二天还装作没事。 直到有一次抬石头的时候突然眼前发黑,整个人差点栽倒,旁边的人把她扶住,这件事才瞒不下去。 消息传到林渊那里时,那个妇人吓得脸都白了。她男人也一路跟了过来,站在门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口子想的其实都一样。少一个能干活的人,却要多养一张嘴。 大当家真要不高兴,他们也不敢说什么。结果林渊听完,只皱着眉问了一句:“怀孕多久了?” 妇人低着头,小声说了个大概。林渊当场脸就沉了下来。不是因为她怀孕。 而是因为她怀着孩子还跑去抬石头。“以后这种事情不准瞒。” 他很快就把规矩定了下来。怀孕以后,不准再去白石谷开荒,不准抬石头,也不准搬重物。 身体好的,可以帮着做饭、择菜、缝补衣服,或者看着寨子里的孩子。 身子不舒服就在家休息。饭照吃。而且不能比以前少每天还可以额外多加一个鸡蛋。 几个妇人听到这里的时候,甚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不干重活……也有饭?” 林渊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没有?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这话一出来,周围一下安静了。 林渊自己反倒觉得理所当然。“孩子就是寨子里的未来。真把大人累坏了,孩子也保不住,那才叫亏。” “以后谁怀了身孕,早点说。累了就休息,想吐就吐,别硬撑着去抬石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清风寨不是以前那个土匪窝了。女人也不是谁买回来的牲口。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歇的时候就歇。” “真要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护不住,咱们这么多人折腾这一年图什么?” 这件事很快就在寨子里传开了。最开始还有人不太相信。 可几天以后,那几个怀孕的妇人真的没有再被安排重活。饭照样有。 偶尔林渊还会让人优先给她们分上一点肉食。 虽然不是天天有。可只要有,就不会少她们那份。 那些女人的男人反倒越来越不好意思。原本一天干完自己的活就算了,后来不用人催,天还没黑就想着再多干一阵。 有人问过一句为什么这么拼。那汉子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闷着头来了一句。 “大当家养着我婆娘和孩子,我多干一点怎么了?” 这种话一多,整个寨子的感觉也就慢慢变了。以前他们给地主开荒,地是谁的跟自己没关系。 女人怀孕了,是自己家的麻烦。孩子生下来,也是自己想办法养。 现在却不一样。白石谷多开出来一亩地,明年寨子就多一亩粮。 寨子多盖一间房,也许以后住进去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寨子守住了,老婆孩子就安全。 就连女人肚子里的孩子,都有人提前替他们想着。这种事情,嘴上说一百遍“这里是你们的家”,都不一定有人信。 可当一个怀孕的女人真的可以不用去抬石头,照样有饭吃的时候,很多人心里反而自己有了答案。 这里跟以前待过的地方,确实不一样。人就是这样。 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嘴上喊得再响,也很难真拼命。一旦发现自己真能从里面得到东西,根本不用谁天天拿鞭子赶。 就连林二爷和赵三爷两个以前的老地主,如今看白石谷那些地的眼神都变了。 最初只是替林渊管人。现在每天一早自己就往谷里跑。 哪块地排水不行,哪里还能再开,哪家人干活偷懒,哪几个人特别能干,比谁记得都清楚。 清风寨和白石谷,就这么一点点有了真正过日子的样子。而林渊也没有因为英烈祠建成,就把那场胡骑袭击忘掉。 相反。那八匹马像一根刺一样,一直扎在他心里。 又过了几日。主寨议事的屋子里,林猛、林铁、林大、白庆山、陈二郎几人陆续赶到。 林渊坐在桌边,等最后一个人进来以后,抬手将门关上。 他看了众人一圈。 “都坐。” “今天把你们叫过来,有几件事得重新商量。” 【感谢罗索西索法图修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快快快给大佬鞠个躬,龇个牙,看看你们牙白不白。】 第276章 开会(二合一第十五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渊没有绕弯子,开口便把这几天一直压在心里的事情摆了出来。 “先说胡骑。这次遇到的只有八个人,可我们死了三个人,还伤了五个,从头到尾甚至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 他说着看了一眼林猛,又看向白庆山。“这种打法,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反制。你们两个以前都在军中待过,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猛没有立刻回答。白庆山下意识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这些日子他虽然重新当了队正,也越来越受到林渊重用,可他心里始终有根弦绷着。 他毕竟是后来投过来的。跟林猛、林铁这些最早跟着林渊的人不一样。 以前在边军的时候,他就很明白一个道理。基层军官里面,有本事的人从来不少。 可有本事,不代表你就一定能往上走。有时候你没个好爹,没有门路,不会说话,哪怕能把五十个人管得明明白白,也只能一直守着自己那几十号人。 所以到了清风寨以后,他更不愿意太出风头。 果然,最先开口的还是林猛。“小哥,这事真不好办。” 林猛想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们现在缺的不只是马,也缺弓。最重要的是,人家那骑射不是骑上马就能学会的。” “人在地上射箭,脚底下是稳的。马背上不一样,马在跑,人在晃,还得一边控制方向一边放箭。那不是练几个月能练出来的。” “真想正面压住这种胡骑,要么自己有成建制骑兵,能追得上他们;要么就得有足够多的强弓硬弩,让他们不敢靠近。” “再往上说,若真想在野地里狠狠干掉一支胡骑,甚至得有重骑,或者专门会打骑兵的军阵。” 林猛摇了摇头。“可咱们现在人太少。眼下这些兄弟虽然操练得勤,可真正成军才多久?跟那些从小骑马、常年打仗的人比,差得还远。” “我这不是长别人志气,这是实话。”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他知道林猛说得对。 自己前面赢了几次,多少还是有些急了。 几十个人。练了一年不到。就想跟真正的边地骑兵掰手腕。 确实有些想当然。 林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最后说道:“那先不想着一步到位。训练照旧。弓也要继续找,马更要留意。等这一季粮食下来以后,如果粮够,就再扩一批人。” “现在还是人少。人多了,总能挑出一些眼力好、手稳、适合练弓的。骑兵暂时弄不起,至少不能下次再碰见八个人,还是只能缩在盾后挨射。” 林猛点头。 白庆山也跟着点了点头。 林渊又道:“第二件事。这次死了人,我回来以后越想越觉得,以后不能每次死人了,再临时想着怎么办。军中得有规矩。” “战死的人怎么抚恤,受伤的人怎么算,伤残以后还能不能留在寨子,都应该提前定下来。” 这一次,林渊直接看向了白庆山。“白队正,你刚从军中下来,这些东西你比我们熟。以前边军怎么处理?” 白庆山没想到林渊会直接问自己。 他略微坐直了些。“回大当家,边军里是有抚恤的,只是各营、各地实际发下来的不一样。” “按规矩,战死军士家里会有一笔钱粮。若有军功,还会再加。只是到了下面,有时候能不能足额拿到,就不好说了。” “有些地方直接给钱,有些地方折粮,也有给布的。伤残的,如果还能做些事情,一般不会立刻赶走,会安排守库、看营、养马之类的轻活。真要残得太重,家里又没人,日子就不好过了。” 听完,林渊算是明白了。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自古以来,规矩一直是在的。但是这个粮饷和工资,你能不能发到手,那是两码事。 林渊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必须重视起来:“那咱们就定简单一点。清风寨现在没有自己的钱,还是用大雍的钱粮。战死者,家里照常吃饭,不因为男人死了就停粮。孩子照常养,照常学字。” “另外再发一笔抚恤。”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钱太多,寨子现在也扛不住。太少,又没意义。先定每个战死者二两银子,外加三个月口粮,怎么样?” 林猛皱了皱眉。“二两会不会少了些?” 白庆山却摇头。“不少了,大当家,若家里以后还一直供粮,二两其实已经不算少。真正重的是后面这条。” “兵最怕的不是自己死。怕的是自己死了以后,婆娘孩子没人管。” 林渊点头。“那就这么定。战死者家属继续供粮,另外一次给二两银子。若以后寨子宽裕了,再往上加。重伤但能恢复的,养伤期间饭照发。” “落下残疾的,不赶走,能做什么就安排什么。真有不能干活的,寨子一样养。” “还有一点。” “战死者的孩子,以后优先教字。真有能力,想学什么手艺,寨子尽量安排。如果他爹有军功在身,子嗣直接继承。”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认真了不少。这已经不是一句“不会亏待你们”。而是真开始有规矩了。 林渊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有形成制度,东西才能往下推。不能今天死了一个人,给三两。 明天又死一个,看关系近,再给五两。这样时间长了,只会出问题。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一旁的孙有道。 “孙师爷。” 孙有道立刻坐直。“大当家请吩咐。” “这次从益州买回来的纸墨,先给你拨一部分。从今天开始,寨里的账要正式记起来。” “粮食多少,农具多少,武库里有多少刀枪,谁领了东西,谁还回来,都得有数。” “这次买回来的农具也一样,先登记,再分。白石谷那边,你去跟林二爷、赵三爷对一下,缺什么就先往那边补。” 孙有道立刻拱手。“明白。” 他现在在清风寨待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最开始的时候,林渊其实一直防着他。 他也知道。所以做事一向小心。如今能真正碰到账目和物资,已经算是林渊在放权了,孙有道自己其实也挺珍惜。最起码在这里不用跟着土匪出去抢东西。 有饭吃。也没人动不动拔刀砍人。 林渊这个大当家虽然嘴里经常冒出一些听不懂的话,却从来不摆那种要人命的架子。 跟他以前见过那些寨主相比,已经算相当好伺候。 几件事情说完,白庆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了起来。 “大当家,我还有一件事。” 林渊抬头看他。 “你说。” 白庆山先看了一眼林猛。“林统领练兵的本事,我是服气的。那些原本连枪都不知道怎么握的人,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练到夜袭不乱,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 “不过若是以后真想把这些人练成成建制的兵,我觉得营伍和配合上,还能再细一些。” 他说得很谨慎。“比如每一伍固定哪些人。谁持盾,谁持枪。谁伤了以后由谁补。夜里扎营以后,哪一伍守哪一段。行军时前后怎么换等等,这次出行,我发现其中还是存在一些问题。可能林统领平时太忙了,并没有注意到。” “但是这些如果我们不改正出来,以后真的遇到硬仗,很容易被别人当面击退。。”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既指出了问题,也没有去抢林猛的位置。 林猛听完反而笑了。“白队正不必顾我的面子。我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当年也就干过伍长,后来在乡里教乡勇,真说营伍里的细处,我确实不如你。现在大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谁会什么就拿出来。都是自家兄弟藏着掖着干什么?” 白庆山听完,明显松了口气。“大当家,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以后可以把伍、队真正固定下来。伍长不要轻易换人,每伍也尽量固定。平时一起吃、一起练、一起值夜。” “真打起来以后,人只认自己伍长的声音就行。队正管几个伍长。再往上由林统领统一调。这样以后人多了,也不至于一乱就找不到人。” 林渊听得很认真。这些东西他确实不懂。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知道的时候,也不喜欢硬装。“行。林大哥,以后你跟白队正多商量。把林铁、林大也都带上,让他们跟着学。包括底下几个伍长,也不能只会喊着往前冲。” “平时多练几种情况。夜袭怎么结阵,路上遇到骑兵怎么办,车队怎么守,寨子被人攻的时候又怎么换。” “咱们人少,更不能靠送命换经验。” 林猛点头。“好。” 林铁和林大自然也没有意见。谈完军中的事情以后,林渊没有马上继续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却开始算另外一笔账。清风寨眼下看起来过得不错。 饭能吃饱。人也在增加。可真正的问题其实一直都没有解决。 地还是太少。后山五十亩。 白石谷虽然一直在开,可距离真正能够支撑几百上千人还差得远。 而且林渊根本不敢把仙种往外面铺。土豆一亩一千多斤,甚至更多。红薯也一样。 这种产量一旦被外面知道,绝对不是“卖个好价钱”那么简单。 那绝对就是灭顶之灾,直接就会被大军围剿。 到时候靠清风寨这百十号人,拿什么守? 林渊很清楚。大雍现在虽然乱。北边也丢了青州。 可这个王朝的行政体系还远远没有崩。这趟益州府城之行,让他重新审视了这个封建王朝。 至少商队还能正常拿着文书跨州走。这就说明,它依旧是一个真正运转着的国家机器。 自己现在这点人,如果真跳出去跟它掰手腕,那不是争霸天下。那叫送人头。 除非自己哪天系统直接刷出来无限子弹的ak,再顺手送两个“小男孩”。那确实可以,我不吃牛肉。 否则现在最好还是老老实实苟着。不过粮食的事情可以慢慢来。第一季土豆马上就要成熟。等收了以后,先看看实际产量,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而眼下更迫切的,还有两个问题。 一个是盐。一个是商路。这趟益州府城给林渊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钱实在太好赚了。 两个透明杯。几个袋子。几双筷子。七七八八一堆东西,随手就卖了一百二十两。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他每天都有额度。系统空间又能存。 只要控制好数量,这就意味着一条可以持续不断产生现金的路。 只要钱够多,什么都可以弄来。就比如之前他们在聊的重骑兵,什么律法、国法,不要讲这些乱七八糟的,有钱肯定买得到。 可想把这条路一直做下去,单靠自己显然不行。虽然现在卢家能帮他卖货。 可盐不行,至于盔甲兵器,那更不行了,那得有官面的身份。 想到这里,林渊脑子里很快浮出一个人。赵文成。 这家伙再怎么说也是县令。背后还是赵家。更重要的是,他那个叔父赵洪泽就在义宁府当通判。 这种事情,问他比自己瞎折腾强多了。林渊想到这里,直接站起身。 几个人都看向他。“今天先说到这。军里的事情,林大哥和白队正先把章程弄出来。孙师爷把账接起来。土豆那边让人盯着,再过些日子就该收第一季了。” 说完,他已经往门口走。林猛忍不住问道:“小哥,你这是去哪?” 林渊头也没回。“去一趟县城。” 走到门口以后,他直接冲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备马。” 【感谢随心碎心浮萍无根大佬的大神认证。这个大佬也是天天刷礼物啊,小的们快给大佬鞠个躬,这张4000个字,孝敬给大佬。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有诚意吧?】 第277章 赵文成的震惊。(第十六更) 如今再进云阳县,林渊已经完全是另一种心境。 以前每次靠近城门,他都要先看守门的是谁,再想自己身上的东西会不会惹麻烦,甚至连路引这种东西都能让他提心吊胆。 现在不一样了。有护粮团的身份,有县里开的文书,最关键的是,他手底下真有几十号能打的人。 赵文成就算再看他不顺眼,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所以这一次,林渊进城进得相当坦然。到了县衙以后,守门的衙役显然也认识他了。 没人拦。只是进去通报了一声。没多久,林渊便被请了进去。 赵文成原本正在看公文,听说林渊来了,还愣了一下。等看见人以后,眼神更是有些古怪。 这家伙如今进县衙的样子,已经越来越不像个土匪了。更像是什么地方豪强过来串门。 “林大当家今日倒是有空。” 林渊拱了拱手。“赵大人,几日不见,神采依旧啊。” 旁边站着的王晋听见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赵文成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笑着让人上茶。几人最后去了后面的书房。 等门关上以后,赵文成才坐下来问道:“说吧,林大当家今日亲自进城,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夸本官一句神采依旧。” 林渊也不绕弯子。“缺盐。想办法给我弄点。” 赵文成听完反倒笑了。“这事倒也不算难。”不过本官这里正好也有件事情,想让林大当家帮个忙。” 林渊一听这话,立刻警惕起来。“不会又让我替你安抚流民,或者带人出去拼命吧?” 赵文成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差不多。不过这次不是流民。”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南边最近不太安稳。” “青州陷落以后,这段时间府里陆续收到不少消息,说有小股胡骑越过原来的活动范围,在各地骚扰。” “前几日,县里下面也有人报,说北边几处村子看见过骑马的胡人。” 林渊听到这里,神色一下认真起来。“你们这里也发现了?” 赵文成点头。“目前只是零星消息,人数不多,真假还在核实。” “可你也知道,云阳虽然不在最前面,但离北边也不算太远。这种事情,不能完全当成谣言。” 林渊听完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那不用查真假了。” 赵文成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这次去益州府城,回来的路上碰到了。” 赵文成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你说什么?胡骑。就在益州府城回云阳的路上。”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晋也愣住了。 赵文成盯着林渊看了几息,才问道:“多少人?” “八个。” “你确定是胡人?” “白庆山认出来的。” “他以前在边军待过。” 这一句话彻底让赵文成没了怀疑。 八骑其实不多。 可问题根本不在八这个数字。 而是他们出现的地方。 如果只是在青州边缘,甚至是在北面的边县,没人会特别惊讶。 可从益州府城返回云阳的商路上,已经远远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边境了。 胡骑能跑到这里,本身就很不对劲。 赵文成脸色慢慢沉下来。“你们跟他们交手了?” 林渊苦笑了一下。“严格来说,不算交手。人家根本没跟我们打。骑着马围着我们放箭。我们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赵文成此刻整个人愣住了。林渊手底下那些人是什么战力,他们都清楚。 当初云阳县出一千多人去剿清风寨,最后打成什么样,没人比赵文成更明白。 可现在只有八名胡骑。没正面冲阵。只是骑射骚扰。 林渊这边就死三伤五。这个结果本身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赵文成才缓缓开口。 “你们有没有留下胡人尸首,或者抓到活口?” “没有。” 林渊摇头。 “我们连他们都追不上。” “他们绕着车队射了几轮,看到我们没乱,后来又射了几头牲口,自己就走了。” “白庆山说,他们不像是出来抢东西,更像是在探路或者执行什么任务。” 赵文成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几步。 随后对王晋说道:“把这件事记下来。” “今日便整理成文书,连同前面几个村子的消息一起送往义宁府。” 王晋立刻点头。“是。” 赵文成又转头看向林渊。“这消息很重要。如果真有胡骑已经深入到这条商路上,就不是普通边报能解释的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你今日这趟没白来。这一季清风寨用的粗盐,本官给你批。” 林渊闻言,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那就多谢赵大人了。” 赵文成看着他。“先别高兴太早。数目不能太过分。你寨子现在多少人,本官心里大概有数。按这个人数给你走一批,够吃就行。” “行。”林渊这次答应得很痛快。 能解决盐的问题就已经不错了。他也没打算拿盐出去倒卖。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赵文成本以为事情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可等了一会儿,却发现林渊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顿时又有些头疼。 “林大当家。” “你今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林渊笑了一下。 “赵大人果然聪明。” “确实还有亿点。” 【感谢千秋子儿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张是专属于你的加更,谢谢你的礼物啊。在12点之前发出来,我说话嚣张点没问题吧?】 第00章 设定补充以及作者自述 单开一章,把目前的一些设定统一说明一下,也省得后面大家反复问。 首先是主角的系统。 目前设定是,每个月只增加10块钱额度,而且只能点拼好饭。 拼好饭里面不包含备注功能。 也就是说,不存在什么“给商家备注一句,让骑手顺便帮忙带点盐、带个打火机、带点其他东西”这种操作。 这个是不现实的。 主角能够获得的东西,只能是拼好饭页面本身存在、能够正常下单的商品。 第二点,关于生鲜系统。 目前生鲜区里面,不包含挂面、盐、糖以及调味品等。 可以买到的,主要就是鸡鸭鱼肉、蔬菜、水果之类的生鲜商品,但是没有调料。 另外,之前很多朋友说筷子卖得太贵了,这个我已经改掉了。 现在的设定是: 50双筷子,只卖一两银子。 这个已经修正。 第三点,关于目前清风寨的人数和战斗力。 现在清风寨整个体系,加起来一共大约200人左右。 其中,有效战斗力的成年男性,大约是100人。 真正厮杀过、上过战场,能够称得上有实战经验的,大约有80人左右。 目前比较核心的人物是: 白庆山、林猛、林铁、林大。 队伍里面已经有正式名字、后面也会继续出现的角色,还有: 陈二郎、孙有道。 第四点,关于土地。 目前清风寨后山有大约50亩土地。 白石谷的总面积,大约在220亩左右。 但是总面积不代表全部都是现成的良田。 目前经过春耕和开荒之后,真正已经能够利用起来的土地,大概只有30亩到40亩左右。 后续随着剧情推进,开荒面积肯定还会继续增加,这一部分我也会根据剧情慢慢补充。 第五点,关于系统的边界。 这个系统不会搞开放式脑洞。 比如有人问:种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直接收进系统空间? 不可以。 别人把系统里的东西吃下去了,能不能再从别人胃里弄出来? 也没有这种设定。 总之,这个系统能做到什么,我会明确写出来。 没有写出来的功能,就默认不存在。 不会因为剧情需要,突然给系统增加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新能力。 当然,也欢迎大家指出剧情里面真正存在的问题。 如果有哪个地方确实不合理,或者我查了资料以后发现确实写错了,我肯定会改。 这个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比如之前就有朋友提出来,我在生鲜里面买的鸡蛋,按照那个设定根本不可能孵化出小鸡。 这个地方确实是我当时写劈叉了。 发现以后,我马上就改了。 所以只要是事实性错误、逻辑漏洞、设定前后矛盾,大家都可以提。 我看见了,确认确实有问题,我一定修正。 但是如果让我改写作风格,让我改故事线,让我按照某个人想看的方式去写—— 门都没有。 这个是一点都改不了。 其实大家应该也看得出来,我可能和别的作者多少有点不一样。 倒不是我故意装什么“不一样”。 主要是我写第一本书的时候,就因为长期跟读者对线、互相骂,最后账号都被封了。 所以现在很多时候我也回不了私信。 杠精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我也承认,我不可能做到整本书每一个地方都百分之百合理。 那不现实。 我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农业专家,更不是军事专家,我更不是神。 但是至少在人物方面,每一个重要角色的性格、行为逻辑、经历和特征,我都已经尽量做到自己的极限。 我一直觉得,我写的至少不是一本无脑小说。 当然,它肯定有爽文的部分。 毕竟网络小说不好看,那写它干什么? 但是我不想写成纯粹的无脑爽文。 这本书里面会融合很多真实历史制度和社会结构。 比如元朝的一些包税制度,比如唐朝时期五姓七望这种门阀结构,包括古代地方豪强、官府、流民、军队之间的关系。 这些东西我都会参考。 但是我不会直接套历史。 不会把历史上发生过的某件事情,换几个名字,再原封不动搬进小说里。 故事本身,还是我自己的原创剧情。 另外,还有很多朋友问: 为什么我每天更新这么多? 其实原因特别简单。 因为我自己也想看。 我是作者,同时也是读者。 这个故事以前没有人写过,至少我没有看过。 所以每天往下写的时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在这个我创造出来的世界里面不断往前走。 我自己也想知道,后面的事情到底会怎么发展。 这些人物最后会走到哪里。 这个天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就是我为什么写得这么多。 因为我真的喜欢。 因为我热爱。 毕竟番茄本身就是免费平台。 正常来说,一天更新五章,已经算非常高产了。 一天更十几章,甚至五万字拉满,从收益和正常写作逻辑来说,其实都没有什么道理。 包括刷礼物,我也是劝大家有钱你刷,没钱没关系,你看广告我也感激不尽。不存在说我搞区别对待,但是人家刷了礼物的,你们该跳舞跳舞,该龇牙龇牙,这也很合理,对吧? 我这个人做事情一直都是这样。 自己开心就好。 这也不是什么立人设,更不是在立什么g。 我上一本《大学没毕业你怎么登上福布斯了》也是这么写的。 很多朋友最近也在问,那本书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就只剩真人听书版本,书已经被封了,放不出来了。 没办法。 我只能说,我自己写的书,我自己是真的觉得好看。 因为我自己爱看。 我看了这么多年网文,自认为多少还是算一个有点品味的读者。 基本上每一章写完以后,我自己都会重新听一遍。 有些地方听着不舒服,或者发现哪里不对,我还会回头修改。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写的几本书,成绩都还可以。 说到底,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原因。 就是因为热爱。 因为我是真的喜欢写故事。 也是真的想知道,这个故事最后会走到哪里。 至于大家认不认同,那就交给大家自己判断了。 还有想出镜的读者可以留下名字,但是不要起什么王二狗、李翠花这种啊,符合古代的这种可以优先考虑。 这个就要搞一点区别对待了,就是刷过礼物的,我会优先安排,没刷过礼物的只能排队。 礼物以大神认证为计算,大概在100块钱样子,对吧?加更也是一样,大概到100块,我会加一章。 第278章 我想开个镖局 赵文成看着林渊还坐在那里,终于忍不住问道:“林大当家不妨一次说完,你今日除了盐,到底还有什么事情?” 林渊端着茶喝了一口,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打算做点小生意,不知道赵大人肯不肯给条活路。” 赵文成听得乐了。 “你还需要本官给活路?现在整个云阳县,敢堵你林大当家的路,只怕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颗脑袋。说吧,准备做什么生意?” “我想开个镖行。” 赵文成刚刚端起茶盏,才喝进去一口,听见这句话险些全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呛得连咳了两声。 “什么东西?” 林渊一脸莫名其妙。“镖行啊,替商队护货,押车,收钱,很奇怪吗?” 赵文成把茶盏放回桌上,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表情越来越古怪。 “林大当家,本官若是没有记错,你是个土匪吧?” “以前是。” “这有什么区别?” 赵文成都被气笑了,“你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现在跑到县衙里告诉本官,你要开镖行替商人防土匪。怎么着,你还准备两头吃?一拨人下山抢,一拨人收钱护,今天抢五十两,明天再收十两护送费,钱在你自己口袋里转一圈,最后还是你的?” 林渊原本还真没往这方面想。结果让赵文成这么一说,他突然愣了一下。 卧槽。好像还真可以。这他妈不就是内部循环? 自己一边制造需求,一边解决需求,连获客成本都省了。 赵文成本来还在说,突然发现林渊不吭声了,而且那双眼睛明显开始不对劲,顿时脸都黑了。 “林渊!你给本官把你脑子里刚冒出来的东西收回去!” “我告诉你,本官任期还有一年多。你真要干这种事情,也给我等一年多以后再干!”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王晋听到这里,脸色一下绿了。 当初赵文成可是亲口跟他说过,等任期到了,会想办法向上举荐他接这个县令的位置。 合着到时候您老人家走了。林大当家开始自产自销。 倒霉的是我?王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林渊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刚才突然想了一下,真没准备这么干。你当我们清风寨是什么地方了?” 赵文成沉默了一下。“土匪窝。” 林渊也沉默了。这话好像没什么毛病。 “以前是,现在已经不是了。”林渊懒得继续跟他扯,“我就问赵大人一句,这镖行能不能开?” 赵文成这次没有马上回答。这大半年双方打的交道已经不少。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恨不得把林渊脑袋砍下来挂在城头上。后来打不过。 再后来,不知怎么着就变成了现在这种关系。不过清风寨没有继续四处劫掠,反而开始种田、护粮,前不久又替卢家押了一趟益州府城的商队。 卢家这趟发生的事情,他也已经知道了一些。别的不说,至少林渊手底下那批人,确实比县里许多临时拼起来的乡勇能用。 赵文成沉吟片刻。“可以。” 林渊脸上一喜。 “不过本官有条件。” “赵大人先说。” 赵文成缓缓说道:“你既然想在云阳县开镖行,本官可以给你立籍备案,也可以让你的人以护商、护运的名义持械出行。但你的人出了山以后,就不能再按山寨里的规矩办事。” “不得抢掠商旅,不得私收道路钱,不得借护镖的名义寻仇,更不能一边护着人,一边让另一批人下山做贼。” 林渊听得直翻白眼。“最后一条你就不用反复提醒我了。” 赵文成没搭理他。“还有,你既然要本官给你这个身份,那云阳县有事的时候,你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林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文成道:“如今连益州腹地都出现了胡骑,后面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好。云阳地处偏僻,不在南北主道上,大股胡骑未必愿意往这里钻,可山匪、流民、乱兵却未必没有。” “本官不要求你替朝廷打仗,但若县境内出了大股匪患,或者商路出了事情,需要你清风寨出人,你不能装作不知道。” 林渊想了想。这实际上就是拿武力换合法身份。自己以后开镖行,本来也得保证附近的道路能够走。 真让云阳县周围遍地土匪,他这生意一样做不下去。 “可以。”他答应得很痛快,紧接着又问:“那管饭吗?出人的话有没有饷银?” 赵文成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本官给你把镖行身份办下来,还准你的人持械出县,这已经是交换了,你还准备找我要饷?” “那盐呢?” “刚才不是已经批给你了吗?” “这一季。” 林渊道:“我要长期的。只要我还替你维持地方上的事情,清风寨每年正常吃用的盐,你得给我留一份额。” 赵文成想了片刻。“可以,但是绝不能倒卖。” “放心,我没穷到靠倒腾几斤盐发财。” “那便可以。” 事情到了这里,赵文成觉得应该谈完了。 他端起茶杯,意思已经很明显。 送客。 结果一口茶喝完,林渊还坐着。 赵文成眉心都开始跳了。 “你还有事?” “有。”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这是最后一件。” 林渊稍微坐直了身体,一脸认真地说道:“赵大人,你也知道,我这次在路上遇见八个胡骑,死了三个人。既然以后我要替你维护地方治安,总不能下一次再碰上胡骑,还顶着盾让他们射吧?” 赵文成已经隐约觉得不妙。“所以?” “你能不能跟上面申请一下,给我批些战马?”林渊想了一下,又觉得要求不能太低。“最好是重骑兵用的那种。也不要多百八十套就可以。” 赵文成盯着他看了几息。随后笑了,不是高兴。纯粹是让他气笑的。 “林大当家,你知道一支真正的重装骑兵,是什么东西吗?” “骑兵不就是人、马、甲?” “你说得倒轻巧。”赵文成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先说马。你寨里的那些东西,大半是驮货拉车的牲口,跟军中挑选的战马根本不是一回事。”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反正先来5章,有书友问余额能否叠加?告诉你一下,可以。】 第279章 骑兵花费 林渊自然不知道历代王朝真正建立成规模骑军,背后往往需要专门的马政体系、牧监、牧场以及长期筛选养育,并不是到马市上牵一匹能骑的马就算战马;而骑兵最大的价值之一,恰恰来自步军难以追赶的机动能力。 赵文成眼看林渊这个土匪对战马完全不懂,立刻科普道:“军马要看牙口、肩背、腿蹄、耐力,还要看性子。胆子太小的,鼓一响就惊;腿脚不行的,跑不了多远;性子太烈的,一般兵卒又控制不住。” “真正能拿来冲阵的马,从养出来到选出来,本身就是一大笔钱。” 林渊忍不住问:“多少钱?” “没有一个定数。”赵文成伸出手比了比,“普通民间能骑的马,十几两也能见到。真正体格合用、经过挑选的军马,二三十两只是起步。现在北面又在打仗,军马越来越紧,真从私下渠道往外弄,四五十两一匹也不稀奇。” 林渊脸上的笑容少了一点。 赵文成还没说完。“你要的还是重骑。人得有甲。头盔、身甲、护臂、护腿,加起来少不了几十斤。还得有马鞍、镫、辔头、皮带、马具、长兵、佩刀。” “若真是最精贵的人马俱甲,连马都要披甲。” “然后呢?” “然后?”赵文成看着他,“然后你还得养。一匹战马每天草料不能断。真要长途征战,还得准备精料。马病了要有人治,蹄子坏了要有人修,鞍具断了要有人补,甲坏了要铁匠修。骑兵自己也不能一天到晚给马铡草。真正成建制以后,马夫、铁匠、皮匠、军需、运粮的人都得跟着。” “一名真正能披甲冲阵的骑兵,军马算四十两,人甲算十五到二十两,鞍具兵器再算十两。若连马甲都要配,再加二十两都未必够。” “也就是说,人和马全套置办下来,少说七八十两。” “好一些的,上百两。” 林渊听麻了。 “一百两一个?” “这还只是置办。”赵文成冷笑,“你若弄二十骑,就是将近两千两。每年草料、修甲、补马、换马具、养马夫还得继续往里面砸钱。” “二十个重骑,后面再配三四十个养马、军需、修具和运输的人,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还以为二十个人骑二十匹马,发二十把刀就完了?” 林渊不说话了。他突然理解为什么真正的骑兵从来都是烧钱的东西。 更别说重骑。这东西不是组建出来以后就结束。 而是每天睁开眼就在花钱。怪不得一般地方豪强能养几十个披甲护院已经算有实力。 重骑兵? 那是朝廷军队玩的东西。 林渊沉默了一阵,终于有些无奈地问道:“那下一次再碰上胡骑怎么办?我总不能继续拿人命填吧?” 赵文成本来还想嘲笑他两句,听到这里,却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其实他想的已经不是胡骑。而是林渊这个人。他的任期只剩一年多。若无意外,任满以后,他大概率不会继续留在云阳。 叔父赵洪泽在义宁府任通判,家里已经在替他活动,最好当然是能够调去府城任职。可官场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尤其眼下北方越来越乱。 真到了义宁府,他如果手底下能有一支不挂在官军名册里,却愿意替他做事的武装,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林渊有兵。而且这帮兵真打过仗。自己有身份、有渠道、有赵家。 以前双方互相提防。现在为什么不能绑得再深一点? 赵文成想到这里,眼珠微微一转。“重骑兵你别想了,我只是跟你算成本,并不代表一百两就能买到,这不可能做得到,朝廷对这方面管控极其严苛。” 林渊有些失望。 “不过战马,我倒未必完全没有办法。” 林渊顿时抬起头看向赵文成。“什么样的战马?别跟我寨子里那批一样。” 赵文成翻了个白眼。“你那叫驮马。真正军马当然不可能把军中正在用的直接发给你,不过每年都有伤病、年长或者不再适合一线骑军的马退下来。” “对真正的马军来说是淘汰马,对你来说,已经比寨里那批强出不知道多少。” “再从别的渠道找几匹,只要舍得花钱,凑一批出来不是完全没办法。” 林渊精神一下就来了。“好,那我要了,能弄来多少?” 赵文成却摇了摇头。 “先别急着要。这件事不合规矩。真要办,得托关系,得花钱,也得本官承担风险。我凭什么白替你办?” 林渊听懂了。这是话里有话,“赵大人想要什么?” 赵文成没有马上回答。等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本官任期还有一年多。任满之后,若无意外,应该会调往义宁府任职。” “以后若是本官遇上什么难处,或者有一些官面上不好处理的事情,需要林大当家帮忙,希望你不要推辞。” 林渊眼睛眯了一下。“什么事情?” “现在我也不知道。”赵文成坦然道:“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会故意把你往死路上送。” “你我现在已经绑在一起,你真出了事情,本官也脱不了干系。” 这话反而让林渊觉得舒服了一点。至少赵文成没跟他讲什么忠君爱国、共保乡梓的屁话。 就是纯粹的交易。林渊心里很快开始盘算。答应归答应。 真到了以后,事情办不办、怎么办,主动权终究还在自己手里。 可赵文成现在能给他的东西却是真的,合法身份,武器盐铁甚至军马。 这笔买卖怎么想都不亏。 于是林渊故意沉吟了好一阵,最后才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我与赵大人,也算一见如故。” 赵文成眉毛一挑。 林渊继续道:“要不是当初赵大人一门心思想弄死我,咱们也不至于闹出后面那些误会。” 王晋低下头。 赵文成嘴角抽了抽。“你继续。” “既然赵大人这么看得起我,以后真有什么难处,只要不是让我带着兄弟们送死,我林渊能帮,自然会帮。” 赵文成闻言笑了笑说道:“林大当家的性子,本官也算知道,日后咱们相互帮忙。” 林渊伸出手。“成交。” 赵文成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显然又没明白这是什么礼数。最后还是学着跟他握了一下。 林渊立刻问:“那能弄多少马?” 赵文成想了想。“我得先给叔父去信,再问问家里。如果只是军中退下来的马,再从马商那里补一些,你自己又肯出钱,十五到二十匹应该可以试试。” “不过我先说好。不保证全是上等战马。有几匹能真正达到军中骑乘的标准,还得等马到了以后再看。” 林渊对此倒不挑。十五匹都比没有强。 “那甲呢?”赵文成看向他。 “什么?” 【今天第二更,随后第三更奉上,记得看看广告,点点催更和好评啊。】 第280章 一千两 “都搞到马了,总不能让我兄弟光着膀子骑上去吧?甲胄、刀、枪、弓,有没有?” 赵文成已经开始后悔刚才答应得太快了。“林大当家,你是真准备把本官这里当军械库?” 林渊笑道:“一事不烦二主嘛。” 赵文成揉了揉眉心。“完整军甲不容易弄。但旧甲、散甲片、地方军淘换下来的东西,本官可以问问。” “刀枪反而容易一些,只要不是大批弓弩,想办法不难。最终能弄多少,只有一个问题。” “钱。” 林渊想了一下。 自己手里的银子还有一千两出头。反正留着对林渊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能换成装备怎么都不会亏,因为他自己根本不可能买得到。 “我愿意拿出一千两。” 赵文成原本还算平静。听到这个数字,终于抬起了头:“一千两?” “嗯。” “全部拿出来?” “对,全部拿出来。” 一千两不是小数。尤其只是为了给百来号武装添装备。 不过他转念一想,当初自己给他讹了3000两走,虽然最后退回了2500两,但是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卢家那搞了多少。 居然还剩这么多。这让赵文成颇感意外:“倘若林当家愿意拿出1000两,事情倒是好办许多。但是重骑兵的装备,可弄不来,那都是禁忌之物。” “不过弄十五到二十匹比你现在那些好得多的骑乘马,再配一批旧甲、刀枪、马具,剩下的钱拿来疏通关系,应该能做。” “运气好,也许还能给你弄几张军中淘换下来的弩。具体多少,我不敢现在答应。但我可以保证,会尽全力。” 林渊点点头。这已经够了。 他本来也没指望今天坐在县衙里说一句话,明天二十个重骑兵就出现在清风寨门口。 有渠道,就是最大的收获。随后两人又把镖行备案、用盐份额和军马的事情大致敲定。 等林渊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他翻身上马,摸了摸自己胯下那匹用了许久的匈奴马,突然觉得哪哪都不顺眼了。 以前还能骑。现在怎么看都像头会跑的驴。不过想到那十五到二十匹真正能用的马,还有可能跟着一起到手的旧甲和兵器,林渊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他哼着歌,带着人出了云阳县城。 而县衙后堂里,林渊前脚刚走,赵文成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来。 王晋站在一旁,看着桌上刚刚谈妥的文书,还是没忍住开口。“大人,您真准备答应他?” 赵文成抬眼看了他一下。“不然呢?” 王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战马、旧甲、军械,这些东西都不是寻常货色。真弄到他手里,他那边的实力可就更强了。” 赵文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眼下北面已经越来越不太平了。” “青州陷了以后,胡骑并不安宁,你没听林渊刚刚说吗?连益州腹地都有了。虽然他这次遇到的只有八骑。可不可能只有这么多,这件事情十分不对劲。” 王晋听到这里,也觉得确实是这样。 不是有一句话吗?当你在家里看到第一只蟑螂,意味着你的家里全是蟑螂。 这帮胡人都能大摇大摆地跑到腹地来,这件事情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赵文成继续说道:“虽然我们云阳本来就偏,又不在什么大路上,真打大仗,未必有人愿意专门跑来攻咱们。可正因为偏,真出了事情,上面的人也未必顾得上。” “县里现在能用的人有多少,你比我清楚。” 王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当然清楚。以前还能拼拼凑凑拉出一千多人。 现在为什么拉不出来?还不是当初大人亲自带着人去剿清风寨,结果一仗打得死伤惨重。 这句话他自然不敢说。 赵文成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只继续道:“所以现在县里最缺的,不是一个会写公文的人,而是一支真能打的队伍。林渊那些人虽虽然不算多,但是战力也算彪悍,远非平常官军可比。” “最关键的是,目前为止,他还是非常听话的。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辈。这种人放在云阳附近,对咱们不是坏事。” 王晋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赵文成把茶盏放下,伸手取过桌上的纸。“磨墨。” 王晋立刻走过去。没多久,一封信便写完。 赵文成仔细看了一遍,又重新折好。“这封信,等到林渊把钱送来之后你亲自送到义宁府,交给我叔父。” 王晋接过信。“大人准备让通判大人帮忙找马?” “嗯。”赵文成道:“军中正用的当然不能碰,可退下来的军马、旧甲、废旧军械,这些东西总有路子。再从民间马商那里补一些,凑十五二十匹出来应该不算太难。” 次日,清风寨那边的一千两银子便送了过来。 银子装在几只木匣里。封得严严实实。 赵文成让人当面点过,又重新封好。随后挑了几名最可靠的衙役,让王晋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和银子赶往义宁府。 看着车离开县衙以后,赵文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其实他帮林渊,并不只是因为云阳需要一支能打的力量。 还有一层,他没有跟王晋说。他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 如果真的只想混完这一任县令,平平安安回家,那当初云阳县刚乱的时候,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税能收多少收多少。百姓死多少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熬过任期找家里活动一下。换个地方继续当官。这才是最轻松的路,也是大部分人的选择。 【今天第三更是吧?马上第四更就来。】 第281章 赵文成的想法。 虽然大多数流官都会选择捞一笔就跑。 可他赵文成没有这么选。因为他想要政绩,想往上走。 赵文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碌碌无为之辈,但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天纵之才,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始终觉得,自己至少比朝中那些尸位素餐、只会熬资历混日子的官员强得多。 眼下他的任期还有一年多。如果不出意外,等云阳县这一任做完,他大概率会借着叔父赵洪泽的关系,往义宁府挪一挪。 可官做到越往上,需要的东西也就越多。家世。钱。人脉。政绩。 缺一样都不好走。但赵文成心里其实越来越明白,这些东西说到底,都不如一样东西来得实在。 军权。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人。 是那些关键时候真愿意听你的话、敢替你做事的人。 你自己没有实力,所谓的人脉很多时候也只是酒桌上的客气话。 别人为什么跟你交好?因为你有用。为什么愿意给你面子?因为你手里有东西。 真到了利益相冲的时候,谁还会因为你一张嘴,就把自己的东西往外让? 就好比之前他去卢家催粮。他是县令。有官印。有朝廷名分。 可卢家真不愿意给的时候,他又能怎么办?总不能靠一张嘴把粮从仓里喊出来。 至于后来的事情,自然不必多讲。林渊把他们两个全部收拾了一遍,现在都老实了。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赵文成就想得越来越清楚。 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文武双全才是长久。 所以他才越来越重视林渊。这个人确实有本事。 虽然很多地方透着古怪,不懂官场规矩,有些连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识,他反而一头雾水。 可偏偏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他又比很多人都强。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能让手底下的人服他。 而且不是嘴上服。是真愿意替他卖命。这一点很难得。 眼下林渊的人还不算多,真正能打的也就那么一些。 可如果以后变成三百人。五百人。甚至更多呢? 那就不是一个普通山寨能够概括的了。更何况这些人还在不断训练,有粮吃,有甲有刀,甚至马上还可能有马。 这样的力量,放在一个县里,已经足够让很多人重新掂量分量。 赵文成想到这里,心里那点盘算也越来越清晰。 如果以后随着相处,自己能够一点点把这股力量绑在身边,哪怕不能真正掌控,至少关键时候能够借来一用,那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到了府城也好。以后再往上走也好。手里有这么一张牌,很多事情都会好办得多。 想到这里,赵文成心里不免激动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场败仗虽然输得难看,但好像也并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至少阴差阳错之下,让他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林渊回到清风寨以后,并没有先去白石谷,也没有去看那批刚买回来的农具和铁料。 他把马交给旁边的人,简单洗了把脸,便让人去叫林猛和白庆山。 没过多久,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屋里。 林猛进门的时候还在猜是不是军中的事,白庆山则习惯性先看了一眼林渊的脸色,见不像出了什么大事,这才跟着坐下。 林渊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有件事提前跟你们说一声,咱们接下来不准备一直缩在山里了。” 林猛听得一愣。白庆山也抬起头。 “我今天去县里,已经跟赵文成谈妥了,准备在云阳县城开一家镖行。” “以后咱们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下山,接商队,护货,押车,只要按县衙的规矩办事,就不再是以前那种见不得光的身份。” 这话说完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了片刻。 最先露出笑的是林猛。“小哥,这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林渊道:“地方我还没选,不过县里已经答应备案,后面该办的文书都会办。” 林猛脸上的笑意一下更明显了。他跟着林渊这么久,其实早就习惯了山上的日子。 虽然有饭吃不用再到处逃命。可习惯归习惯,山寨终究还是山寨。 平时再怎么说自己不抢人、不害人,外面人怎么看,他们心里都清楚。 土匪就是土匪。出了山,见到官差还是得本能地留个心眼。 现在如果真能在云阳县城堂堂正正开一间铺子,挂块牌子,县衙还认这个身份,那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以后别人再问起来,他们不是山里的贼。是镖行的人。那就是正规的良民。 白庆山心里的感觉甚至比林猛更重。他本来就是溃兵。以前那层身份,比普通流民还麻烦。 真被军中查出来,轻则抓回去,重则按逃兵处置。 可现在自己重新当上了队正。手底下又开始管人。 现在甚至还能以正经镖行的名义进县城。白庆山想到这里,呼吸都不自觉重了几分。 林渊看着两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不过镖行不是开着玩的。” “我已经跟赵文成说好了,既然拿了县里的身份,以后云阳县境内真出了事情,咱们也得帮着管。” 林猛点了点头。“这个应该的。拿了人家的好处,总不能什么都不干。” 白庆山也跟着说道:“若是镖行真要长久做,这些事情本来就躲不开。路上不安稳,谁还敢走商。” 林渊嗯了一声。“还有一个好消息。赵文成答应替我们想办法弄一批真正能用的马。” 林猛一下坐直了。“战马?” 【今天第四更,对吧?马上第五更奉上。】 第282章 实验田(第五更) 林渊把能弄来战马和旧甲的事情说完以后,林猛和白庆山的神色都明显不一样了。 白庆山先问道:“大当家,赵县令说的是真正能上阵的马?” “他说是军中退下来的,具体成色我也不知道。”林渊道,“钱已经送过去了,最后能弄回来多少、是什么样,得看赵文成那边的本事。” 林猛听完咧嘴笑了笑。“能比寨里那些驮马强就行。” 白庆山也点头。两人都当过兵,自然知道战马和甲胄意味着什么。 以前在军中,这些东西轮不到他们惦记。现在反倒有机会一点点弄到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清风寨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个朝不保夕的山寨。 不但有粮有人,还有兵。现在又有了官面上的身份,甚至能在云阳县开镖行。 他们不是没想过以后。只是以前不敢想。再往前一步是什么? 谁也不好说。林渊自己从来没有提过造反两个字,他们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说。 可林猛心里很清楚,小哥身上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寻常的。 别的不说。一亩地能收两千多斤粮食。这种事情他活这么大都没听说过。 真传出去,别说一个云阳县,恐怕连上面那些大人物都得下来看看。 所以有些话大家都不说。不代表没人想。 事情交代完以后,林渊也没有继续留在屋里。 镖行还得等县里那边把手续办下来,战马更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能送到。 眼下最实际的,还是地里的东西。他当天便去了白石谷。 这段时间天气已经热起来,算算日子,差不多到了六月。 山谷里比外面凉快一些,可太阳真正升起来以后,一样晒得人背上出汗。 白石谷现在已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原本只有十几亩能用的旧地,后来不断往两边开,如今比较平整、真正能够按亩数算的地,已经差不多有五十亩。 这还是没把那些坡脚、石缝旁边零零散散的小块算进去。那些地方不好下犁。 但是这些劳动人民经过两季的种植,已经摸出了土豆的习性,这玩意石缝里也能种。 所以,只要目力可及范围之内,都会有人下种。 林渊到的时候,几个老农正蹲在一片新开的试验地旁边。 这块地不大。被分成了很多小块。有些只有几步宽。 旁边插着削过的木片,上面用炭笔写着记号。是孙有道找人记的。 因为真正会写大雍文字的人不多,所以林渊后来干脆让会拼音的人也跟着记。 看不懂大雍字没关系。至少自己以后还能认出来。 林渊走过去看了一眼。“大概摸出门道没有?” 一个姓周的老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大当家,有几样已经能看出来了。” 他先指了指旁边几块菜地。“大白菜、韭菜、葱这些东西,咱们以前就种过,倒不用重新摸索。只是大当家拿来的这些种子跟咱们以前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长得齐整。”老农蹲下来,随手拨开一片菜叶。 “以前留种,好的坏的都有,撒下去以后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苗也不齐。这一批不一样,出苗以后长势差不多,而且叶子大,根也壮。” “尤其这个白菜,眼下天气已经热了,不算最适合的时候,可长得还是比以前见过的要好。等到了秋凉以后再种一批,应该更明显。” 林渊点了点头。这个他倒是能理解。 拼好饭生鲜里买到的东西,本来就是现代农业一轮轮筛出来的品种,跟大雍百姓自己年年留种的自然不一样。 至于真正需要摸索的,是他们以前没怎么见过的几样东西。 老农又指向靠近水沟的一片。“这个空心菜,前些时候天凉的时候种了一次,长得不好。后来天气热了重新种,反倒起来得很快,而且越靠近水沟长得越好。” “我们估摸着,这东西喜欢热,也喜欢水。” 旁边的长豆角也已经搭起了架子。最开始没人知道藤会一直往上爬,任由它们趴在地上,后来有人看着不对,试着插了些树枝,结果长势明显好了不少。 还有辣椒。这东西大雍当地没人认识。 第一批下种以后,有些苗死了,有些活了下来,现在还看不出最后能结多少,只知道耐热倒是不错。 南瓜和黄瓜相对省心。山里本来就有类似的瓜类作物,老农们看一眼藤蔓和叶子,大概就知道该怎么搭架、怎么留蔓,真正需要观察的只是它们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 至于豌豆,反而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不适合六月继续种。 前面天气凉的时候长得还行,等天一热,叶子便开始发黄,新撒下去的种子出苗也差。 孙有道已经让人把这些东西简单记了下来。 大概什么时候播种,以及一些习性等等。 不用写得多细,只要下一次再种的时候知道该怎么调整就行。 林渊看着实验田,点了点头。毕竟他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 这些东西交给种了一辈子庄稼的人,比他自己瞎指挥强。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有些作物大雍本来就有类似的,可他拿出来的种子明显更好;有些完全陌生的,就慢慢试。 毕竟南北气候完全不一样,不可能一个地方什么都能种,什么都能活。 优胜劣汰,慢慢挑选就行。 随后,林渊又巡视了一遍白石谷。 眼下土豆已经两个多月,即将要到收获的季节。这一次他非常关心,因为去年第二季的土豆已经出现了减产,他不知道这一季到底会结果如何。 【今天第五更。随后有加更。】 第283章 镖局(第六更) 古代办事的效率,比林渊想得慢的多,镖行的事情谈妥以后,他原本还以为最多三五日,县衙把该盖的印一盖,该登记的人名一录,这事也就成了。 结果一周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县里没来人。赵文成也没派人传话。 就连那一千两银子送出去以后,也像是石头扔进了井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林渊越想越不对劲,最后索性亲自骑马下山,进县城找赵文成。 一进书房,他也没客气,开口就问:“赵大人,我那一千两不会让你给黑了吧?” 赵文成正在看公文,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半天。“你当办这些事情跟去街上买两个馒头一样?” “银子送到义宁府,要找人,要问军中的马什么时候能退下来,还要看哪批旧甲能不能往外放。镖行也是一样,要立籍,要登记,要过县里的账。” 他说着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一放。“你真以为什么东西都是本官一句话,明天就能摆到你面前?本官又不是当朝宰辅。” 林渊听完,也没办法。“那还要多久?” “等。” “等多久?” “本官不知道。”赵文成被他问得有些烦了,又补了一句:“不过镖行的地方你可以先找,反正县里这边已经答应你了,手续下来只是早晚的事。” 林渊这才没再追着银子的事情不放。出了县衙以后,他在云阳县城里转了一圈。 县城本来就不大。真正临街能做买卖的地方就更少了。而镖行跟普通铺子还不一样。 前面得有门脸。后面要有院子。得能停车。能拴牲口。最好还能住人、存货、放兵器。 真想在城里找这么一块现成的地方,不是没有,就是太贵。 最关键的是,云阳县城本身也破。不少地方房子挤得厉害,街道又窄,几十个人一进一出都费劲。 林渊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合适。最后又跑回县衙。 “赵大人,我不准备把镖行开城里了。” 赵文成抬起头。“那你准备开哪?” “城外。”林渊道:“南门或者西门外找块空地,我自己搭。地方大一点,以后车、人、马都方便。” 赵文成想了想倒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城外本来就有不少空地,只要别占农田、别堵官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自己找。选好了让王晋去看看,只要不是有主的田地,县里给你登记下来。” 林渊顿时满意了。这比在城里买宅子舒服多了。 回到清风寨以后,他很快开始抽人。春耕已经结束。 白石谷和后山该种的东西基本都已经下地。前面开荒最忙的那一批青壮,暂时可以腾出一部分。 林渊直接抽了三十多人。又从寨子里挑出木匠、泥瓦匠和几个以前干过土木活的人,一起送到县城外。 地方最终选在南门偏西一点的位置。离官道不远。但又没有贴着城墙。 周围原本就是一片杂草地,地势稍高,下雨也不容易积水。 林渊站在那里看了一圈,觉得挺合适。 “就在这吧。” 负责木作的老匠人看着那一大片地,又问了一句:“大当家准备盖多大?” 林渊想了一下说道:“至少能住两三百人的那种。” 旁边几个人听完都愣住了。 那老匠人忍不住说道:“要住两三百人,那可不是几间屋子能解决的。还得有院墙、马棚、货仓、伙房、住人的屋子,再留出停车的位置。” “真按这个规模做,几个月都未必能弄完。” 林渊倒是不急。“那就慢慢弄。先把能用的部分弄出来,后面的以后再加。反正地方先圈起来。” 这一点他倒是想得很清楚。清风镖行以后如果真做起来,绝不可能只养十几二十个人。 与其现在弄个小院子,过两个月不够用又重新折腾,不如一开始就把地方留出来。 不过这次修的东西也不像以前山寨那种纯木头寨墙。清风寨这段时间一直在用三合土。 最开始还是林渊凭着以前学到的水泥制作法让人拿石灰、黏土、砂石这些东西混着试。 后来寨子里的几个泥瓦匠自己不断调。 有的地方加碎砖。有的地方多掺砂。有时候还会混进少量糯米浆或者草筋一类的东西。最后弄出来的东西虽然肯定比不上现代水泥,却比单纯夯土结实得多。 至少用来做墙基、仓房地面和部分围墙已经够了。所以这次镖行的外墙,下面先用石块打基础。 再往上用三合土夯筑。屋子还是木梁、土墙、瓦顶。没必要搞得太华而不实。 真正重要的是结实。尤其是仓库和放兵器的地方。 林渊要求墙厚一点,门也用整块厚木板,再用铁件加固。 开工以后,人反而不算特别难找。春耕刚结束。 附近不少百姓正好没有太多农活。听说城外修镖行,干一天管一顿饱饭,有些人自己就过来了。 这个年头,对底层百姓来说,银钱当然好,可真能放开肚子吃一顿,同样有吸引力。 尤其清风寨这边做饭舍得放粮。每天中午一口大锅煮粥或者杂粮饭,再配点咸菜。 有时候还能见点肉沫。来帮工的人很快就多了起来。 林渊也不计较。来了就登记。当天干活。中午吃饭。干得好的,第二天继续来。 不过人一多,问题也跟着出来了。有人偷懒。有人磨洋工。还有人干半天就开始躲阴凉。 林渊懒得天天在这里盯,于是直接把王晋拉了过来,毕竟这位王大人当初去清风寨有多嚣张,林渊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王晋刚开始根本不想接这个活。他好歹是县衙里的主簿。 结果现在天天站在城外,看一帮百姓抬石头、和泥、夯墙。 怎么看都不像自己该干的事情。可再一想,他还是来了。 赵文成任期只剩一年多。自己以后能不能坐上云阳县令的位置,还得看家里和赵文成怎么活动。 而林渊这架势,明显不是干完这一票就走。以后真要长期待在云阳。 双方少不了打交道。不如现在就把关系弄好。 更何况有他这个官府的人站在这里,效果确实不一样。 那些帮工的百姓看到王晋以后,干活都老实了不少。 林渊有时候过来看一圈,也觉得很满意。“王主簿,还是你厉害。” 王晋则是笑了笑。“谢谢林大当家夸奖,别客气。” 就这样。围墙一点点起来。马棚先搭好。前院也逐渐有了样子。 中间最大的空地专门留着停车。后面则分出仓库、住人的屋子和伙房。 时间就在这些琐碎事情里一点点过去。等林渊回过神的时候,又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 然后几件事情几乎赶在一起。县衙那边终于把镖行的手续全部办了下来。 赵文成答应帮忙弄的战马、旧甲和兵器,也从义宁府那边传来消息,说第一批东西已经开始往云阳送。 而白石谷那边也派人急匆匆上山。春天种下去的第一批土豆。可以收了。 三件事情凑到一起。可谓是三喜临门。 林渊听完以后,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感谢不听话的喵桑大佬的爆更撒花,以及回忆莓大佬的爆更撒花,快过来,给大佬呲个牙,今天又会有很多加更哦。】 第284章 土地肥力(第七更) 由于土豆成熟,粮食这种东西对于清风寨来讲最为重要,所以林渊果断停下了镖局的建造,把所有青壮年劳动力全部拉回清风寨,开始收粮。 第二天一早,寨里能抽出来的人几乎全到了后山。 最兴奋的反倒不是那些最早跟着林渊的人,而是后来陆陆续续进寨的那批新人。这段时间,他们没少听老人吹嘘仙种。 一亩地一两千斤。有时候碰上林铁他们喝多了,甚至敢往两千多斤上说。 新人嘴上不敢反驳,私底下却没几个真信。大雍种了一辈子地,什么庄稼大家没见过? 好地一年亩产两百斤已经够让人眼馋了,你张嘴就是两千斤,吹牛也总得有个边。 结果真正开挖以后,所有声音都慢慢没了。 锄头刨开松软的土垄,一窝接着一窝的土豆被翻出来,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也有鸡蛋那么大,顺着根往下一摸,土里面居然还有。 一筐。两筐。三筐。 装满以后直接抬到旁边过秤。孙有道带着两个识字的人坐在棚子下面,一边称一边记,每挖完一块便重新核数。 最开始那些新来的还围在旁边看热闹,后来数字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也开始不对了。 有人忍不住蹲到地边,自己挖了一窝。又把土翻了一遍。 像是怀疑下面是不是提前埋进去的。旁边一个跟着林渊时间长的汉子看见,顿时笑骂道:“再往下面挖你就挖到阎王殿了,早跟你说仙种,你他娘的还不信。” 那人也不还嘴了。因为已经没什么好说的。第一亩全部收完,重新过秤。 两千一百多斤。后面有地稍差的,一千八九百斤。 有几块地去年肥上的足,又比较松软,直接过了两千三百斤。 整整三十五亩收下来,堆出来的土豆已经不是几筐几车能够形容。 临时腾出来的仓房很快不够。林渊只能让人把几间空屋也清出来,地上铺草席,窗户遮光,再把破损的、被锄头刨开的先挑出来吃掉。 寨子里一天到晚都是人声。连那些平日走路都慢吞吞的老人,也拎着竹筐帮忙挑大小。 三十五亩到底收了多少,最后孙有道带人算了很久,给出来的最终数字预计在七万斤上下。 林渊自己早有心理准备,看见这个数字也不意外。 那些新来的寨民却彻底没话说了。他们如同当初的寨民一样。恨不得跪下来给林渊磕两个头,给他立个碑。 这就是仙家手段,太过于震撼,简直直接超出了他们原有的认知。 清风寨这边忙完,第二天林渊又带人去了白石谷。 原本心情还不错。结果第一块旧田挖出来以后,他就觉得不对。 土豆明显小了很多,有些藤看着还算茂盛,扒开以后下面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小疙瘩。 继续往后挖,情况也没有好多少。最早开出来的那十亩老地,去年已经连续种过两季。 第二季的时候产量便降过一次。 今年重新用林渊从拼好饭生鲜里拿出来的土豆催芽做种,本来以为能恢复一些,结果收下来以后,每亩只有六百斤上下。 有几块更差。土豆不但小,烂的也明显多。 孙有道报出数字以后,周围几个老农都没说话。六百斤放到普通庄稼里面听着当然不少。 可土豆这个东西水分重,又不如干粮耐放,真要折算成能填肚子的粮食,六百斤根本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更何况旁边就是现成的对照。白石谷今年新开的地,同样的种法,同样的东西,挖出来以后依然接近两千斤。 甚至谷边那些没人愿意要的碎地,石头缝里东一窝西一窝种下去的土豆,长得都比这十亩老田强。 林渊站在田边看了半天。“种子是同一批?” 负责这边的老农点头:“是,大当家送来的种薯分开以后,这边和新地一起下的种。” “肥呢?” “也没少。” 那问题就很明显了。林渊虽然不懂农业,可轮作两个字还是听过的。 现在看来,土豆这种东西至少不能在同一块地上没完没了地种。 到底是把地吃空了,还是地里积了什么病,他也说不准。而且他们还专门试过另一件事情。 去年收出来的土豆挑好的留种,今年也开了一小块地重新种下去。 结果产量同样不如林渊新拿出来的种薯。差距没有老地这么夸张,但个头和整齐程度都能看出来。 这就让事情更麻烦了。地不能一直用。种也不能随随便便一代一代留。 林渊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最后索性把几个最有经验的老农都叫了过来。 “这种地现在要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东西种下去以后,能把地养回来?”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想了一会儿。 “也许有。以前庄子里地种得没力了,有人会换豆子。” 林渊抬头。“什么豆?” “菽最好,黑豆、黄豆都有人种。种完以后翻地,上粪,来年再种粟麦,庄稼一般会好些。” 另一个老农也接过话:“还有人种苜蓿,不过那个多是养牲口的。真要养地,光种也不成,粪还是得上。” 林渊听得眼睛一亮。黄豆。 这玩意生鲜区也有,还有其他的豆类。但是林渊记得这些豆类的亩产不是很多,所以他就没有拿出来种,因为他觉得比较浪费。 毕竟田地对于他来说是有限的,尽量去利益最大化。而且之前是大家都吃不饱饭,让这些农民能吃到饱饭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至于考虑什么营养均衡的,纯属奢侈。 但现在不一样,第一个是土地肥力的流失,要考虑到客观因素。第二个是他手上的粮食和现在对山下县城的关系都不一样,所以林渊现在思考的方向就不一样了。 “行。这十亩先别种土豆了,拿几亩种黄豆,剩下的种上红薯玉米这些,肥也照常上。明年再看看。” 几个老农很快应下。其实后山那三十五亩地,林渊早就做了类似准备。 今年春土豆收完以后,他没准备再接着种一季。红薯藤已经提前育好。 土豆一起出来,土地重新翻一遍,上肥、起垄,马上就能往里面插苗。 大部分换红薯。剩下一些分给玉米、豆类和已经试活的蔬菜。 木薯林渊也拿出来过,不过没人知道这东西到底适不适合当地,他也只敢在一小块地上试,活得下来再说。 反正现在清风寨暂时不缺粮。比起把每一亩地全部塞满土豆,他更想知道这些东西到底哪些能种,什么时候种,怎么轮着种。 等白石谷这一轮忙得差不多,时间又过去了好几天。 这天下午,县里突然来了人。衙役骑着马一路赶到寨下,见到林渊以后直接把赵文成的话带了过来。 “县尊让小的告诉林大当家,您要的东西已经到云阳县了,马这几日也已经有人替您喂着。” 林渊一听便站了起来。 “到了多少?” 衙役摇头笑道:“这个县尊没让小的说,只让小的带一句话。” “什么?” “让您赶紧下山把东西领走。” “再放几日,县里养马的人可要找您收草料钱了。”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这倒确实像赵文成能干出来的事。 他没有继续耽搁,当天便让人把林猛、林铁和白庆山叫了过来。 三个人听说军马已经到了,反应比林渊还快。 尤其白庆山。他以前毕竟在军中待过,听见“军马”两个字以后,连刚才还在说的营伍安排都直接放下了。 林铁更不用说,已经开始追问到底来了多少。 林渊被他问烦了,直接说道:“我他妈要是知道,还带你们下山干什么?赵文成没说,去看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便骑着寨里原来的马下了山。 一路上林铁没少猜。白庆山虽然没跟着瞎猜,明显也比平时话多了一些。 只有林猛一直笑。到了后来,林铁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哥,你那一千两可别最后就换回来十几匹老马。” 林渊听完眉头一皱假装生气道。“你闭嘴。本来挺高兴,让你越说我越觉得不对。” 几个人说着话,沿着山路一路往云阳县赶。 等远远看见县城那段破旧的城墙时,速度都不自觉快了些。 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一千两银子砸下去。 赵文成到底给清风寨弄回来了些什么。 【感谢用户41293976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将近3000字啊。然后其他两个大佬的名字我收到了,我会安排角色出场的,谢谢你们的支持。上一张有地图啊,自己去看。】 第285章 真正的战马(第八更) 林渊几个人赶到云阳县的时候,刚进县衙后面的马院,脚步便慢了下来。 二十匹马已经拴在里面了。 不是随随便便挤成一团,而是两匹一排分开系着,旁边还堆着刚送来的草料,几个马夫正在提水刷槽。林渊第一眼看过去,倒没急着数马,先看见院子另一头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甲片。有皮甲。有几顶旧兜鍪。 还有拆开的披膊、护臂、胸背甲,甚至连绑甲片的皮绳都单独装在筐里。 旁边另放着一排刀枪,成色也说不上多好,有些枪杆明显是后来重新配的,几柄刀的刀鞘颜色都不一样。 林渊看了半天。怎么看都像废品回收站。 正准备过去翻翻,赵文成已经从后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王晋和几个衙役,两个人抬着一口木箱,另外几个人则抱着剩下的兵器。 “你来得倒快。”赵文成背着手走过来:“本官还以为你准备让我替你再养半个月。” 林渊没接这句话,指了指地上那堆东西。“这就是你给我弄的甲?” “对。” “甲呢?”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地上不都是?” 林渊蹲下去,随手捡起一块甲片,又从旁边扯出一截护肩。 “赵大人,我虽然没当过兵,可我也不是没见过甲。” “你这叫甲?” “你这叫零件。” 赵文成倒是一点不觉得丢人,反而走过去用脚尖点了点其中几个筐。 “回去找你寨子里的匠人重新穿绳、补皮、配扣,东拼西凑,能攒出不少套。” “完整的给你弄了三套。剩下这些你自己配。” 林渊顿时抬起头。“三套?我给了你一千两。你给我弄来这些破烂?你黑了我多少啊?” 赵文成听见这话直接气笑了。“林大当家,你是不是觉得一千两很多?” “妈的。”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千两换二十匹马,再给我三套甲,剩下一地破铜烂铁,我觉得你比我适合当土匪,真的。” 旁边王晋低着头,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赵文成脸却黑了。“你不懂别乱说,这些东西不是街上铁匠铺里的锄头,你拿着银子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他指着地上的甲。“甲胄、军弓、制式刀枪,都在官府册子上。少一领甲要问。少一张弓要问。军中退下来的东西,哪怕已经缺片断绳,也不是谁有钱谁就能搬回家。” “这几套完整的甲,是从县里的旧库里给你匀出来的,账面上以后还得报损。那些散甲片,有一部分是义宁府那边淘换出来的旧货,还有一部分本来就是历年坏掉以后拆下来的。” 赵文成说到这里,瞥了他一眼。“为了你这一千两,本官托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你知道?” “你现在还是个土匪。本官能把这些东西堂堂正正摆在县衙里让你拉走,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林渊听到赵文成这么说,心中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道理。但嘴上肯定不能认。 “那也太破了。” “嫌破那你别要。” “那不行。”林渊立刻把手里那块甲片扔回筐里:“钱都花了。” 赵文成懒得再跟他扯,直接往马院里面走。 “来看看你的马吧。” 这句话一出来,白庆山第一个跟了上去。 林猛和林铁也没再管地上的那些甲。 四个人走进马院,林渊望着那二十匹马,还是提前问了一句:“先说好,你这马不会跟我寨子里那几匹差不多吧?” 赵文成连头都没回。“你寨子里那些也叫马?” 听到这话,林渊斜了赵文成一眼。 此时赵文成已经走到了前面十匹马旁边。 “这十匹战马才是你那一千两里面真正值钱的东西。本官托人从军中马监那边转出来的。” “说是退下来的,其实离真正淘汰还早,里面有几匹只是年纪大了一点,有几匹是营中重新换马以后腾出来的,还有两匹性子不好,一般的新兵压不住。” 他伸手拍了一下其中一匹青骢的脖颈。“真按军中标准,这些马再跑几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渊这下不说话了。他其实不懂马。但好坏这种东西,有时候不用懂也看得出来。 寨子里原来那些马,大多数是拿来驮东西或者拉车的,肩背宽不宽先不说,腿型、胸口、站姿看着就不一样。 眼前这十匹,明显高出一截。 尤其前面几匹,胸腔宽,四条腿站得很稳,脖颈上的肌肉也比寨里那些驮马厚得多,哪怕只是安安静静拴在那里,偶尔打个响鼻,也能感觉出来那股劲。 林猛已经走到其中一匹枣红马旁边。他没有直接伸手乱摸,而是先站在侧面看了看牙口,又顺着肩背摸到腿上,最后抬起一条前蹄看了一眼。 白庆山也在旁边看另外一匹。过了一会儿,林猛才回头。“小哥。这批马确实不错。” 白庆山也跟着点头。“的确远超普通驮马。这几匹以前肯定真跑过军伍,胸口开,腿也正,蹄子养得不错。” 林渊听见他们两个这么说,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匹青骢。马头偏了一下,有点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 林渊也不在意,反而越看越喜欢。“另外十匹呢?” 赵文成说道:“就没这么好了。” “有几匹是军中真正淘换出来的旧马,还有几匹是从马商手里补的,跑长途、传信、护送都够用,真要披甲冲阵就别做梦了。” 林铁已经跑过去挨个看了一遍。虽然剩下十匹确实明显矮一点,毛色也杂,有两匹年纪看着还不小,可跟清风寨原来的马放在一起,照样能挑出优势来。 至少不是拉磨的货。林渊这才真正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赵文成冷笑了一声。“现在觉得本官没黑你了?” “那得看剩下的东西。”林渊立刻转头:“刀呢?枪呢?弩呢?” 赵文成没说话,只朝王晋那边抬了抬下巴。 王晋早就让人把东西摆开了。刀不多。十二柄。 里面真正制式差不多的只有七八柄,剩下几把长短、样式都有区别。 长枪倒是不少,一共二十多杆,枪头大多还能用,枪杆却明显重新换过一批。 另外还有六张旧弓和两把弩,其中两张成色不错,剩下四张弓臂上都有修补的痕迹。 至于弩则是崭新无比,也不知道赵文成从哪弄来的。 箭装了三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铁器、护臂、皮腰带、马鞍、嚼子和旧马具。 林渊蹲在那里翻了一会儿。如果单纯看卖相,确实不咋地。 可真把东西一件件算进去,又觉得这一千两并没有亏到哪里去。 尤其那十匹战马。这玩意有钱可买不到。 赵文成这时候才朝王晋伸了伸手。 王晋会意,从木箱里面拿出几份叠好的文书,又拿出几块已经穿好绳子的木牌和铜牌。 “这是镖行的立籍文书。这是县里给的行牌。还有第一批护卫的花名册,都已经盖过县印。” 他说着把东西递给林渊。“以后你们清风镖行的人,只要名字在册,携带登记过的刀枪护送货物,在云阳县境内不会有人拿私藏兵器的罪名抓你们。” “出了云阳以后,带着行牌和护运文书,沿途遇到关卡也有东西可验。不过甲胄和军弓不一样。” 王晋特意提醒了一句:“这些东西你最好别大摇大摆穿着进城。镖行护货,带刀枪是一回事,一群人披甲进县城又是另一回事。你不能给我找麻烦,这些东西,你只有在云阳县境内方可使用。”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明白。” 他把那几张文书接过来收好。 赵文成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文书收好,这才慢慢说道:“东西给你了,身份也给你了,本官答应你的事情基本都做了。” “你答应本官的,也别忘了。” 林渊抬头看着他。 赵文成继续说道:“镖行护送货物,本官不管你怎么挣钱。可云阳县境内真出了成股的山匪、流寇,或者有人劫道闹事,县里人手不够的时候,你得出人。” “还有,不准借着镖行的牌子自己设卡收钱,更不准今天护人,明天换身衣服去抢人。” 林渊听完直接笑了:“赵大人,我不是说了我不是土匪了吗。”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是与不是,日后自有分晓。” 林渊也懒得跟他继续掰扯,朝赵文成拱了拱手。 “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云阳真出了事,我自当尽力而为。” 【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信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张将近3000字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快给大佬跳个舞,快给大佬鞠个躬,都干嘛呢?有点眼力劲好不好?】 第286章 虎牢关(第九更) 宁亲王回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春耕之后。宫门刚开,他便被召进了内殿。 成平帝这些日子明显心情不错,看见这个在北边待了大半年的弟弟,竟直接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老七,回来了。” 宁亲王上前行礼。“臣弟日夜兼程,总算没有耽搁。” “眼下北边春耕已经结束,并州、幽州几处虽还有小股胡骑时常越境,不过人数不多,多则十几骑,少则三五骑,烧个村子、杀几个人便走。臣弟这几个月一直盯着塞外动静,依臣弟看,匈奴今年暂时还没有大举南下的迹象。” 成平帝听完,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些。去年北边那一仗,整个朝廷都被打怕了。 尤其青州丢得太快了。如今好不容易缓下来,朝廷最缺的就是时间。 成平帝打量着自己的弟弟,忽然叹了一声。 “瘦了。头发也白了几根。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宁亲王笑了笑。“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弟该做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成平帝却听得舒服。 兄弟二人又说了许久,直到宫中掌灯,宁亲王才告退出去。 第二日大朝。 朝堂上的气氛便没有那么好了。 户部刚把今年北方三州的田册和钱粮数目报上来,几名御史便先后出班。 灾民没有完全归田。荒地太多。军粮缺口依旧很大。 修城、补寨、养兵又全都要钱。 户部说地方刚打烂,能恢复成这样已经不容易。 兵部立刻反驳,说去年正是户部粮草拖延,才使边军处处受制。 谢景温已经回京,谢家一系的人听到这里自然不肯忍。 很快又有人把旧账翻了出来。从青州失守一直吵到边军缺饷。 从边军缺饷又吵到地方豪族隐田。最后连谁家在北方私吞过赈粮都有人拿出来说。 成平帝坐在上面听得头疼。 直到宁亲王出班。“够了。” 大殿里这才稍微静下来。 宁亲王先看向户部。“你们说没钱,本王信。” “可去年拨往并州的粮,到了地方少了近两成,这两成粮食总不能长腿跑了。” 户部官员刚想解释,他又转向兵部。 “你们也别急着笑。” “前线缺甲、缺弓、缺马,本王去了以后查了三个月,账册上却一样不少。怎么,兵部的甲胄都是画在纸上给将士穿的?” 一句话把两边都堵住了。旁边有人忍着没笑出声。 宁亲王却还没停。 “还有诸位御史。” “北方刚打完仗的时候,一个个上书说要休养生息。现在春耕才刚结束,又嫌三州恢复得慢。” “人刚埋完,房子刚盖起来,地才种下去,你们就想让地方把去年欠的税、今年的税、军粮、徭役一起补上?” “换诸位大人去种?” 殿里彻底安静了。成平帝坐在御座上,反而越听越舒坦。 他最忌讳的,从来不只是弟弟手里有兵。 一个亲王手握边军,当然让人忌惮。 可真正让皇帝睡不着觉的,是这个亲王手里有兵,朝中还有一群人替他说话。 内外勾连。文武相应。那才麻烦。 可宁亲王回来不过一天,已经把户部、兵部、御史台连着得罪了一圈。 连谢家的人都跟他争得脸红脖子粗。 成平帝看着下面的弟弟,心里最后那一点戒备也放下了。 他觉得当初让老七去北边。这一步走对的太对了,到底是自家兄弟。 至少这个弟弟跟朝中这些世家,不是一条心。 吵到最后,宁亲王重新朝御座拱手。 “陛下。” “臣请朝廷再给北方三州一年。” “今年不追旧赋,少征徭役,让百姓把秋粮种出来。” “等明年再收一季粮,仓里有粮,民间有人,军中也喘过这口气,到时臣弟愿据三州之力,整军北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青州丢了,臣弟便替陛下拿回来。” 成平帝沉默片刻。 “准。” 宁亲王躬身。 “臣,谢陛下。” 没人看见。 他低下头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眼神也变得冰冷起来。 这一趟洛阳,本就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回来的。 北方三州的军务、粮草、地方官员如今越来越多地经过他的手。 权拿得越多,就越不能一直待在外面。 总得回来让自己的皇兄亲眼看一看。看看他宁王仍然会进宫行礼。 仍然会站在朝堂上跟人吵架。仍然会为了朝廷的钱粮发愁。也仍然是那个替哥哥守北疆的老七。 至于另外一件事。回程的时候,他终于亲自经过了虎牢关。 北方三州南下,先入河州,再沿官道向洛阳,虎牢关便横在最后一段要道上。 也就是,只要虎牢关破了,那么洛阳再无险可守。 这也是为什么朝堂滚滚诸公完全不把匈奴人放在眼里的原因。 不管这帮蛮子在北方打成什么样,顶多丢了几州之地。对于这些世家大族来说,无所谓,反正不是我的地盘,也产出不了粮食。 就算丢人,也丢的是皇帝的人。 宁亲王看着眼前颇为雄伟的关隘。 想起谢景温当初率军北上,也走的是这里。 宁亲王的车驾经过关城时,当地官员与守关将领早已在门外等候。 他下车寒暄。 问守军。 问粮仓。 问今年修过几段城墙。 一切都跟普通巡视没有区别。 直到准备重新上车时,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在一名站在后面的中年武官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眼。 那人微微低头。 宁亲王也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车驾继续北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余日后,他重新回到北方。 春耕已经结束。 接下来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整军。换将。屯粮。修路。 还有把那些真正能用的兵,一点一点挑出来。 明年要不要北伐,他不知道。 但有些兵,总得先练好。 最重要的还有就是护粮团,等到秋收之后,这些当地组建的护粮团,就该统一归他节制调配。 再等等,他不急,急也急不来。 【感谢村头的野百合大佬的三个大神认证,我给你补四张吧。太感谢你了,你都刷成榜一了。快快快给大佬鞠个躬,跳个舞,把大佬哄哄好。】 第287章 流民再起(第十更) 青州北面的草场上,风还带着春末的凉意。 大单于正在帐中看一张刚刚送回来的舆图,外面忽然有人来报,说那位中原来的使者又到了。 他抬了抬眼皮。“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那名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中年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照例只带了两名随从,进帐以后先行了一礼。 大单于没有跟他客套。“说吧。你们王爷这次又想让本单于做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还是之前那件事。只不过人得再多一些。” 大单于手里的银杯停了一下。“还要多?” “上一次为了帮你们,本单于前后放了三千骑进去,绕过边塞,在你们大雍腹地转了一大圈。最后回来的只有两千多人。” “死掉的人怎么算?这可都是我们草原上一等一的勇士。” 神秘人听完,脸上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大单于。这种话你我之间就不用说了吧。” 帐中安静了一瞬。 那人继续说道:“那三千骑怎么进去的,沿途哪几处关隘换了人,哪些巡检故意晚了两日上报,哪些地方的驻军提前被调走,大单于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真正死在官军手里的,有多少?二百?还是三百?” “剩下那些,死不死还不好说,可能自己不回来都有可能吧?”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大单于。“更何况,你们带回去的东西也不少吧?”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地方。上一次那三千骑虽然损失了几百人,可真正硬碰硬打过的仗并不多。 多数时候,他们绕开县城,专挑村寨、庄子、商路和那些没有防备的坞堡下手。 能抢的能带的都带走。最后退回青州的时候,宁亲王那边还给予了方便。 大单于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先开口喊亏。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们雍人做生意,就是喜欢把账算得这么清。” 神秘人也笑了。“大单于若真觉得亏,这一次可以不做。” 大单于看了他一眼。“本单于什么时候说不做了?” 他把银杯放下。“王爷既然开口,本单于自然愿意帮这个忙。” “不过这一次,本单于不想再让三千骑一次全撒进去。” 神秘人点头。“正合王爷的意思。不过这一次,动静要闹得更大一些。但是不要攻城。” “哪里有村子,就去哪里。多烧些村子,抢些东西,多杀些人就行。” 大单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你们王爷,倒越来越像草原上的人了。” 那人没有接这句话,只重新行了一礼。“事成以后,王爷自然不会忘了大单于。” 几日之后。冀州、幽州、并州北部的边境突然热闹了起来。 以前只是三五骑。十几骑。偶尔几十骑在边境附近一晃而过。可这一次不一样。 一支支百人左右的胡骑开始越过防线,他们依旧不碰真正有城墙的地方。也不去啃还有几百守军的大寨。 他们只是沿着乡间的小路走。看见村子就冲进去。看见粮垛便放火。 可谓是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前后不过十几天,边境几处地方已经彻底乱了。 最倒霉的还是那些刚刚结束春耕的百姓。粮食才种下去。 有些人甚至前一天还在田里补种,第二天晚上便听见村口有人大喊胡人来了。 一家人根本顾不上收拾。能拿一袋粮便拿一袋。实在来不及,就什么都不要了。 先跑。于是官道上很快便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开始只是几个村子。后来是一片一片。有人往县城跑。有人往南跑。 更多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离北边越远越好。 偏偏这个时候,宁亲王的奏折也到了洛阳。成平帝看完以后,半晌没有说话。 前不久老七才刚刚进京。 还在自己面前说北方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春耕也已经结束,只要再给一年,局势便有希望真正稳定下来。 结果人刚回北边没多久。 匈奴又来了。而且这一次虽然依旧不是大军,却明显比以前凶得多。 成平帝拿着奏折,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他便把户部、兵部几名重臣叫进宫。 争论自然少不了。户部还是那句话。没钱。也没粮。 兵部却说边地要是再乱下去,今年刚恢复的一点元气又得全毁。 最后成平帝还是下了决定。拨粮。 谢景温原来那支几十万人的大军已经裁撤、分驻了大半,对朝廷来说减轻了不少负担。 过去一年为了供北征大军,漕运、转运、地方征发几乎被压到了极限,如今这些负担终于松了一些。 成平帝便从原本供养南军的钱粮里重新切出一部分,继续送往北方三州。 同时,魏伴伴在江南筹措的银两,继续全数交于宁亲王。 不过数量当然远远比不上谢景温领几十万大军的时候。 但哪怕只剩原来的三成左右,对于如今的宁亲王来说,也已经够用了。 一个个民夫,一担担粮草,随着圣旨一下开始调动。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些粮食之所以能够顺利从洛阳拨出来,是因为几百里外已经有一大批百姓失去了家。 效果很快就显了出来。有了粮草,宁亲王在北方三州开始继续扩兵。 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事情远没有结束。 胡骑烧掉一个村子以后可以转头离开。被烧掉的村子却不会自己长回来。 几万户百姓开始向南流动。最开始有些人还能靠亲族。 可是青族的粮食也就那么多,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于是有人选择了卖儿卖女。有人进山。有人聚成流民。 于是史书上的几个字再次重演,岁大荒,人相食。 再往后,去年那些没有被彻底剿干净的溃兵、盗匪和山贼也开始钻出来。 十个人变几十人。几十人变几百人。 到了这种时候,谁还分得清什么是流民,什么是土匪。 真正受影响最严重的并不是几座大城。反而是那些小县。这些县城城墙年久失修,本来就没有什么多高的财政税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地方守备。 有的地方城砖都被附近百姓拆回家垒猪圈了,墙根开裂,排水沟堵死,甚至有些小县外墙塌了几年都没人修,只拿木栅简单拦着。 胡骑当然懒得攻这种县城。可县城外面那些村寨、农田和百姓根本护不住。 很快,云阳县周围几个县也开始出事。赵文成是在六月底收到叔父赵洪泽来信的。 信送到的时候,他正在县衙后堂吃饭。只看了不到一半,他就把筷子放下了。 王晋见他脸色不好,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是不是府城又催粮了?” 赵文成摇头。“比催粮还要麻烦。” 他把信递了过去。王晋接过以后慢慢看。 义宁府以北几个县已经接连出现胡骑。虽然每次都不是大股。 最多也就是百余人。可这些人来去太快,官军根本追不上。 真正让赵洪泽担心的还不是胡人。而是人。越来越多的人。 短短一个月,义宁府北部几县已经有数万流民开始向南移动。 流民们想要活下去总得找地方落脚。因为不在主道上,云阳县是附近少数还算安稳的县。 消息一传开,人自然会往这里来。王晋看到最后,沉默了很久。“大人,咱们县里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本官知道。”赵文成揉了揉眉心。这才是最麻烦的。几十个人来了。好办。几百个人来了。挤一挤也能想办法。正好他云阳县也缺人。 可一旦几千人,甚至更多的人往云阳涌,这就不是开两个粥棚能够解决的事了。 更别说里面还混着逃兵、盗匪、无赖和已经活不下去的青壮。 一旦处理不好,那就会激发民变。 而且附近崔家坞堡那边已经送来消息。三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土匪,最近一直在附近活动。 小的二三十人。大的已经上百。已经开始盯上那些还有存粮的庄子。 赵文成听完汇报以后,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王晋小心问道:“要不要把林大当家叫来?” 赵文成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只能如此了。” 【感谢村头的野百合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补给你的第二章啊,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依旧将近3000字啊,诚意满满。快给大佬跳个舞,快给大佬鞠个躬,赶紧给大佬再呲个牙。】 第288章 适才相戏尔。 王晋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往清风寨跑了。 以前他一个县衙主簿,真有什么事,自然都是别人来找他。可自从赵文成跟林渊搅到一起以后,很多事就反过来了,县里一出什么麻烦,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哪家大户,也不是哪位乡绅,而是山上这个以前还被官府列名围剿过的土匪头子。 这次上山的时候,林渊并不在寨里。 白石谷、清风寨,还有云阳县城外正在修的镖局,他这段时间几乎是三头跑,哪边都离不开人。 王晋在寨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林渊带着几个人从后山回来。 林渊一看到他,远远便笑了一声。 “王大人,几日不见,风采依旧——” “行了行了行了。”王晋直接抬手打断。“大当家,我求你了,这回真不是来跟你闲扯的。县里出了急事,你赶紧跟我走一趟。” 林渊脚步一停。“什么事这么急?” 王晋也没瞒。“北边又出问题了。还记得你之前跟卢家去益州行商的时候,在路上遇到过那几名胡骑吧?” 林渊点头。“记得,有八个,贱得很。” 王晋脸色有些不好看。“现在不是八个了。” “前面送回来的消息,说北边相邻几州,这段时间已经出现了成群的胡骑,少的几十,多的一两百,有时候几股人还会合在一起。” “他们不攻城,也不碰真正有重兵的地方,就专门往村庄、庄子和小路上钻。” “烧屋,抢粮,牵牲口。现在已经有十数万百姓往南逃。” 林渊听到这里,整个人愣住了,怎么又来?没完了? 王晋继续说道:“云阳这里位置偏,暂时还没见到胡骑,可前面几个驿站和村子已经传信回来,官道上开始出现成群流民。” “第一拨最多两三天就能到。后面还有多少,没人知道。” 林渊听完,倒没有王晋那么紧张。“那你们安排就是了,开城门也好,城外搭棚也好,这不是县衙该管的吗?真怕乱,我最多给你出几十个人过去帮你守守场子。” 王晋苦笑。“要这么简单,我还跑这一趟干什么?”去年流民过来的时候是冬天。很多人根本没走到云阳,半路就冻死了。” “现在不一样。刚过春耕,天也暖了,人能走得更远。而且田里的东西才刚种下去。” “那些流民真饿急了,别说等庄稼成熟,麦苗、豆苗、刚埋下去的种子,能扒出来的他们都会扒。到时候今年春耕等于白干,本地的农户颗粒无收,到秋收之时别说朝廷的赋税交不上,他们自己也完蛋了。” 林渊听到这话,倒是点了点头。“这个我信。人饿急了,确实什么都敢干。” 这个他自己可是深有体会,当初他饿的两眼发绿的时候,他可从来没忘记那种感觉。 王晋看了他一眼,赶忙说道:“所以别在这里说了。先跟我去县衙。” 林渊想了想。“行。” 当天下午,他便跟着王晋下了山。等进县衙后堂的时候,赵文成正在屋里来回踱步。 桌上摆着好几封刚拆开的公文。旁边还有一张云阳县周边的舆图。 看见林渊进门,赵文成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可算来了。” 林渊坐下以后倒是一点不急。“赵大人,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县令,急成这样干什么?” 赵文成立刻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去年本官带人围剿你清风寨,云阳县死了多少青壮,你心里没数?” “这件事情压下去了,不代表它不存在。要是这次流民再闹出民变,或者把刚种下去的庄稼毁了,今年赋税再交不上去,你觉得上面查下来,第一个倒霉的是谁?”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尤其宁亲王如今就在北边坐镇。三州军粮、民户、田亩都在重新核查。以前很多事情还能糊弄,现在谁还敢乱报?” “真出了问题,本官这顶乌纱帽第一个保不住。” 林渊看着他。“没了就没了呗。你不是还有家产吗?” 赵文成差点气笑。“家产?本官为了这个官,家里上下打点了多少银子,你知道?真被罢了官,我回去做什么?” 他说着看了林渊一眼。“难不成跟你一起上山当土匪?” 林渊立刻抬手。“等一下。赵大人,我现在是有行牌、有县印、有正经文书的清风镖行。你再一口一个土匪,我可就不干了。” 赵文成冷笑。“土匪就是土匪。披件官皮,你还真把自己当良民了?” 林渊二话不说,起身便往外走。 赵文成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回山了,当土匪。” “林兄。”赵文成脸上的神色几乎瞬间就变了。“适才相戏耳,何必当真?” “来来来,坐。” 旁边王晋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林渊回头看了赵文成一眼,忍不住笑了。“赵大人,你这脸变得是真快。行了,不逗你。说正事吧。” 赵文成也懒得再绕。“流民这件事,本官需要你帮忙。第一拨人来了以后,县里会先在城外安置。城门不能全放开。否则几千人一股脑进来,粮铺、民宅、县仓都得出问题。” “本官的意思,是你带人帮我把他们分开。衙门会派人按户登记。你只需要维护治安即可。” 林渊点了点头。“这个可以。而且云阳县不是正缺人吗?能留下的就留下。有手有脚,给地让他们种呗。” 赵文成看着他。“种什么?现在春耕已经过去了。” 林渊想了一下。“黄豆啊。现在种还能赶一茬。” 赵文成听完,直接摇头。“黄豆亩产多少?一百斤?八十斤?就算它真长出来,也得等几个月。” “这些人今天没饭吃,你跟他说秋后有豆,他能等到秋后?” 林渊顿了一下。这话确实没毛病。 他有些想当然了,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清风寨的处境是所有天下老百姓的处境,他忘记土豆、红薯这些高产粮种只有他有。 【今天第一更,大家不要着急啊,随后先来五更再说。】 第289章 有点想当然了 “我倒是可以帮你想一部分办法。”林渊想了许久,终于开口。 赵文成立刻抬头看他:“什么办法?” “我不是正在城外修镖局吗?本来那地方只准备容两三百人,现在既然有这么多流民过来,我可以多接一部分。愿意出力的,就去替我夯墙、挖沟、搬石头、修房子,我来管他们吃饭。” 赵文成听完,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以工代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林渊点点头:“白养肯定养不起,况且几千人整日聚在城门外什么都不干,迟早也要出事。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至少能先稳住一批。” 赵文成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你那个镖局能用多少人?” “几十?一百?便是你把地方再扩一倍,两百人顶天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外面来的不是两百人,是几千人。拿两百人的饭解决几千人的事,意义不大。” 林渊看了一眼桌上的云阳舆图。“那不是还有你吗?” 赵文成一怔。“我?” “你这云阳县城自己都破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 林渊伸手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你那城墙破的都成啥了?那护城河都快成臭水沟了。你这不趁着流民过来,修整两下?镖局吃不了那么多人,你县衙可以吃啊。修城墙,补道路,挖沟渠,清淤泥,能干的活多的是。把人分开来,不就又能解决一批?” 赵文成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林大当家,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 “本官缺的不是工。” 赵文成指着外面。 “云阳县现在想修的东西多了。城墙要修,官道要补,河沟也要挖。” “只要本官一句话,给一万人找活都找得出来。问题是赈在哪里?” 林渊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文成看着他:“你让流民白天替本官修一天城墙,到了晚上不给粮。” “第二天你再去看看。他们是继续给你修墙,还是先把县衙拆了。” 林渊顿时不说话了。 这话听起来难听,可确实是这个道理。 以工代赈。 重点根本不是那个“工”。 而是后面的“赈”。 没有粮,前面说什么都没用。 他突然发现,这一路发展下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绕到最后总逃不开同一个东西。 粮。打仗要粮。养兵要粮。修城要粮。流民闹事,还是因为粮。 总结一句话,就他妈没吃的。 他以前总觉得现代社会粮食就是最不起眼的东西,进超市一袋米扔在角落里,甚至很多人减肥还嫌碳水吃多了。可他小时候也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早些年哪怕已经有了机器、有了化肥,有些地方碰上灾年照样吃不饱。 连工业时代都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把吃饭这件事解决。 眼下这个靠天吃饭的时代,就更不可能解决的了。 县衙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渊重新看向赵文成。“那就让他们种地。” 赵文成这一次是真的被他说乐了。“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节?春耕都已经结束了。你现在给他们地,他们种什么?” “可以种点黄豆。”林渊回答得很快。“现在种还来得及。” 赵文成脸上的笑意却更重了。“好,就算能种。黄豆一亩能收多少?” “差地几十斤,好地百余斤,真碰上好年景多收一些,那也得等几个月。” “这帮人现在就饿着肚子。你跟他说三四个月以后有豆子,他能不能先把自己埋进地里,等豆子熟了再爬出来?” 林渊被他说得有些无语。但是他还是说道:“这些人只要去种地,那他们的口粮,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一出口,赵文成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什么意思?你想养他们?” “谈不上养。”林渊靠在椅背上。“我缺人。从这些流民里面挑一批拖家带口、来路清楚、肯干活的留下,先替我做事,等地分出来以后再让他们种。” “这几个月吃的东西,我负责。” 赵文成这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渊。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想把他们变成你的佃户?怎么土匪不当,要当地主了?” 林渊想了想。“你愿意这么理解也行。”反正他们现在没地,没粮,也没地方去。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我也不强迫。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再帮你分担一些压力,不是吗?” 赵文成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这事听起来似乎没问题。 真正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清风寨有多少人,他大概知道。 不到两百。哪怕后来陆陆续续又添了些人,也绝对没有多到哪里去。 山里究竟有多少地,他没有亲眼看见,但一个几百人的寨子能有多少存粮?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赵文成想了想,忽然问道:“你知道养五千个人,需要多少粮吗?” 林渊摇头。“没仔细算过。” “不过一家三口,一天怎么也得两三斤吧?” 赵文成听完差点气笑。“你还真敢想。” 他伸出一根手指。“本官不跟你算他们吃饱。只算饿不死。” “一个壮丁一天折成粮食,怎么也得八九两上下,干重活还得更多,老弱妇孺少些,平均下来,就按一个人一天八两算。” “五千个人。一天便是四千斤。十天四万斤。一个月十二万斤。” “要是撑三个月,就是三十多万斤。” 他说到最后,直接看着林渊。“这还只是勉强吊命。中间还得算损耗,算病人,算做饭,算运粮。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能养吗?” 林渊这回真被干沉默了。三十多万斤。 这个数字放到以前,他没有太强的感觉。 可现在不一样。清风寨后山三十五亩土豆,刚刚收下来也就七万斤上下。 白石谷今年新开的那些地虽然产量同样不错,加上石缝里零零散散种下去的,前后算起来确实还能再收不少。 可全部加在一起,也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往五千个人嘴里填几个月的数字。 更何况那些粮本来就是清风寨自己的家底。寨子里的人也要吃。马也要养。 真一股脑全扔出去赈灾,那肯定就是自寻死路。 林渊之前确实有点想当然了。土豆亩产一两千斤以后,他对粮食这个数字渐渐没以前那么敏感。 现在让赵文成这么一算,他才重新反应过来。再高产的庄稼,只要前面摆上几千张嘴,一样经不起吃。 【今天第二章,随后第三章马上就来,不要着急。】 第290章 我还有一个职业。 不过这念头只停留了片刻。他本来就没准备救所有人。 一万流民,他也救不起。可如果只从里面留下其中一部分呢? 一千。一千五。最多两千。先给最低限度的口粮。 再让他们干活。老人孩子吃少一些,青壮干重活稍微多一点。 与此同时继续买粮,继续开荒。这样未必撑不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真的缺人。这一点甚至比粮本身更加紧迫。 北方已经乱成这个样子,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胡骑会走到哪里。 宁亲王能不能把局势稳住,他不知道。就算真稳住了,对清风寨也未必是好消息。 乱世的时候,官府没精力管他。 等哪天北方安定下来,朝廷腾出手,今天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赵文成会不会立刻换张脸,林渊从来没有天真到去赌这个。 他要活下去,就不能永远只有这一百多号人。最好大到县里动不了他。 再往后,大到府里也觉得与其围剿,不如招安。就像现在赵文成对自己一样。 但这有个前提,就是他必须要大而不倒,要让当地的官府和这些老爷觉得,剿他不如把他招安划算。 最关键的就是招安还得谈好条件,人还得他自己管,不然迟早还是个死。水许的故事他可是从小读到大,没有忘记。剧情记不得,结果他记得清楚。 想到这里,林渊抬起头。“你说五千人一个月十二万斤,对吧?” 赵文成点头。“只少不多。那如果一千五百人呢?” 赵文成愣了一下,随即心算片刻。“一个月三万六千斤上下。” “怎么?”林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寨里现有的东西。后山刚收的土豆七万斤左右。 白石谷新地和零散地块又有一大批。老地虽然减产,好歹也有几千斤。 另外寨里还有原本囤下来的杂粮。以及种下去的红薯、玉米等等这些作物。 这些当然不能全部拿出去。但如果只拿出一部分,再加上系统每天还能往外补,以及后面想办法从别处买粮,确实可以撑一阵。 而且流民不需要像寨民一样一天吃两顿饱饭。给他们活命的量就够。 “我先接一千五百人。”林渊最终说道。 赵文成猛地抬头,眼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林渊继续道:“如果后面粮还能接得上,再加一些也可以,但是我要说好,我会优先挑选青壮年以及有手艺的手艺人。” 赵文成没说话。依旧盯着他。 他跟林渊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这个人可能有些不着调。 可有一点赵文成很清楚。林渊很少拿自己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吹牛。 尤其粮食这种东西。这不是酒桌上吹两句就能过去的。 一千五百张嘴摆在那里。第一天你说有粮。第二天拿不出来,人是真会闹的。 想到这里,赵文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到底哪来的底气?你那寨子,当真藏了十几万斤粮?” 林渊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多。” “那你凭什么敢接一千五百人?” “我还有些银子。”林渊说得很自然。“不够就买。” 赵文成听完,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买?” “你准备去哪买?” “义宁府现在都在缺粮。” “周边几个县粮价已经开始涨了。” “有粮的大户全在捂仓。” “商人更不会在这个时候便宜卖给你。” “平时一两银子能买到的粮,现在你拿两倍价钱都未必有人肯放。” 他说到这里,语气也认真起来。 “林渊,这不是做买卖。” “一千五百人一旦让你留下,他们就会认定你有饭给。” “你养十天以后突然断粮,比一开始不收他们还麻烦。到时候这些人就在你镖局外面。你总不能全杀了吧?” 林渊没有反驳。 赵文成说的是实话。这件事一旦接下来,就不是今天发一顿饭、明天不管那么简单。 沉没成本一旦开始累积,那就注定回不了头。对于流民,要不然就不养,要不然就养到底,不然这个投资就是失败的。 想到这里,林渊忽然抬起头,看着赵文成笑了一下。“赵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赵文成皱眉:“什么事?” “我除了开镖局,还有个职业。” 赵文成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还想去抢?” 林渊点点头,语气倒很自然:“胡人能抢,土匪能抢,我为什么不能抢?真到了断粮的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面上一蒙,谁知道是谁干的。实在不行,就找那些平日里囤着粮不肯放的大户下手,就当他们积德行善了。” 赵文成看了他半天,没有立刻骂。说实话,他对这个主意还真谈不上有多排斥。 这些年在地方上做官,他早就不是那种只会抱着圣贤书讲仁义道德的人了。前些时候县里缺粮,他去卢家“化缘”,说得好听是劝捐,说难听一点,本质上也就是拿着官府的名头逼人出粮。 一个靠权力抢,一个靠暴力抢。本质上大哥不笑二哥,都是一样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赵文成继续开口说道:“具体一点,你打算去哪抢?” 林渊想都没想:“崔家那边不是正好有几股土匪活动吗?先去看看。那些土匪最近既然一直抢村子、抢庄子,手里多少该有些粮。” “要是能顺手把他们端了,粮拿回来,崔家那边也算少个祸害。真要还不够,那就再看看附近哪些大户还在捂粮。”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重了些:“平日里地租收得比谁都狠,灾年粮价一涨,又一个比一个会藏。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囤货居奇,那我去帮他们把粮拿出来,也算是为黎民百姓做点好事。” “这叫什么来着?劫富济贫。行侠仗…” 赵文成赶紧抬手。“行了行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土匪就是土匪,本官就知道你狗改不了吃屎。” 话刚出口,赵文成就看见林渊脸上的笑没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渊慢慢看着他。 赵文成顿了一下,立刻改口:“本官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办法……虽然不太体面,但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也未尝不能考虑。” 旁边王晋则是想笑又不敢笑。 【今天第三更,对吧?马上第四更就来。】 第291章 镖局扩建(二合一) 林渊看着赵文成这副样子,过了片刻才笑了一声。 “赵大人,你这张嘴以后还是注意点。我现在可是你们云阳县正经登记过的镖局。你再一口一个土匪,我哪天真不给你干活了,你可别后悔。” 赵文成懒得再跟他扯,只是摆了摆手。“反正眼下先走一步看一步。粮能买就买。流民能分就分。真到了后面接不上,那再想别的办法。” 说到这里,他特意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情,本官得提前说清楚。” 林渊挑眉:“什么?” “你真要出去抢,这件事情跟本官没有半点关系。本官没听过。也不知道。更没让你去。” 林渊哈哈一笑。“放心。这事是我自己想的,自己安排的。哪怕哪天真出了问题,也绝对不会说是赵大人指使。” 赵文成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又把流民安置、城外分区和后面怎么登记人口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渊这才起身离开县衙。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王晋才慢慢抬起头。 “大人。” “你真准备让他去抢粮?” 赵文成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桌边,把刚才那张云阳县周边舆图重新展开,手指在上面慢慢划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得有一句话没错。这些大户手里,有粮。而且比县仓里多。” 王晋皱了皱眉。“可那毕竟是他们自己的粮。” 赵文成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的粮?平年当然是自己的。可真到了县城都快保不住的时候,还抱着粮仓不撒手,那就是不识好歹。” “眼下北边流民马上就到,县里没粮,义宁府也不给粮。这些大户如果愿意出一些,本官自然记他们的好。” “可要是一个个都想着躲在坞堡里,看着县衙和流民拼命,那本官凭什么替他们守这一方太平?” 王晋听懂了。“大人的意思是……” “你先去一趟这些地方富户。”赵文成直接打断他。“告诉他们,北边流民将至,县里准备筹粮赈济,希望他们出一部分。看看他们的反应。” 王晋点头。“卢家呢?” “也去。”赵文成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卢家那边态度好一些。不要把话说得太难听。” “至于崔家……”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你先告诉他们,本官马上就会派人帮他解了匪患,同时让他配合出赈灾粮。” “要是真觉得云阳县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赵文成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王晋却已经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 “下官明白。” 赵文成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他当然不希望林渊真去抢。 可如果真到了粮仓见底、流民成群、地方大户还死守着粮不放的时候…… 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这年头,谁都在想办法活。 县令也是一样。 毕竟不管任何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 林渊回到清风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回屋休息,先让人把林铁、林猛、林大、陈二郎和白庆山都叫了过来。几个人来得很快,屋里一张长桌刚坐满,林渊便把县里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我刚从云阳县回来,赵文成那边已经收到消息,北边这次闹得不小,往南跑的流民越来越多。云阳这里偏,暂时没见胡骑,可人已经开始往这边走了。” “少的话几千。多的话,搞不好上万。”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陈二郎想了想,先问了一句:“小哥,这事跟咱们关系很大吗?咱们在山里,云阳县真乱起来,大不了少下几趟山。反正咱们也能自给自足。” 林渊摇了摇头。“事情不是这么想的。” “赵文成现在跟咱们绑在一起,镖行的身份是他给的,兵器、马、盐,还有咱们现在能正大光明在云阳县走动,这些东西都离不开他。” “他背后还有义宁府那边的关系。真要北边继续乱,义宁府也不可能完全不管。咱们现在帮他,不是给他做善事,是给自己留条路。”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而且流民多,对咱们未必全是坏事。” 林猛抬起头。 林渊看了众人一眼。“咱们现在最缺什么?” “人。” “地可以开,房子可以修,粮食想办法也能慢慢攒,可人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这次要是真来上万流民,只要咱们能从里面留下几百、一千,甚至更多,清风寨就不再是现在这个规模。” 林猛听到这里,神色明显认真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道:“小哥,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你说。” “以后,你到底准备走到哪一步?” 这句话出来以后,其他几个人都没出声。 林渊当然听得懂林猛在问什么。 跟了他这么久,这些人早就不是刚开始那种只想着今天能不能吃饱的流民了。 寨子越来越大。有粮。有甲。有马。现在连县里的身份都有了。 林渊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林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其他人也是如此。 林渊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这世道一天一个样,我现在跟你们说以后一定封侯拜相,或者打下多少地盘,那是骗你们。” “我只知道一件事。咱们不能一直这么弱。” 林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下北边不太平,不管这场仗最后是匈奴人赢,还是朝廷赢,对咱们来说都未必是好事。” “今天赵文成能坐下来跟我谈,是因为他打不过咱们,也因为现在云阳县离不开咱们。可这种关系不可能一直这么维持下去,所以趁着北边还乱,朝廷顾不上这里,咱们必须尽快把自己做大。” 林大忍不住问道:“小哥,那你想做到多大?” 林渊想了一下。“至少大到别人觉得,打咱们不划算。” “几千人也好,一两万人也好,手里有人,有粮,有自己的地方守。真到了那个时候,地方官府再想收拾咱们,第一反应就不会是派几百人上山围剿,而是坐下来想想,能不能谈。” 白庆山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 他以前就在官军里待过,对这些事情比其他人看得更明白。几十号山匪,地方官府有机会自然会剿;几百人已经算是地方上的麻烦;可真要发展到几千人,还能自己屯田养兵,甚至替官府维持一方治安,那时候再想动手,就得先算算这个代价值不值得。 林猛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小哥,那要是真有一天,朝廷要招安咱们呢?” “我的想法是可以谈。”林渊回答得很干脆。“我不排斥招安。能堂堂正正活着,谁愿意一辈子顶着个山贼的名头?” “但有一点,咱们自己的人必须还归咱们自己管,兵权不能交,寨子也不能散。否则今天招安,明天把咱们的人拆开,后天再随便给个什么调令,让咱们去送死,那还不如继续待在山里。” 说到这里,林渊停顿了一下。“而且这件事情,我觉得以后真有可能谈成。” “咱们平时不去祸害百姓,反而还在帮赵文成维持云阳县的治安,再加上咱们手里有仙法,有仙种,只要自己的粮能够养活自己,官府就算想动咱们,也得先掂量一下。”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想以后要当什么,而是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人、粮和地全攒起来。” 几个人听完,都点了点头。他们也听明白了,林渊没有现在就造反称王的意思,也没打算去投靠谁。 先把自己活成别人动不了的样子。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行了。”林渊把话题收了回来。“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先把眼前这几件事情做好。” 他说着看向林大。“第一件,粮。” “后山收上来的那些土豆重新整理一遍,准备往山下送的,全部削皮,再切成块,别让人看出来原本是什么。” 林大愣了一下。“全削?” “全削。”林渊点了点头。“赵文成可以知道我手里有粮,但不能让他知道是什么,更不能让他知道咱们在哪里种、能种多少。” “仙种这件事情,之前知道的人就已经够多了。寨子马上又要进新人,这件事必须重新立规矩。” “谁都不许往外说。以后白石谷里面种什么、收多少,除了管事的人,其他人也少打听。” “地方有地方的律法,咱们清风寨也该有自己的规矩了。这第一条就是,谁泄露仙种,那么直接砍了,没什么好说。” 众人听完,点了点头表情都认真了几分。仙种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亩地能收别人十倍甚至更多的粮食,这种东西一旦传出去,来的就不会只是几个山匪。 到时候别说云阳县,义宁府了,整个大雍都不会坐视不管,迎接他们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因为这些东西足以改变当下的时代格局。 就凭林渊现在手里这点人,根本守不住。 “第二件。”他转头看向林猛和白庆山。“那二十匹马不能一直养着吃草。尽快挑一批人出来练。” “以后胡骑真要再来,咱们不能还像上次那样,人家骑着马围着咱们射,咱们除了举盾什么都干不了。” 白庆山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应下来。“大当家,这件事情我得提前说。我和林统领虽然都在军伍里待过,可我们不是骑兵出身。” “普通军阵、扎营、巡哨这些,我们能教,可真要练骑兵,尤其是骑射,我们两个懂得都不算多。” 林渊听完倒没意外。“不会就先别练复杂的。这事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真正会骑术的人。” “你们现在先把寨子里会骑马的全挑出来,猎户、跑过商队的、养过马的,只要以前骑过,都算上,谁有能力就提拔谁,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会设立军功体系。咱们得一步一步走向正规。” 林猛和白庆山同时应了一声。“明白。” 林渊这才看向陈二郎。“第三件,县城外那个镖局。从现在开始,不按原来两三百人的规模修了。” 陈二郎抬起头。“小哥,还要扩吗?” “扩。而且往大了扩。”林渊在桌面上简单比划了一下。“原来已经修好的那一圈先别动,外面再往外圈。” “仓房、马棚、伙房,还有住人的屋子都预留出来。后面流民一到,正好有的是人干活。” “材料这几天先往下面送,石灰、木料、石头,能准备多少准备多少。地方先按照能容两千人的规模留。” 陈二郎听完都愣了一下。“两千人?那还是镖局吗?” 林渊笑了笑。“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去走镖,或是借着这个所谓的镖局,给咱们谋个合法的身份罢了。既然眼下有这个机会,那么一定要把我们的根据地给打牢。” 几个人听到这里,眼神都亮了起来。林铁却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小哥,你按两千人的规模往外圈,那赵文成能答应?” 林渊看了他一眼。“他答不答应,都得答应。” “真有一天胡骑打到云阳附近,咱们靠什么守?靠那个城墙都塌了好几处的云阳县城?还是带着几百上千号人重新往清风寨跑?真在半路被骑兵追上,到时候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这下没人再说话了。胡骑在野外有多麻烦,他们之前已经见过一次。 八个骑兵就能隔着距离不断骚扰他们,一支几百人的骑兵真追上一群拖家带口的人,后果不用想。 所以这个城外的镖局,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能只是个做买卖的院子。 外围有墙。里面能住人、屯粮、养马。真出了事,至少可以关门守住。 而且这个位置距离云阳县不远,真遇到大股流寇或者胡骑,双方还能互相照应,不至于孤立无援。 林渊看了众人一眼。“就这么定了。” 几个人先后点头。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章4000字啊,然后马上接下来是加更,不要着急。】 第292章 崔文岳(第六更) 王晋先去的是卢家。 卢正明听说他来了,脸色就已经不太好看了。 去年云阳县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县里先是征粮,后来又征人,再后来赵文成带兵去围清风寨,卢家前前后后没少往里面搭东西。更何况这段时间县衙有事没事就往他这里跑,相比崔家那边爱搭不理,卢家已经算得上十分配合。 王晋自己也知道,所以一进门,态度就放得很低。 卢正明坐在上首,看了他一眼:“王大人,这次又有何贵干?” 王晋苦笑了一下。“筹粮。” 卢正明听完,连茶都不喝了。“又筹粮?王大人,现在是什么光景,去年又是什么光景,不用老夫再跟你讲吧?卢家不是粮仓,也不是官仓,你们县衙不能一缺粮就往我这里跑。” 王晋点点头。“这个我知道。若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亲自再跑这一趟。” “北边流民马上就到,少说几千,多的话可能有上万人。县里没多少存粮,义宁府也拨不出来,只让我们就地筹措。” 卢正明冷笑了一声。“所以又筹到我头上来了?” 王晋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说道:“老太爷,咱们也不说虚的。这批人一旦进了云阳,县里如果稳不住,最先遭殃的就是刚刚春耕下去的那些田。” “人饿急了,别说粮仓,地里刚埋下去的种子都能给你扒出来。而且卢家要是不出,其他几家就更不会出。” 卢正明抬眼看他。“王大人这是在威胁老夫?” “不是威胁。”王晋摇了摇头。“实事求是罢了。” “老太爷一向最配合县里,这一点县尊也记在心里。可眼下确实到了没办法的时候,我若有别的路,也不会来跟您开这个口。” 卢正明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每次来抽粮,都说没办法。第一次没办法,第二次没办法,这次还是没办法。” 王晋也只能陪着笑。 卢正明没有继续为难他,低头想了片刻,最后伸出两根手指。“两百担。” “这是极限了。再多,我真的拿不出来了。” 王晋听完,立刻起身拱手。“多谢老太爷。” 卢正明摆了摆手。“别谢。以后别来就行了。” 听到这话,王晋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开了卢家坞堡。 等到王晋走后没多久,卢家几个儿子便陆陆续续进了堂。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父亲,咱们前面已经出了不少粮,这次为什么还要给?” 卢正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因为他说得对。卢家要是不带这个头,下面那些富户一个都不会动。” “真等到几千流民在外面饿疯了,县衙挡不住,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有田有粮的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几个儿子。“这时候出粮,不是做善事,是花粮买个安稳。” 几个人听完,也就没再说什么。卢正明又想了想,忽然开口。 “老三呢?” “在后院。” “让他去一趟清风寨,把林大当家请过来。” 几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多问。 另一边,王晋从卢家离开以后,又带人去了崔家坞堡。 崔家离云阳县城更远,平日里反而跟百子县那边来往更多。虽然名义上归云阳县管,可真遇到什么事,向来都是听调不听宣。 再加上崔家自认出身不凡。哪怕只是大族旁支中的旁支,到了地方上,也依旧把这个姓氏看得很重。 如今崔家当家的名叫崔文岳,四十出头,平日说话做事向来不怎么把县衙放在眼里。 王晋进去的时候,他倒是出来见了,只不过态度明显比卢家冷淡得多。 简单寒暄几句以后,崔文岳便先开了口。 “王大人,我崔家这些年每逢县里有事,该出的粮,该出的人,从来都没有少过。” “可现在我崔家外围庄子接连被抢,三伙匪人在附近来来回回,县衙为何迟迟不管?” “若是连地方安稳都保不住,以后你们再让我崔家支持县里做事,这话恐怕就不好讲了。” 王晋早有准备。 “大人这次让我来,本来就是谈这件事情的。” “县里的护粮团很快就会过去,帮崔家把那几股匪患处理掉。” “不过眼下北边流民马上就到,县里也缺粮,所以还希望崔家主能够出一部分赈粮。” 崔文岳听完,倒没有直接拒绝。 “一百担。” 王晋听完被气笑了。“一百担?” “崔家主,卢家可是出了整整一千担。” 崔文岳听完,直接笑了。“卢家出一千担?” “我不信。” “他卢正明要真能当着我的面称出一千担,我崔家也出一千担,一担不少。” 王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卢家只出了两百担。刚才那句话不过就是想往上抬一抬。 现在直接被崔文岳顶了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改口说道:“卢家确实没有出1000担,但是卢老太爷亲自拨付了500担于我,这一点你若不信,咱们可以当面对质。而且你崔家现在匪患横行,我们县城既要出人,又要出力。崔家主给100担,未免说不过去了吧?” 崔文岳盯着他看了两眼,最后笑了笑。“行,他卢家出500,那我也出500。” “只要你们先把匪患解决了,这粮我可以给。” 王晋点头。“那就请崔家主先把粮交出来。” “护粮团要出动,总要吃饭。兵马一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崔家主不会不懂吧?” 崔文岳听完却嗤笑了一声。“王大人,你就别跟我说什么护粮团战力勇猛了。” “去年赵文成带人上山,死了多少人,你真当我不知道?那一次我崔家也出了人,也出了粮。” “最后人没回来多少,匪也没剿成。你现在跟我说手到擒来,我凭什么信?” 王晋没有解释。崔家离清风寨远,平日走的又是另一条路,很多消息本来就慢。 更何况赵文成和林渊现在是什么关系,县衙也从来没有往外说。 崔文岳只知道去年县里围剿清风寨吃了大亏,却不知道现在那个土匪头子已经拿着县衙的文书,在云阳城外正儿八经开起了镖行。 这种事情,王晋当然也不会主动告诉他。 他只是想了一下,顺着崔文岳的话说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这次更需要粮。” “没有粮,怎么重新筹措人手?” “没有粮,怎么让乡勇替你崔家清匪?” 崔文岳听完,也懒得再争。 “这样吧。” “我先给你两百担。” “匪患解决以后,剩下三百担如数奉上。” “可要是你们剿不掉……”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以后崔家每年多交的田亩赋税,还请赵大人自己想办法。” 这话已经不是一般的不客气了。 王晋听完,却没有发作。他只是看了崔文岳一会儿,最后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那就多谢崔家主了。” 说完,他起身告辞。 一直等走出崔家坞堡,坐上回县城的马车以后,王晋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起来。 旁边随从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大人,真答应他了?” 王晋靠在车厢上,面无表情地说道:“为什么不答应?” “他不是想看护粮团到底有没有本事吗?那就让他看看。” 马车沿着官道慢慢往云阳县走。 王晋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再次感谢村头的野百合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补给你的第三更,还差你一更啊。快给大佬鞠个躬,好多大佬刷礼物,现在我要加班了。你们看爽了,也给大哥呲个牙好不好?好歹鞠个躬再走,对不对?】 第293章 世家大族(第七更) 王晋回到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赵文成还没有回后宅,正坐在书房里看义宁府送来的几封公文,听见王晋回来,便抬头问了一句。 “怎么样?” 王晋先把卢家愿意出的两百担粮说了一遍,赵文成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卢老太爷这个人虽然精明,但什么时候该出钱,什么时候该出粮,他心里有数。” “崔家呢?” 提到崔家,王晋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他把崔文岳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尤其说到先给两百担,匪患解决之后再给三百担,若是剿匪不成,以后的田亩赋税让县里自己想办法时,赵文成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他真这么说?” “一个字没差。” 赵文成冷笑了一声。“崔家这些年是真越来越不把县衙放在眼里了。” 不过气归气,他也没有说什么抄家拿人的话。崔家毕竟不是寻常乡绅。 他们这一支虽然早已经迁出来不知道多少年,在清河崔氏里面也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可族谱还在,人情往来也没有彻底断掉。真要往上攀,府里、州里总能拐着弯找到几个能说话的人。 这种世家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当地一个县令,他。那是真的没有任何可赵文成虽然也是世家出身,但是赵家和崔家那是真的没有任何可比性。 这也印证了当下时代,这些门阀世家大族,哪怕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分支,任何人要动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王晋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大人,咱们治不了他,不代表没人治得了。” 赵文成立刻抬起头:“你说林渊?” 王晋点了点头。“正是林大当家。他自己不是刚说过吗,他除了开镖局,还有一个职业。” 赵文成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王晋却继续说道:“崔家这些年仗着自己那个姓,隐了多少田,藏了多少户,大人难道不知道?” “年年交税的时候哭穷,真有事让县里出力的时候,比谁喊得都响。” “眼下又拿匪患跟咱们谈条件。” “既然他这么喜欢讲条件,不如等流民这边稳住以后,让林大当家过去跟他好好讲讲。” 赵文成看了王晋一会儿。 “王主簿。下官在。你现在越来越像土匪了。” 王晋面不改色。“下官只是觉得,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赵文成被他说得笑了一声。不过仔细想了一下,他还真没有直接否掉。 崔家这种人,你跟他讲朝廷法度,他能给你搬出祖宗和人情。 你跟他谈赋税,他能给你翻出十年前的旧账。 可要真碰上林渊这种不按规矩来的,崔家那点世家身份到底还能有多少用,就不好说了。 “这件事情先放着。”赵文成最终说道:“流民马上就到,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真把人稳住以后,崔家的事情再说。” 王晋拱了拱手。“下官明白。” 与此同时,林渊已经从清风寨下了山。 山上的事情安排下去以后,他又亲自清了一遍这段时间的粮食。 这一清,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 清风寨后山,加上白石谷这一季收下来的土豆,前后已经有十二万斤上下。 老地虽然减产得厉害,新开的那些地却没有什么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原本存下来的杂粮,以及后面陆陆续续种下去的红薯、玉米和豆类。 最关键的是,他每天还有一百八十九块八的额度。 这笔钱以前只能让他一个人活得很好,现在随着额度越来越高,每天能点出来的东西已经相当可观。 如果全拿最便宜的饭来算,两块钱左右一份,一天就是九十多份。 这些在工业时代正常不过的粮食,放在古代那可不一样,这是精粮,可以说皇帝都吃不到的精粮。 普通民众吃什么?糊糊、麦麸、粟米,那都是吃下去剌嗓子的粗粮。 而拼好饭系统能点出来的,全部都是脱壳加工,还蒸煮过的,软糯香甜无比的细粮。 只要拿着这些精粮倒进锅里,配合着土豆、红薯这些杂粮,随便煮一煮,其营养价值也不是大雍朝食物可以碰瓷的。 眼下这么多余额,只要林源他不嘴馋,养活这100来号可战之兵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 为什么一路走来,所有人很快就融入了清风寨的集体,愿意听从林渊的号令? 原因很简单,因为林渊有吃的,而且可以说是绝世美味也不为过。 尤其是核心班底那几个人天天吃得满嘴流油红光满面。 上一次卢承祖跑商,请他们去酒楼吃饭,那几个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也是这个原因。 都吃过好的了,谁还能吃差的呢? 林渊一路想着这些,刚走到前往云阳县城的岔路口,远远便看见几匹马迎面过来。 最前面那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卢家老三卢承祖。 “林兄!”卢承祖也看见了他,立刻勒住马。 “倒是巧了,我正准备去清风寨找你。” 林渊笑了一下。 “卢兄怎么又上山了?” “我父亲想请你过去一趟。” “有事?” “有点事情,到了再说。” 林渊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行。” “我先让人把这些东西送去镖局,安排好了就跟你走。” 卢承祖自然没有意见。 自从上次两个人一起跑了一趟益州以后,关系确实比以前近了很多。 一起走过商路。 一起碰过胡骑。 还一起在益州赚过银子。 有些关系就是这么来的,比坐在屋里喝十次酒都管用。 林渊把带下山的人叫过来,交代他们先把车上的东西送去镖局,又让人通知那边继续准备木料、石灰和砂石,这才跟着卢承祖往卢家坞堡走。 等到了卢家,天色已经有些偏西。 卢正明早就在正堂等着了。 除了卢承祖之外,另外两个儿子也在。 老大卢承业。 老二卢承宗。 三兄弟这些日子跟林渊都算熟悉,见他进来,也纷纷起身打了招呼。 卢正明坐在上首,看见林渊以后笑着说道:“林大当家,些许时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林渊脚步一顿,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好像自己的词让人抢了。 他拱了拱手。 “老太爷也是,精神焕发。”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人很快端上茶。 林渊坐下以后,卢承祖三兄弟也重新落座。 相比最开始的时候,卢家现在对他的态度明显已经不一样了。 尤其卢承业和卢承宗。 以前多少还有些觉得父亲对一个山寨头子太过客气。 可自从卢承祖从益州回来,把一路上的事情讲了一遍以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提过这种话。 五六十骑匪人夜袭。 清风寨的人能顶住。 八名胡骑一路骚扰。 他们也能稳着阵形回来。 更别说林渊手里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至少到现在,卢正明当初选择跟他缓和关系,没有错。 林渊喝了一口茶,也没准备绕圈子。 “老太爷,我最近事情确实有点多。” “山上要忙,县城外面的镖局也在修,流民马上又要来了。” “所以咱们也别客套了。” “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吧。” “言简意赅一些,如何?” 卢正明听完,也把手里的茶杯放了下来。 “好。” “老夫今天请林大当家过来,本来也不是为了喝茶。”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几个儿子,这才重新看向林渊。 “是为了粮。” 林渊眉头微微一挑。 他这几天。 好像走到哪。 都绕不开这个字。 【感谢。村头的野百合大佬的大神认证。你的恩情还不完啊,这是第四更,相当于多给你加了一更。但这都是应该做的。快给大佬鞠个躬,快给大佬龇个牙。快给大佬唱个歌。】 第294章 120 人(第八更) 林渊看了卢正明一眼。“老太爷的意思是,卢家缺粮了?” 卢正明摆了摆手。“倒也不是。” “去年虽然伤了些元气,但卢家这么多年总还有些底子,余粮也还能撑一阵,这一点老夫不瞒你。” “只是眼下流民马上要到,春耕又刚刚结束,地里的苗才长出来没多久。真让几千上万人沿着这边一散,谁家田里都别想安稳。” 他说到这里,脸色也认真了些。“人饿急了,什么都顾不上。这要是把今年春耕全毁了,眼下少掉的是一点粮,秋后丢掉的可就是一整季收成。那到时候我卢家可真的要捉襟见肘了。” 林渊点了点头。“这个确实麻烦。不过赵大人那边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等流民到了以后,我会带人过去帮忙维持秩序,也想了几个办法先把人分开,至少不能让他们一窝蜂往田里钻。” “卢家这边我也可以多派人照看一些。不过话得说在前面,我只能尽量压住,不能保证一点乱子都没有。” 卢正明听完,反而点了点头。“有林当家这句话就够了。老夫今日请你来,其实也是为了这件事。” 林渊抬眼看他,有些不解。 卢正明继续说道:“老夫准备让承祖暂时跟着你。” 卢承祖听到这里,明显愣了一下。 卢正明只继续说道:“卢家还能抽出一些护院和乡勇,人数不算多,不过总比没有强。” “这些人平日里多少练过些刀枪,真让他们上阵打仗未必行,可维持秩序、守守路口、看住粮车还是可以的。” “老夫凑一百二十人出来,暂时交给林当家调度。” “承祖跟着过去,一来方便你管人,二来真有什么事情,卢家这边也能及时知道。”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至于这些人的口粮,这次卢家自己出。连林当家带过去帮忙的人,吃用若有不足,卢家也愿意补一部分。” 林渊听完,倒真有些意外。这个卢老太爷,比他想的还上道。他本来还在愁人手不够。 清风寨能调出来的人就那么多,还得留人看守山寨、白石谷和镖局,现在卢家直接送来一百二十个多少受过些训练的青壮,至少眼下看场子完全够用。 “这倒不必。”林渊摇了摇头。“我自己人的口粮我自己解决。卢家愿意出人已经帮了大忙。” “这一百二十人到了以后,我会跟我的人混着用,不会让他们单独顶在前面。” “真遇到什么乱子,大家一起上。” 卢正明听完,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旁边卢承祖虽然一句话没说,心里却一直在琢磨。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父亲这些事情安排得都不是随便想的。 让他跟着林渊,表面上只是带人过去帮忙,可真要算起来,既能保住卢家的田,又能跟林渊继续绑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卢家这批护院乡勇去年跟着县衙上山,本来就死过不少人。 剩下这些人里面,对清风寨没怨气是不可能的。真让他们单独过去,谁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事。 自己跟着,至少能压住。而林渊手下那批人的战力,他是亲眼见过的。 让卢家这批人跟着他们混一段时间,学点东西回来,对卢家也没有坏处。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简单了。卢正明当场让人去点名。 各处护院、庄头、乡勇里面抽人。能骑马的。年轻力壮的。以前跟着走过商队的。 优先挑出来。前后凑足了一百二十人。 具体什么时候出发,听林渊安排。 随后林渊也没有继续在卢家久留。 事情说定以后,他当天下午便重新赶往云阳县城外的镖局。 一路上,情况已经明显不一样了。前几天官道上还只是偶尔能看见三三两两的逃难百姓。 现在已经开始一拨一拨地出现。有人背着破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 有人怀里抱着孩子,身后还跟着走不动路的老人。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是沿着官道往前走。 林渊骑在马上,看见路边一块刚种下去没多久的田里,有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男人正在用手扒土。 旁边几个本地农户发现以后,立刻拎着锄头冲过去。 那人也不反抗。被踹了一脚以后,爬起来就跑。 只是跑出去没多远,又蹲在另外一块田边翻找起来。 林渊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管。因为这种事情已经不是抓一个人能解决的了。 沿路不少村子都开始自己组织人巡视田地。年轻人轮流守着。 晚上甚至有人直接抱着锄头睡在地头。生怕一觉醒来,刚播下去的种子就让人挖干净了。 林渊看到这里,也知道赵文成之前说的并不是危言耸听。 真正的大队流民还没到。现在这些只是走得快的。 等后面几千人、上万人一起压过来,云阳县周边这些田地还能不能保住,就真的不好说了。 他骑着马慢慢往前走。看着路边那些人,忽然想起了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 自己那时候其实也没比他们强多少。一样饿。一样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手里多了一个拼好饭。想到这里,林渊忍不住叹了口气。 倒也谈不上什么悲天悯人。圣母心泛滥,只是觉得这个世道,有时候确实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批人为了活命,开始往南逃。另一批人为了保住刚种下去的地,只能拿着锄头守在田边。 大家其实都没做错什么。可最后偏偏还是要互相抢。 林渊当然不知道,北边这些突然多出来的胡骑,本来就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更不知道这些跑在官道上的百姓,不过是洛阳和北方那些王公贵族手里几次算计之后,最先掉下来的那批人。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把云阳这一块先稳住。 至少别让自己刚刚攒下来的这点家底,也跟着一起被卷进去。 【再次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姓大佬的大神认证。大佬你刷这么多,我必须给你安排两根。刷一个加两根,啥也不说了,我亲自给你鞠个躬。】 第295章 流民已至(第九更) 第一批流民,比所有人预计的都来得更快。 这天午后刚过,云阳县南边的官道上便出现了一大片人影,最前面还有十几个骑马的官差,只是这帮人一路风尘仆仆,连身上的公服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守在路口的乡勇发现以后,立刻派人回城报信。 等王晋赶到的时候,那十几个官差已经停在了云阳县界碑附近,为首那人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份用油布包着的文书,双手递了过来。 “劳烦转呈贵县县尊。” “我等奉命一路护送这些灾民南下,到了云阳地界,也算有个交代了。” 王晋看了他一眼。“哪里来的?北边岸平县,还有附近几个乡。” 那官差叹了口气。“最开始只有七八百人,路上又跟了不少。有人掉队,也有人投亲去了,到底还剩多少,我们自己都说不准。” 王晋打开文书看了一眼。上面写得倒很清楚。 广平县受胡骑侵扰,数乡百姓失所,地方无力安置,暂将灾民一千二百五十三口南送,沿途各县予以接应,不得任其聚众滋事。 至于这一千二百五十三口到底准不准,估计只有天知道。 王晋也懒得现在数,直接让人把文书送进县衙。 赵文成看到以后,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了一句:“人呢?” “已经到了。” “多少?” “文书上写一千二百五十三。” 王晋顿了一下。“实际可能更多。” 赵文成放下文书。“走,去看看。” 几个人登上南门附近那段还算完整的城墙以后,赵文成站在那里往下面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 一千多人。光听数字,似乎也没什么。 可真正全部站在一起,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这些人还不是军队。 老人、女人、孩子、青壮混在一起,有人挑着箩筐,有人推着板车,总之乱七八糟。 队伍从官道一直拖出去很远,中间又乱又散,前面的人已经坐下来歇脚,后面还有人不断往这边走。 黑压压的一大片。如果放在后世,一千多人不过就是一所学校早操时候操场上的人数。 可那还是排好队、站好位置的一千多人。 眼前这一千多人拖家带口,再加上牲口、板车、破烂家当,一铺开以后,直接把云阳县南门外那片空地占去了大半。 而云阳县本来就不大。整个县账面上才两万多人口,大部分又散在下面的乡村庄子里,真正住在县城里面的,也不过两三千人。 现在第一拨就来了这么多。更别说后面还有。 附近不少百姓也已经赶了过来。只是没有谁脸上带着欢迎的意思。 城外几个村子的农户更是站得远远的,有人手里还拎着锄头,目光一直盯着那些流民。 这几天他们已经开始轮流守田了。春耕刚过种子才下地。麦苗、豆苗刚冒出来没多久。 这些东西在平时没人会去碰,可现在不一样。 就在赵文成看着下面的时候,远处一个年轻流民突然离开人群,往路边一块田里跑。 没走多远,几个本地农户已经拎着锄头追了过去。 双方隔着田埂骂了几句,那年轻人最后还是退了回来。 没人真动手。可气氛明显不不太好了。 赵文成看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 去年冬天那批流民虽然惨,可一路冻死冻伤,真正走到云阳的时候,大部分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可是初夏。天气只会越来越热。这些人虽然饿,至少还有力气走上几百里。 有力气,就意味着真闹起来也有力气抢。更何况他们还没有饿到完全等死的地步。 这种时候的人,反而最麻烦。因为他们还想着活。为了活,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干。 好在这一千多人一路过来还有官差领着。 平日里百姓未必喜欢官府,真碰上征税服役的时候甚至恨得牙痒,可到了这种家没了、地也没了的时候,很多人能想到的还是跟着官府走。 不是因为多信任。而是除了官府,他们也不知道还能信谁。 所以眼下虽然乱,至少还没有彻底散掉。一旦这些官差走了,接下来能不能把人压住,就全看云阳县自己了。 赵文成看了一会儿,转头问道:“林渊的人到了没有?” “已经到了。” 王晋指了指城外另外一边。 赵文成顺着方向看过去。 林渊正在那边。 清风寨这次能抽出来的人几乎都来了,再加上卢家临时凑出来的一百二十名护院乡勇,人数已经有两百上下。 不过林渊没有把两边的人各自分开。卢家的人到了以后,便直接拆散。 几个清风寨老人带十几个卢家乡勇。再往下继续分。 谁守路口。谁守粮车。谁负责把流民往不同区域引。全都提前交代好。 卢家这些人并不是完全没练过,平日里护庄、护粮、跟着商队多少都见过些阵仗,只是跟清风寨的人比起来,还是散了不少。 清风寨这批人真正强的也未必是武艺。而是他们已经习惯听命令。 这么久以来白庆山、林猛不断地练,再加上很多人本来就是脱产训练,最简单的列队、轮换、守位早就不需要再有人临时喊。 甚至连他们用的口令,卢家人一开始都听不明白。 “b组往左。” “d组守车。” “看到红旗,a组往前。” 卢承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山里的黑话。 后来才知道,这帮人居然拿林渊教他们认字用的那套“拼音”当起了暗号。 寨里大部分人原本就不识字。反倒是这些简单的声母字母更容易记。 白庆山后来觉得好用,干脆自己又改了一部分,拿来分队、传令。 外人听不懂。他们自己知道什么意思就够了。 赵文成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林渊也正好走了过来。周围还有不少外县官差在场。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直接说道:“林教头。”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 林教头?这称呼怎么听着这么不吉利。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是另外一本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书。 不过稍微一想,也明白赵文成为什么这么喊。 总不能当着外县官差和一千多流民的面,张口就是一句“林大当家”。 那不是自己往脸上贴土匪两个字吗。至于镖局的人叫一声教头,倒也说得过去。 于是林渊也没拆台,只是拱了拱手。“赵大人。” 赵文成朝着外面那乌泱泱的人群看了一眼。“今日人多,县里的衙役不够用。” “现场秩序,就有劳林教头了。” 林渊也收起平日跟他嬉皮笑脸的样子。 毕竟外人在场。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遵命。” 说完,他转身便朝自己的人走了过去。 第一批一千多人。 只是开始。 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再次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姓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送给你的一根,今天会多写一点,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啊。快给大佬跳个舞,上点才艺。把大佬伺候好了。】 第296章 安抚流民(第十更) 林渊站在高台上往下面看了一眼。乌泱泱全是人。 城外原本用来放粥的地方早就搭好了。几口大锅一字排开,旁边堆着柴火和水桶,另外还有几张临时摆起来的长桌,用来登记人数。 林渊为了方便传话,还让匠人照着自己的意思做了个喇叭筒。 说白了就是一个前粗后细的木筒,外面又包了一层薄铁皮。 肯定不能跟后世的扩音器比,但站在高处喊话,总比扯着嗓子干嚎强。 他拿起来以后,先试了一下。“下面的人都听好了!” 声音一下传出去不少。可真正听的人没几个。 前面的人还能勉强听清,后面依旧乱哄哄的,有人在问什么时候放粮,有人在喊孩子,还有人已经开始往粥棚的方向挤。 林渊皱了皱眉。旁边王晋见状,立刻朝下面挥了挥手。 几个衙役抄起铜锣和鼓槌,咣咣一通猛敲。刺耳的锣声很快压过了人群。 不少流民这才抬起头。林渊重新拿起喇叭筒。 “我先说清楚,我是今日管放粮的人。” “你们不用知道我叫什么,只记住一件事。” “今日有粮。” 下面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炸开了。 “有粮!” “真的有粮!” “什么时候放?” “前面走快点!” 原本还坐在地上的人一下站起来不少,后面的人也开始往前挤。 最前面几个青壮动作尤其快,带着家里人便往粥棚方向冲。 林渊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别乱!” 没人理他。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推前面的人。 林渊拿着喇叭筒又喊了一遍。 “我再说一遍。谁敢乱,今天就没有他的饭!” 人群依旧往前挤。 这种时候讲道理没什么用。 他们一路走过来,见过太多粥棚前面还有粮,后面就只剩锅底的事情。 谁都怕自己排在最后。 谁也不会因为台上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真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 林猛见状,直接把刀抽了出来。 刀光一闪。最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随后他们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已经全部站满了人。 清风寨的人在里面。卢家的一百二十名护院乡勇也在。 两边早就被打散重新编在了一起。最外围的人拿着长枪。靠里面的持棍、拿盾。 中间还留出了几条专门进出的通道。 卢家的人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流民,脸色多少还有些不自然,有几个人握枪的手明显有些不稳。 可站在他们旁边那些清风寨的老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人是见过血的,他们没有喊,也没有乱动,只是把长枪慢慢放平。 意思非常明确,只要林渊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把这些人全部给杀掉。 这就是有组织的军人,不管主帅下达任何将令,他们只需要无条件地执行。 看到这一幕,最前面的流民终于开始停下。 就在这时,官道另一头又传来马蹄声。众人下意识转头。 林铁和白庆山带着二十骑从外面绕了过来。 他们现在的骑术远远谈不上什么骑兵,可骑马列队走上一圈已经没有问题。 二十匹马一出现,下面的声音顿时又小了不少。 流民里面也不是人人都没见过马。有人跑过商队。有人当过民夫。甚至还有几个明显见过军伍的人。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面前头十来匹根本不是普通拉车的驮马。 二十骑沿着人群外围慢慢走过去,再加上周围那些持枪的人,原本还想着往前硬挤的几个青壮也老实了。 真闹起来,先死的肯定是冲在最前面的人。 林渊见下面终于安静了一些,这才重新拿起喇叭筒。 “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吗?” 没人回答。但至少没那么乱了。 “那就听好。只要你们按规矩来,人人都能分到东西吃,所以谁也不用抢。” “但谁敢冲粮车,敢抢锅,敢带头闹事,我会直接把他给砍了。别怪我没提前说。”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 林渊也没管。“接下来分三处。” 他伸手指向左边。 “左边。” “会手艺的人过去。” “木匠、铁匠、泥瓦匠、会养马的、会赶车的、会打井的、会修农具的,还有以前当过兵、做过军户的,都可以过去登记。” “但丑话说前面。” “真会的,我留下。” “不会装会,想靠这个混饭吃,被查出来以后,不但今天没饭,以后也别想在我这里领。” 说到这里,林渊冷冷地看了一下人群。“而且我会打断他的手脚。” 下面不少人明显动了一下。有人是真有手艺。 也有人刚才已经在琢磨,要不要随便编一个。现在听见还要查,顿时有些犹豫。 林渊继续指向右边。 “右边是干活的。” “想在云阳县留下,想要一口饭吃,又有力气干活的,全过去。” “修墙。” “搬石头。” “挖沟。” “搭屋子。” “只要肯出力,我就管饭。”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不是只管你自己。” “一人干活,全家管饭!最多按五口人给。” 这句话一出来,下面终于真正有了反应。 前面不少青壮直接抬起了头。尤其那些身边带着老婆孩子的人,眼神一下不一样了。 一个人有饭吃没什么用。他出去干一天活,家里老人孩子照样饿。 可如果真能一人出工,养一家五口,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下面很快有人喊。 “真管全家?” “我家四口!” “我能挑石头!” “我以前给人盖过房子!” 声音又开始起来。锣声马上重新敲响。 林渊拿起喇叭筒。 “都给我安静!能不能管,等会儿登记的时候自然有人跟你们说。” “现在谁乱,谁最后领粮。” 这句话比刚才还管用。 前面的人立刻开始往后骂。 “别挤了!” “没听见最后领吗?” “都他娘站住!” 林渊看了一眼,继续说道:“剩下的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实在干不了活的人,站中间。” “县里会先给你们一口吃的。我不敢跟你们说吃饱。眼下也没有那么多粮。” “但今天既然到了云阳,只要按规矩来,就先不让你们饿死。每日什么时候放粮,领多少,后面都会有人告诉你们。” “现在按户排队。一个个去旁边登记拿牌,如果是一家人的就别散开。” “有多少口,就报多少口。敢重复领的,抓出来以后全家当天停粮。”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下面。 “还有最后一件事。” “别碰旁边的田。谁敢偷挖,一律格杀勿论。” 这些话说完以后,场面并没有立刻变得井井有条。 还是有人不知道往哪走。还是有人哭。 还是有人抱着孩子挤错地方。一千多个人不可能听几句话就突然变成军队。 林渊把喇叭筒放下以后,朝下面挥了挥手。 林猛立刻带人过去分流。清风寨的老人在前面带队。 卢家的乡勇跟在旁边学。白庆山让二十骑继续沿外围来回走动,不去吓人,但也不离开。 几张登记的桌子很快摆开。左边先开始排起手艺人的队伍。右边愿意干活的人越来越多。 中间则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王晋站在高台下面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渊。 他不禁有些感慨,当初自己能活下来,真是幸运。 【感谢回忆莓大佬的礼物,你送的虽然是爆更撒花,但送了好几个,我都看见了,我也给你加两张,就还有一张。大家记得点点催更,留留评论啊。快给这个大佬鞠个躬,跳个舞,麻溜的。】 第297章 各怀心思(第十一更) 第一天的赈济一直忙到天黑。 一千多人看着只是一个数字,可真要一个个登记、分流、发粮,再把愿意做工的、带病的、老弱妇孺全部分开,一天下来所有人都累得不轻。 天色彻底暗下去以后,城外不得不又点起了火堆。 几个粥棚旁边插满火把,县衙和林渊的人轮流看着,防的不是谁多喝一口粥,而是有人趁乱抢粮。 赵文成那边还在算账。第一天实际消耗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 这些毕竟是赈灾粮,不可能按照清风寨那种吃法来发,更不可能让一千多人放开肚子吃。 能让人有一口热食,不至于饿得发昏,就已经足够。 赈灾最怕的就是没有规矩。今天一个人领三碗,明天后面的人一口没有,乱子立刻就会起来。 所以赵文成早早定了量。按人头。按户。一天多少什么时候领。全部照规矩来。 第一天的粮,主要还是卢家、崔家以及县里几户富户凑出来的,再加上官仓里面少量拿出来的存粮,暂时还能撑住。 真正麻烦的是人。这一千多人什么地方来的都有。有农户。有佃农。有小商贩。 也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混进来的闲汉、逃兵和盗匪。白天的时候,人多眼杂,这些人还不敢怎么样。 可到了晚上,就不好说了。 林渊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一片片火光,先问了一句。 “都安排好了?” 林猛点了点头。 “东边、西边,还有那几处破口都留了人。” 白庆山也说道:“骑马的分了两拨,城外官道上也有人巡。” 林渊嗯了一声。 这才稍微放心一些。流民没有地方住。 县城又不可能把一千多人全部放进去,所以大多数人只能在城外找地方过夜。 林渊白天还专门让人空出了几间废屋,把其中近百个明显有问题的人单独安置过去。 发热的。咳得厉害的。身上起红疹的。 还有几个已经虚得站都站不稳的。他不懂什么医术,也分不清这些人到底得了什么病。 但至少知道一件事。绝对要分流。 一千多人一路逃难过来,吃不好,睡不好,路上又喝生水,真有疫病混在里面,一旦传开,比饿死人还麻烦。 尤其是水。这边不少人一路逃难,见到沟里的水就喝,见到河水就灌。 至于上游是不是洗过衣服,下游是不是有人拉屎撒尿,根本没人管。 林渊看到以后,当天就让人在营地外围挖了几处坑。 “以后拉屎撒尿,全去那边。” 最开始根本没人听。有人嫌远。有人半夜随便找个角落就解决。 还有人觉得这算什么事,以前走到哪不都是这样。 林渊也懒得跟他们讲什么寄生虫、虫卵、疫病传播。这些话说了也没人听得懂。 他的办法很简单。抓住一个。棍子抽一顿。 然后告诉所有人。 “再让我看见有人随地拉屎撒尿,当天停粮。” 这一招比什么都好使。当天晚上,营地里面就干净了不少。 那些挖出来的坑以后还能拿土盖上,慢慢沤肥,至少不算白挖。 等夜色越来越深,城外的人声也渐渐小了。 很多人赶了几天路,白天又折腾一天,吃完东西以后倒头就睡。 可总有一些人睡不着。靠近南门偏西的一处残墙下,二十来个人慢慢聚到了一起。 领头的叫王铁柱。三十多岁。以前到底干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一路上跟着他的几个人关系很熟,而且白天领粮的时候,这帮人一直在四处打量。 其中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问道:“老王,真进去?” 王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个甚?” “白天你没看见?” “这县城破成那个样子,城墙都有缺口。” “咱们又不是去打县衙。” “进去摸两户人家,拿点吃的,拿点银钱,天亮以前再出来,谁知道是谁干的?” 旁边还有人犹豫。“外面那些拿枪的怎么办?他们都守粥棚去了。” 王铁柱压着声音骂道:“一千多人,他们看得过来吗?” “再说了,真碰上人就跑。这么黑的天,谁还能追你?”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城里面总比外面有东西。运气好点,碰上个有钱人家,说不定连女人都有。” 几个人听完,心思顿时都活了。他们本来就不信什么官府赈灾。 今天有粮。明天有没有?谁知道。 毕竟大雍朝廷赈灾,大多时候都是装装样子。 对于这种人来说,吃进肚子里的不算真正到手。藏在身上的银子、粮食,才是真的。 于是二十多人趁着夜色慢慢离开人群,贴着城墙往白天看好的那处缺口摸过去。 这里的城墙早就塌了大半。下面还有一道能容人钻过去的豁口。 王铁柱白天就注意到了。几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刚进去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 可走出去十几步,王铁柱突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后面的人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王铁柱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往前看。 前面好像有人。可夜里太黑。 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一路逃难,本来就吃得差,很多人天一黑眼前就只剩模模糊糊一片。 直到又往前走了几步。 前方忽然有人开口。 “诸位。” “这么晚进城,准备干什么去?” 王铁柱浑身一僵。前面一支火把慢慢亮了起来。 林渊就站在那里,旁边还有林猛和几名寨兵。 王铁柱一眼就认出来了。白天站在高台上放粮的,就是这个人。 林渊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白天我是不是说过,不准擅自进城?” 【再次感谢回忆莓大佬的礼物,这是第二更,有没有其他的才艺?光在那唱歌,大佬听的都腻了。】 第298章 死了可以一直睡(第十二更) 王铁柱反应倒快,立刻堆起笑。 “大人误会了。” “小的就是觉得外面风大,想进来靠着城墙睡一晚。” “绝没有别的意思。” “哦。” 林渊点了点头。 “睡觉啊。” “那倒是好事。” 王铁柱刚准备跟着笑,便听见林渊继续说道。 “人死了以后,确实能一直睡。” 王铁柱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不只是前面有人。 后面也有。左边、右边,全有。 清风寨的人早就埋伏在周围。长枪已经慢慢放平。 王铁柱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 他知道今晚恐怕没那么容易走掉。 “大人。” “我们真没别的意思。” 林渊也懒得跟他废话。 “把身上的东西都扔下来。” “蹲下。” 王铁柱没动。 旁边几个同伙也没有动。 双方僵了一瞬。 下一刻,王铁柱脸色一狞。 “兄弟们!” “跟他们拼了!” 话刚出口,他人已经往旁边冲。 可他们显然忘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白天拥挤的流民堆。 更不是二十几个人欺负几户普通百姓。 外围一圈人早就等着他们。几杆两米多长的长枪同时往前一送。 最前面几个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摸出来,便已经被刺翻在地。 后面的人脚步当场停住。刚才还喊着拼命的人,一眨眼就少了几个。 剩下十几个人哪里还敢往前冲,立刻有人把手里的短刀扔在地上。 “别杀!” “投降!” “我们错了!” 有人直接趴了下去。王铁柱也想退。 可林猛已经带人从后面堵住。几个人很快被按倒在地。 林渊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挣扎的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已经彻底老实下来的剩余人,挥了挥手。 “活着的全部绑起来。” “分开审。” “看看是不是还有同伙。” “至于这些……”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拖出去。明天天亮以前埋了。” 很快就有人上来收拾。地上的血用土盖住。 尸体拖走。剩下的人则一个个被反绑着带了下去。 林渊站在原地,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他早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甚至可以说,他从白天看见这一千多流民的时候,就知道一定会有人试着闹事。 自己就是职业土匪,还能不知道这帮人的心思? 一千多人里面,不可能全是老老实实的农户。总有人觉得官府粮食不可靠。 总有人想趁乱捞一把。也总有人觉得,晚上天一黑,谁都看不见谁。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情。他们看不见。 清风寨的人看得见。自从吃饱以后,寨里很多人原本的夜盲症早就慢慢没了。 天天有粮,有肉,有油水,再加上林渊时不时从拼好饭里弄出来的东西,清风寨这批最早跟着他的青壮,不但体力比以前强了不少,有些十六七岁的少年这一年甚至明显窜高了一截。 夜里巡逻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边军里的夜不收为什么值钱?不是因为他们人人能一打十。 而是他们在夜里能看见东西。 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夜盲症是普遍的。可以说10个人里面有9个都是。 现代人对此毫无察觉,但在古代,一旦入夜,周围没有亮光,可以这么说,比近视600度还要夸张。 所以,小说话本里写的夜里袭营,为什么人数不多?原因就是只有一个,这些人都是精锐,他们夜里能看见。 也只有能看见的才能叫做精锐。原因自然无他,吃得好,营养均衡。 现在清风寨这些人当然比不上真正练了很多年的夜不收。 但拿来对付二十几个饿得半死、夜里连人影都看不清的流民,已经足够。 林猛走过来问了一句。 “小哥,今晚还守吗?” “守。” 林渊想都没想。 “而且还要加人。” “这帮人绝对不是最后一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大片黑下去的流民营地。 第一天就敢往城里摸。 后面人越来越多以后,只会更麻烦。想把这些人真正稳住。 白天那一碗饭只是第一步。 要处理的事情还多着呢。 第二天天刚亮,昨夜折腾了一宿的人才陆续收拢回来。 一共抓了五十六个。另外当场死了十几个。 这五十六个人被寨兵押在粥棚前面的空地上,全部趴在地上,双手反绑,有些人脸上还带着伤,显然昨夜被抓的时候没少挨揍。 赈灾粮一天只放一顿。时间就在中午。 所以早上的流民营地原本还算安静,不少人昨夜赶路、排队、登记,折腾到半夜,这会儿还缩在草席和破车边上睡觉。 林渊却没准备让他们继续睡。 他找到王晋。 “敲锣。” 王晋看了一眼前面跪着的那些人,大概猜到了他要干什么,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挥了挥手。 很快。锣鼓声就在城外响了起来。 咣! 咣! 咣! 不少人被直接惊醒。有人还以为提前放粮了,连鞋都来不及穿便往这边跑。 不到一刻钟,昨天那一千多名流民便重新聚到了高台下面。 等所有人看清空地中央那五十六个人以后,声音也慢慢小了下来。 林渊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那个木制喇叭筒,等到下面差不多安静,这才开口。 “昨天我说过规矩。到了云阳以后,听话,有饭吃。” “愿意干活的,后面有活给你们干。不愿意留下的,也有安排。” “但是不许抢粮,不许乱进城,不许去祸害周围的田,更不许趁着晚上跑进村子偷东西。” 说到这里,他伸手指了一下下面那些人。 “可很明显。有人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这五十六个人里面,有半夜去田里扒种子的,有准备摸进附近村子偷鸡摸狗的,还有一批人昨天晚上直接钻进了城墙缺口。” “我昨天才说完。他们晚上就敢犯。” 下面的流民已经没人说话了。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渊扫了一眼人群。“我也不想再给你们重复。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不守规矩是什么下场。” 他说完,大手往下一压。周围的寨兵几乎同时动了。 原本竖着的长枪瞬间放平。那些被围在中间的人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有人脸色一下白了。 “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就是偷点东西!” “我没进城!” 人群里更有人拼命抬起头,扯着嗓子喊道:“杀人犯法!大雍有律!你不能随便杀人!” 林渊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手继续往下一落。 “动手。” 寨兵向前一步。 枪锋同时刺了出去。 最前面的几个人当场倒下。 后面的人一下全乱了。 有人想跑。有人跪着往中间挤。有人开始求饶。可外围已经被完全围死。 清风寨这些人昨夜便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没有人犹豫,前面的人倒下以后,包围圈继续往里面收。 几十个呼吸以后。声音便慢慢没了。五十六个人全部倒在空地上。 下面一千多流民彻底安静下来。没人再喊。也没人再往前挤。 【感谢颐城大佬的爆更撒花。第一dear瑶卿大佬的爆更撒花。不要着急啊,马上接着还有。快给大佬上才艺。】 第299章 立竿见影。(第十三更) 看到这一幕。 这些流民甚至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大人捂住了。林渊看了一眼下面,随后朝林铁使了个眼色。 林铁立刻上前抱拳。很快便带着人过去,把尸体一具具拖走。 至于怎么处理,早就安排好了。城外已经挖了坑。埋了就是。 林渊等到地上的人被清理得差不多,这才重新拿起喇叭筒。 “都看清楚了吗?” 没有人说话。 “乱世当用重典。老子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一件事一件事跟你们讲道理。昨天的规矩,我只说一次。” “今天以后,谁在乱规矩,抓到以后直接格杀勿论,别跟我说不知道。” “也别跟我说第一次。刚才那些人,就是下场。” 台下不少人喉结动了一下。昨晚还有人觉得这个年轻人只是替官府放粮的。 现在已经没人这么想了。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里面忽然有人鼓起勇气喊道:“大人!” 林渊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边还跟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那人被周围人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说道:“小的在义宁府有亲戚,能不能继续往南走?” 林渊看了他一会儿。 “真有亲戚?” “有。” “什么人?” “我娘舅一家,以前住义宁府城东边。” 林渊没有立刻答应。 “想走可以。先去那边登记。说清楚姓名、原籍、投奔谁。有人核过以后,真能说清楚的,我不拦。” 说到这里,他声音又冷了下来。 “但是没有登记,私自离营,或者拿投亲当借口跑出去祸害附近村子的,抓回来还是一样。” 那男人赶紧点头。 “明白。” 林渊这才挥了挥手。 “去吧。” 底下其他人见状,也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们听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是不让走。而是不能乱走。 更不能仗着人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林渊重新看了一眼下面那一千多人。 规矩算是暂时立住了。 城墙之上,王晋看着下面刚刚清理完的空地,脸色多少有些不太自然。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大人,林当家这么做,真的合适吗?” 赵文成连头都没回。“有什么不合适的?” “这些人能一路活到云阳,眼下还能有口饭吃,全仰仗本官开仓赈济。昨夜抓的那些,不是偷粮,就是摸村子,这种人心术不正。留下来早晚也是祸患。” 王晋摇了摇头。“下官不是替他们申冤。“只是一下死了这么多人,万一日后上面问起来,不太好交代。” 赵文成这才看了他一眼。“交代什么?” “北边现在都乱成什么样了,义宁府自己都被流民围着,谁有闲心跑到云阳查几十个流民怎么死的?” “只要这几千人不闹起来,不往义宁府城继续涌,不把沿途春耕全毁了,咱们就算把这件事接住了。” “真要上面问,本官就说混入流民中的盗匪趁夜作乱,县中护粮团当场平乱。” “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王晋想了想,也觉得确实如此。眼下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几十条人命。是地方别乱。 只要云阳县还能稳住,赋税还能收,田还能种,上面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追着问几个流民到底犯了什么罪。 于是第二天一早,那些死掉的人头就被挂到了南门外。 一排木杆。一颗一颗。下面还立了一块木牌。犯禁者,同罪。 效果立竿见影。昨天还乱得跟菜市场一样的流民营地,当天就安静了不少。 排队的时候没人敢往前挤。领过粮的也没人敢转一圈再回来。 就连原本喜欢随便找个角落方便的人,都老老实实往林渊让人挖好的坑那边跑。 林铁看了一圈,忍不住跑到林渊旁边。 “小哥。” “你这招还真神了。” “昨天怎么喊都没用,今天一个比一个听话。” 林渊瞥了他一眼。 “少贫嘴。” “有空在这拍马屁,不如去看看东边那几片田。昨晚还有人摸过去。” 林铁嘿嘿一笑,立刻抱拳。“得令。” 说完便带着几个人走了。规矩立住以后,剩下的事情就顺了不少。愿意干活的被单独挑出来。 登记姓名。登记家中几口。会什么手艺。以前做过什么。 然后直接往城外镖局那边送。由于之前在寨子里,林渊就想好以2000人的规模开始扩建。 于是原本的镖局开始越修越不像镖局。外面重新挖排水沟。连原本只准备走一辆车的道路都让人重新拓宽了一些。 流民里面别的不多,就是人多。几十个人抬石头。几十个人和三合土。 会手艺的各显神通,因为可以多拿口粮,不会手艺的就搬东西、挖沟、夯地。反正只要肯出力,总有活干。 赵文成很快就听说了。专门派人过来问了一次。 “县尊让我问林教头,您这到底准备修镖局,还是准备重新修一座寨子?” 林渊听完笑了一下。“你回去告诉赵大人。地方修大一点,对他也有好处。” “以后再遇到这么多流民,可以往这里安置一批。真有胡骑或者流寇过来,这地方有墙有人,也能跟云阳县互相照应。那个叫什么?对,互为犄角之势。” “总比他那几段破城墙好用。” 来人听完,也不好接最后这句话,只能原样回去禀报。 赵文成知道以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管。 反正林渊说得也有道理。 更何况只要这批流民能够稳住,对他来说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至于林渊那个镖局最后到底能修成什么样……一年多以后,他任期一满,大概率就要往义宁府走。 真到了那个时候。该头疼的也是下一任县令。想到这里,赵文成甚至还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晋。 就这样,第一批流民还没完全安置下来,城外已经慢慢有了点样子。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千多人只是开始。 果然。 第三天下午。南边官道上再次有人骑马飞奔而来。 守在外围的乡勇看见以后,立刻赶往县衙。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赵文成手里。 第二批流民到了。而且这一次不是一千多人。 是三千。 赵文成拿着文书,看了半天。 随后抬起头。 “王晋。” “下官在。” “去把林渊叫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算了。” “本官自己去。” 因为他已经能想象得到。 此刻南门外。 恐怕又要开始挤满人了。 【感谢灵谷寺的陈应天大佬的10个催更符,以及半..夏大佬的催更符,都给我说词穷了,反正你们看着办,上才艺吧。】 第300章 减口粮(第十四更) 赵文成找到林渊的时候,第二批流民还没有完全到,远处官道上已经能看见断断续续的人影。 “林教头——” “打住。”林渊直接抬手你别再喊我林教头了。听着怪得很。” 赵文成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不喜欢这个称呼,随口说道:“那行,林当家。刚刚接到前面的消息,第二批三千多人马上就到,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粮。” 林渊看了他一眼。“粮不够你找我干什么?” 赵文成被他说得一愣。“不是你自己说要替本官解决一部分流民吗?还说什么让他们给你种地、干活,当你的佃户。” “怎么,现在忘了?” 林渊这才反应过来。“哦。” “你说这个啊。” “没问题。” “我答应你的一千五百人,该接我肯定接。” 赵文成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两天挑走的都是什么人?” “木匠。泥瓦匠。铁匠。会养马的。再不然就是年轻力壮、能扛石头能挖地的青壮。” “你把能干活的都挑走,剩下一群老人、女人、孩子,还有病得走不动路的,全扔给本县。” “林当家,你觉得合适吗?” 林渊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不合适?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我只解决一部分?难不成我花粮养人,还不能挑一挑?” 赵文成被堵得一时没话说。仔细想想,当初林渊确实没有答应替他养所有流民。 可问题是现在情况已经变了。第一批一千多人刚刚勉强稳下来,第二批三千多又到了,照这个速度,后面到底还有多少根本没人说得准。 赵文成只能把语气放缓了一些。“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本官也没让你全养。你脑子比县衙这帮人活,先帮本官想想,这剩下的人到底怎么办。” 林渊听到这里,先问了一句。“县里还有多少粮?” 赵文成想了想。“这几天各家送过来的,加上县仓还能拿出来的,七百担上下。” 七百担。按照他们现在常用的折算,大约就是七万斤粮。 林渊在心里过了一遍。眼下第一批加上第二批,四千多人肯定是有了。 自己准备吃下一千五百。剩下还有两千五百左右。 如果每天平均给半斤粮,一天也得一千二百多斤。七万斤看起来不少。 真摊到几千张嘴上,其实也就是几十天。而且这还是建立在后面不再来人的情况下。 显然不可能。北边现在那个样子,人只会越来越多。 林渊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这些人全留在云阳,肯定不现实。实在不行,挑一部分继续往义宁府送。” 赵文成想都没想,直接摆手。“不行。” “绝对不行。” “为什么?”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你是真不当官,所以很多事情根本不往这边想。义宁府那边已经明确让我云阳自己安置。” “现在我要是再把几千人往府城赶,那不就是告诉上面,我赵文成什么都没干,又把麻烦原封不动踢回去了?” “去年围剿你那件事情虽然压下去了,可府里不是没人知道。这一次本官要是再把差事办砸,有人把旧账翻出来,我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而且不只是为了我的乌纱帽。云阳到义宁府两百多里,这几千人一路过去,还是得沿途扒田、抢粮。麻烦只是从云阳挪到了别人头上。” 林渊叹了口气。“当个县令这么麻烦,你当初花那么多钱买这个官干什么?” 赵文成脸一黑。“少废话。赶紧想办法。” 林渊也懒得再拿他开涮,重新看向远处那些流民。突然想起之前卢正明跟他说过的一件事。 卢家在云阳县已经算大户。可真要论家底,崔家还在卢家之上。 去年卢家为了平事,前前后后能拿出上千两银子,还能拿出那么多粮。 那么崔家呢?想到这里,林渊忽然问道:“赵大人,这个崔家到底什么来头?” 赵文成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说。” “崔家祖上出自清河崔氏。”赵文成说道:“当然,现在这一支早就不知道分出来多少代了,在真正的清河崔氏主家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人物。” “但毕竟族谱还连着。“府里、州里也有些亲故。再加上他们在云阳经营多年,田最多,庄子也最多,论家产,应当是本县第一。” 林渊眼睛微微一亮。“那他们有多少粮?” 赵文成立刻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你想打崔家的主意?” “我就是问问。” “如果把他们粮仓掏干净,能不能养得起这几千人?” 赵文成想了一下。 “真把崔家几个粮仓全部搬空,再加上各处庄子的存粮,撑一阵自然没问题。” “可人家凭什么全给你?” “崔文岳能答应出五百担,已经是王晋磨了半天嘴皮子。” “你让他把家底全搬出来赈灾,他宁愿关上坞堡跟你打。” 林渊听完,没有继续问。 真到了最后没粮的时候,崔文岳愿不愿意,似乎也不是特别重要。 不过眼下还没有到那一步。他在原地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先别急着把粮往外撒。” “什么意思?” “我这两天观察了一下。”林渊说道:“这些人里面,并不是人人都已经断粮。有些板车下面藏着粮袋,有些人身上还有干饼,还有人牵着牲口。” “他们只是逃难,不代表个个已经饿到要死。官府一上来就管他们吃,他们自然先吃官府的,把自己的粮留着。” 赵文成点了点头。“这倒是。” “所以赈济的东西再差一点。”林渊想了想,又说道:“粥里面多掺些糠麸,甚至是沙子。” “真饿的人照样吃。自己还有粮,又舍不得吃这种东西的,就先让他们消耗自己的。” “没必要拿县里最后这点粮,替那些怀里还揣着干粮的人省口粮。” 赵文成听完,眼睛顿时亮了一些。这种事其实荒年赈济本来就有类似做法。 不是为了折磨灾民。而是粮食实在有限,只能先保真正断炊的人。 救命粮做得太好,连原本还有余粮的人都会来领,到最后真正饿得快死的人反而什么都拿不到。 【感谢天堂山村的御版网络大佬的爆更撒花。以及止香大佬的爆更撒花。快点上才艺,给大佬擦皮鞋。】 第301章 必须加人(第十五更) “可以。”赵文成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不能再什么人都往云阳放了。”林渊指了指北边的官道。“这才第二批就是三千。再来五千呢?一万呢?” “今年咱们勉强接住了,明年北边再打一场,一口气下来十万人,你也接?” 赵文成没说话。 “所以得在前面设一道口子。”林渊继续说道:“不是完全堵死,有亲戚投奔的,查清楚以后放行。有手艺的。年轻青壮。咱们这里需要的人,可以往云阳引。” “真正已经断粮、病弱走不动的,再按情况留下赈济。其他还有粮、有牲口、有能力继续走的,尽量往别的方向分。不能所有人听说云阳发粮,就全往这里钻。” 赵文成听到这里,慢慢皱起眉头。这个办法,他以前不是没想过。 最简单的做法,本来就是在县界设卡,不让流民全部进来。问题是以前县里没人。 几十个乡勇拦几百流民还行。真碰上几千人一起往前冲,守卡的人自己都得跑。 可现在不一样。林渊手里有一批能用的人。卢家又临时出了乡勇。 只要不把事情做绝,确实可以在前面把人分流开。 “这件事你来办?”赵文成问道。 “我可以办。”林渊点了点头。“不过先说好。我负责挑人、分流、维持秩序。” “真有人非要冲卡,出了人命,你别回头又来找我说什么大雍律法。”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土匪吗?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渊闻言白眼一翻懒得搭理他。 赵文成却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这场北边的仗肯定还没完。 不管最后是大雍赢还是匈奴赢,接下来几年北方的人口都会不断往南跑。 这次来一万。他们拼命接住了。下一次呢? 县仓不可能凭空生粮。云阳县也不可能无限装人。 与其等流民已经走到城门口再头疼,不如从前面就开始筛。 想到这里,赵文成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林渊这个土匪……现在是真他娘的好用。能打。 能管人。 碰到事情还总能想些不一样的办法。真等自己一年多以后调去义宁府,要是还能把这人继续用上,很多事情都能轻松不少。 赵文成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找个机会,把自己的族叔赵洪泽介绍给林渊认识一下。 反正义宁府离云阳也不算远。以后慢慢来。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行。” “就依林当家说的办。” “前面的关卡你来安排。” “县里给你文书。” “只要别把人全往义宁府赶,其他方向怎么分,你看着办。” 林渊听完,却没有马上答应。 “赵大人。” “又怎么了?” “我帮你干这么多活。” “是不是该再给点好处?” 赵文成脸上的那点满意瞬间没了。 “滚。” 第二批三千多流民真正压到云阳县以后,反而没有第一批那么乱。 原因也很简单。前面已经有人走过一遍了。哪里登记。哪里放粮全都已经分好了地方。 更重要的是,后面这批人刚到,就先听说了一件事情。 云阳县真的放粮。不是喊两句骗他们过来。 前一批一千多人,哪怕排到半夜,最后也确实人人都领到了一口吃的。 这消息比什么官府告示都管用。 一路逃难过来的人,最怕的不是粥稀,也不是吃不饱,而是排了半天,最后轮到自己的时候锅空了。 只要确定后面真有粮,绝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愿意闹事。 再加上南门上面还挂着那一排人头。想做什么之前,总得先抬头看一眼。 所以三千多人虽然多,却在林渊提前安排好的几条通道里面慢慢分开。 整整一天忙下来,场面虽然依旧吵闹,却没有真正失控。 可到了晚上,还是有人不老实。三千多人里面,不可能全是安分守己的农户。 结果也没什么意外。 抓。再杀一批。尸体拖出去。人头继续挂。 反复两次以后,剩下的人彻底老实了。 林渊对此没有什么负担。他已经很清楚,这种时候不能指望几千个饿着肚子、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自己讲规矩。 粮只能保证他们暂时不乱。真正让规矩能执行下去的,还是手里这些人。 可清风寨加上卢家的乡勇终究不够。四千多流民只是眼下。后面还有人。 于是第二天,林渊又找到赵文成。“这样下去不行。” 赵文成正在算粮,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哪里不行?” “人不够。”林渊说道:“卢家加入我清风寨的人,一共才200多。眼下已经有4000多流民,光是看着他们不出乱子,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必须加人。” 赵文成这才抬起头。“你想怎么弄?” “我的意思是把城里的青壮,各村现在守田的人,还有那些大户能抽出来的护院,全部重新编进护粮团。” “不是让他们真去打仗。就是看路、守田、巡夜、盯着流民营地。轮番执守,跟他们承诺,这不是在服丁役。等到平息流民的事情之后,就放他们回去。” 赵文成皱眉想了一下。“可以,不过这些人的口粮,我可不管。” 林渊看了赵文成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你可真是个铁公鸡。” 赵文成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林渊看他听不懂,哈哈一笑。“夸你的意思。” 【感谢司空海衡大佬的礼物之王。啥也不说了,本来加5更的,我多送你一更。总不能够厚此薄彼,对吧?快给大佬跳个舞,快给大佬唱个歌。不行,你们换个女装,好好把大佬伺候舒服了,行吧?】 第302章 循环的历史 赵文成的文书很快发了下去。各村抽青壮。县城里的商户、作坊、车马行也要出人。不过不是征兵。也不是强制服役。 最开始林渊还以为会有人闹。结果真正办起来,反而比想象中顺利。原因也简单。 以前流民没到自家门口,谁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今天有人扒东村的苗。明天就可能轮到西村。 所以这次各村报人,一个比一个积极。甚至不等县里安排,有些地方自己就先商量好了。 哪几户守前半夜。哪几户守后半夜。哪条小路最容易藏人。哪块地离流民营最近,需要多放两个人。还有几个老农直接找到县里,说夜里不能只在村口守。 “得往田里走。” “那些人真想偷粮,不会走大路。” “后山还有条放羊的小道,白天看着没人,晚上最容易钻。” 甚至有人提议,把附近几口井也安排人看着。倒不是怕流民喝水。 而是怕有人往井里乱扔东西。总之五花八门,每个都有自己的道理,可谓是考虑的事无巨细。林渊听完以后,干脆不管了。 人就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旦跟自己强相关,那么一个比一个上心。 林渊随后直接找到王晋。“这件事你来负责。” 王晋愣了一下。“我?” “对。”林渊说道:“各村出多少人,怎么轮值,哪边巡夜,全部你来协调。” 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林大。“这是我的得力部将,我让他跟着你,归你调遣。有任何问题,他帮你去解决,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听到这话王晋看了一眼林大。林大也看了他一眼。 其实林渊一开始看王晋非常的不顺眼,原因自然无他。王晋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和狗眼看人低的架势,摆明了一个欺上媚下的酷吏。 可如今林渊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感受到了大雍王朝地方上基层官员的基本素质。比如周围有多少县、多少人,村与村之间,他都能报得上数。 同时,他甚至都能知道哪个村子和哪个村子的矛盾很大。无论是统一指挥、安排协调,这都不是林渊能够完成的事情。 想到这里,林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历史更加明悟了,毕竟他以前只是个中专生,最多就是刷到网上的切片,什么东林党祸害,什么士大夫共治,对于他来说很遥远,因为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懂。 但是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历朝历代都离不开这些读书人?不只是因为他们会写文章。 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一个地方想真正转起来,总得有人记账,有人登记,有人调人,有人跟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武夫能解决武夫的问题。文官也有文官的用处。位置放对了,人就有用。 放错了,再有本事也是白搭。林渊现在当家一年多,越来越能理解这个道理。 人未必非得多聪明。关键是你得知道他能干什么。 刘邦当年一个沛县,最后能拉出来那么多人,也不见得那些人一开始个个都是治国安邦的奇才。 很多人只是以前没那个位置。没那个机会。当然。烂泥扶不上墙的更多。 这段时间随着流民越聚越多,清风寨的存粮也在慢慢的消耗。 不过林渊完全不心疼,原因无他,他消耗的每一份粮食都有了对应相等的价值,甚至更加超出。 这些能产出价值的东西就是人口。 准确地说是有用的人口。 你想吃粮,就要先报名字去登记。几口人?以前干什么的?有没有特长? 古代王朝什么是最值钱的?有人说是地,有人说是人。但必须这两者都要结合,是你知道哪里有地,哪里有人。更准确的说是有多少的地,有多少人? 比如如今的大雍王朝。朝廷黄册上登记在籍的人口,号称五千万。 可实际的人数远远不止这么多。真正的人口比黄册上多出几千万,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原因其实也没那么复杂。人活不下去,就要找活路。 一个自耕农,家里原本有几亩地,碰上一场旱灾,或者被征一次粮,再死一个壮劳力,很快就撑不住了。 怎么办?只能卖地。投靠大户。甚至把自己一家人都投进去。就比如卢家、崔家这种地方上的大户。 你给我一块地种。我替你干活。最后粮食分账。至于分多少,各地规矩肯定不一样,但总归得给佃户留下能活命、还能继续种下一年的那一份。 这倒未必是地主老爷有多善良。而是这么多年下来,谁都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人真要饿死了,就没人替你干活了。逼得一点活路都没有,人家大不了一把火烧了你的庄子,扛着锄头去当流民。 所以再乱的地方,时间久了也会慢慢形成一套规矩。不是因为大家讲道德。 而是所有人都想让自己的利益能够继续下去。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一个农户投到大户门下以后,还算不算朝廷真正能管到的人?很多时候,已经不算了。 户籍可能还在。人却早就成了庄子上的佃户。再往后,干脆连户籍都没了。 这种人越积越多,就成了隐户。甚至还有一些人直接跑进山里。 几户人家找片没人管的地方,开几亩荒地,凑合活着。县里不知道。 府里不知道。皇帝更不可能知道。地也是一样。 王朝刚建立的时候,到处都是战乱以后留下来的荒地。账面上有十亩。 真正耕种的可能只有两三亩。朝廷一看,你这里就这么点产出,那便按这个数收税。 可过上几十年呢?剩下的荒地一点一点重新开出来。两亩变五亩。五亩变八亩。最后十亩地全种上了。 可原来的税额未必跟着变。多出来的粮食去了哪里? 地方大户会主动跑去告诉皇帝:陛下,我们家这几年又多开了两千亩地,您赶紧过来加税吧? 想都不用想。地方官也未必愿意查。因为县里这些富户本身就是他治理地方绕不开的人。 修路要他们出钱。征粮要他们配合。出了乱子还得借他们的人。 关系稍微再近一点,里面有没有利益往来,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到了最后,朝廷真正能掌握的,很多时候只剩下一个大概。 这个地方往年能交多少。今年你还给我交这么多。至于你下面到底有多少田,多少户,多少隐民,皇帝哪有本事一户一户去查。 也正因为如此,地方上最擅长干的一件事情就是哭穷。丰收了。今年雨水不好。歉收了。今年遭了灾。真遭灾了更不用说。 不仅税最好少交,能让朝廷再拨一批赈粮下来那就更好了。 至于到底是真的困难,还是上下合起来把账做了。隔着几千里,谁知道? 地方世家为什么有底气?因为庄子下面有人给他种地。粮仓里面有粮。 真到了乱世,一声招呼,庄户、护院、佃农里面挑出几百个青壮,发根枪就是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未必能打。但至少有人。反过来看皇帝。名义上天下都是他的。 可古人那句皇权不下乡,也不是随便说说的。真正遍布天下的村寨、庄子、宗族,朝廷根本没有那么多人一个个盯着。 最后还是得靠县。靠乡里。靠地方士绅。靠这些大大小小的家族把事情撑起来。 因为总有人要去执行,不可能说你皇帝一声命令,底下的人就如臂使指,这是不现实的。哪怕一个小公司里10个人都有勾心斗角的,再小一点,一个宿舍住4个人,可能有5个群。 管过团队的都知道,最难的不是什么项目推进,而是这些人能听你话。 所以自古以来,所谓的皇帝可以看作他是天下最大的地主。而每一朝每一代都会总结上一代王朝的灭亡教训,不断地向中央集权换一种统治的方式,或者说分配的方式。 比如一开始的分封制,到后面的郡县制,再到后面士大夫共治天下,等等等等,都是不断的总结,不断的优化。原因从未改过,就是集权,就是我皇帝说话能算话,你们都得听老子的。 可是你皇帝内部的家族势力也不是铁板一块,你也得不断地分配,不断地去满足各方的利益。 而且你还不能保证有没有昏君,因为自古以来都是嫡长子继承制,虽然稳定了合法的继承性,但同样继承的人,你最好祈祷他没有精神病。 大雍立国已经二百一十三年。开国时候那些东西,一代一代传到今天,早不知道分出去多少。 为什么自古王朝不超300年? 原因只有一个,该分的东西分完了,土地兼并的差不多了,然后再赶上一个什么天灾人祸,小冰河时期逼的一些人活不下去,然后皇帝指挥不动下面的人,或者再出几个昏招,好了,天下大乱就开始了。 为什么乱?原因只有一个,只有重新分配才能够稳住所有人的利益诉求。而至于死多少人,谁会死?这些人不管,尤其是这些世家。 因为就像现在的云阳县一样,无论谁来了,都离不开赵文成和王晋这些基层的官吏。而他们得到资源之后,会不断的提高入仕的条件以及门槛,形成马太效应。 为了防止底下其他人把他们取而代之,他们会不断地加高获取知识的条件。所以一系列的八股文就开始涌现。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几乎没有价值。 比如一开始是相互举荐,所有当官的全是从这些世家里面出来的。到后面的九品中正,再后来有一位人才开创了科举,让底层的寒门子弟能够通过考试当官。 本质上,这些都是权力的博弈和相互的妥协,当然,寒门也不是这些老百姓能够撑得起的称谓。 所谓寒门子弟是落魄的世家,就是你祖上得是世家,真正的老百姓早就不知道死到哪去了。 但是这些依旧挡不住恶性循环,因为新上来的人看到上面人和旁边人都这么玩,那我也这么玩,大家一起久而久之搞到最后就是捞一笔,回到自己的乡下光宗耀祖,买地买田买人,重新当地主。 所以你阅读历史,越会发现历史就是一个循环。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意义。直到新中国的成立,才真正的打破了原有的轮回。 不得不说,这是个伟大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啊?这张可能就是你们说的什么说教太多了,我就不分章了,你爱看就看,你不看就跳过啊。然后下一章继续剧情。】 第303章 有效劳动力 随着清风寨粮食一点点往外撒,林渊手里的人也开始越来越多。 这几天筛下来,真正算得上有用的,已经挑出来不少。会养马的有五个。 以前当过军户、给边军运过粮的,也有几个。木匠、铁匠、泥瓦匠,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十几人。 最多的还是农户。这倒不奇怪。 这个世道,十个人里面七八个都跟地打过交道。 而清风寨现在最缺的,恰恰也是这种人。于是林渊又把林二爷和赵三爷叫了过来。 这两位以前都是管庄子的老地主。真让他们自己下田干活,一天下来未必比得过一个壮劳力。 可你让他们看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谁是真种过地。谁是在吹牛。谁看着老实,实际上一肚子懒筋。谁一家人关系正常,以后能安稳过日子。 两个人看得比林渊准得多。毕竟这两位可是资深的封建主义战士。 再加上林猛从旁边交叉问询,问上几句,假的基本也就露馅了。 筛过以后,再有人愿意加入,林渊就会先把话说清楚。 “咱们不是土匪。” 这句话他最近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原因也简单。 很多人一听清风寨三个字,第一反应就是山寨。 再一看周围这帮人个个拿枪带刀,更觉得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林渊只能把赵文成那边发下来的文书拿出来。“县衙承认的。” “有户籍。” “以后该种地种地,该交税交税。” “不是把你们骗上山当贼。” 这东西比他说一百句都管用。 流民为什么怕进山?不是因为他们真有多在意名声。 而是当了匪,很多东西就回不去了。没有户籍。没有身份。 哪天官府一翻脸,第一个先拿你开刀。现在不一样。 林渊这边虽然名字还叫清风寨,可赵文成已经默许他不断把人编进来。 新来的也可以重新登记。以后种出来的粮,清风寨照样会按约定拿一部分出来,当成税粮交给县里。 对赵文成来说,这又不吃亏。这些流民原本就是一群不在册的人。 现在林渊愿意管。愿意给饭。愿意让他们种地。以后还能多一笔税。 他巴不得多来一点。更何况现在云阳县离不开林渊。 所以很多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一批一千多人里面,林渊最后留下了差不多四百。 真正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精壮男子,只有一百来个。 剩下的大部分,反而都是他们的家人,全都是老人女人还有孩子。 还有一些年纪大一点,却确实会种地、会干活的人。 这也是林渊后来故意这么挑的。一开始他也想过,要不要全挑青壮。 可想了几天以后,反而觉得不稳。因为最容易出事的,永远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人。 没爹没娘。没老婆。没孩子。今天吃完这顿,明天死哪都无所谓。这种人真逼急了,什么都敢干。 无论是现在或者将来,这些人都是社会的最不稳定因素。 反倒是那些上面有老母,下面有妻儿的,更好管。不是说他们一定老实。 而是他们做事之前会想。自己死了,老婆孩子怎么办?自己犯了事,老娘以后谁养?人只要有牵挂,就会多一层顾忌。 尤其这个年月,孝顺、养家这些东西从小就往脑子里面灌。你可以说他们没读过书。但不能说他们没有脑子。 一个男人一旦成了家,很多时候就不只是为自己活。而且女人孩子也不是白吃饭。底层人家哪有什么小姐少爷。女人照样下地。 大一点的孩子也得割草、捡柴、喂鸡、挑水。 所以四百个人里面,真正完全不能干活的,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顶多是劳动力没有那么强。 至于那些年纪偏大,或者身上有点小毛病,但确实有一手的人,林渊也没有直接放掉。 先留着看。能用就用。真不行再说。 另外一个要求也简单。不能有明显会传人的病。这一条林渊卡得很死。 现在清风寨一下多这么多人。真要混进去一场疫病,到时候死的可不只是一个两个。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太清楚传染病有多么恐怖。而放在这种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根本就是无治之症。 就比如有几个成年青壮,因为家里面有一两口有传染病,就被林渊直接拒绝了。 林渊不要,也不能让他们进来。 所以真正收人的标准,到最后其实就三条。 人别太坏。 身上别带明显的恶疾。 有手艺的优先。 剩下的,看家庭。 看能不能干活。看值不值得留下。 第二批那三千多人,现在还没完全筛完。 不过林渊也不急。慢慢挑就是了。 反正这几天粮食确实在不断减少。可人也在不断增加。 而且增加的不是单纯几百张嘴,而是有效劳动力。 可高兴归高兴。林渊很快也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人越多,吃粮越快。拼好饭现在一天确实能弄出不少东西。 可这些东西拿来养清风寨真正脱产训练的那批人还行。真想靠它养几百上千个新人口,根本不现实。 更何况每多养一个脱产的兵,后面就得有更多的人种地、做工、养牲口,才能把他托起来。 以前清风寨只有不到两百人。很多事情还能靠系统往上顶。 现在一旦奔着上千人去。账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渊坐在桌子前,把最近几天的人数和粮食消耗重新算了一遍。 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人是收到了。 可接下来怎么把这些人真正养起来,才是麻烦。 【今天第二更,不要着急啊,马上先写5章。】 第304章 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给多少。 人越来越多。账上的粮却一天比一天少。 林渊坐在那里算了半天,怎么算都觉得不对。 就在这时,陈二郎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哥。底下有人反映一件事。” 林渊头也没抬。“什么事情?” “就是最近给新收的那些人吃的东西。”陈二郎走到旁边坐下,“咱们不是一直拿土豆掺着当口粮吗?” “对啊。”林渊抬起头。“怎么了?” “好像不太行。”陈二郎说道:“这两天干活的人都在说,吃完以后肚子倒是鼓,可不经饿。上午吃完,下午搬不了多久的石头就开始腿软。” “伙房昨天还特意加了量。结果还是一样。” 林渊愣了一下。“怎么可能?” 土豆这东西能当粮食,他是知道的。以前清风寨也没少吃。“查出来什么原因没有?” “林二爷他们说,可能是这东西水气太重。”陈二郎想了想,“以前一斤粟米煮出来就是一大锅,可一斤土豆看着不少,可切成片晒了几天,最后就剩那么点。” 林渊听到这里,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以前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因为清风寨从来没有真正把土豆当成唯一的口粮。寨里最早也就百来号人。 后来才慢慢到了两百。他们除了土豆,还有粟米、玉米和其他杂粮。 系统每天弄出来的饭菜,林渊自己根本吃不完,大部分最后也都进了寨兵肚子。 隔段时间再杀头猪、宰只羊。油水一直没断过。 所以同样吃土豆,清风寨的人一点事情都没有。现在这批新来的就完全不一样了。 为了省粮,伙房基本上就是按照以前发粮的斤数,把土豆顶了进去。 一斤粟米。换成一斤土豆。数字看着一样。实际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林渊想明白以后,忍不住拍了一下额头。 “他妈的,难怪。” 陈二郎问道:“那怎么办?” “别再单独给土豆了。”林渊想了一会儿,“以前存的粟米拿一部分出来,再把红薯和其他杂粮掺进去。” “土豆照样吃。但不能拿一斤土豆顶一斤粮。干重活的人再多给一点。尤其是修墙、搬石头那批,吃不饱还让人家出力,没几天人就废了。这部分粮食不能省。” 陈二郎点了点头。“行,我马上去安排。” 现在寨里事情越来越多。陈二郎本来也不算什么能上阵厮杀的人,林渊干脆让他慢慢接手这些杂事。 伙房。粮食发放。新人的安置。哪里缺东西。都先从他这里过一遍。 陈二郎离开以后,林渊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这些账本上面都是林渊自己用现代汉字写的,所以他能看明白。) 整个人都麻了,以前他还能拿十几万斤土豆安慰自己。觉得自己粮食充足。 现在才发现,这十几万斤根本不能按十几万斤粟米来算。 于是当天中午,林渊直接去了县衙。 此时赵文成正在处理公务,见他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 “林当家,又有什么事?” “关于种地的。”林渊也没客气,往旁边一坐。“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打算把一部分流民留下来,就在云阳县安置,让他们种地。” “所以我现在得先知道一件事。你这里到底还有多少地没人种?” 赵文成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种多少?” 林渊想都没想。“当然是越多越好。” “……”赵文成盯着他看了两眼,最后也懒得接这句话,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翻出一本册子。 “云阳县现在在册四千二百余户,丁口两万一千上下。” 林渊愣了一下。“才这么点人?” 赵文成抬起头。“少吗?已经不少了。” “云阳县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县,前些年没打仗的时候,在册人口也就两万多。” 林渊皱了皱眉。“那你跟我讲人干什么?我问的是地。” 赵文成听完就笑了。“你啊。” “到底还是个土匪。” 林渊脸一黑。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行。”赵文成把册子往桌上一放。“那我问你。你知道云阳县到底有多大吗?” 林渊很老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还真没这个概念。平时从清风寨到县城,骑马走一趟。 再远一点就是卢家。白石谷又在山里面。他只知道地方不小。 到底有多大,还真没算过。 赵文成说道:“云阳县南北一百余里,东西最宽的地方也有八九十里。” “真按面积算下来,差不多有一百多万亩。” 林渊原本还没什么反应。 可听到“一百多万亩”这几个字,顿时有了概念。毕竟一亩地等于666。67平方米这个他还是知道的。 “这么大?” “废话。”赵文成说道:“一个县,难不成就你看到的那座县城?下面那么多村子,山,林子,河沟,全都是云阳地界。都归本官管辖。” 林渊下意识想了一下。还真是。清风寨周围就全是山。白石谷更不用说。 一路往里面走,除了山还是山。靠近县城这一片树林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毕竟烧柴、盖房、做农具都要木头。 可稍微远一点的山里,大片大片都是老林子。那种地方平时根本没人愿意进去。 野猪。狼。蛇虫。运气差一点再碰上大虫那就直接凉凉了。 所以这些普通农户也不会往深山里钻。 林渊点了点头。“这倒是。” “所以地方大没有用。”赵文成继续说道:“这一百多万亩地里面,大部分本来就不能直接种。真正登记在册的田地,大概十七万亩。” “其中好田,也就六七万亩。剩下的不是旱地,就是坡地,还有一些地,一亩收成还不如别人半亩。” 林渊听到这里,倒是没有刚才那么惊讶了。 十七万亩。听起来挺多,但是如果整个县两万多在册人口,算下来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 更何况还有大量田握在卢家、崔家这种大户手里。 赵文成又翻了两页。“而且这是以前的数。这两年又不一样。前年边关打仗,云阳抽了一批民夫。去年又抽。” “修城。” “运粮。” “服丁役。” “人走了一批,回来多少,本官不说你也知道。” 林渊没吭声。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再然后,就是去年。本官带人去清风寨剿匪。” 林渊眼皮跳了一下。 赵文成继续说道:“结果你也知道。” “……” 林渊咳了一声。 “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 “本官没怪你。”赵文成没好气地说道:“我是告诉你,去年那一仗,云阳县又死了多少青壮。所以现在不是有没有地的问题。是根本没人种。” “下面荒了多少,本官到现在都没有重新核过。但两三万亩肯定有。再继续这样打下去,明年荒地只会更多。不过去年冬天,托你的福,我安置了一些流民,虽然只有200多户,但是多多少少也能补上一点亏空。” 林渊听完被干沉默了。他原本过来,是想问赵文成能给自己挤出几百亩。 再不济一两千亩。结果听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反了。 云阳县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地。缺的是能种地的人。 赵文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所以你刚才问我,你能种多少。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是本官愿意给你多少。是你能种多少,本官就敢给你多少。” “只要是无主荒田,或者已经荒下来的官田,你有本事把人安置进去,把地重新开出来,本官都能给你办。” 林渊抬起头。 “当真?” “本官骗你干什么?” 赵文成把册子合上。 “你真能给本官重新种上一万亩。别说其他的。只要明年该交的税粮能交出来。本官现在站起来给你鞠一躬。你就是云阳县的恩人。” 林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本来还在发愁。 这么多人来了以后,到底往哪里塞。 现在看来。 地方根本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好像还是自己手里的粮能不能撑到这些人把地种出东西来。 【今天第三更,回归故事主线。上一章字数少一点,这章将近3000字。然后不要着急,我先把五章写完。有个大佬之前留言,因为他刷礼物,我名字写错了,等会我再给你补一更。手动艾特(风语风霜)。】 第305章 还有一批 赵文成看着林渊半天没说话,难得见他吃瘪,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这家伙平日里嘴硬得很,什么事情到了他那里,好像总能想出点歪主意。 今天总算老实了。赵文成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说道:“所以啊,林大当家。你现在真正该想的,不是云阳县还有多少地。是这些人种出粮以前,拿什么活。” 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文成继续说道:“你不会真以为地方上的官员都是傻子吧?流民来了,给他们一块地,让他们自己种,过几个月粮食收上来,事情就解决了。” “要真这么简单,哪里还会有这么多流民?春天下种,秋天才能收。中间这几个月吃什么?种子哪里来?农具哪里来?牛从哪里来?碰上旱了、涝了、虫灾了,又怎么办?” 林渊没说话。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他其实都知道。可真把几千人摆到自己面前以后,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这并不是写小说,大笔一挥,那粮食跟不要钱一样的。真正落到现实当中,任何一件事情都够人头疼好久。 赵文成看他不顶嘴,反而说得更来劲了。 “还有,你既然让这些人落户云阳,那以后他们就是云阳的丁口。朝廷征粮,要交。抽民夫,要出。真到了前线吃紧,征丁补役,他们一样跑不掉。” “你现在知道治理一地有多麻烦了吧?” 说到这里,赵文成忽然笑了一声。“所以去年本官带人上山围剿你,你也别总觉得本官跟你有多大仇。你一个山寨在云阳边上越聚越多人,本官能不怕吗?” “今天你缺粮,下山抢粮。明天你缺人,下山抢人。最后出了乱子,朝廷问罪,砍的又不是你的头。” 林渊听完,看了他一眼。“行了行了。以前那点破事你还准备念我一辈子?” 赵文成笑了笑,也没再说。 林渊自己倒先叹了一口气。“你说得也没错。是我之前想得简单了。” “你知道就好。”赵文成刚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茶碗又放了下来。 “对了。” “还有件事。” 林渊一看他的表情,心里面莫名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什么事?”赵文成看着他。“前面那两批流民,你处理得不错。第一批一千多人。第二批三千多人。不过很不幸,后面还有一批。” 林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多少?” 赵文成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现在能确定的,至少五六千。” 林渊愣住了:“多少?” “五六千。” “……” 这一次他是真没说话。前面两批加起来才四千多人。 下一批直接比前面两批加起来还多。 过了好一会儿,林渊才问道:“什么时候到?快的话半个月。” 林渊整个人都有点麻了。“不是。他们怎么全都往云阳走?” 这回他是真的不能理解了。这是古代,既没手机,也没电报。这些人都是分散开来的,怎么会知道云阳有吃的,都往云阳这跑? 太离谱了。 赵文成叹了口气说道:“还能因为什么。前面押送流民过来的那些官差,在云阳歇了两日。看见咱们这里开仓放粮,又真的把人接下来了。” “消息自然就传回去了。” 林渊听到这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文成继续说道:“北边几个县现在巴不得把人往外送。” “他们一听云阳县肯接人、肯放粮,恨不得当天就给那些流民指路。有些地方甚至还发了一两天口粮。告诉他们一路往南。到了云阳就有饭吃。” 林渊听得眼皮直跳。“这帮人是不是有病?拿我们这里当垃圾场了?” 赵文成摊了摊手。“你以为人人都跟本官一样?爱民如子呢,能把烫手山芋扔出去,谁还留在自己手里?” “他们现在估计都觉得,本官脑子进水了。好端端的流官当成这样,跑这里积德行善。” 林渊直接站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能再让这五六千人全部过来。” “现在外面这些人我们都还没彻底安置。再来五六千,云阳城外直接破万。粮不够,守的人也不够。真饿急了,前面这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人也会跟着一起乱。” “到时候谁都压不住。” 赵文成点了点头。“本官知道。” “那你还坐这么稳?” “不然呢?”赵文成反问了一句。“你让我怎么办?派人去堵?整个云阳县在册才两万多人。” “把老人、孩子、女人都去掉,再除掉种地的、做工的、守城的,真正能拿出来的人有多少?” “对面不是三五十个人。是五六千饿着肚子的流民。” “你把路一堵,告诉他们前面有粮,但是不让过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林渊没说话。 答案根本不用猜。 冲。 开始可能只是一两个人。 只要有人带头,后面马上就是几百几千。 赵文成继续说道:“真到了那一步,你是杀还是不杀?” “杀几个没用。杀几百个,后面的人照样冲。” “难不成把五六千人全杀了?先不说有没有这个本事。” “真干出这种事情,云阳县以后也不用要了。” 林渊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那你有没有办法?” “没有。”赵文成回答得非常干脆。“事到如今,本官也是束手无策。” 林渊看着他。“你一个县令跟我说没办法?” “县令又不是神仙。”赵文成没好气地说道:“我要是能凭空变粮,还坐这里跟你废什么话?再说北边那些县也不是故意跟云阳过不去。他们比咱们更惨。离胡骑更近。村子被烧得更多。地也荒得更多。” “这些流民本来就是从他们治下跑出来的。他们自己都养不起,除了往外赶,还能怎么办?” 林渊重新坐了下来。 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五六千人。 半个月。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面来回转。 赵文成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道: “所以你最好趁这半个月好好想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要是真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那就只能祈祷老天爷突然开眼。给咱们云阳县掉下来一座粮山。” 林渊抬头看着他。“你觉得可能吗?” 赵文成端起茶。“所以我才说是奇迹。反正我已经做好准备辞官了,这官我确实也当不下去了。” 林渊没再接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到底什么是乱世?到底什么是流民? 【今天第四更,然后马上第五更,不要着急啊。】 第306章 还是土匪的那套 “那我要是用抢的呢?”林渊忽然开口。 赵文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抢谁?卢家,还是崔家?” “本地这些富户哪个不认识你?你清风寨的人这些天整日在县城里晃,你真要带人去抢,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干的。你又不可能把人全部杀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 赵文成说到这里,伸手点了点桌子。“而且我给了你合法身份,你就得有合法身份的做派。权责相等,这个道理你不懂?” 林渊没说话,眼珠子却转了一下。“你刚刚说什么?” 赵文成皱眉。“什么?合法身份。怎么了?” “既然我是合法的,那如果我合法地抢呢?” 赵文成被他说得一愣。“什么叫合法地抢?” 林渊往前凑了凑。“你看啊。现在粮不够,后面五六千人马上又要来。这件事要是解决不了,你这个县令肯定倒霉,对不对?” 赵文成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也一样。”林渊摊了摊手。“你这官要是没了,换个县令过来,谁知道还认不认我这个清风镖行。到时候关系一翻脸,我只能继续回山上当土匪。” “所以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赵文成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不就对了。”林渊说道:“事情解决不了,你丢官,我回山。” “咱们两个都输。可这些富户呢?还是有田有粮,换个县令日子照样过。凭什么?” 赵文成听得眉头直皱。 林渊继续说道:“左右都是一死,双输总比单赢好吧?” 赵文成被这句话说得有些懵。“双输好过单赢?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他想了一下,又问:“那谁单赢?” “富户啊。”林渊一脸理所当然。“你官没了。我寨子没了。他们继续当地主。这不是他们赢了吗?” 赵文成听完,竟然一时找不到什么地方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行。你继续说。你到底准备怎么合法地抢?” 林渊笑了一下。“我们现在不能动他们,是因为师出无名。可如果师出有名呢?”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先定个罪。”林渊说道:“有罪,就能查。”能查,就能罚。能罚,粮不就出来了吗?” 赵文成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古怪了。 林渊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问你,大雍朝廷什么罪最重?” 赵文成几乎没怎么想。“谋反。谋大逆也是一样。真坐实了,别说人,家产都保不住。” 林渊一拍手。“那不就得了?就说他们谋反。” 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文成足足看了他好几息。“林渊。” “嗯?”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林渊脸上的笑顿时没了。“不是,你听我说完。” “我还听你说什么?”赵文成直接打断他。“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当富户吗?” “不就是地多,粮多?” “那叫普通地主。”赵文成没好气地说道:“卢家祖上也不是一点来头没有,往上能攀到涪陵卢氏。崔家就更不用说。清河崔氏。” “这一支再远,再偏,再八竿子打不着,人家族谱也还在那里。” “你现在让我给崔家扣个谋反的帽子?” 赵文成盯着他。“谋反一旦往上查,是要查九族、查姻亲、查来往的。到时候别说崔文岳。清河崔氏那边只要有人开口问一句,我都得解释半天。” “你知道人家族里现在有什么人吗?别说州府。朝廷里面都有做大官的。” “你让我一个七品县令跟他们玩这个?你是真觉得自己死得不够快?” 林渊听完,也慢慢把刚才那点兴奋收了起来。“这么麻烦?” “你说呢?”赵文成冷笑了一声。“谋反这种罪名,是你想扣就扣的?真要这么简单,满朝上下早就死干净了。照你这个做派,看谁不爽,直接给他扣个帽子,说他谋反不就行了?” 林渊摸了摸下巴。“那就换个小一点的。” 赵文成没说话。 “不能牵连主家。”林渊继续说道:“但又得让他们难受,让他们忌惮。咱们真正要的又不是杀人。我们只是需要吃的。” 赵文成听到这里,神色倒是缓和了一点。“这个想法还算像个人话。问题是你准备怎么做?想让别人把粮从自己仓里搬出来,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他觉得不搬,损失更大。” 林渊点了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忽然又说道:“那如果我们把后面那五六千流民,全部往崔家坞堡那边送呢?” 赵文成想都没想。“不行。” “为什么?” “你能不能别每次想个办法都往我头上套绳子?”赵文成瞪了他一眼。“崔家在云阳是旁支没错。哪怕只是旁系他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以为为什么本官没想他们的办法?” “远的不说,他就认识知府。你今天把五六千流民往崔家门口一赶,明天他的状纸就能送到府衙。到时候他只要说一句本县故意纵民围庄,你猜结果会怎么样?” 林渊没说话。 赵文成指了指自己。“查我。你拍拍屁股回山了。我怎么办?所以别想了。你刚才那些东西,听着好像挺厉害,其实蠢的要死。还是你土匪的那套。” 林渊靠在椅子上,脸色一下垮了下来。赵文成说的没有错,他想的太当然了。 真要这么简单随便想两个方法就能解决,那么也不会闹成如今这个局面。 【今天第五更,不要着急啊,马上是加更。大家看看广告,点点催更啊。】 第307章 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第六更) 林渊没有再说话,而是坐在那里快速想了起来。前面的路几乎都被堵死了。 粮不够,这是无解的问题。 五六千流民不可能全部收进来,赶又赶不走,真堵在路上更容易出事,至于把人全杀了,也不现实。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等这批人真的到了云阳县城下面,结果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林渊忽然想起了前几天王晋处理护粮团的事情。 那些流民晚上没事就往田里面摸。偷粮。挖苗。甚至连刚刚种下去的种子都有人往外扒。 一开始附近的农户对于流民的事情并不上心,可真正轮到自家田被祸害以后,一个比一个积极,根本不用县衙催,自己就开始排人巡夜。 想到这里,林渊突然明白了什么。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崔家为什么不愿意出粮?因为这件事情现在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流民都堆在云阳县城附近。赈粮是县衙出的。乱子也是赵文成和自己的人处理。 真饿死人,崔家照样关上坞堡过自己的日子。既然如此。 那就让这件事情跟他有关系。林渊重新抬起头。 赵文成刚好看见他的表情,顿时警惕起来。“你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先说好。这次再是什么谋反、绑人、把几千流民全赶到崔家门口,你就别说了。本官听着都头疼。” 林渊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先闭嘴。这次我认真想的。” 赵文成狐疑地看着他。“哦?说来听听。”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这帮流民既然已经要来了,那咱们挡是挡不住的。既然挡不住,就别光想着他们要吃多少粮,也得想想他们能干什么。” 赵文成皱眉。“他们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想让他们干什么?” “别急。”林渊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一件事。崔家有粮。卢家有粮。县里的其他富户手里多多少少也有粮。对不对?” 赵文成点了点头。“自然。” “第三。他们不愿意拿出来。对不对?”林渊又说道。 赵文成又点了点头。“对。” 林渊笑了。“那就简单了。” 赵文成看着他,已经隐隐感觉这家伙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林渊继续说道:“这几千流民如果咱们不管,又没粮吃,他们会干什么?” 赵文成想都没想。“还能干什么?扒田,偷粮,进村子找吃的,真饿急了以后抢都不奇怪。” 林渊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 赵文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渊往前坐了坐。“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至少明面上什么都不用做。” “云阳县这么大,县衙人手又这么少,总不能要求咱们把每一个流民都盯死吧?他们要往哪里走,咱们怎么可能全部管得住?最多就是给他们指指路。” “告诉他们哪边不能去。哪里是愿意赈粮的大户。哪里又没人愿意管他们。” 赵文成听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了。 看着林渊的眼神都变了。 “你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林渊立刻摆手。“我只是说,流民饿着肚子,到处找吃的,很正常吧?那崔家老爷住在坞堡里,自然安全无比。” “可崔家的田在哪里,他们的佃户村子在哪里,粮车从哪里走,这些总不是坞堡里面吧?晚上偷几把粮。白天顺几个瓜。没事再往地里扒拉几下。很合理吧?” 赵文成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才憋出来一句。“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输给你了。你是真够不要脸的呀。” 林渊立刻拱了拱手。“过奖。” 赵文成翻了个白眼。林渊却已经把这件事情想通了。 “他们不是觉得流民跟自己没关系吗?那就让他们知道。只要云阳县不安稳,他们的庄子也别想安稳。到时候他们如果不愿意出粮,就自己去管这些流民,是打是杀,跟我们也没关系。” “总不能好处全他们占了,问题全我们来解决。这样就算他们闹上去,我们也占理。你云阳县就这么多人,不可能把这些人全部管好。而且你叔父不是也在义宁府城吗?到时候帮衬你两句,总不至于这点事都解决不了吧?” 赵文成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这个办法损归损。但确实比之前那些馊主意靠谱多了。 因为从头到尾,县衙都没有明着让流民去抢谁。只是把有限的人手优先放到愿意配合赈灾的人身上。 至于那些不配合的地方出了什么事情。那只能说县里确实顾不过来。 可赵文成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有个问题。” “什么?” “还是那句话。” “远水解不了近渴。”赵文成说道:“就算崔家最后被逼着出粮,其他富户也都再拿一批出来,这些东西又能吃多久?” “十天?” “半个月?” “一个月?” “后面呢?” “你别忘了,现在才什么时候。” “离秋粮还有好几个月。” “这帮人今天不饿死,不代表下个月不会饿死。” “到时候照样是乱子。” 林渊听完以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当然知道。 就算这些富户忍痛出了粮,这些人也不可能活到秋收之际。就算到了秋收之际,这么多人要吃饭,当地的粮食还是不会够。 所以一开始,林渊想的就是另外一件事,一件非常大胆的事,也是赵文成说完云阳县有多大之后的事! 此时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的林渊,沉声说道。“这个你不用管。” 赵文成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就问你。”林渊看着他,“刚才这个办法,现在能不能先把眼前这一关顶过去?” 赵文成想了想。“能。如果真按照你说的做,或许可以逼一部分富户再拿粮出来。” “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些粮撑不了多久。” “行。”林渊直接站了起来。“能撑一段时间就够了。” 赵文成看着他。“林渊。” “嗯?”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有信心?” 林渊脚步停了一下。 赵文成盯着他。“刚才你还在发愁粮。现在怎么突然就不急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跟我说?” 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重新有了点笑。“山人自有妙计。” 赵文成脸一黑。“说人话。”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林渊摆了摆手,转身便往外走。 赵文成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粮仓里面有多少东西,他大概清楚。云阳县还剩多少粮,他也清楚。 就连清风寨最近往外拿了多少,他多少都能猜到一些。无论怎么算。 这些东西都不可能养活后面那几千流民几个月。 可林渊刚才那个样子。又不像是在硬撑。 赵文成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想明白。只能低头端起茶。 喝了一口。又觉得没滋没味。 “这土匪……” “到底还藏了什么东西?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感谢风语风霜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张是补给你的,之前把你名字打错了。然后过来留个言啊,合个影。】 第308章 你到底图什么?(第七更) 出了县衙,林渊脸上的笑意很快便收了起来。六千个人,他当然解决不了,别说六千,就是再多养一千张嘴,以清风寨现在的家底稍微算一算,都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可这件事情又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原因也简单,眼下这批流民既是危机,同样也是机会。人就在眼前,地也就在眼前。 现在整个云阳县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因为抽丁、战乱、逃户而荒下来的田,真正缺的反而是能够重新把这些田种起来的人。 林渊不可能一辈子窝在清风寨和白石谷里面,真想往外走,手里光有一百多号能打的人根本不够,他还得有人,有粮,有田,最后才能真正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根基。 想到这里,他也没有回寨子,而是让人牵来马,直接朝卢家赶了过去。 卢正明听说他来了,倒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很快便让下人把林渊请进了正堂。 刚一见面,他先往林渊身后看了一眼,见卢承祖没有跟着回来,这才笑着开口道:“林大当家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承祖呢?这小子跟着你出去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卢兄还有事情要做。”林渊坐下来,接过下人送来的茶,也没跟他客气,“县城外面现在一摊子事,安置流民、护粮团,还有下面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暂时都交给他帮着盯了。” 卢正明听完,眼里顿时多了几分笑意。“这么说来,我家老三还算有些用?” “何止有用。”林渊笑了笑,“真让我带人打仗,我可能还能比卢兄强那么一点,可这种几十户、几百口人怎么安置,谁去干什么,下面的人怎么管,怎么才能让他们不乱,我远不如他。” “这段时间要不是卢兄帮我分担,我自己一个人早就忙得乱套了。” “哈哈哈哈。”卢正明听得很是受用,捋着胡子笑了几声。 当爹的大多就是这样,你夸他自己,他未必有多高兴,可你要是说他儿子有本事,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笑过之后,他也很快看出了林渊今日专程登门,显然不只是为了夸自己儿子两句。 “林大当家现在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今日亲自跑这一趟,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老夫,我这儿子还有点用。想来是有事找我,不妨直说。” 林渊把手里的茶放下。“实不相瞒,我想借粮。” 卢正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又借粮?” “嗯。” 卢正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才叹了口气。 “林大当家,你我如今也算相熟,有些话老夫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卢家有没有粮?” “有。” “可你若问老夫现在还有多少粮能够继续往外拿,那老夫只能告诉你,真没多少了。” 他说到这里,伸手朝外面指了指。 “去年你是什么情况,你自己知道,老夫光是给你清风寨,就拿出去一千两现银,再加一千担粮草与若干牲畜,这些东西可不是卢家从地里捡出来的。” “前几日县衙又派人过来,老夫刚刚出了二百担赈粮,承祖还带着一百多号人在外面跟着你跑,人吃马嚼,兵器损耗,哪一样不要钱?” “我卢家确实算得上云阳本地大户,可地主也不是粮仓下面有个洞,手往里面一伸,粮食就能一直往外掏。” 卢正明摇了摇头。“再这么拿下去,真到了秋冬,卢家自己都要出问题。” 这句话半真半假。 卢老太爷去年确实出了不少粮食和银子,这一点没什么可说的,可要说卢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粮仓见底的地步,那肯定也是假的。 地主为什么叫地主?除了地多,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手里一定得有粮。 尤其是卢家这种在云阳扎根多年的大户,仓里不可能一点压箱底的东西都没有。 平日里粮价低的时候收一点,丰年多留一点,碰上荒年、兵灾、粮价暴涨的时候,这些粮食既能保命,又能换钱,更能稳住下面的佃户、长工。 所以卢正明说没粮,真正的意思其实不是一点都没有。 而是还能不能拿。再拿多少。拿出去以后,万一明年又遇上灾年怎么办。 这些都得算。更何况别说卢家,就是把整个云阳县的大户都掏一遍,也不可能靠他们长期养活几千流民。 “老太爷先别急着拒绝。” 林渊说道:“我今天不是来让你赈灾的。” 卢正明抬起眼皮。“那是什么?” “谈生意。” “粮算我借的。”林渊伸出手,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借多少,四个月以后原数奉还,除此之外,再额外加三成。” “你借我一百斤,我还你一百三十斤。” “借我一百担,我还你一百三十担。” 卢正明这一次是真的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四个月?” “对。” “你确定?” “确定。” 卢正明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没有先问这三成利,也没有急着去算自己能赚多少,而是直接盯住了“四个月”这三个字。 “大当家,老夫说句不好听的,你是不是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林渊没吭声。 卢正明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约定了这个期限,应该想的是让这帮流民继续种地吧?现在已经六月底了,你就算真把那些荒下来的田重新整出来,眼下还能补种什么,最后又能收多少,老夫不知道,你更不知道。” “别说你了,就是我庄子里面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也没人敢拍着胸口说,今年下了种,秋天就一定有收成。” “天要是不下雨怎么办?出了虫怎么办?秋天收不上来怎么办?只要出现意外,那就可能会绝收。那你今天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而且老夫借你的粮食,你也还不上。” “关键是你还上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卢正明伸出几根手指。“就算你这几个月让他们活下去了。等到明年开春,春耕的时候一样得吃,粮种进地里以后,更不可能第二天就从土里面长出来。” “所以老夫想不明白。如果最后还是要饿死,那你现在费这么大的力气,到底图什么?” 林渊听完,也沉默了。 【感谢司空海衡大佬的礼物之王。这是第一更啊,还有四更。昨天答应给你六更的,已经补了一更。快给大佬提供一下情绪价值。】 第309章 因为我心善(第八更) 不得不说,赵文成刚刚那些话,和卢正明现在说的,其实是一个道理。 大雍现在这套粮食体系,某种程度上已经注定了这帮流民大概率活不下去,所以从一开始,大多数官府就根本不愿意真正把他们接下来。 原因也没那么复杂。这就是一笔亏本买卖。云阳县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地多人少的情况? 不是土地凭空多出来了,而是这些年边境战事一场接着一场,抽丁、征役、逃户、死人,慢慢把人给抽空了。 青州陷落更是来得太快,很多人原本也有田,也有地,也有自己的一点家业,可胡人三天两头过来劫一次,庄稼种下去收不上来,人留下来还可能丢命,他们除了跑,也没有第二条路。 哪里有粮,哪里愿意赈灾,他们就往哪里去。可紧接着,第二个问题马上就会出现。 地里的粮食,不可能今天种下去,明天就长出来。 就算当地官府愿意拨一批荒田给他们,最先摆在面前的依旧是几个月的口粮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就算勉强解决了,秋天收下来一点粮,冬天又会跟着过来。 大雍的冬天可不跟你演戏,可不跟你闹着玩,那真的是万物凋敝,在家都可能会被冻死,更别说出去了。 可是外面冷,不代表人不要吃饭。就算你勉强熬了过去。等到来年春耕,把粮食重新种进地里,从播种到真正收成,中间又是几个月。 人还是得吃。尤其真正下地干活的青壮,一天吃得只会更多。 所以这根本不是“给一块地”就能解决的问题。 而是你只要把这些人接下来,就等于要先白养大半年,甚至接近一年,然后才有可能看到他们自己产粮。 这笔账,当官的不可能算不清楚。 所以真到了乱世,官府即使愿意救,也往往只会优先救那些还能干活、还能创造价值的人。 至于老人、孩子,还有拖累太重的妇孺,很多时候反而最先被放弃。 不过这些事情对于林渊来说,并不是难事。 原因自然无他。他手里有高产粮种。 别人一亩地收几十斤、一百来斤,碰上好年景或许能再多一点。 他手里的东西,一亩地的产量可以达到上千斤,虽然土豆并不完全能够代替主粮,但是至少搭配着其他的辅粮,这些人就能活。 所以从一开始,林渊和卢老太爷的出发点就完全不同。 这也就是所谓的信息差。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笔账。也就是说,只要他能想办法把眼下这几个月熬过去,等第一批粮真正从地里挖出来以后,这些人就有机会活下来。 只不过这个原因,林渊当然不可能告诉卢正明。有没有人信是一回事。 万一真有人信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想到这里,林渊重新抬起头。“老太爷,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自然有其他的想法。” 卢正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想法?” 林渊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记得老太爷以前跟我说过,云阳县这些大户里面,你卢家虽然算得上有钱,可真要论田地、家业和手里的东西,崔家应该还要更厚一点,对吧?” 卢正明听到这里,眼神顿时变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重新打量了一遍林渊。“林大当家突然问崔家做什么?” “没什么。”林渊笑了笑。“去年我跟老太爷之间,不是闹过一点误会吗?”虽然过程多少有点不愉快,但现在回头看,结果还是挺好的。” “卢兄现在跟着我做事,你我两家也算有来有往,往后还要继续合作。” 说到这里,林渊把茶碗放了回去。“所以我寻思着,今年也不能厚此薄彼。” “卢家有过误会,崔家是不是也应该有一点?” 卢正明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林渊一脸正经地摆了摆手。 “我现在好歹也是林大当家了,对不对?人总得尊重自己的职业。该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卢正明嘴角顿时抽了一下。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可能还得琢磨琢磨到底什么意思,可从林渊嘴里说出来,他连猜都不用猜。 去年那一遭,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只不过刚开始的时候,卢正明心里多少还有些不舒服,可紧接着一想到崔家,原本那点不舒服很快又没了。 卢家和崔家这些年本来就谈不上多亲近。 同在云阳,地都要抢,佃户要抢,商路也要抢,明面上大家见面笑呵呵,真到了利益上面,谁也没少给谁下过绊子。 更何况现在云阳县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流民。卢家已经出了粮。 出了人。卢承祖甚至还带着一百多号人在外面跟着清风寨折腾。 凭什么崔家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想到这里,卢正明原本皱着的眉头竟然慢慢舒展开来。 这道理他突然也想通了。反正现在大家都倒霉。 那就总比只有自己一家倒霉强。毕竟双输好过单赢。你盯着他一家薅,他肯定不服。但是有人陪他一起,说不定比他还要再倒霉。那大家就能接受了。 “所以……”卢正明摸了摸胡子,看着林渊,“林大当家的意思,是先从老夫这里借一批粮,给这些流民吊上几个月。” “等眼下这一关过去以后,再想办法让崔家也出一点。到时候东拼西凑,把这帮人先拖到明年开春?” 林渊听完,立刻点了点头。“正是此意。无论最后能不能全部活下来,总归还是得给他们一点希望。乱世嘛。能救一个是一个。”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主要还是因为我心善。” 卢正明被干沉默了。是真沉默了。 他看着林渊,好半天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心善? 这两个字放谁身上都行。 放林渊身上…… 【感谢司空海衡大佬的礼物之王,还有三更啊。快给大佬跳个舞,快给大佬龇个牙,你们在干什么呢?】 第310章 我也心善(第九更) 卢正明想起去年被堵在庄子外面的那些人,又想起自己送出去的一千两银子和一千担粮草,最后还是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能吧。你这个土匪或许真的心善。 “行了。”卢正明摆了摆手,也懒得继续跟他掰扯这个。“五百担。” 林渊愣了一下。 卢正明继续说道:“老夫最多再拿五百担粮草出来。再多,老夫也拿不出来了。” “这些粮不是卢家用来做生意的。是留着防灾、防乱、防第二年绝收的。” “你这次拿走以后,卢家自己的余粮也要往下压一大截,所以老夫把丑话说在前面,再有下一次,你就是把嘴说破了也没用。” 五百担。林渊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没有继续讨价还价。 对方恐怕真的到了极限了,见好就收,只要有了这500担粮食,就能多给他争出一段时间。 “行。”他点了点头。“那就五百担。” 卢正明刚准备端茶,林渊又接着说道:“不过还有一件事。” 卢正明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他慢慢抬起头。 “大当家。” “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老夫刚答应你五百担粮,你怎么还有?” “哪有人上门借东西,一件接着一件往外提的?” 林渊被他说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 “这次真不是白帮。我付钱。” “付钱?” “对。”林渊重新坐正了一些。“我想借老太爷手底下一批人。庄头、长工、佃户都可以,只要会种地就可以。” 卢正明皱了皱眉。“你要这些人做什么?” “整地。”林渊也没瞒,“云阳县现在不是有不少去年、前年刚荒下来的田吗?马上这些流民过来,我要把他们安置在田里,自给自足。” “但是这群流民来自四面八方,每个地方的田都不一样,有些地还能直接翻,有些地沟渠坏了,有些地方看着平整,真下种的时候未必能成。” “所以我的意思是,等人安置下来以后,让你手底下这些长工、佃户带着他们一起整地,该翻的翻,该修的修,能种多少先种多少。这样至少能让这些人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 卢正明听完,倒没有再犹豫,直接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人我可以给你。” “庄头、长工、佃户里面,我挑一批真正有经验的,跟着你过去看地,至于下面那些苦力,就让流民自己干。” 林渊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老太爷了。” 卢正明笑了笑。“先别谢。这粮是借你的,人可不是白借工钱少不了。” 林渊哈哈一笑。“这个好说。该多少就多少,我绝对不少你一个子。” 说到这里,卢正明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放下茶碗以后又看向林渊。 “对了。既然这次流民这么多,你一个人肯定也安顿不下来吧?” 林渊抬起头。“老太爷的意思是?” 卢正明捋了捋胡子。“去年那一场,我们卢家也死了不少青壮。庄子下面缺人,田里面也缺人。” “你如果这一次不准备把这些流民全部收入自己麾下,那里面有些拖家带口、身体还行、又会种地的人,可以给老夫留一些。” “愿意留下的,就跟卢家签工契,或者做佃户。总比他们继续在外面流浪强。不过卢家也收不了太多,大当家也要心里有数。” 林渊听完,没有马上回答。这件事情其实对双方都有好处。 卢家缺人。这些流民缺地方落脚。而自己怎么都不可能把这么多人全部消化掉。 只不过想到这里,林渊脑子里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这些人收进来之后。如果给他们吃,给他们喝,难免会有偷奸耍滑,好吃懒做的情况。 而对于这种事情,林渊处理不来。也没那么多精力,但是眼前的这个老地主,可谓是经验丰富,少说也要比林二爷和赵三爷再强上几个档次。 想到这里林渊眼睛微微一亮。“这个可以。老太爷要是真愿意接,我到时候给你留一批。不过既然这样,我还真有个事情想让老太爷再帮一把。” 卢正明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怎么又来了?林大当家,你今天这一趟,是准备把老夫整个卢家都借走?” 林渊笑了笑。“没那么夸张。我的意思是,这次你不如再多派些人,跟我一起去赈灾。” 卢正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渊说道:“这些人不可能全都安置。谁能留下,谁适合留下,这里面也得挑。” “老太爷这些年管了那么多佃户、长工,这方面比我有经验。所以到时候你多出几个人,跟着一起看。真正能干活、拖家带口、愿意安稳过日子的,咱们就留下。” “至于那些心术不正、好吃懒做的,那就只能请他们走了。”说到这里,林渊顿了顿。“虽然今年是麻烦一点。可真把这批人安置下来,到了明年,云阳地界人多了,荒田少了,对谁都不是坏事。” “更何况这里离北边这么近。朝廷要是顶得住,那大家继续过日子。” “可万一哪天真顶不住,胡人继续往南压,咱们一个都跑不了。这个时候再各顾各的,就有点晚了。眼下能多留一点人,多种一点地,多养一点壮丁,真出事的时候,总比整个云阳空荡荡的强。” 这句话倒是真说到卢正明心里去了。 他这些年在云阳经营了这么久,田在这里,庄子在这里,仓库在这里,几代人的家业都在这里,真让他一把年纪带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他自己都不愿意。 至于涪陵那边的主家,血缘当然还在,可真到了逃难的时候,人家认不认这一门旁支,愿不愿意腾地方养他们一家,那都是另外一回事。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在云阳,他是卢老太爷。 真跑去了主家那里,未必还有人把他当回事。 更何况眼前这个林渊虽然看着年轻,可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这些日子他添了多少人,弄了多少马,又从县里、府里搞来多少东西,卢正明多少都知道一点。 这怎么都不像一个想当土匪的样子。这也是为什么他让自己的儿子跟着林渊的原因。 他现在看不清后面到底会乱成什么样。可既然看不清,那就多留一条路。 朝廷这边要留。卢家自己的庄子要留。林渊这边,也不能断。多方下注,谁赢他就帮谁。 真到了有一天北边彻底守不住,胡人继续往南,说不定还能托着林大当家的福,跟他进进寨子躲一躲。 清风寨他去过。那地方确实易守难攻。只要不是哪路大军吃饱了撑的,没人会往山上去攻打土匪窝。 更何况林渊能带着这么多人,在山里活到现在,前段时间又拿出了那些奇物。他卢正明怎么看此人都绝非池中之物。 卢正明想到这里,心里也有了决定。“行。既然林大当家都开口了,那今年老夫豁出去了,庄子里能抽的人,我全都给你抽过来。” “说到底,这次也不全是帮你。真把这些人安置下来,明年云阳能多几千亩地重新冒粮,对卢家也有好处。”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老太爷了。” 卢正明摆了摆手。“好说,好说。” 说完,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毕竟老夫也和大当家一样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 林渊嘴角顿时抽了一下。 【感谢司空海衡大佬的礼物之王,应该还欠你两更是吧?马上就来。都是原创剧情啊,所以我也要好好的整理一下。大家也看得出来,我真的不套娃的。】 第311章 女人更多(第十更) 赵文成听完林渊的打算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到底,这已经不是清风寨自己的事情了,林渊要设临时安置点,要在官道上登记流民,要调护粮团维持秩序,还要把愿意留下的人安置到云阳县的荒村荒田里面,没有县衙的文书,很多事情根本办不了。 最后赵文成还是提笔写了文书,加盖县印,同时把云阳县现在能够临时抽调出来的护粮团和民壮一并交给林渊调度,只不过临走之前还是提醒了一句。 “人可以给你,文书我也可以给你,但是你不能给我惹麻烦,至少不能让我难做。” 林渊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 “放心。我现在是合法土匪。” 赵文成脸色一黑。“滚。” 几天以后,北面的流民果然来了。 最先出现在官道上的仍旧是几个押送的衙役,后面则是乌泱泱的人群,从远处一路拖下来,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有人背着破布包,有人挑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竹筐,还有人干脆什么都没有,只牵着孩子麻木地往前走。 林渊早就带人在官道两侧做好了准备。 道路最前面摆了两排拒马,旁边用木头和茅草搭了几个临时棚子,一边是登记用的桌案,一边是烧水和熬粥的地方,再往后则是一片提前清出来的空地,几根粗木桩上挂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专门用来给后面的人分流。 几个押送的衙役走上前,把文书交给都尉。 都尉简单看了一遍,又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这才转身走回来。 “第一批。后面还有。”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多少?” “他们也说不准。只知道这一路分了几拨,这批应该不到三千,后面至少还有两批,加起来的数量比这一批只多不少。” 林渊听完也没什么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让人把县衙的告示挂了出去。 先登记。姓名、原籍、家里几口人、会什么营生。 愿意留下的登记,不愿意留下的也登记。谁敢持械冲卡、故意藏匿身份,或者混在人群里面闹事,就按乱民处置。 他没有真把“不登记就杀”写进文书里,赵文成也不会蠢到给这种东西盖印,可官道前面几百号人往那里一站,真正还敢硬闯的人本来也没几个。 但是骚动还是出现了。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道路被堵住,又有一群拿着兵器的人压了过来,立刻有人往后退,也有人开始大声询问。 这时林猛和白庆山早就有准备。两人各自带着人从左右两边压上去,没有冲进人群,只是在拒马后面排开。 真正属于清风寨、能够拉出去打硬仗的依旧只有一百人左右,可今天站在这里的却足有四百上下,除了清风寨的人,还有卢家带来的乡勇、护院,以及这些天刚刚组织起来的护粮团和附近乡民。 论打仗,这些人肯定不行,可论积极性,他们一点不比清风寨的人差。 原因也简单。流民真乱起来,先被祸害的不是林渊,也不是赵文成,而是他们自己的田、自己的村子、自己的老婆孩子。 所以根本不用人催。几十匹马往两侧一摆,前面又有人披着甲,后面的长矛、木棍、刀枪虽然乱七八糟,可四百多人往那里一站,效果已经足够了。 人群里的声音很快小了下去。真正逃了一路的人,比谁都懂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登记也随之开始。这一次林渊没有像前两批那样只记一个名字,而是让孙有道提前把表册分成了几类。 第一类,是有明确手艺的。 铁匠、木匠、泥瓦匠、车夫、马夫、屠户、会打井的、会烧窑的,哪怕只是曾经在军中运过粮、养过马,也单独记下来。 第二类,是完整家庭。 男人、女人、孩子,甚至上面还有老人,只要一家人基本齐全,没有明显疫病,就另列一栏。 第三类,是单独逃出来的人。 无父无母,也没有妻儿亲族,或者一路上已经死光了,只剩自己一个。 最后才是老人、病弱以及暂时根本干不了重活的人。 一直折腾到天色偏西,第一批人数才终于清出来。 一共二千八百三十五人。 其中能够承担重体力活的成年男子只有七百余人,成年妇人接近九百,十四岁以下的孩子八百多人,剩下三百多则大多是年纪偏大的老人,以及一些伤病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人。 真正青壮齐全、家里还有粮的人,本来也不会沦落至此。 北面的青壮这些年被抽丁、征役、抓壮丁,本来就死了一批,胡人南下以后,真正有力气的男人又是最容易被抓走或者死在路上的一批。 所以,往往流民堆里面,女人要比男人还要多。 林渊看着眼前的册本,两千八百多人,他不可能全要。 这里面注定很多人活不下来,那也没有办法。 优先考虑的肯定是稳定的完整家庭,一个男人带着老婆孩子,旁边再跟着一个老父亲或者老母亲,这种人往往反而最好管,因为他的顾虑太多。 今天偷点东西,明天拍拍屁股跑了,对一个孤身汉来说没什么。可一家五六口都压在身上,他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得先想想老婆孩子怎么办。 这也是为什么林渊从一开始,就让孙有道把完整家庭单独列出来。 至于那些孤身一人的青壮,他当然也不是不要。只不过怎么用,和这些拖家带口的人肯定不一样。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寨兵。这帮人跟着自己这么久,能打的能杀的都有,可真正成家的却没多少。 以前清风寨为什么一直坚持一夫一妻,说白了也不是林渊突然要在大雍搞什么惊天动地的新制度,而是男女比例本来就是失调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想要手底下的人服气,自己就得先带头守规矩,所以从清风寨立下那些规矩以后,林猛、林铁这些最早跟着他的老人,到现在都没有成家。 以前没办法。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流民,其中女人、孩子占了很大一部分,很多人丈夫死了,家也散了,只要双方愿意,完全可以重新组建家庭。 林渊看着下面那些人,心里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其实是最难管的,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可一旦男人有了家,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有老婆,就得想着家里还有个人等着自己。 再加上冠姓权以及大雍的礼法教化,这些人天然就会觉得,生育后代、养育后代,是一份他们为之奋斗一生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可能是信仰,也或者说是基因,更可以说是所有生物的必然性。 马斯洛需求说的很清楚水、食物、空气,剩下的紧接着就是繁衍。没有人能逃离这种底层代码。 就如同狗会吃屎,猫会舔毛一样。 而在动物界。雌性负责生育的时候,雄性肯定要负责保护领地。 人虽然有智商,说到底还是动物。假设这时候再给这些人一些自己的财产,一些适当的奖励,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呢? 他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他的家庭。 暴力高压统治始终是走不长远的。要让这些人从心里面觉得是为自己而战,是为自己而争,这样的队伍才是真正的铁血之师。 林渊以前不懂这些。现在管的人多了,多少也开始琢磨出点门道。 他突然发现。特别能理解以前很多公司为什么一开始就要问,你结过婚没有?有没有孩子? 好像时代变迁,很多底层逻辑依然没有改变。 就在这时,王晋从后面走了过来。林渊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王晋摇头。“不怎么样,县里几个富户倒是又凑了一点,数量都不多。崔家那边还是那句话。” “匪患没给他们解决,之前答应的粮都还没完全交,现在再要,没有。” “至于流民……”王晋顿了一下。“崔家说跟他们没关系。” 林渊听完,倒也没什么意外。“行。没关系就没关系。” 王晋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但是他知道,这崔家肯定好不了一点。因为到现在,凡是跟眼前这个林当家作对的,好像结果都不是很好。 【再次感谢司空海衡大佬的礼物之王,这张也是将近3000字啊。然后还欠你一更,对吧?然后不要着急,我是刚睡醒啊,夜里也会一直更新。大家可以睡醒了再看。】 第312章 分老婆 林渊也没再理会崔家的事情,眼下人还堆在官道旁边,吃喝拉撒每拖一天都是粮,先把这两千八百多人归置下来才是正事。 他让孙有道把刚刚登记好的册子重新抱过来,又叫人在空地另一侧竖起一根木杆,挂上一块白布,随后让人沿着人群喊了一遍。 “丈夫已经不在了,或者本就是未嫁之身,又愿意留在云阳县重新成家的,到白布这里登记。” “没人逼你们。愿意就来,不愿意就不来。” “带着孩子的也一样,孩子跟不跟着、以后怎么养,都在成亲之前说清楚,男方愿意接受再成户,不许事后翻账。” 这几句话喊出去以后,人群里面很快便起了动静。 最开始没有几个人动。 不少女人只是低着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身边还跟着七八岁、十来岁的半大娃,一边看着周围,一边不知道这所谓的“重新成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渊也没催。等了一会儿,他干脆自己走到前面。 “都听清楚了。愿意在云阳县安家,就不是把你们卖给谁,也不是今天登记了,明天随便找个男人把你领走。” “男的要登记,女的也要登记,双方自己愿意才能成。” “成了家以后,县里给身份,该分田的分田,该安排住处的安排住处,前面没有收成的时候,该给的口粮也会给。” 说到这里,林渊停了一下。“不过丑话我也说在前面。既然成了家,就给我好好过日子。” “男的敢仗着自己有力气打老婆、抢人粮食,只要坐实,直接送官。女的若是故意骗婚,拿了粮、拿了屋子,转头卷东西就跑,也一样按规矩办。” “至于通奸、拐人妻女这些事情,县里本来就有律法,我这里更不会轻饶。” 他原本想直接来一句死罪,话到嘴边还是改了。真把所有破事都定成砍头,那不叫立规矩,那叫嫌自己事情不够多。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定他们。至于等他们真的稳下来,是生是死,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下面安静了一阵以后,终于有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到了白布下面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拦她,这才低声跟负责登记的人说了几句话。 有人带头,后面便快了。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便陆陆续续出来了一大片。 一直到中午,孙有道那边第一次清点下来,愿意重新成家的女人一共登记了二百七十六人,其中一百九十多人带着孩子,剩下的有寡居以后孩子没能活下来的,也有二十岁上下原本还没来得及嫁人,家里就已经被战乱冲散的。 这个数量比林渊想象的还多。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 都已经逃到这个地步了,所谓的脸面、名声,哪里比得上一家人明天还能不能吃上一口东西。 对于其中很多女人来说,重新找个男人并不是什么人生选择。 只是活路。林渊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又回头朝林猛和林铁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人很快走了过来。 “什么事,小哥?” 林渊朝白布那边努了努嘴。 “怎么样?” 林猛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怎么样?” “婆娘啊。”林渊说得理所当然。“你们几个跟我这么长时间,到现在还是光棍,今天机会都摆到脸上了,你们要是真看中了哪个,只要人家也愿意,跟我吱一声。” “别的不敢说。成亲那天,我亲自用仙法给你们置办酒席。” 林铁眼睛倒是先亮了一下,下意识又往那边看了两眼。 林猛反而一下有些不自在。平时他练兵、待人的时候还颇具威严,但此刻遇到了男女之事,反而有些不自在。 林渊看得乐了。“怎么?你还害羞了?” 林猛老脸一红,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林渊。“小哥,你怎么不找?咱们这些人不急。你才是该找的那个。” “你现在清风寨这么大的家业,下面这么多人都跟着你吃饭,自己连个婆娘都没有算怎么回事?依我看,找一个还不够。多找两个,好生养,多生几个娃。要不然以后这么大的家业给谁?” 旁边林铁一听,立刻跟着点头。“猛哥这话我觉得在理。滚滚滚。” 林渊摇了摇头说道。“我身负仙法,当初仙师有云,不可轻易破元阳。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找,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几个人顿时一愣。 都重重地点了点头。林渊身上的险法,他们是领教过的,没什么好讲。 林渊也不给他们继续追问的机会,抬手拍了拍林猛的肩膀。 “林大哥,赶紧给自己再找个婆娘,趁着年轻再生几个孩子。等这一阵忙完,寨里原来的弟兄我准备重新造册,该发饷的开始发饷,该记功的记功。” 这一下,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林猛和白庆山,他们当过兵自然知道什么叫做军饷说实话这年头当兵的不就为了一口饭为了能挣钱吗? 之前林渊为什么没有发饷?他自然不必多讲,他们是土匪,给发了钱到哪花?根本花不掉。 而且之前清风寨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根本吃不饱。而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现在是合法身份。 甚至都有些类似地方上的衙役、官差。 除非迫不得已,谁想落草为寇呢? 所以现在生活稳定下来,为了以后的发展,林渊一定要让自己的核心班底有产、有业、有家。 而底下的人一样如此。这个就如同军队一样,为什么人民子弟兵那么强,那么厉害?伤亡率哪怕高达90%,也从不溃散。 心中要有信仰。林渊的信仰非常简单,就是跟着他的人吃饱喝足,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发饷之后,还要组建军工体系。毕竟他是个现代人,有现代思维。虽然没当过兵,但是好歹也知道一些最基础的东西。 比如军衔,上校、少将之类的。再比如就是勋章,尤其是功勋奖章。 当年他刷短视频的时候,偶然间看过一句话。一个名叫拿破仑的男人,用几块小铁片,让无数的士兵为他出生入死。 这个就叫做荣誉感。 尤其后来他自己也爱玩游戏,虽然都不是什么氪金游戏,但是每个游戏里面都会分排行榜,都会给你发相应的称号。 就比如王者荣耀里面的金标、银标、国标一样。 甚至这玩意后面,一个热门英雄的国标能卖几十万。 而随之带来的好处也是非常明显的。第一个就是所有知道这游戏的,看到你的称号称谓,都会默默地喊一句大佬。 那人活着嘛不就图名图利图装逼嘛尤其是男人。 所以这东西绝对是非常好去激励底下人为自己干活的手段。 不过军饷、军职、记功这些东西都不是今天要解决的。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这些流民安置好。 林渊把几个人打发走,又重新回到登记处。接下来开始处理完整家庭。 这一次人数比前面多得多。因为这次胡人南下,主要是骚扰、侵袭,大部分人都是从相邻的几州,或者是益州边地逃难过来的。 有些村子一夜之间被抢了,总能跑出来几个人,消息也就在周围的村子不断散开。 而周围的人一看到这个情况,自然就会恐慌。当地的官府如果陷入停摆不管,那么自然流民潮也就来了。 好在现在并不是冬天,再加上这些人并没有断粮许久,许多人甚至有一些存量。 再加上胡人并没有往内地继续大肆侵袭。至于原因嘛,自然不必多讲。 这就造成了这批流民比想象中还要更好处理一点。 最终重新清点以后,共有二百四十三户,合计一千二百零七人。 有一家三四口的,也有一家六七口,带着老人孩子一起逃出来的。 这一批林渊基本没有怎么犹豫。只要没有明显疫病,家里至少还有一个能干活的人,就先留下。 等人重新按照户站好以后,他才走到前面。 “你们这些有家有口的,我把话说明白,马上登记完之后,只要你们愿意在云阳本地落户,我会分你们田产。并且我承诺,一定会给你们足够多的口粮,活到来年秋收。” “但我丑话也说在前面,好吃懒做者、偷奸耍滑者、无故犯事者,还有偷盗者,我绝不会手软。一律送官严办。意思只有一个,你们只要安分守己好好过生活。那么在云阳县,你们一定可以活得更好。”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这是将近3000字,补偿一下大家。昨天夜里出去玩了,不好意思。】 第313章 安置流民 台下的人听完,却没有像林渊想象中那样立刻欢呼,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多大变化。 有人低着头扒拉鞋尖上的泥,有人把怀里瘦得像干柴一样的孩子往里紧了紧,还有几个眼珠子乱转的,互相递着眼色,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这一路上,这种好听话他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到了上一个县,官府说前面有粮;跑到了下一个地方,又说只要肯干活就给安置。 等把人骗过去,最多赏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接着就是冰冷的一句话:继续往南走。 至于原因,大家心照不宣。北边还在跟匈奴打仗,地方上的官老爷怕流民多了惹事,更怕胡人的马蹄子追过来,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是下面突然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大人!” 林渊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衫,身边猫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还有两个光着脚丫子的半大孩子。 那汉子见林渊眼神扫过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俺们要是真留在这儿落户分了田……以后这税,到底怎么交?” 这话一出,原本沉寂的人群瞬间像是炸了锅,低沉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对啊,税怎么算?” “除了正税,粮差、鞋脚钱还有杂派怎么给?” “一年得服几回役?抽不抽壮丁?” 听着这一声声逼问,林渊顿时反应过来。对这些被逼绝路的黎民百姓来说,给不给地固然要紧,但有了地之后朝廷和官府要抽走多少髓吸多少血,才是关乎一家老小死活的大事。 大雍的平民百姓,当年明明有不少手里是有几亩薄田的自耕农,可最后为什么宁愿把田贱卖给地主,卖身为奴去当下人、当佃农? 道理再简单不过。按朝廷的制度,定的是“十税一”,一亩地收一百斤粮,朝廷只抽十斤。可这账面上的规矩,到了地方官手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地方上的县令大多是流官,寒窗苦读、甚至倾家荡产打点关系才换来这一身官袍。他们跨进县衙大门的第一念头,就是赶紧把本钱捞回来,顺便给京城的靠山送年节礼。 朝堂派系倾轧,非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根本没有上升通道,既然仕途顶到了头,多捞些银子便成了唯一的企图。 县令被称为“百里侯”,整个县城的吃拉撒杀、衙役官差的口粮银钱,全得从这方圆百里的地皮里刮出来。 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景还能勉强维持,一旦遇上旱涝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官府可不管你的死活,该交的粮税一斤都不能少。 交不上?可以,官府给你记账,利滚利。 更绝的是到了前线要打仗抽丁的时候,指名道姓按户要人。县令找不到人交差就要落得个办差不力的罪名,他们自然不会替老百姓去服役。 家里本就没存粮,顶梁柱再被抽走,一家老小除了卖身卖女,就只有逃荒一条路。 信息闭塞,层层盘剥,每个有权的人都在为自己打算,最终只能搞得民不聊生。 至于找上级官府告状?在大雍的律法里,“民告官”本就是大逆不道,不论曲直先挨二十大板。 没有通行路引,连县界都跨不出去;就算跑到了府城,掌管司法的大官员指不定就是县令的亲叔伯,这一棒子打下去,连命都得留在公堂上。 这些血淋淋的教训,这群流民早已用命领教过了。 林渊抬起手,往下按了按。 “这个问题问得好。既然大家把心事亮出来了,那我今天就把账摆在明面上说透。” 林渊指了指旁边插着县衙文书的木架子,朗声道: “第一,凡是愿意留在云阳落户的,重新登记造册。以前在老家欠了官府多少陈年旧账、拖欠了多少粮税,云阳县一概不追。到了这儿,一笔勾销,重新做人。”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不少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林渊不停顿,接着说道: “第二,新分给你们的荒地,今年免税。明年,同样不收一粒粮!地里种出多少,除了还先前借给你们的救命口粮,剩下的全归你们自个儿。”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明年也不收?” “这……这不是白给咱们种两年?” “天下哪有这种好事,莫不是骗咱们去开荒的吧?” “安静!”旁边维持秩序的弟兄猛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咣——!刺耳的锣声压下了喧哗。 林渊等人群重新安静下来,神色严肃地说:“我林某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两年免税,绝不食言。从第三年开始,按‘十税三’抽成。除此之外,再无杂派。” 听完“十税三”,下面的人反而稍微吃了一颗定心丸。十税三听着着实不低,但真正让他们动容的,是“再无杂派”这四个字。 大家心里跟抖落的算盘珠子一样清楚,真正能把一家人逼得卖儿卖女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那点正税,而是账面之外数不清的苛捐杂税。 刚才问话的那个汉子咽了口唾沫:“大人……你这条件给得太好,俺们……俺们心里实在没底啊。” 周围一片点头附和,经历过绝望的人,最怕的就是镜花水月。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发火,反而笑了笑:“不信也正常。换作是我,我也不信。” 林渊指了指不远处几口正冒着白气的大锅。 “但有一件事,你们得想明白。地里不会凭空长出面饼来,你们今天留下来,明日开荒种地,等粮食落袋最快也得好几个月。这中间的漫长日子,你们吃什么?”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吃我的。”林渊开门见山,“从你们刨地到拿到收成,中间的口粮由我先垫付。这粮不是白给,一户一户记在账上。不要利息,更不搞利滚利,欠一百斤,将来有收成了还一百斤。” 这一番话砸下来,彻底把众人整不会了。 给地,给救命粮,免两年税,借的粮原数归还不上滚利…… 莫非眼前这人是什么神仙下凡? 那汉子愣了半晌,颤声又问:“大人……要是遇到了老天不赏饭吃,绝收了呢?” “如果是真遇上了天灾绝收,只要不是自己偷懒耍奸,我自然不会逼你们变粮食出来,允许欠着下季再还。”林渊眼神陡然变得冷冽,“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救的是想活命的人,不是养祖宗!” “给了你地,给了你粮,别人都在咬牙卖力气,你若天天躺着晒太阳等着别人喂饭,那对不起,云阳县不留废人!” 林渊的声音陡然严厉: “偷懒耍奸的,扣粮;偷盗抢掠的,送官;故意毁坏农田、聚众滋事的,严惩不贷!要是敢玩杀人放火、结伙抢劫那一套,下场只有一个——死!” 听到这话,没有人怀疑台上的人到底能不能够做得出来。 林渊看着台下的流民继续说道:“当然,腿长在你们自己身上。不愿意在云阳落户的,绝不强留。登记完,领两日路粮,你们继续往南走,县里绝不阻拦。” “只是出了云阳这道门,路上碰上山匪暴民,或是下一个县城给不给你们活路,那就听天由命了。我能给的条件就在这里,自己选吧。” 说完,林渊不再废话,转身径直走回了棚子下坐着。 这种关乎一家老小性命的大事,逼得太急反而适得其反。不如把利害摆明,让他们自己去琢磨。 台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一家老小凑在一块儿,同村的老人围成圈,手指头算来算去,眼神不断在粥锅、公文和林渊身上瞟。 “真能免两年税?” “县印都盖着呢,白纸黑字跑不了吧。” “可这里离北边太近了,万一胡人打过来……” “再走?你看看孩子这腿,还能走几里地?上个县城连城门都不让进,直接往外赶!” “俺实在走不动了,死也想死在有个屋檐的地方。” 小半炷香后,负责维持秩序的兵卒再次敲响铜锣。 咣——!咣——! 吵嚷声渐渐平息。林渊重新走到台前,冷眼看着众人:“想好了吗?” 见无人应声,林渊直接挥手布令:“想留在云阳县落户过日子的,到左边排队造册!有家有口能干活的优先!不愿意留下的,去右边领路粮,领完即刻过界,不得留恋!”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终于动了。 刚才打头问税的那个汉子咬了咬牙,一手拉着媳妇,一手拽着孩子,大步迈向了左边。站定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回头冲着后面的同乡重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第二户动了。 然后是第三户、第四户…… 原本乱作一团的人群,像开闸的水流一般,一户接着一户坚定地朝左边挪去。 他们眼里依然有着不安与顾虑,但是眼下没有其他的选择。而且这位官老爷也说的很清楚,给他们口粮,让他们活下去。 与其继续流浪,不如在这里重新做人。 【这章也是3000字啊,我就不分章了,分完有点割裂。】 第314章 安置流民 2 把这一千多户的登记、分流和临时安置交代下去以后,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林渊从棚子里出来,刚准备去看看另外几处工赈点,白庆山、林猛、林铁、林大几个人便从旁边围了过来。几人刚才一直听着,心里显然都有些疑问,只是碍着外人在场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林猛先忍不住了。 “小哥,我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你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今明两年免税,这些人真要留下来,田是云阳县的地,名义上也是云阳县治下的人,赵文成能答应?” 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几个人都是一愣。 林渊继续说道:“这些人以后又不归他云阳县直接编户。地是从云阳荒下来的田里面划出来没错,可人是我留下的,粮是我出的,前面几个月也是我养,后面还得我派人去整地、看田、维持秩序。怎么,到最后辛辛苦苦养活了,税反而让他赵文成收?” 林铁听完皱了皱眉。“可那毕竟是云阳县的地。” “是又怎么样?”林渊直接说道:“现在最值钱的是地吗?不是,是人。整个云阳县荒着的田多的是,赵文成要是真有本事把这些地全种上,还用得着天天为了几千流民愁得睡不着觉?” “地放在那里,没人种就是一块荒地,一粒粮都生不出来。现在我替他把人留下,把田重新种起来,他就已经占便宜了。” “至于这些人的税,以后怎么收,那得看我怎么定,不是他说一句就算。” 白庆山听到这里,神色倒是认真了些。 “那赵文成真要跟你翻脸呢?” 林渊笑了一下。“不会的,他不敢,也不能。” “更何况我又不是不给他好处。荒田重新有人种,村子重新有人住,云阳县的人口多起来,治安也能稳一些。后面这些人做买卖、进县城、修路、运粮,他哪一样不沾光?” “所以这件事不是他吃亏。只是眼下这块最直接的税,他暂时拿不到而已。” 林猛听完,终于有点转过弯来。“也就是说,这些人虽然住在云阳县的地界上,可实际上是咱们清风寨的人。” “对。”林渊点了点头。“县里的身份可以有,可他们吃谁的粮,种谁给的地,听谁的规矩,这才是最要紧的。” “等过个两年,他们在这里有了房,有了田,有了老婆孩子,你再让他们走,他们自己都不愿意。” 几个人这次都没再说话。道理其实不复杂。赵文成虽然是当官的,可是他不但有把柄在林渊手上,最关键林渊自己有队伍,都是可战之兵。可以说在云阳县,他林渊就是可以横着走。 这个世界终究谁拳头大,谁才能说了算。什么是官府?什么是皇帝?说白了,不就是有军队吗? 在大雍的老百姓的观念里面,他们是正统。但对于林渊这个现代人来说,他们狗屁不是。 毕竟林渊可是共产主义战士,对于封建糟粕,自然要重拳出击。 不过林猛想了想,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小哥,还有个问题。” “现在都快七月了,就算把地分下去,普通粮种这个时候再种,能不能赶上收成都不好说。就算真收下来,产量也不够他们撑到明年。” “你该不会是准备让他们种仙种吧?” 林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他们想活下来,只能种仙种。”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的神色都认真了些。 林猛继续说道:“咱们寨子里的人自然不会乱说,可这些新来的流民不一样。几百亩地真种下去,他们天天在里面干活,迟早会看出不对劲。到时候随便跑出去一个,把仙种的事情传出去,这麻烦可就大了。” “所以不能全种。”林渊说道:“我已经让孙有道去算了,最后到底能落下多少户,这些人从现在一直吃到明年秋收,需要多少口粮,再倒着算这一季该种多少。” “而且我打算让他们这一季先以红薯为主。” 林铁听完愣了一下。 “红薯?” “嗯。”林渊说道:“红薯藤、红薯叶都能吃,前面粮食紧的时候正好能添进锅里。最关键的是,这东西真正的粮都长在地下。” “这些人平时负责翻地、起垄、浇水,天天看见的也就是上面的藤蔓。” “至于下面到底长了多少,他们根本不知道。” 几个人听到这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白庆山看着他问道:“大当家的意思是,平时让他们干活,等到真正收的时候,再把人调走?” “对。”林渊点了点头。“收成的时候只留咱们自己的人。挖出来多少,不让外人看。装车以后直接运走。” “他们最多知道这东西能吃,知道咱们种了一批,却不知道一亩到底能收多少,更不知道咱们手里到底有多少粮。” 林猛听完,神色稍微松了些。“这样倒是能瞒住。” “恐怕瞒不了多久的。”林渊说道:“仙种这种东西,不可能一辈子藏得严严实实。以后地越种越多,人越养越多,早晚会有人知道。”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让天下人永远不知道有仙种存在。而是我们要尽快壮大自己的底蕴。” 他说到这里,朝白石谷的方向指了指。 “等这边的人安稳下来以后,还得再往白石谷送一批。现在谷里才八十亩地,太少了。” 说到这里,众人都点了点头。他们刚来云阳县的时候,就是在白石谷。那么多人哼哧哼哧干了半天,一共才开出来十几亩地。 直到今年,多了几十个人,也才80亩,可见开荒到底有多难。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白石谷根本没人惦记。 最关键,只要把这些人全部拉到白石谷,那么无论他们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反正他们也出不来。 林大想了想,问了一句:“那小哥这次咱们准备送多少人进去?” “先不急着定。”林渊说道:“等孙有道把人口和口粮算清楚再说。到时候尽量多安置一点,毕竟那才是咱们的地盘。” 【今天第三更,马上先写五更。】 第315章 北边有大户 孙有道很快抱着刚刚核完的粮册走了过来,等到了林渊身边,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大当家,粮草已经重新核过一遍。赵大人那边原先还有七百担,这几日赈出去一些,现在大概剩五百担;卢家刚刚又送来五百担;咱们寨子里能够往外拿的,也差不多还有一千担。至于县里的那些富户,这两天陆陆续续又凑了五百担,再往下估计是真榨不出多少了。” 林渊听到这里,心里很快算了一遍。总共两千五百担。 三十万斤不到。 孙有道显然也已经算过,继续说道:“不过这些粮不能全算进去。路上有损耗,仓里也得留,咱们自己的人、马、护粮团这边每天都要吃,所以至少还得再扣掉五百担。真正能够拿来安置流民的,也就两千担左右。” “按照现在的口粮,一人一天先按一斤算,短时间肯定没问题,可要一路撑到秋收,只怕不够。” 林渊点了点头。这跟他刚才想的差不多。 “现在多少人愿意留下?” 孙有道听完,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古怪。 “大当家。你刚才把条件都开成那个样子了,给田、给口粮、今明两年免税,之前借的粮以后还不收利,你觉得还能有多少人不愿意?” “我刚刚让人问了一遍。基本都想留。” 林渊脸色顿时变了一下。 他刚才只想着先把人心稳住,却没想到条件开得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 两千八百多人全留下来已经够要命了。 后面可还有人。 真要全部吃下,仙种没收上来之前,粮仓就得先被吃空。 林渊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很快停了下来。 “不行。” “不能谁想留就留。” 孙有道抬头看向他。 林渊说道:“改规矩,设名额。先把愿意进白石谷开荒的单独登记,这批优先。进去以后吃咱们的粮,但也得按照安排开荒种地,能干活、拖家带口、确实愿意留下的先选。” “第二,咱们寨里的弟兄这边,愿意成家的也优先。婆娘带孩子没关系,只要双方愿意,家里情况提前说清楚,成了户就算咱们自己人。” “剩下的继续筛。自己还有粮的,有牲口的,会手艺的,家里劳力多的,都往前放。” “那些什么都没有,又不愿意进谷,不愿意干活,还想着进来以后只吃粮的,先给我往后排。” 孙有道点了点头。 “那完整家庭呢?” “也要筛。”林渊说道:“有家有口只是稳定,不代表咱们全吃得下。先看家里有没有劳力,再看会不会种地,最后看能不能服管。” “虽然咱们缺人,但不能什么人都要。优先优质劳动力,能干活的,剩下老弱病残比较多的那种,也不能要。” 孙有道抱了抱拳。 “明白。” 说完便转身朝登记处走去。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还挤在一起的人群,脸色却没有轻松多少。 这一批还没处理完。 后面还有。 而他现在真正要做的,也不只是把这些人养下来。 人群必须先稳住。 只要不乱,不抢,不冲县城,剩下的问题都可以慢慢处理。 至于粮……总得有人再出一点。想到这里,林渊下意识朝北面看了一眼。 卢家去年都能拿出一千两银子、一千担粮草,再加牲口和各种东西,崔家既然号称家底比卢家还厚,怎么也不能真就一句“跟我没关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只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以前他是山匪。缺粮了,可以直接带人堵门。 现在身上挂着镖行的身份,又跟县衙绑在了一起,再像以前那样明着抢,肯定不行。 这段时间相处,林渊发现名声这个东西很重要。这让他真的理解了在小说话本里,那句在当地颇有威望,振臂一呼,父老乡亲无不响应的意思。 就比如现在,因为两次赈灾,林渊的队伍在本地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 一开始很多人还是非常害怕,毕竟一听到清风寨,那就是土匪窝。以前那个姓杜的在的时候,可谓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但是自从林渊有了正式编制之后,就好多了。无论是让他们配合做事,还是组织他们成立护粮团,都是非常顺畅。 而林渊也很清楚,没有足够多的武装力量,保护不了自己。 想要有武装力量,那就要征兵。现在收这些流民也是一样。什么样的队伍才最有战斗力?在保护自己财产,在自己的亲人就在自己身后之时,这样的队伍才有战斗力。 可是有个前提就是名声不能臭。如果他继续再搞土匪那一套,那他名声就臭了。那所有人就会说,他还是土匪,那谁会给土匪当兵呢? 所以,这才是他不愿意带人去抢崔家坞堡的原因。这件事还得换个办法。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放出去的哨骑一路冲到近前,翻身下马以后连气都没喘匀。 “大当家!” “北边又来人了!” 林渊眉头一跳。 “多少?” “比这一批还多。” 哨骑喘了几口气,“我跟领头的官差碰过面,他们自己也没点清,说是三千出头,后面拖得老长,再有个两天差不多就能看见了。” 林渊脸色当场就黑了。 三千。 又他妈三千。 眼前这两千八百多人每天光熬粥,就已经是一笔看得见往下掉的粮食,晚上还得派人巡逻,白天还得防抢粮、防打架、防有人趁乱往县城里面钻。 现在后面又来三千。 不赈不行。 真让几千饿疯了的人聚在一起,前面那些拒马和护粮团根本挡不住。 可继续赈,仓里的粮可撑不住,而且还会恶性循环,因为这些官差会把信息带出去,云阳县有吃的,都来云阳县。 “孙有道!” 林渊直接喊了一声。 还没走远的孙有道赶紧回头。 “这边加快。” “按照刚才的规矩,先挑能留下的。” “剩下的不符合条件的,先原地待命,不许乱跑。” “新的流民到了以后,另外分一块地方,不要跟这一批混在一起。” “明白。” 孙有道立刻带着人往回赶。 林渊又朝旁边看了一圈。 “林铁呢?” 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林铁很快从人群后面跑了过来。 “小哥,怎么了?” 林渊朝他招了招手,等人靠近以后,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你挑几个机灵的兄弟,衣服换了,兵器藏起来,扮成流民混进去。” 林铁一听这个语气,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干什么?” 林渊一脸平静。“就是让他们闲着没事聊聊天。” “比如说云阳北边有个几代的大户,家里粮仓多得很,平日里最爱积德行善,碰上灾年就喜欢开仓施粥。” 林铁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放心,小哥。这事我熟。” “等等。”林渊又叫住了他。“指方向的时候,千万不要指错。还有,千万不要说那就是崔家,懂吗?” “明白。” 林铁咧嘴一笑,转身就去挑人。 林渊看着他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就是不一样。 【今天第四更,对吧?不要着急啊。然后我先把五更写完再加更。】 第316章 崔家是善人 两天以后,第二批流民也终于到了。 林渊设下的临时安置点本来就在云阳县北面的边界附近,官道到了这里正好分出两条路,一条继续往云阳县腹地走,另一条则向东偏过去,进入崔家庄田所在的地界。 这一次他已经有了前面的经验,登记、验人、分户、挑工匠,全部照着原来的章程走,倒是没有再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愿意进白石谷开荒的、有完整家户的、身上还有口粮牲口的,还有那些真正会种地、会手艺的,依旧优先留下。 一直忙到第三天,真正能够被云阳吃下的人基本挑完,剩下的人却还有将近三千多。 这些人才是真正麻烦的。 前面那些人至少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剩下这三千人却什么都没有。云阳县不可能继续往里面塞,林渊也不会再往自己身上背。 可人聚得多了,心思自然就开始乱。 当天晚上便有人偷偷往云阳方向钻,被巡夜的护粮团抓了回来,剩下的人也很快发现,云阳县这一侧几乎每条路都有人守着,村子外面有岗哨,官道上有拒马,真敢结伙硬闯,前几天挂在路边的那些脑袋就是下场。 可另一边似乎就不一样了。林铁带着几个换了破衣裳的寨兵混在人群里面,早已经聊了大半天。 一开始不过是几个人蹲在火堆旁边随口说几句。 “听说东边有个崔家,那可是云阳数一数二的大户,家里粮仓不知道有多少。” 另一个人立刻接道:“何止有粮,我听人说崔老太爷最是心善,逢灾就施粥,下面庄子隔三差五就搭棚子放粮,活人无数。”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人家几代人的大户,哪能跟咱们这些穷命一样,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半年了。” 这种话最开始自然没人全信。可架不住说的人多。今天东边那个火堆有人讲。 过一个时辰,另外一群人又说听说崔家乐善好施。 到了晚上,甚至连“崔家已经在准备粥棚”的话都冒出来了。 没人知道最先是谁说的。可人饿着肚子的时候,本来就愿意相信自己最想听见的东西。 更何况还有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往云阳走,有人拦。往东边走,没人管。 最开始只是几个胆子大的男人过去探路,走出几里地以后,果然看见了大片庄田。 这些田当然不是没人管,只是崔家的庄子铺得太开,不可能每一亩地边上都站着护院。 几个人饿急了,先在田边扒拉了一阵,又从一块地里挖了些能吃的东西,等了半天也没人追过来。 胆子一下就大了。当天夜里,他们又偷偷摸了回来。 “那边真有地。” “没人拦。” “俺也去看了,庄子也不少。” “往里走还有大户。” 这消息一传开,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彻底坐不住了。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的。 一个人还敢饿两天,孩子饿得哭了一晚上,当爹当娘的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便有几十户开始收拾东西往东边走。几十户一动,后面的人立刻跟。 很快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再从几百变成上千。 等到太阳彻底升起来的时候,原本堵在安置点外围的流民已经走了大半,黑压压地沿着东边的土路往崔家地界涌了过去。 林渊站在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远远看着,什么都没说。 林铁从后面走过来,脸上憋着笑。 “小哥,真过去了。” “我看见了。”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渊看了他一眼。 “你带上10个身手好的兄弟,不要拿制式战刀。跟着这些人,确保他们能够走到崔家,剩下的事情,我到时候托人给你传信,你亲自带队。” 林铁听到此话,双手抱拳,立刻下去开始安排。 而此时的崔家,还完全不知道自己马上要迎来什么。 午时刚过,崔家外庄一个管事几乎是一路跑进了正院,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跤。 “老爷!” “老爷,不好了!” 正坐在堂中看账册的崔文岳抬起头,脸色立刻有些难看。 “慌什么?外面来了好多流民!” 崔文岳眉头一皱。 “多少?” 那管事喘了几口气。 “不知道。” “少说也有一两千,后面还在来,乌泱泱一大片。” “庄子外面好几块田都已经被他们踩坏了,还有人下地刨东西,拦都拦不住。” 崔文岳的脸一下黑了:“护院呢?” “已经去了。”管事连忙说道:“可人太多,下面的人也不敢下重手,怕一打死人,剩下那些人全扑上来。” 崔文岳听到这里,只觉得一阵烦躁。几千个饿急了的流民,跟几百个土匪还不是一回事。 土匪还能杀。真把几千流民杀红了眼,最后谁死还不好说。 更何况事情一旦闹大,县衙那边肯定也会来找麻烦。 他想了一会儿,很快把账册扔到一边。 “先让人去庄门外搭两个粥棚。” 管事愣了一下。 “施粥?” “废话。”崔文岳瞪了他一眼。“难不成真等他们饿急了冲进庄子?” “粥熬稀一点,能吊住命就行,先把人稳下来。所有家丁、护院全部调过去,带上家伙。” “放粥的时候让他们排队,谁敢插队,谁敢抢粮,直接打。但没到万不得已,不许先杀人。” 管事连忙点头,刚准备出去,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老爷,那咱们要放多久?” 崔文岳脸色更难看了。 “我怎么知道?” “先把今天糊弄过去。另外马上派人去县里,把赵文成给我叫来。告诉他,这些流民是他云阳县放进来的。” “现在全跑到我崔家地头上了。这事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马上就去州府告状。” 管事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崔文岳眉头紧锁,越想越觉得今日这局势有些蹊跷。 他之所以敢一毛不拔,死活不愿意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底气全在这份家业的根基上。 一来,是地利。崔家坞堡虽说名义上归云阳县管辖,但位置极其偏僻,离县城和官道都相距甚远。 按照往年的经验,流民逃荒要命,都是顺着大路一窝蜂地往南跑,根本摸不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自然也祸害不到他崔家的田产。 二来,是人和。崔家在义宁府城本就有亲族在府衙里做官。在这方圆百里的地界上,只要他崔文岳脑子没发昏,不去干那些谋逆造反诛九族的勾当,谁敢不长眼来触他崔家的霉头? 而最关键的,是门第。放眼整个大雍朝堂,当朝内阁里就坐着一位崔家的中堂大人。 “清河崔氏”这四个字,摆出去就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哪怕他崔文岳在这个家族里只算个偏远的旁支,地方上的大小官员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地卖他三分薄面。 这也是为什么,借赵文成几个胆子,平日里也绝不敢轻易得罪崔家的根本原因。 可眼下,这些流民居然全都往他这里跑了,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今天第五章,马上是加更啊,大家不要着急。】 第317章 爱莫能助(第六更) 崔家的管事很快便赶到了云阳县。 这些日子县衙里面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南来北往的流民不断,粮册、户册、安置文书堆得到处都是。赵文成刚刚处理完一批事情,正低头翻着王晋送来的册子,外面的差役便领着人走了进来。 那管事进门以后不敢托大,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赵大人,我家老爷有急事相请,想请大人过府一叙。” 赵文成连头都没抬。“什么事?” 管事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两日崔家庄子附近聚了大量流民,少说也有几千人。我家老爷已经开仓施粥,也派了护院维持秩序,可人实在太多,庄子外围的田已经被糟蹋了不少。” “老爷让我来请大人,也是想让县衙帮忙想想办法。崔家这些年在云阳也算纳粮大户,若是再这么下去,今年秋收恐怕都要受影响。” 赵文成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进城的时候,看见城外那些人了吗?” 管事一愣。“看见了。” “那你觉得本县还有多少人手可以给你们崔家?” 赵文成靠在椅背上,“城门要守,南北官道都得有人,护粮团已经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个用。你崔家外面来了几千流民,本县难道还能把县城的人全撤了,专门替你家守田?” 管事脸色有些难看,却又不敢发作。 “可是大人……” “没什么可是。”赵文成直接摆了摆手。“前面县衙让各家出粮的时候,本县已经说过,这是整个云阳的事情。” “现在事情落到你们自己头上了,又来找本县。我只能说,本官爱莫能助。” “你们既然已经施粥,先把人稳住吧。真有了乱子再说。” 说到这里,他重新低下头。 “回去吧。” 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管事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也只能咬着牙行了一礼。 “那小人告退。” …… 管事一路赶回崔家,进门以后便把县衙里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崔文岳听完,脸色当场沉了下来。“他连来都不肯来?” “赵大人说县里人手不足,让咱们先自己处理。” “呵。”崔文岳冷笑了一声。“人手不足?我看他是摆明了不想管。” 他说完以后也没继续纠缠,转头看向另外几个庄头。 “这两天外面怎么样?” 其中一个管事连忙说道:“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粥棚一直没有断,护院也都压在那里,目前没出大乱子。” “咱们趁这几天也挑了一批。” “愿意签工契的青壮有一百多人,另外还有几十户愿意留下做佃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还有一些年轻妇人,家里男人已经没了,模样和身子都还不错,有些庄户和护院愿意重新成家,也都先登记下来了。” 崔文岳点了点头。这几千人虽然是麻烦,但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作为资深的封建主义战士,地主老财自然知道什么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剩下的呢?” 管事脸上的神情顿时苦了下来。 “还是接近三千。根本消不下去。” “而且这些人白天还能管,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外围那么多田,咱们不可能每一块都派人守着。” “这几日已经有人偷挖庄稼,还有人抓鸡、偷柴,下面几个庄头天天过来告状。” “再这样下去,就算不出大乱子,秋收也完了。粗略算下来,今年外围这些田的收成,至少得少一半。”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要是再拖个把月,恐怕连三成都剩不下。” 崔文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在堂里来回走了几趟。 三千张嘴。真让崔家一直养着,养不起。 可硬赶也不行。人已经聚在这里,真一下断粮,再让护院往外赶,很容易直接闹起来。 至于往云阳县城方向赶,现在也已经不现实了。 第一个就是距离比较远。第二个就是他早就派人打探过,路上已经被设置好了关卡,明确严令警告,不准越界,越界者一律按照流寇处理。 想到这里,崔文岳脚步忽然停住。 “把人往天明县送。” 崔文岳重新坐了下来。“这王八蛋赵文成摆明阴我,他不是要粮吗?哼,老子一担都不给。马上书信一封,给天明县县令。就说我崔家愿意出500,不,800担粮草,让他把衙役派过来,把这几千流民全部拉走。” 书房内,管家很快拟好了求援的信函。崔文岳接过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略一沉吟,亲自提笔蘸墨,在信纸的末尾又添了几句话,这才将信折好封口,交到心腹管事的手中,命其立刻安排快马送出。 不过半日功夫,这封密信便送到了天明县令赵大人的书案上。 赵县令拆开信封,目光飞快地扫过前面那些诉苦求援的客套话,起初神色并没有什么波澜。这年头流民四起,谁家遇到麻烦都想向官府求援,他并不想轻易去蹚这趟浑水。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信纸最末尾、崔文岳亲笔加上去的那几行字上时,眼神猛地一凝,原本随意的坐姿瞬间绷紧了。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若大人肯施以援手,解崔氏今日之围,崔某必修书义宁府城,在亲族长辈面前为大人鼎力举荐。” 不得不说,崔文岳这个人虽然平日里有些跋扈,可崔家能够在云阳扎根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全靠祖宗留下来的家底。 几千流民突然压到门口,换一般地主,光是第一天就可能已经乱了。 崔家却硬是靠着粥棚、护院、挑人、封庄,把局面暂时压了下来。 真正的问题只是人太多。 再好的规矩,也架不住每天几千张嘴。 而就在距离崔家坞堡不远的流民营地里,林铁几个人也正蹲在一处破棚后面说着这件事。 为了方便混在人群里面,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就换成了流民那种破烂样子,脸上也抹得灰扑扑的。 旁边一个寨兵压低声音说道:“队正,这崔家还真有点东西。” 林铁点了点头。“是有点。他们那些护院里面,有不少是真见过血的。” 另一个人说道:“咱们在这到底干什么呀?” 林铁皱着眉头,没有接话。他们已经在这蹲了好几天了,可是林渊那边一直没有传来新的命令。 几个人正说着,一个同样穿得破破烂烂的男人从远处慢慢靠了过来。 到了附近以后,他先看了一圈周围,这才蹲下身。 “林队正。” 林铁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认了出来。 这人是白庆山那一队里的老人,平时话不多,办事倒是利索。 “你怎么来了?” “可是小哥有话?” 那人点了点头。 “大当家让我转告你。” 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 “说。” 那人压低声音。 “大当家说,这几日不要主动惹事。” “但真要乱起来,就别让事情轻易压下去。” 林铁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说,等崔家护院和流民真起了冲突以后,你们趁乱动手。” “伤两个崔家的人。” “也让流民这边见点血。” “但一定记住,不能是你们先挑起来。” “前面没乱,你们就别动。” “只有人群自己乱了,双方已经动手了,你们才能顺势进去。” 林铁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旁边几个寨兵互相看了一眼。 “那什么时候算乱?” 来人摇了摇头。 “大当家也没说。” “只让我告诉你一句。” “该乱的时候,自然会乱。” “让你别急。” “更别为了办事,自己硬把事情挑起来。” 林铁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 “我知道了。” 那人也没再多留,起身以后很快混进了远处的人群。 【感谢司空海衡大佬的礼物之王,这是第六更啊。然后谢谢你的礼物,快给大佬笑一个,快给大佬龇个牙。】 第318章 冲突升级(第七更) 这天半夜,原本还算安静的流民营地突然炸开了一声大喊。 “土匪来了!” “有山匪!” 最开始只是外围几个人在喊,紧接着远处真的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并不算特别近,可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那动静一阵接着一阵往这边压,睡在最外围的几户人家当场就乱了。 有人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有人一把抱起孩子,另外一只手去拽还没醒过来的婆娘,还有人根本不知道山匪在哪,只看见别人跑,自己也跟着跑。 一时间,原本分散在田边、草棚和空地上的几千人一下全动了起来。 “往崔家那边走!”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崔老爷家有护院,有墙,山匪不敢过去!” “都往那边走!” 这几句话就像给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人指了个方向。 最开始只是几十个人往崔家坞堡那边跑,紧接着几百个人也开始跟,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片人影都在往一个方向挤,自然也拖家带口地跟了上去。 而就在不远处的草棚里,林铁几个人也同时睁开了眼。 几人根本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藏在破被褥和柴草下面的东西摸了出来。 这一次他们带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清风寨平时用的制式兵器,只有几把短匕首、柴刀,还有两根削短了的木棍。 够用了。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打仗的。 林铁站起来以后先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的全是人影,火堆被踩翻了不少,到处都是哭喊声,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大喊自己孩子的名字。 他一下就明白了。这就是大当家说的“乱”。 与此同时,崔家那边也已经完全惊动了。 坞堡外面的护院本来就分成几班轮流巡夜,这几天流民越来越多,他们根本不敢有半点松懈。 可真正看见上千人黑压压往坞堡方向涌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几个护院脸色还是一下变了。 “关门!” “把外面的人都叫回来!” “墙上点火!” 命令一声接着一声传出去。 坞堡里面很快亮起大片火光。 几十支火把沿着墙头点起来,原本还在睡觉的护院、家丁也被一个个叫醒,拿着长枪、刀、弓往墙上赶。 崔文岳同样被人从睡梦中喊了起来。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披着衣服走出来,刚到前院就听见外面乱成一片。 一个护院头领快步赶过来。 “老爷,外面的人全往坞堡这边挤,少说也有一千多,后面还在来!” “山匪呢?” “不知道。” “有人说在外围看见了骑马的,也有人说只是听见马蹄声。” 崔文岳脸色难看得厉害。这种时候根本顾不上山匪到底有多少。 只要外面这些流民真冲进来,事情就完了。 “所有门都给我关死。” “墙上多放人。” “只要他们待在外面,不许先动手。” 护院头领迟疑了一下。 “要是真有人往里冲呢?” 崔文岳抬起头,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那就杀。” “但给我记住,是他们冲门、翻墙以后再动手。” “谁敢自己跑出去砍人,我先收拾谁。” 护院头领立刻点头。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崔家可以说自己是在守宅。 可如果护院主动冲出去杀流民,那事情到了县衙那里,就完全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命令传下去以后,坞堡的大门彻底关死。 外面的流民却越来越多。 有人拍门。 有人跪在地上喊。 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拼命往门口挤。 “崔老爷,开开门啊!” “外面有土匪!” “让我们进去躲一晚吧!” 墙上的护院不断往下喊,让他们不要再靠近,可下面的人根本听不进去。 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继续往前挤。真正危险的反而是这种时候。 前面的人想停。后面的人却停不下来。 哭声、骂声、求救声混在一起,谁都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林铁几个人已经跟着人流慢慢靠近了坞堡外围。 他们没有往最前面挤。只是顺着人群走。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原本在外围巡夜的崔家护院从侧面退了回来。 他们刚才一直负责把流民往坞堡外面赶,这会儿看见人越来越多,也知道不能继续留在外面,只想赶紧撤回去。 林铁看了一眼身边几个人。其中一个护院刚从他们身边过去,前面忽然又有一波人撞了过来。 场面一下挤成一团。林铁顺势往旁边一靠。 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那护院只觉得腰侧猛地一疼,还没来得及喊,整个人就已经软了下去。 另外一个护院刚想伸手去扶,旁边又有人撞过来。 紧接着后背一凉。他踉跄了两步,也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根本没注意。有人以为他们是被撞倒的。 有人甚至踩着旁边就过去了。 等崔家另外几个护院发现不对,把两个人拖回去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满身是血。 “有人动刀!” 这一嗓子喊出来,墙头的人顿时更加紧张。 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块石头,直接砸在一个崔家护院脸上。 那人疼得往后退了两步,旁边另一个年轻护院本来就绷得厉害,下意识把弓拉开。 “别放!” 旁边人刚喊出来。 箭已经出去了。 下面的人太密。 那支箭直接扎进了一个男人肩颈之间。 那男人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随后一头栽了下去。 这一幕刚好被附近几个人看见。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 “崔家杀人啦!” 这句话一出来,原本只是想往坞堡旁边靠的人一下变了。 前面有人往后退。 后面却还在往前挤。 有人开始骂。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墙上扔。 墙上的护院看见下面居然开始还手,也彻底慌了。 长杆、棍棒往外伸。 几个真想翻墙的人被当场打了下去。 还有人趁乱往门边挤,试图抓住门缝。 守门的护院再也不敢留手,几根长枪直接捅了出去。 最前面的人惨叫着倒下去。后面的人看到血,更乱。 这一乱就再也收不住了。有人往崔家坞堡冲。 有人拼命往外跑。 有人倒在地上,被后面的人一脚接一脚踩过去。 还有人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墙头,往旁边的庄田里跑,顺手抓粮、抢柴,甚至开始往牲口棚那边摸。 那一夜真正死得最多的,反而不是被刀砍死的人。 而是那些在黑暗里摔倒以后,再也没能站起来的人。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远处的马蹄声彻底消失,流民也终于慢慢散开了一些。 崔家的人始终没敢开门。 坞堡也没有被攻破。 甚至真正翻上墙头的人都没有几个。 可等天亮以后,外面的场面已经完全变了。 地上全是被踩烂的草席、破碗、鞋子,还有昨晚来不及收起来的包袱。 有人坐在地上哭。 有人一遍一遍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还有几户人家守着地上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崔家这边同样不好看。 昨晚被人从外围抬回来的两个护院,其中一个没熬到天亮,另外一个撑到中午也断了气。 还有一个护院是在墙头混乱的时候被石头砸伤以后摔了下去,伤得太重,也没能救回来。 最后一清点。 崔家死了三个人。伤了九个。 流民这边则死了四十五人。 其中真正死在刀枪下面的只有一部分,更多的人是踩踏、摔伤以后没人能救,或者在黑夜里面根本不知道被谁打伤的。 重伤四十多人。轻伤更是不计其数。 崔家坞堡没有破。可双方第一次真正见了血。 这比坞堡被冲破还麻烦。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外面的流民不会再把崔家当成单纯施粥的大户。 崔家的人也不会再把他们当成一群只要给口粥就能安稳下来的灾民。 到了早上,墙头上的护院已经全部换成了带刀带弓的人。 下面的流民也不再敢轻易靠近。 双方隔着一道墙。 谁都看着谁。 但是谁也不信谁了。 【感谢笑笑首席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张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啊,不要着急,马上还有加更。快给大佬跳个舞。】 第319章 周怀安(第八更) 第二天一早,崔文岳看着坞堡外面那乌压压的人群,脸色一直没好看过。 昨夜一场乱子,护院死了三个,伤了九个,流民那边更惨,尸体到现在都还没彻底收拾干净。可真正让他头疼的还不是死人,而是这些人根本没有散。 死了二十几个,对三千多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该讨粥的还是讨粥。该守着老婆孩子的还是守着老婆孩子。更多的人只是远远看着坞堡,等着今天到底有没有饭吃。 崔文岳没有再拖,天刚亮就让人快马去了天明县。 不到半日,官道上便扬起了一片尘土。足足一百多人。 最前面骑着马的是天明县令,姓周,名周怀安,四十来岁,身材不高,脸有些瘦,身后跟着县里的典史、书吏、十几个正经衙役,再往后则是临时抽来的帮闲、民壮和几个带刀的弓手。 这一百多人真要跟几千流民拼命,肯定不行。 可官府和地主不一样。 崔家的护院再凶,在这些流民眼里终究只是豪强家的家丁,可县衙的人一到,腰间挂着铁尺、刀鞘,再加上前面那几面写着“天明县”的旗子,人群中的声音肉眼可见地小了下来。 所谓见官矮三分。这些人过去在乡里最怕的,本来也就是衙门。 周怀安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眉头当场皱了起来。信上说一千余人。 眼前这架势,哪里像一千? 光坞堡正门这一片就挤了不止这个数,外围的田埂、树下、破棚旁边还有不少。 他心里已经把崔文岳骂了一遍。不过来都来了,现在掉头回去更难看。 况且崔家那封信里写得很明白,只要能帮忙把这些人安置掉,不但愿意拿出八百担粮,崔家在义宁府城的族中长辈也愿意替他说几句好话。 周怀安在天明县干了几年,本来就没什么强硬靠山。 那几句好话未必真能让他升官,可官场上的事情,本来就是今天多认识一个人,明日就可能多一条路。 人马刚到坞堡外面,流民中便有人冲了出来。 “大人!” “请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这一喊,旁边立刻又跟着冒出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昨晚的事情。 有人说崔家杀人。有人说山匪来了崔家却死活不开门。 还有人举着胳膊上的伤,说自己昨晚差点被护院打死。 周怀安听得脑袋发胀,干脆一抬手。“行了。” 声音不算特别大,旁边几个衙役却已经把人往后挡。 “昨夜到底怎么回事,本官既然来了,自然会查。” “但从现在开始,谁再聚众冲门,谁再抢粮、伤人,本官先办谁。” “有什么话,一个一个说。” 他顿了一下,又朝身后的典史摆了摆手。 “先让人把这里分开。” “青壮站一边,妇孺老弱站一边,昨夜受伤的另外登记。” “一百多个人散出去,把路口和粥棚先看住。” 命令一出,底下人立刻动了起来。 流民虽然仍旧嘈杂,却明显比昨晚好管得多。真正跟崔家死了亲人的毕竟只是少数。 而且他们也不关心到底谁死了,只要不死到自己头上,那都无所谓。 至于刚刚为什么喊那么凶,原因自然就是道德绑架。为的也不过就是让崔家多出些粮食而已。 大雍子民多是这样,他们认为只要最后灾难没有降临到自己身上,那就跟自己是无关的。 但其实这种想法是最愚蠢的。有一句话说的很清楚,雪崩之时,没有任何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但是你指望这帮不识字的老百姓懂得这个道理,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很快,崔家坞堡的大门终于打开。 崔文岳带着几个管事和护院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厉害。 看见周怀安以后,他还是快步迎了上去。 “周大人,你可算来了。” “昨夜这些刁民趁乱冲击我崔家坞堡,打死我三个护院,伤了十来个。若不是下面的人守得住,今日大人看到的恐怕就不只是这点乱子了。” 这边话还没说完,人群里立刻有人喊了起来。 “放屁!” “谁冲你家了!” “昨晚外面有土匪,你们不让人进去,还拿弓箭杀人!” “我们死了几十个!” 周怀安脸色一沉,猛地转头。 “闭嘴!” 几个衙役立刻抽出刀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压过去。 刚才还叫嚷的人群顿时安静不少。 周怀安这才重新看向崔文岳。 “先施粥。有什么事情,等这些人安定下来再说。” 崔文岳虽然脸色难看,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几锅粮的时候,很快让管事重新把粥棚支起来。 锅刚架上,原本还围着说昨夜死人的流民便慢慢朝那边靠了过去。 没过多久,又排起了长队。周怀安一直看到这里,才转身进了崔家。 刚进正堂,他脸上的客气便少了不少。 “崔家主。” “你信上可不是这么跟本官说的。” 崔文岳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叹了口气。 “大人,昨日确实还没有这么多。” “这些流民越聚越多,昨夜又闹了一场,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周怀安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接这句话。 “这一眼看过去,三千都未必打得住。” “八百担粮,你就想让我把这些人全部接去天明县?” “崔家主,你是不是觉得本县的粮是从地里自己往外冒的?” 崔文岳脸色微微一沉。 “那大人的意思是?” “至少一千担。” 周怀安端起茶喝了一口。 “而且人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往我那里送。” “得先登记,能安排多少,我看完册子以后再说。” 崔文岳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那剩下的人怎么办?” 周怀安直接看向他。 “这是云阳县地界。” “你问我?” “本官肯过来替你分担一部分,已经算给崔家面子了。” “总不能你把人往我天明县一塞,剩下什么都不管吧?” 一提到云阳县,崔文岳脸色更加难看。 “赵文成若是肯管,我还何必请大人过来?” “昨日我已经派人去了,他连面都不肯露。” 周怀安沉吟了一下。“那就再叫。” 崔文岳冷笑一声:“我叫不动。” 周怀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直接让随行书吏取来纸笔,以天明县衙的名义写了一封公函。 两县交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又死了人,他这个天明县令既然已经亲自到了,要求云阳县来人共同处置,本来也说得过去。 公函很快送进了云阳县。 【再次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王信大佬的大神认证,大佬今天又开始刷了。主打一个恩情还不完,你们来说说大佬的恩情到底应该咋办?】 【由于我每天都是现写的剧情,我一个人的视角终究有限,大家可以踊跃留言,共同探讨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就比如前两天有人留言说。土豆不能作为主粮,我立刻就修复了bug,我希望大家能够踊跃发言,一起探讨剧情,只要是合理的,我都会写进去。我希望这本书的故事是无数个书友共同建造的,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 第320章 在下林渊 公函送进县衙的时候,赵文成刚把手里那摞册子看完。 他接过来扫了两眼,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随后抬手把东西往桌上一拍。 “去,把林渊给我叫来。” 没过多久,林渊便进了县衙。 赵文成看见他,连客套都懒得客套,直接拿起那封公函晃了晃。 “你现在到底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怎么连天明县都来了?” 林渊一脸无辜。 “我能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呀。” 赵文成盯着他看了半晌。“那昨夜的马匪呢?” 林渊脸上的表情没变。“什么马匪?” “崔家那边昨夜乱了一宿,说是有马匪在外围出没,几千流民全往坞堡下面挤,最后还死了人。”赵文成把公函往他面前一扔。“这是周怀安亲自发来的。天明县令现在人都到崔家了。” “你告诉我跟你没关系?” 林渊低头看了看公函,心里多少有那么一点心虚。哪来的什么马匪。 昨天晚上不过是他让林猛带着人沿外围来回跑了几圈,又安排人隔着老远喊了几嗓子。 原因也简单。崔文岳比他预想中难对付。 几千流民压到门口,这老东西居然真能忍住火气,开粥棚、挑青壮、收佃户,再拿护院把秩序维持住,折腾几天愣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这还怎么玩?崔家不乱,他后面的事情自然不好往下做。 至于林猛他们夜里带着人在外围巡一圈……清风寨现在不也是护粮团的一部分吗? 夜里发现周围治安不好,多跑几趟看看情况,很合理吧。 非常合理。 想到这里,林渊抬起头。“崔家本来不是旁边就有好几股土匪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这肯定是那帮土匪下山,想要在流民身上捞一笔。” 赵文成看着林渊,摆明了不信。“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说着重新坐了回去。“不过周怀安既然已经发了公函,按规矩,这种事情我确实应该过去。” 林渊看了他一眼。“那你去呗。” “本官公务繁忙,去不得。” “……” 赵文成说得相当干脆。 “何况这些日子流民安置的事情,本来就是你全权负责的,现在崔家出了乱子,天明县也来了人,你自己把屁股擦干净。总不能好处全你占了,坏事全让我来吧?” 林渊听得嘴角一抽。“那我怎么去呢?人家是县令,我呢?土匪,我怎么去啊?他能理我吗?” 赵文成被气笑了。“你现在想起来你是土匪了?之前喊你土匪,你不是不乐意吗?” 林渊神色不变。:“主要我还挺喜欢土匪这个职业。” 赵文成看他没个正经,也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反而正色道:“身份的事你不用管,本官给你开一个文书,最关键,从头到尾流民这些事情都是你在办,我也不清楚其中具体细节,还是你去吧。” 林渊想了一下。“我去也不是不行,那我是什么身份呢?” 赵文成随口说道:“护粮团总教头。” 林渊脸当场就黑了。“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教头。” 赵文成眼睛一瞪。“那你爱叫什么叫什么。总管也行,大头领也行,哪怕清风寨大当家,也随便你。反正这件事给我处理好。还有。” 他说到这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当初咱们说好的。我给你方便,你替我把这些流民和外面的乱子压住。” “这段时间你找我办的事情,你自己知道,可谓是一件比一件离谱。我除了诛九族的事情没答应你,本官已经替你担了够多了。” “这一次要是再闹到义宁府,让我天天跟上面解释,你也别怪我以后什么都不认。” 林渊看着他,倒也没再抬杠。赵文成这段时间确实已经给足了面子。 “行。我去。” 赵文成这才把早就写好的委托文书扔给他。 “拿着。处理完以后,最近几天别来烦我。” 林渊接过来扫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 “要不还是你去吧?” 赵文成头都没抬。 “滚。” …… 下午,林渊带着王晋和二十来个人到了崔家坞堡。 远远便能看见外面还聚着大片流民,只不过经过昨夜那一场乱子以后,崔家和天明县的人已经把人群重新分开,路边甚至临时拉起了几道绳子,几个粥棚前面排着长队。 崔文岳此刻就在坞堡门前。 听说云阳县来人,他原本还以为赵文成总算肯露面了。 结果往官道上一看,来的只有王晋。 旁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崔文岳眉头一下便皱了起来。 周怀安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官服,坐在坞堡外临时搭出来的棚子下面,看见王晋过来,先站起身拱了拱手,随后往后面看了一眼。 “王主簿。” “赵大人呢?” 王晋赶紧还礼。 “周大人见谅。” “本县这几日流民太多,城内外事情堆在一起,赵大人实在抽不开身。”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 “这是赵大人的致歉函。” “另外,关于此地流民安置之事,赵大人已经另行委托人全权处理。” 周怀安听到这里,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林渊身上。 崔文岳也跟着看了过来。 王晋侧过身。 “这位是本县护粮团林教头。” 林渊脸色当场就变了一下。 转头狠狠瞪了王晋一眼。 王晋就当没看见。 林渊也懒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计较,只能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周大人。” “在下林渊。” “奉赵县令之命,过来处理这里的事情。”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你们留的言我都有在看,主要就是我回不了,不是我装高冷啊,我被永久捂嘴了。】 第321章 我也要 1000 担。 周怀安盯着林渊看了片刻,脸色明显有些不好看。 他是天明县令,赵文成也是县令,两人虽然都只是七品,可官场上的规矩摆在那里,自己都亲自到了,赵文成却连面都不露,只派了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年轻人过来,嘴上说什么全权处理,落在他眼里多少有些轻慢。 不过文书是赵文成亲笔签的,他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是语气淡了些。 “林教头,赵县令既然让你来,本县便多问一句,这里的事情,你当真能够全权处置?” 林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也没放在心上,拱了拱手。 “自然。” “赵大人既然把文书给了我,该怎么安置,我都可以做主。” 周怀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了回去。 旁边的崔文岳却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昨夜死了人,外围庄田又被糟蹋了一遍,三千多人到现在还堵在崔家门口,他今天把周怀安请来,不是为了看两个人摆官场架子的。 “既然林教头能做主,那事情反倒简单了。” 崔文岳看向林渊。 “这些流民眼下都在云阳地界,前些日子又一直是你们护粮团负责安置。如今人全堵在崔家外面,已经闹出了人命,总不能再这么拖下去吧?” 林渊点了点头:“当然不能拖。” 崔文岳神色稍缓。 “那就好。” “周大人方才已经说了,天明县可以接走一部分,剩下的便由云阳县安置。这样一来,两边各担一些,事情也就过去了。” 林渊听完笑了一下。 “崔家主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几批流民下来,云阳县前前后后已经安置了两千六百多人。” 崔文岳眉头一皱。 “想必周围没有任何一个县令要比赵大人再爱民如子了吧?就算这件事情闹到义宁府城,也能说得过去吧。” 说到这里,林渊叹了口气:“所以别说云阳县没管。该管的,我们早就在管了。” 周怀安原本还因为赵文成不来有些不快,听见这个数字以后,深深地看了林渊一眼。 两千六百多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天明县紧挨着云阳县,这两县是什么光景?有多少人口?他大致还是非常清楚的。 如果让他一下多出2600多张嘴,还是流民,他自问天明县绝对不可能承受得了。 所以云阳县最近到底从哪里弄出来这么多粮?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周怀安这时开口道:“既然云阳县前面已经安置了这么多人,那说明你们多少还是有些余力的。” “眼下这些人继续留在崔家也不是办法,本县愿意替你们分担一部分,剩下的云阳再接回去,至少先把眼前的乱子压下去。” 林渊抬眼看他。 “周大人此言差矣,眼下云阳县已经没有任何余力。我不说了吗?赵大人爱民如子,见不得人间疾苦,这段时间,早就远远超出了云阳县承受的极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听到这话周怀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林教头,眼下这么多流民在此。这件事情总是要解决的吧?而且人在你云阳县地界,总该由你来处理最为妥当。” 林渊还没开口,王晋已经在旁边听得头疼,赶紧接了一句。 “周大人,人肯定要安置,只是最终还是得落到粮上。没有粮,今天把人领走,几天以后照样得乱。” 这句话倒把事情重新拉回了正题。崔文岳看了周怀安一眼。 周怀安也没再继续跟林渊纠缠,直接说道:“崔家主先前信里答应八百担粮,这么多人,八百担怕是不够。” 崔文岳早有心理准备。“那周大人的意思是?” “一千担。”周怀安说得很干脆。“粮到天明县,本县可以替你接走一部分。具体接多少,等把外面的人重新统计一遍再定。” 崔文岳沉默了一会儿。一千担已经不是个小数目。那是整整10万斤粮食。 这可不是林渊种出来的那些土豆红薯,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干粮。哪怕拿陈年粟米糊弄一下,也足够他心疼了。 不过比起让这三千多人继续在自己庄子外围折腾,显然,给1000担粮食更加划算。 “行。只要周大人能把人带走,一千担就一千担。” 周怀安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可下一刻,崔文岳便转头看向林渊。 “既然天明县接走一部分,那剩下的便交给云阳县。” “林教头,这总没问题吧?” 林渊听完微微一笑。“没问题,那崔家主什么时候把粮草准备好?” 崔文岳听完愣了一下。“什么粮草?” “你给周大人1000担粮草安置流民,咱们云阳县安置流民就不需要粮草了吗?” 崔文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林渊会在这里等着他。 “林教头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林渊笑了笑。“周大人愿意替你接人,你给天明县一千担粮草。云阳县若是把剩下的人接下来,一样要给他们吃饭,一样要找地方安置。” “总不能周大人的人要吃粮,到了云阳县,这些人就能喝西北风吧?” 崔文岳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那你想要多少?” 林渊抬了抬眼。 “周大人一千担。” “赵大人总不能比周大人少吧?” “那也一千担就行。” 这话一出来,别说崔文岳,就连旁边的周怀安都转头看了过来。 崔文岳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忽然冷笑了一声。 “林教头好大的胃口。” “我崔家这些日子为了安置外面的流民,前前后后已经放出去不少粮,昨夜又死了护院,外围庄田更是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现在你张张嘴,又要一千担?” “崔家就算有些家底,也不是开粮仓的。这种条件,绝无可能。” 林渊并不意外。“那就没办法了。” “你——” 崔文岳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这是今天第二章,是吧?我不知道别的作者有没有被永久禁言,我感觉我是番茄第一个。】 第322章 此乃何人? 一听到这话旁边的周怀安本来就对林渊没什么好感,这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林教头。赈济灾民毕竟是地方官府之责,不是坐在这里做买卖。” “本县愿意从天明县调人、调地方来安置一部分,是因为此地毗邻天明,本县不愿看着事情继续闹大。” “可此处终究还是云阳县辖地。赵县令既然让你全权处置,你总不能因为崔家拿不出你要的粮,便直接撒手不管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明显重了许多。 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护粮团教头,在自己这个县令面前一口一个一千担,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在山寨里分赃。 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大人说得没错。这里确实归云阳县管,可这里同样紧挨着天明县。” “如今北边大乱,流民是一拨接着一拨往南走,今天到了云阳,明天就可能到了天明,后天还可能继续往义宁府。” “总不能人只要脚踩进云阳一步,后面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便全算在云阳县头上吧?” 周怀安眉头一皱。 “本县何时说过全部让云阳承担?” “那不就结了。”林渊摊了摊手。“云阳县前前后后已经安置了两千六百多人。这件事情不是我嘴上说的,县衙有册,下面也确实有这么多人吃着云阳县的粮。” “云阳该做的已经做了,而且做得不少。就算州府怪罪下来,我想也不可能苛责云阳县。反倒周大人,你那天明县安置了多少流民?” 周怀安被他说得脸色越发难看。 道理其实没什么问题。问题是说这话的人。 若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赵文成,两县县令为了灾民如何分摊粮食争上几句,谁也挑不出毛病。 毕竟大家同样都是官身。但是林渊不一样,他是平民老百姓。 一个平头老百姓凭什么跟他这个当官的吆五喝六的? 在天明县,所有老百姓见到他,哪个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县令大人,还得在地上磕个头。 王晋眼看两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赶紧在旁边接过话头。 “其实也未必要两千担。” “林教头,崔家这些日子确实也出了不少粮。要不这样,崔家再往云阳这边匀个三五百担,咱们少接一些人,天明县那边多分担一些,先把眼前这件事情解决了再说。” 他说完以后,还特意看了林渊一眼。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差不多得了。真要两千担,崔文岳今天不可能答应。 谁知林渊连犹豫都没有。“不行。” 王晋嘴角一抽。旁边几个人也忍不住朝林渊看了过来。 周怀安更是眉头紧锁。 王晋好歹是云阳县衙里的主簿,高低也是个官,再小的官,那也是公家人。 可这什么林教头,好像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不免让所有人都大为不解。 林渊却像是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 “几百担听起来不少,真摊到这么多人头上能吃几天?” “今天为了把事情弄过去,把人领回去,半个月以后粮没了,到时候再把他们赶出来?” “真要这么干,那我今天还过来谈什么?” 王晋张了张嘴,最后干脆不说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林渊今天根本就没准备替崔家便宜收拾这个烂摊子。 崔文岳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坐在那里,脸色越来越冷。 “林教头。” “我怎么觉得,你今日不像是来处置流民的。” “倒像是专程来盯着我崔家的粮仓。” 林渊闻言反倒笑了。 “崔家主想多了。” “我对你粮仓里有多少粮没兴趣。” “我只知道多养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你想让人走,就得拿出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当初县里号召各家赈粮的时候,崔家主觉得这些流民跟自己没多少关系。” “现在人到了你家门口,你开始着急了?” 崔文岳脸色骤然一沉。 这话已经不是在谈眼前的粮了。 分明是在翻以前的旧账。 “林教头,话可不能这么说。” “崔家该纳的税一文没少,该出的粮也不是没出。至于县衙如何赈济流民,那本就是官府的事情。” “怎么到了今日,反倒像是我崔家欠了这些人?” 林渊点了点头。“没说你欠。所以你也可以不出。人继续留着就是。我不是说了吗?云阳县把该做的都做了。” 一句话,直接把崔文岳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外面的流民还在排队领粥,隔着院墙都能听见碗勺碰撞和孩子的哭声。 崔文岳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些动静。 这几千人多留一天,就得多吃一天。而且昨天爆发的冲突,这么多人当场翻脸,他自问崔家可没这个能力把人全部杀完。 况且如果真要杀完,那崔家也完了,想到这里,崔文岳不禁头疼起来。 周怀安看了看两人,也知道这样吵下去没结果,沉声说道:“崔家主,一千担是给天明县的。至于云阳这边,你们两边可以再让一些。” “林教头,一千担确实太多。” “你既然说云阳县已经安置了两千六百多人,那么这一批少接一些便是。” “大家各退一步,把人分掉。” 林渊看了他一眼。 “周大人,怎么分?不如这样,崔家主给的粮食,我一概不要。你天明县直接把剩下的人全接了,如何?” 周怀安神色一滞。 林渊继续说道:“若是愿意,那我没意见,崔家给你多少粮,你们自己商量。” “如果不愿意,就还是刚才那句话。谁接人,谁得考虑这些人接下来吃什么。” “云阳县不是不愿意管,是实在没那么多粮再往里面填了。” 周怀安听到这里,终于有些压不住火。 “林教头,你既然没有办法,又为何还坐在这里?” 话里的轻蔑已经不再遮掩。 “赵县令将一县事务托给你,本县原以为你多少有些章法。” “如今听来,你分明是在胡闹,发泄情绪罢了。如此行事,成何体统。” 林渊冷冷看着周怀安。明显对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和当初的王晋、赵文成一路货色。 “周大人说得有道理。在下个人能力有限,那我就不掺和了。我现在就带人回去,至于这里的流民。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怀安脸色当场就黑了。 王晋一看又要起来,赶紧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周大人,林教头尚且年轻,切莫与他一般见识。咱们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吧。” 可这一次谁都没有接他的话。 崔文岳沉着脸坐在那里,半晌才说道:“两千担绝无可能。” “最多一千二百担。” “其中一千担按周大人说的给天明县,剩下两百担给云阳县。” “这是崔家的底线。” 林渊几乎没有考虑直接起身说道:“再见。” 崔文岳猛地抬头看向林渊,一脸的不可置信,而此时,林渊头都没回,大步就朝外走去。 周怀安沉声道:“林教头,你就这么走了?” 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难不成我不走你还要请我吃饭吗?” 说完林渊笑着朝周怀安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崔文岳。 “二位,告辞。” 王晋坐在那里也愣住了。 直到林渊已经走到门口,他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身朝两边赔了个礼。 “周大人,崔家主,那……今日便先到这里。” 说完也顾不得两人什么脸色,快步追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一阵沉默。 崔文岳望着门外,脸色铁青。 周怀安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们原本都觉得,赵文成派一个没有官身的年轻人过来,无非就是找个人跑腿办事。 谁也没想到,这人态度居然如此嚣张。 想到这里,周怀安望向崔文岳问道:“此乃何人?他平时也这么张扬跋扈吗?” 【这是第三更,对吧?然后不要着急啊,马上是第四更。】 第323章 他到底什么来头? 林渊走后,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怀安看着门口,眉头一直没松开。 “这姓林的,到底什么来头?” 崔文岳脸色也不好看。“我也不知道。” “听手下的人说过此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可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小子,敢当着你我的面这么说话,实在太气人。” 周怀安皱了皱眉:“眼下先别计较这些。外面还有几千人,总不能一直堵在你崔家门口。” “这样吧,你先把粮准备出来,本县今日先带一部分人走。” 崔文岳听到这里,赶紧起身拱手。 “那就有劳周大人了。” 周怀安摆了摆手。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得提醒你。” “今日赵文成本人没来,这姓林的虽然拿着他的文书,到底能不能完全代表赵文成,还不好说。” “你还是得再派人去一趟云阳县。该服个软就服个软,该出点粮就出点粮。”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外面。 “如今北边不太平,流民越来越多。你崔家既然还在云阳县境内,守着这么多田地粮仓,一点都不出,也说不过去。” “真把事情闹大了,旁的不说,一个为富不仁的名声落下来,对崔家也没什么好处。” 崔文岳沉着脸点了点头。 “我明白。” 周怀安没有再多说,起身出了正堂。 外面的流民已经重新被衙役和民壮分成几片。 他自然不可能把三千多人一股脑全部带回天明县。 真这么干,用不了几天,天明县自己就得乱。 所以接下来先做的还是挑人。 挑的人自然是有能力活下去的青壮年、完整家庭等等这些。 至于那些已经病得起不来、孤身一个又没有劳力的老人,还有拖着几个孩子却没有半点口粮的人,则暂时留在原地。 乱世就是这样。不是谁都有人兜底。 官府肯接人,首先也得考虑这个人接回去以后能不能活,能不能干活,能不能少吃几个月白粮。 周怀安这一忙,便直接忙到了下午。 而崔文岳则重新回了正堂。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以后,他才把身边的管事叫了过来。 “去查一下。” “查什么?” “那个姓林的。”崔文岳眯起眼睛。“从哪里来的,跟赵文成到底什么关系,护粮团为什么听他的,还有云阳县最近安置那些流民的事情,都给我查清楚。” 管事赶紧点头。 崔文岳沉默了一会,又补了一句。 “查的时候小心些。这人不太对劲。” 正常百姓见了县令,哪怕是乡里有名的恶霸,真到了官老爷面前,也多少会收着几分。 可林渊没有。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把周怀安这个县令太当回事。 这种人,要么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可真是那种人,也混不到今天。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他有底气。 至于底气从哪里来,崔文岳现在还不知道。 “去吧。” “是。” …… 另一边,回云阳县的路上,王晋憋了一路,最后还是没忍住。 “林大当家,你今天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林渊骑在马上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不给面子了?” “那周怀安好歹也是一县之令。” “人家亲自坐在那里,你一会儿一千担,一会儿谈不拢就走,这不是摆明了让他下不来台吗?” 林渊嗤笑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说他们不给云阳县面子?” “云阳县前面安置了两千六百多人,粮是我们出的,人是我们养的。” “现在剩下这些人一出事,就又想着往我们这里塞。” “凭什么?” 王晋张了张嘴。 “可这地方毕竟还是云阳的地界。” “那又怎么样?” 林渊看着他。 “赵大人不是说了,这件事情交给我全权处理吗?” “你急什么?” 王晋一愣。 对啊。 他急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又反应过来了。 他怎么可能不急。 赵文成任期一到,后面不管谁来做县令,他大概率还是要继续留在县衙。 而且他本来就是云阳县人。 这地方真乱起来,林渊大不了往清风寨一缩,他王晋难道还能跟着跑? 想到这里,王晋忍不住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 “那林大当家,你到底准备怎么处置这些人?” “总不能真让他们一直堵在崔家那里吧?” 林渊看了他一眼。 “你别管。” 说完,他朝后面招了招手。 林猛几个人很快靠了过来。 林渊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林猛听完,眼睛动了一下,随后点头。 “明白。” 几个人很快带着人离开。 王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渊。 “你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 “护粮。” “……” 当天傍晚,云阳县靠近崔家方向的几条主要道路上便多了人。 不是官兵。 大多是附近村里的护粮团、民壮,还有一些刚刚被组织起来的青壮。 他们也不拦普通百姓。 往天明县走,不管。 往别处走,也不管。 甚至有人跑去崔家的田里挖东西,只要没往云阳县腹地闯,这些人同样懒得理。 唯一盯死的,就是几条重新往云阳县城和安置区走的路。 人可以零散过。 可一旦有人想把大批流民重新往这边带,立刻就会被拦下来。 林渊的意思很简单。人已经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 崔家这边也没有闲着。 周怀安挑完第一批人以后,崔文岳当场让人从粮仓里拨了三百担粮。 先随人一起运往天明县。 周怀安带走的也不是所有人,只挑了几百个条件相对好一些的青壮和家庭,准备先送回去安置,剩下的还得继续统计。 看着队伍慢慢离开,崔文岳站在坞堡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三百担粮送出去,外面的人却依旧乌压压一片。 离真正解决还差得远。 他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最后长长吐了口气。 “把管事叫来。” 没多久,管事匆匆赶到。 崔文岳直接说道:“再写一封信。” “还是去云阳县?” “对。” “这一次不要找那个姓林的。” “直接请赵文成。” 管事迟疑了一下。 “若赵大人还是不来呢?” 崔文岳沉默片刻,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告诉他。” “崔家愿意再出一千担粮。” “只要云阳县肯把剩下这些流民妥善安置。” “条件可以再谈。” 管事听到一千担,明显愣了一下。 前面给天明县的一千担还没全部交完,如今又要再拿一千。 这一下就是两千担。 崔文岳脸色难看。 “还愣着干什么?” “去。” “是。” 管事赶紧接过信,带着人出了坞堡。 崔文岳站在原地,看着外面那些仍旧排队等粥的流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先把这些人弄走。 至于后面的账。 慢慢算。 【今天第四更,不要着急啊,马上第五更就来。】 第324章 不是你让我们来的吗? 当天晚上,距离崔家坞堡十几里外的一处山坳里,五十多个人正跪在地上。 这些人大多衣衫破烂,手里的刀枪早就被收走了,有几个身上还带着伤,低着头不敢乱动。 周围站着的全是清风寨的人。林猛提着刀站在最前面,杀气腾腾。 今天这一趟并没有费太大功夫。 崔家周围原本有三股流寇,大大小小加起来一百多人,平日里也不敢去碰崔家这种有坞堡、有护院的大户,多半就是在附近山道上抢些落单的商旅,或者夜里去村子里摸鸡偷粮。 真正说起来,连成气候都算不上。毕竟不是所有的土匪都是林渊。 林渊这边提前摸清了位置以后,直接趁夜动手,连续端了两处。 反抗最凶的当场死了二十多个,还有十几个人趁乱钻进了山里,剩下这些眼看跑不掉,干脆把兵器一扔跪了下来。 至于第三股,人倒是不多,三十来号,前些日子刚跟这边的人打过一场,之后就没了踪影。 林渊看了一眼跪在最前面的汉子。 “还有一股人呢?” 那汉子赶紧抬头。 “大爷,我们真不知道。” “前些天他们跟我们抢过一个村子,两边还死了几个人,后来听说官府开始查这一带,他们就往东边钻了。” “有人说去了天明县,也有人说进了深山。” “反正已经好些天没见过了。” 林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三十几个人跑了就跑了。 眼前这五十多个已经够用。 他看了这些人一会,忽然笑了笑。 “你们这份职业,我其实挺欣赏的。” 跪在地上的人全是一愣。 没人敢接话。 林渊继续说道:“胆子大,来钱快,今天抢这个,明天抢那个,运气好了一辈子吃喝不愁,运气不好,也就是脑袋搬个家。” “很有前途。” 底下的人听得脸都白了。他们以为林渊在调侃他们。 领头那人赶紧磕了个头。 “大爷,我们也是没活路了才上山。” “真的,都是被逼的。” “行了。” 林渊摆了摆手。 “我没兴趣听这个。”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今天死在这里。” 听到这话,跪着的五十多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第二条,替我办件事。” “办好了,给你们一条活路。” 这一次根本没人犹豫。 “办!” “大爷你尽管吩咐!” “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大爷,只要让我们活!” 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具体怎么做,会有人告诉你们。” “记住。” “机会只有一次。” “谁要是耍什么心眼,我保证你们下次连跪在这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一群人连连点头。 林渊也没再跟他们废话,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人把这五十多人带了下去。 林猛一直等到人走远,才低声问道:“小哥,真让他们去?” 林渊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件事只能他们去做。” 林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而就在同一天,崔家的几个外庄已经开始忙了起来。 崔文岳既然答应周怀安出粮,自然不能只动坞堡里面的粮仓。 崔家在云阳经营了几代,田地、佃户、庄子分散在周围十几个村落,粮食同样不可能全部堆在一个地方。 真正新收上来的好粮,早就被运进坞堡和几个大仓里存着。 外面各庄留下的,大多是往年的陈粮、租粮,还有平日里给长工、庄丁发放的口粮。 单独看一个地方不多。 可十几个庄子凑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 东边的庄子出八十担。南边出一百二十担。 还有几个佃户较多的大庄,一家便能凑出百来担。 这些粮先从粮仓里翻出来,重新过秤装袋,再由各庄自己组织车马,送到靠近崔家的一处大庄集中,最后再统一往天明县运。 若放在平时,护送粮食的队伍肯定会多一点人手。 可偏偏现在不是平时。崔家能打的护院,大半都被压在坞堡附近。 那么多流民还没散,前天又刚死了人,粥棚、粮仓、庄门、外围田地,到处都得有人盯着。 崔文岳不可能为了几十担、上百担粮,就从坞堡里抽出几十个护院,一路护送。 所以各庄运粮的人手并不算少,却也绝谈不上多。 一支粮队,十几二十辆车,二三十个庄丁,再配上三五个真正见过血的护院,已经算是很稳妥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以往那些山匪抢东西,全靠在山道上碰运气。 这一回,却有人把哪座庄子什么时候出粮、多少辆车、走哪条路,连在哪一段最不好走,都提前告诉了他们。 天刚擦黑。 陈家庄外,一支装满粮食的车队已经慢慢驶上了土路。 最前面的护院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催促。 “快些。天黑之前过前面的老槐坡。过了那里,后面就好走了。” 十几辆车吱呀吱呀往前挪。 没人注意到远处林子里,已经多了几十双眼睛。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崔家这批粮本来就是从外庄临时凑出来的,押送的人并不算多,真正能打的护院更是只有几个。此刻眼看前面的林子里一下冲出来几十号人,黑压压一片,手里还都拿着家伙,最前面的庄丁当场就慌了。 “有匪!”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队形的人瞬间散了。 几个护院倒是想拦,可后面的车夫、庄丁已经先跑了,十几辆粮车全堵在土路上,他们就算留下来也守不住,只能跟着往后撤。 几十个土匪一看这架势,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别追了!” “先看车上是什么!” 几个人扑到最近一辆车旁边,七手八脚扯开上面的麻袋。 袋口刚一松开,里面的粟米便露了出来。 那人伸手抓了一把,眼睛一下就亮了。 “粮!” “他娘的,全是粮!”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凑过来,一个个翻开粮袋,越看越兴奋。 “真让咱们撞上了!” “这么多粮,发财了!” 话刚出口,旁边一个汉子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发个屁。” 刚才还满脸兴奋的几个人一下安静了。 那人愣了愣,也反应过来。 对啊。 这粮又不是他们自己抢来的。 他们现在干这件事,还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来的。 其中一个人看着十几辆粮车,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说道:“要不……咱们带着粮跑?” 几个人顿时都看向了他。 有人明显心动。 可没等他们开口,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前后两侧已经有人影迅速靠了上来。 二十多骑从林子和土坡后面绕出,身后还有数十寨兵直接把这十几辆粮车围在了中间。 最前面的正是林渊。 他骑在马上,扫了一眼地上的兵器,又看了看那些已经被扯开的粮袋,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 下一刻,他猛地提高声音。 “何方宵小!”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劫粮!” “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几十个土匪站在那里,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尤其是领头那人,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大哥。 不是你让我们来的? 当然,这句话他是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反应快的已经“当啷”一声把刀扔在了地上。 “大人!” “我们投降!” “别动手!” “我们投降!” 剩下的人一看,也纷纷把兵器扔了。 转眼之间,刚才还乌泱泱冲粮队的几十号土匪,已经老老实实蹲了一地。 【今天第五更,我先睡个觉,你们有好的创意可以尽情的留言,我们一起来创造属于林总的故事。】 第325章 凑巧(第六更) 那群土匪刚刚把兵器扔下没多久,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一路冲到林渊身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以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渊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随后他扫了一眼地上蹲着的几十号人,语气一下又变得正经起来。 “来人。把这些宵小之辈全部押回县衙,从重发落。” 周围的寨兵立刻上前,把刚刚散落在地上的刀枪全部收了起来。 这些土匪本来就没了反抗的心思,眼看兵器被人一把一把捡走,也只能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两名寨兵把收起来的刀枪简单捆好,挂在马背两侧,随后翻身上马,扬起鞭子便往前面去了。 剩下的人则被十几个寨兵押着,沿着土路慢慢往云阳县方向走。 一群土匪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刚才还以为把事情办好了就能活,现在倒好,粮没捞着,人还得往县衙大牢里送。 真进了县衙,他们这些落草为寇的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走了不到两里,队伍里忽然多出来一个穿着破烂短褂的汉子。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混进来的。那人故意落后几步,慢慢挪到土匪头子旁边,趁着前面的人没有回头,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土匪头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转头看了那人一眼,脸上的神情一连变了几次。“当真?” 那人没回答,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快又混到了队伍后面。 土匪头子低着头走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旁边几个人很快被他叫了过来。 几句话悄悄传下去,原本死气沉沉的一群人,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些人虽然被收了兵器,却并没有捆手捆脚。又走了一段,眼看前面的道路钻进一片林子,土匪头子突然猛地喊了一声。 “弟兄们!进了县衙也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拼了!” “跑啊!” 几十个人几乎同时乱了起来。负责押送的寨兵像是被吓了一跳,有人刚拔出刀,看到四五十个人一下涌过来,立刻扯着嗓子大喊。 “不好!” “他们人太多!” “回去叫人!” “快跑!” 下一刻,十几个寨兵呼啦一下散得干干净净。 跑得那叫一个利索。土匪头子站在原地都看愣了。这演的也太假了。 旁边有人反应快,立刻喊道:“老大,赶紧走!” “对对对,走!” 几十个人掉头便往另一条小路钻。 刚跑出去没多远,又有人突然停了下来。 “老大!” “你看!” 路边的草沟里,居然扔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刀枪。 虽然都是些破铜烂铁,总比没有强。一群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拿起武器。 于是他们凑巧跑到了一个庄子,又凑巧看到庄子里面有粮,又凑巧把庄子里面的人全部吓跑了,又凑巧抢了这些粮。 不过全部过程没有死人。甚至连场像样的架都没打起来。 一个土匪抱着粮袋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有点迷糊。 “老大。” “这对吗?” 土匪头子看着院子里面堆着的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还没等他说话,外面已经传来了马蹄声。 紧接着就是一声暴喝。 “大胆贼寇!”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农户粮草!” “来人!” “全部拿下!” 土匪头子听见这个声音,叹了口气。 随后林渊带着人从村外慢悠悠地进来。四周几十名寨兵很快把出口堵死。 双方再次对上眼。 林渊却一脸正气。 “兵器放下。” “再敢反抗,格杀勿论。” 这一次,后面的土匪都懒得挣扎了。 “当啷。” 手里的刀直接掉在地上。 “投降。” “我们投降。” …… 这么一折腾,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人和粮才全部押回云阳县。 消息传回崔家以后,崔文岳终于坐不住了。 前脚他刚让管事把信送进县城,后脚本人便带着人赶到了县衙。 赵文成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完崔家的信,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没一会儿,崔文岳已经沉着脸走了进来。 “赵大人。你们云阳县到底什么意思?” 赵文成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什么意思?” 崔文岳气得胸口都在起伏。“我崔家为了安置流民,前前后后凑了那么多粮草。现在倒好。粮没有送到天明县,反而全进了你云阳县的仓库。赵大人不准备给我一个说法?” 赵文成听完更加迷糊。“还有这事?”他转头便吩咐道:“去,把林渊叫来。” 没过多久,林渊便晃晃悠悠地进了县衙。 崔文岳一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抽了一下。 可当着赵文成的面,他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林教头。” 林渊脚步一停。“别叫我教头。” 崔文岳愣了一下。“那我应该怎么称呼?” 林渊想了想。“叫帅哥吧。” “……”崔文岳显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不过也懒得跟他纠缠。 “帅……哥?” “我在。” “行。”崔文岳深吸一口气。“那我就想问问这位帅哥,我崔家的七百担粮草,现在是怎么回事?” 林渊一脸奇怪。“被土匪抢了啊。” “我知道被土匪抢了!” “那不就结了?” 林渊看着他。“你家粮被人抢了,我护粮团得到消息,连夜追捕,最后人赃并获,把几十个土匪全部抓了回来,粮也替你追回来了。” “崔家主不谢谢我也就算了。你怎么这个态度啊?” 崔文岳看着他那副倒打一耙的样子,硬是被噎了好一会儿。 最后居然挤出了一点笑。“好。方才是崔某莽撞。多谢这位……帅哥,替我崔家追回粮草。既然粮已经追回来了,那我现在派人把它运走,可否?” 林渊摇头。“不行。” 崔文岳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起来。 “为何不行?” “那是我崔家的粮!” “崔家主别急。”林渊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只能确定这些粮是从土匪手里缴获的。” “可土匪抢的又不止你崔家一家。这里面到底多少是崔家的,多少是附近农户的,还有没有以前抢来的赃粮,都得重新查。” “总不能你说七百担全是你的,我们就七百担全部交给你吧?” “你放心。该是崔家的,一粒不少。我们都是秉公办事的人。” 旁边的赵文成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差点没憋住。他现在算是彻底听明白了。不过话说回来。 土匪确实抓到了。粮也确实是从土匪手里缴获的。人现在就关在县衙大牢里。 从官面上讲,还真挑不出多大的问题。崔文岳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好一个云阳县衙。好一个秉公办事。赵大人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情如实报到义宁府?” 赵文成这才把茶杯放下。“崔家主,你这话什么意思?土匪抢粮,护粮团剿匪,人赃并获。哪里不对?林教头说得也没问题。” 林渊听见“林教头”三个字,立刻转头瞪了他一眼。 赵文成就跟没看见一样。 “那些土匪现在全押在县衙大牢里。崔家主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过去问。” “还有。”赵文成看着他,语气也沉了几分。“这里终究是云阳县。本官再怎么说,也是朝廷任命的云阳县令。你进门便问本官什么意思,张口闭口又是去义宁府告状。” “怎么?” “崔家现在已经能替府衙问本官的罪了?” 崔文岳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压回去。“是在下失言。那敢问赵大人,这批粮什么时候能够查清,还给崔家?” 赵文成没有说话。林渊倒是先开口了。“这个事情嘛,急不得。不是不查。是要按照程序查。不是不还。是要在情况核实、权属明确、账目清楚之后依法依规地还。” 崔文岳眉头已经开始跳了。 林渊像是没看见。“而且办事情嘛,也得讲究轻重缓急。眼下县里这么多流民。还有匪患。还有赈粮。各项工作千头万绪。” “我们要坚持实事求是,根据实际情况稳步推进,不能因为崔家主比较着急,就打乱整个县衙正常的办事部署。” 赵文成端起茶杯,肩膀明显抖了一下。王晋干脆把脸转到了旁边。 崔文岳站在那里,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偏偏这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连起来以后他就觉得不对了。 “好。”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崔某便等着。等赵大人。还有这位帅哥。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直到人出了县衙,赵文成才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到底干了什么?” 林渊一脸无辜。“剿匪啊。为民除害。做好人好事。” 赵文成盯着他看了半天。 最后只吐出来一个字。 “滚。” 【再次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信大佬的大神认证,反正大佬的恩情是还不完了。这章3000字啊!还有,我就睡个觉,怎么就传我死了呢?】 第326章 欺人太甚(第七更) 崔文岳回到坞堡的时候,脸色一路都没有缓过来。 进了正堂,他连茶都没喝,坐在那里想了半天。 周怀安虽然已经带走了一批人,可外面依旧还有两千多张嘴。多留一天,崔家就得多放一天粥,外围庄田也得继续派人守着,更别说刚刚闹过一次,这帮人什么时候再乱起来,谁也说不准。 与其这么一点点往里面填,还不如一次把事情了结。 想到这里,崔文岳猛地抬起头。“来人,把陈管事叫来。” 没过多久,管事匆匆进门。“老爷。” “再给周怀安写封信。”崔文岳沉着脸说道:“告诉他,之前说好的一千担照给,崔家另外再出一千担,只要天明县把剩下这些流民全部接走。至于怎么安置,是分给大户做佃户,还是修城、开荒,那是他的事情。” 管事听得明显愣了一下。 “老爷,再出一千担?咱们几个仓里的陈粮,这几日已经调出去不少,再往外拿,恐怕……” “粮不够就拿银子买。”崔文岳直接打断了他。“附近没有,就去天明县买,去义宁府买。总之这帮人不能继续留在崔家门口。” “还有,这次运粮让周怀安自己派人来接。”说到这里,他脸色更加难看。“你就告诉他,崔家的粮已经让土匪抢过两回了。再让我自己往天明县运,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崔家概不负责。” 管事赶紧点头。这确实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如今这一带乱成这样,崔家的护院又被大量牵制在坞堡周围,与其继续自己担这个风险,不如直接让天明县派衙役、民壮甚至县里的弓手过来押粮。 “我这就去办。” “快去。” 管事领命而去。 崔文岳坐在堂里,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嘈杂声,脸色依旧阴沉。 两千担粮。 足足二十万斤。还没算被抢走的。 哪怕崔家家底不薄,这一下也是真正割肉了。 可只要能把门口这些人送走,认了。 …… 第二天上午,昨天派出去查林渊底细的人终于回来了。 管事刚进正堂,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古怪。 “老爷,那个姓林的……查到了。” 崔文岳放下手里的茶。 “说。” “他不是什么赵县令手下的普通护粮团头目。” “此人叫林渊。乃是清风寨的大当家。” 崔文岳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息,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什么?” “他是土匪?” “是。” 管事赶紧说道:“我一开始也不信,又找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问。那些人都知道清风寨,下面人平时喊他最多的也不是林教头,而是林大当家。” “前面安置的那些流民,也有不少去了清风寨附近,还有一批直接进了山。” “护粮团里面真正能打的那批人,好像也是清风寨出来的。” 崔文岳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去年。赵文成带着人进山剿匪,云阳县死了那么多人。 崔家同样出了粮、出了钱,也死了护院和庄丁。 结果赵文成回来以后,对山里的事情一直说得含含糊糊,只说匪患已经平定,官府大胜,后面又给死伤人家发了不少抚恤,这件事情才慢慢压了下去。 当时崔文岳虽然觉得不对,却也没往深处想。可现在再看…… 清风寨还在。大当家甚至大摇大摆坐到了他的正堂里。 赵文成还亲手给他写了文书,让他代表云阳县处理流民。 崔文岳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去年赵文成上山……” 他一下想到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几千流民为什么偏偏往崔家跑。 为什么前几天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冒出了什么马匪。 偏偏马匪只在外围跑,没抢多少东西,却把几千流民全吓到了崔家坞堡下面。 还有那几股土匪。崔家的粮刚刚开始往外运,第一批被抢。 第二批又被抢。偏偏每一次林渊都能来得这么快。偏偏每一次粮最后都落进了云阳县手里。 崔文岳越想,脸色越难看。到最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 茶盏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妈的!” “原来如此!”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真当我崔家是泥捏的不成!” 管事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崔文岳在堂里来回走了几趟,突然停下来。 “拿纸笔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管事代笔。 而是自己坐下来,亲手写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写什么林渊派人假扮马匪,也没有写崔家粮队被抢必然跟林渊有关,因为这些事情他没有证据。 他只写自己能够拿到台面上的。云阳县境内有山寨势力长期盘踞。 首领林渊以白身身份掌握护粮团,插手流民安置,甚至能够代表县令处理两县之间的事务。 而去年所谓的剿匪大胜,如今看来同样疑点重重。至于剩下的,自然留给府里的人去查。 写完以后,崔文岳把信封好,交到了管事手里。 “送去义宁府。亲手交给朱文清朱大人。” 朱文清如今在义宁府任推官,官位不算多高,却正好管刑名、治安一类事务,与崔家在义宁府的族亲也有些往来。 这种事情找他最合适。 管事双手接过。 “老爷放心,我亲自去。” “越快越好。” “是。” 等人走后,崔文岳重新坐回椅子里,看着桌上刚才被自己震洒的茶水,脸色阴沉得厉害。 “赵文成。” “你好大的胆子。” “养着一窝土匪,还敢让他们在县里大摇大摆地办事。既然你自己不想安生,那就别怪我把事情捅到府里。” …… 【再次感谢爱吃油酥饼干的王姓大佬的大神认证,大佬的恩情永远还不完了。大家不要着急啊,还有加更的。】 第327章 暂时安稳(第八更) 崔家忙着往义宁府递信的时候,林渊这边却根本没有闲工夫去管他。 这一轮流民下来以后,清风寨周围明显比以前热闹了许多。真正直接补进清风寨的并不算多。二十多户,一百来口人。 这些人大多是完整家庭,或者至少家里有两个以上劳力,进来以后先安排住处,再慢慢分到厨房、牲口棚、木工、修路以及外围垦田这些地方。 白石谷那边则一次补进了五十户。 那里本来就是林渊准备长期藏人的地方,山路窄,出入口又一直有人看着,新来的这些人进去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分田,而是先跟着原本的寨民继续往外清地。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比较特殊的人。孩子。年龄大多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 真正父母双亡的有。也有一些父亲早就死在兵役、匪患或者母亲后来重新找了男人,对方家里本来就缺粮,再多养一个半大孩子实在养不起,最后只能把人送过来。 林渊一个没往外赶。十岁往上的孩子已经很好养了。 吃得虽然不少,却能扫地、打水、看孩子、捡柴,再大个两三岁,地里的活也能慢慢接手。 最重要的是,这批孩子没有自己的田,没有宗族,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给他们一口饭,教他们一点东西,总比让他们继续在流民堆里混着强。 林渊专门腾了一间大屋。每天不用学太久。先认字。 不过教的不是这个时代那些繁琐的字。最开始学的就是林渊自己写出来的汉语拼音,再配上最常用的简体字。 他不懂什么教育理论,寨子里那些勉强识字的人同样不懂,反正就是照着他写出来的东西教。 人。口,田。粮。 一二三四。先把最简单的东西认下来。 能看懂名字。能认数字。能做简单加减。 以后不管是进仓房记账,还是进各屯管人,总比一个大字不识强。 至于以后这些孩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林渊没想那么远。 乱世里,十五六岁已经算半个大人。 再过几年,能干活的干活,能练兵的练兵,至少不会白养。 而且这群孩子全部随林渊一起姓了林。 而除了这群孩子,那群新安置下来的流民,林渊也是花了心思的。 人落了户,肯定要安排地、安排田、安排房子住。 他最后挑了两个距离清风寨和白石谷都不算远的废村。这里以前也是有人住的。 只是姓杜的那股土匪在山下折腾了几年,抢粮、抓人,偶尔还放火,几个靠山的小村子早就跑得差不多了。 房子塌了一部分。井还在。田埂也没完全荒掉。甚至一些老地翻开以后,下面还是熟土。 眼下正好拿来重新安置人。新来的各户按村分下去以后,林渊没有让他们自己乱来。 两个村子分别塞了几个清风寨的老人过去。名义上就按里正、屯头来用。 谁家多少口人。每天领多少粮。谁去修屋。谁家有人生病。全部有人记。 至于种什么,林渊也没有自己瞎指挥。林二爷和赵三爷被他一起从寨子里请了出来。 两个地主以前都是正经管过庄子的人,手下佃户、长工少说也有几百户。 现在林渊直接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村。 “以后这两个地方先归你们管。人给我管住。地也别荒着。” “不过我带来的那些红薯藤苗,按照我说的地块种下去。其他地方留一部分种黄豆,再种些菜。” 林二爷听完,腰都比平时直了一点。 赵三爷已经蹲下来看旁边刚分出来的户册了。 “这家六口,两个壮劳力,倒是能多分点地。” “这一户男人腿伤了,先别给太多,婆娘带两个孩子,种不完也是荒。”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明显又来了精神。 人就是这样。尤其是当过领导的,为什么所有领导退休下来之后,还专门设置了一个老干部离任心理治疗中心呢? 因为一旦你享受过权力的滋味,你就忘不了,你在单位里那叫领导,你在社会上那叫老头。 为什么他们有激情上班?还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吆五喝六。你真以为他们有什么能耐吗?这帮人可能小学都没毕业过。 有的更严重的,一旦退休了,就开始得抑郁症。那是真的抑郁症,可不是网上那些小仙女们装的那种。 这两个资深的封建主义战士,地主老财,一下子让他们当农民,他们也接受不了。 现在重新给他们人,给他们地,他们觉得生活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两个人当天就开始在村里转,一会儿看井,一会儿看田,一会儿又把几个老农叫过来问这片地去年种的什么。 新来的流民更没意见。他们甚至不知道地里刚刚插下去的那些藤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清风寨每天真的发粮。塌掉的屋子也有人带着修。 家里只要肯干活,就不用担心明天睁眼以后没有吃的。 至于让种什么——种就是了。 反正总比继续端着破碗,蹲在云阳县城外面等一勺稀粥强。 就这样,这次来的流民,暂时总算是安置下来了,这里面还得特别感谢崔家的支援,没有他们那700担粮草,怎么都是不够的。 当然现在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不过林渊相信时间换空间。手上有吃的,暂时先稳住这群人,至于剩下的再说。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 随后处理完这些的林渊来到了清风镖局的门口。 陈二郎一直在这里看着,眼见林渊过来,他立刻小跑上前。“小哥,你来了。” 林渊点了点头,问道:“那帮土匪最近表现怎么样?” 【感谢梦飛大佬的礼物。以及雨台山的范欣元大佬的礼物。感谢你们的支持啊,快给大佬呲个牙,不然把你们全部送到老干部离任心理治疗中心。】 第328章 义宁府来人(第九更) 陈二郎一听林渊问起那批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小哥,你这个劳动改造还真有用。” 这套办法本来就是几个人提前商量好的。那五十多个土匪被带回来以后,没有直接一股脑全扔进牢里,而是先分开问了一遍。 什么时候上的山。手上有没有人命。几个人的口供再互相一对,真假很快就能看出来个大概。 结果比林渊预想中还好一些。这帮人落草的时间普遍不长,大部分原本就是附近活不下去的佃户、逃役和破落户,跟着抢过粮,拦过路,却还没真到杀人如麻的地步。 真正查出手上有人命的,一共十来个,被单独关了起来。 这些人林渊没准备留。过几日送到县衙,把前面的案子一起核清,该明正典刑便明正典刑。 不然别说崔家那边交代不过去,连他自己以后想把规矩立起来都难。 至于剩下的人,全是成年男人。杀了可惜。白养着更不可能。于是林渊干脆给他们换了个说法。 劳动改造。 名字听着新鲜,道理其实一点也不新鲜。古代修城、筑陵、开渠,本来就少不了刑徒和罪役,只不过林渊给他们留了一条更明确的路。 活干够了,以后可以重新登记,恢复良民身份,愿意留在这里的还能分点活计,表现真好的,再帮着张罗成家。 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以前的账可以慢慢还。命不一定非得丢。这一下,那些人的心思立刻就不一样了。 毕竟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啊? 本来以为落到林渊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现在却突然知道自己还有机会重新当个正常人,哪怕只是画在前面的一个饼,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当然,胡萝卜有,大棒同样没少。林渊把话说得很清楚。敢不听话,有心术不正者,就地格杀。 陈二郎负责他们的吃喝,林猛的人负责看着,真有哪个不长眼,该抽就抽,该绑就绑。 如此几天下来,这批人反倒成了清风寨现在最好用的一批苦力。 “今天又送哪去了?” “窑场那边二十个,另外十几个去运石灰,还有些人在新墙那里夯土。” 陈二郎说到这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别说,这几十个人真顶用。” 林渊点了点头。现在缺的就是人。 云阳县虽然穷,却并不代表地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附近山里有些铁矿,也能找到烧石灰、制砖瓦需要的石料和黏土,问题是矿脉零散,品位也算不上多好,再加上山路不好走,开矿需要人、铁器、木料、燃料,还得把挖出来的东西运出去。 所以以前这里的小铁矿、小石灰窑也不是没人弄。只是规模一直不大。够附近人用。 想靠这些东西发财,基本没戏。眼下落到林渊手里反而正合适。他不要发财。他要的是石灰、石头、砖瓦,还有能修房子、修墙的东西。 毕竟他会制作三合土,这玩意简单易成型。关键还结实耐用。 一晃又是十来天。 原先那个所谓的清风镖局,终于慢慢有了点样子。 最早的时候这里只圈出一片地,搭了几排木屋,外面弄了些拒马和栅栏,怎么看都像个临时营地。 现在再从官道上看,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靠河的一面没有再浪费人力修高墙,另外三面却已经起了一圈土墙。 有些地方才到腰高。有些地方已经超过一人。 墙脚用了石头加固,容易积水的位置专门留了排水沟,两个主要入口也已经把门楼的地基打了出来。 里面依旧很乱。还有不少房子连梁都没架。 可光看外面,已经不像什么镖局了。真要叫的话,清风坞堡反而更合适。 赵文成后来也来过几次,站在外面看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还能说什么?林渊没有问县衙要钱。 也没有让县衙出粮。 反而把一批流民和罪役拉过来,自己修路、修墙、建房子。 如今云阳县最大的问题就是粮不够、人太多、治安又差。 只要林渊不给他找麻烦,赵文成是真懒得管。 如此又过了十来天。 这天下午,赵文成正在县衙后堂看今年荒田重新登记的册子,王晋忽然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义宁府通判赵大人来信。” 赵文成原本没怎么在意,伸手接过。 可等他拆开信封,只看了不到一半,脸色便一点点变了。 看到最后,他直接把手里的册子扔到了一边。 “去。把林渊叫来,马上!” 林渊赶到县衙的时候,赵文成正坐在后堂等他。 人刚进门,一封信便直接扔了过来。 “看看。” 林渊下意识接住,低头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沉默片刻,又把信放回了桌上。“我看不懂啊。” 赵文成一愣,随后说道:“出事了。” “什么事?” “义宁府要来人。”赵文成拿起那封信,在桌上点了两下。 “我族叔刚让人送来的消息。崔文岳把事情捅到府城去了,告我纵容山匪,私蓄武装,还说你这个清风寨大当家摇身一变,居然成了云阳县护粮团的人。” 林渊听到这里,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崔文岳?” “除了他还能是谁?”赵文成冷笑一声。“那老东西这次倒是下了功夫,连去年剿匪的事情都翻出来了。府里已经让推官朱文清下来核查。人最迟明日下午就到。” 林渊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他是真没想到崔文岳居然这么快就把事情捅到了义宁府。不过仔细一想,好像又没什么奇怪的。 硬碰硬碰不过。那就往上告。换成自己,八成也这么干。 “那现在怎么办?”林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要不我先回清风寨继续当土匪?” 赵文成抬眼看着林渊,摇了摇头,“你现在跑,原本没事都变成有事。” “再说去年那些事情,咱们该打点的早就打点过了。最重要的是,你这段时间虽然折腾得厉害,可至少没在云阳县烧杀抢掠。” “护粮团抓过匪。前前后后还安置了两千多流民。那些新村、荒田、粥棚又不是假的。” 赵文成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叹了口气。“真要仔细算,你这个土匪现在干的事情,比我都像县令。” “朱文清下来,是查事,不是带兵剿你。只要查下来没有你私自杀人、抢百姓粮食、强占民田这些实据,再加上这些日子安置流民确实有功,事情就没那么严重。” 【感谢禅风之竹”大佬的礼物,谢谢你的支持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有诚意吧?】 第329章 朱文清 林渊听完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赵文成这人暂时确实没理由害他,而且两人现在利益也算绑在一起,可问题是赵文成不害他,不代表义宁府下来的人就一定不会动他。 真到了那个时候,对方一句“先拿下再审”,自己难道还真把希望寄托在什么官府程序上? 毕竟这里可是大雍,他说你是匪,那你就是匪。就像林欢刚刚对待崔文月一样,我说要走程序,那就要走程序。 智者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生命安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想到这里,林渊眼珠子转了转。 他以前在网上看过不少历史故事。 说来说去,那些什么所谓的顶级计谋,听着一个比一个玄乎,真扒开来看,其实往往没那么复杂。 计策越复杂,参与的人越多,环节越多,中间能出错的地方就越多。 反倒是最简单的办法最难防。 比如请客。比如开会。 比如把人叫过去,然后一句“刀斧手何在”,事情就结束了。 想到这里,林渊心里顿时又多了几分警惕。 不过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行,既然赵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在云阳恭候这位朱大人。” 离开县衙以后,林渊没有直接回清风寨,而是先把林猛和林铁叫了过来。 “明天义宁府有人下来,沿官道派几个人出去看着,别靠太近,也别让人发现。我要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带没带兵,后面还有没有其他人跟着。” 林猛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早,几匹快马便先后出了云阳县城。 一直到了午后,前面的人才陆续把消息送回来。 义宁府来的确实是朱文清。 身边总共也就十来个人,除了随行的书吏和差役以外,并没有大队兵马,更没有其他县里的弓手、乡勇跟着。 林渊听到这里,心里多少放松了一些。真要是冲着拿他来的,十来个人显然不够。 可他还是没准备完全放心。 “林铁,你带人留在县城外面,别进城,也别聚得太扎眼。林猛那边再留一队人在附近,真有什么不对,先派人通知我。” “至于跟我进去的人,不用太多。” 最后他只挑了白庆山跟在身边。 原因也简单。 白庆山原本就是青州守军后营的队正,青州战乱以后一路南下,本身又没有什么杀人越货的案底,这些日子在云阳县同样一直跟着护粮团做事。 就算义宁府真要查,他的身份也比清风寨那些老兄弟干净得多。 至少带在身边,不会让人一眼就觉得自己领着一帮山匪进县衙谈事情。 另一边,朱文清入城以后,并没有先去见林渊。 他直接去了县衙。 赵文成早就在前堂候着,等人进来以后,先按规矩见礼,又让人奉了茶,随后才把这一段时间县里的流民名册、赈粮账册以及护粮团相关的文书一一拿了出来。 朱文清也没客气。 他这趟本来就是奉府里的意思下来核查,不可能只听赵文成几句话便算完。 前后翻了小半个时辰以后,他才抬起头。 “你们云阳县最近安置了两千多流民?” “确实如此。”赵文成坐在一旁说道:“人数都在册上,具体安置到了什么地方,同样有记录。县里吃不下那么多人,只能分到几个新村,又让一部分跟着开荒修路,若是什么都不管,早就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朱文清低头又看了一眼册子。“这些事情,大半都是那个林渊在办?” 赵文成也没有遮掩。“流民太多,县衙能调的人又有限。他手底下有人,也有粮,还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我自然就让他多做一些。” “府里现在既要地方安稳,又要县里自己想办法,我总不能一边缺人,一边还把能干活的人推开。” 朱文清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又继续问了几件事情。包括护粮团如何组建。 最近抓的那几批土匪现在关在什么地方。还有去年进山剿匪之后,清风寨为什么依旧存在。 赵文成能答的都答了。有些地方说得详细。 有些地方只按照当时留下的公文解释。朱文清也没有当场追问到底,只是让随行的书吏把几处地方记了下来。 等到册子翻得差不多以后,他才将手里的东西合上。 “那林渊现在人在何处?本官到了这么久,倒一直没见到他。” 赵文成听到这里,心里也早有准备。“他这段时间基本天天都在城外跑。一边要看新村安置,一边又在修护粮团的驻地,今天这会儿多半还在外面。” 说着,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不过眼下也差不多到饭点了。朱大人从义宁府一路过来,又看了这么久的账册,不如先用些饭。我已经让人去叫了,等他回来以后,咱们边吃边问,也省得大人再在县衙里干坐着。” 朱文清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也好。” “本官还是第一次来云阳县,正好也看看你赵大人这里有什么珍馐美味。” 赵文成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松了不少。 至少从这个态度来看,朱文清这趟下来并不是准备一进门就把人拿了。 愿意坐下来吃饭。 愿意边吃边谈。 那事情就还有得商量。 【今天第一更,昨天刷了两个礼物之王的那个大佬,你别着急啊,在排队啊,不可能少了你的,放心,到时候我肯定让这些人给你龇牙跳舞。】 第330章 招待不周 早在朱文清赶到云阳之前,赵文成便已经和林渊商量好了。 人到了县衙,他负责先稳住,查账也好,问话也罢,至少先摸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 至于林渊,则提前去县城里找一家像样的酒楼,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 朱文清这次代表的是义宁府衙,又比赵文成高上一品,哪怕双方私底下没有任何交情,人家大老远下来办差,接风洗尘总不能少。 更何况眼下还是他们有事求人,真端两盘咸菜、一壶浊酒过去,那就不是清廉,而是不懂事了。 所以临走之前,赵文成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别心疼钱,席面弄得像样些。什么野味、河鲜,有好的都上,酒也别拿县里那些兑了水的东西糊弄人。人家下来查的是你,你自己把这个礼数做足。” 林渊当时答应得痛快。“放心,别的不敢说,请人吃饭我还是懂的。” 于是在朱文清进县衙查账的时候,他早已经带着白庆山去了县城里最好的一家酒楼。 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一座临街的二层木楼。 一楼摆着七八张桌子,楼上总共两个雅间,平日里县城稍微有些身份的人请客,大多也就在这里。 林渊直接出了钱,让掌柜今天中午不接别的客人,又把楼上的隔断暂时拆开,两间雅间并成了一处。 桌椅重新擦了一遍。碗筷换最好的。 酒也挑酒楼里最拿得出手的。至于饭菜,林渊压根没准备指望他们。 …… 等朱文清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 赵文成、王晋陪在左右,一行人刚到酒楼门口,便看见林渊已经等在那里。 林渊今天甚至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身旁站着白庆山。 相比之下,白庆山就扎眼得多。身上穿着甲,腰间带刀,虽然没有戴盔,却往那里一站便知道不是普通护院。 朱文清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到了林渊身上。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 若不是赵文成那边的卷宗、花名册以及崔家递来的状纸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实在很难把这么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跟所谓的清风寨大当家联系到一起。 林渊见人到了,主动迎上前,按照这些日子刚学会的规矩拱手行了一礼。 “朱大人恕罪,在下这几日一直忙着城外流民安置和修建驻地,没能亲自到县衙迎接,实在失了礼数,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这话说得不算多漂亮,态度倒是挑不出毛病。 朱文清原本以为,这个疑似土匪头子的林教头会是什么彪形大汉,然后凶神恶煞之辈,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眼下一看,倒跟自己预想得不太一样。 “无妨。” 朱文清点了点头,也没有在门口谈公事的意思。 “既然赵大人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忙,那便先进去吧。有什么事情,上楼边吃边说。” “朱大人请。”林渊侧开身子。 一行人很快上了二楼。可等朱文清迈进雅间以后,脚步却明显停了一下。 不仅是他。跟在后面的赵文成和王晋看到桌上的东西,也齐齐愣住了。 一张足够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上,此时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盐水鸭被斩成整整齐齐的小块,鸭皮泛着油润的光;旁边是一只白切鸡,皮黄肉白,连摆盘都被林渊重新处理过。 再往里面,是一大盘酱香浓重的肘子,旁边配着切成薄片的卤猪肉。 一条完整的鲈鱼横在长盘里,鱼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刚刚重新热过,热气还没有散。 另一边则是一尾糖醋鱼。 不过没有番茄酱。就是糖、醋调出来的酸甜口,外面的鱼皮炸得微微发脆,上面挂着一层透亮的汁水。 还有烧羊肉。蒜香排骨。香菇炖鸡。梅菜扣肉。一盘油亮的葱炒羊肉。 再加上一大盆莲藕排骨汤。 整整十二道。鸡、鸭、鱼、猪、羊,几乎全齐了。 林渊为了这一桌东西,可谓是忙活了许久,当然食材大多都来自拼好饭,甚至还特意从不同商家里面挑了半天,尽量避开辣椒、土豆以及那些放在这个时代一眼就显得奇怪的东西。 有些菜原本带着红椒圈、塑料小盒和一次性餐具,也早就被他在别处处理干净,重新装进酒楼的盘子里。 单从食材来看,其实没什么神仙东西。 鸡鸭鱼肉,这个时代一样有。 真正不一样的是做法。 这个年月,别说云阳县这么一个穷地方,就是大户人家办席,也不会每一道菜都舍得这么下油、下糖、下肉,更不会有现代工业里的鸡精、各种调味品提鲜。 更何况这十二道菜刚端出来没多久。 油脂、肉香、葱姜以及各种酱汁混在一起,整个雅间里全是香味,而且是让人说不出来的香味。 朱文清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认识鸭子。认识鸡。也认识鱼。 可为什么弄出来以后,跟他平时吃到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尤其桌子正中央那个酱肘子,红亮油润,肉皮甚至隐隐泛着光。 朱文清最后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了赵文成。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云阳县吃这么好? 赵文成此刻也有点发懵。他也没吃过,也是第一次见。 前几天他还在县衙里啃炊饼呢。可这个时候显然不能拆台。 于是赵文成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说道:“朱大人难得来一次云阳,林教头知道以后,特意让人寻了些地方上的吃食。云阳虽是小县,物产不丰,但接待大人,总不能太过寒酸。” 林渊听见“林教头”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当着朱文清的面,终究还是忍了。 “赵大人说得是。朱大人此次为公务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在下也不知道大人喜欢什么,索性鸡鸭鱼肉都准备了一些。地方小,能拿出来的东西有限,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还望朱大人海涵。” 朱文清又看了一遍那满满一桌菜。 地方小?招待不周?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对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他自然不会表现得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只是清了清嗓子,捋了一下衣袖。 “已经甚好了。” “本官此前倒还真没来过云阳,今日才知道,你们这里的吃食竟如此精细。别说其中几样,本官连这做法都是头一次见。” 赵文成坐在旁边,嘴角动了动。“朱大人喜欢便好。” 林渊笑着伸手。“请入席。” 朱文清坐了上首。 赵文成相陪,随后才是王晋、林渊和白庆山。 几个人刚刚坐定,桌上的热气和香味便一阵阵往鼻子里面钻。 朱文清原本还想着等会儿先从去年剿匪的事情问起。 可此刻闻着那股味道,再看看面前十二道以前大半没吃过的菜,原本准备好的第一句话,不知怎么的,暂时又咽了回去。 【今天第二更,大家不要着急啊,我先把五更写完,老规矩,尝尝咸淡。所有送过礼物的,我都有截图保存。就算我是八爪鱼也要给我一点时间,对吧?】 第331章 这是何物? 几人落座之后,原本还多少带着些公事上的拘谨。 尤其是朱文清。他这趟到底是奉府里的意思下来查事的,哪怕通判赵洪泽已经打过招呼,但崔家毕竟也认识府城的官员。 他想的是两边都不得罪,只要赵文成、林渊他们把自己屁股擦干净,剩下的事情他不会多管。但是如果实在过于离谱,那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样对谁都有个交代。 不有句话吗?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可这些念头在看到这些饭菜之后,尤其是吃了一口之后,全部都被抛到一边。 他夹的是那盘盐水鸭。 鸭肉切得整整齐齐,一口咬下去,皮薄肉嫩,咸味已经透进了肉里,却又没有寻常腌肉那股齁人的死咸,最关键的是里面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鲜香。 朱文清嚼了几下,神色明显顿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赵文成本来正准备给他倒酒,余光看见这一幕,自己也伸筷子尝了一口。 随后便不动声色地又夹了一块。 王晋坐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还有些奇怪。 真的有这么好吃? 等他自己夹了一块以后,也不说话了。 林渊坐在下首,看着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往那盘鸭子伸筷子,心里暗骂土鳖。 说到底,这玩意放在现代就是一份二十来块钱的外卖。 甚至真论食材,也就是只普通鸭子。可问题是时代不一样。 现代人吃惯了味精、鸡精、酱油、糖、复合香料,平时还嫌外卖重油重盐,可对于眼前这些人来说,那一口咸鲜味直接冲进嘴里,效果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他们不是没吃过鸭子。是没吃过这么做的鸭子。 朱文清咽下嘴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大人,这鸭子是如何做的?本官以前倒从未吃过这种味道。这可是云阳县特产?” 赵文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哪里知道。这桌东西今天也是第一次见。 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林渊已经非常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 “大人,这叫盐水鸭,做法其实不算复杂。先把鸭子用盐和香料腌透,再慢火煮熟,关键就是火候不能太急,否则肉容易发柴。” 朱文清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桌上另外一盘。 “这个呢?” “烧羊肉。” “旁边那个?” “梅菜扣肉。” “这条鱼为何又酸又甜?” “糖醋鱼。鱼先过油,再用醋和蜜调汁收上去,吃起来酸甜开胃。” 朱文清又尝了一口。这一次连眉毛都抬了一下:“妙。妙啊!没想到鱼还能这么吃。” 没过多久,桌上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原本还想着借饭桌谈公事的朱文清,此刻哪里还有心思问清风寨。 一筷子盐水鸭。一筷子烧羊。再来一块酱肘子。 觉得有些腻了,又夹两口糖醋鱼。 赵文成也是一样。 平日里好歹也是个县令,逢年过节、宴请宾客,鸡鸭鱼肉自然不是没见过。可见过归见过,一桌十二道菜,每一道味道都完全不一样,而且偏偏一个比一个下饭,这种阵仗他也没遇到过。 王晋更直接。刚开始还顾着身份,吃得斯斯文文。 等一盘蒜香排骨少了一半以后,筷子明显快了不少。 唯独白庆山相对还能稳得住。跟林渊久了,他偶尔也吃过一些稀奇东西。 可今天这一桌摆出来,他心里照样犯嘀咕。大当家平时到底还藏了多少好东西? 以前怎么没见他一次拿这么多出来?很快,林渊又让人把桌边的瓷壶拿了过来,给每人倒上一杯淡黄色的水。 朱文清本以为是酒,端起来闻了闻,却没闻到什么酒气。 入口以后,先是一阵酸,紧接着便是明显的甜。 刚吃了那么多油腻东西,这一口下去,嘴里顿时清爽了不少。 “这是何物?” 林渊早就想好了说辞。 “山里一种酸果榨出来的汁,加了些野蜂蜜。大人一路劳顿,又吃了不少荤腥,用这个正好解腻润喉。” 朱文清又喝了一口。 “不错。” 赵文成也跟着喝了一口,随后看向林渊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了。 他认识这小子这么久,怎么就不知道清风寨还有这种东西? 不过眼下朱文清就在旁边,他也不好问,只能先把疑问压下去。 又吃了一会儿,桌上的几道硬菜已经明显见了底。 朱文清盯着那只空了大半的盐水鸭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开口了。 “林教头。” “在。” “这鸭子若是还有,可以让店家再上一份。”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人稍候,我下去看看今日送来的东西还有没有,若是还有,我亲自给大人催。” 朱文清听完显然很满意。“去吧。” 林渊起身下楼。没过多久,人又回来了。 手里除了新换上来的一盘鸭子,还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米饭。 瓷碗刚放到桌上,几个人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 米粒颗颗饱满,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朱文清看了一眼,明显愣住了。 “精米?” “是。”林渊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知道大人从府城过来,在下怕招待不周,特意让人准备了一些。” 朱文清没有说话。赵文成和王晋却已经在心里重新估了一遍这顿饭的价钱。 鸡鸭鱼肉摆满一桌。羊肉有。精米有。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调料和蜜水。 别的不说,就这一桌东西真按照县城里的价钱算,哪怕当官的,一年到头也不舍得这么吃一次。 更何况这种味道,他别说吃过了,听都没听过。 都别他了,他相信他的知州大人也从未尝过。 朱文清自然也明白。林渊这次招待他,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今天第三更,不要着急啊,马上就是第四更。】 第332章 茶话会(二合一) 接下来的时间,没有人开口谈事,桌上的人全在吃。开始还讲究一下身份。 到了后来,连谁先动筷子这种东西都没人太在意了。 盐水鸭又空了。烧羊肉只剩下几块。 酱肘子被吃得只剩盘底的汁。精米更是几乎没人客气。 一碗下去以后,本来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结果配上那些浓油赤酱的东西,又硬生生多吃了半碗。 等这一顿饭真正结束的时候,几个人靠在椅子上,明显都有点撑。 尤其王晋,端着那杯酸甜的蜜水果汁,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连腰带都觉得比来时紧了一点。 朱文清同样吃得不少。一路奔波,加上上午查了半天卷宗,本来就饿,这一顿下去,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林教头。” “朱大人请讲。” “今日这些菜,都是谁做的?” 林渊早有准备。“寨子里有个老师傅,以前给人做过席面,平时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琢磨吃食。知道大人今日要来,昨夜便开始准备。” 朱文清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沉默片刻,才笑着说道:“看得出来,林教头今日为了这顿饭,确实费了不少心思,想来花费也不会少。” 林渊赶紧摆了摆手。“大人说哪里话,您从义宁府远道而来,又是为了云阳公务奔波。只要大人吃得高兴,这点花费算不得什么。” 朱文清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 过了片刻,他竟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本官平日倒也不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停了一下。今天这一桌吃成这样,这句话多少有点缺乏说服力。 “不过今日这些吃食,确实有些意思。本官还要在云阳待上几日。这几日若是方便的话……还能吃到吗?” 林渊也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这位府里下来的推官,把正事憋了一顿饭以后,第二件事居然先问这个。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大人有命,在下自然尽力。每天都像今日这么丰盛,未必准备得及,不过只要寨里还有材料,肯定不会怠慢大人。” “好。”朱文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蜜水喝完,这才终于把目光重新放到了林渊身上。 吃的也吃了。喝的也喝了。该问的事情,总归还是要问。 “那林教头。” “现在可否跟本官说说,你这清风寨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朱文清问出这句话以后,桌上的气氛总算从刚才那种纯粹吃饭的状态里收回来了一些。 林渊手里还拿着那只装蜜水的瓷壶,听见以后倒也没有慌,先给朱文清面前的杯子重新添满,这才放下东西,笑着说道:“朱大人既然问了,在下自然不敢隐瞒。其实这件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我原本就是北边逃难下来的流民,家乡遭了兵灾,一路跟着人往南跑,后来到了云阳县境内,机缘巧合之下帮赵大人办过几件事情。” “当时清风寨盘踞着一股悍匪,山下几个村子让他们祸害得不轻,赵大人又一直想把这股人处理掉,我便跟着出了些力。” “后来山寨打下来了,人死的死、散的散,寨子后面又有不少荒地,总不能扔在那里继续长草,赵大人见我还算能办点事,就让我留在那里帮着管人、安置流民,时间长了,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套说辞早在朱文清来之前,赵文成便已经跟林渊反复对过。 有些事情可以说。有些事情绝对不能说。 至少在官面上,林渊从来都不是什么“前清风寨匪首招安以后摇身一变”,而是北边逃难而来的流民,在协助官府平匪之后,留在原寨安置人口、开垦荒地,后来又因为手底下有些能用的人,被赵文成临时借来帮忙训练护粮团。 至于官身,那确实没有。 护粮团本身也不是什么朝廷正式编制,说到底就是云阳县为了护送粮食、维持乡间治安临时拉起来的一支民壮。林渊挂着个“教头”的名头,说得再好听,也就是个帮着练人的白身。 这些朱文清其实早就从卷宗里看过。 现在重新问,无非就是让林渊亲口说一遍,再看看前后有没有对不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蜜水,慢慢点头。“那为何本官查问的时候,却有不少人称你为林大当家?” 这句话一出来,赵文成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一下。 林渊却早有准备,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无奈。“朱大人,这个真就是个戏称。” “当初清风寨打下来以后,寨后面有田,山下面也有几个废村,我又正好带着一帮人留在那里。赵大人有一次过去,看见我整天管这个、管那个,就随口说了一句,既然什么都是你管,那你以后干脆就当你的林大当家得了。” “下面那帮粗人又没读过什么书,一听县令大人都这么叫,觉得顺口,慢慢也就跟着喊开了。” 说到这里,林渊还特意看了赵文成一眼。 “其实这也就是赵大人平日里没什么官架子,跟下面人说话随和。若换个整天板着脸、动不动就拍惊堂木的县太爷,借我们几个胆子,我们也不敢跟着乱叫。” 赵文成听得嘴角抽了一下。这王八蛋夸人就夸人,怎么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朱文清倒是笑了。 “赵大人倒是好性情。” 赵文成只能端起杯子,顺着说道:“地方小,事情又多,天天摆什么排场也解决不了问题。下面人肯做事,能把事情办好,比见了本官磕两个头有用得多。” “这话倒是不假。”朱文清点了点头,随后才把话题真正转了回来。 “不过林教头,你也应该知道,本官此次下来,主要还是为了崔家的事情。” “崔文岳在府里递了状纸,说你与他早有嫌隙,又借着护粮团之便扣押崔家粮草,还纵容匪患,甚至怀疑前些日子那几次劫粮与你有关。” “这件事情,你怎么说?” 林渊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委屈。 “朱大人,这事您可得替我们说句公道话。那崔家主是真的有些为富不仁。” 赵文成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渊就跟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北边下来多少流民,大人刚才看账也看到了。云阳县一个穷县,前前后后硬是接下了两千多人,县衙出粮,大户出粮,清风寨也出粮,连卢家都跟着出了不少。大家嘴上可以有怨气,可人都快饿死在路边了,总不能真看着不管。” “可崔家呢?” “流民到了他家门口,他先想着怎么把人赶走,后来实在赶不动了,才勉强拿出些粮草。再后来他自己又求到赵大人这里,说附近土匪闹得厉害,希望县里帮忙。” 朱文清转头看向赵文成。 赵文成立刻点头。 “确有此事。崔家之前送来的书信还在县衙,上面写得清楚,希望云阳县派人协助护粮、清剿附近匪患。若朱大人要看,回去之后我让王晋取来便是。” 朱文清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口杯里的蜜水。 林渊见状,很有眼色地重新提起瓷壶。 “大人,再给您添一点?” “嗯。”朱文清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赵文成看见以后,也顺手把自己的杯子递过来。“也给我来点。” 王晋本来还端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杯子往林渊那边挪了挪。“我也再来一点。” 林渊看了三个人一眼,心里直骂土鳖。 这是查案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几个领导吃饱了在这里开茶话会。 不过手上倒是没停,一个个给他们重新添满。 朱文清喝了一口,继续问道:“那崔家的粮后来怎么到了你们手里?” “土匪抢的。”林渊回答得极其干脆。“而且崔家当时押粮的人活着回去了,土匪也抓到了,粮车、骡马、兵器全都在。若是朱大人觉得有问题,可以把当日的人一个个分开问。” “至于崔家为什么觉得是我们害他,我也能理解。他前脚跟我们闹了不愉快,后脚粮就让人抢了,换成我,我也怀疑。可怀疑归怀疑,总不能因为他姓崔,怀疑谁谁就得认罪吧?” 朱文清听到这里,脸上终于带了点笑。“你倒是颇有些伶牙俐齿。” “在下只是实话实说。”林渊笑了一下,又说道:“而且那些土匪现在大部分都还在,根本没杀人灭口。真有问题,大人直接去问就是。” “还在?” “在。” 朱文清微微皱眉。“本官怎么听说,有些并未关进县牢?” 林渊立刻说道:“他们在劳动改造。” 朱文清听得一愣。“劳动改造?” “此乃何意?” 林渊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这些土匪抓回来以后,我们先分开审问。真正手里有人命的,都单独关着,该送县衙的送县衙,该按律处置的按律处置。可剩下还有三四十个,很多人落草没多久,以前就是佃户、逃役或者灾民,抢过粮,跟着拦过路,但没查出人命。” “这种人全杀了,未免刑罚太重。全关起来,又得白白给他们粮吃。所以我就想,不如让他们干活赎罪。所以我就跟赵大人提了一嘴。赵大人也觉得此事可行。于是就有了这个章程。” “现在云阳县外面修墙、烧窑、运石灰、挖沟,都缺人。我们给饭,不给闲着,干得好、老实几年,以后允许他们重新登记落户。若是再犯事,那就是给了活路还不知道珍惜,到时候再按规矩办。” 朱文清听完以后,倒真认真想了一会儿。 这个“劳动改造”的说法听着新鲜,可事情本身并不算多么离经叛道。 历朝历代本就有徒刑、苦役、罪犯服劳役之类的东西。 无非眼前这年轻人把它换了个名字,又给那些人许了一条以后重新做良民的路。不算过分。 “不过本官进城,并未看见有人在修缮工事。倒是城外非常热闹。你让他们在城外修什么?” 林渊说道:“云阳县北面这情况,大人也知道。青州已经乱成什么样了,谁都说不准胡骑哪天会不会继续往南走。而眼下,云阳县城的城墙破烂不堪,重新修筑已然难堪大用。故而赵大人命我在城外修建寨楼,互为犄角之势。” “如此一来,万一有一天胡人南下,我们也有些办法应对。最主要这样一来那些流民也可以工代赈,不至于流离失所饿死街头。”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赵大人之前也再三交代过我。” “云阳县若是真出事,往南可就是义宁府。咱们这里能多挡一阵,府城那边也能少一分麻烦。” 朱文清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 赵文成坐在旁边,心里直犯嘀咕,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完整的话?不过意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于是他只能面色如常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地方官守土有责。云阳虽然只是个小县,可若连这里都乱了,对府城也绝非好事。毕竟顺着官道一路往下便是义宁府城,下官这也是未雨绸缪,望大人理解。” 朱文清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看到的东西和崔家状纸里写出来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崔家写的是山匪坐大,县令纵容,私蓄武装。可真正到了云阳以后,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流民确实有人安置。荒地确实有人开。匪患也确实有人抓。 那个所谓的“清风寨大当家”虽然身份不那么干净,却也没有像状纸里写的那样带着人四处烧杀抢掠,反而天天在帮县衙干些本该县衙自己头疼的事情。 当然,崔家的状纸也不能只凭几句话便直接不管了。 该查还是得查。想到这里,朱文清把杯子放下,慢慢说道:“你说的这些,本官都会核实。崔家那边我同样要去一趟,毕竟既然奉府里之命下来,就不能只听你们一家之言。” “不过你们放心。只要事实确如今日所说,本官自然不会凭一张状纸便定谁的罪。该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 赵文成立刻拱了拱手。“朱大人秉公持正,云阳上下自然放心。” 林渊也赶紧跟着说道:“大人愿意亲自下来把事情查清楚,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别的不敢保证,刚才在下说的这些,大人尽可以一件一件去查。” 朱文清点了点头。这一顿饭吃到现在,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眼前这个林渊年纪不大,说话却很有分寸,什么时候该认,什么时候该解释,拿捏得刚刚好。 更别说今天这一桌饭。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端起杯子,又发现里面空了。 林渊立刻伸手。 “大人,我给您添上。” “少来些。刚才肉吃得多,这东西喝着倒是舒服。” 赵文成听见以后,又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来。“顺便也再给我一点。” 王晋看了看自己杯底。“还有的话,也别落下我。” 林渊一边倒,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帮人还真喝上瘾了。 等到几个人再次坐稳,朱文清才重新看向林渊,语气已经比刚见面的时候随意了不少。 “林教头,你这事情,本官大概听明白了。” “不过本官明日还是准备亲自去看一眼。看看你说的那些流民。再看看你这个所谓的劳动改造。” “若真像你说的这般,本官回府以后,也好知道这份公文应该怎么写。” 林渊一听,立刻笑了。 “应该的。” “大人想看哪里,在下亲自带路。” 【这张二合一将近5000字,正好是写完五更,我就不分章了啊。刷礼物的大佬稍等,一定不会忘记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慢慢写。】 第333章 尚可(二合一) 酒足饭饱之后,朱文清也没有立刻回县衙,而是象征性地让林渊带着去城外看了一圈。 毕竟他这趟下来查的,本来就不只是几封状纸。流民安置得怎么样,护粮团究竟是不是借名蓄兵,清风寨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子,这些都得亲眼看看。 等一行人到了城外,远远看见那一片正在修建的墙体时,朱文清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眼前这地方,已经很难再跟普通镖局联系到一起了。 靠河的一面没有修高墙,另外三面却已经拉出了一整圈土墙,有些地方还只到腰间,有些地方已经超过一人高,墙脚压着石料,外面挖着排水沟,里面则到处都是木架、土堆、石灰和正在干活的人。 不少流民推着独轮车来回运土,另一边还有人抬着木夯,一下一下把新填进去的土层砸实。 朱文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占地如此之广,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清风镖局?” 王晋听见这话,赶紧上前解释道:“一开始确实只准备修个镖局驻地,后来北边下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县里又实在找不到那么多地方安置,只能一边让他们开荒,一边以工代赈。” “人多以后,原本那点地方自然就不够了,再加上这一带本就是北地门户,虽然位置偏些,可盗匪、流民一直不断,赵大人便准许继续往外扩了些,平日能住人、存粮,真有什么事情,也能让附近百姓进来暂避。” 朱文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顺着土墙往前走了一段,又看见里面已经搭起来的木屋和几排草棚,这才皱着眉问了一句:“如此规模,花费恐怕不小吧?县里出了多少?” 赵文成听见这话,立刻摇头。“县衙哪有这个钱。” “这里大部分开支都是地方上自己筹的,卢家带头捐了一些银钱和粮料,附近几户富户、商户也跟着出了些,剩下的就是林教头自己想办法。县里主要负责批地、登记以及把那些流民编进去干活,真正从公账上走的钱并不多。” 说到这里,他还顺手夸了一句。 “卢家这次倒确实出了不少力,乱成这个样子还肯往外拿粮拿钱,算得上难得。” 朱文清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拿着县库的钱给林渊修私人堡垒,剩下的事情便没那么麻烦。 地方大户愿意出钱,流民又有活干,修出来的地方还能安置人口、防备匪患,他自然没有非要抓住不放的道理。 于是又看了几处之后,他便没有再多问。天色很快暗下来,一行人重新回了云阳县城。 朱文清当晚直接下榻在县衙安排的驿馆里。第二天天刚亮,他便带着随行书吏和差役出了城,直奔崔家坞堡。 崔文岳早已经得到了消息。人在坞堡外等了小半个时辰,看见朱文清一行过来,立刻迎上前,脸上堆着笑意拱手行礼。 “朱大人一路辛苦,崔某恭候多时了。” 朱文清点了点头。 双方本来便有些旧识,没必要在门口寒暄太久,很快便进了正堂。 茶刚上来,崔文岳还没来得及主动开口,朱文清已经先说道:“崔家主,你那封状纸,本官这两日已经核查了一部分。” 崔文岳立刻坐直了些。“如何?” 朱文清没有顺着他的期待往下说。“至少就本官目前查到的东西来看,和你信中所写的,并不完全一样。” 崔文岳愣了一下。“怎么可能?那姓林的本就是清风寨的人,底下那些人一口一个林大当家,他现在又掌着护粮团,这还不够清楚?” 朱文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本官已经问过当地一些百姓,也查过县衙留下来的文书。现有说法是,林渊原本是北边逃难下来的流民,后来跟随赵文成参与平匪,清风寨被平定之后,他留在那里安置流民、开荒种地,再后来才被借调去帮护粮团练人。” “至于所谓林大当家,当地人确实这么喊,但仅凭一个称呼,还不足以证明他原本就是匪首。” 崔文岳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 “大人莫要被他们蒙骗。” “去年赵文成带人上山,死了那么多人,这件事情总不是假的吧?我崔家当时也出了人、出了粮,最后回来的人一个个闭口不谈,赵文成却对外说什么剿匪大胜,如今清风寨又好端端地在那里,这里面难道还看不出问题?” 朱文清听完,只是看了他一眼。 “去年剿匪伤亡,府中有报备。战后抚恤也有册子。当时府里还派人下来问过,并没有查出异报。崔家主若认为那份战报是假的,那便拿出证据。” 一句话,又把事情推了回来。 崔文岳张了张嘴,却没能继续往下说。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去年赵文成根本就没打赢。 甚至很有可能是被林渊那帮人狠狠干了一顿,最后不知道怎么谈到了一起。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他想得再明白,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 朱文清不是他家的管事,不可能因为他一句“我觉得就是这样”,便直接替他定案。 想到这里,崔文岳又咬着牙指了指外面。 “那门口那些流民呢?这总不是假的吧?” “那几千人原本根本不在我崔家附近,是他们故意把人往这里赶,最后逼着我崔家出粮,这难道还不算?” 朱文清这次反而皱了皱眉。“这件事情,本官倒正想问你。” “云阳县前前后后已经安置了两千六百多人,这些人有名册,有去处,有些进村开荒,有些去修路筑墙,本官已经亲自看过。” “云阳县本就是个小县,粮不多,人也不多,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 “剩下那些流民不往你这里走,又该往哪里走?” 说到这里,他放下茶杯。 “崔家主,你家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田地、庄户、粮仓都有。眼下百姓遭难,地方都在想办法安置,你若一粒粮都不肯拿,还反过来怪县里没有把所有人全部吞下去,这话说到府里,也未必站得住脚。” 崔文岳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他真的快要气死了。 “那他们抢我崔家的粮呢?这总不能也是我捏造的!” 朱文清直接抬手打断。“这件事情本官已经核实过了。” “劫粮的那批人确实是盗匪,其中有人现在关在县衙大牢,剩下没有查出人命的,被安排去服劳役,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劳动改造。” “粮车、骡马、兵器都在,粮食也没有被私自分掉。赵县令已经说了,等来源核实清楚,自然会按数归还。若说那些盗匪是林渊故意安排的,还是那句话——可有实证?” 崔文岳彻底不说话了。 他现在就像明明知道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了手脚,可每次伸手过去,对方都能拿出一张干干净净的纸告诉他:你看,手续全在这里。 偏偏他还真没办法反驳。 好半天,他才压着火气说道:“朱大人既然这么说,那便请在云阳再留几日。崔某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查清楚,也一定会找到赵文成与那林渊勾连的证据。” 朱文清看了他一会儿,倒也没有拒绝。 “可以。本官本来也没准备今日就回府。” “不过崔家主既然要查,就把东西坐实些。人证、物证、书信、账目,总要有一样拿得出手。” “仅凭猜测,本官不好办。” 崔文岳重重点头。 “我明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别的事情,气氛才稍微缓下来。 毕竟此前确实有些往来,朱文清也没准备因为一桩案子便当场撕破脸。 眼看到了饭点,崔文岳这才重新露出笑意。 “朱大人难得来一趟,后堂已经备了酒席,都是云阳本地的一些吃食。地方简陋,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朱文清一听“云阳本地吃食”,心情居然莫名好了几分。 昨天那一顿,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尤其那盐水鸭、烧羊肉,还有那一壶酸甜解腻的蜜水。 于是脸上也终于多了点笑。 “崔家主费心了。本官昨日才知道,你们云阳这地方虽然不大,吃食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崔文岳听见这话,心里顿时一松。 看来这位朱大人虽然刚才说话严厉,终究没有真跟自己生气。 于是赶紧把人请进后堂。可朱文清刚刚迈进门,看到桌上的东西以后,脸上的笑意便慢慢僵住了。 其实崔家准备得一点都不差。 炙羊。蒸鸡。鱼羹。酱肉。腌鹅,几样时蔬。 还有一壶在云阳本地已经算很不错的陈酒。 正常情况下,这桌席面完全拿得出手。而且算得上非常豪华。 可问题是,朱文清昨天才刚吃过林渊那一桌。 两相一比,差距一下就出来了。昨天的菜一道一个味。 盐水鸭咸鲜。糖醋鱼酸甜。烧羊肉酱香浓厚。肘子软烂得筷子一夹就开。 连饭都是白得晃眼的精米。今天再看眼前这桌,不能说不好。 只能说很一般,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了比较,自然就会分高下。 崔文岳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热情地介绍起来。 “朱大人,这是今日刚宰的羊,用的是云阳这边最好的做法。这边的鱼羹,也是今早才从河里捞出来的鲜鱼。还有这壶酒,窖了六年,我平日都舍不得开。” 朱文清听完,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炙羊。 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毛病。羊肉是好羊肉。火候也不差。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昨天那盘烧羊。 又夹了一筷子鱼羹。味道也正常。 可昨天那条糖醋鱼外酥里嫩,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下又冒了出来。 崔文岳坐在旁边,看见他一直没说话,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大人觉得如何?” 朱文清沉默了一下。 “尚可。” 两个字一出来,崔文岳心里更加没底了。 这可是自家最好的厨子。桌上的羊也是现杀的。酒都是六年陈酿。 怎么就一个“尚可”?朱文清又吃了两口,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崔家主,你们云阳这里,可有一种盐水鸭?” 崔文岳愣了。 “盐水……鸭?” “就是鸭肉切成小块,皮薄肉嫩,咸香入骨的那种。” 崔文岳皱着眉想了半天。 “未曾听过。” 朱文清神色变得更加古怪。 “那糖醋鱼呢?” “何为糖醋鱼?” “……”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 “酸果蜜水总有吧?” 崔文岳彻底懵了。 “酸果蜜水?” 旁边的管事也跟着一脸茫然。 朱文清这才反应过来。昨天那些东西,大概率就不是什么普通的云阳地方吃食。而是那位林教头特意为了接待他,下了血本,专门找人做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随行的书吏。那书吏昨天也吃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点说不出来的意思。 崔文岳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觉得朱文清脸色越来越差。 他还以为是刚才自己一直拿不出证据,让对方心里不快,于是赶紧端起酒壶。 “朱大人,要不尝尝这酒?这可是咱们云阳……” “不必了。” 朱文清忽然把筷子放了下来。倒不是这顿饭真难吃。 而是他此刻本来就已经被崔文岳那些空口无凭的指控弄得有些不耐烦,再加上昨天林渊那里无论吃喝、说话、做事都安排得极妥帖,两边一对比,心里的那杆秤自然又偏了一点。 “崔家主,饭就不多用了。本官此次下来,是奉府里命令查事,不是来听谁猜测谁。你既然说赵文成与林渊相互勾连,那就把证据拿出来。” “本官再在云阳留三日。三日之内,你若能拿出实证,送到县衙,本官自然会继续查。若还是今日这些话,本官便只能按实际查到的东西回禀府台。” 说完,朱文清便站了起来。 崔文岳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人,这饭……” “不必了。” 朱文清摆摆手。 “告辞。” 一行人很快离开后堂。 崔文岳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明明刚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吃了两口饭,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管事。 “今日这席面,有问题?” 管事也懵。 “老爷,这已经是府里最高的席面了。” 崔文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炙羊、鱼羹和那壶六年陈酒。 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不是他准备的不够妥善丰盛,而是他输给了几千年后的工业文明和工业香精。 这就是时代的降维打击。 【再次感谢司空海衡大佬的催更服务,大佬刷的实在是太多了,这张是二合一啊,直接孝敬给你了,快快给大佬龇个牙,快快给大佬跳个舞。后面排队的大佬也不要着急啊,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写。】 第334章 林老弟 “哈哈哈哈……” 云阳县城那家酒楼二楼,又传出一阵笑声。 朱文清端着瓷杯,脸上早没了昨日刚到云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赵文成坐在旁边陪着,王晋偶尔插上两句,连白庆山都被安排在了下首。 几个人手里端着的看似是什么蜜水,实际上还是林渊从拼好饭里点出来的全糖柠檬水,只不过原来的味道太重,又兑进去不少凉白开,一大壶摆在桌上,酸甜适口,吃两口肉喝上一杯,比这个年月那些寡淡发酸的酒水舒服多了。 今天的席面自然没法跟昨天相比。 昨天是为了有个好印象,十二道菜上的自然非常丰盛,今天再这么吃,林渊自己都得心疼。 所以真正从拼好饭里点出来的东西并不多。 一份麻辣烫。一份盐水鸭。 另外又挑了份便宜的卤味拼盘,东西本身没多少,主要要的是里面那些红油、卤汁和调料。 剩下的全是云阳县本地现成的东西。 一只刚宰的鸡煮熟以后,直接浸进麻辣烫剩下的红汤里面慢慢煨;河里捞出来的鱼清蒸以后撒盐淋油;豆腐切成大块,拿卤肉剩下的汁重新炖了一锅;旁边再摆一盘青菜,一盘切好的盐水鸭。 看起来不如昨日夸张,可等那盘红油烧鸡一端上来,麻、辣、鲜、香混在一起,朱文清还是第一时间把目光投了过去。 这个年月不是没盐,不是没肉,朱文清这种府里推官更不至于连鸡鸭都吃不起,可辣椒本就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再加上现代餐饮那一套复合调味,第一口咬下去,舌头先麻,紧接着一股辣意窜上来,鸡肉里面又全是汤汁的咸鲜。 朱文清额头很快便冒出一层细汗,却没停筷子,反而又夹了一块。 “林老弟,你这东西倒有意思,昨日那些吃食虽然精细,这个却又完全是另一种味道。嘴里明明有些发疼,偏偏还想再吃。” 林渊笑呵呵地把蜜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朱老哥要是觉得受不住,就喝两口这个,多少能压一压。这种吃法本来就是天冷的时候最舒服,吃上一顿,身上都暖和。” 一声“朱老哥”,朱文清听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昨日刚见面的时候,一个是奉府衙之命下来核查的推官,一个还是身份颇有些说不清楚的白身,彼此自然要端着。 可这一日多查下来,该看的看了,该问的也问了,林渊这边虽然未必干净得像张白纸,却也没查出什么烧杀抢掠、鱼肉百姓的实据,反而安置流民、剿匪护粮都是摆在眼前的事情。 官场里的人最清楚,真想找一个浑身一点泥都不沾的人,那还不如去庙里找泥塑菩萨。 既然不是专门来办死谁的,事情查到这里,气氛自然就松了。 林渊举起杯子,笑道:“朱老哥以后若是得闲,常来云阳坐坐。别的不敢说,这点吃食,小弟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朱文清一听,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你当我这个府推官真有那么清闲?” 说着,他把杯里的蜜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叹道:“我管的是刑名狱讼这一摊,下面几个县出了命案要报上来,积案久了要问,盗匪闹得大了也得催。真碰上地方上压不住的事情,上面第一句就是问我怎么办。你这个白身倒好,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往寨子里一钻,谁还能天天拿公文催你?” 林渊听见“盗匪”两个字,原本还在夹豆腐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朱老哥最近还真让什么事情难住了?” “若只是小事,也不至于让我头疼。” 朱文清说到这里,又夹了一块烧鸡,边吃边说道:“去年北边败得太快,南下的不只是流民,还有不少溃兵。有些人回不了原籍,又不敢进官府,三五十人一聚,往山里一钻,时间久了便成了匪。” “义宁府周围还好,真正麻烦的是几条官道。府里能用的人本就有限,总不能为了几十个钻山的盗匪,三天两头抽几百官兵出去搜山。可你不管,他们今天劫一辆粮车,明天截几个客商,案子最后还是落到我这里。” 朱文清说着摇了摇头。“我这趟回去,估计还得重新跟下面几个县商量抽人。前几次派出去的人连山都没摸明白,土匪先跑了,等官兵回来,他们又冒出来。” 林渊听着听着,眼睛已经慢慢亮了。 土匪? 那可太好了。 他现在看土匪,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个想法了。 前些日子抓回去那五十多个土匪,真正手上有人命的单独关起来,剩下那几十个往窑场、石灰场、工地一塞,这几天下来干的活比不少普通流民都多。 这叫什么? 劳动力。 还是成年男性劳动力。 更重要的是,林渊最近又补了几十个愿意从军的年轻人。 原因也简单。 同样是安置流民,进村种田虽然能活,可清风寨给从军之人的待遇明显更好,不光本人管饱,家里也有一份固定口粮。 对于这些刚刚从饿死边缘爬回来的人来说,“一人从军,全家有饭吃”已经足够有吸引力。 可人是招进来了。但他们没见过血。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以前林渊还觉得,只要肯训练,拿着兵器站成阵列,跟真正老兵的差距应该没那么夸张。 结果匈奴人直接给他上了一课。职业军人和他这种民间乡勇差距太大了。 训练的时候喊得再响,真到了刀砍进肉里、血喷到脸上的时候,有些人腿就是会软。 眼下这些山匪,反而像是送上门来的练兵对象。不至于像匈奴骑兵那么恐怖。 又绝对不是站在那里等着挨打的木头人。 打赢了能练兵。抓回来能干活。匪寨里总还有点粮、牲口、铁器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自己手里还有系统。 真带一支小队在外面追匪,至少他个人的吃喝完全不成问题,甚至关键时候还能拿出一点高热量的饭食补给核心人员。 相比官府每次出兵都得带粮、车、民夫,他这个成本低得不是一点半点。 想到这里,林渊脸上的表情反而慢慢严肃起来。 “朱老哥。” “嗯?” “你刚才说那些山匪,现在还有多少?” 【今天第一更,大家不要着急啊,马上先写5章,尝尝咸淡。我昨天更新了7章,你们说我番茄王陨落了。哎,就是不要脸是吧?纯黑。】 第335章 剿匪 朱文清愣了一下。“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面前的蜜水喝了一口,装模作样地沉吟了片刻。 其实他心里已经转得飞快。前些日子匈奴人那一仗,确实把他打醒了。 清风寨现在那一百来号真正见过血的人,单拿出来已经算能打,可人数还是太少。 一百个人再强,也就是一百个人。 碰上普通山匪当然够用,可真放到官军、世家,根本算不上什么。 更别说最近又收了这么多流民。 这些人里面愿意从军的青壮并不少,毕竟从军的待遇最好,本人有饭吃,家里也有固定口粮。 可人虽然招进来了,训练也练了一阵,终究没真正上过战场。 练兵这种事情,光在寨子里喊口号没用。没见过血,就是没见过血。 真到了刀子砍下来、身边人倒下去的时候,平时练得再齐整,都可能一下乱掉。 想到这里,林渊把杯子放下,脸上的神情反而认真了起来。 “朱老哥,我与你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可确实是一见如故。哥哥如今既然有麻烦,小弟手下正好还有些能用的人,若是不嫌弃的话,这件事情,我倒是可以帮着试一试。” 朱文清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明显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赵文成和王晋也同时看了过来。 “林老弟,这可不是酒桌上的客套话。” 朱文清慢慢把筷子放下,说道:“那几股人里面,有两股本就是北边溃兵聚起来的,见过阵,也杀过人。府里以前派人清过一次,其中一股甚至还跟官军正面碰过,伤了不少人。你若只是听我抱怨几句,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大可不必。”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有些奇怪。这事跟林渊有什么关系? 义宁府的匪患,又不是云阳县的。真要剿,死的是林渊自己的人。办好了,功劳顶多记上一笔。 办不好,折进去的可都是实打实的人命。 林渊听完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溃兵。见过血。还敢跟官军打。 这不正好吗? 拿普通流民练兵没意义,拿匈奴骑兵练兵又太容易把自己练没了。 这种有点战斗力、又没强到离谱的山匪,反而最合适。 当然,这些心思自然不能摆到脸上。 林渊神色一正,说道:“哥哥这话就见外了。他们今天敢盘踞官道,劫的是商旅,扰的是地方,明日人多了,就敢截官粮,后日再聚上几百人,说不得连县城都敢碰。” “这种祸害留着,迟早都是麻烦。我这人心善,最见不得黎民百姓吃苦,毕竟我父母双亲皆死于山匪之手。既然他们未成气候,何必等他们做大?” 这一句父母死于山匪之手立刻让朱文清信了几分。 至少比纯粹喊什么为国为民更像实话。 朱文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没想到林老弟身世凄惨。你是真打算去?” “真去。”林渊点头。“不过还是希望老哥可以提供一些帮助,比如他们的窝点在哪?人数几何?要有这些情报,我剿匪的信心就更多了一点。” 朱文清这次没有马上说话。他昨日已经看过清风寨那边。 人确实不少。护粮团也确实有些样子。 至少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光会说,也真能把一群人管起来。 如果真让他去试试,说不定还真有点机会。 想到这里,朱文清缓缓说道:“你若真有这个意思,那就不能只靠我一句话。” “跨县带人剿匪,名义必须正。” “等我回义宁府以后,会把这几股匪患的情况重新整理一遍,再请府里发一道协剿公函。到时候你带人过去,沿途县衙、里正也好配合你。” 林渊一听,连忙道:“那就多谢朱老哥了。” 朱文清摆摆手。“先别谢我。事情办成了再说。” 说到这里,他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你若真能把这几股人收拾了,算是替义宁府除了一个不小的麻烦。到时候我亲自替你向府台大人请功。” “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得说在前面。” “别逞强。” “打不过就退。” “盗匪什么时候都能剿,人死了可没第二条命。” 林渊听完,重重一抱拳。 “哥哥放心。” “我心里有数。” 赵文成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不对啊。 前两天朱文清不是下来查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土匪的吗? 怎么查着查着,现在反倒准备给他发公函,让他跨县去剿匪了? 这事怎么听都不太对。 最关键的是,他认识林渊这么久,太清楚这小子是什么德行了。 为民除害? 替朱文清排忧解难?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或许还能信上三分。 从林渊嘴里说出来,他连半分都不信。 毕竟林渊他自己就是土匪,别人不知道他的底细,赵文成还能不清楚吗? 所以赵文成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王八蛋绝不是准备去做好人好事。 朱文清却不知道这些。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索性便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慢慢讲了出来。 义宁府往州城方向一共有几条主要官道,其中三处匪患最麻烦。 离得最近的一股,三四十人,大部分都是前年北边逃下来的溃兵,平日躲在山里,专挑落单商队下手。 另一股五六十人,活动范围更大,隔三差五还会劫些小庄子。 真正棘手的是最远的那股。 人数过百。 占着一片山地,附近村子轻易都不敢靠近,据说背后还跟当地某户大族有些关系,平时替人做些官面上不好做的事情,所以每次官府准备动手,消息总会莫名其妙提前漏出去。 林渊越听越认真。 听到最后,甚至已经开始问哪一股离云阳最近,哪边山路最好走,以前官军是从什么方向进去的。 朱文清这才真正确定。 这小子不是酒桌上说两句漂亮话。 他是真准备去。 而林渊心里也已经有了大概的盘算。 最大的那股先不碰。 过百的人,又可能有地方大户撑腰,没必要一开始就啃这种硬骨头。 先拿最小的那股试刀。 三四十个溃兵。 正好。 清风寨原来那批真正打过仗的人还能压住阵脚,新补进来的几十个青壮则可以跟着见一次血。 真打顺了,再往下一股走。 如果连三四十个人都吃不下来,那后面的事情也不用想了。 正好这一轮播种也快结束了。 等卢家带来的那些人和林二爷、赵三爷把地里的事情暂时安排妥当,还能再从新来的流民里挑一批愿意从军的青壮。 林渊现在最缺的,从来不是一个两个能打的人。 而是人数。一百个老兵再强,官府也不会真把你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势力。 可若是一百变成三百。三百再变成五百。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次剿匪,正好拿来试试这些新人到底能不能用。 想到这里,林渊端起面前那杯蜜水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朱文清看见以后,还以为他是真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了心上,心里顿时又多了几分感动。 【今天第二章,大家不要着急啊,我先把5章写完。】 第336章 给了你多少银子? 朱文清当天便写了一封信,让身边一名随从带着他的手令赶回义宁府。 他既然答应让林渊试着去清剿那几股匪患,自然不能只靠酒桌上一句话。 府里这些年积压下来的盗匪案卷、几个县历次进山搜捕的记录、商旅遇袭的位置、官兵曾经吃亏的地方,都得重新翻出来,再让熟悉那一带的差役补上一份情况。 临走前,朱文清还特意把林渊叫到身边嘱咐了一句。 “三日之后应该就能有第一批消息送回来。不过林老弟,丑话我还是说在前面,那几股人不是寻常毛贼,你有把握便去,没有把握便缓一缓,千万别因为今日在酒桌上答应了我,就拿自己手下人的命去逞强。” 林渊嘴上答应得痛快。“朱老哥放心。为民除害,我辈义不容辞。” 朱文清听完点了点头,心中对于林渊的评价更高看了几分。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不是那种溜须拍马之辈,而是心怀大义之人。 最关键,如果这匪患能解了,对他的政绩上是有莫大的帮助的。这代表着什么?是在他的英明领导下。铲除了义宁府城一直以来都没有解决的匪患。 这就是泼天的功绩啊! …… 第三日上午,几个人正在县衙后堂说着义宁府那边的事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崔文岳便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他本来满肚子都是话,可刚迈进门槛,脚步便停了一下。 朱文清坐在上首。赵文成就在旁边。林渊也在。 几个人桌上还摆着茶水,方才明显正在有说有笑。 尤其朱文清看林渊的态度,哪里还有前两日刚到云阳时那种上官审查白身的架势。 崔文岳心里顿时一沉。 不过想到自己今天带来的这个人,他又很快定下心来,拱手说道:“朱大人,前日您问崔某可有实证,今日人证我给您带来了。” 此话一出,屋里的声音顿时停了。林渊下意识朝崔文岳身后看去。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短褂,身形不算壮,进门以后一直低着头,可当他抬起脸的时候,赵文成的神色明显变了。 王晋也皱起了眉。有点眼熟。 去年进山剿清风寨的时候,县衙人手不够,除了衙役、民壮和各家派来的人以外,还临时招了不少帮闲。 眼前这个汉子便是其中之一,平日里别人都喊他陈二狗,没有正式差籍,不过经常跟着县衙跑腿混饭。 更麻烦的是,他真的上过山。陈二狗显然认得赵文成。 两边视线刚一碰上,他便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过想到崔文岳事前许下的银子,还有事情办成以后送他离开云阳的承诺,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小人陈二狗,见过朱大人,见过赵大人。”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崔文岳。 “崔家主,这是何意?” 崔文岳终于有了几分这几日从未有过的底气。 “此人去年随赵大人进山剿过清风寨,而且不是一次。” “他可以证明,眼前这位所谓的林教头,根本不是什么协助官府剿匪的良民。” “他就是清风寨的人,而且还是匪首。”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后堂一下安静下来。 白庆山站在林渊身后,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立刻冷了几分。 林渊自己倒没有动作,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妈的。真让这老东西翻出来一个。 这两天他看似一直陪着朱文清吃吃喝喝,外围的戒备却从来没撤。林铁的人就在县城附近,林猛那边同样留了人,一旦真有变故,他至少不会傻乎乎坐在这里等人拿。 可眼下显然还没到那一步。他看了一眼赵文成。 赵文成脸色也不好看,却一个字都没有说。这种时候谁先露怯,谁就被动。 朱文清反而最平静,只是往椅背上一靠。 “既然是人证,那便说说吧。”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回大人,小人去年确实跟着赵大人上过两次山。当时清风寨原先是姓杜的那伙人占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姓林的便到了山上。” 说到这里,他伸手一指林渊。 “就是他。那时候寨里的人已经喊他林大当家了。” “后来赵大人带着我们再上山的时候,清风寨的人根本就没有被剿灭,是他们把我们打败了。当时死了好多人,小人亲眼看见山上的人都听他的。” 崔文岳坐在旁边,越听腰杆越直。 等陈二狗说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朱大人,如何?” “崔某没有胡说吧?” “这清风寨到底是谁的,这位林教头到底是什么人,如今总算有人能说明白了。” 林渊面色不变,手心却已经有些冒汗。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毕竟他确实是土匪出身,没什么好说。 这人说的东西虽然不是全部的真相,但是都是真的。 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朱文清听完以后,没有问去年到底谁胜谁负,也没有问清风寨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陈二狗,忽然笑了一下。 “崔家主给了你多少银子?” 陈二狗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啊?” “本官问你,崔家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今日来这里作证?” 【今天第三章,不要着急啊,马上第四章就来。】 第337章 真相并不重要。 听到这话陈二狗下意识看向崔文岳。 就是这一眼。屋里几个人全看明白了。 崔文岳脸色猛地一沉。 “朱大人,找人作证总要给些盘缠……” “本官没问你。” 朱文清抬手打断他,又重新看向陈二狗。 “说。” 陈二狗额头已经冒汗。 “崔……崔老爷只是给了小人一些路费,还说事情若能说清楚,以后可以帮小人在外地置几亩田……” 朱文清听到这里,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拿了银钱,收了重诺,再来替人作证。” “倒也有意思。” “那本官再问你。” “你说林渊就是匪首,可有实证?” “没有。” “可有人能与你互证?” 陈二狗张了张嘴。 “当时上山的人很多……” “本官问的是今日可有人与你互证。” “没有。” “你亲眼看见林渊杀官兵了吗?” “这……” “你亲眼见他下令杀人了吗?” 陈二狗脸色越来越白。 “山上的人确实都听他的……” 朱文清直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本官问你亲眼所见!” 陈二狗顿时没声了。 朱文清这才重新看向崔文岳,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崔家主,你前日说有实证,本官才答应多留几日。” “如今你带来一个收了你银钱的人,张口便说云阳县令去年大败,又说林教头乃是匪首,却连一样拿得出来的东西都没有。” “你让本官凭什么信?” 崔文岳脸色涨得通红。 “朱大人,可这些事情……” “这些事情若真像你们说的那般简单,本官反倒想不明白了。” 朱文清没让他说完。 “赵大人若真被林渊带人杀得大败,双方结下如此血仇,今日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 “林渊若真是一个穷凶极恶、杀人越货的匪首,这数月以来为何不见他劫掠云阳乡里,反倒跟着县衙护粮、剿匪、安置流民?” “这几日本官亲眼所见,新村有人,荒田有人耕,坞堡有人修,两千六百多名流民有名有册,这些总不能也是假的吧?” 说到这里,朱文清脸色反而越来越不好看。 “更何况林教头昨日已经答应本官,愿意带自己的人去清剿盘踞义宁府官道的几股悍匪。” “这样一个愿意出人、出力,甚至拿自己手下性命去替地方除患的人,你今日跑来告诉本官,他是匪?” “崔家主。” “你是真觉得本官什么人都信?”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林渊自己都听得有些发愣。 这话从朱文清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差点觉得自己是什么一心为民、舍生忘死的有为青年。 赵文成更是端着茶杯,去年发生过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毕竟云阳县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 也许朱文清真的没有看出来,也许他心里面也有自己的猜测,但都不重要。 毕竟当时为了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可以说赵文成散尽家财。从县里到府里该打点的早就打点过,该报的文书也早就报过。 真要现在为了崔文岳一句话,把整件事情重新掀开,那就不是林渊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赵文成一个人的问题。 府里那些当初经手、签字、收过银子、批过文书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重新解释。 谁吃饱了撑的? 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干,那就是和整个义宁府城上下所有官僚体系作对。 正所谓官官相护。大家并没有什么生死仇怨,怎么可能凭借你三言两语来翻案? 更何况林渊现在确实在办事。 能办事。 还愿意替朱文清解决麻烦。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朱文清看着陈二狗,忽然喝道:“来人。” 门外两名衙役立刻进来。 “朱大人。” “拖出去。” “先打二十板子。” 陈二狗吓得腿都软了。 “大人!” “小人冤枉啊!” 朱文清冷冷看着他。 “你今日告的不只是林渊一个白身,话里还牵扯云阳县令去年虚报军情、纵容匪患。” “以民告官,本就不是你拿几句空话便能随意攀咬的事情。” “二十板子先让你长长记性。” “后面若再查出你收银作伪证,本官再治你的罪。” 两个衙役根本不给陈二狗继续说话的机会,一左一右架住便往外拖。 陈二狗这下是真慌了,挣扎着回头大喊。 “崔老爷!” “崔老爷救我!” “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说只要我把知道的说出来就没事——” 声音越来越远。 后堂里却安静得吓人。 崔文岳脸都白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花了这么大价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正上过清风寨的人,最后竟然连让林渊解释一句都没做到。 朱文清根本就没准备往那个方向查。 甚至还反过来把自己的人打了。 “崔家主。” 朱文清重新端起茶杯。 “本官最后提醒你一次。” “你与林渊有什么私人恩怨,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但若再拿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攀扯县令、扰乱府衙办案,本官下一次便不会只在云阳跟你说这些话。” “我会把你的状纸、人证、供词一并送到府台大人面前。” “到时候到底是谁诬告,谁收买人证,谁在借机生事,自有府里查明。而且诬告反坐,你可想清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清河崔氏确实声名不小。可你崔家不过是旁支。” “真要闹到府台面前,也得讲一个理字。” 崔文岳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最终还是没敢发作,只能站起来,硬生生挤出一句。 “朱大人教训得是。” “此事……是在下听信谗言,鲁莽了。” “崔某向诸位赔罪。” 赵文成直到这时候才把茶杯放下。 “崔家主。朱大人宽宏大量,本官却还没跟你算账。” 崔文岳抬起头。 赵文成看着他,脸上已经没了什么笑意。 “本官念你崔家在云阳经营多年,又是清河崔氏旁支,往日对你一直留着几分情面。” “可这一次,你先是纵着流民之事闹到两县之间,随后又把状纸递到义宁府,如今更是花银子找人,张口便说本官去年战败、纵匪。” “怎么?” “真当本官这个县令,一点脾气没有?” 崔文岳脸色更加难看。 “赵大人,此事确实是在下……” “你不用解释,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 赵文成直接打断。 “外面还有那么多流民要安置。” “崔家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那便再拿五百担粮出来赈济。” “五百担粮送到县里,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若是不愿意,那本官也正好趁朱大人还在,把你崔家前前后后的事情全部翻出来,一笔一笔慢慢算。” 崔文岳咬紧牙关。 五百担。 又是五百担。 他现在恨不得当场把面前几个人全掐死。 可看了一眼朱文清,又看了一眼始终坐在旁边没怎么开口的林渊,他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好。” “崔家愿再出五百担粮,赈济灾民。” “算是在下为今日之事赔罪。” 赵文成这才点了点头。 “这还像句话。” 崔文岳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待下去,勉强拱了拱手。 “朱大人,赵大人,崔某家中还有事情,先行告辞。” 没人留他。 直到他转身出了后堂,林渊才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会儿,他是真有点慌。 可现在再看着崔文岳离开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和自己以前想的还真不太一样。 真相未必重要,也没人关心真相。 只要你对人有用,只要你自身有价值,那么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就如今天一样。 【今天第四更是吧?然后还有一张是到五章。】 第338章 我只信我自己。 朱文清临走那天,赵文成亲自把人送到了城外,林渊、王晋也都跟在旁边。 朱文清翻身上马之前,还特意把林渊叫到近前,叮嘱道:“林老弟,义宁府那几股匪患,我回去以后便让人把详细案卷、出没位置以及以前官兵交手的情况一并送来。不过还是那句话,你愿意帮哥哥这个忙,我记你的情,可千万别为了逞一时之勇把自己折进去。事情办不成最多再想办法,人死了,可就真什么都没了。” 林渊拱了拱手,笑道:“朱老哥放心,我肯定不会拿弟兄们的命往里面填。” 朱文清听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朝赵文成几人拱手告别。临走之前还没忘回头补了一句:“林老弟,下次再来云阳,那蜜水和烧鸡可别给我说没了。” 林渊哈哈一笑。“……一定。” 等一行人渐渐走远,林渊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那几匹马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送走了。 可他刚转过身,就发现赵文成正眯着眼睛盯着自己。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赵文成背着手,慢悠悠地说道:“朱文清走了,咱们是不是也该聊聊?这几日那些乱七八糟的吃食,你到底从哪弄出来的?” 林渊表情顿时变得无比认真。“这是仙法。” 赵文成眼皮一跳。“你再给本官装神弄鬼。” “……” 林渊讪讪一笑。 “开个玩笑嘛。” “其实就是北边的一些吃法。我以前不是从北面逃下来的么,那边胡商多,有些人从西边来,也有往更远地方跑的,手里会带些奇奇怪怪的香料、酱料。我小时候见过一些,后来自己又琢磨过,寨里的人跟着试了试,就弄成现在这样。” 赵文成听完,盯着他足足看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我信吗?” “那你还问?” “……” 赵文成被噎了一下,最后干脆摆了摆手。 “算了,你爱从哪弄从哪弄,本官懒得管。” “不过有一件事情得提前说好。” “什么?” “以后有这种好东西,不能一个人吃独食。” 林渊直接翻了个白眼。 “赵大人,你真当这些东西是天上往下掉的?我自己平时都舍不得这么吃,偶尔弄点还行,你要是准备天天让我给你送,我还不如现在回山里继续当土匪,至少省钱。” 赵文成听得一乐。 “杀头的罪我都替你扛过了,吃你几顿饭怎么了?” “那是两码事。” “本官觉得是一回事。” “……” 林渊懒得跟他扯,转身便准备往回走。 “行了,说正事。” 听见这句话,赵文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正好,我也想问你。” “你为什么答应朱文清去剿匪?” “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 林渊脚步停了下来。 赵文成继续说道:“义宁府自己都清不掉的几股匪,你一个白身。赢了又如何?府里最多给你记一笔功,输了,死的可都是你自己的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干了?”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 “你还记得我前些日子跟卢老三去益州府路上,碰到的那几名胡骑吗?” 赵文成神色微微一动。他当然记得。这件事林渊和他说过。 八骑。就八个人。硬是把林渊他们一群人打得狼狈不堪。 “以前我也觉得自己手底下那些人挺能打。”林渊看着远处的官道,说道:“清风寨出来的,见过血,也练过阵,平时再拉出去打几个山匪,确实没什么问题。可那天碰到胡骑以后,我才知道差得远。” “八个人。就八个人,把我们五十个人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 林渊顿了一下。“赵文成,你说如果有一天北面真守不住了,来云阳的不是八骑,而是一百骑、两百骑呢?” 赵文成没有说话。 林渊伸手指了指远处县城的方向。 “就凭那几段破城墙?还是靠县里那些衙役?真来了两百胡骑,你我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赵文成沉默了许久,才看向林渊。 “所以你想练兵?” “对。”林渊回答得很干脆。“最近收下来的流民里面,我又挑了几十个愿意从军的。待遇给得最好,一人从军,全家有饭吃,所以不缺人愿意来。” “可愿意来是一回事,能不能打又是另一回事。你也带过兵,也应该清楚,见过血的和没见过血的,那可不一样。” “所以这几股匪正合适。比普通流民强。又没有胡骑那么凶。正好拉出去试一试。” 赵文成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几分。 可很快,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眼下你已经有了身份,清风寨也没人再追究,带着你那一百多号人,守着地、做点生意,以后在云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就行了?” “你这样还不满意吗?” 林渊听见这句话,反而笑了一下。 “我只信我自己。” 赵文成看着他。 林渊继续说道:“说得难听一点,我以前就是土匪。” “今天为什么没事?因为你愿意帮我说话,朱文清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明天呢?换个县令怎么办?换个推官怎么办?” “再来一个看我不顺眼的人,找几个人证,拿几张状纸,说我是匪,说我要造反,我又该怎么办?” “把脖子伸出去等他砍?” 赵文成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 林渊说道:“这个世道,谁拳头大,谁说话才有人听。” “我不想天天把自己的命寄托在别人心情好不好上。” “我至少要有足够的力量,保证有一天别人想弄我的时候,先得想想自己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赵文成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造反?” 林渊一愣。 “你想当皇帝?” “我有病啊?”林渊失笑道:“我连云阳县都管不过来,还当皇帝。” “我没那么大的心思。我就是想活得安稳一点。想让别人动我之前,先掂量掂量。” 赵文成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往县城方向走。 “随你。反正再过些日子我任期到了,爱怎么折腾是你的事。” “我还在云阳一天,你别给我找麻烦就行了。” 林渊哈哈一笑,跟了上去。 “放心,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赵文成头也没回。 “明天还有饭吗?” 林渊脚步一下停住。 刚才还一副忧国忧民、谈生死讲乱世的样子,结果下一句直接拐到吃饭上去了。 “有。” “不过没这两天这么丰盛。” “无妨。”赵文成摆了摆手。“那蜜水再弄一点。” 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的王晋听到这里,也咳了一声。 “林大当家,若是方便的话……我也想带一壶回去。” 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可以给钱。” 林渊站在那里,看了看赵文成,又看了看王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自己还在青州城跟陈二郎,小心翼翼想着怎么拿几口甜水换点东西。 …… 朱文清办事确实不慢。 离开云阳没几天,义宁府那边便把第一批消息送了回来。 林渊依旧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只能把东西往王晋面前一推。 “帮忙念一下。” 王晋早就习惯了。 展开文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和朱文清说的一样,只是信上多了很多这些匪患的细节,比如常年盘踞在哪里,劫过几次商队,伤过几次人等等。 很快,清风寨所有能管事的人都被叫了回来。 林猛。白庆山。林铁。林大。陈二郎。还有这段时间新提起来的几个队头。 【今天第五更,对吧?然后马上就是加更,不要着急啊。最近欠的还有点多,我要努力还账了。】 第339章 我要去剿匪(第六更) 寨外的空地上,一百七十五个人陆陆续续列好了队。 人数虽然已经比几个月前多了不少。真正跟着林渊一路从清风寨杀出来、见过血的,还是前面那批老人。 后面新补进来的几十个青壮,大多都是这一轮流民里挑出来的,年纪从十七八岁到三十来岁都有,训练的时间不算长,站队、持盾、挺枪这些东西勉强已经有了样子,可真让他们去杀人,只怕还是不行。 不是所有人都有直面生死的勇气。 林渊没有急着开口。等下面最后一点说话声也停了,他才站到众人面前。 “诸位兄弟。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是操练,也不是干活。” “我前些日子在县里,主动接了一个差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就是负责剿匪。” 两个字落下,下面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新进来的那些人明显有些意外。 反倒是后面一些老寨兵,神情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古怪。尤其几个最早跟着杜老大混过的人,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剿匪?他们以前干的不就是这个嘛? 林渊把下面那些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却权当没看见,继续说道:“七十里外,有一伙三四十人的山匪,大多是从北边溃下来的乱兵。这些年盘踞山道,劫商旅、抢粮队,杀人放火的事情没少干。官府拿他们没有太好的办法,所以这一次,我准备带人过去,把这个匪窝端了。” “至于为什么要管这种闲事……”林渊摊了摊手。“你们自己想。” “你好不容易有了几亩地,家里老婆孩子也有口饭吃,逢年过节带着婆娘出去赶个集,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山里面冲出来一群人,把粮抢了,把钱拿了,搞不好连婆娘都给你扛走了。” “这合理吗?” 下面已经有人笑了。有几个从北面一路逃下来的新兵却笑不出来。 他们是真的被抢过。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不合理!” 林渊立刻一指他。“对!” “当然不合理!还有没有天理? “没有!” “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次喊的人明显多了。“没有!” 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我这个人生平最恨土匪。” 这句话一出来,后面几个老寨兵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林猛站在旁边,嘴角都抽了一下。 林渊依旧面不改色。 “尤其是那种仗着手里有把刀,抢老百姓粮食、抢人婆娘、杀人越货的,更不是东西。” “这种人不收拾,留着过年吗?” 下面顿时又是一阵哄笑。刚开始听说要真刀真枪出去剿匪的紧张,也跟着散了不少。 林渊等他们笑完,脸上的神色才慢慢认真下来。 “玩笑说完了,下面说正事。打仗不是儿戏,是真的会死人。” 一句话,下面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很多新来的兄弟不认识我。你们愿意穿上这身衣服,愿意拿我的粮、领我的饷,未必是觉得我林渊有多了不起。”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开的条件够好。” 林渊没有绕这个弯子。 “一人当兵,全家有饭。除此之外,每个月还有饷银。” “这就是我当初答应你们的。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自己能吃饱,也让老婆孩子、爹娘兄弟过得好一点?” 不少新兵听到这里,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参军,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建功立业。 几个月前还在为一口稀粥发愁的人,哪有那么多大道理。 谁给饭吃。谁能让家里活下去,他们就跟谁。 林渊伸手指了指站在前面的那些老寨兵。 “至于跟我时间长的兄弟,就不用我再说了。当初我答应大家,让你们先吃饱。” “现在吃饱没有?” 这一次,林猛第一个扯开嗓子。 “吃饱了!” 后面几十个人跟着喊了起来。 “吃饱了!” “我说以后给大家分田,有没有?” “有!” “我说只要跟着我好好干,就不会再过今天不知道明天死活的日子,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 声音一阵比一阵大。 后面那些新兵看着前面的老人,神情也慢慢有了变化。 这些话不是林渊自己吹出来的。 人就站在这里。田就在山下。房子也在盖。每天锅里的饭更做不得假。甚至大部分人还分到了老婆。 林渊等声音停下来,才继续说道:“所以今天,我再当着所有兄弟的面答应一件事情。” “打仗会死人。” “我没本事跟你们保证,今天出去一百个人,回来还是一百个人。我要是真敢这么说,那就是拿你们当傻子骗。” 下面没人说话。林渊的声音也没有很大。 “但我能保证。只要是跟着我林渊出去的兄弟,真死在外面了,你的身后事不会随着你埋进土里。” “这次出征,每人一两银子。战死,抚恤翻倍。以后也是一样。” “你若没有了,家里的老人,寨子养。你的孩子还没长大,寨子养到他能自食其力。你家里没了顶梁柱,该有的田不会收回来,该发的口粮不会少。” “你立下来的功,也不会因为你死了就没了。以后你儿子长大,这份功劳还认。” 说到这里,林渊看了一眼林猛、白庆山、林铁和孙有道。 “今天在场的一百七十五个人,都给我听着。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你们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谁替我卖命,我就替谁管家里。” “只要清风寨还有一口粮,就不能让战死兄弟的爹娘孩子跑出去讨饭。如果有一天我林渊不认这句话——” 他顿了一下。“那我也不配让你们再跟着我。我林渊人神共弃!不得好死!” 下面彻底安静了。尤其是那些刚刚加入不久的新兵。 许多人此前最担心的并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自己死了以后怎么办。家里本就只有那么一点劳力。 现在自己拿起武器,换来了全家人的口粮,可一旦哪天死在外面,这份待遇还能不能有? 没人敢问。也没人知道。现在林渊当着整个寨兵的面把话说出来,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个年纪稍大的新兵低下头,握着长枪的手却明显紧了几分。 前面的老兵反而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林渊是什么样的人。 战死的人家里有没有少粮,他们看得见。受伤的人有没有被扔掉,他们也看得见。 这才是今天这些话最值钱的地方。林渊从来不是第一次这么说。 他以前答应过的东西,确实兑现了。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大当家,我们跟你干!” 很快又有人跟上。 “跟大当家干!” “大当家说话算数!” 声音一下乱了起来。 林渊抬起手。 “都安静。” “好话说完了,现在说难听的。” 【感谢佛掌湖的陈族大佬的几个礼物。大佬,感谢你的支持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还不给大佬跳个舞?还不给大佬呲个牙,你们皮痒了是吧?】 第340章 难听的话(第七更) 听到林欢说,要说句难听的。下面重新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当兵。有人为了那一份饷银,有人为了家里五口人的饭,有人就是觉得拿枪比下地种田体面。” “都行。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想着什么杀敌立功,我也不信这一套。” 下面有人忍不住笑了。林渊自己也笑了一下。 “更何况怕死不丢人。” “我也怕。” “刀砍过来会流血,箭扎进身上一样疼,谁说自己不怕死,八成是还没轮到他。” 这一次下面笑的人更多了。 可林渊下一句话,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但是。你可以怕死。绝对不能害自己的兄弟。” “盾手一跑,后面的长枪手就会死。前面的人一乱,后面一百个人都可能跟着乱。” “你自己想活,转身一跑,最后害死的可能不是你一个,是你旁边跟你吃一锅饭、睡一个屋的兄弟。” “这种人怎么办?” 底下安静了一瞬。 最前面的一个老寨兵直接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杀!”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喊了起来。 “临阵脱逃者,杀!” “出卖兄弟者,杀!” 声音很快连成一片。 “杀!” “杀!” 那些新兵被周围的声音带着,也一个接一个举起手里的长枪。 林渊没有跟着喊,只是等声音慢慢落下。 “对。” “这是我的底线。我不怕你怂。现在要是有人觉得自己真不是这块料,站出来。” “回去种田。去修路。去烧窑。只要好好干活,照样有饭吃,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看不起你。” “可今天不走,穿着这身衣服跟我出了寨门,那就是兵。” “到了战场上,你们就是兄弟,是可以相互信任、相互依托的生死之交。所以,无论是谁违反军纪。我一样不会跟你讲情面。” 说完以后,林渊没有继续煽情。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下面一百七十五个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有人咽了口唾沫。 几个刚入伍没多久的年轻人明显有些紧张。真要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 他们半月前甚至还是流民。如今突然告诉他们,再过几日就要真正拿刀枪跟人拼命,哪有那么容易。 可等了许久。没有人出来。原因也简单。 林渊给得确实太多了,吃得比别人好。每个月有饷。 自己从军,全家都能吃饱。家里老人孩子不用担心。 现在连死后的事情都替他们安排了。在这个年头,想让一家人活下去,本来就得拿命去换。 给地主做长工会累死。服徭役会死。逃荒也会死。 与其哪天莫名其妙死在路边,至少眼下这条命卖出去,家里还能换来一份安稳。 林渊等了一会儿,看始终没人走,这才点了点头。 “好。” “既然没人退出,那从今天开始,就没有新兵老兵之分。上了战场,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袍泽战友。” “老兵负责带新人。新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看你身边的老人。” “他们往前,你就往前。他们立盾,你就立盾。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追,不准乱跑。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回来。” 林渊看着面前这一百七十五个人。 “但是我敢保证,只要还能想出办法,我就不会拿任何一个兄弟的命去白填。” “我们是去杀土匪。不是去送死。” 林猛第一个把手里的长枪高高举了起来。 “大当家威武!” 下一刻,后面的老寨兵跟着举起了兵器。 “大当家威武!” 紧接着是那些新兵。 一百多杆长枪一根接一根举了起来。 “大当家威武!” “大当家威武!” 声音传出去很远。 林渊站在最前面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那些涨红的脸,也看见了里面依旧藏不住的紧张。 这样才正常。第一次上战场的人,要是真一个个兴奋得恨不得马上杀人,那才不正常。 怕没关系。等真正打过一次。还能站回来。下一次,就不一样了。 动员的话说完,剩下的便是挑人。林渊没打算把一百七十五号人全拉出去。 就三四十个山匪,还不至于让清风寨倾巢而出。 更何况他这次本来就不是奔着“以多欺少”去的,而是练兵。 那帮人虽然大多是北面溃下来的乱兵,敢杀人,敢抢粮,也敢跟官兵玩命。 但是土匪终究是土匪,几十个人聚在山里,靠的是狠劲和熟悉地形,真要论列阵、配合、甲胄、弓弩,跟清风寨现在这批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渊这一路也算是大大小小经历了不少战斗,道理还是懂的。有阵和没阵,是两回事。 有甲和没甲,更是两回事。更别说自己现在还有二十多匹马,能骑马的老兵也有一批。虽然技术不咋地。 真把家底都拉出来去打三四十个山匪,多少有点欺负人了。 最后点出来的,一共七十五人。老兵四十。 新兵三十五。比例几乎一半对一半。 目的也很简单。老人负责压阵。新人负责见血。 真打起来的时候,一个老兵身边至少能看住一个新人,不至于别人扑上来,前面有人一慌,后面跟着全乱。 林猛却被留了下来。听到名字里没有自己,他当场就不乐意了。 “小哥,这是什么意思?上次打胡人没赶上,这次打山匪还不让我去?” 林渊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最放心你。” 一句话,林猛顿时没声了。 林渊也没跟他绕。 现在清风寨的人越来越多,白石谷那边有人,坞堡这边有人,窑场、田地、仓房,还有刚刚安置下来的流民,哪里都不能一点兵力不留。 尤其自己一走,后面必须有个真正压得住场子的人。 林猛脾气直,脑子却不差,而且是一路跟着林渊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的。 交给别人,他多少还有点不放心。 林猛憋了半天,最后才闷声说道:“那下次我去。” “下次你去。” “说好了。” “说好了。” 林猛这才不再废话。 白庆山、林铁林大等队长一起跟着出发。 七十五个人里面,最好的几副铁甲和札甲自然还是落在队长身上,剩下的皮甲、旧甲再往老兵身上分配。 几个新兵看着前面的老人穿得严严实实,自己身上啥都没有,多少有点眼热。 白庆山看见以后,也没解释太多。 “别看了。这东西不是按人头分的。谁站前面,谁先穿。” “你们要是这次出去能稳稳当当回来,下次该轮到你们的时候,自然有你们的。” 几个新兵听完,也就不说话了。除了步卒以外,林渊还点了十几名能骑马的老人。 并不是为了让他们真拿骑兵去撞山寨。山里也没那个条件。 主要还是探路、传信、看住外围。至于弓手,同样优先从老人里面挑。 新人第一次上阵,能做到听号令、跟住队伍、别乱跑,林渊就已经很满意了。 指望他们一上来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那纯属想屁吃。 【感谢魂ㄟ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其他的大佬不要着急啊,我欠的有点多,不会忘记,尤其是刷礼物之王的那几个大佬,我现在就让这些小黑子给你们跳舞,给你们龇牙。】 第341章 命给你呗 第二天一早,队伍便出了清风。七十五个人。十几匹马。剩下的人步行。 携带的东西却出乎不少新兵预料。除了兵器、甲胄和少量必须的东西以外,每个人只背了一些水,粮食带得并不多。 毕竟七十里路,说远不算太远,可真要进山以后拖上几日,七十五张嘴一天吃掉的东西也不是小数。 有个新兵走出寨子没多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老人。 “咱们就带这么点粮?” 老人瞥了他一眼。 “嫌少?” “不是……万一在山里待上几天呢?” 老人听完,嘴角突然咧了一下。 “第一次跟大当家出门?” “嗯。” “那就别问。” “为什么?” “到了饭点你就知道了。你算有福了。” 新兵听得一头雾水。 再往前走的时候,他又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这次跟出来的那些老兵,一个个精神头似乎都格外不错。 尤其快到中午以后,走了这么久的路,非但没人抱怨粮食带少了,反倒时不时有人往林渊那边看。 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打仗。倒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几个新兵互相看了看,越看越不明白。 林渊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看见那帮老油条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群丘八。仗还没打。先惦记上吃的了。 每次跟他出远门,尤其是真要打仗的时候,为了保证体力,林渊都会从系统里拿些精粮和肉食出来。 白米饭。大块的肉。有时候甚至还有他们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东西。 那些滋味,对这帮平日里能吃上一碗肉汤都觉得不错的人来说,吃过一次就很难忘。 更别说打仗的时候还能吃饱。这也是为什么这些老人跟着林渊出门,几乎从来不会担心粮食。 别人打仗,第一件事情先问粮草能撑几天。他们跟着林教头出去,第一件事情往往是琢磨——今天中午吃什么。 林渊当然也不在意,不过七十五个人的口粮,他也不可能全部靠系统养着。 不过行军途中给这些人补上一顿高油高盐、能顶肚子的东西,倒没什么问题。 临近中午的时候,队伍已经离开云阳县有一段距离了。 前面负责探路的骑兵很快折返回来,马还没有完全停稳,人便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快步来到林渊面前抱拳说道:“林教头,前面再有十几里,应该就是朱大人给的案卷里提到的那几个村子。这一路上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山口和官道附近也没见到那帮人的影子。” 林渊点了点头,抬头朝前面看了一眼。 官道两边的地势已经开始渐渐起伏,再往远处便是一片连绵的山岭,路也没有云阳那边好走了。 那几十个山匪既然能够在这一带盘踞这么长时间,自然不可能天天大摇大摆地在官道边上晃荡,真要这么容易找到,义宁府早就把他们收拾了。 “行,继续往前探。别离大队太远。真发现人也不要跟,先回来报信。不要冲动。” 那名骑兵咧嘴一笑。“明白。” 说完重新上马,很快带着另外两个人向前跑去。 林渊等他们走远,这才看了一眼天色,直接勒住缰绳。 “停一下。原地休息。起锅,吃饭。” 这话刚落,后面那些老寨兵的精神顿时都不一样了。 原本走了一上午,一个个还算老实,现在一听到开饭,几十双眼睛几乎同时朝林渊这边看了过来。 尤其是最早跟着他出去打过几次仗的那批人,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新加入的那些流民自然不知道怎么回事。结果下一刻,他们就知道为什么前面那些老兵一点都不着急了。 林渊下马以后,先让人搬过来几个提前洗干净的大锅,又让人把水烧上,等火头起来以后,这才不紧不慢走到一旁。 真正的老人早就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新加入的这些兵,既然以后准备长期留下,有些事情迟早都会见到。 于是就在几十名新兵疑惑的目光之中,林渊伸手往旁边一探。 下一刻。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透明饭盒便出现在了地上。 再然后是第二摞。第三摞。白花花的米饭,一盒接着一盒。 紧接着,又是装着各种菜肉的餐盒。有浸着红油的肉片。 有已经煮熟的豆皮、藕片、土豆、青菜。 还有几大份麻辣烫和几盒鸡肉。 其中有些菜连林渊自己都懒得分是什么,反正一股脑倒进锅里,原本清亮的热水很快便浮起了一层红油,香味也跟着飘了出来。 这一下,后面那些新兵彻底不说话了。 有个人盯着刚刚倒进锅里的白米饭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扯了一下旁边老兵的袖子。 “哥。” “那个……是精米?” 旁边那名老兵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嫌弃。 “精米?” “精米算个屁。” 那新兵愣了一下。 老兵已经懒得再解释,只是咽了咽口水。 “你第一次跟大当家出门,等会儿吃到嘴里你就知道了。” “先排队。” “别他娘的一会儿抢起来丢人,人人都有。” 这边正说着,林渊已经让人把那些一次性的塑料饭盒和筷子一起分了下去。 老兵拿到手以后熟练得很。掰开筷子。端着饭盒。往锅边一蹲。 跟在后面的新兵却一个个拿着那轻飘飘的透明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有人用手捏了捏,完全搞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木头不像木头。陶器不像陶器。 旁边负责分饭的老兵看得不耐烦了。 “看什么看?” 那人赶紧端好。 很快,一大勺冒着红油的菜汤浇在雪白的米饭上,又添上几片肉、一些豆皮和蔬菜。 真正端到手里的时候,几个新兵光闻着味道,喉结便已经忍不住开始上下滚动。 太香了,跟他们平时吃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逃难的时候,能弄上一碗稠一点的粥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可现在这锅里的东西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有人夹起一片浸满红油的肉放进嘴里,第一口下去,眼睛直接就睁大了。 舌头有点发麻。可那股又油又咸又辣的滋味顺着嘴一路下去以后,人根本停不下来。 他赶紧扒了一大口白米饭。结果这一口下去,整个人又愣了一下。 米饭软糯可口,没有任何粗糙的颗粒感。 跟他以前吃过的那些掺着糠壳、碎米甚至杂粮的饭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旁边有人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一个个埋头猛扒。刚开始还有人嫌筷子不好用,夹两下夹不起来,干脆端着饭盒往嘴里扒。 等第一批饭吃下去以后,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以前……出去打仗都吃这个?” 旁边老兵嘴里还塞着饭,闻言抬起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也不一定。有时候比这个还好。” 那新兵直接懵逼了。 “还能更好?” “废话。” 老兵咽下嘴里的东西,顺手又给自己夹了一块鸡肉。 “以前跟大当家出去的时候,什么没吃过?” “还有一种甜水。” “酸酸甜甜的。那个滋味……”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开始怀念了。 旁边另外一个老人立刻打断。 “行了,别吹了。” “赶紧吃。” “等会儿还得赶路。” 那些新兵再看林渊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崇拜敬畏以及仰慕的眼神。 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不就吃喝玩乐吗?这年头,这些流民只希望能吃饱。而林渊给他们吃什么?精米,地主都吃不到。 对他们来说,还用再说什么吗? 直接命给你呗。 【今天第一更,不好意思啊,来的有点晚,大家不要着急,先把5个章节写完。最近书的数据不错,同行开始又眼红了,坐不住开始又集体差评了。这帮人我真的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们。】 第342章 没见过 队伍重新上路以后,没走多久,林铁忽然骑马靠了过来。 “小哥。” “嗯?” “有件事我觉得得改改。” 林渊转头看他。 林铁往后面那七十多号人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以后还是别让他们喊你大当家了。咱们这次可是奉了府里的文书出来剿匪,结果一路上大当家、大当家地叫着,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两个山头的人碰上了。” 林渊愣了一下。这问题他以前还真没怎么在意。 清风寨那帮老人叫习惯了,他听着也习惯,可现在确实不一样。 以前窝在山里,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如今护粮团有了官府认可,又拿着义宁府的公函出来办事,再顶着个“大当家”的名头,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尤其自己这次还是来剿匪的。想到这里,林渊点了点头。 “有道理。以后在外面,统一叫林教头。” 虽然林渊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是眼下也没更好的代称。等以后拳头再大点,高低给自己起个牛逼的外号。 消息很快传了下去。 几个新来的本来就一直跟着官府的人喊“林教头”,倒没什么不适应,真正别扭的反而是那些清风寨老人,叫了大半年甚至一年多的大当家,突然改口,不少人一张嘴还是差点顺了出去。 “大……林教头!”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赶紧闭嘴。周围几个人忍着笑。 林渊懒得理他们。一个称呼而已,叫着叫着自然就习惯了。 再往前走了十几里,沿途已经能陆续看到村庄。朱文清送来的案卷里面,对这一带的情况写得并不算少。 那伙匪平日里除了在官道和山路上截商旅、抢粮队,最稳定的粮食来源,其实还是附近几个村子。 这并不难理解。官道上的买卖不是天天都有,三四十张嘴却天天要吃饭,真要只靠守在路边碰运气,早晚得饿死。 所以这些匪徒隔一段时间便会下山,到附近村里要粮、要肉,有时候还会顺手抢些钱财。 村民若是老老实实给了,对方一般也不会把事情做绝。 若是不肯给,那就不是商量了。轻则挨打,重则烧屋,真把人逼急了,杀几个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附近几个村子这些年陆陆续续都往县里报过,只是报归报,匪患始终没有彻底解决。 这也是林渊为什么第一个就往村子里找。山匪只要还在这一带活动,就不可能完全跟这些村子断了联系。 前面的村子不大,四十来户人家,屋舍沿着一条土路散开,外围是一圈低矮的篱笆和土墙。 林渊没有让大队直接进去。七十多个带刀持枪的大汉一窝蜂涌进村子,别说问话,估计先把人吓跑一半。 他抬手把林大叫了过来。 “带十个人进去。先把里正请出来问问。客气点,别惊了人家,更不许碰村里的东西。” 林大点头。 “明白。” 说完点了十个老兵,带着官府的文书进了村。 林渊则带着剩下的人停在外面。这事交给林大,他倒不担心。 严格算起来,他们这帮人跟剿匪这两个字还真算专业对口。 林渊最开始就是从清风寨那窝土匪手里夺下来的地盘,如今身边这一批老人里面,还有不少人当初就跟着姓杜的混过。 所以,同行才是最了解同行的。 没过多久,林大便从村里请出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 老人身子有些佝偻,刚走到村口,看见外面一排排站着的人,脚步当时就慢了下来。 尤其看到那些穿着甲、手里持着长枪的人以后,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林大赶紧扶了一把。 “老人家,不用怕。我们不是来征粮的,也不是来抓壮丁的。奉义宁府的文书,过来剿匪。” 老人听见“剿匪”两个字,明显怔了一下。 第一句话却不是问土匪,而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敢问军爷……可有官府文书?” 林大也没废话,直接把盖着官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来以后看了半天。他识不得多少字。可上面的红印还是认得的。 反复确认了一会儿,神色这才稍稍放松,把文书双手还了回去。 “原来真是府里派来的。” “老人家,我们想问的也简单。”林大指了指远处的山。“这附近是不是有一伙三四十人的山匪?” 老人刚刚放松下来的表情顿了一下。 “这个……最近倒是没怎么见过。” 林大看着他。 “以前见过?”老人赶紧摆手。“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前些时候听说北边山里有些乱人,不过这阵子确实没再来过。军爷若是找他们,不如再往北边问问,兴许那边的人知道得多些。” 林大没有立刻说话。这时候村口已经慢慢围过来不少人。 男人居多。女人和孩子都躲得远些。 有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一发现林大的目光扫过去,又赶紧低下头。 林大心里已经有了数,却也没有为难老人。 “行。那就不扰你们了。” 说完带人出了村。回到队伍边上,林大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说最近没见过。让我往北边找。” 林渊听完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村子,也没说什么。 “走。” “下一个。” 第二个村子比前一个还小。 问出来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道。没见过。都是以前的事情。甚至连说辞都差不多。 林渊这时候已经不觉得是巧合了。他觉得那伙人真得了什么消息,已经换了地方。 毕竟官匪勾结这种事情并不稀奇。有人来剿他们,提前知道消息,躲进深山几天也是很正常的。 队伍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又赶往第三个村子。 这个村子稍大些,有六十来户。林大还是按照前面的办法,只带十个人进去。 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见了官府文书以后态度很客气,可一问到山匪,嘴立刻严了。 “没见过。最近真没来。” “军爷要找的话,往西边山口看看吧,我们村里都是种地的,哪里知道山上的事情。” 林大问了几句,见实在问不出来,也没强求,收起文书准备离开。 刚刚走到村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真是来剿匪的?” 声音不算大。 林大却一下停住了。 他转过身。 村民后面站着一个十几岁小伙子,脸晒得黝黑,刚才一直缩在人群里面没开口。这会儿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他明显也有些紧张。 林大皱眉。 “自然是来剿匪的。” “怎么?” 那小伙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村民已经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另外两个人也赶紧把人往后拉。 “别胡说!” “回家去!” 小伙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似乎想挣开,可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林大这下反而不走了。 “放开他。” 没人动。 林大身边两个寨兵直接走过去,把拉着他的几个人隔开。 “让他说。” 小伙子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却又突然不吭声了。 林大也不催,只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刚才想说什么?” “有事就说。” 那小伙子咬着牙,还是没有开口。 这时候里正已经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堆着笑。 “军爷,没事。” “这后生就是好奇,随口问一句,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大看了看里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一个个躲闪着目光的村民。 刚才还只是怀疑。现在已经不用怀疑了。 “老人家。”林大的声音也没重。“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顾忌?” 一句话问出来。村口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在拉人的几个村民也不说话了。 里正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今天第二更,大家不要着急啊,我把五更写完再吹牛逼。】 第343章 他们就在那 林大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村民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在这里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他转头看向那个少年。“你跟我来一趟。” 里正一听,下意识也想跟上去。 “军爷,我陪着……” “不用了。”林大直接摆了摆手。“就让他一个人来。” 里正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站在村口,看着刘福跟着林大往外走。 刘福刚才还敢在人群里开口,可真走出村子以后,胆子明显又小了不少。 等他来到村外,看清外面那七十多号人以后,更是一下停住了脚步。 十几匹马拴在一旁,几十个壮汉或坐或站,甲胄、长枪、刀弓摆得明明白白。尤其前面那批老兵,虽然没故意摆什么凶相,可一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光站在那里就和普通农户完全不是一回事。 刘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色当时就有些发白。 林大赶紧走到林渊旁边,把刚才村里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林教头,这小子刚才在村口突然问我们是不是真来剿匪的,我看他像是知道些什么,可村里人一直拦着,不让他说。” 林渊听完,这才看向刘福。 十六岁的年纪,身子还没完全长开,衣服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打着补丁,站在那里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叫什么?” 刘福赶紧拱手,动作还有些生硬。 “回军爷,俺叫刘福,今年十六。” 林渊点了点头。“你是不是知道那帮山匪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来,刘福刚才还鼓起来的那点勇气,又像是一下泄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村口已经站满了人。 里正、几个老人,还有刚才拉住他的那些村民,全都远远看着这边,一个个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埋怨。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也明白了。“你怕他们?” 刘福嘴唇动了动。林渊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别怕。我们这次就是来剿匪的,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跟我讲。” 刘福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军爷,你们真不是跟以前那些人一样,来一趟,找不到山里的人,就从村里拿点粮,抓几只鸡,然后过两天又走了?” 林渊听完,眉头一下皱了起来。难怪。这年头老百姓不信官府,也不全是他们不讲道理。 一批人来剿匪,匪没剿掉,反倒先把山下村子折腾一遍;官兵一走,山匪还得回来,最后两头受罪的还是这些种地的。 次数多了以后,换谁都不会再信。毕竟这帮官军也不可能尽心尽力地跑到山里面跟土匪拼命。 林渊伸手拍了拍刘福的肩膀。 “放心。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以前也种过地,也挨过饿,知道你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这次既然来了,就不是为了从你们村里拿东西。” 刘福抬起头。 林渊看着他。 “你只管把知道的告诉我。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刘福站在那里沉默了半天。 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手指向村子后面那片山。 “他们就在那边。” 林渊神色一动。 刘福继续说道:“平时不是天天来,可隔一阵就会下来一次,要粮,要鸡,有时候还要酒。谁家不给,他们就打。” “前些天他们又来过。”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还把王婶家妹子给拖走了。” 林渊眉头顿时皱紧。 刘福说完这句话,眼睛一下红了。 下一刻,他竟直接跪了下去,脑袋往地上一磕。 “军爷!你要是真能把人救回来,俺这条命就是你的!以后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林渊赶紧伸手把他拽起来。 “起来。我不要你的命。你只要告诉我,他们到底藏在哪。” 刘福被拉起来以后,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俺知道。俺以前偷偷跟过他们一次。” “他们从村后面往西北走,先过一道沟,再翻一个坡,后面还有一片林子。俺没敢跟太近,可俺知道大概往哪边去。” 这边话刚说完,村口那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喊了起来。 “刘福!” “你别胡说!” “他们今天打完就走了,山上的人要是没死干净,咱们村怎么办!” 林渊转头看了一眼。林铁已经会意,直接带着几个人走了过去。 也没动手。就往那几个喊话的人旁边一站。 几个人身上都披着甲,腰间带刀,往那里一堵,刚才还在喊的村民顿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渊这才重新看向刘福。“你真愿意带路?” 刘福用力点头。“俺带你们去。俺认得路。”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想了想。“不急。晚上再去。” 刘福一听,顿时愣住了。 “晚上?军爷,俺晚上看不清啊。白天俺还能认路,到了夜里,山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俺怕走错。” 林渊笑了笑。“没让你晚上摸黑找。” 他转头看向林大。“带他骑马到周围转一圈。别进山,就沿着附近几条路走。” “让他把自己记得的山沟、坡、林子,还有他们大概往哪个方向走,全部说清楚。” 林大点头。“明白。” 林渊又看向刘福。 “不要紧张,把你知道的跟他说就行,他会告诉你怎么说的。” 刘福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中。” “俺听你的。”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一定把她救出来,放心。” 随后,刘福深深看了一眼林渊,转身离开。 【今天第三更,不要着急啊,我先把5章写完再加更。】 第344章 内鬼 林渊没有急着进山。 刘福说的毕竟只是一个大概方向,而且还是偷偷跟过一次,真到了山里,沟沟坎坎一多,未必还能认得准。 所以林铁带着四个人,骑了五匹马,先领着刘福到附近转了一圈,顺便把几个山口、岔路和附近村子的方位都摸一遍。 林渊则带着剩下的人留在村外休整。 知己知彼方为百战不殆,打仗打的最重要的就是信息。 一个时辰以后,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林渊抬头看去,眉头很快皱了一下。出去的时候是六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多了一个。 几匹马刚停下,林铁便翻身下来,后面一名寨兵则推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普通粗布衣裳,脸色却白得厉害,走到近前以后甚至不敢抬头。 “小哥。” 林铁指了指他。 “这是隔壁王家庄的里正。” “我们绕到北面的时候,看见这老小子一个人鬼鬼祟祟往山里钻。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刘福说,那条路正是他们以前送粮走的方向。” “我觉得不对,就把人截了。” 林渊听完,看了那人一眼。 “叫什么?” “王……王有德。” “王里正。” 林渊点点头。 “这个时候一个人往山里走,干什么去?” 王有德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军爷,误会。” “小人就是……就是进山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柴。” 林渊听笑了。 “你一个村里的里正,大中午不管村里的事情,跑十几里山路找柴?” “而且早不找,晚不找,偏偏我们一来剿匪你就进山。”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人帮你想想?” 王有德嘴唇哆嗦了一下。 “真是误会……” 林渊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别把我当傻子。你知道那伙土匪在哪,对吧?” 王有德不说话。 “你刚才是去报信。” 还是没声。 林渊已经知道答案了。 “行。” “我倒是真没想到。” “你一个村里的里正,自己村子让山匪祸害了这么久,不配合官府剿匪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给他们通风报信。” “王有德,你图什么?他们给你钱?还是给你粮?” 王有德脸色一下涨红。 林渊越说越火。 “附近几个村子年年遭殃,义宁府几次剿匪都扑空,我刚才还觉得奇怪,这帮人难不成长了千里眼?” “现在明白了。官兵前脚进山,后脚就有人给他们送消息。有你们这种人在,能剿干净才怪。” 王有德一直低着头。 听到这里,肩膀却开始发抖。 林渊看着他。 “我就想不明白。你也是种地出身,也是这个村里的人,那些山匪抢的不是别人,是你们自己的粮。” “你帮他们,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最后一句落下,王有德猛地抬起头。 “良心?” 声音都变了。林渊怔了一下。 王有德眼睛已经红了。 “军爷问我有没有良心?那我倒想问问你们!” 旁边几名寨兵脸色一变,林铁更是往前一步。 林渊抬手拦住。“让他说。” 王有德像是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终于被这一句话撕开了。 “我没配合过官府吗?第一次府里来人的时候,就是我带的路!” “山里哪条沟能走,哪边有水,哪几个地方他们经常出没,我全说了!” “然后呢?” 他双眼死死盯着林渊。 “官兵进去半日,踩了两个陷坑,死伤了几个人,说山路难走,转头就撤了。” “他们撤了!” “我们呢?” 王有德的声音一下嘶哑起来。 “七天!才七天!” “山上那帮人就下来了。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大儿子拖到村口,一刀砍了!” 周围一下安静。王有德胸口不停起伏。 “他二十一!刚娶媳妇一年。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听到这里林渊神色慢慢变了。 王有德却已经停不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给他们报信?我还有两个儿子!” “我还有女儿!村里还有几十户人!我不去,他们回来第一个杀谁?” “杀你吗?” “不会!” “杀的是我们!” 他伸手指着林渊,手都在抖。 “你们这些人今天来,明天走。” “剿得了就剿,剿不了拍拍屁股回城。” “你们照样吃粮饷,照样有人伺候。” “我们往哪走?” “田在这里,房子在这里,祖坟也在这里!” “我拿什么跟他们拼?拿锄头吗?” 说到最后,王有德眼泪都下来了。 “我不想报仇吗?” “我做梦都想把那帮畜生一个个剁了!” “可我打不过!我只能先让剩下的人活!” 没人再说话。 林铁刚才还一脸怒气,这时候也沉默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好一会儿才轻轻吐了口气。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连续三个村子都没人肯说。 不是不知道。也不一定真跟土匪有什么勾结。 只是被坑怕了。官军来一次,土匪躲一次。 等官军一走,倒霉的还是山下的人。久而久之,谁还敢开口? 林渊看着王有德,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 王有德愣住。 “我不是你嘴里那种军爷。也不是义宁府领粮饷的官兵。” 林渊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跟你一样。平头百姓出身。挨过饿,也差点死在土匪手里。我身后这些人,有种地的,有逃荒的,还有不少以前连饭都吃不上。” 王有德怔怔看着他。 林渊继续说道:“所以你骂那些官兵,我不替他们解释。以前他们做得怎么样,跟我也没关系。” “我今天只告诉你一件事。这帮土匪,我会灭了他们,一个不留。” 王有德眼神动了一下。 “你若还是不信,也没关系。但现在你已经被我抓住了。”林渊指了指山里。“你比刘福知道得多,对吧?” 王有德沉默。 “你知道他们真正住在哪。” 还是没有回答。 林渊声音平静下来。“我给你一个机会。今天晚上,带我们进去。” “你若愿意,我把你刚才去报信的事情当没发生。你若不愿意……”林渊看了他一眼。“那我只能把你当匪党的眼线处置。” 王有德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渊没有再逼他,只站在那里等。 过了许久。 王有德才抬起头。 “你真剿匪?” “当然,不然我来这旅游的吗?” 王有德盯着林渊:“要是打不下来呢?” 林渊皱了下眉:“没有这种可能,不杀光他们最后一个人,我不会走。” 【今天第四更,不要着急啊,马上第五更就来。】 第345章 我帮你(第五更) 王有德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点了头。“行,俺帮你。” 林渊没有说话,只等着他继续。 王有德咬了咬牙,道:“不过俺有个要求。俺知道他们住在哪,也能替你们做这个内应。这些年村里送粮、山下有什么动静,都是俺往山里传话,他们信俺。可你们要是真能把赵麻子抓住,能不能把人留给俺?俺大儿子就是他亲手砍的,这个仇,俺想自己报。” 林渊看了他一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平日里拿得最多的就是锄头镰刀,如今却张口要亲手杀人。 “你敢杀人?” 王有德眼睛红着,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俺不敢。可俺想给儿子报仇。” 林渊听完点点头:“行。真能抓到活的,只要你到时候下得去手,我把人交给你。” 有了王有德这个内应,原本准备进山摸寨的办法自然也跟着改了。 据王有德说,山上有不少陷阱,毕竟能躲过几次官军的围剿,这帮土匪还是有些本事的。 练兵不代表去送死,没必要冒险硬闯,所以林渊吩咐了王有德,尽量把人引出来。当然,同时林渊也做好了第二手准备,引不出来就趁半夜动手。 于是计划很快定了下来。太阳落山以后,王有德一个人进了山。 这条路他这些年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从王家庄往北越过一道浅沟,再往里便没了正经道路,只剩村民砍柴、放羊踩出来的野道。 两边山势越来越陡,林木也逐渐密起来,等天色彻底暗下去的时候,半山腰终于出现了几点火光。 守在外面的人认识王有德,问了两句便将他放了进去。 匪寨原本是处废弃的小矿场,几间破屋依着山势搭在里面,外围用木头和石块堵了几处口子,谈不上什么坚固,却胜在隐蔽。官军若从下面进山,路还没摸明白,上面的人多半已经先得了消息。 王有德进去的时候,赵麻子正在火堆边吃肉。 四十来岁,半边脸有一道从眼角扯到嘴边的疤,肩膀很宽,身边扔着一把缺口腰刀,举手投足还留着些当兵时的习惯。 见王有德这么晚进山,他先皱了下眉。“怎么这时候来了?” 王有德喘了几口气:“山下又来人了。” 旁边几个正在吃肉喝酒的人顿时抬起头,赵麻子却没怎么在意,只扯下一块肉塞进嘴里,随口问道:“又是义宁府那帮官军?前几次还没吃够苦头?老子看他们不是进山剿匪,是野味吃上瘾了。” 周围顿时笑了起来。 王有德摇头。“不是官军,是隔壁云阳县来的,叫什么护粮团。” “护粮团?”赵麻子愣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 “俺也说不好,听说就是地方上组织起来护粮的乡勇青壮,府里给了张文书,不知道抽什么风,跑到咱们这边剿匪来了。” 旁边当即有人笑出了声。 “乡勇也敢剿咱们?” “府兵来了都得灰溜溜回去,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山里钻了。” 赵麻子却没笑,继续问道:“来了多少?” “四五十个总有。” “有马吗?” “有几匹,穿得倒是乱七八糟的,还有人手里拿着柴刀斧头,看着不像什么正经兵。” “现在在哪?” “刘家村外面歇着。今天赶了一天路,带的粮食不少,俺看着还有几车吃食。” 听见粮食,火堆边几个人的神色明显有了变化。 赵麻子仍旧盯着他。“几个村子都问过了?” “问过了,没人敢说。” 王有德答完,却像忽然想起什么,又迟疑了一下。 赵麻子立刻察觉。 “还有什么?” “俺上山之前,看见刘家村那个小娃让几个人带着往北边转了一圈,还有人骑着马。俺离得远,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火堆旁边原本还在笑的一个汉子突然抬起头。 “刘家村的?” 王有德点头。“十六七岁的那个小子。” 那汉子脸上的笑没了,转头看向赵麻子。 “大哥,我记得他。” “前几天咱们从刘家村带那个丫头走的时候,这小崽子不是冲出来拦过吗?挨了老四几脚还不老实。” 赵麻子手里的肉停在了嘴边。这件事他也有印象。“他们带刘福转了多久?” “这个俺不知道。”王有德摇了摇头。“反正俺进山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回来。” 赵麻子这次彻底不说话了。如果只是几十个乡勇,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可要是对方已经找到刘福,又开始沿着山脚一点一点摸路,那就不一样了。 今天找不到,明天未必找不到。真让四五十个人摸到寨子下面,就算最后还能打退,自己也得折进去不少人。 火堆旁有人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大哥,要不趁他们还没摸清楚,先狠狠干他们一票?” 另一个人说道:“对呀,先下手为强。” 赵麻子抬头看了眼已经黑透的天色。 他本就是军队出身,手底下这些人里也有不少当过兵。如今虽然落了草,可吃肉吃粮从没断过,夜里走山路也早就习惯。 反倒那些临时拉起来的乡勇,白天仗着人多还能摆摆架势,真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能不能看清自己脚下都是回事。 更何况,对方赶了一天路,此时正是最松懈疲惫的时候。 “大哥,会不会有诈?”终于还是有人问了一句。 赵麻子冷笑着看向王有德:“有诈?不会的,除非他不想活了。” 墙角的王有德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麻子继续说道:“再说那小子已经让他们带着到处找路了,咱们今天不动,难不成真等他们明天摸到寨门口?” 这一下,再没人反对。赵麻子站起身,顺手提起腰刀。 “留几个人守寨,剩下能走的都跟我下山。别弄出太大动静,摸到刘家村附近再动手。先杀他们几个带头的,只要人一乱,剩下那帮泥腿子自己就会跑。” 旁边有人嘿嘿笑道:“那几匹马呢?” “谁抢到算谁的。粮食先归寨里。” “成!” “妈的,是人是鬼都敢来剿老子了!” 火堆旁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三更以后,二十多人悄悄出了寨子。 七八个人骑马,其余人跟在后面,沿着那条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山路往下摸。 赵麻子走在前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晚这一趟能弄回来多少东西。四五十个护粮团听着唬人,说到底也就是一群乡勇,真要是府里的正规兵马,他指定是不敢,毕竟这属于公然袭击官方,真杀了官兵,那后患无穷。 但是,地方农民组织起来的所谓护粮团,那肯定是不一样。毕竟在他眼里,农民和职业军人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只要趁夜把营地搅乱,杀掉几个带头的,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到时候粮、马、兵器,全是他的,队伍一路下到半山腰,前面的道路开始稍稍开阔。 赵麻子正准备吩咐众人把仅剩的火把也灭了,最前面那匹马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前蹄猛地一绊,连人带马重重栽了出去。 后面的两匹马来不及停,也跟着撞了上去。 “怎么回事?” “停!” 前面一个土匪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摸到横在路上的粗绳,脸色瞬间变了。 “绊马索!” “不好,有埋伏!” 声音刚刚喊出来,原本漆黑的山道两侧突然亮了起来。 十几支火把同时从林木和山坡后面举起,火光一下撕开夜色,把整段山路照得通明,也照出了赵麻子那张骤然变色的脸。 几十步外,林渊已经等了很久。前面的老兵早已披甲持盾,后面的新兵虽然明显紧张,一个个却都紧紧攥着手里的长枪,无一人后退。 林渊看着前面乱成一团的山匪,没有废话,只抬起手向前一压。 “结阵!” 【这是第五更,不要着急啊。我知道我节奏比较慢,所以我更的多一点。因为我希望把每个人写的更加细节,有代入感一点。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大家。】 第346章 他现在不能死。(第六更) “结阵!” 林渊声音落下,前面那批老兵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举盾、并列、压步,一套动作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后面的新兵则明显慢了一拍,有人甚至还在死死盯着前面那几个摔下马的土匪,直到身旁老人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发什么愣!” “把枪端起来!” 那新兵这才猛地惊醒,赶紧把两丈不到的长枪往前一送。 林渊这次没有把三十多个新兵单独摆在前面。他要的是练兵,不是让他们送死。 所以最前面的队伍全部拆成了三人一组,一个老兵持盾顶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第一次上阵的新人,一人持长枪,一人拿刀。 长枪负责隔着盾牌往外刺,刀手则贴在后面,一旦有人真突破枪阵近身,就由他补上。 而在他们之后的则是督战队,也就是伍长以及什长。 这个军阵是三三制。结构简单。实用高效。 两米多的长枪一排排从盾牌后面探出来,前面的土匪想砍人,就得先越过枪尖,再碰到盾牌,最后才摸得到后面的人。 赵麻子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妈的!这是军阵!” “别让他们合上!” “跟老子冲!” 他到底是从军队里出来的,反应比普通土匪快得多,几乎在火把亮起来的同时便知道今晚已经进了套。 现在往回跑,后面的山路又窄又黑,一旦所有人同时转身,只会死得更快。 唯一的办法就是趁对面的阵还没有彻底合拢,狠狠干开一个口子。 “弓!” 后面两名土匪立刻抬弓。 弦声一响,几支箭迎面飞了过去。 第一支撞在盾上,发出一声闷响,另外一支从盾牌上方擦过去,钉在后面一名新兵脚边。 那新兵脸色当场就白了。平日操练的时候,别人拿木枪捅过来,他知道不会真死。 现在不一样。那支箭就在自己脚边颤。 前面几个土匪已经提着刀冲了过来。 “稳住!” 白庆山在后面猛地吼了一声。 “都他娘的别往后看!” “盾手不动!” “枪手听令!” 最前面那个老兵把盾死死顶住,回头看见身后的年轻人还愣着,张嘴便骂:“你他娘的等着人家过来给你拜年呢?枪端平!” 新兵被这一嗓子骂醒了。两只手赶紧握紧枪杆。前面那个土匪已经到了。 五步。三步。两步。 老兵忽然大吼。 “刺!” 新兵几乎是凭着这段时间练出来的本能,把手里的枪狠狠送了出去。 噗的一声。枪尖直接扎进那名土匪胸口。 力气用得太大,甚至把人顶得往后退了半步。 新兵一下愣住了。 他能清楚感觉到枪杆另一头传来的重量,也能看见那个人嘴里往外冒血,双手死死抓住枪杆。 这不是草人。也不是训练时候扎的木桩。他真的杀人了。 “拔枪!” 老兵又是一声暴喝。 新兵却没动。 老兵直接伸手拍在他头盔上。 “拔!”他这才猛地往后一抽。鲜血跟着喷出来。 那名土匪软软倒在地上。新兵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腾,可还没等他吐出来,旁边已经再次响起吼声。 “第二个!” “出枪!” 这一次,他没有愣那么久。 旁边的另一组三人也已经接敌。 盾牌挡住迎面砍下来的刀,后面的长枪立刻从侧边扎出去,枪尖捅进大腿,那土匪惨叫着跪下,还想挥刀,跟在后面的刀手已经冲上来,一刀砍在肩颈之间。 第一次杀人的新兵动作乱得厉害。有人闭着眼睛往前乱捅。有人枪扎进去以后忘了拔。 有人看见血溅到自己脸上,当场吐了。可前面的老兵没有乱。 “别他娘的乱刺!” “听号令!” “收枪!” “再刺!” 一个个声音在火把下面此起彼伏。 盾往前顶。枪往前送。收回来。再刺。他们甚至不用想太多。只要照着平时练过的做。 赵麻子带下来的人本来就不多,最前面几个人又被绊马索摔得七荤八素,现在再撞上一堵真正排起来的盾墙,很快便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这些人哪是什么所谓的农民乡勇,军纪严明、盾甲齐全,一看就是正规军队。 一个土匪连续砍了两刀,刀刃全落在盾上,还没来得及第三下,两根长枪已经一前一后从盾牌缝里扎了出来。 一根进肚子。一根进胸口。 连人都摸不到。“一寸长,一寸强”这种道理,到了这里根本不需要谁来解释。 赵麻子眼看前面连续倒了几个人,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散开!” “往两边冲!能走一个是一个,快退回寨里。” 可已经晚了。道路两侧原本举着火把的人开始向中间压。 林渊并没有让队伍一股脑往前冲,只让前面的盾阵保持着速度,一步一步往里收。 每往前一步,土匪能活动的地方便小一圈。 想冲。但是冲不开。想退。后面也有人。 真正打起来还不到一刻钟,原先那股靠着狠劲撑起来的气势便开始散了。 第一个扔刀的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 眼看前面又一个人被长枪捅倒,他突然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别杀了!” “投降!” “我投降!” 有人开了这个头,后面顿时有人跟着扔下兵器。 “我们也降!” “别杀!” “别杀!” 赵麻子还想骂,身边的人却已经一个接一个往地上跪。 林渊看见以后,立刻抬手。 “停!” 枪阵随即停下。 “所有人把兵器扔远。” “趴在地上。” “谁再乱动,格杀勿论。” 剩下的人哪里还敢犹豫,一个个赶紧把刀弓扔出去,趴在泥地上。 这一仗到这里,实际上已经结束了。第一次上阵能站住,能按照号令把枪递出去,阵型没有崩,就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至于那些刚刚杀过人的年轻人,有人脸色惨白,有人两条腿还在发抖,甚至有人刚停下来便跑到路边吐了起来。 林渊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倒没说什么。说实话,当初刚穿越过来的自己还不如他们。 …… 赵麻子被活捉以后,后面的事情反倒简单。山寨里原本一共也只有三十多人,这次大半都跟着赵麻子下了山,留守的不过十来个。 林渊让人押着两个俘虏在前面叫门,等寨里的人察觉不对的时候,林铁已经带着老兵冲了进去。 剩下的十来个人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六个当场被砍翻。 剩下的全部跪了。等林渊进寨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几个火堆重新点起来,原本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也一点点露了出来。 粮袋。酒坛。抢来的布匹。几把刀。还有十几个女人。 年纪最大的已经三十多岁,最小的看着不过十四五。 有人缩在破屋角落里,身上的衣服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看见这么多人进来,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拼命往后缩。 刘福也跟着上了山。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可看见那群女人以后,整个人一下便冲了过去。 “秀儿!” 人群里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姑娘猛地抬起头。 正是前些日子被从刘家村抢走的那个姑娘。 她愣了足足好几息。 直到刘福跑到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才像突然反应过来,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刘福?” “是俺!” “俺来接你回去!” 姑娘嘴唇动了几下,下一刻直接扑进他怀里,整个人哭得几乎站不住。 刘福也哭。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林渊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先找衣服给她们。再弄点吃的,别让人围着看。” 说完他转过身。“清点寨子。伤员、俘虏、粮草、兵器,全登记清楚。” 话刚说完,后面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渊回头。王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找到了赵麻子。 赵麻子双手被反绑着,腿上还有伤,被两个寨兵压在地上。 王有德站在他面前,整个人都在发抖。下一刻,他突然从旁边一名寨兵腰间抽出刀。 “狗东西!” 赵麻子刚抬头,王有德已经举刀扑了过去。 林渊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王有德猛地回头。 眼睛都是红的。 “林大人!你答应俺的!俺儿子就是他杀的!” “我知道。”林渊没有松手。“我也没说不让你报仇。可这个人现在不能死。” 王有德一下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匪首。”林渊看着他。“我接的是朱大人的差事,出来之前就答应过,能活捉的,要带回去验明身份,把这些年犯过的案子一笔一笔查清楚,再明正典刑。” “我要是现在让你一刀砍了,回去怎么交差?” 王有德握着刀的手还在发抖。 林渊继续说道:“你放心,他跑不了。等府里判下来,该斩就斩。到时候我替你向朱大人求一个情。” “你若真敢动手,这个刽子手,让你来。” 王有德一下不动了。 他盯着地上的赵麻子,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两行眼泪终于从脸上滚了下来。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随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朝着林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又一个。林渊没有扶。这个头,他受了。对王有德来说,他等的不是今天。 是从大儿子死在村口那一天开始,就一直等到了现在。 …… 天快亮的时候,清点结果也出来了。这一窝一共三十八名匪徒。 山下伏击的时候死了十九个,寨内抵抗又被砍翻六个,剩下十三人全部被绑了起来。 重伤不能走路的,直接被一刀砍死,没什么好说的,不可能浪费时间在土匪的身上。 剩下活着的全部押走。 除此之外,还从山寨里救出十二名被掳女子,搜出几百斤粮食、一些布匹、牲口和兵器。 等队伍重新回到刘家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村里的人其实一夜都没怎么睡。 昨天那支护粮团进山以后,几乎家家都在等消息。有人觉得他们会跟以前的官兵一样,折腾一晚上以后灰头土脸回来。 也有人甚至觉得,他们可能根本回不来了。可当村口第一个人看见远处那支队伍的时候,整个村子很快便骚动起来。 七十多人从晨雾里走出来。前面是披甲持枪的寨兵。 后面押着一串双手反绑的俘虏。再后面,是那十几个被救出来的女人。 原本还站在村口观望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等他们看清被绑在最前面的赵麻子以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感谢纸业道友大佬的大神认证,谢谢你的礼物,老粉丝了。这张3500个字啊,因为我知道节奏慢,所以每一张其实我都会多写一点,希望大家不要介意。毕竟大家爽文看的可能比较多,不会有那么高的耐心。我能理解。】 第347章 见一个灭一个(第七更) 天色大亮以后,刘家村口已经挤满了人。 刘福扶着秀儿一路往前走,刚开始那姑娘还低着头,像是不敢看周围的人,直到人群里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挤出来,她才猛地停住脚步。 “娘……”妇人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几乎是扑过去把女儿抱进了怀里,嘴里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利索,只剩下不停地哭。刘福站在旁边,眼睛也红得厉害,好一会儿才抹了把脸,小声说道:“婶,人给你带回来了。”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村民,一下安静了不少。 这不是听说剿了多少匪,也不是官府贴出来的一张告示。 人是真的回来了。昨天还在山上的姑娘,今天就站在他们面前。 另外那些被救出来的女子,也陆续有人从附近几个村子赶来认领,有的是女儿,有的是媳妇,也有几个人已经被掳走太久,一时甚至没人知道该往哪里送。 林渊没有在这种时候往前凑,只把王有德叫到旁边。 “你现在去周围几个村子跑一趟,多叫些青壮过来。” 王有德赶紧点头。林渊指了指那十三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土匪。 “这些人我们不可能一路自己押着,后面还得继续办事。你们几个村子凑些人,先帮我把人看住,等后面一起送到官府。” “还有,来的青壮自己带些吃食。别给我们准备。我们有粮。” 王有德现在对林渊已经再没有之前那些疑虑,听完立刻说道:“中,俺也去叫人。” 说完便快步走了。 林渊这才转过身,看向村口那些仍旧围着不肯散去的人。 “诸位。” 声音一出来,周围很快安静下来。 林渊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朝后面那些俘虏和被救出来的人指了一下。 “那处匪寨已经被我们端了,当场杀了不少,剩下的活口也全绑在这里。从今天开始,那帮人不会再下山找你们收粮,也不会再有人半夜进村抢人。” 村子里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真的没了?” “真没了。”林渊点头。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 有人笑。 有人拍手。 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那里不断念叨着老天开眼。 这种东西压在他们头上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过去官府也不是没来过,可来一次、走一次,最后山上的人照样下来。 这一次却不一样。寨子真被端了。 林渊等声音稍微小了些,才继续说道:“不过现在还真得麻烦大家一件事。” 这话一出来,刚才还满脸喜色的村民顿时又安静了。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林渊一看就知道他们想多了,顿时笑了。 “别紧张。我们不要粮,也不要钱。” “我们手底下这些兄弟折腾了一夜,从昨天白天赶路到现在基本没合眼,总得睡一觉。” “村里要是方便,腾几间空屋,或者找几处能遮风的地方,让他们躺几个时辰。” 林渊伸手往远处一指。“你们这边的匪患解决了,不过五十里外还有一伙山匪。” “要是睡不好,我们可打不赢他们。”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村民的神情一下又变了。 尤其几个同样受过匪患的老人,几乎立刻喊了起来。 “去俺家!” “俺家有空屋!” “俺家新铺了草席,快让军爷去俺家睡!” “老婆子,赶紧回去烧水!” 没过多久,整个村口都乱了起来。 有人回家收拾屋子。有人忙着烧水。 还有人提着鸡蛋、腌菜、杂粮饼往这边送。那股热情跟昨天完全不是一回事。 昨天他们看见这群披甲持枪的人,只想着赶紧把门关紧,生怕又来一批比土匪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官兵。 今天却恨不得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端出来。 跟着林渊出来的那些寨兵同样感受得最清楚。尤其是几个第一次上阵的新兵。 昨天进村的时候,村民看他们的眼神里只有怕。现在不一样。 路过的时候,有老人主动让路。有孩子躲在门后偷偷看他们。 甚至还有人硬把煮熟的鸡蛋塞进他们手里。那种滋味很难说清楚。 以前他们是流民的时候,走到哪都招人嫌。后来进了清风寨,当了兵,至少能吃饱了。 可直到今天,他们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拿着刀枪站在别人面前,也不一定只能让人害怕。 真替人办了事,人家是会记得的。几个老寨兵嘴上没说什么,腰杆却明显比昨天直了不少。 人这种生物就是很奇怪,说残忍也残忍,说自私也很自私。但是也确实有光辉伟岸的一面。 这种被同类发自内心的尊重,会让人在精神上获得极大的满足。 也就是所谓的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当天上午,七十多人分散在村里休息。 那些村民拿出来的杂粮饼、咸菜、煮鸡蛋,林渊没有让人白拿,该记的全部记下来,等走的时候统一折粮或者折钱。 至于真正的正餐,还是林渊自己解决。 到了中午,一群睡醒的丘八刚从屋里钻出来,便一个个眼巴巴地往他这边看。 林渊一看那些表情就知道他们想什么。 “少在这看我。” “昨天刚吃过好的。” 有人立刻咧嘴笑道:“林教头,打了一晚上,总得补补吧?” 周围顿时一阵起哄。 林渊骂了一句,最后还是从系统空间里拿了些存下来的饭菜出来,又让人架锅重新热了一遍。 等红油、肉香和白米饭的味道飘起来以后,旁边几个原本端着杂粮饼准备招待他们的村民看得直发愣。 寨兵们倒是半点不客气。 一群人蹲在村口吃得满嘴流油。 村民送来的东西不是不好。 只是刚吃过这种饭,再让他们啃又硬又剌嗓子的杂粮饼,多少有点下不去嘴。 当然,没人把这话说出来。 下午的时候,王有德也陆陆续续带回来几十名附近村子的青壮。 一个个拿着锄头、柴刀、木棍,装备看起来寒酸得厉害,可让他们押十几个已经被捆住的土匪倒也足够。 尤其看到赵麻子以后,几个村子里认识他的人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林渊提前让人拦着,只怕当场就有人扑上去。 等人手安排妥当,寨兵也休息得差不多了。 林铁骑着马来到林渊旁边,看了一眼已经重新收拾好兵器的队伍。 “小哥。” “这边算结束了。” “接下来去哪?” 林渊把朱文清送来的那份情况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附近三股比较成规模的匪患,第一股已经解决。 剩下最近的一股,人更多。 大约六七十号。比赵麻子这边难搞不少。 可自己这趟出来,本来就是为了练兵。 昨天那一仗,新人见过血了,可还远远谈不上会打。 如果现在直接回去,万一那群土匪收到了风声,藏了起来,可就不太好找了。 所以从一开始,林欢的想法就非常清晰。顺着云阳县往义宁府城的方向,一路走一路打,见一个灭一个。 【感谢卡卡跑丁车大佬的大神认证,谢谢你的礼物,感谢支持。快给大佬跳个舞,快给大佬龇个牙。不准发僵尸和那个狗的龇牙照片啊,简直big胆。】 第348章 扑空了 第二股匪患的位置,比赵麻子那边更远一些。 按照朱文清送来的文书,这伙人常年在西北方向几座山之间活动,人数大概七十上下,领头的是个叫周黑虎的,早年当过边军,后来兵败逃散,纠集了一批人占山为匪。 这些年附近几个村子都吃过他们的亏,义宁府也不是没派人来过,只是山里路多、眼线多,每次官军一动,他们不是提前躲起来,就是干脆换地方,时间久了,反倒越聚越多。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林渊这回没再把里正请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问。 人心这种东西,经不起试探,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敢说真话。 所以进村以后,他直接让林大他们分开去找人,一个一个单独问,问谁家被抢过,谁见过那些人往哪个方向走,谁给山里送过粮。 这样折腾了小半天,几处说法慢慢对上,最后大概锁定了山里的一个方向。 林渊没有急着动。 先派几个腿脚快、脑子灵的人骑马沿外围绕了一圈,只看山势、岔路和进出口,不往深处钻。 等人回来以后,几个人说的方位基本一致,林渊这才把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还是按照上一次的办法,夜里进山。 他们这批人现在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晚上。 清风寨那些老兵平日里吃得比普通百姓好得太多,肉、蛋、油水从来不算缺,新补进来的兵这段时间同样没饿着,夜里虽然谈不上看得跟白天一样,可借着月光走山路,总比那些长期缺油少荤的普通乡勇强得多。 更何况夜里进山,还有一个好处。不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当天晚上,林渊没有急着离开村子,而是让所有人原地休整。 王有德这次也跟来了。 不过他没再跟着主力,而是带着临时凑出来的二十来个乡勇,专门看着赵麻子那批俘虏。 这些人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锄头、柴刀、木棍什么都有,可看十几个已经捆起来的土匪足够了。 到了三更前后,林渊看了看天色,直接起身。 “走。” 七十来人很快收拾好东西。 没有火把。也没人高声说话。 前面有人带路,后面的人一个跟一个往山里钻。 这天月色不错,山路虽然不好走,倒也不至于完全摸黑。几匹马都放慢了速度,最前面的老兵一路小心试路,林渊则待在队伍中间,不断让人注意两边动静。 一路走下来,反而比想象中顺利。 没有暗箭。没有陷坑。也没看到什么放哨的人。 等他们真正摸到那处匪寨附近的时候,林渊反而停了下来。 太安静了。 前面那处寨子依着山势建在一块稍微平缓的地方,外围有木栅和几间低矮屋舍,可整个寨子漆黑一片,连一点火光都没有。 林渊皱了皱眉。这种地方住着七十来个土匪,不可能晚上连个巡夜的人都没有。 除非…… 里面没人。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别动。” 随后看向旁边几个人。“你们几个上去看看。小心点,别冒头。” 几名老兵点了点头,猫着腰往前摸。后面的人全都在原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几人才陆续回来。 “林教头。” “里面没人。” 林渊眉头皱得更深。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屋里空的,什么都没有啊。” 林渊听完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又让林铁带人把外围绕了一圈,前前后后折腾了半天,直到确定没有埋伏,也没发现藏在附近的哨子,他才带人进寨。 确实空了。 屋里留下了一些破席子、烂陶罐,还有几袋来不及搬走的粗粮,除此之外,人走得很干净。 白庆山蹲在一处灶边摸了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灰。 “走了应该有一两天了。” 旁边有人说道:“林教头,恐怕还是消息漏了。赵麻子那边有内应,这边肯定也有。” 林渊听完,倒没觉得太意外。这帮人能在山里混这么多年,本来就不可能全靠运气。 附近几个村子里只要有一两个替他们传信的,官府稍微有点动静,山里提前知道很正常。 更何况自己前面刚灭了赵麻子那一伙,动静不算小,对方听到风声以后提前跑路,也说得过去。 林渊没有继续往山里追。 大半夜的,对方熟悉地形,自己不熟,追进去才是真正找死。 “行了。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天天亮再下山,休整一下。各队伍轮流放哨,不要放松警惕。” 大家忙了一晚上,听到这话以后也都放松了不少。 林渊顺手又给众人加了点菜。 现在每天的额度已经涨到了二百零九块八,拼好饭本身价格不高,而且生鲜里面不少蔬菜也是非常便宜。 最关键可以点变态辣的冒菜麻辣烫一类的食物,一个人吃肯定遭不住,但它放到锅里煮,那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守夜巡逻的人还会有喝的,偶尔林渊也会给他们点点咖啡,行军途中也会补充糖分,糖分的来源自然就是蜜雪冰城的全糖柠檬水之类的。 看到这伙山匪如此机警,林渊也算是想明白为什么这群人能活到现在。 看来这种成了气候,一直剿不了的山匪,个个都身怀绝技,就如同林渊他自己一样。 正常的府兵进山剿一次匪,人数都不会少,粮草、军械等等,每一样都是需要当地的官府提供。 本来地方上财政就不富裕,就算富裕了,那进了谁的口袋也不好说。关键是把匪剿了,对这帮官老爷没有任何益处,除非是土匪不长眼,把他们惹毛了,比如抢了官粮之类的。 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果这帮土匪再有点脑子,不要太夸张,自然也没人搭理他们。 只是就苦了这些百姓,就像王有德一样,哪怕亲儿子被杀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好在林渊不一样,他的额度每天刷新,等于是天上掉的。 最关键,这些东西还是来自工业化时代。高油高糖在现代人眼里,那是脂肪炸弹,对于这帮肉都吃不上的古代人,那就是人间极品。 第二天天刚亮,众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始下山。 林渊依旧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还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找这帮人的踪迹。 再回村里问一遍? 还是干脆派几个人留在附近盯几天? 又或者让王有德找些本地人,在几个进山口慢慢守? 正想着,前面的队伍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 林渊猛地抬头。 只见最前面一匹马刚走到一段窄路,前蹄突然一软,连人带马猛地向前栽了下去。 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山坡两侧已经响起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嗖嗖嗖—— 第一波箭几乎贴着林木射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瞬间中箭,其中一名新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仰面倒在地上。 紧接着,两侧山林像一下活了过来。 不知道多少人从树后、坡后冲出,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声音。 “杀!” “上啊!” “别让他们跑了!”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乱了。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我先把5章写完。】 第349章 遇袭。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几乎是在第一轮箭落下来的同时便乱了。 两边林子里全是人影,有人从坡上往下冲,有人隔着树木不断放箭,还有拳头大的石块顺着斜坡滚下来,砸在盾牌和甲胄上砰砰作响。 最前面那匹被绊倒的马还在地上挣扎,后面的人本能往两侧躲,几个人挤在一起,一个新兵甚至连敌人在哪都没看清,转身就想往后跑。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被人偷袭。 以前不管是清风寨还是赵麻子那一仗,都是林渊先找到人、先布置、再等别人往里面钻。 哪怕是第一次上阵的新兵,真正面对敌人的时候,前面也已经有人举盾,手里的枪只需要照着训练时候往外送。 今天完全反了过来。人还走在路上,阵没摆,盾没举,第一批死人就已经躺下了。 别说新兵,连不少老兵都被打懵了一瞬。 “结阵!” 白庆山的声音突然从前面炸开。 “都他娘的别乱跑!” “盾拿出来!” “找自己的伍长!” 旁边林铁也跟着扯开嗓子:“伍长喊人!什长收队!谁找不到人就听最近的号令,别他娘的自己乱窜!” 混乱中的叫喊很快多了起来。 “第三伍!第三伍往这边!” “老刘!老刘在不在!” “第五什靠过来!” 平时操练时五个人就是一伍,吃饭、睡觉、列阵都尽量靠在一起,谁的声音什么样,谁站自己左边,谁站自己右边,早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真正阵型完整的时候,这些东西看不出多少用处,可一旦几十个人被突然打散,反而只能靠这种最笨的办法重新找人。 毕竟战场上情况复杂,瞬息万变。不可能,别人等你准备好才打。 先找到自己的伍。再找伍长。 两个伍凑起来以后,再听什长的。人一旦重新有了归属,慌乱便开始一点点往下压。 可山匪显然不会站在那里等他们慢慢整队。 “杀!” 一个提着刀的汉子从坡上冲下来,借着下坡的势头直接撞进了还没聚拢的人群,一刀劈在一名新兵肩头。 那新兵只穿着一件布衣,连惨叫都没发完整,整个人便被砍翻在地。 旁边另外一个新人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后退,刚退两步,一个老兵已经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跑什么!不要退!” 话音刚落,那土匪又是一刀横着扫过来。 老兵来不及举盾,只能侧过身硬挡。 刀刃砍在皮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甲片被劈开几块,人也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 他反手便把盾撞了过去。 “捅他!” 那个新兵还愣着。 “你他娘的捅啊!” 这一次,新兵终于反应过来,两只手握住枪杆,几乎闭着眼往前狠狠干了一枪。 枪尖从土匪肋下扎进去。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刀也掉了。 老兵一脚将尸体踹开,刚想骂两句,侧面又飞来一支箭。 噗的一声。 箭直接扎进他脖子。 刚才还在骂人的老兵伸手捂了一下,嘴里只发出几声漏气般的响动,随后便跪了下去。 那新兵彻底愣住了。血顺着老兵手指往下淌。明明前一刻这人还在拽着自己,下一刻就已经倒在脚边。 “别看了!” 有人一盾撞在他肩膀上。 “拿枪!” “他死了你也想跟着死吗!” 新兵猛地抬起头。周围已经乱成一片。 另一边,白庆山带着最先聚起来的十几个人顶在了外侧。 “甲兵上前!” “穿甲的都往外顶!” “盾顶住!” “别怕!他们没甲!” 这一嗓子很快起了作用。 几个穿铁甲的伍长先顶了出去,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皮甲的老兵。这批甲本来就优先发给老兵和各伍头目,现在反倒成了混乱中最容易辨认的一群人。 箭还在往下落。 一支射在铁甲上,只听铛的一声便斜着弹开。 另一支扎进皮甲,箭头虽然进去了一些,却没能完全透进去,里面那人疼得骂了一声,照样还能举盾。 可旁边一个没甲的新兵就没这么好运。箭从胸口扎进去,人当场倒下。 林渊就在队伍中央,看得清清楚楚。有甲和没甲,在这种时候根本就是两回事。 平日里训练的时候,一件甲只是重。今天挨上这一轮箭,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能值那么多钱。 “往我这里靠!”白庆山还在喊。“先成小阵!不要管前后!” 几个伍陆续拼了起来。 三个人。 五个人。 十个人。 一面面盾开始顶到外侧,后面的长枪终于有地方往外伸。 最初冲进来那批土匪很快发现不对。 刚才还能趁乱贴上来砍人,可等前面出现几面盾以后,刀想再够到后面的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个土匪刚冲上去,刀还没落下,两根长枪便从盾边同时探出来。 一枪扎腹。一枪扎腿。人当场翻倒。 另外一个土匪想从侧面绕,刚靠近,一名刀手已经从盾后扑出来狠狠干了一刀,又立刻缩回去。 阵势还是乱。远谈不上完整。可至少人已经不再各自为战了。 白庆山一边往后退,一边不断把新聚起来的人塞进缺口,林铁则带着几个老兵来回跑,把那些还散在外面的人往里面拉。 一个伍长刚刚找到自己剩下的三个人,旁边便有山匪扑过来。 他自己举盾顶住,嘴里却还在喊。 “老四!” “把枪架起来!” “别往我后面缩!” 长枪从他肩边递出去。刀砍在盾上。枪也扎进了人。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 短短不到一刻钟,刚开始那种完全失控的混乱终于被一点点压了下来。 先是几个小圈。随后彼此靠拢。 最后几十个人终于在山道稍宽的位置勉强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阵。 林渊和伤员被护在中间。外面是一圈盾。 盾后是枪。再往里才是刀手和弓手。 等这个阵真正成形,局面立刻变了。 白庆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往外推!” “慢一点!” “不许散!” 盾牌一点一点往前顶。 长枪随着盾墙往外送。 那些山匪刚才还能仗着突然袭击往人群里钻,现在面对已经重新立起来的枪阵,再想靠近,就得拿命往枪尖上撞。 又死了两个人以后,坡上传来一声大喊。 “走了!” “他们结阵了!” “扯呼!” 【今天第二更。然后今天你们监督我啊,我保底要写十更,欠的太多了,要努努力了。】 第350章 战后清点 这帮人来得快,走得更快。有人还想再放两箭,很快也被同伴拉着往林子里钻。 不过片刻,刚才还到处都是喊杀声的山坡上便只剩下一地尸体、断箭和呻吟。 林铁下意识就想带人追。林渊直接叫住了他。 “别追!” 声音有些哑。 “先稳住阵脚。” 没人知道林子里面还有没有第二拨人。也没人知道刚才那些人是真走,还是故意引他们散开。 所以即便周围已经安静下来,所有人也没敢松。 白庆山让盾手继续顶在外面,几个弓手盯着两侧山坡,另外派了几名老兵在阵边把能拖回来的伤员一个个拖进去。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再没有箭。也没有人冲出来。 这时候才有几个人沿外围试探着走了一圈。没有往林子深处追。 只确认附近已经看不到人。回来以后,白庆山依旧没有让队伍散。 “保持阵型。” “慢慢下山。” 于是剩下的人就这么一点点往外走。 速度很慢。前后都有人持盾。骑兵也不再骑马,全都牵着走。 每经过一处转弯,两边都先有人看过,再让大队过去。这一路再没出事。 可谁也笑不出来。 等真正出了山,清点人数的时候,结果才出来。当场死了八个。 其中老兵三个,新兵五个。另外有十九个人受伤,其中六个伤得很重。 有一个老兵撑到山脚便没了气。另一个新兵腹部中箭,血怎么都止不住,到了下午也死了。 算下来,仅仅这一场伏击,已经死了十个人。 而且剩下几个重伤的能不能活,还不好说。土匪那边留下了七具尸体。 另外还有几摊明显的血迹,应该也有人带伤逃走。林渊让人把尸体都搜了一遍。 能辨认身份的东西全部收好。匪徒的尸首则割下首级,留作回府以后验功。 自己人的尸体一具没丢。能用马驮的用马驮。马不够,就让人临时找树枝和绳子做担架。 直到下午,一群人才狼狈地重新回到之前休整的村子。 最先看到他们的是村口几个孩子。很快,大人也出来了。 可这一次,没有昨天那种欢呼。队伍还没走近,所有人的脸色便已经变了。 不少人的甲上还带着血。 有人被搀扶着。有人躺在担架上。后面的马背上,则横着一具具盖着布的尸体。 王有德原本还带着二十多个乡勇看守赵麻子那些俘虏,看见林渊他们回来,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大变。 不用问。谁都看得出来。这一趟,他们没赢。 在村子里休整了一会以后,底下的寨兵已经把情况汇报给了林渊。 此时林渊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死掉的十个人里面,有三个是从清风寨一路跟过来的老人,剩下七个是后来补进来的新兵,其中最早死的那个甚至连十七岁都不到。 林渊站在屋外,看着不远处并排摆着的那些尸体,好半天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这些人还跟着自己坐在匪寨里吃饭,有人嫌甜水兑得太淡,还有人笑着说这趟出来比留在寨子里舒坦,结果一个白天都没过去,人已经凉了。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道:“把白庆山、林铁,还有活着的伍长、什长都叫过来。” 没过多久,十来个人陆续进了屋。 没有凳子,众人就在地上或者门槛边坐着。气氛很沉。 几个伍长眼睛都是红的,其中一个从进门以后就一直低着头。他那一伍今天死了两个,一个是跟着他大半年的老兵,另一个就是被第一轮箭射死的新兵。 平日里睡一间屋,训练也在一起,昨天晚上还抢过一个饭盒,现在突然少了两个,根本不是一句“打仗哪有不死人”就能抹过去的。 林渊等人到齐以后,没绕弯子。“这次是我的问题。”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林渊继续说道:“是我太小看这帮山匪了。” 说到这里,林渊自己都有些憋屈。 从穿越到现在,他打过的仗其实不算少了,可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想办法阴别人。 清风寨也好,后面那些山匪也好,能骗就骗,能埋伏就埋伏,能不正面硬碰绝不硬碰。 就连前几天的赵麻子,都是他把人从山上骗下来,再提前摆好阵等着。 今天算是彻底反过来了。他自问已经足够谨慎,夜里发现寨子没人,没有追,休息的时候安排了岗哨,下山也没有让队伍乱走,可这帮山匪还是给他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匈奴骑兵打不过也就算了。那东西他认。毕竟实力差距太大了。 结果今天让一帮土匪给阴了。林渊越想越窝火。 白庆山听到这里却摇了摇头。 “林教头,这事不能全怪你。” 林渊看向他。 白庆山脸色同样不好看,沉默片刻以后说道:“真要说错,我们这些带兵的都有错。以前咱们人少,打的也都是近处的小仗,平时操练主要就是列阵、枪盾、弓箭这些东西,外面的岗哨一直没真正搭起来。” “说白了,咱们会打,可眼睛和耳朵不够。” 旁边林铁也点头:“小哥,这次俺也去前面探过路。我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出来,真要怪,我也跑不了。” 另外几个伍长也跟着开口。 “林教头,俺那边刚开始乱了。” “俺也没把人及时叫回来,要是快一点,说不准老六就不会死。” “还有我……” 屋里一时间七嘴八舌。 林渊听了几句,直接摆手打断。 “行了。” 所有人慢慢安静下来。 林渊看了他们一圈。 “这次我是带队的人。出了事,最大的责任就是我的。这件事不用争。” 说完,林渊停了一下。 “死掉的兄弟,一个都不能扔在外面,全部带回去好生安葬。以前我答应过的抚恤,一文不能少,该加的也加上。” “家里有爹娘的,粮不能断。有孩子的,寨子管。绝对不能让底下的兄弟寒了心。” 几个人纷纷点头。 “明白。” “放心吧林教头。” 林渊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次都记住。以后别因为打赢几场,就觉得山里的土匪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这帮人能在义宁府眼皮子底下活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 说到这里,他脸色又冷了下来。 “不过这个仇,咱们一定得报!” 【今天第三章对吧?马上第四更就来。】 第351章 正视差距 “不过这个仇,咱们一定得报!” 话音落下,屋里一下安静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是清风寨第一次吃这么大亏,失去手下的那几个伍长,恨得更是咬牙切齿。 林渊看了众人一眼。“不过打仗要动脑子,不能意气用事。你们都想想,有什么好的办法没有?” 这次没人立刻接话。 屋里只剩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还有伤员偶尔压不住的呻吟。 过了片刻,白庆山才抬起头。 “林教头,我倒是有个想法。” “你说。” 白庆山没有马上谈怎么打,而是先问了一句。 “林教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场伏击太准了?” 林渊眉头一皱。“怎么说?” “咱们什么时候到村里,什么时候上山,又什么时候从那条路下来,他们全都知道。” 白庆山伸手在地上划了一下。“要只是提前发现咱们来了,这不奇怪。几十号人进村,想藏也藏不住。可他们能提前守在咱们下山的路上,那就不一样了。” “说明从咱们进村开始,就已经有人盯着。” 林铁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村子里有人给他们递信?” “肯定有。”白庆山点头。“而且这帮人自己也有人在外面盯梢,不然不可能这么快摸清咱们的动向。” 林渊想了想,这个判断确实说得通。 赵麻子能靠王有德提前知道官府进山,这第二伙人比赵麻子活得更久,手里的眼线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这点来之前他就想过,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这帮人会在半路伏击自己。 看来这里面的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白庆山继续说道:“今天咱们输,不完全输在阵上。” “真等弟兄们结好阵以后,那帮人也没敢继续冲,死了几个就跑了。” “咱们真正吃亏,是吃在前面那一阵。别人看得见咱们,咱们看不见别人。” 林渊点了点头。“所以呢?” “咱们得有夜不收。” 林渊愣了一下。“夜不收?” 白庆山倒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林教头不知道?” “不太清楚。” 白庆山想了想,才解释道:“就是军队里面负责侦查敌方动向。打探消息的探子,这群人身经百战,一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战斗力极强,由于他们一般晚上行动,白天睡觉,所以取名为夜不收。” 林渊听完就明白了。说白了,就是专门干侦察的。 跟自己平时随便派几个骑马的人出去看两眼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清风寨规模小,仗也小,探子往前跑一圈,看看路上有没有人,很多时候已经够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跑得越来越远,遇到的对手也开始变得复杂。 他以前一直想着怎么练枪、练阵、练弓,甚至怎么配甲,却没真正想过一支军队除了会打,还得先能收集敌方情报。 林渊点了点头。“这么说,这方面确实是咱们的短板。” 白庆山却摇了摇头。“不只是这个。” 林渊看向他。 白庆山说道:“今天阵一乱,咱们还有一个问题。” “各伍平时训练得不少,真乱起来以后,还是有人找不到自己的伍长。传令也全靠喊,前面喊什么,后面未必听得见。” “伤兵也是。中箭以后除了包扎,咱们没人真知道该怎么救。这回是在山里,要是以后碰上几百人、上千人的仗,乱子只会更大。”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因为白庆山说的这些,今天几乎全发生了。 林铁能带人。几个伍长也能打。 可真正到了几十个人一起乱起来的时候,谁负责传令,谁负责收伤兵,谁负责一直盯外面的动静,他们根本没真正分过。 以前能赢,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敌人比他们更乱。今天碰上一个会动脑子的,这些毛病就全露出来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白队正,这些东西在边军里都有?” “当然有。”白庆山说道:“大军不是几十个人拎着刀站一块就叫军队。探路有人,传令有人,管粮有人,收伤兵也得有人。” “只是这些东西说着简单,真落到下面,还得有人去做,咱们清风寨现在缺的不是一个法子,是人太少,打的仗也太少。” 说完这句话,白庆山自己也有些无奈。“很多东西,不是教两遍就会的。吃过几次亏,剩下的人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林渊听到这里,没有反驳。严格算起来,清风寨真正从军伍里出来的人本来就不多。 白庆山算一个。林猛算一个。另外还有几个以前当过兵,可职位都不高。 成体系化的部队运营,确实一直都是林渊的短板。 打游戏的时候,这些事情可以一笔带过。可是落到真正在战场上行军布阵,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实打实的考虑进去。 宛如今天,一个不慎,立刻死了这么多人,而且这还只是剿匪,如果是大军团双方作战。稍有不慎,全军尽墨都有可能。 林渊此时沉默了。一直以来,除了遇到胡骑那一次,他打过的仗都非常顺利。 而且几乎都是以少胜多。 这也让他觉得有些膨胀,哪怕他知道自己的队伍和正规军队无法相比,但是知道归知道,实际上还是不可避免有些飘飘然。 而眼下这场大败,也让林渊彻底醒了。 医疗后勤补给、战场信息掌握,以及成体系化的团体运营,都是他的短板。一开始有林猛练兵,军队的战斗力上来了。后来有白庆山的加入,军队成体系化,更加严谨了。 而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事情要去优化。这也再次验证了自己与正规军相差到底在哪里。 想到这里,林渊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专业的人只能以后再说,至于这个夜不收,白队正,你来挑人,此事交由你全程负责。” 白庆山立刻抱拳。“属下领命。” 林渊随即抬头。“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白队正,你既然已经看出来问题,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白庆山想了一会儿。“有。” 屋里几个人顿时都看向他。“昨天晚上那个寨子,我觉得不是他们真正住人的地方。” 林渊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庆山继续说道:“七十多号人,不是七八个人。” “要粮,要柴,要睡觉,冬天还得避风。这么多人不可能长期只靠几个破屋到处乱躲。他们一定还有别的落脚处,而且多半还不止一处。” 林铁皱眉。“可现在咱们不知道在哪。” “所以才得先摸清楚情况。”白庆山说道:“我建议留下几个人。不是留在村里明着问。而是带足几天干粮,往几个山口、送粮路附近慢慢盯。” “昨天那个寨子虽然是空的,可他们既然用过,就一定还有人会回来。” 林渊已经听出他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剩下的人照常去义宁府?” “对。”白庆山点头。“赵麻子那些人本来就要送过去,伤员也得安顿,尸首也得送回去。” “咱们大队一走,外面看起来就是吃了亏,不敢再打了。等留下的人把地方摸清楚,再派快马回清风寨。让林猛林教头带人过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但是这次别带新人。挑老兵。能跟得上急行的,全拉出来。” “好马也带上,咱们先去义宁府交差,然后悄悄回来汇合。他们今天刚赢了一场,就算再小心,也想不到咱们这么快还敢回头。” 林铁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 “这个法子行。今天咱们是让他们占了先手。真要拉开了打,那帮狗东西比咱们差远了。” “只要把老窝摸出来,俺也去带人狠狠干他们一次。” 旁边一个伍长也咬着牙说道:“俺也去。” “俺也去这一伍死了两个。这仇不报,我回去都没脸见他们家里人。” 另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林渊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又把整件事想了一遍。 这个办法有风险。可至少比现在重新进山乱撞强。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敌人在哪。 只要先把这个问题解决,装备、训练和人数上的优势才能真正发挥出来。 想到这里,林渊点头。 “行。就按这个办法来。不过还有一点。” 几个人都看向他。“这件事,出了这间屋谁也不准说。尤其是附近几个村子,咱们现在连是谁给土匪递消息都不知道,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把话传出去。” “等明天大队离开以后,留下的人再从半路折回来。让外面看着,咱们就是走了。” 白庆山点了点头。“这样确实稳妥。” 林渊站起身。目光从屋里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就这么定,今晚把该安顿的安顿好,明早出发。” 【这章将近3000字,我就不分章了,然后让你们看爽点,马上第五更。】 第352章 心怀百姓 第二天一早,队伍重新上路。 昨晚商量好的事情没有再向外透露,白庆山只从老兵里挑了几个合适的人,等大队离开这一带以后,再找机会悄悄折回来。 至于剩下的人,则押着赵麻子那十三名俘虏,带着伤员和十具尸体,一路往义宁府城赶。 来的时候和回去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 前几天这帮人刚从清风寨出来,一个个精神得很,尤其那些第一次跟着剿匪的新兵,吃饱喝足以后恨不得马上找几个山贼练练手。 第一仗又打得顺,更是觉得这趟出来跟着林教头立功,简直比在寨子里训练有意思得多。 现在没人说话了。 十具尸体轮换着用马匹和担架往前运,伤得重的几个人同样需要人照顾,整个队伍走得不快。 王有德一路跟在俘虏旁边。 赵麻子被绑在人群中,腿上还有伤,整个人早已经没了之前在山上的威风。按理说杀子仇人被抓,大仇眼看就能报,王有德本该是这一行人里面最高兴的一个,可看着旁边那些盖着布的尸体,他几次想跟林渊说些什么,最后都没开口。 刘福也跟着。 这小子一路上同样安静了不少,偶尔看看那些伤兵,又看看走在队伍中间的林渊。 昨天以前,在他眼里,这群从云阳来的护粮团几乎无所不能,一晚上便端了赵麻子的寨子,把秀儿也救了回来。 现在他才知道。这些人一样会死人。而且一死就是十个。林渊没心思管他们在想什么。三天路程,他脑子里一直在过前面那一仗。 越想越觉得自己以前还是把打仗想简单了。 现在自己作为这帮人的首领,嘴巴一动,就有无数的人为他卖命。 说实话,他是享受的,被人尊敬,被人仰望。但同时,他也是有压力的。 正所谓权责对等,林渊重新开始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第三天下午,义宁府城终于出现在远处。 林渊提前一天便派了一骑快马进城报信,所以他们刚到城门外不久,就看见朱文清已经带着几名衙役和府里的书吏等在那里。 朱文清原本还站在路边说话。 等看清后面的队伍,尤其是那一串被反绑双手的山匪以后,脸上的惊讶一点没藏住。 他知道林渊真去剿匪了。也知道赵麻子那一伙已经被端。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十几个活着的山匪。后面还有用布裹着带回来的首级。 再加上伤员、缴获的刀弓以及从匪寨里带回来的东西,哪怕朱文清在府衙里办过不少案子,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多看了林渊几眼。 “林老弟。”等人走近以后,朱文清直接迎了上来。“你这速度当真够快。我前脚才把文书交给你,后脚你就给我押回来十几个。” 林渊却没什么笑意,只叹了口气。“朱老哥就别夸了。第一股倒是拿下了。后面那股七十多人的,弟弟我吃了个大亏。” 朱文清脸上的笑顿时收了起来:“怎么回事?” 林渊也没瞒他,把空寨、下山、半路遭伏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等听到死了十个人,还有几个重伤的时候,朱文清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帮人要真是一群只会拦路抢钱的乌合之众,也不至于让我义宁府剿了这么久都没剿干净。”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林渊一遍。“你自己没伤着吧?” “没有。”林渊摇了摇头。“多亏我手下那群兄弟们。” 朱文清这才点点头。“那就好。” 林渊听完却看了一眼身后:“虽然我没事。可我死了十个弟兄。” 朱文清没有接话。 林渊继续说道:“所以这事没完。” “你还想报仇?” “当然。”林渊抬起头。“我答应过老哥,接了这份协剿文书,就会把能办的事情给你办完。现在更别说他们还杀了我的人。这口气我要是咽了,回去以后都没法跟底下兄弟交代。” 朱文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一开始让林渊去剿匪,其实并没有抱什么太大的希望。 毕竟林渊只是地方上的一个护粮团小头头。 对于义宁府城这种庞然大物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 至于为什么答应他,自然就是不用府里重新征调大批人手。也不用自己筹那么多粮。而且林渊又主动愿意干。 成了最好。不成,反正他也没有任何损失。 属于稳赚不赔。 可事情做到现在,已经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 第一伙山匪真让林渊端了。 第二伙吃了这么大的亏,死了十个人,这年轻人回来以后想的居然还不是撂挑子,而是怎么再打回去。 在他看来,这就不是那些只会吹牛逼的老油条了。 这代表着林欢真的心怀百姓,有正义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朱文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林老弟有心了。不过这次别再急。死十个人不是小事。我不想下一次看见你,是让人抬回来的。” 林渊苦笑了一下。“放心吧哥哥。同样的亏我不会吃第二次。” 说完,他朝后面招了招手。王有德很快走了过来。 林渊指了指他。“还有件事,我得麻烦老哥。赵麻子就是杀他儿子的人。当初我答应过他,如果赵麻子最后判斩,我替他求一个情,让他亲手行刑。” 朱文清看了一眼王有德,又看了看远处被绑着的赵麻子。“这事我不能现在答应你。” 他说得很干脆。“人既然进了府城,先得收监。以前犯过什么案,杀过什么人,都得重新审一遍,附近几个村子该来认人的也得来。” “等案卷做实,我会一并禀给府台大人。至于到时候谁来行刑,我可以替你把这个情说上去。” 王有德听到这里,已经赶紧躬下身子。“谢大人。” 朱文清摆了摆手。“不用谢我。真要谢,谢林老弟。要不是他把人从山里给你抓出来,你这辈子恐怕都等不到今天。” 王有德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林渊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而是让人把俘虏往前押。 “朱老哥,这些人就交给你了。赵麻子是匪首,其他人的口供也有用。另外那几个首级,还有从寨子里搜出来的东西,都有人记了数,回头你让书吏核一下。” 朱文清点头,转身便吩咐身后的差役。“把人全收进去。分开关。先验身份,再录口供。” 几名书吏和衙役马上忙了起来。朱文清这才重新看向林渊。 “第二伙山匪的事情,我也会单独写进公文。你既然还要打,原来的协剿文书继续有效。如果后续需要府里再出一份文书,或者沿途各县配合,我去跟府台说。” 林渊抱了抱拳。“那就多谢哥哥了。” 朱文清笑了笑,说道。“不用谢我,记得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这是第五更,剩下的是加更。如果今天没写完,就算欠的。反正说好了十更就是十更,不会赖账。】 第353章 收集情报(第六更) 告别朱文清以后,林渊没有在义宁府多耽搁。 几个伤势较重的人被留了下来,由两名寨兵照看。义宁府毕竟是府城,医馆、药铺都比云阳县齐全得多,再加上这次本就是奉府衙文书出来剿匪,朱文清临走前特意跟下面打了招呼,伤员治病、抓药以及这几日的吃住都从府里支应,不用林渊另外掏钱。 至于死去的弟兄,则是专门雇了人送回云阳县城。 林渊当天下午便带着人重新出了城。正常走要三天的路,他们一天半便赶了回来。 只是这一次,林渊没有再进任何村子。前面的亏吃了一次就够了。 再来一次不长记性就是纯二百五。 所以到了那一带以后,大队直接绕开官道旁的村落,在十几里外找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落脚。 地方不大,屋顶还漏了半边,可附近有水,几匹马也能拴住,最重要的是离村子够远,平时几乎没人往这里来。 白庆山之前留下的几个人,离开之前双方就约好了地方和时间,每天傍晚若是没有异常,便会有一人到土地庙东北两里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看。 树根下面压三块石头,石头原样不动便是没有消息;若最上面一块翻过来,说明人已经回来,在附近等着。 林铁带人过去的时候,石头果然已经翻了。不到半个时辰,两个衣服上全是泥灰的老兵便钻进了土地庙。 林渊一看他们这样,就知道这几天没闲着。 “怎么样?” 其中一人先灌了几口水,这才说道:“林教头,确实有人递消息。” 屋里几个人顿时看了过去。 “咱们走的当天晚上,有两个人从村子后面进了山。第二天又有一个。” “认得吗?” “不认得。”那老兵摇了摇头。“咱们没敢靠太近。这一带的山路他们熟,咱们不熟,跟得紧了容易让人发现。” “不过其中一个俺也去记住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庄稼汉,左腿有点跛,住的应该就是前面张家村。白天俺也去远远看见过他从村里出来。” 林渊问道:“人往哪边走的?” “西北。”老兵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道。“不是咱们上次去的那个寨子。从半路分了一条小道,往山后面去了。俺也去只跟到这里。再往里就不敢去了。” 林渊没有责怪。他们留下这些人,是为了找线索,不是让他们去当炮灰的。 “还有吗?” “有。”另外一个人接过话。“这几天俺也去一直盯着以前那个空寨。没有大队人回来,可昨天夜里有人进去过。” “一共两个。” “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走了。” “走的也是西北边。” 白庆山听完,已经蹲到了地上。 “也就是说,西北边十有八九还有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名老兵说道:“另外山里应该还有伤员。昨天我远远看见有人牵着骡子进去,背上驮着两个大包,看着像粮,也像药。” 林渊心里已经有数了。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三件事。 第一,村里确实有人给山上递消息。 第二,上次那个空寨只是他们的一个落脚点。 第三,真正的人大概率就在西北方向,而且并没有跑远。 这已经比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知道详细太多了。 林铁在旁边听得咬牙。 “知道方向就好办了。老子带人进去活剐了他们。” “不急。”林渊直接打断。“现在只是知道方向,不是知道地方。而且我们刚刚跟他们斗过一场,他们也死了人,估计还有防备。” “再等等。” 林铁没有争,只是骂了一句。“便宜这帮狗东西多活两天。” 林渊倒是没再说什么,只重新看向白庆山留下的几个人。 “继续盯着,还是以前的规矩。不要靠太近。能看就看,看不到就回来。尤其是那几个上山递消息的人,先别动。” “咱们现在不知道他们跟山里到底怎么联系,贸然抓了一个,剩下的人立刻就会察觉。” 几个人点了点头,很快又离开了土地庙。 当天晚上,林渊他们没有生大火,吃了些东西便轮流休息。 第二天下午,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最先回来报信的人刚进庙门,脸上便有了些喜色。 “林教头。” “林统领到了。” 没多久,林猛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这一次他几乎把清风寨能抽出来的好马都带上了,又从云阳县临时借来几匹,一共凑出十五骑,另外还有二十名老兵跟在后面。 三十五个人。没有新人。 一路上消息早已经有人告诉过他,所以林猛进门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小哥,那帮狗日的在哪?” 他脸色黑得吓人。“敢杀咱们清风寨的人,我今天就带人剁了他们。” 林渊看了他一眼。“先坐。” 人到齐以后,几个人又把这两天摸到的情况重新过了一遍。 白庆山先在地上画出几个村子,又把空寨、西北方向以及那几个人进山的位置标出来。 林猛看了一会儿。“所以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真正在哪?” “不知道。”白庆山说道:“只能确定大概在这一片。” “那就继续找。”林渊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根树枝。“这次咱们不缺时间。更不能急。” 这几天他反复想过那场伏击。 对方白天动手,并不能说明这些山匪到了晚上就什么都看不见,可至少从之前几次活动来看,他们更习惯白天行动。 而自己手底下这些人这段时间吃得好,夜里行军又练过几次,在月色好的时候确实比普通人强一些。 这点优势可以用。但不能把命全押在这上面。所以最后几个人商量出来的办法并不复杂。 第一,继续盯人。那几个往山里递消息的,暂时一个都不动。 看他们什么时候上山,从哪里上,几天去一次,最好顺着他们把真正的落脚处摸出来。 第二,摸路。不是找一条路就算完。最好把附近能进、能退的几条路都摸清楚。 上次吃亏,就是因为对方知道路,他们不知道。这个毛病不能再犯。 第三,等。等到真正确定山匪落脚的位置、人数大概多少、晚上有没有哨以后,再动。 林猛听完,皱着眉说道:“那万一这帮人几天不出来呢?” 林渊说道:“那就等几天。我们有仙法加持,不缺吃喝,他们七十多张嘴,比咱们更耗不起。” 白庆山也点头。 “只要人还在山里,就总得吃饭。早晚得出来。” 【感谢一条梦想的咸鱼大佬的爆更撒花,以及目光大佬的爆更撒花。这张是给你们俩的专属加更啊,我让他们给你跳个舞,不行再给你们呲个牙。】 第354章 报仇(二合一) 又等了两天,山里的消息终于一点点对上了。 之前那个跛脚汉子又进了一次山,这回肩上挑着两只箩筐,白庆山留下的人远远吊在后面,一直跟到西北方向那片山坳才停下来。 再往前已经没有正经路了,可隔着林子能看见炊烟,晚上更明显,山坳深处断断续续亮起十几处火光,偶尔还有牲口的动静。 几个人没敢继续靠近,只在外围守了一天。第二天回来以后,带回来的消息已经足够让林渊下决定。 “人就在里面。” 那名老兵蹲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道:“从这条小路进去,绕过前面那道山梁,里面有一片平地。屋子看不太清,但人不少,这两天进进出出至少见过四十多个。还有骡子,也有人往里面送粮。” “出口呢?” “明面上能看见两条。一条就是他们平时走的,另外一条从南边绕下去,再往后有没有,不敢说。” 林渊盯着地上那几条线看了很久。能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查下去,拖得越久,被发现的可能越大。 当天傍晚,林渊把白庆山、林猛、林铁几个人全叫到一起,把情况重新过了一遍,最后只说了一句。 “今晚动手。” 没人有意见。等了这么多天,就是在等这一刻。 为了避免再出上一次的事情,林渊没有把所有人全部压上去。 山下几个比较明显的岔口,各留了人守着,虽然都是新兵居多,但足够用了。 剩下的全是老兵。没有新人。因为这一次不是练兵。就是单纯来报仇的。 …… 夜里过了子时,一行人才真正开始进山。 没有火把,所有人借着月光往前摸。经历过上一次的事情以后,连林铁都安静了不少,前面每走一段便有人停下来看看,确定没有动静再继续。 一路走得很慢。等真正摸到那处山坳外面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前面果然有火。 林渊蹲在一块山石后面,远远看过去,能看见里面几间屋子,还有两个没熄的火堆。外围有人守夜,只不过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摸上来,一个靠着树打瞌睡,另外一个蹲在火边烤手。 这一次没有跑空。林铁看了一会儿,嘴角已经扯了起来。 “小哥,消息果然没错。总算让我逮着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别急。先把外围的情况弄清楚。” 林铁没有顶嘴。 又等了一会儿,白庆山带着人从另外一边绕回来,压低声音说道:“差不多。里面应该有好几十个。后面没看见大路,但是林子深,不排除有小路。” “那就不等了。”林渊缓缓站起身。“按之前说的来。” 白庆山带人压一边。林猛、林铁从另一边进去。 林渊没有再跟着往最前面冲,只带着十来个人留在靠后的地方,一来接应,二来盯着山下方向。 上次白庆山说的话,他记住了。真到了这种地方,自己冲上去多砍一个少砍一个,改变不了什么。 但要是自己突然没了,事情就大了,很快,前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紧接着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黑暗里摸回来。 “外面的两个解决了。” 林渊点头。“动手。” 下一刻,几十道人影同时冲了进去。最开始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林猛带着人撞开最外面一间屋子的门,里面才猛地传出一声惨叫。 “有人!” “起来!” “有官兵!” 整个山寨瞬间炸了。 有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抓着刀便从屋里冲出来,还有人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面跑。可这次清风寨的人已经先占了位置,最前面的老兵举盾往前一顶,后面的长枪紧跟着就送了出去。 一个刚冲出门的土匪还没看清外面有多少人,胸口便被一枪扎穿。 另外一个转身想跑,林铁带着人从侧面堵了上来。 “别让他们跑了!” “往里面压!” 喊杀声很快响成一片。这一次和上次完全反了过来。 山匪刚从睡梦里惊醒,根本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从哪边来的,最开始还能靠着狠劲乱冲几下,可等几个老兵把盾一顶,长枪顺着空隙往里送,最外面那批人很快便撑不住了。 有人退。有人往屋里钻,也有人干脆跳墙。 林铁早已经憋了几天,提着刀冲在最前面,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一个都别想跑!” 林渊在后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 照这么打下去,这一仗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旁边的一名老兵忽然抬起头。 “林教头。” 林渊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隔着东边一道低矮山梁,远处竟然隐隐亮起了一片火光。 最开始只有一点。很快变成了五六点。而且正在往这边移动。 林渊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有人举着火把正在往这边赶。 …… 距离这里不过一两里外,另外一处藏在山腰后的匪寨。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守夜的人。他原本只是听见远处有些动静,站起来看了一眼,结果刚翻过旁边的石坡,便看见主寨那边已经亮成了一片。 火光之中,隐约还能听见喊杀声。那人脸色一下变了,转身就往回跑。 “起来!” “都起来!” “那边好像打起来了!” 睡在屋里的人很快被叫醒。 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披着衣服冲出来,看了一眼远处。 “谁干的?” “不知道!” “主寨那边出事了。” 旁边有人立刻说道:“要不要过去支援?” 胡子汉子没有马上答应。他也怕是个套。 可主寨里面还有四十多人,粮食、牲口,大部分东西也都放在那里。真要是不管,等明天天亮过去,只怕连根毛都剩不下。 更何况他们离得这么近。真是官兵大举进山,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毕竟山下的几个村子全是他们的眼线。 “带人过去看看。” “别全去。” “留几个守着。” 很快,二十来个人拿上刀弓,举着几支火把便往主寨方向赶。 谁也没想到。他们刚刚翻过山梁,迎面便撞上了林渊。 …… “前面有人!” 林渊这边同样看见了。 双方隔着几十步,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一边二十来个。一边只有十几个。 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林渊心里当场就是一句卧槽。 他一直知道这帮山匪可能还有别的落脚点,可真没想到另一个地方离得这么近,更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主动赶过来。 对面显然也愣了。火光照过去,能看见这边有人披甲、有人持盾。 胡子汉子只犹豫了一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人不多!” “给老子上!” “杀!” 二十多个人一下冲了过来。 林渊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结阵!” 身边十来个老兵反应很快。 没人再像第一次遭伏时那样乱跑,几个持盾的立刻顶到前面,后面的人把枪架起来,林渊自己则被两个人直接往后拉了一步。 “林教头,你往里面站!” 第一拨箭已经飞了过来。一支打在盾上,另外一支从旁边擦过去,扎进一个老兵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却没倒。 对面的土匪已经冲到跟前。 “顶!” 盾牌猛地撞在一起。 最前面一个山匪挥刀就砍,刀刃落在铁甲上,只砍出一道火星,后面的长枪已经从旁边递出去,直接捅进他的肚子。 可十几个人终究太少。 对方又是突然从山梁上压下来,一时间两边的人全挤在狭窄的山道上。 有人被撞倒。有人刀砍卷了口。 还有一个清风寨的老兵刚把人捅翻,侧面便挨了一刀,整个人当场跪了下去。 林渊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次被伏击,他在队伍中间,好歹身边几十号人。 这一次真正护着他的,就这么十来个。只要这一小阵被冲开,他恐怕就完蛋了。 “稳住!” “别追人!” “盾不要散!” 有人在喊。 也不知道是白庆山平时教出来的,还是上一次死人以后所有人都长了记性。 这十来个人硬是没有散。前面死一个,后面立刻有人补上。盾牌被砍裂了就换人。 长枪在这种地方施展不开,后面的刀手干脆顶上去。双方几乎贴在一起狠狠干。土匪们也不是孬种。 他们知道主寨正在挨打,现在要是冲不过去,今晚老窝就彻底没了,一个个同样玩命。 最关键,眼前的人并没有多少。 一时间谁都压不倒谁。林渊手心全是汗。他甚至已经把刀抽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山坳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小哥!” “我来了!” 林渊猛地回头。最先冲出来的是林铁。后面跟着十几个满身是血的老兵。 再往后,林猛也带人出来了。主寨里面已经基本拿下。 剩下那些山匪死的死、降的降,看到后面突然又杀来一股人,他们哪还不知道出事了。 “撤!” “往山下走!” 胡子汉子当机立断,转身就跑。刚才还狠狠干在一起的人顿时四散。 林猛眼睛都红了。 “还想跑?” “追!” 林渊刚想让他别追散,话还没出口,又想起山下那些提前留下的人。 跑吧。 只要他们往正常的山路跑,下面还有人等着。 于是这一次,他没有叫停。几十个老兵一路往下压。 山匪本来就已经乱了,再被前后夹了一次,根本没人还能组织起来。 有人钻林子。有人顺着小道狂奔。还有人跑到半路才发现,下面居然还有人。 “站住!” “放下刀!” 山下那些留守的人终于派上了用场。 人数虽然不多,可山匪已经被追得没了胆子,前面突然冒出几面盾和几杆长枪,一些人当场就跪了。 也有几个想硬冲。结果刚冲上去便被捅翻。 这一仗一直打到天快亮,山里才真正安静下来。林渊站在主寨外面,脸色白得有些难看。 刚才那二十多人冲过来的时候,他是真吓到了。 不是嘴上说说。 哪怕穿越这么久,真到了刀就在自己面前砍、箭从脑袋旁边飞过去的时候,该怕还是怕。 这跟胆子大不大没关系。 谁的命都只有一条。 林猛这时候提着刀走过来,身上全是血。 “小哥。差不多了。寨里活着的全控制住了。山下也抓了十几个。” 林渊点了点头。“清点战场。” 这一次,他们赢了。但是并非没有代价。有人已经躺在地上。有人捂着伤口。也有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天渐渐亮了起来。 【感谢玉神域的亚龙大佬的大神认证,以及司空海衡大佬的10个催更符。这张是3500字啊,加上之前有一张是3000字,属于二合一啊。我先睡一会,睡醒了继续写,脑子转不动了。等于今天还欠两更,不会忘记不赖账。】 第355章 战后清点。 天彻底亮起来以后,山寨里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尸体一具具被拖到空地上,受伤的人也被集中到旁边几间还能住人的屋子里。林渊没有急着去看缴获,先让孙有道把自己这边的人重新点了一遍。 结果报上来的时候,他脸色又沉了几分。这一次又死了五个,重伤七个,轻伤十来个。 其中两个,就是最后那拨山匪突然从侧后杀过来时,挡在林渊身前的人。 尤其那个叫周五的老兵,胸口挨了一刀以后还没退,硬是举着盾顶到林猛他们赶回来,最后人是坐着死的,后背靠着一块石头,手里还攥着半截已经砍断的刀。 林渊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近地看着一个因为护自己而死的人。 前几天被伏击的时候,他还能告诉自己,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现在真看到周五胸前那道已经发黑的伤口,嘴里的话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人跟着他出来。昨天晚上还能说话。现在没了。 林猛从后面走过来,原本满脸的杀气也收了不少,只低声说道:“小哥,清点得差不多了。” 林渊这才转过身。他的手下死了不少。土匪这边死得更多。 前后两处寨子加起来原本还有六十多人能动,这一夜狠狠干下来,当场死了二十多个,后来又有几个重伤没撑住,真正活下来的只剩三十六个。 山匪的大当家已经死在乱战里。 之前那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是二当家,被林铁一枪打伤了腿,后来又让人用盾砸翻,现在双手反绑着扔在墙边。 另外那个三当家也活着。剩下的,大多都是普通喽啰。 寨子里放满了这些山匪抢来的东西。 粮食确实有,但不算多,杂粮、豆子加起来也就是二十多石,另外还有几袋盐、几坛酒和一些腌肉。银钱搜出来四十多两,铜钱十几贯。 牲口倒还不错。三匹马,七头骡子,还有几头驴。 武器倒是不少,刀枪弓箭加起来五十多件,不过真正称得上好的没多少,大部分都旧得厉害,有的刀刃崩了口,有的枪杆已经换过几次,弓也有几张拉开以后吱呀作响。 还有几副不新不旧的皮甲,做工一般。除了这些,就没其他了。 林猛看见以后都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这群穷鬼,这样都能在山里盘踞这么久。” 林渊倒没觉得奇怪。毕竟他和土匪打过很多次交道,知道这帮人基本上都属于穷逼。 也就是这段时间生活好起来了。林猛他们才会觉得这帮人穷。 除了这些东西,后面几间破屋里还关着七个女人。 年纪最大的二十多,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三四岁,一个个身上的衣服都破得不成样子,看见有人进来,吓得瑟瑟发抖。 林渊看了一眼,没多问,只让人先找些衣服给她们。另外那处之前去过的空寨,林铁也带人重新搜了一遍。 结果跟想的一样。那里确实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这一仗打到现在,双方互有损伤。从结果上来看,林渊肯定是赢了,但是他不能接受。 同吃一锅饭,同住一个屋檐的兄弟死在自己的眼前,这种感受真的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了。 说实话,他的心情非常沉重。 此刻剩下的36个俘虏全部被绑了起来。 林猛此时低声问道:“小哥,这些人怎么弄?”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来个人。” 旁边很快有人上前。 “骑最快的马回云阳。告诉赵文成,让他带人过来接手。” 那人愣了一下。“林教头,不送义宁府吗?” “不送。”林渊看着那些被绑在一起的山匪,语气冰冷:“赵麻子那批人可以送府城。这批不一样。他们手上沾的是咱们自己人的血。” 周围几个人都没说话。 林渊继续说道:“死了的就算他们运气好,活着的这三十六个,全部押回云阳。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林猛听完,第一个点头。 旁边几个老兵听到林渊这么说,也纷纷附和。 这帮人前几天才埋伏他们,十个弟兄死在山路上,昨晚又狠狠干了一场,现在再让他们站出来讲什么宽宏大量,没人有那个心思。 兄弟战死那就是死仇。杀人偿命,自古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 林渊也没兴趣装什么圣人。该讲规矩的时候讲规矩。可他的规矩绝对不是让自己的仇人过上好日子。 快马很快下了山直奔云阳县而去。 剩下的人继续清点,直到中午,才把大概数字全部记好。 林渊吃了点东西,又去看了一眼伤员,这才想起另外一件事。 山下那些递消息的人。第一次他们会被埋伏,是因为底下有二五仔通风报信,还不止一个。 想到这里,林渊让人把二当家拖了过来。 胡子汉子的腿已经简单包扎过,原因自然不是优待俘虏,而是不希望他死的太快,人被两个老兵架着扔在地上,脸上还有昨天晚上留下来的血,抬头看见林渊以后,眼神依旧很凶。 林渊蹲在他面前。“问你个事。山下谁给你们递消息?” 胡子汉子没说话。林渊也不急。 “就是我们第一次进村以后,谁告诉你们人来了,谁告诉你们我们上了哪座山,最后又从哪条路下来。你应该知道。” 胡子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我说了,能活吗?” “能。”林渊回答得很干脆。 胡子汉子反倒笑了。“老子凭什么信你?” 林渊脸上的表情慢慢没了。“我现在心情很差。所以你最好不要跟我叽叽歪歪。你现在说,我能让你舒坦一点。你要是他妈的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胡子汉子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老子什么没……”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林渊已经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人直接被打偏了头。 胡子汉子缓了一下,又慢慢转回来,嘴角已经裂了。 “就这?” “老子怕你?” 林渊看着他,反而笑了。 “行。” “骨头硬是吧?” 【今天第一更,我要努力了呀,赶快要爆更了。我身体好得很,你们怎么天天都诅咒我,什么身体不好呢?猛男懂不懂?】 第356章 硬骨头是吧? 他站起身,朝旁边招了招手。 “来两个人。”林渊看着胡子汉子说道:“我最喜欢你这种嘴硬的。看来你是不相信我有手段。” 很快,两个寨兵过来抱拳行礼,同时开口说道。“林教头有何吩咐?” 林渊笑了笑,语气虽然非常平静,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先把他舌头砍了,他不喜欢说话,留着也没用。再把他耳朵砍了,眼睛也挖了。毕竟这么有骨气的人,我们要尊重他。” 听到这话,那匪寨的二当家脸色一下大变。 但是林渊还没有说完。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随后就说:“算了,这样他会死得太快,不行。你们先去找两根针过来,就往他的指甲缝里扎,把他的指甲盖一块一块给我挑没。同时把火煮上,把刀烤熟了。给这位好汉松松皮。” 听到林渊这么说,不等这二当家开口,旁边一个被绑着的山匪已经先坐不住了。 “大人!” “我说!” “我知道!” 胡子汉子猛地回头。 “闭嘴!”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连滚带爬往前挪了两步。 “我知道谁递的信!” “张家村有两个!” “还有李家沟一个!” “平时都是他们往山里送消息!” 林渊看了胡子汉子一眼,又重新蹲下来,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看。” “总有人愿意配合。” “你这么硬气,何苦呢?” 胡子汉子咬着牙,一句话没说。 林渊站起来。 “别急着动他。” “先让他再舒服一会儿。等咱们把口供问完了,有的是时间再慢慢收拾他。” 这句话一出来,胡子汉子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他刚才还能硬撑着,现在反而开始真正害怕。 死不可怕。一刀下去也就没了。 可林渊现在压根没准备让他痛快。 “杀了我!” “有种你杀了我!” “杀了我!” 林渊连头都没回。 “把他嘴堵上。” 旁边老兵早就看他不顺眼,一块破布直接塞进嘴里。 世界终于清净了。 林渊重新坐下来,看向刚才主动开口的那个山匪。 “你很识相,把那些人的名字、住哪里、叫什么,都给我说清楚。你应该都知道吧?或者说有你不知道的,你就告诉我谁知道。总之我就一句话,只要我问出来,你骗了我,刚刚我说的那些手段,你马上就能体会到,懂了吗?” 那人哪里还敢犹豫。 很快,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报了出来。林渊让人全部记下。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下山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 山路不好走,前面的人要开路,中间还押着三十多个俘虏,后面又是伤员、尸体和从寨子里牵出来的骡马,所以队伍拉得很长。 几个伤得重的被放在临时扎出来的担架上,四个人轮流抬着,死去的弟兄则用草席裹住,能用牲口驮的就放到牲口背上,剩下的由人抬着,一路谁也没怎么说话。 等看见第一个村子的时候,村口早就站了不少人。 显然山里的动静,他们早就听见了。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远远看着,后来发现从山路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几十个拿着刀枪的寨兵身上全是血,后面还押着一串五花大绑的山匪,村口的人群一下乱了。 有人下意识往家里跑。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拉。还有几个脸色瞬间白了,站在那里连动都不敢动。 当然,也有人看清楚被押着的那些人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尤其几个年纪大的村民,盯着队伍里面那几个平日经常下山的山匪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把腰挺直了一些。 林渊没有进村。他让人在村口停下,先把伤员安顿到路边,又让人把其中一个俘虏提了过来。 就是上午最先开口的那个。那人一路上都很老实,双手被绑在身后,见林渊看过来,立刻低下了头。 “这个村子有没有?” “有。” 那人抬头往人群里看了一圈,很快就伸手指过去。 “那个。” “穿灰衣服那个。” 人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原本还站在后面,一看有人指自己,转身就要往村里跑。 林铁早有准备。 “抓住他!” 两个寨兵直接冲过去,一左一右把人按在了地上。 那汉子立刻开始挣扎。 “大人!” “冤枉!” “我什么都没干!” “他胡说的!” 寨兵把他拖过来的时候,他两条腿还在乱蹬,嘴里不停喊着冤枉,周围那些村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他说话。 林渊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俘虏。 “是他?” “就是他。” 俘虏点头很快。 “平时寨里有什么事,都是他往山上送消息。有时候是他自己去,有时候让他那个小舅子去。” 灰衣汉子脸色更白了。 “没有!” “他瞎说的!” “林教头,我连山都没上过!” 林渊没有跟他争。“绑了。” 那人还想喊,林铁反手就是一巴掌。“闭嘴。” 很快,人被拖到队伍旁边,和那些山匪分开绑在了一起。 林渊又问了一遍。这个村子还有没有。 俘虏想了一会儿,又指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这一次,那人没有跑。 只是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就送过两次信。” “真的就两次。” “他们逼我的。” “我要是不去,他们就抢我家的粮。” 林渊还是没有问为什么。“一起带走。” 旁边寨兵上前把人绑了。村里的人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安静。直到林渊重新让人起行,也没人敢拦。 接下来一下午,队伍又去了两个村子。第二个村子抓了三个。 第三个村子也抓了三个。有的人一看见山匪带路,扭头就跑;有的人当场跪下;还有一个老妇人死死抱着自己儿子的腿,说什么都不让寨兵把人带走,最后还是被旁边的人拉开。 林渊从头到尾没有解释。也没有审。只确认一件事。名字对不对。人对不对。 到了傍晚,八个人全部抓齐。队伍最后停在第三个村子外面一块晒谷场上。 四周已经围满了人。不只是这个村子的,还有前两个村子一路跟过来的。 寨兵围在外面,伤员放在一边,十几具裹着草席的尸体整整齐齐摆在另一边。 那八个人被按着跪在地上。没有一个敢抬头。 林渊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我不管你们为什么给山上递消息。也不管你们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保自己的命。那些事情,后面再说。”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些尸体。 “我的人死了。死了很多。里面有些人,就是因为你们递出去的消息才死的。所以现在,先过去磕头。剩下的账,磕完再算。”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很平静。可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听完以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 “冤枉啊!” “我真的冤枉!” 林渊转过头看他。 那人后面的话一下卡住了。 “我今天心情不好。所以你最好别再跟我喊冤。再喊一句。你现在就死。” 【今天第二更,不要着急啊,反正我先写完五更,保底是七更,我尽量写到十五更。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啊,试试看。】 第357章 沈从礼 听到这话,那人浑身一抖。 林渊继续说道:“还有,我不是你们县衙里的官老爷。” “我也没打算坐在这里跟你讲什么律法。今天这件事,是私仇。你们给山匪递消息。山匪杀了我的人。我现在找你们算账。就这么简单。” “听懂了吗?” 八个人没人敢说话。 林渊看着他们。 “磕。”最前面的一个人赶紧转过身,对着那些被草席裹住的尸体把头磕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旁边的人见状,也赶紧跟着磕。很快,晒谷场上全是额头撞在地面上的闷响。 没人敢停。有人磕了十几下以后,额头已经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还有一个年纪大的撑不住,刚想抬头喘口气,旁边寨兵往前走了一步,他立刻又把头重重磕了下去。 周围村民没人说话。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看着那十几具尸体。 还有几个平日和这些人关系不错的,这时候也没敢上前求情。 林渊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直到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最开始只有零零散散几下。 很快越来越密。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林教头。” “官府的人来了。” 林渊转过身。 官道尽头已经出现了一队人。 最前面一匹马上坐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几十个持刀带弓的衙役,正朝着村口这边赶来。 林渊最开始还以为是赵文成来了。可等那队人再靠近一些,他很快就察觉不对。 赵文成真要从云阳赶过来,不可能这么快,而且眼前这人身后跟着的几十个衙役,衣着、腰牌、旗号都不是云阳县那一套。 林渊皱了皱眉,随手把旁边一个村民叫了过来。 “这里归哪一县管?” 那村民本来就被眼前这阵仗吓得不轻,听见林渊问话,赶紧弯腰回道:“回大人的话,这里是白下县。” 林渊又问:“你们县太爷是谁?” “沈从礼,沈大人。” 林渊听完,心里大概就明白了。 前面那人身上的官服,和赵文成平日穿的品级相差不大,显然也是一县之主。 自己昨晚带着几十号人在山里狠狠干了一场,今天又押着三十多个山匪,接连跑了三个村子抓人,这么大的动静,真要没人去县里报官反而奇怪。 只不过白下县来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快。想到这里,林渊没有继续站在原地等。 等那队人来到晒谷场外,他主动往前走了几步,拱手行了一礼。马上那名中年官员也没有端着架子。 他先扫了一眼晒谷场上那些裹着草席的尸体,又看了看被绑成一串的山匪,最后目光落到林渊身上,很快便翻身下马。 “这位壮士辛苦了。”中年官员走上前,同样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看着十分真切。 “本官刚刚得到消息,说山中昨夜喊杀不断,还以为又是匪徒下山劫掠,没想到赶来一看,竟是诸位把这伙积年盗匪给端了。” 他说着,又往那群山匪身上看了一眼。 “这伙人在白下境内为祸多年,沿途劫掠商旅、骚扰乡里,本县也不知收到过多少桩案子,今日能除掉这一大害,当真大快人心。” 林渊听完也客气了一句。“谈不上。既然碰上了,总不能看着他们继续害人。” 说完,他看着对方。“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中年官员笑了笑。“林教头不必这么客气。本官沈从礼,现任白下县令。” 林渊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村民说的就是他。只不过对方知道自己是谁,想必应该也是这些村民告诉他的。 “原来是沈大人。” “久仰。” 两人客套几句以后,林渊也没有绕圈子,直接指了指旁边那八个还跪在地上的村民。 “沈大人既然来了,有件事也正好跟你说一声。” “这八个人,都是给山上那伙匪徒递消息的。” “我们第一次进山以后,行踪、人数,包括下山走哪条路,都是他们往山里报的。” “这次我已经让人从山匪嘴里一个个认过了。” 沈从礼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朝那几个人看过去。 其中一个刚才还在磕头,这时候看见县令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刚想开口,旁边寨兵已经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人又老老实实跪了回去。 林渊接着说道:“这种替盗匪通风报信、引人入山的,具体按大雍律怎么判,我其实不太懂。” 这句话他说得很坦然。他确实不懂。 大雍到底有没有专门写“通匪”这一条,怎么定罪,是不是要按从犯、窝藏、通谋之类去办,他一点概念都没有。 可有一点他清楚。这种人绝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 更何况第一次伏击死了十个弟兄,这笔账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他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说道:“不过这几个人和山匪是一条线上的,算共犯总没错,我准备把他们一起带走。这里毕竟是白下县地界,所以提前跟沈大人打个招呼,望大人能够行个方便。” 沈从礼听完,点了点头。“若真如林教头所说,那便不是寻常小罪了。” “替盗匪耳目,泄露行踪,甚至因此致人死伤,按律严办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尸体。“诸位昨夜这一场,本官刚才进村的时候,已经听人说了,山里死了不少人。” 林渊没有回答。 沈从礼继续说道:“这样吧。这里终究是白下县辖境。这些人也都是白下百姓。连同那批山匪,一并交给县衙就是。本官带了人过来,正好替诸位押送。” “你们昨晚打了一夜,又伤了这么多人,何必再辛苦这一趟?” 林渊听到这里,心里马上就觉得有点不对。话说得很好听。甚至处处都像是在替他们考虑。 可人一旦交出去,后面的事情就完全不是自己说了算了。尤其这三十六个活口,他原本就没准备留在白下。 林渊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笑了笑。 “不劳沈大人费心。我们这帮人都是粗人,押几个人还不算什么。况且这批人,我本来就准备送往义宁府城。” 沈从礼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 他只是看了林渊两眼,随后抬手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既然如此。” “林教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渊看了他一眼。 “当然。” 【第三更,马上第四更就来,不要着急啊。】 第358章 把人交给我 “当然。” 林渊点了点头,跟着沈从礼往旁边走了几十步。 两边的人都很识趣,没有跟得太近。白下县的衙役留在官道边,清风寨这边则由林猛几个人盯着俘虏,晒谷场上那八个通匪的村民还跪在那里,远处不时有人往这边看,却没人敢靠近。 沈从礼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面,这才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林渊身后那些人,尤其在几名披着皮甲、手里提着刀的老兵身上多停了片刻。 昨夜打成什么样,他没亲眼看见。可现在地上的尸体、伤员、俘虏都摆在那里。 三十多个活口,几十具山匪尸体,还有几匹马、骡子和一堆从山里拖出来的兵器。 这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了。 一个没有官身的年轻人,手底下能拉出这么一批敢在夜里进山狠狠干一场的人,而且最后还真把这伙盘踞多年的山匪打没了,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所以沈从礼的态度依旧很客气。 “林教头,方才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本官这才请你过来。” “沈大人请讲。” 沈从礼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有一件事,本官还是想问清楚。林教头此次带人进入白下县剿匪,是奉谁的令?” 林渊早知道他会问这个。 “义宁府推官朱文清,朱大人。” 沈从礼神色不变。 “朱推官?可有凭证?” “有。”林渊从怀里把那份协剿文书取出来,递了过去。 沈从礼双手接过。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往下看,连落款和府衙印记都没有放过。 林渊站在旁边也不催。过了一会儿,沈从礼把文书折好,重新递回来。 “确实是府衙的文书。” “既然朱推官已经准许林教头协助地方剿匪,那今日这件事情就简单多了。” 林渊接过文书,没有马上说话。 沈从礼继续道:“林教头别误会,本官不是怀疑你。只是白下境内突然多出几十号持械之人,本官身为一县父母,总得知道来龙去脉。如今既有府衙文书,自然再无问题。”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欣赏。“而且林教头这次确实帮了白下一个大忙。” “这伙山匪在附近盘踞许久,本县前后也不是没派人追过,只是山深林密,这些人又熟悉地形,每次稍有风吹草动便往山里一钻,想拿他们并不容易。” “如今林教头一举将其剿灭,本官高兴还来不及。” “至于那三十多个活口,还有那八个为盗匪耳目的村民,你尽管放心交给本县。” “该审的审。该判的判。若真有人命在身,本官绝不会姑息。” 林渊听到这里,眉头皱了皱。 “沈大人。这些人如果交给你,我回去以后不好跟底下弟兄交代。” 沈从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林教头是心疼自己的人?” “当然。”林渊回答得很干脆:“这次前后死了不少兄弟,有几个昨天晚上还挡在我前面。” “如今人刚死,这些杀他们的人还活着,我转手把人交出去,然后告诉弟兄,后面的事情不用管了,自有官府处理。” “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沈从礼听完,轻轻叹了一声。 “人死了,谁心里都不好受。这一点,本官能理解。” “你带着他们出来,最后又亲眼看着他们战死。想要对他们有个交代,本官完全可以理解。” “不过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意气用事。这些人既然已经成了人犯,自然有国法处置。林教头放心,本官一定秉公办理,不会让你那些战死的弟兄白死。” 这话说得很漂亮。也非常在理。 林渊却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那沈大人准备怎么向府台禀报这件事?” 沈从礼闻言,笑得更和气了。 “自然是如实上报。林教头此次剿匪有功,本官绝不会越俎代庖。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等案卷整理清楚,本官会亲自具文府台,为林教头请功。” “你如今虽然没有官身,可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府里总不会看不见。说不得再过些日子,林教头便不只是一个教头了。” 林渊听完以后,也笑了一下。 他要是正常的大雍子民,或许还真相信了。 可是一路走来,看到这帮大雍的官差是怎么当官的,林渊对他们的信任度就是百分百的0。 关键这不是功劳的问题。林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群人去义宁府城。他为什么喊赵文成呢? 完全就是因为赵文成是自己人,只要这些人进了云阳县,是生是死,全凭他林渊一句话。 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话说的再动听,那也没安什么好心。 人在自己手上,主动权就在自己手上。如果人在他手里。到时候公文怎么写,谁是主、谁是辅,白下县出了多少力,清风寨又出了多少力,还不是沈从礼一支笔的事情。 都不说别的,赵文成去年带人去剿他的时候,死了多少人?最后这件事情的结果是什么?林渊可是全程亲身参与的。 那种抄家灭族的事情都能压得下来,更何况这种天大的功劳。 官府的文字,有时候和事情本身根本不是一回事。 想到这里,林渊果断地摇了摇头。“沈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人我还是自己带走。” 沈从礼脸上虽然还在笑,可是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林教头。本官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此次剿匪有府衙文书,自然名正言顺。” “可剿匪归剿匪。审案是审案。” “这里是白下县,死的是白下百姓,抓的也是白下县境内的人犯。如今你既已功成,完全可以身退。本官要是没来,你自然可以押人去义宁府城。可是本官已经在这里,哪怕朱大人来了,这些山匪也需要交由本县审理,这是规矩。” 【今天第四更,对吧?随后第五更就来,不要着急啊,马上。】 第359章 那就等赵兄来。 听到这话,林渊双眼一眯,看着眼前的沈从礼。 沈从礼仿佛没有看见林渊的目光继续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本官能够体谅你死了弟兄,也能体谅你想为他们报仇。但是总是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对吧?” “总不能今天你因为死了几个手下,就置国法于无物,这就不合规矩了。” “如果本官今天放任你这么做,那么日后所有人就会效仿你,如此一来天下还有没有法度?” “公器不能私用。” “这个道理,林教头应该明白。” 说到这里,他甚至还抬手拍了拍林渊的胳膊。 “本官不是在为难你。恰恰是在帮你。” “你年轻,手下又有这么一批能打的人,以后路还长得很。没必要为了几个已经抓住的山匪,把自己弄得名不正言不顺。” “人交给县衙。功劳,本官替你报。绝不会少你,这样对大家都好。” 林渊看着他。“沈大人的意思是,这些人我今天一定得交?” 沈从礼闻言,沉默了片刻。 随后笑了。 “何必说得这么见外,本官是在与你商量。” “于情于理,这批人确实应该由白下县接手。”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渊没有官身。这里又是白下县。沈从礼认府衙的协剿文书,却不认林渊有处置人犯的权力。 从程序上讲,沈从礼说的这些话其实没有什么问题。 也正因为没什么问题,才更让人恶心。 就像后世那句“正义不会缺席,虽迟但到”。 可都他妈迟到了,那还能叫正义吗?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很多时候武官看不起文臣,而文臣又总能把武官按得死死的。一个是真拿命去拼,一个靠的是规矩、章程和嘴皮子。偏偏最后真正掌握解释权的,往往还是后者。 当然,也不能说这些动嘴的人就真没本事。 就像王晋一样,典型的狗眼看人低,可你真让他去治理地方、协调乡里、处理钱粮和户籍,他确实就是在行。 反过来,你让林渊带兵打仗,整理队伍,他虽算不上什么能打的猛将,但是绝对要比王晋强得多。 所以这两种人本身就不是一路人。 一个掌兵。 一个掌政。 在皇权之下,这两股力量天然就要被分开。武官不能随便插手朝政,文官可以定规矩、议国事、掌地方,却不能把兵权也攥在手里。 说到底,后世有一个很简单的词可以概括。 平衡。 皇帝需要他们彼此牵制,也需要他们彼此提防。很多时候,甚至巴不得双方互相看不顺眼。 这个世道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讲清楚一个公平公正。 就像今天林渊抓到的这八个人。 也许里面真的有人有苦衷。 也许有人和王有德一样,家里人被山匪杀过,自己也是被逼着替他们做事。 可王有德那一次,清风寨没有死人。 所以林渊还能坐下来听他说,甚至愿意给他一条路。 这一次不一样。清风寨死了人。而且死了很多。 到了这个时候,林渊已经无心分辨谁对谁错,他只知道自己的弟兄死了。 这笔账就必须有人还。 所以这些人落到他手里以后,只会有一种可能,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会再有第二个结果。 为了报仇,他甚至连义宁府城都不准备送。 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只是因为他心里的这口气,到现在都还没有下去。 想着想着,林渊沉默了起来。 沈从礼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听了进去,正在考虑得失,于是他又把语气放缓下来。 “林教头。其实本官很欣赏你。你年纪不大,能带出这么一批人,还能把这伙山匪狠狠干掉,已经不是一般人了,你如今欠缺的,无非就是一个名分。” “若你愿意来白下县,本官可以替你想办法。县里正缺能带兵的人。” “先给你一个武职,哪怕暂时只是领一营乡勇、负责巡防捕盗,以后有了功劳,再慢慢往上走,也不是没有机会。” “多谢沈大人抬举。”林渊拱了拱手。“不过这件事就算了。” 沈从礼也不意外。毕竟能带出这么多人,不可能后面没有人支持。方才一问,也只是试探一下。 “林教头可以慢慢考虑。本官今日说的话,日后依然作数。” 林渊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至于这些人,我还是不能交。” 沈从礼这一次没马上接话。 两个人站在树下,相互看了一会儿。 林渊心里其实很清楚。继续在这里扯下去,他占不到什么便宜。 朱文清给他的那份文书,只是让他有资格出来剿匪。不是让他拿着一张纸就能跑到其他县里想抓谁抓谁、想杀谁杀谁。 换个角度,如果今天有几十号白下县的人跑到云阳,干掉一伙人以后,连人带东西全部押走,赵文成一样不可能什么都不问。 这件事说到底,已经不是武力上的问题。而是谁的身份更硬。 沈从礼是县令。自己什么都不是。可赵文成不一样。赵文成也是县令。更重要的是,他背后还有赵洪泽。 义宁府通判。从五品。 真要论官场上的分量,比朱文清还高。而这次剿匪又确确实实是功劳。 林渊不信赵文成会眼睁睁看着白下县把东西全部拿走。 想到这里,他也不准备继续跟沈从礼绕了。 “沈大人。实不相瞒,我已经让人去请赵县令了。” “我是云阳县护粮团教头。这些人原本也是准备让云阳县接手。既然你我现在说不拢,那就等赵县令到了再商量。” 听见赵文成三个字,沈从礼终于停了一下。 不过也只是一下。很快,他又笑了起来。 “赵兄要来?” “那正好。本官也有些日子没见他了。既然如此,就等一等吧。”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个白下县衙役。 “来人。就地歇息。”没有本官吩咐,谁也不要乱动。” 说完以后,他重新看向林渊,脸上的神情依旧从容。 “林教头。” “等赵兄来了,我们再谈。” 【今天第五章,然后马上是加更,说好了啊,先是七更写完之后,然后我尽量写到十五更。因为是原创剧情啊,你们也知道,我不套娃,相对精彩,所以有时候会卡壳几下。】 第360章 你敢(二合一,第七更) 赵文成终究是一县之主,自然没有接到消息以后连夜赶路的道理。 林渊派回去的人赶到云阳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赵文成把事情听完,又把那封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口信看了一遍,知道第二股山匪已经被林渊清剿,人也抓了不少,这才点了点头,让下面的人准备马匹,第二天一早再走。 说起来,他现在的日子比一年前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原因也简单。 自从林渊这个土匪头子在云阳附近扎下根以后,无论是治安还是地方上的杂事,都有人替他分担了一大截。 以前那些流民、山匪、乡间械斗,哪一件不是县衙头疼的事情? 现在倒好,林渊手底下有兵,有粮,而且约束得还严,从没听说过仗着人多跑到乡里抢东西,更不会带着一帮人进城惹是生非,反倒是哪里出问题,往往比县衙的人到得还快。 这种人,哪个地方官会不喜欢? 至于早先那些不愉快,赵文成现在早就懒得去记了。 尤其是前几天林渊招待朱文清的时候,搞的那几顿饭。那真叫一个人间美味,至少他赵文成这辈子从未吃过。 简直让他流连忘返,迷恋其中。这几天,他都已经吃不下县衙做的饭菜。 尤其是那精米,那味道,想想就让人回味无穷。 所以这次林渊出去几天,他赵文成就想念林渊几天。 有同样想法的自然还有王晋。 只不过县衙终究不能两个人一起跑了。 赵文成临走的时候,王晋站在堂下,看着外面已经准备好的马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了一句:“大人,此事既然只是接收俘虏,派几名差役过去应该也够了吧?” 赵文成整理了一下袖口,面不改色地说道:“剿匪乃地方大事,伤亡几何,俘虏几何,是否真是那伙积年盗匪,本官作为一县之主,自然要亲自验明。” 王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有点不信。 可最后也只能拱了拱手:“大人英明。” 赵文成很满意。“县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翻身上马,带着十来个衙役和随从出了城。 一路上,他也不急。 云阳到这边不算近,真要一路猛赶,把人和马都折腾得够呛也没什么意思,所以走得一直不快。中途还停下来吃了一顿干粮,让马歇了歇,这才继续赶路。 直到距离目的地还有二三十里的时候,前面忽然有快马迎了过来。 骑马的是林渊手下一个寨兵。 那人远远看见赵文成,立刻勒马停下,翻身行礼。 “赵大人。林教头让小的过来传个话。”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出事了?” 那寨兵点头。“白下县的人来了。带头的好像就是白下县令,姓沈。” 赵文成原本还有些懒散的神情一下收了起来。 “是不是叫沈从礼?” “对。” 寨兵赶紧说道:“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赵文成听完,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下县就在附近,这么大的动静,对方不可能不知道。 可县令亲自带着人过去,偏偏又碰上林渊押着几十个活口下山,这里面要是没有别的心思,赵文成才不信。 “他们现在在哪?” “就在村外。” “双方都没动手,不过人没让带走。” 赵文成点了点头,随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步行的衙役。 “你们慢慢跟上。” “本官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一夹马腹,直接带着几个骑马的人往前去了。 后面几个衙役面面相觑。 有人刚想说“大人等等”,赵文成已经出去老远。 只能赶紧加快脚步。 ……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村外官道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赵文成远远就看见两拨人。一边是白下县的衙役。另一边是林渊的人。 中间空地上还跪着、坐着几十号被绑起来的人,远处则摆着几具盖着草席的尸体,周围村民站得很远,谁也不敢往前凑。 赵文成只是扫了一眼,心里已经大概有数。 他刚勒住马,还没来得及下地,沈从礼已经笑着迎了过来。 “赵兄。好久不见。当真还是风采依旧。” 赵文成翻身下马,也拱了拱手。 “沈大人。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 他说完,目光很自然地从沈从礼身上越过去,看向后面的林渊。 林渊站在那里,衣服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脸色也不好看。 再看看两边人马的位置。赵文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文成走上前,先看了看那群被绑着的山匪,又看了一眼旁边被分开押解的那八个村民,这才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问道:“沈兄,这是何意?” “我麾下林教头奉义宁府文书前来剿匪,如今山匪已经拿下,人已归案,按理说正该收拾东西回去。” “怎么还让沈兄的人拦在这里了?” 林渊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忍不住抽了一下,果然还是当文官的。 上来第一句话就先把事情定性了。不是“你们在商量什么”。而是“你白下县拦着我的人”。 帽子先扣上再说。 沈从礼听完,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点变化。 “赵兄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什么叫拦?本官什么时候拦过林教头?我是在与他商量。” 沈从礼说着,还朝林渊那边看了一眼,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这里毕竟是白下县辖境,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本官若是连问都不过问一句,还算什么一县父母?” “何况这些山匪在白下境内犯案多年,杀过人,劫过商,下面不知道压着多少旧案。如今人虽然被林教头拿下了,可接下来怎么审,怎么定罪,哪些人身上有人命,哪些人罪不至死,总不能就凭一句话定下来。” “所以我的意思也很简单。这些人先交由白下县收押。” “本县把案子一件件问明,该明正典刑的明正典刑,该按律定罪的按律定罪。” “这样既不亏了林教头的功劳,也不坏朝廷规矩,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依旧还是这一套程序正义的说法,不过赵文成却笑了。 “沈兄。” “哪有这种道理?” “人是我们出的,粮是我们出的,进山也是我们的人进的。” 他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些盖着草席的尸体。 “你再看看那边。死了多少人?” “结果你白下县今日过来,一兵未出,一粮未供,只说一句这里归你管,人就得交给你。” “这要传到府里去,恐怕才是真的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沈从礼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 “赵兄。你我都不是第一天做官。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赵文成摊了摊手。“我说的是事实罢了。” 沈从礼看了他一会儿。 既然赵文成已经把话挑明,他也没必要继续绕。 “好。” “那就明人不说暗话。” “这批人,本县不可能让你们就这么带走。” “这里是白下县。” “他们在白下犯案,人也是在白下境内拿的。” “就算林教头手里有府衙的协剿文书,那份文书也只是准他剿匪,不是让他自行审案,更不是让云阳县越过白下县,把人犯直接押走。” “赵兄若是觉得本官哪里说得不对,我们可以去府里讲。” “但今日这三十多人,必须留下。” 林渊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果然跟他猜的一样。 前面说得再好听,什么秉公办理,什么为他请功,到了最后,还是奔着人来的。 人一到手。 后面的案卷怎么写,功劳怎么报,还不是白下县自己说了算。 未等赵文成开口,林渊上前一步。 “沈大人。我的耐心有限。” 周围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林渊却没管,只指了指旁边那些尸体。 “我死了很多兄弟。出来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们,一定带他们回家。” “他们现在还等着入土。我没心思继续在这里跟你耗。” “所以我再说一次。人,我要带走。” “你不要逼我。” 沈从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从见到林渊开始,其实一直算得上客气。 哪怕知道对方只是个没有官身的教头,也从来没有摆过县令架子。 可现在不一样。一个白身,当着这么多衙役和百姓的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讲话。 这已经不是商量了。 “放肆!” 沈从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林渊。” “本官念你剿匪有功,方才一直以礼相待,你真当本官怕你不成?” “你无官无职,不过一介白身。” “见了本官不拜,本官已经没有与你计较。” “如今竟还敢当面出言威逼朝廷命官?” “你可知按大雍律——” “行了。”林渊忽然笑了。 沈从礼的话一下停住。 下一刻,林渊直接转过身。 “所有人听令!” 晒谷场边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寨兵瞬间站直。林猛第一个转过头。 林铁、林大、白庆山也全部看了过来。 林渊抬手一指沈从礼。 “此人冒充白下县令。我怀疑他就是山匪同党!” “今日想要劫走人犯,毁灭罪证。所有人列阵!” “准备迎战!” 沈从礼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就连赵文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 “得令!” 林猛第一个吼了出来。 林铁几个人紧跟着转身。 “结阵!” 原本散在四周的寨兵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持盾的往前。拿枪的往后。 几名伤得不重的老兵也下意识抄起了身边的兵器。 不过十几个呼吸,刚才还乱糟糟站在村外的人已经迅速聚到一起,盾牌并排挡在前面,后面的长枪一根根架了起来。 白下县那些衙役脸色当场就变了。他们平日抓个贼、押个人没有问题。 真碰上村民闹事,几十号人也敢上。可眼前这些人是什么? 昨夜才从山里杀出来,衣服上的血都还没干。 有些人脸上甚至还带着伤。前面盾牌往那里一挡,后面的枪尖齐刷刷朝外。 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样子。也难怪如此,若不是这样,这帮山匪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这帮人抓住? 几个原本还把手搭在刀柄上的衙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从礼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林渊!” “你敢!” 赵文成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太知道林渊这狗脾气了。 真让这家伙把火拱上去,他林渊真的敢把这沈从礼直接当场格杀。 “林渊!” 赵文成厉声喝道。 “放肆!” “让你的人退下!” “这里有本官在,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感谢教孩子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两个礼物之王。这张是3500字。一个礼物之王加更5章,就是1万字。然后到时候我再多送你两章,就是还欠你八更,快给大佬龇个牙,快给大佬跳个舞。大佬你留言,想让这些小黑子们干什么,你直接说就行。】 第361章 再让你威风一会。(五千字大章) “这里有本官在,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赵文成这一声喝得很重。 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最开始赵文成带兵进山剿他,被林渊当场教育了一顿,连自己都成了俘虏,最后几乎散尽家财上下打点,才勉强把那场足以让两个人都掉脑袋的事情硬生生压下去。 一路走到今天,说是上下级肯定谈不上,说是朋友也多少有点奇怪,更多还是利益一点点绑在一起之后,谁都离不开谁。 赵文成需要林渊手里的人和粮。林渊也需要赵文成这层官府的皮。 最重要的是,相处这么长时间,两个人对彼此的脾气都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赵文成刚才看似是在当众呵斥,眼睛却已经朝林渊使了两次眼色。 意思很明白。差不多得了。真打起来,事情就没法收场了。 林渊当然看得懂。 他现在是在气头上,又不是脑子坏了,刚才下令列阵,本来就不是非得当场把沈从礼杀了,只是这狗东西一口一个国法,一口一个白身,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如果沈从礼执意如此,林渊也不介意真的把他给杀掉。 原因自然无他,他本来就是土匪。土匪需要讲道理吗?讲道理还他妈是土匪吗?我他妈都当土匪了还讲道理?那我当什么土匪? 于是林渊抬起手。示意众人放下兵器。 林猛往后退了半步,林铁几个人也跟着收手,可几十号人依旧站得整整齐齐,和白下县那帮衙役隔着一片空地。 虽然兵器放下,可是阵型完全没有散开的意思。 任谁都看得出来,只要林渊一声令下,这帮人绝对会当场发难。 赵文成看见这一幕,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也没计较什么,毕竟这已经算给他面子了。 他走到林渊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你跟我过来。” 两个人往旁边走了几步。赵文成这才瞪了他一眼。 “你真想把沈从礼宰了?” 林渊没说话。 赵文成声音压得更低。 “你杀几个土匪,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兜着。你就是一刀把那几个通匪的村民砍了,只要证据坐实,我一样能给你补上案卷。” “可你今天当着白下县几十个衙役、这么多百姓的面,把一个朝廷命官给杀了,你让我怎么替你兜?” “你还能把在场这些人全部杀光不成?” “就算你真能,那又怎么样?这么大的事情,上面一定会派人下来查。一个县令带着几十个衙役莫名其妙全死了,你觉得能瞒多久?” 赵文成说到这里,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 “到时候怎么办?你再带着人跑回山里当土匪?” 林渊听完,沉默片刻。“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知道。”赵文成想都没想便回了一句。 林渊看向不远处那些用草席裹起来的尸体,声音也低了不少。 “我手底下这次死了这么多人。这都是我的兄弟,甚至有人挡在我面前,为了保护我而死,我必须给他们个交代。” “现在这帮狗东西被我拿下来了,他沈从礼今天跑过来,一张嘴就让我把人交出去。前面说什么替我请功,后面又拿官身压我。”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我知道。”赵文成直接打断了他。“所以这件事交给我。你是我云阳县的人。” “你替地方做了这么多事,我断然不会让你白白吃这个亏。” “但是做事情要讲究一个轻重缓急,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你刚才把阵列起来,他已经知道你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就够了。” “再闹下去,那就不是硬气,是给自己找麻烦。” 林渊看着他。 赵文成也没躲。 过了一会儿,林渊终于点头。 “行。我信你。” 赵文成脸色这才缓下来。 “这就对了。” 说完,他拍了拍林渊胳膊,转身重新往沈从礼那边走。 沈从礼还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幕把他的脸面丢得不轻,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开始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白下县那些衙役也重新聚在他身后,只不过没人敢说话了。 甚至他们的手从来就没离过刀柄,因为他们感受到对面是真的敢上来把他们全部给杀了。 这就是见过血和没见过血的区别。 赵文成走到近前,先拱了拱手。 “沈兄。刚才是场误会。” “我这手下脾气不太好,又刚死了弟兄,看见沈兄带着这么多人过来,还以为是山匪同党过来劫人,一时冲动了些。” 沈从礼听得差点气笑。 “赵文成。” “你管这叫误会?” “几十把刀枪都冲着本官架起来了,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本官是假冒的县令,是山匪同党。” “这分明是在威胁本官!” 沈从礼越说脸色越难看,刚想再撂几句狠话,余光却正好扫到林渊。 那年轻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依旧没多少温度。 沈从礼后面的话顿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刚才那些人一结阵,他已经看得很清楚。 自己带来的这些衙役,平时拿个人、抓个贼当然没有问题,可真让他们和眼前这群刚从山里杀出来的兵硬碰,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更让他忌惮的是林渊。一介白身。 手底下却有这么几十号人,说列阵便列阵,说把枪架起来就把枪架起来,连他这一身官服都没能让那些人犹豫一下。 这种人要是只有七八个手下,那叫乡野豪强。可要是有上百号这种敢打敢拼、又听令的人,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什么时候云阳出了这么牛逼的一号人物?而且还没有官身。 按他手里这点实力,就算进县衙领个正式武职都嫌屈才了。 沈从礼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却没有把这些东西表现在脸上,只冷冷说道:“赵兄,你这属下,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赵文成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刺。 “年轻人嘛,火气大,我已经教训过了。” “这样,我替他向沈兄赔个不是。至于正事,咱们也别站在这里让下面人看笑话了。” “借一步说话,如何?” 沈从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 “好。” 赵文成转头招了招手。 “林教头。你也过来。” 三个人走到晒谷场边一处没人能听清说话的位置。 赵文成这次也不装了。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大家多少还要顾着脸面,如今这里只有他们三个,再继续绕下去没有意义。 “沈从礼,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这批人,你今天肯定带不走。” 沈从礼脸色一沉。 赵文成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白下县毕竟是地方官府,我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你。山里缴获的东西不少,粮食、牲口、兵器,回头可以拿出一部分留给白下县。” “这就算两边都好交代。” 沈从礼听完,直接笑了。 只是这一次笑里已经没了什么客气。 “赵文成。你这是拿点东西打发我?你当本官是什么?” “路边要饭的吗?” “今日你这林教头先是当众污本官为山匪,又令手下持械相向,已经把本官的脸扔在地上踩了一遍。” “如今再拿几袋粮、几头牲口过来,就想让本官当什么都没发生?” 赵文成也把最后那点客气收了起来。 “那沈兄的意思,是今日一定要跟我死磕到底?” “不是我要与你死磕。”沈从礼看了一眼林渊。“是你们做事太过了。赵兄,有些话你我都明白。你这护粮团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些人是北边流亡下来的溃兵,还是你云阳私下收拢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民间乡勇可不可能有这种战力。” 赵文成眼睛眯了一下。 沈从礼却继续说道:“还有,护粮团什么时候成了你云阳县的官兵?” “宁亲王当初下令各地组织护粮团,是为了运粮、守粮、维持沿途秩序,可没说一个地方的护粮团可以随便跑到另外一个县里拿人审案。” “林教头手里确实有府衙文书。” “本官认。” “可有文书,也不代表他们就是正规官军。” “更不代表他们可以越过我白下县。” 赵文成看着他。 “你自己也知道他有文书。” “既然有文书,他此次出来剿匪便名正言顺。” “这份文书还是朱文清朱大人亲自开的。” “怎么?” “沈兄如今连朱大人的差事也要管了?” 沈从礼听到这里,终于沉下脸。 “赵文成。” “你我两家也不是今天才打交道。” “别拿朱推官来压我。” “赵通判若是觉得我今日做错了,自可回义宁府,与我叔父分说。” “我沈家接着便是。但白下县的案子,本官今日断然不能让。” 林渊一直站在旁边听。 听到这一句,心里才算彻底明白。怪不得这姓沈的从头到尾都这么有底气。 甚至哪怕听到赵文成过来,也非常淡定,一点不慌。 赵文成为什么敢过来给自己撑腰,他是知道的。 赵洪泽。义宁府通判。五品官。 放在整个义宁府都算得上真正说得上话的人。在他上面,也就剩个知府。 可现在沈从礼居然能当着赵文成的面直接说,让赵洪泽去和他叔父分说。 那就说明沈家背后的人官位绝对不会低。至少不会比赵洪泽差到哪里去。 看来这沈家同样不是普通人家。和之前那个周怀安还真不是一路货色。 林渊虽然对大雍官场了解不深,可有些道理哪个时代都一样。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当官的人家,子弟出来还是当官。世家的后辈哪怕能力一般,也总有地方安排。 普通百姓却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去种地,等到荒年战乱就等死。 自己以前还是把义宁府这潭水想得太浅了。一个赵家。现在又冒出一个沈家。 上面还有知府。朱文清也在其中。 这些人平日看着都在一座府城里做官,背后却各有各的根。 赵文成显然也明白继续争下去没有意义。 他看了沈从礼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既然你我各执一词,再争也争不出什么结果。” “这样。这件事本来就是好事。山匪除了,地方安定,没必要最后为了这点功劳闹到不可收拾。” “林教头手里的文书是朱大人开的。那就请朱大人过来。到底谁有理,谁没理,让朱大人当面裁断。” 沈从礼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先从赵文成身上移到林渊身上,又落到远处那些已经放下兵器、却依旧没有散阵的寨兵那里。 良久,他点了点头。 “可以。” 他心里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朱文清不过是个从六品推官。官阶不及自己家中长辈。 况且那份协剿文书他刚才已经亲眼看过,内容写得并不重,无非是准许林渊等人协助地方剿匪。 说破天。白下县依旧是他的辖地。人犯也是在白下拿的。他怎么都占着几分道理。 更何况林渊方才公然列阵、持械威逼朝廷命官,这件事真拿到府里去说,他也不是没话讲。 想到这里,沈从礼重新恢复了几分从容。 “那便请朱大人来。想必朱大人自会给你我一个公允的说法。” 说完,他朝身后招手。 “来人。” 一个衙役立刻跑了过来。 “骑快马去义宁府,请朱推官——” “不劳烦沈大人。” 林渊忽然开口。 沈从礼回头看他。 林渊已经朝远处林猛使了个眼色。 林猛当即明白,招来一个老兵,低声吩咐几句。 那人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很快便沿着官道朝义宁府方向去了。 沈从礼看着那道背影,脸上的神情又难看了几分,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事情到了这里,三方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赵文成的人陆续赶到以后,也在村外找了地方歇脚。 白下县的人占了官道一侧。清风寨的人则守着俘虏和缴获。赵文成带来的人夹在中间。 谁都没有再主动挑事。可没过多久,沈从礼又把身边一个心腹叫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点头领命,转身牵过马,脚刚踩上马镫,旁边便有人走了过来。 “这位兄弟。” “准备去哪?” 那衙役动作顿住。 两个清风寨老兵已经一左一右站在不远处。 手里没有举枪。 但那意思再清楚不过。衙役回头看向沈从礼。 沈从礼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赵文成。你什么意思?” 赵文成还没说话。 林渊已经从旁边站起身。 “沈大人。别误会。如今大家既然已经说好等朱大人过来,那就安安稳稳等着。” “这个时候再有人到处跑,万一弄出什么误会,对谁都不好。” “所以我觉得。此时宜静不宜动。” “大家都留在这里,等朱大人来了再说。” 他说到这里,看着沈从礼。“别让我难做。” 沈从礼死死盯着他。 “林教头。你这是在扣押朝廷命官?” “沈大人当真有一副伶牙俐齿,别给我扣帽子。你虽然身穿官服,可是毕竟身份存疑,为了保险起见,这叫做保护,怎么能说我扣押朝廷命官呢?”林渊摇头。 “如果沈大人想喝水,我让人给你送。想吃饭,也没人拦你。就是暂时别派人离开这里就行。” 沈从礼冷笑一声。 “好。” “很好。” “那便让你再威风一会儿。” “等朱大人来了,本官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今日之事。” 他说完,甩袖转身。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向赵文成。 “赵兄。” “有这么一个手下。” “你以后有的是麻烦。” 赵文成根本没接这句话。 等沈从礼走远,他才转头看向林渊。 “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赵文成的声音很低。 林渊坐了回来。 “不能让他的人走。万一回白下县搬人,再弄几百乡勇过来,到时候事情只会更麻烦。” 赵文成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所以刚才也没有真的阻止。 可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他在林渊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 “但从现在开始,事情交给我。你让你手底下的人全听我的。朱文清来之前,外面的事我来处置。” “你别再越俎代庖。” 赵文成看着他,语气少有地认真。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你再能打,也只是护粮团的教头。” “刚才闹那一下已经够了。这事我们占理,如果你再闹下去,反而会适得其反。” 林渊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点头。 “行。” “我听你的。” 赵文成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 停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压低声音问道:“对了。” “前几天那个甜水,还有吗?” 林渊愣了一下。 刚才还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样子。 这才过了几句话? 他看着赵文成,半天都没说出话。 最后叹了口气。 “有。” “那给我来点。” 【再次感谢教孩子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这张5000字啊,就是还欠你1500字,你不要着急啊,我肯定不会赖账。大佬留言,想让这帮黑子到底干嘛?你直接说。你就说这帮黑子过不过分?我写七八更,他们说我不行了。这他妈不是纯找找碴吗?】 第362章 我一定给你个公道。(二合一第十更) 事情暂时压了下来,三方谁也走不了,林渊干脆让人去村里打了几大桶井水回来,又借了几口大锅架在火上。 水烧开以后,他才让人将锅抬下来稍微晾一晾,趁着周围没人注意,从系统里点了几杯全糖柠檬水,一股脑倒进了锅里。 第一锅兑得有些淡,他自己拿碗尝了一口,又加了两杯,直到酸甜味差不多,这才让人拿木勺搅匀,招呼寨兵轮流过来喝。 出门在外,最缺不了的无非几样东西。 盐、糖、油。 尤其是这些刚刚狠狠干了一夜的人,出了那么多汗,又折腾到现在,一碗甜水下肚,整个人都能舒服不少。 这也是为什么清风寨那些老兵每次听说要跟林渊出门,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都愿意跟着。 跟林教头出来打仗确实危险,可吃喝从来没亏待过他们,赶路的时候有干粮,打完仗有肉,偶尔还能喝到这种甜水。 当然,留在清风寨也不是完全吃不到。只不过这么好的东西肯定不可能天天有。 林渊又单独把林猛、白庆山、林铁几个人叫了过来,一人塞了个塑料杯,里面倒的是系统里刚拿出来的柠檬水。 几个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拿到手就喝。 赵文成却不一样。 他捧着那杯东西,刚喝第一口,眼睛就微微睁大了些。 甜倒也罢了。关键是凉。 此时已经入夏,走了一上午的路,太阳晒得人身上发黏,这一口冰凉酸甜的水顺着喉咙下去,赵文成整个人都精神了。 “还有没有?” 林渊看了他一眼。 “你慢点喝。这东西喝多了也腻。” 赵文成根本懒得管这些,三两口便把杯子里的东西喝了大半。 至于林渊到底从哪弄出来的,他现在已经不想问了。 第一次见,还会觉得稀奇。第二次、第三次见得多了以后,也就那么回事。 只要能吃。能喝。剩下的事情何必在意。 很多东西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 今天已经到了下午。 义宁府虽然离这里不算远,可朱文清也不可能得到消息以后立刻骑马往这里赶。林渊算了一下,最快也得等到第二天。 索性就在村外扎了下来。 清风寨的人占了靠近伤员和俘虏的一边,白下县的人在另外一边,赵文成带来的衙役夹在中间。三十六个山匪和那八个报信的村民全部分开看押,晚上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人,谁都不准靠近。 林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伤员那边。这一仗死了人,可受伤的更多。 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还有两个身上被砍开了很长一道口子,虽然暂时没死,可伤口红肿得厉害,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林渊看了一会儿,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这个时代的人,处理伤口的方法实在粗糙。 能把伤口洗一洗,再找块干净布条包起来,都已经算是讲究的。 至于包扎的人手洗没洗,布条到底干不干净,伤口碰过什么东西,根本没人太在意。 他们不是故意脏。而是压根没有这个概念。林渊自己当然也不懂医术。 真要让他治病,那纯属是找茬。可一个现代人最基本的常识,他多少还是有一些。 比如伤口脏了容易发炎。东西不干净,碰到伤口就可能出事。 再比如,你被狗咬了,第一时间肯定想到打狂犬疫苗。你被钉子扎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打破伤风。这是刻进本能的基础常识。 很多在现代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放到这里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时代的差距。 想到这里,他趁着没人注意,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几个一次性手套,拆开以后递给正在替伤员换布的两个人。 “以后处理伤口,先戴这个。” 两个人拿着薄得几乎透明的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林教头,这是什么?” “手套。” “这么薄?” “就是因为薄才方便。”林渊拿了一只套在自己手上给他们看。“以后碰伤口之前,把手洗干净,再戴这个。别拿手直接往人家伤口上摸。” “要是破了,马上换新的。没有了再找我要。” 其中一人还是没听明白。 “这玩意有什么用?” 林渊想了想。解释细菌?算了。越解释越麻烦。 “因为你们手上脏。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沾进伤口,人就容易发热、化脓,严重了会死。” “你们记住就行。别问为什么。”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却都老老实实点头。 “是。” 林渊又指了指旁边正在洗的布条。 “这些东西也一样。能用热水煮一遍就煮一遍。用过的不要拿回来直接往另一个人身上缠。还有处理伤口之前先洗手,皂角能用就用。” “别嫌麻烦。” 旁边几个老兵听得一脸认真。林渊说完以后,自己心里也记下了这件事。 回去以后,必须专门弄一批人学这些东西。不一定要懂什么高深医术。 先把清洗伤口、换药、包扎、照顾伤员这些最基本的事情固定下来。 否则一场仗下来,战场上没死,最后因为伤口烂掉死了,那才叫冤。 而且林渊越看越觉得,这时代很多所谓的军中医者,在基础卫生这件事上,还真不如他这个中专生。 至少他知道脏东西不能随便往伤口里碰。 …… 这一夜倒没有再出什么事情。 双方虽然互相看着不顺眼,但有赵文成压在中间,再加上白天下午那一场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谁也没傻到半夜再去挑事。 等到第二天接近中午,远处官道上终于又响起了马蹄声。 这一次来的人不多。十几个府衙差役护着几匹马一路赶来,最前面的正是朱文清。 沈从礼等了一夜,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远远看见朱文清,他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朱文清刚从马上下来,一只脚才站稳,沈从礼已经到了面前。 “朱大人。你可算来了。”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 沈从礼这一句话里的怨气,他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出什么事情了?” 沈从礼拱着手,脸色难看。 “下官昨日来到此处查案,却被人无故扣在这里整整一日一夜,不许派人回县,不许离开半步。” “甚至有人当着数十名衙役和百姓的面,说下官是假冒县令的山匪同党,要将下官就地格杀。” 朱文清刚刚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听到这里,动作都停了一下。 “还有这种事?” 他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圈。 “不是说山匪已经拿下了吗?哪来的山匪又敢袭击县令?” 沈从礼脸色更难看。 “不是山匪。是那位林教头。” 朱文清愣了一下。“林渊?” “正是。”沈从礼终于找到能说理的人,立即继续道:“此人仗着手里有些人马,公然下令列阵,刀枪直指下官,还污蔑下官与山匪勾结。” “赵文成赵大人当时就在旁边。不但没有及时制止,反而任由其胡来。后来更是与此人一同扣住下官,不准本县衙役离开。” “大人,此事若不严办,朝廷威仪何在?” 话刚说完,后面已经传来赵文成的声音。 “沈从礼!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赵文成快步走过来。 他等朱文清也等了一夜,如今哪可能眼睁睁看着沈从礼先把事情说死。 到了近前,他先朝朱文清行了一礼。 “朱大人。此事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沈从礼冷笑。 “那是哪样?” “你闭嘴。”赵文成根本不搭理他,转头便对朱文清说道:“大人,下官麾下护粮团奉府衙文书进山剿匪,前前后后死伤二三十人,好不容易才将这伙积年盗匪彻底拿下。” “人刚押下山,沈从礼便带着几十个衙役过来,将人拦住,说这里是白下县辖境,山匪也得交给他。” “林教头不愿,他便以官身压人,又说这些人必须留下。甚至还拿他沈家的长辈出来说事,说便是闹到府中也不怕。” 沈从礼听到这里,脸都黑了。 “赵文成!我何曾说过这些话?” “你没说吗?”赵文成直接转过去。“那你现在让我们带人走。” “你——” “怎么不说了?” 赵文成根本不给他接话的机会,重新看向朱文清。 “大人,你看看那边。” 他说着抬手一指。 十几具草席裹着的尸体就在不远处。 “人死了。粮是他们自己的。兵也是他们自己的。进山是他们进的。匪也是他们拿命杀的。” “白下县一兵未出,一粮未供,如今事情办完了,沈从礼轻飘飘一句‘此处归我管’,人便要归他。” “敢问大人,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此地既然归他白下县管了这么多年,这伙山匪又为何能在这里兴风作浪这么久?” “若不是我云阳护粮团愿意出手,这伙人今日能不能拿下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如今功劳有了,人也抓了,白下县倒来得快。” “够了。” 朱文清被两个人一左一右说得脑袋都开始疼。 他看了看沈从礼。又看了看赵文成。 两个人说的简直不是同一件事。一个说自己无故被扣押,差点遭人杀害。 另一个说对方带人抢功,仗着地盘强抢俘虏。可朱文清在府衙里处理刑名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来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两边都有真话。也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至于那些难听的部分,一个比一个藏得干净。他没有急着判断,只开口说道:“本官刚到,事情前后还没有弄清楚。谁对谁错,等本官问明白以后再说。” “你们两个先退下。” 沈从礼还想开口。朱文清已经皱起眉头。 “听不懂?” 沈从礼这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拱手道:“下官领命。” 赵文成也跟着行礼。 “是。” 两个人各自退开。 朱文清直到这时候,才抬头寻找林渊。 其实不用怎么找。林渊就站在清风寨伤员那边。 衣服没有换。上面还能看见已经发暗的血迹,眼睛里也全是熬夜以后留下来的血丝,整个人看着比前几天在义宁府见面的时候憔悴了不少。 朱文清看到他这个样子,原本因为两名县令吵起来而有些烦躁的脸色,也慢慢缓了下来。 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林渊第一次回来,带着十具尸体。 他当时已经劝过。这伙山匪能在当地盘踞这么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真没必要为了争这一口气再回去冒险。 结果林渊还是去了。现在再见面。山匪确实拿下来了。可他身边又少了人。 朱文清不知道林渊到底图什么。银子是自己出的。粮是自己出的。兵也是自己养的。 剿完匪以后,他一个没有官身的人,也不可能因为这一仗马上平步青云。 到头来最大的损失还是他自己的。 朱文清走过去。 林渊看见他,也勉强打起精神拱了拱手。 “朱老哥。” 朱文清看了他一会儿,先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林老弟。事情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一些。” 他朝那边摆放尸体的地方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下来。 “节哀。” 林渊没有说话,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朱文清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什么功劳、俘虏或者白下县。 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边交给我。” “你先把伤员照顾好。我一定给你个公道,放心。” 【再次感谢教孩子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这章3800字,反正我先给你写2万。态度必须有,我就不分章了,让大家看爽一点。今天的剧情是不是特别爽?我喜欢这种有成长性的爽,而不是上来就跟超雄似的,在他妈那边见人就砍,那种二逼剧情我写不出来。】 第363章 他到底图什么?(三合一) 朱文清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院中,看了一眼林渊,又看了一眼沈从礼。 最后,目光落在赵文成身上。三个人。 一个白身,一个云阳县令,一个白下县令。到了这个份上,谁嘴里都不会有一句纯粹的实话。 朱文清在府里分管刑民多年,这种事情见得太多。真到了公堂上,最不能先信的,往往就是喊得最响的那一个。 所以朱文清压根没先问他们三个。 “把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叫来。还有今日被拿的那些人,挑几个没受伤的。白下县跟来的差役分开站,谁也不许交头接耳。” 说到这里,他又指了指赵文成那边。 “你的人也一样。一个一个问。” 底下人很快动了起来。朱文清自己没坐。他先问村民。 不问他们谁对谁错,只问山上的匪患什么时候有的,谁家被抢过,谁家死过人,山下有没有人给山里送粮,平日里又是谁和山里的人走得近。 问完一批,换一批,再问白下县的人。 什么时候知道山上出了事,什么时候出的城,带了多少人,沈从礼到了以后说过什么,又准备把什么人带走。 之后再问赵文成的人。 林渊什么时候上的山,第一次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第二次又带了多少人回来,山下这些人又是怎么被抓住的。 几边分开。不许对质。也不许串话。 有些人一句话问完便放到一边,有些人则被朱文清多问两句。 尤其那些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朱文清反而最有耐心。 谁家什么时候送过粮,哪条路进山,几个人同行,回来时带了什么。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可小事最难编。 一个人能把“我从来没通匪”背得滚瓜烂熟,却很难同时记住自己三个月前到底有没有在某个夜里借过一头驴。 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院子里已经没人再敢大声说话。 中间具体怎么问的,林渊没去听。他只看到朱文清面前那几张纸越压越多,旁边跟来的书吏不停落笔。 偶尔朱文清问一句,书吏便翻一页。 再答一句。到最后,事情已经没什么可争的了。 跟林渊之前猜的差不多。山上的匪患不是一天两天。 附近几个村子里,也确实有人长期给山上通消息。林渊第一次带人进山,吃了亏。 第二次回来,死了人,也伤了人。 顺着山路和山下的关系往回查,抓住的这一批里面,有些只是沾亲带故,有些却是真给山里递过消息、送过东西,甚至在林渊第一次进山的时候给山匪通过风。 这不是一句“乡里乡亲”就能揭过去的事情。真牵上了匪,再牵出人命,便不是普通的乡里纠纷。 至于赵文成,他确实是后来才到。前面的事,他没有参与。 白下县这边的问题,也同样清楚。沈从礼听说有人在自己辖地剿匪,带着人过来,名义上是问案,实际上却有把整桩事情接过去的意思。 说白了。有人把山匪打了。人抓了。 命也搭进去了。他来摘果子。 朱文清把最后一张纸放下,这才叫人把林渊、赵文成、沈从礼都请进来。 屋里没留多少人。只有两个书吏站在侧后方。 沈从礼进去的时候,脸色还算镇定。 朱文清坐下,先看了他一眼。 “沈知县。本官已经问得差不多了,你这里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从礼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拱了拱手,刚要开口。 “大人,今日之事,下官实在是——” “等等。” 朱文清抬起手。 声音不高。 沈从礼却停了下来。 朱文清看着他。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讲。该问的人,本官基本都问过了。你们两位都是一县之长,也不是第一天当官。” “本官这些年在府里办刑名,怎么问话,你们也都清楚。” “大家都不是傻子。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沈从礼脸上的神色明显僵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拱手。 “大人。下官承认,他们剿匪,确实是在白下县辖地之内。也确实帮了白下县。这一点,下官不否认。” “可一码归一码。” 他说着,声音慢慢沉下来。“此人是什么态度,大人也看见了。下官怎么说,也是一县之令。他一个白身,带着数十号持械之人,当众围住下官,甚至扬言要将下官就地格杀。” “此事总不能因为他杀了几个匪,就这么算了吧?” 朱文清点了点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只是转向赵文成。 “赵知县。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赵文成立刻拱手。 “大人。这话下官可不敢认。当时确实闹得难看,但要说什么当场格杀,纯属无稽之谈。沈大人一来,连事情都没问清楚,就要把人全带走。” “林渊这边上山剿匪,前前后后死了人,也伤了人。山下又有人给匪徒通风报信。这些人若真让一句话就带走,底下那些拼命的人怎么看?” “所以当时他们摆开了人手。” “这是真的。可说到底,也就是防着白下县的人强行拿人。” 赵文成看了沈从礼一眼。 “真要是想杀沈大人——” “沈大人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我们说话?” 沈从礼脸色顿时一沉。 “赵文成,你——” “行了。”朱文清打断他。“都少说两句。” 他靠在椅背上,又将桌上的几页供词翻了翻。 “本官方才问过了。事情大致清楚。先说你,沈从礼。” 沈从礼立刻站正了些。朱文清看着他,却先给了一句好话。 “你是白下县父母官。” “辖地里突然冒出来几十号外县人,带着兵械,抓了你治下百姓。你若连问都不问,反倒是失职。” “所以你来,没有错。” 沈从礼原本绷着的脸微微松了一点。 可下一句话就来了。 “可你错在,来得太急。也根本不了解事情原委就要强行接管。” 沈从礼的脸又僵住。 朱文清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可知道,在此次剿匪之前,林渊就已经带人上山过一次,当时遭遇了这伙匪徒的袭击,当场就死了十几个人?” “这次剿匪,是他第二次进山。换做是你。你今天在赵文成的属地里剿了匪,赵文成要把人带走,你能愿意吗?在别人看来,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贪功的?你能说清楚吗?” 沈从礼嘴唇动了动。 “下官只是——” “你不用解释。”朱文清摆手。“本官不是说你不能管。这里是白下县,你当然能管。可凡事有个理字,我们大雍历朝治本就是以理治国。” “于情于理,你这次办的事情都说不过去,而且你是县令,人家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这点气量总该有。” 沈从礼不说话了。 朱文清又转头看赵文成。 “还有你。”赵文成立刻低下头。 “下官在。” “你也别觉得自己就做得对。你是云阳县令,不是义宁府知府。林渊是你治下的人不错,可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下县。” “你的人带着兵械越境进来,出了这么大动静,事前有没有正式知会白下县县衙?” 赵文成顿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赵文成苦笑。 “大人,当时匪徒就在山上,若一来一回走公文,消息漏了,只怕人早跑了。而且林教头他已经被人伏击过一次,不想泄露消息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有几分道理。”朱文清点头。“所以本官不追究你出兵剿匪。” “可事情办完以后呢?该有的规矩,还得有。你是朝廷命官,你自己都不守这个规矩,难道指望底下的人替你守?” 赵文成只能拱手。“下官谨记。” 朱文清这才看向林渊。“林渊。” 林渊抱拳。“草民在。” 朱文清看了他一会儿。 语气反而缓了一些。 “你这一次的事情,办得不错。这话本官先说在前面。山上的匪祸不是假的。” “你第一次上山吃了亏,第二次还肯再去,死伤也是实打实的。粮草是你自己筹的,人是你自己带的。官府没给你拨一石粮,也没给你发一文钱。” “单这一件事,本官不能昧着良心说你有错。” 林渊没吭声。 朱文清继续说道:“但你也别觉得自己占了理,就什么都能干。沈从礼再怎么样,也是朝廷命官。”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围他,逼得他下不来台。这事体面吗?” 林渊平静道:“大人,当时若不拦,人在他手里。草民手底下死掉的那些人,便白死了。” “本官知道。”朱文清直接接过话。“所以本官今日没有治你的罪。但你得明白。本官答应你,剿匪是让你来解决问题,不是激化矛盾。” “不管再怎么说,今日之事,你肯定有问题。不能说你立了功,就能把你犯的错全部抹去。功过不可相抵。不过好在,最终倒也没出什么事情。你要谨记这次教训,下不为例。” 林渊沉默了片刻。“草民领命。” 一直听到这里,沈从礼终于忍不住了。“大人。” 朱文清抬眼。“说。” 沈从礼深吸一口气。 “大人今日的意思,下官听明白了。他林渊剿匪有功,下官认。” “我行事不妥,下官也可以认。可有一件事,下官不能认。” 他指向林渊。“此人一介白身。当众折辱朝廷命官,甚至持械相逼。” “今日若因为他剿了几个匪,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下官丢不丢脸是小。可天下官员的体面,总不能也一并不要吧?” 林渊听着,眼神微冷。这帽子扣得倒是不小。 朱文清却笑了一下。 “天下官员的体面?沈从礼。你倒是会说话。” 沈从礼正色道: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是吗?”朱文清问。“那本官问你。林渊扬言要杀你,可有实证?” 沈从礼立即道:“下官带来的差役都听见了。都能作证。” “你的人?” “是。” 朱文清笑了。“那本官若去问赵文成的人,他们是不是又会说另一套?” 沈从礼一滞。 “这……” “那本官信谁?” 朱文清继续问。 “信你的差役?” “还是信赵文成的人?” “又或者——”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 “问那些村民?” 沈从礼立刻说道: “大人正可以问。” 朱文清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真觉得那些村民能替林渊说什么好话?他今日抓了他们多少人?捆了多少人?” “这里面有几个没骂过他?本官方才已经问了。没人说他对你拔刀,也没人看见他真要取你性命。” “最多就是说双方摆开了架势,话说得难听。这算什么?” “两个县衙的人都在,几十号人在旁边。若真要杀你,你现在站在哪?” 沈从礼脸色发青。“大人,此事不能只看结果。下官绝难咽下这口气。” “若府里一定要如此处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下官只能将此事禀报族中长辈。” 屋里一下静了。赵文成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林渊没什么反应。 朱文清脸上的笑,却慢慢没了。 “好。你要禀报,便去禀报。你要把事情捅到哪里,本官都奉陪。” 沈从礼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一时间竟没接上。 朱文清看着他。 “只是你禀报以前,最好把事情从头到尾都写明白。别只写别人怎么折你的面子。” “也写写你听说有人剿匪以后,是怎么连案情都没问清,就急着来接人的。” 沈从礼脸色一变。 “朱大人!” “怎么?”朱文清冷冷看着他。“本官说错了?说到底,你就是抢功在先。这没什么可辩的。闹到府台大人那里,你也不占理。” 沈从礼不吭声了。 朱文清语气放缓了一点。 “古语有云,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荒野。” “本官只问你一件事。若他不来。这山上的匪,你白下县今日能不能平?” 沈从礼憋了半晌。最终道:“……不能。” “他是不是死了人?” “是。” “是不是自筹粮草?” “是。” “官府给过他赏银吗?” “没有。” 朱文清点头。 “那就是了。” “一个白身,自己养人,自己筹粮,替你白下县打了一窝祸害百姓多年的山匪。” “他不求官,不求赏,至少到现在,本官没见他拿这件事向府里讨过什么。” “这样的人,你准备怎么办?” 朱文清看着沈从礼。“拖出去砍了?正好跟那帮山匪埋一块?” 沈从礼脸色变了几次。 终于低下头。“下官知晓了。” 朱文清这才收回视线。“知道便好。” 他转过头,又看向赵文成。 “不过你也别高兴。回头本官还要去云阳县。” 赵文成一愣。 “大人?” “你治下的人,当众如此对待一县之令。” “你这个父母官纵容部下以下犯上,难道一点责任没有?” 赵文成赶紧拱手。 “下官不敢。” “那就等着。”朱文清哼了一声。 随后又看向林渊。 “林渊。” “草民在。” “回去以后,你立刻写一封致歉信给沈知县。” 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管怎样,你冲撞朝廷命官,终究不合规矩。但念在你剿匪有功,事出有因,沈大人也不会对你过多计较。但是该有的章程不能少。态度也必须端正。” 林渊想了想。“是。” “还有。”朱文清伸出两根手指。 “这一次上山剿匪所得的辎重,留一半给白下县。” 赵文成眉头动了一下。 林渊却只问了一句: “包括兵械?” “能入册的,按册算。” “粮食、牲畜、杂物,也照样清点。白下县毕竟是事发之地。” 林渊点头。 “可以。” 沈从礼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朱文清却没停。 “至于这次剿匪的公文。本官会重新补拟一道。直接上报府台大人。此次白下县匪患,由云阳县、白下县共同协力查剿。林渊带人主办。白下县协办。” 这话一出来,沈从礼猛地抬头。 林渊也稍微顿了一下。 朱文清问: “林渊。你有异议吗?” 林渊拱手。“没有。全凭大人安排。”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满意。 这小子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事情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真把沈从礼逼得一点脸都不剩,没有意义。 这里毕竟是白下县。以后山路要走,人要押,案子要查,都绕不开当地县衙。 何况沈家也不是只有一个沈从礼。为了一时痛快,把人彻底得罪了,不是明智的选择。 现在这样反倒最好。白下县得了名。也分了利。 沈从礼再去外面说,便只能说自己也参与了这场剿匪。 若他转头把整件事情掀翻,首先抹掉的,就是他自己刚刚拿到的这一份功劳。 这是朱文清给沈从礼的台阶。也是给林渊留的一层遮挡。沈从礼显然也想明白了一些。 可他心里那口气到底还是没完全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 “大人。” “还有一件事。” “林渊此前拿出的那份剿匪公函,下官也看过。” 朱文清看向他。 “怎么?” 沈从礼道: “公函既是府里所发,下官自然无话可说。可上面只是准其协助捕盗。从未写过他可以越过县衙,自行拿人,自行审讯。” “今日之事若不说清楚。日后各县岂不是人人都能拿着一纸公函,带人四处抓人?”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抓住了要害。 赵文成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林渊也没开口。 朱文清却盯着沈从礼看了两息。 “你说那张公函?” “正是。” 沈从礼道: “下官绝不敢质疑府衙公文。只是公文也该有个边界。” 朱文清忽然问: “你以为那张公函是做什么的?” 沈从礼一怔。 “不是许其助官府捕盗么?” “对。” 朱文清点头。 “最开始,本官也是这么想的。” 他竟然很干脆地承认了。 “当时给他批文,本官心里也没抱多大希望。想着你若真有本事,就去试试。” 沈从礼听到这里,神色稍缓。这和他想的一样。 可下一刻,朱文清接着问了一句:“就在前两天,他把黑石岭的那伙流寇全部押送到了义宁府城,你可知道?” 沈从礼愣住。“什么?” 朱文清眉头皱起。“你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书吏。“之前云阳县押到府里的那批人,多少?” 书吏显然记得。 “回大人。” “二十七人。” “刑房复核之后,十一人身上有人命。” “六人原本就在缉捕册上。” “余下的也分别有劫财、通匪之事。” “如今有十四人收监,其余已经分别发回核办。” 屋里安静下来。沈从礼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二……二十七人?” 朱文清看着他。 “怎么?” “你真不知道?” 沈从礼当然不知道。 他看到那张公函的时候,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府里随手给出去的一张便宜行事的文书。 甚至觉得朱文清大概只是看赵文成的面子,让林渊去山里碰碰运气。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东西已经用过一次了。 而且不是抓两个山贼回来应付差事。整整二十七个。 已经送进义宁府。府里验过。收过。办过。 赵文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都没说。那表情不能再明显,意思就是,你个傻缺,老子手底下的人厉不厉害? 你真当他拿那张纸在跟你玩呢? 朱文清淡淡道:“那批人,本官看过案卷。没什么问题。” “所以这次林渊说山下有人通匪,本官才愿意亲自过来问。” 沈从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 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林渊能带着人跑到白下县,是赵文成在背后给他撑腰。可现在看来。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这个人早就已经把一批真正的匪徒押进了义宁府。而且府里认了。 朱文清看着沈从礼变化不定的脸色,也没再刺激他。 只是把桌上的纸拢到一起。 “所以这份公函,本官会补。不是因为今日闹了一场,才给他补。本来就该补了。” “只是这几日正在核验名单,没想到林教头去而复返,再次立下奇功。正好此次一并上报。” 沈从礼彻底没话了。他真的被干沉默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林渊到底是从哪蹦出来的,从任何一个角度上来讲,他都想不通这个人的行事逻辑。 无论是人或动物,做事情总要有一个动机和原因。就比如你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 他剿匪,一不为钱财,二不为名利,手底下的人还死了这么多,还他妈缴了不止一次匪,他到底图什么? 【我就不分章了吧,直接三合一给你们看好了,6000多字,省得分成三章了。不准狗叫啊,我说好,但凡狗叫,我下次就分成三张发。】 第364章 总要留下些什么。(二合一) 朱文清把事情定下来以后,白下县这场风波也算暂时压了下去。 双方各自归队,开始清点战利品。 沈从礼到底是一县之令,既然朱文清已经把白下县的名字写进了剿匪公文,该给的东西就不能再含糊。 刀枪、弓箭、粮食、牲口,还有匪寨里搜出来的铜钱杂物,全都一件件过册。 林渊没有在这种事情上计较。说好留一半,那便留一半。 账目由双方书吏当面核对,东西也由白下县的人当场点走。沈从礼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最后接过那份交接文书的时候,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也拱了拱手。“沈大人,今日多有得罪。” 沈从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同样回了一礼。“林教头剿匪有功,本县自然承情。” 话不亲近。却也没有继续夹枪带棒。 大家都知道,之前那一页暂时翻过去了。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除非是生死之仇,化不开的,不然没人会当场翻脸。那种都是智商不太高的莽夫。 沈从礼随后带着自己的人和分到的辎重先行离开,临走之前,还特意向朱文清行了一礼。 赵文成也把剩下的人犯重新点了一遍,登记姓名、籍贯、所涉之事,连同几份口供一起收好。 忙完这些,已过了晌午。一行人重新上了官道。人多,车也多。 缴来的兵械捆在车上,几个伤员躺在临时扎出来的板车里,后面还押着一长串被绑住双手的人犯。 朱文清骑马走在前面。赵文成落后半个马身。 林渊跟了一段,忽然催马上前。 “朱老哥。” 朱文清侧过头。“怎么?” 林渊朝后面那一串人看了一眼。 “这些人,我想带回云阳。” 朱文清没有立刻答应。 眉头反而轻轻皱了起来。“想给你死去的那些弟兄报仇?” 林渊没有遮掩。“是。” 他说得很干脆。“这口气我咽不下。前前后后,快二十条命。” “这次寨子虽然端了,可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若不是山下这些人往山里递消息,我们也不会一头撞进去。” “有人是死在山匪刀下。可这笔账,不能只算在山匪头上。” 朱文清沉默下来。马蹄踩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一阵阵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私设刑堂,滥用私刑,都不合大雍法度。这一点,我先与你说清楚。” 林渊点头。“我明白。”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渊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会杀他们。也不会滥用私刑。” 朱文清眉头一动。 林渊继续说道:“但这些人必须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们偿还罪过,我需要向他们的家人有个交代。” 朱文清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没有死这么多朝夕相处的兄弟。所以我也没资格站在这里与你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种话听着好听。” “真轮到自己头上,谁都未必做得到。” 林渊看向他。 朱文清继续道: “人你可以带一些走。不过不能全带。” “府里还得有人犯核案。你从里面挑几个罪责不重的从犯给我,再挑几个山匪里的活口,一并押回府城。” “你们这次斩下来的首级,也都交给我。匪寨里缴来的兵械、名册、书信,能证明身份的,同样挑一份出来。” “这些东西我得拿回去交差。” 林渊立刻点头:“没问题。” “至于这些通匪的村民……” 朱文清回头看了一眼。“你尽数带走吧。不过不是你私自带走。” 他说到这里,语气重了一些。 “回头让赵文成把手续补齐。以云阳县衙的名义,把这些人接过去继续勘办。” “该画押画押,该移交移交。别给沈从礼留下什么把柄。” “他今日吃了这个亏,面上虽然过去了,心里未必真过去。没有必要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林渊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随口喊一声朱老哥。 而是郑重抱了抱拳。 “老哥。多谢。” 这一声比之前都真。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回去好好歇几天。别刚回来又惦记着哪座山上还有匪。” 林渊笑了一下。 朱文清却没有笑。 “我说真的。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你手底下那些人,也都是好样的。” “这一次死了这么多人,我回府以后会亲自把事情跟府台大人禀明。” “今天让你给沈从礼留一半东西,你心里也不用觉得憋屈。” “你没有官身。又当着那么多人顶撞了一个县令。想让这件事过去,总得给对方一个台阶。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你心里不要不痛快。” 林渊点了点头。“这个我清楚。” 朱文清见他是真的明白,神色也缓和下来。“你知道便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你前后剿了两股匪。第一批人,府里已经核过了。” “这第二次又不是小功。你现在攒下来的这些功劳,若府台大人愿意替你说话,给你破格补一个武职,应该不是太难。” 林渊一愣。 朱文清看着他。 “官不会太大。你也别想着一步登天。可哪怕只是个低阶武职,对你来说都不一样。” “以前别人见你,是林教头,是镖局的人,是赵文成治下的一个白身。以后若真有了朝廷的告身,再小,那也是吃朝廷名分的人。” “至少再遇到今天这种事情,不会谁都能拿你这个白身说事。” 林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朱文清道:“真进了官场,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 “你以前是白身,做事可以凭一口气。以后有了官身,就有官身的规矩。” “该忍的时候得忍。该递文书的时候递文书。该给别人的脸,也得给。” “一介白身,终究上不得真正的台面,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别再自己把路走窄了。哪怕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底下的兄弟考虑考虑,日子要越过越好。” 林渊抱拳。“再次谢过老哥。” 朱文清摆了摆手。“行了。” “去吧。过不了多久,我还得往云阳县走一趟。” 林渊笑道:“那我就在云阳恭候大驾。” 朱文清也笑了。“到时候别忘记把那盐水鸭准备好。”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赵文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等朱文清带着府里的人走远,林渊才放慢马速,和赵文成并排走在一起。 他朝前面扬了扬下巴。 “我问你个事。” “说。” “那个沈从礼,是不是跟你有什么过节?” 赵文成瞥他一眼。“为何这么问?” “我总觉得那家伙从一开始就在针对我。”林渊皱眉道:“就算想抢功,也不至于上来就摆那么大架势吧?” 赵文成听完,倒是笑了。“过节谈不上。他是沈氏族人。族中长辈也在义宁府任职,官至正五品。” 林渊听懂了。“他也是世家大族?” “是的。”赵文成点头。“同在一个府里做官。有官位,就有差遣。有差遣,就有利益。” “你真觉得人人见面笑一笑,私底下就真和气?何况你这次在他的地界上立了这么大一桩功。他想伸手,很正常。” “只是没想到你是个硬茬子。” 林渊撇了撇嘴。“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真麻烦。今天你防着我,明天我算计你。斗来斗去,不嫌头疼?” 赵文成倒是一脸坦然。“没办法。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规矩。你现在嫌烦。真等你哪天有了官身,你就知道有些事情你想躲都躲不开。” 说完,他忽然又凑近了一点。 “对了。” 林渊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干什么?” 赵文成咳了一声。 “你上次弄的那个甜水……” 林渊脸一黑。 “滚。” “不是,我就问问还有没有。” “滚滚滚。” “你当老子能凭空变出来?” 赵文成哈哈大笑。 “没有便没有。” “那回去请本官吃顿好的。这次本官为了你,可没少受夹板气。” 林渊没跟他继续贫。 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回去以后,我想先把死掉的兄弟安顿好。” 听到这话赵文成脸上的笑意淡了。“应该的。县里若是有余钱,我倒是能给你拨一些。” “只是你也知道。今年这个光景……” “不用了。”林渊摇头。“我自己有办法。人已经死了。钱给得再多,也换不回来。” 赵文成没有再劝。 只是点了点头。 此后一路无话。回云阳,足足走了三天。 等那座熟悉的县城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林渊才真正生出一种回来的感觉。 一个多月过去。 清风镖局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原本乱糟糟的一片地,如今已经有了院墙。 一排排房舍沿着规划好的位置铺开。训练场平整了。马厩也搭了起来。 几间仓房的墙体已经彻底干透。甚至连院中的排水沟都修得有模有样。 三合土最大的好处就在这里。只要石灰、沙土和人工跟得上,很多东西不需要等上许久。 更何况这一个多月不断有流民加入。最不缺的便是人手。 但清风镖局最先建起来的,并不是议事厅。也不是林渊自己的住处。 而是一间并不算大的祠堂。英烈祠。 当初开始动工时,林渊就把话说得很清楚。别的房子可以慢一点。 这间要先建。此时推开木门。里面已经摆着四块灵位。最前面是林二。 剩下的,是此前死掉的三个寨兵。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一层。 显然这些日子一直有人来上香。林渊回来的当天,什么事都没先做。他先把木匠叫了过来。 “把名字都记好。一个都不能错。” 木匠点头。“明白。” 新的灵牌一块块做好。漆还没完全干透,就被人小心搬进了祠堂。 原本空荡的供桌上,很快又多了一排名字。林渊亲手拿起周武那一块。 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把它稳稳放好。 点香。 举过额头。 三拜。 香插入炉中。 淡淡的烟气缓缓升起。 林渊没有马上离开。 他就站在那些灵位前,一块一块看过去。 有些名字很熟。有些名字,他甚至得想一会儿,才能把名字和那张脸对上。 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初那段时间,他其实没有什么归属感。 活着而已。陈二郎算是最早与他有交情的人。 后来有了林猛、林大、林铁。 再后来,人越来越多。 清风寨。白石谷。云阳县。 身边每天都有人喊他寨主,喊他东家,后来又喊他林教头。 他未必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但那些老面孔,他基本都认得。 有的人吃饭快。有的人话多。有的人训练的时候喜欢偷懒。 有的人每次吃完饭都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这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去记的小事,现在想起来,却格外清楚。 而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林渊以前生活在一个很安全的世界里。 安全到死亡是一件离普通人很远的事情。一个人一辈子,真正亲眼看着身边的人死去,也未必有几次。 多数时候,无非是在葬礼上看着一张黑白照片。 鞠个躬。磕个头。哭一场。 过些日子,生活还是照旧。可这里不一样。 死一个人,太容易了。 一支箭。一刀。一场病。几天没饭吃,活生生的人,说没便没了。 更让林渊难受的是,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要他还带着这些人往前走。以后这样的灵位,只会越来越多。 想到这里,林渊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手背上湿了一点。祠堂里没人笑他。 跟着回来的那些人都安安静静站在后面。 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供桌。 也有人看着某一块灵位,眼睛发红。 真要说这些人之间都有多深的感情,未必。 可他们一起吃过饭。一起睡过大通铺。一起在校场上挨过骂。 上山以后,又一起挡过刀,扛过尸体。男人之间有些情分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 真到了生死之间,却比什么都重。因为上了山。站在旁边的那个人,就是你唯一敢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林渊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周武没有家人?” 后面沉默了一下。 林猛开口道: “没有。” “前些日子倒是有人想给他寻个婆娘。” “他说先紧着年轻的兄弟。” “他岁数也不小了,觉得自己有没有都一样。” “后来一直也就耽搁了。” 林渊怔了怔。“他是最早那批的?” “嗯。” “老人了。” 林猛低声道:“跟着咱们以后,他还说过,现在日子好起来了,等再攒一点东西,兴许真找个女人过日子。”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林渊看向周武的灵牌。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后……”他的声音有些哑。“以后尽量先给弟兄们把家安下来。” 后面的人都抬起头。林渊没有回头。仍然静静的看着那些灵位。 “能娶婆娘的,就给他们娶。最好多生几个孩子。” “人活一世,总得留下点什么。不能跟着我拼了这么久的命,最后连个后人都没有。” “真有一天人没了,至少还有个孩子知道,他爹叫什么。清明寒食,也有人能给他上炷香。” 林猛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林渊又看向旁边负责钱粮的人。 “抚恤的事情别拖。有家人的,粮食、钱,一个都不能少。不能寒了兄弟们的心。” 负责钱粮的人立刻应下。“是。” 林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重新取了三炷香。 点燃。插进香炉。烟气慢慢往上飘。 而泪水从林渊的脸颊上一点一点地滑落,根本止不住。 祠堂外,夕阳已经压到了院墙上。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清风镖局外,显得有些凄凉。 【这张是4600字啊。然后今天的一万字就写完了,相当于是五更。接下来就是加更。其实每天我都是写两万多字,按照2000一张就是十几更。我想写的故事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的成长。我觉得这样才是一个真实的、好看的小说。不知道大家同不同意这个观点。】 第365章 训练场(第六更) 那些从白下县带回来的人,当天便被单独安置了起来。 林渊没有把他们关进地牢。只是腾出两间还没完全完工的院子,用木栅栏围住,外面安排人轮流看守。 这些人每天都有饭吃。虽然伙食不算好。但肯定饿不死。 一顿稠粥,两个杂粮饼,偶尔还能见点咸菜。只是吃完以后,就没有闲着的时候了。 修路。挖沟。和泥推车,清理荒地。哪里活重,往哪里送。哪里缺人,往哪里补。 清风镖局这一个多月一直在扩建,本来就缺劳力,这些人一来,反倒把不少最苦最累的活接了过去。 有人第一天还不服。抱着膀子坐在那里,说什么也不肯动。又在表演铁骨铮铮。 负责看管的人过去以后,也没有跟他讲什么大道理。第二天,那人就老实了。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林渊没问。 林渊只交代过两句话。别打死。也别给弄残了。剩下的,自己看着办。 他没兴趣装什么圣人。有些事情,不是站在旁边说一句“放下仇恨”就真能放下。 前前后后死了将近二十个人。 那些山匪拿刀吃饭,杀人劫货,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真死在山上,说到底还能讲一句各安天命。 可山下这些人不一样。他们住在村里。种着地。有家有口。 明知道山里是什么人,照样帮着递消息,第一次进山的时候,若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林渊相信,绝对不会造成那种结果。 所以林渊对这些人的恨,反倒比对山匪更重。 有没有王有德这样的人? 有。 有些人可能也是被逼的。有些人不送粮,全家都得遭殃。 林渊知道。可知道归知道。事情既然做了,就得认。这世道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这件事处理完以后,林渊便没再过多关注。 反倒是清风镖局里的人,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变化最明显的,就是训练。以前操练的时候,偷懒的人不少。尤其新招进来的那些人。 站桩站久了,腿酸。跑两圈,喘得跟风箱一样。端着长枪多站一会儿,就有人趁教头没注意偷偷往下放。 林猛骂过。白庆山也打过。效果有。 但总归有人觉得,不过就是练练而已。毕竟他们选择参军只是为了吃饱饭,真正愿意拼命的哪有那么多? 但是这一次回来之后,没人再这么想了。因为真的死人了。而且不是死一个两个。 前前后后将近二十号人。有最早跟着清风寨过来的老人,也有才加入没多久的新兵。 那些没有跟着出战的人,刚开始只听说打赢了。后来伤员回来。 尸体回来。英烈祠里又多出一排灵牌。很多人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原来跟着林渊吃饱饭,拿兵器,穿整齐衣服,并不只是换一个地方讨生活。 真有一天,是要拿命去拼的。所以校场上的气氛一下变了。 以前白庆山喊一句“再跑两圈”,总有人脸垮下来。现在没人说话。 跑就是了。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有人手掌磨破,拿布缠一圈,照样握枪。 队列里再有人动作慢,甚至不用林猛过去骂,旁边的老兵先急了。 “枪抬起来!” “你他娘又把盾往下放!” “上回怎么死的人忘了?” 这些话一出来,往往比教头骂半天都管用。林渊有几次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有些复杂。 死人当然不是好事。可这一次的伤亡,确实把很多以前说不明白的东西,全教会了。 什么叫令行禁止。什么叫不能掉队。 这些道理,平时说上一百遍,也不如死几个人来得快。 人教人不会,但事教人一遍就行。 这也让林渊重新认识到了什么叫做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不需要质疑,无条件执行命令就行。 能做到这一点,才能真的算得上精兵强将。 只是看得久了,林渊又慢慢觉得少了点什么。倒也不是他们不够努力。 而是训练的东西,还是太单调了,每天就是跑跑、列队、举枪结阵。 然后就是反复练口令。这些当然有用。 尤其白庆山本来就是行伍出身,对整队、旗号、号令、阵列这一套自然非常专业。 可林渊怎么看,都觉得缺了一块。直到有一天,几个人训练完,正坐在树荫底下喝水。 林渊忽然把白庆山、林猛,还有几个现在负责带队的人全叫了过来。 “我准备再弄一个地方。” 白庆山抬头。 “什么地方?” “体能训练场。”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听懂。白庆山问得最直接。“林教头,何为体能训练场?” 林渊想了想。“就是……”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专门练人跑、跳、爬、钻,还有手脚协调的地方。” 林猛听得一脸茫然。 “咱们不是天天都在跑吗?” “那不一样。”林渊说道:“我想的是障碍训练、匍匐训练、攀爬训练,负重训练等等。” 白庆山皱着眉听了半天。毕竟林渊说的话太过于现代,他有点听不懂。只能按照片面的意思去理解。 “军中以前也有攀城、负重。但不是日日练。”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林渊点点头。“反正我说也说不清楚。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再教你们几个动作。每天训练之前或者训练完以后做。” “能练腰,练腿,练胳膊。总之提高身体综合素质。” 林猛有些好奇。“什么动作?” 林渊看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其实林渊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他又不是什么特种兵。更没进过专业军营。 中专生一个。真让他讲一套什么现代军事训练体系,他也讲不出来。 可有些东西,他还是懂的,比如最基础的俯卧撑、波比跳、平板支撑等等等等。 这玩意只要是个人,尤其是想减过肥的人都会。 既然现代化的军队都在沿用这套科学的体系,那就代表着他们经过了长时间的验证。 想到就开始做,林渊先让人圈了一块空地。就在清风镖局侧面。 地方很大。靠近后墙,又不影响日常操练。 木匠和几个负责施工的人被喊过来以后,林渊拿树枝在地上画。 “你在这里挖一个坑。” “要多深?” “大概到人大腿。” “然后上面拉绳,不,弄横木。能让人从下面钻过去。” 木匠一边听,一边点头。刚开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听到后面,大致也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故意弄出一堆难走的东西,让人天天在里面折腾。 后来林渊看着空地,又想起来一点,就往里面加一点。 总之到后面越来越奇怪,越来越魔幻。至少在白庆山和林猛这些人来看,完全不知道主角在弄什么。 【再次感谢教孩子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昨天补了你多少字我还没算,反正肯定是不够,我先给你搞2万字出来再说。再次感谢大佬的礼物,快给大佬跳个舞。】 第366章 练兵(第七更) 随着训练场一点点成型,白庆山和林猛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变了。 白庆山以前在军中做过队正,算是最底层的小军官,林猛比他还低,只做过伍长。 两个人都见过军中操练,也知道普通士卒平日里练的是什么,无非是列阵、行军、辨旗、听鼓,真到了战时,能跟着号令走,不乱,不跑,已经算是合格。 至于林渊现在弄出来的这些东西,再加上折返、负重、攀爬之类的训练方式,别说林猛没见过,白庆山以前在军中也没怎么接触过。 倒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想不到。而是根本没条件。 封建王朝的生产力就摆在那里,底下百姓吃不饱,当兵的也一样。普通士卒一天能吃个七八分饱都算运气好,很多时候还得自己想办法补贴口粮,更不可能天天脱产训练。 你指望一群肚子里没多少油水的人,早上跑,下午爬,晚上再扛着东西练体力,练不了几天,人先废了。 所以普通军伍不讲这些也很正常。精锐自然另说。 真正的精兵,吃得好,练得多,骑射、负重、攀爬这些东西肯定不会少。只不过无论白庆山还是林猛,以前都不在那种地方。 清风镖局却完全不一样。林渊在吃饭这件事上,从来没亏待过底下的人。 一天最少两顿饭,训练重的时候还会加餐。大锅饭不可能让一百多号人顿顿满嘴流油,可盐、油、糖基本没断过。 林渊每次点拼好饭,碰上带汤底、卤汁、油汁的东西,能留下来的都会留下,吃饭的时候往大锅里一兑,至少每个人碗里都能沾点荤腥。 糖水也一直有。 重糖柠檬水本来就便宜,偶尔碰上奶茶、甜饮,林渊也会分一些出去。量不算多,可训练完以后喝上一碗,确实顶用。 这倒不是林渊懂什么营养学。 他以前干过快递,重活没少干。干过这种活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工地上、货场里那么多人喜欢喝三块多一大瓶的冰红茶? 说白了就是甜,灌下去以后人很快就有劲,所以才会被人拿来开玩笑,叫什么“力工快乐水”。 古代这些人没听过这个说法,可身体是一样的。 练完一身汗,手脚发软,一碗甜水下去,很快就缓过来。 吃得上,练得动。这就是清风镖局现在能折腾这些东西的底气。 而真正让白庆山觉得变化大的,还不是训练场。是来报名当兵的人越来越多了。 按理说,这次剿匪死了将近二十个人,消息传开以后,怎么都该吓退一批人。 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清风寨和白石谷那边隔三差五就有人过来问,镖局还收不收人,能不能进护粮团,哪怕先从杂役干起也行。 原因其实很简单。林渊真把抚恤发下去了。 死掉的人,只要有家眷,该给的粮给粮,该给的钱给钱,家里缺劳力的,就让寨里的人过去搭把手。 有人家里只剩老人和孩子,清风镖局这边也会单独记下来,不至于人刚死,家里第二个月就断粮。 那些家里人难不难过? 当然难过。 可他们也知道,如果不是林渊,很多人可能早就死在逃荒路上了。如今真正害死他们家人的,是山上的匪,不是带他们吃饱饭、给他们一条活路的人。 乱世里的人其实没那么多大道理。他们最怕的,就是自家男人出去卖命,死了以后,剩下的人没人管。 拼命本身没那么可怕。可命拼完了,家里还得活。 一个队伍到底能不能让人跟着干下去,说到底就看带头的人说话算不算数。 你今天答应抚恤,明天人死了就翻脸不认,那底下的人很快就会明白,卖不卖命都一个样,久而久之,谁还会真听你的? 可林渊答应过的东西,至少到现在,一样都没少。 所以那些新来的流民,甚至比以前更愿意进护粮团。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而是他们知道。 真死了,家里还有人管。这就够了。 白庆山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远处那群正在翻越矮墙、攀爬绳索的新兵,心里的震动越来越大。 他看得出来,这套练兵的法子很不一般。 有些东西,他以前甚至只听老卒提过,说真正的边军精锐、将门亲兵,练人的时候才会这么折腾。 负重、攀爬、越障、练胆、练力,不只是教你怎么站阵,而是想办法把一个人的体力、反应和胆气都往上拔。 普通军伍里为什么见不到? 除了吃不起,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 不教。 大雍朝各地将门怎么练兵,怎么结阵,什么兵配什么阵,遇骑兵该怎么打,遇山地该怎么走,很多时候都是一家吃饭的本事。 能传给亲兵,能传给族中子弟,却绝对不会交给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说到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世上本来也没那么多大公无私的人。 那些世代领兵的将门为什么能一代代站在那里? 除了家世、关系和兵权,靠的还有这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如果所有练兵的方法都写在纸上,谁拿过去照着学都能练出一批像样的人,那么很多将门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没那么值钱了。 这种事情,其实放到后世也一样。 很多行业真正有用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完整地摆在你面前。 书可以给你看,话也可以讲,但往往会把最关键的那一层拆散了说,让你知道一些,又始终差那么一点。 任何一套能够长期维持门槛的知识体系,最后都会慢慢长出一种东西。 防自学机制。 倒不是所有人故意联合起来不让别人学,而是掌握知识的人天然有保护自己利益的冲动。越是能够直接改变一个人命运的东西,就越不可能大面积传播。 因为很多道理,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玄乎。 有人点一下,你可能很快就懂。真正麻烦的,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个“点一下”的人。 如果所有东西都被讲透了,一个普通人从小就知道权力怎么运行,钱从哪里来,利益怎么分,别人为什么要让你相信某些东西,他自然就没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人一旦开始自己想,很多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就会变得没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后世很多国家,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生育率往往都会一路往下掉。 表面上看,好像是年轻人不愿意生了。可往深了想,也没多复杂。 当一个人每天最大的事情只是今天能不能吃饱的时候,他根本没多少精力去想别的。等收入高了,教育多了,能接触的东西也多了,人的精神世界自然会跟着变。 他会想自己喜欢什么。想去哪里。想怎么过这一辈子。 也会第一次认真去想,结婚是不是必须,孩子是不是一定要有,繁衍到底是不是人生唯一正确的道路。 到了那个时候,很多从小被当成天经地义的东西,就会被重新拿出来问一句。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旦开始问,很多事情就回不到以前了。 反过来,那些没受过多少教育,也没有多少选择余地的人,人生往往更容易沿着上一代留下来的轨道往前走。 不是他们天生愚蠢。 而是一个人如果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别的答案,自然更容易把眼前这套东西当成唯一的答案。 很多看起来毫无道理的观念,为什么能一代代传下去? 不一定是因为它真的有道理。更多时候,只是因为很少有人认真问过一句。 凭什么? 所以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聪明。而是一个人有没有机会知道更多东西以后,还愿不愿意自己再想一遍。 清醒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真做到,其实很难。而眼前这座训练场也是一样。 这些木桩、矮墙、绳索本身并没有多高深。 真正值钱的,是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练,又愿意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交给一群原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它们的普通士卒。 这一点,才是白庆山真正觉得不一样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深深看着远处的林渊,觉得这位清风寨的大当家绝非凡人。 其他不说,光凭他那一手凭空变物的本事,和现在精兵强将的训练,白庆山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只要不死,日后定然大有作为。 【感谢教孩子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这张就算一更了,但是将近3000字,因为我又忍不住说教了一会,以后说教就不算字数,省得你们在那狗叫。】 第367章 官身(二合一) 就在清风镖局那边开始重新练兵的时候,两百里外的义宁府城,关于林渊第二次剿匪的卷宗,也已经摆到了知府侯世安的案头。 这次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报功。 朱文清从白下县回来以后,先让刑房把前后两次送来的口供、缉捕文书和各县呈上来的案卷重新核了一遍,又将这次送回来的首级、人犯以及缴获兵械逐一登记,直到所有东西都能对得上,他才拿着整理好的卷宗进了府衙。 今日正好是府中议事。除了侯世安以外,赵洪泽也在,另一边还坐着义宁府同知沈廷章。 三个人分属不同门户,平日里谈不上谁跟谁穿一条裤子,但都在一个府衙里做事,该有的规矩还是有。 侯世安翻了几页卷宗,抬头看向朱文清。 “都核过了?” “回府台,已经核过。”朱文清拱了拱手。“云阳县此次协剿白下县境内匪患,前后两次进山,第一次中了伏击,死伤十余人,第二次重新集结乡勇再入山中,将匪寨攻破。” “此次带回首级三十余颗,另有活口数人,兵械、粮草以及匪寨中搜出的杂物都已登记在册。白下县那边后来也清查出一批长期为山匪递送消息、粮食之人,其中数人已经牵涉前次伏击。” 他说到这里,又从卷宗下面抽出另外一册。 “除此之外,前些日子云阳县送来的黑石岭匪徒二十七人,刑房也已经核验完毕。十一人身上有人命,六人原本就在缉捕册上,其余或涉劫掠,或涉通匪,并非虚报冒功。” 侯世安原本只是随手翻着卷宗,听到这里,动作终于停了一下。 “这两次都是同一个人办的?” “是。” “谁?” “云阳县护粮团教头,林渊。” 侯世安皱了皱眉。“本官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朱文清拱了拱手。“府台没听说过也正常。” “此人原本就是一介白身,并非云阳县本地人。去年北地大乱的时候,随着流民一路南逃,最后才在云阳县落脚,算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左右。” 侯世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一年?” “正是。” 侯世安低头看了一眼卷宗上记载的兵员和战果。 “一个去年才逃到云阳的流民,短短一年时间,竟然能在当地拉起百余人的队伍,还敢带着人进山剿匪?” “此人倒确实有些本事。” 朱文清点了点头。 “卑职最初知道的时候,也觉得奇怪,后来特意让人查过。跟在他身边的很多人,本就是一路逃难过来的流民,还有一部分是后来在云阳县附近收拢的百姓。” “林渊在这些人中威望很高。” “前些时候北边又下来了一批流民,云阳县粮少人多,赵知县为了安置这些人也是焦头烂额。后来林渊主动帮忙安置,解决了燃眉之急。” 侯世安听到这里,兴趣倒是越来越大。 他重新翻开卷宗。 “那这一次剿匪呢?云阳县出了多少粮?” 朱文清摇头。“没有。” “那是府里拨过钱?” “也没有。” 侯世安动作停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两次剿匪的粮草、人手,包括死伤之后的抚恤,全部是他自己出的?” “正是。” 屋里一下安静了些。 这次不光侯世安,就连沈廷章也抬起了头。 朱文清继续说道:“而且两次剿匪之后,所获兵械、人犯,包括能够查明身份的匪徒首级,都已经造册送到府里。” 侯世安没有立刻接话。一个人自己养人,自己出粮,自己承担伤亡,最后打下来的东西还肯按照规矩往官府送。 如果说只做一次,还能解释成想借此邀功。连续做两次,就有些说不通了。 侯世安沉吟片刻,终于问道:“那本府倒有些想不明白了。他图什么?” 朱文清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卑职以前也问过。林渊自己说,他父母早年皆死于流寇山匪之手。” “从那以后,他对这类人便深恶痛绝。卑职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其他缘由,不过与他几次接触下来,看他的行事,应当不全是假话。” 侯世安听完,慢慢点了点头。这倒说得过去。人做事情,总得有个由头。 无缘无故拿自己的粮、自己的人命去填山里的匪窝,那不是侠义,是脑子有病。 可若父母皆死在流寇手里,事情便完全不同了。杀父杀母之仇。对于一个做儿子的来说,本就是不共戴天。 更何况北地这些年乱成那个样子,流寇过境以后,烧村、抢粮、杀人的事情并不少见。真有人因为这些事情恨了一辈子,也没什么想不通的。 侯世安再次看向那本卷宗,神色已经与刚才有所不同。 “如此说来,此人倒确实难得。我义宁府治下出了这种人物,官府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这样。” “回头将这两次剿匪经过整理清楚,在云阳以及府城张贴告示,嘉奖参与剿匪的乡勇,阵亡者姓名也一并记上。” “此事由你来办。” 朱文清拱手。“卑职领命。” 话虽然应下了,他却没有退回座位。 侯世安等了一会儿,见他还站在那里,不由抬头。 “还有事?” 朱文清再次拱手。 “卑职确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府台斟酌一二。” “说。” 朱文清也没绕弯。“卑职想请府台,给林渊一个官身。” 这句话出来以后,赵洪泽和沈廷章都朝他看了过去。 侯世安眉头微皱。 “官身?” “正是。” 朱文清说道:“如今北边兵祸不断,大批流民南下,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溃兵、逃卒和流寇。义宁府周边这几年匪患越来越重,单靠各县衙役根本忙不过来。” “林渊既然有心剿匪,手里又确实有一批能用的人,那么正好可以让此人协助义宁府城剿匪事宜。” “这样一来,不仅解了匪祸之患,同时又能彰显府台大人知人善任之能。” “既是奖功,也方便以后办事。” 侯世安没有马上回答。这事确实不是一句赏就能赏下去的。 一个毫无功名、又没有军籍出身的白身,突然给他官职,本身就不合正常铨选。 可朱文清说的问题也确实存在。 侯世安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赵洪泽。 “赵通判。云阳县毕竟是你族侄赵文成治下。这件事,你怎么看?” 赵洪泽起身拱手。 “回府台。下官认为,可以破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转过了不少念头。林渊是谁,他当然知道。 当初赵文成在云阳县捅出那么大的篓子,险些连命都丢了,最后还是他出面,才把事情压下来。 而且他不但知道林渊是谁,更知道林渊自己就是个土匪。 也正因为知道,现在看到这份卷宗,赵洪泽才比其他人更加奇怪。 一个原本占山的人,突然摇身一变,开始替官府剿匪。 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可不正常归不正常。赵文成又不是三岁孩子。 如果这些日子真被林渊架在刀上,早就该想办法往族里送消息了,不可能一封求援的书信都没有,反倒配合着对方安置流民、训练乡勇,现在又接连报上两份剿匪的功劳。 既然没有求救,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两个人如今多半已经谈妥了。 至于到底怎么谈的。回头再问便是。至少眼下这件事,对于赵家和义宁府都没有坏处。 想到这里,赵洪泽继续说道:“此人愿意自筹粮草,维护地方安稳,又连续立下实功,如今既没有索要钱粮,也没有趁机私吞战果,确实难得。” “如今各地最缺的,正是这种能带人办事的人。所以卑职认为,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侯世安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边。 “沈同知。你怎么看?” 沈廷章也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先前其实就已经看到了沈从礼的名字。 自家后辈参与地方剿匪。功劳已经白纸黑字写在卷宗上。于情于理,他唱反调都不应该。 毕竟他并不知道自家侄子和林渊的矛盾。因为此事,沈从礼并没有和他通气。 “回府台。”沈廷章拱了拱手:“卑职与赵通判意见相同。有功则赏,本就是朝廷用人的道理。” “不过朱大人说的破格授职,终究不合正常铨选。若府里真要用他,不妨先给一个权署之职,待日后再有功绩,一并保举上去。” 这句话正好说到了侯世安心里。 侯世安思索片刻,终于点头。 “那便如此。正式告身,府里现在没有资格一句话就给他定下来。不过眼下匪患未平,地方正是用人的时候,倒也不必过于拘泥。”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朱文清。 “先让他权署云阳县尉,协助县衙巡防捕盗,手下护粮团仍归云阳县节制。” “至于他的前后战功,你们整理成册。” “若这段时间还能再立功,到时候一并上报保举。” 朱文清闻言,立刻拱手。 “府台英明。” 侯世安微微颔首。 “既然给了身份,也要把话跟他说清楚。” “以前是白身,有些事情做得不合规矩,还可以说不懂官场章程。” “以后既然权署县尉,再出去办事,就不能只凭自己喜恶。” “官府给他名分,是让他办事,不是让他拿着这层身份胡来。” 此刻,朱文清快速说道。“卑职明白。” 侯世安将桌上的卷宗收好,本来准备说下一件事,目光扫过赵洪泽以后,却忽然开口说道:“还有护粮团的事情。” 赵洪泽神情顿时认真起来。 侯世安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宁亲王那边已经派人传过话。” “今年秋收之后,各县护粮团都要重新造册整训,届时选出一批人集中到义宁府城。” “宁亲王会亲自过来查看。这件事不能耽搁。” 屋里的几个人神色都收了起来。之前讨论林渊,说到底还只是地方上的事情。这些事情都属于小事,无所谓。 可是宁亲王亲自开口定下的事情,那就不一样了。 现在宁亲王坐镇三州之地,与北地遥遥相望,不日即将发兵收复失地。 说实话,他们这些知府压力特别大。尤其是宁亲王不断派人过来摸他们的底。说实话,谁的屁股都不干净,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被清算。 尤其是在朝廷大败,颜面尽失的时候。 赵洪泽率先拱手。“下官谨记。” 沈廷章与朱文清也随之应声。 侯世安点了点头。“尤其云阳县。这段时间既然弄出了一支像样的护粮团,就让赵文成好好操练。到时候王爷来了,也能给咱们义宁府城好好长长脸。” 赵洪泽听到这里,越想越不对劲,护粮团是什么?当地的乡勇百姓,好多,大部分都是拿起锄头的农民,为了保护自己的粮食和滥竽充数的乌合之众。 而现在,这个林渊不但带人组建了所谓的护粮团,还当上了教头,同时还能去剿匪,还不止一回。 其他人可能看卷宗,瞥一眼便过去了。毕竟剿匪之事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去年他侄子带了1000号人上山,要抓捕林渊。最后被打得屁滚尿流,甚至本人都被活捉了,可见林渊战力之彪悍。 而现在这林渊又带人上山剿匪,这种人都能死伤几十,可见这帮山匪也绝非寻常之辈,但是依旧被全数尽剿。 而这里面恐怕也大有文章,赵洪泽越想越不对劲。他可以肯定的是,这支护粮团绝对有很大的问题。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再次拱了拱手。 “下官领命,为保护粮团之事顺利,不日,下官将亲自带人前去云阳县,确保万无一失。” 侯世安听完点了点头:“赵通判有心了。那么此事就按今日议定的办。文清把嘉奖告示、权署文书一并准备好。” 几个人同时起身领命。 这场府衙议事到算结束。 而此时两百里之外,林渊还在清风镖局里折腾他那座训练场。 他并不知道,自己连续两次进山剿匪之后,真正得到的第一份官面回报,已经在义宁府里定了下来。 更不知道宁亲王的一道命令,也正在顺着府、县一级一级往下传。 等到秋收以后。 云阳县这支刚刚有点样子的护粮团,迟早要被拉到更大的地方去见人。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这张是二合一,我先把1万字写完。我就睡了会觉,怎么你们都在说我嘎了呢?】 第368章 林县尉(二合一) 义宁府议事结束的当天晚上,赵洪泽便让人把府里的管事叫了过来。 还是去年那个人。 当初赵文成带着上千人进山,结果人没抓到,自己反倒落进林渊手里,最后就是这位管事代表赵家出面,带着东西进山谈条件,才把赵文成从清风寨里接了回来。 所以有些事情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 赵洪泽也没有把府衙今日议事的内容告诉他,只让人关上房门,简单交代了几句。 “你先去一趟云阳。” 老管事一听便明白这不是普通差事。“老爷是担心文成少爷?” 赵洪泽没有否认。“去年山里的那个人,现在成了云阳县护粮团教头,不仅帮着文成安置流民,还接连替官府剿了两股匪。” “你觉得正常吗?” 老管事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赵洪泽说的是谁。正因为知道,才觉得不正常。 当初清风寨是什么情况,他亲眼见过。双方险些闹到不死不休。 这才过去多久? 赵文成还在云阳县安安稳稳当县令,林渊却成了他手底下的护粮团教头,现在甚至连义宁府衙都开始替这个人报功。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确实没人知道。 赵洪泽吩咐道:“不要惊动太多人,也不用问林渊。你就去看看文成,只要确定他人没问题,县衙也还是他在做主,立刻回来。” “若有异常呢?” “那便不要回来。”赵洪泽看了他一眼。“想办法送信。” 老管事郑重点头。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便带着两个赵家护卫出了义宁府城,一路换马赶路。 两百余里官道,正常走自然不快,可三个人不带车马,也没有什么随行杂物,几乎一路不停,两日以后便进了云阳县。 赵文成当时正在县衙里核对秋粮的册子,听说族中老管事来了,还以为赵洪泽有什么急事,赶紧让人把他请进后衙。 双方见面以后,老管事先仔细看了他一眼。 气色不错。没有任何伤病,甚至好像还胖了一点。 不像被人拿刀架着脖子过日子的样子。 赵文成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福伯,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老管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少爷近来可好?” “挺好啊。” “县中可有什么难处?” “难处多了。”赵文成随手把账册往桌上一放。“缺钱,缺粮,缺人。你要是带银子来的,我现在就认你当亲叔。” 老管事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能这么跟自己说话,显然没什么问题。 他又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县里的情况,赵文成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想。直到老管事临走以前,特意问了一句林渊最近在做什么,赵文成才终于反应过来。 “我叔让你来的?” 老管事笑了笑。“正是。老爷过几日会亲自来云阳。” 赵文成愣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到时候少爷自然知道。” 说完这句话,老管事没有在云阳多待,当天下午便重新出了城。 来得快。走得更快。 赵文成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几个人远去的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不过转念一想,赵洪泽既然亲自要来,多半与前些日子剿匪的事情有关,于是也没再追究。 四日之后,老管事重新回到义宁府。 赵洪泽第一句话便是:“怎么样?” “文成少爷无事。” “县衙呢?” “一切如常。” “林渊可曾控制县衙?” 老管事摇头。 “没有。” “少爷说起此人时也没有什么异常。依小人看,双方应该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只是具体如何,小人没有多问。” 赵洪泽听完以后,反倒更加觉得古怪。 没被控制。没被胁迫。甚至连求援都没有。 那就说明赵文成是真的在跟林渊合作。 问题是,当初双方都打成那副德行了,不说生死仇怨,也差不多了。 到底什么东西能让两个人最后坐到一张桌子上? 赵洪泽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人还活着,剩下的事情,等到了云阳以后当面问。 五日以后。 云阳县北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赵文成穿着正式官服站在最前面,主簿、典史等县衙属官依次在后,林渊则老老实实站在赵文成侧后方,再往后才是白庆山、林猛以及从护粮团里挑出来的一批人。 来之前赵文成已经专门叮嘱过他。今天来的不是沈从礼。 也不是普通府吏。一个义宁府通判。一个分管刑名的府衙官员。 尤其赵洪泽还是赵家长辈。让他今天把脾气收一收。 林渊当然分得清轻重。该硬的时候硬,该装孙子的时候就装孙子,这又不丢人。 官道尽头很快扬起一阵尘土。 先是十几名骑马的护卫,随后才是赵洪泽、朱文清一行。两人都没有坐轿,各自骑马,后面跟着府衙书吏、随员以及几辆装着公文和行李的车。 等人到了近前,赵文成立刻上前。 “下官云阳县令赵文成,恭迎赵通判、朱大人。” 说完正式行礼。 身后县衙众人也跟着见礼。 林渊站在人群里面照着做,赵洪泽翻身下马,先看了自己这个族侄一眼。 比老管事回来时说的还精神。 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算彻底放下。 “免礼。” 赵文成这才起身,又与朱文清见过礼。 朱文清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云阳,看见林渊以后,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林渊也拱手还礼。倒是赵洪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这应该算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见面。 林渊以前听过赵洪泽的名字,也知道当初把赵文成赎回去的老管事就是他派来的,可人确实没见过。 赵洪泽同样在打量他。 年轻。比卷宗里写出来的感觉还要年轻。 穿得也很普通。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底细,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去年把赵文成连同上千官兵打得狼狈不堪的山寨首领联系到一起。 赵洪泽没有当场说什么。这种地方也不是问话的地方。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先进县城。按照规矩,第一站自然还是县衙。 赵洪泽此次名义上本来就有巡看云阳县的差事,所以进县衙以后先查了几样东西。 户籍。流民安置。秋粮准备。护粮团名册。 还有这段时间县中治安的情况。这些都是赵文成负责的事情,林渊基本没有插嘴。 朱文清则坐在一旁偶尔翻一翻册子。 只有赵洪泽问到新近安顿的流民时,赵文成才把清风寨、白石谷帮忙接纳人口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赵洪泽听完,只说了一句。 “下午去看看。” 吃过午饭,一行人便出了县城。清风镖局距离县城本就不远。 最开始赵洪泽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等真正到了地方,他骑在马上望着前面那一大片建筑,神色便有了些变化。 “这就是清风镖局?” 赵文成点头。 “正是。” 赵洪泽没说话。 卷宗里只写了一个名字。可名字和真正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院墙已经修起大半。 里面营房、仓房、马厩、灶房各有位置,旁边还有大片没有完全建好的屋舍。最显眼的还是已经硬化过的地面和墙体,颜色灰白,看起来不像寻常夯土,手摸上去却硬得出奇。 赵洪泽走到一截刚建好不久的矮墙前,用手指敲了两下。 “这是石灰?” 赵文成也说不太明白。 “林渊弄出来的东西。好像叫什么三合土。” “石灰、砂石还有土混在一起,按一定比例夯实以后,倒是比普通泥墙牢固得多。” 赵洪泽又摸了两下,虽然颇为好奇,但是没有细问。 世家出身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既然是别人吃饭的本事,直接开口问反而失了身份。 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人。 从他们进镖局开始,沿路遇到的人虽然都在干自己的活,可看见赵文成以后会停下来见礼,没人乱跑,也没有一窝蜂围过来看热闹。 尤其跟在林渊后面的那几十个护粮团兵丁。 衣甲说不上多好。兵器也远不到精良。 可人站在那里就是跟普通乡勇不一样。 赵洪泽见过兵。 赵家自己更养着护院、族兵以及真正用来保命的死士。 有些东西不需要别人告诉。一个人是不是常年脱产操练,走路、站立、看人的眼神都会有区别。 眼前这些人便有那股味道。不是农民临时放下锄头,换上一根长枪就能装出来的。 赵洪泽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却依旧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路往里走。 直到经过清风镖局侧面的训练场,他才停下脚步。 “这是做什么的?” 前面立着矮墙。旁边挖了沟。木桩高低不一。还有绳索、独木以及几处赵洪泽根本看不出用途的东西。 赵文成对此倒已经见怪不怪。 “护粮团平日训练用的。” “也是他弄的?” “嗯。” 赵洪泽转头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规规矩矩答道:“回大人,草民以前四处逃难,见过一些军伍练兵的方法,后来自己胡乱琢磨了一些,让底下人平时练练体力。” 说得很谦虚。 赵洪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过林渊这些话,他当然不可能相信。胡乱琢磨能把自己侄子的一千号人打趴下? 不过他没有拆穿,嗯了一声:“倒有些意思。” 一路看完以后,众人才进了清风镖局新建好的议事厅。 地方当然比不上府衙。可胜在宽敞、干净。桌椅也都是新打的。 赵洪泽和朱文清坐在上首,赵文成陪坐一旁,县中属官以及几名跟来的府衙书吏依次落座。 林渊本来准备站到旁边。 朱文清却叫住了他。 “林渊。” “草民在。” “上前来。” 林渊心里已经猜到什么,走到堂中。 朱文清从随行书吏手中接过一只公文匣,打开以后取出府衙已经用印的权署文书。 屋里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说话声,到这里彻底安静下来。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 “整衣。” 林渊低头理了理衣襟。 随后按照赵文成事先教过他的礼数,正式行拜礼。 这不是接皇帝圣旨。自然没有什么三跪九叩。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受官府任命,该有的礼不能省。 朱文清这才展开文书。 “云阳县护粮团教头林渊,前后协剿盗匪,屡有实功,又助县衙安置流民、护卫地方,所报人犯、首级、缴获,经府衙核验无误。” “今义宁府暂令林渊权署云阳县尉,协理巡防、捕盗诸事,听云阳县衙节制。” “后续功绩,另册保举。” 内容并不长。林渊却听得很认真。虽然他听起来也是一知半解,毕竟他对文言文可以说几乎是不太理解的。不过大致意思听得懂。 等朱文清念完,他再次行礼。 “卑职林渊,领命。” 这一句话说出来以后,身份也就变了。 以前见官,他只能称草民。 从现在开始,哪怕只是权署,至少在云阳县这一亩三分地,他已经正式进入了官府的体系。 朱文清把文书递给他。 林渊双手接过。“谢府台栽培,谢诸位大人提携。” 朱文清点了点头。“起来吧。” 林渊起身退到一边。 其他人看他的目光,也明显和刚才有了些不同。 一个护粮团教头,终究只是地方上临时叫出来的称呼。 县尉却不一样。 哪怕前面还顶着“权署”两个字,至少已经有了朝廷名分。 只有赵洪泽终没太关心这份任命。毕竟在他看来,一个县尉,芝麻大小的官员,不值一提。 他真正想看的东西,是眼前的林渊,或者说,他想知道林渊到底是何许人也。 一路上,无论是清风镖局,还是旁边的训练器械,亦或是那所谓的三合土,都让他这个义宁府的通判大开眼界。 至于更深层次的,则是他自己这个颇为聪慧的族侄,是如何跟一个土匪头子达成什么样的合作? 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一个土匪头子带人亲自去剿其他的匪,甚至把云阳县治理的还越来越好。这里面的事情他太想知道了。 不过眼下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就在这时,一旁的朱文清开口了。 “林县尉,今日你可是大红人,府里正式任命,你不会没有准备饭菜庆祝一番吧?” 【这张依旧是二合一啊,大家不要着急,马上我先把一万字写完,然后再加更,然后再吹牛逼。】 第369章 卧槽,有这么好的东西,你咋不早点告诉我?(二合一) 听到这话,林渊立刻拱了拱手。 “回大人,酒菜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云阳到底不是什么富庶地方,卑职手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略显寒酸,还望诸位大人不要嫌弃。” 朱文清闻言顿时笑了。“林县尉这话就有些谦虚了。” 一旁的赵文成和王晋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几乎同时有了变化,就连原本还在低声说话的几个县衙属官,也下意识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洪泽坐在上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有些莫名其妙。 不就是吃顿饭? 至于吗? 他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等众人起身的时候,就连刚才一直端着架子的赵文成都明显比之前积极了不少,王晋更是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袖,一副准备干正事的模样。 赵洪泽心中愈发古怪,却也没有多问,跟着众人出了议事厅。 清风镖局后面专门修了一间待客用的厅堂,地方不算奢华,胜在宽敞。 说起来这东西原本林渊根本没想建,他一个镖局,平日里吃饭就在食堂,谈事情有议事厅,非得单独再弄个地方招待客人,在他看来纯属吃饱了撑的。 最后还是赵文成强烈要求。 按赵文成的说法,你如今手底下两百号人,往后跟官府、商户、士绅打交道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多,总不能人家来了以后,一群人蹲在大锅旁边谈事情。 林渊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这才让人在后面单独起了一间屋子。 今天倒是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 屋里摆了两张大桌,赵洪泽身份最高,自然居上首,朱文清次之,赵文成、王晋以及随行的府衙官员依次落座,林渊这个主人则坐在陪客的位置。 传统宴席座次本就讲究尊卑,以面门、上首为尊,主人负责陪客,倒没有林渊后世酒桌上那套什么“主陪、副陪”叫法,不过意思其实差不了多少。 等所有人坐好,后厨那边也开始上菜。林渊为了今天这顿饭,确实下了不少血本。 毕竟从他当初还是个白身,到现在能堂堂正正领一个县尉的身份,朱文清一路没少帮忙。人家帮你归帮你,你要是真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那就是不懂事了。 所以昨天知道府里来人以后,他就提前留好了东西。 第一盘端上来的便是盐水鸭。 整只鸭子斩成大小均匀的块,皮白肉嫩,摆得整整齐齐。 紧接着是酱鸡、红烧肉、清蒸鱼、香菇炖鸡、肉末蒸蛋、红烧豆腐,再加两盘用猪油炒出来的时蔬,最后还有一大盆炖得汤汁浓白的鱼汤。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其实都没什么。 可按照后世餐馆里的比例调在一起,再经过酱、卤、煎、炒、炖这么一弄,味道立刻就不是一个概念了。 何况菜都是刚热好的。一盘接一盘从门外端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里的味道几乎瞬间就变了。 赵洪泽最开始还没太当回事。他官至五品,又出身赵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不说山珍海味天天入口,至少普通人一辈子舍不得吃的鸡鸭鱼肉,对他来说根本称不上稀罕。 可等第一盘盐水鸭放到面前的时候,他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等红烧肉端上来,那股油脂混着酱香和微甜的味道散开以后,他终于发现不太对了。 食材他都认识。鸭就是鸭。猪肉就是猪肉,鱼也还是那条鱼。 可为什么弄出来以后,是这个味? 尤其那盘红烧肉,颜色油亮,却又不是单纯用酱煮出来的黑,肥肉微微颤着,汤汁挂在表面,单是看上一眼,就知道里面用了不少油糖。 赵洪泽看了看桌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如常的朱文清。 后者甚至已经拿起了筷子。这时候,几个下人又送上来一只只杯子。 赵洪泽拿起来的时候,动作明显停了一下。杯子晶莹剔透,能够直接看见对面人的手指,偏偏捏起来还有些软。 不是琉璃。更不是水晶。 可真论通透程度,比他见过的不少琉璃器都干净。 赵洪泽用手捏了两下。杯壁竟然微微凹了进去,松手以后又恢复原状。 “这是什么?”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一看。 塑料杯。 当然不能这么说。 “回大人,是偶然得来的一种器物,不值什么钱,就是盛水方便。” 赵洪泽看了他一眼。不值钱? 他显然不信。 不过今天他已经见到太多奇怪东西了,三合土也好,训练场也好,现在再多一个杯子,反倒没那么值得追问。 旁边的人很快提着壶过来,一杯杯倒满。淡黄色的液体里还能看见一点细碎果肉。 没有酒香。反倒有一股很清新的果香。 赵洪泽以为只是普通果水,也没太放在心上。等菜上得差不多以后,林渊才起身端起杯子。 他本来想按照后世酒桌上的习惯说两句,可转念一想,这里面坐着的最低都是县衙官员,真让他来一套“感谢各位领导百忙之中莅临指导”,画面实在太他妈魔幻。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拱手。 “今日承蒙府台以及诸位大人抬爱,让卑职得以权署县尉。卑职没什么好说的,日后该做的事情一定尽心去做。” “这一桌饭菜,也是卑职的一点心意。招待若有不周,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说完举了举杯。这已经是他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所有词汇加在一起了。 “卑职敬诸位一杯。” 赵洪泽微微颔首。 朱文清则笑道:“今日又不是在公堂上,不必如此拘束。既然是林县尉一番心意,那便都尝尝吧。” 众人这才动筷。 朱文清甚至根本没有犹豫。筷子伸出去,目标明确。 盐水鸭。他的最爱。 夹起一块带皮的鸭肉,放进嘴里以后也不说话,又伸手夹了第二块。 赵文成比他还快。 王晋平日里一副文绉绉的样子,这会儿也不讲究了,先给自己弄了一块红烧肉,又赶紧夹了块鸡。 几个人动作虽然谈不上失礼,可那种熟练劲,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赵洪泽心里的好奇彻底被勾起来了。他也夹了一块盐水鸭。 刚入口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嚼了两下以后,他的动作慢了。 肉很嫩。 盐味进得恰到好处,却不像府里有些厨子为了压腥气,恨不得把半罐盐都倒进去。鸭皮底下那层脂肪混着肉香,越嚼越有滋味,最关键的是一点腥气都没有。 赵洪泽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随后换红烧肉。 这一口下去,他彻底愣了一下。 甜。咸。油。酱香。 几种东西混在一起,肥肉入口以后几乎不需要多嚼,瘦肉又吸足了汤汁。 如果赵洪泽看过《中华小当家》,这个时候脑子里大概已经开始响音乐了。 可惜他没看过。所以只是坐在那里,拿着筷子沉默了片刻,又很自然地伸向了盘子。 林渊看见这一幕,心里倒是没有多大意外。 毕竟这种事情他已经见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赵文成也是这个反应。后来的朱文清也差不多。其实没什什么不能理解的。 这个年代的烹饪方式就是煮熟了放点盐,条件好点放点荤油不得了了。 现代工业化的食物要经历过什么样的处理方式? 如果一定要打个比方,就是你天天在吃减脂餐,水煮鸡胸肉放点盐,然后突然吃到了重庆火锅、淮扬小炒、湘菜小炒等等。 你还能回得去?就算你不爱重口,也总有一款适合你。 不谈工业香精和工业用料,就哪怕有一个味精,这就是完完全全两个概念。 工业时代对于农业时代的降维打击,比骑兵打步兵还要夸张。 再说难听一点,就跟一个男人见过绝色以后,再有人硬塞给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姑娘,然后告诉他都一样。 身体结构确实都一样。可这能是一个感觉吗? 桌上很快热闹起来。赵洪泽尝了一圈,也和当初的朱文清一样,开始问这个是什么?那个怎么做的? 林渊则是不厌其烦地开始讲解,当然,讲解过程肯定是多少掺点胡编乱造。 饶是这样,赵洪泽依旧频频点头,毕竟这些东西确实他都认得,但是做法他从未见过。 吃到后面,他嘴里味道有些重,顺手拿起旁边那杯淡黄色的水喝了一口。 下一刻。 他的动作又停了。 甜。 先是很直接的甜味,随后便是一股微微发酸的果香,冰虽然早已经化了,可入口依旧比屋里的温水清爽得多。 赵洪泽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喝了一口。 这次确认自己没喝错。 “这是蜜水?” 林渊摇了摇头。 “算是。” “里面加了蜜糖,又放了些果汁。” 他总不能告诉赵洪泽,这是全糖柠檬水稀释的。 赵洪泽点了点头。没再问。 只是杯子没有放下。桌上的气氛,也在这个时候彻底变了。 刚开始众人多少还顾忌着赵洪泽在场,吃得斯文。等几道菜下去以后,话明显少了。 尤其赵文成。别人问他一句。 “赵大人,云阳县今年秋粮可还顺利?” “嗯。” 说完继续吃。王晋也差不多。 有人跟他说话,他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应付两句,筷子马上又伸回盘子里。 朱文清更不用说。从盐水鸭上桌开始,这人就没怎么停过。 赵洪泽终于明白,刚才自己到底感觉哪里不对。 敢情这帮人不是突然心情好了,是他妈早就知道后面有什么。 想到这里,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朱文清。 朱文清正在低头挑鸭肉。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赵洪泽继续看。朱文清还是不抬头。 那眼神的意思不能再明确。如果要翻译一下就是:卧槽,有这么好的东西,你咋不早点告诉我?(玄武语气) 朱文清当然看见了。只是装作没看见。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第一次从云阳县回府以后,连续几天吃府里的饭都觉得没滋没味? 这种话说出去多少有点丢人。 可事实确实如此。以前不觉得有什么。该吃饭吃饭,该喝茶喝茶。 直到林渊这里吃过一顿。再回去以后,他真的是吃什么都感觉差了太多的意思。 哪怕他找人来重新想要复刻,东西还是那么个东西,食材也是那个食材,但是味道天差地别。 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没见过的时候,什么都能凑合。一旦见过好的,再让你回去装作不知道,那就难了。 一顿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 林渊准备的菜基本没剩多少,尤其盐水鸭和红烧肉,最后连盘底的汤汁都被人拿饼蘸了。 等下人进来收拾的时候,赵洪泽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已经续过第二次的甜水,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族侄最近看起来好像还胖了一点。 赵文成在这地方。确实很难饿瘦。 想到这里,他突然才想起来,不对呀,我不是来这里摸底的吗?怎么光顾着吃饭了? 【再次感谢教孩子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这张算是一更啊,因为是3700个字,2000是补1万的。剩下的是加更。】 第370章 到底怎么回事?(二合一) 酒足饭饱之后,赵洪泽又在清风镖局里坐了一会儿。等下人将桌上的杯盘陆续撤下,他这才看向朱文清。 “文清,你带林县尉他们去外面再看看吧。我与文成许久没见,还有些家里的话要说。” 朱文清自然听得出这是什么意思,当即起身拱手。 “好。” 他说完,又招呼了林渊一声。 林渊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多问,跟着朱文清一道出了厅堂。 等众人走远以后,赵洪泽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留在清风镖局,而是让赵文成陪着自己回了县衙后堂。 房门一关。屋里只剩叔侄二人。 赵洪泽坐下以后,也没有绕弯子,抬头便问: “说吧。你和那个林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文成愣了一下。 “叔父指的是……” “少跟我装糊涂。”赵洪泽看着他。“去年你带着上千人进山,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这才过去多久?山里的土匪头子,摇身一变成了你云阳县的护粮团教头,现在又成了县尉。” “我今日看你们两个人说话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这些事情,你以前可一句都没跟我提过。” 赵文成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叔父,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赵洪泽眉头一挑。“去年还差点要你命的人,现在替你安置流民,替你练兵,替你剿匪。” “我要不是提前派福伯来看了一眼,都快怀疑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药,或者干脆让人拿刀架着脖子了。” 赵文成苦笑了一声。 “叔父就别拿小侄取笑了。当初的事情,小侄确实有错。”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些。 “那时候林渊刚吞掉山里的另一伙人,手底下人数一下多了不少。小侄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趁他根基未稳,先下手为强。” “毕竟云阳县旁边突然多出这么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换成谁来当这个县令,恐怕都睡不安稳。” 赵洪泽没有说话。这一点他当然理解。如果换成他。恐怕一样会动手。 毕竟官是官,匪是匪,可以用,可以当黑手套,但绝对不能不可控。 赵文成继续说道:“只是后来那一仗,叔父也知道结果。此人不但会带兵,而且对行军、布置、地形这些东西都很有章法。” “我当时落到他手里,说不怕死是假话。可也正因为那一次,小侄才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和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山匪不太一样。” 赵洪泽抬了抬眼。 “哪里不一样?” “他和以前我见过的那些山匪流寇完全不同。”赵文成停了一下。“自从兵败被俘后,不但这个人主动多给了500两银子,想要平事。再往后相处得越久,小侄就越觉得,此人虽然出身不好,但做事有自己的规矩。” “至少到现在,他没有祸害过云阳县的百姓。反过来还帮了我不少。” 赵洪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急着评价。 今日看见的东西,其实已经让他心里有了一些判断。 不说那训练场。不说清风镖局里那批明显不像普通乡勇的人。 单是今天这一桌饭,就足够让他重新看待林渊。倒不是他赵洪泽贪嘴。 他官做到这个位置,什么东西该从什么角度看,自然跟普通人不一样。 旁人吃到好东西,无非觉得香,觉得新鲜。可他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今天桌上的鸡鸭鱼肉,本身都不是什么稀罕物。真正稀罕的是做法。 盐水鸭也好,红烧肉也好,那些汤水也好,很多东西他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更重要的是,这还只是普通食材。 如果换成更好的肉、更好的鱼、更好的山珍海味,再用这些法子去做,又会是什么味道? 赵洪泽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不会差。而吃这个东西,和古玩字画还不一样。 字画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玉器也是如此。可人总得吃饭。 一日三餐,谁都躲不过。能偶尔拿出一道新鲜菜色,只能算有些巧思。 可若是能不断拿出别人没见过的吃食,那就已经是一种本事了。 在官场上,这种本事未必能直接让一个人升官。可一定能让别人记住你。 尤其是上官。有时候一个人缺的,就是这么一个让人记住的机会。 而林渊手里的东西,显然还不止这些。 想到这里,赵洪泽看向赵文成。 “继续说。” 赵文成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北边又下来一批流民,县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粮食和地方去安置。最后也是林渊帮忙,才把这一批人接了下来。” “县里的崔家、卢家,以前办事多少还有些推诿,可这段时间也配合了许多。” 赵洪泽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听话?” 赵文成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个……县里出了一些力。林渊也出了些力。” 赵洪泽看着他。 “说人话。” 赵文成咳了一声。 “无非就是该讲道理的讲道理,该施压的施压。林渊手里有人,崔家、卢家也知道真把县里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最后事情也就办成了。” 赵洪泽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合理多了。 光靠所谓侠义,解决不了粮食,也压不住地方大户。 能把事情办下来,就说明赵文成和林渊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做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那以后呢?你待如何?” 赵文成抬头。 “叔父是说……” “我是问你。”赵洪泽看着他。“林渊这个人,你以后准备怎么办?他的想法,你摸透了吗?” “我今日看下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你若一直拿他当一个普通乡勇头领用,早晚会出问题。” 赵文成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这件事,小侄其实早就想过。叔父今日也看到清风镖局那些人了。” “我不敢说他们能以一当十,但至少比地方上那些临时拼凑出来的乡勇强得多。” “而且里面不少人是真见过血的。” 赵洪泽点头。这一点,他白天就看出来了。 赵文成继续说道: “小侄以前也想过,如果以后真有机会外放到别处为官,能不能把林渊和他手底下这些人一起带走。” “有这么一支人马在手,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得多。只是之前小侄自己也拿不准,这才一直没有跟叔父细说。” 赵洪泽听到这里,反倒没有生气。他只是深深看了赵文成一眼。 人都是自私的。 赵文成好不容易在云阳县弄出这么一支能用的力量,想先握在自己手里,再慢慢看以后怎么处理,很正常。 换成他赵洪泽。恐怕一样不会急着告诉所有人。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外一点。 “想用可以。但你得小心。” 赵洪泽虽然语气温和但是态度非常郑重。“别到最后借力不成,反被人吞了。” 赵文成立刻点头。“这一点小侄也明白。不过相处这么久,我多少摸清了一些他的性子。” “此人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他能合作,也守规矩。而且答应过的事情,基本都会做到。” “甚至此次他是亲自主动要求带人出去剿匪。虽然我没弄明白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必对周围百姓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还有最重要的是,他听得进道理。” 赵洪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对他的评价还真不低。” 赵文成也没躲。“都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的肺腑之言。” 赵洪泽沉默片刻,才说道: “人可以用。但不能没有牵制。你是朝廷命官,也是赵家的人。”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让自己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一点,你要记住。” “是。”赵文成应了一声。 不过很快又叹了口气。“只是叔父,这个人想强行收服,恐怕不现实。而且小侄到现在都没完全看懂,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说他想造反吧,我看着也不像。真有这个心思,他现在很多事情根本没必要往官府送。” “可你说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也说不过去。” “他现在有粮、有人、有地方,早就比普通百姓活得好太多了,可还是不停折腾。” 赵洪泽皱眉。 “你没问过?” “问过。” “他怎么说?” 赵文成想了一下。 “他说,他只是想让自己手里有足够多的力量。” “这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身边的人。” 赵洪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简单。 可越简单,反而越难判断。 想自保。到底多少力量才算够? 一百人? 一千人? 还是一万人? 谁也说不准。 不过眼下追究这个也没有意义。 赵洪泽很快换了个问题。 “他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赵文成也没有隐瞒太多。 “如果把山里那些隐户、流民和清风镖局的人全部算上,恐怕已经不下千人。” 赵洪泽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么多?” “真正能拿兵器上阵的没那么多。” 赵文成赶紧解释。 “现在真正可用的战兵,不到两百。前两次剿匪又折损了一批。”剩下的大多还是妇孺、老人,还有刚安置不久的流民。” 赵洪泽这才稍稍点头。千余人口和千余兵丁。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到两百可战之兵,虽然已经不少,但至少还没有夸张到让人立刻睡不着觉的程度。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问: “前些日子你托我弄来的那批兵器,还有军马,是不是也给了他?” 赵文成点头。 “是。” 赵洪泽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真舍得。” 赵文成苦笑。 “不舍得也不行。北边现在什么情况,叔父比我更清楚。义宁府腹地前些时候都已经有人发现胡骑踪迹。” “云阳县又在这个位置。真有几百胡骑突然南下,靠县里这些衙役和普通乡勇,根本挡不住。” “所以小侄当时想的也很简单。多一份能打的力量,总比真出事以后坐在县衙里等死强。” 赵洪泽听完,倒没有训斥。 反而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他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能串起来了。 赵文成不是被林渊控制。 也不是鬼迷心窍。 而是在一次失败以后,发现对方既有实力,又暂时没有反意,于是索性把这股力量拿过来为自己所用。 至少目前来看。这个选择并没有错。云阳县治安变好。流民有人安置。 匪患也少了。甚至现在连护粮团都练出了样子。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把刀,到底还能握多久。 赵洪泽停下脚步。 “行了。” “这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但以后凡是涉及他手里兵马、扩充人手这种事情,不要再完全瞒着族里。” 赵文成拱手。“小侄明白。” 赵洪泽嗯了一声,随后又说道:“今晚把林渊叫过来。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赵文成抬头。 “叔父是想……” “没什么。” 赵洪泽神色平静。 “我只是想亲自看看。” “这个能让你从恨不得带兵剿掉,到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好话的人。”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文成听完,也没再多问。 “是。”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这章将近4000字。】 第371章 日后不可限量(二合一) 酒足饭饱以后,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朱文清今天心情不错,下午又拉着林渊在清风镖局里转了一圈。训练场、仓房、营房,包括旁边正在继续修建的几处屋舍,能看的基本都看了。 林渊也没吝啬,甜水一路续着,几个人边走边聊,气氛那叫一个轻松愉快。 一直到了晚上,赵文成才亲自过来找他。“我叔父要见你。” 林渊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上下看了赵文成两眼。 “单独?” “嗯。” “不会在旁边埋了几十个刀斧手,等我进去以后摔杯为号吧?” 赵文成脸一黑。 “你现在已经是权署县尉,哪怕前面顶着‘权署’两个字,那也是府里用印、正式入册的朝廷官身。” “我叔父真要在县衙里把你做了,他是嫌自己这个通判当得太稳,想给御史台送点把柄过去?” 说到这里,他懒得再跟林渊扯。 “行了,赶紧走。” “他要真想杀你,就不会亲自前来,他才带多少人?打得过你这些手下吗?” 林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这才跟着赵文成往县衙后堂走去。 房门推开以后,赵洪泽正坐在里面喝茶。桌上没有酒菜,也没有旁人,只有一盏灯亮着。 白天那几个赵家管事和府衙书吏全都不在。林渊进门以后,先是看了一眼赵文成,随后规规矩矩拱手。 “卑职林渊,参见大人。” 赵洪泽却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林大当家倒也不必如此多礼。” 听到大当家这三个字,林渊抬起了头。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赵文成站在旁边,脸上也有些无奈。 林渊沉默片刻,反倒笑了。“既然大人都这么叫了,想必该知道的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大人深夜叫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赵洪泽抬了抬手。“坐吧。” 林渊也没矫情,走到下首坐下。 赵洪泽这才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以后到底准备干什么?” 林渊下意识看了一眼赵文成。赵文成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显然,该说的下午已经说过了。 林渊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 “大人若是问这个,卑职还真没什么好回答的。我一开始就是个从北边逃下来的流民,活不下去了,才跟着人钻进山里。后来山里那些人天天抢粮杀人,我看不过去……” “这些话就不用再说了。”赵洪泽直接打断了他。“你父母死于流寇之手,所以你痛恨山匪。这些话文清已经在府里讲过。我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林渊。 “你现在有地,有人,有粮,还有一支能打的队伍。你继续往下走,到底想走到哪里?” 这句话一出来,林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知道,赵洪泽不是在闲聊。这种人晚上把自己单独叫过来,就不可能是为了听什么漂亮话。 林渊想了一会,终于说道: “这件事我以前也跟赵兄说过。我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想法。我只是想让自己手里有一股足够强的力量。” “之前我出去跑商的时候,亲眼见过胡骑南下。”一个村子,几十户人,一夜过去什么都没了。” “云阳县这个地方我挺喜欢的。我不想再逃。不想哪一天北边乱起来以后,又带着所有人扛着包袱往南走。”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赵洪泽。 “所以我想尽量多养一些人,多练一些兵。真到了哪一天,不管是山匪、流寇还是胡骑来了,我至少有资格跟他们拼一拼。” “这就是我的想法。至于大人信不信,那就是大人的事情了。” 赵洪泽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想法不错。只可惜,恐怕未必能如你的愿。” 林渊眉头微皱。“大人此话何意?” 赵洪泽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一旁。 “你既然知道北边不太平,那你应该也知道宁亲王为什么要各县组建护粮团吧?” 林渊摇头。“卑职确实不知。” 赵洪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告诉你。” “所谓护粮团,说得好听,是让各地百姓在秋收的时候自己护住粮食,防备流寇和乱兵。” “可往深一层说,就是把各县能用的青壮先统计出来。真等北边战事一起,兵不够怎么办?” “征。” “粮运不上去怎么办?” “征。” “修路、运粮、挖壕、抬伤兵,哪一样不需要人?” “你们这些护粮团,到了那个时候,不是补进军伍,就是拉去做民夫。” 林渊脸色顿时变了。 赵洪泽继续说道: “而且秋收以后,宁亲王会亲自到义宁府。周围几个县的护粮团,都要拉过去让亲王检阅。” 林渊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 “王爷亲自来?” “嗯。”赵洪泽点头。“你真以为我这次跑两百里,就是为了看着朱文清给你发一份县尉文书?这种事情,他一个人来就够了。” “我过来,一是想看看文成到底有没有让你拿刀架住脖子。二来,就是想看看你这支护粮团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现在我看见了。也正因为看见了,我才要提醒你。”你最近太扎眼了。” 林渊没有说话。但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洪泽继续说道:“剿匪立功不是坏事。能练出一支像样的队伍,也不是坏事。可什么事情都得看放在什么地方。” “别的县拉出来的护粮团,十个人里有八个昨天还在地里挥锄头,队列都站不明白。” “你呢?你手底下那批人,我白天一眼就能看出来,绝非寻常队伍。里面还有老兵。” “更别说你那个训练场。你真把这样一群人拉到义宁府,往那些护粮团中间一站,你觉得宁亲王看不出来?” 林渊脸上的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洪泽看着他。“真让王爷看上你,是好是坏,谁都说不准。他若觉得你能练兵,说不定当场就把你调去军中。” “觉得你手底下的人能用,也可能直接抽调。对别人来说,这也许是飞黄腾达。对你来说,恐怕就未必了。” 赵洪泽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还有你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出来以后,林渊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赵洪泽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自己是北边逃下来的流民。” “行。” “我不问。” “你觉得真有人盯上你以后,会不会查?” “今天你只是云阳县一个小小的权署县尉,没有人有那个闲工夫翻你祖宗十八代。” “可如果宁亲王看上了你呢?到时候别说你。” “你手底下那些人,一个一个往前查。你觉得经不经得住?你当真就是那北边下来所谓的良民吗?” “一个流民会行军布阵、带兵打仗,你觉得可能吗?有这种本事的人,会是流民吗?想必你在北边事情犯的也不小吧?” 林渊没说话。可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赵洪泽如此聪明,几乎一眼将他全部看穿。对呀,自己显露出来的本事,怎么可能是一个流民呢? 哪家的流民有这种本事会沦落至此,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别说他经不起查,就是最早跟姓杜的那批土匪留下的寨名都经不起查。 更别提林猛、林铁这些人,当初本来就是从乱军、坞堡那场血案里逃出来的。 张克让当初为什么围林、赵两家坞堡,就是为了粮。可这种东西,到了官府卷宗里不会写成“总兵抢粮”。 只会写成乱民抗命、拒捕、杀伤官军。道理?没人跟你讲。通缉就是通缉。罪名就是罪名。 你去跟朝廷说,是雁门关总兵带人强抢坞堡粮草,疯了吧?你大概那是没有听过某位大哥的事迹。 有一句话说得好,解决问题不如直接解决提出问题的那个人,只要解决了那个人,那就没有问题。 而且更加简单。 想到这里,林渊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拱手。 “大人既然看得如此明白,想必也有办法。还请大人指一条明路。” 赵洪泽看到他终于把姿态放下来,反而笑了。 “救你倒不难。可我为什么要救你?” 林渊抬头。 赵洪泽脸上的神情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我可以帮你。甚至可以替你遮掉一些东西。但我有一个问题。你和文成之间,到底能走多远?” “或者换句话说。你愿不愿意为我赵家所用?”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赵文成站在旁边,也没有插嘴。 林渊自然听得懂。这是要他表态。说好听点叫拉拢。说难听点,就是告诉他。 我能帮你。也能不帮你。 甚至真觉得你是个威胁,我一样能想办法先把你按死。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装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 林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大人若要我说,从今以后赵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为赵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卑职现在就能说。但大人会信吗?” 赵洪泽没说话。 林渊继续道: “我和赵兄合作这么久,不敢说亲密无间。可我认他这个人。他跟我见过的很多官不一样。” “谈不上什么爱民如子,但至少有自己的想法,也愿意真做些事情。” “他帮过我。” “我也帮过他。所以我能答应大人的是。” “只要赵兄不负我,将来他真遇到什么事情,我不会袖手旁观。” “能救,我一定救。” “赵家若真遇到需要我出力的事情,只要不是让我去做违背自己底线的事,我一样会尽力。” “但若大人的意思是,从今以后赵家让我杀谁我就杀谁,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林渊摇了摇头。“这个我答应不了。” 赵洪泽眯着眼看了他很久。 最后反倒点了点头。 “倒还算实在。” 如果林渊刚才张口就是“愿为赵家效死”“愿效犬马之劳”,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一个能把清风寨做到今天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自己一句话就把命卖给赵家? 真这么回答。不是蠢,就是假。 现在这样,反而让赵洪泽放心了些。 “行。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给你指一条路。” 林渊重新坐下。 赵文成也看了过来。 赵洪泽说道: “匪,继续剿。” 林渊愣了一下。 赵文成也忍不住开口: “叔父,方才不是还说……” “听我讲完。”赵洪泽摆了摆手。“匪当然要剿。你现在刚拿了官身,靠的就是这个。” “突然停下来,反而惹人怀疑。但以后不能像现在这样,什么东西都往府里报。” “尤其是人。” 林渊慢慢听明白了。 赵洪泽说道: “你应该知道隐户吧?” “知道一些。” “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强,把田地和人口藏在名册之外,田不入籍,人不入户,便能少交税少服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赵洪泽点头。 “那你也学。你想养多少人,是你的本事。只要你自己养得起。但官面上的人,不能一直往上涨。” “尤其护粮团。名册上有多少,就控制在多少。死了人,补进去。” “剿匪有损失,就正常换人。不要让外面的人看见你手里的兵越来越多。” 林渊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 赵洪泽继续说道: “另外,秋收以后去义宁府,你这些操练好的人,一个都不能带过去。绝对不能让宁亲王知道你有练兵的本事,一旦让他知晓,万一东窗事发,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这里,赵洪泽看了他一眼。 “而且你养这些人也不容易。真让上面一句话全抽走。” “你舍得?” 林渊想都没想。“不舍得。” “那就对了。”赵洪泽端起茶杯。“锋芒该露的时候露。不该露的时候,就收一收。自古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官之道,你还早呢。” 林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站了起来。“大人高见。” 赵洪泽抬了抬眼。“行了,溜须拍马就大可不必。本官不吃你这一套。” 林渊脸上露出一丝笑,重新拱手。 “那卑职便不拍马屁了。今日之事,多谢大人提点。卑职记下了。” 赵洪泽嗯了一声。“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就行。以后跟文成好好相处。我能替你遮一时,遮不了你一辈子。” “你自己也别把事情做得太过。” 林渊再次行了一礼。“卑职明白。” 赵洪泽摆摆手。“去吧。” 林渊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洪泽端着茶,半天没说话。赵文成站在旁边,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赵洪泽才淡淡说道: “这个人确实不一般。” 赵文成笑了笑。 “叔父现在信小侄没有被他下药了?” 赵洪泽瞥了他一眼。 “少贫嘴。” 说完,他又沉默了一会。 “不过你这次看人,倒也没有完全看错。” “这人有本事。脑子也清楚。最重要的是,他确实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如此年纪便有这份心性。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这种人只要不死,迟早不会一直困在一个小小的云阳县。” 赵文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洪泽又说道:“你好好跟他处。将来对你有好处。说不定有一天,收复还要指望你给我帮忙呢。” 听到这话,赵文成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说道。:“叔父救过我的命,小侄自然尽心尽力,只要叔父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侄绝不推辞。” 最后,赵洪泽看了看赵文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章4500字,然后加上上一章是3800字,然后还有2000字才到1万,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然后加更。】 第372章 一切正在变好(二合一) 接下来的几天,赵洪泽和朱文清并没有急着离开云阳县。 名义上自然还是巡视地方,今日看看秋粮准备,明日翻翻流民户册,偶尔再去乡下走一圈,看看护粮团操练得如何。 至于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是为了公务,又有几分是因为清风镖局那边每天都有些新鲜吃食,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反正林渊该招待的一样没少。 第一天还算正式,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到了第二天,他就没那么大兴致折腾了,直接从拼好饭里弄些汤底、卤汁出来,再让后厨拿本地的鸡鸭猪肉往里面炖。第三天更简单,一锅肉,一锅菜,再弄两盆汤,照样把几个人吃得有滋有味。 林渊甚至都有些怀疑。 这要真把后世那些科技与狠活全拿出来,味精鸡精、火锅底料、复合酱汁一股脑往里招呼,这几位官老爷还能不能舍得走。 期间赵洪泽和朱文清自然也问过几次。比如这鸭子为何如此美味这糖水为何如此甘甜等等。 林渊自然是糊弄几句,纯属瞎掰,比如蜜雪冰城的全糖柠檬水,他就说要取无根之水,搭配上好的山泉水,然后再取山中野蜂蜜熬制七七四十九天。 产量颇低。至于鸭子和那些卤汁,就说有西域秘密香料,用一点少一点。 大雍朝讲究士农工商,又有良贱之别。庖厨、优伶这些行当,在士大夫眼里终究算不得什么体面本事。 吃可以吃,夸也可以夸,让他们真像个学徒一样追着问什么时候放盐、放几钱糖,那多少有些失了身份。 更何况林渊每次都只说个大概。几个人见他不愿深讲,也就不会继续刨根问底。 于是三天下来。别的有没有巡视明白不好说。 至少赵洪泽走的时候,明显比来的时候圆润了些。 等两位府里来的官老爷终于带着随员出了云阳,林渊也算彻底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的称呼也终于变了。以前走到哪里,熟悉的人喊一声林教头,清风寨那群老人偶尔顺嘴了,还敢喊他大当家。 现在不行了。 “林县尉。” “林大人。” 这才符合身份。 有一次训练结束以后,一个寨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张嘴就是一句:“林教头,下午还练不练?” 林渊当场脸一黑。 “什么教头?” 那人愣了一下。 “林……林县尉?” “这就对了。” 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后加强学习,提高思想觉悟。” 那人站在那里半天没听懂什么叫思想觉悟,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点头。 “是,林县尉。” 官大官小暂且不说。反正这声“大人”,林渊听着确实比“大当家”顺耳多了。 而与此同时,六月安置下来的那批流民,也终于开始慢慢扎下根来。 当初为了不让几百号人全部挤在清风寨和白石谷里,林渊特意在清风寨山下挑了几处有水、有荒地的地方,把人分成几个聚落安置。 名义上仍由云阳县登记管理,实际上每个村子里都塞了清风寨自己的老人进去做里正,负责点人、分粮、安排劳作。 卢家也派来了数个庄头和老农。林渊会拿东西出来,却不代表他会种地。 什么时候下肥,地该怎么翻,水该怎么引,庄稼出了虫怎么办,这些事情还得靠真正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于是七月下旬以后,各处便一直没有停过。 外围那些容易被人看见的地,种的是荞麦、豆子以及大雍本地常见的杂粮。真正靠近清风寨山脚的几片地,才被林渊单独划出来,一部分种土豆,一部分种红薯。 普通流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一块发芽的东西切开往土里埋,还有人拿着藤蔓直接往地里插,不少人都觉得古怪。 甚至有人私底下嘀咕。东家是不是糟蹋粮食? 可没人敢多问。林渊只告诉他们一句。 “让你们怎么种就怎么种。” 剩下的不用解释。毕竟口粮是他发的。房子是他让人搭的。地也是他给找的。 这些人一路逃到云阳的时候,大部分连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如今一天两顿饭虽然说不上吃得多好,至少不会饿死。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当然,人一多,矛盾肯定少不了。 有人偷懒。有人多拿粮。有人仗着自己家里青壮多,干活的时候想占点便宜。 林渊对此也没什么耐心。村子里以户为单位登记,谁家出了问题,先找户主。事情严重的直接扣粮,再严重一些就赶出去。 乱世里没那么多时间陪人讲什么循循善诱。你享受这一套秩序带来的好处,就得守这一套规矩。 随着林二爷、赵三爷这些清风寨老人下山盯着,再加上卢家庄头每天带着人干活,最开始那点混乱很快也就压了下去。 两个月过去。当初那几个一眼望去全是破草棚的流民聚落,已经开始真正有了一点村子的模样。 有人修屋。有人挖沟。有人挑粪。妇人和老人负责除草、晒菜、做饭。 十几岁的孩子也会跟着捡柴、打水。远远望过去,炊烟每天都能按时从山脚下升起来。 这东西说不上多壮观。但林渊每次从那里经过,心里都会舒服不少。 至少这些人已经不再是一群蹲在路边等死的流民了。 白石谷那边变化更大。最开始进入白石谷的时候,真正能种的地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亩。后来一点一点开,十几亩变成五十亩,又从五十亩往外扩。 到了现在,已经接近两百亩。当然,这两百亩不可能全部都是收拾得平平整整的熟田。 有些刚砍掉杂木。有些才清完石头。有些还在排水、翻土。但至少土地已经在那里。 只要有人,只要肯干,就能一年一年往外扩。而且白石谷不像外面的新村。 这里是真正属于林渊自己的地方。所以很多事情也不用遮遮掩掩。 比如土豆。红薯。还有后来陆续种下去的一些豆类和其他作物,都能在这里尝试。 其中最先给所有人一个惊喜的,还是土豆。七月份的时候,第一批下得早的土豆已经开始陆续起收。 刚开始挖的时候,几个帮忙的流民还没当回事。 一锄头下去。土翻开。里面滚出来几个拳头大小的黄褐色块茎。 有人甚至还问了一句。“这就是东家让咱们种的那个东西?” 结果继续往下挖,一窝。两窝。一垄。 等真正把一亩地收完,再把东西全部过秤的时候,这些新加入白石谷的流民,纷纷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千多斤。哪怕里面有大有小,哪怕有些根本长得不好。 可那也是实打实的一千多斤。周围那些帮忙干活的人听见这个数字以后,一时都没人说话。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庄稼,一亩能从土里刨出这么多东西。 有人甚至拿起一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看明白,这东西到底凭什么能在土里长成这样。 除了地里的变化,清风寨里另一批人也在慢慢长起来。 那些前段时间收进来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副饿得皮包骨头的模样。 白天他们会跟着寨里的老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到了晚上,吃完饭以后便集中到一间屋里,学最简单的拼音和阿拉伯数字。 林渊也没有指望把他们教成什么读书人。 先会认数字。会算最基本的加减。以后再慢慢认字。这就已经够用了。 反倒是那些孩子学起关于林渊的事情,比学数字快多了。 今天有人说林县尉当初一个人带着几十号人打下了清风寨。 明天又有人说林县尉能凭空变出吃食。后天再传,就已经变成林县尉会仙法,只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 一群孩子听得眼睛发亮。林渊偶尔过去会看看这些孩子。只要林渊一在场,这些孩子纷纷露出崇拜之色,那比后世的狂热追星粉分毫不差。 其实不只是寨里的孩子。最近这段时间,林渊的名字已经开始顺着附近乡村的大集,一点点往外传。 封建王朝消息传得慢。可有些消息传得又一点都不慢。 每隔几日,各乡村民都会挑着鸡蛋、柴火、菜蔬去赶集。货郎、脚夫、车把式、过路商人也会在那里歇脚。 这帮人凑到一起以后,什么都能聊。比如谁家媳妇跟人跑了。哪个地主又纳了小妾。只要有人起个头,不出两天就能传出十几个版本。 林渊剿匪的事情自然也逃不过去。最开始的版本还比较正常。 说云阳县有个林教头,带着护粮团进山,把附近两伙山匪给剿了。 后来不知道传到谁嘴里,就变成林教头一人追着几十个山匪砍了三座山。 再后来更加离谱。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山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山匪,而是一条吃人的恶蛟,林渊带人进山三天三夜,最后亲手把蛟龙脑袋砍了下来。 又有人说不是蛟龙。是山神作祟。林渊其实是某位帝君转世,专门下来救苦救难。 反正越传越邪乎。偏偏越邪乎的版本,信的人还越多。 林渊如果真听见,大概只会感叹一句。谣言这东西果然不分时代。 只不过无论版本怎么变,有一件事始终没变。云阳县确实出了一个敢进山剿匪的人。 而且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最后还把人犯送进了义宁府。 这种事情对于官府可能只是卷宗上的几行字。 对于那些常年被山匪欺负、报官又没人管的百姓来说,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也正是在一次乡集上。一个穿着破旧短褂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围,把关于林渊的各种传闻从头听到了尾。 一开始,他明显不信。后来又接连找了几个人问。 有人从白下县来。有人前些时候去过云阳。 还有一个货郎甚至亲眼见过义宁府张贴出来的剿匪告示。 问到最后。男人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林渊确实剿了两股匪。男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离开了大集。 与此同时。 清风镖局里的变化也没有停。 随着新招的流民青壮不断加入,如今挂在清风镖局和护粮团下面的人,已经接近二百八十。 其中真正经历过厮杀的老兵,大约七十人。剩下两百余人,绝大部分都是后来才收进来的新人。 当然。招进来,不等于就能留下。 林渊弄出来那套训练,不是什么人都扛得住。 有些人体质本来就差。有些身上有旧伤。还有些人看着还行,真跑起来两圈就喘得跟什么似的。 所以每天训练的同时,也在不断筛人。 一个多月下来。真正能够完整跟下大部分体能训练的,大概有一百五十人。 这批人里大多数还没上过战场。真让他们拿刀去拼命,和老兵肯定没法比。 但只论体力、服从和最基本的队列,已经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以前让他们站成一排。可谓是歪瓜裂枣,乱七八糟。 但是自从林渊教会了林猛、白青山他们战队报数之后,这些人也很快有了章法。 再加上高强度的体力训练。每天一遍一遍折腾下来,身上的肉也开始慢慢紧实。 林渊坐在训练场旁边,看着几十个人一批批翻过矮墙,心里还是有些满意。 科学训练这东西,效果确实摆在那里。只要营养跟得上。人肯练。 一个普通农民和一个长期接受操练的人,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出区别。 白庆山和林猛这些老人更是感受最深。他们每天也跟着练。一开始还有些动作做不惯。 一个月以后,连他们自己都能感觉出来,跑长路没以前那么喘,翻沟爬坡的时候身体也轻了许多。 白庆山甚至已经开始把一些训练方式拆开,掺进平日里的队列和兵器操练里。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地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 粮食开始真正从自己的地里长出来。 清风镖局一天天往外扩。 护粮团也终于不再只是一群敢拿刀拼命的人。 而就在这一天。 清风镖局外面来了一个人。 男人看着三十多岁,身上的短褂已经破烂不堪,裤腿全是泥,脚上的草鞋更是快要散架。 一路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到了镖局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有些摇晃。 守门的人看见他,还以为又是哪里来的流民。 “找谁?” 男人喘了两口气,抬起头。 “敢问……这里可是清风镖局?” “是。” “不知护粮团林教头可在?” 守门的人听到这里,顿时皱了皱眉。 “什么林教头,你应该说的是林县尉吧?” 男人愣了一下,赶紧改口。 “是,是。小人找林县尉。” 守门的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什么事?” 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有要命的事。” 守门的人见他不像来闹事,这才朝里面指了指。 “大人在演武场。” 男人顺着方向望去。 隔着老远,已经能听见里面一阵阵整齐的呼喝声。 【再次感谢教孩子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应该还欠你三四更吧,反正先写再说。快给大佬呲个牙,快给大佬跳个舞。】 第373章 声名远播 男人顺着守门人指的方向一路走到演武场外时,场中几十号人正在操练,口令一声接着一声,翻矮墙、越沟、负重折返,他站在外面愣了片刻,直到有人上前拦住。 “干什么的?” 男人赶紧拱手。 “小人……小人求见林县尉。” 这边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林渊注意。 他正坐在树荫底下喝水,旁边林猛、林铁几人也在。见一个二十岁出头、衣服破得不像样的年轻人被带过来,林渊上下看了两眼。 “你是何人?” 男人嘴唇动了动。 下一刻,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 “求大人救救我家小妹!” 这一嗓子出来,旁边几个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林铁手已经按在腰间,林猛也皱起眉。 林渊倒没什么反应。 “你家小妹?我为什么要救你家小妹?你又是谁?” 年轻人赶紧磕了个头。 “小人许安,怀清县青河乡人。” “家里原本还有老母和一个小妹。前些日子山里的匪人下来抢粮,小妹……小妹被他们掳上山去了。” 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人在大集上听人说,云阳县有位林大人,专门带人进山剿匪,连着打掉了两座匪寨,抓的人都送去了义宁府。” “都说大人是菩萨心肠,专救受苦百姓。所以小人就……” 林渊听到这里,脸皮忍不住抽了一下。 菩萨心肠?这话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传出去的?自己什么时候有这种评价了? 不过他也没纠结,只问了一句。 “怀清县?” “是。” “离这里多远?” “若走大路,二百来里。” 林渊顿时乐了。 “二百多里。” “那山上多少匪?” 许安迟疑了一下。“具体……具体小人也不知道。听村里老人说,至少有百来号人。” “百来号?”林渊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从二百多里外跑到我这里,让我带着人,再跑二百多里,进一座不知道地形、不知道人数、甚至连寨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山寨,就为了救你妹妹?” 许安脸一白。“大人,小人知道这事情为难,可小人实在没有办法了。县衙不管,乡里的大户也不敢管。” “都说大人……” “行了。”林渊抬手打断了他。 再让他说下去,自己怕是真要被吹成观音菩萨下凡了。 “你妹妹的事,我帮不了。” 许安张了张嘴。“大人……” “怀清县不是云阳。更何况一百多山匪,我凭什么带自己的人跑几百里替你拼命?”林渊说得很直接。 许安跪在那里,脸上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慢慢没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朝旁边摆摆手。 “给他拿两天干粮。再装壶水。哪来的回哪去。” 许安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林渊已经转过头,只能重重磕了个头。 “小人……谢大人。” 人很快被带了出去。 林铁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这都能找到咱们这来?” 林渊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哪知道。”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个偶然。 结果接下来几天,类似的事情竟然又来了几次。有人从东边来的,说村外有流寇。 有人从南边来的,说附近山头盘着几十个亡命徒。 还有一个更离谱,带着一家老小赶了几十里路,到了清风镖局门口就跪,说自己兄长被匪人杀了,请林县尉替他们主持公道。 搞得林渊一开始还耐着性子问两句。后面连问都懒得问了。 第五天,又有人被守门的带进来时,他当场脸就黑了。“谁让你们什么人都往里放的?” 守门寨兵一脸尴尬。 “他说有人命关天……” “谁家没人命关天?”林渊指了指大门。“以后再有人过来求我跨县剿匪,让他回自己县衙去。这里是清风镖局,不是观音庙。都他妈上我这来许愿了是吧?” 寨兵赶紧点头。“是,林县尉。” 等人走后,林渊坐在那里想了半天,反倒慢慢回过味来。 以前他自己剿了两窝匪。为的也就是练练兵,起到的效果也是非常显著,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都知道不好好训练等于上战场,自绝活路。 没人会拿生死开玩笑,所以相互监督之下,这段时间分外刻苦努力。 可在老百姓眼里显然不是这么回事。乡间大集上,那些卖菜的、赶车的、卖鸡蛋的,哪懂什么越境不越境,什么县尉管不管得着。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姓林的,是真的带人进山剿匪,而且和过去那些官军完全不一样。 别的官军进村,百姓最怕的往往不是匪,而是“剿匪”这两个字。人来了,粮要征,鸡鸭要拿,稍有不顺眼便是一顿打骂,真碰上需要人头交差的时候,谁是匪谁是民,有时候甚至都没那么重要。 雁过拔毛,杀良冒功,这些事情听得多了,百姓早就不指望官府真替他们拼命。可林渊不一样,他是真的带着自己的人上山,也是真的死人,真刀真枪和那些匪徒搏命,最后活捉的人也确确实实送进了义宁府。 仅仅这一点,就足够让许多人激动起来。于是纷纷就把林渊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其实这一点也不难理解。人活在世上,总得相信点什么,尤其是当一个人发现,靠自己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告官没用,讲理没用,拼命也拼不过的时候,他就会本能地把希望往更高处放。 自己做不到,那就希望有个能做到的人;自己没有权,那就希望有个手握权力的人愿意替自己说话;现实里找不到公平,便会想象这世上总该有个青天,总该有个圣人,总该有人站出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这其实不是因为他们多么喜欢造神。恰恰是因为他们无法解决现实问题。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原因?因为这帮官老爷手上有权力,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所以底下的老百姓就会畏惧这帮官老爷,他们希望以自己的幻想去约束这帮官老爷,所以就有了什么青天大老爷等等这些东西,本质上依旧是奴隶思想。 这是本能的对于权力的畏惧,以及暴力的恐惧。 但是,一旦这个所谓的官老爷帮他们做了这些事情,他们又会口口相传。把他们说的天上有地下无,这样一来又成了所谓的圣人。 可是这个圣人最好是死的,他不能活着。因为你活着,你就是人,你就会有欲望。你就不可能是他们心目中那个神。 只要有人不满意,那么谣言就会出现,昨天还在传你如何舍生忘死,明天只要发现你其实也会吃好的、穿好的、喜欢钱,甚至做了一件不符合他们想象中的事情,神像上便会立刻出现裂纹。 因为很多人真正愤怒的,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居然没有按照他们心里那个“圣人”继续活下去。 这点无论古今,比比皆是这种例子。捧的有多高,踩的就有多狠。而且这似乎是两拨人,但其实归根结底就是那一波人。 就比如曾经的诸葛武侯,为什么受百姓爱戴?是因为这个人,和百姓一样在吃苦,过得很清贫,并不像那些达官显贵,非常的骄奢淫逸。 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别。就算给他加一点buff,说他是什么带兵遣将,非常厉害,那也绝对有限。 打仗,靠的绝对不是排兵布阵,靠的就是国家机器能不能转得动,谁的后方补给能够跟得上。 但是在小说话本以及演义当中,最后这个人就变成了神的化身,多智近妖,亦或者爱民如子等等。但是这些东西都不是事实。 一个常年征战,需要大量耗费财力、物力、人力的地方,这些老百姓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 更别提蜀道艰难,粮食运到地方十不存一。据无数史料记载,当年这个地方的人口总数减员至少3/4。 而在后世,这个人又被称为什么样的人?甚至他都不能被人质疑。 因为只要你去质疑了,就会有一大堆人跳出来说,你怎么能够质疑?你为什么可以质疑?你配质疑吗?这帮人他是不会讲道理的,他只在乎自己的情绪。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这个人就是完美无瑕的圣人,他的印象全部来自于小说话本以及完全不是正史的记载。 这些都是虚假的宣传,但是不重要,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是他的精神符号,而名字就会给他自带荷尔蒙分泌。 因为他站在的视角和带入的感觉,是这个符号里面承载了他所有的期望和认知。当你试图跟他讲道理的时候,他就要打碎这面认知,这是个非常痛苦的事情。 人不可能去否定自身,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所以他就会争吵,就会谩骂,甚至会做出更加极端的行为。 以至于你在后世都听不见学者去质疑这个人,知道真相的也不能说,也不敢说。 因为真想科普知识,那比去黑哥们那支教还要再困难。 因为这些人它不会思考,它不会去查证,在他们看来这都不重要,它只在乎它的情绪上有没有赢。(纯个人说教,可以忽略不看。) 林渊听完几个寨兵从外面带回来的版本,半天没说话。 不过有一点,他算是真正看明白了。 这两次剿匪留下来的东西,不只是几十颗脑袋,也不只是府衙里那几份卷宗。 他的名字,已经顺着这些大集、乡路、商队和村口的闲话,开始往外传了。 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 现在还说不好。 【今天第一章虽然是3200字,我就当2000字,因为有1000多个字的说教啊。你想看就看不看拉倒,喷的人多了我就删了。 】 第374章 木薯 时间一晃,便到了十月。 天气已经明显凉了下来,山上的草木开始泛黄。清风寨议事厅里,林猛、白庆山、林铁、林大、陈二郎等人被林渊全部叫了过来。 桌上摊着一张重新画过的田亩图。林渊也没废话,手指往上面一点。 “第一批土豆,可以收了。”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认真起来。 从六月安置流民开始,陆陆续续一共来了2500多人,其中1000多人全部安置进了白石谷以及清风寨。 而剩下的全部安排在比较靠近清风寨这里的村子里。由于人数的激增,大雍人勤劳本分的这一面彻底体现出来。他们在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开垦了3000多亩土地。 元音自然是这些土地本身就没有荒废太久,所以开垦起来并不困难。 最外围两千多亩,种的都是大雍本地的粟、黍、黄豆、荞麦之类,卢家派来的庄头和老农也只负责那些地方。 真正靠近清风寨的七百余亩,从一开始便单独划了出来。 其中三百六十亩土豆,一百八十多亩红薯,剩下的则掺着豆类、豇豆、蔬菜。靠水的地方还种了些空心菜,长得尤其快,一茬割下去,没过多久又能冒出来。 这些东西,外面的流民只知道林渊让种,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产量。 林渊扫了一眼众人。 “先把土豆收了,大概再过一个多月,红薯也就成熟了。但是我在这里再说一下,这件事情必须保密。如果这些仙种一旦被有心之人发现,我们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一众人等纷纷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他们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在大雍朝,说是亩产千斤,这是什么概念?完全颠覆了现有所有的认知。 一旦有人知道,所有的仇怨立刻可以放下,所有矛盾不再存在,因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过来抢夺这些粮种。 好在林渊发现,这些良种,只有在系统里面点出来做种的那批长得最好,隔代之后一代不如一代。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对他的一种天然保护。 但是这样仍旧比大雍本地的这些食物要夸张得多。所以从一开始林渊都定好了规矩。 越靠近清风寨的几个流民村管得越严。谁家几口人,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人记。想去赶集、走亲、甚至离开村子,都得先报。 听起来非常苛刻。可这些人来的第一天,林渊就把话讲明白了。 粮是他的。地是他找的。房子是他让人盖的。想留下,就守这里的规矩。 没人逼你。不愿意可以走。 当初饿得连草根都快没得啃的时候,一个个答应得比谁都快。 如今自然不能因为日子好过了一些,规矩就没了。 “明天开始,靠里面几个村暂停往外走。” 林渊道。“就说秋粮入仓,怕人多手杂。各村照常干自己的活,但是不准靠近土豆地。” “林铁,你带人守几个路口。” “是。” “林大负责车。” “明白。” “林猛带寨里老人下地。” “白庆山盯外围。” 最后林渊看向陈二郎。 “你带几个人记数。” 陈二郎点头。 “小哥放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清风寨里便动了起来。 真正下地收土豆的,几乎全是最早那批寨民和护粮团里挑出来的人。外围几个村子的人只知道里面开始收粮,却看不见究竟收了什么。 一车车麻袋从地里拉出来,直接送进清风寨和白石谷的仓里。 路口有人守着。村里也有人巡。有几个好奇的站远处往这边看了两眼,很快便被赶了回去。 没人敢硬闯。这地方能让他们活下来,自然也能让他们滚出去。 土豆一连收了几日。而就在这边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白石谷却突然来了人。 陈二郎一路小跑过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哥。山里出事了。” 林渊正在看刚送来的账,抬起头。 “什么事?” “之前你不是让人拿出一块实验田种了很多未知的仙种吗?” “对啊,怎么了。” 当初林渊在生鲜超市里点了一大堆粮种,其中就有空心菜、豇豆,后来还有木薯一类的东西。 毕竟土豆和红薯作为主粮过于单一,给他提了个醒。人不可能只长期摄入一种营养,至少不能只吃土豆和红薯。 “有一个很像红薯的东西长得挺好。”陈二郎顿了一下。“然后有人把它挖了出来,吃掉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好像中毒了。” 林渊一愣。“中毒?死了吗?什么情况?” “死倒是没死。不过吐了一晚上,又拉又晕,现在还躺着。” 林渊脸色顿时变了。很快他到了白石谷。 那半亩木薯长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明明用的只是谷边一块不怎么样的地,杆子却已经长得颇为粗壮。 旁边还扔着几根刚挖出来的块根。林渊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才猛地想起一件早就被他忘到脑后的事情。 木薯是有毒的。小时候他老家也有人种这个。 那时候他哪懂这些,只觉得地下挖出来的东西和红薯差不多,偷偷弄了几块吃。 结果当天晚上人就开始发晕,吐得昏天黑地,一连躺了几天才缓过来。 等能下床以后,没等到什么安慰,反而被他妈吊起来抽了一顿。 一边抽还一边骂。 “叫你嘴馋!这东西能直接吃吗?得削皮、处理,还得用水浸泡,弄不好是要吃死人的!” 小时候只觉得冤。现在想起来,林渊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差点被木薯送走不说,活下来还挨顿打。也算双重伤害。 林猛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些木薯。“这东西既然有毒,要不要全部丢了?” 林渊没说话。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半亩地。 长势非常夸张,看上去竟然要比红薯高产。 而且木薯还有一个好处。不一定非得拿块根去留种。老茎剪下来,照样能继续栽。 更关键的是——它有毒。 林渊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大雍没人认识这东西。别人就算偷了回去,都未必知道怎么吃。 更别说怎么处理。土豆怕人惦记。红薯怕人偷种。木薯反倒天然多了一道门槛。 林渊重新站起身。此刻他神情一变,他突然觉得这玩意比他想象中的有用的多。 【今天第二更,大家不要着急啊,先把五更写完。】 第375章 秋收。 而正在忙着秋收的,自然不止林渊这一处。 入了十月以后,整个大雍北地都像突然换了一副模样。田里的庄稼渐渐泛黄,村头的晒场一天比一天热闹,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全都下了地。 对于这些一年到头都在土里刨食的百姓来说,前面几个月过得再苦,只要秋粮能真正落进自家仓里,这一年就算没有白熬。 可青州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当初谢景温六十万大军一朝溃败,真正披甲拿刀的正兵其实没有那么多,里面更多的是一路征调来的民夫、辅兵、车夫以及负责运粮运械的百姓。 这些人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在大军崩散以后彻底失去了建制,成群结队往南逃,又被一路追来的匈奴骑兵不断截住。 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毕竟落在胡人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大单于并没有下令把他们全部杀掉。 只要不闹事、不逃、不聚众反抗,便按原来所在军营、乡籍重新分开安置。 能种地的去种地,会赶车的继续赶车,会打铁、做木活的单独挑出来,至于那些本就是庄稼汉出身的,则直接被分到了青州腹地那些因为战乱荒掉的村庄和田地里。 甚至在最开始缺粮的时候,大单于亲自带人看过几次发粮。 要求也简单得出奇。 “今年先活下来。第一年不收你们的粮。以前给你们发下去的口粮,秋收以后按数还回来便是。” 其余的,一律不问。刚开始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相信。 有人觉得这是胡人的缓兵之计,先把他们安抚下来,等地种完、人也跑不动了,再一口气全部杀掉。也有人偷偷藏粮,甚至半夜往山里跑。 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没人来抄家。 也没人因为少干了一天活就挨刀。 发下来的粮依旧按户记着,连那些负责看守他们的匈奴人,除了偶尔催促几句,竟然真的很少过问村里的事情。 怀疑便一点点变成了观望。观望又慢慢变成了习惯。到了后来,很多人甚至开始自己安慰自己。 反正回大雍又能怎么样? 继续被征粮? 继续被抓壮丁? 继续给谁卖命? 只要这里还有口饭吃,老婆孩子还能活着,田里种出来的东西暂时还是自己的,至于头顶上坐着的是大雍皇帝还是匈奴单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真到了快死的时候,什么祖宗、什么故土、什么大义都可以喊得震天响,可一旦给了一块地、一口锅,再让孩子晚上不用饿着肚子睡觉,很多东西也就慢慢没有那么重要了。 于是等到秋收真正开始的时候,那些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民夫和溃兵,竟然也扛起镰刀,下田忙了起来。 而这一切,也远超这位来自草原的大单于的预料。 当初他就是觉得,这些地总是要有人种的。匈奴人不善于种地。大单于想的也非常简单,先让他们活下来,反正他们年轻,是优质劳动力。 反正现在他囤积的粮草完全够大军吃上好几年吃不完,这些都多亏了这些青州本地的富户、老爷、官绅。 尤其是整个青州城这些富人区的府邸,抄出来了整整80多万两白银。 而囤积的粮草更是不计其数。当初谢景文、裴正等人在这里厉兵秣马,完全把青州城当做了大后方。 而眼下因为张克俭的倒戈,这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大单于的战利品。 当然,其中有一部分还是要分给宁亲王的。这一点,大单于从不食言,倒不是因为他诚实守信,而是觉得此刻没必要翻脸。 如今青州城已经落在匈奴手里,原来的知州府也被直接收拾出来,成了他暂时的落脚之处。正堂里的陈设大多还保留着原样,只是墙上原本挂着的那些字画已经被摘了不少,换成了皮毡、弓囊和几张巨大的舆图。 大单于正坐在上首看人送来的秋粮册子。 见那人进来,他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我的朋友。你又来了。” 神秘人进门以后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个大单于好像这次格外的高兴。但他并没有深究,拱了拱手。“大单于,别来无恙。这次过来,是奉王爷口谕。” 听到“王爷”两个字,大单于脸上的笑意这才收了几分。 “说。” “秋收结束以后,请大单于再派一支人马南下。” “还是去那三州?” “是的,还是那三州。”神秘人顿了顿。“不过此次声势可以再大一些。但不要真正深入。也不要大面积烧村毁田。” “佯攻、袭扰即可。” 大单于听到这里,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冷笑一声。 “又是这样。你家王爷每次找本单于,做的都是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今日让我在边境露个脸。明日让我放几支骑兵过去。” “怎么?” “在你家王爷眼里,我匈奴的勇士,就只配替他干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神秘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这些年干得最多的不就是这种事? 抢粮。掳人。烧村。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倒知道嫌不上台面了。 当然,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说出来。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恭敬神色。 “大单于说笑了。王爷若真看轻匈奴,也不会每次都亲自派人来与大单于商议。至于王爷究竟有什么打算,我一个做下人的也不知道。” “我只是奉命传话。”他说到这里,又拱了拱手。“还请大单于不要为难我。” 大单于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谈谈有什么好处吧。” 神秘人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一句。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 “王爷说了。事成以后,自然不会让大单于白白出力。” 大单于原本还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他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笑起来。 “既然王爷有需要。那本单于自然应该帮这个忙。”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秋收之后。” “他想听多大的动静。本单于就给他多大的动静。” 神秘人再次拱手。“那我便替王爷,先谢过大单于了。” 大单于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等那人转身出去以后,他才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的粮册。 青州今年的粮。比他预计得还要多。 而南边那位王爷既然还愿意继续送钱、送东西,只为了让自己配合着演一场戏。 这种买卖。 他当然没有不做的道理。 【今天第三更,不要着急,我先把五更写完。】 第376章 三州之兵(二合一) 秋收在即,三州之地也难得安稳了下来。官道上,一支车队正缓缓向洛阳方向而去。 宁亲王坐在马车里,手边堆着几份从各府送来的秋粮、户籍和流民安置文册。 这一年多下来,他真正清闲的时候其实没有几天,三州去年被胡骑折腾得一片狼藉,今年又要复耕,又要安置流民,还得重新整顿各地军伍,许多东西都只能一点点补回来。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外面很快传来声音。 “王爷,有信。” 宁亲王抬了抬眼。 帘子掀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被送了进来。他拆开以后只看了片刻,嘴角便微微勾了一下。 信很短。青州那边已经答应。秋收以后,胡骑会再一次大举出现在三州边境。 声势要大。但不会真正攻城,更不会长时间深入。 宁亲王将信重新折好,放在烛火上一点。火苗很快将纸吞了进去。 直到最后一点灰烬落下,他才淡淡吩咐了一句。 “加快些。三日之内,我要到洛阳。” …… 三日之后。洛阳皇宫。 成平帝今日的心情显然不错。 宁亲王刚进殿,他便上下打量了几眼,随即忍不住皱眉。 “老七。怎么出去一年,又瘦了?” “朕怎么瞧着,脸色也比上次回来差了不少。” 宁亲王笑了笑,拱手道: “皇兄多虑了。三州之事繁杂一些罢了。” “替皇兄分忧,本就是臣弟分内之事。” 成平帝摇了摇头。 “你从小就是这个性子。我有什么事情都是你冲在最前面。” 嘴上虽然责怪,神色却明显亲近。 兄弟二人已经许久未见,又说了一阵家常,成平帝甚至命人将原本准备好的御膳直接送到了偏殿。 宁亲王却没有急着谈别的。因为第二日,还有一场朝会。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户部便因为三州的钱粮问题再次吵了起来。 “去年已经拨过一次!” “今年春上又补了十余万石!” “如今江淮水患尚未完全平息,京仓也要留粮,难不成天下的钱粮都往三州送?” 户部侍郎话说得不好听。 宁亲王却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说完,才平静开口。 “三州去年丢了多少人口,荒了多少田,户部有册。” “今年复耕多少,也有册。” “本王若真有粮,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同诸位要。” 兵部的人倒是替他说了一句。 “北境尚未真正安定。” “若三州无兵无粮,一旦胡骑再次南下,最后耗费的只会更多。” 户部的人当场便顶了回来。 “兵部自然只管用兵。可粮从哪里出?银从哪里来?” 两边很快又吵了起来。宁亲王始终没有真正加入争执。 因为他本来也没指望户部痛痛快快把粮给他。朝廷这些年到处都是窟窿。 谁伸手,都缺钱。他真正要等的是成平帝开口。 一直到了下午,这场朝议也只定下一个结果——再拨一部分粮饷,具体数量由户部继续核算。 不过远远达不到宁亲王想要的数。当天晚上,成平帝又把他单独召进宫中。 没有朝臣在场,两兄弟说话自然随意了许多。 宁亲王喝了口茶,才开口道: “皇兄,今年三州总算稳住了。” “去年谢景温强征兵役,大量青壮被抽走,许多田直接荒了一季。今年虽然陆续复耕,可百姓手里还是没有多少余粮。” “臣弟想求皇兄一件事。” 成平帝看了他一眼。 “说。” “今年三州赋税,能不能再减一些?” 成平帝没有立即回答。宁亲王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成平帝才叹了口气。 “朕其实也有这个意思。” “百姓刚缓过来,再逼得太狠,确实不好。” 他说完,神色却又沉了下来。 “可北地之事,始终是朕心头的一根刺。青州陷落,雁门关又落在胡人手里。” “老七,你在北边一年多了。可有什么办法?” 宁亲王沉吟片刻。 “臣弟以为,想要强攻拿下雁门关,太难了。” “雁门天险,胡人如今又有青州作为后方。真要一城一地往回夺,死多少人暂且不论,朝廷首先就撑不起那份粮。” 成平帝皱眉。“那依你的意思?” 宁亲王抬起头。“从内部下手。” 成平帝眼神一动。 宁亲王压低了一些声音。 “臣弟这半年,一直暗中令人接触匈奴右谷蠡王。此人在匈奴内部颇有势力,而且一直不服大单于。” “若能让他生出异心,甚至在关键时候从内部反了,大单于就算有十万铁骑,也得先回头处理自己人。”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动兵。未必不能重新夺回雁门。” 成平帝一下坐直了身体。 “还有此事?” “只是刚有眉目。”宁亲王道:“所以臣弟之前一直没有禀报皇兄。此事若成,自然是好事;若不成,不过白费些银钱。没有必要让皇兄跟着空欢喜一场。” 成平帝听完,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好!若真能兵不血刃先乱其内部,再一举收回北地,那可是大功。”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些年朝中那几个世家,整日拿着祖宗规矩跟朕掰扯。若我皇族真能收复北地,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讲。” 宁亲王低头一礼。“臣弟自当尽力。” 兄弟二人又谈了许久。而就在他们谈论着如何收复北地的时候,一名骑卒已经换过了第三匹马。 八百里加急。一路直奔洛阳。 …… 第二日刚过午时。 宁亲王再次被急召入宫。 等他赶到的时候,成平帝手里已经攥着那封边报,脸色很不好看。 “你看看。” 宁亲王接过。 只扫了几眼,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北境数处几乎同时出现胡骑。人数无法确定。 有的地方说数千。有的地方甚至报上万。烽燧已经接连燃起。 虽然暂时没有大城失守,但几个外围村寨遭了劫,牲口和粮食都被抢走了一批。 宁亲王看完,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将战报合上。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们都要南下打草谷。今年青州虽然在他们手中,可显然还是没能喂饱这些人。” “皇兄。” 他直接拱手。 “臣弟不能在洛阳久留了。请准臣弟即刻返回三州。” 成平帝明显有些不舍。“你才回来几天。” 宁亲王没有说话。 成平帝最终叹了一声。 “罢了。国事要紧。只是辛苦你了。” “你我兄弟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等你什么时候真把北地收回来,朕亲自在洛阳替你摆一场公卿宴。” “到了那时候,你也不用天天替朕守在那个苦寒地方。” 宁亲王躬身。“多谢皇兄。” 说完,却没有马上退下。 成平帝一看他的样子便明白了。 “还有事?” 宁亲王苦笑。 “臣弟斗胆请皇兄能不能再筹措一些粮草。这一回如果调动三州兵马,消耗肯定比平日更大。” “可这三州百姓确实无力承担北伐粮饷。若再从地方百姓头上征粮,前面一年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心,只怕又要生变。” “所以臣弟只能厚着脸皮,再向皇兄伸一次手。” 成平帝听完,倒没有恼。 反而点了点头。 “不从百姓身上硬刮,是对的。朕已经让魏伴伴在江南数地给你筹粮,另外京仓再给你拨一批,各州能调的,也再挤一挤。” “你放心回去。边上的事情,你来办。钱粮的事情,朕替你想办法。” 宁亲王深深行了一礼。“臣弟领旨。” …… 从宫中出来以后,宁亲王没有再去任何地方,直接回了王府。 王妃已经听说边境再起战事,正在府中等他。 见宁亲王回来,她起身迎了两步。 “王爷又要走?” “马上就走。” 王妃愣了一下。 “这么急?” “边报已经到了。” 宁亲王一边让人替自己换掉朝服,一边道:“我若还在洛阳慢慢坐车回去,反而不像话。” 王妃看着他。“又要亲自去边上?” “自然。”宁亲王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别忘了我之前让你给岳父带的话。” 王妃神色认真了些。“妾身记得。父亲那边已经回过信,只要王爷需要,粮行和几家商号都可以动。” 宁亲王点了点头。“让他继续准备,旁的不要问。” 王妃看了他片刻,也没有再追问。“妾身明白。” 不到半个时辰,宁亲王便重新出了府。 这一次没有车驾。只有几十骑护卫。 宁亲王翻身上马,带着人直接出了洛阳。夜色之下,马蹄一路向北。 比起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他其实更加熟悉三州之地。那里有多少县。多少户。多少粮。 哪些官员有把柄?哪些地主老财过来没事想要孝敬他?这一年多,他已经一点点摸了个七七八八。 在此期间,这位宁亲王尝尽了权力带来的快感,这种大权在握的滋味,是他这一生第一次体会到。 原来是如此舒爽,原来这就是位高权重的感觉。 所以他第一次觉得洛阳是他皇兄的洛阳,而那三州之地才是属于他的地盘。 队伍离京不过几十里,一骑从后面追了上来。 “王爷。”来人递来一封信。 宁亲王没有停马,只单手拆开看了几眼。 青州城虽然陷落,那是对于旁人罢了,而对于宁亲王来说匈奴人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所以走私贸易甚至比谢景温在的时候还要猖獗。 其中一部分生意,由王妃娘家背后掌握的商号负责转手;另一部分,则通过几个早已打通的中间人进入青州。 利润极厚。这些钱宁亲王从来没有拿去修王府,也没有拿去置办什么珍玩。 最后几乎全部重新流回三州。 所用之处,不外乎招兵买马。 宁亲王看完,将信收进袖中。 “告诉他们。今年的铁价即便再贵两成,也继续收。” “还有粮。能吃下多少,吃多少。” 来人立刻低下头。“明白。” 数日以后,宁亲王重新进入三州。 而这一次,他回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追胡骑。 是发令。三州各府清点粮仓。各县重新核报壮丁。各地官仓开始调粮。 铁料、皮革、车马、弓弦、木材,只要军中能用的东西,都开始往几个预先选好的地方集中。 原本分散训练的新兵,也第一次成建制向边境调动。 王府亲军。州府兵。地方守军。新募之兵。 以及各县刚刚整顿出来的护粮团,都被第一次真正纳入了一张调兵文书之中。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毕竟胡骑就在边境,屡屡来犯,宁亲王刚从洛阳回来,连夜调兵、筹粮、买马、收铁,在所有人看来都只有一个解释。 王爷终于要动真格的了。甚至三州不少官员私下谈及时,还有几分振奋。 一年了。这位宁亲王总算把地方重新捏合起来。 再练一年兵。再攒一年粮。说不定明年,真能北出雁门。 而边境上的胡骑也正如战报所说。 来得很凶。走得却很快。 几次大张旗鼓地逼近,抢了些牲畜粮食,又烧了几处外围村寨,等宁亲王的大军开始向北移动以后,很快便退了回去。 宁亲王随即下令增设边哨,安抚受灾百姓,又把一部分从朝廷调来的粮食直接拨给沿边几个县。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坐镇北地的亲王正在竭尽全力替大雍守住门户。 而就在这一次边患之中。 宁亲王也第一次真正将自己这一年多养出来的兵、三州原有府兵以及各地能够动用的人马,全部拉到了同一张棋盘上。 他要看看。这一年。 自己究竟攒下了多少东西。 【这张是二合一啊,今天太困了,就不加更了。等我睡醒了给你们加更。明天保底十更吧,行吧?给你们大家一个承诺,也逼自己一把。给你们擦皮鞋了。】 第377章 清风镖局的夜不收。(二合一) 十月初,义宁府的公函便陆续发到了下面各县。 赵文成拿到以后没有耽搁,当天下午便带着两个人去了清风镖局。 林渊正在后院看人修粮仓,听说赵文成来了,洗了洗手上的泥,这才赶到前面。 “王府的公文下来了。”赵文成端起茶喝了一口,直接说道:“秋收之后,各县上报的护粮团要统一到义宁府校阅。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你云阳县报上去的是一百人,到时候就带一百人过去。” 林渊点点头。“知道了。”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这次宁亲王会亲自过来。” “你平时在云阳县本地怎么行事本官管不着,但是这一次,你千万记住,绝对不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林渊顿时有些不乐意。“赵大人,你这话说得就伤感情了。我什么时候给你惹过麻烦?” 赵文成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个眼神再明确不过,你觉得呢? 林渊想了一下。好像确实也没少惹麻烦。 “行吧。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亲力亲为。” “最好如此。” 事情说完,赵文成也没留下吃饭,带着人便走了。因为接下来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毕竟秋收之时是一年到头县城最忙最累的时候。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出了清风镖局,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 这件事赵洪泽早就提醒过他。宁亲王巡视三州,会在秋收之后,亲自到义宁府城,当场检阅。 而且真正需要防的不是自己带去的人不行,而是太过于扎眼。 道理其实一点都不复杂。你一个地方护粮团,练得比正规军还像正规军,图什么? 给谁看? 有时候太能干并不是什么好事。 随便举个例子。比如你刚进一个单位,发现办公室里的同事全都跟弱智一样,这帮人好像什么都不会。于是你觉得同事之间应该相亲相爱,友善相处。 某一天,一个同事在那说ppt他不会做,你说你会。另外一个同事说表格不会,你说你会。还有个同事说办公室里没水了,然后你去搬。 再比如领导临时要个材料,别人一句“这个我不会”,你啪一下站起来:“我来。” 这时候周围所有人都满脸赞叹。 “哎呀,小林真能干。”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这个东西我们是真不会。” “还是你厉害。” 刚开始听着还挺舒服。一周之后,你就发现不对了。 哪里不对了呢?因为从此以后,只要是这个活,默认就是你来做,无论你愿不愿意。最关键就是,你做对了,工资一分钱没加,做错了,责任全在你这里。 比如说有一天表格少填了一个数,领导把你叫过去问一句。 “小林,你最近工作态度是不是有点问题?” 到了这时候再回过头看。原来办公室里那群人不是傻逼。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傻逼。 放到护粮团上也是一个道理。 大家都是地方上凑出来的乡勇,你偏偏拉一百个杀气腾腾的老兵过去,进退有度,号令一下齐刷刷转头,长枪举起来跟一个人似的。 宁亲王看完会怎么样? 好。 很好。 林县尉果然练兵有方。那你也别当护粮团了,你就是正规军了。 既然这么会练兵,既然手底下人这么能打,行啊,能打就去多打几仗,到时候北方战事一起,你就冲前头吧。 而且林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练兵之法在军伍之中,是完完全全的精锐之师。 一个军队里面,拖欠粮饷是常有的事情。能吃饱饭,是他们这些当兵的唯一愿望。而反观清风镖局,不说顿顿吃的满嘴流油,那也差不多了。 一旦宁亲王知道,他手底下有这么个能人异士,那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十一月二十那一百个人,他也早就想好了。 肯定不能太差。毕竟顶着云阳县的名头,真拉一百个连左右都分不清的过去,赵文成回来真能掐死他。 但也绝不能太好。尤其是脸上不能像这些寨兵一样,气色红润有光泽。 什么都可以骗人,你的脸色是骗不了的。 至于什么行军列阵打仗,快拉倒吧!一概不会才是正常,你会了才不正常。 想到这里,林渊心中大定,因为他早就和卢老太爷讲好了,到时候就安排这些长工佃户,秋收结束时候匀100个人给他。 但是眼下距离11月20还有一个多月。 林渊想着正好再把手里这批新兵往外拉一趟。 毕竟砍过人的和没砍过人的,严格来说都不能算一个物种。 训练场上跑得飞起的人,第一次看到一把刀朝自己脸上劈过来,尿裤子的都有。 这东西没什么丢人的。人天生怕死。谁也不是从娘胎里出来就会杀人。 可经历过一次以后,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手上带过人命。这才算真正迈过第一道坎。 第二天一早,林渊便去了校场。 如今清风镖局里面的训练场已经比最开始大了不少。木桩、矮墙、壕沟、独木、攀爬架这些东西都还在,外围又重新扩了一圈。每天早上天刚亮,里面便是一片吆喝声。 林渊刚走进去,白庆山便迎了过来。 “大人。” “出去的夜不收都回来了。” 林渊脚步一顿。“情况如何?” “都摸得差不多了。” 林渊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去看舆图。 夜不收这东西,还是白庆山几个月前提出来的。 当时清风镖局的人越来越多,林渊才慢慢发现,一个队伍人多没用,关键是兵种要齐全。 以前几十号人的时候,有事直接喊一嗓子,谁腿快谁去探路,谁受伤了就抬回来找郎中,粮没了再想办法。 人一多,这套东西立刻就不好使了。比如战场上如果临阵退缩,按军令就是当斩。那谁来斩?那必须要有督战队。 伤员,谁负责拖到后面按时医治,保障后勤?那就要有治疗队。 粮草资重补给,谁负责运输?马匹谁负责喂养?这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这些东西说起来都是小事,但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 军团制的作战,第一个拼的就是后勤补给,第二个就是所谓的行军布阵。行军就是一门大学问,布阵自然更是重中之重。 所以一场战争,考校的不是个人的勇武,而是全兵种的配合。真正能统帅大军的将军,为什么世所罕见?就是因为这种人真的是万中无一,个人能力极其耀眼。 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够配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初确立了夜不收,也就是侦察兵这个兵种的时候,白庆山就找林渊聊过。 在军伍之中,夜不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待遇自然也要配得上这个身份。 所以林渊大笔一挥,直接满足了白庆山所有的要求。 只要清风镖局里面有人符合夜不收的标准,军饷三倍,不发银子就发粮食。 阵亡抚恤一样三倍。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额外待遇。 糖水。每次出远门之前,一人一大杯全糖柠檬茶。再配上精米白面馒头。 这些东西整个清风镖局上下都知道有多金贵。 别说寨兵了。就连赵文成和县衙那几个主簿,没事有事都喜欢往这边跑。 嘴上说的是看看护粮团练得怎么样。实际上坐下没多久就开始问。 “今日那甜水还有没有?” 刚开始还知道客气。后来熟了以后连装都懒得装。 有就是有。没有就一脸遗憾。 连县太爷都惦记的东西,底下的人自然更不用说。 更何况平时寨兵也不是想喝就能喝。 想喝。 行。 训练场上拿名次。 这还是林渊闲得无聊搞出来的。 以前他每天站在校场边上,看一群人翻墙、跑步、扛麻袋,前几天还觉得新鲜。 看久了就一个感觉。无聊。 于是某一天干脆让人计时。五里负重谁最快。 翻障碍谁第一。攀墙谁最利索。长枪连续刺靶谁又快又准。 干脆每隔几天搞一次军中大比。 第一名有奖励。 第二名也有。 第三名少一点。 奖励是什么? 自然全是拼好饭里点出来的精米精面、糖水、肉食。 偶尔也会发些赏银下去。结果效果好得离谱。 一群人原本训练完就往地上一躺。 自从有了排名以后,连躺都不愿意躺了。 “刚才你多少?” “比你快半刻。” “放屁,刚才老子鞋掉了。” “鞋掉了怪谁?” “明天再来!” 林渊看了几次以后才发现,人类很多东西其实几千年都没怎么变。 男人约兄弟出去干什么? 吃。 男女谈恋爱干什么? 还是吃。 一家人辛辛苦苦忙一年,图什么? 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 所谓吃喝玩乐。吃为什么排第一个? 因为这就是基因自带。 尤其是在大雍这种大多数人一年到头连肚子都未必能填饱的地方,一碗白米饭、一块肉、一杯甜水,比你站在台上喊什么忠勇报国都管用。 于是夜不收这份差事一放出来,报名的人比白庆山预想的多得多。 三倍军饷。三倍抚恤。平时吃得好。出去还有补贴。 最关键的是,大家知道林渊说话算数。前面几仗死掉的那些人,到现在都没被忘。 英烈祠就在寨里。林渊隔三差五便会过去上一炷香。有时候出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脸色能沉上一整天。 至于那些战死的家属,所有待遇,林渊从未忘记。 有些事你说的再好听都没用,你到底怎么做?是不是在那画大饼?底下的人自己长眼睛,他会看。 所以当时一说夜不收抚恤翻三倍,下面直接疯了,那热情程度堪比追星。就差两个人当场就地真人pk了。 不过报名归报名,真能干这活的人没几个。 白庆山前前后后筛了五十多人。最后只留下十个。 其中六个是猎户。这帮人确实天生适合干这个。 常年钻山,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有水,什么草被踩过,什么脚印是刚留下来的。 体力也普遍比普通农户好,走山路更不用说,有时候出去几天,身上粮不够了,还能自己下个套,弄只野兔野鸡什么的。 剩下三个人,是以前跟着白庆山从边军里出来的老卒。 真正干过探路、望哨、摸营这些活。最后一个则是云阳县本地人。 年纪二十不到,个子不算特别高,却长得敦实,眼神也好。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采药,对于野外生存可谓是熟悉无比。 这也是叶不收的硬性标准,不是让你去找人拼命的,而是让你能够适应野外单兵作战,能够生存下来,适应环境。 这十个人又单独练了一段时间,才陆陆续续放出去。 一开始只是云阳县附近。后来越走越远。 几个月下来,终于摸出了三处匪寨。 白庆山带着林渊走到校场边上的一张木桌前,将压在上面的粗略舆图摊开。 “大人。都在这里了。” 他的手先点在最近的一处。 “这一窝人最少。三十七八个。” 又往西边挪了一些。 “这一伙四十多人。” 最后落在最远的一处。 “这个最多。大概八十几个。来回的人数有变化,不过上下差不了几个。” 林渊低头看着。“所有的情报都收集清楚了?详细的战术计划安排了吗?” 白庆山点了点头:“全部按照吩咐。属下已经与林统领等人反复确认过。” 林渊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也是在这几个月当中,林渊自己体会出来的经验。 以前什么事情他都要自己来亲力亲为。但是首先,他不可能全知全能。 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于是他快速成立了战术指挥部,也就是底下的人先去商量制定战术,然后统一开会研究计划。他作为最高领导决定最终方案。 这也是他这几个月最大的收获。原因自然是人多起来之后,不像之前寨子里面只有那么点人,天天也没什么太多事情。现在他手上,光是清风寨与白石谷两处的人口,都将近1500。 可战之兵虽然相对较少只有不到300,但这些人都是完全脱产的职业军人。 配上辅兵民夫的话,这支队伍对外就可以号称1000之众。 更何况他有甲有马。可以这么说,他在云阳这个地界。不存在有任何的对手。 但是纸面数据终究是纸面数据。上过战场,谁是爷爷谁是孙子才能一目了然。 林渊看完舆图,点了点头。“行。马上把所有统领叫到议事厅,过来开会。” 白庆山应了一声。“诺。” 林渊又低头看了一眼图上那三个已经被圈起来的位置。 眼神中杀机毕露。 【今天第一更,这张是二合一啊。然后我先把昨天承诺的10张写完。】 第378章 再次剿匪(二合一) 议事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林渊坐在最上首,左手边是林猛,右手边是白庆山。再往下便是林铁、林大,以及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提拔起来的十长、队正。 以前清风寨只有几十个人的时候,什么事情喊几个人过来站着就能商量,如今却不一样了。最早那批伍长,有几个已经升到了十长,下面又补了一批新的伍长,真正能够独立带一队人的队正也有了好几个。比如林铁,林大等人。 人一多,规矩自然得跟着变,总不能三百号人打起仗来,还让林渊站在前面扯着嗓子告诉每个人该往哪跑。 桌子中央摆着一座刚做出来没多久的沙盘。 其实东西很粗糙。底下是一张木板,山用黄泥堆,河沟用炭灰和细沙标出来,村子插几根小木片,至于那三处匪寨,则分别竖了三个削成尖头的小木桩。 这东西还是林渊提出来的。 以前一群人围着一张破地图,白庆山指着上面说“这边有条沟”“那里有个坡”,说半天林渊脑子里都拼不出来到底长什么样。后来他干脆让木匠照着夜不收带回来的地形一点点捏。 别说。虽然丑了点,但是真好使。 白庆山先站了起来。 “第一处在青石岭东面。”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沙盘上点了一下。 “寨子夹在两座矮山中间,正面只有一条能过车的路,后山有一条小道,不过只能过人。夜不收前后蹲了七天,确认里面三十七到四十人,寨门夜里两人值守。” “我们的意思是,不走正门。” 白庆山手里的木棍绕到了后面。 “先让二十个人从这条小路进去,天亮前把后面的口子堵死。正面再让林铁带人压进去。他们寨子小,只要门一破,人跑不出去,半个时辰就能结束。” 林渊没有说话,看向林猛。 林猛点头。“这个想法我和白统领商量过。不过正面不用去太多人。二十个盾兵压到寨门前,后面跟枪兵。剩下的就是关门打狗。” 第二处稍微麻烦一些。四十多人,住在一处废弃村寨里。 四周没有险地,却有两条路可以跑。林大提议夜里围。林铁却不同意。 两个人争了几句,白庆山又把夜不收摸出来的一条河沟补上,最后改成凌晨动手,一边故意留口子,把人往早已埋好伏兵的方向赶。 第三处最大。八十多人。寨子也修得像点样子。林渊听了一圈,没有插嘴。 就让底下这帮人自己掰扯。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老大,那自然什么都得自己拿主意。可后来人越来越多,他才发现这纯属有病。 白庆山在边军待过。林猛真带过兵。六个夜不收趴在人家寨子外面趴了半个月。 这些人知道的东西肯定比他多。他一个上辈子连真正军营都没进去过的人,非要在这种事情上表现自己英明神武,最后除了把大家一起带沟里,没有第二个结果。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下面的人把方案拿出来。大家一起挑毛病。 最后他决定打不打。这才是战术指挥部该干的事情。 差不多一个时辰以后,三套方案都定了下来。 林渊又问了几句撤退路线、伤员怎么运、哪几处能取水,确认没什么大的问题,这才站了起来。 “行。那就照这个来。” “全体都有,校场集合。” …… 片刻之后。号角声在清风镖局里面响了起来。 原本散在几个训练区的人很快开始集合。 盾兵一边。枪兵一边。刀手一边。弓手单独列队。 再远一些,还有近30匹马被人牵了过来。 这几个月不断补人、练人,再加上几次剿匪缴获的兵器重新修整,林渊手里的队伍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寒酸了。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什么真正的大军,但至少该有的东西已经慢慢有了。 三百人听起来似乎不多。真站在一起,可不是一句话就带的过去的。 整个校场乌压压一片。尤其这帮人每天吃得饱,训练量又大,一个个肩膀粗、胳膊壮,甲片和枪头在太阳底下一照,普通人站在前面看上一眼就得腿软。 别说三百。 现实里真打过群架的人都知道,对面三十个大汉一块朝你跑过来,正常人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我要以一敌三十”。 而是看看自己能不能跑得掉。跑不掉就只能抱头蹲下,祈祷诸位大汉下手轻一点。 林渊走到前面,也没绕弯子。 “最近要出去一趟。” 底下顿时安静下来。 “三个地方。都是山匪。加起来一百多号人。这一次不要那么多人,只带一百二十个。” 林渊扫了一眼。“谁愿意去?” 刚说完,前面竟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像炸了一样。 “我!” “大人!选我!” “我去!” “上回就没轮到我!” 后面甚至有人踮着脚往前挤,生怕自己声音小了林渊听不见。 林渊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群情激奋,颇为满意。 当然,这帮人为什么愿意去?自然不是不怕死,最主要就是出去有补贴,有好吃好喝的,死了家里有人管。 “都闭嘴。” 林猛一声吼,人群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林渊也懒得管。挥了挥手道:“林猛、白庆山、林铁,你们三个选人。” “老兵带新人。各兵种配齐。这次出去不是让你们凑热闹,该留下守家的还得留下。” 最后挑完人后,没选上的那些人脸色当场就垮了下来,尤其几个前面喊得最凶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林渊看的只觉得好笑。随后他又补了一句。“没选上的下一次优先从你们里面挑。”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一群人,立刻又精神了。 林渊看得只觉得这群人很有意思,原来有时候带兵也没想象中那么复杂。 这次林大没有跟。寨里必须留人。 陈二郎负责粮仓、人员登记和后面的杂事,林大则带人守着清风镖局和白石谷。上一次林猛没能跟着出去,这次说什么也不愿再留下,林渊也答应过他,自然没有反悔。 第二天,队伍正式开拔。 没有长长的粮车。没有一串又一串拉粮的骡子。除了几十匹马,真正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 每个人身上有自己的干粮,锅具分开背,剩下最麻烦的那一部分,林渊自己就解决了。 如今每天二百六十九块八的额度,放到现代也就几顿饭钱,可放在拼好饭里,专门挑那些便宜量大的米饭、馒头、面食、蔬菜,再搭上一些肉食,能买出来的东西相当惊人。 更何况他后来还发现,有些商家可以单独加东西。 比如盐包。糖包。辣油包。盐和糖一小包只要一毛。辣油贵一点,五毛。 分量是不大。架不住便宜。所以现在林渊的思路已经完全变了。 什么东西在大雍最难弄?其实不是盐,是糖和油。 因为这两样东西能让食物有味道,能补充能量。在这个人均减脂餐的大雍,这种味道吃一次就戒不掉。 所以林渊除了必要的花销,剩下的额度全部存起来,就为了长途行军时可以点出大量的糖包、油包,让这些士兵能够吃好喝好。 这也是他最大的优势所在。正常100多人的队伍出远门,第一个就要考虑的是沿途怎么补给?少说你也得有驼马。骡车去拉粮,后面还得跟着一堆辎重兵。 而这些辎重兵和牲畜也要吃东西,所谓粮草先行,一般中途的损耗,到目的地能够剩下一半就算完成任务,剩下三成也不奇怪。 但是林渊不一样,他的队伍只需要带一些干粮。带一口锅,到了地方。找到水源,把水烧开汤底往锅里一放,盐和油跟上,一群人吃完拍拍屁股又能继续走。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对于古代来说,这是非常夸张的一件事情,意味着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后勤补给。 所谓行军布阵,行军里面最大的学问是什么?就是你的粮草辎重运输问题。 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你就是当世名将,没什么好讲。 像林渊这种自带系统的,自然全大雍找不到第二个。 而且这几个月,林渊还解决了一个队伍里更大的问题。 就是不准喝生水。 最初还有人觉得林渊事多。山泉水看着明明清得很,以前大家渴了趴下去就喝,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林渊懒得和他们这群古代土鳖解释什么细菌虫卵。反正军令就是军令。 要么烧开。要么别喝。 这个规矩坚持下来以后,最大的麻烦只是柴火消耗大了不少,可队伍里面莫名其妙拉肚子、发热的人却少了很多。 林渊自己心里很清楚。打仗真正可怕的从来不只是真正的伤亡,而是非战斗减员。 这点他也是看短视频看来的,记忆犹新。当时那个博主科普的时候,林渊记得很清楚。在二战时期,光是疟疾、传染病、寄生虫杀死的士兵数量远超真正在战场上战死的数量。 这也就推动了后来的全民喝热水运动,以至于最后喝热水能包治百病都出来了。 也正是因为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这个习惯救了很多人的命。 甚至几十年后大多数人认为从古至今自己的老祖宗有喝热水的习惯。 其实这种说法纯属扯淡。 一路上,队伍的气氛倒是轻松得很。 第一次扎营开饭的时候,几口锅刚刚冒起热气,人就已经围了过来。 有人闻到肉味,当场笑了。 “我就知道。” “跟着大人出来准没错。” 旁边一个老兵瞥了他一眼。 “少吃两口,待会儿还得赶路。” “那你别吃,俺来吃。” 一群人顿时笑了起来。 林渊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些人抱着碗蹲成一圈,自己也没说什么。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 接下来的十几天,三处匪寨被一个接一个拔掉。 第一处最轻松。 夜不收连哨位都摸清了,天还没亮,后路已经被堵死。正面盾兵一压上去,寨门甚至没撑过多久。 第二处有人跑。但他们逃出去以后才发现,前面早有人等着。 第三处打得最狠。八十多人到底不是三四十人能比。 而且里面确实有几个敢拼命的。双方真正撞在一起以后,林渊这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伤亡。 可也仅此而已。面对这几个月日夜操练的精兵强将,这帮山匪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于是三伙人加起来一百七八十号。死的死。伤的伤。 剩下的被绳子一串一串捆了起来。 山寨里还有不少抢来的女人、被掳来的奴仆,以及牛、驴、骡子、粮食、布匹和杂七杂八的铁器。 能确认是附近村子被抢来的女人,林渊没有留下。 问清籍贯以后,派人送回去。至于那些已经无家可归的,愿意留下就留下。 牲口、粮食和工具则没什么好客气的。全部带走。 这次林渊甚至没有通知县衙。前面赵洪泽的话他一直记着。 事情能做。没必要每做一件就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能干。 只是这种事情虽然没有通报官府,但是在百姓当中已经传开。因为这些放归回去的女人,口口相传,山上来了个大英雄。 于是清风镖局的威名,可以说在这一带家喻户晓。 半个多月后,队伍终于重新出现在清风镖局外。 去的时候,一百二十人。 有十个人再也没回来。其中八个死在战斗里,另外两个伤得太重,撑了几天,最终还是没挺过去。 剩下还有十几个人带伤。可回来的队伍,却足足有二百二十五人。 前面是一百一十个自己人。后面则是一长串被捆着手的俘虏。 再往后还有牛、骡子、驴,以及从几个山寨里搜出来的粮食和东西。 远远看过去,反倒比出发的时候热闹了一倍。 守门的人早早便看见了。消息传进镖局。不少人都跑了出来。 林渊骑在马上,看着已经越来越近的镖局,心情其实算不上多好。 十个人没了。哪怕这一趟缴获再多,也不可能真拿十个人的命简单换算成多少粮、多少牲口。 但是这种伤亡是必要性的,不见血,没砍过人,终究只是花架子。 就在他准备下马的时候,却一眼看见寨门旁边站着一个熟人。 卢承祖。而且明显已经等了不短时间。 整个人在门口来回踱步,脸上全是焦躁。 等看见林渊以后,卢承祖眼睛顿时亮了,几步便迎了上来。 “林兄!” 他拱了拱手,连寒暄都顾不上。 “你可算回来了。” “出事了。” “这次真得请你帮个忙。” 【这张也是二合一啊,然后还有六更才能到保底,别着急啊。】 第379章 一不小心(第五更) 林渊下了马,看着快步迎上来的卢承祖,先是愣了一下。 “卢兄,有什么事?你我这关系,但说无妨。” 卢承祖张了张嘴,脸上多少有点难为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不是马上秋收了吗?我卢家在东边那几个庄子,有几百亩地今年都靠着老河渠灌水。偏偏那条渠和崔家的田连在一起,这几天为了分水,两边闹得有些不愉快。” 林渊听完,眉头微微一挑。“一条水渠?这有何难呀?” 卢承祖叹了一声。“林兄,你也知道,之前咱们之间多少有些误会。” 这句话一出来,林渊顿时明白了。 去年卢家上山剿匪,所谓的那个误会就是死了100来号青壮。 那一次卢家可谓是损失惨重,手里面真正敢拿刀、能镇住庄子的那批人,一下就少了大半。 以前卢家和崔家为什么能坐下来讲规矩? 不是因为两家人品都好。是因为谁都知道对面有人。 你敢堵我水渠,我就敢带几十号人过来把闸扒了;你敢拦我的人,我也敢把家丁拉出来。 双方都有能力把事情闹大,反而谁都不会轻易把事情做绝。 现在却不一样。卢家手里那些真正能打的护院少了一大批,崔家自然就觉得以前那套分法需要重新商量商量了。 所谓规矩,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谁有能力让你守规矩。 所以这就造就了古代为什么重男轻女,就是社会生产力的结构方式本质上就是一种暴力垄断的结构方式。 卢承祖看着林渊,继续说道:“其实我卢家要求也不高。那条老渠原本就是两家共用,往年也是轮着放水。今年大家都要收粮,谁也不容易。” “我爹的意思,照旧便是。一家一半,可崔家不肯。” “前几天他们直接把上游的闸口给堵了,水全往自己那边引。我们派人过去理论,他们还说今年水小,谁家的田靠得近,自然谁先用。” 林渊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所以卢兄是想让我过去主持个公道?” 卢承祖苦笑了一下。 “正是。” “我也不求林兄偏帮卢家。只要秉公处置,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林渊沉默了一下。 “那不行。” 卢承祖脸色当场就变了。 “林兄……” 他刚想再说,林渊却抬手打断了他。 “怎么能一家一半呢?” 卢承祖愣住。 林渊一本正经。 “那条水渠本来不就是你卢家的吗?” 空气安静了片刻。 卢承祖盯着他看了两眼,终于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林兄果然是个妙人。我刚才还真以为你不管了。” “那不能。”林渊摆了摆手。“咱们讲道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说完,他余光往身后一瞥。 寨门外,一长串刚刚押回来的俘虏还蹲在那里。 一个个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不是血就是泥,有些手还被麻绳串在一起。 林渊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眼睛慢慢亮了。 “卢兄。” “嗯?” “你看崔家顺眼吗?” 卢承祖被他问得一愣。 “这……” 他想了想,倒也没有装。 “谈不上顺眼不顺眼。同在云阳这么多年,两家田挨田,庄子挨庄子,哪可能一点摩擦都没有。” 这倒是实话。地方上的大户很少有什么真正相亲相爱的。 田就那么多。水就那么多。佃户也就那么多人。 一家多占几百亩,另外一家能买到的地自然就少;一家把附近几个村的壮劳力招走,其他庄子秋收的时候就得多加工钱。 平常大家见面还会拱拱手,逢年过节甚至互相送礼。 真到了争田、争水、争人、争粮的时候,该翻脸一样翻脸。 只不过以前两家势均力敌,谁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到收不了场。 卢承祖继续说道:“这些年为了几块地、几处水口,也吵过不少次。” “倒还不至于结成死仇。不过要说多喜欢他崔文岳,那肯定谈不上。” 林渊点了点头。“巧了。我看他也不顺眼。” “当初赈济流民的时候,一粒粮舍不得拿出来。后来没事还找人查我,举报我身份有问题。” “这人本事不一定有多大,找麻烦倒是挺勤快。” 卢承祖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人心里绝对没憋什么好东西。 果然。 林渊朝身后那群俘虏努了努嘴。 “卢兄,你们家应该知道崔家今年什么时候收粮吧?” 卢承祖眼神一变。 “林兄莫不是想……” “我不想。” 林渊立刻摇头。“我是朝廷命官。堂堂云阳县尉。铁面无私。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情?” 卢承祖嘴角抽了一下。你最好是。 林渊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这次出去剿匪,抓了不少人。这些人以前都是土匪。” “土匪嘛,生性顽劣,不服管教。不小心跑出去几个,也很正常吧?” 卢承祖没说话。 “然后他们跑出去以后,人生地不熟,一个不小心跑到了崔家的庄子。” “这也很正常吧?” “再然后看见崔家正在收粮,旧病复发,一个不小心又抢了几车。” “也是人之常情。” “最后我林某人得到消息,为了保护乡里,亲自带兵赶到,当场把这些无法无天的贼人重新抓获。” “你看看。” “是不是非常合理?” 卢承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林渊还准备继续。 “要是再一不小心——” “行了行了。”卢承祖赶紧摆手。“林兄,我已经知道你的不小心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 “正好。我卢家最近可能也有个下人不小心跑出去。然后这个下人,又不小心听说了崔家哪天收粮。最后一个不小心,把消息传到了这群山匪耳朵里。” 林渊看了他一眼。卢承祖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旁边的几个寨兵看到林渊和卢承祖有说有笑,一脸懵逼。 林渊笑完以后,也没有继续站在门口扯。 转身把林猛和白庆山喊了过来。两人听完以后,表情都多少有些古怪。 尤其白庆山,沉默了半天。 “大人。” “嗯?” “这样是不是……” 林渊看向他。 白庆山想了想。 “没什么。属下就是觉得,那几个贼人确实不像老实人。” 林猛在旁边点头。 “看着就容易跑。” “对。”林渊非常满意。“还是你们了解他们。” 事情说定以后,林渊甚至没来得及进寨休息,便跟着卢承祖直接去了两家争水的地方。 【写完这章是今天的五更,马上接下来是加更,不要着急啊。】 第380章 你怎么能骂他是狗呢?(第六更) 水渠的距离不算远。一路快马,下午便到了。 这是一条老渠。上游从河里引水下来,到了这一带以后分成两股,一边进卢家的田,一边进崔家的庄子。 这种水渠在地方上看着不起眼,真正到了农忙的时候,却能让几个村子打破头。 田里有没有水,直接关系着这一季能不能收粮。 尤其一些靠近河渠的熟田,本身价值就远远高于那些望天收的旱地。 所以很多地方豪强争的未必是那条沟。争的是那条沟后面几百上千亩田值多少钱。 这一点在农村种过地的。朋友们应该深有体会,哪怕到了上世纪80年代左右,为此大打出手的比比皆是。 林渊刚到地方,远远便看见河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卢家的人在东边。崔家的人在西边。 中间那道闸口明显被人重新垒过,水势大半已经被引向崔家那一侧。 崔文岳本人也在。他显然没想到林渊会来。 看见林渊从马上下来,眉头先是下意识皱了一下,随后脸上的表情迅速换了。 几步迎上来。 “林大人!许久不见。” “听闻大人前些日子荣升县尉,在下还特意派人送了一份薄礼过去。” “不知大人可曾收到?” 林渊笑着拱了拱手。 “自然收到了。崔家主有心了。近来可好?” “托大人的福。尚好,尚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客客气气,完全看不出以前还有什么不愉快。 崔文岳寒暄了几句,目光很快便落到了旁边的卢承祖身上。 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了几分。 “卢老三。” “你爹呢?” “今日两家谈的是庄上大事,他这个当家人不来,却让你过来。” “怎么?” “如今卢家已经轮到你做主了?” 卢承祖也不生气。 只是笑了一下。 崔文岳却没有停。 “正好林大人今日也在。林大人在云阳是什么名声,大家都知道。” “铁面无私。” “为国为民。” “又最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 “今日这条渠的事情,干脆便让林大人评评理。” 他说着,看向林渊。 “大人。往年水足,两家自然都能用。” “今年上游来水少,我崔家的田又在前头,自然应当先保近处。” “卢家非要派人过来开闸,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林渊听着,脸上笑意越来越浓。旁边卢承祖已经快憋不住了。 崔文岳显然还不知道林渊和卢家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他能打听到的消息里,卢家当初被林渊拉去剿匪,一口气死了大批护院乡勇。 虽然后来又给粮。又给人。又帮着安置流民。怎么看都像是被林渊威胁的。 至于为什么这么认为,他崔文岳亲自体验过,自然不必多讲。 所以在他看来,卢家和这群土匪的关系,不能说生死仇怨,那绝对算不上友善和谐。 也正因为卢家失去了那100来号青壮。崔文岳也就动了心思。 所以他今天看见林渊过来,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害怕。而是觉得来了个正好能压卢家的县尉。 卢承祖实在忍不住了。 往前走了一步。 “崔文岳。” “你好大的狗胆。” 崔文岳一愣。 卢承祖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 “林县尉在此。” “你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混淆黑白?” “谁给你的胆子?” 崔文岳听到这话,脸色当场就白了。 “放肆!” 他抬手指着卢承祖,声音一下高了起来。 “你一个小辈,便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我与你父亲相识多年,同为云阳县乡里,往日里就算有些龃龉,也都是关起门来自家商量。今日不过是一条水渠,我崔家先用,用完之后自然也会给你卢家留一些。” 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可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于我,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这条水,你卢家一滴都别想拿。” 说完,崔文岳又转头看向林渊。 “大人正好也在。今日之事,还请大人做个见证。” “这卢承祖目无尊长,出口成脏,简直把我大雍礼法当成了什么?” 林渊听完,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 卢承祖一愣。崔文岳脸色却缓和了一些。 还没等他说话,林渊已经转过头。 “卢少爷。骂人是不对的。” “尤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影响很不好。” 卢承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林渊继续说道:“你怎么能骂崔家主是狗呢?崔家主能是狗吗?” “快。” “给崔家主道歉。” 周围一下安静了。 卢承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了。 他强忍着笑,往前一步,拱了拱手。 “是在下失言。” “崔家主,对不住。” “我不应该骂你是狗。” 旁边几个卢家护院嘴角都开始抽搐了。 有人低下头。生怕自己真笑出声。 崔文岳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话表面上听着是在道歉。 可越听越不是味。什么叫“不应该骂你是狗”? 这不还是在骂吗?他再傻也能听出来。刚刚林渊话里有话,这是明显在拉偏架。 但是尽管如此。他还真不敢当场发作。 卢承祖他可以不给面子。卢家现在手里的护院折了那么多,真要硬碰硬,他崔家未必怕。 可林渊不一样。这人现在是县尉。手里还有兵。 前面连山匪都被他一窝一窝往下拔。最关键的是,县衙那边明显也和他穿一条裤子。 崔文岳之前不是没想过搞他。结果呢?事情没办成。自己反倒惹了一身骚。 所以今天一开始,他看见林渊跟着卢承祖过来,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些没底。 只是还抱着一点侥幸。毕竟这种地方大户之间争田争水,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情。 可现在看来。 自己想得多少有点天真了。 卢承祖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他。 林渊不仅没拦。 还帮着补了一刀。 这还用想吗? 两边肯定早就说好了。不过在他的视角里,依旧认为卢家肯定是给了林渊什么好处,进行了一定的绑定。 毕竟生死大仇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能放下。他崔文月不相信。于是他转念一想,脸上的怒气很快压了下去。 很快脸上又重新挤出一点笑。“林大人。” “既然今日大人亲自过来了,有些事情,在下倒是想和大人单独说几句。”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周围。 “人多嘴杂。” “有些话,不太方便。” 林渊听完,也笑了。 “当然可以。” “崔家主既然有话,那就借一步说。” 崔文岳点了点头。 随即朝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承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往河堤另一边走,心里没有任何担心。反而越来越想笑。 他倒是很想知道。 崔文岳接下来到底准备干什么。 想到这里时,他不禁再次想起当初父亲做下的决定。这一刻卢承祖觉得自己的父亲绝对是一个慧眼如炬的人。越是和林渊深交,他越觉得便是如此。 如果当初卢家选择与清风寨死磕到底,那么今日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局面。 【再次感谢教孩子写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应该还欠你个两三更吧。没关系,等会儿我再给你补上。】 第381章 怎样才能翻篇?(第七更) 崔文岳看了看周围,见卢承祖没有跟过来,这才压低了声音。 “林大人,在下有一事,想先问问。” “说。” “不知大人可曾婚配?” 林渊听得一愣。 他原本还以为崔文岳把自己叫过来,是准备谈这条水渠,或者干脆往自己手里塞点银子,没想到第一句话居然问这个。 “未曾。” 崔文岳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 “那倒是巧了。” “在下家中有一小女,年方双六。虽说算不得什么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自幼也是养在深闺,知礼守节,平日里从未抛头露面。”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林渊。 “大人如今已经是县尉,又年少有为。若是不嫌弃,在下倒是愿意替小女寻一门好亲事。” 林渊听完,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崔家要跟自己联姻。 而是——双六? 十二? 他妈的十二岁? 放在后世,这年纪还在上小学还是初中来着? 林渊一时都有点记不清了。反正不管小学还是初中,这玩意在他的认知里都跟婚配两个字完全挨不上边。 大雍有大雍的规矩。古人也有古人的活法。他管不着。 可他毕竟是个现代人,脑子里那根弦不是穿越两年就能直接拔掉的。 让他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产生什么婚配想法,他实在做不到。 更何况他对古代这些所谓深闺小姐,本身也没什么特殊滤镜。 真要说起来,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的东西单一,运动量又少,长什么样都不好说。 最关键双方结婚之前,你根本就不能见到对方,这属于失了礼数。 不像后世。 营养、护肤、化妆、健身、牙齿矫正,一整套工业体系往身上一堆,那才叫全方位加工。 古代哪有这些。 林渊摆了摆手。 “崔家主,这事就算了。我现在没有婚配的打算。” 崔文岳明显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 “可是大人……” “行了。”林渊看了他一眼。“你把我叫到这里来,总不至于真是为了给我说媒吧?这里也没有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我算不上朋友,这一点你清楚,我也清楚。” 崔文岳沉默片刻,倒也没有觉得多尴尬。到了他这个年纪,脸皮这种东西早就能收能放了。 既然林渊不吃联姻这一套,那就谈别的。 “好。大人既然痛快,在下也不绕弯子了。”崔文岳看着他。“在下只想知道一件事。卢家到底给了大人多少好处?” 林渊眉头一挑。“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行。” 林渊低头算了算。 “前前后后……” “两千担粮。” “一千两银子。” 崔文岳站在那里没动。 足足安静了好几息。 随后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一样,哑然失笑。“林大人莫要拿在下寻开心。” “两千担粮,加一千两现银?卢家为了什么?就为了让大人帮他们争这一条水渠?” 林渊看着他,也笑了。 “你看。” “我说了,你又不信。” “那就当我开玩笑。” 说完,他转身便准备往回走。 “既然没有别的事,还是先把水渠的事情解决了吧。大家都挺忙。” 崔文岳没有跟上。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两千担粮,一千两银……” 他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不对。 为了今天这一条水渠,卢家当然不可能出这么多。 可如果不是为了今天呢?如果是从以前开始算? 还有两边这些日子明显越来越近的关系。那就不一样了。 崔文岳抬起头。 “大人且慢。” 林渊回头。“还有事?” “大人方才所说,当真?” “哪一句?” “两千担粮,一千两银。” 林渊看了他一眼。 “我从来不骗人。” 崔文岳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副客套笑容。 “大人。” “若我崔家也出两千担粮,再加一千两现银。昔日你我之间的事情,可否就此揭过?” 林渊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他。 崔文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躲开目光。 过了片刻,林渊才开口。 “说实话。卢家以前也惹过我。想必你也知道。”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可你不一样。我这个人最烦的,就是背后使阴招。前段时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应该比我记得清楚。” 崔文岳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林渊却还在看着他。“现在两千担粮。一千两银子。你觉得这点东西,就能让我把以前那些事情全忘了?” 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威胁。 可落在崔文岳耳朵里,却让他后背莫名有些发凉。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观察林渊。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怕。 以前那个带着一群流民,在云阳县城外折腾的年轻人,崔文岳其实没真正放在眼里。 无非就是胆子大一点。手底下聚了一些亡命之徒。这种人地方上不是没见过。 官府真想收拾,早晚能按下去。可后来事情越来越不对。 第一个就是清风镖局越修越离谱。甚至比他家的坞堡都坚固。 第二自然是那里面常年养着一批完全脱产的职业军人。 既不种地。也不做工。每天唯一干的事情就是训练。 崔文岳不是军伍出身。可他不是瞎子。 普通官兵是什么样,他见过。林渊手底下这帮人,又是什么样,他也看得见。 更何况现在林渊还有了官身。 县尉。 官虽然不大,可放在云阳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足够让很多事情完全变味。 所以今天他愿意低头,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做人道理。 更不是觉得以前自己错了。是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能继续得罪下去。 崔文岳沉默了很久。 “大人。当初的事情,我确实做得不妥。” “不过当时大人来历不明,又突然聚起那么多人,在下心中有所顾虑,也并非完全是针对大人。” 林渊没有接话。这种给自己找台阶的话,听听就行了。 崔文岳继续说道: “今日在下是真心想化解这场误会。大人不妨开个价。” “只要我崔家拿得起,在下绝不推辞。不过也希望大人能够信守诺言。” “如果我崔家真的把东西给了。以前的事情,能否就此翻篇。” 林渊看着他。“真想翻篇?” “自然。” “好。”林渊点了点头。“那我就不跟你扯了。” 崔文岳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林渊想了一下。 “我那边现在有将近两千口流民。这些人怎么也得养到明年秋收。这些粮。” “你崔家出。” “你能答应,你我之间的事情就此作罢。” 【再次感谢教孩子写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然后这是第七更,还有三更才能到保底啊。】 第382章 退休官员(第八更) 崔文岳听完,脸色当场就变了。他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大人这意思,是无论崔某怎么做,你都不打算和解了,是吧?” 林渊听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是已经给你条件了吗?怎么就叫不打算和解?” 崔文岳直接被气笑了。 “大人。两千口人,从现在一直养到明年秋收。你可知道要多少粮?” 林渊摇头。“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一点。你不答应。” 崔文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是我不答应。是我崔家答应不起。” 他说着,干脆掰着手指给林渊算。 “两千口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便往少了算,一日最少也得吃掉二十多担粮。” “一月就是六七百担。从现在到明年秋收,近一年时间。” “中间还要算损耗、霉坏、运输,真要全部由我崔家来养,没有八九千担根本下不来。” “若是再宽裕些,往一万担靠都不稀奇。” 说到这里,崔文岳看着林渊。“大人可知现在粮价多少?如今正值秋收,粮价已经是这一年最低的时候。” “一万担粮,至少也值五千两现银。等到了冬天,粮价一涨,七千、八千两都有可能。我崔家是有些田产,也有些家底。” “可大人觉得,我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粮给你吗?” 林渊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狮子大开口。 甚至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崔文岳真答应。 可那又怎么样?崔文岳当初查他的身份,往上递话,想借官府的手把他按死的时候,可没想着给他留什么退路。 那一招真要成了。他现在坟头上的草估计都够割一茬了。 林渊这人优点有没有不好说。缺点倒是很清楚。 小心眼。 记仇。 尤其别人真想弄死过他,这种账不是送两千担粮、一千两银子就能一笔勾销的。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又如何?” 崔文岳一怔。 “你拿不出来,那就算了。我又没逼你。” “走吧。” “咱们还是回去好好聊聊今天这条水渠。” 说完,林渊转身便往回走。崔文岳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回去也没什么好聊的。 卢承祖既然敢把林渊叫过来,两边显然早就穿上一条裤子了。 真让林渊“秉公处置”,最后秉到谁家去,用屁股想都知道。 片刻之后,两个人重新回到河边。卢承祖一直站在那里等着。 看见林渊回来,先朝他投了个询问的眼神。 林渊只是笑了笑。卢承祖一看就懂了。 没谈拢。 而且看崔文岳后面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估计谈得还相当不愉快。 两人谁都没问。这种默契还是有的。 崔文岳走到近前,却根本没给他们重新开口的机会。 “林大人。今日此事,在下就不劳烦大人做主了。” 林渊一听,顿时乐了。“怎么?我的话不好使?” 崔文岳摇了摇头。“非也。” “大人身为县尉,缉拿盗匪、维护地方治安,自然是大人的分内之事。” “可今日说到底,不过是我崔家与卢家之间争一条水渠。” “无非乡里之间一点纠纷。这种事情,若也要劳动大人亲自处置,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林渊是武职。 抓贼可以。砍土匪也行。可两家争水这种事情,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一锤定音? 林渊倒也没生气。 “行啊。那你的意思,是去找赵县令?” 崔文岳再次摇头。 “不。” 说完,他看了一眼卢承祖。 “说理自然有说理的地方。卢老三应该知道,该去找谁。” 卢承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一些。 他盯着崔文岳看了两眼。 “你要请郑老大人?” 崔文岳没有否认。 “既然两家谁也说服不了谁,总得找个双方都认的人出来评评理。” “郑老大人在乡里德高望重,昔年又官至三品。” “他说的话。我崔家认。”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卢承祖。 “你卢家总不能不认吧?” 卢承祖没有马上说话。 林渊站在旁边,却听得一头雾水。 “等等。郑老大人?谁啊?” 卢承祖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郑守谦。” “郑老大人祖籍天南县,离云阳也就一百来里。早年科举出身,一路做到正三品礼部右侍郎,后来年纪大了,五年前告老还乡。如今就在天南县城外住着。” 林渊听完,眉头一挑。 “礼部侍郎?这种人也管你们两家争水?平时自然不管。” 卢承祖摇了摇头。“但真要闹到双方都不服,总得找个说话有分量的人出来。” “郑老大人就是这种人。” 两人一边往回走,卢承祖也把里面的门道简单讲了讲。 像云阳县这种地方,说到底就是个熟人社会。 谁家祖上是什么人,谁跟谁结过亲,哪家孩子拜过谁做老师,县里那些头面人物彼此之间基本都有数。 尤其这种农耕地方,最讲究的就是礼义廉耻,长幼尊卑。名望地位。 很多事情未必要进衙门。 真进衙门之前,先找个有身份、有资历、双方都不敢轻易不给面子的人坐下来调解,反而是最常见的办法。 而郑守谦这种从三品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官,恰好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官虽然已经没了。可人还在。过去的门生故吏也还在。一起做过官的人也都还在。 甚至当年提拔过的人,如今可能已经坐到了更高的位置。 所以这种人告老还乡以后,地方上的县令逢年过节照样得去拜会。 不是说怕他。是没必要得罪。 府城里的官员若是路过安平,有时候也会专门过去坐一坐,喝杯茶,聊几句旧事。 今天你给我这个老前辈一个面子。明天我门下哪个年轻人去你那里做官,你也照顾一下。 在封建社会当中,家法有时候是大于国法的。 林渊听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了。 “所以他说一句,这事该怎么算,你们两家一般都会认?” “那自然是认。”卢承祖点头。“毕竟人家身份地位在那里,而且不会无缘无故偏袒谁。正因为他的公道公正所以大家都信服。” 林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套东西他上辈子还真没怎么接触过。 以前只知道古代那些官员告老还乡以后,喜欢在乡里修个大宅子,带一群学生,没事喝茶写字。 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甚至有时候正因为不在位置上,反而更方便。 不用负责。不用签字,可说句话,别人还真得听。 林渊想到这里,心里忍不住乐了。 难怪这帮老家伙一个个都喜欢告老还乡。 合着不是回来养老。 是回来当地方上来装逼了。 果然,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装逼社会,每个人都想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彰显自己的价值。 这就像那些老干部退休了之后,为什么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 原因自然是装逼装了一辈子,突然不能装了,他难受。 【再次感谢教孩子写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今天就是第八更了。今天白天出去有点事,所以下午没写完。我先睡会,然后明天七更保底,因为今天不是答应写10章的吗?就是还欠两更,顶不住了,为了保持质量,先睡会觉。】 第383章 郑守谦(七千字大章) 从水渠回来以后,事情并没有就这么算了。崔文岳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自然不会再让林渊继续掺和。 第二天一早,崔家便派人送了消息过来。去天南县。请郑守谦评理。而且还特意点了林渊的名字。 说昨日水渠之事,林县尉既然已经亲自到场,又曾开口替卢家说过话,那今日既然要请郑公断个是非,最好三方都在场。 免得到时候谁再说谁偏着谁。林渊听完,第一反应就是不去。一条破水渠而已。说到底就是卢家和崔家争水,崔文岳不服他,那就自己去找人评理。 爱找谁找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卢承祖听完崔文岳要求林渊在场,他知道林渊的脾气,所以专门跑了一趟清风镖局。 “林兄,这次你还真得去。” 林渊抬头看他。“为什么?” 卢承祖苦笑一声:“这就是规矩。昨日你已经在场,又确实说过话。如今崔家不认,转头请郑公出来评理,还特意点名让你一起过去。你若是不去,反倒成了我们这边心虚。” 林渊皱了皱眉。“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你当然不心虚。”卢承祖道:“可别人不知道。更何况既然已经请了郑公,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是单纯两家吵架了。” “双方当面把话说清楚,谁是谁非,由郑公来断。你前面既然插了手,现在中途不露面,反倒失了礼数。” 林渊听得有点烦。又是规矩。又是礼数。 但看卢承祖这副认真的样子,他也知道这次跟昨天不一样。 崔文岳摆明了就是觉得他偏袒卢家。如今把郑守谦请出来,就是要当着他的面,把这件事情重新过一遍。 他要是不去。到时候外面传出来,说不定就成了林县尉仗着官身替卢家强压崔家,真到了有人出来主持公道的时候,自己反而不敢露面。 地方上什么最重要?就是一个人的名声。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在大雍朝,不管这个礼数是真是假,但至少没有人敢把民生这种事情当做儿戏。 林渊不在意,因为他是现代人,他见过太多小仙女写小作文了。 可卢承祖和大雍王朝毕竟是封建社会,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不然最后落得一个仗势欺人、为官不仁的骂名就不好了。 林渊想了想。“行。那就去看看。” 卢承祖这才松了口气。 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情,我得提前跟你说。” “什么事?” “见了郑公以后,千万别当面顶撞。” 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闲得没事顶撞他干什么?” 卢承祖看着他。 没说话。那个眼神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明白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林渊这个样,卢承祖哈哈一笑,说道。“郑老大人一辈子最重礼法。你跟崔文岳怎么说都无所谓,崔家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云阳一地的乡绅,可郑老大人不一样。” “既然我们答应让他出来评理,那去了以后,该行的礼得行,该听的话也得听。” 林渊看了他一会儿。倒是来了点兴趣。昨天卢承祖面对崔文岳的时候,那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一口一个崔家主。嘴上说得客气,脸上可半点尊敬都看不出来。 现在提起郑守谦,整个人反倒规矩了。 “他不是已经告老还乡了吗?” “是。” “官都没了,你这么怕他干什么?” 卢承祖摇了摇头。“这真的不是因为他当过官,所以我们怕他。” “那是什么?” “是敬重。” 林渊差点笑出来。这两个字从卢承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两人到了郑宅的时候,崔文岳已经先到了。 郑家的宅子倒没有林渊想象中那么夸张。 门楼不算大。门前收拾得很干净。进去以后,绕过一道影壁,便能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读书。 声音不大。几十个人一起念,倒很整齐。一个十四五岁的书童出来询问。 卢承祖报了姓名,又说是昨日约好的事情。书童听完,拱了拱手。 “先生正在授课。还请三位稍候片刻。” 说完便进去了。林渊刚想说那就找个地方坐。 结果一扭头。卢承祖没动。崔文岳也没动。两个人就老老实实站在廊下。 林渊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也只能站着。 开始还有人低声说两句。可里面读书声一响,卢承祖直接闭嘴了。 崔文岳也是如此。林渊站了差不多一刻钟,倒也没觉得不耐烦,只是觉得昨天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竟然在这个门口丝毫不敢怠慢。 看来大雍以礼立国,不是对这些人完全没有影响。 之前林渊接触的都是什么人?种地的农民、吃不饱饭的流民。说实话,这帮人认不认字都说不好。 真正的读书人,他只见过赵文成、王晋这些,如此想来,不管这些人品行如何,本事还是有些在身的。 听到里面上课的声音,以及站在门口的两个地主豪绅。 林渊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老师站讲台上讲课。下面渴了不能随便喝水。 想上厕所得举手。老师不点头,还真得憋着。现在想想,有些东西似乎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是非先不谈。大雍人骨子里那套尊师、尊长、尊秩序的东西,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多少还能看见影子。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的读书声终于停了。书童重新出来。 “先生请三位进去。” 三人进了内院。堂中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不高不胖。身形有些清瘦。须发已经白了大半。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华服,只是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色长衫。 林渊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多少有点失望。毕竟电视剧里这些大官不是锦衣玉袍,就是长得仙风道骨。但是,这怎么看都像一个糟老头子。 就这? 这就是让卢老三一路上反复交代,千万别顶嘴的郑老大人? 卢承祖已经先一步拱手。 “晚辈卢承祖,见过郑公。” 崔文岳也跟着行礼。 “崔文岳,见过郑公。” 林渊慢了半拍,也照着来了一遍。 “林渊,见过郑公。” 郑守谦抬头看了三人一眼。 视线在林渊身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 “坐吧。” 等三人坐下,他才开口。 “昨日送来的帖子,老夫已经看过。你们两家为了长柳渠争水。” “既然请老夫来说句公道话,那今日便只论这条渠。过去的恩怨,一概不提。别的事情,也不提。若是有异议,现在自可离去。” 崔文岳率先应了一声。“自然。” 郑守谦看向两人。“你们两个谁先说?” 卢承祖侧过脸。“崔家主,是你先,还是我先?” 崔文岳倒也不客气。“既然如此,那便由崔某先说。” 他坐直了些。“长柳渠开挖至今已有四十余年。最初确实是卢家主持修建,这一点崔某不否认。” “可后来几次大修,我崔家同样出过粮、出过人。尤其二十一年前那次山洪,渠口冲毁,若非我崔家出钱重修,这条渠早已经废了。” “这些年来,两家沿渠田亩一直各自取水。今年秋旱,上游水少。我崔家不过是依照田亩远近,先灌近田,再放水下去。” “卢家却突然带人破闸。若说理,崔某实在不知道错在何处。” 林渊听得嘴角都动了一下。 好家伙。昨天堵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到了这里,话立刻换了一套。 什么堵水。什么多占。全没了。成了“先灌近田”。 卢承祖听到崔文岳在那胡扯,显然也憋不住了,等到崔文岳说完,他立刻接话说道。 “郑公,这纯属胡说八道。长柳渠是谁修的,崔家主自己已经认了。” “当年我卢家出了多少人,多少粮,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人现在都还有知道的。” “至于后来崔家出钱修渠,难道他家没用水?这些年两家怎么分,早有旧例。” “今年崔家却仗着地在上游,私自筑了两道小坝。轮到卢家放水那几日,水下来还剩多少?” “郑公若是不信,把沿渠几个庄头叫来,一问便知。”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还算客气。 说到后面,声音明显都大了些。郑守谦始终没有插话。 等到两人吵得差不多了,赵老头才专门把刚刚他们说的话重新挑重点问了一遍。 随后,崔文岳与卢承祖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等到这两人喘着粗气停下的时候,这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默默地看了两人一眼,开口说道:“说完了?” 没人吭声。 “那老夫来说。” 郑守谦先看向崔文岳。 “崔家二十一年前出资修渠,是真的。” 崔文岳脸上刚有一点神色。郑守谦下一句话便跟了上来。 “可你崔家因修渠而得水,也是真的。既已经享了二十一年的利,今日便不能拿二十一年前修过一次渠,说水理当先归你家。” 崔文岳脸上的那点神色没了。郑守谦又看向卢承祖。 “长柳渠最初由卢家主持开挖,也是真的。可你卢家若说因为四十年前出力最多,所以这条渠便永远都是卢家的,也没有这个道理。” “水从山上来。不是从你卢家的井里打出来的。” 卢承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林渊坐在旁边听着。稍微有点意外。这老头好像还真没偏谁。 郑守谦继续道:“两家共用此渠数十年,旧例既成,便照旧例。今年崔家擅自加坝在先,破了旧例。” “那便是不循礼法。已经少给卢家的水,补三日。今年秋灌之后,两家各出一半人手,把淤堵的地方清了。” “以后再遇旱年,仍依原来的轮灌次序。水少便一起少,不许谁仗着在上游便先截。”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这世上很多事情,争的其实不是这一斗水、那一亩田。” “争的是谁肯退一步。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今日你多占一尺,明日他便想多占一丈。这样争下去,最后除了结仇,还能剩什么?” 崔文岳脸色不好看。但没有反驳。卢承祖倒是明显满意不少。林渊听到这里也觉得没什么毛病。看来,确实这里是说理的地方。 这古人也不全是那种鸡鸣狗盗、空有虚名之辈。 看到两人都没再说话,郑守谦继续说道。“你们这些地方大户,田多,人多,家中又都有些护院家丁。” “平日里遇事,最忌一个恃字。有钱的不能恃财。有人不能恃众。做官的也不能恃权。”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到了林渊身上。 “方才听卢家主称你林大人。你便是云阳县新任的县尉?” 林渊点头。 “算是。” 郑守谦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叫算是? 卢承祖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林兄如今权署云阳县尉。” 郑守谦这才点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渊……前些时候白下县剿匪的,可也是你?” 林渊这次真有些意外。 “郑公听过?” “听过几句。”郑守谦语气仍然没什么变化。“说是两次入山,最后把那一带的匪患除了,敢舍命去做这种事情,不容易。当得了一句好汉。” 听到此话,林渊抱拳行礼。 郑守谦点了点头又把话接了回去。 “可剿匪有功是一回事。乡里争讼又是另一回事。你既为朝廷命官,便更该知道礼法二字。” 林渊一听感觉有点不对。 郑守谦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人若无礼,何以异于禽兽?家中有父子长幼,乡里有尊卑亲疏,朝廷有君臣上下。” “礼定其分。法止其争。人人知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方能上下相安。” “若世人只凭一时好恶,只认亲疏,不问曲直,今日与你亲近,你便多给他一分;明日与你有怨,你便少给他一分。” “长此以往,天下何以为天下?” 林渊听到这里,再傻也听明白了,虽然这些文言文他不能全懂,也知道这老头在骂自己。 说实话,他有没有偏心卢家?肯定是有的,不然这崔文岳也不可能闹到这里来。 但是林渊心里面是不认可这个所谓礼义廉耻仁义道德这一套东西的。在他看来,人越缺什么,越会彰显什么,这纯属是放屁。 郑守谦还在说。“圣人设教,并非为了让人拘束于繁文缛节。” “礼之本,在于定分止争。百姓知礼,则父慈子孝,邻里相让。” “官吏知礼,则守其职分,不越其权。天下人若人人如此,何愁不能长治久安?” 林渊终于忍不住了。“郑公。” 郑守谦停下来。“何事?” “我有个问题。” “你问。” 林渊想了想。“如果天下真像您说的这样。人人懂礼。人人守法。各安其位。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 堂里一下安静了。卢承祖下意识转过头。心中暗道不好。来了。他一路上最怕的就是这个。 郑守谦却没有生气。只是看着林渊。 林渊索性继续往下说。“为什么有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最后交完租,交完税,自己一家人反倒吃不饱?” “为什么遇上灾年,有人仓里粮食堆着,外面的人却能活活饿死?” “还有。大雍律里不是有一条么?百姓若告现任官员,尤其越级而诉,先打二十大板,再受理案件。” “如果那个官真有罪呢?人家受了冤,跑去告状。事情还没问清楚。先打二十板子。” “这就是您说的礼法?这个礼,真的有道理吗?” 卢承祖越听脸色越难看。崔文岳却没说话。甚至隐隐有点幸灾乐祸。 郑守谦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不对?” “我当然觉得不对。”林渊回答得毫不犹豫。 郑守谦却没有跟他争。 反而问了一句。 “那你可知道,大雍初年,并无这一条?” 林渊愣了。 “卑职确实不知道。” “太祖初定天下时,民告官,与寻常告讼虽有区别,却并无如今这二十杖。” 郑守谦缓缓说道。 “后来为何添了?因为不到二十年,各地便出了问题。有人与县中小吏有仇,便告县令贪赃。” “有人欠税不愿交,便联合乡民告主官盘剥。甚至有人只因一场田讼判输了,便一路越告,告县令,告知府,再告按察司。” “告一次不成,再换个罪名告。你说,这些人是不是你刚刚所说的劳苦百姓?” 林渊点头。 “是。” “他们告的官,就一定有罪?” “不一定。” “那怎么办?”郑守谦看着他。“你看见的是那二十杖。可定下这二十杖的人,看见的是另一件事情。” “若告官毫无门槛,一个县令今日处理张家田地,张家不服便告;明日征李家的税,李家不服又告。” “久而久之,官还办不办事?” 林渊皱起眉。“那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人。” “老夫也没说这条规矩毫无弊病。”郑守谦第一次直接承认。“可你要明白一件事。很多规矩,不是因为它十全十美才留下。” “而是当年没有这条规矩的时候,曾经出过另一种乱子。堵了一处漏,另一处便可能又渗水。” “治天下,从来没有一条律令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话说出来以后,林渊沉默了。这个方面,他还真没考虑过。他想的很简单,只有一个,就是老子告你,先挨揍,这合理吗? 可是听这老头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如果人人都能去越级举报,今天告不赢,明天继续告,没有任何的代价。那么天下的人口那么多,每天要处理的纠纷有多少? 站在平民的视角,觉得不公平。但是站在管理者的角度,自然是先打二十大板这个规矩更好。 因为如果你真的不冤,你不会告状。 郑守谦继续说道:“太平年月,一县数万百姓。官有几个?若人人有一点委屈,都可越过里正、族老、县衙,一路往上告。” “朝廷受不受得过来?所以有乡约。所以有里正。所以有州县。所以有越诉之禁。不是因为做官的天生比百姓高贵。而是天下如此之大,总要有一个次序高低。” 这句话林渊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如果这个次序本身就有问题呢?” 郑守谦看着他。“那便改了便是。” 林渊一时竟没接上。 他本来还以为这老头下一句会是祖宗之法不可变。 郑守谦却道:“老夫做了几十年官。见过错的律。也见过坏的官。礼法从来不是石头刻下来的。” “有弊,当议。有害,当改。可不能因为你今日觉得这一条不妥,便说礼法本身都是错的。” 林渊想了一下。“那如果知道它错了,一百年都没人改呢?” “那是人的错。不是礼法的错。” “可礼法不也是人定的吗?” 郑守谦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过了一会儿。 郑守谦才说道:“所以人才要读书。才要做官。读书不是为了背几句圣人之言。做官也不是为了穿一身官服。知道旧法有弊,便想办法修。知道百姓有苦,便想办法减。” “可修一间漏雨的屋子,不能因为房梁坏了一根,就把整间屋子推倒。” 林渊听到这里,却摇了摇头。“可如果这间屋子已经压死人了呢?” 郑守谦眉头第一次明显皱了起来。 “你总喜欢往最坏处想。” “因为我见过。”林渊声音不大。“不怕大人笑话,前年我自己就是流民。” 这一次。郑守谦没接话。 卢承祖也安静下来。林渊看着桌上的茶水。 “我见过人饿死。也见过为了半块饼抢得头破血流。那时候跟他说礼有什么用?跟他说长幼尊卑又有什么用?” “他快饿死了。你告诉他不能抢。那然后呢?他怎么办?原地等死吗?”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们读书人讲这些东西之前,至少得先让人活下来。先让他吃饱,然后你再告诉他什么叫礼义廉耻。” “他饭都吃不上,你跟他说一万遍圣人教诲,他也听不进去。” 郑守谦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片刻之后才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话,老夫比你早读了几十年。” 林渊抬头。“那不就完了?” “没有完。”郑守谦摇头。“让人活下来,这只是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 “若天下人只求吃饱,只求自己过得好,而不知廉耻,不知亲疏,不知义利。” “今日粮够,便相安无事。明日粮少一些,是不是又要抢?” “今日你强,可以替他们主持公道。明日来了一个比你更强的人,又当如何?”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了林渊脸上。 “你只看见眼前这个人饿不饿。老夫想的是,一县、一府、乃至天下千万个人,如何百年之后仍有章法可循。” “有时候,为了天下不乱,确实会有人受委屈。这话虽不好听。却是真的。” 林渊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那受委屈的为什么不能是你自己呢?” 郑守谦怔了一下。 “既然总得牺牲一部分。为什么每次都是最底下那些人?” 这一次,郑守谦沉默的时间明显更长。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所以做官之人,更该守礼。更该受法。” “若只约束百姓,不约束官员,那不叫礼法。那叫欺民。天下无绝对公平之事,只能相对公正罢了。有些时候,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地方有地方的苦衷。” “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官再小也是官,从你做起,更应该奉公守法。才是长久之计。好了,今日说的够多。是非曲直,你自行斟酌。” 林渊本来已经准备好的下一句话,被郑守谦堵了回去,不得不说这老头还真是有点东西。 他原本还真以为,郑守谦这种礼部出来的老官,说到最后无非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 毕竟在他看来,有些思想那就是糟粕,没什么好说,三纲五常叭叭啦啦的,都是旧社会应该被淘汰的东西。 结果聊了半天,虽然两个人的想法还是完全不一样,可至少这老头不是站在上面告诉底下人应该老老实实受苦。 他是真觉得:皇帝有皇帝的礼。官有官的礼。百姓有百姓的礼。 所有人都该被那套东西约束。只不过林渊还是不认他那句“为了天下,可以让一部分人受委屈”。 在林渊看来。所谓的一部分人,最后十有八九都会变成自己这种人。毕竟,不管怎么分配,既得利益者永远不会让出自己的既得利益。 300年皇朝定律从未改变过,土地兼并,地方豪绅压榨平民。这些史书上记载的东西比比皆是。 随后郑守谦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不过你这个后生倒是有些意思,老夫许久不曾与人这般聊天了。” 最后不等林渊开口,郑守谦看向崔文岳与卢承祖。 “今日的事,就照方才所断。崔家拆坝。补卢家三日水。” “秋灌之后,两家共同清渠。谁再坏旧例,便与这位林县尉说去吧,想必今天林县尉也理清了其中门道。不会坐视不理。” 随后,这老头说完,整理了一下衣衫,行了一礼,便起身离去。 林渊则是深深看了一眼郑守谦回了一礼。也没再纠缠,转身,随着卢承祖与崔文岳离开了郑宅。 【不好意思,来的晚了一些。这张7000字啊,然后我再补3000到1万,然后再是接下来的更新。这段对话我可能会反复修改啊,大家也可以在里面留言,毕竟这是意识形态的对撞。】 第384章 规矩 出了郑宅,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刚出了巷子没多远,卢承祖便忍不住扭头看了林渊一眼。 走了几步,又看了一眼。林渊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老看我干什么?” 卢承祖终于忍不住了。 “林兄,你以前当真没有读过书?” “算不上读过吧。”林渊随口回了一句。 这倒不是骗他。这个世界的书,他确实没读过。 至于上辈子读的那些东西算不算,那就不好说了。 九年义务教育肯定受过,后来乱七八糟的东西也看过不少,只是要让他背什么四书五经,别说背了,现在连里面究竟是哪四本、哪五本,他真不知道,毕竟他只是个中专生。 卢承祖却明显不信。“你若没读过书,方才那些话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话?” “礼法、百姓、朝廷,还有那什么……一条规矩若是错了,到底该守还是该改。” 卢承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竟然能跟郑公坐在那里辩上这么久。我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这倒不是卢承祖故意恭维。在大雍,读书本身就是有门槛的。 普通农户一家几口人,睁开眼睛想的就是今天吃什么,秋天能收多少粮,租子交完还能不能剩下一口。家里一个壮劳力脱产几年不下地,本身就不是普通人家承担得起的事。 更别说笔墨纸砚、束脩、书籍,样样都要钱。真能从小坐在学堂里读书的,家境通常都差不到哪里去。 再往上,还有出身、门第、师承。什么人该读什么书,什么人能参加科举,什么身份又天然被人低看一眼,都有一套规矩。 所以在卢承祖这种人眼里,读书人和不读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不是认几个字的区别。而是你从小接触到的东西就不一样。 可林渊呢? 卢承祖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什么出身,他清楚得很。字都不认识,还当过土匪。 这样一个人,刚才竟然能坐在一个做过礼部右侍郎的三品老官面前,从百姓吃饭一路扯到告官、越诉、礼法乃至朝廷怎么治天下。 说得对不对另说。至少郑守谦没有把他当成胡搅蛮缠的莽夫赶出去。 这本身就够奇怪了。卢承祖盯着他。 “林兄,你莫不是小时候真跟什么高人读过书,只是不愿意说?” 林渊乐了。 “我要说我是梦里学的,你信吗?” 卢承祖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算了。林兄既有难言之隐,我便不问了。” 林渊也没解释。解释个屁。 告诉他自己上辈子上过小学、初中,还刷过短视频,看过历史帖子,知道王朝周期、土地兼并,顺带还能跟他讲几句现代行政管理? 那还不如梦里学的可信一点。走到岔路口时,崔文岳也停下了脚步。 从郑宅出来以后,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直到此刻,才转过身,看了林渊一会儿,郑重拱了拱手。 “林大人。今日便先告辞了。” 林渊也回了一礼。“崔家主慢走。” 崔文岳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转身而去。看着他的背影,林渊倒没有多少赢家的感觉。 因为严格来说,今天崔文岳确实输了。郑守谦让他拆坝。还要补卢家三日水。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卢家占了便宜。可换一个角度想,崔文岳其实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请郑守谦出来,本来就没指望这位老大人帮着崔家压卢家。真要觉得郑守谦能因为是谁请来的就偏向谁,他反而不会来这一趟。 崔文岳要的从始至终就两个字。 公平。 因为继续让林渊管,这事根本没得玩。林渊跟卢家是什么关系,崔文岳心里清楚。 赵文成跟林渊现在又是什么关系,他更清楚。当初自己还想借着官面上的手段收拾林渊,连赵文成都一并得罪得不轻。 真闹到云阳县衙去,让赵文成秉公? 快拉倒吧。能不给他穿小鞋就算赵县令有涵养了。想到这里,林渊忽然觉得人这东西确实挺有意思。 自己占便宜的时候,都巴不得手里的权再大一点。 最好一句话就能把别人按死。 真等这份权力落到自己脑袋上了,又开始希望有人出来主持公道,希望大家讲规矩、讲程序、讲公平。 说到底,屁股坐在哪里,道理就在哪里。回到清风镖局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林渊刚进门,便看见林猛和白庆山都等在那里。 白庆山见他回来,立即迎了上来。 “大人。人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放出去?”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白庆山说的是什么。 昨天回来时还想着,那些抓回来的山匪留着也是留着,真“不小心”跑出去几个,又“不小心”摸到崔家粮仓附近,最后再由自己“不小心”把人抓回来,谁又能说什么? 办法甚至都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可今天从郑守谦那里回来,林渊总觉得,这样办确实不合适。随后他摆了摆手。“算了。” 白庆山一怔。 林猛也看了过来。 “此事到此为止。人继续看好,该干活干活,一个也别放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过都没问。毕竟军人的第一要素就是服从命令,而不是要问为什么。 “诺。” 拱手之后,转身便去办事了。 林渊看着两人的背影,反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如果是昨天,他大概不会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崔文岳坑过自己。自己坑回去。很公平。甚至还觉得挺爽。 可现在仔细想想,这真的是公平吗?说白了还是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收拾崔文岳,所以就想找个理由收拾他。 只不过比直接带兵过去强了一点。给自己套了层皮。 这跟他刚才在郑守谦面前骂的那些东西,到底差多少?想到这里,林渊多少有点蛋疼。 这老头有毒。聊了一下午,回来以后连坑人都坑得不痛快了。 可真正让他觉得难受的,还不是崔文岳。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很多想法,好像确实都是站在“一个人”的位置上想出来的。 他以前没有权。也没有什么好管的。自己能活就行。 后来身边多了几个人,就想着让身边的人活。再后来流民越来越多,他还是这个思路。 谁吃不上饭,解决吃饭。谁被欺负了,帮着出头。谁不守规矩,狠狠干一顿。 简单。直接。有效。 可现在清风寨加上白石谷,一千多号人摆在那里。 以后只会更多。一千个人,就有一千张嘴。也有一千个脑子。 他不可能一天到晚挨家挨户去问,你今天委不委屈,你跟谁闹矛盾了,你觉得这个分法公不公平。 就算真问了,又能怎么样? 两个人争一块地。这个觉得自己有理。那个也觉得自己有理。 你站在谁那边? 更麻烦的是,有时候两边还真他妈都有点理。他忽然想起以前上山剿匪时抓的那几个人。 同样是给山里送消息。第一次没死人,王有德最后没怎么处置。 第二次死了人,那八个人到现在还在干苦力。可站到那八个人的角度呢? 他们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一样的事。凭什么王有德没事,他们却得天天干活? 理由当然很好找。第二次死了人。后果更严重。所以罚得更重。 可问题是,结果发生之前,那几个人又不知道这次一定会死人。 林渊以前没怎么想过。觉得该罚就罚。现在再回过头看,才发现所谓“公平”这两个字,本身就没他以前想得那么简单。 他觉得公平。 被罚的人未必觉得。被害的人又可能觉得罚得还不够。 真要一个个照顾情绪,最后什么都别干了。 这也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天下那么多事情,最后会落到一条冷冰冰的规矩上。 因为人太多了。管不过来。 只能提前告诉所有人:做这个,是什么后果。做那个,又是什么后果。 至于你心里怎么想,你当时有什么不得已,那只能在规矩允许的地方酌情去看。 不可能每一件事都重新发明一套标准。想到这里,林渊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确实把“当首领”想得有点简单了。 他以前总觉得,先让人吃饱。有粮。有地。手里再有一支能打的兵。 这势力不就起来了吗? 现在一看。哪有那么简单。人吃饱了以后,事情才刚刚开始。 每天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果他全要管,根本就不可能管得过来。因为人和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矛盾,和谐相处,这是不现实的。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来找他林渊。真这样搞,别说造反了。 光这一千多号人就能把他活活烦死。林渊突然想到了自己以前玩过的一款游戏。 《都市:天际线》刚开始的时候修两条路,划几个住宅区,看着小人一个个搬进来,还觉得自己牛逼坏了。 真玩到后面,看着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小图标,人都麻了。 因为你不管怎么样,这帮市民都不会满意,逮着你就是呼呼骂。 也正因为如此,玩过这款游戏的人都会觉得这帮市民全是刁民。 现在想想。一个人当然只关心自己家门口那点事。 可坐在上面的人,面对的是几千几万件互相冲突的事。很多时候所谓和稀泥、各退一步,看起来确实不够痛快。 可你真让所有人都得到自己心里那个“公平”,本身就是件办不到的事。 因为人与人的利益有时候天生就是冲突的。哪有什么人人满意的办法。 最多只能找一个大部分人都能接受、出了问题也知道该怎么办的办法。 也就是立规矩。 想到这里,林渊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好像确实比自己以前想象得重要。 不是因为郑守谦讲得多有道理。也不是因为圣人说过什么。 而是他现在再靠以前那套“谁有理我帮谁,谁不服我收拾谁”的办法,迟早要出问题。 林渊揉了揉眉心。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历朝历代,真正管地方的往往都是那些读书人。 倒不是说武将一定脑子不好使。而是打仗跟治理根本就是两回事。 打仗很多时候就是分出敌我。对面的想杀你。那你先杀他。 可治理天下这套逻辑完全不行。要考虑的事情和因素,方方面面过于复杂。 以前林渊总觉得古代就是野蛮落后、愚昧无知的。其实这个想法过于极端,生产力的结构方式导致了这个时代有它特定的局限性。 不能说产生的文化价值观一定是最优解,但是一定相对高效。至少他妈的有用。 【这章3500字,然后写完的话就是一万字。这两章可能说教多了一点啊,但是这是我思考的方式。突然想到,一个礼部官员和一个古人,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智力水平的。我参考了很多的史料,也能力只能到这里,说出这些屁话了。如果大家觉得哪里不对的,可以补充,可以发断评,我会看的。】 第385章 宁亲王(五千字) 十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十一月中旬,天气已经明显冷了下来。 这一天一大早,赵文成难得没有坐轿,而是骑了一匹马,带着县衙里几名差役,亲自来到了清风镖局。 林渊早就已经准备妥当。按照义宁府发下来的公文,宁亲王将在十一月二十巡视义宁府,辖下七县此前登记在册的护粮团,都要提前赶到府城听候查验。 义宁府下辖七县。云阳县、白下县、天南县、天明县、临川县、永宁县、石泉县。 其中林渊熟悉的自然不用多说。云阳县令赵文成。白下县令沈从礼。天明县周怀安。 剩下几个县林渊别说县令叫什么,连县城在什么方向都只是最近几天才勉强弄清楚。 毕竟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真正活动过的范围其实并不算大。 一行人从云阳出发以后,赵文成就像突然犯了什么毛病一样,一路上嘴都没怎么停过。 “这次到了府城,你可千万别再像平日里那般随意。毕竟你现在也是有官身的人了。” “虽说只是权署县尉,可官就是官。见什么人,行什么礼,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这些东西你都得学。” “还有称谓。侯大人是知府,赵通判是府中佐贰,若见了王爷……” 林渊骑在马上,听得脑袋都快炸了。 终于忍不住扭过头。 “行了行了。你别叽叽歪歪了。” “这一路上都说几遍了?你是唐僧啊?” 赵文成虽然没听懂唐僧是谁,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脸色顿时一黑。 “我这是为你好。你如今出去,不说是我赵家的人,也差不了多少。” “你若是在府城丢了脸,到时候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人。” “云阳县跟着丢。我也跟着你一起丢。” 说到这里,赵文成看了他一眼,语气都软了几分。 “算我求你了。到了地方以后,你就当一次人吧。” 林渊差点从马上笑出声。 “行行行,知道了。” 赵文成这才稍微放心一点。林渊这次带出来的人并不多。 除了那一百名早就挑好的“护粮团”,身边真正自己的人,只有林铁和林大。 林猛没来。白庆山也没来。原因很简单。这两个人实在太像兵了。 尤其白庆山,本来就在边军里干过队正,平时站在那里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旦穿上利索衣服,腰杆挺直,不管是走路还是看人的样子,都跟普通庄户完全不是一路人。 林猛也差不了多少。让这两个人带着人往宁亲王眼皮底下一站,林渊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拿着喇叭喊:快看我。我这里有东西。 所以干脆一个没带。倒是林铁和林大跟在身边问题不大。 两个人原本就是林家护卫出身,又一直跟着林猛混,规矩是有,但多少还带着点庄户汉子的粗糙气,不至于一眼看过去就是军中老卒。 除此之外,林渊身边还第一次多了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这是前些时候林猛和白庆山一起提出来的。从寨子里那批无父无母的孩子当中,挑几个聪明、机灵、身体也不错的,从小跟在林渊身边养。 一共挑了五个。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十二。 林渊刚听说这事的时候还觉得不太理解。 “我身边养五个孩子干什么?” 白庆山当时只回了一句。 “这些人以后是要替大人挡刀的。” 林渊听完便沉默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来的,竟然是周武。 那个已经死掉很久的人。有些人死了以后,平时未必天天想起,可偶尔碰上一个什么东西,脑子里就会突然冒出来。 林渊最后没再拒绝。五个孩子就这样留了下来。 其中一个长得黑黑瘦瘦,眼睛却特别亮,说话也利索。 林渊问他叫什么。他说没什么正经名字,小时候家里一直叫五娃。自从来了林渊这里,改名叫林五。 林渊想了半天。“那以后叫周武吧。” 小孩刚开始还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不让姓林?” 其他几个都在旁边偷偷笑。 林渊则是摸了摸他的头:“我以前认识一个姓周的人。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娃娃一听,眼睛一下就亮了。虽然他压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大人给自己取了一个重要之人的姓”,这话落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耳朵里,已经足够让他兴奋好几天。 从那以后,走路都恨不得挺着胸。 林渊看着周武,心里多少有些感慨。却又有些释然。 一行人走了两日,终于到了义宁府城。林渊上次虽然来过,却没怎么好好看。 这次再进城,才真正感觉出府城和县城的差距。城墙更高。城门也更宽。进出商旅明显多了不少。但是和他去过的益州府城相比,倒也算有点差距。 赵文成带着他去府衙那边报了名,把该交的册子交上去,又见了几个熟人,随后便忙自己的去了。 林渊也终于看见了另外几县的人。 沈从礼果然来了。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碰上,沈从礼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林渊也回了一下。不过没说话。 白下县上次那摊子事情已经算是过去了,两人关系肯定算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再见面就翻脸。 周怀安也在。相比沈从礼,他倒是客气些,远远朝赵文成拱了拱手。 七个县陆陆续续都有人抵达。林渊也第一次看到这种“府级集合”到底是什么样子。 区别其实非常大。有的县带来的一百来号人,虽然谈不上什么军容,但至少身板还算壮实,衣服也整齐。 尤其天南县。那地方本来就比云阳富裕一些,又有郑守谦这种老人在当地坐着,地方秩序一直还算安稳,挑出来的一批护粮团站在那里,至少一眼看过去不像逃荒的。 另外几个穷县就明显差多了。有些人说面黄肌瘦夸张了点。但脸上没什么油水是真的。 衣服也乱。有人还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 兵器更是什么都有。木棍。长矛。少量刀枪。甚至还有人拿着一根前面箍铁的长杆。 林渊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还真有些多虑了。 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军队。说是护粮团,其实很多地方就是农闲的时候把一群青壮叫起来,真有粮队经过,跟着走一趟。 平时该种地还是种地。也只有林渊这种自带外挂的,才会把这种东西往正规军方向折腾。 想到这里,他赶紧又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一百人。 他特意挑的本来就是卢家庄子里那些长期干活的壮劳力,身体不算差,但又绝对没有清风镖局那些职业兵天天吃肉训练养出来的那股劲。 结果到这里一比较。林渊突然觉得自己甚至有点太认真了。 更坑的是,他们提前三天赶到义宁府之后,真正能进城住下的人根本没几个。 县令能进。主簿、县尉这种有官身的也能跟着安排。 剩下的护粮团?城外待着去。各县早就划好了地方。 自己搭棚生火吃饭。干粮更是从家里带来的。官府最多给你安排一块地方。 至于舒不舒服,那没人管。林渊看见城外乌泱泱几百号人坐在那里啃饼的时候,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放到后世这怎么也算出差吧? 车旅费没有。住宿没有。餐补没有。提前三天到岗。还不能迟到。 最关键的是人家领导什么时候来,你还不能问。 问就是等着。妈的。古代的牛马连出差补贴都没有。 林渊也没办法。只能让带来的人跟其他县一样待在城外。 赵文成临走前又专门提醒一句。 “这几日老实一点。尤其是你。” 林渊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三天时间过去。十一月二十这天一早,所有人天还没亮便被叫了起来。 护粮团按照各县位置重新列队。地点就在义宁府城西侧的一片大校场。 这地方平日里本来就供府城兵丁操练,面积很大。七县护粮团加起来七八百号人,一排一排站过去,也算颇有些阵势。 周围还有府兵和衙役维持秩序。林渊站在云阳县这一队前面,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倒不是怕宁亲王。主要怕被看出点什么。虽然他已经尽可能藏了。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难免还是会胡思乱想。万一王爷突然想看看队列呢? 林渊甚至提前想好了好几套说辞。 结果事实证明。他纯属想多了。接近午时,府城方向忽然骚动起来。 先是骑兵。随后是仪仗。再往后才是一大群官员。 林渊隔得老远,只看见中间一个穿着王服的男人缓步走来。 看不清脸。只能大概看出年纪不算很大,身材也谈不上多魁梧。 周围一圈人却全都自觉落后半个到一个身位。真正能走在他旁边说话的,只有义宁知府侯世安。 再后面,则是府中几名佐贰官。赵洪泽沈廷章同样跟在后面。 可到了这种场合,两个人平日里在义宁府也算有头有脸,此时却都老老实实随在后面。 赵文成更不用说。七县县令都来了。 可县令这种官放在县里是老大,到了这里,一眼看过去就是最后面那一片。 别说跟王爷搭话。离近一点都轮不到。林渊远远看着,算是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尊卑有序。 这东西平日里说起来没什么感觉。 真等几十号官员按品级、按位置一个个站开以后,谁能走前面,谁只能跟后面,根本不用任何人解释。 一眼就能看明白。侯世安平日里身为一府之主,在义宁府说一句话,底下七个县都得听。 可此刻陪在宁亲王身边,说话时腰都下意识弯着几分。 宁亲王走到校场边缘,并没有像林渊想象中那样一个县一个县地仔细看。 只是停下脚步,目光从下面扫了一遍。旁边一名府中主簿躬身上前。 宁亲王随口问了一句。“这便是各县报上来的护粮团?” 侯世安立刻答道:“回王爷,正是。” “义宁府下辖七县,此次依照王府之令,共召护粮团七百余人,皆已按期到齐。” 宁亲王点了点头。 目光又从下面扫过。 “嗯。倒还算精神。” 就这么一句。 林渊站在人群里,眼看着那群人从自己前方几十步外慢慢走过去。 宁亲王的目光有没有落到他身上,他都不确定。 反正前后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十息。然后就没了。 林渊愣愣地站在那里。等人走远了以后,忍不住朝旁边的林铁低声问了一句。 “这就完了?” 林铁也有点茫然。 “好像……完了。” 林渊:“……” 他这十几天都在干什么? 挑人换人。甚至连吃饭之前都考虑过,要不要让这帮人少吃两顿,免得一个个脸上太有油水。 结果人家王爷过来。 扫一眼。 嗯。 挺精神。 没了。 林渊突然有一种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排练了半个月面试,人家hr见面以后只问了一句“能接受加班吗”,然后就让他回去等通知的感觉。甚至更离谱。因为连名字都没问。 没过多久,上面便传下话来。校阅结束。各县护粮团可以自行返回。 林渊听完更懵了。赵文成也很快从官员那边回来。 林渊一看见他,立刻凑过去。 “老赵。你刚才看清宁亲王长什么样了吗?” 赵文成摇了摇头。 “离得远。没怎么看清。” 林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也混得不怎么样啊。” “堂堂一个县令,连王爷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赵文成脸色当场就黑了。 “少贫嘴。” “走了。” “上面已经传话,各县该回的可以回了。” 林渊一愣。“真回去了?” “废话。” “那我们跑这么远到底来干嘛的?” 赵文成都懒得理他。 “上面让你来,你就来。让你回,你就回。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林渊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还真没话说。 他原本以为这次多少要过一关。结果他在这里跟空气斗智斗勇了十几天。 真正的大人物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想到这里,林渊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觉得有点丢人。 林渊这边已经开始招呼人准备回云阳。而另一边,真正属于宁亲王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校场走了一圈之后,宁亲王并没有出城。反而在侯世安等人的陪同下,直接回了府衙。 侯世安早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宴席。说是宴席,其实坐下的人并不算多。 宁亲王自然居首。侯世安作陪。 府中几名真正有品级、有分量的官员才有资格同桌。 赵洪泽身为义宁府通判,也在其中。另外还有负责钱粮的官员以及府中几个佐贰。 至于七县县令,今天虽然都来了,但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席面倒是准备得很用心。 侯世安亲自笑着介绍。“王爷尝尝这道炙羊。用的是义宁北边山里的羯羊,入秋以后肉最肥。” “还有这尾鲈鱼,今早才从清河里捞上来的。” 宁亲王吃了一口,笑着点头。 “不错。侯大人有心了。” 席间气氛看起来非常轻松。 推杯换盏。说的无非都是今年秋收如何,天气如何,前些时候各县匪患又平了多少。 赵洪泽坐在稍下的位置,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口中。 嚼了两下。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不得劲。味道肯定不差,毕竟是知府宴请王爷,厨子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可吃着吃着,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想起了云阳县。那锅不知道怎么熬出来的汤。 还有那喝完以后又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杯的甜水。赵洪泽低头看了看眼前这盘炙羊。 总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当然不知道,林渊给他拿出来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东西。 赵洪泽自然也想过,把林渊叫过来,安排这一顿大餐。 别的不说,他绝对相信,以林渊的本事绝对能够让宁王满意。 而且这样的话他还有面子,还能让宁王记住他。但是他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算了。 因为林渊的身份说不清楚,来历也不干净,而且他的行事确实也有些诡异。 如今能替云阳县做事,能剿匪,也能帮赵文成稳住地方,就已经足够。 这种人留在下面好好用便是。没必要什么场合都往上面送。 更何况宁亲王是什么人? 一个不小心,就不说林渊了,他赵家都得跟着倒霉。 为此赵洪泽之前甚至专门跟朱文清提过一句。能不让林渊往更上面露,就暂时不要让他露。朱文清对此倒也没有反对。 两个人都觉得,这对大家都好。毕竟朱文清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赵洪泽胡思乱想的时候,席上的宁亲王放下了筷子。 侯世安立刻察觉,笑着问道: “王爷可是觉得哪里不合口味?” “没有。”宁亲王摆了摆手。“甚好。” “甚好。” 说着,他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随后看向侯世安。 脸上的笑意仍在。 “不过本王此次来义宁府,除了看看各县护粮团,还有一件事情。” “恐怕还要劳烦侯大人帮忙。” 【再次感谢教孩子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这张5000字啊,你的加更就到此结束了。再次感谢你的两个礼物之王,快给大佬跳一个,快给大佬笑一个。还有,我看谁在传谣言说我驾崩了?一群黑子。】 第386章 核查田亩(二合一) 侯世安听到这里,连忙放下酒杯,拱手说道: “王爷此话太过客气了。” “下官食君之禄,守这一府之地,为王爷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王爷若有吩咐,只管示下便是。” 宁亲王笑了笑。“侯大人不必如此拘谨。你我今日只说地方上的事。” “本王奉皇兄之命坐镇三州,除了军务之外,地方钱粮、民政、赋役,本王多少也要过问。如今北边不靖,匈奴人虽没有大举南下,可这些年边地反复遭兵,青州北部不少百姓都在往南迁。” “人一走,田便荒。田一荒,赋税也就无从谈起。” “本王一路过来,看见不少地方连村子都空了不少,你们这些做地方官的,这两年想来也不好过。” 侯世安听完,赶紧接话。 “承蒙王爷体恤。益州府这边倒还算好些。” “虽然前些时候也受过胡骑侵扰,但毕竟山岭河道不少,大队骑兵不好深入。若只是几十上百骑偶尔越境,地方还能应付。真要像青州北边那般数万铁骑一路压下来,倒还不至于。” “不过这两年流民确实多了不少。有人来了以后还能安置。有人却只是一路经过。” “再加上前些时候各地匪患、水旱,户册上的数字已经很难完全作准。” 宁亲王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本王也是这个意思。今年的税,就不要再往下逼了。” 侯世安微微一怔。桌边几人也都抬起头来。 宁亲王看到几人的神态,微微一笑。 “皇兄天恩。得知三州遭难,百姓连口粮都未必凑得齐,再逼着地方把亏空补上,最后无非还是从活着的人身上摊。” “没那个必要。所以本王从皇都来之前,皇兄特意赐下恩旨,减免今年三州之地百姓的税赋。” 侯世安立刻起身。“陛下圣明。王爷仁厚。义宁百姓若知此事,定然感念圣恩。” 宁亲王摆了摆手。 “坐。不必如此。” 侯世安这才重新坐下。 宁亲王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在手里慢慢转了转。 “只是今年可以缓。” 宁亲王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北边匈奴大患未解,本王迟早是要带兵收复失地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这两年同样不轻松。若只是今年免一免、缓一缓,明年还是拿着旧册照旧额往下摊,那也只是把今年的问题拖到了明年。” “所以本王这一路看下来,真正觉得麻烦的,不是今年少收了多少粮,而是许多地方的册子已经不准了。” “战事一起,百姓迁徙,田亩荒废。有人举家南逃,名下田还留在册上;也有人这两年重新落户,把原本荒着的田又种了起来,册上却还是荒田。” “有些地方册载千亩,如今真正能种的只剩七八百亩。也有些地方账面看着荒了不少,实际上早就有人重新开垦。” “若明年还照着旧额一层层派下去,田少的照旧交那么多,田多的反倒少交,最后真正吃亏的还是地方。” 说到这里,宁亲王看向侯世安。 “所以本王才想着,趁今年入冬,把田册、丁册重新理一理。” “该减的减,该补的补。” “明年秋收之后,朝廷该收多少,地方该担多少,至少得有个能说得过去的数。” 话音刚落。桌上的气氛便明显变了。 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几个人,动作都慢了下来。侯世安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重新核田。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 真要落到地方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古代朝廷想管住百姓,靠的从来不只是县衙里那几十号衙役。 为什么?因为没有摄像头。没有身份证联网。更没有什么大数据。 你是谁?从哪儿来?家里几口人?名下多少田?出了事情上哪儿找你? 官府总不能掐指一算就知道。那怎么办? 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记下来。 户籍、田册、里正、保正,一层一层往下捋。 最后把一个人钉在一个地方。你是哪一村的,哪一户的,家里几个男丁,种了多少亩地,基本都有个数。 这就叫登记在册。人在册,官府才认你。你才算是正儿八经有来路的人。 不然在这种熟人社会里,一个陌生人突然跑进村子,既说不清自己从哪儿来,又没人给你作保,身上连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谁敢收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逃犯?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别的地方杀了人,跑到这里躲命来了? 太平时候还好。乱起来以后,这种没籍没保的人,直接被当成贼人防着都不奇怪。 所以那些流民真正想活下来,最重要的并不是找到一块地。 而是先找到一个地方愿意收你。把你的名字写上去。让你有个籍贯。 从此你才算真正落了脚。听起来是不是挺好? 有身份了。受官府保护了。别人不能随便把你当贼人处理了。 可问题马上就来了。官府凭什么白白保护你? 你既然是它治下的百姓,那该交的东西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田赋。丁役。徭役。该出人出人。该交粮交粮。你享受身份带来的保护,同时也承担这个身份带来的义务。 听起来倒是挺讲道理。可聪明一点的人很快就能发现问题。 为什么历朝历代,农民起义这种东西总是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 难道老百姓天生就喜欢造反? 吃饱了撑的? 当然不是。真正的问题就在下面。比如皇帝坐在京城里想得很好。 今年百姓不容易。那便十税一。 一百斤粮,只收十斤。这够仁慈了吧? 问题是皇帝只负责说一句十税一。 这十斤粮最后怎么从几千万老百姓手里收上来,不是他自己背着麻袋挨家挨户去扛。 上面往州府压。州府往县里压。县里再往乡里压。一层一层下去。 这中间还有什么?仓耗。路耗。运输。底下办事的人要不要吃饭?官差要不要拿钱? 路上损了一袋粮算谁的? 到最后,皇帝嘴里的十税一,真正落到百姓头上还能不能是那个十税一,那就不好说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老天爷不一定配合。 今年丰收。你交得起。明年旱了。粮少一半。可上面摊下来的数,还是那么多。 更何况朝廷也有朝廷的事。比如说皇帝今天觉得宫殿旧了。修一下很合理吧? 明天觉得南北运输不方便。挖条渠也没问题吧? 后天北边又打起来了。修路、运粮、征夫,是不是都得有人干? 这些活你不干,他不干,难道是我去干吗? 所以所谓徭役、丁役这种东西,纸面上看只是一个“役”字。 落到一个普通农户家里,那可能就是实打实少了一个壮劳力。 一家五口。两个成年男人。官府抽走一个去修城两个月。 那家里的地谁种?农忙时候赶回来不赶回来? 要是这时候再碰上一场旱灾。好了。 基本可以准备吃土了。所以古代普通农户根本没有后世那种抗风险能力。 很多人一年忙到头,最大的目标就一个。别饿死。 能从今年秋收撑到明年秋收,就已经算过得不错了。真要连续碰上两年坏年景。 根本扛不住。可这个时候你去跟衙役说:“大哥,我今年真没粮。” 有用吗?那第二个人也说没粮怎么办?第三个人也这么说呢?全村都说自己没粮呢? 官府难道挨家挨户去把粮缸掀开,看你到底有没有藏? 做不到。而且人这种东西最会钻空子。今天你看我可怜,少收我一点。 明天旁边那户一看,也开始哭穷。最后谁是真穷,谁是假穷,谁能分得清? 所以地方上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照册收。册上多少。就多少。 先收上来再说。于是问题就来了。百姓交不起怎么办? 只能跑。反正留下也是死。跑了以后呢? 原本一百户的地方,只剩八十户。可上面摊下来的税额未必跟着少。 那怎么办? 八十户继续分。原本每户摊十斤。 现在可能就得摊十二斤、十三斤。又有人扛不住。 再跑。最后剩下七十户。继续摊。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不是说地方官员个个都是疯子,天天想着把百姓往死里逼。 真把人全逼死了,他找谁收税? 正常情况下,他们也知道细水长流。可问题是,很多时候不是某一个坏人在逼你。 是整套东西还在照常往下运转。可下面的人已经扛不住了。 那还有一些人不愿意跑怎么办?祖坟在这里。爹娘在这里。 一辈子都没出过几十里地。让他背井离乡,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就只剩另一条路。投靠大户。 这时候地方豪强为什么能越滚越大,道理就出来了。 一个流民跑到庄子门口。什么都不要。 “东家,给口饭吃,我给你干活。” 壮劳力。会种地,大户当然愿意留。于是你成了佃户。长工。庄户。 日子肯定谈不上多舒服。东家能多拿一点,绝对不会少拿。 可大多数时候,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你往死里整。原因同样很简单。 人也是东西。养活一个壮劳力要粮。把他打死了并不划算。所以庄园内部照样会有一套规矩。 不一定公平。但至少能让这套东西继续转。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后面。这些投靠你的佃户长工们,你会如实上报给官府吗? 报上去一个壮丁,就多一个可能被征役的人。多报一块田,就多一份可能要交的税。 那我为什么要主动告诉官府?于是隐户就出来了。 隐田也出来了。你这个流民替我种地。吃我的粮。住我的庄子。 官府册子上却未必有你这个人。你名下这十亩田,真按照规矩交税太重。 怎么办? 挂到一个有功名、有身份、能够优免赋役的人名下。 名义上地不是你的。实际上还是你种。你给人家交一份。 人家替你挡掉一部分官府摊派。你觉得比以前划算。 人家白白多了一份收入。两边都高兴。 谁不高兴? 朝廷。因为账面上的人越来越少。账面上的田也越来越少。 可地方上真正种着的田、真正活着的人,一个都没凭空消失。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隐户、隐田、诡寄这种东西怎么查都查不干净。 因为它不是某一个人突然想出来的坏主意。是整个利益链条自己长出来的。 更何况大雍现在还是包税制。那里面的门道就更多了。上面先给你定一个数。 今年义宁府交多少。然后义宁府再给七个县摊。七个县继续往下面压。 至于你侯世安最后怎么把这批粮弄出来。赵文成又怎么把云阳县那一份凑齐。 上面根本没兴趣挨家挨户问。我就问一句。 数够不够? 够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够。 那你自己想办法。 所以宁亲王现在突然说一句,要重新核田、核户、核丁册。 为什么桌边这帮人脸色会变? 因为这种东西平时大家都心照不宣。你知道我这里有猫腻。 我也知道你知道。可只要大数能交上去。 没人愿意真的把下面那层布掀开。真要掀。那就不是查出几十亩地、几十个户的问题了。 侯世安脸色只变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放下酒杯,拱手道:“王爷如此体恤地方,下官感激不尽。只是重新丈量田亩,核定丁册,实在不是旬月可以完成之事。” “如今各县流民尚未完全安置,旧户有迁徙,荒田有复耕,田契之间又多有纠纷。真要逐乡逐里重新核实,非但耗时耗力,还要抽调大批吏员。” “若因此耽误了来年春耕,反倒得不偿失。”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况且王爷明年还要整顿三州,北面胡骑未靖,正是用粮用人之时。” “若此时为清丈之事牵扯太多精力,只怕反倒误了王爷的大事。” 宁亲王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起来。 “侯大人倒是处处替本王着想。这份心意,本王领了。” 侯世安连忙道:“下官不敢。” 宁亲王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不过本王也确实知道你们的难处。地方上的事情,不比朝堂上看一本折子。” “一户少了个人,一块地换了主人,到了册子上都只是添一笔、划一笔。真落到下面,往往便是一家人的生计。” “所以本王才说,不能一味让你们这些真正办事的人担着压力。”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也该体恤地方。该核的还是要核。但怎么核,核到什么程度,自然可以商量。” 说完以后,他便不再往下说了。桌边众人也没有人立刻接话。 一时间,席面上竟安静得有些古怪。所有人都知道。这番话根本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宁亲王难道真不知道地方上是什么情况? 不可能。他自己虽没有就藩一地,却有皇庄,有田产,也有王府名下的产业。 那么大的王府,下面养多少人,用多少粮,哪些人入册,哪些人依附庄园,他能一点数都没有? 说白了。大家玩的本来就是同一套东西。谁也别装清白。 【这张是二合一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大家不要着急啊。天天说我驾崩了,马上给你们拉出去全砍了。】 第387章 意下如何?(二合一) 侯世安话音落下以后,宁亲王没有立刻接。 他只是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桌上众人一眼。 那一眼并不重。却看得几个人心里都有些发毛。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侯大人说得也有道理。” “义宁府七县,乡里之间盘根错节,田契有新有旧,户籍又因为这两年流民迁徙乱得厉害。真让朝廷派人一村一户下去核,一亩一亩重新量,确实要耗费大量人力钱粮。” 说到这里,宁亲王放下酒杯。 “最关键的是,本王也没有那么多时间。” 侯世安听见这句话,心里面终于稍稍松了那么一点。 不过也只是一点。他很清楚,宁亲王刚才把“核田核户”这把刀都拔出来了,不可能听自己诉两句苦,转眼就真的收回去。 只是人家愿意给台阶,他自然得赶紧接住。 侯世安拱手说道:“王爷明鉴。” “下官绝无阻挠清丈之意。只是地方上的事情实在千头万绪,一县一府看着不大,真正落到下面,牵扯的却都是一户一户的人家。” “如今各县流民尚未完全安顿,旧田又多有争讼。若此时仓促动手,下官实在怕下面办事之人急于交差,反倒把地方闹出乱子。” 宁亲王点了点头。 “嗯。这件事情,倒是可以先放一放。” 侯世安心里刚准备再松一口气。 宁亲王下一句话就来了。 “不过本王眼下,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来了。侯世安心里暗道一声。 他就知道。刚才铺垫了那么久,哪里可能只是单纯为了体恤地方。 至于宁亲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不用他自己在那里胡乱猜。 人家既然已经把话递到这里,自然会往下说。 侯世安立刻拱手。 “王爷有何吩咐,只管示下。下官若能替王爷分忧一二,自当竭尽全力。” 宁亲王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反倒撑着桌沿缓缓站了起来。 席间众人见状,下意识也想起身。 宁亲王摆了摆手。“都坐。”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两步,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不少。 “诸位也知道。青州丢了。” 一句话。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宁亲王继续说道: “北地数郡沦陷,大雍百姓流离失所,朝廷颜面尽失。” “谢景温那个蠢货……”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带着几十万大军北上,最后呢?几场仗打下来,一路溃败,连青州城都给本王丢了。” 宁亲王说到这里,像是越说越烦,直接摆了摆手。 “算了。不提他。扫兴。” 桌上没人敢接。 谢景温再蠢,那也是朝廷大将。这种话宁亲王能骂,他们不能跟着骂。 宁亲王转过身,重新看向众人。 “本王乃当今圣上的亲弟。皇兄让我坐镇三州,不是让我到这里享福的。” “临行之前,本王便在皇兄面前立过军令状。北地丢了多少,本王便要想办法拿回来多少。” “如今三州局势刚刚稳下来。再缓一年。明年秋收之后,本王便准备北上。先取青州。”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一下。“再叩雁门。” 这话一落,桌上几个人神色都认真了起来。不管他们心里有什么小算盘。 收复失地这四个字,放在今天都没人敢说不对。 而且他们也知道,宁亲王既然当着几个人的面把话说到这种程度,至少明面上的北征已经不是一句口号了。 宁亲王重新坐下,叹了口气。 “可行军打仗绝非简单之事,本王操持了这么久,也从中学习到了不少。其实最关键无非就一点,钱粮辎重,一定要跟得上。” 桌上几人纷纷点头。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宁亲王解释。 他们都是做官的人。哪怕没真正统过大军,也知道战争到底有多烧钱。 宁亲王看了侯世安一眼。 “皇兄这些日子已经往三州拨了不少钱粮。户部那边也确实不轻松。” “本王若再伸手,只怕朝中那帮人看见本王的折子都要开始头疼。” 他笑了一下。 “所以本王才想着,地方上能不能替本王分担一点。” “侯大人。” “不知你可有什么良策?若真能替本王解一解燃眉之急,本王自然记你这份情。” 侯世安听到最后一句,赶忙起身拱手。 “王爷言重了。北地沦陷,胡骑年年犯边,义宁府虽远一些,可这些年南下的流民,下官也是亲眼看着一拨又一拨。” “说句不怕王爷笑话的话。下官若年轻二十岁,又没有这一府事务压在身上,未必不能披甲去北边走上一遭。” 宁亲王笑了。“侯大人留着有用之躯报效朝廷便好,行军打仗不是你等文人该做之事。” 侯世安听到这里,神色一肃,放下酒杯,站起身拱手说道:“王爷教训的是。下官身负一府之责,虽不能像军中将士那般亲赴北地,可该出的力,总不能少。” “这样。” “下官回去以后,便先清点家中资财。能出多少便出多少,也算替王爷收复失地尽一份心力。”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只是下官这些年虽然做了些官,却也囊中羞涩,真把家底全翻出来,恐怕也帮不了王爷多少。” 侯世安这句话刚说完,旁边一名官员也跟着站了起来。 “侯大人说得不错。北地陷于胡虏之手,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若连这时候都只顾自己家里那点银钱,岂不让前线将士寒心?” “下官也愿捐。” 紧接着又有人起身。 “算下官一个。” “下官家中虽谈不上富裕,但只要北地能够收复,便是散些家财又有何妨?” 一时间,席间几个官员纷纷站了起来。这个说愿捐银。 那个说家里还有些存粮。还有人干脆把话说得更漂亮。 “王爷若真能把胡人赶回塞外,别说家中这些浮财,便是再难些,又算得了什么?” 几句话一说,刚刚还有些沉闷的宴席顿时变得慷慨激昂起来。 仿佛下一刻,这帮平均年纪四五十岁的文官就要脱了官袍,提着刀跟宁亲王一路杀去青州。 宁亲王站在那里,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的心意,本王都知道了。” “坐。”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宁亲王重新端起酒杯,脸上倒多了几分笑意。 “有诸位这番话,本王心中甚慰。” “只是……”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 刚刚还满脸激昂的几个人,心里顿时就是一沉。 果然。 宁亲王叹了口气。 “靠诸位自己捐这些,终究还是太少了。几百两也好,一千两也罢,对一家一户来说自然不是小数目。” “可放到几万大军身上,能做什么?” “兵一动,每日耗费的钱粮都不是小数。真等明年开拔,今日诸位便是把自己的宅子卖了,恐怕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话说到这里,桌边众人哪还能听不明白。 前面又是清丈。又是核田。又是体恤地方。后面又是北地沦陷、收复失地。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因到现在总算彻底露出来了。 一句话。 不够。 宁亲王不满意。他们几个官员嘴上喊得再响,家里真掏出几百几千两,对宁亲王来说都只是添头。 真正的大头在哪里? 义宁府七县。下面那些田连阡陌、粮仓一座接一座的富户豪绅。 那才是宁亲王今天真正想动的人。而刚才那把“清丈田亩”的刀,到现在也并没有真正收回去。 只不过暂时放到了桌边而已。大家都是聪明人。你给我面子。我自然也给你面子。 你们地方上愿意主动出钱、出粮,那什么旧册不准,什么隐田隐户,自然都可以慢慢商量。 可你要是真拿几百两银子出来,就想把一个亲王当叫花子打发了。 那不好意思。 你不体面。 王爷自然有办法帮你体面。 桌下几个官员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还是落到了侯世安身上。 没办法。谁让他是义宁知府。 这种时候总不能让下面的人先张嘴。 侯世安自然也明白。 他沉吟片刻,终于拱了拱手。 “王爷。下官觉得,此事既然要办,确实不能只靠我等几个人捐些家财。” “义宁府下辖七县,地方上也有不少世代受朝廷恩泽的大户。” “这些人平日里置田开庄,行商做买卖,能有今日家业,靠的也不是他们一家之力。” “若没有朝廷护着地方,没有官府维持治安,他们哪来的太平日子?” “如今北地有难,王爷要率军收复失地,他们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宁亲王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明显多了几分。 侯世安继续说道: “这样。” “下官回去以后,便召集七县,让各县再把地方上的大户请出来。讲清楚如今北边的局势。国家有难,总要有人出力。” “有人出人。有粮出粮。有银出银。” “总不能前面的将士拿命去拼,后面的人却还抱着粮仓银库,只顾自家过日子。” 桌边几个人纷纷点头。自古以来,想要搞钱,只有两个方法,要不掠之于民,要不掠之于商。 没有第三种方法。 宁亲王看着眼前这些人在表演,也没有戳破。只是问了一句: “那侯大人觉得,能筹多少?” 侯世安顿时有些为难。 “这个……” “下官眼下实在不敢把话说死。” “义宁府虽比北边安稳些,可终究谈不上什么富庶之地。” “再加上前两年水旱、流民、匪患接连不断。地方上那些大户看着家业不少,真正能一次拿出来的东西有多少,下官也得回去问过以后才知道。” 宁亲王点了点头。“侯大人这话在理。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地方上有地方上的难处。” 侯世安立刻拱手。 “王爷仁厚。” “不过……” 宁亲王话锋一转。 侯世安心里顿时又咯噔一下。 “既然要募,总得有个章程。” “若连个数都没有,下面的人怎么知道该出多少?” “今日这个说家里刚遭了灾。” “明日那个说生意不好。最后每家送来几十两银子、百来担粮,还一个个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忠心。” “那这件事情办到最后,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侯世安只能点头。“王爷考虑得周全。” 宁亲王笑了笑。 “尤其地方上有些大户,本王也是知道的。” “商人重利。豪绅重家。平日里朝廷安稳,他们自然都说自己是大雍子民。” “真到需要出钱出粮的时候,未必每个人都能像诸位这般深明大义。” 说到这里,他目光从桌边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当然。侯大人不是这种人。诸位自然也不是。这一点,本王是信的。” 一桌人听完,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微妙。 这哪是在夸他们。分明就是在点他们。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此刻,侯世安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问道。“那依王爷之意……义宁府这边,定多少数额才算合适?” 宁亲王听到这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真的在心里面算了算。 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本王觉得,也不算太多。” 侯世安心头莫名就是一紧。 下一刻。 宁亲王抬眼看向他。 “五十万两现银。” “再加50万担粮草。” 说完,他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侯大人。” “你觉得意下如何?” 【今天第二更依旧是将近4000字啊,也是二合一,不要着急,还有。】 第388章 讨价还价 侯世安听到这两个数字以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五十万两银子。五十万担粮草。 他原本脸上的表情多少还能维持住一个知府该有的体面,可宁亲王这两个数字一出口,那点表情管理直接就没了。 不是他没见过钱。而是这个数字实在太他妈离谱了。 整个义宁府下辖七县,再算上府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真要说有没有这些东西? 肯定有。问题是,有跟能不能拿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那些粮食不是一堆石头,放在仓库里不用管。 它是田租,是种粮,是一家人的口粮,是商号压着准备冬天涨价卖出去的货,也是地主明年维持庄园运转的本钱。 银子更不用说。 几十万两听起来只是一个数字,真让地方上的大户一家一家往外掏,别说人家乐不乐意,光是把那么多现银凑出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侯世安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桌上的其他官员也一个都没敢吭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毕竟王爷开价容易。 真正回头要把这些东西从义宁府一层一层弄出来的人,是他。 终于,侯世安放下酒杯,硬着头皮开口。 “王爷。” “下官虽然不知道下面各家究竟愿意捐出多少,可五十万两现银,再加五十万担粮草……” 他说到这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组织语言了。 最后索性苦笑了一声。 “恕下官说句不敬的话。您便是把义宁府城里那些有名有姓的大户全部抄家,一时之间恐怕也凑不出这么多。” 宁亲王听完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 “哦?侯大人的意思,是本王这个要求不合理?” “还是说……” 本王错了?” 侯世安心里面当场就骂了一句。 他哪里敢接这个话。 赶忙站起身拱手。 “王爷误会。下官绝无此意。” “王爷肩负三州安危,又要收复北地,所思所虑自然不是下官这一府之地能够相比。” “下官只是觉得……” 侯世安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王爷自幼生于皇都。” “洛阳乃天下之中,商贾云集,富户无数。随便一个大商号,手里过的钱粮都未必比地方上一家豪族少。” “可义宁不一样。这里靠近北地,气候又不算安稳。这几年水旱、匪患、流民接连不断。” “地方上那些大户,看着田多粮多,可大半家业都压在田里、庄子里。” “让他们出一些,可以。真要按王爷这个数往下分……” 侯世安摇了摇头。 “下官若现在拍着胸脯答应下来,到时候又拿不出来,那才是真的欺瞒王爷。” 这句话说得倒是诚恳。至少表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宁亲王听完,看了侯世安片刻。 随后竟然点了点头。 “嗯。侯大人这话说得有理。” 侯世安微微一怔。 宁亲王却像真想明白了一样,叹了口气。 “看来是本王久居洛阳,对义宁这边的情况确实估得高了些。” “既然如此……” 他重新坐下。 “那侯大人觉得,多少合适?” 这句话一出口,桌边几个人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来了。 到了这里,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在讲什么忠君报国了。 就是谈价。而且最麻烦的是,他们还不能不谈。 平日里去买东西,卖家开价五十两,你觉得贵了,大不了转身就走。 今天不买了。可现在能走吗?走不了。 宁亲王就坐在这里。前面那本田册、丁册还摆在桌上。 你总得给一个数。区别无非是这个数最后到底有多大。 而宁亲王一开始报出五十万两、五十万担,目的也很简单。 先把价顶到天上。至于最后落在哪里,再慢慢往下谈。 真正难受的是侯世安。因为宁亲王已经把锚钉在五十万上了。 现在他说得太低,显得自己毫无诚意。说得太高,回头真要自己往下收。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他身上。侯世安沉默了许久。 脑子里面飞快算了一遍义宁府的大概家底。 府城能出多少。天南县能出多少。云阳、白下这几个地方又能出多少。 那些大户嘴上哭穷,实际上多少还是有些东西。 再往商号、粮行、庄园上压一点。 能不能凑? 最后,他咬了咬牙。 “十万两银。” “十万担粮。” “王爷。” 侯世安抬起头。 “这是下官能替义宁府上下应下的极限。” “再多……” “下官真的不敢保证。” 宁亲王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笑。 可这一次,整个席面连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都没有了。 几名官员大气都不敢喘。侯世安表面镇定,后背其实已经微微见汗。 十万两。 十万担。 已经绝对谈不上少了。 可到底够不够喂饱这位王爷,他心里面一点底都没有。 良久。 宁亲王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侯世安身边。 侯世安下意识也跟着起身。 宁亲王却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十万两银。十五万担粮。” “再低,便有些不合适了。” 侯世安心中猛地一动。 十五万担。比自己开的价多了五万担。 疼不疼? 当然疼。 可比起刚才那五十万两、五十万担,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 最重要的是,宁亲王既然肯把话落到这里,那就说明这场谈判到头了。 再往下压,未必是省钱。可能就是不给脸了。 侯世安几乎没有再犹豫,当即拱手。 “多谢王爷体谅。下官铭感五内。” 宁亲王哈哈一笑。 “这倒不必。” “你替本王办事,本王自然也不能让你难做。”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步。 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 侯世安心里刚刚放下去的那块石头,瞬间又提了起来。 “王爷请讲。今日那些护粮团,本王看了。” “七县加起来不过七百余人。” “太少。” 侯世安脸上的笑容当场就有点僵。 宁亲王却没有理会。 “明年一旦北边动兵,粮草辎重,资源要跟上。”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侯世安。 “五千。义宁府至少给本王备出五千可用之人。而且皆要登记在册,明年秋收之后启程北上。” 侯世安听完,只剩苦笑。刚刚十五万担粮已经够他头疼了。 现在又来了五千人。可这一次他没再跟宁亲王争。 因为他也明白。这五千并不是让他现在就拉到府城养起来。 不过是提前把人定下来。真等明年用兵再征调。这就还有腾挪的余地。关键人也不算太多,也能接受。 “下官……” 侯世安停了停。 最后还是拱手。 “尽力而为。” 宁亲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侯大人办事,本王还是放心的。” 这句话落下。 今日这场宴席才算真正到了尾声。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几个官员陪着饮了两杯。 侯世安又说了几句什么义宁上下必定竭力、预祝王师早日收复北地之类的话。 宁亲王听得高兴。 席散之后,当日甚至没有在义宁府多留。 第二天一早,车驾便出了城。 来得快。走得更快。 毕竟三州这么大。 义宁府只是其中一站。 后面还有一府又一府等着他去。 说难听一点。就是去化缘。 只不过普通人化缘拿个破碗。宁亲王手里的碗比较大。 身后还站着朝廷。 你不给都不太合适。 可财富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凭空冒出来。 宁亲王拿到了十万两银、十五万担粮的承诺。 侯世安总不能自己回家挖个坑,把这些东西从地下刨出来。 那最后谁买单?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几日之后。 云阳县衙。 赵文成刚刚拆开义宁府送来的公文,只看了不到半页,脸色便开始往下沉。 又往后看了几行。 下一刻。 “啪!” 一巴掌直接拍在桌上。 “什么?!” 旁边几个书吏全被吓了一跳。 赵文成抓着那份公文,直接破口大骂。 “一万两银子?再加一万五千担粮?!” “他妈的。府城这帮人疯了吧?!” 【这章2700字啊,然后正好就等于一万字,写完了。最近在调整大纲,那就明天保底九更好了。本来想加两根的,就明天写吧,保底九章。】 第389章 摊派 林渊来的时候,县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赵文成坐在上首。 县里的主簿王晋坐在旁边,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另一个负责钱粮的书吏则低着头,拿着算盘一遍一遍地核数。 林渊刚进门,就听见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赵,喊我来干什么?” 赵文成没心思跟他寒暄,只是伸手把桌上的一份公文往前推了推。 “府里来的文书。”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懂。 于是又把头抬了起来。 “我不识字,你又不是不知道。赶紧念。” 赵文成也懒得说他,直接开口道: “上面的摊派已经下来了。我们云阳县,银一万两,粮一万五千担。” “这就是公文的大意。” 林渊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 过了两秒,才猛地抬起头。 “多少?” “一万两。” 赵文成重复了一遍。 “还有粮一万五千担。” 林渊不说话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够黑了。 以前跟卢家打交道也好,后来想着折腾崔家也好,前前后后算下来,搞到手的东西无非也就是千把两银子,再加上一些粮草。 那时候他还觉得不少。 现在再一看。好家伙。上面嘴巴一张。 一万两银。一万五千担粮。 搞得林渊一时之间都有点怀疑,到底谁才是土匪。 而且刚穿越那会儿,他对银子其实没什么直观概念。 一两银子到底值多少钱? 这种东西很难算。 粮价不一样,人工不一样,铁器布匹也不是一个价格体系。 不过这些年他自己零零碎碎算过很多次。 真要粗暴换算的话,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概可以按后世两千块钱上下去理解。 那一万两是什么概念? 两千万。还只是银子。粮食还没算。 现在刚刚过了秋收,正是一年里面粮价最低的时候。云阳这边普通杂粮,一两银子差不多能买两担上下。 一担一百斤。一万五千担,就是一百五十万斤。 按照眼下的粮价再折回银子,也差不多值七千五百两。 两边加起来,就是一万七千五百两左右。 按林渊自己的算法。三千五百万。 一张公文。三千五百万没了。 想到这里,林渊看向赵文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同情。 “你们云阳县一年这么有钱?” 赵文成脸当场就黑了一点。 “什么叫我们云阳县?你现在是本县县尉。这里面也有你的责任。” 林渊:“……” 行吧。 他差点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个官。 当官就是这点不好。看热闹看着看着,最后突然发现自己也在热闹里面。 林渊走到桌边坐下。 “不是。咱们云阳一共才多少人?这么多钱粮,真能凑得出来?” 赵文成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晋。 王晋会意,伸手翻了翻面前的户册。 “今年秋后刚重新核过一次。” “正式入册,男女老幼合计四万三千七百余口。” 林渊听得皱了皱眉。 “才这么点?” “不少了。”赵文成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云阳是什么地方?江南那些富县,水网密布,田地肥沃,一县二三十万口,自然不能比。” “我们这里靠北。这几年又是什么光景,你自己不清楚吗?” 这一点林渊倒是有概念。 就跟后世的贫困县和百强县一样。名字都叫县。 行政级别也差不多。可两个县一年能产出来的东西,能是一个概念吗? 显然不能。何况林渊也在云阳县混了这么久。 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值钱东西,他心里多少也有数。 没有什么远近闻名的特产。也没有什么大商路正好从这里经过。 更没有哪个东西能大批量卖到外面去。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像样的支柱产业。 农耕时代一个地方真想富,无非就那么几个路子。 第一种,靠天吃饭。土地肥,水源足,气候好,种什么都比别人多收两成。 那种地方天然就有钱。很明显,云阳县不是。 第二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山里有矿。水边有盐。 或者有什么别处没有的木材、药材、牲畜、矿石。 只要能往外卖,地方就能聚起商人,也能慢慢攒出家底。 云阳还是没有。 真要有这种东西,赵文成也不至于守着这么个破地方,一天天为了几百担粮、几百个流民发愁。 甚至连胡骑南下的时候,都不怎么愿意往这边跑。 不是因为云阳县城有多难打。纯粹是因为没什么油水。而且路还难走。 只能说,有些地方穷是有穷的原因的。 林渊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算越觉得头疼,最后索性不算了,抬头看向赵文成。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文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手指在公文上轻轻敲了两下。 府里的数已经摊下来,哭穷也好,诉苦也罢,终归不能把这张纸原样送回去,只能自己想办法把这个窟窿填上。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还能怎么办?县库里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莫说一万两现银,便是一千两,现在都未必能立刻拿出来。只能把县里那些真正有家底的人请过来,再想想办法。” 林渊一听,顿时笑了。“又要找卢家、崔家那些大户化缘啊?他们能答应你?” 赵文成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不是还有你吗?” 林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身体都坐直了几分。 “老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是官。” “请你尊重我的身份,这段时间我已经洗心革面,自从当了官,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我决定放弃原来那个很有前途的职业了。” 赵文成听到林渊在那胡说八道,直接被气笑了。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也不是让你去抢他们。”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赵文成眉头一皱,神色凝重地说道。“自然是为本官镇场。” 【今天第一章。说好了今天要更九章的,我就勤快一点。】 第390章 开会(二合一) “自然是为本官镇场。” 林渊愣了两息,上下打量了赵文成一眼。 “你这话听着可不像让我过去商量,怎么感觉像是让我去收保护费?” 赵文成则是被他说得一阵无语。“你少在那里胡言乱语。” “本官请他们过来,是商议军资,不是让你领着人去抄家。只是云阳县地方不大,真正有家底的也就那么几户。卢家与你关系匪浅,崔家跟你又有旧怨,剩下那些粮商地主,谁不知道你现在手里有人?” “到时候你坐在旁边,不必说话,更不许乱说话。单是让他们看见县衙对此事是什么态度,便足够了。” 林渊听明白了。 “合着我就是个吉祥物?我能不去吗?”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你若不在,这钱收不上来。” “真麻烦。”林渊往椅背上一靠。“提前说好,得罪人的事情别找我来,我不干。” 赵文成摇了摇头,随后伸手拿起桌上的另外一份文书。 “而且这次府里送来的,也不全是坏事。” 林渊顿时笑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还能有什么好事?” 赵文成淡淡问了一句:“免税免赋,算不算好事?” 林渊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什么?” “今年三州正赋,免征一年。” 赵文成把文书展开,继续说道:“陛下感念三州连年遭受兵祸,又有大批北地流民南迁,民力凋敝,特下恩旨。今年原定钱粮,一律减免。” “新落籍的流民不再另行加派。因灾绝收的田地,也不追补旧欠。府里还特意下了严令,凡是已经列入减免的百姓,不准县里再借什么军需、转运、修城的名目,换个说法重新往他们头上摊。” 林渊听得愣了一会儿。这东西他以前当然见过。不过都是在电视剧里。 要么皇帝登基,大赦天下。要么哪里闹了灾,朝廷蠲免赋税。 底下百姓跪了一片,高喊吾皇万岁。 可那时候他就看个热闹,跟自己又没什么关系。如今一道从皇城发出的旨意,经过州府、府衙,最后真落到云阳县这些种地的百姓头上,他一时间还真有些新鲜。 “当真?” “自然当真。”赵文成看着他说道:“你最近难道没有发现,各乡一直没人催收秋粮吗?” 林渊仔细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 这段时间四处都在忙着收粮,可县衙始终没有派人去催缴。 “告示已经让人抄好了。”赵文成说道:“今日贴在县城,明日便送往各乡,由里正、保正召集各户当众宣读。免了多少,哪些人不用交,都写得明明白白。下面谁敢再乱伸手,县里便治谁的罪。” 林渊这次倒是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那确实是好事。”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还有什么比少交粮更实在? 一家人忙了一年,粮食刚从田里收回来,官府那一份还没往外搬,突然有人告诉你,今年不用交了。 那留下来的可不是账册上的几个数字。是全家人真正能多吃几个月的口粮。 想到这里,林渊又觉得不对。 “既然税都免了,你还坐在这里唉声叹气干什么?” 赵文成抬起头,十分无奈地看了他半晌。 “林渊。你这个人吧,有时候聪明起来是真聪明。” “怎么笨起来的时候,又能蠢成这个样子?” 林渊皱了皱眉。“你少跟我唧唧歪歪,你们当官那套我不感兴趣,你有话直说就好。” 赵文成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两份文书。 “王爷已经把章程写得很清楚了。” “今年三州正赋减免,受灾户、新附流民以及已经核定的荒田,不得再行追征。地方上也不准借军需、转运、修城这些名目,换个说法把免下来的粮重新收回去。” 林渊听到这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 赵文成看着他说道:“这便是本官为何要把你喊来的原因。府里要的一万两银、一万五千担粮,不能再从普通百姓头上摊。前脚刚把告示贴出去,说陛下体恤民力,今年减税免赋,后脚便让差役挨家挨户收什么助饷,那成什么了?” “朝廷的恩典还算不算数?县衙的公文以后还有没有人信?” 林渊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快拉倒吧。你们朝廷还有什么脸面?说得好像以前这种事情干得少了一样。” 赵文成这次没有跟着笑。 反而把身体坐直了些。 “林渊。你信不信大雍以礼立国,是你的事情。本官也不否认,官场里面蝇营狗苟、欺上瞒下的事情从来不少。” “可有些事情不能含糊。” “既然朝廷已经下旨免赋,那本官治下的百姓今年便不用交。若有人敢换个名目再往他们身上伸手,本官一样治他的罪。” “本官到云阳县这么久,你扪心自问,可曾见我无故加派钱粮、纵容衙役下乡勒索百姓?” 这句话出来以后,林渊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一些。 他跟赵文成认识这么久,互相拆台、互相骂过,甚至最开始差点真把对方弄死,可有一件事情确实没得黑。 赵文成或许算不上什么爱民如子的圣人,身上也有世家子弟和官僚的毛病,但至少在云阳县做事的时候,确实守着自己的底线。 县里穷成这样,他宁可天天为了几百担粮发愁,也没见他没事给下面加个新名目,找百姓把窟窿填了。 林渊坐正了一些。“这倒是。在你那帮同行里面,你确实算是个好官。” 赵文成瞥了他一眼。“本官不需要你用这种话来夸。”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爱民如子,青天大老爷?” “算了。”赵文成摆了摆手。“你愿意跟本官走这一趟便好。” 林渊想了想。“行。” “既然不从百姓手里拿,那我就陪你去看看。不过先说好,我只负责坐在那里。至于怎么谈,怎么让他们掏钱,那是你的事情。” “理当如此。” 这次宁亲王带下来的政策,确实不是单纯换个名目继续收税。普通编户百姓的正赋是真免。 今年本来该从他们粮仓里搬走的那一部分东西,确确实实可以留下来。对于那些一年到头只求不饿死的人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钱粮不会凭空冒出来。宁亲王明年要练兵,要养兵,又要继续维持三州的军务。 讲好了免税,再从老百姓嘴里面抢食,那就不地道了。宁亲王要的是什么?民心所向。 而且一帮穷苦老百姓,他能有多少? 所以从一开始,宁亲王想得就很清楚:谁有钱就让谁出。 只不过公文上当然不会写得那么难看。纸面上的说法很体面。 地方士绅商贾世受皇恩,如今北地未复,愿急公报效者,可向官府捐输银粮,统一造册,上报王府。至于这几年流民迁徙、荒田复耕,造成田册、丁册失实的问题,各县也要趁着冬闲重新核验。 这两件事在纸上没有任何关系。 一件是自愿捐输。 一件是奉命清册。 可但凡脑子没有坏掉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你愿意捐钱捐粮,那便是心怀朝廷、急公好义的良善之家。大家把你的名字往册上一写,逢人夸上两句,田册的事情自然可以慢慢查。 你要是一文不出,还坐在那里哭穷,说自己家里连老鼠都快饿死了。 那也没关系。官府不逼你。 只是既然你这么穷,县里总得关心一下,看看你名下那些庄子、佃户、田亩,到底是不是都像你说的那么惨。 这才是宁亲王这一手真正厉害的地方。 百姓得到了减赋,念的是朝廷与王爷的恩情。 富户出了钱粮,却连一句横征暴敛都不好公开讲,因为人家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报效,没说强征。 更何况这笔钱粮也不是送进户部,混进朝廷那本谁也说不清楚的大账里,而是另列军需,由三州王府直接调度。 至于以后究竟是拿去打匈奴,还是用在别的地方,那就是宁亲王自己的事情了。 在宁亲王面前,侯世安这个义宁知府再有体面,也只能坐下来讨价还价;等公文落到云阳县,那些平日里关起门来便是一庄之主、一族之长的富户,在赵文成面前同样得老老实实坐下来。 权力这东西,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上面的人只给一个数。下面的人自己想办法。 侯世安不关心赵文成怎么凑出一万两。 赵文成也不可能亲自跑进崔家的仓房,一袋一袋数粮。 只要最后的数能交上去,大家都可以继续讲礼法、讲体面、讲忠君报国。 当天下午,云阳县城里便贴出了减赋的告示。 县衙门外一张。南北城门各一张。东西两市也派人抄了一份。 远处乡里的百姓不识字,便由差役把文书送到里正、保正手里,再让他们召集各户,当众宣读。 告示写得并不复杂。 今年三州遭受兵祸,又安置了大量流民,陛下体恤百姓生计,云阳县本年正赋免征。已经核定的受灾户、新附户以及荒田,不得再行催逼。若有差役或地方人员借军需之名另行加派,可以直接告到县衙。 消息刚传下去的时候,许多人甚至不敢相信。 有人追着里正问了两三遍。 “真不用交?” “今年收下来的粮,全是自己的?” 里正被问得烦了,直接拿着那份抄下来的告示往桌上一拍。 “上面写着呢!” “县太爷都说了,谁敢再来收,便去县里告他!” 这下才真的有人信。有人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有人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把家里的粮袋数了一遍。 原本准备送去县仓的那部分粮,如今可以留下来,至少这个冬天不用再把粥熬得稀得能照见人影。 而在百姓为减赋高兴的时候,云阳县另外一批人收到的却不是告示。 是县衙送来的帖子。帖子同样写得客气。 北地军务在即,朝廷有来岁用兵之意,赵知县特请地方贤达于清风镖局一叙,共商报效朝廷、襄助军需之事。 没有写要捐多少。甚至连捐字都没有说得太重。 可收到帖子的人看完以后,心里基本都有数。 第二日上午,云阳县有头有脸的人陆续来到了清风镖局。 卢老太爷亲自到了,卢正明随在身边。 崔文岳也没有缺席。 除此之外,还有城中两家粮行的东家,经营布匹生意的黄家,手里养着不少骡马、兼做转运买卖的孙家,以及几个在乡下拥有大庄子的中等富户。 人数其实不算多。满打满算十来个人。 可这十来户,已经是整个云阳县最能拿出钱粮的那一批人了。 会议没有放在县衙,而是设在了清风镖局的议事厅。 原因也不复杂。云阳县衙本来就不大。 平日里审案、办公还行,真要同时坐下十几二十个人,再摆上桌椅茶水,立刻显得拥挤。 而且可谓是破破烂烂设施陈旧。 清风镖局却完全不一样。 东西全部都是新的,甚至连家具都是新打的。 还有三合土修出来的墙面和地面,议事厅、会客厅、待客的饭堂早已经全部建好。说起来,这里面还有赵文成不少功劳。 林渊最开始修清风镖局,只想着营房、粮仓、校场和英烈祠,根本没想过专门弄什么待客厅。最后还是赵文成一次又一次提意见,非要让人把议事、接待、吃饭的地方全部分开。 原因自然无他。一开始,林渊只想着建个小镖局,赵文成自然没什么兴趣。但随着越扩越大,他又阻止不了,便换了个思路,将其为自己所用。 除了正式审案、发公文,依然在县衙。 可凡是宴请、议事,或者上面来了人需要招待,清风镖局反倒比县衙更加体面。 久而久之,这里已经有点像云阳县第二处办大事的地方。 而今天把这些富户请到清风镖局,本身就已经表达了很多东西。 赵文成坐在上首。王晋带着账册坐在一旁。 林渊则坐在赵文成右手边。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可有时候,人坐在哪里,本身就比说了什么更加重要。 卢家人自然清楚他跟林渊是什么关系。 崔文岳更不用说。 剩下那些粮商富户,看见这位刚刚升任县尉、手里还养着一批人的林大人坐在旁边,对赵文成所谓“共商军需”这几个字,理解顿时又深了几分。 等人全部坐定以后,崔文岳先看了一眼赵文成,又看了看旁边始终没有开口的林渊。说实话,他是真不想来。在场的,就他跟林渊与赵文成结仇结怨最深。 可是对方出示的是府城公函,他不得不来。想了一会儿,崔文岳心里越发没底,他决定率先开口探探口风。 “赵大人。” “今日特意将我等请到这里,不知所为何事?” 【这章二合一,等我吃完中饭,再回来写。】 第391章 完成任务(二合一) 听到这话,赵文成笑了笑,说道。“崔家主不必紧张,此次喊你们前来,乃是共同商议云阳县接下来怎么发展。你们都是当地颇有威望的乡绅,本官自然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听到这话,众人自然不信,但他们纷纷看了林渊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随后赵文成先让人上茶。接着又问了问各家今年秋收如何。 卢老太爷说尚可。崔文岳说勉强。两家粮行则说秋粮集中上市,粮价太低,仓里的货一时卖不出去。 黄家说外面的货款还没收回来。孙家也叹气,说今年道路不靖,车马生意并不好做。 十几个人聊了半天。明明是整个云阳县最有钱的一群人。 愣是没有一个承认自己今年赚了钱。林渊坐在旁边听得想笑。 这种场面倒是跟后世开企业家座谈会差不多。 一问经济形势,所有人都说困难。 一问利润,全在亏损。 一问捐钱,更是恨不得当场拿出一张贫困证明。 感觉好像又有点熟悉:不管做什么,肯定是不能挣钱的。哪怕是拦路抢劫,哪怕是暴力垄断。(怎么感觉脖子痒痒的?) 等众人把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赵文成才把茶杯放下。 “诸位的难处,本官都听见了。既然如此,本官便先说一说今日为何请诸位过来。” 他没有先讲府里摊给云阳县多少,而是让王晋当众念了一遍朝廷减赋的恩旨。 等念完以后,赵文成才继续说道:“今年百姓正赋免征,此事已经张榜晓谕各乡。凡是列入减免之户,县里不再追粮,也不许任何人借军需之名另行加派。”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众人。 “这条规矩,不仅约束县衙,也约束诸位。谁家若借着报效军需的名义,转头向庄中佃户另加租粮,或者再立什么军饷、护粮钱,一经查实,本官不会轻纵。” 屋里没有人接话。 赵文成也不在意。 “不过北境确实还在打仗。来年王师用兵,所需钱粮也不是小数。地方百姓如今已经无力再担,剩下的事情,自然只能请诸位这些有能力的人多出些力。” 他说完以后,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本官认银二百两。” 王晋也跟着说道:“下官认银五十两。” 旁边几个县衙书吏合在一起,又认了五十两。 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到林渊身上。 林渊本来还在看戏,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他想了一下。 “清风镖局认粮五百担。” “另外所有粮草运往义宁府的路,由我派人护送。中间若是少了一袋,算我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几个粮行东家的神色都稍微动了一下。 粮食从云阳送到府城,不是装上车便算完事。脚钱。牲口草料。路上损耗。万一再碰上盗匪,损失更大。 现在林渊直接把护送这件事包了,等于把这个责任都担了下来。 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盗匪是不是真的有?或者这个盗匪是谁,自然不必多讲。崔文岳那700担粮草,现在还在清风镖局呢。 赵文成点了点头。 “林县尉有心了。” 随后他看向众人。 “本官已经带了头。诸位愿出多少,也都说一说吧。”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阵。 最后还是卢老太爷先开口。 “王爷有收复北地之志,卢家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卢家愿出银五百两,粮一千二百担。” 这个数字听着已经不算少了,也真的很有诚意了。 可放到府里要求云阳县承担的总数面前,也就那么回事。 崔文岳自然不可能让卢家把姿态全占了。 他稍作思量,也拱手说道:“崔家愿出银三百两,粮八百担。” 接下来两家粮行各自认了一些粮。 黄家认了银子。 孙家也认了两百两,又说可以出十辆车帮忙转运。 几个中等地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各自报了一个不疼不痒的数。 王晋坐在旁边一笔一笔记。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拿算盘加了一遍,抬头道:“算上赵大人、林县尉以及县衙上下,现银合计二千一百两,粮四千三百担。” 距离一万两银子和一万五千担粮,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赵文成听完,脸上却没有半点怒色。 甚至还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能有这份报效之心,本官很是欣慰。” “王主簿,把诸位认下的数额记好,另立义助册,送往府衙。若日后王府论功请旌,也好有所凭据。” 一群人听完,心里都松了些。 看来赵文成也知道云阳县穷,并没有打算非逼着他们把府里的数全部填满。 可下一刻,赵文成便重新坐了下来。 “诸位都是忠君爱国之士,本官代朝廷多谢各位。现在军需的事情说完了。下面再说一件公事。” 屋里刚刚松下去的气氛,又慢慢提了起来。 赵文成看向王晋。 “府里令各县入冬以后重新整理田册、丁册。户房准备得如何了?” 王晋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当即打开了另外一本册子。 “回大人,已经把历年田粮、庄户以及今年秋收数额大致比过一遍。” “其中有八处庄子,册中田亩与近年粮额出入较大。” “另有五处,登记户数与实际居住人口明显不符。” 崔文岳眼神动了一下。卢老太爷也慢慢把茶杯放了下来。 赵文成点点头。 “既然如此,便先从这几处查起。人手不够,就请林县尉拨些人护着户房书吏下乡。” 林渊一听,终于知道赵文成为什么非让自己坐在这里了。 合着所谓镇场,不只是让他坐着。真到了后面,还得让他带人陪着去量地。 平时官府为什么不去管这些富户豪绅?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比如卢家、崔家都是世家大族。而那些能够做买卖、没被吃干抹净的,都和上面的府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这一次不一样,是益州府城直接下发公文,也就是说,这是合理抢劫。 可是就算是抢劫,也要有人去抢。 正常来说,像云阳县这种偏僻小县,这里面的衙役帮闲,说实话,都是一帮二流子。 糊弄糊弄百姓还可以,跟这些正儿八经有私人武装的地主乡绅碰一碰,真不好说谁赢谁输。而且这不是你县令说话就好使的。 县令是流官,但这帮衙役、帮闲是固定的,他们不会走。他们在此地就是从出生到死亡,死一个补一个。 甚至这些衙役、帮闲,就是这帮地主豪绅的亲朋故友。哪怕不是,这帮地主豪绅也不傻,也会塞银子作为打点。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为什么各朝各代都想去统计天下良田,但基本上全部以失败告终? 原因只有一个:没有绝对的武力震慑。你不可能让朝廷派军队四处镇压,也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秉公执法、刚正不阿,这是不现实的。 但现在云阳县不一样。云阳县有林渊,林渊手里有兵,还他妈是职业兵、脱产的兵,还是把云阳县这个地方全部打了一遍的兵。 就问你谁敢不服?就问你谁能不服? 崔文岳沉默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道:“赵大人,方才说的是捐输,如今说的却是核田。两件事情似乎不该混为一谈吧?” 赵文成看向他。 “自然不该混为一谈。捐输全凭自愿。核田则是府里的公文。” “崔家主愿出多少,县衙都不会因此多收一分;田册该怎么核,同样不会因为崔家捐了东西便少看一亩。”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一个字都挑不出问题。 可屋里的人听完以后,心情反而更差了。 崔文岳盯着赵文成看了一会儿。 “那不知先查哪一家?” “尚未确定。”赵文成淡淡说道:“不过县里人手有限,自然要先查那些账目最乱、出入最大之处。崔家主不必着急,轮到哪一家,户房会提前送文书。” 谁着急了? 崔文岳很想这么问。 可最后还是没开口。 赵文成也没有继续逼。 只让王晋把两本册子都收起来。 “今日先到这里。” “诸位回去以后,也可以再与族中、商号里的人商议。三日之后,若觉得此前报得少了,可以另外递一份认捐清单。” “至于田册,各家也把地契、庄户册准备好。毕竟义宁府城下发公文,本官只能照例执行,刚刚诸位的难处,本官看在眼里,绝对不能让诸位蒙受损失。” “这几年日子不好过,本官是知晓的。所以,重新核验田亩其实是为了大家好,这样大家也能少点赋税、少点压力。” “那今日就便聊到这里。这几件事情请诸位务必放在心上,稍后本官会派人上门通知。”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林渊坐在里面,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和正儿八经的土匪相比,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难怪那帮武将天天在那骂文臣,但最后的方式只能是造反把这帮人砍了。真论政治手段,确实不在一个级别。 接下来的几天,赵文成没有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而是一个一个谈。第一个重新登门的是卢老太爷。 他没有去县衙,仍旧来到清风镖局。赵文成、林渊和王晋都在。 卢老太爷坐下以后,也没有继续哭穷,只是开门见山地说道:“卢家可以把粮加到三千担,银子一千一百两。再多,便要动来年的种粮与庄户口粮。” 这个数已经是真正割肉了。 赵文成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一次能否交清?” 卢老太爷摇头。 “粮可以在一个月内送齐。现银不行。” “那便分三期。”赵文成早就想过。“第一批五百两,腊月以前再交三百,余下开春之前补足。县衙出具凭信,卢家每交一笔,便销一笔。” 卢老太爷听完,看向林渊。 林渊自然知道卢老太爷是什么意思,于是开口说道。“老太爷,到时候把粮草交于我,少一斤我来补,放心吧。” 听到这话卢老太爷这才点头。 “那便如此。” 卢家走后第二天,崔文岳也来了。 他比卢家更加谨慎,进门之后先问了一句:“赵大人,卢家最后认了多少?” “各家认捐之数,三日后会抄在义助册上。” 赵文成没有告诉他。 “崔家主到时自然看得到。” 崔文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崔家可以再添银七百两,粮一千五百担。” 赵文成没有评价,只让王晋把崔家过去几年的田粮记录拿了出来。 “崔家主,捐多少是你的心意,本官不勉强。” “不过这里有几笔账,本官确实看不懂。” “崔家前年报熟田若干,去年又说遭灾减产,可从你家几个粮仓进出的车数来看,似乎不像是这个收成。” 崔文岳脸色微变。 “赵大人连我崔家的粮车都查?” “没有。”赵文成说道:“县里征粮、收商税,车从城门过,总要留个数。王主簿只是把这些账放在一起看了看。” “既然崔家主觉得册子没有问题,那便把田契和庄户名册带来。大家照章核验,也好还崔家一个清白。” 这话一出来,崔文岳反倒不接了。 有些账单独看都没有问题。 真放到一起对,那就未必了。 他坐在那里算了许久,最后将崔家的认捐改成了银一千五百两,粮三千二百担,同样分期交付。 剩下那些商户地主也没能躲过去。 赵文成没有拿同一把刀往所有人身上砍。 粮行手里粮多,便让他们主要认粮。 黄家做布匹生意,仓里没有多少粮,却有现银和外面的账,便以银为主。 孙家养车马,除了认银,还承担了第一批粮草运往府城的车驾。 几个田多的庄户,则多出粮,少出银。 谁最经不起田册核验。谁便多认一些。谁家确实遭过灾,账目也能对得上。 赵文成也没有往死里逼。这不是因为他突然心软。 而是他心里很清楚,一家人今天答应得再漂亮,明天拿不出来也没有用。 最终还是得给时间。粮食趁着秋收之后陆续入仓。 银子则分成三期,分别在眼下、腊月和来年开春以前交付。 先把数认下来。再一笔一笔往上解。这就是用时间换空间。 五日以后,云阳县重新整理出来的认捐册终于凑齐。 一万两银。一万五千担粮。 账面上一分不少。 实际上真正已经入库的,只有四千余两银和近九千担粮。剩下的则全部有各家签下的认捐文书、交付期限和保结。 赵文成拿着这本册子看了许久,最后总算松了口气。 至少府里要的数有了。 至于明年以前能不能全部收齐,那就是之后的事情。这种延期分期的方式,也是当地官府常用的手段之一。 可是仍旧是那句话:粮食不会凭空产生,那么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或者说,最后买单的到底是谁呢? 【不好意思,来得晚了一些。写完这章等于1万字,还有四更,是昨天答应大家的加更,不要着急啊。】 第392章 又是一年(二合一第七更) 可是仍旧是那句话。 粮食不会凭空出现,银子也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赵文成虽然把话说得很清楚,不许各家借着军需的名义向佃户加派,更不许把朝廷刚刚免下来的正赋换个名字重新收回去,可公文能够管住明面上的事情,管不住一笔账在背后到底怎么算。 不能说这些富户一粒粮、一文钱都没出。 卢家、崔家认下来的银粮,确实要先从自家的仓库和银库里往外搬。几千担粮装上车的时候,管事脸上的肉疼也不是装出来的。 可真正有家底的人,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硬扛损失。 而是把一笔很大的损失拆开,变成几十笔、几百笔不起眼的小账,再一点一点塞回别人身上。 县衙不许加收军需粮。 那便不叫军需粮。 今年原本答应佃户减一成租子,如今庄上遭了难,减租之事自然先放一放。 以前借给庄户的种粮,原本可以等到来年再还,如今东家手里也紧,那便今年先收一些。 长工的工钱照给,只是现银不足,先折成粮食和布匹。至于这粮和布到底按什么价折,自然还是东家说了算。 有些庄子做得更加体面。 不是收。 是借。 每户借东家两斗粮,打下一张借据,明年收租的时候抵扣。听起来谁也没吃亏,可明年的粮值多少钱,今年这两斗粮又值多少钱,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粮行也是一样。几家粮商这次认了不少粮,总不能真把自家的仓库掏空。 于是秋粮收购价又往下压了一截。 普通农户刚刚得了免赋,本来还想着把多出来的一点粮卖掉,给孩子添件衣裳,或者买些盐和灯油。结果粮担挑到县城,才发现昨日还能卖的价,今天已经卖不到了。 你不卖? 可以。 后面还有一群人排着队卖。等到了冬天,粮价自然又会慢慢涨回去,甚至比以前更高。 布行被摊了银子,布价便贵上一些。车马行出了骡马和车辆,明年的运费自然也要重新算。 就连乡下那些用牛、借水、进磨坊碾粮的价钱,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往上挪一点。 县衙能够管什么? 能够管你明目张胆地拿着一张单子,跑到庄户家里说王爷要打仗,每家再交三斗粮。 这种事情只要抓住,赵文成真会治罪。 可县衙管不了粮行必须以什么价格收粮,也管不了东家今年到底愿不愿意减租,更管不了两户人家之间打了一张什么借据。 那些东西在纸面上全是你情我愿。 至少看起来是。 所以最后到底是谁买了单? 大户当然出了血。 只不过他们有能力把一部分伤口缝到别人身上。 真正没有地方继续往下转的人,才会把这笔账完整吃下去。 这并不意味着朝廷减赋毫无作用。 那些自己有田、不欠债、粮食也不准备卖的小户,今年确实省下了一笔正赋,家里的粮也实实在在多留了一些。 可依附庄园的佃户、靠卖粮换钱的农户,以及以后需要买布、买盐、租牛、雇车的人,终究还是会从别的地方,把这笔钱一点点补回去。 上面的人只是动了一下嘴。 压力便顺着府、县、大户、商号一层层往下走。 每一层都觉得自己已经承担了很多。 每一层也都觉得,自己再往下分一点很合理。 最后落到最下面,已经没人知道这笔钱最早到底是谁要的了。 这件事前前后后拖了一个多月。 待认下的银粮陆续送往义宁府,时间也已经到了十二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秋收彻底结束以后,地里再看不见多少人,山上的草木也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林渊趁着这段时间,把自己如今控制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 清风寨。 白石谷。 山脚下几个新建的流民村。 还有刚刚完成第一期工程的清风镖局。 前后两年,他收拢下来的人已经接近三千。 真正登记进云阳县户册的,只有一千余口。 这些人被分在山下几个村子里,名义上是县里新安置的流民户,有里正,有户册,也有各自分下去的田。 只不过今年朝廷减赋,他们暂时不用交粮,等明年田地稳定下来以后,才会真正变成云阳县能够征税的编户。 剩下将近两千人,县衙的册子上没有。 他们分散在清风寨、白石谷以及几处靠山的聚落里,只登记在清风镖局自己的名册上。 谁家几口人。分了哪块地。平时做什么活。领过多少粮。 这些东西陈二郎带着几个人记得清清楚楚。 “小哥。” 陈二郎抱着账册跟在林渊身边。 “山下几个村一千零七十六口,白石谷如今八百九十余口,清风寨和镖局这边再加起来,全部已经快到三千了。” 林渊听完,只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如果让县里认真去查,当然不可能完全藏得住。 赵文成也不是傻子。他就算不知道准确数字,心里大概也能猜到。 可双方谁都没有把话说破。赵文成需要的是一千个能够写进政绩里的流民。 这些人安置下来了。有地种。不会进城闹事。明年以后还能给县里多添一批税户。 至于另外那两千人,只要他们不出去抢,不聚众闹事,不给县衙惹麻烦,赵文成也懒得非把这层布掀开。 尤其这三千人吃的粮、住的房、平日里的治安,基本全是林渊自己负责。 县里不但不用出钱,出了匪患、流民闹事,清风镖局还会替他处理。 赵文成还能说什么? 反正他也管不了林渊,那就只能享受这件事带来的好处。 至于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林渊自己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这件事情挺魔幻。 他以前最看不上的是什么?地方豪强祸害百姓,鱼肉乡里。 仗着手里有粮、有兵,再跟地方官勾勾搭搭,把周围的资源一点点吃进自己肚子里。 现在再看看他自己。有田。有粮。有近两千没有入册的人口。有一支完全脱产的兵。 还有一个愿意对某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县令。 把“清风镖局”这四个字拿掉。这他妈不就是一个正在长出来的地方豪强吗? 区别无非是,他现在还愿意给人吃饭,愿意给人一条活路,也没有把下面的人往死里压。 可从整个架子上来说,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最开始都说,自己只是想保护身边的人。 保护着保护着。最后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 清风镖局的第一期工程,也是在这个月彻底收尾。 所谓收尾,并不是说这里已经修成了一座真正的城池。 那不现实。 以现在的人力、工具和生产力,半年的时间能够把最核心的东西做出来,已经算相当快了。 靠水的一面,码头已经能够正常停靠小船,卸粮、运木料都没有问题。 另外三面的墙体也终于全部合拢。 寨门立了起来。 里面的粮仓、营房、灶房、马厩、议事厅、待客厅以及英烈祠,都已经能够正常使用。几条主要道路也用三合土重新铺过,下雨以后至少不会一脚踩下去全是泥。 至于墙头上的垛口、箭台、角楼,还有外面的壕沟、拒马和几处专门防备强攻的设施,都只能留到明年再慢慢补。 这才只是第一期。搞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剩下那些真正花时间的东西,急不来。 这半年能够修得这么快,除了清风镖局自己的人不断往里填,前后抓回来的近一百五十名匪徒也出了大力。 这些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吃过饭以后开始搬石、夯土、挖沟、运木料,到了天黑才收工。 不听话自然会挨打。偷懒也会扣粮。但林渊没有故意把人往死里用。 一天两顿饭照给。真病了也会让人看。 毕竟人累死了,尸体除了挖坑埋掉,也干不了其他活。 林渊给他们说的名目,叫劳动改造。 只要老老实实干。以前犯的事又不算太重。 将来可以由清风镖局作保,安排一份正经差事。即便暂时拿不到完整的良民身份,至少可以领一块腰牌,在清风镖局的庄子、工坊或者车马队里做事,不会再被人当成匪徒随意处置。 一开始没人信。山匪的话不能信。官府的话也不能信。 林渊这个以前的大当家,如今的县尉,说的话自然也不一定能信。 为了让他们相信,林渊专门从里面挑了几个犯事不重、也没沾过人命的。 有人只是被裹挟进山。有人在寨子里负责做饭、喂牲口。还有两个以前是被抢上山的车夫。 这些人干满了一段时间以后,真的被解了绳索,发了腰牌,安排到车马队和木工作坊做事。 晚上不再和那些俘虏关在一起。没有人因为他们曾经在匪寨里待过,就见面往死里羞辱。 这一下,剩下的人立刻就信了。人只要看见前面真有一条路,干活的力气都会多上不少。 哪怕那条路很窄。至少不是一眼望到头的死路。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条路。 有些人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被林猛他们单独记了下来。 杀过人。抢过村。手里沾过清风镖局弟兄的血。 这些人就算把墙修得再平,也不代表以前的账就没了。 劳动改造是劳动改造。 血债是血债。 两码事。 这些人注定是活不下来的。这件事林渊从来没有瞒着清风镖局的人。 否则对不起英烈祠里那些牌位。 十二月的云阳县虽然没有青州那么冷,可冬天依旧不好熬。 这里有群山挡着,草原上的寒风不会一股脑直接压下来,但温度真降下去的时候,照样能冻死人。 这个时代没有棉花。更没有羽绒服。 有钱人还能弄些皮毛、羊绒,普通百姓能有什么? 一些布衣秸秆罢了。 于是他们只能把屋缝重新糊一遍泥。门口多挂一层草帘。 床上多铺几层干草。几家人挤在一起,晚上互相靠着取暖。 能多砍一点柴,活下来的希望就多一点。若是连柴都没有,只能硬熬。 一个冬天过去,有些人再见时就只剩下一个名字。 坏年景里,一县冬死几百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若再叠加饥荒和疫病,死上千人也没人会觉得多夸张。 在大雍过冬就等于是渡劫,或许也不止大雍,任何封建王朝都是如此。 林渊这两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一到冬天,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大家都在享受冬闲。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省力气。 少走一步。少吃一口。把身体里那点热量留着,说不定就能多撑一天。 好在今年清风寨这边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入冬前,各处便提前分了柴。村里的屋顶重新补过。 漏风的地方也用泥和草重新堵上。每天至少有一顿热食。 孩子、老人和身体不好的人,领粮时也会稍微多照顾一些。这也是林渊深思熟虑过后考虑到的事情。 倒也不是因为他道德多么高尚。其实按照正常分配,应该壮劳力优先吃饱。这些活不下去的老人孩子,就应该被自然淘汰。 可是一个队伍,或者说一个组织,怎么凝聚人心?怎么让别人敢替你卖命? 很简单,你对待弱者的态度,就是别人对待你的态度。 这就是道德,就是底线,或者说是一种默认规则。 林渊从山下村子一路走到白石谷,又从白石谷回到清风镖局。 看着路边一间间已经冒起炊烟的屋子,再看着仓里堆着的粮,心里的感觉很难形容。 两年前,他自己还是蹲在破庙里,为了一口饭不敢睡死的流民。 …… 这段时间从义宁府以及周围各地筹来的那些粮草,也在入冬以后陆续送进了宁亲王指定的几处仓库。 这些仓库没有修在最靠近北境的地方。而是放在三州腹地,靠近几条主要粮道和驿路。 给出的理由也无可挑剔。谢景温当初为什么败?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粮道被断,后方粮仓又被胡骑烧了。 几十万大军没有粮,再能打也没用。 所以宁亲王说,明年若真要北上,粮草绝不能再全部压在前面。必须分仓储存,留在后方,等到真正用兵的时候再一批一批往前送。 谁能说这话不对? 没人能说。于是各府筹来的粮,一车一车进入后方仓库。册子由王府的人收。钥匙由王府的人拿。 什么时候往外调,调去哪里,也由王府说了算。 至于这些粮以后究竟是往北送,还是往另一个方向送,那就是明年的事情了。 这个冬天,匈奴没有再大举南下。 三州也没有爆发新的大战。 没有几十万溃兵。 没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 北地和大雍之间,难得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安稳。 对于上面那些人来说,这叫休养生息,厉兵秣马。 对于下面的百姓来说,倒没有那么多大道理。 没有战事。没有官兵突然进村。晚上睡觉时,不必担心第二天醒来,房子已经被烧了。 这就已经是最大的恩典。 【感谢小张不想写了,土狗的礼物之王。这张是两根啊,等于加五根的话还差你三根。快在这个土狗头上撒泡尿给他滋醒。】 第393章 又是一年(三合一) 除夕这一天,清风镖局从天还没亮便忙了起来。 白石谷和清风寨那边因为大雪封山,林渊早在入冬之前就让人把过年用的东西送了进去。 粮、肉、盐、灯油,还有专门留下来的几坛酒,全部按人数分好。这个时候山路难走,除非等雪化了,否则里面的人不会轻易出来,外面的人也不会没事往里钻。 所以今年真正热闹的地方,还是清风镖局。 为了这一顿年夜饭,林渊已经连续攒了好几日额度。平日里点东西多少还得算着来,今日却没必要这么抠。他专门挑那些分量大、味道重、能够重新下锅的东西点,又弄了不少米饭、馒头、卤味、汤底和甜水。 当然,光凭系统那点额度,想喂饱整个镖局几百口人也不现实。真正的大头仍旧是仓里的粮、庄子养的猪羊,以及附近几个村子送来的鸡鸭蔬菜。系统点出来的东西,更多是负责给这些本地食材加点这个时代没有的味道。 几口大锅从早上便没停过。 猪肉切成大块,往红烧汤汁里一炖。鸡鸭提前收拾干净,再拿卤汁慢慢煨。鱼一部分煮汤,一部分直接红烧。白米肯定不可能人人管够,便和本地粟米掺在一起煮,旁边再蒸上一笼又一笼馒头。 油香、肉香和汤底的味道混在一起,顺着灶房一直飘到校场。 平日里训练再严的寨兵,今天路过灶房时也免不了往里面多看两眼。几个半大孩子更是恨不得把脸贴到门上,被后厨的人一人踹了一脚,这才嘻嘻哈哈地跑开。 天色刚暗下来,清风镖局里面便点满了火把和油灯。 议事厅放不下这么多人,索性直接把桌子摆到了几个相连的大屋和长棚里。能来的都来了。 寨兵、工匠、车夫、负责仓房的老人,还有这段时间安置下来的家眷,各自按照平日的队伍和住处分开落座。 赵文成、王晋以及县衙里几个熟悉的书吏也来了。 值守县城的人自然不能全部离开,可剩下这些人如今往清风镖局跑得比去亲戚家还熟。 刚开始县衙的人见到寨兵,多少还端着几分官差的架子;寨兵看他们,也觉得这帮人满肚子心眼,没一个好东西。 一年多下来,大家早就混熟了。县里抓人,有时候要清风镖局出手。 清风镖局押送人犯,又得跟县衙交接。所以县衙的人跟寨兵坐在一起,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对。 甚至一个书吏刚坐下,旁边的老兵便把一大碗肉端到了自己面前。 “王书吏,你平日里不是最会算吗?来,你算算这碗里有几块肉。” 那书吏低头看了一眼。 “你先把压在下面那两块吐出来,我再替你算。” 旁边顿时笑成一片。林渊没有马上入席,而是先去了英烈祠。 祠堂里面很安静。 外面的欢笑声传进来以后,已经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响动。那些在前几次剿匪中死去的人,如今全都立了牌位,名字由陈二郎他们一个字一个字核过,认不全的便去问家里人,总算没有把谁漏下。 林渊让人摆了一桌。 一碗肉。 一盘馒头。 一壶酒。 还有几杯那些人活着时根本没喝过的甜水。 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点了几炷香,插进香炉里。 “过年了。” “你们也吃点。” 说完,站了一会儿,转身便出了门。 祠堂外面,几个战死者的家眷也在。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 她们没有上来哭,也没有拦着林渊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话,只是见他出来以后,安安静静行了一礼。 其中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男人死在第一次上山的时候,孩子出生时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如今她照样能从镖局领粮,也在后厨分到了一份轻活,至少不必担心带着孩子饿死。 妇人见林渊看过来,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小儿还没有大名。”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若是个男孩,想请大人赐个名。” 林渊一时有些犯难。 取名这种事情,他是真不擅长。憋了半天,也只能说道: “就叫安生吧。” “以后太太平平,安安稳稳地活着。” 妇人听完,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有哭,只抱着孩子又行了一礼。 林渊摆了摆手。 “今天过年,别行礼了。” “进去吃饭。” 等他回到长厅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得快要掀开房顶。 陈二郎端着一杯甜水跑了过来。 这家伙最早跟林渊一起从流民堆里爬出来,如今虽然还是识不了多少字,可至少账册上的简单数字已经能看懂,平日也在跟着王晋派来的人继续学。 他走到林渊面前,举起杯子。 “小哥。” “新年快乐。” 这四个字明显不是大雍人的说法。 一听就是跟林渊学的。 林渊愣了一下,也笑着举起手里的杯子,跟他碰了碰。 “新年快乐。” “大家同乐。” “今天吃好喝好,不够就让后厨继续上。” 旁边的人听见,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林大人,新岁安康!” “小哥,新年快乐!” “大人,来年咱们再剿几窝匪!” 最后这一句刚出口,便被林猛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过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人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剿匪怎么不是好事了?有肉吃,还有东西拿。”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 林渊也没有端着什么县尉的架子,端着碗在各桌之间转了一圈。这里夹一块肉,那里喝一口甜水,有人喊他大人,也有人还是习惯喊小哥。 几个新来的兵丁刚开始还不敢随便说话。 他们以前见过的大人物,无论是地主、庄头还是官府差役,跟底下人说话时都有一股天然的味道。 说难听一点。人家看你时,未必真把你当成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你是佃户。是长工。是流民。是可以被摊派、被征发、被打骂的东西。 这不一定是某个人特别坏。 而是这套东西从出生起便写在所有人脑子里。老爷就是老爷,奴仆就是奴仆。上面的人对你好一点,下面的人都得感恩戴德,因为按照他们原本的认知,人家便是对你不好,你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 若非要套一个后世的词,多少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被压得久了,上面的人只要不打你、不骂你,愿意听你讲两句话,你便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典。 可林渊跟这些人不太一样。 他会骂人。脾气上来时也会踹人。谁敢偷粮、逃岗,处罚一样不会轻。 但他没有那种从骨子里往下看的感觉。 他不觉得自己坐在上面,底下这些人就天生应该跪着跟他说话。谁做得好,奖励。谁做错了,处罚。平时该说笑便说笑,该吃饭便坐下来一起吃。 这对林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现代社会里面,领导再能装,也不至于公开说自己和员工不是一种人。 可放到大雍,这点区别已经足够明显。更何况清风镖局给出去的,不只是一个笑脸。 谁家媳妇怀孕,不能再干重活,便调去分拣粮食、缝补衣物。 谁家老人病了,郎中会过去看。愿意当兵的人,家里老弱都有口粮。 战死的人,家眷照样能活。新来的流民最开始不信。 觉得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时间久了才发现,这些东西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是真的在做。一件事情说上一百遍,不如真做一次。 底下的人不识字,不代表他们没有眼睛。谁拿他们当人,谁把他们当牲口,他们分得比谁都清楚。 林渊走到最后一桌时,几个孩子正围着一盘肉抢。周武站在旁边,仗着自己如今是林渊身边的亲卫,装模作样地维持秩序。 “都别抢!一人一块!” “你刚才吃过了,我看见了!” 结果自己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悄悄摸向盘子,被林渊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周武疼得一缩,抬头发现是林渊,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大人。” “你不是维持秩序吗?” “我是怕他们把肉抢掉地上,准备先拿起来。” “滚一边去。” 周围几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林渊站在那里,看着一屋子热气腾腾的人,又看了看外面已经被积雪压白的院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后世大城市里,他对过年其实没多少感觉。 街上挂几串红灯笼。商场放几首过年歌曲。手机里收几个群发祝福。 除夕照样有人加班,初一照样有人点外卖。所谓年味,很多时候就是放几天假,再找个理由吃顿好的。 甚至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过年。 可大雍不一样。这里的人过年,更多是在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年。 家人还在。屋子还在。粮仓里还有一点粮。那便值得坐下来吃一顿。 林渊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两年。 第一次过年时,他还得防着身边的人为了半块饼扑上来。 第二次虽然已经有了清风寨,却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而到了现在,面前有几百个人。远处还有白石谷、清风寨和山下那些村子。 加起来将近三千口人,都在吃他安排下去的年饭。 他以前总说自己只想活下去。后来又说想有一股力量保护自己。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 或者说,不知不觉中已经真正融入了这里。 …… 酒席一直吃到很晚。 赵文成喝了些酒,却没有醉,只端着杯子坐在火盆旁,看着远处那些寨兵和县衙书吏互相说笑。 林渊在他旁边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甜水。 “老赵。” “嗯?” “来年咱们继续好好配合工作。” 赵文成瞥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官话了?” “这不是过年嘛,多少得展望一下未来。” 林渊喝了一口甜水,随口说道:“你这任期也只剩下一年了吧?真到了你调走那天,我估计还挺想你的。” 赵文成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神色却慢慢认真了些。 “林渊。” “嗯?” “你可曾想过,等我调任之后,随我一道走?” 这次轮到林渊沉默了。 他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 “你会调到哪里?” “如今还说不准。” 赵文成看着火盆里的炭。 “不过若不出意外,大概率会进义宁府城。未必是什么高位,却总比继续困在一个县里强些。” 林渊点了点头。 “那我跟你过去能干什么?” “难道你升官,我这个县尉也跟着沾光?” 赵文成摇头。 “你可不是个简单的县尉。不过你不走也可以。” 林渊一听就乐了。 “那你问什么?” “你不走,手底下的人总得借我一些。” 赵文成说道:“这两年本官替你瞒了多少事情,又替你担了多少风险,你心里有数。你清风镖局这么多人,真到了本官用人的时候,总不能一个都舍不得吧?” 林渊听得直咂嘴。 “老赵,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本官只是提前问一句。” “以后再说。”林渊摆了摆手。“现在离你调任还有一年,谁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 赵文成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继续追问,反而笑了。 “行。那便以后再说。” 说到这里,他举起酒杯。 “不过若真有一日,本官有事求你,你可不能推脱。” 林渊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那肯定。” “老赵,咱俩谁跟谁。” 赵文成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杯中酒一口喝了下去。 这些日子,他确实越来越明白,手里有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以前他做县令,县衙下令是一回事,下面愿不愿意听又是另一回事。衙役是本地人,书吏是本地人,里正保正更是跟地方大户沾亲带故。你说查谁,公文还没出县衙,人家可能已经知道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养着以前那个姓杜的土匪为自己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现在自从林渊来了之后,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县里这两年为什么过得这么顺?不是赵文成突然变成了千古名臣。 是因为他手里虽然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兵,却有一个愿意配合自己的林渊。 这种感觉一旦尝过,再让他回到以前那种发一份公文都得看底下人脸色的日子,他自己都未必适应。 …… 除夕过去以后,冬天并没有跟着结束。 接连几场雪落下来,云阳县还是死了不少人。 户房最后报上来的冻饿病死者有数百口。 这还只是登记在册、能够统计到的。 那些住在山沟里、破庙里,以及根本没有户籍的人,死了以后甚至不会在任何一张纸上留下名字。 外面的情况更差。 好在清风镖局下辖的几处地方,整个冬天只死了不到二百个人,而且大多是原本便有旧病、身体实在熬不住的老人。 就这样三州难得安静了几个月。 …… 正月将尽,宁亲王再次启程返回洛阳。 他这一次回京,一是例行奏报三州军务,二是要把这一冬整理出来的章程正式交给成平帝。 进宫当日,成平帝没有在正殿见他,而是直接把人召到了平日用膳的暖阁。 宁亲王刚刚行完礼,成平帝便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老七。” “怎么出去几个月,又瘦了?” 宁亲王笑了笑。 “皇兄看错了。” “三州如今安稳不少,臣弟这些日子反倒比以前清闲。” “少来。” 成平帝让人给他赐座。 “你是什么性子,朕还不知道?”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歇两天。兄弟之间说说话,别一进门就拿一堆公文来烦朕。” 宁亲王听完,却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双手呈了上去。 “皇兄。” “北地一日未复,臣弟心中便一日难安。” “臣弟还想着早些把这件事办完,以后也能多回洛阳陪陪皇兄。” 成平帝听得心中一暖,嘴上却还是说道: “你啊。” 他接过奏章,翻了几页。 “这里写的是什么?” 宁亲王神色也认真起来。 “粮道。” “谢景温上次北进,看似兵败于前线,实际上后方先出了问题。粮道被断,军仓被焚,几十万大军一旦缺粮,便是想稳也稳不住。” “臣弟以为,下一次北进不能再把粮草全部压在前线。” “应当从内地通往三州的几条官道上,择要冲设立转运仓。大的仓储粮,小的仓只作周转。沿途旧驿、桥梁、渡口也要一并修整。” “粮从洛阳运到三州,不是一口气送到。而是一仓接一仓,一段接一段。即便前面一处有失,后面仍能接上。” 说到这里,宁亲王看向成平帝。 “青州未必能够一战而复。臣弟必须做好打上两年、三年的准备。” “只要粮道不断,仓中有粮,三州便耗得起。而匈奴区区数百万人,终究耗不过我大雍。” 成平帝听得连连点头。 “有道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道理人人都懂,可真到了用兵时,能把粮送到前面的却没几个。” 他又翻了几页。 “只是修仓、修路、修桥,所需人力钱粮也不少。这件事,恐怕还得让户部、兵部与工部一起议。” 宁亲王拱手。“臣弟正有此意。” 第二日朝会上,这本奏章果然被拿了出来。 最开始没人反对。收复北地。修整粮道。防止重蹈覆辙。 这些话无论放到哪里都挑不出错。可真正谈到从哪里出钱、从哪里抽人时,问题立刻就来了。 户部说朝廷这两年亏空严重,三州军费已经占了大头,再拨巨款,其他地方便要停摆。 工部说沿途道路年久失修,若真按宁亲王奏章所写,不是修几间仓房便能解决,桥梁、河道、驿站都要动,工程浩大。 还有人说来年春耕在即,此时大规模抽调丁役,地方田亩无人耕种,秋后钱粮必然减少。 这些话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 问题是站出来说话的那些人,祖籍、姻亲和田庄大多就在沿途州府。抽一千个壮劳力去修路,百姓少了人,他们家里的庄子同样少了人;当地税粮减了,最终影响的也不只是朝廷。 宁亲王站在殿中,听了许久,终于开口。 “诸公说的,本王都明白。” “可本王想问一句。” “谢景温出兵之时,诸公也说钱粮不足、民力不堪。” “最后仓促北进,粮道一断,几十万大军一败涂地。如今我们要重新准备,诸公又说不能修路、不能建仓、不能抽丁。” “那这北地还收不收?” 殿中顿时安静了些。 宁亲王继续说道: “诸公今日算的是某一县少了多少壮丁,某一府秋后少收多少税粮。” “本王算的是下一次大军若再断粮,大雍还要再丢几座城。” “若连一条能把粮送到前面的路都舍不得修,所谓收复北地,不过是满朝文武站在这里自欺欺人。”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几个大臣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成平帝坐在上面,却听得频频点头。 还是自家兄弟靠得住。 满朝文武平日里说起忠君报国,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真轮到自家地界出几个人、拿一点粮,立刻就开始算春耕、算税额、算地方难处。 最后还是宁亲王主动退了一步。 “三州之内的转运仓、主干粮道,臣可以从幽、并、冀三州自行抽调民夫修建。” “沿途其他州府,只修自己辖境内的桥路,不必远调丁夫。” “所征之人分批轮役,不误农时。服役期间由军仓给粮,服役之家本年其他杂役酌情减免。” “至于钱粮,本王也不让户部一口气全出。三州地方已筹一部分,朝廷只需拨下必要的铁料、木料与银钱。” “若工程误期,或是耗费过甚,本王愿自领其责。” 话说到这里,其他人再反对便不好看了。 宁亲王自己出人。自己出粮。还愿意担责。 你们只负责修自己家门口那一段路,若还说不行,那就真不是为国考虑了。 最终,成平帝当场拍板。由宁亲王总摄三州军粮转运。 幽、并、冀三州各府重新核定粮道,在要冲处修建转运仓。沿途官道、桥梁与渡口分段修整,各地所征民夫不许远调,役期错开农时,服役之家酌减其他杂役。 户部拨下首批钱粮。工部派人协助勘定路线。 兵部负责核定仓址与守备人手。所有三州仓册、车马册和转运册,另抄一份送往宁亲王府。 这道旨意一出,宁亲王在三州原本便极重的权力,又往前迈了一步。 可成平帝看着自己的弟弟,只觉得心中欣慰。 “老七。” “此事便交给你了。” “莫要再像谢景温那般,让朕失望。” 宁亲王跪地领旨。 “臣弟必不负皇兄所托。” 没人注意到,他低下头时,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份奏章里面,每一座仓都写着为了北征。 每一条路也都标着通往三州。可路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忠心。粮车往北赶,它便是北伐的粮道。 有一天车头转向南边,它同样可以一路通往虎牢关。 三月初,大雪消融之时,宁亲王带着新下的圣旨,再次离开洛阳,返回三州。 而随着他的车驾一路北上,一道道修仓、整路、核丁、征役的公文,也开始从王府往各州府送去。 田里的种子才刚刚下土。 另一张更大的网,已经开始慢慢铺开。 【这张6500字啊,三合一。然后今天说好了,保底是七更啊。】 第394章 流水线作业(三合一) 正月一过,山里的积雪开始一点点化开。 最先恢复的不是官道,也不是商路,而是田里的人。去年翻过的地要重新松土,沟渠要清,种粮要挑,牛瘦了一冬,也得先喂上几日才能真正下地。对于大雍的百姓来说,一年从来不是从正月初一开始,而是从第一犁真正插进土里开始。 宁亲王也没有蠢到在这个时候大规模抽调民夫。 从王府发到各州府的公文写得很清楚:春耕为先,各地不得误农。等到种粮下地、田间暂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以后,再依照丁册分批征役,修整官道、桥梁、驿站以及沿途仓场。 听起来已经相当体恤百姓。 不误春耕。服役的人到了工地以后还有粗粮可领。 可消息真正传到乡下,依旧让不少人家一夜没睡。 原因也没什么复杂的。 他们怕。 在这些普通百姓眼里,服役从来不是什么出去干两个月活,时间到了再高高兴兴回家。前两年谢景温北征的时候,云阳县也曾前后抽走近两千名夫。 最开始县衙也是这么说的,无非出去几个月,事情办完便回来。可后来前线兵败,粮道崩溃,几十万大军一路往南逃,那些原本只负责运粮的民夫也被卷了进去。 真正能重新走进云阳县的,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没有人再回来。 这些人没有名字,也不配拥有名字。在史书上,他们被称为流民、民夫,或许在有些特定时期被称为两脚羊。 反正不会有任何一卷书籍留下过他们的事迹。 赵文成当初也亲自带人下过乡。 一家一家按着丁册点人。妇人抱着丈夫的腿不肯放。 老人跪在门口,说家里就这么一个壮劳力,带走了以后田没人种,全家都得饿死。 可是徭役是必须要有人去的,你不去,他不去,最后难道让我去吗? 有时候不是地方上的官员狠心或者盘剥乡里,你真正执行的时候,摊派到你头上的指标你完不成,就有人来搞你。 换你,你怎么办?你也是人,也要活下去。那便先丢了良心,再舍了道义。装作看不见,没有人天生是变态。 这也就造就了什么叫做吃人的旧社会。(憋不住了啊,看到这里有没有傻逼要回古代的?) 林渊以前只是流民,对这些事情没有什么直观感觉。 他只知道官府要征粮、征人,却不知道一张公文从府城下来以后,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最后又会落在哪一户人家的头上。 如今他做了县尉,县里的文书虽然还是看不懂,可很多事情赵文成都会叫他过去商议,他才真正知道,所谓治理一个地方,很多时候就是不断在一堆谁都不愿意干的事情里面,挑一个稍微没那么坏的办法。 好在今年春耕还算顺利。清风寨山下几个流民村早就分好了地。 外围仍旧种大雍本地常见的粟、黍、黄豆和荞麦。这些东西大家都熟悉,不用林渊教,卢家派来的庄头和几个老农自己便能安排明白。 靠近清风寨的地方则重新做了调整。 土豆地比去年又多了不少。红薯没有直接往地里插藤,而是先在背风向阳的暖地里育苗,等天气真正暖起来以后,再一批一批往田里移。 至于木薯,林渊没再种在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白石谷更深处有几片山坡。土薄。石头多。 种普通粮食一年忙到头也收不了多少,正好全部拿来试木薯。 这种东西有毒。处理不好真能吃死人。可也正因为有毒,反倒成了天然的保护。 别人就算偷走几根,最多也只会觉得这是什么不能入口的野物,未必敢大面积种,更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去毒。 蔬菜这边进展反而最快。 黄瓜、豇豆这些东西,第一年还有人不知道该搭架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掐尖、什么时候留种。去年一整季下来,几个跟着试种的老农已经摸出了一些门道。 比如黄瓜藤得往上引。趴在地上容易烂。豇豆同样得搭架,不然藤缠在一起,下面的豆角也长不好。 空心菜更加简单。水边湿地割完一茬,留住根和一小截老茎,过些日子又能重新冒出来。 等到天气真正暖起来,靠近水渠的地边、池塘旁边,都可以种上一些。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似乎不算什么。可人的身体本来就是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以前大雍百姓天天吃什么? 有粮的时候,一碗粟米。没粮的时候,野菜、草根,能填肚子就行。 肉一年吃不了几回。油更是舍不得放。至于什么营养均衡,快拉倒吧。 不饿死就算身体争气。林渊上辈子再怎么没文化,也知道人不能只吃一种东西。 尤其是那些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只要粮食、蛋白和蔬菜能够跟上,两三年以后,整个人的样子都会完全不同。 后世为什么一代人比一代人长得高? 不是人类突然变异了。是从小吃得好了。 同样的道理,清风寨这两年收进来的那些半大孩子,最开始一个个瘦得肋骨都能看见。如今虽然谈不上人高马大,可脸上有了肉,个头也在往上蹿。 寨兵的变化更加明显。以前好多流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不是眼睛天生有病。 是长期缺油缺肉,身体早就亏空了。这两年吃食慢慢跟上,夜盲的人少了不少,体力也比刚来时强了一大截。 这种东西不需要喊什么科学训练吊打古代。 两队人往那里一站就能看出来。一边是长期吃不饱、脸色蜡黄的普通流民。 另一边是每天训练、按时吃饭、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的脱产兵。 说是两个物种有些夸张。可看起来确实已经不像同一批人了。 当然,土豆、红薯这些东西的保密问题,林渊同样没有放松。 去年收粮以后,他专门让人把靠近核心田的几处村子重新查了一遍。 果然搜出了东西。有人在灶台下面藏了两个小土豆。 有人把红薯藤偷偷盘在柴垛里面,想着第二年自己找块地试一试。 还有一家胆子更大,提前在田边挖了几窝,只是没敢全挖,拿回去煮熟以后,发现味道还不错,便想悄悄留下来。 林渊对此倒不算特别意外。 你让一群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着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在自己眼皮底下长了几个月,却要求他们一点好奇心都没有,那才是纯扯淡。 那几个私藏粮种的人,东西全部没收。带头的两家扣了一个月额外口粮,又被调到外围去种普通杂粮。 其中一个屡教不改的,直接被林渊带走当场处决,几个人被处理以后,剩下的人果然老实了许多。 林渊也重新定了规矩。以后真正用于留种的土豆、红薯和木薯,一律放在白石谷。 由清风寨最早那批老人和专门挑出来的几户人看管。 外围村子只负责种植和田间劳作,到了收获的时候,仍由镖局自己的人下地。 每一片地发下去多少种块、多少薯藤,陈二郎都带人记数。 收回来以后先统一入仓,再按各村口粮分下去。 能不能彻底杜绝偷种? 不能。 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想办法钻空子。 但是,只要他们不知全貌,那便问题不大。毕竟他们只是农民,想到的也只是活下去。 开春以后,清风镖局的脱产兵也正式扩充到了三百五十人。 这三百五十人里面,有最早跟着林渊一路打过来的老人,也有后来招进来的流民青壮。 真正见过血的已经占了一大半。剩下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同样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训练和筛选。 冬天最能看出一支队伍到底是不是正经养的。 普通人一到这个季节,第一件事是减少活动,尽量少吃少动,把身体里那点热量留着熬过去。 清风镖局却照样训练。跑步少一些。负重、队列和兵器训练一点没停。 人练完以后有热水喝。有热饭吃。衣服湿了能烘干。晚上冻不着。 所以一个冬天过去,不但没有大规模病倒,反而让很多人把身上的肉重新养了回来。 林渊此刻正在新建好的武库里面。说是武库,其实也没有多少真正称得上精良的东西。 整齐摆放的长枪。一排排木盾。几十张弓。几箱箭。 再加上缴获回来以后修补过的刀、甲和一些杂七杂八的铁器。 真正的甲还是少。能把三百五十人全部披上甲,那不是清风镖局现在玩得起的东西。 别说铁甲。就是皮甲都没有那么多。 所以林渊这段时间真正折腾的,也不是凭空造出什么神兵利器。 他在弄标准。以前手底下那些武器是什么样?缴来一把用一把。长枪有七尺的,也有九尺的。 盾有圆的,有方的。枪头的銎口大小不一,枪杆断了,找一根新的还未必套得进去。 箭更加离谱。长短不一。粗细不一。这个弓手的箭,拿给另外一个人未必顺手。 平时看着好像没什么。真训练起来问题马上就出来了。 同样一套刺枪动作,前面那个人枪长一截,后面那个人枪短一截,队列怎么统一? 战场上枪杆折了,后面送来一捆新的,结果十根里面有六根装不上原来的枪头,那不是笑话吗? 林渊以前也没认真想过这些。直到人越来越多,武器损耗越来越大,才慢慢体会到什么叫标准化。 他当然不懂什么真正的工业生产。上辈子也没有见过军工厂。可最基础的道理还是懂的。 大家都照着一个样子做。总比每个人凭感觉瞎弄强。于是工坊里面先做出了几根样杆。 长枪一个规格。短枪一个规格。盾框一个规格。 箭杆虽然因为木料不同,不可能完全一样,至少长度和箭尾开口要尽量统一。 工匠下料的时候,不再一根一根自己估。 照着样杆比。差得太多,重新削。 枪头同样做了几块木模,尽量把套枪杆的銎口控制在一个大小。 真正开始制作以后,又把工序分开。有人专门挑木。有人负责阴干和火烤调直。最后再有人一根一根检查。 这就是林渊提出的流水线作业,每个人只负责一片区域,或者说一道工序。 因为毕竟是古代,没有蒸汽动力之类的机械,效率当然不可能跟后世工厂比。 可哪怕只是把每个人固定在一个环节上,做熟以后,速度和成品质量都比以前高出不少。 最明显的就是枪杆。以前一个木匠从头做到尾,一天做不了几根,做出来还长短各异。 现在十几个人分开干,一批一批往下走,最后摆进武库的时候,至少一眼看过去像是同一种东西。 能够把这件事情做起来,最重要的也不是林渊。而是工匠。 而工匠在大雍这个年代的地位,可以说跟狗做一桌。 所有的封建王朝都会重农抑商,原因自然就是他们的生产力发展方式以农业税为基础,也就是所谓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这也就导致了第二件事情的发生,也就是户籍制度。 户是户籍是籍,这两个不是一回事。在未来,你一个超一线城市的娃,和农村的娃能一样吗? 这两种人本质上有智商的绝对差距吗? 那最后的结果,你自己想一想,你在城市出生,大概率有一套房,这一套房就是农村那个娃一辈子都拼不来的东西。 而在古代,那就更加魔幻了。 假设你是个军户,你就得一直从军。你是个陵户,你就得一直守陵。 就好比阿三的种姓制度是一模一样的。而古代从察举制到九品中正制,再到科举制。这些制度只有一个事情,就是皇权与门阀士族的斗争。 说白了就是给你底层人留一条上升渠道。 但是,上升渠道里的底层人,也就是所谓的寒门或者良民,可不在这些贱籍当中。 军户、商户、乐户、匠户等等,各种各样的身份,你是没有资格读书的。 这无关你个人的智商和智力水平。要知道,一个人受过教育和没受过教育,是完全不同的。 至于匠户为什么要受排挤?原因就是一个,你能够打造盔甲,你必须要接受朝廷的监督,因为所有当皇帝的只怕一个,那就是造反。而冷兵器时代,有甲和没甲,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了解了这个,也就看清了很多运转的模式。(说教内容,爱看不看。) 所以,为什么当地的老百姓见了官会自动矮三分? 就像后来的人不能理解阿三的达特利的影子照到这些所谓的高种姓人群上,高种姓都要把他们打死,他们还不敢反抗的原因。 这套东西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理所当然。 林渊却不是这样,他这里好多人的身份本来就没有报给官府。 你是匠户还是民户,关他屁事。只要有本事,就给待遇。会打铁的,粮食多一份。 会木工的,家里人也能优先安排住处。真正手艺好的,每月还有额外赏粮和银钱。 孩子愿意学字,可以跟着寨里那批孩子一起学。以前工匠在外面替官府服役,做得再好也未必多得一口饭。 做坏了还可能挨打。到了清风镖局,干得好是真的能换到东西。 那态度能一样吗? 最开始还有人藏手艺。生怕教会徒弟,自己以后就不值钱了。 后来发现林渊根本不按那套来。你多带出一个能用的徒弟,不但不会少你的饭,反而还有奖励。 于是原本一个人会的东西,慢慢变成三个人、五个人会。 清风镖局当然谈不上什么世外桃源。 规矩多。训练累。偷懒一样会挨罚。真犯了重错,也没人跟你讲什么温情。 可至少在这里,一个人做得好,真的能往上走。 不会因为你爹是匠户,你这辈子便只能低着头给人干活。 这种东西说起来好像很虚。真正落到人身上,却比多讲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被人当人看过以后,再让他回去给别人当牲口,谁都不愿意。 所以工坊里那帮人干活比谁都卖力。有些地方甚至不用林渊开口,底下人自己就会提出改法。 比如盾牌太重,长途背着累,便在不影响正面的地方减薄一些。 车轮上的铁箍经常松,那就把烧箍的尺寸重新改一改。 林渊自然不是什么都懂。很多东西也只是听懂以后,再用自己上辈子在工地和工厂里见过的那点基础逻辑,把它重新组织起来。 半年、一年下来,武库里面的东西总算慢慢有了章法。 林渊沿着木架一排排看过去。不说多么工整,绝对比一开始要好上许多。 出了武库,外面正好响起集合的号声。三百五十名脱产兵很快在校场上列成数队。 盾兵。枪兵。刀手。弓手。还有人数不多的骑兵和夜不收。甲不算齐。兵器也谈不上多精良。 饶是这样,也和当初的匪兵、寨兵完全不同了。 林渊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心里的满足感确实不是假的。 随后他转头看向林猛和白庆山。 “你们说。咱们现在这批人,拉出去算什么水平?” 白庆山咧嘴笑了。“大人若是问地方乡勇、护粮团那些人。那没什么好比的。” “咱们这些人,不说一当十,再练上一段时间,一当五绝不是虚话。” 林渊眉头一挑。“真有这么厉害?” 白庆山点头。“当然。” 林猛也跟着说道:“小哥,白统领这话不假,虽未必比得上边军精锐,但寻常官军绝非我等对手。若是再能配上一些甲胄兵器。哪怕是精锐,咱们也未必不能斗上一斗!” 听到这话,林渊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总算有了些自保之力。” 说完,随后他笑了起来。白庆山、林猛和旁边几个队正、什长听完,也跟着笑了。 笑声刚刚传开,校场外面便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的是王晋。 这位平日里总是衣衫整齐、走路不急不慢的主簿,今天却明显有些匆忙,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拆开的公文。 “林大人。” 林渊回过头。 “怎么了?” 王晋走到近前,先喘匀了一口气。 “上面又有文书下来了。赵大人正在县衙等你。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这章是5500字啊,就不跟你们计较字数了,就当今天的1万字。因为需要铺垫一下,马上进入下一个剧情点了。节奏慢没关系,我更得多,对不对?】 第395章 三县联名(三合一) 王晋来得快,走得也快。林渊赶到县衙的时候,赵文成已经在后堂等着了。桌上照例放着一份公文,旁边还有几封盖着县印的书信。 赵文成见他进门,也没绕弯子。 “这次恐怕要劳烦你亲自走一趟了。” 林渊拉开椅子坐下。 “干什么?” “押送银粮。” “就这事?我不是去年就答应了吗?” 林渊还以为上面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听见只是押送东西,反倒松了口气。 赵文成却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是云阳县自己走。白下县、天明县、天南县都派人送了文书过来,请求四县合运,由清风镖局沿途协护。” 林渊听得眉头一挑。“什么鬼东西?他们为什么找我?” 赵文成把其中几封书信往前推了推。 “你前些日子剿匪,剿了那么多窝,现在谁不知道你林县尉的名声?还用我来说他们为什么找你??” 白下县令沈从礼。天明县令周怀安。还有天南县令韩立。三个人都在联名文书上用了印。 尤其沈从礼。 前些时候双方才因为剿匪的事情闹得不算愉快,如今却依旧在公文中承认了清风镖局的本事。 私人关系归私人关系,该办的公事还是得办。至少从这一点来看,沈从礼虽然总把官员体面挂在嘴边,却还没蠢到为了那点脸面拿这么多银子的安全开玩笑。毕竟这一趟的目的地是益州府城,不是义宁府城。 所去路途遥远,万一有个闪失,没人担得起这份责任。所以,自然而然,这份差事就落到了林渊的头上。 赵文成继续说道:“如今各县的钱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云阳这一批要解送银七千八百余两,另有一千多担粮。白下、天明、天南三县也差不多,最后都会在柳河集汇合,再由义宁府派来的兵马统一护送。” 去年运的粮食,都是义宁府城派人过来收粮,沿途建仓,再统一调配。因为这帮大户手上可没那么多现银。 秋收之时,粮价又最为便宜。这帮人也不傻,自然不会在最低价时出手。宁亲王要的是总数足够,自然也不会一次性要求对方全部付清,本来就是自愿捐款。是不是自愿,那你别问。 林渊听到七千八百两的时候,表情也认真了起来。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 这可不是几车粮。银子体积小,真让人抢走以后,跑起来比扛粮方便得多。更别说四个县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两三万两现银。 万一消息走漏,沿途有土匪、流寇,真不要命地过来抢一下,那乐子就大了。 “你们原来不都是先把东西送到义宁府城,再由府里往益州州城送吗?” “去年是这样。”赵文成说道:“可这么一来,东西到了义宁府要卸一次,复秤一次,重新装车又要一次。来回耽误时日不说,路耗、仓耗也平白多了一层。” “这次上面改了章程。” “四县在柳河集完成交割,义宁府派粮储官下来核验,随后直接送往益州州城的转运总仓。等春耕彻底结束,后续征发的役夫陆续到位,还要顺着这条路修官道、补驿站、建中转仓。” “先把这一批银粮送过去,也算探一遍路。” 林渊点了点头。逻辑没什么问题。 少转一次手,就少一层损耗。至于少掉的那一层究竟是粮袋破了,还是经手的人顺手拿了,那就没人知道了。 “所以他们想让我单独护送?那老子不是成冤大头了吗?” “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各县都有自己的人。”赵文成说道:“义宁府也会派五百府军。你不是总领,只负责带清风镖局的人协护,兼顾四县车队外围。真有什么事情,仍旧听府军将领号令。” 林渊想了想,忽然问道:“那报酬呢?”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白下、天明、天南三县合出三百两银子,算作请清风镖局沿途协护的酬劳。路上的行粮、草料和车马开销另有定额,由官府支给,不从这三百两里面扣。”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再多便没有了。” “况且云阳县这一批银粮本来就要送,你无论如何都得派人走上一趟。如今不过是顺带照应另外三县,也不算让你白白出力。” 林渊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百两银子说少肯定不少,路上的吃喝、草料又不用自己承担,相当于带着手底下的人出去转上一圈,不但有人报销,还能再挣上一笔。 “行吧。” 他答应下来,眼珠却随即转了一下。 这条粮道附近,正好还有一窝匪没有处理。 柏树岭那伙人,一百二三十号上下。那地方离云阳太远,而且当时死了那么多人,林渊也没心情继续动手。 现在倒是巧了。官府出钱。官府管饭。 他顺着粮道过去,若是路程合适,回来时正好绕到柏树岭看看。 能打便打。暂时找不到机会也不耽误正事。 真把那窝匪拔了,不但沿路少了一个祸患,也能让这批练了大半年的新人真正见见血。 赵文成见他眼珠转了两下,立刻警觉起来。 “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林渊一脸正色。 “为朝廷办事。” “保境安民。” “责无旁贷。” 赵文成盯着他看了片刻。 “到了路上,你最好也能记住这几句话。还有,这是官银,你可不能动心思。不然别说你了,我的九族都不保。” “老子不是说了,我放弃那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了吗?” …… 从县衙回来以后,林渊直接去了校场。 三百五十人正在分队训练。 枪兵在前面练刺击,盾兵在另一边练合阵,弓手则隔着几十步往草靶上射。队正、什长穿行在队伍中间,谁动作慢了,立刻便是一声呵斥。 林渊走到点将台前,让人敲响铜锣。校场很快安静下来。 “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押送四县银粮,送往益州州城。” 这话刚说完,下面便有不少人神情一动。 林渊也不磨叽。“谁愿意去?” 短暂安静之后,底下立刻乱了。 “我!” “大人,选我!” “上次剿匪我便没去,这回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你连枪阵都站不好,去什么去?” “放屁,昨日军中大比我还快你半刻!” 一群人,一个比一个积极。对于这帮土鳖来说,能出去长长见识、见见世面,那再好不过了。 更何况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出去不但有补贴,有赏银,还能吃到精粮。 更何况,这段时间伤亡士兵的抚恤全部发放,这帮人没了后顾之忧,自然一个比一个想去,一个比一个积极。 林渊抬手压了压。最终选定270人出发。剩下的留在大本营,负责维持地方治安,以及监督俘虏干活。 随后,林渊看了一眼林大,说道:“林大,你留守指挥。” 林大站在旁边听完,脸色顿时有点垮。 “又是我留下?” 林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让林铁换你,这里总得有个人坐镇。” 林大最后只能点头。“明白。” 林渊又看向林猛、白庆山和林铁。“把队伍集结,刀甲齐备,准备出发。还有把夜不收放出去,去柏树岭绕一圈。” 白庆山听到柏树岭,立刻明白了。“大人是准备……” “回来的时候再说。”林渊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往下讲,只让他们开始挑人。 二百七十名脱产兵里面,官面上只有一百人属于云阳县护粮团。其余人则换了身份。 镖师。车队护卫。修车的工匠。照看牲口的伙计。名目一大堆。反正主打一个合理。 云阳县另外征发了两百余名民夫和车把式。 林渊舍不得让自己养了这么久的兵,天天在路上推车、扛粮、喂牲口。 练兵归练兵。干苦力归干苦力。吃苦耐劳可提升不了任何战斗力。 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兵最好保持体力,手里拿的是刀枪,而不是扁担。 这样一来,云阳县这支队伍前后接近五百人。车马、银箱和粮袋清点完毕之后,一大早便出了城。 …… 此时正值春耕。一路望过去,田里到处都是人。 小孩子拎着竹篮跟在后面,妇人则在田边收拾土块。 去年还荒着的几片地方,今年也重新冒出了人影。沟渠边上已经泛起新绿,远处村庄升起炊烟,怎么看都是一副活过来的样子。 林渊骑在马上,看了很久。这种场面没什么惊天动地的。 甚至谈不上壮观。可对于一片刚经历过战乱和流民的土地来说,地里重新有人种粮,本身就是最难得的东西。 一行人走了两日,终于抵达柳河集。 这里本来只是几条官道交汇的一处大集,北面通天南、天明,东面接白下、云阳,再往西南走,便是通往益州州城的主道。 如今为了转运四县银粮,集镇外面已经临时扎起了一大片营地。 云阳县到的时候,另外三县的人已经等了一日。 白下县的车队在东面。天明县和天南县则分列北侧。 帐篷不够,许多役夫便直接用车架、草席和油布搭棚。牛马拴在外围,车轮一眼望不到头。有人生火,有人喂牲口,还有人在粮车之间来回核对封条。 几县这一批合起来,现银接近三万两,粮食三千余担。 粮确实比去年少了许多。可正因为银子多,反而更加金贵。 粮被抢了,几百人还能分头去追。银箱一旦落到亡命徒手里,十几个人背上一箱,往山里一钻,想再找回来就难了。 四县大车、小车加起来三百余辆,随行役夫、车夫、护粮团、县衙差役和各种杂役前后超过两千人。再算上义宁府派来的五百军卒,整个营地足有三千余口。 人一多,事情便多。牲口抢草料。役夫争水。不同县的人为了扎营的位置互相叫骂。 负责验收的官员还没到,一群人已经闹了好几回。 林渊带人进入营地以后,先把云阳县的车队单独围成一片。 粮车在外。银车在内。每十辆车编成一组。 车夫、民夫归各自领头的人管。 清风镖局的人则分在四周,夜不收没进营,直接沿着附近几条路先走了一遍。 这也是林渊这么多次剿匪,养下来的习惯。先去收集情报,观察一下周围什么情况。 这套东西他们早就练熟了。其他县的人还在四处找自家掉队的民夫时,云阳县这边已经生火做饭了。 第二天上午,义宁府派来的粮储官才赶到。 来人姓吴,是府衙粮储房的一名经历,身后带着十几个书吏和验银、验粮的老手。 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了。各县交来的文书要核。封签要对。 银箱每一口都要验封,还得随机取出银锭,看重量、成色和官印。粮袋则一车一车复秤,少得不多的记作路耗,差得太多便要原县补足。 忙了整整一天。云阳县这边还算顺利。 林渊之前跟赵文成收粮收银的时候,已经被王晋折腾过一遍,箱号、车号、封签都对得上。其他几个县却多少出了些问题。 有几个商户交上来的银锭成色不一,吴经历当场让人重新称验,闹得对应县里的押粮官脸色难看。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四县银粮才算完成交割。 从这一刻开始,这些东西官面上便不再属于四县,而是义宁府统筹的军资。 接下来路上真出了问题,主要责任也在府军和总领押运之人身上。 而那五百义宁府军,早在柳河集外另外扎了营。大雍的军权和地方行政并不完全是一条线。 侯世安是义宁知府,管的是民政、钱粮、刑名和各县事务,可府城里面那几营兵马,却隶属于益州都司下面的义宁守备司。 府衙能请兵协助。能供粮饷。却不能像使唤衙役一样,想让哪一营去哪儿便去哪儿。 义宁守备司下辖前、左、右三营,册上各有千人。真正是不是每一营都足额,那就只有营里自己知道了。 这次负责押运的,是右营抽出来的五百人。 领兵的是右营千总邓绍武。 此人四十岁上下,肤色发黑,肩膀很宽,嘴角还有一道早年留下来的刀疤。看着不像什么只会坐营喝酒的草包,至少真在军伍里面待过。 五百府军中,一百二十余人披甲。 甲不算多好。有铁札甲,也有修补过很多次的旧甲。 剩下的人虽没有披甲,长枪、弓箭和腰刀至少还算齐全。营门有人值守,进出要验腰牌,夜间巡逻也分了更次。 说是精锐肯定谈不上。可跟各县临时拼出来的护粮团往一起一放,区别还是很明显。 地方乡勇站队时前后乱动,有人连兵器都拿得歪歪斜斜。 府军再差,至少知道号令。 邓绍武在核验完府军接收文书之后,亲自过来看了各县的护粮人手。 走到云阳县这边时,他明显多停了一会儿。 原因也简单。别的县少的百余人,多的两三百。 云阳县一个穷县,竟然带来了将近五百口。 “哪位是林县尉?” 林渊走上前,拱了拱手。 “卑职林渊,见过邓千总。” 邓绍武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年纪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身上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方便行动的短袍,腰间挂着刀。单看外表,实在不像一个连续平了几处匪寨的人。 “你的名字,我听过。”邓绍武说道:“白下县那次剿匪,做得不差。” “千总过奖。” “不必谦虚。”邓绍武语气还算平静。“地方上敢带人真进山的,本来就不多。第一次死了人,第二次还敢再去,算得上有血性的好汉。” “不过押运军资,不比带着几十人进山围寨。” “这次前后数千人,车队绵延数里。一处乱,后面几处都会跟着乱。你的护粮团再能打,也只能先管好自己这一段。” “出了柳河集以后,一切听营中号令。未经军令,不得擅自离队,不得见贼便追,更不得仗着自己剿过几处匪寨,随意调动其他县的人。” 林渊点头。“卑职明白。” 邓绍武见他没有因为几句告诫便露出不满,神色倒缓和了一些。 随后朝云阳县那片营地看了一眼。 “你们云阳报上来的护粮团,不是只有一百人吗?” “是。” 林渊回答得很坦然。 “这一百人是护粮团。” “剩下的是清风镖局的镖师、车队伙计、工匠和壮工。银粮贵重,路又远,赵县令不放心,便让我多带了些人。” 邓绍武扫了一眼。清风镖局那些人衣着并不统一。 有人拿枪。有人背弓。还有人腰间挂着修车用的锤子和木楔。看起来确实像一支人数很多、成分复杂的地方镖队。 邓绍武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太当回事。 毕竟在他看来,土匪不过就是占据地势罢了,哪怕林渊带人缴过匪,也只能算是有勇气。对于地方上真正的职业军人,乡勇始终上不得台面。 “乡勇练得再好,也还是乡勇。”他看着林渊说道:“不过你年纪不大,倒确实有几分带人的本事。若以后不想继续守着一个镖局,可以来右营找我。” “我不敢许你多大的官。先领一哨人马,做个试把总,还是可以的。” 邓绍武的语气多少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不过却真不是故意羞辱。 在邓绍武看来,林渊能带地方乡勇剿匪,已经算是个可以用的人。与其留在一个小县当权署县尉,守着几百个庄户青壮,不如真正进营学一学军中的东西。 林渊听闻此话只是拱手笑道:“多谢千总抬爱。” “卑职先把眼下的差事办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邓绍武点了点头。“如此便好,那就一起出发吧。” 随后转身去了下一县。 林猛从旁边走过来,看着邓绍武的背影。 “小哥。这千总好像看上你了。” 林渊笑了一声。“看不看得上,咱也不能去啊。” 林猛也笑了。 第三日天刚亮,柳河集外便响起了号角。 五百府军分成前后两队。一队在前探路开道。一队压住后方。 银车被集中放在整支队伍中段,每辆车旁边都有府军和各县押运人员看守。粮车、辎重车和民夫队伍则按照四县次序一段一段排开。 云阳县这一部被放在中后段。前面是天明县。后面是白下县。 二百七十名清风镖局的人散在近百辆大小车辆周围,外人看过去,只会觉得其中一百人拿着正经兵器,剩下的不过是身体壮些的镖师和车夫。 林渊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车轮缓缓转动。牛马嘶鸣。数千人组成的队伍从柳河集外一点点拉开,前后几乎望不到头。 【不好意思啊,昨天有事情,其实昨天更新了12000字,是六更。但就算我昨天五更,今天也写九更保底吧。】 第396章 夜袭(三合一) 队伍离开柳河集以后,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三千多人,三百多辆大小车辆,再加上牛马、粮袋、银箱和各县临时征来的役夫,远不是几百名士兵说走便走。 前面的府军已经走出去两三里,后面的车队可能才刚刚开始动。路稍微窄一点,两辆车撞在一起;前面有头牛不肯走,后面一整段都得跟着停。 邓绍武显然有这方面的经验。 五百府军被分成前后两部,前军开路,后军压阵。中间每隔一段便安排一名骑马的传令兵,各县的车队也不准随意穿插,谁家的车坏了,便先往路边让,不能把整条官道堵死。 即便如此,一天下来也走不了太远。到了第三日下午,队伍在石门驿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说是驿站,其实早就荒废得差不多了。院墙塌了一角,里面几间屋子勉强还能住人,旁边倒有大片空地,再往外便是一条不算宽的河。水源有了,地方也够,正好适合几千人扎营。 邓绍武没有把所有人全塞在一起。 义宁府军守在中央,四县的银车同样集中在中军附近。各县车队则按照白日里的次序,分别扎在外围。牛马拴在靠河的一侧,草料单独堆放,周围派人看守。营外每隔一段便设一处火堆,府军巡夜的士卒轮班换岗,进出还要对口令。 这些安排算不上多么精妙,却也看得出邓绍武不是第一次带人出门。这也体现出了正规军队与散兵游勇的绝对区别。 林渊同样没去抢什么好位置,只挑了一块稍微高些、地面也比较干的地方,把云阳县的车辆重新排了一遍。 粮车在外。银车靠里。 每十辆车仍旧编成一组,车头朝着不同方向。晚上真要出事,只需要拆掉几根车辕,把车横过来,再拿木楔卡住车轮,很快便能把营地围出一个大概。 民夫只觉得林县尉事多。 白日走了一天,到了地方不赶紧坐下歇着,还得重新挪车、分人、安排水桶和沙土。可清风镖局的人早就习惯了,林猛、林铁带着几名队正走了一圈,没过多久便把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夜不收则根本没有留在营里。队伍刚停,他们便两三人一组,沿着周围山路和林子摸了出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各处也开始生火做饭。 府军营灶这晚做的是粗麦饭,还有一锅加了些肉骨头的热汤。那些普通军卒平时未必能吃到多少荤腥,如今替王府押送钱粮,路上的供应自然比守营时好一些。 各县役夫则没有这个待遇。 大多数人还是吃自己带来的干饼、炒粮,有条件的便用瓦罐煮点粥。毕竟这些人只是临时征来的民夫,官府给的是行粮,不可能真把他们当军卒养。 清风镖局这里则完全不一样。 官府拨下来的行粮照样领,可林渊没有让自己的人去挤府军的营灶,而是继续分灶做饭。粟米、白米掺在一起,再从拼好饭里面添些肉、汤底、盐包和辣油,一锅下去,谈不上多么精致,至少味道和油水不是外面那碗粗麦饭能比的。 底下的人也早已形成了习惯。在外不乱吃。水烧开再喝。每队吃自己锅里的东西。 林渊最开始定这条规矩,只是怕人吃坏肚子。出门在外,一两个人拉稀还好,几十个人一起闹肚子,一支队伍基本也就废了。 就在营中到处冒起炊烟的时候,一名穿着府军短褂的汉子悄悄绕过草料棚,借着夜色出了营。 他没有往大路走,而是沿着河边钻进一片林子。 里面早有人等着。那人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见身上披着一件深色斗篷。 “事情办好了?” 短褂汉子压低声音。 “办好了。” “东西已经下进汤里。再过一两个时辰,吃得多的便要腹痛乏力。” “中军口令呢?” “也已经送出去了。” 斗篷下的人点了点头。 “今夜三更……”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风一吹便听不清了。 短褂汉子在林里只待了片刻,很快又沿原路返回营中。过河的时候还特意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免得湿泥沾在鞋面上,被人看出端倪。 …… 接近二更,出去探查的夜不收陆续回来了。 白庆山亲自过来找林渊。 “小哥,东南面的林子里有些不对。” 林渊正坐在火边吃饭,闻言抬起头。 “哪里不对?” “山坳里有火光。” “离这里多远?” “五六里。” 白庆山蹲下来,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大概画了几下。 “火压得很低,而且不止一处。我们没敢靠得太近,只在外围看了看。林边还有新折的草,像是有人来回走过。” “多少人?” “不知道。” “有没有马?” “没看见。不过地太黑,真拴在林子后面也看不清。” 林渊看着地上的简图,想了一会儿。 这里距离益州州城的主道已经不算远,沿途本来就有村落、猎户和过路商队。山里有几处火光,也不算特别大的异常。 最关键的是,营里有五百府军,又有四县护粮团,前后足有三千余口。一般山匪便是真看见了,也该先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继续盯着。”林渊说道:“今晚外面的哨再加一组,兵器别离手。只要那些人不靠近,暂时不用惊动全营。” 白庆山点了点头。“明白。” 林渊也没再往心里去。一路几百里,什么人都可能碰上。 若是山里冒两点火光便敲锣打鼓,让几千人披甲列阵,那这一路什么都不用干了,光折腾自己便能把人累死。 吃过饭以后,营中渐渐安静下来。 除了巡夜的士卒、照看牲口的车夫,以及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大多数人都已经钻进帐篷、车底和临时搭起来的草棚里睡下。 最先出问题的是府军营灶那边。一名巡夜的士卒走到半路,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旁边的人还以为他吃多了,笑骂了两句。结果没过多久,第二个人也开始腹痛,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营地里的茅坑很快便挤满了人。有人上吐下泻。 有人肚子绞得站不直。还有人虽然没有那么严重,却浑身发软,拿着长枪的手都开始发抖。 消息很快传到邓绍武那里。 邓绍武披着衣服走出营帐,看见眼前这副场面,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 “晚饭吃的什么?” “粗麦饭,还有肉汤。” “所有人都吃了?” “值夜的有些没吃,前营那边也有一部分只用了自带干粮。” 邓绍武到底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瞬间便意识到事情不对。 普通吃坏肚子,不会一下倒这么多人。 而且偏偏集中在吃过营灶肉汤的士卒身上。 “传令!” “营灶封住,厨子全部拿下!” “值夜各队立即披甲持械,银车附近加一倍人手!” “擂鼓——” 最后一个字还没彻底出口,营地东侧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一处火。 是草料棚、牲口圈和几辆停在外围的车,几乎同时燃起了火光。 下一刻,营外响起一阵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 “杀!” “夺银车!” “放火!” 黑暗里也不知道到底冲出来多少人。 林间、河边、官道两侧,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有人举着火把,有人弯弓放箭,还有一些人根本不点火,只顺着营外巡哨留下的空隙往里钻。 几支火箭越过院墙,直接落进车队里面。 受到惊吓的牛马开始挣扎。 有几匹马挣断缰绳,拖着木桩横冲直撞。外围那些刚从睡梦里惊醒的役夫甚至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人群和牲口一起撞倒。 “有贼!” “胡人来了!” “银车被抢了!” “快跑!” 喊什么的都有。 明明谁也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人,谁也没看见中军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往外跑,旁边的人便会本能地跟着动。 黑夜里面最怕的从来不只是敌人。 是看不见。你不知道前面是谁。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一片喊杀声,到底是几十个人,还是几千个人。 平时站在高处看,一支几千人的队伍或许还觉得没什么。真把自己塞进里面,前面全是人的后背,后面全是人的脸,尘土、火光、惨叫和兵器碰撞混在一起,你连十丈之外都未必能看清。 为什么古代军阵总喜欢把人排得那么密? 不只是为了让长枪盾牌能够互相配合。也是为了让每个人知道,自己左右都有人。 前面没有跑。后面也没有散。你只需要跟着号令往前或者往后,不必自己去猜这场仗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而一旦阵形散了,事情就完全不同。前面有个人转身跑。 后面的人看不见敌人,只能看见自己人满脸惊恐地冲回来。 他会怎么想? 肯定是前面败了。于是跟着跑。十个人变成一百个。一百个人再把后面的千人冲散。 很多所谓几百精锐冲垮几千、上万人,并不是那几百个人真的一刀砍死了那么多人,而是他们把最前面的阵线撞开之后,后面那些没有经历过厮杀的征发兵、民壮自己先乱了。 真正能把阵列放得稍微松一些,还敢在乱局中保持号令的,才是军中正儿八经的精锐。 至于临时拉来的民夫和乡勇,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挤在一起,再安排督战的人盯在后面。 不是因为这样多么体面。是因为不盯着,真会跑。 而此刻这座几千人的大营,就在以最快的速度往炸营的方向滑下去。 邓绍武反应已经不算慢。 喊杀声刚起,他便让亲兵敲响铜锣,命右营士卒全部向银车靠拢。 “一哨守北面!” “披甲的随我堵住中门!” “弓手上车!” “敢冲银车者,斩!” 五百府军毕竟不是普通民夫。 即使不少人正在腹痛,仍旧有人咬着牙拿起兵器。那一百多名披甲军卒更是很快在银车前面排出两层枪阵,几个低级军官则带人去压住四处乱跑的役夫。 可问题是,今晚出事的不只是外面。中门口令被人提前拿到。 东侧小门更是在混乱刚起时便从里面被人打开。 一群穿着杂乱、却明显懂得军中配合的人直接冲进营地,没有在外围和民夫纠缠,而是顺着车道直扑中军银车。 邓绍武一眼便看出了问题。这些人不是临时聚起来的山贼。他们知道银车在哪。 知道府军营灶出了事。甚至知道哪一道门会在什么时候打开。 “营中有奸细!” 邓绍武一刀砍翻一个冲到近前的人,厉声喝道:“先护银车!其余不要管!” 可他的声音再大,也只能传到附近一片地方。 营地太大。 人太多。 外围几个县的队伍甚至不知道中军已经开始列阵,只看见四面都有人冲进来,便各自乱成了一团。 有人披着衣服往外跑。有人躲进车底。有人抱着银箱不放。 还有一些护粮团的青壮拿起兵器以后,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跟着人群胡乱移动。 云阳县这边同样被喊杀声惊醒。林渊几乎是在第一声锣响时便从毯子上坐了起来。 周武和几个亲兵已经拎着刀冲进来。“大人!营外有人!” 林渊没有问来了多少,也没有问哪边出了事。 外面这么乱,问了也没人知道。 他只套上短袍,抓起刀便往外走。 “敲锣。” “三短一长。” “按车阵列队。” 周武转身便跑。 几声与府军完全不同的锣音,很快在云阳县营地里面响了起来。 前一刻还在草棚、车底和帐篷里睡觉的清风镖局众人,立刻往各自所属的车组靠拢。 有人拿盾。有人取枪。那些白日里挂着锤子、木楔,装成车夫和工匠的脱产兵,也从粮车底下抽出了早已包好的兵器。 林猛带人转动车辆。林铁领盾兵去堵缺口。 白庆山则第一时间派出几名夜不收,贴着营地外围往几个方向探查。 “车轮卡死!” “火盆全部掀掉!” “水桶、沙土搬到内圈!” “弓手上车!” 命令一条一条往下传。二百七十名脱产兵当然不可能全都毫无反应。 有些第一次遇到真正夜袭的新兵同样脸色发白。 外面的喊杀声每响一阵,便忍不住扭头去看。 可他们身边有老兵。有伍长。有什长。 一个新兵刚想往后退,旁边的伍长便一脚踹在他腿上。 “看老子!”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盾举起来!” “你前面的人没倒,你就给老子站着!” 前后不过几十息,云阳县这一段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粮车横在外围。盾兵堵住车与车之间的空隙。 每个缺口前面一名刀盾手,后面两名长枪兵。弓手站在车上,箭已经搭在弦边。还有一队人握着水桶和铁锹,专门等着灭火。 那些真正负责推车、喂牲口的民夫却已经吓傻了。有人缩在粮车下面。有人想往外跑。 还有一名车夫慌乱之中解开了牛绳,准备骑着牛逃命,被清风镖局的人当场按在地上。 林渊站到一辆粮车上,直接拔出了刀。 “云阳县的人都给我听着!全部退进车阵!谁也不准往外跑!” “只要站在护粮团后面,便没人能碰你们。” “谁敢乱冲阵形,就地格杀!” 他的声音当然传不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可云阳县这批民夫,本来就认识林渊。 这些士兵把话一传下去,所有人立刻便有了主心骨。 这时候所谓威望到底有没有用,一眼便看出来了。 乱跑的人慢慢少了。有人开始主动把孩子般抱着的粮袋放下,缩进内圈。 车夫也按照白日里的编组,去安抚各自负责的牛马。 还有几个胆子稍大的,甚至开始帮着提水、搬沙。 林猛快步走到林渊身边。 “小哥,中军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咱们要不要过去?” 林渊看了一眼远处。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中军方向兵器碰撞声最密,显然邓绍武已经带人和袭击者撞上。可两边到底谁占上风,来了多少敌人,其他几个营地又是什么情况,根本看不清。 更重要的是,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一名府军传令兵过来通知他该做什么。 也没人想起云阳县这一支地方镖队。 在邓绍武和其他军官眼里,真正能顶住敌人的只有那五百府军。云阳县这些乡勇能保住自己不乱,便已经算烧高香了。 林渊没有逞强。 “先稳住。” “咱们连敌人从哪来、到底多少都不知道,黑灯瞎火带人往外冲,跟自己送死没区别。” “把叶不收派出去,让他注意自身安全,查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其他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阵。” 林猛点头。“明白。” 就在两人说话时,一大片人影已经从天明县营地的方向涌了过来。 前面有人拿着刀枪。后面更多的却是四散奔逃的役夫和护粮青壮。 黑暗里根本分不清谁是自己人,谁是追在后面的贼人。 只能听见有人不断大喊。 “让开!” “后面有贼!” “救命!” “放我们进去!” 云阳县外侧的几名新兵明显慌了一下。这些人穿着各县役夫和护粮团的衣服,怎么看都像自己人。 可人群里面同样夹着几道拿刀的人影。 他们没有往后砍。反而借着前面那些逃命的人遮掩,贴着人群一路冲向云阳县的车阵。 白庆山脸色一变。 “大人,里面有人!” 林渊也看见了。 “停下!” 他站在车上大喊。 “前面的人全部停下!” “再往前,格杀勿论!” 逃命的人哪里听得进去? 后面有人追。身边有人推。 就算前面的人想停,后面几百人还在往前挤,他也停不下来。 整片人群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几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终于看清楚了前面的东西。 不是跟他们一样乱七八糟的役夫。 而是一排横在道路上的粮车。 车与车之间全是盾牌。 盾牌后面,一根根长枪已经压低枪尖。 有人当场失声喊了出来。 “有阵!” “前面是军阵!” 可这时候已经迟了。 林渊握着刀,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最后一次!” “停下!” 没人停。 或者说,他们根本停不下来。 林渊手里的刀猛地落下。 “杀!” 最前面一排长枪同时往前送出。 血光在火光下一闪而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当场被钉翻在地。后面的人撞在尸体和盾牌上,又倒下一片。 其中当然有贼。也有从别县逃过来的役夫。可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人能够分了。 林渊站在粮车上,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靠近车阵者,格杀勿论。” “无论敌友!” 【这张5500字,今天的一万字就写完了。然后我多写一点,略表歉意。】 第397章 击退(四合一) 第397章击退(四合一) “刺!” 最前排的长枪同时递了出去。 火光之下,枪头一闪,最前面的几个人当场被捅翻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又撞在尸体和盾牌上,顿时滚倒一片。 惨叫声一下盖过了周围的喊杀。 有人拼命往后退。有人还在往前挤。夹在人群里的几个贼人见势不对,抬手便想往车阵里面扔火把,结果火把刚刚举起来,车上的弓手已经松开了弓弦。 两个人应声倒下。剩下的人这才真正意识到,林渊刚刚说的那声无论敌友不是开玩笑的。 盾后面一排枪尖压得极低,专门对着人的胸腹。几个刚才还在喂牲口、修车轮的所谓车夫,此刻手里拿着刀,站在长枪之间,眼神一个比一个稳。 眼看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人终于不敢再冲。 原本裹挟着逃命役夫往前压的那股人潮,也被这一轮长枪硬生生截在了十几步外。 林渊站在粮车上,手里的刀还指着前方。 “把尸体拖开!枪阵补上!所有人退到二十步外!” “再往前一步,照杀!” 有几个从天明县逃过来的役夫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还有人刚才亲眼看见自己同伴被长枪刺死,吓得浑身发抖,可他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 林渊心里当然知道,刚才倒下的未必全是敌人。 可他完全没有办法,这时候,最要命的不是敌人,反而是友军。 只要他一乱,整个阵型就散。整个阵型一散,死的就是他自己。 两者相害取其轻,死道友不死贫道,没什么好说。 “后退!” 林猛带着人往前压了一步,盾牌同时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下去,前面的人终于开始往两侧散。混在人群中的那些贼人也没有继续强冲。 他们原本的任务,只是借着其他县溃散的人冲乱云阳这一角。如今一轮下来死了十几个人,连车阵的边都没摸到,再往前填也没有意义。 很快,黑暗里响起了两声短促的哨音。还活着的人随即退入乱军之中。一转眼,便分不清谁是谁了。 …… 距离云阳县车阵数百步外,一段已经塌了一半的驿墙后面,张承岳放下手里的短望筒,脸色多少有些难看。 他四十来岁,身上穿的不是甲,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褂。可站在他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敢把他当成普通庄丁。 当年谢景温北进的时候,张承岳还是青州前军的一名校尉。 他的直属上官,便是张克让之弟张克俭。 青州城破以后,张克俭开城投敌,可没有多少人知道,张克俭早在谢景温兵败之前,便已经与宁亲王暗中搭上了线。 谢景温几十万大军溃散时,有人被匈奴人收走。有人死在路上。 也有一批本该算作逃卒、失散之人的老兵,被张家的人提前截了下来。 这些人在军册上已经死了。或者说,已经不再存在。 此后他们被分散安置在宁亲王控制的庄园、屯寨和矿场里,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平日里种地、挖矿、替人看守庄园,真正需要做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情时,才会重新拿起兵器。 今夜来的共有七百余人。真正从谢景温旧军里留下来的老卒只有三百出头。 剩下的,则是临时召来的护院、脚户、亡命徒和一些依附王府庄园的壮丁。 这个数不算少。 尤其营中五百府军的饭食已经动过手脚,口令也提前送了出去。按照原本的计划,府军能站起来一半便算不错,四县那些临时拉来的民壮更不用说。 只要营地一乱,三百老卒直扑中军,剩下的人放火、惊牲口、堵住几个外营。 一个时辰足够了。从一开始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那批银子。至于粮草,快拉倒吧,他们搬不走,也不用搬。 四县近三万两现银,提前做过暗记的银车一共四辆。只要把这四辆车拉出营地,再将外围粮车烧掉一部分,事后往上报一句乱军劫营、银粮损毁,官面上的账自然有人去做。 可张承岳没有想到,云阳县这一角竟然没有乱。 更没有想到,那些情报里面所谓的“车夫、工匠、镖师”,一转眼便全成了兵。 旁边一名旧军低声问道: “大人,要不要再压一队过去?” “不必。”张承岳摇了摇头:“先取中军。别忘了我们这次前来的任务。” 他看了一眼远处仍旧纹丝不动的云阳车阵。心里还是不太放心。 “分八十人盯着。只要他们不动,别再硬冲。若是往中军来……” 张承岳顿了顿。“把东口堵死,务必拖住他们。” “明白。” 命令很快传下去。 黑暗里的喊杀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密。 …… 云阳车阵这边刚刚稳定下来,出去探查的夜不收便陆续回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人肩膀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血却把半边衣服染透了。 白庆山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小哥。” “外面的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林渊从粮车上跳下来。 “大概多少?” “不知道啊,这些贼人混在里面很难辨认。但后面没有援军。”白庆山蹲在地上,用刀鞘迅速划了几下。“东面和北面的人最多,看着乱,真正往里面冲的却只有几股。” “主力都在中军东南。还有一批人正在往西南面拖银车,外面的林子里提前藏了骡马。” 林渊一听,立刻反应了过来。“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 “应该是。”白庆山指着地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这边有条干沟,可以绕到西南小路。我们的人没有靠得太近,不过已经看见两辆银车被拖出去了。” 林猛脸色一变。“中军是不是要撑不住了?” 白庆山道:“谁知道呢?想来连号令兵都没过来,估计凶多吉少。” 林铁听完,看向林渊。“小哥,咱们该怎么办?” 林渊听到这话,快速思考起来。他很清楚,留在原地自然是最稳的。现在阵型已经稳定,只要不主动出去,外面那帮人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来。 可问题是,如果邓绍武的中军一旦被击溃,到时候,这帮贼人抢了银子不走,掉过头来围剿云阳县,那又该怎么办? 还有一个要考虑到的就是如果银两全部丢失。这趟负责押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最后的下场,林渊不知道,但想来,封建王朝可不会跟你讲道理、讲事实、讲逻辑。 要不你出钱补上,要不你等着被砍头。 想到这里,林渊不再迟疑。迟则生变,犹豫就会败北。 “林铁。” “在。” “你带九十个人守车阵。”林渊说得很快。“盾兵四十,枪兵五十,任何人不得离阵,外面打成什么样都不用管。” “民夫、车把式全部留给你。谁乱跑,先捆。敢冲阵的,无论敌友,格杀勿论!” 林铁点头。“诺。” 林渊又看向白庆山。 “你带夜不收,再挑三十个腿脚快的老兵,从干沟绕出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银车抢回来控制住。如果不敌,保命为先。” 白庆山应了一声。“诺。” 最后,林渊看向林猛。“剩下一百五十人,全部随我去中军。” 林猛咧嘴一笑。“诺。” 林渊没有笑:“让前面的人把甲穿上。让弓手把所有的箭全拿出来。” 清风镖局能用的甲不多。零零碎碎算下来,真正还能披到身上的只有三十六副。 其中有以前剿匪缴获的旧札甲,也有几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重新补过的皮甲。模样不统一,防护也谈不上多好,可真到刀枪往身上招呼的时候,有和没有就是两回事。 三十六副甲全部给了最前面的老兵、伍长和什长。军队里的分配逻辑非常简单:你有用、能打,就能分配到好装备。新兵打完第一仗不死,再谈其他。 此时周武和另外四个少年亲卫也跟了过来。五个孩子脸色都有些发白,手里的刀却攥得很紧。 林渊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跟在我身边传令即可,不要忘记平时是怎么操练的。” 周武赶紧点头。“大人放心。” 说完以后,他又把那面小盾往林渊身边挪了挪。 几声短锣响起。车阵西侧让开一道口子。 一百五十人列成一支不算宽的纵阵,开始沿着车道往中军推进。 最前排的盾兵一步一步往前走,后面的长枪始终压在盾肩上。沿路遇上逃散的人,愿意听命的便让他们跟在队尾,不愿意的便赶到两侧。 有人试图趁乱往阵里面钻,先喝止。 不停,便杀。 刚走出不到百步,前方黑暗里便响起一阵弓弦声。 “举盾!” 林猛大喝一声。盾牌同时抬高。 几十支箭撞在木盾和粮车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一名走在最前面的什长颈侧中箭,连声都没出便倒了下去。 旁边的伍长一把拽过他的盾。 “补位!”后面的人立刻顶上。 没人停下来围着死人哭。也没人问他还有没有救。军阵还在往前走。这种时候倒下便是倒下。 后面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留下的缺口填上。 很快,前面出现了一队拦路的人。 大约七八十个。穿着杂乱,却不是胡乱站着。 最前面的人同样持盾。后面有人拿长枪,也有人握着短刀和钩索。几名弓手藏在两侧车后,专门朝清风镖局前排披甲的人射。 林渊一眼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不是什么寻常山匪流寇。 一般土匪打仗,恨不得所有人一拥而上。可以说完全毫无章法,全凭个人意志。 但是眼前的这帮人知道先用箭射军官。知道拿钩索扯盾。 更知道在狭窄车道里用少量人堵住大队。明显经过专业训练。 狭路相逢勇者胜,此刻双方已然短兵相接。 前面的喊杀声突然响起。 双方撞在一起。 一条钩索甩过来,直接勾住最前排盾牌的边缘。两名贼人同时往后拉,盾兵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扑去。 旁边的长枪立刻捅了过去。 那名盾兵身上有甲,第一枪没有捅透,第二枪却从腋下扎进了身体。 人当场便软了下去。 清风镖局后面的人明显慌了一瞬。 林渊站在队伍中段,看不见最前面到底死了谁,只能看见前排盾面突然凹进去一块。 “第二排补上!” “弓手,压左侧车后!” 周武立刻把命令往前传。 一声接一声。 中间的弓手抬弓齐射。 不求射得多准。 只求让对面藏在车后的弓手不敢随便探头。 林猛则亲自挤到前排,刀背狠狠敲在一个新兵的头盔上。 “怕什么!” “前面才几个人?” “枪往前递!” 长枪一排排从盾后刺出。 不求花哨。就是往前。收回来。再刺。和平时训练一样。 通道本来就窄,对面的人数优势根本展开不了。双方真正能接触到的,也不过最前面十几二十人。 打了不到一刻钟,地上已经躺满了人。 清风镖局的前排也被撞退了两次。最危险的时候,一面盾被钩开,几个敌军顺着缺口直接扑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7章击退(四合一)(第2/2页) 周武身边一名少年亲卫吓得脸色煞白,却还是举着刀站在林渊面前。 还没等他动手,林猛已经从侧面一刀劈翻一个。 剩下两个则被后面的刀手堵住。 林渊没有让人继续硬顶。 “前排退三步!” 对面的人一看他们后退,以为阵形终于松了,立刻往前压。 结果前面三步全是横倒的车架和早被人丢在地上的粮袋。 脚下一乱。清风镖局的长枪再次压了过来。 这一轮下去,最前面七八个人全部倒下。拦路那队人终于撑不住了。 哨声一响,剩下的人开始往中军方向退。 有人见他们跑了,下意识便想追。 “站住!”林猛直接喝住。“不许离阵,全员向前。” 命令往前传下去。前排的人喘着粗气,脚下踩着血和尸体,却还是重新把盾牌并在了一起。 这一场下来,清风镖局死了六个。 伤了十几个。可阵型没乱,这就是两边真正的差别。 山匪也好,普通乡勇也罢,打顺风仗的时候都敢往前冲。 但是一旦开始逆风、有了伤亡,心态稳不稳得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随后林渊领着一百多号人继续向中军压去。沿途已经有一些府军和其他县护粮团的人主动跟了上来。 最开始只有十几个。后来变成几十个。 这些人没有编进清风镖局的阵里,只能跟在后面。 原因也很简单,分不清敌友,万一是贼人假扮,那就完了。 由于他们的衣着打扮确实都属友军,所以林渊并没有出手将他们击杀,但也说得很清楚:不准靠近军阵,不然一律当作敌军处理。 而这群无头苍蝇,看见如此军纪严明的部队,则是感觉找到了主心骨。此刻只要能活下去,他们什么都能答应。 …… 此时的中军,已经真正到了最后关头。邓绍武肩上挨了一刀,半边甲都被血浸透了。 五百府军里面,还能正经拿兵器作战的不到两百人。真正守在银车周围的,只剩下七十多名披甲士卒和几十个没有中药的弓手、长枪兵。 其他人不是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就是已经被冲散。中军东门早就破了。 几辆外围粮车也已经着火。一群真正懂军阵的旧卒轮番往银车附近压,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便踩着尸体继续往里进。 邓绍武不是没本事。换成普通人,在营灶出事、内应开门的那一刻,整座中军便已经完了。 他能靠着一百多名还可用的府军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可他心里同样清楚。撑不了多久了。银车已经被拖走四辆。 剩下那些人正在从侧面砍断车辕,准备把更多银箱抬走。 只要东侧最后一道枪阵再破一次,中军便会彻底散掉。 就在这时,外围忽然响起了一阵完全不同的锣声。 三短一长。 邓绍武一开始甚至以为是贼人的信号。 直到乱军后面出现了一排盾牌。盾牌不算多好。甲胄也是乱七八糟,皮甲札甲什么的都有。 可那支队伍在黑夜和火光中,一步一步往前压。前面有人逃过去,他们不追;有人冲阵,他们便刺;所有枪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邓绍武愣了一下。随后认出了最前面的林猛。 “这是云阳县……” 旁边一名亲兵声音发颤。 “千总,是林县尉的人。” 邓绍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白日里,他刚刚告诉林渊。乡勇练得再好,也还是乡勇。 到了夜里。身陷绝境之时自己却要靠这群乡勇来救。 林渊带人打进中军以后,没有直接往邓绍武面前冲,而是先让盾兵卡住东侧破口,把那群正往里面压的旧卒隔开。 双方刚一接触,压力便立刻落到了清风镖局前排身上。旧卒领头的人显然也发现,这支新来的队伍才是眼下最大的麻烦。 很快便调来一百余人,专门往东口猛攻。 弓箭。钩索。火把。甚至还有人抱着一捆浸过油的草,试图直接塞进粮车下面。 这一轮打得比刚才更狠。前排几面木盾被砍得开裂。一名队正脸上中箭,当场从车边栽了下去。 还有十几个人被火烧伤。清风镖局的阵形一度被推得往后退了五六步。 可每退一步,后面的人便重新把车轮卡死。 盾碎了便换。人倒了便补。这么长时间的训练,在这一刻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林渊始终站在中段。周武和另外几个少年亲卫牢牢围在他周围。 一人举盾。一人提灯。剩下几个人负责往前后传令。 周武的手一直在抖。他真的怕的不行,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生死。但是他没有退,也不能退。林渊给了他生路,给了他名字,那么他周武的命就是林渊的。 双方僵持片刻。邓绍武终于带着人退到林渊这边。 他肩上的伤还在流血,脸色却没有半点颓意。 “林县尉。” “千总可还安好?”林渊问得非常直接。 邓绍武看了他一眼。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那劳烦千总的人守银车。”林渊指了指东口。“我们替你把这里顶出去。” “好。”邓绍武只回了一个字。“右营还能动的人,全部压住内圈!” “弓手上车!东口交给云阳!” 命令一出,原本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中军终于重新分出了层次。 邓绍武守里面。林渊往外推。 那些还能够拿兵器的府军和各县民壮,也开始自发跟在两支队伍后面。 张承岳远远看见这一幕,便知道今晚的事情已经开始脱离控制。 云阳县那支队伍,比他预想中强得太多。更荒唐的是,对方的军事素养明显比这群府军还要高,说是边军精锐他也信。 不过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银车到哪儿了?”张承岳问道。 “已经拖出去三辆。” “第四辆好像被卡在沟口了。” “走。”张承岳没有犹豫。 “东面再顶一刻钟。能带走多少便带走多少。无需恋战。” 旁边的人闻言点头领命。 张承岳看着那排越来越近的盾牌。心里一沉,他们这些人毕竟不是来打决战的。 银子到手才是正事。为了多抢一两辆车,把自己命搭进去,那才是真正的蠢。 撤退的哨音很快响起。攻击东口的人开始有序后退。 有人继续放箭。有人把剩下的火把往粮车上扔。还有一队人专门留下来挡住清风镖局的推进。 张承岳亲自压后。退到营地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县尉仍旧站在车阵中间。 没有追。甚至连阵形都没散。 …… 与此同时,西南干沟。 两辆银车已经被人拖进了林子。 第三辆正巧卡在沟口。几十头骡马拴在树后,银箱正在被人从车上往驮架上搬。 他们原本以为营里打成那样,根本不会有人绕到这里。结果第一只火把刚刚点亮,林后便飞出几支箭。 两名赶骡马的人当场倒地。紧接着,白庆山带着三十名老兵从沟沿上扑了下来。 人数不多。 却全是清风镖局里面最能跑、最敢杀的那批人。这也多亏了林渊的特种训练。不得不说,单凭越野、攀爬、行军这些能力,可以说清风镖局人均特种兵。 当然,这种战斗素质和后世的职业军人肯定比不了,但比这帮古代土鳖,那强太多了。 这也是为什么没过多久白庆山一行人就能追上这群抢东西的贼军的原因。 双方在沟里狠狠干了一场。 真正负责运银的人没想到后路会被摸到,最开始便吃了亏。等营地方向传来撤退哨,他们也不敢再恋战,只来得及把已经拆开的那一批银子装上骡马,带着十几个人往山里跑。 剩下两辆完整银车,连同刚卸下一半的第三辆,全被白庆山截了回来。 夜不收没有追得太深。黑夜里进山追人,是嫌命长。 他们只杀了几个落在后面的贼人,抓了三名受伤的旧卒,随后便拖着银车往营地返回。 等这三辆车重新出现在火光下时,中军里面的人终于爆发出一阵欢呼。 到了这个时候,整座营地才真正稳了下来。剩下几个外营的护粮团也开始重新聚人。 府军分队追出一两里,见林外情况不明,很快又退了回来。 天色将亮时,最后一批贼人已经消失在山里。 这种黑夜混战,能够把人打退便已经不容易。 真追出去,很可能再撞进别人留在后面的伏兵。 …… 天亮以后,营地里的景象比夜里看着更加惨。烧毁的车架还在冒烟。地上到处都是血。 尸体有府军的,有各县民壮的,也有来袭之人的。 几处茅坑附近更是躺满了腹泻到虚脱的士卒,军中郎中带着人来回救治,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五百府军当场死了一百六十余人,伤者无数。 其中一部分伤并不在刀枪上,而是吃了那锅东西以后,身体虚脱,又在混乱中被人踩伤、撞伤。 四县役夫、差役和护粮青壮死伤更多。真正有多少,一时根本点不清。 清风镖局这边,战死二十三人。 重伤九人。轻伤二十余人。这个数字当然不能算少。 可跟其他几个营地一比,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战斗结束以后,清风镖局的人没有去抢地上的刀甲。 也没有围着俘虏泄愤,而是受伤的先抬回车阵。死人逐个核名。 弓箭回收。粮车点数。谁负责什么,分工明确,军纪严明。 邓绍武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定。 这些人不是普通乡勇。白天那些挂着锤子、木楔,推车喂马的所谓工匠和伙计,全是兵。 而且是练了很久的精兵。 可他没有开口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问出来,便不好装作不知道了。 清点到最后,四县近三万两现银,被拖出营地的共有四辆银车。 三辆已经追回。最后一辆银车被人拆掉,连同部分散装银锭一起被带走。 大概损失三千两上下。粮车烧毁四十余辆,这个损失不算小。 可与原本可能全军覆没、近三万两银子全部被抢相比,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白庆山押着那三名俘虏回来时,顺便从一个死人身上搜出了一块旧腰牌。 上面的字已经磨得厉害。 邓绍武拿过去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随后他翻过腰牌看了一眼,只让亲兵把东西收好。 林渊看到这一幕并没多问。其实到现在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突然来了一群贼人,半夜袭营,章法有度,完全不像寻常土匪。 但是邓绍武清楚,大营夜间布防,他亲自参与,这些人能够突破前阵。必然拿到了中军口令,而且底下这么多人全部拉肚子,那就是被人下药。关键是银车的位置这帮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就不用再想了,内奸无疑。 而眼下最先要解决的,还不是谁在幕后指使。谁是主谋。 是这份奏报该怎么写。 …… 【再次感谢小张不想写了,土狗的《礼物之王》这章7400字啊,快来几个人把他给我滋醒,不要狗叫,说了今天九更就是九更,对不对?】 第398章 你说应该怎么办?(二合一) 临近午时,营中的死伤才勉强核出一个大概。 邓绍武让亲兵过来,请林渊去一趟。 见面的地方仍是那间没有被火烧掉的驿屋。屋门外站着邓绍武的两名亲随,林猛、白庆山也带着几个人守在不远处。双方隔着十来步,谁也没有往前靠。 林渊进去以前,特意往周围看了一眼。屋里确实只有邓绍武一人。 邓绍武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刚刚整理出来的伤亡册、四县银粮交割文书,还有那块从死去贼人身上搜出来的旧腰牌。 腰牌上没有姓名,也看不出具体属于哪一营。 可制式错不了。绝对是大雍军中用过的东西。 林渊进屋以后,邓绍武只抬了抬手。 “坐。” 林渊在桌案另一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外面不时传来伤兵的呻吟,还有人搬运尸体时发出的脚步声。 邓绍武在看林渊。林渊也在看他。 昨夜一战,邓绍武手下五百府军当场死了一百六十余人,还有不少人因为腹泻、踩踏和刀伤躺着。最后究竟能活下来多少,现在还不好说。 这个伤亡数字已经不是一句“途中遇匪”便能遮过去的。 守备司要问。益州都司也会问。府衙那边同样会派人下来。更何况还丢了三千余两官银。 只要上面的人认真往下查,军灶为何出事,夜间口令为何泄露,营门又是谁从里面打开的,一件都绕不过去。 可邓绍武同样看见了另外一件事。 就是林渊手底下的人马,虽然加起来只有一百多号。 至少他亲眼看见的是这么多。 就是这一百多号人,在整座大营已经快要炸开的情况下,一路结阵前进,阵线被撞退以后还能重新站住。 这能是车夫和工匠? 或者说,你一个镖局能有这样的本事把人练成这样? 最荒唐的是,现在这座大营里,战力最完整的已经不是邓绍武率领的那500府军。 而是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林渊。 虽然昨夜林渊救了他,但这不代表今天双方就可以毫无保留、推心置腹。那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东西。 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渊先开了口。 “千总大人,昨夜之事……” “林县尉。”邓绍武抬眼打断了他。“本官先向你道一声谢。” 林渊没有说话。 邓绍武继续道:“若非你昨夜带人打进中军,银车保不住,本官如今还能不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也不好讲。” “这个人情,本官认。” 林渊拱了拱手。“千总大人客气了。” “卑职奉命协护银粮,中军有失,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换成旁人,也该如此。” 邓绍武看了他一眼。 换成旁人? 昨夜另外三个县的人也在。 怎么没见他们结阵打进来? 不过这种客套话现在没必要拆穿。 “昨夜的事情,林县尉看出了多少?” 说完这句话,邓绍武两只眼睛微微眯起,紧紧盯着林渊。 林渊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邓绍武问的不只是那些贼人。也是在问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吃了官灶,偏偏云阳县没有出事? 为什么其他几县的人乱成一团,清风镖局却像是早有准备? 还有,他手下的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战力如此彪悍? 这件事如果不说清楚,邓绍武未必不会怀疑,昨夜那场袭营与他有关。 “卑职知道得不多。”林渊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们的人出门以后一直自行埋锅造饭,没有吃府军营灶,所以才没出什么问题。至于那些贼人,卑职只能看出他们绝不是寻常山匪。” “卑职与山匪打过不少交道。” “普通匪徒看着人多,真打起来根本没有什么章法。顺风的时候一窝蜂往前冲,死上几个人,立刻便有人往后跑。” “昨夜那批人不一样。他们知道用少量人堵住车道,知道以弓手射前排披甲之人,也知道用钩索拉盾。撤退时还有哨令,前后并不混乱。” 林渊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腰牌。 “想来以前在军中待过。而且还不是寻常兵卒。” 这点邓绍武没有否认。他伸出手,在那块腰牌旁边轻轻点了两下。 “昨夜官灶被人动过手脚。用的虽然只是泻下之物。可军卒腹泻乏力,再好的阵列也站不住。” “中军巡夜口令同样泄露了。东侧小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那帮人进营以后,没有在外围与民夫纠缠,直接冲着几辆银车而去。哪辆车装银,哪辆车只是粮草,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邓绍武看向林渊。 “这意味着什么,林县尉应该明白。” 林渊当然明白。 不但有内应。而且内应绝不是一个临时买通的普通士卒。 这人知道中军的换岗时辰,知道当夜口令,知道银车位置,还能把东西下进营灶。 这意味着这人的官职绝对不低,而敢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恐怕里面的水非常深。 想了想林渊开口说道。“难道……” 邓绍武直接摆了摆手。“不要猜了,猜出来也没有什么好处。而且我叫你来,也不是要你去猜这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林渊神色微微一凛。能让一个领兵千总说出这种话,说明邓绍武至少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只是不敢继续往下猜。 邓绍武也没有再谈昨夜的内应,而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这件事暂且放下。我们再说说林县尉你自己的事情吧。” 林渊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变化。 “千总大人想问什么?” “昨夜跟着你打进中军的那批人,究竟是什么人?” “那都是清风镖局的镖师和云阳县护粮团。” “就这么简单?” “千真万确。” 邓绍武听完,直接笑了。 “林县尉。这里就你我两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邓某人,军旅半生。不说能力出众,但也算混到千总这个位置。眼力劲还是有的。你手下的那些人遇到夜袭能够这么快列阵迎敌,不仅阵法严密,你林县尉更是能做到令行禁止。这种人能是镖师?你也别说什么打土匪练出来的,有些话你说了自己能相信吗?”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 “我右营除了跟随本官多年的亲兵和几个哨官,其余士卒在昨夜那种乱局里,未必比得过你带进中军的那一百多人。” 邓绍武盯着他。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又是谁替你练的这些兵?” 屋内的气氛一下变了。 林渊没有马上回答。 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身体也离桌案远了些。 他来以前已经观察过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别人,毕竟林渊非常担心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摔杯为号”,几十刀斧手上来给你咔嚓了。 所以进门之前,他就让林猛、白庆山这些人把这里团团围住。一旦听到任何动静,立刻冲进来。 有同样想法的,也不只是林渊,此刻邓绍武的亲兵同样守在外面。 不过两拨人彼此之间都有默契。只是站立两侧,明显存的一样的心思。 最关键的是,林渊赶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邓绍武带的府军死的死、残的残。如果真要翻脸,未必打不过这帮所谓的正规军。 邓绍武看见了林渊的动作,笑了笑:“放轻松。” “本官若真想把你怎么样,便不会把亲兵留在门外,单独与你说这些。” “只是昨夜的事情太过蹊跷。本官总得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可信之人?我想换作你,你也会有此疑问吧?” 林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千总大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我家中祖上曾有人在军中领过兵,家中长辈口口相传,留下过一些操练和行阵的法门。后来北地大乱,人死了,家也散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样没留下。” “至于更多的,卑职无法向大人交代。” 这套话当然不可能让邓绍武完全相信。 可林渊也没打算让他完全相信。 只要给出一个勉强能够解释的来路便够了。 “不过有一点,卑职问心无愧。” 林渊继续说道:“我在云阳这这些日子,剿的是匪,安置的是流民,做的事情赵县令清楚,义宁府也有卷宗。甚至我的官职,都是因为剿匪有功而破例提拔的。” “昨夜我手下战死二十三人,重伤九人。” “若我真与那帮人是一伙的,也没必要拿自己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人,去替千总大人堵东口,更没必要把已经拖出去的三辆银车重新抢回来。” 这一点邓绍武没有反驳。这也是他暂时把林渊排除在内应之外的原因。 做局不是不可以死人。可单单如果只为了演戏,没必要把那些营车全部追回。营地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些东西,这帮贼人也是为了这个。 所以邓绍武只是怀疑林渊的身份,并没有认为林渊一定是和那伙贼人勾结。 更何况昨夜中军最危险的时候,林渊若晚到一刻,邓绍武可能已经死了。他根本没有必要冒险把自己救下来。 “你说的话,本官不可能全信。” 邓绍武说得很直接。 “不过昨夜你确实救了中军,也确实折了人。你既不愿意说,本官可以暂时不问。” “只是眼下你我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林渊看着他。 “千总大人指的是?” “昨夜的事情闹成这样,你说这份奏报我应该怎么写?” 邓绍武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伤亡册。“丢掉三千两银子,虽说不算小事,但终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最麻烦的是,这次我带出来的500人,当场合验死掉的有160多,而剩下那些腹泻重伤的人,恐怕要再死一部分,几近夭折。这种事情想瞒是瞒不住的。说实话,到现在我都想不到,我应该怎么向上面交代。” “这些都是跟着我多年打拼的兄弟。若我不如实上报,他们的抚恤便拿不到,这样,我无法对他们和家人有所交代。” 邓绍武抬起头。 “若奏报照实写,说我右营半数失去战力,中军险些被破,最后靠一个县尉带着百余乡勇杀进来解围。” “本官这个千总,基本也就做到头了。” “可若把你的事情写得太细……” 他目光再次落到林渊身上。“上面真要问下来,林县尉又准备如何回答?你不会觉得到时候你这套说辞可以蒙混过关吧?” 林渊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碰到一起。 此刻两人心里可谓是各有想法,邓邵武如果如实上报,自己的正规军被地方上的护粮团救了,他这个千总想都不要想,直接干到头了。 而林渊也没有比他好多少但凡上面知道,好家伙,你一个地方上的护粮团,战力比正规军还高。堪比军中精锐,那乐子就大了。 【来的晚了一些,抱歉啊,这章3600字。然后我先把1万写完,不要着急。】 第399章 稳住局面(三合一) 屋里安静了许久。 最终还是林渊先开口:“那依千总大人的意思,此事该怎么处置?” 邓绍武没有马上回答,只拿手指在伤亡册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件事怎么处置,最要紧的不是本官。是林县尉你自己的态度。” 林渊眉头一动。“千总大人此话何意?” 邓绍武看着他。 “昨夜云阳护粮团驰援中军,这些人都看见了。你有功,这一点抹不掉。本官便是想装作没有你这个人,吴经历和另外三县的押粮官也不会答应。” “所以本官想先问一句。林县尉究竟想要什么?” 林渊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换成旁人,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开始算自己能升几级、领多少赏银、分多少甲械了。 可林渊想得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有一丁点这种想法,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真按照事实上报,最好的结果是被抽调前线。马上秋收之后,很可能要开战,第一个送上战场的就是他。 他林渊花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心血养出来的兵,给别人做嫁衣?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林渊拱了拱手。“卑职什么都不想要。” “只求这一趟差事能够安安稳稳办完,银粮送到益州,随后带着自己的人回云阳。” 邓绍武盯着他看了片刻。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邓绍武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作伪,神情反倒更加古怪了些。 立功不争。升迁不要。甚至连昨夜救下中军这么大的事情,都巴不得别人少写两笔。 这种人在军中不是没有。可大多数是不敢争,或者知道自己背后没人,争了也争不过。 林渊明显不属于这一种。他是真不想往上走。至少不想顺着军中这条路往上走。 “若你当真如此想,这件事倒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邓绍武缓缓说道:“内奸、军灶、口令泄露,还有营门从内打开,这些事情瞒不住,也不能瞒。右营死伤摆在这里,四县的人又都看见了,胡乱编造只会让上面觉得本官心中有鬼。” “本官准备如实写明,昨夜逆卒勾结内应,药污军灶,趁夜袭营。右营猝遭暗算,却仍旧固守中军,本官负伤整军,亲率部众保卫银车。”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渊。 “至于云阳县,只写林县尉率百名护粮团并随行民壮,从旁协援东口。” “追回银车、击退乱卒,包括营中斩获的那些尸首,都归在本官统一调度之下。” “你的名字会出现,但只是协功。至于你真正的功劳奏报里不会细写。” 邓绍武顿了一下。 “不知林县尉能不能接受?” 林渊连犹豫都没有。 “自然可以。” “千总大人率军死守中军,卑职奉命协护,在东口补了一处缺。两军合力退敌,本就是事实。” 邓绍武深深看了他一眼。 如果就此上报,那么事实就变成了,所有的功劳都归邓绍武一人所得。 也就是被人下药,营中有内鬼,还被人偷袭。最后邓绍武带人不但追回了银车,保证了绝大部分物资,并且神勇无比,杀退敌军。 而林渊不过适逢其会,带着百余人前来协助。 如此一来,邓绍武虽然依旧逃不过一个营务失察、内奸混入的罪名,可至少不再是五百府军被人打得溃不成军,最后靠一群地方乡勇救了性命。 可营务失察这些乱七八糟的罪名,还有辩驳的空间。但是说一个正规军被地方护粮团出手所救,最终靠着别人才能把物资追回,就算查明真相,恐怕革职查办都是轻的。 邓绍武把空白公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却没有马上落笔。 “林县尉。” “嗯?” “本官还是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千总请讲。” “你到底想要什么?” 邓绍武的语气这次没有试探,反而显得格外认真。 “以你的治军之法,莫说一个权署县尉,便是让你坐本官这个位置,恐怕也算屈才。” “你的人甲械不齐,人数也不算多,可昨夜那般乱局,前面倒一个便有人补一个。命令从中军传到前阵,中间没有半点迟滞。” “这种本事,不是胆子大便能练出来的。” “你若真愿入军,本官敢说,将来做个将军也未必没有可能。” 林渊听得哑然失笑。 “大人太高看卑职了。” “没有高看。”邓绍武摇头。“本官从军多年,不会看错人的。” “你祖上既然真传下了练兵行阵之法,可有成册的兵书?” 林渊一听,便知道这老头终究还是惦记上了。 “有几册残卷。” “可否借本官一观?” “不能。” 林渊拒绝得相当干脆。 邓绍武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林渊只得拱手解释道: “家父在世时曾反复交代,家中所传不可示于外人。卑职虽然不成器,这条家训却不敢违背。” 他口中的家父到底存不存在,邓绍武不知道。 那些所谓残卷到底有没有,邓绍武同样不知道。 可林渊已经把话说到家训上,他再强要便有些难看了。 更何况眼前这人昨夜刚刚救了他的命。 邓绍武最后只能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家传之物,本官便不强人所难。”不过奏报只是第一关。这趟差事还得继续办完。” “若我们现在带着两百具尸体、三千两亏空和一支残兵退回义宁府,便是奏报写得再漂亮,也没有任何用处。” 林渊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邓绍武继续说道:“本官现在最担心的,不只是那些贼人去而复返。” “右营里面出了内奸。究竟是一个,还是一串,现在谁也说不清。营中口令、军灶、银车位置,缺一处都做不成昨夜之事。” “所以在抵达益州以前,本官不敢再把所有事情交给原来那些人。” “林县尉。” “你云阳县那护粮团,可否暂时归本官节制?” 林渊没有马上答应。交人给邓绍武,不是什么小事。 尤其现在对方营中情况不明,真把人拆开塞进右营各处,再找个由头扣下,麻烦同样不小。 邓绍武也不催,只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林渊才说道: “护粮团可以,不过只有100之数。卑职可令手下林猛带领,整队归大人节制。巡夜、护车、扎营、警戒,皆听大人军令。” “不过不能拆散编入右营,也不能单独调离大队。等银粮送到益州,这一百人仍旧要随卑职返回云阳。” 邓绍武笑了一下。“林县尉防备心不小。” “出门在外,小心一些总没有错。” “可以。”邓绍武答应得同样痛快。“本官只是借他们维持营务,不会抢你的人。”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当真不想入军?若你愿意,本官可以亲自替你具保,先给你谋一个把总实缺,领一哨百人。” 把总放在大雍军中算不得多大的官。 可总归是实打实的军职。不再是权署。也不再是地方护粮团这种说不清楚的编制。 说实话,邓邵武够意思了。他能够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担保,万一出了事这可是杀头的罪责。 然而林渊却只是笑了笑。“不瞒大人,卑职眼下真没有这个心思。”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邓绍武看着他,最终也没有继续坚持。 “罢了。” “以你的本事,只给一个把总确实低了些。今日你我也算一同经历过生死。虽谈不上生死兄弟,可这个情,本官记着。” “以后本官若有事情求到云阳,力所能及之内,林县尉可不要装作不认识本官。” 林渊拱手笑道: “好说。卑职以后在军中若遇到难处,也少不得要仰仗千总大人。” 邓绍武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把话说满。 人情这种东西,眼下讲得再漂亮也没用。 以后真有事找上门,对方还认不认,才知道这份交情到底值多少。 林渊出了驿屋以后,林猛和白庆山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暂时谈妥了。” 林渊没有在门口细说,只带着几人走远了一些。 “林猛。” “在。” “从现在还能战的人里面挑一百个。” “老兵五十,新兵五十,由你领着,暂时听邓千总节制。” 林猛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小哥,这……” “平常军令照办。” 林渊看着他说道:“巡夜、守银车、看俘虏,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若是要拆散你们、收缴兵器,或者把人单独调离大队,先来报我。” 林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诺。” 林渊又看向白庆山。 “把咱们的夜不收全部放出去,最好多带几个人。” “那些人昨夜吃了亏,未必不会回来。只要周围有生火、走马、多人踩踏的痕迹,马上来报。” 白庆山点头。 “明白。” 一百人很快挑了出来。 五十名老兵压住骨架,另外五十人是这半年里练出来、已经见过血却还缺些火候的新兵。 邓绍武当着众人的面下令,让他们分守中军外圈、银车、军灶和俘虏所在的几间驿屋。 林猛只是把命令听了一遍,回头重新分了几队。 哪二十人守银车。哪十人看军灶。哪一队半夜轮换。谁负责传令。谁负责查看俘虏绳索。 前后不到一刻钟,所有人已经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邓绍武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是真的被震住了,军中下令容易。 真正难的是命令下去以后,底下的人能不能立刻照办。 右营平时调一队人换防,哨官要喊,什长还得重新点人。若恰好有人喝酒、赌钱或者不在营里,折腾半天都不算稀奇。 林猛这里只听一遍,一百个人便自己散开。各司其职。 没有任何人抱怨,也没有人开口问为什么。 这代表着什么?如臂使指,绝对服从。什么是精锐?精锐就是前方明知必死,他都敢上。 也只有这样的队伍才配叫得上精锐。就如同电视剧演的一样,我带几百精兵去冲别人几万的战阵,或者将军先走,我等留下断后。 听起来简单,真让你去断后或者冲阵,你试一下。 想到这里,邓邵武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支队伍,他真的越发好奇林渊到底何许人也,不过,眼下他得先把自己这关过去,毕竟来日方长。 接下来的两日,邓绍武没有再让右营原来的中层军官单独带队。 几个哨官、管营军吏、掌管口令和银车的办事人全部被分开问话,随身令牌暂时收缴,不许彼此见面。 军灶上的厨子、当晚守东门的士卒、负责换岗的传令兵则被单独关在不同屋中。 邓绍武没有说谁是内奸。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可在事情查清以前,谁都有可能有问题。 剩下还能行动的府军被拆成数十人的小队,由邓绍武真正信得过的亲随分别看住。 银车外面,则直接换成林猛带来的人。 这做法当然不好看。堂堂府军,反倒要一群地方护粮团看守。 可昨夜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好看早就不重要了。 活着把银子送到益州,才是眼下唯一的大事。 邓绍武同样没有立即写出完整奏报。他只派两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带着一封极短的急牒先行。 上面只写途中遭逆卒夜袭,银粮大部保全,右营伤亡惨重,现于石门驿整顿,数日后继续启程,详细案情待抵达益州后当面呈报。 不写口令如何泄露。不写军灶如何被下药。更不提前押送俘虏和那块旧式军牌。 现在任何一个经手的人,都可能是昨夜那条线上的一环。 邓绍武宁愿把证据握在自己手里,到了益州城门下,再一次性把东西摆出来。 这未必能让他脱罪。 但至少不会还没见到真正能做主的人,俘虏便先“畏罪自尽”,腰牌也莫名其妙丢在半路。 林渊对此没有异议。 甚至专门让两名夜不收暗中跟在送信亲兵后面,沿途不靠近,只看有没有人拦截。 双方都没有完全相信对方。可这并不妨碍他们暂时合作。 随后几日,营中一直没有再遭袭。外面那些贼人像是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山林里被踩乱的草、几处熄灭的火堆,以及那条已经染过血的干沟。 可死亡并没有随着战斗结束而停下。右营当场确认死了一百六十余人。 接下来的五日,又有三十多人因为重伤、失血、腹泻脱水和伤口溃烂陆续咽气。 前后加起来,已经接近两百。一支五百人的右营,一趟押运还没走到一半,几乎直接被打残。 四县役夫、差役和护粮青壮同样损失惨重。 最终核出的死者一百三十余人,重伤近百,轻伤更是难以统计。最初失散的有三百多人,五日里陆续寻回大半,最后仍有四十余人不知去向。 有人可能逃回了家。有人可能被乱卒带走。也有人大概已经死在某条没人经过的山沟里。 没人知道。也没人有工夫继续找。 清风镖局战死的二十三人没有再增加。九名重伤者里面,有两个一直高烧不退,好在最后还是把命撑了下来。 邓绍武曾经提过一句,可以把云阳死者一并写进官面抚恤册。 林渊却直接拒绝了。 “清风镖局自有旧例。他们的家人,卑职会养。” 邓绍武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 官方的抚恤不是白拿。你报一个死人,就得写清姓名、籍贯、原属哪一户、何时入团。 林渊不想为了那点银粮,把自己手下这批人的来历再往上递一遍。 更何况,他说会养,就真的会养。这两年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也没有哪一家被扔下不管。 士卒为什么肯替他往前顶? 不是因为林渊会喊几句漂亮话。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死了以后,家里的老人孩子仍旧有饭吃。 这份东西是一顿一顿饭、一袋一袋粮堆出来的。 骗不了人。 第五日,清风镖局的人把二十三具尸体全部收拾妥当。 天气已经渐暖,尸体不能久放。 他们用草席一层层裹好,中间撒上石灰和草木灰,再腾出几辆粮车单独装运。 林渊答应过。 只要条件允许,死在外面的人就要带回去。 名字进英烈祠。 尸骨也不能随随便便丢在不认识的地方。 其余府军和四县役夫便没有这种待遇了。 不是邓绍武不想带。 是近三百具尸体根本没有那么多车,也经不起一路运到益州。 最后只能在驿站外面挖出几片大坑,逐个核过身份,取下腰牌和随身物件,就地薄葬。 有名字的立一块木牌。没有名字的,只能记一个无名。 那些死者出门前,大概谁也没想过,一趟押送钱粮的差役,最后竟会把自己留在一座荒驿外面。 他们的家人还在等。有人等丈夫。有人等儿子。 等到最后,能够回去的也许只是一块腰牌,几件带血的旧衣,以及官府文书上冷冰冰的一行字。 五日以后,车队重新上路。 右营里仍旧腹泻不止、伤势过重的人,被留下就近照料。邓绍武带着剩下还能行走的士卒继续押运。 队伍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再没有人为了扎营位置大声叫骂,也没有哪个县的役夫敢随意离队。 林猛带着那一百名云阳人守在中军附近。 表面上归邓绍武节制。实际每一道命令,仍旧由林猛重新分派。 白庆山的夜不收则始终散在前后十余里之外。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一处庄院之中。 张承岳跪在堂下,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 坐在上首的人始终藏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听完张承岳的回禀,那只手忽然停住了。 “什么?” “任务失败了?” 【这章5300字,不要着急。我先把1万字写完,还是没有到,答应大家的事情绝不反悔。】 第400章 尘埃落定(5000 字大章) 张承岳低着头,把昨夜发生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从军灶下药,到中军口令泄露,再到那支突然结阵杀入中军的队伍,几乎没有遗漏。 坐在屏风后面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张承岳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人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 “军灶里的东西下了,巡夜口令也拿到了。你带着七百多人,去打五百个已经腹泻乏力、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府军。” “结果打到一半,突然从外面杀进来一支官军精锐,把你的人击退,还追回了三辆银车。” 张承岳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善,连忙拱手。 “大人,卑职绝无半句妄言。那群人绝非寻常乡勇。” “他们夜中遇袭,几十息便能结成军阵,盾枪相接,进退有序。非但如此,还有一支人从营外绕到西南干沟,截住了银车退路。” “更何况那群人里面还有不少披甲之士,战力之强,绝不弱于军中精锐。” 屏风后的人听完,竟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看来倒是本官错怪你了。” “既然对方如此厉害,想必是益州都司提前调了哪一营精兵,专门藏在车队里面等着你们。” “那我倒想问一句。” “这么一支精锐,怎么没有旗号,没有军令,也没有半点调兵痕迹?” “还有。” “他们既然已经将你击溃,为何没有趁势追杀,反倒让你带着这么多人逃了回来?” 张承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话他根本没法回答。因为对方说得没错。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这次押粮运送的都是什么人?来自什么地方? 益州府、义宁府城辖下几个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凑出来的护粮团。 如今他却告诉上面,自己带着三百多名谢军旧卒、四百余名护院壮丁,又占了口令、内应和药物的便宜,最后竟然败在一群农民手里。 听起来确实不像实话。 更像是任务办砸以后,临时编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张承岳跪了下去。 “大人,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够了。” 屏风后的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张承岳,你好大的胆子。” “无能便是无能。” “本官可以容你一次失手,却容不得你回来以后,还拿一群根本不存在的精兵为自己开脱。” “几个北地穷县押送钱粮,益州都司会为了这点东西,暗中塞进几百名精锐?”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张承岳跪在地上,不敢再争。 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更何况这种话换成他坐在上面,他同样不信。 上首那人沉默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追究。 “罢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本官也不愿为这一场失利便折了你。” “回去把伤养好。后面还有事情要你去做。” 说到这里,那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王爷的谋划,绝不能再出纰漏。这一次,本官可以替你压下去。往上只报截银三千余两,损失人手若干。” “可若再有下一次……” 张承岳额头抵地。 “小人明白。” “下去吧。” 张承岳起身离开。 走出院门以后,他脸上的恭敬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神也变得阴沉。 上面的人不信。可他自己不会忘。尤其是那个站在军阵中间的年轻人。 他甚至记得撤退之前,那人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 银粮队伍重新启程以后,又在路上走了十三日。 本来按照原定脚程,十日左右便该抵达益州城。可右营死伤太重,随行役夫也少了不少,还有许多伤员虽然能走,却根本经不起长时间赶路。 所以队伍走得很慢。 每日天刚亮便出发,到了下午便早早寻地方扎营。道路稍微难走一点,便宁愿多停半日,也不敢再摸黑赶路。 石门驿那一战以后,整支队伍的规矩也变了。以前扎营,各县只管自己的一片。 白下县的人往东边一堆。天明县的人占住水边。天南县和云阳为了草料位置,差点还跟人吵起来。 出了事以后,没人再敢这么干。邓绍武每到一处,先让林猛领着那一百名云阳护粮团勘察地势,再划分营盘。 哪里放银车。哪里拴牲口。哪一段地势最低,不能堆粮。哪一处靠林太近,夜里容易藏人。 全部先定下来,其他几县再按次序扎营。 夜间巡守同样如此。右营还能动的人只剩三百左右,其中不少身上有伤。邓绍武索性把银车外圈、军灶和几个主要营门都交给林猛的人守。 他一开始多少还有些担心。毕竟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 可用了几日以后,那点担心便慢慢变成了舍不得。命令下去以后,不需要哨官在后面挨个催。 到了换更的时辰,下一队人自然来接。 兵器不离身。口令每日更换。军灶取水、买柴、领取肉粮,也会留下人相互盯着。 哪怕只是去附近村子买一批草料,也至少三人同行,不会出现一个人拿着银钱转身便没了影子的事情。 邓绍武带兵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一个人听话,那可能是怕罚。十个人听话,也可以说是什长管得严。 可一百个人全部知道自己的位置,没人抱怨,没人偷懒,连换岗都不需要人反复喊,那就不是一两日能够装出来的东西了。 这一路上,邓绍武没少找林渊喝酒吃饭。说是喝酒,其实都不敢多喝。 昨夜军灶才出过事,现在整个队伍连水都恨不得当着面烧开。 两个人坐在火边,最多喝上一两杯。 邓绍武的话题无非还是那几个。 “林县尉,你不愿入右营,本官也不勉强。不过你那几个带兵的人,能不能借本官两个?” 林渊当场拒绝:“邓大人,我那些手下都是山野村夫,入不得台面。” 邓绍武听完之后都被气笑了:“你那些如果是山野村夫,那本官统领的府兵是什么?野人?说实话,以这些人的能力,留在一个镖局太浪费了。” 林渊听完,拱了拱手:“承蒙大人厚爱,这件事情就算了吧。” 过了一会儿,邓绍武又说道: “那你把练兵之法教本官一些,总可以吧?” “不是说了吗,祖传的。不能外传。” 邓绍武:“……”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就像林渊跟他借自己的亲随,他能同意吗?他也不会同意。 而且这事儿不急在一时。 云阳县距离义宁府又不算远,往后还有的是机会。更何况在他看来,林渊这种人不可能永远缩在一个小县里。 只要天下继续乱下去,迟早有冒头的一天。 现在先把关系处好,总不会错。 …… 益州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城墙比义宁府城又高了一截。往来车马也更多。不过银粮车队并没有直接进城。 几千名役夫、几百辆车,再加上大量牲口,一股脑塞进城里,不但容易堵住道路,万一再起一场火,谁也担不起。 益州军需总仓本就设在南城之外。旁边另有大片转运场,专门供各地粮车停放、交割。 距离城门还有十余里,邓绍武便把暂借的那一百名云阳护粮团还给了林渊。毕竟,如果以这个阵仗跑到益州府城,这件事就不好解释了。 林猛带人归队。那些原本挂着镖师、车夫、工匠名头的人,也把夜战时临时领出的长枪、木盾和弓箭重新收进车中,只留下镖局护行惯用的短刀、木棍和修车工具。 正式护送银车进入转运场的,依旧只有那一百名在册护粮团。 其余人则跟着民夫车队,在城外划定的地方等候。 林渊特意交代了一遍。 “进城以后少说话。有人问什么,照实回答。没问的,不要多嘴。” “多说一句,军法从事。” 车队抵达转运场的时候,益州这边显然已经收到了邓绍武先前送来的急牒。 军资总仓外面早早站了一批人。益州都司派来的是一名佥事,名叫顾廷钧。 州衙也来了推官和几名负责钱粮的官员。另有几十名军卒直接封住转运场几个出口,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 顾廷钧没有先问那天发生了什么。第一件事仍旧是验银、验粮。 四县交割文书一份份摆开。银箱重新复秤。封签破损的全部单列。 粮袋则按照柳河集验收后的数目重新核对。整整忙了一日,最后的账才出来。 失银三千二百余两。烧毁、遗失的粮食一百八十余担。 另外还有部分车马、兵械和路上消耗,一并列入损失册。 与邓绍武急牒里报的大数基本相符。也就是说,至少在银粮这一件事情上,没有人在路上继续做手脚。 账核完以后,才轮到人。三名俘虏被单独押走。 那块大雍旧式军牌也被顾廷钧亲自封进木匣。接下来整整两日,邓绍武和林渊都没有见到主审的人。 不是不问他们而是先问别人。 吴经历和他手下验银验粮的书吏被分开询问。 白下、天明、天南三县的押粮官同样一个一个叫进去。 右营还活着的哨官、什长、守门军卒、营灶厨子,被分成几处,不许彼此见面。 四县民夫里面也临时挑了几十个人。有人是靠近中军的。有人住在云阳车阵旁边。 还有人从头到尾都躲在粮车下面,只听见外面喊杀,却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问的问题并不复杂。 什么时候开始腹痛? 谁先发现起火? 东门何时被打开? 贼人进营以后先去了哪里? 谁看见银车被拖走? 又是谁把银车追回来的? 那天那么乱,一个人完全可能撒谎。 十个人也可能串供。 可把府军、书吏、民夫和各县护粮人全部分开问,问出来的东西还能大致对得上,那便很难全是假的。 最终得到的情况,与邓绍武写的那份奏报几乎一致。 军灶确实先出了问题。东门也确实从里面被人打开。 贼人没有抢散在外围的普通粮车,而是直扑中军几辆银车。 邓绍武带着右营在中军死守。云阳县的人则从东口杀了进去。至于究竟有多少云阳人,没人说得清楚。 有人说一百。有人说两三百。还有人只记得黑夜里全是盾牌和枪尖,哪有工夫一个个数。 最关键的是,在那种情况下,更多人想的是怎么才能保命,而不是去观察战场。 这恰好给奏报里那句“百名护粮团并随行民壮”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所有人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完整。最后拼到一起,事实也是真的。 可那一夜真正决定胜负的东西,却被轻轻压进了“从旁协援”四个字里。 直到第三日下午,顾廷钧才让人把邓绍武和林渊一同叫进签押房。 屋里除了顾廷钧,还有州衙推官、都司经历以及负责记录的两名书吏。 桌上放着的,正是那份伤亡册、军资损失册和封存起来的旧式军牌。 顾廷钧没有让两人坐。先低头翻完最后一页口供,这才抬起头。 “你们二人的说法,跟大部分证词都能对上。” “那夜确有内应。也确实有军中旧卒参与。” 说到这里,他看向邓绍武。 “你为何只先送了一封短牒,却将俘虏、腰牌和详细案情一直压到益州?” 邓绍武拱手道: “回大人。” “营中口令、军灶、银车位置尽数泄露。卑职当时无法确认,内应究竟只在右营,还是已经牵扯到沿途驿站与粮运人员。” “若将俘虏和物证分开送出,卑职怕人还未到,便先死在路上。” “所以只让亲兵报明大概,待银粮抵达益州以后,再将所有东西一并交验。” 顾廷钧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谨慎。可你可知,军情延报,同样是罪?” “卑职知罪。”邓绍武没有辩解。“只是当时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顾廷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林渊。 “林县尉。那夜你究竟带了多少人进中军?” 林渊拱手。“百名护粮团为主,另有一些清风镖局镖师以及别县随行民壮。乱起以后具体有多少人跟上,卑职也未曾来得及点数。” 顾廷钧又问:“据说你手下的护粮团懂得军阵?” “镖局平日要护送商队,也常与山匪交手。”林渊早就想好。 “卑职手下又有几名边军旧卒出身之人,平时便让人练些盾枪配合。那日不过是为了保命,把能拿兵器的人都拉了出来。” “能不能算真正军阵,卑职不敢说。” 顾廷钧听完,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只是低头在案卷上记了一笔。随后他又问了云阳车阵刺死逃散役夫的事情。 林渊没有推脱。 “卑职曾三次喝令止步。” “当时乱兵裹挟役夫一并冲阵,夜中无法分辨。若让那股人撞开车阵,云阳银粮和数百民夫都保不住。” “卑职愿领其责。” 邓绍武在旁边接了一句。 “此事卑职可以作证。当时大营已乱,任何车阵被冲开,都会引发更大溃散。林县尉所为,虽有误伤,却合临阵处置。” 顾廷钧看了两人一眼。 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把那块旧式军牌从木匣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块腰牌属于大雍旧军。” “可无姓名,无营号,也无法证明是死者本人所有。目前只能确定,夜袭之人里面或有军中旧卒。” “至于他们从哪里来,谁给的口令,又是谁在营里接应……” 顾廷钧顿了顿。 “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劫粮案了。” “是军案。”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顾廷钧重新看向邓绍武。 “你营务失察,致中军被破,右营伤亡近两百,责无可逃。” “但你本人负伤未退,军资也保住大半,具体如何处置,待都司与州衙查清之后再定。” “从今日起,暂留益州听勘,不得擅自离城。” 邓绍武拱手。“卑职领命。” 随后,顾廷钧又看向林渊。 “云阳县护粮团协护有功,此事先记在案。” “你与随行人员暂住城外三日,待口供、名册核完,若无其他牵连,便可返回云阳。” “至于赏功。案子没有结以前,不议。” 林渊听完,反倒松了一口气。 出了签押房,邓绍武站在台阶上,许久没有说话。 至少眼下,他没有被押进牢里。千总的军职也没有立刻被夺。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渊同样看了一眼远处城外的营地。自己的那批人还在那里。再过三日,应该便能回云阳。 至于那块军牌最后会牵出谁,这件事到底会查到什么地方,他已经不准备继续掺和。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句话邓绍武说得没错。 【感谢爬捞海大佬的大神认证。以及叙州人叙清梦大佬的大神认证。谢谢你们的礼物。这张是5000字啊,今天正好七更,谢谢大家的支持。快给大佬跳个舞,快给大佬呲个牙。】 第401章 一路鸡飞狗跳。 三日之后,益州这边总算有了结果。说是结果,其实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 顾廷钧没有再单独审林渊,只让都司经历把四县的人召到一处,当众宣布:石门驿一案内情未明,暂按逆卒劫饷立案,俘虏、腰牌以及各方口供全部留在益州继续核查。 邓绍武身为押运总领,又牵扯右营伤亡与营务失察,暂时留城听勘,不得擅自离开。 至于林渊和另外三县的人,既然暂时查不出什么问题,便可以各自返回原籍。 临走以前,负责放行的都司经历还专门交代了一句:“此案尚未定性,牵涉军中旧卒与营内奸细。沿途不得妄议,更不得私传军灶、口令和那块腰牌之事。日后若需再次问话,自会发文到各县。” 众人自然纷纷称是。林渊对此求之不得。 他原本还怕益州这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人才,再留下来仔细研究几天。如今既没有奖,也不继续追问,正合他的心意。 人家让他闭嘴,他保证闭得比谁都严。 至于那块腰牌究竟属于哪一营,那三名俘虏最后又能交代出什么,关他什么事? 知道得太多又不给发工资。 何必呢? 邓绍武没有跟着回来。 右营剩下的人也被暂时留在益州,一部分养伤,一部分配合查案。临别以前,邓绍武只让亲随带来一句话,让林渊沿途小心,等他这边有了结果,自会派人往云阳送信。 于是返程时,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一下少了那几百名府军。 白下、天明、天南三县的押粮人员仍旧要沿原路返回,各自带着民夫、车把式和空下来的车辆,与云阳县的人一同上路。 临行时,顾廷钧大概也是怕这帮人半路再闹出什么事情,专门在回文里添了一句:从益州至柳河集这一段,由林渊统筹沿途扎营与警戒;三县的人役仍归各县领队官员管束,不得擅自离队。 这话听着好像给了林渊多大权力。真接到手里以后,他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权力。 是麻烦。 从益州出来时,三县加上云阳,前后仍有两千多人。白下县领队的是一名县尉,天明县来的是巡检,天南县则由县丞带着几名书吏负责。 三个人在自己县里也算说得上话,可到了路上,底下那群临时征来的民夫照样能把人气死。 同样一句“天黑以前不得离营”,清风镖局的人听完就知道不能走。 民夫却不是这样。有人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有人觉得自己不过是去附近村子买点东西,算不上离营。 还有人刚吃完饭便钻进草棚里赌钱,等到换地方时,十几个人半天找不着。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来自不同县乡,口音差得远了,互相说快一点甚至都听不明白。有些是自家被点中,不得不来;有些则是富户出钱雇来的替役,年纪大、腿脚不好,走上半日便掉队。 甚至还有一个明显跛脚的汉子,问起来才知道,原本该服役的那户人家给了他三斗粮,让他顶名走这一趟。 除此之外,还有争水的、抢草料的、偷别人干粮的。 两辆空车为了谁先过一座窄桥,车夫能站在路中间互相骂上半个时辰。旁边的人非但不劝,反而围成一圈看热闹,差一点便要赌谁先动手。 林渊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理解,带三百人和带几千人压根不是一回事。更是对所谓什么叫做军纪严明有了深刻的体会。 清风镖局那两三百人,是他花了几年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谁听谁的,谁管哪十个人,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换岗,全都有规矩。他往那里一站,不用扯着嗓子喊,底下自然有人把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 眼前这两千多人却完全不同。 你喊一声停,前面的人停了,后面的人还在走。 你让他们十辆车一组,有人走着走着便跑去了亲戚所在的另一组。 你说夜里不准生明火,转过头就有人在草棚旁边架起了锅,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只烧一会儿。 你说这些人也是人,林渊手底下的也是人,可这两拨人同样拿刀拿枪干上一架,说个不夸张的话,林渊这里的人可能一个不用死就可以全歼这群乌合之众。 军队之所以是军队,从来不是因为手里有刀。 是几百个人明明都有自己的想法,最后却能在同一道命令下做同一件事。 这东西说起来简单。真能做到,便已经胜过天下绝大多数临时拉出来的兵。 不过林渊心态还算不错。 反正人已经交到自己手里,与其一路骂,不如趁机练一练怎么管大队人马。 他没有试图亲自管到每一个民夫头上,而是把三县领队的人找来,重新定了几条最简单的规矩。 每县自己管自己的人。十辆车为一组。每组必须有一个能找到人的领头者。 每日出发、歇脚和扎营,只认各县旗号。有人掉队,先由本县寻找。真找不到,再报到云阳这边。 夜里四县分区,不许互相乱窜。军灶、水源和牲口各自划开,免得为了几捆草再打起来。 至于完全不服管教,和跟不上队伍的直接自生自灭。 林渊自己的夜不收仍旧在前后探路。 清风镖局的人分成几队,守住外围和几个出入口。官面上是帮大家警戒,实际上也是防着这两千多人半夜自己把营地折腾炸了。 有了这些规矩以后,路上依旧鸡飞狗跳,却总算没有再出大乱子。 来时田里刚刚完成点种。返程时,一些地里的嫩苗已经冒了出来。 前后十五日,一行人终于重新抵达柳河集。到了这里,四县便要分路。 白下县的人往东。天明、天南两县转向北面。 云阳县则沿原路回去。分别以前,三县领队的官员都来见了林渊。 白下县那名县尉平日里话不多,只朝林渊郑重拱了拱手。 “石门驿之事,上面既有严令,在下不便多言。” “不过那一夜的情分,白下县有人记得。” 天明县的巡检脸上还留着一道没有长好的伤口,闻言也跟着说道:“返程这一路,又多劳林县尉照应。往后若到天明,可让人知会一声。” 天南县的县丞是个文官,说话更加客气,只说回去以后必将此次沿途情形如实禀报韩县令。 林渊按官场规矩逐一回礼。 “诸位客气。” 几支队伍在柳河集外陆续分开。 原本绵延数里的车马和人群,终于一点点变少。 等到只剩下云阳县自己这几百人时,林渊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又走了两日,清风镖局外面的寨墙总算出现在视野里。 前面的夜不收早已经先一步回来报信。 所以林渊带着队伍靠近寨门时,赵文成和王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林渊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两个人,心里便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狗东西八成又有什么事要找自己。 林渊翻身下马,走上前去。 “老赵。你这是干什么?” “知道我立了功,专门过来夹道欢迎?” 赵文成原本还有几分担忧,听见这句话,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你可算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渊几眼,确认胳膊腿都还在,身上也不像有重伤,这才问道: “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林渊张开手让他看了一圈。 “好得很。” “还胖了两斤。” “少在这里胡扯。” 赵文成看了一眼后面正在进寨的队伍,随后把林渊拉到一旁,声音也压低了些。 “益州的文书已经转到义宁府。石门驿那件事,本官多少听说了一些。” 赵文成说到这里,神色明显认真起来。 “你们押的是官银。又有府军护卫,敢截你们的绝非寻常之辈。这件事情,你能不掺和便不要掺和。” 林渊看了他一眼。 “放心。” 赵文成听完,却一点也放心不了。 毕竟在他看来,林渊这个人是聪明的,但有时候也非常愚蠢,尤其是在为官之道上,几乎一窍不通。 万一他惹出点什么事端,被上面追查下来。就凭林渊本身的底细和现在云阳县养的这些人,根本经不起查。 这也就算了。他作为一县之主,底下一个县尉这么离谱、这么丧心病狂,那他这个县令也当到头了。 而且也不只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后面的整个赵家估计都吃不了兜着走。 原先林渊只在云阳县这块地界折腾,怎么搞其实问题都不大,但是,出了云阳县这一块地界,他赵文成只是个七品官,芝麻绿豆大小,再想瞒着什么,完全不可能。 最主要的是,也是赵文成没有想到的这一趟居然有人丧心病狂敢劫官银。 还好,到目前为止,没什么大事发生。 至少,林渊带着人安安全全回来了,这也表明上面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赵文成想到这里,表情也舒缓了不少。 “平安归来就好。此事暂且不提。” 说完,他转身便往清风镖局里面走。 “你先随我来。”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 “我刚回来,连口水都没喝。” “又怎么了?” 赵文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卢家、崔家,还有县里另外几户有庄子的大户,又闹出事情了。” 林渊听得一愣。 “他们又干什么了?” 赵文成叹了口气。 “还能干什么?” “春耕刚刚结束,各家便陆续宣布重议今年秋租。” “有的直接加租。有的催旧债、收种粮。” “还有人把去年的捐输损失,换了几个名目,准备全从底下的佃户和长工身上找回来。” “这几日,各处庄户已经闹到县衙来了。” 赵文成看向林渊身后那群正在有序进寨的人,神情颇为无奈。 “也就是你的人还在,林大先带人把几处庄子压住了。” “若没有你这批人,估计这会已经要出人命了。” 【今天第一更啊,这张3300字,还差。6,700字,不要着急啊,我是不会请假的,就每一天都会更新的,放心。】 第402章 全是糊涂账(7000 字大章) 林渊听完,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帮地主又在盘剥百姓?”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非要这么说,倒也没错。” “那他们之前就没有约定?”林渊有些不理解。“租多少地,收多少粮,总得有个合同吧?” “合同是何物?” “就是文契。”林渊摆了摆手。“白纸黑字,把条件写清楚。租你多少亩地,秋后给你几成,什么时候交,拿什么东西量。总不能东家今天说四成,明天心情不好便改成六成吧?” “租佃文契自然有。”赵文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只是许多文契只写租种某处田亩,秋后依旧例输租。至于这个旧例到底是多少,契上未必会写得那么明白。” “更何况有些庄户祖孙三代都在同一处庄子里种地,连一张像样的文契都没有。上一代怎么交,下一代便跟着怎么交。庄头说多少,便是多少。” 林渊听得更加奇怪。“那写清楚的不就行了?” 赵文成停下脚步。“写清楚也没用。你可知道什么叫官斗?” “不知道。” “县衙有定制的斗斛,一斗便是一斗,大小不能随意更改。可庄户交租,难道还要一家一家扛着粮食来县衙过斗?” 赵文成看着他。“到了庄子里,用哪只斗收,斗装多满,装满以后要不要再墩两下,洒到地上的粮究竟算谁的,便未必由佃户说了算。” “契上就算写着一百斗,拿官斗量是一百斗,换一只大上一圈的庄斗,还是一百斗。” “能听明白了吗?” 林渊一下就懂了。所谓官斗,其实是标准。问题是标准归标准,真正执行的时候,官府又不可能派个人蹲在每一座庄子里盯着。 地主把斗口做大一点。 粮食装到冒尖以后,再用脚踢两下,让上面的粮往下沉,接着往里添。洒在地上的那一层照样归庄上,反正最后账册上写的还是一斗。 反过来,荒年借粮给佃户时,又能换一只小斗。借出去十斗,秋后收回来的十斗,压根就不是同一个十斗。 可谓是花样百出,主打一个灵活多变,反正坑你没商量。 林渊想了半天,开口说道。“他们都已经有这么大的家业了,为什么就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底下的人真死绝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赵文成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说道:“因为他们也在算自己的账。” “去年的捐输是不是他们自愿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府里定了数,本县便得凑。县里又不准向普通百姓加派,只能找这些大户。” “卢家、崔家嘴上说的是报效朝廷,可那一仓粮、一箱银搬出去以后,确实不会自己长回来。” “如今他们想把损失补上,也不奇怪。” 林渊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觉得他们做得对?” “没有什么对错。”赵文成摇了摇头。 林渊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也不是什么圣母,非要说什么见不得人间疾苦这些东西。 毕竟他一路颠沛流离,可没人跟他讲过什么公平公正。 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过是因为林渊想要一个能够稍微保护自己的力量而已。 两人沉默了一会,林渊开口问道:“那你的意思呢?总要有个交代吧。” 赵文成说道:“这些庄户已经在县衙外面堵了好几日。卢家、崔家各处庄子也在聚人。再这么拖下去,哪一边先动手都不好收场。” “我意思把几家人叫到一起。这件事情总是要想办法解决的。” 说到这里,赵文成忽然看了林渊一眼。“你正好回来了。凭林大留下的那几十个人,维持治安倒是够,可真让他压住卢家、崔家所有护院和佃户,还差了些。” “更何况现在那些庄户根本不信县衙。一个个都等着你这位林县尉回来做主。” 赵文成说完,语气里多少有些调侃。 “你林大人如今在云阳的威望,可比本官还高。” 林渊闻言笑了笑:“过奖过奖。主要还是老赵你的工作没做好。” 赵文成瞥了他一眼。“既然林大人如此能干,这件事便交给你了。” 林渊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什么叫交给我了?你想当甩手掌柜?” “本官自然也在旁边。”赵文成说道:“不过本官还有一年便要任满了。云阳以后到底如何,总不能件件都由我操心。” “你不是喜欢替百姓做主吗?这次便让你做个够。”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晋,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赵文成此前已经私下向他透过口风。 若是明年任满调走,府里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很可能先暂署云阳县事。能不能把这个暂字去掉,那是以后的事,可至少这座县城早晚有一部分要落到他肩上。 说实话,王晋以前也担心过林渊。一个来历不明的土匪,手里养着那么多兵,县衙偏偏还压不住。 这种人留在地方上,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事。可这么久过去了,他的想法早就变了。 林渊没来以前,云阳县衙做什么都得看地方乡绅的脸色。 要征粮,得求卢家、崔家。要修城,得让几家大户出人。 县里匪患严重,想让衙役进山,一个个便开始说家中有病、腿脚不便。 县令是流官,任期到了拍屁股便走。反正跟他无关。因此,更多时候,县令和富户是一种合作状态。 自从林渊来了以后,很多事情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谁愿意讲理,坐下来谈。 谁不愿意讲理,林渊就教他讲理。这两年,为什么林县尉的名头如此好使?为什么这些人都找林渊做主? 原因自然是只有一个。 就是林渊拳打卢家,脚踢崔家,主打一个雨露均沾,谁不服就揍谁。 虽然不太体面,但是确实管用。 这也成了云阳县这一亩三分地赵文成的政令只要发出,必定言出法随的原因。 换到以前,这种事情是想都不敢想的。 想到这里,王晋立刻说道:“既然如此,下官亲自去各家走一趟,把他们都叫来。” 赵文成抬眼瞄了他一下。 王晋讪讪一笑。 随后赵文成摇了摇头。“去吧。” 说完,他又像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林渊。 “对了。让人再送一壶甜水过来。” 林渊一听都快无语了:“你除了吃吃喝喝还会什么?天天跑到我这里蹭,你不害臊吗?” 赵文成神色坦然。“人生在世,无非吃喝玩乐。何况本官又没有白喝你的,每次过来不也替你办事?” “要不这样。”他语气一转。“你把这甜水的方子给我,往后本官便不来烦你了。” “没门。”林渊拒绝得毫不犹豫。“独家秘方,概不外传。” 赵文成遗憾地叹了口气。 …… 半日以后,云阳县有名有姓的富户陆续到了清风镖局。 跟上次议捐输时差不多。卢家。崔家。城里两家粮行。经营布匹的黄家。做车马转运的孙家。另外还有几个在乡下置有庄子的中等田主。 卢正明,也就是卢老太爷,亲自带着三子卢承祖过来了。 进门以后,几个人先向刚从益州返回的林渊问了声平安,随后才向坐在上首的赵文成行礼。 礼数挑不出问题。可先看谁、先跟谁说话,本身便已经能够说明不少东西。 赵文成端着糖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 王晋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富户之外,厅内还站着五名庄户。 有人是卢家庄子上的佃户。有人来自崔家。还有一个给城南田主做了十几年长工。 这几个人是各处闹事庄户推出来的代表,衣服上还带着春耕留下的泥,站在这群衣衫整齐的富户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等所有人坐定,林渊才开了口。 “说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众富户互相看了看,没人急着开口。五名庄户却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嘴便开始哭。 “大人,您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老小——” “站起来。” 林渊眉头一皱。 那汉子哭声一顿,抬头看着他。 “我不喜欢别人跪着跟我说话。有事便把事情说清楚。” “还有,不准哭。” 那汉子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是以前去县衙喊冤,都是先跪、再哭、再磕头,从未见过哪个大人嫌他跪着碍事。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鼻涕眼泪。 “大人。春耕以前,庄头明明说好,还是按照以前的规矩,东家四成,我们留六成。” “可地刚种下去,他们便改口了。” “说今年庄上的开销大,朝廷又要粮,铁器、牛钱什么都涨了,秋后要改成东家六成,我们只留四成。” “六成?” 林渊确认了一遍。 “地主拿六,你们拿四?” “是。” 那汉子眼眶又红了起来,却记着林渊不让哭,只能强忍着说道:“大人,若那四成真能全落在我们手里,我们咬咬牙也认了。” “可是大人,您是不知道,收粮的时候肯定还有损耗。到时候这四成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我家六口人,全指望着那点存粮过冬。” “去年我娘便是冬日里熬不住死了的,哪怕这样,下种的粮我们都没敢吃。好不容易熬到今年开春,把种子下了地,他们才告诉我们要改租。” “若是春耕以前便这么说,我们大不了不种他家的田。现在地种了,粮种了,你叫我们往哪里走?” 后面几个庄户立刻跟着说道: “对啊!” “他们就是故意等地种完了才说!” “真按他们的办法收,我们一家连明年春耕都熬不到!” “林大人,您得替我们做主!” 厅里声音顿时乱了起来。 崔文岳听到这里,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林大人,这些话未免过于偏颇。我崔家何时说过要逼死他们?” 他转头看向那几名庄户。 “地既然是东家的。” “种粮、耕牛、农具同样由庄中供给。水渠每年要清,护院要养,荒年时你们没有口粮,也是东家开仓借粮。” “如今朝廷征收军需,各家都出了大笔银粮。上游水势又小,今年收成如何尚且难说。” “庄里不过按照今年开销,重新议定租额,有何不可?” 那名佃户立刻急了。 “可你们是在春耕以后才说!” “春前并未立死契。” 崔文岳冷冷说道:“庄头只说暂照旧例,又没有说今年永不更改。” “况且田是崔家的。” “你们若觉得租重,秋后清完旧账,自可离庄。崔家从未拿绳子绑着你们。” “秋后?” 另一个庄户气得声音都变了。 “秋后六成租一交,再扣旧债,我们还剩什么?” “拿什么带着一家老小离庄?” “你这分明是——” “够了!” 林渊一巴掌拍在桌上。 门边几名清风镖局的寨兵立刻上前一步,长枪往地上一顿。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渊看了一圈。 “说事便说事。今日把你们叫过来,是把账弄明白,不是听你们在这里比谁嗓门大。” 说完,他看向那几名富户。 “你们谁先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全落到了卢正明身上。 谁都知道卢家与林渊关系最深。 几次合作下来,卢家出了人,出了粮,还帮着清风镖局安置过流民。若连卢正明都搞不定林渊,其他人再讲也没用。 卢正明缓缓站起身,朝林渊拱了拱手。 “林大人。” 林渊赶紧抬手。 “老太爷请坐。不必如此客气。” 这句话一出来,站在旁边的几名庄户神色明显暗了一些。 他们为什么跑到清风镖局?就是因为听说林大人跟其他官老爷不一样。 这里的流民能吃饱。当兵死了,家里也有人管。他们想着,林大人总该愿意替他们说一句话。 可眼下一看,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见了卢家的老太爷,照样客客气气。 卢正明重新坐下,缓缓说道: “既然林大人让老夫讲,那老夫便把卢家的难处说一说。” “这些年云阳缺过多少次粮,县里又找过卢家多少次,林大人心里应当有数。” “去年林大人安置流民,卢家又出过粮、出过田、出过庄头。” “去岁捐输,卢家带头认下三千担粮、一千余两银。前后几次下来,不敢说整个云阳出得最多,至少也在前列。” 这话林渊没办法反驳。卢家确实帮过他不少。 那时候,可以说,林渊发的第一笔财就来自卢家。 而之后,卢承祖不但和自己一同去过益州府城,自己那些流民也确实是卢家帮忙一起安置下来的。 而且每一次出粮出钱,卢家都是非常配合。即便卢家家大业大,连续这么往外掏,也确实吃不消。 要不是没办法,林渊真的不想让卢家再出钱出粮了。 想到这里林渊点了点头。“老太爷说的是实情。” 卢正明继续说道:“卢家不是只养老夫这一家人。” “庄中几百口人要吃饭。春耕要备种。耕牛病了要治。水渠坏了要修。护院、长工、账房、车夫,哪一处不需要粮?” “如今粮仓被抽去大半,现银也所剩无几。若秋后还按照过去的办法收,卢家自己都未必撑得过明年。” “这些庄户说东六佃四便活不下去。老夫也可以把账拿出来。” “四成粮若能好好安排,未必便会全家饿死。真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卢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庄户全部死绝。”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那几名庄户身上扫过。 “人都死了,明年谁替卢家种田?卢家再心狠,也不会做这种断自己根基的事情。”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卢家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佃户本身也是家产的一部分。 牛不能饿死。人同样不能死绝。只要留着一口气,明年还可以继续种。 林渊听得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马上反驳。卢正明的话不好听,可从卢家的立场来看,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一众富户见他点头,神色都松了不少。 崔文岳也随即开口:“崔家的情况与卢家相差无几。” “云阳本就不是沃土丰饶之地,真正能靠渠灌溉的好田没有多少。今年上游水小,好几条旧渠又已经荒废。” “没水,地便收不上粮。可朝廷摊下来的军需,不会因为今年水少便少收一分。” “林大人,赵大人。”崔文岳看向两人。“你们只看见庄户今年可能少分两成,却没有看见崔家已经被拿走了多少。” “若今年风调雨顺,家家粮仓丰足,崔家突然加租,那是我崔家的不是。” “可眼下分明是上面压得太重。这笔损失总不能全由我们几家承担。”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林渊坐在那里,头一次觉得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地主老财当然不是好东西。这一点没什么好洗的。可源头还真不全在他们身上。 宁亲王一句备战。侯世安便得筹粮。府城把数压到云阳。 赵文成不能找普通百姓,只好找卢家、崔家。 如今卢家、崔家再把账压到佃户身上。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没有办法。 每个人又都觉得下面的人少吃一点,总好过让自己割肉。 林渊忽然明白,为什么史书上那些王朝到了后面,总会出现什么流民四起、灾民暴动。 上面看的是一张总账。少了多少粮,差了多少银,哪个县没完成。 至于这笔数最后是拆了谁家的房,卖了谁家的地,又饿死了谁家的老人,隔着一层又一层公文,谁看得见? 反正人像韭菜。死一批,过几年好像又长出来了。 想到这里,林渊只觉得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五名庄户中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突然开口。 “大人。他们说的不是真话。” 林渊抬起头。“什么意思?” 那汉子指了指崔文岳,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田主。 “我们除了地租,还有种粮、牛钱、农具。” “庄里借给我们的犁铧、锄头,用不了多久便坏。坏了以后,庄头说是我们使用不当,要按新铁器的价赔。” “耕牛也是一样。牛病了,算我们没照料好。” “牛瘦了,秋后也要扣粮。可那牛本来便老得快走不动了。” “还有铁器。明明是旧农具,租给我们时却按照新器算钱。坏了以后,修一次又是一笔。” “这样七扣八扣,最后能剩多少?” 林渊听得一愣。“农具也要租?” 几名庄户同时点头。“自家有农具的当然不用。可我们连地都没有,哪里买得起铁犁、铁锄?” 林渊转头看向赵文成。 赵文成放下手里的糖水。“大雍沿边州县对铁料管得一直很严。” “百姓并非不能使用农具,可炉户、铁匠、铁料都要入册。私设炉冶倒还罢了,若敢私铸兵刃、甲片,便是重罪。” “县里每年能领到的铁料有数。先供军械。再供修城、车马。最后剩下的,才轮到民间农具。” “云阳已经算管得不严。外面有些县,一把铁犁传上两三代都不稀奇。” “至于官设铁作和匠户打出来的东西……”赵文成顿了一下。“好坏确实有些参差不齐。” 林渊一下就听明白了。这他妈不就是垄断吗?也就是所谓的盐铁专营啊。 铁料在官府手里。匠户每年只需要按数交差。打得好不好,反正农民都得用。你嫌这把锄头差?那你换一家啊。 问题是没有另一家。就算有,铁从哪里来? 这跟后世某些没有竞争的买卖几乎一个德行。 任务摊下来,数量够了便算完成。至于东西能不能用,能用多久,那是下面人的事。 前段时间清风镖局里的铁匠便跟林渊提过,外面有人偷偷拿农具过来请他们修。 那时候林渊没放在心上。他还以为只是清风镖局这边给的粮多,那帮铁匠手艺好,所以周围人愿意跑远一些。 如今一听,原来事情比他想得复杂。粮食和铁,本来就是朝廷最敏感的两样东西。 有粮,便能养人。有铁,便能造甲造刀。两样东西凑齐,一个地主豪强便有了起兵的底子。 朝廷当然要管。可管到最后,想造反的人未必真能管住,普通百姓的锄头倒先越来越难用了。 林渊转头看向几名富户。 “可有此事?” 崔文岳还没开口,旁边一名姓许的中等田主便站了起来。 “林大人,这话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词。” “农具为何会坏?” “有人拿铁锄去砸石头。” “有人把犁铧藏起来,转手卖给别庄。” “还有人借了一套农具,秋后却说早已坏在田里,连碎铁都交不回来。” “难道这些损失也让东家自己认?” “耕牛同样如此。” “给他们时还好好的,几个月下来饿得只剩骨头。问便说是草料不足。” “东家买牛不要钱吗?” 那年轻庄户立刻反驳: “你给我们的本来就是病牛!” “胡说八道!” “够了。” 林渊听了几句,便知道这又是一笔根本算不清楚的糊涂账。 地主说庄户偷铁、虐牛。庄户说地主拿破烂当新货。双方都能举出例子。 真要一家一家查,查到明年都查不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除了这些,还有别的问题没有?若地主拿六成,你们拿四成。种粮、牛钱、旧债另列明账,不许混在租里。” “农具不乱扣。收租的斗也由县衙核过。这样的话,四成真正落到你们手里,能不能接受?” 几名庄户站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最先开口的那个汉子说道:“大人。小人不敢奢求其他。” “若真能让四成粮落到自己手里,不再今天添一项、明天又扣一笔,至少冬日里能留些口粮,来年也还有力气下地。” “我们认。” 后面几人也跟着点头。 “认。” “只要说好的数真能算数,我们便认。” 林渊没有马上给出答复。 他看了看站在厅中的庄户,又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卢正明、崔文岳等人。 林渊想了一会儿,起身说道:“行。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我与赵大人到后面商议一下。” 众人纷纷拱手应下。 【这章将近7000字,感谢大家的支持。我来理一理后面的剧情:今天晚上应该会有加更吧?如果没有,明天我就多写一点。】 第403章 盐铁专营(二合一) 到了后堂,林渊把门一关,开口便问:“刚才他们说的农具,到底怎么回事?” 赵文成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还能怎么回事?大雍对铁管得严。各地炉户、匠户都要登记在册,铁料从哪里来、领了多少、最后打成什么,账上都有数。义宁府每年往各县拨一批,县里再交给官设铁作和有籍的匠户。” “听起来不是挺好吗?”林渊有些奇怪,“既然每一斤铁都有账,怎么还能闹成这样?” “账上只管有多少,不管好不好用。”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 “府里拨给云阳一千斤铁,县里最后交出多少犁铧、车件、铁钉,数目对得上便算差事办完。至于这一把犁下地三个月便断,还是能传给儿子继续用,隔着几层衙门,谁会专门跑到田里替庄户查?” “匠户按例领粮,做得好不会多给,做得差也未必少拿。更何况好铁先供军中,随后是城防、车马,最后才轮到农具。云阳这样的小县,能分到什么好料?” 林渊一下听明白了。 这他妈不就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完成任务吗? 上面要一百把犁,下面按时交一百把。至于东西好不好用,那叫用户体验,不在考核范围之内。 偏偏你还没得选。 嫌这家做得差,换一家? 对不起,没有下一家。 想到这里,林渊突然觉得,这感觉好像有点熟悉啊。 赵文成继续说道:“庄上的农具大多又归东家。借出去时有几成新,什么时候修过,原来有没有裂口,很少有人认真记。秋后坏了,东家说庄户使用不当,庄户说借来时便已经快断了。” “牛也一样。病了,是原本便有病,还是庄户没有喂好?犁铧断了,是铁料太脆,还是有人拿去砸石头?两边各有各的说法,真要一件件查,今年查到明年都查不清。” 林渊皱着眉头。 “那就不能把东西打好一点?农具好用,地里也能多收粮。” “你想得太简单了。” 赵文成放下水杯。 “铁器不是普通货物。民间可以有铁匠,却不能随意开炉炼铁。炉户有籍,铁料有数,打造出来的东西也得对得上去处。尤其云阳靠近北地,若有人私聚铁料,暗中打造刀枪甲片,轻则抄没,重则以谋逆论处。” 林渊听得眉头直跳。 “打个铁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赵文成反问道,“你自己养着兵,还能不明白?人要吃粮,打仗要刀枪甲胄,这些东西靠什么?” “铁。” “这不就对了。” 赵文成道:“盐是人人都要吃的东西,朝廷握着盐引盐课,便握着一笔钱粮。铁平日里是锄头、犁铧、车轴,换个样子便是刀枪、箭头、甲叶。” “一户百姓有两把锄头,没人管你。可地方大户若能自己开炉炼铁,想打多少便打多少,几年攒下几千件兵器,再养上一批庄丁,官府还能睡得安稳?” 林渊不说话了。 朝廷管铁,当然有管铁的道理。可这套东西一层层落下来,最后最先被管住的,往往不是准备造反的人。 真想造反的,自然会偷偷摸摸想办法。 普通百姓却只能守着一把用了几代人的破犁,断了以后还得低声下气求人修。 很多规矩刚定下的时候,听起来都没什么问题。等真正落到最底下,变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林渊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把清风镖局的铁匠挂到县铁作名下,行不行?” 赵文成抬眼看他。 “你想做什么?” “把各庄的农具先清一遍。” 林渊伸手比画起来。 “借给谁的,什么样子,哪里坏了,先记下来。能修的就修,实在不能修的拆下来称重,旧铁回炉,照一个样式重新打。” “以后借出去时也登记。新器就是新器,旧器就是旧器。总不能一把用了三年的破犁断了,还让庄户按新犁的价赔。” “真有人故意砸坏,或者把铁藏起来卖了,也好查。谁的问题,谁负责,总比现在全靠庄头一张嘴强。” 赵文成想了片刻。 “那修造的工料谁出?” “东西是谁的,谁出。” 林渊说道:“庄上的农具,庄上付钱。佃户自己的,自己付。县里负责铁料和账目。前期先修旧器,也用不了多少新铁,等府里批下料来,再慢慢更换。” 赵文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若只做农具、车件,倒能试一试。清风镖局的铁匠暂挂在县铁作名下,旧铁称重入账,成器以后也要由县里点验。” 说到这里,他看了林渊一眼。 “不过公料只能做公器。农具就是农具,车件就是车件。账目必须分清。谁敢拿官铁去打刀枪甲片,你我谁都跑不了。” 林渊一脸正气。 “赵大人放心,我林某人一向遵纪守法。” 赵文成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行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就别演了。”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道: “不过本官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总替这些庄户出头?” 林渊听得一愣。 赵文成继续说道:“他们多留两成粮,也不会分给你一粒。卢家、崔家便是真逼死几个人,与你这个县尉又有多大干系?” “你到底图什么?” 这话还真把林渊问住了。 他图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图。 这些庄户过得好一些,清风镖局的粮仓也不会凭空多出粮来。他更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该杀人的时候照样杀,该拿的东西也没少拿。 真按照大雍的律法算,他私藏人口、私养士卒,身上的问题比外面那几家地主只多不少。 可每次看见这些人被逼到没路走,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可能因为他自己也是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也可能是上辈子留下来的那点东西还没丢干净。 现代社会再怎么样,至少从小告诉他的还是人人平等。看到有人倒在路边,能搭把手便搭把手。看到强的把弱的往死里逼,本能便觉得这事不对。 不一定真有能力帮。可心里终归会难受。 林渊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我没想那么多。” “就是觉得能让眼前这些人多活几个,便多活几个。” “到处都是死人,看着也烦。” 赵文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本官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就别看了。”林渊摆了摆手,“农具的事到底能不能办?” “可以试。” 赵文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不过回去以后,你不要开口。” “为什么?” “你是县尉,管的是缉盗治安。租粮、文契、匠籍、铁作,都是县衙的事。” 赵文成看着他。 “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像是在仗着兵强压人。由本官来说,才是县里立规矩。” 林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两人重新回到前厅时,里面的人已经等得有些坐立不安。 几名庄户站在一边,不敢出声。卢正明、崔文岳等人各自端着茶,目光却一直往林渊和赵文成身上飘。 赵文成走到上首坐下,林渊仍旧坐在旁边。 “本官方才与林县尉商量过了。” 赵文成没有再绕弯子。 “诸位都说去岁捐输伤了元气,今年又水少地薄,既然如此,秋租便依诸位所请。” “东六佃四。” 几名富户的脸色刚刚松下来,旁边几个庄户便急了。 赵文成抬起手。 “本官的话还没有说完。” “六四,便是真正的六四。秋收以后,一律用县衙验过的官斗分粮。十份粮,东家取六,佃户取四。那四份粮交到庄户手中以后,谁也不准再从里面扣什么护庄粮、修渠耗、种粮钱、牛脚钱。” “既然东家拿六成,今年的种粮、牛力、水渠和农具正常损耗,便从这六成里面出。” 刚才还面露喜色的几名富户,神情又沉了下去。 崔文岳皱眉问道:“赵大人,若有人故意毁坏农具,或是不好好照看耕牛,难道也让东家承担?” “故意损坏,自然要赔。” 赵文成语气平静。 “可旧犁就是旧犁,不能断了以后按新犁算。一头原本便有病的老牛,也不能死了便全扣在庄户身上。” “十日之内,各庄把现有农具全部报上来。新旧、轻重、破损之处逐一登记。能修的送到清风镖局农具作修整,不能修的回收旧铁,待府里拨下新料再打。” “借出去时记一次,收回来时再验一次。正常磨损不赔。藏匿、倒卖、故意砸毁,照价追偿。” 旁边姓许的田主忍不住问道: “那修造的工钱由谁出?” “农具是谁的,谁出。” 赵文成回答得很干脆。 “庄上的农具,庄上出钱。佃户自己的器具,自己出钱。县衙只管铁料和账目。” “不过一把犁只能收一份工钱。谁敢把修一把犁的钱分给十户,查出来以后,就不是退粮那么简单了。” 许姓田主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话。 赵文成又转向那几名庄户。 “你们也不要以为闹到这里,过去欠下的账便一笔勾销。” “借了多少种粮,欠了多少旧债,只要账目对得上,秋后仍旧要还。” 几人的脸色顿时紧张起来。 “不过今年不能一次追尽,也不许再利滚利。” 赵文成继续说道:“旧债另立一册,秋后分多少期、每次还多少,由双方当面写清,里正作证。” “明年若要改租,必须在春耕以前写进文契。东家先把条件说清,庄户愿意便种,不愿意便走。” “地已经种下去了,再临时改价,县里不认。”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这份结果谁都算不上满意。 富户确实拿到了六成,却不能再从剩下四成里层层扣粮;庄户保住了四成,却也别想借机赖掉原来的租和旧债。 卢正明想了一会儿,第一个起身拱手。 “既然县里已经定下章程,卢家照办。” 卢家开了口,其他几家纵然心里不快,也只能陆续表态。 “崔家无异议。” “许家愿听县衙安排。” “我等遵命。” 赵文成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到了秋后,若有庄户确实绝收,或者那四成粮不足一家活命,由里正核实,报到县里。” “各家收着庄户的租,便不能只在丰年拿粮,荒年便看着人全部饿死。该借粮的,仍按旧例借粮;借多少,县里立册,来年分还,不许再大斗进、小斗出。” “这部分粮,县衙也会替诸位记着。将来府里若再摊捐输,本官会拿这份账替你们说话。” 听到这里,几名富户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至少不是让他们白白开仓。 站在一旁的几个庄户互相看了看,随即又要跪下磕头谢恩。 “站起来。”林渊在旁边看得头疼。“刚才不是说了吗?不准跪。” 几个人赶紧重新站好。 最先开口的那名汉子抹了把脸。 “只要那四成真能落到我们手里,不再今天添一项、明天又扣一笔,小人便知足了。” “多谢赵大人。” “多谢林大人。” 赵文成摆了摆手。 “谢便不必。” “回去以后好好种地。秋后该交多少,便交多少。谁也不准仗着县里替你们定了规矩,便想着聚众赖租。” “再有抢粮、打人、烧庄之事,一样按律处置。” 几名庄户连忙称是。 事情到了这里,总算暂时有了一个说法。 众人陆续告辞。卢正明走到门口时,回头朝林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崔文岳脸色不算好看,可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带着人离开。 今年的账,算是暂时定死了。 至于这套规矩能不能真落到每一处庄子里,就得看接下来还有谁敢伸手。 【来得晚了一些,这张二合一接下来马上就来,不要着急。】 第404章 修渠 众人走后,王晋没有立刻离开,坐在一旁整理方才记下来的东西。 林渊看着桌上的账册,越想越觉得不对。 “老王,我问你个事。” 王晋抬起头。 “林大人请讲。” “云阳县地方也不算小吧?我平时出去看,外面到处都是地。怎么还穷成这个样子?” 王晋听完,稍微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地方大,不代表能种粮的地多。” “云阳背后全是山。山中虽有溪流,可离耕地太远。真正靠近河道、旧渠,能够稳定浇水的田,本来就没多少。” “剩下那些地,地势高,土又薄。遇上雨水好的年份,还能有些收成。一旦春夏少几场雨,种子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费。” 说到这里,王晋顿了一下。 “前些日子卢家与崔家为什么为了长柳渠闹成那样?说到底,争的就是水。” “有水的田,一亩能顶没水的两三亩。谁占着上游,谁便能先浇。水流到下游时还剩多少,只能看上面的人愿意放多少。” 林渊听明白了。 “那就开渠啊。山里不是有水吗?把水引下来不就行了?” 王晋还没说话,赵文成先看了他一眼。 “你当开渠是拿根棍子在地上划一道沟?想开便开?” 林渊皱眉。“不然呢?” “先不说渠首从哪里取水,地势够不够,水能不能真正流进田里。单是挖十几里渠,要多少人?这些人吃什么?” 赵文成指了指门外。 “你手底下的人能够整日挖沟、修墙,那是因为你管他们吃饭。” “外面的农户呢?” “他们一家人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刨食,忙完春耕还要除草、补苗、割草喂牛。一天不干活,家里的粮也不会自己多出来。” “你让他们放下自家的田,去替你挖一个月渠。渠还没通,人便先饿死了。” 林渊听到这里,一时没说话。他刚才确实想得太简单了,有时候他一直会用现代的思维去思考大雍朝的事情,也正是因为他有拼好饭系统,让他会这么觉得。 因为他的额度每天刷新,等于天天白嫖。都白嫖了,他理所应当的就认为所有的事情就应该如此。 再加上现代生活毕竟贯穿了他整个人生,他来大雍也不过3年不到。所以下意识的思考方式是,开沟挖渠不就找两个挖机吗?吃饭不就搞两桶泡面也能吃饱吗? 而大雍朝可不跟你开玩笑。你不种地就没有粮。你种了地,秋收之后,朝廷的各种兵役、丁役你不去就有人弄你,这帮人哪有时间所谓的修渠? 就像现在清风镖局那帮脱产兵一样,为什么能够脱产?林渊在养着他们呀。这帮人为什么能够听林渊的话,凝聚力那么强?他妈的,有饭吃啊! 更何况之前他手底下的农户就跟林渊说过,这开荒可有说法。 没开出来以前,那是一片没人要的荒地。 你自己出粮。自己出力。一家人干上半年,好不容易把石头捡干净,把杂草烧掉,再从山里引来水。 等土地真正能种粮了,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县里说这原本是官荒。地主说这块地早在几十年前便属于自家庄子。 哪怕最后真让你种,也可能一句话便多出一份租。 农民又没有地契,没有人作保。难道还能为了几亩地,拿着锄头去跟地主的护院拼命? 干成了未必是自己的。干不成,几个月口粮全赔进去。 换成谁都不会轻易做。 林渊想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己手底下那一百多名俘虏。 这些人这大半年几乎没有闲过。 清风镖局的寨墙、仓房和码头能这么快建起来,其中有不少都是这帮人的功劳。 虽然干得慢。有些人还喜欢偷懒。但架不住人多,而且每天都能拉出去干活。 眼下清风寨和白石谷已经基本稳定。山下几个新村也逐渐有了样子。 人口、粮食、治安,暂时都不用他天天盯着。 可田还是那片田。 土地并不会因为住进来的人多了,便自己变得肥沃。 外围种的依旧是大雍本地那些粮食。粟、黍、豆子,能收多少基本看老天爷心情。 土豆、红薯和木薯确实能保命,也比普通粮食耐得住贫瘠,可再耐旱也不是往地里一埋便不用管。 真遇上一两个月不落雨,照样减产。 林渊以前总觉得云阳地广人稀。如今才明白,地和地根本不是一种东西。 靠着水渠、土层厚实的好田,早就被村子和当地大户分完了。 剩下那些没人种的地方,往往都有人不种的理由。 同样出一份力。好地一亩能收两三百斤。坏地忙上一年,也许只有百来斤。 有时候甚至连种粮都收不回来。换成谁,也知道应该先抢哪一块。 山下那几个流民村能够分到一些尚可的田,还是因为前两年征役、战乱,抽走了大量壮丁,许多地一时没人耕种。 否则连这些都轮不到他们。 林渊沉默了许久,又把桌上的舆图拉到自己面前。 云阳县大大小小的山沟、河道、村子和几条旧渠,全都歪歪扭扭地画在上面。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在其中一条细线上点了点。 “那如果我们修渠呢?” 【这是第三更,不要着急啊,我理一理大纲,今天会爆更的。】 第405章 我成地主了? 赵文成听完,先是看了林渊一眼,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修渠?”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这渠是你想修便能修的?人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粮又由谁出?” 林渊道:“这些不用你管。我只问一句,青石河常年有水,若能把水引进县南,云阳是不是会好过许多?” “那也得修一条大渠。”赵文成抬手在舆图上比了一下。“青石河离田远,中间还有两道石埂。小沟小渠顶多浇几百亩,要做便得从上游开口,把水一路引进腹地。二三十里的渠线,多少土方,你知道要用多少人么?” 林渊盯着案上的田册:“不管用多少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如果这件事情不做,云阳一直是个穷县。” 赵文成笑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袍袖。 “那便随你折腾。县衙不出一文钱,不拨一粒粮,也不会给你派民夫。修得成是你的本事,修不成也别来找本官收拾烂摊子。” “钱粮人手我自己筹。”林渊道,“县衙只需把田亩丁册借我查验,日后该丈量的丈量,该落契的落契。” 赵文成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 “那是县衙该办的公事,不算本官帮你。” 说完便走了。 林渊当天便把林猛、白庆山、铁匠铺的管事和管粮的人全叫了过来,命他们三日之内把县南地势做成沙盘,又去各庄各村请几个挖过沟渠、修过塘堰的老人。 当然,也少不了这一带的富户以及地主们。 毕竟修渠这件事,不可能绕开现在已有的农田。 就这样,三日后,卢老太爷与一帮地主富户以及自耕农再次来到清风镖局的议事厅。 此刻,议事厅中央摆着一个沙盘,做工有些粗糙,只堆出了青石河、县南平地和几处村庄,旁边摆着从县衙抄来的田图。 林渊开门见山。“我要从青石河上游开口,修一条主渠,再分几道支渠,把水送进县南。老太爷,这件事卢家愿不愿意帮我?” 卢老太爷看了他片刻。“林大人是要卢家出人,还是出粮?” “都要。牛车、木料也要。”林渊指了指沙盘。“不过卢家旧田能吃到水,后面新开的荒地,也可以按出力多少分一份。” 一个农户蹲在沙盘旁,用手量了量距离。 “想法自然是好,可这不是挖几条田沟。水口开在何处,渠底高低差上一尺,后面都可能不走水。” “所以才把你们找来。”林渊道,“这方面我没有什么太大经验。你们多费心,看看到底可不可行。” 卢老太爷又问:“先不谈可不可行,可这沿路的地多半有主。如今荒着没人管,等水通了、地开了,旧主拿着田契回来,你又如何?” 林渊看着他。“老太爷忘了,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卢老太爷一怔,随即笑道:“倒是老夫疏忽了,不过该有的手续你还是找赵大人补一份,以免落人口实。”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那便依老太爷所说。” “如此甚好,我卢家愿意出力。”卢老太爷道,“只是渠成以后,除了自家旧田用水,新垦地也得给卢家留一份。” “卢老太爷这么鼎力相助,当然可以,不过,沿途的富户和这些村民,还望老太爷多去走动走动。以免到时候出乱子。” 卢老太爷连连点头答应:“那是自然。” 随后卢家先落了印,另外几家地主见有利可图,也陆续跟了进来。 县衙仍旧没有拿钱粮,只派书吏带着田册逐块核契,把旧田、争议田和无主荒地分开,又给清风镖局押着的一百余名已定罪、暂未发配的匪俘补了徒役文书,准许押到渠上做工。 事情为什么能够这么顺利?自然是林渊有兵有人。 眼下他手底下将近3000来号人,虽然青壮不足1000,但经过这么长时间,这些人可谓对林渊服服帖帖。 原因自然不必多说,他们的命就是林渊给的。 不过,林渊也没把这些人全部叫来,在他手底下的农户的建议下。 他决定除了孤寡病弱以及战死家属以外,每日从各处抽调400余名十日,十日一换。以及从350名脱产士兵中再抽调150名轮流上工。 当然,那100多号土匪可没歇着,所有搬石运土的重活全由这帮人来干,并且有人专门看管。 各家地主则按受水田亩出庄丁、粮食、木料和大车。春耕刚歇,各庄的耕牛、骡马也分批轮换,自己的人自己养,谁也不能只占便宜不付出。 最先短缺的还是工具。林渊让人清了一遍武库。 能用的刀枪一件不动,卷刃的刀、折断的枪头、锈坏的箭镞和历次缴获的废铁,全部送进铁匠铺。 第一批镐头、锄刃、锨口和凿子,便用这些旧铁连夜锻出。 清风寨积存的铁矿石则按炉次往下运,配上早先烧好的木炭,几座炉子昼夜不停。矿石品相寻常,打上等兵器嫌差,用来制农具却正合适,何况这么久下来已经积了不少。 铁匠也不打整把铁锨,只打最吃力的刃口和镐头。前面坏一批,后面便补一批。 渠线勘了七日才定下。 主渠二十余里,从青石河上游地势较高处开口,沿缓坡横穿县南,途中再分出五道支渠。 开工以后,石埂、塌岸、缺粮、争水的事接连冒出来。 石埂便集中镐凿,塌岸便以木桩、石笼压实;哪一家少送了粮车,便在渠约上扣去分水份额;有人想趁夜先开口引水,白庆山当场封了缺口,照着各家落过印的轮水次序处置。 事情一旦分清,反倒没有多少可吵的。 清风镖局负责统筹人手、铁器和粮仓,卢家等几户负责牲畜、木料和一部分口粮,附近村庄出工,县衙只管田册、契书和日后的赋税。 主渠一段一段向前,支渠也随之岔开。等到第一股水真正越过最后一道土埂,已经是六月末。 七月初,五道支渠先后通水。原本只能望天收成的旧田吃上了水,沿渠两侧又丈出数千亩可以开垦的荒地。 县衙依照那张准垦文书,先把过了认领期限的无主荒地记到林渊名下,再按事前的渠约,从中划出一部分给卢家和几户出力最多的人。 不过渠通只是有了水,并不等于荒地一夜之间便成了熟田。 当年真正能够翻出来补种的只有数百亩,其余还得等秋收以后,再按户、按段慢慢开。 主簿把新造的田册送来时,林渊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三千余口人跟着他吃饭做事,三百五十名兵吃着他的粮,后山有矿,谷里有炉,如今连渠下数千亩土地的契书,也写着他的名字。 要田有田,要佃户有佃户,县册之外还压着一批隐户,卢家这些乡里豪强,如今也在同他合修水利、互分利益。 林渊盯着田册看了半晌忽然一愣。 “好像我他妈成地主了???” 【今天第四更,不要着急啊,我马上继续写。】 第406章 六月 六月十二,宁亲王回到京城。 他带回来的人不多,除了王府原有的亲随,便是几名三州官员和十几车文书。 谢景温留下的兵,一个也没带。 车驾入城以后,宁亲王没有先回王府,只在驿馆洗去一路风尘,换了身亲王常服,便进宫求见。 成平帝正在看三州送来的春耕奏报。 奏报不止宁亲王送了一份。 三州刺史、各郡郡守、朝廷派去核验粮仓与户籍的官员,也都各有上奏。各人报上来的数字不尽相同,大体却能对得上。 逃户已经开始回流。耽误的春种补上了大半。 几处险些断粮的郡县,也靠着开仓、借粮和以工代赈熬了过来。 谢景温兵败以后,大批伤卒、民夫和溃散的府兵逃回三州。最乱的时候,数千人聚在城外要粮,沿路村庄闭门不敢出。如今这些人或被编去修城,或被送去屯田,还有一部分已经遣回原籍。 至少没有再成群结队抢粮闹事。这么短的时间便把三州从那种乱局里拉回来,换了别人,未必办得到。 宁亲王进殿时,成平帝放下奏报,脸上先露出了笑。 “老七,真是苦了你了。” 宁亲王上前行礼。 “皇兄每次都这么说,倒让臣弟惶恐。” “行了,起来。” 成平帝示意内侍搬来椅子。 “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跪来跪去。坐下说。” 宁亲王谢过,在御案下首坐下。 成平帝上下看了他一遍,忍不住摇头。 “你看看,又瘦了。” “从小到大,你一忙起来便顾不上吃饭。母后在时说过你多少次,也没见你改。” 提到已经去世的母后,两人都静了一会儿。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成平帝只比宁亲王年长四岁。幼时一同读书,一同习弓,也曾因为逃课骑马,一同挨过先帝的板子。 成平帝还是皇子时,在朝中的根基算不得深。几次险些失势,都是宁亲王替他奔走。 后来夺嫡最紧要的那几年,也有人劝宁亲王另择明主。宁亲王一个都没理,始终站在兄长身边。 成平帝即位以后,宁亲王替他查过亏空,平过叛乱,处置过宗室,也背过朝臣的骂名。 事情办完,他便把印信交回来。 从不借着手中有兵讨要封地,也没有替王府子弟强占过什么官位。 王妃、世子和几个儿女,常年住在京城的王府。宁亲王几次外出领兵,王府照样开门过日子,家眷没有迁走,财物也没有偷偷往外运。 这些事情,不是一年两年做出来的。所以成平帝信他。 不只是因为他懂事,也不只是因为他一家老小都在京城。 更因为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已经替他办了太多别人办不了的事。 “先说正事吧。”成平帝把桌上的简册推到一旁。“三州到底怎么样?” 宁亲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简册,双手放到御案上。 “眼下只能算暂时稳住。去年征发太重,谢景温兵败以后,三州又涌回来大批伤卒、府兵和民夫。粮仓本就不满,春前还得开仓救人。” “现在各地没有大乱,是因为种子已经落进地里,百姓知道秋后还有盼头。今年的粮若能顺利收上来,三州才算缓过第一口气。” 成平帝翻了几页。“谢景温的残部呢?” “前后收拢十万余人。”宁亲王没有停顿。“不过,其中多是民夫、府兵和伤卒。谢景温原有的战兵不到十万,青州一败,死的死,散的散,还有不少人落在了匈奴手里。” “重新点验以后,尚能披甲列阵的,不到两万。” “其余人中,身体尚好的编去屯田、修城。伤重的发粮遣返。没有原籍可回的,暂时安置在几处荒田附近。” 成平帝皱了皱眉。“十万战兵,竟只剩下这么一点?” 宁亲王轻叹一声。“谢景温当初强攻不下,军粮又断。撤退之时,后军、民夫和辎重挤在一处,前后不能相顾。匈奴骑兵没有追着前军硬打,反倒绕过去冲散车队。” “败到后来,已不是一营一营地退,而是谁还能走,谁便自己找路。能收回来这些,已经算不容易了。” 这份奏报并不全是假话。谢景温那一战确实败得很惨,十万战兵也确实折损过半。 只是宁亲王没有告诉成平帝,除了奏册上那不到两万可战之兵,还有两万余老卒被他藏了起来。 这些人没有单独编营。有的记作伤愈之后留在屯田营,有的拆进各地护粮队,还有一部分挂在城防和仓场的名下。 其中几批人,还是从匈奴营中陆续“逃”回来的。他们以为是看守松懈,趁夜夺马逃生。 实际上,是大单于依照宁亲王的意思,故意把人分批放了回来。 被放回来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 有领过兵的低阶军官,有敢打敢杀的老卒,也有在原部颇有声望的人。回到三州以后,是宁亲王给他们饭吃,替他们挡下败军问罪,又重新发了衣甲。 这些人不知道宁亲王与大单于暗通款曲。 他们只知道,谢景温把他们带进了死地,朝廷把他们当成败军,最后把他们救活的是宁亲王。 当然,作为交换,宁亲王也是大出血。不但许下种种好处,更是将去年所谓自愿捐书的大半钱财全部拿了出来。 成平帝继续翻看简册。“匈奴近来可曾南下?” “没有大举来犯。”宁亲王说道:“小股游骑来过几次,烧了两座边堡,抢走几百头牲畜。看着声势不大,却一直没断。” “臣弟让人抓过几个探路的胡骑,也问过从青州逃出来的百姓。匈奴如今不只是住在城里,已经开始在城外分地放马,还逼着留下的百姓替他们耕种。” “他们准备留在青州。” 成平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情。过去匈奴南下,多半是抢完便走。 抢粮,抢人,抢牲畜。城池即便暂时被破,也不会留下多少人久守。 可这次不同。匈奴在青州过了冬,如今连春耕都没有放弃。若等秋粮入仓,再把城墙、军仓和四周村庄全部收拾妥当,青州就不再是他们临时占下的一座城。 “朕原本打算秋粮入仓以后动兵。” 成平帝看着他。 “你既然回来了,便说说你的看法。” 宁亲王抬起头。 “臣弟以为,不能等到秋收以后。” “为什么?” “秋收以后,我大雍有粮,匈奴也有粮。” 宁亲王起身,走到一旁的舆图前。 “青州城外已经种下了庄稼。再等两个月,那些粮食一入仓,养的便是胡人的兵马。” “趁现在动手,他们城中存粮不多,战马又要分散到城外放牧。我们突然压过去,他们来不及把城外的马群、牛羊和各部骑兵全部收回来。” “能守城的人少,能出城决战的人也少。” 成平帝也走到舆图前。 “可你刚才还说,三州全靠地里的庄稼才能安定。此时抽兵,谁替百姓收粮?” 【不好意思啊,有点事情耽误了。这张是补昨天的第五更,答应大家的加更没写,今天就写十更吧。番茄王从来不讲假话。】 第407章 再征北地(七千字) “可你刚才还说,三州全靠地里的庄稼才能安定。此时抽兵,谁替百姓收粮?” 宁亲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舆图前,伸手点了点青州以南的几条道路。 “这一次,臣弟不打算再从田里大肆征人。” “谢景温出兵以前,各州按丁册摊派民夫。离春耕还有一个多月,有些郡县便已经把青壮抽走了大半。地无人耕,粮无人种,几十万民夫又跟着大军一路消耗粮草。仗还没有打,三州先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臣弟不会再走他的老路。” 成平帝问道:“不征民夫,数万大军的粮草谁来运?” “臣弟打算分段运。”宁亲王的手指沿着舆图慢慢向前。 “臣弟这几个月安置灾民、修路架桥,顺带把沿途几座废弃军仓重新收拾了出来。最远的一座,距离青州南面只有三日路程。” “粮不必从三州腹地一口气运到青州城下。各郡只负责送到下一座仓,送完便回。大军从一处仓走到另一处仓,也不用带着几十日粮草上路。” “前军先走,后军隔日跟进。粮车分批,不与战兵挤在一条路上。等到了青州附近,再从各仓向前转运。” 成平帝低头看了一阵。“你什么时候修的这些仓?” “有些本就是前朝留下的旧军仓,只是荒废多年。臣弟借着赈灾转粮,让人重新修了墙顶,也把附近道路平了一遍。” “仓里现在有多少粮,哪一郡负责转运,臣弟都写在册子里。户部若是不信,可以另派人去查。” 成平帝翻了翻宁亲王带来的简册。 里面果然有各处仓址、存粮和沿途里程,连哪座桥能走几辆车都写得清楚。 “照你的意思,这一次准备动用多少民夫?” “不超过十万。” “其中大半只走一段路。真正跟着大军到青州城下的,不会超过三万。” “修营、挖壕、架设攻城器械,先让府兵和各营辅卒来做。三州普通农户只出短程粮车,七日一换,最迟八月初便全部放回去收粮。” 成平帝听完,脸色稍缓。 “这样确实比谢景温那一次轻省许多。可是只凭三州现有兵马,你拿什么在秋收以前打下青州?” 宁亲王等的便是这句话。他转过身,再次跪了下来。 “臣弟此次回京,除了请调三州兵马,还想向皇兄借一支兵。” “哪一支?” “羽林骁骑五千。” 成平帝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 “你要五千羽林骑?” “是。” “京中如今总共才多少骑兵,你不会不知道。” “臣弟知道。” 去年谢景温出征,成平帝从京中拨了五千精骑给他。 那五千人从京城出发时,战马齐备,甲械齐全,算得上谢景温军中最能打的一支兵。 最后一个也没有成建制地回来。有人死在雁门关外,有人陷在撤退路上,还有一部分被匈奴俘虏。后来陆续逃回来的,不过数百人,战马更是少得可怜。 成平帝花了数年整顿京营,如今京中也只剩一万余骑兵勉强可用。可以说这些人是京城守军中最值钱的一股力量。 宁亲王一开口,便要带走一半。 成平帝在殿中走了几步。 “你刚才还在说围城,现在却向朕要骑兵。可朕的骑兵又不能替你撞开青州城门。” “臣弟要这五千骑,并不是让他们去攻城。”宁亲王站起身,指向青州城北面。 “去年谢景温领军60卫稳原先他的计划是,趁着匈奴扎根未稳,联合裴正一起北伐。可最后由于这些世家大族撤走,导致部队臃肿不堪,行军速度异常缓慢,失了先机又被人截了粮道,最后才大败而归。” 成平帝没有打断。这些情况,兵部后来也查过。 只是败军各说各话,有人怪谢景温,有人怪运粮不及,还有人把罪名都推到民夫和地方官头上。直到现在,朝廷也没能把那场败仗彻底说清。 宁亲王继续说道:“臣弟在三州之地日夜思考,到底匈奴人为何能胜,原因就是他们来如影去如风,机动性比我大雍强太多。” “所以臣弟这次打算主动出击,速战速决!放弃以往的行军策略。” “以五千羽林骁骑先行,三州骑兵从两侧跟进。越过青州南面的几处村镇以后,不急着攻城,先抢他们的马场。” “匈奴在青州过冬,骑兵散在城外,各部的马群、牛羊也分开圈养。只要动作够快,他们来不及把马群全部赶回去。” “我们拿下马场,能带走的马便带走,带不走的便放散。再切断青州通往北面的道路,让城内的胡骑得不到补马。” 成平帝问道:“如此只抢几处马场,便能夺回青州?” “只抢一两处,自然不够。” 宁亲王的手在青州外围划了半圈。 “臣弟要用骑兵打掉他们的眼睛和腿。” “先拔外围哨骑,再抢马场,随后断掉青州北面的道路。胡人留在城外的骑兵若来救,便趁他们立足未稳与其交战;若他们不来,城外的牲畜、草料和粮田便全归我们。” “等三州步军赶到,青州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那时胡人只有两条路。要么出城决战,要么放弃青州北逃。” “他们若守城呢?” “那便日夜强攻。” “胡人善骑,不善守城。青州城中的雍人又未归心,他们每征一个民夫修城,便要再派一个人看守。” “去年夺城时,东城和南门都受过损坏。表面上已经补好,根基却远不如从前。攻城的木料、绳索和工匠,臣弟已经在三州准备了一部分。” 成平帝仍旧没有松口。 “那你为何非要这五千羽林骑。三州不是没有骑兵。” “因为三州的马不够好,也耗不起。”宁亲王指了指北面的广阔区域。 “皇兄,北地为什么重要,除了关隘和粮田,还有马。” “南方并非一匹马都养不出来。只是南地湿热,草场零碎,马匹易病。养一匹能披甲远行的军马,耗费的钱粮,足够北地养出两三匹。” “北方有大片草场,一群马放出去,来年便能多出一群。匈奴损失一匹,过两年还能补回来。大雍损失一匹战马,却要从边市买,或者从几千里外慢慢送。” “历来北兵南下容易,南兵北上艰难,其中一半便在马。” “北军能换马疾行,一日百里。南边调出来的兵,人走得动,粮车和马匹也跟不上。” “青州已经丢了。若剩下的北方三州再守不住,朝廷便连最后几处大马场也保不住。等匈奴缓过几年,他们有的是马,我们却只能拿步卒去追。” “这次若能夺回青州城外的马群,哪怕只得数千匹,也能补回去年那一战的部分损失。” “若能连青州一起收复,北方马政便还有救。” 这句话让成平帝真正动了心。他筹措军粮,可以让魏伴伴去江南收矿税。 他缺铁,可以令各州加开矿场。唯独军马,不是有银子便能立刻变出来的。 大雍南方也有官马场,可养出来的马身量、耐力都不如北马。每年病死的数量又多,花费极大。 谢景温一战,丢掉的远不只是几万人。 朝廷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大批战马,也一并落入了匈奴手中。 那些马只要养上一两年,反过来便会成为胡人的坐骑。 成平帝在舆图前站了许久。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六月二十以前,朝廷的调兵文书必须发出。” 宁亲王显然早已算过。 “三州各营距离不同,最迟七月十五全部到达行营。” “谢景温旧部单独编为前军,各营重新认旗鼓、认号令。十日足够。” “七月二十五,骑兵先行。” “步军慢两日出发。” “八月初进入青州地界,八月中旬以前,必须逼近青州城。” “青州一带种下的粟谷,比三州略早几日。那时庄稼已经成穗,还没来得及大规模收割。” “我们打赢了,粮归朝廷。胡人若弃城,连人带马都得丢下一批。哪怕没有立刻拿下城池,也能毁掉他们今年的收成,让他们在青州待不下去。” 成平帝问道:“若八月中旬还没有打下来呢?” “便不再强攻。留下骑兵封锁南面的道路,主力退回三州,帮助各地护粮。” 宁亲王说得斩钉截铁。 “秋粮一日未入仓,三州便一日不能空。臣弟可以赌一次战机,不能把三州今年的收成也一起赌进去。” “所以此战只打一个月?” “最多一个月。” “走得快,打得也快。若一个月还打不开局面,再拖下去也只是白白耗粮。” 成平帝看着宁亲王。 “你当真有八成把握?” “臣弟不敢说有万全之策。” 宁亲王再次跪下。“可这件事值得做。也必须去做!” “如今匈奴骑兵分散,青州城墙未固,城外粮食未收。可谓是天赐良机。若再等上一段时间,局势只会更加不利!” “打仗本就没有等到一切齐备再动手的道理。今日觉得粮少,便等粮;明日觉得马少,又等马。等来等去,胡人已经在青州生儿育女了。” “迟则生变。” “臣弟愿立军令状。八月中旬若无进展,立即退兵。若因臣弟贪功坏了三州秋收,皇兄收回虎符,将臣弟治罪便是。” 成平帝眉头皱得更紧。 “朕问你能不能赢,你动不动便要朕治你的罪。” “你是朕的亲弟弟。朕把你送到北边,不是为了等你败了以后砍你的脑袋。” 宁亲王低下头。 “臣弟明白。” 成平帝没有再说话。 他想到去年那五千骑兵。 出京的时候,他亲自在北门外检阅过。五千匹马站在那里,长枪如林,旗帜一眼望不到头。 谢景温曾在他面前保证,来年开春以前,一定把匈奴赶出雁门。 结果雁门没拿回来,青州反倒丢了。 如今京中的一万骑兵,是成平帝手里最舍不得动的一支兵。 宫城内外的宿卫不能抽。京畿各处也要有人巡防。 一旦再把五千羽林骑交出去,京城能快速出动的骑兵便少了一半。 他的政令为什么能够通达?他说的话为什么能有人听?原因自然就是,成平帝手上有兵。 所谓皇权,无非就是你有兵,你才是皇帝;你没有兵,那你就是个傀儡。 大雍建国如今已219年,各地豪强世家林立,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很多地方已经听调不听宣,维持着表面和平。 这也是成平帝一直以来头疼的问题,一个国家想要发展,无非只有两种方法。 要不对内压榨,要不对外扩张。 现在对内压榨已然行不通,土地兼并严重。如果再把这些自耕农逼入绝境,那么国家的税收就会彻底停摆。 而对外扩张,成平帝这两年可谓是败了又败。 不单单是大雍的耻辱,更是他这位皇帝的耻辱。 他想要的,就是把匈奴人这颗老鼠屎彻底连根拔除,彻底打通河西走廊,开辟一条通往西域的大道。 这样一来,蛋糕才能做大。只有有利可图,这些世家大族才会放下大雍境内的蝇营狗苟,多给他这个皇帝几分薄面。 不说能够恢复祖上荣光,至少也比现在强得多。 可现在事情越来越难,局势越来越乱。早已脱离成平帝最初的设想。 成平帝担心的并非宁亲王拿着这些兵做什么。他怕的是再败一次。 大雍已经承受不起第二场青州之败。 “少一些行不行?” 成平帝问道。 “三千。” 宁亲王摇了摇头。“皇兄三千骑能袭一处马场,封不住青州北面的道路。” “五千骑分作三路,中间一路抢马,两翼拦截胡骑。得手以后,还要留人护送马群南下。” “少于五千,第一仗打赢也带不走缴获。” “羽林仍由原将统领,军印也留在原将手中。臣弟只负责定下军令,不碰他们内部的人事。” “皇兄若还不放心,可以再派监军随行。” 成平帝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朕若不放心你,今日就不会与你说这么久。派监军是朝廷的规矩,与你我兄弟之间的信任无关。” 宁亲王没有再说话。 成平帝回到御案后坐下,手掌压在那份三州奏册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好。” “你要五千,朕给你五千。” 宁亲王俯身拜倒。 成平帝继续说道: “从羽林骁骑中抽五千人,战马、甲械一并拨给你。仍由原中郎将统领,不拆营,不换将。” “朕再给你征北行营大印,兵部把三州调兵勘合交给你。” “三州各营军印留在原将手中。平日调兵五千以上,由你、监军和兵部参军共同签押。若遇紧急军情,你可以先行调动,三日内补奏。” “谢景温旧部准你另编前军,另发一枚军印。人数由兵部派人点验,能用多少,便收多少。” “京仓先拨五万石粮。等三州各营点验完毕,再拨三万石。” “军饷先发一个月。后面的饷银,要看户部能不能从江南矿税里挤出来。” “军器监再给你甲两千领、弓弩三千张、箭二十万支。攻城用的工匠、铁匠和木匠,也给你拨一批。” “不过朕有言在先。” “此次出兵,只为收复青州。不得擅自增派田税,不得以军令插手地方官员任免,更不得借机强征农户。” “秋收以前若不能打开局面,你便照刚才说的退兵。” 宁亲王叩首。 “臣弟遵旨。” 成平帝看着伏在地上的弟弟,语气也缓了下来。 “起来吧。” 宁亲王却没有立刻起身。 “多谢大哥支持。” 这一声喊的不是皇兄,也不是陛下。 成平帝怔了怔。 上一次宁亲王这样叫他,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他们都没有封王,一个是处处受人掣肘的皇子,一个是跟在兄长身边惹祸的老七。 成平帝走下御阶,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老七。朝里这些人,能让朕放心把兵马交出去的,也就你一个。” “你也知道那帮世家是些什么东西。” “朝廷要粮,他们便说庄稼歉收;朝廷要人,他们便说族中子弟病弱。一个个嘴上都是社稷,私仓却比官仓还满。” “魏伴伴去江南收几成矿税,他们便在奏章里哭穷。可谁家修园子、养部曲,也没见少花一文钱。” “九品中正到了他们手里,也快成了几家的私物。郡中上品是谁,朝廷还没看见名字,他们便已经定好了。” 成平帝说到这里,脸上多了几分疲惫。 “朕想做些事,到处都是人拉着袖子。北地这一仗,你务必替朕打好。” “只要青州能回来,朕便有底气收拾朝里的事。” 宁亲王听闻此话,眼中寒芒一闪。 虽然他想的是行叛乱之事,但他同样厌恶那些门阀。 张家已经暗中投向他,王妃娘家也在替他筹钱、买马。可他借这些人的力量,不代表他愿意让这些人永远骑在朝廷头上。 那些高门把官位当成家产,把百姓当成庄户。朝廷加一道税,他们能把两道税压到下面;朝廷免一年粮,他们照样向佃户收足。 成平帝看得到这些。 可这个兄长总想着慢慢改,先安抚一家,再拉拢一家,今日退一步,明日再讲道理。 大雍已经二百一十九年。许多东西烂到了根里,讲道理已经讲不动了。 宁亲王想要那张椅子,也确实觉得兄长坐不稳那张椅子。 他没有多恨成平帝。若事情都能照着计划走,他甚至愿意让兄长平安活着,住进一座清静宫院,继续做他的太上皇。 只是天下不能再交给他了。 至于那些世家,等京城落到自己手中,还有另一笔账要算。 “大哥放心。”宁亲王抬起头。眼神冰冷:“青州一定会回来。” 成平帝拍了拍他的肩。 “若你真能在秋收前收复青州,朕加你大司马,准你开府仪同三司。” “亲王不得裂土就藩,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朕不能给你一块封国。可你若有本事收复青州,朕便让你名正言顺开府置属,总理北方军务。” “等来年再取雁门,朕亲自告祭太庙,出城三十里迎你。” 宁亲王再次行礼。“臣弟记下了。” 成平帝笑道:“朕还没赐,你倒先记上了。” “臣弟怕大哥日后反悔。” “回王府看看你的妻儿去吧。” “明日大朝会,兵部和户部那里还有得争。朕答应了你,他们却未必肯痛快掏东西。” 宁亲王也笑了。 “臣弟明日再来与他们讲理。” 第二日朝会,果然争了整整半日。 兵部不愿一次抽走五千羽林骁骑。户部不肯拨足八万石粮。 军器监也说库中弓弩甲械大半已经登记造册,若尽数北运,京城各营便要出现缺额。 宁亲王没有同他们拍桌子。户部说八万石太多,他便同意先运五万石。 军器监说甲械不足,他便让军器监把东西分两批送。前军所需先发,守营和辅兵用的后补。 兵部最难松口。张家暗中早已投向宁亲王,张侍郎在朝堂上却反对得最凶。 他先说京城骑兵不可轻动,又说亲王节制羽林有违旧例。一直等朝中反对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五千羽林骁骑可以北上。 原有营制不改,主将不换,粮饷仍从京中另册支给。宁亲王能够调遣他们作战,却无权私自罢免将领。 朝廷再派一名中常侍监军,一名兵部参军掌管文书勘合。 如此一来,既能让宁亲王调得动这五千骑,也不至于让羽林彻底脱离朝廷。 成平帝觉得稳妥,当场准了。宁亲王也没有提出半句异议。 那些留在纸上的限制,他全都接了下来。午后,正式诏书发往尚书台。 加宁亲王为征北大都督,持节,总领三州诸军。设征北行营,赐行营大印,发三州调兵勘合。 遇边情紧急,准先行调兵,三日内补报朝廷。 五千羽林骁骑分三批出京,彼此前后相隔一日,免得人马拥挤,沿途草料供应不上。 五万石军粮同样分批起运。 能走水路的装船,不能走水路的才用车马。每到一处转运仓便卸下一批,余粮继续向北。 宁亲王没有留在京中等所有东西出发。 六月十八,他再次入宫辞行。王妃、世子和几个儿女仍然留在王府。 成平帝亲自把征北行营大印交到他手中,又命人送来装着调兵勘合的铜匣。 “老七,五千羽林是朕手里最好的骑兵。你一定要把他们完好无损的给朕带回来。” 宁亲王接过铜匣。“臣弟会把他们带回来。” 成平帝看着他。 “也把青州带回来。” 宁亲王低头应道:“好。” …… 宁亲王离京那日,随行仍旧只有王府亲随和几百名护卫。 五千羽林尚未全部出城,军粮也只运走了第一批。 可他已经不需要继续留在京中。虎符在手,行营大印也在手。 只要回到三州,他便能以收复青州的名义,把原本散在各郡的兵马全部调离驻地。 谢景温留下的两万余老卒,也可以从屯田营、仓场和护粮队里重新挑出来,穿上朝廷刚刚拨下的甲,领朝廷刚刚发下的钱粮。 六月底,宁亲王回到三州行辕。当天夜里,他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盖着征北行营大印,发往三州各营。 七月十五以前,各部依次抵达指定大营。地方农户不得强征,正在田中劳作的青壮一律不动。各县只从已经在册的团练、护粮队和脱产乡勇中抽人,粮车按路程分段征用,七日一换。 第二道没有落字。 王府长史只听了一遍,便连夜带人离开行辕。散在屯田营、护粮营、仓场和各处城防中的谢景温旧部,从第二日开始陆续收到调令。 一次只走几十人,最多不过一两百。有人以修路的名义调走,有人去押送粮草,还有人被编入新设的前军。 朝廷册上,他们大多已经不能作战。到了七月中旬,这些人会在同一座大营里重新拿起刀。 宁亲王从京城带回来的诏书上,写的是收复青州。 至于大军合营以后会走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这张是6700字,还有3300到1万字。今天说好是十更,也就是2万字,不要着急。】 第408章 调令 六月二十九,宁亲王回到三州行辕。 车驾刚进门,他连衣裳都没换,先把长史、行军司马、仓曹和掌管驿路的几名官员叫进了议事堂。 从京城带回来的圣旨放在案上。旁边是一只铜匣,里面装着三州调兵所用的勘合和兵符。 这些东西一到,三州各营便再没有理由拖延。 宁亲王坐下后,先问了一句:“羽林骁骑到了哪里?” 行军司马答道:“五千人马分成三批。第一批一千六百余骑,昨日已经过了大河,沿途没有耽搁,再有四五日便能到。” “第二批刚出京畿,第三批还在核验马匹甲械。照兵部给的日子,最迟七月初十可以到齐。” 宁亲王又问:“京中拨付的粮草呢?” 仓曹赶紧翻开册子。 “京中先拨的五万石已经起运。” “能走漕河的都装了船。第一批八千石进了南仓,第二批还在水上。过不了水路的那一段,已经让沿途州府准备车马接运。” “军饷和甲械会慢一些。军器监拨来的第一批弓弩、箭矢,跟第二批羽林一起走。” 宁亲王点了点头。“羽林可以在路上慢慢走,三州的兵不能等。把图拿来。” 两名亲兵抬进一张大图,铺在堂中长案上。 图的北面是青州。 三州分列在青州以东、以南和西南。官道、河道、军仓、马场,全都已经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 宁亲王伸手落在三州交界以南的一片平原上。 “安平原。” 行军司马看了一眼。 “殿下打算把大军放在这里?” “对。” “可安平原离青州尚有三百余里。真要收复青州,为何不把兵直接推到北面的几座大营?” 宁亲王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觉得匈奴人都是瞎子?” “几万兵马挤到青州边上,每日要烧多少柴、吃多少粮、留下多少马粪?附近粮价一起,马匹一多,胡人的探骑当天就能得到消息。” “等我们把兵排好,他们也早把马群赶回去了。” 他在图上敲了两下。 “安平原处在三州交界。往东、往西都有官道,南边又接着漕河。三州人马到这里,最远不过七八日。” “青州的探骑即便听到风声,也只会以为我们在三州腹地合营操练。” 行军司马明白过来。“殿下是想等人马到齐,再突然北上?” “兵贵神速。”宁亲王看着图上的安平原。“此次出兵,不能再像谢景温那样,一队人拖出几十里,一天走不了二十里。” “本王要把能走的马全部集中起来。骑兵先行,步军随后。青州那边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进了他们的马场。” “此战只打一次。要打,便一战定乾坤。” 堂中的几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再问。 宁亲王从铜匣里取出第一份勘合,放在图边。 “现在传令。三州所有能披甲出营的兵马,七月十五以前,全部到安平原集结。” “城中只留老卒、伤卒和新募县勇守门看仓。只要还能走远路、还能举起刀枪,都给本王调出来。” 长史低声道:“殿下,三州各营前几日已经报过人数。” “在册州兵、城军、府兵合计十三万余。除去老弱、伤残和必须留下守关的人,能够出营的约有八万三千。” “谢景温旧部另有两万余人,分散在屯田营、护粮营、仓场和各处马场。” “若全部调出,安平原的大军要过十万。” 宁亲王问:“骑兵呢?准备如何了?” “各州骑营、边军斥候,再加上这一年多重新整顿的马队,共有四千七百余骑。” 谢景温兵败以后,大批战马落在匈奴手中。宁亲王暗中送出去大笔金银、盐布和粮食,又通过几家往来边地的商号,把其中一部分马赎了回来。 大单于自然不会把最好的马还给他。可再差也是北地战马。 那些马被分到三州骑营和谢景温留下的老卒手里,养了一年多,也操练了一年多。 这些骑兵名义上属于三州各营。真正掌管马料、补发军饷和调换军官的人,却早已换成了宁亲王的亲信。 在官方统计上,只有不到5000人,但其实还有另外1万骑兵被宁亲王藏了起来。 也就是说等京城那五千羽林骁骑抵达,宁亲王手中的骑兵便接近两万。 在大雍如今的局面下,这已经是一支足以改变天下归属的力量。 宁亲王道:“这些骑兵,也全部进安平原。骑兵到营以后,马料统一从行辕支取。各营原有的草料,也全部运进安平原。” 行军司马应道:“明白。” 兵仍由原来的将领带。每日吃多少粮,领多少箭,用多少马料,却要从宁亲王手中拿。 只要进了安平原,想再把人马原封不动带走,便没那么容易了。 宁亲王又看向长史。 “这两年,三州官员,你都摸清楚了吗?” 长史从身后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没有军报,全是各州官员和地方豪强的私册。 里面记载的全是这些官员的蝇营狗苟以及不法事实。 宁亲王接管三州只有数月,可在此之前,他早已派人将这些事情打探得一清二楚。 这三州官员,屁股也没有几个干净。 宁亲王让他们现在跟着造反,很多人未必敢。让他们奉着皇帝圣旨调兵、征粮,他们不会为了下面几千百姓,拿自己一家人的脑袋来顶。 “把军令发下去。”宁亲王道:“谁按时出兵,那便一笔勾销,谁敢推三阻四,严惩不贷!” “调兵勘合也一并带去。合过兵符还不动,以违抗军令论。主将不肯出营,副将先带兵走。主将本人押来行辕,等本王问他。” 长史点头。 “那役夫按照原先定的十万征调?” 宁亲王皱了皱眉。 “十万不够。” 堂中几人都抬起了头。 “改成十五万。” 长史迟疑道:“殿下,十五万是不是太多了?前些日子向京里呈报时,写的是十万。” “京里只管给多少粮、拨多少兵,三州如何征役,是行辕的事。” 宁亲王把手按在地图上。“去年整顿护粮团的时候,各府县已经重新造过丁册。本王心中有数,而且十五万人不需要全挤到安平原。” “先征五万,修营、运粮、疏通道路。第二批五万人,接替前面的人,把粮送到各处军仓。” “余下五万留作轮换。哪一段缺人,便从附近补上。” “安平原与青州之间的粮道必须昼夜不停。等到了秋收,该放回去的,本王会放他们回去收粮。” 他说得很轻松,至于十五万人中有多少能够轮换回家,堂上没人敢问。 行军司马问道: “有些穷县,去年死伤太多。就算把丁册翻出来,也未必凑得齐。” 宁亲王脸色沉了下来。 “凑不齐,是县令的事。” “自耕户不够,便去查当地的富户。那些庄园里养着几百上千口人,平日朝廷征税时,一个个全成了老弱病残。” “寺田、族田、豪强田庄,凡是藏着隐户的,都把人给本王报出来。” “还不够,便让县令自己补。他是卖田、借粮,还是跪在豪族门口求人,本王不管。” 宁亲王看向长史。“把话写进军令。收复青州是国战。三州上下,谁都要出人出粮。敢隐匿丁口,拖延征发,以阻挠军政论。” “主官失期,斩。经办小吏篡改名册,斩。” “地方豪族拒不交人,先拿家主,再封庄门。把军令发下去,让那些县令自己想办法。” “是。” 半个时辰以后,第一批符使离开行辕。 他们带着圣旨副本、征北行营的军令和调兵勘合,分别赶往三州各府。 同日,安平原附近开始搭营。 原本存放在各州的粮食、草料、箭矢和备用甲械,也依照军令向那里集中。 官员们没有说过多废话。这些日子宁亲王已经让他们习惯了照着行辕的命令办事。 何况这一次,王爷手里拿着的确实是皇帝的圣旨。三州各营只要看到兵符,也确实该出兵。 至于十五万役夫是不是太多,地方会不会被抽空,等军令真正落到县里,自然有人头疼。 反正宁亲王不会头疼。 他只看安平原什么时候能聚起十万战兵,京中五千羽林骁骑什么时候到齐,五万石军粮什么时候运进前仓。 青州在安平原以北。虎牢关与洛阳,则在安平原以南。把大营放在这里,无论往哪边走,都来得及。 只是堂中绝大多数人,都只看见了北面。 军令沿着驿路一路南下。七月初三,义宁府接令。 侯世安看完以后,脸色难看得厉害。 义宁府分到的役夫名额将近两万。各县还要另外交出护粮团、县兵、大车、牲畜、铁匠和木匠。 府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公文末尾用朱笔写得清楚:七月初十以前,首批役夫必须到府。失期一日,主官自陈其罪;失期三日,行辕派人拿问。 侯世安只能把各县的户册摊开,将名额一层层压下去。 云阳县前后需要承担五千役夫。不是五千人同时出发。 行辕要求分番轮换,营中常驻不得少于一千五百人。有人走一趟便能回来,有人要服第二次役,后面若有死伤、逃亡,还得继续从县中补人。 大车、牛骡、粮食和匠人,另有一张长长的清单。 公文送到云阳那天,林渊正在新渠边。 渠已经大致修完了。水从青石河分出来,沿着新挖的主渠往县南流。几道支渠都开了口,先前只能看天吃饭的田里,已经有人重新补种。 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和老人,前些日子还跑来找他。 有人要给他立功德碑。也有人说,等今年粮食收上来,要在渠头给他建一座生祠。 林渊听得浑身不自在,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去。 生祠还没影,县衙的差役先骑着马赶了过来。 “林大人,县尊让你立刻回衙。” 林渊赶到县衙时,赵文成、主簿王晋和几个书吏都坐在堂中。 人人面前都放着一摞册子。林渊坐下以后,赵文成把行辕军令说了一遍。 听到云阳县役夫五千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五千?” 【不要着急啊,可能会过12点,晚发一点,但今天说好十更就是十更。】 第409章 抽丁(第六更) “多少?” “五千。” 林渊盯着赵文成,怀疑自己听岔了。 “云阳哪有五千个能拉出去干重活的壮丁?真照这个数抽,县里的田还收不收了?” 赵文成脸色也不好看,把行辕军令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先看清楚。五千是前后三番的役额,不是让五千人一日之内全站到县衙门口。” “首番一千五百人,七月初十以前到义宁府。第二番再出一千五,等前面的人回来接替。第三番两千,看行辕什么时候催。” 林渊问道:“云阳有这么多人?” “没有。”赵文成答得干脆。“所以有人得服两次役。” “一家两个壮丁,头一回老大去,下一回老二去。实在轮不开的,前脚刚回来,歇上几日还得再走。” 林渊忍不住道:“这也叫轮换?” “军令上写的是分番服役,又没写每个人只能去一次。” 赵文成指着公文最后那几行朱字。 “役额不足,主官自行筹补。失期三日,行辕拿问。隐匿丁口、拖延征发,以阻挠军务论处。” “这五千人能不能凑出来,行辕不问。七月初十,一千五百人若不到义宁府,先被拿去问罪的是我。”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秋收怎么办?” “到时候等人回来再说。” “回不来呢?” 赵文成抬眼看着他。“眼下也管不了那么远。” “军令已经到了,圣旨副本、行营大印全是真的。义宁府若敢压着不办,侯知府要掉脑袋;义宁府压到云阳,我若办不下来,掉的是我的脑袋。” “至于田里的粮,真到了没人收的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林渊听得直皱眉。“你把我叫来,不会只是让我听这个吧?” “这次你得帮我。” “我怎么帮你?让我从地里给你刨出五千个人?” “先把头一番凑齐。” 赵文成把桌上的丁册拉到面前。 “头一番一千五百人,你这里出五百。县里从在册农户中抽五百,剩下五百,由卢家和另外几户大户去想办法。” 林渊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出五百?” “对。” “你是不是忘了,我那边刚修完渠?” “我没忘。” 赵文成靠在椅背上,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田册。 “这几波流民,你自己留下了多少?要我来说吗?更何况你手里还有兵,放在云阳,谁能比你大户?” 林渊一时无言。 前几日他还拿着田册,琢磨自己怎么稀里糊涂成了地主。结果地契上的墨迹还没干,摊派便先找上门了。 赵文成又道:“而且你手里还押着一百多名匪徒。县衙给他们补徒役文书,这些人全算在五百里面。” “再带一百名护粮团,路上负责看管,也帮着维持队伍。” “剩下二百多人,对你来说也不会是难题。让那些流民该出人出人,该出力出力。总不能地种了、粮拿了,役还不服吧?” 林渊看了他一眼。 “一百多匪徒,再带一百护粮团。到头来,还是得从我手里抽走三百多能干活的人。” “你已经占了大便宜了。”赵文成道:“普通农户家里,抽走一个便少一个劳力。有些人一走,家中只剩下老人孩子。” “你那边人多,至少还能调换。”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一千五百人,得由你带。” 林渊脸色一沉。 “我也要去?” “你不去,谁管得住他们?” 赵文成把声音压低了些。“这一路从云阳到义宁府,再从义宁府去安平原,不知要走多少日。役夫自带口粮,路上没有军饷,家里又正等着收粮,逃役的人少不了。” “差役能看住几十个,能看住一千五百个?” “护粮团的人听你的,那些流民、庄户也认你。只要你在队伍里,他们便不敢一哄而散。” 林渊道:“他们认我,是因为我给他们修了渠,分了地。现在让我带着他们去服役,这份人情也就耗光了。” 赵文成看着他。“你若不带,那我只能派人去他们家里拿人。跑一个,连坐一家,跑一家,连坐一村。这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 “云阳好不容易安定几个月,不能因为这次征役再闹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宁亲王刚拿到三州兵权,军令一下,各府各县都在看。” “第一个误期的地方,必定会被拿来立威。他若不杀一个县令、不封一家庄园,后面的军令便传不下去。” “因此云阳绝对不能做那只出头鸟。” 屋里安静下来。 主簿王晋低着头拨算盘,几个书吏也不敢抬眼。 这话虽然难听,道理却摆在那里。 十五万役夫要从三州各县抽出来。每个地方都说自己穷,每个县都说自己缺人。宁亲王若容下第一个,后面便人人拖延。 林渊缓缓吐出一口气。“行吧,去就去吧。” 赵文成闻言也松了口气。 随后林渊站起身,拿走了属于清风各处的那几本丁册。 他抱着丁册走出县衙。 门外已经围了不少里正和庄头。消息传得比县衙的差役还快,一个个站在廊下,脸色都很难看。 前些日子几座村庄还在商量给林渊立功德碑。有人连木料都选好了,准备在渠口建一间小祠。 见林渊出来,一名老人迎上前。 “林大人,渠头那块地已经平好了。您看生祠的门朝哪边开……”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丁册。“祠先别修了。” 老人愣住。“把村里能干活的男人都叫到晒谷场。县里要抽丁。” 当天午后,云阳县各处都敲响了铜锣。 里正抱着丁册进村,差役跟在后面,把一张张役帖贴到祠堂和村口。 首番一千五百人。七月初八以前到县城点验。 每人自带十日口粮、一床铺盖、两双草鞋。木匠带斧锯,车夫随车。逾期不到,按逃役处置。 军令从行辕压到义宁府,再由义宁府压到县衙。到了村里,只剩下一个人数和一个日子。 上面不问县里怎么凑。县里也不会问一户人家少了壮丁以后,田里的庄稼由谁收。 前些日子为了分水、落地契,云阳各村刚重新核过一次人口。谁家有几个成年男子,谁家庄园里藏着多少短工和佃户,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那本册子修渠时用来分田、分水。如今翻过一页,便成了抽丁的名册。 …… 七月初十,最后一批羽林骁骑抵达安平原。前两批已经入营,三州官册上的四千七百余骑也陆续聚了过来。 另有一万骑兵散在周围几座营盘。 他们挂着马场护卫、屯田骑卒、驿骑和谢景温旧部的名目,没有记进朝廷送来的骑兵正册。马匹、甲械和人却早已配齐,操练也从未停过。 五千羽林一到,宁亲王手中真正能动的骑兵,已经接近两万。 安平原南面的官道上,先扬起一条长长的黄尘。 紧接着便是马蹄声。 一千余匹战马排成数列,羽林旗迎风展开。骑卒披甲挎弓,长槊斜压在鞍侧。队伍走了几十里,入营时阵形仍没有散。 后面两营依次而入。五千骑兵,从清晨一直走到午后才全部进营。 宁亲王站在辕门高台上,望着最后一面羽林旗从自己面前过去。 成平帝离京前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一遍。 把他们带回来。也把青州带回来。 宁亲王扶着栏杆,眼中掠过一丝不舍。 这是兄长亲手交给他的兵,也是成平帝这些年来从未动摇过的信任。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 那点迟疑被他压了下去,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感谢世儒墨刺大佬的完结六六六,谢谢你的礼物呀。不要着急啊,我说好今天十更不会少的。】 第410章 一个不留(第七更) 当夜,宁亲王没有回后院。 议事堂里那些官员也一个没留,只叫来了王府长史、亲军统领和掌管马场的两名旧部。 案上放着五千羽林骁骑的兵册。 宁亲王从头翻到尾,问道:“营地都安排好了?” 亲军统领答道:“羽林三营都驻在安平原东南,离其他大营约五里。马场另设在西边,甲械暂时还由各营自己保管。” “明日发饷。” 宁亲王合上兵册。“让军器营派人过去,就说出征在即,统一点验甲胄、弓弩和长槊。坏的当场换,缺的当场补。” “战马也牵去西场,检查马蹄,补换鞍辔。人全部留在营里吃酒。” 亲军统领听完,迟疑了片刻。“殿下,真要全杀?” “一个不留。”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王府长史忍不住道:“这可是五千精骑。人、马、甲械都是京里最好的。若能收为己用……” “收不了。”宁亲王抬头看着他。“这些人吃的是皇粮,住的是京营,父母妻儿都在洛阳。营中那些将领,哪一家没有兄弟、姻亲在宫城当值?” “羽林籍上记的也不只他们自己。从祖父到儿子,几代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让他们去青州,他们敢拼命。让他们回头攻洛阳,他们第一个就要哗变。” 亲军统领道:“有虎符和诏书……” “他们刚从洛阳出来。”宁亲王打断了他。“皇兄有没有被人挟持,京城有没有变故,他们心里比三州这些兵清楚。” “血诏可以骗别人,骗不了这五千人。” “等大军调头南下,他们只要有一营拔刀,另外两营马上就会跟着乱。到时候三州各军也会观望,本王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十万人,半日便能散掉一半。” “把他们关起来更麻烦。五千人要多少兵看守?一路南下,又要防他们逃,又要防京里有人来救。” 他伸手按住兵册。 “人留不得。马、甲、弓弩、旗号,全都留下。” “本王藏起来的那一万骑兵,马有好有坏,甲也不齐。杀了这五千人,正好给他们换装。” 长史没再劝。走到这一步,心疼五千精骑已经没有意义。 宁亲王又交代道:“明日的事,知道的人不能超过二十个。” “行辕其余官员,只当是给羽林发饷犒军。” “马场的人只管牵马,军器营的人只管收甲。各营外面的路由亲军封住,谁敢提前走漏消息,当场处置。” “酒菜那边呢?” “已经安排妥当。” “药杀不了五千人,只能让他们腹痛、呕吐,手脚发软。” 宁亲王说道:“这就够了。” “没有甲,没有马,也没有长兵器。人再多,挤在营里照样不行。” 他停了一下。 “明日入夜以前,把事情办完。” ? 第二日一早,羽林三营便接到了行营文书。 出征以前,补发一个月粮饷。点验甲械。检修战马。 晚上由宁亲王亲自犒军。消息传下去,营中一片欢腾。 五千人从洛阳一路赶到安平原,虽然沿途吃用不缺,心里多少也有怨气。 如今尚未出战,粮饷便先发足,王爷又亲自设宴,谁也挑不出毛病。 上午点兵籍。下午验甲。 一领领铁甲被送进军器营,弓弩、长槊也按营堆放,说是要统一上油、更换弓弦。 战马则被牵到西边马场。军中有人觉得麻烦,嘴上骂了几句,最后还是照办。 宁亲王有皇帝的圣旨,征北行营的规矩又摆在那里。况且甲械和战马都在营外不远,没人觉得会出什么事。 傍晚时,羽林营外支起几十口大锅。 五千骑卒按营而坐。高台下面摆着装满铜钱和银锭的木箱,一箱一箱,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粮官拿着兵册,先发钱,再上酒肉。 宁亲王登上高台时,下面渐渐安静下来。 他端起酒碗。“诸位从京城一路来到三州,辛苦了。” “本王知道,你们是陛下最看重的兵,也是大雍最能打的一支骑军。” “此次收复青州,骑兵要走在最前面。抢胡人的马场,断胡人的退路,少不了诸位出力。” “粮饷今日发足,酒肉也管够。” “本王只有一句话。” “今日吃饱喝足,等到了战场,都得把真本事拿出来。谁给本王丢了羽林的脸,回来以后,可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高声喊道:“王爷放心,胡人来了,一个也跑不了!” “先把青州夺回来,再去雁门!” 宁亲王也笑了。 “好。” “那便满饮此碗。” 五千人一同举碗。 第一碗下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第二碗、第三碗接着送上来。肉是好肉,饼也比平日军粮强得多。许多人连日赶路,本就疲惫,几碗酒下肚,很快便放开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最先有人捂住了肚子。 起初没人当回事。军中几千人一起吃饭,吃坏肚子并不稀奇。 可很快,犯病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趴在地上干呕,有人跌跌撞撞往营外跑,还有人刚站起来,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羽林中郎将也觉出了不对。 他猛地放下酒碗。 “酒里有东西!” 台下顿时乱了。 几名军官想去取兵器,跑到原先堆放甲械的地方,才发现那里只剩下一排空木架。 有人冲向马场。营门早已落闩。 外面站着的也不再是羽林自己人。中郎将转头看向高台。 宁亲王手中的酒碗还没有放下。 “殿下,这是何意?” 宁亲王看了他一会儿。 “对不住了。” 中郎将脸色瞬间白了。 “宁王,你要反?” 宁亲王没有回答。 高台后面,弓弩已经上弦。 三通鼓响。 营地四周同时亮起火把。 羽林骑卒没有甲,也没有马,能抓在手里的只有酒碗、木凳和切肉的小刀。偏偏腹中绞痛,手脚也使不上力,五千人挤在一起,连阵形都排不出来。 第一排箭落下时,才有人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冲营门。有人喊着去救中郎将。也有人跪在地上,声称自己愿意归顺。 宁亲王只下了一道命令。 “不得放出一人。” 喊杀声很快盖过了鼓声。 羽林终究是精兵。 即便赤手空拳,也有人撞开木栏,夺下亲军的刀;有几名军官甚至聚起数百人,硬是冲到了东营门下。 可营门外早已堆好拒马。两侧土坡全是弓手。他们冲得越紧,死得越快。 夜过了一半,营中的声音才渐渐低下去。 零星的抵抗一直持续到天快亮。 亲军从一座营帐搜到另一座营帐,伤而未死的,也没有留下。 天亮时,羽林兵册上的五千个名字,全被划掉了。 没有一个人走出那片营地。 ? 战马当天便被重新编册。 最好的几千匹拨给宁亲王暗藏的骑军,剩下的补入三州骑营。羽林的铁甲、强弓、长槊也连夜清点,染血的先洗干净,损坏的送去修补。 羽林旗没有烧。 连那几名死去将领的军印,也被完整地收了起来。 行辕对外只传出一道命令:羽林骁骑奉密令先行,已于夜间拔营。 其余各营有人听见了动静,也有人看见东南方向整夜火光不灭。 可营门全被封着。没有军令,谁也不准外出查看。 等他们察觉羽林营已经空了,宁亲王也不再需要继续遮掩。 当日上午,王府长史走进内帐。 桌上摆着三只木匣。第一只装着仿制的兵符。 皇帝赐下的真符,能让宁亲王把三州兵马调进安平原,却不能让他带着大军穿过虎牢关。 这套假符,才是留给虎牢守军看的。 第二只装着几枚印章。 兵部印、尚书台印、内廷私印,还有成平帝平日写家书时常用的那一枚小印。 宁亲王准备了两年。第三只木匣里,放着一卷白绢。 上面的字迹与成平帝极为相似。 白绢一角还染着已经发暗的血。那是一份写给宁亲王的密诏。 诏书上说,魏阉勾结朝臣,控制宫禁,皇帝受困于内廷;命宁亲王立刻率军入京,诛杀首恶,清君侧,救圣驾。 长史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低声问道: “殿下,羽林卫已经全部肃清,接下来呢?” 宁亲王拿起那卷血诏。 “封锁驿路。” “召三州诸将入中军议事。” “今天之内,把不肯听命的人全部拿下。” “明日一早,公布血诏。” 长史又问: “青州那边怎么办?” 宁亲王将白绢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青州先不用管。” “骑兵披羽林甲,打羽林旗,今夜开始向南集结。” “前军随后。” “告诉各处粮台,从明日起,粮车改道。” 长史低声应是。 走出帐门以前,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从今日起,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宁亲王坐在案后,许久没有说话。东南方向还在掩埋尸体。 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烧过东西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早就已经没有了。” 安平原北面通往青州的道路,仍旧插满征北大旗。 当天夜里,行营辕门却转向了南方。 【感谢黑皮腹肌猛一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啊,这张3000字。】 第411章 虎牢关破(二合一补昨天) 羽林屠营后的第二日,安平原中军便开始点名。 宁亲王没有把所有军官一口气叫来。十几万兵马,大小军官不知凡几,他也没心思挨个问。能动一营之兵的主将、都尉,管粮的军司马,管马场和营门的几名校尉,才有资格进中军。 每次只叫六七人。人一进门,佩刀、军印、兵册全都留下。 堂上也不设酒。宁亲王面前放着两样东西,一卷染血的白绢,几本薄厚不一的册子。 第一批进来的六人里,有三人曾是谢景温旧部。当日兵败被俘,宁亲王拿钱粮从大单于手里将人换回,又替他们压下了败军之罪。 这几个人早已得过吩咐,血诏刚刚展开,便先跪了下去。 “末将愿随王爷入京勤王,清君侧,救陛下于危难!” 另外三人却没有动。其中一名冀州都尉盯着血诏看了半晌。 “王爷,这上面用的是陛下私印。” “不错。” “没有玉玺,也没有尚书台用印。末将如何知道此诏是真是假?” 宁亲王没有同他争辩,随手拿起一本册子。 “前年十月,你部中报军马病死六百七十三匹。” 那都尉的脸色变了变。 宁亲王接着念道:“实际死了二百一十匹。其余四百余匹,一百六十匹送进了你岳丈家的马场,二百匹卖给了河东商号,还有几十匹,分给了营中亲信。” “所得钱财四千余贯,你拿了六成。经手的牙人就在行辕牢里,要不要叫进来同你对一对?” 都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宁亲王把册子扔在他脚下。 “本王今日不想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诏书信不信,也随你。本王只问一句,你的兵能不能动?” 那都尉低下头,慢慢跪了下去。“末将愿奉诏勤王。”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也跪了。最后那人却仍旧站着。 此人是并州军将,姓严,手下有六千余人。宁亲王翻过他的册子,此人虽谈不上干净,但绝对不像前两个那么严重。 收过地方豪族几百石粮,替几个逃户改过籍贯。这些事情拿到朝中,顶多贬官罚俸,还要不了他的命。 严将军拱手道:“王爷,末将奉的是征北诏书,来安平原也是为了收复青州。如今仅凭这一卷私诏,便让末将带兵回头攻打洛阳,恕末将不能从命。” 宁亲王点了点头。“把军印留下。请严将军去后堂住几日,吃喝照旧,不得与外面联系。” 严将军抬头看着他。“王爷不打算杀我?” 宁亲王道:“你是我大雍的将领,我能理解你现在心中的难处。等本王将皇兄救出,你自然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随后严将军被带了下去。接下来两日,中军的门几乎没有停过。 有人刚看见血诏便跪。有人先问官职。有人问事成以后,过去那些亏空能不能一笔勾销。 也有人当面骂宁亲王谋逆。一名幽州校尉骂得最凶,话里句句都是朝廷法度。王府长史当着众人的面念了他的罪状。 纵兵抢粮三次。杀良冒功二百余人。克扣军饷八千贯。 还把营中战死之人的田地,分给了自己的几个兄弟。罪状还没有念完,那校尉已经开始求饶。 宁亲王看都没再看他。“拖出去斩了。” 堂外很快传来一声惨叫。宁亲王又翻开下一本册子。 第三日傍晚,能动主力的三十余名军官已经全部过了一遍。 有些人真信血诏。有些人知道其中有鬼,还有些人只想活着走出中军。 宁亲王根本不在乎他们心里怎么想。毕竟他要的只是军队的控制权。 最后一批人按完手印以后,他看着堂下众将,忽然笑了一下。 “诸位,既然按了手印,那就都是自己人,且随我一起清君侧。皇兄有难,我这个做弟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将皇兄救出。” 堂下没人接话。 这三日里,各营看起来仍旧平静。征北大旗照样朝着北面。 攻城器械还在赶制。各府送来的兵马、粮车和民夫,也照旧登记入营。 可管粮台的人换了。看守马场的人换了。传递军令的骑卒,也悄悄换成了宁亲王的亲信。 肯跟着他的将领仍领原兵。 不肯跟着的被留在中军,由副将暂领本部。副将若也不听,便换军司马。再不行,营中总还有想往上爬的校尉。 宁亲王坐镇三州这么久,早已把这些人的底细摸清。 三天以后,安平原还是那座安平原。 底下十几万士卒也没有换人。只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军印、粮台、马场和营门已经抓进了另一只手里。 普通士卒接到的军令仍然是准备北征。只有少数军官知道,大军真正要去的方向已经变了。 当夜五千名“羽林骁骑”完成换装。 马是真的。羽林旗是真的,军印牙牌也是真的。只不过人却是假的。 几名冒充中郎将、校尉的军官围在兵册旁,又把各自身份对了一遍。 “你领的是哪一营?” “羽林左营。” “原中郎将籍贯?” “京兆人,出自郑氏旁支。” 几人对完,一同来到宁亲王面前跪下。这些都是原来谢景温那一战留下的军官。 宁亲王看着眼前的一切,点了点头。 此刻三州官面上能用的骑兵,共有四千七百余人。宁亲王暗中藏下的一万骑,也已陆续到了南营。 再加上这五千名假羽林,合计接近两万骑。这么多人一起南下,虎牢关隔着几十里便能看见尘土。 所以宁亲王只带了一千人先行。一人双马,不带大车。 除三日干粮、弓弩和随身兵器外,什么也不带。 余下四千假羽林、一万暗骑和三州四千七百余骑兵,分成三路,相隔二三十里跟进。 步军、辅兵暂时留在安平原。 粮台先把三日军粮移往南仓,对外只说羽林要去接应从洛阳运来的第二批军械。其余粮车第二日再陆续改道,免得一夜之间惊动所有人。 子时,南营开门。一千骑兵鱼贯而出。宁亲王没有打王旗。 走在最前面的,只有羽林骁骑的大旗。 王妃母族早已在沿途三处庄园备好草料和换乘马匹。队伍不进县城,也不住驿馆,只在庄园停留片刻,换马、饮水,随后继续赶路。 两日之间,一千骑昼夜不停。后面的近两万骑则压着速度,始终保持二三十里的距离。 宁亲王若能进关,他们一拥而上。 若虎牢关提前封死,这些人也来得及停在关外,不至于全部撞在城墙底下。 第二日申时,虎牢关的城墙出现在远处。 城头守军先看见羽林大旗。随后才看见队伍中间的宁亲王。 号角很快响了起来。关门紧闭。 守关正将梁震亲自登上城楼,远远向下行了一礼。 “末将不知王爷到此,有失远迎。只是王爷奉旨征北,如今大军还在安平原,为何突然到了虎牢?” 宁亲王仰头道:“北地有变,本王有紧急军情,必须回京面见皇兄。” 梁震没有开门。“王爷可有回京调令?” “事发仓促,没有走尚书台明诏。” 宁亲王示意身边人把文书放进吊篮。 第一份是成平帝亲手给他的征北诏书。 第二份盖着征北行营大印,写的是羽林骁骑奉命南下,接应京中军械。 全是真的。 梁震看完,仍旧没有松口。 “王爷,这两份文书只能证明您有权节制三州诸军,也能调羽林巡视粮道。” “可虎牢是京畿门户。没有陛下诏令,末将不能放一千骑兵入关。” 宁亲王也没有发怒。“本王手中还有一封宫中急诏。” “此诏涉及禁中人名,不便在城头传阅。你若担心,本王只带三百骑入瓮城,其余人留在关外。” “内门不必开。你亲自下来验过诏书,再决定放不放本王过去。” 梁震仍在犹豫。 站在他身后的虎牢副将郭泰低声道:“将军,宁亲王身份超然且坐镇三州之地,恐怕事从紧急,何况城下确实是羽林旗号,军印、行营文书也都对得上。” 梁震冷声道:“对得上也不能坏了规矩。军令如山,如若坏了规矩,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末将不是让将军放这一千人入城。”郭泰道:“只开外门,放王爷与三百骑进瓮城。内门关着,城头弓弩也不撤。” “哪怕真有问题,三百人又能做什么?” 梁震低头望着城外。 宁亲王身后的一千骑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没有大车。没有步军。也没有攻城器械。再往后看,只能看见山道与零散尘土,也见不到大队兵马。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开外门。只准王爷和三百人入瓮城。其余人后退三里扎营。”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宁亲王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名假羽林催马向前。其余七百人退到关外,却没有走远。 外门重新落下时,内门仍旧关着。瓮城城墙上全是弓手。 梁震从门楼下来,身边带着四十余名亲兵。 郭泰也跟在后面。“王爷,急诏在何处?” 宁亲王先取出一份盖着内廷私印的诏书。 梁震展开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诏书中说,魏阉勾结尚书台重臣,趁五千羽林北调之际封闭宫门,成平帝身边之人已经被换去大半。 皇帝命宁亲王立即返回洛阳,清理宫禁。 梁震看完,抬起头。 “这是陛下的私印。没有玉玺,也没有尚书台关防。” 宁亲王又从怀里取出那卷血诏。“玉玺若还在皇兄手中,他何必割衣写下血书?” 梁震没有接。他盯着白绢上的血迹看了许久。 “事关社稷,末将不能只凭一封血诏放王爷入关。末将立刻派快马回洛阳。最迟明日午时,便能得到回令。” 宁亲王看着他。“明日午时?皇兄此时正被困在宫中,等你一来一回,只怕为时已晚。” 梁震仍旧摇头。 “末将守的是虎牢,不敢凭一己之见定朝中大事。请王爷暂住瓮城,末将——” “将军。”郭泰忽然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梁震回过头。“什么?” 郭泰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已经来不及了。” 短刀从梁震腰侧捅了进去。梁震身子一僵,低头看了一眼刀刃。 郭泰猛地将刀往上一提。梁震身边的亲兵刚要拔刀,瓮城两侧便同时响起喊杀声。 守在绞盘旁的十几名士卒突然倒戈。有人砍断拦门的木销,有人扑向内门绞盘。 城头的弓手也乱了。负责当日瓮城值守的,正是郭泰手下东营。几名不知情的队正刚要喝止,便被身边人一刀砍倒。 宁亲王身后的三百骑同时拔刀。 梁震捂着伤口后退几步,靠在内门上。 “郭泰……” “你敢反……” 郭泰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关外,七百骑已经听见瓮城中的喊杀声。 外门绞盘没有重新合上。两名内应砍死守门士卒,将门缝再次拉开。关外骑兵随即催马而入。 瓮城里地方狭窄,马匹挤在一处,真正能做的事情有限。 宁亲王也没让他们追着人乱杀。 “抢内门!” “先拿门楼和烽火台!” 郭泰带着东营士卒扑向内门两侧。 内门守军还没弄明白梁震是死是活,便看见自家副将手持军印,命他们立即开门。 有人迟疑。有人照做。也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宁王谋反。 一时间,瓮城内外全乱了。宁亲王的亲军顺着石阶冲上门楼。 烽火台上的守军刚要点火,一名队正便从后面扑上去,将人撞下高台。 驿站里也同时动手。两名驿卒想牵快马出关,马刚拉出厩门,便被埋伏的人射倒。 不到一刻钟,内门绞盘被夺。沉重的关门缓缓升起。 三名夜不收从外门冲出,换马以后朝北疾驰。关外三十里处,余下四千名假羽林正在等待消息。 再后面,是宁亲王暗藏的一万骑和三州四千七百余骑兵。 收到信以后,各部立刻开拔。天色刚黑,四千假羽林先到虎牢。 羽林大旗一面接着一面进入关城。关中许多守军看见旗号,一时根本不敢放箭。 梁震已死,郭泰又拿着守关军印,说自己奉了宫中密诏。底下人不知道该听谁,只能各守营门,不敢乱动。 一个时辰后,一万暗骑赶到。又过半个时辰,三州骑军也到了。 直到此时,虎牢关中才有人彻底看明白。来的根本不是一千人。 宁亲王带来的是近两万骑兵。关中西营在武库外抵抗了一阵。 主将战死以后,剩下的人很快便放下了兵器。 东营本就是郭泰的人。另外几营见城门、烽火和驿站都已落入宁亲王手里,也没有再拼命。 当夜子时,虎牢关四门全部封闭。 宁亲王下令,关中百姓不得出户,士卒不得入民宅。武库、粮仓、驿站、关防文书全部封存,敢趁乱抢掠者就地斩首。 郭泰站在门楼上,望着关外一队接一队的骑兵,仍觉得手脚有些发冷。 “王爷,虎牢已经拿下。” 宁亲王看向西面。越过虎牢,便是洛阳。 “传令下去,速派夜不收。十二队,每队五人。官道、山路、渡口,各走一路。” “见到从虎牢出去的驿骑,全部扣下。沿途驿站先换马,再封门。烽燧不许点,任何公文不得送往洛阳。” 郭泰问道:“王爷,恐怕这消息封锁不了多久。” 宁亲王说道:“顾不得那么多了,能瞒一刻便是瞒一刻。” 六十余名夜不收很快出了西门。 他们没有打旗,也不穿重甲,一人双马,腰间只带短刀、弓箭和几张行营文书。 出了虎牢以后,十二队人马很快散开。夜色之中,马蹄声越来越远。 宁亲王站在虎牢关门楼上,一直看着西面。眼神冰冷。 【4600字啊。这两张是补昨天欠的4000字,今天的1万字还没有写,不要着急啊。因为这一段我要查好多资料,不好意思,来得晚了一些。】 第412章 洛阳城下(三合一) 虎牢关拿下以后,宁亲王没有歇。关中守军尚未彻底收拢,他便在门楼下面召集了随军诸将。 能进屋的仍旧只有十几个绝对心腹,王府亲军、谢景温旧部、换上羽林甲械的几名军官,还有三州骑军中已经按过手印的统领。 至于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暂时留在各营。 宁亲王也不需要他们现在便忠心耿耿。只要军令能够传下去,底下的兵没有当场哗变,已经足够。 墙上挂着一幅京畿舆图。虎牢关以西,通往洛阳的几条道路已经全部标了出来。 宁亲王拿起木尺,在图上敲了一下。 “从虎牢到洛阳,一百七十余里。” “本王给诸位一日一夜。” “明日酉时以前,前军必须赶到建春门下。后日天亮以前,至少要有一万人越过洛阳东门。” 一名三州骑将忍不住问道: “王爷,连夜赶路,人受得住,马也未必受得住。” “那就一人双马。”宁亲王道:“走在最前面的三千人,沿途有三处庄园可以换马。张家和王妃族中已经备好了草料、清水。” “后面的人不必跟得太紧,每路相隔二十里。前军若进了城,听号角向前。前军若被堵在城下,便在城外展开,不许全挤在建春门前。” 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洛阳城内外还有五万余禁军。” “宫城虎贲、左右卫,皇城守军,金吾各营,加起来便有两万余人。东营、北邙营、西苑营和伊阙南营,也都驻在京城附近。” “皇兄若提前一日得到消息,这一仗便不用打了。到时候城门一关,强弩摆上城墙,我们有两万骑兵也只能在城外看着。” 屋里没有人说话。宁亲王继续交代:“第一队三千人,仍打羽林旗。” “由本王亲自领兵。” “第二队七千,由前军都尉统领,离本王二十里。第三队五千,再隔二十里。” “至于三州之地原本的那5000骑放在最后。” 那几名三州军官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他们虽然已经表了忠心,按了手印,但是底下的兵却未必愿意服从。 毕竟,这可是谋逆,打赢了不谈;打输了,那可是要诛灭九族的。 这些当军官的梭哈一把,赢了就是从龙之功,输了他们相信宁亲王自会有退路安排。宁亲王离不开他们,因为他们是人才。 可底下的士兵,可就不一样了,赢了,他们可能没有太大的好处;输了,就抄家灭族。这个账谁都算得明白。 所以宁亲王除了那群一定会听从自己号令的亲信,他根本就不敢相信,原本三州之地留下的那5000骑兵。 那些人都是从各个府城抽调的,原本隶属于大雍朝的地方官军。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无论这帮人信不信,等拿下洛阳城,他自己坐上皇位,自然就名正言顺了。 “王爷,那步军怎么办?”有人问道。 “从今日起改道。原谢景温旧部中的老卒先走,三州各营随后。每天发一道军令,不用一下子把所有人都调过来。” “安平原上的征北大旗先不要撤。青州方向照样派粮车,照样让人赶制攻城器械。底下的士卒问起来,便说本王奉密诏先行回京,处置完宫中之事,仍要北上收复青州。” 宁亲王说到这里,声音冷了下来。 “军中不准出现‘反’字。本王奉的是皇兄血诏,做的是入京勤王、清君侧。谁敢在军中胡言乱语,说什么改朝换代,立斩不赦。” 几名将领先后应声。他们心里都清楚。血诏是真是假,已经没多少人在乎了。 愿意跟宁亲王走的,将这称作勤王。不愿意的人,会称他们为反军。 最后叫什么,得看谁能坐在洛阳宫里。 宁亲王又看向王府长史。 “送往京郊各营的文书,都发出去了吗?” “已经发了。” “东营那边说,宁王奉宫中急诏回京,羽林随行,未经兵部再次确认,各营不得擅离驻地。” “北邙营收到的军令,是防备胡骑从河桥方向南下,让他们严守渡口。” “伊阙南营则让他们继续搜查混入京畿的匈奴细作。” 宁亲王点了点头。这些文书有真有假。真的盖着征北行营大印,内容也在他原有的权限之内。 假的则用了兵部印样和内廷私印。只要能够让京郊几座大营迟上三四个时辰,便已经值了。 张家在兵部还有人。前次北伐失败以后,张家受到牵连,族中数人险些被清算。宁亲王替他们说了话,又压下了几桩旧案。 如今张家已经失势,想再回到朝堂之上,就只能押在宁亲王身上。而且张家的投名状,比其他几位世家下的都要猛。 当年谢景温兵败,打开青州城门的就是张克俭。 王妃母族走的是另一条线。 他们不插手兵部,却在洛阳城内备下了马匹、宅院和人手。建春门的一名副门候,便是王妃族中早年提拔起来的故吏。 宁亲王从没让此人替自己办过事。 一直留到今日。 ……… 寅时未到,虎牢西门大开。 三千骑卒率先出关。 前面的五百人全穿羽林甲,后面的两千五百人也尽量换了京军衣甲。羽林军旗立在队伍最前面,宁亲王本人混在中间,没有打出王旗。 一路上的关卡只看见天子亲军连夜回京。有人想上前询问,也被一句“奉宫中密诏,不得停留”挡了回去。 真有不肯让路的,随军官员便拿出羽林军印和征北行营文书。 真文书,真军印。还有宁亲王本人。地方上的亭长、县尉纵然觉得奇怪,也没人敢下令拦截。 毕竟宁亲王身份尊贵,谁也不愿意招惹这种人。 三千骑兵出了虎牢以后,眼前的地势便逐渐开阔起来。 虎牢北面压着大河,南面连着嵩岳余脉。山河夹出一条狭道,东来西往的军队都要从这里经过。 这也是虎牢成为京师东面屏障的原因。关门一闭,数万大军也只能停在山口之外。 可一旦越过虎牢,情况便不同了。道路开始向两边散开。 洛水两岸皆是平畴,村庄、沟渠、坞堡一处接着一处。天气虽然仍旧干燥,土地却比北边几州肥沃得多。 幽、并、青州北部苦寒,山地又多,许多地方走上几十里也见不到多少熟田。一场早霜下来,地里的粮便可能少收大半。 中原却不同。河渠多,平地广,人口也密。 一片平原养得活几十万百姓,也供得起数万大军。道路平坦,车马能走,粮食能够成批转运。 这片地谁拿在手里,谁便有粮、有税、有兵。 因此历朝逐鹿,最后总要回到中原。 宁亲王骑在马上,望着道路两旁尚未成熟的庄稼,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虎牢已经在他身后。前面再没有一座能够拦住骑兵的大关。 只剩洛阳的城墙。 于此同时,宁亲王的人也在沿途不断截断消息。每过一处驿站,先收驿马,再查文书。值守驿卒不许离开。 已经准备送往洛阳的公文全部扣下,另换上征北行营的人看守。 夜不收则沿官道两侧散开,守住岔路、渡口和几条常走的小道。 可虎牢关那么大,终究封不住所有人。关西十几里外还有一座小烽铺。 那里没有参与关城中的事情。值守军卒一夜没看到虎牢按时传递灯号,天亮以后又见大队骑兵向西而去,当即觉得不对。 其中一名军卒没有走官道。他翻过南面的荒坡,沿着猎户平日进山的小路绕了出去。途中跑死了一匹马,下午才赶到洛阳东营。 他说不清虎牢关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梁震没有再传军报,宁亲王带着羽林旗过了虎牢,关中还有厮杀声。 东营主将不敢耽搁,立即派人入城。这一封军报送到宫中时,已经是未时。 成平帝正在含章殿听兵部奏事。那名传令军官跪在殿下,把东营送来的急报举过头顶。 成平帝看完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从头看了一遍。 “什么?梁震死了?” “军报上只是说梁将军失去联络,尚不能确认生死。” “宁王带着羽林过了虎牢?” “那名烽铺军卒只看见羽林旗号,也看见了宁王殿下的车驾。” 成平帝皱起眉。“他为何回京?” 殿中没人能够回答。 兵部尚书先道:“陛下,宁王或许真有紧急军情。虎牢关中传递有误,也未可知。” “什么军情,需要他带着数千骑兵连夜回来?” 成平帝抬头看向张侍郎。“兵部可曾给过回京文书?” 张侍郎立即出列。“臣不曾见过。” “征北行营有临机调兵之权,若遇紧急军情,宁王可以先动后奏。不过回京之事,理应另有奏报。” “会不会是宫中有人给过他密诏?” 这话一出口,成平帝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朕没有给过。” 张侍郎低头道:“臣是说,会不会有人矫传陛下旨意,引宁王回京?” 成平帝没有立刻说话。这个解释反倒说得通。 若有人伪造他的私诏,声称宫中有变,老七见到以后,的确可能带羽林回京。 毕竟宁王妃、世子和几个孩子还都在城里。 宁亲王若当真准备反叛,又怎会把妻儿全留在他手中? 更何况,那五千羽林是成平帝亲手拨给宁亲王的。羽林中郎将、校尉、军司马,都是京中良家子,那些人的父母妻儿也全在洛阳。 宁亲王能骗过三州兵马,还能让五千羽林跟着他谋反? 成平帝想不通。他也不愿意往那处想。 毕竟在他看来,这可是从小到大的亲兄弟。 “传中领军、卫尉和金吾将军入宫。” “宫城各门先闭。” “派人去宁王府,把王妃和世子接入宫中。” 成平帝看了殿中众人一眼。 “是接来保护,不许惊扰,更不许动宁王府中一个人。” “再派三路快骑。” “一路去建春门,一路去东营,一路迎着宁王的队伍去。” “告诉宁王,朕并未召他回京。” “让他把兵留在城外,自己带十名亲随进宫。若真被奸人蒙蔽,朕一定为他做主。” 中领军领命而去。 成平帝又道:“东营立即靠近建春门。” “北邙、西苑两营原地待命。没有朕的手令,不得擅动。” 这时的他仍旧没有下令关闭洛阳所有城门。京城每日进出的百姓、商旅和粮车数以千计。 一旦全城封闭,等同于向所有人宣告京中出了大事。 这封军报毕竟语焉不详。他得先把事情问清楚。 可不到一个时辰,第二封急报又到了。这次送信的是洛阳以东一处县驿。 驿卒说,过去的骑兵绝不止三千。 第一批羽林过去以后,后面还有大队骑兵,一路不进城、不宿驿,所有岔道都有人看守。 一名当地都尉试图上前询问,被直接扣在路边。 更奇怪的是,领头的羽林中郎将从未露面。 沿途几名从前在京中当过差的军吏,也认不出那几名羽林校尉。 成平帝读完以后,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过了许久,他才问道:“第二批人有多少?” “尘土绵延十余里,驿卒无法清点,至少也有七八千骑。” “七八千骑?” “是。只多不少。” 殿内一片安静。 成平帝把军报放在御案上。“老七若只是回来见朕,为何要带这么多骑兵?” 没人敢回答。 成平帝又问:“羽林中郎将的奏报呢?” 兵部官员跪下道:“自羽林抵达安平原以后,只随征北行营送回过两封点验文书。近几日并无单独奏报。” “派去迎宁王的人出城了吗?” “已经出了建春门。” “叫他快些。” 成平帝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改了主意。 “来不及了。” “传旨,洛阳各门立即关闭。” “东营全军入城。” “北邙营向皇城靠拢,西苑营守住西门。伊阙南营沿南面官道布防,不许任何来历不明的军队靠近。” “武库开封,弓弩甲械全部发下去。” “皇城、宫城各门加双岗。” 他的声音仍旧平稳,殿里的人却都听出了变化。 成平帝终于开始怀疑宁亲王了。可他还是不愿意说出那两个字。 酉时将近,建春门上的守军看见了羽林大旗。 最先出现的只有几百骑。随后一支骑军从官道尽头不断涌出,旗帜、铁甲、战马全是京中羽林的制式。 宁亲王本人也在其中。建春门都尉已经接到宫中最早送来的口信。 宁王若到,可准王驾与十名亲随入城,其余骑兵留在城外等候。 可另一份盖着内廷私印的文书,早半个时辰送到了副门候手中。 上面写的是:陛下受奸人所制,宁王奉密诏入宫护驾。建春门见羽林旗号,立即放行,不得延误。 这封文书自然是假的。副门候却是宁亲王埋在城里的那个人。 他登上城头,看完宁亲王送来的血诏副本,立刻对建春门都尉道:“陛下危在旦夕,还等什么?” 都尉沉着脸。“陛下刚刚有旨,只许宁王本人入城。” “你焉知那道旨意是真是假?” 副门候压低声音。 “血诏在此,羽林也在城下。尚书台和魏阉若真控制了宫禁,刚送来的那道旨意便可能是矫诏。” “先放宁王与一营羽林入瓮城。” “外门开,内门不动。查清楚以后再说。” 建春门都尉仍旧迟疑。 城下的宁亲王已经抬起头。“本王奉皇兄血诏回京清理宫禁。城中有人假传圣旨,阻断内外。尔等若仍忠于陛下,立即开门!” 城头上的士卒纷纷看向都尉。血诏是真是假,他们看不明白。可城下确实是宁亲王本人。 后面也确实打着羽林旗号。 副门候再次说道: “只开外门便是。让王爷进瓮城。城墙上这么多弓弩,几百人还能翻了天?” 建春门都尉刚要回答,城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宫中的第二道圣旨到了。传旨内侍尚未登上门楼,便在下面大喊: “陛下有旨!” “建春门立即关闭!” “宁王若到,只许卸甲独自入城,诸军后退十里!” 城头众人脸色齐变。副门候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转身,拔刀砍在负责内门绞盘的军官肩上。 “开外门!奉血诏迎宁王入京!” 几名早已安排好的士卒同时动手。有人砍断门闩旁的绳索,有人扑向城楼上的鼓手,还有人直接用长槊逼住控制吊桥的军卒。 城门下顿时乱成一团。建春门都尉抽刀便向副门候砍去。 两人在城楼上撞在一起。外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城外的三百名假羽林立刻催马向前。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军官高举羽林军印,大声喊道: “奉陛下血诏!” “让路!” 门洞里的守军还没有接到统一命令。 有人后退。有人举起长枪。也有人看见羽林旗号,根本不敢动手。 三百骑趁着这一阵迟疑,直接冲进外门。内门却在最后一刻落下。 传旨内侍带来的宫城宿卫赶到门下,强行接管绞盘。几辆装粮的大车也被推到内门后面,横着堵住了道路。 进来的三百骑被困在瓮城。外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 城头弓手已经拉开了弓,却迟迟没人敢射。 射的是谁? 天子亲军。 当朝亲王。 羽林旗号仍旧立在门外。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一名守门老军吏忽然盯住了瓮城里的假中郎将。 那人曾在羽林营里做过十几年书吏。 原来的中郎将什么模样,他闭着眼睛也认得出来。 “他不是郑将军!” 老军吏扯着嗓子大喊。 “这不是羽林中郎将!” 他又看见旁边一名骑卒腰间挂着熟悉的牙牌。 那枚牙牌的主人,是他妻弟家的长子。 半年前,他还在家宴上见过。 “你们把羽林卫怎么了?” 老军吏扑向那名骑卒。刀光一闪,他倒在了马下。 这一刀落下,瓮城中的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宫城宿卫举起强弩。假羽林纷纷下马,扑向内门和两侧石阶。 城外,宁亲王看见瓮城中亮起火把,知道事情已经露了。 他也不再等。 “攻门。” 号角随即响起。 后方七千骑兵正在不断靠近。 更远的地方,谢景温旧部也已经出现在官道尽头。 建春门外的尘土越来越高。 几乎同一时刻,宫中的第三封军报送到了成平帝面前。 建春门外已经出现大批骑兵。 城门内外正在交战。所谓羽林中郎将,身份有假。成平帝坐在御案后,许久没有动。 中领军站在殿下,低声道:“陛下,宁王真的谋反了!” 成平帝抬头看他。“那朕的五千羽林呢?他们也能跟着反吗?” 中领军没有回答。殿里的人都明白。 五千羽林若还活着,绝不会任由一群陌生人拿着自己的军印来到洛阳城下。 成平帝像是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把朕给他的羽林卫杀了?” 仍旧没人敢答。 成平帝缓缓站起身。 “朕亲手给他的虎符。亲手给他的羽林。” 他说完,闭上眼睛。 片刻后再睁开时,成平帝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迟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然。 “传诏,宁亲王矫诏犯阙,杀害羽林,夺取虎牢,罪同谋逆。” “京中诸军听中领军节制。宫城虎贲、左右卫全部披甲。皇城武库、尚书台、各门楼增派弓弩。” “东营入城以后,立即赶往建春门。北邙营从北门入,西苑营守住皇城西侧。” “金吾卫封闭各坊,任何人不得聚众,不得趁乱抢掠。” 他又停了一下。“把宁王府的人,都接进宫里。我要亲自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一道命令,则由一名御前中使带往建春门。 诏书只有几句话:宁亲王立即放下兵刃,独自入宫。所部骑兵后退十里,听候处置。若仍进兵,便以谋反论。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建春门的外门已经落入宁亲王手中。 瓮城仍在厮杀。内门被宫中宿卫和粮车堵得严严实实。 宁亲王的三百先兵占住了两侧城墙,却无法立刻打开通往城内的门。 外面的骑兵已经聚了七八千。剩下的人还在赶来。 城里也不断有禁军登上门楼。弓弩摆满城头。 拒马、木车和装满土石的麻袋,在建春门后堆起一道又一道。 御前中使登上内门门楼,当众宣读成平帝的诏书。 宁亲王在瓮城外听完,冷笑了一声。 “皇兄已经被奸党控制。此诏并非皇兄本意。” 中使怒道:“陛下正在宫中!王爷若说清君侧,便请卸甲独自入宫,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 宁亲王仰头看着门楼。“本王若独自入城,见到的还是不是皇兄,谁能保证?” “让皇兄亲临建春门。” “本王只见皇兄一人。” 中使还要再骂,宁亲王已经转过身。 “传令后军加快。” “今夜先拿建春门。” “进城以后,不许抢掠,不许进民宅。” “敢坏本王勤王名声者,杀无赦。” 城上城下,挂的都是大雍旗号。 一边说奉血诏清君侧。 一边说宁亲王矫诏谋逆。 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乱军。 夜色越来越深,建春门外的骑兵却越来越多。 洛阳城内的战鼓,也一阵紧过一阵。 【这章6400字啊,还有3600字到1万,不要着急啊。叛军谋逆,有很多细节需要处理。我知道你们也不爱看这部分,所以我只能不断精简。给我一点时间啊,保证质量。】 第413章 洛阳夜变 入夜以后,建春门外反倒静了下来。 城头仍有弓手,瓮城里也不时传出兵器碰撞的声音,可真正的攻势已经停了。 几名随宁亲王先到的将领聚在门楼下,脸色都不大好看。 有人忍不住道:“王爷,再等下去,东营便要到了。” “建春门内门尚在他们手里,瓮城里的三百人又撑不了多久。真让禁军把内门堵死,咱们带来再多人也进不去。” 宁亲王没有答话。 他站在一辆翻倒的粮车旁,望着城门上方。 “王爷。” 那名将领又催了一句。 “末将愿领五百人再冲一次。” “冲什么?” 宁亲王终于开口。“城门那么窄,里面又架着强弩。五百人进去,能活着出来几个?” “可也不能这么等着吧?” “急什么?”宁亲王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本王没有安排吗?” 话音刚落,一名夜不收从东面的官道赶来。 骑手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王爷,后面四千羽林已到十里外。” “一万亲骑分作两路,左路在十五里外,右路稍慢,还差二十余里。” “三州骑兵正押着马料跟进。” 宁亲王问:“步军呢?” “前军五千轻卒已经过了巩县,最快明日申时能到。” “第一批一万八千步军,还要两日。” “后面的三州军营伍不齐,少说也得三四日。” 宁亲王点了点头。两万骑兵看着不少,真进了洛阳城,能用的却没有那么多。 街巷跑不开马。桥头、坊门、门洞,都得靠人下马去抢。 真要攻皇城,最后还得靠步军。 “传令后队。”宁亲王道:“到了以后不要全挤在建春门下。四千羽林留两千在城外,另外两千准备进城。” “亲骑一部去平昌门,一部去安喜门。门若能从里面打开,立刻接管门楼。” “马匹全部牵去城外空地,不许塞进坊巷。” “是。” 夜不收刚刚退下,建春门后方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又是两声。三声短鼓。门楼下的几名将领同时抬头。 宁亲王脸上没有多少变化,只说了两个字。 “到了。” 城内很快乱了起来。先是金铁相撞的声音。 随后有人高喊关门,又有人在门洞后面大喊迎宁王入京。 城头原本朝外的几张弓,也突然转了方向。 王妃母族早在城东几间粮行和货栈里藏下三百余人,平日装成脚夫、车夫和商铺伙计。 张家在金吾卫与守门军里,也买通了百余人。另外两家已经败落的士族旁支,凑出了几十名门客。 这些人互不来往,许多人直到今夜,都不知道城里还有另一批人听宁亲王的号令。 三声短鼓一响,各处才同时动手。 粮行后门被推开。 几百人提着藏在粮袋、柴车下面的刀枪,从坊巷扑向建春门。 几辆卸空的粮车横在街口,恰好堵住宫中赶来的第二批宿卫。金吾卫中被买通的人,又从后面关上一座坊门,把自己的同袍挡在另一条街上。 没人放火。城中房屋密集,火势一起,烧到哪里便由不得人了。 宁亲王要的是洛阳。他不想拿到一座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空城。 瓮城里的假羽林听见短鼓,立刻下马,顺着两侧石阶向门楼扑去。 城外号角随即响起。上千人同时压向外门。 门洞里的守军腹背受敌,有人仍在高喊关门,有人却看见自家副门候手持军印,命他们迎宁王入城。 一个队正只迟疑了片刻,便被身后的人一刀砍翻。 内门绞盘终于动了。 厚重的门板刚刚升到齐腰高,十几名宁军便伏在地上,从门缝下面钻了过去。 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有人被挤倒,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 门缝越来越大。城外骑卒纷纷下马,提着刀槊往里涌。 不到半个时辰,建春门内外两道门全落入宁亲王手中。 守门都尉带着残兵退往东市。宁军没有追得太远,先封门楼,收吊桥,占住绞盘、鼓楼和附近坊门。 宁亲王进城时,门洞内外已经倒了数百人。地上的人穿着相差无几的号衣,拿的也是大雍制式长枪。 只看衣甲,已经分不清谁是勤王军,谁是朝廷禁军。 宁亲王跨过一具尸体,第一道军令便传了下去。 “洛阳百姓闭户即可。” “不许擅闯民宅,不许劫掠店铺,不许纵火。” “谁敢借勤王之名祸害百姓,就地斩首。领兵之人约束不力,一同问罪。” 军令刚传下去不久,便有两名骑卒踹开了一间酒肆。 两人没有伤人,只抱出了几坛酒。亲军巡到街口,当场把人按住。 宁亲王连问都没问,直接下令斩首。两颗人头挂在东市牌楼下面。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沿街的一扇门。城里百姓早已吹灭灯火。 有的人用桌案堵住院门,有的人全家躲进地窖。孩子哭出声,也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门外不断传来马蹄、脚步和号令。 偶尔有人从门缝往外看,只能看见一队又一队军士沿街而过。 他们没有砸门。也没人知道,这座城明日究竟会发生什么。 宁亲王没有急着扑向天津桥。 建春门拿下以后,他立即分兵。 一千五百人留下守门。 亲军统领率一千二百人沿着城内马道赶往平昌门。 另有八百人奔安喜门。 两处城门守军已经听见建春门方向的喊杀,又接到几份互相矛盾的军令。平昌门守将还在犹豫,门中几名张家故吏已经先夺了门闩。 安喜门抵抗了一阵。 等外面的骑兵赶到,守军见建春门和平昌门先后失守,也只能向城内退去。 三更以后,洛阳外郭东南三门尽入宁军之手。 后续人马不必再全挤在建春门。一批从平昌门进。另一批走安喜门。 东市几条大街被宁军封住,天街南段也立起了拒马。西市尚未完全落入手中,通往东面的几处街口却已经被截断。 近两万骑兵没有全部进城。约有一万一二千人下马进入洛南,剩下的留在城外照看战马、守住官道与三座城门。 宁亲王很清楚。现在占上风,靠的是突然袭击。 真把所有人都塞进城里,一旦禁军夺回城门,连退路都没有。 门楼下很快铺开一张洛阳城图。 一名将领指着天津桥道:“王爷,城中禁军还没聚齐。” “不如趁现在过桥。” 宁亲王摇了摇头。“桥面只有那么宽。” “禁军只要在北岸架起强弩,再摆几排长槊,派多少人上去便死多少人。” “我们的步军还在路上。拿骑兵填桥,填光了也摸不到承天门。” 那将领道:“那便等步军?” “等不了那么久。”宁亲王伸手点向东面的永宁桥。“今夜只夺洛南,逼他们分兵即可!” “当然,天津桥也要打,声势要大,但不要强攻。” 宫中此时已经乱成了一团。建春门失守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送来。 含章殿里挤满了大臣。有人主张护送皇帝从玄武门先走。有人说应当立刻夺回建春门。 还有人担心自家府邸就在东市,请求调一队金吾卫去保护家眷。 几名大族出身的官员,更是一开口便要把族中老幼接进皇城。 成平帝站在舆图前,一言不发。 直到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才抬手将案上的镇纸砸了下去。 “都说完了吗?” 殿中顿时安静。 成平帝看向请求接家眷入宫的那名官员。 “宫城不是你家的坞堡。” “城中数十万百姓都在外面,你家的人便比他们金贵?” 那官员连忙跪下。 成平帝没有再理他,转头看向裴正。 “裴统领,现在禁军可用之人还剩多少?” 裴正已经披甲入宫。 自从北地失守、谢景门兵败后,裴家却没有被成平帝猜忌,反而委以重任,此刻裴正已经升任禁军副统领一职。 【不好意思啊,稍等一下,我等会把地图传一下,让你们直观看一下。就是查了半天资料,这段确实不太好写,好多人说想看,我得把逻辑校正一下。】 第414章 洛阳夜变 2 裴正已经披甲入宫。 自谢景温兵败、青州失守以后,裴家并未受到牵连。成平帝将他召回洛阳,先领一营宿卫,后来升为禁军副统领。 听到成平帝问话,裴正立刻走到舆图前。 “回陛下,禁军都统高承岳此刻正在上东门外。” “东营上午收到过一份兵部文书,说宁王奉宫中密诏回京,命他们不得擅动。高都统察觉不对,亲自去了东营查验,眼下已经见到御前金符,正在收拢人马。” “东营七千,龙骧骑营五千,都在他手里。只要道路没有被截,两个时辰内能赶到上东门。” 成平帝问道:“北邙和西苑呢?” “北邙营七千人,距离较远,还得留兵守孟津与河桥。天亮以前,能够入城四千便算快。” “西苑营五千,已经向西门靠拢,最迟二更可以入城。” “伊阙南营有六千人。”裴正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一下。 “臣以为,伊阙南营不能全调。” “为什么?” “洛阳若是守不住,那是陛下最后一条路。” 殿中不少大臣脸色都变了。 有人刚想开口,成平帝已经抬手制止。 “接着说。” “是。” 裴正指向宫城和皇城。 “眼下城内,在册禁军共有二万三千余人。” “虎贲六千,左右卫各四千,金吾卫六千,强弩营三千。” “虎贲至少要留五千守宫城,不能轻动。左右卫与强弩营可以随时调遣,金吾卫却散在各处城门、坊市和街道,一时之间收不齐。” “除去守宫门、守武库、守玉玺与内廷的人,眼下能够调到洛水三桥和洛南街巷的,不会超过一万二千。” 成平帝转头问道:“宁王到了哪里?” 裴正没有立刻回答。含章殿内安静下来。 外面不时有内侍和传令军士跑过,甲叶撞在一起,声音又急又乱。 片刻以后,裴正才低声道:“最新军报,建春门已经失守。” “平昌门、安喜门也传出了喊杀声。宁王的先头人马正在入城。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成平帝扶着舆图案的手慢慢收紧。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骂人。 只是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五千羽林是他亲手交出去的。 征北行营大印是他亲手给的。虎符、粮草、军械,也都是从他手里拨下去的。 如今这些东西,全被自己的亲弟弟用来攻打洛阳。 “三桥必须守住。”成平帝手指先落在正中的天津桥上。 “建春门丢了,洛南还有数十座里坊。老七拿下外城,也只是进了洛阳。” “只要天津桥、永宁桥和金塘桥还在我们手里,他的骑兵便过不了洛水。” “若三桥再失,东城、西城和皇城便全露在他的兵锋下面。” “到那时,才是真的完了。” 殿中一名官员连忙说道:“陛下,何不立刻拆桥?” 裴正摇头。“拆不掉。” “天津桥和永宁桥的桥基皆是石筑,仓促之间最多拆去几段桥板。宁军若带木料过来,很快便能补上。” “何况洛南还有朝廷兵马没有撤回。此刻拆桥,等于把他们全留给宁王。” “与其费力毁桥,不如把车马、拒马堆在北岸,强弩居高而射。桥面再宽,一次也过不了多少人。” 成平帝没有在这些细节上逞强。他从未亲自统领数万大军,也没有守过这样一座城。 他知道裴正比自己懂。 “裴正。” “臣在。” “你亲自去天津桥。” 成平帝取下一支令箭,递到他手中。 “左卫三千、金吾一千、强弩营一千,先归你节制。桥北的车、木料、拒马,你要什么便取什么。” “桥可以丢半座。” “北桥头不能丢。” 裴正双手接过令箭,跪地叩首。 “陛下放心。臣在,天津桥便在。” 成平帝又看向站在武将一列中的另一人。 “薛敬之。” 一名身材高大的老将出列。 他与裴正同为禁军副统领,常年负责皇城西面的宿卫,只是年纪更长,平日很少参与朝议。 “臣在。” “你带金吾两千、强弩五百,守金塘桥。” “西苑营入城以后,先归你节制。” “城西各处水门、码头和渡船,一并封锁。民船全部拉到北岸,不许留一条能载人的船在南边。” 薛敬之抱拳道: “臣领旨。” 三桥之中,天津桥最要紧。 它正对皇城中轴。 过了桥,沿御道向北,便是承天门。 金塘桥在西,可以通向西城与皇家苑囿;宁军若从那里过河,便能绕到皇城西侧。 东面的永宁桥,则连着东城。 而东城再往北,便是含嘉仓。 成平帝的目光最后落在兵部侍郎张弘度身上。 “张卿。” 张弘度出列。 “臣在。” 张弘度出身张氏。 张家虽不在五姓七望之列,却是大雍开国以来的军门世家。先祖跟随太祖定鼎中原,族中几代有人掌兵,门生故吏遍布兵部和北方边镇。 张克让能够争到雁门关主帅之位,靠的当然不是自己的本事。 雁门数万兵马,军械、粮饷和将官任免牵扯甚广。没有张家在尚书台、兵部与各地中正官中的根基,那个位置根本轮不到他。 虽然谢景温兵败以后,张家声势大跌。可瘦死的骆驼仍比马大。 张弘度至今还坐在兵部侍郎的位置,又兼领右卫将军。成平帝虽然对张家有所不满,却从未怀疑张家会在这个时候背叛朝廷。 毕竟张氏世受皇恩。族中田庄、官位和几代人的名声,都系在大雍身上。 成平帝把一支令箭交到张弘度面前。 “你带右卫三千,守永宁桥。” “东城各门、桥栅、桥头守卒,全都听你节制。” “宁王若强行过桥,先斩前锋,再报宫中。” 张弘度双手接过令箭,俯身拜下。 “臣必不负陛下。” 裴正、薛敬之与张弘度领命离开。殿外很快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令箭一道接着一道送出宫门。 左卫去天津桥。 右卫去永宁桥。 金吾卫从各坊收拢。 强弩营打开库门,一捆捆弩弦、弩矢和上弦器被搬上车辆。 皇城里的马车、粮车、石料车也全被征用,车上的东西倒在路边,空车直接推往三桥。 宫里没有什么“中军大帐”。成平帝索性让人清空了含章殿西侧的几间偏殿。 尚书台、兵部、卫尉、金吾各留一名主事。 城中舆图铺在长案上。 每一座城门、桥梁、武库和军营前面,都放着一块写有兵数的木牌。 传令之人从哪座门进,何时送到,军令由谁接收,也全由书吏记在册上。 从这一刻开始,口传军令一概不算。 每一道调兵文书都要有御前金符,还要写上当日口令。 宁亲王手中有兵部印样,也有皇帝私印。 却没有成平帝刚刚定下的口令。 他的那些假文书,最多还能乱上一阵。 含章殿里仍旧乱。乱的却不再是军令,而是人心。 几名世家出身的官员凑在一起,小声商议如何把家眷接进皇城。 有人家住东市,已经听说府门外出现宁军,当场便哭求成平帝派兵救人。 还有人主张立即封闭各大族宅院,免得城内再有人响应宁亲王。 话一说出来,殿中几名高官立刻出言反对。 “此时封闭世家府邸,岂不是逼他们倒向宁王?” “若不封,谁知道下一座城门会从里面打开?” “城内大族部曲上万,真让他们一同生乱,宫城如何守得住?” “如今只有张家几名故吏可疑,怎能一并处置所有人?” 众人越说越乱。 成平帝听了片刻,忽然觉得眼前这些面孔都有些陌生。 谁是忠臣? 谁已经投了老七? 谁只是想保住自家的宅院和私仓? 成平帝无法立刻查清。 宁亲王敢把大军带进洛阳,自然早已做过安排。现在满城都在打仗,逐个审问朝臣,只会先把自己人逼乱。 “都闭嘴。” 成平帝声音不高,殿中却迅速安静下来。 “各家部曲先守自己的坊门。” “愿意入皇城听调的,登记姓名,交由金吾卫编队。” “不愿意来的,朕也不强求。” “可谁敢趁乱开门迎宁王,待事情平定,朕一定夷灭他的九族。” 几名大臣低下头。成平帝没有再理他们。他重新走到舆图前。 洛水三桥已经各自插上了代表禁军的黑色小旗。 建春门、平昌门和安喜门一线,却陆续换上了红旗。 红旗代表宁军。东面的红色正在一点点向城里伸。 他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目光忽然落在皇城东北的一座小城上。 含嘉仓城。 成平帝的脸色变了。 “仓册拿来。” 户部官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成平帝抬起头。 “朕说含嘉仓的仓册!” 户部侍郎连忙命人去取。 不多时,几本厚厚的粮册送到御案上。 含嘉仓并不是几间堆粮的房子。 它自有城墙、城门、仓署和守卒。城中一座座粮窖埋在地下,沿着漕渠运进洛阳的江淮米、冀州粟和各地租粮,先在码头卸下,再由车马送进仓城。 账面上,仓中还有粮一百二十余万石。 扣去陈粮、已经拨给各营的份额,以及不能立即开窖的封存粮,眼下能随时取用的仍有九十余万石。 洛阳看着富贵。宫殿、官署、宅院一眼望不到头。可城中这么多人不种田。 满朝公卿不种田,禁军也不种田,宫里数万内侍、宫人、工匠和杂役同样不种田。 他们吃的每一口粮,都是从外州运来。 漕船沿着河道进入洛阳,粮食再送进含嘉仓。朝廷坐在天下中央,年年从十三州抽粮,才能养得起这座帝都。 城墙自然可以挡住敌军,但人要吃饭,没有粮草,谁会为你卖命? 成平帝翻了几页仓册,忽然看向众人。 “做好最坏的打算。老七若真有办法过了永宁桥,第一处去的绝不会是宫城。” “他必定会先取含嘉仓。” 殿中许多人这才反应过来。宁亲王此次敢反叛,不知到底带了多少军队。就凭他节制三州之地,想要凑出一支10万大军,并不是什么难事。 此刻,成平帝看着地图,眉头紧锁。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有勇有谋,文武兼备。 既然他敢反,就一定有底气,或者说有这样的信心,能够将他推下皇座。 【这章3500字,不要着急,今天肯定会爆更。我要把这个事情写清楚。既然你们爱看,我就把这段写详细一点。】 第415章 洛阳夜变 3 成平帝盯着舆图上的含嘉仓城,看了许久。 高承岳还在城外收拢东营和龙骧骑营,裴正、薛敬之、张弘度又各有差事。殿内剩下的将领中,能让他放心把仓城交出去的,已经没有几个。 “蒋肃何在?” 武将一列中,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将快步出列。 “臣在。” 蒋肃官拜镇军将军,早年领过漕军,也在含嘉仓一带驻防过几年。近些年年纪大了,才被调回皇城听用。 他不出身高门,家中也没有人与张家、王妃母族结亲。成平帝此刻能信的,正是这种人。 “你带皇城宿卫两千、金吾一千、强弩五百,立即去含嘉仓。” “仓城原有守军、仓曹、漕军,一并归你节制。” “关四门,锁水门。没有御前金符和今夜口令,任何文书一概不认。” 蒋肃抬起头。 “陛下,仓中道路杂,粮窖又多。三千五百人进去以后,若宁军大举来攻,只怕……” “所以朕才派你去。”成平帝将一支令箭放进他手里。“凭仓城原来那点人,绝对守不下来。万一宁王真的来犯,你务必要将此地守住。” 蒋肃双手接令。“臣领旨。含嘉仓在,臣在。必不辱命。” 说完,他起身退出含章殿。殿外很快响起传令声。 几队禁军从皇城中调出,弩矢、盾牌和拒马被装上车,沿着东北方向赶往含嘉仓。 成平帝仍站在舆图前。他看着那一面面代表宁军的红旗,心里一阵发痛。 几日前,还是自己亲手把虎符交到了老七手中。那一声“大哥”,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成平帝一直以为,老七即便负了天下,也不会负他。 可最先把刀送进洛阳的人,偏偏就是老七。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又重新睁开。眼下没有工夫再想这些。 宁亲王的兵来得快,可跑得最快的只是骑兵。 后面还有步军、民夫、粮车和攻城器械。那些人要从安平原一路南下,不可能今日全到洛阳。 只要拖住一夜。只要再多拖几个时辰,高承岳便能把东营、龙骧骑营和京畿各部带回来。 再给尚书台两日,勤王诏便能送往天下。 宁亲王再怎么样也只有三州之地,能凑出多少人? 洛阳是大雍帝都。自己是大雍天子。 成平帝不信,老七仅凭一场偷袭,便能把他二十多年的皇位一口吞下去。 裴正领了军令,骑马赶往天津桥。 这一夜的洛阳,没有半点往日宵禁后的模样。 宫城、皇城和沿路门楼全部点起了火盆。 金吾卫提着灯笼,沿街奔走传令。运送弩矢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从皇城出来,车轮压过青石路面,声音传出很远。 有人抬拒马。有人拆路边的木栏。还有人将装着沙土的麻袋垒上桥头。 远处偶尔传来几阵喊杀。风从洛水南面吹来,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裴正登上天津桥北面的桥楼,先向南看了一眼。 建春门方向已经乱了。街上人影不断,远处也有军旗移动。 可那里并没有火光冲天。东市、西市的屋舍还在。 沿街商铺一片漆黑,也没看到有人砸开门户,抬着东西四处乱跑。 宁军已经进城一阵了。却没有烧屋,没有抢铺。 又看了一会,裴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支兵能不能打,不只看甲好不好,刀利不利。最重要的是主将下的军令,有没有人肯听,才最要紧。也就是所谓的另行禁止。 几千人杀进帝都,街边全是酒铺、金银铺和高门宅院。若没人约束,士卒早就一哄而散,各自抢东西去了。 宁亲王还能压住他们。说明军令仍旧传得下去。这样的兵,比一群只会挥刀抢粮的乱军难对付得多。 “宁王这些年在三州,到底养出了多少人?”裴正低声呢喃了一句。 天津桥北端已经挤满了人。洛水横穿洛阳,把整座帝都分成了两个模样。 南岸有东市、西市,有客舍、作坊、船户和脚夫住的里坊。房舍挤得密,有些屋顶还盖着旧草。白日里商贩往来,人声整日不断。 过了三桥往北,街道便宽了。地上铺着青石。 皇城、官署和高门宅邸,大多都在北岸。沿街看不到破败院墙,各坊城墙也比南面高出许多。 平日白天,官差、商旅和替高门运送货物的车队持牌过桥。 暮鼓一响,桥栅便会落下。 寻常百姓没有腰牌,擅自闯过北桥头,轻则当街杖责,重则直接下狱。 同在一座洛阳城,一水之隔,便像是两个天地。 如今南岸乱了。 从建春门、平昌门一带退下来的守军、差役和官员家仆,全往天津桥方向涌。 有人高举金吾卫腰牌。有人喊自己是右卫军卒。 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抬出自家主人的官职,要求守桥士卒立刻放行。 “我家老爷还在含章殿!” “这是尚书府的腰牌!” “快开桥栅!后面的宁军马上便要到了!” 天津桥上的守卒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将人全部挡在南端。 桥北已经立起两道车阵。 第一道用的是卸空的粮车。车轮以铁链锁在一起,车与车之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缺口。 第二道是拒马和沙袋。 强弩手分列两侧桥楼,左卫的长槊手则在车阵后面列成数排。 裴正看完,指着前面的粮车说道: “再往前推三丈。” “车缝收窄。” “只留两个人并肩能过的口子。” 一名校尉愣了愣。 “将军,南岸还有不少咱们的人。” “让他们在对岸结阵。” 裴正说道:“能找到上官的,归营列队。找不到的,退进两侧坊墙和街口。” “今夜不准任何人过天津桥。” 校尉一惊。 “一个都不放?” “一个都不放。” “可是有些人,末将确实认得。那边还有不少人身份不凡。” 裴正转头看着他。“你能认得几个?前面十个你认得,后面那一千个,你也全认得?” “你放一个过来,后面的人便会一齐往前挤。到时候谁是金吾卫,谁是宁王的人,谁腰牌是捡来的,你站在桥上一个个查?” 那校尉沉默下来。“告诉南岸的人。” 裴正继续说道:“本将坐镇天津桥。桥在,他们便有退路。” “宁军真杀过来,能打便打。守不住,便退入里坊各自藏身。宁王既然约束部下,未必会滥杀无辜。” “可是有一条。谁敢冲桥,先放箭示警。再往前走一步,一律按叛军处置。” 旁边另一名军官低声道: “将军,这道命令传出去,南岸的人只怕要恨你。” “事后若有人往朝中参你……” 裴正冷笑了一声。 “那也得等他们活到事后再说。我答应过陛下,人在桥在。” “天津桥一丢,沿御道再往北,便是承天门。承天门后面就是皇城。” “现在还讲什么人情?” 他取出成平帝交给自己的令箭。 “传令。” “今夜口令,天枢。” “除口令之外,还要验御前金符。” “只认口令和金符,不认官职,不认长相,也不认旧识。” “便是我亲弟弟从南面过来,也不准开栅。” “漏放一人,守栅伍长连坐。敢擅自放人者,立斩不赦!”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天津桥南顿时骂声一片。有人指着桥楼破口大骂。 有人跪在地上,说自己的兄弟已经中箭,再不过桥便活不成了。 还有人高举腰牌,声称等乱事平定,一定要让裴正吃不了兜着走。 裴正站在桥楼上,面无表情,完全不为所动。 到最后,人,一个也没放。 没过多久,薛敬之派来的军报到了。 金塘桥北岸已经封死。西苑营先头一千余人也进了西城,正在向桥头靠拢。 裴正看完,只在军报下面批了八个字:不认旧识,只认金符。 送往永宁桥的军令,同样写了这八个字。 半个时辰后,张弘度的回信送来。 纸上只有一句:右卫已至,永宁无忧。 裴正看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他与张家一向不对付。 卧牛山那件事以后,张家更是把他恨进了骨头里。 当时裴正放乌维一部入关,后来青州接连生乱,张克让又在雁门失利,连大纛都丢了。张家始终认为,若不是裴正擅自开了那道口子,后面许多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裴正回京以后没有获罪,反倒一步步升到禁军副统领。 张克让与张家却因兵败不断受查。这笔账,张家早就记在他头上。裴正同样看不上张家。 他知道张家在兵部、马政和边镇里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也知道张克让那个主帅之位是怎么来的。 可他仍然没有想过,张弘度会在这种时候造反。 彼此争权是一回事。城外站着宁军,桥北便是皇帝,又是另一回事。 张家再恨他,再恨成平帝,世受国恩几代,也不至于直接谋逆。 至少,裴正此刻仍然这么认为。 他将回信折起,塞进甲内。 “传令永宁桥。” “张弘度若要弩箭、拒马和木车,全部拨给他。” “今夜三桥,哪一处都不能出事。” 永宁桥头,张弘度已经接管了三千右卫。 三千人听着不少。 真正肯替张家拼命的,只有七百来人。 五名军侯,两名校尉,还有掌管桥栅、绞盘、鼓楼和传令的几名军吏,都是张家多年安插进去的故旧。 其余两千多人,吃的是朝廷俸粮,军籍也在右卫。 让他们守永宁桥,他们会守。 若张弘度此刻登上桥楼,直接告诉他们宁亲王要进京夺位,让他们开桥迎接,只怕话还没说完,底下便会直接哗变了。 张弘度没有急。他先依照成平帝的军令,将三千人重新分派。 一千二百人调往南桥头,接应从洛南退下来的守军。 六百人派去东城水门与附近码头,防备宁军找船过河。 四百人留在北桥外面的街道,负责维持坊门与车阵。 看上去有条有理。真正留在桥楼、绞盘、桥栅和鼓楼附近的,只剩下八百人。 这八百人里,都听张弘度的话。张府里藏着的八百名家兵,也在陆续赶来。 他们没有一起出现。每百人一队,从不同坊口进永宁桥北营。 身上穿的是右卫备用号衣。腰间挂的也是右卫木牌。 右卫军籍房中本来便留着一批空牌,用来补充轮值、伤病与临时调营的人手。掌籍军吏早已投了张家,木牌上的名字,借的都是告病、外调和已经战死却尚未勾销军籍的人。 今夜全城都在调兵。各营人来人往。 守桥军吏只验领队军侯的调令,不可能把八百个人逐一叫到灯下核对籍贯、年貌。 等这些人全部进了北营,张弘度才真正有了可以动手的本钱。 他登上桥楼时,天津桥方向已经传来战鼓。 裴正的人正在桥北布防。洛水南岸偶尔闪过火把,建春门方向的喊杀却比刚才小了许多。 右卫副将走到张弘度身旁。 “张大人。” “裴副统领有令,任何人不得过桥。” “只认今夜口令与御前金符,不认身份。” “永宁桥是否照办?” 张弘度神色平静。 “当然照办。” “军令如山,谁敢擅闯,便按叛军处置。” 右卫副将听完,这才抱拳退下。张弘度扶着城垛,向南望去。 袖中的半枚铜符,偶尔碰到腰间的御前金符,发出一声轻响。 一边是成平帝。一边是宁亲王。 张家走到今天,早就没了回头路。 张克让兵败之后,成平帝开始清查张家的田产、军中旧部和兵部故吏。 两年不到,族中七名子弟被罢官。 原本由张家掌握的两营兵马被拆散。盐铁、马政和边市上的几个肥缺,也陆续交给了旁人。 张克让有没有错? 自然有。 可在张家人看来,错的从来不止张克让一个。 张克俭从青州送回来的奏报里写得清楚,卧牛山的裴正私放乌维入关,才引出后面一连串祸事。 谢景温统领数十万大军,最后丢了青州,人还活着。 裴正放胡人过关,回京以后不降反升。 偏偏张家被一层层削去兵权,拿走差事,连兵部里经营多年的位置也保不住。 张家人不觉得这是整顿朝纲。他们觉得成平帝只是在借着兵败剪除张氏。 最麻烦的是,成平帝今年才二十九岁。 正值壮年。只要他还坐在皇位上,张家便要再低头十年、二十年。 等下一代长大,朝堂上还有没有张家的位置,谁也说不准。 直到宁亲王给了他们另一条路。北地那些旧案,是宁亲王出面压下来的。 张家几个险些被处死的子弟,也是宁亲王保住的。 宁亲王答应他们,事成以后,张氏家主进司空,张弘度领中护军,被罢黜的子弟择能复用。 张家过去掌握的马政、盐铁和边市,也会重新交还。 河西商道一旦打通,茶、马、盐、绢还能像从前一样走。 那才是张家真正的命脉。 在世家眼里,谁坐皇位从来没有那么要紧。 坐在上面的人肯不肯给官,肯不肯留兵,肯不肯让他们继续做生意,才是要紧事。 宁亲王这些年东奔西走,平过乱,带过兵,也压得住三州官员。 张家上下都认为,他比成平帝更像一个能成事的人。 所以张家只能赌。也愿意赌。建春门已经是他们帮着开的。 送往东营、北邙的假兵部文书,也经过张家之手。 今晚即便守住永宁桥,等成平帝查清前因后果,张氏照样会被连根拔起。 开桥,还有从龙之功。不开桥,明日便是满门抄斩。 张弘度转过身。 “都安排好了吗?” 一名亲信军侯上前半步。 “桥楼、绞盘、桥栅和鼓楼,都已经换成咱们的人。” “张府八百人也分批进了北营,眼下藏在第二道车阵后面。” “南桥头那两个校尉还在接应败兵,暂时没有起疑。” 张弘度点了点头。 “让他们继续接。” “接到的人全留在南岸,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也不准北返。” 军侯问道: “右卫副将怎么办?” “等信号。” 张弘度说道: “信号一起,先拿副将,再拿桥门校尉。” “其余人肯听令便留下。” “不肯听的,杀。” 军侯眼神一紧,抱拳退下。 张弘度重新看向洛水南岸。 黑暗中,一盏白灯在远处晃了两下,随即熄灭。 宁亲王的人已经到了永宁桥附近。 “点灯。” 桥楼顶上,很快挂起三盏红灯。 灯还没有全部点亮,便被黑布罩住,只留下一线红光朝向南岸。 这是给宁军看的。 旁人站在桥下,根本看不出异样。 张弘度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右卫令牌,交给身旁心腹。 “你带十个人去南桥头。” “就说奉兵部之命,清点从洛南退下来的右卫兵卒,让他们就地列队,不准冲桥。” “这封信,亲手交给宁王的人。” 心腹将信藏进甲内领命下楼。 十余人很快穿过桥栅,沿着南桥头走入洛南黑暗。 守军见领头之人拿着张弘度的将令,只当他们真是去收拢败兵,没有阻拦。 桥下漕渠里,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船顺水划出。 船上两名张府家奴带着同样一句话。 张弘度准备了两条路。 只要有一封信送到,便够了。 东市旁边,一座漕运公廨已经被腾作临时中军。 门外甲士林立。 远处喊杀时近时远,偶尔还能听见天津桥方向传来的战鼓。 宁亲王坐在堂上,身上的甲没有卸。 长剑横在膝前。几名随军将领分列两侧,谁也没有开口。 宁亲王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实际上,他一直在等。等的不是城外骑兵。也不是正在路上的步军。 他在等张家。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终于从门外传来。 一名亲军快步进堂,单膝跪下。 “王爷。” “信到了。” 宁亲王瞬间睁开双眼。眼神冰冷。 【上一张有地图啊,你们看不懂的去看地图。就是你结合着地图才能搞清楚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就为什么这两天写的慢?因为我查了好多资料。他妈的,史书里全是胡编乱造,都给我整的有点ptsd了。希望大家看书有代入感。也可以留言,有什么好的计谋都可以留下来。反正我都是现编现写。有可能采纳。】 第416章 张家反了(三合一) “王爷,信到了。”宁亲王睁开双眼。 亲军双手捧着一封窄信,火漆已经掰开。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右卫已分,桥楼可取。三灯为号,四更开栅。宁亲王看完,将纸凑到灯焰上。 火苗沿着纸角慢慢爬过,把最后几个字烧成了灰。 堂中几名将领一直盯着他。 一人忍不住问道:“王爷其中会不会有诈?” “建春门都开了。”宁亲王将灰烬丢进铜盆。“还有什么诈?” 他说完,起身走到洛阳舆图前。 天津桥、永宁桥、金塘桥横在洛水上,把洛南外郭与皇城、东城、西城连在一起。 正中的天津桥直通承天门。 那里已经聚起成平帝手下最精锐的一批禁军,车阵、拒马、强弩全都摆上了桥头。硬往那里填人,哪怕死上五千,也未必能越过洛水。 宁亲王的手落在永宁桥上。 “传令。天津桥方向再增两千人。” “战鼓不要停,旗帜全部打出来。每隔一刻钟便往桥上压一次,让裴正以为本王今夜一定要走天津桥。” “只许试探,不许把精锐填进去。” 亲军统领拱手应下。“再调三千人去永宁桥。” 宁亲王继续说道:“全部下马,不打旗,不点火。” “由张家的人带路,从东市后面的坊巷分三路过去。一队贴着漕渠走,一队藏进桥南货栈,最后一队守在两条街外。” “没有看见三盏红灯,谁也不许露头。” 前军都尉问道:“夺桥以后,是不是直扑承天门?” “不去承天门。”宁亲王看了他一眼。“皇兄手里的兵正在往天津桥和皇城,我们就算过了永宁桥,也没有力气拿下皇城。” “过桥以后,先取东城南门,再封上东门。” “显阳门前列阵,只守,不攻。本王今夜要的是东城,还有含嘉仓。” 堂中有人迟疑道:“王爷,是否拿下含嘉仓以后,再从东面攻皇城?” 宁亲王的手指在仓城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拿下含嘉仓,这些禁军自然不攻自破。还有,派夜不收出去,催促行军,让后面的援军尽快赶来!” 几道军令很快送出公廨。天津桥方向的鼓声先响了起来。 一面面征北大旗被竖在桥南,火把也比先前多了数倍。宁军抬着盾牌、门板和长梯,不断往桥上压。 桥北的强弩很快开始放箭。 第一批人尚未走到桥中,便倒了十几个。余下的人退回南岸,片刻之后,第二批又顶了上去。 天津桥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裴正站在北桥楼上,始终没有动。 “将军,宁军又增人了。”一名左卫校尉跑到他身边。 “南岸少说有四五千人,后面还在打旗。” 裴正望着桥南密密麻麻的火把。“守好自己的位置,同时派人盯紧水路,以防宁王夜袭。” 传令兵刚刚离开,天津桥南岸又一次响起战鼓。 这一次,足有上千人压上了桥面。 裴正只能将目光重新转回来。天津桥一旦失守,宁军便能沿御道直逼承天门。 所以他必须要守住,占据天险,只要等到禁军合围,那么宁王自然必败无疑。 永宁桥北岸,张弘度也听见了天津桥的鼓声。 一声比一声急。桥楼下的右卫士卒纷纷朝西面张望,低声议论宁军是不是已经开始强攻。 张弘度站在城垛旁,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身后的亲信军侯走近两步。 “大人,宁王的人已经到了桥南。” “张府八百人也全部进了北营。” “副将方才派人来问,为何桥楼突然换了这么多面生的军卒。” 张弘度转过身。 “把他请上来。就说天津桥战事紧急,本官要与他商议是否分兵增援天津桥。” 亲信军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是。” 不多时,右卫副将带着两名亲兵登上桥楼。 他刚进门便问道:“张大人,天津桥已经交战,我们是否抽人过去?” “裴统领没有调令,不能擅动。”张弘度指着案上的城图。“你过来看。” 副将走到案边。 张弘度问道:“南桥头现在是谁在领兵?” “梁校尉。” “他手下多少人?” “一千二百。” “若宁军突然从东市过来,他能不能守住?” 副将低头看图,尚未来得及回答,桥楼的门已经从后面合上。 他猛地抬头。张弘度身边的亲信军侯拔出了刀。 “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张弘度没有看他。 “陈副将,本官给你一条路。交出军印,今夜留在桥楼。等事情结束,我保你一家的命。” 陈副将脸色瞬间变了。 “你投了宁王?” “我问你,交不交印?” “张弘度!”陈副将猛地拔刀。“你张氏世受国恩,竟敢引兵犯阙!” 他身边两名亲兵也同时动手。 桥楼地方狭窄,刀刚拔出,藏在屏风后面的张府家兵便扑了上来。 陈副将砍倒一人,转身便想往门外冲。 张弘度仍站在案后。 “杀了。” 数柄长刀一同落下。 陈副将踉跄着退了两步,撞翻案上的灯台,最终倒在洛阳城图上。 鲜血沿着图上的洛水缓缓流开。 他带来的两名亲兵也没能活着出去。 张弘度走到尸体前,从陈副将腰间摘下军印。 他看了片刻,将印交给亲信军侯。 “传令,陈副将奉宫中急令,已经先去含嘉仓。” “今夜由本官总领永宁桥防务。” “是。” “点灯。” 桥楼顶上,三盏红灯依次亮起。 灯外罩着黑纱。 站在北岸桥下看不出什么,只有南面预定的位置能看到那三点暗红。 同一时间,张府的八百名家兵从第二道车阵后面站了起来。 他们有人穿着右卫备用号衣,也有人只在外衣下面藏着短甲。 兵器一直压在粮车底下。木板掀开,一柄柄刀槊递到手中。 桥栅边的军吏率先动手。两名不知情的守卒还在察看南岸,便被人从背后割断了喉咙。 鼓楼、绞盘和桥门同时乱了起来。张弘度的人去拖北岸车阵。 忠于朝廷的右卫军官很快察觉不对,带人从两侧扑了过来。 “张弘度谋反!” “守住桥栅!” 喊声刚刚响起,桥南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 藏在货栈和漕渠边的三千宁军一齐冲了出来。没有战鼓。也没有旗号。 最前面几百人扛着盾牌,顺着桥面直扑南桥头。 南岸的一千二百名右卫已经被张弘度分成三处。梁校尉身边只有四百余人。 他先接到张弘度的手令,说来的是奉密诏过桥的勤王军;紧接着,又听见北岸有人高喊张弘度谋反。 两道命令撞在一起,底下士卒一时全懵了。 “列阵!” 梁校尉拔出刀。 “任何人不准过桥!” 宁军已经冲到眼前。 第一排盾牌狠狠撞上长枪阵。桥面瞬间挤成一团。有人被长枪捅倒。有人掉进洛水。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身体继续向前。 梁校尉带人守了不到半刻钟,北岸桥栅已经被张家的人抬起。 原本锁在一起的几辆粮车也被拖出一道缺口。 张弘度的人从北面往南压。宁军从南面往北推。守桥右卫被夹在中间。 有一部分士卒看见张弘度手持右卫军印,竟不知该听谁的。 梁校尉被长槊刺中肩膀,仍旧带着十几名亲兵守在桥中。 直到张家的家兵从背后冲来,他才被一刀砍倒。 三盏红灯之下,永宁桥彻底乱了。 桥面上的喊声传出数里。 “奉诏勤王!” “护卫陛下!” “张家反了!” “宁王谋逆!” 所有人喊的都不一样。但是叛军的刀已经落下。 不到两刻钟,第一批六百名宁军冲过桥头,在北岸站稳了阵脚。 后面的人越来越多。张弘度命人将桥栅反过来,车阵也重新排列。 这一次,拒马朝向皇城方向。 永宁桥失守。 消息传到天津桥时,裴正正站在第一道车阵后面。 来报的是一个满身是血的右卫军侯。 他右臂已经断了,半边脸上全是血,跑到桥北便跪倒在地。 “裴将军……” “永宁桥失了。” 裴正猛地回头。 “什么?张弘度呢?” 军侯喘了好几口气。 “张弘度杀了陈副将。张府家兵藏在北营。他开桥迎了宁军。” 裴正握着刀柄,半晌没有说话。 天津桥南面的战鼓还在响。宁军又一次向桥中压来。 他现在若抽兵去永宁桥,桥南的人便会立刻变佯攻为强攻。 若不抽兵,宁军一旦进入东城,含嘉仓便会暴露在他们面前。 裴正终于明白,他宁王想要的就不是这座桥。 “传令宫中。”裴正声音有些沙哑。“张弘度投敌,永宁桥已经失守。” “再派八百左卫,沿洛水北岸赶往显阳门。告诉守军,宁军已经过河,让他立刻关闭含嘉仓所有城门。” 身边校尉急道:“八百人够吗?” “够不够也得去。”裴正望着桥南火把。“本将这里派不出更多的人了。天津桥不能失守,否则皇宫危矣。” 军侯领命离开。裴正又命人将桥头车阵向后收了三丈。 天津桥的弩手全部上弦。到了这一刻,他已经顾不得永宁桥那边还能不能救回来。 他只能守住自己答应成平帝的地方。 人在桥在。桥失,皇城门户洞开。 宁亲王过永宁桥时,桥上的血还没有干。 两边尸体混在一起。有张家家兵,也有右卫士卒,还有从南岸冲上来的宁军。 张弘度站在北桥头,衣袖上沾着血。 他俯身行礼。 “臣恭迎王爷。” 宁亲王从他面前走过,只看了一眼陈副将的尸体。 “右卫还剩多少人?” “愿意听命的,不到一千。” “其余人呢?” “有人退往东城,有人跑去天津桥,也有几百人已经放下兵器。” “交了兵器的关在桥南。” 宁亲王说道: “给他们饭吃。不肯跟随的,也不要杀,等见到皇兄以后,自有处置。” 张弘度低头应是。 宁亲王没有留在桥头叙话,随即开始分兵。 两千人留下守永宁桥。 一千五百人直取东城南门宣仁门。 另有一千人沿城墙向东,抢占上东门。 八百人向西压到显阳门前,列阵封路,不得擅自靠近皇城。 “宣仁门一开,东城便有了落脚之地。” 宁亲王对亲军统领说道: “上东门必须抢在东营之前拿下。拿不下来,也要逼他们关闭城门。” “只要高承岳不能从上东门入城,他就得绕路。多绕一个时辰,我们便多一个时辰。” 宁军过桥以后没有停留。 宣仁门的守军已经听说永宁桥有变,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门外忽然出现大批右卫旗号。 领头军官高举张弘度的军印,声称奉兵部之令接管东城。 守门军官尚在核验,藏在门边的张家故吏已经拔刀。 宣仁门很快又乱了起来。 这一回,宁军没有再付出建春门那样的代价。 不到一刻钟,门闩被抬开。 宁军涌入东城。上东门抵抗得更久。 守门校尉知道东营正在赶来,死活不肯放弃城楼。双方从街下打到城上,宁军连死百余人,最终才靠城外赶来的骑兵两面夹击,夺下门楼。 城门尚未彻底打开,远处已经看见东营的火把。 宁军来不及出城接战,索性将门洞封死,又推来几十辆车堵在门后。 高承岳带着东营赶到时,上东门已经换了旗。 七千东营只能调头,绕向北面的城门。这一绕,又是两个时辰。 宁军在街口列阵,立起盾墙,截断东城通往皇城的道路。 城门仍在成平帝手中。双方隔着几条街相望,谁都没有急着向前。 宁亲王今夜不打算碰皇城。这一点,从他过永宁桥以前便已经定了。 东城里的官员和高门很快关紧了府门。不少人家里养着数十、上百名部曲。 墙头上隐约能看见弓影。宁亲王若挨家去攻,东城每一座宅院都会变成一处小坞堡。 可若完全不管,这些人又随时可能从背后杀出来。 王府记室带着一队亲军沿街而行。 每到一座高门前,先递名帖,再宣军令。 “宁王奉陛下血诏入京清君侧。” “府中之人闭门自守即可。” “不征财,不搜宅,不扰女眷。” “各家不得聚集部曲登墙,不得向宫中或仓城私送兵械,不得袭击街上军士。” “愿守中立者,王府在门外贴封。封条未破,军士不得入内。” “若有人开门放军者便以协助奸党论处。” 没人愿意开门,只是隔着门说知道了。记室便让人在门上贴一道白封,再留下十名军士看守。 也有人派管事出来,送上酒肉和金银试探。 亲军一概不收。只将安民军令放在门前,转身便走。 东城一座御史府中,有人从墙头向宁军放了两箭。 一名亲兵当场中箭倒地。领队校尉没有让人冲进去抢掠,只封死前后两门,喊府中主事者出来。 半个时辰后,那名放箭的家兵被自家主人绑着送了出来。 校尉当街斩了。御史一家仍旧留在府中。府门外也照样贴了白封。 消息传开以后,东城的高门渐渐安静下来。他们不知道宁亲王最后能不能赢。 可宁军没有闯宅,没有抢钱,也没有把不肯表态的人全部拖出来杀掉。 既然可以闭门看结果,谁愿意这时便带着家兵替成平帝拼命? 宁亲王要的正是他们关门。不用投靠。也不用歌功颂德。只要不挡路,便够了。 一些不肯承认血诏、又在朝中有官职的人,被宁军请到东城官署暂住。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拒绝进门。宁亲王照样没有杀。 军印官印收走,家眷留在府中。 “诸公忠于皇兄,本王能够理解。” 这是王府记室转达的原话。 “等本王清理宫禁,诸公再到陛下面前分辨。” 话说得十分客气,但是旁边亲卫的刀可是明晃晃的。 五更前后,宁亲王已经基本控制东城。 宣仁门、上东门和永宁桥在他手中。显阳门尚未攻取,却已被宁军封锁。 东城官署、码头和漕渠也陆续落入控制。 东市方向仍然有军队进城。 西市则暂时未动。宁亲王没有把兵力铺向整个洛阳。 他把东城与建春门之间的道路抓紧,守住退路,又将能够立刻作战的兵全压向北面。 前方就是含嘉仓城。天边刚刚泛白,仓城的轮廓已经从晨雾里显出来。 城墙不算特别高,却自成一城。 四门紧闭。壕沟外的吊桥已经升起。 城头挤满强弩手,仓城军旗与成平帝的黄旗一同立在风中。 蒋肃比宁军早到了一步。 他带来的三千五百名皇城禁军已经登墙。仓城原有的一千八百名守卒也全部披甲。 漕军和仓丁不会列阵,抬石、运箭、堵门却做得来。 城门后面横着十几辆装满粮袋的重车。宁军到时,最后一辆运送弩矢的马车刚刚驶进仓门。 大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合上。 前军都尉望着仓城,脸色有些难看。 “王爷,再早半刻便进去了。” 宁亲王没有说话。 他的人奔袭两日,又连夺建春门、永宁桥和东城诸门。 许多骑卒连走路都已经发飘。后面的真正步军还没到。现在停下,等于给蒋肃喘息。 继续冲,又只能拿疲惫的骑卒去撞城门。 宁亲王最后还是抬起了手。 “试一次。” 四千宁军很快在仓城南面列开。 最前面的人举盾。后面的人扛着从东城拆来的门板、木梯和撞木。 战鼓响起,军阵向仓门推进。刚过壕沟外的空地,城头强弩便开始发射。 弩矢穿过门板,将后面的人一同钉倒。 宁军顶着箭冲到吊桥前,才发现桥板已经彻底升起。壕沟不深,沟底却插满削尖的木桩。 城上石块、弩矢不断落下。 第一批人刚刚搭出一条窄路,便被守军从城头射散。 第二批人踩着沟里的尸体冲过去,终于撞到仓门下。 撞木砸了十几下,门板纹丝不动。蒋肃站在城楼上,亲自指挥弩兵朝撞木两侧射。 宁军死伤越来越多。 前军都尉再次请命:“再给末将1000人,末将必定身先士卒,攻上城楼。” 宁亲王看了一眼城头。 “撤。” “王爷——” “没必要此时硬拼。” 号角随即响起。 宁军开始后退。城头守军也没有出城追击。 宁亲王让人重新整队,隔着三百步又看了仓城许久。 四更以来,他已经拿下永宁桥、宣仁门、上东门与大半东城。 到含嘉仓这里,第一次停住了。“围住南门和东门。” 宁亲王终于说道。“漕渠、码头和运粮道全部封死。西面通往皇城的路,派人昼夜看守。” “北门暂时不要强碰,先盯住。东城各门加栅。入城骑军分成三班,一班守城,一班休息,一班看马。” “等援军来。” 前军都尉仍有些不甘。“若守军趁夜把粮往皇城运呢?” 宁亲王看着仓城。“这么多粮食。他能一夜运走多少?” 宁军很快在仓城外围扎下阵脚。 没有帐篷,便征用官署、仓棚和街边空地。 士卒靠着坊墙坐下便睡。 一些人身上的血还没有擦干,手里仍旧握着刀。 含嘉仓没有拿下来。 东城却已经被宁王控制,只等后面的步军和攻城器械赶到,这座仓城便会成为下一处战场。 含章殿里,天色仍旧像夜间一样。殿中火盆烧得通红。 成平帝已经连续接了十几封军报。 天津桥尚在。 金塘桥尚在。 高承岳也正在带东营绕道入城。 这些消息总算让殿中的人松了一口气。 随后,一名传令军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右卫甲,头盔已经丢了,左肩全是血。 “陛下……” “永宁桥失守。” 成平帝猛地抬头。 “什么?怎么可能?张将军呢?” 军官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前方来报张弘度带人混入桥营,开栅迎宁军过河。右卫已经乱了。东城南门、上东门也先后失守。” 含章殿内,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成平帝看着张弘度方才领旨时跪过的位置。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张家……反了?”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一些。这张是三合一,不要着急啊。】 第417章 改道虎牢(补更) 七月十八,林渊正押着云阳县的粮队,停在义宁府以北一百余里的转运仓外。 从云阳出来,已经是第十日。 七月初五,义宁府的征调文书送到县衙。除了军粮、车马和民夫,上面还点名要云阳县出一支护粮队,随粮北上。 赵文成把文书递给林渊时,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务必记住,保全子身,不要强出头。” 林渊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赵文成这么说的意思。 他用了三日点人、装粮、查车。 这次从清风寨和镖局一共带出二百五十人。一百余人带着刀枪,负责护粮,其余人管车、管牲口、修车轴,也负责压住沿途征来的役夫。 云阳县各里摊出的民夫、车夫另行编队。 粮车七十余辆。 每十辆为一队,车身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云阳县、车号和粮数。哪辆车坏了,哪一袋粮少了,都能查到经手之人。 七月初九,队伍离开云阳。 赶到义宁府城时,已是三日以后。 府城外早就挤满了人。 各县送来的粮车、牛骡和役夫,从城门一直排到官道两旁。场面可谓是乱七八糟。几个仓吏拿着册子来回点数,喊得嗓子都哑了。 义宁府原本驻有三营兵马。 原先邓邵武那一营,经过那次事件之后,损失惨重。而且邓邵武本人现在还在益州府城接受调查。 其余两营几乎全部拔走,连营门前的军旗都不见了,只剩几座空荡荡的营盘。 到了府城以后,云阳队并没有立刻继续上路。 因为要核验役夫以及粮草辎重。 府仓的书吏拆开几袋粮,看看里面有没有掺糠、掺沙。如果送来的粮不够数,便在清册上当场记下,日后再由县里补齐。 林渊以云阳县尉的身份,在粮册、车册和役夫册上分别落了押。 府里又发给他一份路引和三张交割券。 原定路线,是从义宁府北门出发,沿官道将粮送到安平原南面的军仓。粮一交,仓官在回券上用印,云阳的人便能原路返回。 府城几县的粮队没有挤在一起走。 一批隔半日。每批数十辆到上百辆车,再由府里一名押粮官统一带领。云阳的车况最好,又带了自己的铁匠、木匠和护粮人手,被排在了第二批。 七月十四,一行人离开义宁府。 一路往北,官道上几乎见不到空的时候。 有府兵。有披甲的州军。有拉着弓弩、木料和军械的大车。 还有成队的民夫,肩上挑着锅、锄头和铺盖,走得满头是汗。 各路人马的旗号不同,去的方向却都一样。 安平原。 再往北,便是青州。 林渊当初就是从青州方向一路南下,对大致方位不会认错。看到路上的这些人马,林渊觉得这场大战必定在秋后开始。 此刻他又想到了一句成语:秋后算账。他来这个世界将近3年,也算体验到这句话的意思了。这能不秋后算账吗?他妈的,秋收之前算不了账。 为什么?因为他妈要种地。不种地就没吃的。吃饱了才能算账。 果然,现代的很多成语来源出处在这里也算有了答案。 直到第十日,粮队抵达南面第一座大仓。 仓外的车已经排出数里。 本该继续向北走的粮队,却全部停在路边。一队队骑卒从仓门出入,驿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官道上还不断有军使疾驰而过,谁敢挡在路中,迎面便是一鞭子。 林渊等了近两个时辰,才轮到云阳粮队验封。 粮还没有卸,一名行营军官便带着新文书进了仓院。 “所有人停下。” “原定北运的粮草,全部改道。” 仓中顿时一阵骚动。 一名府里押粮官问道:“改往何处?” 那军官展开文书。“成皋、虎牢。” “南路各仓即刻停止向安平原发粮,粮车改走西南官道。役夫暂停轮换,车马不得擅自返籍。” “违令者,以误军论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又低低乱了起来。 有人一听役夫不得回籍,当场便急了。 他们出来时说得清楚,只服一程差役。粮送到仓里,拿上回券便可返乡。如今粮还没交,归期便先没了。 那名军官没有解释。 “各县带队官员上前接令。在册上签名,写明时辰。” 一本接令册很快摆到了林渊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盖了各种样的官印。 行营军官就在一旁盯着。 林渊看这架势,知道拒绝不了。只能在云阳县后面落了押。 军官收回册子,又扔下一句话: “今晚装好草料。明日卯时改道。” “从这里到虎牢东仓,限五日。沿路各驿已经接到军令,不得拖延。延期不到者,立斩不赦。” 人一走,林猛立刻靠了过来。“虎牢在什么地方?” 林渊没有回答,看向白庆山。 白庆山在军中做过队正,对于各大隘口也算比较熟悉。 他蹲下来,用刀鞘在地上划了几道。 “咱们原先往北。” 刀鞘点了点上方。 “安平原再往前,才是青州。” 随后又向西南划了一条线。 “虎牢在洛阳东面,是京城门户。要去青州,怎么都不该往那边走。” 林猛皱起眉。 “会不会是京里又运来粮械,让咱们过去接?” 白庆山摇了摇头。 “接军械,用兵去就够了。没必要把已经北上的粮队、役夫和牲口全拐回去。” 林渊低头看着地上的几道划痕。 他没有地图,也不知道这个调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对于虎牢关的印象只有一个,那就是什么虎牢关外三英战吕布。 说实话,在哪他都不知道。 但不管在哪,青州的方向林渊是晓得的,他就是从那儿跑回来的。这明显是相反的两个方向。 一支准备收复青州的大军,突然把粮草往相反的方向送? 这事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别想那么多了,赶紧把人点一遍。”林渊抬起头。“务必确保人数是够的,不管谁过来,有什么调令,先问过我再说。还有,话别多问,知道的越多不是什么好事,服从命令就行。” 林猛低声问:“小哥,那他们说不接调令不准返乡,这秋收该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帮官老爷嘴里有过实话吗?”林渊看了一眼仓门外的行营士卒。“先到地方再说吧。刚刚那人不是说了吗?延期者立斩不赦,不要当出头鸟,先把东西送到在看情况。” 当晚,转运仓没有熄灯。粮官重新编排车次。 原本朝北停放的粮车,一辆接着一辆调转车头。仓中草料也开始按五日路程重新发放。 一些已经服满差役的民夫试图找仓官讨回券。 没人理会。 还有两个人趁夜翻墙,被守仓士卒抓了回来,绑在院中木柱上示众。 第二日卯时,粮队再次上路。 只是这次不再向北。官道在仓外分成两条。 一条通往安平原。另一条折向西南,经成皋通往虎牢。 路口原先指向北面的木牌已经拔了。几十名骑卒守在岔路旁,只准车队往西南走。 林渊坐在第一辆粮车旁,看着队伍缓缓转过路口。 走出不到二十里,前面便传来让路的呼喝声。 一支步军从北面赶来。 人数少说也有三四千,甲械齐全,没有帐篷,也没带多少锅灶,看样子已经走了一夜。 他们没有去青州。 同样在岔路口转向虎牢。 又过了一个时辰,后面再来一队骑兵。 军使一路挥鞭高喊: “粮车靠边!” “前军急行,闲杂让路!” 旗上仍写着“征北”。 人马去的,却是洛阳方向。 有役夫站在路边,小声问了一句: “这些军队怎么往这跑啊?” 没人回答他。 林渊望着一队队从身边经过的兵马,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白庆山骑马跟在车旁,也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一面军旗消失在尘土里,他才低声道: “小哥。” “这么多兵都往虎牢走,感觉有点不对劲吧?” “我知道。”林渊看着前方被车马压得尘土飞扬的官道。 “让自己人靠紧些。从现在开始,谁说什么都先听着。不要多问,也不要离队。” 车轮继续向前。后面的军使仍在催促。 三日的路,被压成了两日。 天黑以后也不许扎营,只准停车喂牲口,人靠在车轮旁歇上一个时辰,随后继续赶路。 林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这趟原本送往青州的粮,已经离青州越来越远了。 【这两天有点偷懒了,补更啊补更。这是补昨天的。不要着急啊,我把这几天的补更全部补完。】 第418章 并州营杜嵩(补更) 两日后,队伍来到了建康县,这地方虽然只叫一座转运寨,里面却分了好几个车场。主仓在北,马棚和军械场在东,过路兵马另有营地。 云阳县的粮队来得晚,被安置在最南面的车场。这一夜,南场只有他们一支粮队。 七十余辆粮车靠着土墙停放,车夫、役夫挤在车旁歇息。众人连日赶路,白天又刚接到改运虎牢的军令,累得连铺盖都没展开,倒在地上便睡了。 林渊刚合眼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喊杀声,兵器撞在一起,声音又密又乱。 “小哥,不好了!” 林猛掀开车棚,一把推醒林渊。 “寨子里打起来了!” 林渊猛地坐起。南场里已经乱了。 许多人从地上爬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几头牛受了惊,不停扯着缰绳往外挣。远处不断有人喊叫,火把在营房和马棚之间来回晃动,却没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别乱!”林渊跳下粮车,大喝了一声。“都站在原地!” 这一嗓子下去,离得近的人立刻停住。后面那些已经准备往寨门方向跑的役夫,也被清风寨的人一把拽了回来。 林渊登上一辆粮车。 “按原来的车号站!一队到十号车,二队去二十号车,少一个人,队正自己去找!” “牲口全部牵进来,粮车往中间收。谁敢乱跑,格杀勿论!”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刚才还乱成一团的人,很快开始各找各的位置。 那些从云阳县各里摊派来的役夫,原本吓得脸色发白。可他们看见林渊站在车上,看见清风寨的人已经开始布置,心里那股慌乱也慢慢压了下去。 这些人其实什么都不懂,慌得要死。但他们看到了林渊,也知道林渊就在这里。 云阳闹过流民,打过山贼,也围过县衙。过去那么多事,跟着林渊的人活下来的最多。 这个时候听谁的,根本不用想。这就是所谓的个人威望。 白庆山此时提着刀走过来。 “大人,咱们要不要列阵?” “先拿粮车挡住,不要着急。”林渊压低声音。“只要他们不往这里冲,暂时不用管。这种声势不像是什么山匪过来劫寨。眼下说不好发生了什么事,咱们静观其变。” 白庆山点了点头。随后快速布置下去。这一趟从云阳县出来,林渊带了250号人,甲胄、盾牌、刀枪一应俱全。 但是为了防止过关卡的时候比较麻烦,所以这些东西统一存放,并没有明晃晃的拿在手中。 林猛问道:“小哥要不要派人出去打探一下?” “可以,把几个夜不收散出去。”林渊道:“但是吩咐下去,只打探消息,不要动手。” 几个人迅速贴着土墙钻入黑暗。不到一刻钟,其中两人便跑了回来。 “大人,那边乱七八糟的,不但官署和马棚在打,寨门那边也在打,而且军械场那边已经死了不少人。” “谁在和谁打?” “分不清啊,好多人身着甲胄,也没什么旗帜,但看模样都是大雍官军。”那人喘着粗气。 林渊点了点头。“行,暂时不用管。你们去盯着,如果有人往这个方向来,立刻来报。” 那人立刻领命退下。自从清风镖局有了特种兵式训练之后,这些脱产士兵的体能一天比一天好。 不能说人均都是侦察特种兵,但爬墙、隐蔽、复杂地形穿插,可谓信手拈来。 此时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骑着马从南场外面冲过去,后面十几个人一路追杀。 又有几名军士抱着粮袋往寨墙跑,其中一人刚翻过半截,背后便中了一箭,连人带粮从墙上摔了下来。 别处还有役夫趁乱逃跑。有人连包袱都没拿,只穿着一身单衣,低头往黑处钻。 云阳的人却一个都没动。粮车已经围成半圈,车辕朝外,牲口和普通役夫都收在里面。 十几名盾手立在最前面。弓手躲在车后。 其余人蹲在暗处,盯着外面的火光,林欢带出来的这些士兵,没有一个人慌乱。也没别的原因,这种事情司空见惯,见多了。 新兵和老兵的差距就在这里,没见过当然怕,当然慌。尤其人这种东西,恐慌的情绪一旦蔓延,所有人都开始跑,根本分不清楚。 可是一旦有了经验,一回生,二回熟,再加上林渊这个主心骨在这里坐镇,也就没人怕了。 中途有一小股军士闯到南场口。 领头的人看见前面的盾牌,又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的粮车,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人退了。 林渊则是面无表情地坐镇中央。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根本不知道。 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厮杀一直持续到天快亮。最乱的时候,整个转运寨都在喊。 到了后半夜,声音却一点点少了下去。 只剩伤兵的呻吟,还有人在营房间来回奔走。 云阳这边没有一个人合眼。当然,也不敢合眼。 天亮以后,南场外的情形才看得清楚。官署门前横着几十具尸体。 马棚倒了一片木栏,十几匹无人看管的战马还在寨中乱走。 地上的血混着泥,被来来回回的人踩得发黑。 一队军士从北面走来。 大约百余人。 多数人身上带伤,衣甲也沾满血迹,却仍握着长枪、弓弩。走在最前面的将领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新划开的伤口,肩甲也裂了一块。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有人捧着军印。也有人提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这人便是并州右营副校尉,杜嵩。 本营正校尉几日前被召入中军议事,从此没有回来。随后行营送来新令,让他们立刻改道虎牢。 杜嵩已经觉得不对。 昨夜到了建康寨,驻守此处的转运军司马又要收他的军印,把并州营拆开安置。 杜嵩嘴上答应,入夜以后却先动了手。 这一仗,他赢了。只是带来的六百余人,也已经死伤、逃散大半。 杜嵩走到南场前,先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的粮车。 前面十几面木盾立得还算整齐。 后面那些车夫、役夫却个个脸色发白。有些人手还在抖,杜嵩笑了笑。 “这支护粮队倒还有点章法。”随后提高声音:“此地粮队,谁是领头的?” “出来说话!” 南场里没人动。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林渊身上。 林渊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盾手后面。 “云阳县尉林渊在此。” 杜嵩抬了抬下巴。 “过来。” 林渊没有动。“将军站在那里说便可。卑职听得见。” 杜嵩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身后的亲兵纷纷向前一步,长枪也跟着抬了起来。很明显,林渊的这种态度,他们非常不爽。 云阳前面的盾手没有后退。弓手同样没有拉弦,只是把手搭在了箭尾上。 两边隔着二十余步,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杜嵩忽然笑了。 “一个县尉,胆识倒是不错。” 林渊拱了拱手。“昨夜寨中出了什么事情,卑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杜嵩哈哈一笑。“这是你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的吗?或者说,你真不想知道?” 林渊笑了笑说道。“卑职真的不想知道,不过如果将军愿意告知,卑职自然感激不尽。” 杜嵩看着他。“告诉你也无妨。你们回不去了。” 南场里顿时出现一阵细微骚动。 杜嵩继续说道:“前面出了大乱,你们继续往虎牢走,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难说。” 林渊问道:“将军可否说明,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杜嵩从身后亲兵手中取过一卷文书。“想知道?全在这上面了。” 林渊侧过头。还没等他点人,周武便从后面钻了出来。 “大人,我去拿。” 林渊看了他一眼。“速去速回。” 周武解下腰间短刀,放在粮车上。随后举起双手,独自走出车阵。 杜嵩的人没有为难他。只把那卷文书递了过去。 周武拿到手,立刻转身跑了回来。 林渊没有直接接,而是让人交给随队的县衙书吏。 书吏展开文书,看见上面的征北行营印,神情先是一变。 “念。” 林渊道。 书吏咽了口唾沫,开口读道: “奉征北行营令。” “京中阉党与权臣隔绝内外,圣驾危急。宁亲王奉陛下血诏,率三州诸军入京勤王。” “各部即刻改道虎牢,不得迟误。” “并州右营校尉韩璋,留中议事。营务暂由副校尉杜嵩代领,率部随前军南下,清君侧,诛奸党。” “敢有退避、擅归原营者,军法从事……” 后面还有不少话。林渊却已经没怎么听了。 入京勤王? 清君侧? 这几个字,林渊可谓是他妈如雷贯耳。什么奉天靖难,什么乱七八糟,对于古代人,他们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还会看看文书,想想是什么情况,还可能会相信。 对于一个现代人,虽然他只是个中专生。后世的互联网把信息差磨到了几乎忽略不计的程度,知识密度未必有很深,但是广度绝对有。 就算没看过这个,也得看过电视剧。这他妈电视剧里天天都是什么皇帝出了奸臣。然后哪个王爷或者封疆大吏带兵进京护驾? 至于最后干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林渊没有见过所谓的血诏。也不知道成平帝到底有没有被人控制。这些跟他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可北征青州的大军突然调头,占着虎牢往洛阳走,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怪不得粮草突然改道。怪不得役夫不许返乡。怪不得昨夜这两拨官军会在建康寨里杀成这样。 杜嵩一直看着他的脸。 见林渊半天没有开口,他又笑了一声。“想明白了吧?” 林渊抬起头。“那么将军,卑职想问一句,您到底打算去哪里呢?” “本将来自于并州营,自然要回到并州府。对于其他的事情,本将一概不感兴趣。”杜嵩回答得很干脆。他伸手指了指林渊身后的粮车。 “你们也跟我走吧,这些车、粮、牛骡,本将都要了。” “你这人还有几分胆气,手下也算听话。到了并州,本将可以保你平安。” “若以后局势稳了,再替你向上面说几句好话,升个官也不是不行。” 林渊没有马上回答。杜嵩却像是已经认定他不敢拒绝。 他扫了一眼前面的十几面木盾,还有那些看起来紧张不安的役夫。 “把这些刀枪棍棒收起来吧。护粮团,护好你们的粮便是。” “昨夜本将杀的,全是披甲的行营兵。你们这些种地的庄稼汉,也想跟正规军比画?” “真动起手来,撑得过一轮吗?” 杜嵩身后的军士跟着笑了起来。 林渊脸色变了变。过了片刻,他抬起一只手。 前面的盾牌缓缓放下。弓手也将搭在箭尾上的手收了回来。 杜嵩见状,微微一笑:“还算懂事。” 第419章 可否放我等回乡?(二合一) “还算懂事。”杜嵩说完,抬手指了指身后乱成一片的转运寨。“既然愿意跟本将走,就先把这里收拾出来。” “昨夜死的人全抬到西墙外,伤兵送进北营。还有那些坏掉的车,午时以前全部修好。切莫误事。” 他又看了一眼云阳车阵里密密麻麻的人。 “你手底下有这么多人,正好够用。” “别都杵在那里装死人了。”后面的军士听见这话,也纷纷吆喝起来。 “没听见将军的话?” “赶紧出来干活!” “磨磨蹭蹭做什么?” 一名云阳役夫刚从车阵里出来,便被旁边的军士一把推开。 “低着头看什么?” “那边还有一堆死人没搬,快去!” 那些军士昨夜厮杀了一晚,死了不少同袍,心里正憋着一股火。 眼下见到一群穿着粗布衣裳、赶着牛车的民夫,说话自然谈不上客气。 在他们眼里,官军是官军,民夫是民夫。即便挂着护粮团的名号,说到底也只是一群种地的庄稼汉。 人性就是这样,看见强大者便会畏缩,看见弱小者便会欺压。 欺软怕硬也算是老传统了。 林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朝杜嵩拱了拱手。 “将军既然有令,卑职自然配合。只是有件事,还请将军说清楚。” 杜嵩眉头一挑。“什么事?” “咱们回并州走哪条路?”林渊道:“这里离并州不近,前面又出了大乱。将军的人昨夜伤亡不小,咱们带着一千多号人、七十多辆粮车,路上若再遇到其他军队,总得拿得出说法。” “若是没有章程卑职也不好和下面的人交代。” 杜嵩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问得不算客气,话却有道理。 “本将手里有行营文书。”杜嵩让亲兵把那卷军令收回去。 “韩校尉留在中军,本将奉令暂领并州右营。军印在我手中,建康寨的关防、粮册和路券,昨夜也已经收进官署。” “咱们不走大道,从建康向西北,经石门驿,再过白水渡。沿途只有三处关津。就说建康粮道出了乱子,本营护送伤兵和军资返回原驻地,事后再向上补报。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操心。”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将军早有安排。” “那是自然。”杜嵩看向那一排排粮车。“昨夜太乱了,赶紧把战场打扫完,这些粮食全部带上。这一路,只怕要有些时日。” 林渊笑了笑。“那就请将军稍等半日。昨夜动静太大,车辆和粮数也都乱了。卑职先替将军把人车点清楚,免得走到半路再出麻烦。” 杜嵩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倒是个会办事的。午时之前收拾完。” 他说完,带着亲兵转身离开。周围那些军士也跟着散了。有人去官署,有人靠着墙坐下,还有人连甲都没脱,找块干净地方倒头便睡。 南场里的云阳人仍然没有乱动。 直到杜嵩一行走远,林渊才回过头。 “按他说的办。先把尸体抬出去,把伤兵搬到北营。” 林猛一愣。“小哥,咱们真听他的?” 林渊此时压低声音说道。“跟下面几个人交代清楚,趁着收拾的时候仔细看看他们有多少人。” “还有,林猛、白庆山,你们俩亲自带队,去摸清楚他们的布防以及兵械辎重。速去速回。” 白庆山看了他一眼。“大人,你的意思是准备动手?” 林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粮车旁,向北面的官署望了一会儿。 早在杜嵩把诏令告诉他的时候,林渊就想好了。 帮宁亲王? 可别逗你林渊叔叔笑了。自己就是个县尉,又不是他手下的高级将领。就算宁亲王赢了,他林渊能算什么从龙之功吗? 帮成平帝? 成平帝大概连云阳县在什么地方都未必记得。还没等皇帝知道有个县尉愿意效忠,宁亲王的人便能先把他们这一千五百人直接干掉了。 跟杜嵩回并州?同样没有好下场。杜嵩说得好听,到了并州巴拉巴拉。 真到了对方的地盘,车、粮、牲口和一千五百名青壮都在人家手里,放不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杜嵩手里押着的是兵。他缺的是替自己运粮、抬伤兵、修车喂马的人。 云阳这批人一旦跟着他走,往后就是现成的役夫,想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而且这个王爷敢造反,肯定有自己的底气。上面神仙打架,跟他一个小小的县尉完全没有关系。毕竟县尉是什么官?一个县城管治安的保安队长。 嫌命长才会参与这种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 林渊自然也想过,如果他只带着清风镖局250名脱产士兵回到云阳,人也少,粮草也可以完全不要,反正他有系统,肯定不会饿死。 可剩下这一千多人怎么办? 他们都是云阳县各里各村摊出来的本地人。其中有一部分还是林渊自己安置过的流民。 林渊若把他们全丢在这里,自己带着清风的人跑回去,云阳百姓以后还会不会信他? 那些人的家眷,一人一口唾沫便能把他淹死。 更何况,这一千多号人虽然不是兵,却一直十分听话。 昨夜外面杀得那么乱,其他地方的役夫四散奔逃,云阳的人却一个都没走。 为什么? 因为他林渊还在这里。别人把命押在他身上,他不能只带自己人回去。 大雍立国二百一十九年。后世总说王朝活不过三百年。 (说教开始,不喜跳过。) 以前林渊只把它当一句网上随处可见的话。而现在,林渊可算是清楚地感知到,为什么王朝会覆灭。 土地兼并四个字,林渊可是真真切切地感知到的。 云阳县的卢家、崔家,这些地主豪强们干的什么事,自然不必多讲。 眼下还有一个亲王在作妖。北边胡人大举南下,还夺了一州之地。 甚至边关将领没事还会到本地的富户坞堡里面打打秋风,动不动就灭人满门。 唯一一个还算人的赵文成,没事还养几个土匪为自己办办事。 一纸调令,上面也不管死活,秋收也不管,春耕也不管,反正就是使劲征役。 这么一搞,百姓当然活不下去了。而且这傻逼王爷一反,肯定要大举用兵,光从阵仗来看,少说也得有几十万人。 这些民夫全是青壮年,个个都有爹有妈、有家庭。 本来社会生产力就低,青壮年一走,如果秋收回不去,几乎就不用讲了,一家子等死吧。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历史是什么?是属于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帝王将相的自传。 这个亲王无论最后成功与否,史书上都不会记载这一仗背后,那些死掉的民夫、老百姓,以及被影响的家庭。 他们最多可能就只剩几个字或者一句话,宁王谋反,死伤无数。 又或者,宁王登基,大赦天下。 关键这种历史为什么很多人很喜欢?又或者,为什么书里面总是教这种历史? 好像一天不赢浑身难受,又或者不带入帝王视角,这书就看不下去了。这是脑残呐?还是傻福呢?还是智商有问题呢? 又或者你真是皇帝? 然后又要来一句,清醒哥,你最清醒啦,你觉醒啦,然后阴阳怪气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多看看我写的小说,是你能够活得更好一点:不沉迷于宏大叙事,不沉迷于情绪裹挟,只关心自己,吃好点、喝好点,谈个恋爱,一辈子无忧无虑呢。 总比那些天天关心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的那帮人,应该要好一点吧。什么赢了输了,哪个皇帝牛逼了,哪个宰相、首辅厉害了,应该比这种人要强一点吧? (说教结束,正文继续。) 想到这里林渊终于下定决心。“反正不能跟他们回并州,先把人数摸清楚。如果咱们要动手,机会只有一次,务必一击必中。” 白庆山点了点头。“明白。” 林渊又看向林猛。“安排下去,让那些宁阳县的民夫听从调遣,咱们自己的人保存体力,听到信号后,直接动手。” 林猛问道:“什么信号?” “修车场那边敲三下车箍。一声慢,两声快和平时一样,听见以后,立刻动手。”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一千多号民夫陆续走出南场开始干活,遍地的尸体,还有一大堆伤兵、伤员以及乱七八糟的物件。 杜嵩的人坐在旁边吆喝。 “抬高点,别把血拖得到处都是!” “那个死人身上的甲先扒下来!” “你们两个,把军械场外面的枪都收过去!” “动作快些,午时还要走!” 有个年轻役夫抬伤兵时脚下一滑,连人带木架摔在地上。 旁边军士上去便踹了一脚。 “没吃饭吗?” “这么点东西都抬不稳!” 那役夫咬着牙爬起来,没有还嘴。 站在另一头的清风士卒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把这人的长相记了下来。 林渊始终在寨中来回走动。表面是在清点车马、督促民夫。 实际上,建康寨每一处还有多少兵,很快便汇到了他手里。 林猛最先回来。“寨门那边还有四十二人。真正站岗的二十来个,其余都靠墙睡了。鼓楼上有六个,放号角和鼓槌的屋子没有上锁。” 白庆山随后也来了。“北营共抬进去八十七个伤兵。能自己走的三十多人,剩下的伤得不轻。” “营房外另有六十多号人,半数已经睡了。兵器统一放在东面的木棚下,只有十几个人看着。” 一个队正从马棚回来时,手上还牵着一匹黑马。 “马棚二十六人。” “其中七个在喂马,其他人全在歇。好马一百三十多匹,跑散的又抓回来二十七匹。” 林铁此时低声道:“杜嵩在官署前面的营房。身边四十余名亲兵。官署里还有书吏、军司马和几个受伤的军侯。” 几处人数加起来,还有三百多人。 真正能在短时间内披甲列阵的没有多少,其他人要么受伤,要么已经睡死,要么分散在寨门、马棚和北营。 昨夜一战,他们虽然赢了也是惨胜。 林渊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让人埋锅造饭。” 他对身边的人说道:“多煮点东西,别舍不得。” 白庆山一怔。“大人,还给他们吃饭?” 林渊此时眼神一凛:“人吃饱了,才睡得沉。而且怎么都要给他们一顿断头饭吧。” 很快,几个大锅架起,里面熬了浓稠的白粥还放了不少肉块。 杜嵩的人一夜没合眼,又饿又累。闻到肉粥的味道,很多人自己便围了过来。 林渊让人把粥一桶一桶抬到北营、寨门和马棚。官军吃饭时,刀枪便靠在墙边。 有人吃到一半,碗还端在手中,人已经靠着土墙睡了过去。 杜嵩听说云阳粮队给伤兵和士卒煮了粥,还派亲兵来夸了一句: “林县尉果然会办事。” “等到了并州,杜大人不会亏待你的。” 午时以前,寨里的尸首已经抬得差不多。伤兵也全被集中进北营。散落的军械被云阳人收在几个木棚下。 几辆坏车推到了南场边上,车底的夹层早已全部打开。油布被解开。 短甲、弩、刀枪和枪头,一件件递到了各队手中,又藏进抬尸用的草席、修车木料和粮袋下面。 杜嵩带着三十余名亲兵来到南场时,看见的仍旧是一群满身泥血的民夫。 杜嵩走到林渊面前。“都点清了?” “点清了。”林渊将一本车册递过去。“七十四辆粮车,其中五辆车轴有损,半日内也能修好。” “牛骡一百六十余头。将军的伤兵需要三十二辆车。粮食和军械另需二十辆。” “剩下的车装草料和沿途用物,勉强够用。” 杜嵩随手翻了两页。“做的不错。” “多谢大人夸奖。”林渊指了指车阵。“只是有一事,卑职仍旧想问。” 杜嵩此时心情大好,笑道。“但说无妨。” “将军,如若到了并州,可否放我等回乡?” 【这章是4000字啊,不要着急,随后就来。有说教,不爱看就跳过。】 第420章 你到底是谁?(二合一) “将军,如若到了并州,可否放我等回乡?” 杜嵩抬眼看向林渊。方才还算和缓的神色,慢慢淡了几分。 “林县尉,如今外面已经乱了。” “宁王的大军正在往洛阳走,后面还有多少人会反,多少人会逃,谁也说不清。本将能把你们平安带回并州,已经算救了你们的命。” 他说着,将手里的车册合上。“回不回云阳,有什么分别?” “到了并州,本将自会上报州府,给你们划一片军田。你手下这些人会种地,也会赶车,留在那里照样能活。” “只要肯听话,至少饿不死。” 林渊听完,笑了笑。 “多谢将军抬爱。不过,我还是想回云阳。” 杜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林渊说话之时,脚下已经往后退了几步。 林猛、白庆山等人也在不动声色地向前。 更后面的几名民夫拉了拉衣襟,粗布短褐下面,隐隐露出一角皮甲。 杜嵩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后的亲兵也觉出了不对,三十余人几乎同时握住刀柄。 周围的空气一下安静了。 杜嵩冷声道:“林县尉。” “本将昨日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是本将看错了。” 他抬了抬手,指向林渊身后那一千多名民夫。 “你真以为凭这些整日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就能与本将的并州营相抗?” “本将昨夜杀的,都是披甲执锐的行营兵。你手下这些人,见过血吗?杀过人吗?” 说到这里,杜嵩自己都笑了。他身后的亲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护粮团……” “挂个好听的名号,便真把自己当成兵了?” “本将领兵剿匪的时候,你们这帮人还不知道躲在哪座村子里种地。” 杜嵩伸手按住腰间长刀。 “怎么?” “林县尉当真想试试,本将这把刀利是不利?” 林渊还没有说话,站在他身旁的周武已经向前半步。 少年个头还没有完全长开,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麻衣,腰间却挂着一把短刀。 他拇指一顶刀镡,刀锋“锵”的一声弹出半截。 “你的刀利。” 周武盯着杜嵩,眼中没有半点惧色。 “我的刀也未尝不利。” 杜嵩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敢在本将面前拔刀?” 话音刚落,远处修车场忽然传来一声铁响。 当—— 声音悠长,传遍了半座转运寨。 紧接着又是两声急响。 当!当! 杜嵩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后一名亲兵神色陡变,迅速从腰间取下一只短角,抬手便要吹响。 林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吹了,乡巴佬。你等不到援军了。” 那名亲兵还不死心,短角刚刚凑到嘴边,一支弩箭已经从粮车后面射出。 噗的一声。 箭矢穿过他的喉咙,从后颈透了出来。 短角掉在地上。亲兵双手捂住脖子,踉跄着跪了下去。 直到这时,杜嵩才猛然回头。 南场里,一块块粮车底板被同时掀开。 包裹在油布中的弩、刀、盾牌与枪头,迅速递到了各队手里。 方才还弯腰套牛、修车、搬运粮袋的人,一下全直起了腰。 粗布外衣被扯开。 有人里面穿着皮甲,有人将短甲从车板下抽出,套过头顶,伸手一拉甲带便扣在身上。 几十根被当成车杠和备用轮轴的长木杆立了起来。 铁匠打开木箱,将早已打好卡口的枪头递出。前后不过十几息,一排长枪已经架在盾墙之后。 盾手上前。弩手下蹲。长枪兵分列两侧。 动作快得像是练过不知多少遍。 杜嵩身后的笑声彻底没了。他是带过兵、上过阵的人。 一群没见过血的庄稼汉,绝不可能在听见号令后这么快列出阵势。 更不会在官军拔刀时,还能有这种眼神。 太反常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 就连方才拔刀的少年,也只是微微弓着身体,刀尖斜向下方,随时准备扑上来。 杜嵩脸色终于变了。 “林渊!” 他猛地拔出长刀。 “你敢谋害朝廷将领!” “朝廷将领?” 林渊向后退到一辆粮车旁,踩着车辕登了上去。 他站在高处,俯视着杜嵩。 “你昨夜杀了转运司马,夺了建康寨,还准备裹挟一千五百名云阳百姓回并州。” “现在倒想起来自己是朝廷将领了?” 杜嵩厉声喝道:“左右,随我拿下此贼!” 三十余名亲兵立刻向他靠拢。 前排几人举盾护住杜嵩,后面的弓手仓促搭箭。 林渊只抬了一下手。 “能生擒便生擒。” “不能生擒,就地格杀。” 嗡—— 第一轮弩箭几乎同时射出。 杜嵩身边的几名弓手刚把弓抬起来,胸口和面门便已经中箭。 一名军侯想往后跑,才转过身,第二支箭便从肩胛钻了进去。 杜嵩的亲兵急忙举盾。箭矢钉在木盾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还没等他们站稳,云阳人的盾墙已经开始向前。 盾牌一面挨着一面。后排长枪从缝隙中平平递出。 第一排亲兵试图持刀冲阵,脚步刚靠近,三四支枪便同时扎了过来。 一人胸口中枪,当场倒地。 另一人用刀拨开枪头,旁边的木盾已经撞在他肩上,整个人被撞得退了两步。还没等站稳,第二排长枪便从盾后刺出。 若是平日列阵相争,他们绝不会如此狼狈。 可昨夜整整厮杀了一夜,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方才又吃了一肚子热粥,精神刚一放松,困意便一股脑涌了上来。 杜嵩带来的三十余名亲兵,被堵在粮车和盾阵之间,连散开的地方都没有。 想往前,迎面全是枪。 想后退,三辆粮车已经横过来,将出口封死。 杜嵩这才发觉,周围的喊杀声并不只在南场。 自从鼓声响起之后,鼓楼方向先响了几声惨叫,随后迅速安静下来。 林猛带去修寨门的人突然抽出藏在木料下的刀,六名号手连鼓槌都没碰到,便被按倒在地。 寨门随即落栓。 守门军士有人抵抗,当场被杀;剩下那些靠着墙睡觉的,刚睁开眼,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马棚那边也乱了一阵。 几名云阳士卒先砍断外面的系马绳,把战马全赶进内栏。守在马棚里的并州兵仓促起身,还没披甲,便被盾手堵在草料房前。 北营的动作更快。 白庆山带去抬伤兵的人,将担架和草席往地上一扔,下面全是短刀、弩和盾牌。 看守军械木棚的十几名士卒第一轮便倒了大半。余下的人想冲进营房叫醒同袍,门口早已被云阳人封死。 那些刚刚吃饱、靠墙睡下的军士,有人连刀放在哪里都没摸到,便已经被五花大绑。 整座建康转运寨,几乎在同一时间换了主人。 南场里,杜嵩的亲兵还在拼死抵抗。 一名高大军汉提盾撞向枪阵,硬生生撞开了半步。 还没等他站稳,一名伍长便从盾后窜出,身子往下一伏,手中短刀贴着地面划过,正中那军汉腿弯。 军汉双膝一软,当场跪倒。 那伍长没有半点停顿,反手握刀,以刀背重重砸在他的后颈。军汉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动作又快又稳,显然早已做过不知多少次。 杜嵩看得目眦欲裂。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支所谓的护粮团究竟是什么狠角色。 这些人全都穿着粗布短褐,混在车夫、民夫和庄稼汉中间,看着毫不起眼。可从刚才列阵、放箭到近身厮杀,进退之间没有半点慌乱。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也知道什么时候出手。 杜嵩能做到一营之长,自然不是什么草包。 带过兵的人都明白,见过血与没见过血,根本就是两回事。 寻常庄稼汉一辈子与泥土、锄头打交道,真看见刀子捅进人身上,不转身逃跑,已经算是胆大。乡里那些敢打敢杀的狠角色,放到军阵之中,也未必撑得过一轮。 可眼前这些人不同。 他们杀人时没有迟疑,见同伴倒下也没有乱。盾墙仍在向前,长枪依旧从缝隙中一排排递出。 凭着多年领兵的直觉,杜嵩已经可以确定,这些人都是百战之兵。 “冲出去!” 杜嵩大吼一声,亲自持刀向左侧杀去。 他一刀劈开迎面的枪杆,又侧身躲过第二枪。还没等再进一步,白庆山已经带人从粮车后面绕了出来。 刀锋碰撞,火星一闪。杜嵩接连退了两步。 白庆山没有与他单打独斗的意思。左右两面盾牌同时压上。 长枪从后方递出,逼得杜嵩只能收刀格挡。 一名亲兵想替他挡住左侧,胸口当即被枪尖刺穿。 另一人扑上去抱住盾牌,还没把人撞开,腿上便又中了一枪。 杜嵩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剩余十几人背靠背挤在一处,四面八方都是枪尖和弩箭。 再看远处,寨门已经落下。 鼓楼上站着云阳的人。 北营的并州残兵正被一队队押出来,兵器全扔在地上。 马棚、军械棚和官署,也都已经没了动静。 大势已去。 杜嵩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却越来越紧。 他盯着站在粮车上的林渊,脸色狰狞。 “一个县尉……” “你一个小小县尉,哪来的这些精兵?” 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杜将军。” “放下兵器,尚有活路。” “再顽抗下去,你和身边这些人都得死。” 杜嵩眼中神色变了数次。 他昨夜敢反,是因为不想跟宁亲王去洛阳送死。 今日若死在这里,昨日做的一切便全成了笑话。 周围的枪尖又向前逼近一步。 一名受伤的亲兵终于撑不住,将刀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叮叮当当的声音接连响起。 杜嵩闭了闭眼,手中长刀缓缓垂下。 “放下兵器。” 他声音沙哑。 “降了。” 白庆山立刻上前,一脚踢开他的长刀。两名清风士卒扑上来,将杜嵩双臂反剪,狠狠按进泥地。 其余亲兵也被逐一缴械,捆在一旁。 前后不到一刻钟,南场的抵抗便彻底结束。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寨门、马棚、北营与官署各处的残兵也全部被押了过来。 有人身上带伤。有人还没有完全清醒。 更多的人低着头,直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群押粮的民夫。 云阳这边只有几人轻伤,一人被杜嵩亲兵砍中肩背,伤势稍重,却没有性命之忧。 杜嵩双手被缚,脸贴着昨夜尚未干透的血泥。 林渊从粮车上走下来,停在他面前。 先前的轻蔑已经从杜嵩脸上消失。 他抬起头,死死看着林渊,又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披甲持枪、军阵丝毫未乱的云阳士卒。 眼里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 “你到底是谁?” 【刚刚在看小米的发布会,不好意思啊,这章3600字。今天的1万字已经写完了,剩下的是加更,不要着急,还有。】 第421章 收获颇丰(第十更) “你到底是谁?” 林渊低头看着他,反倒有些奇怪。 “我是谁,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云阳县尉,林渊。” 杜嵩愣了一下,直接被这句话气笑了。 “一个县尉,手底下能藏着这么多精兵强将?” 他挣了挣被反剪的双臂,死死盯着林渊。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莫非是北边胡人安插进大雍的细作?” 林渊闻言一怔。 “你这个想法可以啊,我之前还真没想到。” 杜嵩脸色一沉。 “少在这里装疯卖傻!” “可惜,我还真不是。” 林渊蹲下身,与他对视。 “至于我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把你手里的军印、关防、路券,还有昨夜从官署里搜出来的文书都交出来。哪几样放在什么地方,你自己说,省得我再派人一间一间地找。” 杜嵩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东西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放我手下这些兄弟一条生路。” 杜嵩抬起头。 “昨夜的事情是我带头做的。今日要拿你的人、你的粮,也是我的主意。” “你杀了我。把他们放了。” 被按在旁边的几名亲兵听见这话,顿时挣扎起来。 “将军不可!” “大人,要死一起死!” “我等愿意为将军效死!” 一名亲兵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脸色白得吓人,却依旧拼命想从地上爬起来。旁边的人一脚将他重新踩了下去,他仍在抬头喊:“将军,别求他!” “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我等不怕!” 林渊看着这一幕,一时没有说话。能被选作亲兵的人,绝不只是武艺好、胆子大。 日常吃住都在一起,上阵时替主将挡刀,败退时护着主将先走。时间久了,那份情分未必比亲兄弟浅多少。 白庆山入伙晚些,不好说。 可今日若是林猛、林铁、林大被人按在地上,他林渊落到杜嵩的位置,那几个人大概也会这么喊。 以前读到“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林渊总觉得有些想不通。 以项羽的本事,真回了江东,难道就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今日,他才多少有些明白。 跟着自己打了几年的人死得一个不剩,熟悉的面孔全没了,只剩自己一个人逃回去。就算还能重新拉起一支兵,还有没有当初那股心气,谁也说不清。 玩《骑砍》的时候也是一样。刚开始只觉得屏幕里是一群兵。 养久了以后,看着那些高阶兵一个个从新兵升起来,真打仗时反倒舍不得往前放。宁愿自己骑着马先冲,也不愿看见左下角跳出一行战死的红字。 只要给口饭吃,命便是你的。 说得轻巧。 可一个人的命,本来也是命。 史书写下一场大胜,往往只留下一个将军的名字。至于那个将军身后有多少林猛、林铁,又有多少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不过是“斩首数千”“死伤无算”几个字。 所谓英雄,哪一个不是踩着无数人的命站起来的? 林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杜将军。别做梦了。” 杜嵩脸色一变。 林渊继续道:“你应该明白,你们活不了了。” “你不愿跟着宁王去洛阳,难道我就愿意?” 他指了指四周。“昨夜你们在这里互相拼命,我本来不准备管。” “谁死,谁活,与云阳无关。可你赢了以后,偏要带走我的车、我的粮,还要把这一千五百人裹去并州。” “是你先逼我的。” 林渊笑了一下。 “做人总得讲点公平。” “不能只许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不许我把刀架回来吧?” 杜嵩急道:“可我从未想过害你们!” “我方才说的也不是假话。” “只要到了并州,我一定会想办法安置这些人。哪怕州府不肯拨粮,我也能给他们找一片军田。” “至少能让他们活下来!” “是吗?” 林渊看着他。 “那要是并州养不起这一千五百人呢?” “要是你的兵觉得饭不够吃呢?” “要是我们这些庄稼汉干活慢了,没把你们这些军爷伺候好呢?” “到时候你们还容得下我们?” 杜嵩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他的话并非全是假的。 他确实没想过一到并州便把云阳人全部杀掉。 可这些人的死活,往后只能看他的脸色。粮多,便留着种地、运粮。 粮少,便挑壮的留下,其余人如何处置,谁又能保证? 就像刚才一样。他的兵打了一夜,心里不痛快,便可以随手推搡役夫,可以把搬不稳伤兵的人踹倒在地。 因为在他们眼里,民夫本来就不是与官军一样的人。 林渊看到他沉默,已经知道了答案。 “行了。” “你不说也没关系,东西我自己能找到。” 杜嵩神色一黯。 “林县尉。当真不能商量?” “事到如今,还商量什么?” 林渊道:“我把你们放走,然后大家握手言和,权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 “你觉得我会信你?还是你会信我?” 杜嵩无言以对。 “放心。” 林渊站起身。 “你会比他们多活一阵。” “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你也不用跟我说什么归顺、效忠之类的屁话。咱们两个谁也不会信谁。” “我不想骗你。” “你算条汉子,问完以后,我不会折磨你,给你一个痛快。” “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体面了。” 杜嵩闭上了眼睛。旁边那些亲兵也不再挣扎。 有人低下头。有人仰面望着天。还有人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骂,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从林渊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便没准备给这些人留下活路。 杜嵩的人知道云阳护粮队的虚实。知道他杀了官军,夺了转运寨。 放走一个,都可能引来下一营、下一军的追杀。 他还要带着一千五百人走几百里路,根本没有余力押着几百名俘虏同行。 这件事既然做了,就只能做干净。没过多久,林猛、林铁与白庆山先后回来。 林猛抱拳道:“小哥,寨门、鼓楼和官署都拿下了。” “没有一个人跑出去。” “杜嵩手下当场死了四十多个,活着拿下二百四十余人,其中五十多个伤得不轻。” “咱们这边六人轻伤,一个伤得重些,不过没有伤到要害。” 林渊点了点头。“军械呢?” 林铁接话道:“昨夜两边死的人,身上的甲已经让民夫开始剥了。” “眼下清出来的整甲有八十多领,能补修的皮甲、札甲一百六十余领。” “刀枪三百多件,弓弩九十余张,箭还有四千多支。” “另外,官署里找到了并州右营军印、建康寨关防、十几张空白路券,还有几箱文书。” “好。” 林渊指了指粮车。 “粮不用全带。” “留下够咱们返程和应急用的,其他粮食重新封进仓里。腾出二十辆车,先装甲胄和弓弩。” “那些活着的人,身上的甲全部卸下来。” “兵器一件不留。之后……”说完,他抬起手,在自己脖颈前轻轻一划。 林猛看了林渊一眼低声应了一句:“明白。” 杜嵩身边几名亲兵听懂了这个手势,有人再次挣扎起来,很快又被死死按住。 林渊没有再看他们。 林铁走上前来。“小哥,北营里还有一批人。” “是杜嵩昨夜抓下来的转运军司马、军候和粮台书吏,一共二十多人。” “这些人怎么处置?” 林渊眼珠转了转。 “先别动。把伤口给他们包好,分开安置。待会儿一个个带来,我有事情要问。” “好。” 林铁转身离开。 白庆山这时听完手下人的回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兴奋起来。 “大人。马场已经清点完了。总共一百四十七匹。” 林渊眼睛顿时一亮。 “都是战马?” “都是军中战马。” 白庆山点头道:“有十来匹受了些轻伤,养上一阵也能用。品相谈不上最上等,不过底子都不错,至少比镖局现在那些马强得多。” 林渊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百四十七匹战马。 这可不是什么驮粮拉车的骡马。古代有马和没马,完全就是两回事。 步兵一天走几十里,骑兵可以来回奔驰。遇到打不过的敌人,步兵想跑都跑不掉,骑兵却能说走就走。追击、传令、侦察、截粮,哪一样都少不了马。 清风镖局原本只有二十多匹马。还是当初林渊花了1000两银子买来的。 为了练人,三百多脱产兵只能轮流骑。绝大部分人也就会坐稳、控缰,离真正马上作战还差得远。 如今一口气多出近一百五十匹,至少能先拉出一支像样的骑队。 更何况,这次缴获的还不只是马。甲胄、弓弩、长枪、军印、路券,这些都是买不到的东西。 林渊这段时间也算看明白了,古代所谓精兵,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在大雍这种军制下,军中数量最多的,其实还是农兵、府兵和乡勇。 平日里种地,农闲时抽出来操练几日,真遇上战事,再发一杆长枪、一面木盾,编进营里跟着旗号走。 这种人只要能够听懂鼓令,列阵时不乱,箭落下来不转身逃跑,便已经算得上合格的正规兵。 若是上过两三次战场,亲眼见过死人,也亲手砍过人,再遇到喊杀声时还能站得住,那便算老卒了。 再往上,才是所谓的精兵。 也就是脱离田地,常年吃军粮、拿军饷,只管操练和打仗的职业军人。 听起来好像挺唬人,实际上这帮人也未必顿顿有肉。生产力摆在那里,能按时发粮、让士卒吃饱,已经算是朝廷精锐。 可就算吃得一般,他们也不是那些农兵能够相比的。 因为他们练的不是挥几下刀、跑几圈那么简单。 什么时候结阵,什么时候变阵,前排倒下以后谁来补位,听见哪一种鼓声向前,哪一种金声后退,骑兵从侧面冲来时长枪该往哪里转,这些东西都要练成本能。 真到了战场上,单个人能不能打,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一百个人能不能像一个人一样动,才是军队与乌合之众最大的区别。 亲兵、骑兵和弓手,又是这些精兵里最难得的一批。 骑兵最烧钱。 一名骑卒不只要养人,还要养马。草料、鞍辔、马蹄、兽医,哪一样都要花钱。一匹战马死了,不是牵头耕牛便能顶上。 弓手则最吃年头。 很多人觉得弓兵就是站在后面射箭的小脆皮,近了身随便两刀便能砍死。那都是因为游戏玩多了。 你弓兵叔叔哪有那么简单。 真正的军弓,不是随手一拉便能张开的玩意儿。开弓靠的也不只是两条胳膊,而是肩背、腰腹和全身的力气。拉一次不算本事,接连拉上几十次,箭还能射得准,那才叫弓手。 史书里常写某人“膂力过人”,说的是腰背强健、体魄出众。真到了军中,最直接的考校办法,往往就是让人开硬弓。 能拉几石弓,能不能连开十次,箭落在什么地方,一试便知。 军队不跟你讲什么虚的。有本事就是有本事。 没本事却想压住一群常年拿刀杀人的军汉,谁他妈会服你? 而且弓手并不代表只会射箭。 他可以是步弓手,也可以是骑射手。箭射完了,照样要拔刀、持槊,与人近身厮杀。 不是随便一个步卒捡起一张弓,便能立刻变成弓兵。 骑兵最贵,弓手最难速成,两样合在一起的骑射老卒,放在哪支军队里都是宝贝。 正常玩游戏时,你发现一个兵种居然能他妈远程攻击,近战的胳膊比你他妈两个还要粗。上来两刀给你砍的连妈都找不到。就请问,这种职业能对吗? 很显然,对不了,所以必须削弱数值。怎么办呢?就把所谓的弓兵设计成射手一类的脆皮。 所以以后想清楚了,快别逗你弓兵叔叔笑了。你弓兵叔叔是全能兵,是最贵的兵种。 这么一比,林渊手底下这些人,日子已经好得有些不像话了。 一日三餐未必能保证,至少一日两餐从来没有断过。 饭管饱。隔三岔五还有肉。拼好饭系统里弄出来的鸡鸭鱼肉,也时常被他拿去给脱产兵加餐。 什么样的兵平日能够吃肉? 大多数官军只有打了胜仗、分到赏赐,或者碰上主将犒军时,才能真正吃上一顿好的。 林渊这里却不是。只要肯练,只要听令,饭就有,肉也有。 所以每次林渊说要出门办事,底下这帮人一个个抢着报名。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不就是吃饱喝足,攒点钱,找个婆娘,再生几个娃吗? 这些古代人又能想出什么更加高深的东西? 更何况,大雍许多营兵连军饷都不能按时拿到。 平日替将领种军田、修宅子,真到了战场上还得自己想办法填肚子。打赢了便从敌营、村庄里刮一点;打输了,直接散成溃兵,沿途抢粮抢人。 民间有句话,叫做: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什么意思呢?意思是梳子的齿还疏一点,好歹能漏下些东西。 篦子的齿却又密又细,从头刮到尾,连根虱子都不肯留下。 并非天下官军都这样。 可一支军队若是欠饷、断粮,又没人约束,一旦散开,往往比土匪还狠。 土匪还知道这片地方以后可能再来,多少会留下一点活路。溃兵却只想着今日抢饱,明日死活谁管? 这也是为什么流寇、溃兵和真正有纪律的军队,看起来都拿着刀,实际上完全是三种东西。 林渊手底下这些人自从离开云阳以后,几乎没有干过重活。 赶车、喂牲口、搬粮、修路,全由本县的车夫和民夫轮换承担。 他们每天照常吃饭,照常休息,兵器甲胄又藏在车中,体力一直留着。 杜嵩的人却厮杀了整整一夜。 有人带伤,有人一夜未眠,还有人刚刚吃饱,靠着墙便睡了过去。营伍早已散开,兵器也没有带在身边。 一边是吃饱喝足、训练多年、早有准备的脱产精锐。 另一边是人困马乏、伤亡惨重、毫无防备的残兵。 还是有心算无心。这都打不赢,那才真是见了鬼。 想到这里,林渊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杜嵩。 忽然觉得这人似乎也没有先前那么碍眼了。 毕竟这一地的甲械,加上近一百五十匹战马,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而且还是有银子都买不到的那种。 想到这里,林渊不禁嘴角勾起一抹龙王微笑。 【回复一下王信大佬,就是那个一直刷礼物的大佬。我在群里说不了话,所以你在群里艾特我没用。这张就当给兄弟们的加餐了,我就不冠名了。毕竟前两天偷了会儿懒。哈哈哈哈哈,今天2万字等于十更了啊。】 第422章 再次启程(二合一) 笑归笑,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马。 林渊让人把北营里关着的那批人带了过来。 为首之人四十多岁,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被血浸透半边的官袍,额头破了,手腕上也全是绳索磨出来的血痕。 此人名叫许恪,是征北行营派驻建康寨的转运军司马。 昨夜杜嵩突然动手,他连军印都没来得及收,便被人从官署里拖出来,捆进了北营。随他一同被拿的,还有两名军候、一个掌书记和十余名粮台书吏。 林渊亲自上前替他解开绳索。 “许大人受惊了。” 许恪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看了看四周披甲持械的云阳人,眼中仍带着几分惊疑。 “杜嵩那个逆贼呢?” “已经拿下了。” “你拿下的?” 林渊点了点头。 许恪忍不住又打量了他一遍。 “杜嵩手下虽说死伤不少,可到底也是正规官军,你一支县里的护粮队,如何打得过他?” “他们昨夜已经厮杀一场,人困马乏,营伍也散了。” 林渊说得很是轻松。“后来又想趁乱夺我们的粮草,我们云阳这些人不愿意,便拼了一场。卑职手下也有几个会使刀的,总算侥幸赢了。” 许恪显然不太相信。可他刚从杜嵩手里捡回一条命,眼下建康寨又乱成这样,也没有心思追问。 他看见官署还在,粮仓也没有失火,心里先松了口气。 “杜嵩作乱,转运寨的守军又死伤大半。眼下这里不能无人主持。” 许恪重新摆出了上官的姿态。 “从现在开始,你们云阳的人车暂归转运司节制。” “先封住寨门,清点粮仓、牲畜与军械。各处死伤也要尽快造册,不能耽误后面的粮运。” 林渊立刻拱手。“那是自然。” 许恪见他答应得痛快,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林渊却没有走。“许大人,卑职还有一事不明。” “说。” “我们原本奉命向北运粮,目的地是安平原。” 林渊指了指官署外面已经调过头的粮车。 “到了上一处转运仓,又突然让我们转向虎牢。昨夜杜嵩拿出的那封文书里,还写了什么入京勤王、清君侧。” “卑职官小,很多事情轮不到我知道。可手底下的兄弟都跟着我走。总不能连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替谁运粮都不知道。” 许恪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了看林渊,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白庆山、林猛等人。 “这些话,原本不该同一个县尉讲。” 林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许恪叹了口气。“罢了。你救了本官一命,如今又已经卷进来,告诉你也无妨。” 他压低声音。“宫中出了奸党。” “魏阉勾结尚书台几名重臣,隔绝内外,蒙蔽圣听。陛下如今身边,已经没有几个能够信任的人。” “宁王殿下原本确实准备北上青州。后来接到陛下血诏,只能暂缓北征,率军入京勤王。” “此次改运虎牢,也是为了给勤王大军供应粮草。” 林渊问道:“血诏真的有人见过?” “行营几位主将都见过。”许恪说得很是肯定。“各州刺史、沿途知府与几处粮道主官,也都收到了行营密檄。你们这些县级粮队,只管听令运粮,自然看不到那些东西。” 林渊心里微微一动。侯世安和赵洪泽知不知道? 义宁府收到的究竟只是一份征粮文书,还是另外还有一封密檄? 他现在完全无法确定。眼前这个许恪说得信誓旦旦,也未必真的见过血诏原件。说不定只是上面的人这么说,下面的人便跟着这么信。 “原来如此。”林渊故意露出几分恍然,又问道:“那卑职这些人,什么时候可以返乡?” 许恪皱起眉。“返乡?” “马上便要秋收了。”林渊道:“云阳本就缺人。这一千五百人里,大多家中都有田。若再耽搁半个月,地里的庄稼便没人收了。” 许恪摇了摇头。“不是本官不愿放你们回去。” “眼下前线战事吃紧,粮草每一日都不能断。今日放云阳的人,明日别县的人也来求,粮道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沿途已经出现杜嵩这种叛卒。” “宁王殿下奉诏勤王,你也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怎能只想着自家几亩田?” 林渊听得心里一阵无语。 忠君爱国??? 云阳这趟出来的人、车、牛、粮,哪一样不是他们自己出的? 朝廷除了一张文书,还出过什么? 还有什么食君之禄?这皇帝种地吗?他的钱粮赋税从哪来的?这是不是逻辑有问题啊?好像是这帮农民和老百姓养了皇帝,怎么好像还欠皇帝一样? 看来又是恩情还不完,是吧? 脑子里虽然这么想。可林渊脸上仍旧十分恭敬。“大人教训得是。卑职也只是替下面的人问上一句。” 许恪见他不再争辩,语气又缓了下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三日以后,还有一支护粮队经过建康寨。龙泉府的一营府兵也会一同到达。” “届时你们并队上路,有官军护送,路上自然安全许多。” “三日?” “不错。”许恪道:“本官正好借这三日,把建康寨重新收拾出来。” 林渊把这个日子牢牢记在了心里。 三日以后,不只有另一支粮队。 还有一营府兵。真等那些人到了,自己这一千五百人再想走,便没有这么容易了。 林渊沉默片刻,又故意问道:“大人,昨夜这么一乱,官署里的路券、交割册也毁了不少。” “卑职有些担心,三日后真要继续上路,沿途关卡会不会把我们扣下来。” “这种事情如何处置?” 说到自己的差事,许恪倒没有隐瞒。 “云阳原来的粮册、役夫册都还在吗?” “都在。” “那便不难。”许恪说道:“正常运粮,凭原路引、粮册和沿途验讫便可。粮送到受粮仓以后,由仓官出具交割回券。没有回券,谁也不能擅自离队。” 林渊又问:“若是途中再出一次昨夜这样的乱子,粮道断了,前后军令又接不上呢?” 许恪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周到。” “毕竟昨天那一夜实在凶险,卑职不敢不想。” 许恪倒也没有起疑。 昨夜建康寨刚乱过一次,林渊问这些完全说得过去。 “若遇营乱、断路、桥毁之类的情况,确实无法继续前行,便由所在转运寨出一份暂退候勘牒。” “牒上要写清楚县名、带队官、人车数目、所运粮数和退往何处。” “再盖转运司印与本寨关防。途中每过一道关津,都要在背面加盖验讫。” 林渊露出一副受教的神情。“卑职明白了。” “只是昨夜官署被翻得一塌糊涂,云阳的几张交割券也沾了血。还请大人让书吏替我们补一份,免得三日后上路麻烦。” 许恪点了点头。“好说。”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掌书记。 “去把空白路券和车马册取来。云阳县的文书重新誊录一份。到了后日,随龙泉府兵一同用印。” 那掌书记连忙应下。不多时,官署里便搬出了几只木匣。 里面有空白路券、验讫簿、军资清册,还有一大一小两方印。 许恪当着林渊的面打开印匣,又让掌书记将云阳原有的车数、人数与粮数一项项抄到新册上。 随队的县衙书吏一直站在旁边。林渊没有回头,只抬手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那书吏立刻明白过来,低着头,将牒文的格式、用词和每一枚印应该盖在什么位置,全都记进了心里。 后面林渊又分别问了另外几拨人。军候说,安平原不少主将被召进中军以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粮台书吏说,几日前所有北运粮草突然改道,连役夫轮换也一并停了。 转运军士则说,虎牢方向的驿站已经全部被行营接管,骑兵与步军正在昼夜南下。 每个人知道的都不多。说法也不完全一样。可拼在一起,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宁亲王没有继续打青州。他正带着三州兵马往洛阳去。 至于皇帝是否真被奸党控制,血诏到底是不是成平帝亲手所写,林渊无从判断。 他也懒得判断。 王爷带着几万兵占虎牢、奔洛阳。 这他妈到底是因为啥,已经不重要了。 等最后一个人被带下去,林渊独自站在官署里,看着案上的几份文书。 三日。 自己只有三日。 不。 确切地说,连三日都没有。 龙泉府的府兵也可能提前,昨夜逃出去的人也可能带着下一批行营军回来。 他必须今晚便走。而且是越快越好。 林渊离开官署,又来到了杜嵩面前。 杜嵩仍被捆在原处。 经历了刚才那一阵,他反倒平静了许多。 林渊问道:“还有什么遗言吗?” 杜嵩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栽在你手里,不算冤。” 林渊点了点头。“一路走好。” 杜嵩被人架了起来。他的那些亲兵也被一并押向西墙。 杜嵩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林渊。” “嗯?” “你这种人,不会一辈子只做县尉。如果有一天你去到并州,我希望你能够帮我看看我的母亲和家人。若是能照顾一二,我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林渊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这件事我答应你了。” 林猛挥了挥手。人被继续押了下去。片刻后,西墙外传来一阵短促的喊声。 很快便安静了。 林渊重新走回官署门前。 许恪与那几名军候、转运书吏还等在那里。 他们以为林渊刚刚只是去处置杜嵩。 许恪甚至还在催促掌书记尽快把云阳的路券补好。 林渊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转头望向林猛。两人什么都没说。 林猛抱了抱拳。 “明白。” 许恪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 “林县尉,你这是何意?” 林渊没有回答。林猛带着人走了过去。官署的门重新关上。没过多久,里面也没了声音。 南场的一千多名云阳民夫仍在装车。没人知道官署中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敢来问。林渊把随队书吏叫到一间偏房。案上放着许恪刚刚取出的空白牒文,还有建康寨关防、转运司印与并州右营军印。 “他们刚才说的做的都记住了吗?” 书吏脸色有些发白。 “记……记住了。” “那便先补一张交割回券。” 林渊在案边坐下,略微想了一下。 “就写云阳县长运队,原运军粮七十四车,已经在建康转运寨南仓照数点收。” “因前路兵马拥堵,寨中另有车队接运,这批人车不再继续往虎牢走,原路返回义宁府仓,接取第二批粮草。” “沿途关津验券放行,不得扣留车马,也不得另行征发役夫。” 书吏提笔写了几行,抬起头道:“林大人,只写一张交割回券,只怕沿途关卡还会追问。最好再补一张回运牒。” “那就补一张。”林渊道:“上面写清楚,云阳县长运队奉建康转运寨之命,返回义宁府接运第二批军粮。车七十四辆,役夫、车夫和护粮人手照原册返回。” “路上所需口粮、草料,也按回程数目拨付。” 书吏点了点头,继续落笔。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外面的军马。 “这一百多匹战马,还有并州营的甲械,应该怎么写?” 林渊想了想说道:“就写成并州营随行,一路护送就行。” 书吏迟疑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林渊看着他。“你是想去皇城奉诏勤王?还是想跟我回云阳县?” 书吏一听,脸色一白。他连忙道:“自然是回云阳县。” 随后很快写完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建康转运寨出具的粮草交割回券。 第二份则是云阳县长运队返回义宁府、接运第二批军粮的回运牒。 人车数目,全照义宁府原来的粮册誊写。并州的随行名册上,则盖了并州右营军印。 林渊没有再往上乱盖其他印章。运粮的文书本就归转运寨管。平白多出几枚行营、兵部之类的印,反倒容易惹人细查。 随后,他从二百五十名清风精锐中挑出一百二十人。 身量相近的换上并州右营的甲衣。 四十人骑马在前。四十人压住队尾。余下四十人分在粮车两侧。 白庆山也换了一身并州军候的甲。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军牌觉得这官升得有点快,毕竟他以前在军中也只是个队正而已。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再次踏上了行程。 【不好意思,来晚了一些。我在看我上一本书的漫剧,实在太好看了,感觉自己写得太牛逼了,看入迷了。哈哈哈哈哈】 第423章 回程 一更刚过,建康转运寨的南门缓缓打开。七十四辆粮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出寨门。 车上仍挂着云阳县原来的木牌,前后各有四十名“并州右营残卒”骑马护送。白庆山换上军候甲,腰间挂着杜嵩留下的军牌,走在队伍最前面。 剩下的战马分在车队两侧。有人骑乘,有人牵行。一百四十七匹马挤在一起,马蹄落在官道上,声势远比来时大得多。 林渊骑在队伍中间,不断催促。“前面的不要停。今晚先走三十里,到了地方再喂马歇人。” 他知道眼下争的就是时间。 许恪说三日以后,龙泉府的一营府兵便会赶到建康。那是营伍完整、甲械齐全的官军,绝非杜嵩手下那些厮杀一夜、伤亡惨重的残兵。 真让双方在建康撞上,林渊手下这二百五十人就算能打赢,也不知要死多少。 完全没必要。他要的是把一千五百名云阳人带回去,不是留在半路跟谁争个高低。 刚出了建康,后队之中便有人忍不住摸了摸身下的马。 “娘的,老子也有马了!” 旁边的人笑骂道:“你会骑个屁,夹紧点,别刚到手便从上面摔下来。” “滚蛋,老子以前也骑过。” “轮到你的时候,最多在寨门外转过两圈,那也叫会骑?” 另有几个人穿着刚缴来的札甲,一边赶路,一边低头打量。 “这甲可比咱们原来的厚多了。” “厚有什么用?又不是给你的,回去还得统一收上去。” “先让我穿两日怎么了?老子现在大小也是并州右营的人。” 几人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林渊听见这话,心里也有些高兴。练了这么久的兵,终于有了一批真正能用的战马和甲械。 只要把东西带回云阳,他便能先挑出百余人练成骑队。哪怕短时间内不能骑马冲阵,探路、传令、追击和护粮都够用了。 日后再遇到上次那种胡骑,也不至于被人围着戏耍,想追追不上,想跑又跑不掉。 可他脸上始终没有露出多少笑意。林渊回头望了一眼。建康寨已经被夜色遮住,只能看见门楼上的几处火光。 临走以前,他们将断掉的刀枪、破损的甲片和一部分尸体留在了官署、马棚与军械场附近。 也不用刻意摆弄。昨夜两拨官军本来就在那里拼杀过,地上的血、兵器和尸首全是真的。 林渊也动过一把火烧掉转运寨的心思。 可是白庆山立刻拦住了林渊。 原因自然无他。如果此时点燃整个寨子,火光冲天,周围几十里都能看见,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出了问题。 这就等于不打自招,给自己找麻烦。 林渊这才打消了念头。而且烧掉军粮,事情的性质便彻底变了。 杜嵩先杀转运军司马,转运寨的两拨人也确实打了一夜。他林渊顶多是在最后收拾了残局。 真有人日后追查,还能扯出一套平乱自保的说法。 一把火烧了几万石官粮,那么这事情可就严重了。不管最后情况如何,上面肯定会派人彻查此事。 眼下的布置当然谈不上天衣无缝。时间太短,知情的人又太多。只要后面认真查,总能查出不对。 毕竟当晚跑出去的人不可能全部追回,或许还有人躲在暗处观察着一切。 不过林渊也不担心,他本身就是土匪,占山为王那种。大不了继续当山大王。也总比什么奉诏勤王要强。 何况这个时代没有电话,也没有谁能把建康发生的事情录下来,转眼传到前面几百里外。 下一批官军先要赶到建康。再清点尸体,核对军册,寻找失踪的印信和粮队。 等他们把文书送到沿途关津,林渊早就走远了。 “快些!”想到这里,林渊再次催促。“所有人加快速度!” 车轮轧过官道,整支队伍一直走到后半夜,才在一处背风的坡地停了下来。 人只歇两个时辰。天色刚亮,又继续赶路。 第二日下午,前面的夜不收回来报告。“大人,白水津到了。”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白水河横在官道上,河面不宽,水势却急。河上架着一座石木长桥,北桥头砌有一座土堡,两重木栅横在路中。 十几名守卒已经站到了栅门外。更多的人留在门楼上,正朝这边张望。 七十多辆粮车,一百多匹军马,还有一队并州兵。 这么多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林渊抬手压了一下。 “车队停住。” “前面的人不许乱动。” 白庆山领着四骑先行上前。 一名关津军候站在木栅后面,打量了他几眼。 “哪一营的?” “并州右营。”白庆山取出军牌。“我等奉命护送云阳县粮队返回义宁府,接取第二运军粮。 那军候没有马上开门。“往虎牢运粮的人车一概不准擅返,你们凭什么回去?” 白庆山没有争辩,只朝后面看了一眼。 林渊这才骑马来到栅门前。“卑职云阳县尉林渊。” 他将自己的腰牌、原路引、粮草交割回券和回运牒一并递了过去。 “本县第一运军粮已经在建康南仓点收。寨中另有车队向前接运,我等奉命返回义宁府,催取第二批粮草。” “人车全在册上。军候若有疑问,可以当场清点。” 关津军候先看林渊的腰牌,又拿着几份文书进了门房。 里面很快点起一盏灯。几名书吏围在案边,逐一核验纸上的关防和军印。 林渊骑在马上,表面没有什么变化,手心里却已经全是汗。 身后的一千五百人也没有慌乱,昨夜林渊已经把话讲的很明白了,想回家不服役,那就听从安排。 等了大约一刻钟,那名军候重新走了出来开始清点车辆。 没有人真去数一千五百名役夫,只按车队逐段看了一遍,又抽查了几个车牌和牲口烙印。 过了片刻,门房书吏在回运牒背面盖下了白水津的验讫印。 木栅缓缓移开。 “放行!” 听见这两个字,林渊肩膀才稍稍放松。 他没有催马急走,只按正常速度带着前队过关。 一直等最后一辆车驶过白水桥,身后的木栅重新合上,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离开白水津不到四十里,前方官道忽然扬起大片尘土。 夜不收很快来报。 “大人,前面来了一营府兵。后面还有粮车和护粮团,少说也有上千人。” 林渊心中一紧。“挂的哪里的旗号?” “龙泉府。” 正是许恪所说,三日内将要赶到建康的那批人。 他们比预计早了半日。 林渊立刻下令:“所有粮车靠右停放。” “让开官道。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抬头乱看。” 车队很快贴着路边停稳。前后那些穿着并州甲衣的人仍旧骑在马上,旗号也没有收。 不多时,龙泉府的先头骑兵便到了。 走在中间的一名校尉骑着高头大马,目光从林渊身上扫过,又看了看白庆山身上的军候甲与那面并州右营旗。 他在七十四辆粮车和一百余匹战马之间停了一瞬。 没有下马。也没有询问。 两支队伍各自有军令,各自又都在赶路。对方既然刚从白水津方向过来,关津自然已经查验过。 那校尉很快收回视线。龙泉府的兵马从云阳队旁边浩浩荡荡经过,朝建康方向赶去。 甲叶、车轮和脚步声足足响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一辆粮车远去以后,林渊才郑重松了一口气,若他们再晚走半日,这一营府兵便会直接堵在建康寨门外。 到时候什么回券、军印都没有用。光是怎么打赢并州营这件事,他林渊就解释不清楚。 “所有人加快速度,不准停歇。” 此后的路,反倒顺利了许多。 后面两处驿关见过白水津的验讫,只清点车数、查过林渊的腰牌,便让他们继续向义宁府走。 林渊没有因为过了第一关便放松。每天太阳未出便起行。入夜以后再走一个时辰。 一千五百人早晚各点一次名,沿途不准单独进村,也不准向任何人提起建康发生的事情。 十五日后,义宁府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远处。有人看见城墙,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官道上,愣愣望着那道熟悉的轮廓。从这里再往南再走200里路,便是云阳。 林渊也终于松了半口气。也只有半口。他们眼下距离府城还有十余里。 但是这十余里的路可不好走。 林渊让队伍停在官道旁的一处旧草场。把并州旗收了起来。战马也牵到坡后。 随后,他把周武叫到面前。 “换一身普通衣服。持我腰牌,你自己进城。” 周武问道:“大人,那我去找谁?” 林渊从怀里取出一封刚写好的短笺,交到他手中。“去找赵洪泽赵大人。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就说我在城外,有要事相商。” “他们若是不方便亲自出来,让他们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 林渊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要在府衙门前声张。快去快回。” 周武将短笺贴身收好,立刻沿着官道向义宁府城而去。 林渊站在旧草场边,望着远处的城门。从建康到这里,最危险的一段路已经走完。 可是眼下还有一关要过,那便是义宁府城。 其他地方没人认识林渊,也没人在意一个护粮团到底是什么情况。可义宁府城几乎都认得他,在这一带,林渊的名气过于响亮。 再想靠着之前的过关文书直接通过城池,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林渊也想确定一下,赵洪泽,或者说整个义宁府城,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这些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不好意思,来得晚了一些。我能不能偷个懒呀?明天再给你们补一点,好不好?今天看短剧看入迷了。同意的说同意,不同意的也说同意。】 第424章 结果不重要(补更) 周武进城以后,林渊没有让队伍继续往府城靠近。 一千五百人就在官道旁的旧草场扎了营。 这里距离义宁府城还有十余里,背后是一片缓坡,前面有条浅沟。七十四辆粮车首尾相接,围出一个不算严密的车阵。战马全部牵到坡后,原本打着的并州营旗号也收了起来。 林渊又让人把哨探放出五里。前面盯着府城方向。后面盯着他们来时的官道。 剩下的人埋锅造饭,修车喂马。连着赶了十五日路,许多民夫脚底全是血泡,眼下终于停下来,一个个坐在车轮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事情安排妥当以后,林猛、林铁和白庆山几人围了过来。 林猛先开口道:“小哥,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回云阳?” “从南面绕过去,也不过多走几十里。如今府城的兵都被抽得差不多了,他们就算发现,也拦不住咱们。” 林渊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义宁府城。 “我当然知道能绕开。” 林猛问道:“那咱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等一个说法。”林渊收回目光,看向围在身边的几人。“我得先弄清楚,义宁府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我只是一个县尉,看不到宁王所谓的血诏,也接触不到行营真正的军令,这很正常。可侯世安、赵洪泽这些人不一样。” “宁王拿着朝廷的真印、真虎符,把义宁府原有的几营兵马几乎全部调走了。后面粮草又突然改运虎牢,府里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林渊抬手指了一下远处。“义宁府又是离云阳最近的一座府城。” “外面的人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清风寨、白石谷和护粮团是什么情况,义宁府却有人知道。” “所以我来这里,不是求他们放咱们回去。我只是想问清楚,他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这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阵。 一路走来,所有人心里其实都有疑问。只是林渊始终没有开口,他们也不敢胡乱议论。 过了片刻,白庆山才问道:“大人,你当真觉得宁王是在谋反?” 林渊看了他一眼。“他是不是谋反,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白庆山有些不解。“此话怎讲?” “一个亲王带着几万兵,拿出一封所谓的血诏,过了虎牢,往皇城走,说自己要入京勤王、清君侧。” 林渊摊了摊手。“你们觉得这种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众人闻言,纷纷摇头。 林渊冷笑一声。“假设这个血诏是真的,宁亲王成功了,所谓的清君侧。那么你们猜猜看,这位亲王会不会原封不动的把皇位还给他自己的哥哥?” “如果这个血诏是假的,那就是宁亲王在谋反。请问我们在干什么?助纣为虐?还是在当叛军?”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林渊看了一眼众人继续说道。“所以这帮神仙怎么斗法,跟我们凡人无关。赢了,咱们也落不着好;输了,可能咱们还要掉脑袋。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回云阳的原因。” “而且这件事情到最后肯定不会草草收场,无论谁打赢了,对大雍朝廷都是巨大的消耗。更何况,北面还有匈奴人虎视眈眈。想必来年苛捐杂税只会更多。” 听到林渊这么分析,一众人等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上面怎么打、怎么弄,搞到最后都跟底下的人没有关系。因为无论是谁赢了,都不会放过底下的老百姓,他们依旧要为一句所谓的大义买单。 什么世受皇恩,或者说天恩浩荡,又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巴拉巴拉的,反正一堆帽子扣的是多的。钱粮赋税,你是一文不能少的。 但凡敢少一分,马上就有人上门扒你皮。 林渊拍了拍身边的木箱。 “所以不用想那么多。说到底,无非是这帮神仙们在争当皇帝,跟咱们这帮凡人没有关系。” 林猛挠了挠头。“小哥,那咱们怎么办?”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回云阳过自己的日子。”林渊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这次出去也不算白跑。人都带回来了,又得了一百多匹战马和一批甲械。可惜建康寨里的粮不能全拉走,要不然还能更舒坦些。” 白庆山和林猛几人相互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林猛问道:“小哥,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咱们回到云阳以后,还听不听这朝廷的号令?” “先看外面的情况。”林渊道:“咱们现在有官身,赵文成还是云阳县令。义宁府若肯好好说话,咱们便照常守县、护粮、剿匪,该做的公事照样做。” “云阳是咱们的大本营,只要没人来招惹咱们,咱们也没有必要到处惹事。” “可要是他们又拿一道文书过来,让咱们交粮、交人,再跟着去洛阳拼命……” 林渊扯了扯嘴角。“谁愿意尽忠,谁自己去。反正我不去,大不了脱了这身官皮,回清风寨继续当土匪。” 随行书吏听得脸色有些古怪。 他已经在云阳待了许久,自然知道林渊最初是什么来路。可认真想想,他又觉得这话没有什么不对。 让他自己拿着刀去洛阳,替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帝拼命,他愿意吗? 肯定不愿意。他们这些人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能吃上一口安稳饭吗? 林铁问道:“若是有朝一日天下真乱了呢?” “不用想那么多。”林渊抬头看着几人。“咱们只要稳扎稳打,不断地培养更多的士卒出来。外面再怎么乱,我们也有自保之力。这个世界终究是实力为尊。以前咱们就几十个人,自然只能窝在山上当土匪,而现在咱们几百号兄弟,哪怕是并州营的正规官军,还不是被我们直接击溃?” 几个人纷纷点头。讲一千道一万都没用,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林渊重新看向远处的府城。他心里其实早已想过这件事。 天下若还能太平下去,那就按太平时候的活法过。 守着云阳,继续种田、修渠、开铺子、走镖,再悄悄多养一些人。系统每个月的额度都在增加,只要给他几年时间,清风寨的兵只会越来越多。 说实话,林渊真的没有想过自己想当什么皇帝,对他来说,这太遥远了。 林渊想要的,只是没人能够随随便便拿走他的粮,征走他的人,再把他扔到前面送死。 皇帝或许容不下一股不受控制的地方武装。 可一百人叫贼,几百人叫匪,几千上万人呢? 等手里的力量大到别人轻易吃不下,事情便不再是围剿,而是坐下来谈。 真有那么一天,划一块地方,自己管自己,也没什么不好。 林渊不想争天下。他只想让自己和跟着他的这些人,手里始终留着选择的余地。 像许恪那样,一开口便让他交出人车,继续为国尽忠? 快拉倒吧。 谁爱尽忠谁去。 接下来只等周武回来。 周武年纪小,看着只像一个替县衙跑腿的少年。他在城门落栅以前进了义宁府城。 他拿的是林渊真正的县尉腰牌。所以并没有遭到为难。 守卒又问了几句,见他只有一个人,身上也没带兵器,直接放了进去。 上一次赵洪泽前往云阳,临走以前曾留下过一个联络之处。 若真遇到无法经过府衙传话的急事,便去南市的济和堂药铺,把林渊的腰牌交给掌柜。 周武一路赶到南市。济和堂已经准备关门。 掌柜看见县尉腰牌,又看完林渊的短笺,什么也没有多问,只让周武进后院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名赵家管事来到药铺。 他看了看周武:“林县尉在哪?” “城外。大人有急事相商。” 听闻此话,管事不再耽搁,带着短笺离开。 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前,他又送回一封回信。 周武把信藏进怀里,赶在城门彻底关闭以前出了城。 回到草场时,天已经黑透。 林渊让书吏念了回信。二更将至,林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林铁与另外几名夜不收离开草场。 几人没有打火把。马蹄包上厚布,沿着官道旁的小路向十里亭赶去。 赵家的庄院就在亭子东面。院墙不高,门外也没有挂赵家的牌匾,远远看去,只像城外一座寻常别业。 门前站着两名家仆。 看过林渊带来的小印以后,其中一人推开院门。 “林县尉,请。” 林渊将急几人留在前院,自己跟着管事穿过两重院落。 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只点了一盏灯。管事上前推开房门。 林渊抬脚走了进去。 赵洪泽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已经坐在长案后面等着他了。 【这是补昨天的更新。今天的1万字更新,我马上把它写完。】 第425章 回到云阳(二合一) 林渊进门以后,先抱了抱拳。“赵大人,卑职…” “行了,行了。”赵洪泽摆了摆手。“这里又不是府衙,少弄这些虚礼。坐吧。” 林渊也没客气,拉过一张椅子,在长案下首坐了下来。 赵洪泽看了他两眼。“说吧,什么要紧事,非得把我半夜叫到城外?还有,你不是押粮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林渊叹了口气。“赵大人,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趟,真能算得上九死一生。” “本来好好的,说是给北征大军运粮。走到半路,调令突然变了,安平原也不去了,直接把我们往虎牢赶。” 说到这里,林渊一直盯着赵洪泽。赵洪泽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仿佛早就知道粮草改道虎牢这件事。 林渊见状,也不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直接推到长案对面。 “赵大人,这东西你应该见过吧?” 赵洪泽只往纸上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见过。不过是在你离开义宁府以后才见到的。” 林渊点了点头。“那我就直说了。赵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洪泽抬眼看他。“什么怎么回事?” “行了,赵大人。”林渊指了指案上的文书。“宁王的血诏,入京勤王,清君侧。咱们两个就别在这里装糊涂了。” 赵洪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往椅背上一靠。 “宁王调兵时,手里的诏书、虎符、兵部勘合和征北行营大印,全是真的。” “所以义宁府三营兵马,能走的都走了。粮草、役夫、车马,也照行营文书往北送。” “后来粮道突然改往虎牢,所谓的血诏也跟着到了。” 林渊问道:“那义宁府信不信?” “信不信?”赵洪泽笑了一声。“前几日,洛阳来的诏书也到了。” “上面说宁王矫诏犯阙,夺取虎牢,率兵攻打洛阳。命三州停兵、封仓,不得再向虎牢送一粒粮。” 林渊眼神微动。“也就是说,两边都来文书了?” “都来了。不过宁王手里的行营印是真的。陛下送来的诏书和玉玺用印也是真的。” 赵洪泽指了指桌上的血诏。“真正说不清的,只有这东西。不过到了现在,真假也没那么重要了。” “兵已经过了虎牢,洛阳也已经打起来。难道还能让两边停下来,坐在一起验过字迹,再商量谁误会了谁?” 林渊笑了。“所以赵大人也不信这封血诏?” 赵洪泽没有回答,反而盯着他问道:“本官信不信,与你眼下的事有什么关系?” “倒是你。” “建康距离这里几百里,沿途全是粮寨、驿站和行营兵马。你带着这么多人,是怎么安然无恙地走回来的?” 林渊眨了眨眼。“我若说,我打败了并州右营,抢了他们的马和甲,然后一路跑了回来,赵大人信吗?” “信。”赵洪泽回答得毫不迟疑。 这下反倒把林渊弄得不会了。 赵洪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的领兵作战能力,本官从来不怀疑。” 林渊干笑两声。“倒也没有赵大人说的那么厉害,其实是建康寨里的人先内讧了。” “并州右营和粮道守军打了一夜,双方都死伤惨重。后来胜下来的那一边又要夺我们的粮车,把这一千五百人裹去并州。” “我没同意。” 赵洪泽点了点头。“所以他们全死了?” 林渊没有正面回答。“反正我回来时,他们已经没人能追我了。” 赵洪泽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我家文成到底是从哪认识的你这一号人物?” 林渊笑道:“山里。” “行了。”赵洪泽也不跟他纠缠。“你冒着这么大风险回来,又把人停在府城外,不会只是为了给本官讲一遍建康的故事。” “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林渊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想知道,义宁府准备怎么办。还有,我回到云阳以后,又该怎么办。” 赵洪泽听完,竟直接笑出了声。 “你还需要本官教?” “私下养兵,屯马聚甲,袭杀县尉。如今又把并州右营和行营粮道的人杀了个干净。” “宁王犯阙,事败了要族诛。你林渊干过的这些事情若全翻出来,只怕也够砍上几回了。” “现在倒跑来问本官该怎么办?” 林渊脸上也有些尴尬。“赵大人,此言差矣。” “打打杀杀,我可能还有点本事。可为官之道,十个我捆在一起,也比不上您。” “而且我和赵县令配合得一直不错,怎么也算半个自己人吧?” 赵洪泽瞥了他一眼。 “闯祸的时候想起来是自己人了?平日你一口一个老赵,也没见你多尊敬他。” 林渊厚着脸皮说道:“称呼不重要,感情到了就行。” 赵洪泽被他说得直摇头。 “行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把茶盏放回案上。 “义宁府现在奉的是陛下诏书。” “义宁府城已经下令封仓,不再往虎牢送粮。可府里的兵早让宁王调走了,剩下那些衙役、仓兵和残卒,守城都勉强。” “陛下要义宁府发兵讨逆,我们自然爱莫能助。所以知府大人的意思很简单。关门,守城,谁也不帮。” 林渊问道:“那赵大人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赵洪泽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也是先静观其变,宁王赢不赢,陛下能不能守住洛阳,现在谁说得准?” “我赵氏祖地远在东南,离这里千里之遥。族中的态度我也不知晓,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在林渊身上。 “原先我只知道你有些本事,手底下养了不少人。没想到你出去押一趟粮,竟然能把一营官军吃下去,果真厉害。” “林渊。” “卑职在。” “回云阳吧。”赵洪泽说道:“该收粮收粮,该练兵练兵。外面的事情,暂时别往里掺和。宁王这次不管输赢,往后的几年都不会太平。” “他若赢了,要清理朝廷,还要压服十三州。他若输了,陛下要清算三州,还得重新对付北面的胡人。” “哪一样都少不了兵和粮。云阳离北地不远,又有山、有粮、有你那些人。能多养一些,便多养一些。” 赵洪泽停了一下,自己也笑了。“说不准以后,我赵家这一房还真得靠你。” 林渊听完,心里顿时有了底。赵洪泽的想法,和他在草场上说的那些话差不了多少。 自己有后世见识,知道“清君侧”多半是什么路数。 可真说到在这个时代怎么活、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未必比这些在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人强。 这些人不懂后世那些名词。但对于局势的判断,远非现在的林渊可以做到。 林渊抱了抱拳。“多谢赵大人提点。” “谈不上提点。”赵洪泽忽然问道:“对了,想必这并州右营被你拿下之后,你也顺带拿回来不少好东西吧?说说吧,都有些什么?” “一百四十七匹战马。”林渊想了想。“整甲、残甲加在一起,差不多两三百领。刀枪、弓弩也有几百件。” 赵洪泽原本已经端起了茶盏。听到这个数,又慢慢放了下来。 “这么多?” “建康寨原有一批,并州右营又留下一批。”林渊一脸无辜。“我算是捡了个便宜。” 赵洪泽看了他半晌。“你当真本事不凡。” 林渊笑道:“运气好。” 听到这话,赵洪泽忽然说道:“有一件事,我要与你商量。” “赵大人请说。” “给我留一个能管事的人。”赵洪泽伸出一只手。“再留五十名你手底下的兵。” 林渊没有立刻答应。“大人想拿他们做什么?” 赵洪泽叹了口气说道:“你怕死,难道本官便不怕?” “义宁府原有三营兵马,如今被抽得只剩一个空架子。侯世安身边还有府衙的护卫,我赵家在这里却只有几十名护院。” “前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真有溃兵进城,或者哪个校尉见城里空虚,忽然也想学宁王清一清君侧,你让本官拿笏板跟他们拼命?” 林渊忍不住笑了。“赵大人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先把话说明白。” “这五十人可以暂时听您调遣,护您和赵家人的安全没有问题。可不能把他们编进府军,更不能哪边来了命令,便让他们出城拼命。” “放心。”赵洪泽道:“借了你的人,本官自然会善待。” 林渊想了一阵,最终点头。“好。我给您留一名队正,五十个人。都是练过几年、见过血的。” 赵洪泽神色也认真了一些。“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过些日子,等路上稍微安稳些,我会让他们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一趟赵氏祖地。” “族里会拨一笔银钱过来。五十人的粮饷另算,剩下的给你继续养兵,我不会白用你的人。” 说到这里,他看着林渊。“还有一件事。” “赵大人请讲。” “若义宁府真出了乱子,我会让人送信去云阳。信一到,你得尽快带人过来。至少要把我这一房的人接出去。” 林渊已经听懂了。赵洪泽留下这五十人,是为了眼下护身。 给银钱、许诺赵家祖地的关系,则是准备往云阳身上压一份筹码。 说到底,赵洪泽也在给自己留后路。 林渊点了点头。 “只要赵县令还在云阳,赵家的人来了,我不会把他们关在城外。” “好。”赵洪泽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明日寅时,你从城南旧驿道绕过去。那一带巡检的人,我会让他们换防。” “把并州营旗帜收起来,还有,让那些骑马的绕道而行,千万别把声势搞大了,眼下你必须要低调行事。” 林渊站起身,郑重抱拳。“卑职明白,多谢赵大人。” 赵洪泽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回去之后好生发展便是。” 林渊笑了笑。“知晓。” 第二日寅时,旧草场里的队伍便开始拔营。 林渊从二百五十名脱产士兵中,挑了一名做事稳当的队正,又留下五十名精锐。 临走以前,他将那名队正叫到面前。 “从今日起,你们暂归赵大人节制。只负责保护赵大人与赵家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不编府军,不跟任何人出城打仗。” “若义宁府真守不住,第一件事便是护着赵大人撤出来,再派快马回云阳送信。” 那名队正抱拳应道:“大人放心。人活着,我们便活着。人若出了事,我们也没脸回去。” 林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天亮以前,一千四百余名云阳人绕过义宁府城,踏上南返的旧驿道。 并州旗全部收进车里。一百多匹战马分作前后几队,外面罩着粗布,尽量不让人一眼看清甲具。 赵洪泽果然已经打过招呼。沿途巡检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盘问。 几日后,云阳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远处还有新修水渠留下的土埂。田里的庄稼已经开始发黄。 不少民夫看见熟悉的村道,当场便笑了出来。有人高声喊着自家村子的名字,还有人坐在粮车上,眼眶一下红了。 林渊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胸口那口一直没有彻底松下去的气,总算吐了出来。 真应了那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这张二合一,大家不要着急。今天还有6000字没写,但每天不会赖账,保底是五更。就是一万字。】 第426章 老赵,我上早八。 林渊回到云阳县以后,在清风镖局绕了一圈之后,直奔县衙而去。 赵文成正在后堂看今年的粮册。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吓得他手中毛笔一抖,墨汁直接甩到了公文上。 林渊站在门口,张嘴便骂:“老赵,我上早八!” 赵文成抬起头,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你发什么疯?还有,你如今好歹也是一县之尉,说话为何如此粗俗?” “粗俗?”林渊几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妈了个逼的,老子这次差点没回来,你还跟我讲粗俗?” “你知道老子这趟出去干什么去了吗?” 赵文成放下毛笔。“不是押粮吗?” 说到这里,他终于反应过来。“对了,你怎么回来了?” “当然是他妈走回来的,难道我还能飞回来?” “宁亲王造反了。” 赵文成刚刚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 “什么?” “宁亲王反了。”林渊又说了一遍。 赵文成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个土鳖,这都不知道?” “也是。”林渊上下看了他一眼。“你他妈一个七品小县令,知道个嘚。” 赵文成这次连骂都懒得骂他,只把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你先闭嘴。把话说清楚。” 林渊也没再逗他。“宁亲王拿出了一封血诏,说皇帝被魏阉和朝中奸臣蒙蔽,他要带兵入京勤王,清君侧。” “老子本来押着粮往青州方向走,走得好好的,半道上突然来了一封调令,安平原不去了,所有粮车、牲口、役夫,一股脑往虎牢关赶。” “我当时一看就觉得不对。” “后来到了建康转运寨,又碰上并州右营哗变。我带着手下兄弟与他们大战三百回合,杀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把他们全部斩于马下,这才带着一千多号人杀出重围——” 赵文成根本没有理会后半段。 “宁王当真带兵过了虎牢?” “那不然呢?”林渊放下茶碗。“兵往洛阳走,粮也往洛阳送。原本说好打青州,现在全改成打皇城了。” 赵文成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僵硬。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这可如何是好……” 林渊有些奇怪。 “这关你什么事?” “他们兄弟俩打他们的,你在云阳当你的县令,你急什么?” 赵文成猛地停下脚步。 “我赵氏祖地离洛阳不远!” “父母、兄弟,还有族中大半亲眷,全在那里。” 林渊愣了愣。 “你叔父赵洪泽都不慌,你慌什么?” “废话。” 赵文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叔父那一房早些年便已经分了出去。他的妻儿、近亲和家中管事,这两年陆续接到了义宁府附近。” “我父母、兄弟却一直留在祖地。” “宁王未必会冲着赵氏去,可洛阳附近真打乱了,兵从祖地经过,谁还管你是赵家、张家,还是哪一家?” 说到这里,赵文成的脸色愈发难看。 “何况两军一旦相持,各处都要征粮、征马。赵氏祖地田庄不少,正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地方。” 林渊听完,心里总算明白过来。 赵洪泽临走时向他要了一名队正和五十名精锐,嘴上说是义宁府城空虚,自己也怕死。 现在看来,那五十个人恐怕不只是留下保护他本人。 赵洪泽自己那一房的家眷就在附近。真出了乱子,接人、护院、守庄子,哪一样都需要兵。 这老东西算得倒是精明。 不过林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换成他,肯定也是先保自己身边的人。 赵文成来回走了几步,像是在安慰自己。 “赵氏素来不与宗室结怨,也没有公开投靠哪位亲王。” “宁王就算真拿下洛阳,应该也不至于特意为难赵家。”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担忧却没有少多少。 很快,他又抬头看向林渊。 “你方才提到了我叔父。你回来的时候见过他?” “废话。”林渊往椅背上一靠。“我带着这么多人路过义宁府城,能不跟他打声招呼吗?” 闻言,赵文成赶忙问道。“那我叔父说了什么?” “你快从头说。” “还能说什么。”林渊摆了摆手。“宁亲王和皇帝的文书都到了义宁府。” “宁王说皇帝被人控制,自己奉诏勤王。皇帝那边则说宁王矫诏犯阙,让三州停兵、封仓,不许再往虎牢送粮。” “侯世安现在认皇帝的诏书,不过府城的兵早被宁王调走大半,他也没兵去勤王。” “所以义宁府现在就是关门、封仓,哪边都不去。” 赵文成点了点头。 “这倒像侯大人的做法。” “我叔父呢?” “你叔父比侯世安直接多了。” 林渊道:“他让我回来收粮,多养些人。说宁王这次无论输赢,往后几年都太平不了。” “还从我手里要了一名队正和五十个人,说是借去护着自己。” 赵文成听见最后一句,神情微微一顿。 “你给了?” “给了。” “都是能打的?” “不能打的给他干什么?过去帮他扫地?” 赵文成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叔父那一房的人都在义宁附近。看来他也开始准备后路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 “他还说了,义宁府真出了事,让我过去接他。你叔父还夸我厉害呢。” 赵文成重新坐了下来,上下打量着林渊。 “确实啊,你不惹祸的时候,还是蛮厉害的。不得不说,林渊,本官以前只觉得你胆大包天,走到哪里便惹到哪里。” “如今外面真乱了……” 赵文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难得露出一点笑容。 “说不准以后还真得靠你了,林大人。” 林渊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去去去。少来这套。” …… 林渊回到云阳的这段时间,洛阳城的局势可谓是风云变幻。 入夜以后,紫微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含章殿中铺着一张巨大的洛阳舆图。成平帝一夜没有合眼,殿中数名大臣同样面色疲惫。 殿外不时有人来回奔走。远处的战鼓隔着宫墙传来,一阵近,一阵远。 成平帝正低头看着显阳门送来的军报,殿外忽然传出一阵骚乱。 “站住!” “何人擅闯含章殿?”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 一名浑身是血的殿前校尉撞开守门宿卫,跌跌撞撞扑进殿中。 “陛下!” 成平帝猛地抬起头。 那名校尉扑倒在地,声音已经变了调。 “陛下,不好了!” “宁王的人打进来了!” 【还剩多少来着?应该还剩4000字。别着急,我继续写。】 第427章 洛阳失守(三合一补更) 成平帝脸色骤变,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什么?” “怎么可能!” 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翻,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显阳门虽然生乱,东掖门还有虎贲把守。宁军怎么可能这么快杀进紫微宫?”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殿前校尉,厉声问道: “又是谁反了?” 那校尉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着,喘了几口粗气才说道: “陛下,显阳门的守军已经乱了。” “宁军从皇城东面杀进来,东掖门的鼓楼也被夺了。末将出来时,宫门内外全是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郑将军正在带人抵挡,可是……可是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成平帝还要再问,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东面火光大起。隔着含章殿的窗纸,都能看见半边夜空被照得发红。 喊杀声也在这时传了过来。起初还隔着很远。 没过多久,声音便越来越杂。 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捉拿奸党。还有人大声喝令宫门宿卫放下兵器。 含章殿内的宗室、公卿全都变了脸色。 一名老臣快步走到殿门前,往外看了一眼,回来时脚下已经有些不稳。 “陛下,火已经烧进宫城了!” “放屁!” 虎贲中郎将韩肃直接骂了一句。 “东掖门若真失守,守门军一定会有人通报。眼下只有鼓声,没有人来。” “陛下,事情还没有查清,不能轻易离宫。” 他转头看向那名浑身是血的校尉。 “东掖门守将是谁?守军还有多少?你从哪一条宫道过来的?” 那校尉被问得一怔。 还没等他回答,殿外又冲进来一名内侍。 来人正是冯谨。 他手中捧着一枚御前金符,跑得帽子都歪了,进殿便跪倒在地。 “陛下,不能再等了!” “东掖门与内廷的道路已经断了,奴婢派出去的三拨人,只回来一个。” “玄武门暂时尚在我军手中。若等宁军从东面绕过来,圣驾便真走不了了!” 韩肃猛地看向他。 “冯谨,你亲眼看见东掖门失守了?” “老奴没有亲眼看见。” 冯谨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可宫门急鼓响了,东廊也起了火。殿前直卫正在与人交战,这还能有假吗?”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拿自身去赌?” 一句话说完,殿中已经有人跪了下去。 “陛下,请暂幸北邙大营!” “这不是弃守洛阳,只是移驾宫外。待高都统收拢京畿诸营,明日再杀回来便是!” 又有一名宗室跪倒。 “陛下,太子与国玺皆在宫中,绝不能落入逆军之手。” “请陛下先出玄武门!” “臣等誓死护驾!” “臣等誓死护驾!” 喊得最响的几个人,脸上也最慌。 有人已经在给身后的家仆使眼色,让他们赶紧去准备车马。 还有人嘴上说着愿与宫城共存亡,身子却一点点往殿门方向挪。 他们未必全是宁亲王的人。大多数人是真的怕了。张家已经反了。 显阳门也从里面出了乱子。 前几日还能用来验明军令的金符、口令,如今同样可能落在奸细手里。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拔刀的人,会不会就站在自己身边。而且他们不是不认得宁亲王,宁亲王可不是脑袋一热就想造反的人。 谁也不知道宁亲王还藏着什么后手,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能策反谁。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没有必要给成平帝卖命。 成平帝看着殿中跪倒的一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裴正的军报呢?” 无人回答。 “高承岳现在何处?” 还是无人能够说清。裴正守在天津桥。高承岳正在收拢东营和龙骧骑。 两名真正能让成平帝放心的将领,此刻全不在宫中。 成平帝又看向韩肃。 “你带人亲自去东掖门。朕就在含章殿等你的回报。” 韩肃刚要领命,外面的喊杀声突然又近了一截。 几十名披甲宿卫从东廊方向跑过,有人在外面高喊: “陛下已被奸臣挟持!殿前诸军,随郑将军入宫救驾!” 随后便是一阵兵器相撞的声音。守在含章殿外的虎贲立刻举起长槊。 双方隔着宫墙互相喝骂,一时竟没有人知道外面那些兵到底是哪一边的。 又有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陛下!” “玄武门外发现大队骑兵,正往禁苑方向赶!” “再迟一些,只怕连北门也走不通了!” 殿中的人彻底乱了。 几个已经跪着爬到了御阶下面,抱住成平帝的袍角。 “陛下,留得圣驾在,大雍便在!” “只要陛下、太子和传国玺不失,宁王便占了洛阳,也只是逆臣!” “请陛下暂避锋芒!” 成平帝站在御案后面,手指一直在发抖。 他不想走。 只要再等一会,裴正的军报便可能送到。 再等到天亮,高承岳也可能带着东营杀回皇城。 紫微宫有高墙、有虎贲,还有几千名宿卫。 宁亲王未必真打得进来。就算打进了,成平帝也不相信自己手中大雍最精锐的天子亲军会打不过他们。 可是,万一呢? 一旦东掖门当真已经失守,他和太子、玉玺全落到宁亲王手里,外面的州府就算想勤王,也没有了勤王的名义。 “太子先走。”成平帝终于开口。“传国玺、皇帝信玺、天子信玺随驾。尚书台的重要册籍,也挑紧要的带上。” “其余人留守宫城。朕只是暂幸北邙营。” “等高承岳聚齐兵马,明日便回来。” 听到这一句话,殿中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皇帝肯走,他们便有理由跟着走。 成平帝却像是一下被抽干了力气。这两日他几乎没有合眼。 宁亲王攻入洛阳以后,一道接一道的军报送进宫中。他既要调兵,又要分辨身边到底谁可信,连吃饭都只是胡乱对付几口。 如今再看见东面火起,听着宫墙内外的喊杀声,他胸口突然一阵发闷。 “老七……” 成平帝扶住御案,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竟真要逼朕到这一步……” 他抬头望着含章殿外被火光照红的夜空,长长叹了一声。 “大雍二百余年……呜呼哀哉。” 话音落下,成平帝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陛下!” “快传御医!” “护驾!护驾!” 含章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韩肃一把扶住成平帝,又伸手探了探鼻息。 “陛下只是昏过去了。” “抬软舆!” “虎贲围住圣驾,谁也不准靠近!” 几名御前内侍抬来软舆,将成平帝放了上去。太子、符宝郎和几名近臣已经先一步向玄武门转移。 装着传国玺与两方信玺的三只木匣,被夹在数百名虎贲中间,外面又罩了一层黑布。 宫道上的火把一支接着一支亮了起来。紫微宫北面原本寂静的道路,很快挤满车马、宿卫和来不及整队的官员。 冯谨亲自在前面开路。各处宫门看见御前金符,又听说陛下准备暂幸北邙,没有人敢阻拦。 玄武门缓缓打开。圣驾出了宫城。成平帝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软舆上。 夜风迎面吹来。四周全是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声音。 他勉强撑起身子,回头望去。紫微宫东面火光翻滚。 远远看去,仿佛真的已经烧进了宫墙。 成平帝胸口一阵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头咳了两声,一口血落在衣襟上。 “停下……” “回宫。” 旁边一名大臣连忙扑到软舆前面。 “陛下,万万不可啊!” “玄武门内外已经乱了,宁军随时可能追上来。” “等到了北邙营,收拢大军再回洛阳不迟!” 成平帝刚要说话,前面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 数百骑兵从禁苑东面的林道里冲出。 领头之人高举宁亲王的勤王旗,远远便放声大喊: “放开陛下!” “奸臣劫驾,殿前诸军随我救驾!” 随驾禁军瞬间结阵。 韩肃拔出长刀。 “保护陛下!” “来骑靠近者,一律格杀勿论!” 那支骑兵根本没有停。双方很快撞在一起。 宁军嘴里喊着救驾。虎贲同样喊着护驾。 黑夜里火把晃动,到处都是马匹的嘶鸣和人的惨叫。 有几辆宗室的车驾被撞翻。车中的人连滚带爬跑进路边。 几名方才还在含章殿里高喊誓死护驾的大臣,连官帽都丢了,只顾着跟随前面的圣驾逃命。 成平帝被虎贲围在中间。 他听见对面一口一个奸臣劫驾,气得浑身发抖,撑着软舆大骂:“朕就在这里!” “何人挟持朕?” “你们这帮乱臣贼子,为何要反朕!” 双方隔得太远。喊杀声又实在太大。对面根本听不见皇帝在说什么。 就算听见了,也未必有人肯信。那支骑兵只有数百人,挡不住数千虎贲与龙骧骑。 双方厮杀一阵,御前禁军终于撕开一道缺口,护着成平帝继续向北撤去。 路上留下数百具尸体。还有不少宗室、官员和随从趁乱跑散。 等马蹄声逐渐远去,玄武门外重新安静下来时,成平帝已经离紫微宫十余里。 皇宫真的失守了吗? 并没有。 东掖门还在虎贲手里。 宁亲王的人甚至没有真正踏进宫城一步。东面的那场大火,只烧了一座存放旧仪仗的空库。 喊杀声则来自殿前直阁将军郑延宗。 他带着几百名第二层宿卫,口口声声说皇帝已经被奸臣控制,要进含章殿救驾。守卫东廊的虎贲不肯放行,两边便在宫道上打了起来。 有人以为郑延宗是宁王的人。也有人真以为他是奉密令救驾。 火是真的。血是真的。宫中的混乱也是真的。 只有“东掖门失守、宁军已经杀入紫微宫”这句话是假的。 这个计谋说穿了,并不高明。宁亲王只是算准了,宫里已经乱到没人能够立刻分清真假。 更算准了成平帝身边那帮宗室、公卿。 这些人平日一个个张口社稷、闭口大义。真听说宁军打进宫城,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家性命。 只要有人先喊移驾,其余人自然会跟着喊。只要成平帝出了玄武门,原本还能组织起来的反击便会自己垮掉。 …… 洛阳东城。 宁亲王站在显阳门外的大街上,远远望着紫微宫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可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焦急。 一名夜不收纵马而来,尚未停稳便滚鞍下马。 “殿下!” “疑似圣驾已经从玄武门出宫。” 宁亲王终于转过头。 “疑似?” 夜不收连忙说道:“有天子黄纛,有御前虎贲,还有符宝车。” “随行禁军至少五千,太子车驾也在其中。” “北苑的骑兵已经依令上前拦截,双方交过手。圣驾在虎贲护送下继续向北去了。” 宁亲王盯着他。“看见皇兄本人了吗?” “隔得太远,没有看清脸。”夜不收低下头。“不过软舆四周全是御前近卫,符宝郎也随在后面。应当错不了。” 宁亲王沉默片刻。随后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到最后,他竟站在满街尸体与火光之间,放声大笑。 “果然。” “皇兄,你还是走了。” 旁边几名将领也露出喜色。 宁亲王立刻问道:“玄武门呢?” “冯内监已经控制了门楼。” “圣驾出门以后,他的人突然动手,杀了留守的门候。内门已经打开,郑将军也控制了北廊。” “好!” 宁亲王翻身上马。“亲军三千随本王入宫。” “其余人封锁皇城各门,不许追杀逃散的官员,更不许趁乱进入民宅。” “皇兄已经被奸臣劫持。我等奉血诏入宫救驾!” 身后众将轰然应诺。到了这一步,谁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知道。他们已经夺了虎牢,攻进洛阳,又杀了不知多少禁军。 现在后退,便是族诛。向前,反倒还有从龙之功。 宁亲王说这是清君侧,他们便跟着喊清君侧。至于最后坐上皇位的是谁,那是进宫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数千人从东城北面绕行,很快赶到玄武门。 宫门已经大开。 冯谨穿着内侍官服,跪在门洞之中。 “老奴恭迎殿下。” 宁亲王立刻下马,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冯叔,快快请起。” “今日若无冯叔,本王进不了这座紫微宫。” 冯谨连忙低头。 “殿下折煞老奴了。老奴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给的。” 冯谨早年是先皇后昭仁宫里的旧人。成平帝和宁亲王还没有封王时,都曾叫过他一声冯伴伴。 成平帝即位以后清查内库,查出昭仁宫旧账中有一大笔亏空。冯谨替几个旧人遮掩,被杖责四十,罢去内侍省少监,贬到玄武门看守宫禁。 成平帝念着母后的情分,没有杀他。在成平帝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冯谨记住的,却是那四十杖,是满宫内侍看着他被人拖下去,是几个养子也险些被一并处死。 最后替他保住养子、暗中送来药和银钱的人,是宁亲王。 郑延宗也很快从宫道深处赶来。 他身上带着血,甲胄裂了几处,身后只剩不到两百名殿前直卫。 “殿下。” 宁亲王看了看他。 “东掖门如何?” “还在虎贲手中。” 郑延宗答道: “臣只控制了东廊和北廊。原本跟着臣的八百人,有一半直到动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在宫里各处都在等军令。” “陛下一走,他们更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宁亲王点了点头。 郑延宗同样是昭仁宫旧卫。 当年夺嫡时,他替成平帝挡过刀。 成平帝登基以后,却因宫中兵械外流一案处死了他的兄长,郑家十余人受到牵连。 又是宁亲王出面保住了郑延宗。成平帝以为郑延宗对自己感恩戴德。 郑延宗却觉得,自己当年那一刀,早已把该还的恩还清了。 “先封符宝署。” 宁亲王没有继续叙旧。 “查传国玺与六玺还在不在。” “尚书台、中书省、兵部的印信和底册,也要全部封存。” “再派人去找太子和皇后,宫中大臣,无论愿不愿奉本王号令,一个都不许动。” “不肯配合的,找宫室安置,派人看守。还有各门宿卫。” 宁亲王翻身走上宫道。 “告诉他们,皇兄为奸臣裹挟出宫。本王奉血诏入宫平乱。” “放下兵器、留守原地者,既往不咎。” “敢趁乱抢掠宫室、伤害宫人者,立斩。” 几名文官立刻被叫了过来。一道道安民与停战文书开始起草。 符宝署的人也被从藏身之处拖了出来。不久,一名符宝郎捧着册子跪到宁亲王面前。 “殿下。” “传国玺不在。皇帝信玺、天子信玺也被带走了。” “皇帝之玺、皇帝行玺、天子之玺、天子行玺,仍在署中。” 宁亲王丝毫不觉得意外。 “那就先用皇帝行玺和尚书台印发文。” “昭告洛阳各营,圣驾遭奸党挟持,本王已经入宫平乱。” “再发一道给十三州。” “让各州原地守备,未奉新令,不得擅自调兵。” 符宝郎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应声。 宁亲王低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 那人浑身一颤。 “臣……遵命。” 紫微宫里还有不少没来得及逃走的大臣。 有人被亲军从偏殿请出来时,脸色惨白。 一看到宁亲王,立刻跪倒在地。 “殿下可算来了!” “陛下受奸臣蒙蔽,方才又被他们强行裹挟出宫。” “臣等苦劝不住,只能留在此处等候殿下主持大局!” 宁亲王看着跪在脚下的几个人,似笑非笑。半个时辰以前,这些人恐怕还在含章殿里骂他谋反。 如今皇帝刚走,他们便成了受奸臣压迫的忠臣。 宁亲王没有拆穿。 “诸公受惊了。先起来吧。皇兄尚在危难之中,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定洛阳,查明奸党去向。” 众人连忙称是。宁亲王一步一步走进含章殿。 殿中仍旧乱着。御案上的舆图没有收。摔碎的茶盏也没人打扫。 成平帝方才坐过的位置就在御阶之上。宁亲王走到御座前,停了下来。 他的手落在龙椅扶手上。眼中那点压了许多年的炽热,终于露了出来。 只要坐下去。很多事情便再也不用遮掩了。可他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转身站在御阶之上,看着下面那些惊疑不定的大臣。 “皇兄为奸党所劫。我等如今仍是大雍臣子。诸公当与本王齐心协力,救回圣驾,安定社稷。” 殿中众人纷纷跪下。“臣等谨遵殿下之命!” 紫微宫里的消息,很快又传向皇城和洛阳各营。可传出去的军令已经完全乱了。 成平帝离宫以前下过一道令,让各门死守,等高承岳入城反攻。 裴正从天津桥发来军令,说宫城尚在,诸军不得擅退。 宁亲王却拿着皇帝行玺和尚书台印,宣称圣驾已经被奸臣劫走,所有人应当放下兵器,听他统一调遣。 高承岳得知皇帝出玄武门,又命东营转向北面接驾。 四道命令同时送到城中。有的守将认玉玺。有的认皇帝亲口下过的军令。 有的看见宁亲王已经站在含章殿里,觉得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 还有人谁都不信,只管关紧营门,谁靠近便向谁放箭。 洛阳内外到处都是大雍的旗号。 每一边也都在喊护驾、勤王、诛杀奸党。 可这一夜,连皇帝究竟去了哪里,城中大半人都已经说不清了。 【不好意思,来得晚了一些。这张将近6000字,就当补偿给大家了。在看苹果的发布会。】 第428章 朕该怎么办?(二合一) 成平帝出玄武门以后,洛阳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皇帝走了,紫微宫还在。 天津桥还在打,含嘉仓城也没有开门。皇城内外到处都是军队,有些人接到的命令是死守宫门,有些人却听说圣驾已经被奸臣挟持,宁亲王才是奉诏入宫救驾。 一晚上下来,谁也分不清到底该听谁的。宁亲王进了含章殿以后,先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封闭紫微宫各门,收缴所有宫门军印。 第二道,宫中不准放火,不准抢掠,不准擅闯后宫。敢借勤王之名抢东西的,当场斩首。 第三道,所有大臣、内侍和宿卫,不愿听命的可以不听,但不准离宫。 有人听完,当场便跪了。 方才还在成平帝面前痛骂宁王谋逆的几个官员,转眼便改了说法。 “殿下,陛下确实是被奸臣裹挟出宫的!” “臣等早就看出魏阉居心不良,只是苦无机会向陛下进言。” “如今殿下入宫,正好拨乱反正!” 宁亲王站在御阶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几个人,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这些人到底是忠是奸,他懒得问。皇兄坐在这里,他们便忠于皇兄。 如今自己站在这里,他们又开始忠于自己。 说到底,谁赢,他们帮谁。 这没什么稀奇的。宁亲王也没有拆穿,只让人将他们带到尚书省,继续做原来的差事。 还有几个人始终站着。其中一名御史中丞指着宁亲王破口大骂。 “陛下尚在,你便带兵犯宫!” “什么血诏,什么清君侧,不过都是你谋夺大位的借口!” “宁王,你今日便是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奉你为主!” 殿中的亲军听得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刀。 宁亲王却只是抬了抬手。 “送他去秘书省。” “找御医替他看看身上的伤。不得怠慢。” 那名御史仍在骂。 “你不用在这里装仁义!” “史笔如刀,你今日所行之事,后世自有公论!” 宁亲王看了他一眼。 “那便等后世再论。” 亲军把人带了下去。 另外几名不肯下跪的官员,也都一并关在宫中各处。 宁亲王没有杀任何一个人。 因为他还在用“勤王”的名号。他的皇兄只是被奸人挟持了。朝中这些官员不理解他,也情有可原。 若是刚进宫便把反对者全部砍了,那他自己都没办法继续把这场戏唱下去。 所谓名正言顺,出师有名。在没有绝对的武力值震慑下,所有人都要给自己找个借口,拉拢更多的盟友。 他宁亲王如果今天敢大肆屠戮这些。朝廷大臣那么等待他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各地世家把他列为头号死敌。 什么是皇帝?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地主。你虽然是老大,但做事情也得讲规矩,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而他宁亲王还不是帝主,还不是皇帝,更加不可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其实真正愿意为成平帝死的人,到底还是少数。 更多的人既不跪,也不骂。有人低着头站在殿角。有人干脆称病,躲进官署不出来。 还有几家住在皇城附近的世族,天亮以前便派管事过来询问,说族中部曲愿意帮助宁王维持城中秩序。 半日以前,这些人还在往成平帝的车驾里塞家眷和金银。 如今车驾走了,他们又想起来自己也是大雍臣子。 张家动作最快。 张弘度亲自带人接管兵部,将此前发往各营的文书、勘合和军籍全都封了起来。 王妃母族则调出数百名部曲,帮助宁军守住东城坊门和几处官仓。 另外几家没有明确站队,只将府门紧闭,把部曲全留在墙内。 宁亲王也没有逼他们。只要不出来给成平帝帮忙,关着门看戏也算一份人情。 …… 皇帝离宫的消息传到含嘉仓时,仓城守将蒋肃整个人都愣住了。 “陛下出宫了?去了哪里?” 送信的人也说不清。只知道天子黄纛出了玄武门,高承岳正在北面接驾。 蒋肃站在仓城楼上,看着已经被宁军控制的东城,许久没有说话。 虽然含嘉仓里有粮,他手上也有兵。可皇帝已经不在城里了。 继续守下去,等宁亲王的步军和攻城器械一到,仓城早晚会被攻破。 当天夜里,蒋肃带着两千余名还能作战的守军,从仓城北门突围。 宁军没有派人拼命拦。宁亲王早就给围城各部下过令。仓城的人若要往成平帝方向走,可以直接放走。 原因自然是宁亲王不想玉石俱焚,韩家仓城里的粮食。他想要,成平帝也想要。 宁亲王很了解自己的哥哥。他绝对不信成平帝能够发出圣旨,说要烧毁天下粮仓。 只要不把守将逼急,他还有一线生机,那么大概率这粮食他不会选择烧掉。 这招在兵法上就叫做穷寇莫追,原因很简单,你他妈把人逼急了,那人家不干你吗? 可是,只要这些人相信自己仍能活下来,所有人求生的意志便会占据本能,战斗的意志便会抛之脑后。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当夜蒋肃杀出一条路,带着残军往北邙方向撤去。 第二日午前,留在仓城中的仓官和漕军打开了城门。 自此含嘉仓落入宁亲王手中。 一百多万石粮不可能全都立即取用,可哪怕只开其中一部分,也足够让后续抵达洛阳的军队吃上一阵。 到这一步,宁亲王才算真正站稳了脚。 他却没有急着追成平帝。 王府长史有些着急:“殿下,圣驾刚刚出城,人马必定混乱。” “眼下派骑兵追上去,或许还能将他们拦在北邙大营以前。” 宁亲王正在看各处送来的军报。 听到这句话,他摇了摇头。 “追上去,然后呢?皇兄身边至少还有几千禁军。” “高承岳手中也有东营和龙骧骑。咱们这边的骑兵连着赶路,又在洛阳城里打了这么多日,人马早就撑不住了。” “真要追上了,你觉得他们以逸待劳,我们真的能打赢吗?” 长史道:“可若让陛下收拢残军……” 宁亲王把军报放下。“皇兄终究会收拢残军,但是也没有那么快。派一百夜不收跟着。打探消息即可。” “还有,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袭扰百姓,更不能勒索朝廷命官,这两天一定会很乱。记住了,告诉他们:本王答应给他们的赏赐,绝对会给足,不会拖延。但是,违反军令者,立斩不赦。” 长史低头领命。宁亲王随后开始重新编兵。最早跟随他进入洛阳的那批骑兵,已经死伤不少。 还能上马的,先撤到东城休整。谢景温旧部和王府亲军守紫微宫、含嘉仓与东城各门。 刚刚投降的皇城守军全部拆散。每五百人为一队,由宁亲王的人担任主将。 这些人暂时只负责守门、巡街、搬运军械,不许跟随出城。 宁亲王不敢拿他们去打成平帝。 皇帝本人若出现在阵前,这些人会不会临阵倒戈,谁也说不准。 真正能够带出去的,还是最早跟他南下的那些人。毕竟这些人已经没有办法回头。 第一批五千轻卒已经进了洛阳。随后抵达的一万八千步军,也有一半到了虎牢以西,最快一日便能进城。 再后面的三州各营还在路上。宁亲王只给自己留了两日。 两日之内,洛阳能收拢多少人便收拢多少。超过两日,成平帝身边的兵只会越来越多。 正所谓迟则生变,他宁亲王此刻并不是不想立刻追上去,而是不能。 …… 成平帝当夜被护送进了北邙大营。 这座大营原本负责守卫洛阳北面与河桥,营中有三千余名守军。 等皇帝黄纛出现在营门外,守营将领连鞋都没穿好,便带着人跪了一地。 成平帝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营中主帐。 御医正在替他把脉。 他睁开眼睛,第一句话便是:“东掖门到底丢没丢?” 帐内没人敢答。过了一会儿,一直沉默的韩肃才低声说道:“回陛下。” “东掖门没有丢。” 成平帝的手猛地攥紧。 “没有丢?” “宁军只打进皇城东面。”韩肃低着头。“郑延宗的人封了宫道,又有人假报军情。臣等离开以后,东掖门守军仍在抵抗。” 成平帝愣了许久。 随后掀开身上的被子便要起身。 “回宫。” “朕要回洛阳!” 韩肃连忙跪下。 “陛下,现在回不去了。据溃兵来报,玄武门已经被郑延宗和冯谨控制。宁王的人也进了紫微宫。” “圣驾出城以后,随行兵马散乱。此刻只有北邙营与御前几千人在,若再返洛阳,半路便可能遭到宁军围堵。” 成平帝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脚踢翻榻边药碗。 “冯谨!” “郑延宗!” “这些人全是母后宫里的旧人!” “朕何曾亏待过他们?他们竟敢反朕!他们为何反朕?反贼反贼,都是反贼!” 帐内无人回答。成平帝在榻边坐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再说回宫。 高承岳很快赶到北邙大营。他带回来的东营和龙骧骑,总共还有八千余人。 半夜时,裴正也到了。成平帝听说裴正回来,立刻让人将他召进中帐。 裴正身上的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天津桥守军撤出来时,被宁军追了一阵,三千多人最后只剩两千六百余。 薛敬之从金塘桥和西苑方向带来的兵也有两千出头。 再算北邙营、随驾虎贲和路上收拢的散兵,天亮以前,成平帝身边已经重新聚起两万余人。 这些人有的刚从洛阳杀出来。大多数人的家眷都留在城里。听说宁亲王已经进入紫微宫,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成平帝没有再躲在帐里。 第二日清晨,他让人在营门外立起天子黄纛,自己披着甲,登上点将台。 两万多士卒全都看见了他。 成平帝站在高处,声音算不上多大,却有人一层一层往后传。 “朕在这里。” “没有任何人挟持朕。” “宁王伪造血诏,夺虎牢,攻洛阳,屠戮禁军。” “昨夜又勾结宫中奸人,以假军报将朕骗出紫微宫。” “被宁王裹挟者,只要弃械归营,朕一概不问。” “愿随朕讨逆者,旧罪皆免,军饷加倍。” 下面先是一阵安静。 随后,虎贲最先跪下。 “誓死护驾!” 东营和天津桥退下来的士卒也跟着跪倒。 “誓死护驾!” 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很快传遍整座北邙大营。 …… 成平帝当天便发出勤王诏,传国玺、皇帝信玺和天子信玺都在他手中。 诏书分成几十份,由不同道路送往各处。 一道送往伊阙南营,命其立即北上。 一道送往河桥守军,让他们封锁渡口,不准宁军向北追击。 一道送往豫州刺史,让豫州军赶到北邙,与王师会合。 另外几道送往河内、颍川、南阳等地,要求地方官与几家大族出兵、出粮。 诏书发出去以后,成平帝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他是皇帝,乃是真龙天子。 他的太子和传国玺都在身边。 宁亲王那套“圣驾被奸臣挟持”的说法,完全不成立。只要自己的诏书一发,天下诸侯必然响应。 可一天过去,真正赶到北邙的兵并不多。 河桥都尉带来了一千余人。伊阙南营回报,兵马已经启程,最快明日才能到。 附近几座坞堡各自送来数百名部曲,更多的却只是粮车和草料。 豫州那边的回信则让人有些意味莫名。 豫州刺史在信中说,宁王同样发来诏令,命豫州军严守本境,不得擅自参与奸党劫驾。 两边文书都有官印。豫州军需要先核验真假。 在没有核验清楚以前,只能进驻叶县一带,随时听候圣命。 成平帝看完信,当场把竹简摔在地上。 “朕本人就在北邙!他还要核验什么?” 裴正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豫州刺史不是分不清。是不想此刻战队。 毕竟,成平帝在发诏书,宁亲王同样也在发诏书。两边都是正统,两边都有天子玺。 是非曲直,谁人能辨?谁能保证对方说的一定就是真话? 豫州军若现在赶来,打赢了自然是勤王之功。 可若宁亲王最后赢了,整个家族都要被清算。 所以他们宁愿带着上万兵马驻在几十里外,看着两边先分出胜负。 而且,成平帝的皇城已经丢了,这就让这些世家大族不得不多想。 随后河内崔氏送来三千石粮,却只派三百名部曲。 颍川顾氏说族中庄园正在防备流寇,暂时抽不出兵。 南阳几家倒是愿意出人,可距离太远,十日半个月也未必赶得到。 成平帝到这时才发现。他的诏书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有用。 他过去坐在洛阳,只看见各州奏章上写着臣等惶恐、臣等遵旨。那个姿态、那个神情,可谓是一个比一个谦卑,一个比一个顺从。 成平帝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地方上的阳奉阴违。但在那个时候,好歹还顾及一下君臣脸面。 可是现在这些人演都不演了,摆明一副看戏的模样。 就算事后追责,他们也不怕。所有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手上都有底牌,他成平帝敢砍一个,难道还能砍一群吗? 更何况,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打赢了,不说大雍王朝民不聊生,估计也会国力大损。 到时候,整个大雍王朝还经得起折腾吗? “眼下有多少人?”成平帝问道。 高承岳答道:“回陛下。” “北邙营、东营、龙骧骑、虎贲、左右卫残部,再加上裴副统领与薛将军带出来的人,能战者大约二万三千余。” “河桥兵马已经到了千余。” “伊阙南营若能在明日赶到,还能再添四千。” “另有各家部曲和沿途归队者两千上下。” “合计最多三万人。” 成平帝沉默了一会儿。 “宁王那边呢?” 高承岳道:“数量未知。据探马来报,有大量步卒越过虎牢,抵达洛阳城下。人数众多,具体情况不明。” 帐中又安静了。 成平帝抬头看向洛阳方向。“诸位爱卿,你们说朕应该怎么办?” 【然后还有5400字到保底啊,大家不要着急,每天1万的更新,绝对不会赖账的。】 第429章 不能再退(今天十更) 大帐之中,一时没人开口。 成平帝坐在主位上,目光先落在裴正身上,又看向高承岳。 “怎么都不说话?朕问你们,眼下该怎么办?” 裴正向前一步,单膝跪地。 “臣主战。” 帐中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高承岳皱起眉头。 “裴将军,宁王如今在洛阳到底有多少兵,后续又有多少人过了虎牢,探马都报不出准数。此刻贸然进兵,万一——” “不能等。” 裴正直接打断了他。 高承岳脸色微沉,却没有发怒,只盯着裴正,等他继续说下去。 裴正抬起头。 “高将军的想法,我明白。” “陛下手中有传国玺,有天下正统。只要守住北邙大营,继续收拢残部,再发勤王诏,等各州兵马赶来,宁王占着一座洛阳也长久不了。” “可有一件事。咱们在等,宁王同样也在等。” 裴正走到舆图前,伸手点在洛阳北面。 “今日他的人刚进紫微宫,城中禁军、官员和各门宿卫,未必都肯听他的。” “这些人眼下不敢动,是因为陛下已经出了洛阳。他们不知道圣驾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先看着谁手里有兵,谁站在含章殿里。” “宁王口口声声说陛下受奸人挟持。只要陛下的黄纛重新出现在洛阳城外,他这套话便站不住了。” “那些留在城中的禁军,未必会立刻倒向咱们。可他们也绝不敢再一门心思替宁王卖命。” 成平帝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再等几日,伊阙南营、豫州军,还有各地勤王的人马便能陆续赶来。” “到时候,朕手里的兵更多,把握岂不是更大?” “若担心宁王偷袭,可以多放探马,时刻关注洛阳的动向。” 裴正摇了摇头。 “陛下,含嘉仓已经落入宁王手中。” “蒋肃回来时说过,仓中还有一百二十余万石粮。突围之前,他没有烧仓。这也就意味着,宁王手中不缺吃的,他的大军补给完全充足。” 说到这里,裴正停了一下。“从他进洛阳开始,臣便一直看着。他带的兵,进退有度,而且敢打敢拼。最关键宁王没有纵容底下的兵卒去劫掠百姓,相反。他占领了东西两市之时,只让这些百姓闭门不出即可。” “这也就意味着,宁王此人所图甚大,而且他的将令通达,底下的人听他,也服他。这比一般叛军难处理得多。” 成平帝越听,此刻脸色越难看。 成平帝很清楚他自己的弟弟有什么样的能耐。只不过,他还是小看了他的弟弟,没想到短短不到两年,居然能拉出这么多人,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裴正没有因为皇帝脸色难看便停下。 “含嘉仓有粮,洛阳有武库,尚书台、兵部与各处官署也都在宁王手里。” “再给他几日,他便能补军饷、修甲械、重新编兵。今天还在观望的人,明日看见他站稳了,也会开始向他低头。” “咱们今日有三万人。宁王今日也许只有三万,也许已有五万,谁都说不清。” “可再过五日,他手里一定比今日更多。” 裴正重新跪下。 “臣不敢说此战一定能够夺回洛阳。” “但无论如何,也必须向前。” “哪怕只是在洛阳城外竖起天子黄纛,让城上的禁军和满城官员亲眼看见陛下,也好过缩在北邙等别人来救。” “兵贵神速。” “迟则生变。” “臣主战。”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成平帝没有立刻表态。 他手指轻轻敲着案角,目光在舆图上来回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后面忽然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穿官袍,只披着一件寻常甲衣。甲是临时找来的,大小并不合身,肩甲略宽,腰间也没有佩印。 正是谢景温。青州兵败以后,他便被夺了兵权,留在洛阳闭门待罪。 当初朝中想杀他的人不少。 几十万大军损失惨重,青州也落入胡人之手,总要有人担责。谢氏为了保住他,几处庄园、钱粮与朝中人情几乎全砸了进去。 后来兵部又查出粮道泄露,各营彼此掣肘,几家世族临阵抽回部曲,战败的责任无法全压到谢景温一人头上。 成平帝最终没有杀他。 一来,谢氏与王氏并称天下两大士族,牵扯实在太广。 二来,谢景温虽然败得难看,到底领过数十万兵马。杀了容易,再找一个能压住各营将领的人,却没那么容易。 宁亲王攻入洛阳时,谢景温也跟着圣驾出了玄武门。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说过话。 如今突然走出来,帐中许多人都看向了他。 成平帝的目光有些复杂。 “谢卿,你也有话说?” 谢景温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陛下,臣也以为应该先发制人。” 成平帝看着他。 “宁王手中有不少人,原本都是你的旧部。” “你现在还敢主战?” 谢景温没有抬头。 “臣兵败青州,罪该万死。” “承蒙陛下留臣一条性命,臣不敢再求官职,也不敢再求独领一军。” “可臣毕竟去过青州,也带过那些兵。” “宁王从三州抽出来的人,看着声势浩大,其实各营各有主将,号令并不相同。” “幽州兵不服并州将,并州将也看不起冀州府兵。谢景温旧部中,还有不少人原本便互有嫌隙。”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肯听宁王号令?” 谢景温抬起头。“因为宁王夺了虎牢,又进了洛阳。所有人都觉得,他可能会赢。” “至于那封血诏究竟是真是假,底下士卒没有几个人真见过。” “他们不过是跟着军旗走,跟着粮车走。主将让往北,便往北;副将拿出一张新令,让他们往虎牢,他们便又转向虎牢。” 成平帝问道:“你觉得他们见了朕,便会临阵倒戈?亦或者,他们还听你号令?” “臣不敢妄言。”谢景温回答得很直接。“他们只怕也不会听臣号令。” “臣在青州败了,没有把他们带回来。他们恨臣,也很正常。可恨臣,不等于愿意替宁王杀陛下。” 这句话说完,帐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谢景温继续道:“陛下只要亲自出现在阵前,那些人总要想一想。宁王不是一直说陛下被奸臣控制吗?” “陛下就在天子黄纛下面,亲自开口,亲自发令。谁是皇帝,谁又在挟持皇帝,他们不可能一点都不动摇。” “只要有一营迟疑,有一营不肯向前,宁王的军阵便会出现缺口。” “眼下他刚拿下洛阳,人心还没有彻底稳住。再等下去,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成平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到底,还是朕失了先手。” 谢景温伏在地上,没有接话。成平帝却自己说了下去。 “朕不相信他会反。他是朕同母所出的亲弟弟。” “虎符是朕给的,羽林也是朕给的。直到他兵临洛阳,朕还在想,是不是有人伪造了旨意,把他骗了回来。” “朕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拿着朕给他的兵,来打朕的皇城。” 大帐里没人敢说话。 过了片刻,谢景温才低声说道: “陛下念血肉亲情,并无过错。” “可眼下已经不能再顾及亲情。” “宁王进了紫微宫,占了含嘉仓。他如今要的,是陛下的皇位。” “洛阳必须夺回来。”谢景温再次叩首。“臣愿归裴将军帐下。” “不用旧职,不领旧部。” 谢景温抬起头。“臣愿从一个小卒做起,亲自上阵厮杀。” 成平帝看了他许久没有开口,随后他转头看向高承岳。 “高卿。你怎么看?” 高承岳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阵。 方才裴正说话时,他一直没有出声。眼下再开口,语气已经与先前不同。 “陛下,臣也觉得可以打。” 裴正看了他一眼。 高承岳继续说道:“不过不能攻城。” “洛阳城高池深,宫城、皇城、外郭又各有城墙。强攻必定死伤惨重,而且根本拿不下。宁王能够进去,靠的也是内应,若无张家里应外合,洛阳城必不会丢。” 他伸手落在北邙大营以南。“此处往南三十余里,是北邙南原。” “地势开阔,左右没有高山,背后又有北邙旧营和河桥道路。” “咱们明日向南推进,在此地列阵。陛下的黄纛便立在中军。” 成平帝问道:“宁王若是不出城呢?” “他们出不出城根本不重要。”高承岳道:“陛下就在洛阳城外。” “到时再向城中禁军、官员和百姓发诏。宁王说陛下被人挟持,可陛下本人就在城下,他总不能永远关着城门不见。” “拖得越久,对宁王越不利,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底下的人还能服他吗?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带人出城。” “若他出城……”高承岳手指在北邙南原上重重一点。 “那便逼他在这里决战。离开洛阳的城墙,宁王的优势便荡然无存。陛下乃真龙天子,占据天下正统。宁王不过一篡逆之辈,怎么都不会是陛下您的对手。” “况且陛下已经号令天下兵马勤王保驾。这一点,宁王肯定知道,他只不过有三州节制之权,而陛下有天下兵马之权。此次不过是他出其不意,陛下又念及骨肉亲情,一时之间大意了而已。” 说完他抬起头。“无论如何,臣觉得此战必胜,哪怕不打,也不能再退。” 成平帝看着舆图,没有说话。他读过兵书,也听过许多名将讲兵。 可读书与真正站在两军之前,到底是两回事。 纸上的兵,想让谁走便让谁走。 纸上的粮,也不会坏在半路。 真正到了军中,一道命令能不能传到底,士卒肯不肯往前,粮车何时能到,哪一个将领会不会突然改了主意,谁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 这些事情,裴正、高承岳与谢景温比他清楚。 成平帝能做的,是在几条都可能出错的路中,选一条最不能退的。 洛阳已经丢了。 如果他继续向北,退到河桥,哪怕太子和传国玺都在手里,天下人看到的也只会是皇帝又退了一次。 今日豫州说要核验诏书。明日河内便会说粮草未齐。再过几日,其他州府也会找到各自的借口。 这些人不是看不清谁是皇帝。他们只是觉得,坐在紫微宫里的宁亲王更像赢家。 成平帝盯着北邙南原看了很久。 最后抬起头。 “不能再退。” 他的手落在舆图上,声音坚定。“那就打!” 【不好意思啊,昨天睡着了。今天就十更吧,2万字。不要急啊,急啥?我第一天不够字数,第二天肯定会补偿的。偶尔偷个懒嘛,嘿嘿。】 第430章 他们有钱(5400 字大章) 成平帝在北邙大营定下主战之策时,洛阳含章殿里,同样一夜没有熄灯。 宁亲王也在等消息。 几队夜不收沿着北邙周边来回游走,远的已经摸到河桥和伊阙一带。成平帝发出去的天子诏令,他们能截下一两封,却不可能把几十条道路全部堵死。 官道有人走,山路也有人走。 驿站拦得住朝廷信使,拦不住世家自己的门客。更何况还有河道、渡口和林间小路。 一道诏书漏出去,便可能从一处坞堡传到另一座府城。 宁亲王心里很清楚。拖得越久,成平帝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当夜,一名夜不收快步走进含章殿,跪在舆图前。 “殿下,北邙大营的营火比昨日多了不少。” “南面也有兵马进营,河桥方向同样发现了军旗。” 宁亲王抬起头。“大约有多少人?能不能看清?” 那名夜不收迟疑片刻。“实在看不清。” “营帐从山脚一直排到了旧营西面,旗号也杂。若只按旗号来算,少说也有数万人。” 宁亲王皱起眉头。“本王问的是人,不是旗。往地上多插几百面旗,难道便能凭空多出几万兵?” 夜不收低下头。“属下无能。” “行了。”宁亲王也知道,这件事怪不到他头上。 北邙大营外围已经布满游骑和哨卡。夜不收只能隔着数里看火、看旗、看营寨大小。真想靠近点清人数,十个人进去,未必有一个能回来。 王府长史站在一旁,低声说道:“殿下,不能再等了。” “陛下刚到北邙时,身边不过几千禁军。如今高承岳、裴正、薛敬之都已经归营,伊阙和河桥的人也在往那里赶。” “再给他们几日,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州府,只怕也要动了。” 宁亲王点了点头。“本王也是这么想的。” “皇兄被奸人挟持,那帮人竟还能借着皇兄的名义调兵。也不知道外面那些将领是真看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完,他又问了一句:“之前派出去联系各家的使者呢?” “有回信了吗?” 王府长史摇头。“暂无消息。” 宁亲王冷笑一声。 “这些人当初是怎么跟本王说的?只要本王拿下虎牢,他们立刻出兵。” “等本王过了虎牢,他们又说,只要本王进入洛阳,便带人前来接应。” “如今本王已经站在紫微宫里了,他们倒全都聋了。” 殿内没人接话。这些话,宁亲王可以说,他们却不好跟着骂。 当初那些世家私下送人、送钱、传递消息,多少都留了一手。 宁亲王若败,他们可以说是被门客欺骗,或者族中旁支私自所为。 宁亲王若胜,他们又能拿着往来的书信,证明自己早就心向王爷。 至于出兵? 那是要拿自家部曲和几代积攒下来的家底去赌命,谁肯那么痛快? 宁亲王也没指望这些人真讲什么信义。 “算了。他们愿意看戏,便让他们多看一会。” “等本王把皇兄迎回来,到时候,哼哼……” 宁亲王把目光重新放回舆图。 “城中那些溃兵和降卒,整理得怎么样了?” 一名将领出列。 “回殿下,原皇城守军、金吾卫和各门残卒,前后收拢了七千余人。” “其中两千多人愿意重新编伍,听殿下调遣。” “剩下的人仍说自己只奉陛下诏令,不肯缴军籍,也不愿跟随我军出城。” “还有几百人始终不肯开口。” 将领停了一下。 “这些人留着,恐怕终究是个祸患。不如趁着眼下——” “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宁亲王直接打断了他。“不可杀降,也不可杀俘。” “他们都是我大雍的兵,只是受奸臣蒙蔽,一时分不清楚情况。” “今日因为他们不肯跟随本王,便把他们全杀了。明日城中还有哪一营敢放下兵器?” 那将领低下头。 “末将明白。” “愿意随军的,重新验籍编伍。”宁亲王继续说道:“原来的营制全部打散,每百人插入二十名老卒,再让王府亲军担任军候。” “不愿意的,收去甲械,安置到西苑和几处空营。” “饭照给,伤照治。但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 “若有人趁乱杀俘、抢夺财物,军法处置。” 几名将领先后领命。 宁亲王看了看殿中众人。 “晓谕全军,轮番歇息一日。” “守城、巡街、仓场和各门不能停。其他人不许离营,更不许借机跑到坊市饮酒闹事。” “明日之前,把兵器、甲胄、战马和各营人数全部重新点清。” 王府长史问道:“军饷怎么办?” 宁亲王沉默了一下。洛阳是拿下了。可他手里的兵,也比在安平原时多了不少。 王府亲军要钱。谢景温旧卒要钱。三州各营拖欠的军饷要补。 愿意投过来的洛阳守军,同样得给些东西。 光靠内库里现有的银钱,根本不够。 “打开内库。”宁亲王说道。“先把拖欠的军饷补上,再给所有准备出城的将士发三个月饷。” 王府长史面露难色。 “殿下,内库里的钱若全部拿出来,也未必够。而且宫中、官署、城防,后面都要花钱。” 宁亲王笑了笑。“这有何难,把洛阳那些大户的名册拿来。” 很快,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到了案上。 宁亲王随手翻了几页。 “王妃母族先出十万两。” “张家出八万两。” “册上排在前面的十二家,每家五万两。” 殿中几人全都抬起了头。 “一家五万两?” 有人忍不住问道:“殿下,他们真有这么多吗?” 宁亲王合上名册。“笑话,你太小看这些人了。” “这些人家里到底藏了多少钱,皇兄顾及颜面,不愿查得太深。本王替他查过亏空,难道还不知道?” “有些人嘴上天天哭穷,说田里遭灾,庄户交不上租。结果一处别院便能挖出几万两银子,家中养的部曲比一座县城的守军还多。” “这些人能够没银子?” 王府长史问道:“若有人仍旧不肯呢?” 宁亲王看了他一眼。“给他们开勤王借券。” “皇兄回宫以后,可以抵三年租税,也可以由国库照数归还。” “本王又不是抢。至于他们愿不愿借……” 宁亲王笑了笑。“眼下洛阳都在本王手里,他们会愿意的。” “记住,不得冲进府里抢东西,也不准伤人。” “兵马守在门外,让他们自己把银子送出来。” “给足凭据。本王还要用这些人,不能把脸皮一次撕烂。” 众人抱拳领命。一道道命令很快从含章殿送了出去。洛阳各处的军营重新点兵。 含嘉仓开始开窖。军器监、武库和东城的铁匠铺连夜开工,把损坏的刀枪、甲叶和弓弩分门别类送去修补。 宁亲王还派人走遍东西两市,告诉那些闭门不出的百姓,官军不会入宅征粮。各坊只要按原来的规矩供水、开井、清理街道即可。 事情实在太多。所谓轮番歇息一日,最后也只有一部分人真正睡了几个时辰。 可军中没有多少人抱怨。因为第二日一早,内库真的开了。 一箱箱铜钱、银锭和绢帛从宫中运往东城校场。 王妃母族最先送来了十万两。 张家紧随其后。其他大户一开始都说仓促之间凑不出那么多现银。 宁亲王派去的人也不争辩。每一家门外只留一队披甲士卒。 不撞门。不骂人。也不走。午时以前,第一家把五万两送了出来。 到了下午,第二家、第三家的车也出了府门。 有人拿不出足数白银,便用金器、铜钱和绢帛折算。还有一家连族中女眷压箱底的首饰都搬了出来,才把账面凑齐。 列在册上的十二家,没有一家真交不出来。 那些银钱一车一车送到东城时,连负责押车的士卒都看得眼睛发直。 平日朝廷征几千石粮,这些人便在奏章里哭得像是全家都要饿死。 如今刀兵真到了门口,五万两照样能从宅院里抬出来。 …… 同一日,河内崔氏的坞堡里,也摆着两封诏令。 一封来自成平帝。一封来自宁亲王。 崔氏家主崔玄度看完以后,将两封信压在案上。 一名族弟低声问道:“家主,咱们该动了吗?” “宁王已经进了紫微宫,含嘉仓也落到了他手里。” “先前咱们答应过,只要他能拿下洛阳,便出兵接应。” 崔玄度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拿下洛阳了。” “皇帝也没死。太子、传国玺还在北邙。现在出兵,你准备帮谁?” 族弟想了想。 “宁王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若咱们再派几千人过去——” “然后呢?” 崔玄度打断了他。 “宁王输了,成平帝会不会放过崔家?” “宁王赢了,又会不会因为咱们晚去两日,真把河内崔氏连根拔了?” 族弟没有说话。 崔玄度放下茶盏。 “眼下我不出兵帮成平帝,便已经是在帮宁王。” “他若连北邙那些残兵都打不过,多了崔家几千部曲,也坐不稳那把椅子。” “再等等。” “让人回信,就说河内盗匪四起,各处渡口也发现了胡人探马。崔氏正在帮官府守地方,一时抽不出兵。” 族弟问道:“北邙那边呢?” “送两千石粮意思一下,洛阳也送两千石。” 崔玄度面色平静。 “他们兄弟两个,谁也别说崔家没有尽忠。” …… 第二日,东城校场。刚运来的银钱和绢帛,全都摆在高台下面。 箱盖一只接着一只打开。银子就摆在那里。 当兵的人未必看得懂血诏。也未必分得清皇帝信玺和皇帝行玺有什么区别。 可钱,他们看得懂。许多人当兵几年,都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银子。 各营按照名册上前。 拖欠的先补。 出城迎驾的人,再领三个月军饷。 军官当场落印,士卒当场按手印。谁领了多少,全部记在册上。 有人拿到钱以后,放在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旁边的人忍不住笑骂:“真的假的都分不清?” 那人把银子塞进怀里。 “别跟老子扯淡,老子这辈子还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银子。”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宁亲王就是在这个时候登上高台的。 下面站着王府亲军、三州府兵、谢景温留下的旧卒,还有一部分刚刚归顺的洛阳守军。 有些人从幽州来。有些人从并州来。还有不少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自家府县百里。 这一次跟着军队进了洛阳,看到皇城、宫殿、东西两市,才知道天子脚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洛阳为什么打起来? 皇帝为什么跑了? 很多人到现在也说不清。 他们知道的,无非是主将拿着虎符和行营军令,告诉他们宁王奉血诏入京勤王。 后来成平帝又在北邙发诏,说宁王是反贼。 两边都有印。两边都有军旗。 一个普通军士,站十年宫门也未必能见皇帝一面。他哪里知道北邙黄纛下面的人,到底是皇帝自己,还是被一群大臣押着的皇帝? 宁亲王抬起手。 原本嘈杂的校场很快安静下来。 “将士们。本王赶到洛阳时,皇兄已经被奸党劫出紫微宫。” “眼下,圣驾就在北邙。” “本王此次出京,奉的是皇兄亲手授予的虎符。入京,奉的是皇兄亲笔血诏。” 宁亲王看向下面那些原本守卫洛阳的军士。 “你们之中,有人前几日还在城头向本王放箭。” “有人守过建春门,也有人守过永宁桥。” “本王不怪你们,愿随军的,照样发饷。” “不愿随军的,缴械留营,饭食、伤药一概不少。” “因为你们也是大雍的兵。受人蒙蔽,不是你们的罪。” 那些洛阳降卒互相看了几眼。宁亲王确实没有坑杀他们。城中百姓也没有遭到大肆抢掠。 宫中那些骂他谋逆的大臣,同样只是被关了起来。 这些事情,他们都亲眼见过。 宁亲王继续说道:“奸党如今打着天子黄纛,借皇兄之名,调集兵马来杀你们。” “他们为何不让皇兄亲自来见本王?” “为何不让本王进营面圣?” “因为他们怕。怕皇兄见到本王以后,说出真相。” 下面开始出现低低的议论声。宁亲王猛地拔出长剑。 剑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静!” 一声令下,校场迅速安静下来。 宁亲王将长剑横在身前。 “本王今日在这里立誓。此战只为迎回圣驾,清除奸党。” “任何人不得向天子黄纛放箭。不得伤害皇兄与太子。” “谁能冲散挟驾之军,护住圣驾,本王亲自替他请功。” “首功之人,拜大将军,赏田万亩,赐银十万两!” “各营斩首军功,一律按旧例三倍记赏。” “战死者,抚恤加倍。家中永免杂役。” “今日先发三个月军饷。救回皇兄以后,随军将士再赏三年粮饷。” 宁亲王目光扫过台下。“本王答应你们的,一文都不会少。” “若有食言,天地不容,人神共弃!” 校场里安静了片刻。 很快,有人在前排高声喊道:“迎回陛下!” 那人是王府亲军。随后,谢景温旧部中也有人举起了刀。 “迎回陛下!” “三军勤王!” 声音一开始还有些散。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跟着喊了起来。 “迎回陛下!” “诛杀奸党!” 喊到后面,整座校场像是都在震动。 有人真信宁亲王。有人信那封血诏。 有人看见了银子,又听见三年粮饷,觉得宁亲王至少说话算数。 还有人根本不信。可虎牢是他们夺的。洛阳是他们打的。城里死的禁军,也是他们杀的。 成平帝已经把宁王一军写进讨逆诏书。现在回头,谁会听他们解释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既然退也是死,向前至少还有活路。 宁亲王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涨红的脸,缓缓收剑入鞘。 “本王再问一次。” “诸位可愿随本王前往北邙,迎回陛下?” 数万人同时举起兵器。 “愿往!” “迎回陛下!” “清君侧!” 声音传出校场,一直压过了东城各处的鼓声。 …… 校场散去以后,宁亲王又在含章殿召见了各营主将。 这一次,留下的都是已经跟着他过虎牢、进洛阳的人。 宁亲王没有再讲什么血诏。 他只看着众人说道:“本王已经带诸位走到这里。” “眼下只剩最后一步。这一步走过去,诸位此前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勤王之功。” “走不过去……” 宁亲王笑了笑。“成平帝不会放过本王,也不会放过你们。” 众将神色各异。有的人低着头。 有的人眼里已经压不住兴奋。还有人紧紧握着膝上的佩刀。 一个三州都尉先起身跪下。 “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紧接着,又有数人跪了下来。 “愿为殿下效死!” 宁亲王抬手让他们起身。 “回去整军。” “今夜早点造饭。” “明日五更,能出城的人全部出城。” “北邙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众将领命退下。 等殿门重新关上,又有十几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这些才是宁亲王真正的心腹。 王府长史、亲军统领、郑延宗、张家的人,还有几名从安平原便一路跟来的旧将。 他们知道血诏是怎么来的。也知道所谓迎回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宁亲王看着他们,声音也低了下来。 “诸位。” “最后一步了。” “打赢北邙,洛阳才真是我们的。” “打输了,先前许下的官位、田庄、钱粮,都只是废纸。” “本王答应诸位的东西,一样不会少。” “可这一仗,谁敢留手,谁便是拿所有人的命开玩笑。” “听明白了吗?” 十几个人同时跪下。 “臣等明白。” 一名旧将抬起头。 “殿下放心。下面的军候、队正都已经交代妥当。” “开战以后,末将亲自领人冲阵。定要击溃奸党,迎回圣驾。” 宁亲王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长史走到门口,很快又折返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封密信。 “王爷。” “信到了。” 宁亲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章是5400个字。反正今天我先写2万个字,不要着急。 】 第431章 他们为何反朕?(二合一) 宁亲王接过密信,拆开以后从头看到尾。 殿中众人都在等。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随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传令。”宁亲王抬起头。“前军明日五更出城。还在虎牢以东的两营步军,不管走到哪里,两日之内必须赶到北邙南原。” “所有骑军归中军统一号令。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追敌。” 几名将领立刻抱拳。 “末将领命。” 命令刚刚传下去,外面又有一名夜不收快步进殿。 “殿下,北邙那边也动了。” “前军昨夜拔营,已经向南行进三十余里。天子黄纛也离开了北邙旧营。” 宁亲王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洛阳北面的官道往上移了一段。 “看来皇兄也不愿等。” 王府长史问道:“殿下,要不要等后面的步军全部到齐?” “不等。” “皇兄刚从北邙旧营出来,营栅、拒马和壕沟都用不上。此时不压过去,难道还等他重新扎好营寨?” 宁亲王随手拿起一枚代表骑军的小旗,插在东面一处缓坡后方。 “前军都尉领步卒居中。左军贴着官道走,右军不得离中军超过三里。” “骑军分三部。五千在两翼,三千随本王中军,另外三千藏在东坡后面。” 一名骑将看着舆图,忍不住问道:“殿下,东坡那边远离敌军中阵。把三千骑放在那里,若是正面吃紧,只怕来不及回援。” “本王没让你回援。”宁亲王看向他。“明日交战以后,你只看对面右军。” “若见三面青旗同时倒下,不管前面打成什么样,立刻带人冲进去。” “先冲旗鼓,再冲中军。不要向天子黄纛放箭。本王要迎回皇兄,不是伤他。” 那名骑将有些疑惑。“殿下如何知道对面右军会乱?” 宁亲王只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便别问。” “你只要记住,三面青旗一倒,立刻进兵。” “晚上一刻,本王斩你。” 骑将心头一凛,连忙跪下。 “末将明白。” …… 成平帝一方已经离开北邙旧营。 裴正领前军先走。 谢景温没有单独领兵,也没有真被扔到最前面当一个小卒。成平帝将他划到裴正帐下,让他随军辨认旧部旗号,必要时再上前喊话。 高承岳坐镇中军。 成平帝本人、太子与天子黄纛都在其中。 薛敬之领骑军护住两翼和后阵。 成平帝能够拿出的骑兵不到一万。 京城没有被调走的羽林、龙骧骑和随驾骑军,前后凑出六千余人。河桥、伊阙与各家部曲又拼出三千多人,军马好坏不一,营伍也不完全相同。 宁亲王的马却比他多。 安平原带来的骑兵原本接近两万。经过虎牢急行、洛阳巷战和连日奔波,仍能披甲出城的还有一万五六千。 具体有多少,成平帝并不知道。 同样,宁亲王也不清楚北邙到底聚了多少兵。 双方的探马只能远远看营火、旗号和行军扬起的尘土。有人说成平帝已有五万兵,也有人说真正能打的还不到三万。 军报一封接着一封,数字却一天一个样。 谁也不敢全信。两军是在第二日下午碰上的。 成平帝一方先到北邙南原。 裴正让前军背靠一道浅沟列阵,盾兵居前,长枪随后,强弩手分在阵中。中军距离前阵三里,黄纛高高立起,几里外都能看见。 三日前赶到北邙的王氏援军,被高承岳编在了右军。总共六千余人。 宁军到达以后,没有立刻进攻。 双方隔着数里,各自停下。 骑兵在两翼游走,步卒则一排一排把长枪立了起来。原本还在低声说话的人,随着鼓声响起,也渐渐闭上了嘴。 成平帝先派出了一名中使。 中使带着诏书走到两军之间,当众宣读:“宁王矫诏犯阙,夺取虎牢,屠戮羽林,罪同谋逆。” “陛下念及骨肉之情,准宁王独自入营请罪。其余兵马放下兵器,各归原营,受其裹挟者一概不问。” 宁亲王听完,也派了一名亲信出去。 回话同样简单。 “皇兄为奸臣围困,本王奉血诏勤王。” “若要本王入营,请皇兄先斩魏阉与劫驾首恶,再撤去营中刀兵。本王自会亲往面圣。” 两边使者各自回营。谁都知道,这些话没有用。若真肯独自入营,也不会带着几万兵在这里摆开阵势。 天色渐暗。两军却都没有撤。 士卒轮流坐下吃饭,前排的人连甲也不敢脱。有人不停往对面看,有人低头磨刀,还有人嘴上念着神佛,手却抖得连水囊都拿不稳。 第二日天还没亮,宁亲王便召集了三百名陷阵之士。 一箱箱银子摆在阵前。 “每人百两。” “破开敌阵,再赏五百两。” “夺旗者赏五千两,官职升三级。” “人若死了,剩下的钱送到家里。” 打仗时,最难的从来不是站在后面喊杀。 是第一排的人肯不肯往前走。 先登、陷阵、断后,历来都要另给厚赏。因为这些位置,说得再好听,也是拿命去填。 不给足钱,谁肯顶着第一轮箭雨往前冲? 三百人依次上前登记领钱,有人把钱交给同乡保管。 有人拿到以后,连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怀里。 还有人笑着问了一句:“王爷,若是活着回来,真给再给?” 宁亲王看着他。 “本王已经把银子摆在这里了。你若有命回来,自己来拿。” 那人咧嘴一笑。 “得令。” 辰时,双方战鼓几乎同时响起。 宁军先动。 三百陷阵之士顶着盾牌向前,后面的弓弩手越过人群放箭。成平帝一方的强弩随即还射,第一轮箭落下,宁军前面便倒了一片。 可后面的人没有停。倒一个,便有人从后面补上。 盾墙一步一步往前压。 裴正站在前军高台上,盯着宁军靠近,直到双方只剩百余步,才抬起令旗。 “强弩停。” “长枪向前。” 鼓声一变。 成平帝前军开始推进。 两面盾墙在原野上撞到一起。长枪从盾牌之间不断刺出,前排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 成平帝一方的禁军到底更整齐。 裴正也没有急着一口气把人全压上去。他让前军分成三轮,第一轮打累便向两侧退,第二轮从中间补上。 宁军连冲两次,都没能撕开阵线。 反倒被禁军向前推了数十步。 中军黄纛下面,成平帝一直骑在马上。 他看见宁军的前阵开始后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传令裴正。稳步向前,不可冒进。右军也跟上。” 军令很快送到王氏军中。六千余人开始向前移动。 他们与中军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一直到了日过中天。 王氏阵中的三面青旗,突然倒了。 第一面落下时,附近的人还以为旗杆断了。 第二面紧跟着倒下。 等第三面也砸进人群,王氏中军骤然传出一声惨叫。 朝廷派来的监军被人从马上拖了下来。 几名掌旗军士同时拔刀,砍向身旁仍在高喊列阵的队正。 紧接着,后阵战鼓一变。 原本催促向前的鼓声,突然成了退兵鼓。 “清君侧!” “迎宁王!” 最先喊起来的只有几百人。 可六千人的军阵里,绝大多数士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听见退兵鼓,开始往后退。 有人看见监军被杀,拔刀想要上前。 又有人听见“清君侧”,还以为中军下了新令。 几股人撞在一起,右军瞬间乱成一团。 裴正站在前军高台上,猛地转过头。 “右军为何擅退?” 没人能回答。 一名骑卒很快从后方赶来,连马都没停稳便滚落在地。 “裴将军!” “王氏反了!” “王氏军杀了监军,正在冲击中军侧翼!” 裴正双眼一下红了。 “什么?” “王氏也反了?那可是琅琊王氏!” 话音未落,宁军东面已经响起密集马蹄声。 那支从开战以后便一直没有出现的三千骑兵,从缓坡后方冲了出来。 领头骑将看见三面青旗倒下,根本没有迟疑。 “王爷有令!” “冲开右军!” “直取黄纛,迎回陛下!” 三千骑兵迎着已经乱掉的王氏军阵撞了进去。 王氏知情的部曲立刻向两侧让开。 不知情的士卒还在互相推搡,甚至没弄清来的是敌是友,骑兵已经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一营人一旦开始退,旁边的人也会跟着慌。 右军后撤的士卒撞上中军侧翼。 有人大喊王氏叛变。有人却喊中军已经败了。原本好好的阵形,转眼被自己人冲开了几个口子。 宁亲王在中军看见这一幕,立刻抽出长剑。 “全军向前!” “骑军追击!” “不得向天子黄纛放箭!” “冲散奸党,把皇兄迎回来!” 两翼骑兵同时压上。 原本还在后退的宁军前阵,也重新响起进兵鼓。 成平帝一方前面还在与宁军厮杀,右边却已经出现大批骑兵。后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自家军旗不断向后倒。 有人开始转身。督战军士连杀数人,也压不住越来越多的溃卒。 裴正知道这一仗已经打不下去了。 继续咬住前阵,只会让宁军骑兵从右面切进来,把整个中军包住。 “鸣金!” “前军分队后撤!” “强弩手不许乱,退到浅沟后面再走!” 金声连续响了三次。 裴正的前军开始一层一层向后退。 谢景温跟在阵后,看到几面熟悉的旧营旗号冲来,立刻让人高喊旧部姓名。 有人听见了。 也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可战场已经乱成这样,哪怕真有人认出谢景温,也不敢停下。 停一步,身后的人便会把他撞倒。成平帝的中军同样开始后撤。 高承岳让御前虎贲围住黄纛,剩余骑兵分成两队,轮番挡住宁军追兵。 裴正又带着两千多名左卫老卒留在最后。 每退一里,便重新列一次阵。宁军骑兵冲上来,他们便立起长枪。 等骑兵绕开,再继续向北撤。 王氏突然倒戈,确实把整支王师打乱了。 可成平帝手里到底还有禁军,还有裴正、高承岳这些真正带过兵的人。 乱归乱,却没有彻底变成一群只顾逃命的溃卒。 宁军一路追到北邙旧营外。 旧营前已经重新立起拒马。 浅沟后面全是强弩和长枪。 成平帝剩余骑军也在两侧重新结阵。 宁军的战马从洛阳一路奔来,又在原上冲杀半日,早已喘得口鼻泛白。 领兵将领看着前方旧营,最终没敢继续压上。 号角响起。 骑兵开始收拢。 宁亲王拿下了南原,也夺了大量兵器、旗鼓和来不及带走的粮车。 可成平帝本人、太子和天子黄纛,仍然退回了北邙旧营。 直到这时,宁亲王早先收到的那封密信,才算有了答案。 五姓七望之中,谢氏已经站到了成平帝一边。 张家早已跟宁亲王绑在一起。 崔氏还在观望。而王氏送来的六千勤王兵,从一开始就不全是来勤王的。 宁亲王答应过王氏什么,王氏又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没有人知道。 真正知道全部安排的,也只有王氏军中那一千多名部曲与几名领兵之人。 剩下的几千士卒,不过是看着旗走,听着鼓退。 一场仗打完,有些人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边的兵。 当日晚间,北邙旧营重新点名。 第一遍点下来,能够找到的人还不到出战时的一半。 一部分死在南原。另一部分被宁军俘虏。 更多的人只是跑散了,正在黑夜里往旧营摸。 伤卒一车接着一车被送回来。营门前全是哭喊声。 成平帝坐在中军大帐里,听完前方战报,许久没有说话。 高承岳低着头。 “陛下,王氏右军突然倒戈,臣等措手不及。” “裴将军已经收拢前军。今夜还会有失散士卒陆续归营。” “圣驾无恙,中军尚在。” 成平帝缓缓闭上眼睛。 “王氏……” “谢氏替朕出兵,王氏却在阵前反朕。” 他睁开眼,声音里已经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疲惫。 “朕待王氏不薄。” “官位、田庄、中正品第,哪一样少过他们?” “他们为何也反了?” 帐中没人敢回答。 成平帝看着外面那些不断抬回来的伤兵,手指一点点攥紧。 “先是老七。” “然后是张家。” “现在又是王氏。”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朕真的失德于天下?” “为何一个个,都要反朕?” 【这张是二合一啊,有人说节奏太慢,不想看这一段。但是其实任何一个历史上由盛转衰的王朝都是这样,大多数死于内乱。我都把这个皇帝写的很有脑子了,其实更多的历史上更滑稽。还有他妈的打仗先算命,打靠算命打退别人的。更多的迷之操作,你都想不到。这样吧,我就再多写一点;你们不喜欢看这一段的,就跳过好了。今天肯定会写到主角那边。】 第432章 定西王萧承烈 南原一战打完,宁军上下士气大振。 虎牢拿下了。洛阳也进了。如今又在正面击退天子亲军,逼得成平帝重新缩回河桥南营。 走到这一步,底下那些将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什么勤王也好,什么从龙也罢。反正宁亲王已经把他们带进了紫微宫,又打赢了皇帝。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自然全都能写成功劳。 宁亲王脸上也压不住喜色。 他没有纵兵继续追击,却命人在南原搭起中军大帐,当场清点军功。 最先冲阵的三百陷阵卒,只剩一百七十余人还能自己走回来。 宁亲王答应的赏钱一文不少。 活着的不必多说,全部足额发赏。夺旗、斩将的另算。死了的同样按名册发给家人,谁敢在中间克扣一文,直接军法处置。 将士刚领完赏,一封加急军报便送进了帐中。 宁亲王拆开看了两眼,眉间的喜色慢慢淡了。 王府长史察觉不对。 “殿下,出了什么事?” 宁亲王将军报递给他。 “萧承烈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帐中几名老将的神色也变了。 定西王萧承烈,大雍仅存的几名异姓王之一。 他没有封国,更没有哪一州哪一郡归他所有。大雍立国以后,皇室对异姓诸王防得很严,王爵只是食邑、仪仗与名位。真正让萧承烈能够领兵的,是朝廷授予他的西陲节钺。 王号可以收回。兵权也可以收回。 可萧承烈在西陲领兵二十余年,麾下那些军官、老卒,大半都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 当年西羌数部合兵犯境,铁门关被围四十余日。萧承烈带着不到八千人死守,城中连马料都吃完了,最后趁着大雪夜开关反击,硬是把数万羌骑赶回山外。 先帝也正是因为这一战,封他为定西王。 此人平日很少入京,也不参与朝中争斗。 谁当丞相,哪家子弟坐上中正官,他一概不管。朝廷给粮,他便守关;朝廷不给,他就自己开军田,带着士卒想办法过日子。 可真论起打仗,满朝上下没几个人敢说稳胜于他。 王府长史看完军报,脸色凝重。 “定西王已从西陲拔营?” “只抽了前军一万。” 宁亲王道: “五千骑,五千步卒。余下边军交给他长子继续守三关。” “前军已经过了河内西界,不日便能赶到河桥南营。” 一名将领忍不住说道:“他竟为了成平帝,连边关都不顾了?” “此次他没有派全军前来。” 宁亲王摇了摇头。“但是他部下的战力,本王也略知一二,比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要强上太多。” 萧承烈的人,常年在西陲与羌骑厮杀。 刀是真砍过人的。阵也是真从尸堆里练出来的。 尤其那五千骑兵,跟河桥附近临时拼凑出来的骑军完全不是一回事。 宁亲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成平帝已经退进河桥南营。 那座大营倚着大河与桥头坞城,外有壕沟、土墙,内有旧仓。再往北便是孟津渡和河内之地。 只要守住河桥,成平帝就还有路可退,也还有地方能够接应他。 “传令下去。” 宁亲王指了指河桥南营。 “各军原地扎营,不许冒进。” “骑军只盯住几条出营道路,不得靠近敌营三里之内。” “陷阵营的赏钱,今日之内必须发足。受伤的也要算清,另外把战马换下来。能吃豆料的先喂,伤了蹄的送回洛阳。” 众将领命退下。刚刚打赢的那点喜气,并没有完全散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成平帝退了。 却没有垮。 现在连萧承烈都来了。 …… 南原之战的军报,也在几日之内送到了各大世家手中。 荥阳郑氏的议事堂里,几名族老围着那份战报看了许久。 “宁王又赢了。” 其中一人抬头说道: “王氏在阵前倒戈,成平帝损兵近半,已经退入河桥南营。” “咱们是不是也该表个态了?” 郑氏家主郑元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表什么态?” “宁王已经占了洛阳,又赢了南原之战,此时送人送钱过去才能占得先机。” 郑元礼笑了一声。“怎么如此短视?你不知道萧承烈带着西军赶来了吗?” “眼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提前下注,收获虽然巨大,风险亦同样如此。” “自古有云,富贵险中求。可别忘了后面半句,也在险中丢。” 那名族老沉默了一下。 “可宁王看着更像能赢的一方。” “宁王赢了难道就是好事吗?” 郑元礼抬起眼皮。“成平帝在位这些年,虽说也查田、查税、查隐户,到底还顾着君臣脸面。” “宁王呢?” “他刚进洛阳,虽然没有劫掠百姓,但是让各个世家出了不少血。而且此人心狠手辣,做事情几乎毫无底线。他若真坐稳了皇位,你当真觉得他不会秋后算账?” 堂中几人神色各异。世家从来不怕一个只会享乐的皇帝。这样的皇帝最好伺候。 送几个美人,修一座园子,再安排几个会说话的官员陪着,剩下的事情大家各做各的。 他们最怕的,反而是宁亲王这种人。 有野心、有决断,做事够狠。 这种人坐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把散在地方上的权力重新往手里收。 可这些权力,早就已经成了各家各户的祖产。 大雍用的是九品中正制。说得好听,是各州郡设中正官,考察人才的家世、才德,再把人分作九品,按品授官。 一品基本是摆在那里看的。 就跟后世十分制没有十分一样,给你留个满分当噱头,实际最高便是二品。 制度刚开始的时候,多少还看些才能与名声。 到了大雍立国二百多年,早就变了味。 中正官是什么人? 士族。 被评议的人又是什么人? 还是士族。 裁判是自己,写名册的是自己,最后上品当然也是自己。 总不能轮到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庄稼汉吧? 所以才有那句话: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而且别把“寒门”真当成老百姓。 能叫寒门的,大多也是家道中落、祖上做过官的士族。真正种地的老百姓,连中正官家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还想着品评做官? 快别逗你世家老爷笑了。 皇帝和世家为什么能坐在一张桌上? 皇帝需要他们读书、做官、收税、管地方,自古有云,皇权不下县,原因就在这。 世家也需要皇帝的印,给自己的官位、田庄和权力披一层名正言顺的皮。 大家互相用。皇帝软一点,世家便多拿一点。 皇帝真想把权收回去,两边自然要翻脸。 后世总爱把隋亡几句话全扣在科举和大运河头上,这当然太省事了。 真正要命的,是谁能当官、谁能掌粮道、谁要去服徭役,几笔账一块算。 科举动的是官路。漕运动的是天下粮路。 再加上征战和徭役,把百姓与门阀同时得罪了,谁还跟你讲什么忠君爱国? 眼下的大雍也是一样。成平帝不算什么明君,也说不上昏庸。可他多少还愿意留些余地。 至少做事不算出格,但是一旦宁亲王上位,谁知道他会怎么样? 不过同样的,宁亲王敢造反,只要率先支持宁亲王,也算是从龙之功。如果宁亲王当真敢翻脸,这些世家大族同样不会买单。 讲到底,就是权力的二次分配:你承诺什么、能做到什么、能给我什么,才是最关键的。 郑元礼看完军报,只说了一句: “继续等,给两边多送些粮草,不要厚此薄彼。眼下不是参战的好时机,就看他们两兄弟到底最后谁能获胜即可。” …… 类似的商议,在各家坞堡、府邸里不断发生。 王氏已经在南原亮了刀,彻底站到宁亲王一边。 张家更不用说,早就没有回头路。 谢氏则开始调集部曲、粮草,陆续送往河桥南营。 崔氏、郑氏继续观望。卢氏的注意力则更多放在北面。 青州失陷时,卢氏死了不少族人,几处田庄也被胡骑踏平。他们对皇帝和宁王谁坐那把椅子兴趣不大,却一直在盯着匈奴的动向。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嘴上仍旧是臣。文书仍旧用着成平年号。 可各家的兵,都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天下人的态度,就这样一点点暧昧起来。 …… 宁亲王在南原停了两日。 河桥南营始终营门紧闭。 裴正将退回去的兵重新编伍,把溃散的军士一批批收回来。高承岳则亲自巡视营墙,壕沟外又加了几道拒马。 成平帝没有再出战。 宁亲王也没有强攻。 打下河桥南营,绝不是靠骑兵冲两次便能解决的事。 更何况,定西王的人正在靠近。 第三日傍晚,又一封军报送来。 萧承烈的前军已经距离河桥不到百里。 五千骑兵先行。 后面的步卒只慢一日。 宁亲王看着舆图,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压力。 他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快。 快一步拿下羽林。快一步过虎牢。快一步进洛阳。 又借王氏阵前倒戈,快一步打乱成平帝的军阵。 可如今,皇兄已经站住了。河桥后面有河内。再往南,还有谢氏和忠于皇权的各路兵马。 只要成平帝一直活着,一直握着传国玺,勤王的人便会慢慢赶来。 今日一个萧承烈。明日还不知道会来谁。 宁亲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都出去。” 殿中几名军官愣了一下,随后抱拳退下。 等帐门关上,他才对王府长史说道: “把那个人叫来。” 王府长史没有多问。 没过多久,一名灰衣人从后帐走了进来。 此人一直替宁亲王往返青州,也曾数次进入胡营。 他进帐以后,单膝跪下。 “殿下。” 宁亲王从案下取出一只封好的木匣。 “你立刻动身。” “务必最快速度赶到青州,把这里面的信亲手交给大单于。” 灰衣人双手接过。 “殿下有何口谕?” 宁亲王抬起头。 “告诉他。” “本王答应过的事情,一样不会少。” 灰衣人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宁亲王摆了摆手。 那人起身退出大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帐外,南原上的营火一片接着一片。 更远的河桥南营,也亮着密密麻麻的火光。 【我其实也想跳过这一段,但总觉得大群像不交代清楚,会莫名其妙有些出戏。你们不喜欢看就跳过吧,喜欢看的就带入到各方视角里面,因为我要写的故事其实是非常复杂的,你们也看得出来,我没有在套娃,对吧?马上开始主角线了。】 第433章 我想和卢家合作。(第十更) 自从林渊回到云阳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放人。 除去留在义宁府的五十名精锐,其余云阳役夫全部按原籍放还。各里的里正拿着册子来领人,谁家来了几个,回来了几个,一项项当场勾掉。 一千多名青壮离开云阳近一个月,最后基本都活着回来了。 虽然这一路上算是颠沛流离,很多人为了赶路,脚底早就磨烂了。可不管怎么说,人回来了,赶一赶,秋粮还来得及收。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云阳县不是没有人出去服役过,最后能回来的又有几个? 至于那一百四十七匹战马,则全部牵进了清风镖局的马厩,因为此事,镖局的马厩还经历了二次改造。没别的原因,就是马太多了,索性额外在旁边建了一座小型马场。 好在云阳地处靠北,还是有一些资源可供这些战马食用的。 但是马有了,不代表骑兵就有了。 人坐到马背上,能不掉下来,只能算会骑。想要列队行军、马上换阵、冲锋以后还能收得回来,没有几个月的工夫,想都不要想。 白庆山从脱产兵里先挑了八十多人。为什么是80人?因为正常情况下,骑兵不可能一人一马。畜生这种东西和人一样,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或者生病不能用了。 正规骑兵部队都是一人两马甚至三马。 这些人以前轮流骑过镖局的马,多少知道怎么上鞍、控缰。即便如此,第一日还是摔下来十几个。 最惨的一个逞能,刚上马便夹着马腹猛踢。那匹战马受了惊,带着他跑出去几十步,一个急转,直接把人甩进了泥沟。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那人从沟里爬起来,半边脸全是泥,还不服气。 “这畜生还能突然拐弯?” 林猛听见,抬脚便踹了他一下。“马都管不住,还怪马不讲武德?” 林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接下了命令。 “前十日不许持兵器上马。先把马的脾气摸透了。他妈的,骑个马都能摔下来,这怎么和人打?” 战马重新编号,马料也单独造册。 整甲先让人试身,能直接穿的发给脱产兵。残破的札甲、皮甲全部送进铁匠铺,拆下还能用的甲片,重新补成整领。 刀枪、弓弩分门别类入库。 并州右营的军旗、牙牌、军印和建康寨关防,则被林渊装进一只木箱,亲自上了锁。 那些东西救过他们的命。可一旦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同样能要了他们的命。 忙完这些,云阳县的百姓又开始往清风镖局送东西。 第一个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他儿子也在运粮队里,回来时只是脚上起了几个血泡,别的什么事都没有。老汉一早便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十几个鸡蛋。 “大人,这是家里的鸡刚下的。东西不多,您别嫌弃。” 林渊刚想说不用,老汉已经把竹篮放下,转身便走,生怕他追上来退还。 第二日,又来了一名妇人。手里拿着两双新纳的布鞋。 “大人,我男人脚大,也不知道您穿不穿得上。若是小了,便给您手下的弟兄穿。” 后面还有人送来老母鸡、晒干的豆子、几把青菜。 送不起东西的,便替镖局挑两担水,或者把门前的路扫一遍。 一开始还只是三五家。没过几日,清风镖局门外弄得跟赶集一样。 林渊看得头都大了,最后直接把管事叫来。 “从今天开始,一律不准再收。让他们把这些东西拿回去,也不用来这里。这门口都快成菜市场了。” 管事有些为难。“大人,乡亲们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了。”林渊看着门外那些人。“只要他们能把日子过好,多种种地,收点粮就行了。” 命令传下去以后,东西总算少了。 可林渊走在县里,遇到的人明显和以前不同了。 过去大家见他,也会喊一声林大人。更多的是因为他手中有兵,是县尉,也是清风镖局的东家。 如今再有人喊他,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 哪家儿子是跟着他回来的,哪家男人在建康夜乱时躲在粮车后面,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前林渊看书,总能看到一句话:某某在乡里颇有威望。 到底什么叫威望,他一直没什么概念。难道是走到哪里,所有人都出来磕头? 现在他多少明白了。 所谓威望,就是外面杀得一团乱时,你让一千多人不要跑,他们真的愿意留下。 也是这些人回到家以后,家中老人明明没多少东西,还是会从鸡窝里摸出几个鸡蛋送过来。 人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又比一纸官文管用得多。 林渊也越来越觉得,当初没有只带二百五十名清风精锐逃走,这一步做对了。 马有了。甲也有了,云阳眼下看着确实比以前强了不少。 可只靠清风寨这几百人,仍然守不住一整个县。 县城、村庄、粮仓、水渠、官道,哪个地方都得有人。真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溃兵、流民、山匪一起涌进来,几百人拆成十几处,转眼便没了。 更何况,军队要吃粮,战马要吃料,铁匠铺烧炉子也要木炭和矿石。 系统可以救急,却不可能把整个云阳都塞进一份拼好饭里。 想把这个地方守住,光靠清风寨不够。自此,林渊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人民是一切力量的基石。 也更加地理解了,你把人民放在心里,人民把你举过头顶这句话的含义。 “发动人民群众”这几个字,可谓每一个字都含金量十足。 几日后,林渊带着周武来到卢家坞堡。守门庄丁远远看见他,立刻打开了寨门。 等他走进议事厅时,卢老太爷已经坐在正中。长子、次子都在,老三卢承祖也从外面赶了回来。 看见林渊进门,卢老太爷撑着扶手便要起身。 林渊赶紧上前两步。 “老太爷,您这就见外了。” “快坐,快坐。” 卢老太爷笑道: “林大人如今平安归来,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老夫总得见个礼。” “行了行了。”林渊也笑着摆了摆手。“您别一口一个林大人了。在您面前,我还是晚辈。咱们认识这么久,再弄这些虚礼,反倒生分。” 卢老太爷重新坐下,摸了摸胡须。“其实老夫还是更习惯喊你林当家。” “只是如今你做了县尉,再这样喊,多少有些不合适。” “这屋里又没外人。”林渊在旁边坐下。“老太爷愿意怎么喊便怎么喊。没关系的。” 卢家几个儿子听得神色各异。 卢老太爷却哈哈大笑。“林当家还是如此,倒是个性情中人。” “嘿嘿,哪里哪里。”林渊接过下人送来的茶随口应道。 卢老太爷自然知道林渊无事不登三宝殿。开口直接问道。“那么林当家此次前来,可是外面又出了什么事?”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喝了一口。“老太爷可曾听说,宁亲王奉血诏,率军南下洛阳?” 话音刚落,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卢承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亲。 卢老太爷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竟然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林渊放下茶碗。“我这次押粮,本来走的是青州方向。走到半路,所有粮草突然改运虎牢。” “后来我在建康又见到了行营文书。宁王说陛下受奸人所困,他奉血诏入京勤王。” “我回来的时候,虎牢已经破了。大军全在往洛阳赶。眼下皇城打成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卢家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卢家在云阳此地只是一处分房。 族中还有不少人在外州任官、经商,几房人开枝散叶,隔上几年便有人带着家眷去另一处落脚。 世家能够传上几百年,靠的本来就不是所有人守着一座祖宅。 这一支出了事,还有另一支。这处田庄丢了,外地还有族产。 鸡蛋从来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什么叫做五姓七望?什么叫做世家大族?说白了就是他妈的人多,怎么样人多?不可能永远在一个地方繁衍生息。 而且世家大族越大,一般都有嫡脉。封建王朝又极重嫡长子这一说法。 但是嫡脉当中也有很多兄弟姐妹,总不能都学皇帝全杀了吧?那就给一笔钱出去,开枝散叶。云阳此地的卢家便是其中一支。 当然,旁边的裴家也是。两家其实都是五姓七望中的一支。 连这种犄角的地方他们都有势力,就不用说,整个大雍王朝有多少这种世家大族了。 虽然作为五姓七望之一。可不代表远在云阳本地的卢家就能得到确切消息。 他们最多也就是比本地农户快一点。比如谁家过门了、路过了,来到卢家这里做个客、歇息几日,可能会讲一些新鲜事。 也或许主家会来信,告诉他们需要帮助等等。但是,他们绝对不可能知道所谓的天下大事。 更何况宁亲王从安平原突然南下,前后不过一月不到。卢家最近收到的一封家书,还只说朝廷准备收复青州。 谁能想到,转眼便打到了洛阳。 卢老太爷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难道陛下当真受了奸人蒙蔽,被宵小之辈裹挟?” 林渊看着他。“老太爷。我一直觉得,您是个明白人。” “宁王带着几万兵过了虎牢,粮草也全往洛阳运。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封血诏是真是假,真有那么重要吗?” 卢老太爷眼睛微微眯起。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看来林当家也看出其中门道了。” “那是自然。”林渊笑了笑。 卢老太爷看着他,目光又从站在门外的周武身上扫过。 “那你今日登门,到底所为何事?” 林渊没有再绕弯子。“我想跟卢家合作。” 【我今天就不冠名了,就给大家看个爽好了。前两天不是偷懒了吗?写完这章应该差不多2万,大家不要着急。一直觉得,如果直接进入造反模式,会过于突兀。反正至少我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写这本书,也不知道大家爱不爱看。】 第434章 亩产千斤(第十一更) “我想跟卢家合作。” 卢老太爷听完,神色反倒有些玩味。“林大当家又有什么买卖,要带着我卢家一起做?” 两人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 早先押镖,后来修渠,卢家该出的人、粮、牛车一样没少;林渊答应给卢家的水田和新地,也全都照着渠约划了下去。 整个云阳县,卢家未必肯给赵文成多少面子,却一定会给林渊面子。 一来,林渊手里确实有人、有兵。 二来,他做事虽然狠,却不随便坏规矩。答应过的东西会给,落在纸上的账也认。只要卢家不先翻脸,他便不会无缘无故带着人上门抄家。 郑守谦早先说过一句话,林渊后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人得知礼,也得守礼。 刚起家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偶尔不讲规矩,旁人拿你没办法。可若一辈子都不讲规矩,谁也不敢跟你做长久买卖。 刀能让人低头。 却不能让人放心把后背交给你。 暴力统治终究不能长久。 林渊笑了笑。“我若告诉老太爷,我想与卢家合作种田,不知道老太爷有没有兴趣?” “种田?”卢老太爷看了他一眼。“林大当家如今连地里的事情也要管了?莫不是渠下的新地分完以后,又看中了卢家哪一块庄子?” “您可别误会。”林渊摆了摆手。“我手里有两种粮种。若是种得好,亩产千斤。” 话音一落,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卢家长子、次子同时抬起头。卢承祖更是直接放下了茶盏,盯着林渊看了半晌。 “林大当家。”卢老太爷脸上的笑也淡了。“亩产千斤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 “我没有随便说。”林渊靠在椅背上。“普通地,千斤有望。肥水跟得上,田也合适,两千斤未必种不到。” 卢家三兄弟相互看了看。这一次,连卢老太爷都坐不住了。 卢承祖最先开口。“林兄,你当真没有说笑?” 他与林渊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此人嘴上虽然没个正形,正事上却很少信口开河。 尤其这种一戳便破的谎,根本没有撒的必要。 林渊端起茶喝了一口。“眼下第一茬已经快收了。几位若是不信,跟我走一趟便是。” 卢老太爷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果真有此等粮种,老夫自然要亲眼看一看。” “走。” “到了地里再谈。” …… 试田就在清风寨外不远。 前后只有几十亩,四周以篱笆围着。平日由清风寨的人看守,外面的庄户只知道这里试种了几种粮菜,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一行人到地方时,太阳已经偏西。 地里一边起着高垄,藤叶铺得密密麻麻。另一边的秧苗已经开始发黄,正是可以起土豆的时候。 林渊抬手指了指。“这边叫红薯。” “那边叫土豆。” “土豆早种的这一批已经能收。红薯还得再等一阵,不过现在挖几株也看得出东西。” 卢老太爷盯着两片地看了半天。单从地面看,实在看不出什么稀奇。 卢承祖卷起衣袖,带着两个兄长亲自下了地。 林渊也没让管田的人挑地方,直接让卢老太爷随手指。 “老太爷随便选。省得您觉得我提前埋了东西骗您。” 卢老太爷也没客气,连续点了三处。几锄头下去,土层被翻开。 第一株土豆秧下面,带出了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土豆。其中几个比成人拳头还大,最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卢承祖蹲在田里,拿起一个擦掉泥土。 “这便是土豆?” “对。”林渊点了点头。“蒸着能吃,煮着能吃。切块下锅,也能当菜。” 卢家长子又带人挖了几株。每一株下面都有收成。 有的七八个,有的十几个。几株土豆装进筐里,很快便铺满了一层。 随后又去了红薯地。藤蔓扒开,顺着根往下挖,很快便露出几块红皮薯块。虽然还没有完全长成,最大的也已有两只拳头那么长。 卢老太爷走到田边,拿起一块土豆看了又看,又让人把刚挖出来的几株全部过秤。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说道: “神物。当真是神物。” 卢承祖几人的神色也变了。 大雍正常的粟、麦,亩产能有两三百斤,已经算得上好田。遇到旱涝、虫灾,百来斤都未必保得住。 眼前这种东西,却是一株株长在地下。若整亩都是如此,千斤二字,恐怕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卢老太爷毕竟活了大半辈子。最初那阵激动过去以后,很快便冷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林渊。“林大当家。你手里既然有这种宝贝,为何要告诉我卢家?” “此物若真能亩产千斤,便不是一两座庄子发财那么简单了。消息一旦传出去,想要它的人只怕会从云阳一直排到洛阳。” 林渊笑了笑。“因为整个云阳这些大户里面,我最信得过卢家。” 卢老太爷没有马上接话。 林渊继续说道:“老太爷别觉得我是在拍马屁。整个云阳,我真的最敬重您,况且我与卢兄相处颇为融洽。” “虽说算不上什么过命的交情,可我觉得卢家做事有分寸,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林渊抬手指了指云阳方向。“换成隔壁崔家,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他们。” 卢老太爷深深看了他一眼。“这番话,老夫信。”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林渊。 如今云阳县里,真要论谁手里有人、谁说话最管用,赵文成都未必排在林渊前面。 这种时候,林渊当着卢家三个儿子的面说信得过卢家,不管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听着总归让人舒坦。 卢老太爷将土豆放回筐中。“林大当家既然愿意以诚相待,卢家自然不能装糊涂。” “说吧。” “你想让卢家做什么?” 林渊没有立刻说种多少地,反倒先问了一句:“老太爷觉得,这大雍王朝眼下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 卢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 “宁王敢带兵进洛阳,手里必定还有底牌。陛下占着天下正统,也不会如此轻易认输。” 卢老太爷摇了摇头。“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是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林渊说道:“宁王无论输赢,大雍都要伤筋动骨。更何况北面还有匈奴人虎视眈眈。他们现在占着青州,看见大雍自己人打自己人,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吗?” “我看未必。” 卢老太爷点了点头。 “若胡骑趁机南下,北方几州只怕又要生乱。” “所以我们得准备。”林渊抬手拍了拍装着土豆的竹筐。“要养兵,得先有粮。” “人可以少吃一顿,马却不能天天饿着。真到了守城、护粮的时候,几百上千人张嘴,一天便要吃掉多少东西?” “刀枪我能想办法。兵我也能练。可粮不能等到要打仗的时候,再临时去地里长出来。” 卢老太爷已经听明白了。“你想让卢家帮你把这两种东西种开?” “对。”林渊点了点头。“不过不是把现有的粟麦全拔了,一股脑都换成红薯、土豆。” “秋粮收完以后,沿渠的新地、卢家收成不好的薄田,还有坡地、沙地,先挑一批出来整地。这些东西不挑地。” “但是土豆、红薯都不能在一块地上年年种植,需要轮作。” “今年种土豆,后面可以接豆子、麦子。红薯地来年也得换成粟黍,让地缓一缓。” “哪些地方适合,什么时候下种,肥怎么沤,地怎么起垄,我会派人全数告知。” 卢老太爷问道:“第一年准备种多少?” “老太爷如果信我,自然是全种,如果不信我的话。先拿三百亩试试。” 林渊看着田里刚挖出来的薯块。“眼下第一季粮种马上秋收,正好种些土豆,应该能赶在冬天来临之前再收一茬。” 【不要着急啊,这是第11更了吧?反正2万多字了,还有啊,不要着急。我都番茄王了,高低给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番茄王。】 第435章 共同进退(第 13 更。) “三百亩?”卢老太爷低头看了看筐里的土豆,忽然笑了起来。 “林大当家,你把这等东西都摆到老夫面前了,若老夫还同你算三百亩、五百亩,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渊挑了挑眉。“老太爷的意思是?” “要么不种,要种就全种。” 卢老太爷拿起一块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如今秋粮已经快收了。等庄稼一下地,卢家的薄田、坡地,还有沿渠新开的那些田,只要合适,都可以先腾出来。” “你不是说入冬之前,还能再赶上一茬吗?” “只要林大当家肯把种薯拨给卢家,老夫便让各庄立刻整地。能种多少,便种多少。” 卢家三个儿子都看向自家父亲。这话说得可不小。 卢家在云阳几处分房、庄子加起来,田地何止千亩。就算只拿出秋收后空下来的薄田,也远不止林渊刚才提的三百亩。 林渊听完,顿时笑了。“老太爷果真是好魄力。” “不过真要把所有地全种上,也不行。” 卢老太爷有些意外。 “为何?” “这东西吃肥。”林渊蹲下身,随手捏了一把田里的土。“种一季没什么,连着几年全压在同一块地上,后面的收成便会越来越差,还容易烂根生病。” “再说土豆虽然能填肚子,却不能让云阳百姓以后只吃土豆。粟米、豆子、麦子都得留着。” “粮食这东西,最忌讳把所有家底压在一样东西上。土豆哪年出了问题,难道大家一起饿肚子?” 卢老太爷听完,点了点头。“这倒是老夫心急了。” 林渊指了指地里的几株秧苗。“云阳入冬不算太早。眼下把这批早熟土豆收上来,选好的留种,再整一批地,赶在霜降之前还能试着收一茬。” “红薯来不及大种,先起一部分出来留种,剩下的继续长。” “等明年开春,再把红薯、土豆一块铺开。” “至于好田,照样种粟麦。薄田、坡地多种红薯。土豆则挑土松、肥足、排水好的地。” “今年种土豆,下一茬便换豆子。红薯地后面也要轮着种粟麦,不能逮住一块地往死里折腾。” 林渊说到这里,看向卢家三兄弟。 “我清风镖局这段时间已经让老农把整地、起垄、沤肥、留种的办法都记了下来。” “里面有些东西还得继续试。” “卢家管庄种地,比我专业得多。到时候两边的人凑在一起,谁有经验便听谁的。” 卢老太爷听得直笑。“林大当家,你当真是个妙人。” “老夫起初便知道你来历不凡,也尽量将你往高处看。可到今日才发现,还是看低了。” 林渊摆了摆手。“老太爷过奖了。” “没有过奖。”卢老太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土豆。 “这东西若真能像你说的那样,一亩收上千斤,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它更珍贵?” “田里的百姓忙上一整年,所求的不就是一家老小能吃饱?” “遇上灾年,树皮、草根,甚至观音土都得往肚子里咽。” “这东西再怎么不好,总不至于比观音土还差吧?” “那肯定不至于。”林渊笑道:“这东西是真能吃,也是真能填肚子。” “只要不吃发青、发芽、烂掉的,正常煮熟了没什么问题。” “要真到了断粮的时候,一筐土豆能救不少人的命。” 卢老太爷点了点头。“所以,林大当家方才问老夫愿不愿合作?” “这还用问吗?” “老夫又不是目光短浅之辈。方才林大当家还夸卢家有眼光,难道转眼便要让老夫自己打自己的脸?” 林渊哈哈一笑。“好。跟老太爷谈事情,果然痛快。” “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卢老太爷看着他。“老夫也正想问这句话。” “林大当家把如此紧要的东西交给卢家,总不可能只为了听老夫说几句好话。” “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吧。” 林渊也没再绕弯。“第一,这些种薯的事情,暂时不能往外传。” “普通庄户知道地里种了新粮便行。怎么来的,能收多少,外面的人问起来,一概说还在试种。” “收成以后,先留种,再谈怎么分。头两年,谁都不能私自把种薯卖到外县。” 卢老太爷想了一下。“这个倒不难。” “田里的庄户一年到头,活动的地方无非就是十里八乡。就算偶尔去赶集,说自己庄子种出亩产千斤的神物,外人也未必肯信。” “更何况,真让他们知道这东西能救命,谁又愿意随便告诉旁人?” “只要庄头管严些,种田的人别四处乱跑,再把收上来的种薯统一入窖,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出去。” “那就好。”林渊接着说道:“第二,将来云阳若需要粮,我希望卢家能够全力支持。” “我不是让卢家把一家老小的口粮全部交出来。” “可真到了守县、护粮、挡溃兵的时候,卢家不能看着外面打起来,自己把坞堡一关,什么都不管。” “该出粮的时候出粮,该出车的时候出车。需要庄丁守路、守仓,也不能推。” 卢老太爷听完,没有多少犹豫。“这算什么要求?” “卢家的田在云阳,庄子在云阳,族中这么多口人同样在云阳。” “云阳若真让溃兵、胡骑踏平了,卢家难道还能抱着粮仓独活?” “既然答应与林大当家合作,该出的东西,卢家自然不会藏着。”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林渊。“当真没有其他条件了?” “没有。”林渊回答得很干脆。“至少眼下没有。” 卢老太爷笑了。“既然林大当家没有要求,那老夫倒有一个要求。” “老太爷但说无妨。” 卢老太爷将手中的土豆放回筐里,神色也认真起来。 “卢家既然答应出人、出力、出粮,以后便绝不会在背后留一手。” “可就像林大当家方才说的。” “北边有胡骑,外面又有皇帝与亲王争位。真乱起来,卢家的坞堡未必守得住。” “老夫只求一件事。” “将来卢家真遇到灭门之祸,林大当家若力所能及,还望护我这一房老小周全。” “若实在护不住,那是卢家命数不济。老夫不会逼你拿手下弟兄的命,来换我卢家几口人的命。” “可只要力有所逮,还望林大当家能够拉我们一把。” 林渊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他站直身体,郑重抱拳。 “老太爷,这件事我应下了。只要卢家不负我,我便不负卢家。” “我林渊还有一口气,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卢家覆灭。” 卢老太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好。” “有林大当家这句话,便够了。”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谈的看似只是几筐土豆、红薯。 落下的却是两家今后共同进退的约定。 过了一会儿,林渊又说道:“老太爷,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卢老太爷此刻心情极好。 “哦?” “林大当家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便是。” “只靠卢家一家,恐怕还是不够。”林渊看了一眼四周的田地。 “云阳这么大,能种的地也不只卢家这些。我想问问老太爷,本地还有哪家能用,哪家愿意跟咱们合作?”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尤其是崔家。说实话,我对崔家没什么好印象,也完全信不过他们。” “可崔家在云阳的田最多,庄户也多。真能把他们拉进来,明年的粮便能多出一大截。” “老太爷在本地扎根这么多年,与崔家也打了几十年交道。” “您觉得,这崔家到底能不能信?” 卢老太爷没有马上回答。 林渊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说道: “其实来之前,我已经想过。若实在谈不拢,我便派人把崔家几处庄子的路先……”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往下说。 卢老太爷看着林渊,哪里会听不明白。 过了片刻,他摸了摸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崔家嘛……” 【其实上一章将近3000字啊,这章也是将近3000,两张合在一起,正常情况下算三更了。不过无所谓啊,番茄王不在乎字数,也不计较字数,这就是实力。】 第436章 不重要 卢老太爷看了林渊一会儿,忽然笑了。 “若只替卢家打算,老夫倒真想劝林大当家,干脆带兵把崔家翻了。” “崔家的田、庄子、牛马全拿过来。自此以后,云阳地界只剩卢家一家,岂不省事?” 林渊挑了挑眉,没有接话。他知道卢老太爷后面肯定还有话。 果然,卢老太爷摸了摸胡须,接着说道:“可惜,这种事只能想,不能真做。” “冤家宜解不宜结。林大当家与崔家虽然有些旧怨,却远远称不上什么不死不休的仇。” “崔家在云阳扎根几十年,田在这里,庄户在这里,姻亲故旧也在这里。你真把崔文岳杀了,崔家那么多族人、庄头、账房、佃户,又该怎么处置?” “总不能全部杀光吧?” “杀不光,留下来的便都是仇人。崔家在外面还有亲族,到时再送一封信出去,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林渊点了点头。这些东西,他自然也想过。真要灭一个崔家,他不是做不到。 问题是杀完以后怎么办。地还在那里,不会自己长粮。 庄户、佃农也不是换个东家,第二日便能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人心这种东西,是最难测的。 就如同林渊这次带人回来之前,更多的人是怕他,因为很多当地的老百姓知道他是土匪,哪怕他剿过匪,名声有所好转,可不代表着林渊在他们心中是好人。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被他救过命的那1000多号人,没有一个不感念林渊的恩德。老百姓未必善良,但心思相对单纯,知道谁对自己好,这一点还是分得清的。 可是如果林渊直接现在带人杀上崔家,那么他的风评又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毕竟他没有龙傲天系统,谁看到他纳头便拜,不考虑任何因素。 当初和郑守谦的交流,让林渊对这个封建王朝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在不掌握绝对力量之前,所谓的师出有名和名声在外,还是非常需要考虑的。 卢老太爷继续说道:“崔文岳这个人,老夫与他打了几十年交道。” “心胸算不上宽广,账也算得很细。你要说他是什么仁义君子,那自然谈不上。” “不过,他也不是蠢货。” “该低头的时候,他会低头。该出粮的时候,只要这笔账算得过来,他也不会真抱着粮仓等死。” “林大当家,这两样东西是不是神物?” “应该算是。”林渊回答得很干脆。 “那便对了。”卢老太爷指了指周围的试田。“卢家若只种几十亩,或许还能瞒上一阵。” “可你我方才说的是什么?” “几百亩,几千亩,甚至云阳所有合适的薄田、坡地都种上。” “这么大的动静,能瞒得住谁?” “庄户要整地,牛车要运肥,秋后还要挖窖。十里八乡低头不见抬头见,崔家迟早会知道。” 林渊道:“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这种事情不可能隐瞒太久。” 卢老太爷笑道:“是也,倘若这东西真不挑地,亩产又有千斤,明年卢家粮仓堆满了,崔家还守着原来那些粟麦,你觉得他家粮价还能卖得起来吗?” “卢家的庄户能吃饱,崔家的庄户却还得拿大半收成交租,他们会怎么想?” “到时候不用林大当家找上门,崔文岳自己便会来找你。” 林渊皱了皱眉。“我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到了这里这么久,我也算看明白了。绝大部分老百姓,求的就是一口饱饭。” “可我还是不信崔家。” “信不信,有那么重要吗?”卢老太爷反问了一句。 林渊抬头看向他。 卢老太爷笑道:“就像林大当家最初也不信卢家一样。这两样神物,你应该不是昨日才得来的吧?” 林渊一怔。这话倒没有说错。 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东西,他早就有了。若他一开始便完全信任卢家,早就该把人请过来,又何必等到外面天下将乱,才终于把底牌翻出来? 说到底,林渊对卢家的信任,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一次次合作做出来的。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双方彼此知道个大概,至少知道对方是有底线、有原则的。 崔家自然也可以这么来。只不过林渊依旧觉得不太一样。 卢老太爷至少眼光够远。跟聪明人合作,很多话不用说透,彼此便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崔文岳那个人,他怎么看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卢老太爷看出他仍在犹豫,慢悠悠地说道:“林大当家,外面若是太平盛世,你防着崔家,倒也没错。” “无非是争几块地,争几条水渠,再争一争粮价。今日吃点亏,过几年还能找回来。”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宁王弄个血诏,进京勤王。北边匈奴还占着青州。” “真等天下乱起来,溃兵过境、胡骑南下,他崔家的坞堡能挡得住几回?” “崔文岳也得活。他家那么多族人、庄户,也得吃饭。” “林大当家需要他的地、他的庄头和牛具。他也需要你的粮种、你的兵和清风镖局的保护。” “既然双方都离不开对方,那还谈什么信不信?” “把规矩定好便是。” 林渊听到这里,终于想明白了。 他把粮种拿出来,不是为了跟卢家、崔家讲什么救苦救难。 他需要粮。需要很多粮。 只有粮够多,才能继续养兵,才能收留更多流民,也才能在外面乱起来以后守住云阳。 单靠他手里那些地,远远不够。 卢家愿意拿地出来,是因为他们也怕乱世。 崔家同样会怕。大家各有各的算盘,反倒更容易把事情谈清楚。 林渊郑重拱了拱手。“在下受教了。” “受教不敢当。”卢老太爷摆了摆手。“老夫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些。” “这件事也不必只找崔家。” “云阳还有不少富户,手中土地虽然比不上卢、崔两家,加起来却也不是小数。” “老夫可以把他们全部请来。” “卢家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多少还有三分薄面。便是崔文岳,老夫请他喝一杯茶,他也不至于连门都不登。” “到时候把话说清楚。” “愿意出地、出人、出牛具的,便分种薯。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只是等来年卢家的粮仓满了,他们可别再眼红。” 林渊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老太爷。” “好说。”卢老太爷笑了起来。“不过林大当家可别忘了,此事若真能促成,往后还得多照顾卢家一二。” “那自然简单。” 林渊转头看向卢承祖。 “承祖兄懂庄务,也与下面那些庄头熟悉。” “后面田亩怎么挑,庄户怎么分,肥料、牛具如何调配,便由承祖兄牵头。” “我手下那些老农和试种的人,也会全部交过来。” “他们懂怎么种,卢家懂怎么管。你们自己商议。我只管粮种、护卫和最后收上来的账。” 卢承祖听完,立刻抱拳。“林兄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盯着。” 卢老太爷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方心里都明白。 林渊手里有种、有兵。 卢家在乡里有人脉、有庄头,也知道该如何与其他大户打交道。 往后云阳这些富户如何分田、如何出人、如何调牛车,卢家便成了中间牵头的那一家。 这份好处,可不只是一季多收多少粮。 卢家在云阳士绅之中的分量,也会跟着往上走一大截。 林渊又与卢家几人商议了一阵。天色渐暗,两边才各自离开。 回卢家坞堡的路上,三兄弟始终没有停过嘴。 长子算卢家有多少薄田。 次子在算秋收以后,能够抽出多少牛车、庄户。 卢承祖则在琢磨土豆该如何入窖,几处沿渠新地要不要提前沤肥。 说到后来,三人的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兴奋。卢老太爷骑在车中,听着几个儿子不断盘算,笑着摇了摇头。 他也不怪他们。 毕竟这种事情谁能不激动? 而且,卢正明想得比他几个儿子看得更远。从今日起,卢家拿到的不只是一种亩产千斤的新粮。 只要林渊说的是真的,那么以后云阳地界,卢家就是最大的赢家,虽然押上了全部身家,但这笔买卖,至少到现在,卢正阳觉得不亏。 眼下乱世将至,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安安稳稳、长治久安地活下去。 与其等兵祸来了以后任人宰割,不如趁现在选一条更像活路的路。 几日后,卢老太爷的帖子送到了云阳各处。 帖子上没有写什么神物,也没有提亩产千斤。 只说秋粮将收,外面局势不稳,想请县中诸位富户到清风镖局,共商来年耕种、备荒与护粮之事。 卢老太爷亲自出面。清风镖局又是如今云阳最不能轻视的地方。 收到帖子的几家,哪怕心里不愿,也得过去看一眼。 约定那日,清风镖局的议事厅很快坐满了人。 云阳县里有头有脸的富户,几乎全都到了。 崔文岳坐在右侧首位,身后跟着崔家两名管事,神情看不出喜怒。 卢老太爷与三个儿子坐在另一边。 就连赵文成也穿着官服,坐在正中的上首。 案前没有酒菜。 只摆着两只盖着粗布的竹筐。 【今天第一更,这章3000字。不要着急,先把一万写完,高低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番茄更新王。】 第437章 还有这等好事?(三合一) 清风镖局的议事厅里坐了二十多人。 除了卢家、崔家,云阳县凡是手里有几百亩田、几座庄子的,基本都来了。剩下几户虽然称不上什么大地主,在乡里也算有头有脸,说句话能叫来几十上百号庄丁。 赵文成穿着官服坐在上首。他今日原本不想来。 卢老太爷只说林渊要与县中富户商议来年耕种、备荒和护粮,非要请他做个见证。赵文成心里奇怪,不知道这土匪头子又准备折腾什么,只能过来看上一眼。 结果人刚坐下,便看见案前摆着两只竹筐。 上面盖着粗布。不是什么银钱,也不像装着文书。 赵文成看了几眼,实在没看明白林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文岳坐在右侧首位,等了好一阵,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卢家主。” “今日这场面弄得如此郑重,连赵大人也请来了。” “你该不会是替县衙出面,又要向我等征粮吧?” 此话一出,厅中几名富户纷纷看向赵文成。最近外面接连用兵,各家最怕的便是这两个字。 出钱还好说。征粮可是直接往粮仓里伸手。 赵文成脸色一沉。“崔文岳。本官今日尚未开口,你先往本官头上扣什么帽子?” “若是县衙征粮,自然有正式文书,用不着把你们请到清风镖局来偷偷摸摸地谈。” 崔文岳干笑两声。 “赵大人莫怪。主要这朝廷一会儿搞一次摊派,实在有点受不了。崔家上下也有几千张嘴等着吃饭,在下总得先问清楚。” 卢老太爷抬手压了压。“崔家主稍安勿躁。今日请诸位过来,不是征粮。” “恰恰相反,是有一桩能让诸位粮仓多些粮的买卖。” 厅中很快安静下来。卢老太爷向卢承祖使了个眼色。 卢承祖上前,将两只竹筐上的粗布掀开。 一筐土豆。一筐红薯。 昨日刚从试田里挖出来,泥还没有完全擦净。厅中众人左看右看,一时都没认出来。 一名富户伸手拿起土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是何物?” 旁边另一人拿起红薯,捏了捏外皮。 “看着像是什么块根。” “能吃?” “莫不是外地运来的药材?” 卢老太爷摸着胡须,笑了起来。 “此物名为土豆。旁边这个,名为红薯。” “都能当粮。而且,亩产可达千斤。” 议事厅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直接乱了。 “多少?” “亩产千斤?” “卢家主,你没有说错吧?” “这东西一亩能收一千斤?” 崔文岳更是嗤笑了一声。“卢家主,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你不如直接说亩产万斤,听着岂不是更加唬人?” 林渊坐在旁边,抬眼看了他一下。崔文岳脸上的笑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不怕卢老太爷,也未必多怕赵文成。 可他真的害怕林渊。这人手里有兵,做起事来丝毫不讲任何原则底线,自导自演的把戏,他崔家可上过两回当。 崔文岳咳嗽一声。 “林大人莫怪。在下只是觉得亩产千斤太过匪夷所思,一时有些失态。” 林渊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心里暗骂土鳖。 不过,崔文岳还真没说错。搞点复合化肥,弄点好地种种,这土豆未必不能亩产万斤。 卢老太爷仍旧不急。“老夫昨日第一次听见时,与你们差不多。也觉得林大当家是在拿我这个老头子寻开心。” “所以老夫带着三个儿子,亲自去了试田。这两筐东西,便是我们亲手从地里挖出来的。” “不是事先埋进去,也不是从外面运来的。土豆一株下面,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红薯尚未完全长成,最大的已经有两只拳头那么长。” “到底有没有千斤,等整片田收完,自然能见分晓。” 众人的神色顿时变了。若这话只是林渊说,他们心里多少还会怀疑。 可卢老太爷亲自看过,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作保,分量便完全不同。 农耕年月里,一个人活得越久,见过的旱灾、水灾、粮价涨落便越多。 如今的人总喜欢说老人有经验。 放到后世,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的日子都不一定是同一种过法,老经验未必永远管用。 可在这年月,种地的方法几十年都变不了多少。哪年该收租,哪块地容易积水,什么样的庄户会偷懒,一个活了七八十岁的老家主,心中真有一本账。 更何况卢老太爷在乡间颇有名望。 卢家算不上什么大善人,却也不是那种把庄户往死里逼、做事毫无底线的人家。 一名年纪较大的富户迟疑片刻,还是问道:“老太爷,此话当真?” 卢老太爷看了他一眼。“老夫把你们全请过来,赵大人也坐在这里,难道便为了讲个笑话?”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旁边一名姓孙的地主则直接问道:“卢家主,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有这种粮种,卢家藏在自己庄子里种便是,何必将我们全叫过来?” “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还请明示。” “这件事情,不是卢家的功劳。” 卢老太爷抬手指向林渊。 “诸位真要谢,便谢林大人。”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林渊身上。 林渊站起身,朝厅中拱了拱手。 “诸位。” “这两种粮,是我偶然所得。” 此话一出,众人的神情更加古怪了。 林渊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云阳百姓如今说起他,许多人都要竖起大拇指。 毕竟一千多名役夫被带出去,最后基本都活着回来了。县里的山匪、流寇,也让他收拾得差不多了。 可在这些地主眼里,林渊绝对算不上什么善男信女。 这人起家时就是山贼。后来带兵围过县衙,也砍过本地大户的人。 崔家更是正儿八经吃过他的亏。如今这么一个人,忽然拿出两种亩产千斤的粮,说要分享给大家? 换成谁都得先想想,这里面有什么坑? 赵文成同样看着竹筐,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心里却早就骂开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 卧槽!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简直就是1000斤当中最好的粮食。 他觉得林渊不是一个正直的人,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不是一个不说谎话的人。 实在是可恶。 其实林渊能养得起清风寨几百号脱产士卒,这件事赵文成不是没想过。 只是两边合作得还算顺利,林渊也没伸手向县衙要过东西,他便一直没往深处查。 谁都有点自己的秘密。 赵文成也不觉得非要把人家的底裤扒出来,才叫会当县令。 可眼下亩产千斤的东西就摆在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以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这小子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厅中一名富户问道:“林大人有此神物,今日又告知我等,到底意欲何为?” “总不会白白将种子送给我们吧?” “自然不会。”林渊很是坦然。“不过在谈粮种之前,我先给诸位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递给旁边的书吏。 “拿过去,让他们自己看。” 这封信自然是林渊从建康寨带回来的勤王檄文,上面盖着征北行营大印,里面写得很清楚:宁亲王奉陛下血诏,率三州兵马入京勤王,清除奸党。 文书从崔文岳开始,一家一家往下传。 厅里这些人文化未必多高,诗词文章也未必读得出什么门道。 可田契、借券、官府文书,他们看得比谁都仔细。 算账的本事,一个比一个精。等檄文在厅中转了一圈,原本还在盯着红薯、土豆的人,脸色全变了。 林渊等他们看完,才开口道:“我这次押粮,原本走的是青州方向。走到半路,所有粮车突然改运虎牢。” “我没到虎牢,但我知道虎牢已经破了。宁亲王带着三州兵马,正在往洛阳走。眼下皇城究竟情况如何,我也不知道。” 厅中没有人说话。 林渊看了他们一圈。“这封血诏是真是假,已经没那么重要。” “我只问诸位一句。你们觉得以后天下能够太平吗?” 几名富户相互看了看。最后还是下意识望向卢老太爷。 卢老太爷缓缓点头。“林大人所言不假。我已与主族联系过,确认了此次事情。” 厅中气氛一下沉了下来。 先前问话的孙家主站起身,朝林渊拱手。 “如此要紧的消息,林大人肯告知我等,孙某先行谢过。” 其他人也纷纷拱手。 林渊摆了摆手。“这没什么好谢的。” “我把大家请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听个热闹。” “此地离北地不远。” “去年我与卢兄前往义宁府时,路上便遇到过胡骑。这件事,在座诸位应该都听说过。” 不少人点了点头。云阳为什么现在还能安稳? 说得难听一点,正是因为林渊在。 以前云阳县周围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山匪流寇,自从林渊来了之后,这帮人都被他杀绝了。 以至于绿林道上现在听到林渊的名号,什么清风镖局,都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林渊是不是好人? 未必。可他在这里,确实替这些富户挡了不少麻烦。 这便是很多事情最他妈荒唐的地方。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它当然是恶。 可这把刀转过去架在山匪、流寇脖子上时,你又会觉得它似乎挺有用。 凡事都有利弊。 “如今匈奴占着青州。”林渊继续说道:“大雍再从里面乱起来,胡人会不会趁机南下,谁也说不好。” “他们若真来了,会不会放过云阳?” “会不会看见诸位门上挂着士绅富户的牌子,便绕开你们的庄子?” “这种事你们信不信?” 厅中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其实他们比普通百姓更怕乱世。老百姓家中无非几间破屋、几亩薄田,实在不行,收拾铺盖去当流民了。 反正他们也吃不饱。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这些人却有田、有粮、有牛马、有妻妾儿女,还有几代人攒下来的宅院和仓窖。 胡骑、溃兵和流寇最喜欢抢谁? 抢的便是他们。所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不是说着好听的。 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今日坐在这里穿绸缎、喝好茶的人,明日未必还能保住脑袋。 崔文岳盯着两只竹筐,最先反应过来。 “林大人的意思,是把这两种粮分给我们种植?” “多存些粮,以备不时之需?” “对。” 林渊点头。“土豆适合松软、排水好的地。” “红薯对地的要求低些,薄田、坡地也能长,耐旱也比粟麦强。” “我会把种和种法拿出来。” “愿意种的,便拿地、拿人、拿牛具。” “第一年不求你们种出多少,先把种留下,把会种的人练出来。” 听见薄田、坡地也能种,厅中再次乱了起来。 亩产千斤已经够吓人。 若连那些平日收不上多少粮的旱地、坡地都能用,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富户忍不住又问:“林大当家,此话当真?” 林渊看着他。“你们今日问了多少遍当不当真?” “真的。” “再问也是真的。” “行了,这些东西下地以后,自己长成什么样,你们亲眼看便是。” “眼下先讲讲规矩。”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林渊站在厅中,语气也沉了几分。“粮种我可以给。” “谁不愿意种,我不强求。可只要点头答应,后面便得照着章程做。” “答应以后再私下瞎搞,也别怪我下手狠。” “不管你们怎么觉得,至少我觉得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乱世当用重典。” “守规矩的人,咱们讲规矩。不守规矩的人,也别怪我不讲规矩。” 厅中几名富户脸色微变。 林渊现在说话,没人敢只当一句吓唬人的空话。 崔文岳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林大人先说说看,到底有什么要求。” “要求不算多。”林渊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消息暂时不能往外传。” “无论你们背后还有什么主宗、旁支,或者在外县有什么亲族,一律不准把种薯送出云阳。” 众人思量一阵,倒也没人反对。毕竟,如果像林渊所说,亩产千斤,那真的就是神物。一旦外面知晓,云阳这个地方可就热闹了。 一名小地主说道:“这倒不难。各庄管严一些,对外只说试种新粮便是。” “至于真实收成,只让家主、庄头和账房知道。哪怕老百姓知道,也跑不出去多远。想来不是难事。” “很好。”林渊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准备继续扩充护粮团。” “练兵要粮,养马也要粮。这些粮食平日归谁如何分配,咱们可以慢慢谈。毕竟种粮的人、出地的人,都不能白忙。” “可真到了云阳有难,需要守城、守路、挡溃兵的时候,我要调粮,诸位不能把仓门一关,告诉我今年歉收,一粒都没有。” “你们先想清楚。我的兵若吃不饱,第一个倒霉的可能是我。” “可我倒了以后,下一个一定是你们。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道理,诸位可要想明白。” 厅中又陷入沉默。这次持续的时间更久。 一名头发已经花白的富户最先起身。 “老夫愿听林大人调遣。只求真到了那一日,林大人能够护住云阳。” 后面陆续又有几人表态。“我家也愿意。” “只要粮用在守县上,孙家不会藏着。” “我家也愿出粮、出车。” 崔文岳看着周围的人,最终同样拱了拱手。 “崔家也愿意。” “不过林大人,粮怎么出、出多少,后面得按田亩、收成落在纸上。” “总不能到时候一句军情紧急,便把崔家的仓全搬空。” “这是自然。”林渊看了他一眼。“后面由卢家牵头,按受种田亩立约。” “该出多少粮、多少车、多少庄丁,全都写清楚。超过契书的部分,再另行商量。” 崔文岳这才点头坐下。林渊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厅中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还有? “第三。” “今年秋收以后,各家的青壮都要抽出一部分,送到清风镖局轮训。” 这句话刚说完,厅中便出现一阵骚动。 “抽多少人?” “要练多久?” “练完以后还回来吗?” “是不是以后便算护粮团的人了?” 林渊抬手往下压了压。 “别急。” “不是把你们的人全部拉走,也不是编成兵卒。” “每庄按青壮人数出一部分,十日一换。” “主要练队列、旗鼓、守门、夜哨和最基本的长枪阵。” “不求他们上阵杀多少人。至少真有溃兵冲庄子,知道怎么关门,怎么列阵,怎么听号令。” “宁阳这么大的地方。我手下这么点人,根本管不过来。” 一名地主问道:“若外面打仗,林大人会不会把这些人全部调出去?” “不会。”林渊回答得很干脆。“我不会让他们出县作战。” “你们的人只守云阳。除非敌人打进本县,否则不用离开云阳。”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林渊又补了一句:“我也没那么多想法,谁不来惹我,我也懒得跑出去招惹别人。” “云阳就这么大,我先把这一亩三分地守好再说。” 这时,先前那名孙家主犹豫了一阵,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林大人。” “若亩产当真有千斤,庄户手里粮多了,原来的租子该怎么算?” “若他们觉得靠几亩地便能吃饱,不愿再替我等做长工,又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到了不少人的心里。他们愿意种高产粮,当然是为了多收。 可若最后粮是多了,庄户却不再受管,地主的利益同样要出问题。 林渊看向他。 “此一时,彼一时。” “原来的租子怎么定,后面自然要重新商量。” “我拿这些粮种出来,是为了让云阳多产粮,让更多人活下去,不是让哪一家一口把增加的收成都吞了。” 孙家主脸色略有变化。 林渊却没有把话说死。“你们的地还是你们的。出了田、牛、人,也该拿自己的份。” “庄户种地,出的是力,也不能最后只分几口勉强饿不死的粮。” “具体怎么分,由卢家先拿一份章程出来。” “到时候诸位再谈。” “只要要求在合理范围内,都可以商量。” “所以我才把赵大人请过来做这个见证。” 众人同时看向上首。赵文成从头到尾听得一脸平静。 实际上,他心里已经不知道骂过林渊多少次了。 请我来做见证?你他妈进门以前跟我说过一句吗? 亩产千斤的神物。各家抽丁轮训。 战时按田亩出粮、出车、出庄丁。连租子都准备重新议。 这是请自己做见证吗? 这小子分明是把一整套东西当着自己的面直接摆了出来,然后再告诉所有人,赵县令也在,他默认了。 可几十双眼睛都看着,赵文成只能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林县尉所言,也是县衙的意思。” “具体章程尚未定下。” “等卢家拟出初稿,本官会再看。” “只要不乱田契、不坏朝廷税册,也不把庄户逼得无路可走,便都有得商量。” 众人这才陆续点头。 崔文岳看了看赵文成,又看向林渊。 “林大人,在下还有最后一句话想问。” “说。” “林大人今日练兵、筹粮。往后究竟还听不听朝廷调遣?” 议事厅再次安静下来。这才是在座不少人最想问的事情。 他们可以跟林渊合作。也愿意拿粮换保护。 可林渊若准备明日造反,带着整个云阳跟朝廷拼命,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林渊笑了一声。 “我只是个县尉。县尉该做的事情,我照做。” “县里剿匪、守城、护粮,县衙让我干,我自然干。” “朝廷正常调令,该配合的也会配合。” “可谁要再拿一张纸,让我带着云阳的人去前线白白送死……” 林渊看着崔文岳。“他爱去,让他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崔文岳眼神微动。 厅中其他人同样听明白了。 林渊没有准备造反。至少眼下没有。 有些话不必再说得太透。接下来谈的便都是细节。对于种地之事,这方面林渊确实不在行。 他听了一阵,便把事情全部推给卢家。 由卢承祖带着几名老农先定种植方法,卢家账房再按各家田亩拟出章程。 赵文成负责看官面上的田册、税册。 林渊只抓三样东西。种薯。护卫。最后入仓的粮数。 一直谈到天色快黑,各家才陆续起身告辞。 崔文岳离开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竹筐。 没有再说什么。 等最后一名富户走出院门,议事厅里顿时空了不少。 赵文成仍坐在原处。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去看卢老太爷。 只直勾勾盯着林渊。 林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赵文成缓缓开口。 “说说吧。” 林渊一脸莫名其妙。 “说什么?” 赵文成冷笑了一声。 “你至少有三句话,要跟本官说。” 【这章6300字,然后三合一。其实我写的故事不是一个简简单单想当皇帝的故事,大纲就不跟你们说了。反正看吧,绝对不套娃。】 第438章 卧槽,你才是反贼啊!(二合一) 等最后一家富户出了院门,议事厅里总算安静下来。 卢老太爷也带着几个儿子回去了,只留下两名县衙书吏还在收拾桌上的文书。 赵文成坐在上首,一动没动。 林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头便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看我干什么?” 赵文成冷笑一声。 “说说吧。” 林渊一脸莫名其妙。 “说什么?” “你至少欠本官三句话。” 林渊想了想。 “今日把这么多人叫来议事,我应该提前与你说清楚?” 赵文成摇头。“不是这句。” “那就是土豆、红薯的产量,我应该早些告诉你?” 赵文成继续摇头。“也不是这句。” 林渊看了他片刻。“你该不会是想喝糖水,故意坐在这里跟我找茬吧?” 赵文成猛地一拍桌子。“林渊!” “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林渊愣了一下。 “绕了半天,不还是问红薯、土豆?” “本官问的不是名字!” 赵文成站起身,几步走到那两只竹筐前,抓起一块土豆。 “亩产千斤。” “薄田能种,坡地也能种。” “云阳县这么多人,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见过此物。朝廷农书里没有,北地商路也没有,连卢家这些走南闯北的大户都不认识。” “你现在告诉本官,是你偶然得到的?”赵文成把土豆扔回筐里。“你当本官是傻子?” 林渊看着他。“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你知道这件事若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林渊往椅背上一靠。 “老百姓吃饱饭的后果?” “所有人都会盯上你!” 赵文成压低声音,脸色却比方才更难看。 “宁王会要,成平帝会要,世家会要,地方官也会要。” “他们不只会问你要粮种。他们还会问,这东西从何而来,你手里还有多少,还有没有别的。” “你总得给出一个答案。给不出,他们便会自己来找。” “林渊,你能守住云阳,守得住天下人的眼睛吗?” 林渊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玩笑也淡了。 “我当然知道。” “知道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来?”赵文成越说越气。“卢家也便罢了。今日来的那些人,背后有主宗的有主宗,有外县姻亲的有外县姻亲。” “你一句不准外传,他们便真不会往外说?” “万一崔文岳转头送一筐给清河崔氏,你怎么办?” “到时候你把崔家满门杀了又如何?” “有用吗?” “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林渊听完,也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继续藏着?老赵,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我手底下现在才几百名脱产兵。放在一个县里,看着挺威风。真碰上一支成建制的大军,人家前后几营一压,我这些人够干什么?” “就算兵能练出来,粮呢?人一天要吃,马一天也要吃。没有粮,我拿什么养?” 赵文成道:“那你也该先与我商量。” “商量完了呢?”林渊看着他。“你是不是又要说,此事太大,须得从长计议?” “先挑几十亩试种,等明年收一季,再报义宁府,再找人核验,然后再考虑要不要推广?” 赵文成张了张嘴。 林渊摆了摆手。“顾这个,怕那个,看起来每一步都走得稳。” “可外面的人不会等咱们。就像那些胡骑一样,他们想过来打我们的时候,会跟我们商量吗?还有这他妈的宁王也是,北面打得好好的,转头去打洛阳了。这他妈会跟你我商量吗?” “况且现在这东西只在云阳出现。收成究竟如何,外面没人亲眼看见。” “你跑去告诉别人,云阳有种粮食亩产千斤,你看别人信不信。等他们真信的时候,咱们至少已经种过两三季了。” 赵文成眼睛微微眯起。“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本官?” “多了。”林渊回答得十分干脆。 赵文成被他噎了一下。 “其他不说,你就先告诉我,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和我说清楚。” “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本官不信?” 林渊叹了口气。“我说是我变出来的,你信吗?” 赵文成被气笑了。 “你——” 话还没有说完,林渊抬起右手。 掌心原本空空荡荡。 下一刻,只听“啪”的一声,一块土豆凭空落在了他的手中。 赵文成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 他盯着那块土豆,又看了看林渊的袖口。 “你……” “这是何种邪术?” 林渊两眼一翻。“你他妈的会不会说话?” “这叫仙法。你懂个蛋,土鳖。” 赵文成没有理会他的辱骂,快步走到面前,一把抓住林渊的手腕。 先翻了翻他的袖口,又拿过土豆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就是方才筐里那种东西。 甚至还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味。 “再来一次。” “你当老子街头卖艺呢?” “快点!” 林渊心念一动,手里的土豆瞬间消失。 赵文成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后又靠近过来,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 “再变回来。” “差不多得了。” “林渊!” “行行行。” 又是“啪”的一声。 土豆重新出现在林渊掌中。赵文成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盯了半天,似乎想从林渊脸上看出什么。 他无论怎么看,也不觉得这个粗俗的土匪头子像什么仙家子弟、世外高人的样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问道:“当真是仙法?” “那还有假?”林渊把土豆扔进竹筐。“老子身负灵根,得仙人传承。” “你真以为我是山沟里的土匪?” 赵文成皱着眉。 “那你为何不早说?” “我早说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跑到你面前,跟你说赵大人,其实我会仙法,你信不信?” “你当时不得把我绑起来,当成妖人烧了?” 赵文成想了一下。 以林渊当时那副模样,他还真未必会信。 “这些粮种,都是你用仙法所得?” “最开始的种是。”林渊也没再继续装神弄鬼。“后面那些,都是地里长的。” “你别以为我随手一挥,便能弄出无限的粮食。” “仙法也有限制。每日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养几个人还勉强。想养几百、几千,最后还是得靠地里种。” 赵文成这才慢慢坐了回去。 今天这一场议事,带给他的震动都没有眼前这一块土豆大。 “难怪。” 他喃喃说了一句。 “什么难怪?” “难怪你能养得起这么多脱产士卒。” “难怪清风镖局隔三差五便有鸡鸭鱼肉。” “难怪你从来不肯让人查你那些货到底从哪里来的。” 赵文成抬起头。 “你有此等仙法,一旦泄露出去,必有大祸。” “我知道。” “知道你还如此招摇?” 林渊顿时也来气了。 “我能怎么办?” “我他妈只想在云阳当个县尉,好好种地,跟兄弟们吃着火锅唱着歌。” “结果呢?” “今天让我剿匪,明天让我押粮。” “本来去青州也就罢了,老子都做好跟匈奴拼命的准备了。半路突然调头,告诉我宁王要清君侧,让我给他运粮造反。” “我容易吗?” 赵文成听着听着,竟被他说得有些想笑。“天下大势瞬息万变。你我虽然有官身,说到底也只是局中之人。很多事情,不是想躲便能躲得掉的。” “谁说躲不掉?”林渊一拍桌子。“只要我手里的兵够多,我看谁敢动我!” “红薯、土豆种上几季,粮多了,我就继续养人。五百不够就养一千,一千不够便养三千。” “谁来抢我,我便打谁。” 赵文成看了他一会儿:“你以为事情真有这么简单?” “不然呢?” “你手里有五百兵,旁人可以说你是县尉,是护粮团。” “你手里若有五千兵呢?” 赵文成问道:“朝廷会把你当成什么?外面的世家、州府,又会怎么想?” “而且人不是养出来便放在那里不动了。几千张嘴要吃饭,军官要升迁,底下的人要赏钱、要田。” “今日他们跟着你,只求吃饱。明日他们觉得自己替你卖过命,便会问你凭什么还只是个县尉。” “到了那个时候,你想停,下面的人未必肯停。”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情,他并非从没想过。 只是眼下还轮不到他考虑那么远。 “那也是以后的事。”林渊说道:“先把命保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赵文成盯着他。“所以,你从一开始便存了反心?”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林渊满脸无语。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我真的没想造反。” “你自己信不信?”赵文成冷笑一声。“你若真的不想反,何必养那么多兵?” “卧槽,你还有脸讲呢?老赵,当初你不带人剿我,我能这样吗?”林渊一脸愤怒:“跟你说实话,老子当初在青州城做点小生意,做的好好的,给他妈两个差拨扒七成。这也就算了,我也忍了。” “后来又遇到个姓裴的,这呆逼把老子搞到他的军中,严加看管。那给我吓得,觉都睡不好。好不容易跑出来,又遇到我祖家那帮傻狗,被人追杀,一路跑到这益州云阳县,我容易吗?” 讲到这里林渊翻了个白眼。 “那时候,老子在山里当野人,当的好好的。旁边的土匪非要过来搞我,搞完也就算了,我把他给灭了。然后就是你老赵,出尔反尔是你吧?带兵剿我的也是你吧?你问老子现在为什么养那么多兵?你怎么有脸说这句话呢?” “好像我愿意养这个兵一样,我不养这个兵早给你弄死了。你说我是不是冤枉?我就是个平民老百姓,只想好好过生活,是你们逼我的,有今天这个结果,也是全部拜你们所赐。” “妈的,好好过日子会成这样吗?我是良民啊,兄弟。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养那么多兵?是不是想造反?” 赵文成听完直接被干沉默了。 其实林渊刚刚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虽然粗俗,却都是真的。起初他就是青州城外的一个逃兵,还他妈是饿死重生的逃兵。 好不容易搞到点身份,跑到青州城里做生意,又被盘剥,完了还被裴正裴青兄弟盯上。 最关键那个林二爷和赵三爷两个煞星,被张克让一路追击,然后撞上了正在林家沟的林渊,随后就是一路的颠沛流离。 好不容易林渊在云阳站稳脚跟,混了个官当,突然宁亲王反了。 良久,赵文成叹了一口气说道。“或许你有你的苦衷,但眼下你做的事情无疑是反贼所为。” “不过罢了,若你东窗事发,本官也吃不了兜着走。诛九族的罪,本官也帮你干了不少。其他我不管,真出了事,你可不能置云阳现不顾。” 林渊这才点了点头。“这话还像点人话。放心吧,我已经把云阳当家了。老赵,咱俩关系多好,我就算跑路也绝对会带着你。” “行了行了。”赵文成摆了摆手。随后正色说道:“此事,我能否告诉族叔?” 林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是说赵洪泽?” “嗯。” “你觉得他会不会往外传?” 赵文成笑了。“你今日把云阳有头有脸的富户全叫来,告诉他们有亩产千斤的粮种。” “现在才想起来怕消息外传?” “粮种和仙法是一回事吗?”林渊瞪了他一眼。“粮种可以说是偶然所得。凭空变东西的事传出去,你觉得我还能睡得着吗?” “族叔不是多嘴之人。”赵文成说道:“而且他与你早已绑在一起了。” “你留了五十名精锐在他身边。义宁府若出事,他还指望你去接他。” “他的家眷、亲信以后也可能要往云阳转。你若倒霉,他一样没有好处。” 林渊眯着眼看了赵文成一会儿。 “卧槽。” “老赵,你连自己的叔叔都算计?” 说着便伸手搭住赵文成的肩膀。“咱俩果然是自己人。” 赵文成一脸嫌弃地把他的手推开。 “滚滚滚。我只是告诉你,族叔可靠。而且你若真想把云阳经营起来,只靠县里这些人还不够。” “赵家的人脉、义宁府的官面关系,以后都用得上。” “更何况……” 赵文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更何况什么?” “你那天说义宁府三营兵马已经被调走,城中如今空虚。” “你又有五十个人在族叔身边。” 赵文成看着林渊。 “真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云阳终究只是个县,能容多少人,能存多少粮?” “倒是义宁府城……”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 林渊瞪大了眼睛。 “卧槽,老赵。” “你还整天说老子要造反。” “合着你他妈才是反贼啊?” 【感谢黑皮腹肌猛一大佬的大神认证。感谢栗子哎哎哎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张4300字的送给你们两个。快给大佬呲个牙,快给大佬跳个舞,好久没给大佬上情绪价值。简直big胆。】 第439章 早就没退路 赵文成瞥了他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渊,你最好把脑子放清楚一点。” 林渊挑了挑眉。“我脑子怎么不清楚了?”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想反。”赵文成走到他面前,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竹筐。 “可你做的这些事情,跟造反有多少区别?” “你这次从建康带回来多少匹战马,多少甲胄,多少弓弩刀枪,本官不知道全数,你自己总知道吧?” “按大雍律,民间私藏官甲便是重罪。” “一领两领,还能说是山匪留下的,是护粮团缴获的。你那里是几领?” “五十领?” “一百领?” “还有一百多匹带着军中烙印的战马。再算上清风寨那些人、护粮团、铁矿、粮仓,还有今日这些富户答应交给你的粮、车和庄丁。” 赵文成冷笑了一声。“真有朝廷的人下来查,你觉得自己还能说一句,我只是想好好当个县尉?” 林渊张了张嘴。“那些东西也不是老子想抢,是他们先——” “谁管是不是他们先动手?”赵文成直接打断了他。 “本官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但那些人,以你的脾气,恐怕永远说不了话了吧?” “你桩桩件件做的任何一件事情,只要东窗事发,诛九族都是对你的轻判。” 林渊不说话了。 赵文成看着他,又说道:“还有今日这件事。” “你把亩产千斤的粮种拿出来,准备联合云阳大户扩种。随后抽各庄青壮操练,让他们听旗鼓、学枪阵。” “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朝廷让你去送死,你便不去。” “你说自己没反。可在旁人眼里,你与反贼还差什么?” 林渊听得有些不爽。 “老赵,你有话就说,别在这里吓唬老子。” “我不是吓唬你。”赵文成的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我是让你趁现在想明白。” “事情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 “最忌讳的便是你现在这样。兵也养了,甲也藏了,粮也开始筹了。嘴上却还天天念叨着,我只想过日子,我没有别的心思。” “你觉得旁人会因为你没有那份心,便放过你吗?” “他们只看你手上有什么。不会管你心里想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林渊原本还有些不屑。可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赵文成说得没错。他到底想不想做皇帝,根本不重要。只要别人觉得他有这个能力,有这种威胁,那他便是威胁。 换成他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只怕也不会相信林渊只想在云阳县吃火锅、唱歌、娶几个婆娘过日子。 赵文成见他不说话,又缓缓说道:“还有你的仙法。若不是本官亲眼看见,我也绝不会相信。” “可你真的有。其实我一直在想,自从你林渊来了之后,整个云阳都变了,接着是整个大雍也变了。” 赵文成盯着他。“你真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 林渊愣住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骂人。 因为他从来没有跟赵文成说过实话。他不是得了什么仙人传承。 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只想活下去。 后来想进城,想弄个身份,再后来有了清风寨,有了镖局,有了几百号跟着他吃饭的人。 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被事情推着往前走。可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改变了不少人的命。 最早跟着他的林猛、林铁、林大活了下来。 陈二郎从一个只识几个字的小书童,成了清风镖局里能做事的人。 白石谷的流民有了田。云阳县那些被山匪欺压的村庄,不必再年年交粮买命。 这一次,他带出去的一千五百人,绝大多数都活着回到了家。 这些人的父母、妻儿,会因为他当初没有独自逃命,继续过完这一年。 如果没有林渊,这一切会不会发生? 大概不会。 想到这里,林渊忽然觉得赵文成那句话,虽然听着有些神神叨叨,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来到这个世界,难道真就只为了每天点一份拼好饭? 赵文成见他沉默,声音又重了一些。 “无论你最后怎么想,本官只告诉你一句。” “事情要么不做。做了,就做到底。” “哪有走到一半,忽然说自己后悔了,想回头的道理?” 这句话,让林渊想起了不久前的卢老太爷。 要么不种。要种,就全种。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确实跟赌钱差不多。 你既然已经把身家压上了桌,还他妈想着留一半在袖子里。 真输了,桌上的拿不回来。袖子里的也未必保得住。 林渊慢慢抬起头。 眼中的犹豫少了许多。 “老赵。你这句话,倒是真提醒我了。” 赵文成没说话。 林渊问道:“那你觉得,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把我族叔请来。”赵文成说道:“他比你我更懂大雍官场,也比我们清楚各州各府、各家士族究竟在想什么。” “还有,你别整天张嘴闭嘴便是老子要养兵,谁敢惹老子,老子就打谁。” 赵文成瞥了他一眼。“当反贼也得有个说法。” “你看宁亲王。他哪怕造反,嘴里喊的仍然是清君侧、救圣驾。” “血诏是真是假先不谈,至少人家知道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你可不能脑子一热,站到城楼上来一句,老子今日反了。” 林渊两眼一翻。“我有那么傻逼吗?” 赵文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了。 林渊被看得有些破防。 “这个……” “那个……” “哎,刚刚是那个……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咱们换个说法。” 赵文成终于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放心吧。你有这种仙法在,最后哪怕不能荣登大位。可只要你不自己找死,闯出一番天地总归不难。” 林渊看了他一眼。 “怎么?” “你还真打算跟着老子造反?” “我对生死之事,看得其实不重。”赵文成收敛了笑容。“但我在乎身后名。” “若没有你,我这一辈子大概便守着县衙,熬几年资历,再靠着族中关系往上走一走。” “运气好,能到族叔今日的位置。运气不好,到死也就是个六品。” 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笑。“说实话,挺没意思的。” “可若跟着你这个土匪闯上一闯,说不准我赵文成还能在史书上留下几笔。” “流芳百世自然好。便是遗臭万年,好歹也算留下了名字。” 林渊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才骂了一句:“卧槽,你这么癫?” “彼此彼此。” 赵文成整理了一下衣袖,向外走去。 “我这便派人去义宁府请族叔。” “剩下的话,等他来了再说。”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林渊。” “嗯?” “今日那些粮种,还有你的仙法,暂时不要再给旁人看。” “粮种可以外传,仙法不行。” 林渊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文成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出了议事厅。 林渊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承认一件事。 自己早就没有退路了。 或者说,从他第一次用系统里的饭救下林猛他们时,这条路便已经开始了。 当皇帝? 他当然不是一次都没想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节制天下兵马,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这种梦? 可真走到今天,他反倒没有以前那么向往了。坐上那张椅子,听着确实很爽。 然后呢? 为了走到那里,要倒下多少人? 要有多少庄户失去田,多少孩子没了爹,多少女人守了寡? 他真能像这个时代的那些王侯将相一样,把一条条命全看成账上的数字? 死十万叫伤亡惨重。死一万叫尚可承受。死一百,可能连奏章都不会多写一句。 可那些人不是数字。是林猛,是林铁,是周武。是这次跟着他从建康活着走回来的那一千多号人。 换一身衣裳,换一个名字,他们跟另一个时空里的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自己的同胞吗? 想到这里,林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时代。 也有一支军队,从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穿得破破烂烂,吃不饱,武器也不好。 他们没有说这天下天生该归哪一个姓。也没有说百姓生来便该替帝王将相交粮、服役、送命。 他们说,穷人也该活得像个人。那一段时光,在林渊的记忆里,好像一直都是红色的。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许久,缓缓握紧。 若真要走一条路。 或许,也不一定非要走那些皇帝、亲王走过的老路。 【今天第一更,已经100多万字了。一路成长到这里,我觉得主角更像一个完整的人。好像我还挺擅长写人物弧光的,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代入感?】 第440章 缺人 接下来的几日,清风镖局反倒平静了下来。 外面的宁亲王和成平帝打成什么样,云阳这边暂时还没有新的消息。 林渊也懒得去猜。猜赢了又没钱拿,猜错了还容易把自己吓个半死。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刚带回来的那批甲械和战马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林渊每天就在马场、铁匠铺和清风镖局之间来回跑。 白庆山负责练人。林猛负责盯住粮仓和护卫。 林铁、林大则带人学习重新整编队伍。毕竟整个队伍当中,也只有林猛和白庆山可以指挥几百人的战斗。剩下的这些队正、什长,终归还是差了点。 表面上看,整个云阳正在一点点变好。 可赵文成前两天说的那些话,却一直留在林渊脑子里。 事情要么不做。做了,就做到底。 林渊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要有兵、有粮,遇到谁打谁便够了。 至于那些文官,动不动就讲规矩、讲名声、讲什么师出有名,在他看来多少都有点脱裤子放屁。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以前看电视剧也是如此。 武将在前面拼死拼活,后面那帮文官天天上奏、弹劾、党争。尤其看到岳飞之类的故事,更觉得这帮玩嘴的东西坏事。 可真到了这个世界,亲自管过一个县里的事情以后,他才慢慢发现,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就比如王晋。这人坏不坏? 当然坏。 刚开始的时候,那他妈鼻孔都是上天的,见到面牛逼刺啦的。 可你绝对不能说他是个草包。 真让王晋坐在县衙里,一天几十份文书、几百号人的口粮、各乡各里的徭役、税赋、盗匪、田契,他一样能给你处理得明明白白。 林渊甚至看过赵文成断案。说是断案,有时候大部分都是鸡毛蒜皮。 东家的鸡跑进西家的菜地。谁家的牛踩坏了田埂。 两兄弟分家,老娘应该归谁养。 一个妇人说邻居偷了她两捆柴,邻居又说那柴本来就在自己地头。 就这么屁大点的事情,双方能在县衙门口哭上半天。 老百姓朴素吗? 当然朴素。你对他好,他会记一辈子。 可你要说老百姓全都是通情达理的老实人,那也纯属扯淡。 为了几文钱、几寸地,撒泼打滚、颠倒黑白的照样不少。 站在自己的角度上,人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让县令一件件查清楚? 怎么查? 一个县这么多人,衙门才几个书吏、几个差役? 总不能为了两只鸡,派人查上十天半个月吧?很多时候只能把双方叫来,一人骂一顿,再各退一步。 后世有些人看到这种和稀泥,张嘴便骂官府不作为。 林渊以前也这么想。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你不是不想分清对错。是你根本没有足够的人、足够的时间,把每一件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所谓公平这东西,有时候也挺扯淡。 你按照律法判了,没占便宜的那个人未必就觉得公平。 只要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照样觉得你是个昏官。 更何况这个年代的人相对好一些,因为大多数人吃不饱。放到后面,他妈的,就是因为吃得太饱了,什么神人都有。 想到这里,林渊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这帮人。 陈二郎。最早跟着他的人之一。 以前给人当过书童,认得几个字,这几年又一直在学。现在勉勉强强能看懂普通文书,真让他写一份像样的公文,还是得抓耳挠腮半天。 孙有道。原来就是土匪窝里的军师。 小聪明不少,算计人也有一套。 你说他能不能用? 当然能用。可真把一摊大事全交到他手里,林渊自己都没底。 白庆山、林猛、林铁这些人更不用说。 敢打。听令。真到了战场上,也不会一见血便往后跑。 让他们带几十上百号人干架,绝对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如果让他们做王晋、赵文成这些文官该做的事情,他们绝对不行。 再看他自己。 中专毕业。 穿越以前最大的管理经验,估计就是在群里催几个人交作业,或者打游戏时喊队友别送。 他如今为什么看着这么厉害?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有拼好饭系统。 别人养兵,要先种田。 种完田要收粮。收完粮要入仓。入仓以后还得防潮、防鼠、防人偷。 打仗时又得装车、找民夫、算路程。粮食走上一百里,沿途人吃马嚼,能剩下一半都算不错。 林渊呢? 每天那点不到三百块的额度,看起来不多,可最难的吃饭问题,直接就解决了。 而且还不只是解决温饱。哪怕点的是一两块钱一份的米饭,在这个时代,叫精米。 这玩意地主都吃不到,更别说其他鸡鸭鱼肉了;连那些大官,一辈子都没尝过。 哪一个来了之后不是瞪大双眼、觉得不可思议、流连忘返? 比如那个朱文清。 这也是林渊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养出这么多精锐的原因。 这不是打游戏,不是随便一点,士兵就被招募了。 可是,队伍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随之显现的问题也如期而至。 以前他在土匪窝里养几个人,处理事情起来非常简单,大家也只是想吃饱饭。而现在这些人不缺吃的,平常也会有争斗、吵架和矛盾。 以后如果拿下更大的地盘,有了更多的部队,那么对这帮人的管理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 这个在游戏里面叫做内政。 所谓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林渊越想,越觉得自己以前太天真了,不过也不怪他,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就两年多,想的也只不过是如何活下去。 而眼下赵文成就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这个人的官职虽然不高,但也算得上有能力、有野心。 更关键是眼下两人已经牢牢地绑定在一起,不到万不得已,林渊相信赵文成不会背叛自己。 可一个赵文成仍然不够。云阳现在缺的,也不只是会写文书的几个书吏。 林渊抬头看向屋里。 陈二郎正坐在角落里,拿着一本蒙学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林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郑守谦。 那个在天南县见过一面的礼部老大人。虽然两人只有一面之缘。 可郑守谦说过的一些话,林渊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叫礼。 什么叫规矩。 一个人手里有刀以后,为什么反而更要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做。 以前林渊只觉得这老头说话挺有道理。现在再回头看,才发现自己缺的正是这种人。 不只是一个郑守谦。他缺的是一批有文化能够管理的人才。 可这样的人,云阳县没有。也没别的原因,一个是太穷,第二个是地方太偏。 整个义宁府辖下的7个县当中,林渊问过,只有天南县才有私塾。 原因自然不必多讲,因为郑守谦在那里。 想到这里,林渊一下坐直了身体。 “我他妈怎么早没想到?” 陈二郎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 “小哥,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林渊站起身。说完,他叫上周武,直接出了清风镖局。 …… 再到卢家坞堡时,卢老太爷这几日同样没闲着。 他本人虽然没有四处奔波,三个儿子却全不在家。 卢承祖带着庄头去看沿渠的新地。 另外两个则分别去各家统计牛具、庄户和秋收以后能够腾出的田亩。 自从林渊把粮种扩种、富户协调这些事情交给卢家以后,卢家在云阳士绅之间的分量明显不同了。 过去,卢家、崔家是两家最大的地主。其他富户遇到事情,哪一家都听一点,哪一家也不完全听。 如今想拿到种薯,想知道来年怎么分地、怎么用水,先得来问卢家。 说到底,乡里和朝堂也没多少区别。谁手里掌握资源,谁说话便更有分量。 卢老太爷这几日心情自然不错。 林渊走进厅中时,他正坐在案前看各家送来的田亩清册。看见林渊进门,立刻撑着扶手准备起身。 林渊赶紧走上前。 “哎,老太爷,快坐快坐。你我二人还弄这些做什么?” 卢老太爷笑着重新坐下。“林大当家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里?” “自然是有事相商。” 卢老太爷把清册放到一旁。 “那便有话直说。” “你我二人如今无需再讲这些客套。” 林渊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 “老太爷。” “我想办一个私塾。” 【不好意思啊,来得晚了一些,但没关系。每天1万字肯定打底,大家不要催啊,12点之前肯定要写完。】 第441章 深度绑定 卢老太爷听完,明显愣了一下。“私塾?” 他上下打量了林渊几眼,神色多少有些古怪。 在他的记忆里,林渊好像不识字啊。这么一个土匪出身、整日练兵打仗的人,突然跑过来说要办私塾。 这事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林大当家怎么突然想起办私塾了?难不成最近练兵练累了,准备改行教书?” 林渊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脸上也不尴尬。“那自然不是。” 卢老太爷笑了起来。“那林大当家办私塾是为了什么?” 林渊想了想。“因为我突然发现,人还是得有点文化,我手底下那些人打打仗还行,但如果真的要管人、记账那些,就差远了。” 卢老太爷看着林渊,眼神慢慢发生了些变化。 他当然听得懂林渊的意思。只是有些话,不能直接说透。 你说自己要办私塾,培养几个识字的账房、管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这些人以后到底是给清风镖局记账,还是管一县、一府的钱粮人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着说和暗着做,终究不一样。就如同林渊手底下已经有了那么多兵。 云阳谁不知道? 可只要他还挂着县尉和护粮团的名号,没有竖旗自立,大家便能继续装作不知道。 卢老太爷没有点破,只问道:“那老夫应该帮你做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老太爷。”林渊说得很坦然。“办私塾到底该怎么办?” 卢老太爷听完,哈哈一笑。“林大当家倒是难得有不知道的事情。” “私塾倒是好办,只要林当家肯出钱,找个地方,找个教书先生,也就办起来了。无非再花点银子,买点笔墨纸砚。” “真正要紧的,是你想让这些学生以后学什么。” 林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想学科名,便得请读经义的先生。”卢老太爷说道:“先生最好有些功名,哪怕只中过乡里的品评,至少知道官场文章该怎么写,也知道各家子弟平日学什么。” “若只是想让人识几个字,会记账、会看契书,那便简单得多。” “找两个落第书生,再配上几个老账房,教上两三年便能用。” “可林大当家今日特意跑来找老夫,恐怕不只是想培养几个商铺账房吧?” 林渊一时没有回答。他方才只是突然觉得云阳缺读书人。 至于私塾到底应该教什么,他还真没有想过。难道把一群孩子叫过来,从早到晚背什么圣人道理? 学上十年八年,最后会写文章、会作诗,然后继续给世家大族当门客? 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可不教这些,又教什么? 识字、算数、记账、丈量土地、管理粮仓、看懂律法、书写公文。 这些东西当然有用。问题是没有教材。更没有后世那种从一年级一直排到九年级的课本。 他脑子里倒是有些东西,可那些简体字拿出来,这帮人谁认得? 总不能让他自己先编一套书吧? 他有那个本事吗? 显然没有。 卢老太爷见他半天没出声,哪里还看不出问题。 “看来林大当家只想到了要办学,却没想清楚到底要教什么。” 林渊点了点头。“确实想简单了。” “不过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卢老太爷摆了摆手。“老夫方才问的,不是先生应该讲哪一本书。” “我是问,林大当家希望学成以后,这些人能做什么。” 他指了指案上的田亩清册。“比如我家承祖小时候学字,除了蒙书、经义,老夫还让账房先生教他看田契、粮册和商账。” “卢家不指望他入朝拜相,只希望他以后能够管住庄子,出去做生意时不至于让人骗了。” “所以该学什么,得先看你缺什么。若只是经商、管账,卢家几个账房便能帮忙。” “若想培养县衙里的书吏、掌仓、主簿,甚至以后能管更多地方的人……” 卢老太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你找老夫,确实找错人了。这种事情,应该去问赵大人。”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他并非没想到赵文成。他只是觉得,赵文成懂的是官府、律令、公文和书吏那一套;可一间私塾能不能真正办起来,先要解决先生、地方、钱粮、书册、学生和乡里人情。 这些事情,卢家可能反而比赵文成更熟。 “赵大人平时公务缠身,太忙了,所以我先来问问卢老太爷。我一直觉得老太爷见多识广,想必能够为我解惑一二。” 卢老太爷听完笑道:“林当家谬赞了,那老夫就和你说道说道。” “想必林大当家办这间私塾,应该不是为了收些束脩,赚那几两银子吧?” “那自然不是。” “也不是指望这些孩子将来参加品评,入仕当官?” 林渊再次摇头。 卢老太爷摸了摸胡须。 “那老夫便明白了。林大当家想的,应该是长远打算了。” “先教他们识文断字,再慢慢挑出能用的人。至于以后是管账、管粮,还是替你处理别的事情,那都是后话。” 林渊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事情反倒好办。”卢老太爷说道:“多请几个先生,先从蒙学教起。学生也不必只从几家富户里挑,可以到各村各庄,选些聪明伶俐、年纪合适的孩子。” “只要林大当家放出话,说私塾不收束脩,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也能进去读书,想必报名的人能把门槛踩烂。” 林渊听完,觉得确实如此。无论在哪个时代,读书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后世有义务教育,至少能让大多数人识字。可那些所谓的985、211,难道真是想考便能考上的吗? 家庭、资源、眼界,哪一样不影响? 大雍就更加直接了。 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家里的孩子七八岁便要放牛、割草、下地干活,谁有闲钱送去读书? 更何况这里实行的还是九品中正制。 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当真识了字,学会算账,能进县衙当个书吏,已经算改了命。 若是有人举荐,再加上运气好,做到赵文成这种县令,估计祖坟都得冒青烟。 可世家子弟完全不同。 他们生下来便有人教书,有族中长辈提携,还有中正官替他们定品。普通人拼尽一辈子才能摸到的地方,很可能只是人家的起点。 其实,时代变迁,很多底层逻辑从未发生改变。 只不过很多人不想承认,或者也不愿承认罢了。 “那老太爷还有什么指教?” 林渊问道。 卢老太爷笑了笑。“先把人教出来再说。” “这些孩子吃的是你的粮,读的是你办的私塾,先生的束脩也是你给的。将来真学成了,他们自然知道,这身本事是谁给的。” “至于以后让他们替你管钱粮、管庄子,还是帮你出谋划策,那便不是老夫该操心的事情了。” “得看林大当家以后想走到哪一步。” 林渊听懂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朝卢老太爷行了一礼。 “多谢老太爷指教。” 卢老太爷赶忙扶住他。 “哎,林大当家客气了。” “应该的。”林渊微笑点了点头。“对了,老太爷,我还得向您再借一个人。” “谁?” “承祖兄。” 卢老太爷闻言哈哈一笑:“你要他做什么?” “清风镖局现在的账有些乱。”林渊说道:“我手底下的人不善此道。我与卢兄打过交道,在这方面,他很在行。” “所以我打算让承祖兄去镖局暂住一段时日。而且这段时间,等到土豆种下去,想必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老太爷与卢家多多帮忙。” 卢老太爷自然听得明白话里的意思,林渊这是准备让卢家真正进入清风镖局,不再只管外面的庄子和粮种。也就意味着是一种深度绑定。 他没有迟疑,直接点了点头。“林当家,这就见外了。早前我我就说过,让承祖跟着林当家后面做事。如今林当家有需要,其实根本就不用跟我这个老头子说。” 林渊抱了抱拳。“那便多谢老太爷了。” “你我之间,不必再说这些。”卢老太爷笑道:“以后卢家还指望林当家多多照应。” 两人又说了几句,林渊便起身告辞。 …… 回到云阳县城时,已经过了午时。 林渊刚进县衙后堂,便看见赵文成坐在里面,桌上压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两人一见面,几乎同时开口。 “我有事跟你说。” “我也有事跟你说。”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赵文成抬了抬下巴。 “你先说。” 林渊摆摆手。 “算了,你先。” 赵文成也没客气,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族叔来信了。他现在离不开义宁府城,让你我立刻过去一趟。” 林渊不识字,翻了一个白眼后,直接问道。“什么时候去?” “现在。” 林渊抬头看了赵文成一眼。 “这么急?” “族叔若只是想同咱们闲谈,不会用赵家的急信。” 赵文成站起身。“带几个人,换快马。眼下宜早不宜迟。” 林渊见他神色认真,也没再废话。 “行。” “我去叫人。” 这次林渊没有叫周武几名少年亲兵,只带上林铁又从清风镖局挑了八名骑术最好、打过仗的老卒。 众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便出了云阳县城。 官道上尘土飞扬。 赵文成骑术一般,跑得太快便有些吃不住。众人赶出三十余里,马速稍缓,他才转头看向林渊。 “对了。” “你方才不是也有事找我?” “什么事?” “我打算办个私塾。” 赵文成先是一愣,随后上下看了他好几眼。 “你一个不识字的土匪。还要办私塾?” 【写完这章,差不多1万字啊。黑子在书友群里天天黑我,说依他对我的了解,我就不写了。这不扯淡吗?番茄王从不失信于人,好吧。】 第442章 再见赵洪泽 “别扯淡。”林渊瞪了赵文成一眼。“还有,老子现在不是土匪了。说正事。” 赵文成看他神色认真,倒也没再继续调侃。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不是你自己跟我说的吗?”林渊道:“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我手底下那帮人,让他们提刀砍人没有问题。让他们干其他的哪个能行?” “以后人越来越多,难道什么事都靠我一个人?哪怕身负仙法,我也搞不来。” 赵文成点了点头。“所以你想办私塾,培养一些自己能用的人。” “对。” “想法倒是不错。”赵文成顿了一下。“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林渊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一个孩子从启蒙开始,学到能够独立看账、写文书、管粮仓,少说也得四五年。” “若想让他真正懂官府的规矩,能够独自处理一摊事情,十年都不算久。” 赵文成指了指官道前方。“外面的局势一天一个样。宁王在造反,你觉得别人会给你十年时间,等你的学生长大?” “那我去哪找人?” 林渊问得很直接。 “这便是你需要我的地方。”赵文成笑了起来。“私塾可以办,那是为几年以后做准备。” “眼下能用的人,得先从县衙书吏、落第士子、各家账房和不得志的小官里面挑。” “哪些人有本事,哪些人只会夸夸其谈,哪些人能用却不能信,你看不出来。” “但是我看得出来。” 林渊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眼下这件事情我暂时不用考虑了?” 赵文成哈哈一笑。“是也,暂时有我,便够了。后面的事情慢慢来。” “你会练兵,也敢打仗,还有那套所谓的仙法。这些东西,本官确实不如你。” “可论起为官、用人、处理地方上的事情……”赵文成抬了抬下巴。“你远不如我。” 说完,他心情像是忽然好了不少,扬起马鞭,催着胯下战马向前跑去。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夸你两句还喘上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还是跟了上去。这次同行的人不多。从云阳到义宁府城足有二百余里。一行人从午后开始赶路,到了子时将尽,终于看见了十里亭东面的那座庄院。 院中亮着几盏灯。门外也站着几个人。 林渊远远看了一眼,立刻认出那是自己留给赵洪泽的五十名精锐其中一员。 门口几人听见马蹄声,原本已经握住兵器。等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后赶紧迎了上来。 “林大人。” “大人回来了!” 林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 “这几日在这里怎么样?” “吃的、喝的还够不够?” 领头的队正挠了挠头。 “赵大人没有亏待弟兄们。” “肉虽然不能顿顿吃,饭倒是管够。” 他说到这里,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 “就是待着太清闲。” “兄弟们还是想回去跟着大人。” “怎么?” 林渊笑道:“有吃有喝,还不用天天操练,这日子不好?” “好是好。” 那队正嘿嘿一笑。 “可总觉得不是自己家。” 林渊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再待一阵。” “眼下义宁府城空虚,赵大人这边确实缺人。等事情稳下来,我再换一批人过来。” 几人正说着,院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赵府老管事披着衣裳匆匆赶来。 看见赵文成,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哎哟,文成少爷,林大人,你们总算到了。” “老爷一直没有歇下,还在里面等着。” “快请,快请。” 众人简单见过礼。 林铁、林大等人留在前院歇息。林渊与赵文成跟着老管事,一路进了正堂。 赵洪泽坐在上首。 桌边放着几份拆开的军报,旁边的灯油已经烧下去大半。 看见两人进门,他只点了点头。 “坐吧。” 等老管事出去,房门重新关上,赵洪泽才看向赵文成。 “我叫你们过来,是为了洛阳的事情。” “可你在回信里又说,林县尉这里另有一桩大事,不便写在纸上。” “到底怎么回事?” 赵文成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林渊一眼。 “叔父,还是关于他的。” 赵洪泽眉头一皱。 “林县尉前几日才从这里离开。该交代的,我也已经交代过了,怎么,又闹出什么乱子了?” 赵洪泽话音一落,便将视线看向赵文成,而赵文成直接给林渊使了个眼色。来之前,两人已经沟通过。 林渊站起身也没废话直接抬起右手,一本正经地说道:“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 一颗还带着泥土的土豆,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赵洪泽整个人僵住了。他先看了看那颗土豆,又看向林渊的袖口。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东西拿过去。 赵洪泽低头摸了摸桌下,又看了一眼林渊身后,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这……” “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赵文成在旁边说道:“叔父,侄儿已经亲眼见过一次。” “他手里可以凭空取物,也可以让东西凭空消失。” “这种粮名为土豆,另有一种叫红薯。卢家已经亲自去试田看过,一株下面能挖出十余个。” “整亩尚未全部起收,但亩产可达千斤。” 赵洪泽猛地站了起来。 “亩产千斤?” “你们确定?” 林渊点了点头。 “这还只是第一批。以后把肥、水和轮作弄好,产量只会更高。” 赵洪泽盯着手里的土豆,半天没有说话。他平日在义宁府见过不少稀奇东西。 海外来的香料。西域运来的宝石。还有所谓道人炼出的丹药。 可那些东西再怎么神奇,也只是值钱。眼前这玩意若真能亩产千斤,便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了。 过了许久,赵洪泽才缓缓开口:“你当真得了仙人传承?” “如假包换。”林渊也不脸红。“想必大人也从未听闻此物吧。” 赵洪泽忽然想起了什么。 “此前本官在云阳巡视时,清风镖局每日送来的那些吃食……” “也是。” 林渊回答得很干脆。 “鸡鸭鱼肉、精米、蔬菜,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不过这仙法不是想用便能一直用。一日只能取一次,而且能拿出来的东西有限。” “养几个人没问题。真想养几百、几千,最后还得自己种粮。” 赵洪泽听完,反倒点了点头。“是也,若真能无穷无尽取出粮食,你今日也不用坐在这里找本官商量。” “直接变出百万石粮,天下兵马自然任你招揽。” 林渊干笑两声。“所以才想请赵大人为我指点迷津。” “眼下外面越来越乱,我手上的人也越来越多。究竟以后该怎么办,我确实有些拿不准。” 赵洪泽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土豆放回桌上,神色也一点点认真起来。 “要本官替你想办法,可以。可你得先把实话全部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有多少能战之兵?” “多少甲?多少战马?” “还有你这所谓的仙法。” 赵洪泽盯着林渊。“每日到底能取多少东西?分别又是什么?此仙法是否旁人也可习得?” “你若还跟本官藏一半、说一半——”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土豆。 “那本官便是不想害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今天第一更,大家不要着急,今天先把1万字写完。】 第443章 志在何方 林渊听完,没有马上回答。这件事情,他这两日其实已经来来回回想过很多遍。 实话肯定不能说。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的,手里还有个什么拼好饭系统。这种事情讲出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赵文成、赵洪泽眼下确实与他绑得很深。可人心这种东西,谁又能保证永远不变? 更何况,仙人传法这种说法,古代人最吃这一套。 底下那些大老粗好糊弄,跟他们说什么仙法不可外传,再弄个追魂夺命汤,他们真能当场跪下磕头。 赵洪泽这种人却没那么好骗。话说得太假,他马上便能听出漏洞。 说得太细,自己以后又圆不回来。 林渊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仙法每日只能用一次。” “若只取精米饭,大概能拿五十份上下。也可以换成肉食、蔬菜和瓜果,只是东西不同,数量也不同。” “这是一种搬运之术。至于从何处搬来,为什么能够搬来,仙人没有同我细讲。” 赵洪泽问道:“你那位仙师在何处?” “早就走了。”林渊回答得十分自然。“他只说我身负灵根,与仙家有缘,把法门传给我以后便再没出现过。” “我自己也只会用。至于里面到底是个什么道理,你问我,我也说不清楚。” 赵洪泽看了他一会儿,倒没有继续追问。 仙家之事,本来便不能按照普通道理去看。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土豆。 “这些粮种,也是仙法所得?” “最开始的种是。”林渊点头。“我原本只当是什么仙家蔬果,后来想着,既然是仙家之物,应该没那么简单,便让人拿去试种了一批。” “没想到真能种活,而且产量极高。不过也不是扔进地里便什么都不用管。” “土豆、红薯都颇耗地力,不能在同一块田里年年连种。中间得换些豆、麦、粟,让地缓一缓。不过只靠这两样东西一直吃也不行。” 赵洪泽缓缓点头。 “此前本官在云阳吃过的那些饭菜,口味确实不是凡间酒楼能够做出来的。” “那铁器呢?” “药呢?” “或者弓弩、甲胄。” “这些东西能不能取?” “不能。”林渊摇了摇头。“只能取吃食和新鲜的鸡鸭鱼肉、瓜果蔬菜。” “活物、铁器、药物,一概没有。” “我的仙法并非万能,能有这些东西,已经算上天垂怜,再贪多便有些不知好歹了。” 赵洪泽叹了一声。“这倒也是。” 片刻之后赵洪泽没有再谈仙法,重新问道:“那你手底下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我问的是你留下的这几十个人,和他们一样的兵有多少?” 林渊想了想。“不到四百。其中二百多人跟我最久,打过山匪,也见过血。” “剩下的人虽然差些,列阵、听鼓、夜行、放哨,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赵洪泽点了点头。林渊留在他这里的五十人,这些日子一直帮他看门、传信和巡夜。用起来实在太顺手了。 战斗素养自然不用多讲,纪律性和执行力等方面简直就是无可挑剔。赵洪泽是什么人?好歹官居五品,义宁府城就有府军。两者相较,孰高孰低自然不必多讲。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问清楚林渊手底下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士兵的原因。 因为这些人是精兵。 赵洪泽继续开口询问:“甲胄和战马呢?” “战马大约170匹。”林渊没有隐瞒。“整甲、残甲重新修补一下,二百多领肯定有,往三百凑一凑也差不了太多。” “弓弩大概百余张。刀枪、盾牌再算上清风镖局原来的,凑出五六百人的装备没什么问题。” 赵洪泽听完,半天没有说话。一名县尉。居然手底下已经有近四百名精锐、一百多匹战马、二三百领甲。 这种人若是放在太平年景里,一旦走漏消息,等来的绝对就是朝廷的围剿。 可眼下的情况自然不必多讲。大雍朝廷自身难保。 赵洪泽伸手将桌上的军报推到两人面前。“看看吧。” 赵文成先拿了过去。上面的字不算多,都是赵家从洛阳和河内方向传回来的密信。 他一封一封念了出来。宁亲王已经占据洛阳,成平帝则退守河桥南营。 双方各自发诏,都说对方是逆贼。琅琊王氏临阵倒戈,帮助宁亲王击败了一次天子亲军。 定西王萧承烈已经带着一万西军赶到前线,其中还有五千边骑。 眼下两边重新对峙,谁也没能真正吃掉谁。 地方州府、世家豪强则各自观望。同一座坞堡,甚至能在一日之内同时收到两份盖着天子印信的诏书。 赵文成念完以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林渊问道:“所以赵大人叫我们过来,是为了这件事?” “是。”赵洪泽看着他们。这场仗短时间内结束不了。更麻烦的是北面。” “北方三州能打的兵,几乎全被宁王抽走了。” “匈奴人不是瞎子。眼看便要秋收,地里的粮已经快熟了。他们若在这个时候南下,甚至都不用自己带多少粮,沿路抢便是。” “三州各处城池拿什么挡?” 林渊没有回答。他亲眼见过胡骑。那一次,八名胡骑便追得他们狼狈不堪。 至于单兵作战能力,当年他在青州城外,一个匈奴前哨便可将裴家两个精锐一死一重伤。 这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如果这些胡骑真的在秋收之时举兵来犯,不说以现在三州之地的兵力了,哪怕当时这些人没有被抽调走,凭借这些府兵,打得过吗? 赵洪泽继续说道:“你既然手里有兵,而且我观你也非常人,又手握此等神鬼之术。我现在想问一句:林渊,你到底有何打算?又或者说,你志在何方?” “你想清楚再与我诉说。这件事很重要,唯有把一切告诉我,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帮你。” 【今天第二更,不要着急啊。这两章是意识形态的较量,还是蛮难写的。】 第444章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林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来义宁府之前,赵文成就与他亲自深谈过一次,他仍然记得赵文成所说的话。 如今赵洪泽当面问他志在何方,再拿些含糊其辞的话搪塞,便没有意思了。 林渊抬起头。“来之前,我与赵兄谈过。” 赵文成听见“赵兄”两个字,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平日里一口一个老赵,骂起来更是什么难听喊什么。现在叔父坐在上面,倒知道讲礼貌了。 不过赵洪泽在场,他也不好拆台,只能坐在那里继续听。 林渊接着说道:“赵兄当时同我说,要么不做,要做便做到底。事情做到一半,又想着抽身,最后不但保不住手里已有的东西,连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 “我这几日想了很久,确实是这个道理。” “从一开始,我只是想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有一点自保的力量。别人不来招惹我,我也懒得去管外面的事情。” “可我如今做的这些事,恐怕任何一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文成听见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小子倒是难得有些自知之明。 林渊没有理他。“所以赵大人问我,以后究竟想走哪条路。” “说实话,我能走的路,恐怕也只剩一条了。” 赵洪泽眼睛微微眯起。 “哪一条?” 林渊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若一定要给自己找个说法,我希望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能吃得起饭。” “我不求人人大富大贵。” “至少不要每到冬天,便有一批人冻死、饿死。不要一场旱灾下来,全家只能卖儿卖女。也不要随便来几个拿刀的官兵、山匪,便能把一个村子几年的粮全部抢光。” “有田的好好种田。没田的能够靠自己的双手挣口饭吃。” “五谷丰登,丰衣足食。听着好像挺简单,可我到了这里以后才发现,想做到这些,难得要命。” 林渊看着桌上的土豆。“或许,这便是仙人将法术传给我的原因。” “我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甚至有点异想天开。” “可这确实是我心里的想法。无论赵大人信不信,我今天都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 “我想让更多人活下来。” 赵洪泽没有插话。 林渊的语气也越来越认真。 “可我同样知道,光有粮种没有用。你种出粮,别人会来抢。” “你救下流民,朝廷一道征调便能将人全部拉走。” “你修渠、开荒、养兵,好不容易把地方弄出一点样子,换一个上官,或者来一营官军,转眼便能全给你毁了。” “这世道,想做成事情,手里便得有力量。” “所以我现在的志向也很简单。” 赵洪泽盯着他。 “有多简单?” 林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赵文成虽然早就知道林渊已经起了心思,可真正听见这句话,脸上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节制天下兵马。这话可不是占个山头,守住云阳那么简单。 说得再直白些,便是林渊想坐到整个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去。 赵洪泽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好。” “既然你敢把这句话说出来,至少证明你已经开始想明白了。” “男子汉大丈夫,最怕的不是志向太大,是心里想要,嘴上又不敢承认,畏畏缩缩,此乃懦夫也。” “今日若不是亲眼看见你施展仙法,又有文成为你作保,本官绝不会相信你方才那套仙人传法的说辞。” “只会觉得你是在装神弄鬼,哄骗世人。” 赵洪泽停顿了一下。 “但我希望,你今天说的这番话不是为了骗我。” “若真有一天,你的名字被写进史书,本官希望史书上写的,便是你今日心中所想。” 林渊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仙人传法之时,我曾做过南柯一梦。” “梦中有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的人用的东西、吃的东西,与仙法赐我的这些食物十分相似。或许,我如今所得的一切,便是从那个世界而来。” “那里也算不上人人平等,更不是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可绝大部分人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冬天有衣穿,病了有药吃,普通人家的孩子同样能够读书识字。” “种地的人也不必一年到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林渊笑了笑。 “那便是我这一辈子最想看到的东西。” “如若有一日,我林渊真能登临大宝,拿下这天下,我会拼尽一切,让这个世道尽量变得像梦中一样。” “至少,让人活得像个人。” 听完这番话,赵文成与赵洪泽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他们没有见过林渊梦里的那个世界。也无法想象,普通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饿死人反倒成为少见之事,究竟是一副什么景象。 可林渊手中的仙法是真的。 那亩产千斤的粮种也是真的。 既然仙家之物已经出现在眼前,那场梦未必便全是假的。 大雍高祖当年起兵之时,不也传出过什么赤龙入梦、天命所归的故事? 真假已经没人说得清楚。反正最后高祖赢了,那些故事便都成了史实。 赵洪泽慢慢坐直身体。 “行了。” “你的心思,本官已经知道。” “既然你已经决定往前走,那第一步便不能继续窝在云阳。” 林渊看向他。 “赵大人的意思是?” “入主义宁府城。” 赵洪泽伸手点在桌上的舆图上。 “云阳县太小,也太穷。” “养得起几百人,未必养得起几千人。” “义宁府有城墙、有粮仓、有军械、有工匠,还能节制周围各县。” “你想继续往前走,这座府城必须拿在手里。” 林渊先看了看赵洪泽,又转头看向赵文成。 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卧槽。 这两个人真不愧是一家人。 说出来的话都他妈一模一样。 【看到那么多人天天在那儿发那张破图,爽了没?老子要节制天下兵马,行了吗?这么想应该是合理的吧?】 第445章 你了解你手下这些人吗? 林渊听完,皱了皱眉。“赵大人,可我眼下若直接带着几百号人进义宁府,那不就等于直接造——” “什么造反?”赵洪泽一句话便将他打断。“今日在这间屋里,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与文成也不会出去乱讲。” “可出了这道门,造反两个字,你连提都不要提。” 林渊愣了一下。 赵洪泽看着他,语气慢慢沉了下来。“你进义宁府,是为了防备北地胡骑,保护地方秋粮。” “你手底下那些人,也不是你的私兵,是文成在云阳招募、训练出来的护粮团和地方团练。” “义宁府城防空虚,府衙征调地方兵马协助守城,有什么问题?” 林渊听到这里,立刻反应过来。 “赵大人教训得是。” 赵洪泽点了点头。“你刚才还说要节制天下兵马,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想做什么是一回事,对外怎么说,又是另一回事。” “宁亲王都打进紫微宫了,嘴里还在喊清君侧、救圣驾。你这边什么都没做,先把造反挂在嘴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林渊被他说得有些尴尬。“我也就是在两位大人面前随口一讲。” “随口也不行。”赵洪泽说道:“有些话说得多了,自己便会当真,下面的人也会跟着乱喊。最后传出去,明明还有回旋余地的事情,也会变成没有余地。” “记住。” “你不是去夺义宁府。” “是侯知府请你去守义宁府。” 林渊赶紧点头。 “明白。” 赵洪泽这才继续说道:“义宁三营拔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精甲、强弩和战马。” “不过营盘搬不走,武库也没有被搬空。” “里面还剩下不少旧盾、长枪、残甲、箭矢。铁匠、木匠、马棚、校场也都在。” “具体还剩多少东西,这几日出入混乱,连清册都未必作得准。可再少,也比你在云阳一件件打出来强。” “这些东西放在库房里,只能生锈。交到会用的人手里,才算兵器。”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门外。“你留给我的那五十个人,这些日子本官也算看明白了。” “确实是精兵。” 林渊笑了笑。“都是底下的人练得好。” “在本官面前,不必说这些客气话。”赵洪泽摆了摆手。“你带兵有本事,这就是本事。换个人给他们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甲,也未必能练成这个样子。” “不过侯世安愿不愿意让你进城,眼下还不好说。” 林渊问道:“想必这位侯知府应该不会答应吧?” 赵洪泽笑了笑。“你若造反,他自然不会答应。但如果换个说法,未必不能。” “眼下义宁府城防务空虚,也别说是胡人南下了,恐怕周围有点大的土匪窝,义宁府城都管不了。所以关键问题是,是如何让你名正言顺的入城。”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侯世安能够听进我的谏言。”赵洪泽说得很平静。“但如果他听不进去,不妨换个方法,让他听进去,也无妨。” 说到这里,林渊哪能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意思,不过,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可我手底下才不到四百人。” “义宁府这么大,恐怕这么点人不够使吧?” “你要拿这400个人去守城?”赵洪泽反问了一句。 林渊有些没听明白。“大人此话何意?” 赵洪泽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手下这批人到底是什么水平?” 林渊犹豫了一下,随即心中快速盘算。 他自己手下的这些人,能打肯定是能打,但是说到底,无非就是打过一些山匪流寇。 至于唯一一次跟朝廷官军亲手正面对抗,打的并州营,那也是有心算无心。 再加上别人早就厮杀了一夜,又吃饱饭,死的伤的一大堆。这他妈打不赢都可以回家洗洗睡了。所以林渊也不知道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随即,林渊开口说道。“应该算是中等水平,反正打些山匪流寇肯定够了。” 赵洪泽听完,忍不住笑了。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本官问你,你那些人是不是常年脱产,不必下地耕种?” “是。” “平日能不能吃饱?” “自然能。”林渊道:“顿顿吃肉不至于,但米饭、饼食从来管够。隔三岔五也会吃些鸡鸭鱼肉。” 赵洪泽摇了摇头。“你可知大雍最精锐的羽林、龙骧,平日也未必能做到隔三岔五吃肉?” 林渊一愣。 “不会吧?” “军粮能按时发足,已经算主将有本事。”赵洪泽说道:“若再遇到层层克扣,营中士卒能够不饿着肚子操练,便算不错了。” “你手下这批人不用耕地,不用替军官修宅子,也不用担心粮饷哪日会断。” “天天只做一件事。” “操练。” “再加上吃得好,体格自然比普通府兵强得多。” 赵洪泽伸手指了指外面。 “本官还特意在夜里观察过他们运营,真可谓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最难得的是,夜里照样能看得清路。” “普通营兵里,十个人有三四个一到天黑便跟半个瞎子一样。真到了夜战,只能跟着火把和前面的人走。” 林渊点了点头。“这应该跟平日吃食有关。仙家饭菜有肉有菜,吃得杂些,夜盲的人确实很少。” “所以本官才说,他们是精兵。”赵洪泽看着林渊。“精兵的用处,难道只是穿上甲,站在第一排跟人拼命?” 这句话问得林渊愣住了。他以前想起精兵强将,脑子里总是那些冲锋陷阵、以一当十的画面。 什么五虎上将,什么百战名将。真正带几千几万人怎么打,他其实并不懂。 赵洪泽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你手里有近四百名这样的兵,这些人。可比一般的府军要强多了。” “留下一些人做你自己的本部,平日不轻动。再从剩下的人里挑出一些能力出众的充作队正、什长。” “以他们的才能,当一个护粮团,那真是大材小用,义宁府城平日的城防,大多数都是巡街串巷,或者在城门口站岗,需要这些精兵吗?” “把他们分出去当做骨架,手底下的人让他们自己训练。只要新招的这些人懂得军令、懂得军阵就行了。” 林渊听到这里,脑子里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样子。他以前只想着,自己养多少脱产兵,便有多少能战之人。 可这些人真正值钱的地方,不只是他们能打。 他们还能当骨架。四百人全部放在一起,只是一支四百人的队伍。 可若把一部分拆成军官和老卒,带着新募的青壮操练,很快便能拉出一两千人的架子。 真遇到硬仗,自己的本部顶在最要紧的地方。 新兵只需跟住旗号,守住阵形,不要一打便跑,便已经有了大用。 “受教了。”林渊郑重拱了拱手。“多谢赵大人提点。” 赵洪泽笑了笑。“你志向倒是不小。张嘴便要节制天下兵马。可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林渊挠了挠头。“我这个人有个优点。主打的就是听劝。这一点,赵兄最清楚。” 赵洪泽转头看向赵文成。 赵文成神色有些古怪。 “叔父,林渊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很聪明,但对于有些事情却有些愚蠢。”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没有瞎说。好赖话他还是听得明白的。” 赵洪泽点了点头。“采言纳谏,是好事。人一旦到了高处,最怕的便是身边全是顺着自己说话的人。” “自己说错了,没人敢驳。” “自己走错了,也没人敢拦。” “到最后听不进一句难听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林渊收起笑容。“在下记住了。” “行了。”赵洪泽将桌上的军报收了起来。 “这件事,我先去与侯世安谈。” “有了结果,我第一时间派人传信于你。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必须马上去做。” 闻言,林渊赶忙问道。“什么事?” “明日你回去之后,立刻在云阳招人。正好你前些日子把那些役夫带了回来。想必他们肯定心里对你是十分感激的。就从他们这些人里招。” 林渊问道:“那我先招多少?” “眼下即将秋收,不宜大动干戈。”赵洪泽说道:“让他们先把粮收上来。” “秋收结束以后,先拉两千人的名册。分批操练,不必全部脱产。有了这支队伍,你才真正有资格谈义宁府城。” 说完,他看向林渊,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点,你必须记清楚。” “对外,这支兵不是你私自招来的。是云阳县令赵文成为防备胡骑、保护秋粮,奉府中授意募集的云阳团练。” “名册由云阳县衙造。粮饷先从云阳各家筹。你是县尉,你只是负责操练领兵。” “名义上,这支队伍归文成节制。” 林渊听完,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有赵文成这个县令压在上面,这便是官府团练。 以后真有人追问,赵洪泽和侯世安也有话可说。 若直接写成清风镖局募兵,那便是林渊明目张胆地养私军。 事实究竟如何,并没有那么重要。 官面上的名头必须立得住。 赵洪泽盯着他。“能明白吗?” 林渊神色一正。“明白。云阳团练由赵县令募集。我只是奉命练兵。” 【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然后今天的更新也算对大家有个交代。不要着急啊,然后这个故事马上要进入到发展阶段了。我觉得有这种铺垫说出来,我要节制天下兵马,才真的很爽嘛,而不是上来我就要造反。】 第446章 我的朋友,你又来了 就在林渊与赵文成准备返回云阳、着手招募团练之时,河桥南营也迎来了一支兵马。 定西王萧承烈到了。一万西军没有全部压到营前。 五千骑兵留在外围饮马、扎营,五千步卒沿着河桥一线布防。萧承烈只带长子和十几名亲卫进了中军。 他一路从西陲赶来,甲胄上的尘土都没有擦净。鬓发已经半白,脸上也多了几道这些年留下来的旧伤。 掀开帐帘以后,萧承烈看见成平帝,先停了一下。 随后上前几步,单膝跪倒。“老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成平帝坐在案后,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眼眶一下便红了。 他赶紧起身,亲自走过去将人扶住。“萧叔,你可算来了。” 这一声萧叔,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喊过了。 萧承烈早年跟随先帝征战,成平帝小时候在西苑学骑射,也是他教着上马、开弓。 后来萧承烈镇守西陲,几年才回一次洛阳,可每次进京,成平帝都会亲自召见。 先帝临终以前,曾把萧承烈叫到榻前。 没有什么托孤遗诏,也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让他守好西陲,若新君做事有不妥,多劝几句。 这一守,便又是十几年。 成平帝握着萧承烈的手,像是终于见到了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长辈。 “朕怎么也没有想到,老七会做出这种事。” “朕给他虎符,给他行营大印,又把三州兵马交给他节制。” “他要粮,朕给粮。他要甲,朕给甲。他说要五千羽林骁骑,朕明知道京师兵力空虚,最后还是拨给了他。” “可他拿着朕给他的东西,过虎牢,打洛阳,最后竟逼得朕从玄武门逃出来。” 说到这里,成平帝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萧承烈扶着他的手臂,没有急着开口。 一直等成平帝重新坐下,他才叹了口气。 “老臣说句犯忌讳的话。自古天家,最难全的便是骨肉之情。” “先帝待宗室宽厚,陛下也念兄弟之义。可陛下把宁王当成亲弟弟,宁王心里却未必只把陛下当成兄长。” 成平帝低下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夺嫡的时候,朕几次遭人算计,都是他替朕奔走。他可以把王府家眷留在洛阳,也可以把兵权重新交回来。” “朕一直觉得,这天下的人都可能背叛朕,唯独他不会。” 萧承烈没有继续说什么皇家无情。事已至此,再讲这些,只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转而问道:“陛下,那五千羽林如今还剩多少?” 成平帝沉默了一下。“一个也没有回来。” 萧承烈抬起头。“什么?” “我听闻宁王在安平原设宴,将五千羽林全部杀了。”成平帝咬着牙。 “不但如此,还把他们的旗帜、甲胄、印符留了下来,伪装成羽林反攻洛阳。” 帐中的气氛一下沉了下来。 萧承烈脸上的疲惫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阴沉。 五千羽林不是五千个随便抓来的府兵。那些人几乎全是京畿良家子。 这些人从小就不事耕作,也就代表着他们是职业军人。自古有云,穷文富武。你练武,尤其是在封建王朝,首先就要有强健的身体素质。 什么叫精兵强将?先他妈吃饱再说。 这些人父祖在军中当过差,妻儿、族人也都在洛阳。朝廷养出这样一支骑兵,不知道花了多少粮、多少马、多少年。 宁亲王一夜之间,全杀了。 “好狠的心。” 萧承烈只说了四个字。 成平帝攥紧了拳头。 “朕给他这些兵,是让他收复青州!” “北边的胡人还在,青州的百姓还在胡人手里。他不去打胡人,反倒调转枪头来打朕。” “他真觉得这皇位那么好坐吗?” 成平帝说着说着,眼中又露出几分茫然。 “萧叔,不怕你笑话。” “朕有时真觉得,做这个皇帝好累。” “朕想让百姓少交些税,下面便说国库空虚。朕想清查隐户,他们便说地方不稳。” “朕想收复青州,打通河西,替大雍挣一条活路,结果几十万大军一败涂地。” “朕明明想做一个明君。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萧承烈看着他,沉声说道:“陛下,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宁王为什么反,等拿回洛阳以后,可以当面去问他。现在最要紧的,是下一仗不能再输。” 成平帝抬起头。“依萧叔看,应该怎么办?” 萧承烈走到舆图前,看了许久。“宁军刚赢南原,士气正盛。” “他们有洛阳,有含嘉仓,背后还有虎牢。此时贸然压上去,未必讨得到好处。” “而且老臣来之前,已经听说了王氏阵前倒戈之事。” “下一次列阵,各家部曲不能再单独占一翼。旗鼓、营门、粮道,都得换成陛下真正信得过的人。” “地方援军全部拆开重编。愿意来的可以用,但不能把整条阵线压在他们手里。” 成平帝缓缓点头。 “还有呢?” “探清洛阳。”萧承烈伸手点了点城北。“宁王究竟有多少人,哪些是三州兵,哪些是新降的洛阳守军,哪些人真正肯为他拼命,眼下都不知道。” “老臣带来的这一万人,可以帮陛下稳住军心,却不能把他们当成主力用。” “先把防备工事做好,把河桥南营守住。五千西骑暂时不动,让宁王猜不清他们到底在哪里。” “下一仗能不能一战定乾坤,老臣不敢夸这个海口。” “可有一点。” 萧承烈回头看向成平帝。 “绝不能再败。” “若陛下再退一次,那些观望的州府、世家便会觉得大势已去。到时候,不管陛下手中有多少印玺,也很难再把人叫来。” “陛下,人心不能失啊!” 成平帝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解下腰间铜匣,让内侍捧到萧承烈面前。 匣中放着掌京畿诸军的虎符,以及御前调兵所用的金符。 “从今日起,河桥诸军暂归定西王节制。” “裴正、高承岳、薛敬之,还有各家勤王之兵,全听你调遣。” “萧叔。” 成平帝站起身,郑重地看着他。 “朕把剩下的兵,全交给你了。” 萧承烈双手接过铜匣,重新跪下。 “老臣领旨。只要老臣还活着,便不会让宁王再逼陛下后退一步。” 说完,他起身出了中军大帐。 长子和几名西军将领早已等在外面。 萧承烈没有休息,也没有先去看给自己准备的营帐。 “传令。” “西军不卸甲,先巡视河桥南营。” “各营主将、军司马、掌旗官、粮官,今晚全部到中军验印。” “王氏旧部一律拆营。” “天亮以前,我要看到新的兵册和营图。” 几名将领同时抱拳。 “领命。” 很快,河桥南营的鼓声再次响起。 …… 同一时间,宁亲王正站在洛阳北面的城楼上。 远处河桥方向,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又一片营火。 定西王抵达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跟在身后的亲军统领低声问道:“殿下,定西王萧承烈已经入营。” “西军五千骑、五千步卒,全在河桥一带扎下了。” “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宁亲王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等。” 亲军统领有些不解。 “可是对面已经在重新整军。” “那就让他们整。” 宁亲王转身走下城楼。 “萧承烈不是高承岳,也不是那些只会临阵算账的世家将领。” “他刚到,必然不会立刻进兵。” “咱们现在冲出去,正好撞上他的西军。” “先把洛阳稳住。” 他说到这里,脚步停了一下。 “伤卒的抚恤全部发足。军饷不能断。” “含嘉仓继续开窖,让底下的人敞开了吃!百姓那边也要安抚。” “告诉他们,皇兄只是受奸人挟持。等本王迎回圣驾,洛阳自然恢复如常。” “愿意继续办差的官员,仍做原来的事情。只要不暗中作乱,不必追究他们以前说过什么。” 亲军统领抱拳道:“末将明白。” 宁亲王又回头看了一眼河桥方向。“还有,各门不许松懈。” 亲军统领领命退下。 宁亲王重新登上城楼,目光却没有再停在河桥。 他转过身,看向了青州方向。 皇兄在等勤王兵。 他也在等。 …… 几日以后。 青州城中。 那名灰衣使者一路换马,昼夜不停。 困得实在撑不住,才在沿途据点眯上一个时辰。醒来以后,喝几口冷水,换匹马继续赶路。 进入青州以前,他的嘴唇已经裂开,腿内侧也全被马鞍磨烂。 可他不敢耽搁。 凭着宁亲王早先留下的信物,他一路穿过胡骑控制的哨卡,终于在入夜以后进入城北大营。 大单于没有住进刺史府。他仍旧喜欢住帐篷。 原本的青州校场上,如今立着一座巨大的王帐。外面拴满战马,几名披着皮甲的胡将刚刚从里面出来,脸色都不大好看。 灰衣使者在帐外等了一会儿。 一名胡人侍从掀开门帘。 “进去。” 帐内烧着火盆。 大单于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只酒盏,却一口没动。 看见灰衣人进来,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惊讶。 只是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的朋友。” “你又来了。” “这一次,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今天来得有点晚,不好意思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我看到有朋友留言说,什么点烧烤的铁签了。可这玩意你天天点,能打几副战甲,或者有什么用啊?没意义啊。难道有我没想到的脑洞吗?】 第447章 借兵 灰衣人笑了笑。“大单于,确实是好消息。” “我家王爷答应的那批财货,已经开始往益州北面转运。金银、绢帛暂且不说,单是茶叶和铁器,便装了数百辆车。” “只要大单于派人前去接应,不日便能全部交割。” 大单于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草原上值钱的东西很多。 中原的丝绸、盐、粮食、瓷器,全都有人要。可对王庭而言,茶叶和铁器,永远是最紧要的那几样。 草原人平日吃肉、饮乳,鲜菜极少。砖茶耐放,也方便运送,煮开以后能够解腻、助消食,久而久之,早已成了不少部族每日都离不开的东西。 至于铁,倒不是说胡人不会打铁。他们的弯刀、箭镞、马具,同样离不开冶炼。只是部族逐水草迁徙,矿场、木炭、大炉和工匠很难像中原州县那样长久聚在一处。 偶尔造几把刀、几捆箭头没有问题,要稳定产出成车的铁料、铁锅、农具和军械,便差得远了。 历史上的边贸中,茶叶逐渐成为游牧地区的重要日常物资,铁甲、武器、铁钱与其他铁制品同样是草原势力积极求购的货物。 这也是为什么,宁亲王能与大单于做这么多年买卖。 钱财谁都喜欢。可茶叶和铁器,才能真正收买底下的部族首领。 说到底,大雍皇帝是天下间最大的世家,可匈奴的大单于,何尝不是另一个草原最大的世家? 无非还是利益二字,分配的均匀,大家卖你面子,分配的不均,谁都要咬你一口。 大单于拿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 “王爷近来可好?” “甚好。” 灰衣人笑道:“我家王爷如今已经进了洛阳,清理宫禁,稳定朝局。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将陛下从奸人手中迎回来。” 大单于同样笑了。 “哦。” “那便好。”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 灰衣人等了片刻。 大单于仍然只是端着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帐中的火盆烧得很旺。 几名胡将坐在两侧,也没有催促,只是一个个盯着灰衣人。 气氛渐渐有些僵了。灰衣人心里明白。 这件事情根本瞒不过去。 你可以说胡人野蛮,可以说他们不通礼法,却不能真把他们当成傻子。 宁亲王好端端派一个心腹昼夜赶来,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告诉大单于,先前答应的茶叶已经装车。 灰衣人索性不再绕弯。 “我家王爷此次派我前来,还想向大单于借一支兵。” 大单于眉毛微微一动。 “借兵?” “王爷又想让本单于的儿郎,趁着秋收去幽州、冀州、并州晃上一圈?”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如今地里的粮也快熟了,我的儿郎过去一趟,想必能带回不少好东西。” 灰衣人摇了摇头。 “非也。王爷此次想借的兵,不是去北方三州。” “是入中原腹地。” 大单于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他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去哪里?” “中原腹地。”灰衣人回答得很肯定。 大单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酒喝多了?” “让本单于的勇士越过边州,深入中原?” “怎么,王爷是想请他们去洛阳看一看皇宫,顺便逛逛你们的东西两市?” 帐中几名胡将也跟着笑了起来。 灰衣人却没有笑。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双手捧过头顶。 “王爷没有开玩笑。这是王爷亲笔所书。” “大单于若是不信,可以让人读上一遍。” 大单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名通晓汉文的胡官走上前,接过木匣,取出里面的书信。 信很长。 前面先写了已经备好的金银、茶砖、绢帛和铁料。 这些东西,大单于早已知道。 后面才是真正的价码。 事情一旦成功,宁亲王不但会开放五处边市,允许王庭长期购置茶叶、铁器、盐粮,还会每年以国书定下交易数量。 胡商可以持王庭文书进入边州。大雍边军不得擅自扣留。 此外,王庭此前送回谢景温旧卒、配合青州之战的那些条件,也会全部兑现。 大单于听到这里,神情还算平静。 直到胡官念出后面几句话,他才慢慢坐直了身体。 宁亲王许诺的不是几座马场。也不是青州北面几处原本就被胡骑占住的县城。 是整个并州。 事成以后,大雍撤去并州刺史及各郡官署,不再向并州派驻大军。 州中百姓、田地、牧场、税赋,全部交由王庭统辖。 并州与青州相接。北面可以放牧,南面可以耕种,中间还有数条通往中原的道路。 一旦真正拿到这块地方,匈奴便不再只是南下抢一趟粮、过完冬又退回苦寒草原。 他们会第一次拥有一块完整的州地。有城池,有人口,有粮田,也有可以长期驻马的地方。 胡官继续往下念。大单于却已经没有再听后面的金银数目。 一直等整封信念完,他才抬了抬手。 “行了。” 胡官收起书信,退到旁边。 大单于重新看向灰衣人。 “王爷给出的价码,确实不低。可他借我的骑兵,到底要做什么?” 灰衣人知道,话说到这里,也没有继续遮掩的必要了。 “王爷即将问鼎天下,登临九五。” 帐内安静了一瞬。 大单于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只是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本单于在此恭喜王爷。” “现在恭喜还为时尚早。”灰衣人说道:“眼下王爷已经拿下虎牢,进入洛阳,也击败过一次成平帝的天子亲军。” “原本再给王爷一些时日,此事也就成了。只是定西王萧承烈突然率领西军赶到河桥。” 听见萧承烈的名字,大单于眼神微微一凝。 “此人本单于倒是听过,说是非常厉害。难怪王爷会突然想到本单于。” 灰衣人像是没有听出其中的嘲讽。 “只要此次能够击破成平帝,王爷便可一统天下。” “到时王爷坐镇中原,大单于统领北地。双方互通有无,长久贸易,岂不比年年打来打去更好?” “况且王爷这些年从未亏待过大单于。” “该给的钱给了,该送的茶铁也从未短缺。就连谢景温那些旧卒,王爷同样花了大价钱赎回。” “大单于与王爷相交多年,应该知道王爷的诚意。” 大单于笑道:“王爷没有亏待本单于。本单于也没有亏待王爷。” “若不是我的勇士放回那些旧卒,王爷今日手上哪来这么多可用之人?” “若不是本单于替他拿下青州,又压着各部没有继续大举南下,他能安心带着三州兵马去洛阳吗?” 灰衣人拱了拱手。“大单于所言极是。” “所以王爷才愿意拿出并州,与大单于共成此事。” 大单于没有与他争论,直接问道:“王爷想借多少骑兵?” 灰衣人看着他。 “两万。” 大单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帐内几名胡将脸色也变了。 “两万?” 大单于放下酒盏。 “外面的人都说,本单于有十万控弦之士。” “可十万控弦,便是十万精骑吗?” “只要能骑马、能拉弓,十几岁的少年、五六十岁的老人,全都可以算控弦之士。” “王爷此次要的,总不会是这些人吧?” “自然不是。”灰衣人说道:“王爷要的是能够长途奔袭、临阵冲锋的王庭主力。” “这便是了。”大单于摊开双手。“王庭真正能够披甲连战的骑兵,一共才有多少?” “两万多。王爷一开口,便要全部借走。” “若这些勇士死在中原,本单于拿什么压住草原各部?” “若王爷事后翻脸,关了道路,不认今日的书信,本单于又靠什么把儿郎接回来?” “到了那时,本单于这个位置还坐不坐?” 灰衣人赶紧说道:“王爷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王爷亲笔书信在此——” “行了。”大单于抬手打断了他:“别谈什么书信,你们大庸人今日写的东西,明日不认,乃是家常便饭。” “这种事,本单于最近已经看得够多了。” 灰衣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大单于继续说道:“本单于与王爷确实是朋友。可此事动摇的是王庭根本。” “别说本单于不答应。即便我答应,底下各部首领也不可能把所有精骑交出去。”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灰衣人沉默片刻。“那么大单于,是不准备做这笔生意了?” 大单于没有回答,只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灰衣人上前半步。“大单于应该想清楚。” “王爷若败,成平帝重新掌控洛阳与三州。等他缓过气来,第一个要对付的会是谁?” “青州之败、羽林覆没,还有过去两年边境泄露的那些消息,成平帝只要查下去,迟早会发现王爷与大单于之间的来往。” “到了那时,可不会再有一个宁亲王替大单于遮掩军情,告诉大单于哪座仓有粮、哪条路没有伏兵。” “王爷此次举兵是王庭最好的机会。错过以后,未必还会再有。” 灰衣人指了指那封书信。“青州苦寒,城外田地又被战火糟蹋得不成样子。” “并州却不同。有田、有城、有百姓,还有通往中原的道路。” “再加上王爷答应的长期边市、茶叶、铁器、盐粮。” “大单于得到的,不只是眼前几车财物。足够王庭繁衍生息几十年。” 大单于眯着眼睛,没有说话。这条件确实诱人。诱人得有些不像真的。 不过大雍人最喜欢在落难时许诺,等坐稳以后再慢慢反悔。 画饼这种事情,谁不会? 他能坐到大单于的位置,靠的也不只是骑马射箭。 宁亲王想借王庭的刀,杀掉自己的皇兄。可王庭为什么不能借宁亲王打开的路,做些自己的事情? 大单于眼神微微一动。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中冒了出来。 过了片刻,他脸上的冷意渐渐散去,重新笑了起来。 “我的朋友。你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灰衣人心中一松。 “大单于答应了?” “本单于没有这么说。” 大单于摇了摇头。 “两万精骑不是两万头牛羊。本单于也得与各部首领商议。” “这样吧。” “王爷着急,本单于知道。” “给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以后,本单于一定给你答复。” 灰衣人也知道,不可能逼着他当场点头。 于是拱手说道:“那便请大单于尽快商议。” “王爷那边确实时不我待。双方相交多年,王爷也一直将大单于视为挚友。” “此次还望大单于能够相助。” 大单于笑着点了点头。 “能帮的,本单于自然会帮。” “先带我的朋友下去休息。” “准备酒肉。” “这几日奔波劳累,可别让人说,王庭怠慢了王爷的使者。” 【今天第二更,然后还差3000多到1万,对吧?每天反正12点之前肯定要写1万字,写不完也不会赖账,保底肯定不会少。整个番茄,也就我这么稳定了吧?】 第448章 借了 灰衣人被侍从带出王帐以后,大单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木匣,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敲了几下。 “把左谷蠡王、右谷蠡王,还有左右大将、各部万骑长,全都叫来。” 侍从低头应下。没过多久,十几个人先后走进王帐。 这些人都是王庭真正能够说得上话的人。每一个手里都有自己的部众、牛羊和牧场。单于能够号令匈奴,靠的不只是头上那顶王冠,也得让这些人愿意跟着他走。 众人单膝跪下。 “大单于。” “都起来吧。” 大单于让人将帐门合上,又把宁亲王的那封信扔在长案上。 这大半年,匈奴各部在青州确实过得不错。 青州在大雍眼里是苦寒边地,与江南根本没法比。冬天冷,山地又多,一场早霜下来,不知道多少庄稼要烂在地里。 可对从草原上下来的匈奴人而言,这里已经好得有些不像话了。 有城墙。有房屋,有粮仓,有水井,还有一块块已经开垦好的田地。 谢景温兵败以后,留下了大批民夫、伤卒和无处可去的百姓。刚开始的时候,这些人自然怕胡人,见到骑兵便关门,孩子哭出声都得被大人捂住嘴。 大单于也没有客气。敢组织人抵抗的,杀。 带着粮食逃走的地主,庄子直接没收。 至于那些留下来的县吏、仓官和书吏,只要愿意继续干活,原来的位置照坐。 匈奴人会骑马、会射箭。 让他们去清点户籍、查验田亩,纯属难为人。既然原来那帮大雍官吏会做,留着继续用便是。 最初一季,大单于甚至没有收粮。不是他忽然变成了什么大善人。 人都快饿死了,还收个屁? 把粮全抢走,明年谁替王庭种地? 到了后来,青州慢慢稳住,大单于才让下面按十取一。真就是收一成,没有地方官再往上加一道,军官再多扒一层,最后地主还得从佃户身上补回来。 大雍朝廷以前说十税一,落到庄户头上,能剩几成,那就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匈奴人倒好。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懒得弄。说收一成,便牵着牛车过去装一成。 装完就走。 至于青州原来的地主老财,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也老实了不少。过去挂在他们名下的隐户、田地,直接落到了耕种之人手里。 这一下,反倒把青州不少百姓搞不会了。 胡人当然还是胡人。大家心里照样怕,照样恨。可日子确实比张克让、谢景温那些人带着几十万大军在青州折腾时好过了。 匈奴牧民带来牛羊、皮毛和乳酪。青州百姓手里有粮、有菜,也会烧锅、打铁、做衣裳。 双方最初连话都说不明白,后来照样能拿手比画着换东西。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天天喊着自己是父母官的人,没把百姓当人。 反倒是一群所谓的胡人进了城以后,因为不懂怎么层层压榨,收得还少了一点。 当然,大单于心里很清楚。青州百姓谈不上欢迎他们。 无非是发现这帮新来的老爷暂时没有旧老爷扒得狠,所以先低着头把日子过下去而已。 可这已经足够了。 左右谷蠡王等人起身以后,大单于才开口道:“刚才宁王的使者来了。” “宁王要向王庭借兵。” 左谷蠡王愣了一下。“借兵?” 大单于靠在座位上。“定西王萧承烈也带着西军赶到了河桥。” “宁王想借两万精骑,深入中原,替他打败成平帝。” 帐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乱了起来。 “不可!” 右大将第一个站了出来。 “两万王庭精骑几乎已经是我们的全部主力。” “若全部深入中原,宁王事成以后翻脸,把关口一封,咱们的儿郎怎么回来?” “更何况中原城池密集,弓弩又多。骑兵进得去,未必出得来。” 另一名万骑长却有不同意见。 “宁王给出的价钱呢?如果给出的利益足够,我们也不一定非要精锐之师全军出动;给他们一点老弱病残,换取物资也可以啊。” 大单于抬了抬手。“我刚刚没有说完,此次宁王答应我,如果事成,将会把整个并州交给王庭。” 这句话一出,帐中再次静了下来。 并州与青州相连。有大片牧场,也有不少耕地。再往南,便是大雍真正的腹地。 青州已经让他们尝到了甜头。若再拿下并州,王庭便有了两州之地。 即便草原再遇白灾,他们也不必看着牛羊成片冻死,然后全族南下抢一口活命粮。 右谷蠡王眼神有些发亮。“若宁王当真把并州给我们,这笔买卖未必不能做。” 左谷蠡王却冷笑一声。“他说给便给?宁王现在连皇帝都不是,便先拿一州之地许人。” “等他坐稳了那张椅子,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把今日的书信说成伪造,再调天下兵马来打我们。” “到时咱们的两万精骑折在中原,他拿什么给,咱们又拿什么去要?” 几名部将纷纷点头。宁亲王画出来的这块饼确实大。可饼再大,吃不到嘴里也是假的。 大单于一直没有打断。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大单于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所以这兵,本单于决定借。” 众人纷纷抬起头。大单于咧嘴一笑。 “不过,不是两万。此次南下,王庭点兵五万。” 帐内顿时一静。 左谷蠡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 “大单于,王庭哪来五万精骑?真把各部能战之士全抽走,青州和草原还守不守了?” “本单于当然知道没有五万精骑。” 大单于淡淡看了他一眼。 “宁王向本单于借的是两万,那便借他两万。” “至于王庭到底带多少人南下,那是咱们自己的事,何时轮得到宁王过问?” 左谷蠡王神色微动。 “大单于的意思是……” “有些话,现在说了也没意义。”大单于伸手按住案上的舆图。“先让咱们的勇士过了关,进了大雍腹地。” “等到了那里,该往哪走,该帮谁,又该拿些什么……”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到时候,本单于自有安排。” 右大将仍旧有些担心。“大单于,五万人马一旦南下,青州与草原怎么办?” “大雍朝廷现在自顾不暇,青州有什么问题?何况我儿已经长大了。” 大单于说的是左贤王,也是他已经定下的继承人。 “让他留在青州。老骨都侯辅佐他,粮仓、城门、几处渡口,都交给他们守。” 说完,他看向左右谷蠡王。“这一趟你们两个,一起随我南下。本单于这一次要亲自带队。” 两人神情微变。大单于却没有给他们反对的机会。如此大规模的兵马,本来便不是随便派一名将领就能统得住的。 五万人来自不同部族。每一部认自己的王,认自己的万骑长。 真让其中一人独自带队,打赢以后,谁知道这五万人最后还认不认王庭? 大单于必须亲自去。左右谷蠡王同样必须去。 一来,他们各自统领不少部众,缺了谁,五万人的军令都未必顺畅。 二来,大单于若把这两个手握重兵的王留在后方,等自己远在中原,青州和王庭最后姓谁,还真不好说。 这种话自然不会当面讲。大家心里明白便行。 一名年纪较轻的部将问道:“大单于为何一定要去中原?就为了宁王答应的并州?” “并州当然要。”大单于看着众人。“但不只是并州。你们这段时间在青州过得如何?” 帐里没有人马上回答。 大单于又问了一遍:“比草原如何?” 右谷蠡王沉默片刻。 “自然比草原好。” “有粮,有城,牛羊也不必每逢冬天便四处迁徙。” “那你们还愿意回去吗?” 这一次,没人说愿意。 青州再苦,也比白灾来临时的草原强。草原上的一场大雪,可以把草全部压死。 牛羊吃不到东西,几日便会成片倒下。牛羊一死,人也活不了多久。 每逢这种时候,各部只能南下。 打赢了,抢一批粮食回去。 打输了,男人死在边关,女人、孩子继续在雪地里熬。 谁不想过安稳日子? 只是以前没有别的路。 大单于看着他们的神色,忽然笑了起来。 “青州尚且如此。那洛阳呢?中原腹地呢?” “眼下他们自己杀得血流成河,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吗?” 大单于的声音渐渐拔高。 “凭什么他们能做天子,长生天的子孙便不能?” “他们能住城池、收田税、让万民供养,咱们的儿郎便只能年年在草原上挨饿受冻?” “青州的百姓一开始也怕我们。” “现在呢?” “他们照样种田,照样赶集,照样拿粮食来换牛羊。” “只要不抢他们最后一口粮,不随便杀他们,他们管头顶上的人究竟姓成,还是姓挛鞮?” “宁王给我们开的,不是一条借兵的路。”大单于一掌按在舆图上。“换个想法,这是他亲手替王庭打开了中原的大门。” 帐中众人的呼吸渐渐重了。那些最初反对出兵的人,也开始盯着舆图不说话。 谁不想要中原的粮? 谁不想要那一座座城池? 更何况这一次不是他们自己撞关。是大雍的亲王主动开路,请他们进去。 右谷蠡王率先单膝跪下。 “愿听大单于号令。” 其余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大单于所指之处,便是我等马蹄所向!” “愿为王庭打下一片万世基业!” 大单于放声大笑。 “好!” “左右谷蠡王回去点兵。” “王庭精骑两万,一人三马,带二十日干粮。” “其余各部再出三万控弦之士。多带空马、皮囊、弓弦和马料,笨重东西全部不带。” “五日以后,各部在青州西南集结。” “这一次,本单于亲自带队。我要看看大雍的皇城,到底比青州好在哪里。” 众将轰然应诺。等所有人退出王帐,大单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望着左右谷蠡王离开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那些问鼎中原、坐天子之位的话,当然不全是假的。 可也不能全当真。 中原太大。城池太多。大雍百姓更是多得数都数不清。 靠五万骑兵便想坐稳整个天下,那是喝多了马奶酒才会做的梦。 大单于真正想要的,是让大雍再也没有力量北上。 最好成平帝、宁亲王、萧承烈全部在这场仗里打残。 王庭趁机拿下并州,控制渡口、马场和粮道。 从此以后,草原再遇白灾,匈奴也有一片能够退进去的粮田。 至于宁亲王答应的并州…… 他说给,大单于自然要。他若反悔,大单于便自己拿。宁亲王想借他的刀杀皇帝。 他又何尝不是想借宁亲王打开的门,给匈奴抢出几十年的活路? 大雍人喜欢说话只说一半。那王庭这一次,也学一学他们。 大单于转过身,对帐外侍从说道:“去告诉那个雍人。宁王要的两万骑兵,本单于借了。” 【今天的1万就写完啦。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等会儿看心情加更。】 第449章 见一面 灰衣人在偏帐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便有人进来。 “大单于请先生回王帐议事。” 灰衣人心中一喜,立刻整理衣袍,跟着侍从重新走了回去。 大单于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左右谷蠡王也在,只是先前那些万骑长和部将已经退了下去。 灰衣人进入帐中,先行了一礼,随后笑道:“大单于可是想通了?” “想通了。”大单于端起酒盏,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意。 “本单于与王爷相识多年,彼此之间情同手足。如今王爷遇到难处,本单于若见死不救,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灰衣人听完,心中大定。 “大单于重情重义,我家王爷若是知晓,必定欣喜。” “只是不知大单于准备何日发兵?” “各部勇士已经开始召集。”大单于说道:“王庭两万精骑,最快五日可以在青州西南集结。” “不过先不忙着谢。本单于还有几件事要问清楚。” 灰衣人立刻道:“大单于请讲。” “王爷许给本单于的并州,日后如何交割,可以等事情办成以后再谈。” 大单于将酒盏放下。 “可这两万勇士怎么进入中原,王爷总该有个说法吧?” “万一我这勇士入了中原你们把关口一关,我找谁说理?而且我与王爷虽然交情莫逆,恐怕王爷也不想以大雍朝廷知道这件事吧?” 灰衣人点了点头。“王爷早已安排妥当。” 他说着走到舆图前,指向青州西南。“我军已经抽调三州精锐南下。并州北面的几处关堡,本就没有多少兵。” “大单于的人马先沿青州旧驿道进入并州,再转向轵关。” “轵关守将是王爷旧部。” “开战前,他会收到一道征北行营军令,以河桥战事吃紧为名,抽调关中主力南下。届时关内只留下几百名老弱和一部分不知情的守卒。” 大单于听到这里,眯了眯眼。“然后让本单于的人去杀那些老弱?” “没办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灰衣人并没有否认。“当夜,关中的烽铺会先断掉一处。北门绞盘也会提前损坏。” “大单于可先派三千骑兵攻关。里面的人最多抵抗半个时辰,随后便会向南溃逃。” “对外传出去的消息,只会是胡骑趁三州兵力空虚,突然攻破轵关。” 大单于笑了一声。“你们大雍人做事情,果然喜欢绕弯子。” “不过本单于还有一个问题。我的勇士一旦全部进入关内,你们从后面把关门一闭,本单于该怎么办?” “前面是宁王的兵,后面又没有退路。难道两万儿郎一起在中原等死?” “此事大单于不必担心。”灰衣人指了指轵关。“前锋攻破关城以后,关内守军会向南撤出三十里。” “轵关由大单于的人自己控制。” “王爷不但不会留兵,还答应大单于,可以在关城放下三千守卒,直到河桥之战结束。” “北门、南门和烽台,都由王庭的人接管。如此一来,谁还能把大单于的退路关上?” 大单于听完,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让匈奴人自己占住轵关,确实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只不过宁亲王愿意把这样一道关口交出来,也说明他的处境比信中写的更麻烦。 “出了轵关以后呢?” 大单于又问。 “沿途三处驿仓已经备好草料。” 灰衣人说道:“大军不要走官道,先沿王屋山北麓向东,绕到河桥西北。” “到时王爷会从洛阳方向进兵,正面牵制定西王。” “大单于的骑兵只需要截断成平帝的粮道,冲击他的后军。” “不必攻城,也不必去撞西军正阵。” “只要他们后阵一乱,王爷自会从正面压上。” 大单于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听起来确实像宁亲王的做事风格。让匈奴骑兵绕后。让自己的兵在正面捡便宜。 至于事情办成以后,这两万骑兵还能不能完整回来,那便不好说了。 不过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笑道:“王爷考虑得倒是周全。” “这件事本单于答应了。” 灰衣人赶紧拱手。“在下代我家王爷,谢过大单于。” “王爷与本单于既是兄弟,何必言谢?”大单于笑得十分爽朗。“你先派人回去报信。五日以后,王庭两万精骑准时出发。” “让王爷提前把轵关安排好。若我的儿郎到了关下,城门却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打开……”大单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我的勇士可就掉头回草原了。” 灰衣人神色一正。 “大单于放心。王爷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谈完以后,灰衣人没有亲自返回洛阳。 他一路昼夜换马赶到青州,几日下来,身子早已撑到了极限。大腿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晚上躺下时,两条腿连弯曲都困难。 他从随行之人中挑了一名骑术最好的,又向大单于讨了一枚狼头金牌作为凭证。 当天夜里,那名随从便带着回信离开青州。 灰衣人则留在王庭休息两日,等身体稍微恢复,再跟着匈奴前军南下。 …… 数日之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送进洛阳。 宁亲王拆开看完,眼中寒芒一闪。 “大单于答应了。” 王府长史问道: “两万骑?” “对。” 宁亲王将密信收入袖中。 “五日以后从青州出发。” “命轵关那边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守军主力提前南撤。北烽铺的人全部换掉,南门外的道路也要清出来。” “匈奴前锋进关以前,可以抵抗,但不能真把北门封死。” “等他们占下轵关,立刻向各处发军报。” “就说胡骑趁三州空虚,攻破关城,正向河内南下。” 王府长史低声问道:“殿下,若胡人此时南下有异心,又该怎么办?” 宁亲王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自有安排。” 王府长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随后王府长史转身离开。 宁亲王在所有人走后,在含章殿中坐了片刻,随后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了一枚白玉佩。 玉佩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边角已有些磨损,正面雕着一只展翅的凤鸟。 那是先皇后留下的遗物。 宁亲王与成平帝兄弟二人幼年时,母后曾各赐一枚。萧承烈在宫中教他们骑射时,也见过这两块玉。 宁亲王拿出纸笔,亲手写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提两军胜负,也没有再讲那封血诏。 只写了几句话。 萧叔亲启。侄儿有一事,必须当面相告。 明日午时,请萧叔至洛阳北城外相见。侄儿只带十骑,绝不设伏。 若有一兵一卒暗藏左右,愿母后在天永不宽恕。 以此佩为信。 信写完以后,宁亲王将玉佩一同装入盒中,派了一名王府旧人送往河桥南营。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成平帝一方虽然把宁王称作叛贼,却也没有为难那名使者,只是收去佩刀,蒙住双眼,一路带进定西王的营帐。 萧承烈拆开木盒,看见里面那枚玉佩时,半天没有说话。 他当然认得。 成平帝与宁亲王小时候,还曾因为两块玉佩的颜色略有不同,在西苑里争过一次。 最后还是先皇后将两人叫到身边,一人训了几句,才把事情压下去。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 当年的两个孩子,如今一个在河桥南营,一个占着洛阳。 手中都握着数万兵马。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萧承烈将信看了两遍,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复杂。 旁边的长子低声劝道:“父王,宁王心思深沉,此行恐怕有诈。” “孩儿以为,不见为好。” 萧承烈握着玉佩,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以先皇后遗物为信。这最后一面,本王不能不见。” 他抬头看向使者。 “回去告诉宁王。” “明日午时,本王会到洛阳北城外见他。” 【有没有想冠姓的?大雍皇族的姓我还没有定,但是五姓七望肯定是不行。然后出现过的林、赵、李、王、张。周和朱还有侯都不行。有想当皇帝的来举个手,优先选之前刷过礼物的,按礼物值来算。不是我要圈礼物啊,毕竟很多人留言,我总不能安排108个皇帝,这不合理,对吧?一个成平帝,一个宁亲王,两个人都可以冠名。】 第450章 我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第二日午时,洛阳北面一座废弃的驿亭,被人提前清理了出来。 这里距离两边大营都不算近。 四周是一片开阔荒地,往东能看见官道,往西只有几座低矮土坡。土坡上没有树林,地里也藏不住多少人。 宁亲王早到了一步。他只带十名亲卫。 到了驿亭以后,十人全部停在百步之外。宁亲王自己下马,走到亭下,将那枚白玉佩放在案上。 没过多久,北面便扬起了一阵尘土。 萧承烈同样只带了几个亲卫。 距离驿亭还有几百步时,西军亲卫已经向两侧散开,先把周围地形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伏兵,也没看见大队骑军靠近,这才重新护到萧承烈身后。 一名亲卫低声道:“王爷,宁王心思深沉,还是让末将先过去看看吧。” “不必。”萧承烈抬头望向驿亭。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只是比记忆中瘦了些,也多了几分以前从来没有的阴沉。 成平帝与宁亲王小时候,都是萧承烈教着骑马、开弓。兄弟两人一个沉稳,一个聪明,平日虽有争执,真遇上外人欺负,又会一起往前冲。 先皇后还在时,总说两个孩子感情好。谁能想到几十年以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萧承烈翻身下马。 身后亲卫还想跟上,却被他抬手拦住。 “在这里等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若他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尊重,这种畜生不用本王出手,天地自有报应。” 萧承烈没再多说,独自朝驿亭走去。 宁亲王也从亭下迎了出来。 等人走近,他先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萧叔。” 萧承烈脚步一停。“别这么叫我。” 宁亲王直起身。 萧承烈冷冷看着他。“本王现在要不要跪下来喊你一声陛下?你才如愿?” “萧叔说笑了。” “谁与你说笑?” 萧承烈走到案前,看见那枚白玉佩,脸色更难看了。 “你拿着先皇后的遗物把本王叫来,便是为了让我听你说这些?” “我有要紧的事情。” “好。” 萧承烈点了点头。 “在说你的要紧事之前,本王先问你几句话。” 宁亲王没有回避。“萧叔请问。” “陛下交给你的五千羽林,是不是全被你杀了?” “是。” 宁亲王回答得很干脆。 萧承烈的眼角跳了一下。 “从陛下把三州兵马交给你时,你便已经准备反了?” 宁亲王沉默片刻。 “是。” “你利用陛下对你的信任,拿走虎符、行营大印,杀羽林,夺虎牢,又攻进洛阳。” 萧承烈死死盯着他。“也是早就想好的?” “是。” “你还想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是不是?” “不是。” 宁亲王这一次摇了头。 萧承烈冷笑了一声。 “兵都打到紫微宫了,你现在告诉本王,你没想杀他?” “我确实没有。”宁亲王看着他。“从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要皇兄的命。” “我只想让他退下来。” “退下来?”萧承烈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是大雍天子。你带着几万兵逼他退位,还准备让他谢你不杀之恩?” 宁亲王没有说话。 萧承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的怒火忽然又淡了些,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过了许久,他才压低声音说道:“现在收手。” 宁亲王抬起头。 “打开洛阳城门,把虎符、军印、兵册全部交出来。” “你跟本王去见陛下。” “羽林屠营的罪压不下去,洛阳死了这么多人,也必须有人担责。你把真正动手的人、伪造诏书的人全部交出来。” “至于你……”萧承烈停了一下。“本王用这条命替你作保。” “王位、兵权,你都别想再留。往后也只能在京中做个闲人,宗正寺会派人看着你。” “可本王能保你不死。” 宁亲王听完,忽然笑了笑。 “萧叔,没有回头路了。” “怎么没有?” “只要你肯交兵,本王现在便带你回营。” “你保得住我的命,保不住跟着我的人。” 宁亲王指了指洛阳方向。 “张家、王氏、王府亲军、还有从三州一路跟我过虎牢的人。” “他们已经杀了羽林,杀了禁军,也帮我攻进了紫微宫。就算我肯,他们也不肯。” “而且事已至此,如果我以后只能在宗正寺里苟活。”宁亲王摇了摇头。“那还不如死。” 萧承烈怒道:“你不是舍不得他们!你是舍不得手里的权!” “这两者有区别吗?”宁亲王反问了一句。 萧承烈怔了一下。 “萧叔,我走到今天,当然是为了权。”宁亲王没有再装。“没有兵权,谁会听我说话?没有皇位,我想做的那些事情,皇兄永远不会答应。” 萧承烈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恢复我大雍高祖时的荣光。”宁亲王回答得很快。 “清田、查户,重整三州,收回世家手里的兵权。先平北地,再通河西。” “我要让大雍的军令重新走遍天下,而不是从洛阳发出去,到了地方便变成一张废纸。” “皇兄他做不到。他想让所有人满意。” “既怕世家不满,又怕地方生乱;想查隐户,又不敢真往下查;想收青州,却连一支北伐军都捏不到一起。” “他什么都想做,什么人都不想得罪。” 宁亲王看着萧承烈。 “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成。” 萧承烈听完,忽然笑了。 “所以你觉得你比他强?” “至少我比他狠。” “是啊,你确实比他狠多了,杀五千羽林,打烂洛阳,让三州精锐放着胡人不管,回头跟自己人拼命?” 萧承烈伸手指着他的脸。“你口口声声说大雍在成平帝手里会亡。” “可眼下把大雍往死路上推得最快的人,不就是你吗?” 宁亲王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一将功成万骨枯。想重新收拾这个天下,必然要死人。” “只要最后能把事情做成,这些代价便值得。” 萧承烈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够了。” “本王今日是看在先皇后面上,才过来见你。” “不是来听你讲什么万骨枯。你既然不肯回头,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萧承烈转身便要走。“等下一次见面,本王会亲手把你从洛阳宫里抓出来,捆到陛下面前。” 宁亲王在他身后说道:“两万胡骑,不日便会入关。” 萧承烈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回过头,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两万匈奴精骑。”宁亲王看着他。“最快十日,便会越过北关,进入中原。” 萧承烈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几步冲到宁亲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是你?” “是你把他们叫来的?” “是。” 宁亲王没有挣扎。 萧承烈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声音在空旷的驿亭外传出很远。 百步之外,两边亲卫同时握住兵器。 宁亲王抬手,示意自己的人不要动。 他的嘴角被打破了,渗出一点血。 萧承烈却仍旧揪着他,眼睛都红了。 “你争皇位,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你杀羽林、攻洛阳,已经是十恶不赦。” “如今竟然敢引胡入关?你知不知道胡骑进来以后,会死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你?乱臣贼子都不足以形容你!” 宁亲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这一巴掌,侄儿受着。” “你还有脸自称侄儿?” 萧承烈猛地将他推开。 宁亲王踉跄半步,很快重新站稳。 “萧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可以说我心狠,也可以说我手辣。” “可我还没有蠢到为了打赢皇兄,便把胡骑放进来,然后指望他们听我的军令。” 萧承烈脸色仍旧铁青。 “那你告诉本王。” “把他们放进来的意义是什么?” 宁亲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边,将那枚白玉佩重新拿起,握在手里。 “草原连年白灾。胡人占了青州,尝到了城池、田地和粮仓的好处。” “就算我不开这条路,他们也不会永远留在青州。北方三州兵力空虚,秋粮又马上成熟。” “等我与皇兄打得两败俱伤,匈奴人一样会南下。到时他的骑兵四处分散,想打便打,想走便走,三州各城只能各自挨打。” 萧承烈冷冷说道:“所以你便替他开关?” “我只是把早晚会来的这一战,提前放到一个我能选的地方。”宁亲王直视着他。“零零散散杀几千胡骑,没有用。夺回一两座城池,也没有用。” “只要大单于还在,王庭主力还在,草原缓过一口气,过几年一样会卷土重来。” “雁门已经失守,青州也在他们手中。想把人重新赶回草原,靠守关、修墙,已经太迟了。” 宁亲王停了一下。“现在的匈奴首领所图甚大,我以重利许之,诱他入关。眼下我与皇兄战事胶着,这点假不了。所以我料定他入关之后,绝不会按照我的想法行事。等到他收集完情报,他一定会倒戈相向。” 萧承烈已经听出了些东西。 “你是拿陛下和本王作饵?” 宁亲王没有否认。“不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信。” 萧承烈盯着他。“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宁亲王握紧手中的玉佩。“我想让萧叔陪我演一场戏,演一场足够逼真的戏。” “让他带着王庭主力,离开青州,离开草原,也离开那些能随时接应他的部族。” “等他们真正入了中原……” 宁亲王抬起头。 “我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今天第二更,就之前刷过礼物的大佬们可以留言啊,就是皇族的姓还没有。定下来,我不是在要礼物啊,单纯粉丝福利啊。】 第451章 各有算计(二合一) 萧承烈听完,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可那也只是一瞬。“你有这个心思,至少还不算彻底没救。” 他看着宁亲王。“可那匈奴单于能坐稳王庭,绝不只是因为他会骑马射箭。你既然知道他野心不小,又凭什么认定他会老老实实按你的安排进兵?” “他当然不会老实。”宁亲王笑了笑。“所以我才把萧叔请来。” “我只知道他答应出两万骑。至于到底会带多少人,会不会暗中另走一条路,进关以后又会做什么,我同样拿不准。” “既然如此,你还敢放他进来?” “至少值得一试。”宁亲王说得很平静。 萧承烈冷声道:“只怕结果未必如你所愿。” “这点我自然知晓。”宁亲王没有否认。“我会亲自下场,与萧叔你一起共击匈奴。” “不过至于怎么打,哪里设伏,如何断粮,怎么让大单于相信咱们已经两败俱伤,这些事情,萧叔比我更懂。” “我今日把您请来,就是想和您商量一下,咱们怎么把他们全部留在关内。” 萧承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咱们?你倒是喊得亲热。” 宁亲王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道:“萧叔先前说得没错。” “我与皇兄之间再怎么闹,也是自家的事。这天下最后不管归我,还是归皇兄,终究还是大雍的天下。” “胡人不能染指。” 萧承烈叹了口气。“说到底,你还是不肯放下那张椅子。” “萧叔。”宁亲王脸上的笑淡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哪还有放下的道理?” 萧承烈问道:“若本王不答应呢?” 宁亲王看着他。“萧叔不会不答应。” “本王可以退回洛阳,守住城墙、含嘉仓和虎牢。” “皇兄呢?” “河桥大营挡得住胡骑冲击吗?” “况且,您当真敢赌,本王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不会彻底与胡人联手?” 萧承烈的眼中再次涌起怒意。 “你真是疯了。” “或许吧。”宁亲王道:“可我并不是只想坐上皇位,我要的是天下归心。现在这帮世家大族成什么样了?萧叔,你不会不知道。皇兄心太软了,他做不成事。” 萧承烈冷笑道:“行了,你也别在这反复与我说了。我知道你心狠了。” 宁亲王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信我。其实,我若真把这些事情做成,到时还位于皇兄也未尝不可。只不过,他不可能相信我,全天下的人也不可能信我。无所谓了,若真能做到,哪怕遗臭万年又有何妨?” 萧承烈看着宁亲王脸上近乎偏执的神情,忽然不想再争了。 眼前这个人已经把自己说服了。继续说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此事,本王答应不了你。”萧承烈转身收起案上的玉佩。“陛下把河桥诸军交给了我,我必须先向陛下禀明。” “今日我不抓你,是念在先皇后最后一点情分。” “至于下一次见面……” 他回头看了宁亲王一眼。 “若不是为了杀胡,咱们便只能是战场上的敌人。” 宁亲王后退一步,郑重地弯下腰。 “那便请萧叔回去以后,好好劝一劝皇兄。” “至少这一次,我确实想把北边这个祸患一举除掉。” 萧承烈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带着十名亲卫一路向河桥而去。 路上没有说一句话。西军亲卫跟在后面,也没人敢问。 萧承烈年轻时便在边关领过兵。 西羌、匈奴、鲜卑,各部的打法,他都亲眼见过。草原骑兵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冲阵。 他们进退快,散得开。 一场仗打不赢,转身几十里便没了踪影。过几日又突然出现在你的粮道、马场和渡口旁边。 宁亲王想把人全留下,谈何容易? 可胡骑已经在路上。 再难,也得打。 …… 回到河桥南营以后,萧承烈没有先去自己的营帐。 他直接进了成平帝的中军,解下佩剑,走到御案前跪了下去。 不是平日见驾时的单膝行礼。 而是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成平帝看得一愣。“萧叔,你这是做什么?” 萧承烈抬起头。“陛下,老臣有罪。老臣今日瞒着陛下,去见了宁王。” 帐内一下安静下来。 成平帝脸上的神情变了几次。 惊讶。 不解。 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过了许久,他才问道: “萧叔。” “难道连你也觉得,朕不配坐这个皇位?” “你也要反朕吗?” “陛下!” 萧承烈再次叩首。 “老臣若有此心,今日便不会回来了,更不会主动将此事告知陛下。” 成平帝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摆了摆手。 “起来吧。” “说说看。老七把你叫去,到底想做什么?” 萧承烈没有起身。 “宁王引了胡骑入关。” 成平帝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他把匈奴人叫进来了?” “他怎么敢!” 桌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倒,摔在地上,裂成几块。 “他与朕争皇位,朕尚且可以说这是兄弟阋墙。” “可引胡入关算什么?他这是要掘大雍的根!” “陛下稍安勿躁。”萧承烈沉声道:“宁王声称,他并非想让胡骑替他夺位。” “他的打算,是将王庭主力诱入关内,一举歼灭。” “他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成平帝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好一阵。“畜生。” “真是畜生。” 萧承烈将驿亭里的谈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替宁亲王遮掩。也没有把他讲得一无是处。等他说完,成平帝重新坐了下来。 脸上的怒意已经慢慢散去,只剩下深深的倦色。 “萧叔,你怎么看?” “此事没得选。” 萧承烈回答得很直接。 “胡骑既然已经开始集结,就不会因为咱们拒绝宁王而原路返回。” “现在揭破此事,他们只会立刻改道,分散抢掠各州。” “到时候几万骑兵散开,今日破一县,明日抢一仓,比他们聚在一处更难对付。” “所以必须答应。” 成平帝没有说话。 萧承烈继续说道:“但宁王的话,不能全信。” “他想借胡骑削弱陛下,是真。他想杀光进入关内的胡人,也是真。” “可胡人死完以后,他仍然会争这张皇位,同样是真。” “他可以退守洛阳,坐山观虎斗。” “陛下却不行。” “陛下是大雍天子。胡骑进入中原,您必须站出来。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宁王设下的局,也得接。” 成平帝低着头,许久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萧叔。” “朕真的累了。” “这皇位争来争去,到底有什么意思?” “若他真觉得自己比朕强,真能让天下太平,朕有时候甚至想……”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萧承烈立刻说道:“陛下不可再说这种话。” “您可以不贪皇位,可天下不能一日无主。宁王引胡入关,仅这一件事,便证明他已经赌红了眼。” “这样的人可以做将,可以平乱。” “却不能把整个天下都押在他一念之间。他太疯狂了。” 成平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军务便全权交给萧叔。” “朕不懂这些。” “萧叔比朕懂,也比老七更懂胡骑。等章程定下以后,再拿来给朕看。” “朕只求一件事。” 成平帝睁开眼。 “别让那些胡人留在关内。” 萧承烈重新叩首。 “陛下信任老臣,老臣必不负陛下。” “老臣现在便去整军。” 成平帝没有再说话,只挥了挥手。萧承烈退出大帐时,天色已经暗了。 营中到处都是正在搬运木料、修补营栅的士卒。 远处战马嘶鸣,火把从一座营帐传到另一座营帐。 他站在帐外看了很久。这一仗,注定会死很多人。 …… 数日以后,青州城西的原野上。 两万匈奴骑兵已经完成集结。这两万人分属两名万夫长。 各部旗帜不同,甲胄也谈不上整齐。有人披铁甲,有人穿皮甲,还有不少人只在胸前护着几块铁片。 可战马是真的多。一人双马只是寻常,部分王庭精骑甚至带着三匹换乘马。 远远望去,马群一直连到地平线尽头。灰衣人站在一处土坡上,听着下面的号角和呼喊,心里也有些发紧。 谋划事情、伪造文书、送信传话,他都不怕。 真让他站在两万骑兵面前,看着那些人拔刀、拍弓、纵马奔驰,感觉完全不一样。 大单于骑马来到他身边,笑着问道: “我的朋友。你看王庭这些勇士,算不算兵精马壮?” 灰衣人压下心中的不安。 “大单于麾下精骑,果然非同凡响。王爷若亲眼看见,必定更加欢喜。” 大单于哈哈大笑,抬手招了招。 两名万夫长纵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 “入关以前,道路、关口、接头暗号,全听这位先生安排。” 大单于指着灰衣人。 “宁王让你们往哪里走,你们便往哪里走。他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是我的兄弟,明白了吗?” 两名万夫长斜眼看了灰衣人一下。眼里谈不上多么尊敬。 不过大单于当面下令,他们还是单膝跪下。 “谨遵大单于之命。” 灰衣人拱手还礼。 “两位将军放心。” “王爷已将道路安排妥当。沿途粮草、换马处和关城暗号,全在在下手中。” “只要依令行军,绝不会耽误大事。” 当天傍晚,第一批三千骑兵先行出发。 灰衣人跟在前锋之中。 随后两名万夫长各领本部,分成数队,相隔数十里跟进。 两万骑兵不可能一口气挤进山道。 人要吃,马也要饮水。真全挤在一起,前面还没过关,后面便能把沿途草场啃得干干净净。 所以各部昼夜交替。 一批走官道。一批沿旧驿路。 到了预定关口以后,再按照宁亲王给出的军令汇合。 马蹄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等最后一支明面上的骑兵离开,青州西面的尘土仍旧没有落下去。 …… 王帐之内,大单于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铁甲。 左右谷蠡王、各部万骑长、千夫长坐满两侧。 帐外还有另外几支兵马正在集结。 这些人没有出现在灰衣人面前。 也不会走宁亲王安排的那条路。 “我王。”左谷蠡王起身说道:“各部已经准备妥当。” “青州留下八千骑,再由左贤王统领守城兵和雍军。” “其余兵马,随时可以出发。” 大单于点了点头。 “好。” “不知道我的兄弟见到我亲自带兵,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帐中传出一阵低笑。 大单于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大雍的读书人,天天写几首破诗,便骂我们是胡虏,是蛮子,是不通教化的野人。” 大单于一掌拍在案上。 “这一回,本单于亲自带你们去看看。看看大雍人的中原到底有多富。” “也让他们看看,草原勇士的血是什么颜色,他们自己的血又是什么颜色!” 帐中各部首领纷纷起身。 弯刀一柄接着一柄拔出。 “愿随大单于南下!” “踏平中原!” 喊声几乎掀开了王帐。 大单于看着左右谷蠡王,又看了看帐中这些手握部众的万骑长,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传令。” “五更拔营。” “这一次,本单于要替我族勇士打出一片新的天地。” …… 同一日,林渊与赵文成刚刚返回云阳。 赵文成直接去了县衙,开始准备云阳团练的名册和官面文书。 林渊则回了清风寨。 他离开这段时间,白庆山等人一直在陆续挑选新人。 但是不是谁来都可以收下的,就像当兵的标准还得搞个个头一米七、四肢健全的。 如果只按照这个标准,可以说这帮大雍子民没几个人能达到,因为这里普遍人均一米六。 长到1米7,就可以叫身长七尺;1米8就是身长八九尺。 打过架的都知道,个子高就是能打得过个子矮的,身体强壮就是能打赢细狗。 清风镖局选的不是农夫,也不是辅兵,是要选战兵。可战之兵是什么样的?脑子稍微灵光一点,四肢健全。 这要求听着不高,但着实在云阳县算是为难人了。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陆陆续续一共也就挑出来400来号。 林渊坐在校场边上,看着书吏将名册从头念到尾。 “在册能参加整训者,四百一十二人。” 林渊点了点头。 “不错。” 他将名册合上,递给旁边的林猛。 “把他们全部叫到校场。” “我有话要说。” 【今天一万写完。话说有没有五姓七望的姓氏,可以留留名字,后面挺多角色要出场。】 第452章 从你们当中选。(二合一) 四百一十二人很快在校场上站齐。 这些人里,有最早跟着林渊从清风寨一路走出来的,也有后来从护粮团、镖局和各处村寨里慢慢挑出来的。 身上的衣裳并不完全一样。最前面一批已经换上了新补好的甲,后面还有人穿着粗布短褐,腰间挂着刀,手里提着长枪。 可队列站得很齐。 林渊登上校场前面的土台,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下面原本还有些低声说话的,很快便安静下来。 每次像今日这样大规模集合,十有八九都是要出任务。 不少人已经在暗暗琢磨,这次到底是剿匪、押粮,还是又要往外走一趟。 尤其那些刚换上甲、还没真正出去打过仗的,一个个憋足了劲,生怕林渊点人的时候没有自己。 出去办事虽然有危险,可吃得也是真好。 跟着林渊走一趟,回来以后不但有赏钱,运气好还能吃到一顿仙家饭菜。 那滋味,吃过一次的人能惦记好几个月。 林渊看着他们,笑了笑。“今日把诸位兄弟叫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底下立刻出现了一阵轻微骚动。 林渊没有卖关子。 “秋收以后,云阳县要扩编护粮团。” “官面上,以后叫云阳团练。” “府里已经给了准话。” “编制两千人。” 此话一出,下面先是一静。 紧接着,四百多人一下便议论开了。 “两千?” “这么多人?” “那不是比现在多了四五倍?” 清风镖局到现在为止,真正不事生产、每天只管操练的,也就他们这四百来号人。 如今一下扩到两千。 谁都知道,外面肯定是出了大事。 林渊抬起一只手。 不过几个呼吸,校场便重新安静下来。 这段时间,他们学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砍人,也不是怎么列阵。 是闭嘴,是听令。鼓什么时候响,旗往哪边摆,上面说停便停,说走便走。 令行禁止。 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真正做到却不容易。也正因为如此,赵洪泽用过那五十个人以后,对林渊带人的本事才会这么认可。 哪个管事的不喜欢这种手下? 让你守门,你便守门。让你半夜换岗,你便不会睡过头。 不需要一天到晚追在屁股后面骂,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担心你偷懒耍滑。 带队伍最难的,从来不是自己能干多少活。 是能不能让底下的人按照你的意思去干。 林渊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 “两千人,不是小数。老子一个人管不过来。” “白庆山、林猛他们,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亲自去盯。” “所以这两千人招进来以后,要从你们中间挑人去带。” 听见这话,下面不少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林渊看在眼里,直接问道:“诸位跟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不能说清风镖局里面绝对公平。” “可我有没有因为谁跟我认识得早,谁跟我关系好,便一直把他压在你们头上?”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回答。 “没有!” “没有!” 林渊又问:“咱们现在的伍长、什长、队正,是不是各凭本事选出来的?” “是!” “行。” 林渊点了点头。 “这次还是一样。” “谁有本事,谁上。” “现在是普通士卒的,可以当伍长。” “伍长做得好,可以当什长。” “什长再往上,便是队正。” “清风镖局不搞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你跟谁是亲戚,在老子这里不好使。” “打得好不够。你得会带人。” “自己跑得快,手下十个人丢了一半,你算个屁的伍长?” “平日喊得凶,真遇到事情只顾自己往后跑,这种人别说升官,老子先把他从队伍里踢出去。” “从明日起,军中开始大比。” “射箭、骑马、负重、夜行、列阵、传令,全都要考。” “挑上的,粮饷另算。” “队正、什长、伍长,各有各的份额。” 林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另外,每月大比排在前面的两个什,照旧来清风镖局跟我吃一顿饭。” 校场下面一下又有了动静。 前面说升官加粮饷,不少人还能忍着。 一听说吃饭,眼睛全亮了。 “还是上次那种饭?” “有鸡腿吗?” “那精米也有?” 林渊脸一黑。“他妈的,前面说了那么多,没见你们这么激动。”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最前排一个吃过仙家饭菜的老卒回头说道: “你们没吃过,自然不知道。” “那米一粒一粒的,白得跟雪一样,里面连粒沙子都没有。” 旁边的人明显不信。 “米里怎么可能没沙子?” “老子骗你干什么?” “还有那鸡肉,筷子一夹便下来了。” “汤里全是油。” 另一个人赶紧说道:“我上次吃的是鱼,连刺都弄得很少,也不知道怎么做的。” 几个人越说,没吃过的越馋。 白庆山回头看了一眼,底下才重新安静。 林渊也没再扯吃的。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当然。” “扩编两千人,不是为了让诸位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多养一群吃白饭的。” “外面要乱了。” 校场上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变化。 林渊看着众人。 “宁亲王带着北征大军去了洛阳。说是奉血诏,入京勤王,清君侧。” “他到底是真清君侧,还是准备抢皇位,我不知道。” “可有件事情,大家必须知道。” “益州周边能打的官军,已经被抽走得差不多了。” “咱们北边是什么地方,不用我再说吧?” 这一次,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 青州。 还有占了青州的匈奴人。 “地里的秋粮马上就熟了。” 林渊说道:“胡人缺粮,他们看着咱们这边空虚,会不会来?” “换成我是他们,我也来。” 底下不少人的脸色变了。山匪、流寇,他们打过。并州官军,他们也赢过。 可匈奴人不一样。之前那八名胡骑,把林渊带出去的队伍打得落花流水。这件事,清风寨里不少老人都知道。 在普通百姓眼里,官军已经够吓人。 胡骑还要再凶上一层。骑着马,能射箭。追又追不上,跑也跑不掉。 林渊当然看得出他们害怕。 “怎么?听见胡人两个字,腿软了?” 没人开口。 林渊又问道:“最早跟着我从清风寨走出来的,还有多少?” 前排很快举起一片手。 “后来跟我打过山匪的呢?” 又是一批人抬手。 “建康寨那一夜,跟我杀回来的呢?” 更多人举起了手。 林渊看着他们。 “这一路走来,我有没有让诸位去送过死?” “没有!” 这一次回答得很快。 “有没有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让你们往前冲?” “没有!” “那不就结了?” 林渊朝地上啐了一口。 “以前咱们遇上胡骑,为什么狼狈?” “没有马。” “没有甲。” “手底下也没几个人。” “打不过只能跑。” “可现在呢?” “咱们手里近两百匹战马,二三百领甲,弓弩、长枪一样不少。” “后面还要再拉起两千人。同样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 “他们是男人,咱们也是男人。” “他们的刀砍在咱们身上会死人,咱们的枪捅进他们肚子里,难道他们便不会死?” 下面渐渐出现了一些声音。 “会死!” “胡人也是人!” 林渊接着说道:“怕,很正常。” “老子第一次见胡骑的时候也怕。这没什么丢人的。” “今日谁真觉得自己不敢打,现在便可以走。” “我林渊绝不拦着。” “甲脱下来,兵器交回来,照样回家种地。” “可你们得想清楚。” “你今日不敢拼命,胡骑来了以后,会不会因为你害怕便放过你?” “会不会看见你跪下来,便不抢你的粮,不杀你的父母妻儿?” “不会!” 前排的林猛先吼了一声。 “那就跟他们拼了!” 林铁也扯开嗓子。 “怕个卵!” “以前老子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几天人日子,谁敢来抢,老子就弄死谁!” 这句话像是一下点着了什么。 “跟他们拼了!” “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 “有大人在,怕他个卵!” “谁想走谁滚,老子笑他一辈子!” 不少人的眼睛已经红了。 平时让人讲什么大局、讲什么家国,有些人未必听得进去。 因为那个所谓的大局离他太远了。 可当身后便是自己的田、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父母妻儿时,很多事情根本不用再教。 没人天生愿意打打杀杀,但也没人愿意眼睁睁看着一家人被当畜生一样宰。 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敢不敢拿起刀,又是另一回事。 林渊等下面喊了一阵,再次抬手。 校场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兄弟肯信我,便够了。” “我也不拿空话骗你们。这次扩编的两千人,不只守云阳。” “往后咱们可能要去义宁府。” “义宁府有多大,去过的人都知道。” “那地方比云阳县大得多,府仓、武库、城墙、营盘,什么都有。” “咱们若真能在义宁站住,以后便不是一支县里的护粮团了。” “就是府军!” 听见“府军”两个字,下面的呼吸都重了些。 县里一个伍长,放到乡下已经算个有头有脸的人。 府军里的队正、校尉,那更是许多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混得好,有粮饷,有军职,也有地位。” 林渊看着他们。“今日站在这里当小兵的,往后可能是伍长。” “现在的伍长,可以当什长。” “什长再往上,便是队正。” “以后老子如果混上去成将军了,军中校尉也会在你们这帮人里面挑。” “能不能爬上去,看你们自己。” 底下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百多号人同时举起兵器。 “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几乎传遍整个清风寨。 林渊等他们喊完,才重新开口。 “行。” “剩下的屁话,老子也不多说。” “清风镖局,还是那句话。” “各凭本事。” “挑上的,不准仗着自己升了一级,便在兄弟面前耀武扬威。” “挑不上的,也别他妈怨天尤人。” “回去自己想想,是不是平日训练不够刻苦,是不是该学的东西没学。” “还有。” 林渊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进了我林渊的队伍,诸位便都是我的兄弟。” “你们跟着我卖命,我不会让你们白卖。” “死了,家里人我养。” “名字进清风镖局的英烈祠。每年祭日,老子亲自去给你们磕头。” “残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回来便有饭吃。” “守仓、看门、管马,总有一件能做的事。” “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来。” “但我能保证,不会把任何一个兄弟当成没有名字的死人。” 不少汉子听到这里,已经低下头抹起了眼睛。这些话若换个人来讲,未必有谁会信。 可林渊说,他们信。因为建康那一夜,他没有丢下那一千多人。 一路几百里,他也真的把人带回来了。 人嘴里讲什么不重要。 以前做过什么,大家都看得见。 林渊抱了抱拳。 “诸位信我。我林渊便不负诸位。” 四百多人再次抱拳。 “愿为大人效死!” “愿守云阳!” “愿守义宁!” 林渊点了点头。 “行了。” “今日便到这里。” “从明日开始,大比选人。” “谁是伍长,谁是什长,谁以后能带一个队,拿本事来说话。” “解散!” 【这章3900个字,然后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写完。】 第453章 募兵 就在林渊回到云阳,准备扩编团练的时候,义宁府衙里,侯世安已经两夜没有睡好。 他的案前摆着两份诏书。 一份从洛阳送来,盖着征北行营大印。 宁亲王说陛下受奸党挟持,命三州各府继续征发粮草、兵马,送往洛阳勤王。先前调走的府兵也不得擅自归营,违令者一律按从逆论处。 另一份来自河桥南营。 上面盖着天子信玺,直斥宁王矫诏谋逆,命义宁府立即停止向洛阳运粮。此前受宁王蒙蔽的官员、将领,只要从即日起不再听其号令,一概既往不咎。 两边都说自己是朝廷。两边也都有真的天子印信。 这种文书最近已经不是第一次送来了。 最荒唐的时候,两拨信使前后脚到了东门,一个说对方是逆党,一个说对方挟持圣驾,最后在城门外差点拔刀。 侯世安也不敢抓。抓哪一个都不对。只能把人分开安置,文书全部收起来,等外面自己分出个结果。 赵洪泽进来时,侯世安正盯着那两份诏书发愁。 看见他以后,立刻招了招手。 “赵通判,你来得正好。看看吧。” 赵洪泽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多问,只把东西重新放回桌上。这玩意,他也不是第一次见。 侯世安揉了揉眉心。“宁王让我继续出人、出粮。陛下却让我立刻停运。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更,你说到底该如何是好?” 赵洪泽沉默片刻。“依下官看,这件事眼下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侯世安一愣。“这种事还不算要紧?那你觉得什么最要紧?” 赵洪泽叹了口气。 “大人,马上秋收了。” “然后呢?” 赵洪泽看着他。“按照以往,北边的胡人可坐不住了。如今宁王把三州能打的兵都调走了,剩下那些仓兵、府兵是什么成色,大人心里应该有数。” “马上地里的粮已经快熟了。胡人能老老实实待在青州,眼睁睁看着咱们把粮收进仓里?” 侯世安的神情渐渐凝重下来。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件事? 胡人这些年几乎每逢秋收都要南下打草谷。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往年三州兵马齐备,还只能守住大城和要道。偏远村庄照样会被抢,地方官只能催着百姓早些收粮,尽量把人撤进坞堡。 如今宁王把人全带去了洛阳。北面真要来一支几千人的胡骑,沿途县城拿什么挡? 侯世安站起身,在案前来回走了几步。 “本官已经向各县发了文书,让他们尽早收粮。城外的粮仓也在重新加固。” “真到了那一天,只能让百姓进城,或者就近躲入坞堡。胡骑为的是粮。抢够以后,总会退回去。” 赵洪泽摇了摇头。“大人这么安排,不能说错。可万一他们这次不只是来抢一趟呢?” 侯世安脚步停住。“你什么意思?” “以前有官军挡着,胡人只能抢些村庄,碰到县城便绕开。” “可是今年不同。”赵洪泽走到义宁府舆图前,指了指北面的几座县城。 “义宁府辖下七县,除了府城,哪一座城墙不是年久失修?县里满打满算能有多少人?” “胡骑若发现无人敢挡,府城兵力空虚。今日抢一个村,明日破一座县。等他们把北面几个县全占了,义宁府还能算什么府城?” “没有下面的人口、田地和赋税,光守着这一圈城墙,有什么用?” 侯世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既然说了这么多,想必已有对策了吧。” “说吧。” “下官打算编练团练。” 侯世安脸色一变。 “你想募兵?” “不是募私兵。”赵洪泽立刻纠正。“是由府衙出面,各县自募乡勇,保护秋粮,防备胡骑。” “朝廷如今自顾不暇。” “咱们不管宁王和陛下谁是真、谁是假。至少义宁府几十万百姓不能等着他们打完以后,再看有没有人来救。” 侯世安皱着眉。“你这换了个说法,还是募兵。按照大雍律例,地方府县无诏大规模聚兵,出了事谁担得起?” “大人。”赵洪泽看着案上那两份相互矛盾的诏书。“如今这两道诏,您准备听哪一道?” 侯世安没有说话。 “眼下不是咱们想不想越过律例。”赵洪泽继续说道:“是朝廷已经自顾不暇。咱们不是在募私兵谋私利,我们现在只是想保住地方百姓的秋收果实。总不能让这些老百姓指望朝廷发兵吧?” 侯世安冷笑了一声。“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先不谈本官到底答不答应。真拉起几千乡勇,谁来统领?” “各家庄丁各听各家,县里的青壮连军阵都没见过。胡骑真到了,只怕一阵马蹄声便能把他们吓的四散而逃。” “有时候人多未必有用。乌合之众聚得越多,溃起来越快。” “这个道理,下官自然知道。”赵洪泽点了点头。“所以我今日来找大人,不是只为了请一道募兵文书。” 侯世安看向他。“你已经找到能领兵的人了?” “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云阳县尉,林渊。” 侯世安想了一下。“这个名字,本官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前些日子赵文成破格举荐的那个县尉?” “正是。”赵洪泽说道:“此人如今在云阳开了一家清风镖局,手底下有一支护粮团。” “人数谈不上多,可平日一直操练,打过山匪,也押过几次大队粮草。” “下官亲自去看过。比寻常庄丁、乡勇强得多。而且懂得军阵兵法。” 赵洪泽这话不能说是假。只是选择性隐瞒了很多事实,比如近四百名脱产操练的精锐。 一百七十匹左右的战马。二三百领整甲、残甲,还有弓弩、刀枪。 这些东西,他一个字都没提。只把林渊说成了一个颇会练兵、手里有些可用之人的县尉。 侯世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你想把他调来义宁府?” “是。” “你是想让他带人进城?” “可以先驻城外旧营。”赵洪泽早已想好了。“义宁三营拔走以后,城南营地一直空着。校场、马棚、工匠都还在,库里也剩了些旧甲、长枪和盾牌。” “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拨给他,让他替府里操练一批团练。” “若真有本事,再让他参与城防。” 侯世安盯着赵洪泽。“赵通判,你可想清楚了?这件事情,如果我答应你,一旦上面追责下来,本官该如何是好?” “此事由下官全权负责。”赵洪泽回答的很干脆。“文书由下官来写。人由下官去调。” “若以后出了问题,大人可以将所有责任推到下官身上。” 侯世安的神情终于变了。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 通判虽然名义上是知府副手,实际却有监督府政、向上直奏之权。赵洪泽出身赵氏,与侯家一样,都是有根底的士族旁房。 他若亲自签押,等于拿自己的官身和赵家这一房的名声作保。 侯世安没有立刻答应。“这个林渊,当真值得你这样保他?” “至少比城里剩下这些门卒、仓兵值得。”赵洪泽说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把朱文清叫来。” “白下问案时,他亲自查过林渊。他跟我赵家没有关系,也没必要替下官说假话。” 侯世安想了片刻,向外喊道:“来人。把朱文清朱大人给我请来。” 没过多久,朱文清便进了书房。他刚从刑房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有看完的案牍。进门以后,先向二人行了一礼。 “大人。” 侯世安也没绕弯。“你认不认识云阳县尉林渊?” 朱文清明显愣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赵洪泽,又看向侯世安。 “认识。” “你觉得此人如何?” 朱文清没有急着回答。 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此人行事有些冲动,做事也有些莽撞。” 赵洪泽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插嘴。 侯世安问道:“接着说。” “不过,他能力出众。”朱文清说道:“白下剿匪那一次,下官看过卷宗,也问过俘虏、村民和几名云阳军士。” “林渊手下的人虽然算不上什么精兵强将,但是纪律严明,作战勇敢,比寻常乡勇、护院要强的多。” 侯世安问道:“你觉得此人人品如何?” 朱文清想了一会回答道。“下官与此人交集不深,不敢断言此人人品好坏,但是此人有一颗侠义心肠,云阳县周围几处匪患,皆是此人平定。” “而且他立了功也也未向朝廷邀功请赏,就像下官刚刚说的。做事可能莽撞了些,毕竟乡野村夫,不通礼法。但是还是颇有些本事。本性不坏。” 这个回答反倒让侯世安信了几分。 朱文清若张口便说林渊忠义无双、为国为民,侯世安反而要怀疑他是不是也被赵家买通了。 如今有好有坏,才像实话。 侯世安又把赵洪泽的想法讲了一遍。“赵通判想让林渊带人驻入城南旧营,操练各县团练,补充义宁府城防。以防胡人南下。” “这件事你怎么看?” 朱文清沉默片刻。“大人,若是以往太平年月,我义宁府城自可向朝廷禀明实情。而且益宁府也有三营府军,可眼下这种情况,指望朝廷,那是不可能了。” “如果大人想听听下官的想法,下官愿意直言相告,我同意赵通判的想法。毕竟胡人南下,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不能护佑一方百姓,那我们这些做父母官的,谈何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至于林渊此人……” “大人可以先召来一见。让他带一部分人到城外列阵操演。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一看便知。到时再做定夺。” 侯世安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过了许久,他终于点头。 “行。先把林渊叫来。让他把清风镖局里最能打的那批人也带上一些。” “本官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你们说的那份本事。” “若真能用……” 侯世安看了一眼案上的两份诏书。 “此事未尝不可。” 【今天第二更,这张3400字,不要着急啊。然后每天1万,我是不会赖账的,肯定写完。】 第454章 事情办妥 当天下午,义宁府的急递便到了云阳县衙。 来人带着侯世安的手令,上面写得很清楚:命云阳县尉林渊挑选五十名护粮团精干之士,两日内赶赴义宁府城,于城南府军校场听候校阅。 林渊不识字,自然是赵文成念给他听的。 公文念完,那名府衙差役又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得极小的信。 “赵通判让小人亲手交给林大人。” 林渊随手接过,又递给赵文成。 赵文成看完,抬头说道:“族叔没有把你的底细全部告诉侯大人。” “这次只让你带五十人。挑最稳、最听令的,不披甲,也不要带战马。长枪、木盾和弓可以带一些,到了校场正常操演便是。” 林渊听完,眉头一挑。“这是让我藏拙?” 赵文成把信重新折好。“废话,你把你这些战马、战甲全部披好在身,那你这次是攻打府城啊?还是过去操练?” “也对。”林渊点了点头。 送信的走后,林渊立刻来到了清风镖局。这次带去的五十人,是从四百一十二人里重新挑出来的。 为了保险起见,林渊还是选了50个身强体壮,军中大比排名靠前的,最后由白庆山领队,林铁随行。 林渊本来想让林猛也去,想了一下,还是把他留在镖局管着新兵大比。 第二日一早,五十人轻装出发。 没有披甲,除了林渊林铁、白庆山与几名队正骑马之外,其余人全部步行。 每人只带短褐、绑腿和随身刀具。十面木盾、二十杆长枪、十张弓放在两辆马车上。 两日以后,一行人抵达义宁府城。 …… 城南旧营已经空了许久。 原来义宁府三营兵马都在时,这里每天鼓声不断。如今大半营房上了锁,校场周围长出一层杂草,箭垛也倒了两个。 不过今日倒是来了不少人。 侯世安站在点将台下。赵洪泽陪在一旁。府司马沈庭章、刑名朱文清、兵曹和几名负责城门、武库的官员也都到了。 沈庭章正是白下县令沈从礼的族叔。 他在义宁府任职多年,虽然没有真正领兵打过什么大仗,府军平日点卯、造册、发械和操演,大多都要经过他手。 林渊带着人走进校场,先让白庆山领兵在外等候,自己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下官云阳县权署县尉林渊,参见侯大人、赵大人及诸位大人。” 侯世安打量了他几眼。 “你便是林渊?” “回大人,正是卑职。” “赵通判极力向本官举荐你。”侯世安看了一眼校场外那五十人。“说你会练兵,手底下也有一批能用之人。” “如今义宁府城防空虚,本官确实有意再练一批团练。不过此事关系一府安危,不是只凭几句话便能定下。” “今日你把人带来了,便在这校场上演示一番。若真有几分本事,本官有一桩差事交给你。” 林渊抱拳。“卑职领命。” 他说完,转身走到校场中间。白庆山已经带人列成五列。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谁仰头四处乱看。 林渊借了府军的一面鼓和三面令旗,又让一名清风士卒上前掌鼓。 “开始吧。” 第一通鼓响起。 五十人同时向前。 步子算不上每一下都踩得分毫不差,却没有一个人抢出队列,也没人落在后面。 第二通鼓响。 原本的五列迅速展开。 盾手往前,长枪手跟在后面,十名弓手则从两侧绕到阵后。 一面红旗举起,整支队伍向左转。白旗落下,前排盾手蹲身,后面的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 动作谈不上什么赏心悦目。 可是速度极快。而且没有乱。 侯世安原本只是随便看看,慢慢地,脸上的神情便认真了起来。 沈庭章站在旁边说道:“恐怕这些都是事先练熟的。真遇到临时变化,未必还能如此。” 侯世安看向林渊。“沈司马说得有理。林县尉,假如骑兵忽然从右面冲来,该怎么办?” 林渊没有出声解释。只抬起右手,向白庆山那边一指。 白庆山立刻挥动令旗。鼓声骤然变急。 前面的盾阵没有散开,而是整个向右偏转。最右侧十几个人迅速向外展开,后面的长枪全部斜着压低。 弓手也跟着转向。 从侯世安等人所站的位置看过去,原本正对前方的军阵,几个呼吸间便在右侧竖起了一面盾墙。 “若骑兵不冲,改从后面绕呢?” 沈庭章又问。林渊再次打了个手势。 短促的铜锣声响起。后排枪手立刻回身,原来的前后两阵变成了相互倚靠的两个半圆。 这次明显有人慢了一点。 其中一名年轻士卒站错了位置,旁边的伍长没有出声责骂,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侧,转眼便把缺口补上。 沈庭章看得微微点头。 林渊也没有停。“越壕!” 白庆山带队向校场东面跑去。 那里原本就有府军操演用的土沟和矮垒,只是许久无人修整,沟里已经积了不少枯草。 前面的人将长枪搭过去,后面的人依次越过。 木盾先递,弓箭随后。遇到那处稍高的土垒,两人在下面托,一人先上,再回头将同伴拉过去。 五十个人全部过完以后,没有谁把兵器丢在原地。 队伍也没有彻底散开。才刚落地,白庆山便突然吹响口哨。 盾手立刻就近聚拢。十几杆长枪紧跟着从后面竖了起来。 这一幕看得周围那些官员有些发愣。但凡后世上过体育课的都知道,身体协调这玩意儿真不是人人都有。 有些人跑个步,左右脚都能互相打架。跳一条不算宽的沟,人在空中便开始手舞足蹈,落地时直接啃一嘴泥。 眼前这些人却不一样。他们不是一个人翻过去便算完。 自己过去以后,还知道回头接兵器、拉同伴。落地第一件事,也不是坐在地上喘气,而是先去找自己的伍,重新把阵形站起来。 这便不是单纯身体好就能做到的事了。 “试试弓。” 侯世安开口说道。十名弓手走到箭线后面。 箭垛距离不算远,只有五十余步。第一轮十箭,七箭中靶。 第二轮又换了一个位置,九箭中靶。 算不上百步穿杨。可这些人连着奔跑、越壕,呼吸尚未完全平复,开弓时手仍然很稳。 侯世安仍然没有完全满意。“确实不错,可如果亲临战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来一场实战演练吧。” 赵洪泽明白他的意思,让人从城门守卒中挑出二十人,拿来裹了麻布的木枪和藤牌。 双方不准刺头脸、咽喉。木枪击中胸腹,便算出阵。 那些守卒平日虽然疏于操练,到底也是成年军汉。见对面只有二十人出阵,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不服。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他妈就是一帮农民啊。他们虽说算不上官老爷,也算正规兵。 白庆山同样只点了二十人。两边相距三十步。 鼓声一响,城门守卒立刻举着藤牌冲了上来。 他们也懂些配合。前面用盾撞,后面持枪从缝隙里刺。 可刚撞到一起,差别便出来了。 清风镖局前排五面木盾互相压住,没有人单独往前顶。两侧各有三个人稍微向外展开,将对面往中间挤。 后面的枪也没有乱捅。一杆架开兵器。另一杆专打小腿和手腕。 最前面的城门军汉刚把盾撞上去,脚下便挨了一记枪杆,身体一歪,旁边立刻有人补上一枪,点在他胸口。 “一个出阵!” 掌旗的军吏大声喊道。另一个守卒想趁着缺口冲进去。 清风镖局后排的人却已经往前补了一步。 缺口转眼没了。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城门守卒已经倒下七个。 剩下的人也被压得不断后退。 侯世安抬手。“停。” 锣声一响,清风镖局的人立刻收枪后撤。动作行云流水。 两边重新分开以后,校场内一时有些安静。 侯世安看着那五十人,过了半晌才开口:“云阳县尉林渊确实有本事,你这手下之人,不错,很不错。” 林渊赶忙拱手回礼。他心想,这他妈能错吗? 今天来的都是操练了一年多以上的兵,全部见过血,这也就不说了,关键这些人全部都是脱产兵,也就是全职军人。 再加上林渊的拼好饭系统加持,每天油水管够。个个面色红润有光泽。打这几个小卡拉米,要是打不过,真的可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赵洪泽同样看得有些出神。他自然知晓林渊手段不凡,甚至身负仙法。但他觉得这小子今天似乎还有些用力过猛了。 侯世安将林渊叫到面前。“像今日这般的部下,你手里还有多少?” 林渊略微想了想。“回大人,若说与这五十人相差不多,凑不满一百之数。” “另外还有些后来加入的。”林渊继续说道:“体力、射术差一些,不过平日也练过队列、旗鼓和巡夜。听从号令方面,应当没有问题。” “原来如此。”侯世安点了点头:“你们暂且在城南旧营住上几日。” “熟悉一下营房、校场和周围道路。本官还要与赵通判、沈司马他们商议。后面该做什么,会有人再通知你。” 林渊抱拳道:“卑职领命。” …… 当天晚上,侯世安重新把赵洪泽、沈庭章和朱文清召到府衙。 这一次,事情谈得比先前顺利许多。看完操演以后,本来有些意见的官员,此刻也没有意见了。 不过他们也没指望林渊带的这些人真的能够击退胡骑,主要也是为了填补营防空虚,防止义宁府城生变。 侯世安最终同意,由赵洪泽全权操办义宁府团练之事。待遇全部按照义宁府城原本府军标准。 …… 夜里,城南旧营。 林渊刚刚检查完营房,赵洪泽便独自走了进来。 “事情成了。” 林渊立刻站起身。“侯大人答应了?” “答应了。”赵洪泽在桌旁坐下。“城南旧营归你,那些府军留下的甲胄器械,我会一并交付于你,并且你手下的人全部按照府军待遇发放,不过人数不得超过200。” “秋后粮草收上来,我会第一时间全部拨付于你。这一点侯世安已经全权交由我负责了。” 林渊笑了起来。“赵大人办事,果然让人放心。” “先别急着高兴。”赵洪泽看着他。“这点蝇头小利没什么用,你要知道,本官喊你来。是有大事要办。” 赵洪泽的语气认真了起来。“我拿自己的官身和赵家这一房替你作了保。” “秋收之后我要一支能打的队伍。胡人主力若真的南下,数千上万骑兵压过来,我不会逼你拿人命硬填。” “该守城便守城,该退便退。可若只是几十骑、一百骑,跑到义宁府境内抢粮杀人……” 赵洪泽盯着林渊。“你若连这种小股胡骑都收拾不了,那你我之前谈的那些事情,便到此为止。” “我赵家,也不会继续把身家押在你身上。” 林渊收起笑容。 “赵大人放心。只要来的不是胡人主力。几十骑也好,一百骑也罢。” 林渊抬起头。 “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这章将近4000字,今天都超过1万了,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我看心情加更啊。哈哈哈。】 第455章 我要造反 赵洪泽离开以后,林渊没有立刻休息。他让人把白庆山、林铁、林大,还有随行的50人全都叫进了营房。 今天能来这义宁府城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为了在侯世安面前露把脸,林渊更是从自己的400号兄弟当中,又筛选了一遍。 而真正有能力的,本身就有职位在身,所以今天来的,大多都是伍长与什长。 清风镖局在林渊的带领下一向信奉强者为尊,youcanyouup,nocannobb. 主打一个你行你上,对于一开始跟着林渊讨饭吃的兄弟们,自然也会照顾一二,但是没有本事,那就是没有本事。 如果硬把人塞到一个不该他存在的位置上搞裙带关系,手下不服,尚且不说,真正打仗的时候,那可是要了人命的。 就好比陈二郎,先天就不可能是一个当兵的料子,那么就往文职上面考虑考虑。如果让他带领队伍上阵冲杀,那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底下的人不负责任。 人到齐以后,白庆山顺手将房门关上。 林铁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小哥,咱们是不是以后真算府军了?” 林渊在桌旁坐下。“算肯定是算,但是如果原先的府军回来,恐怕咱们还是得回云阳县。” 林大咧开嘴笑道:“那也行啊,总算咱们也有了自己的身份,不用天天躲来躲去。” 众人一听,纷纷笑了起来。 “你们先不要想的那么乐观。”林渊看了众人一眼。“别人给我们发粮发饷,出了事是真要去拼命的。还有,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事情告诉你们。” 众人闻言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眼下大雍的朝廷已经成这样了,想必最终谁赢谁输,这天下都不会太平,眼下就咱们做的这些事情,和造反没有任何区别。” “前两日我已想通,做事没有两头讨好这一说,所以我决定反了这大雍朝廷。” 听到这话,众人没有露出任何担惊的神色,反而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 看到他们这样,林渊反而搞得有点不会了。 毕竟他刚刚说的是造反。这帮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这也就是林渊自己觉得他以前挺老实的,但他桩桩件件做的事情,没有一个不要诛九族的。 他自己是现代人,认为藏个甲胄搞个什么武器问题不大。但是对于这帮大雍土鳖来说,林大人从头开始就在造反,现在只不过跟他们说了一句,自然没什么反应。 更何况,讲其他的没有用。一路走来,是谁给他们吃?是谁给他们喝?是谁把他们从流民堆里拉出来,救了他们一命?这些人心里自然有数。 许多人在林渊的照顾之下,成了家,立了业,甚至升了官。而且还是一路升官。 如今从云阳县跑到了义宁府城,这帮人这辈子都没怎么想过,做梦都没梦到过。 可以说,林渊让他们往前,他们绝对不会往后。因为这是他们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当一个人尊重,当一个人看待。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这支队伍的凝聚力空前绝后的强。 眼看众人毫无反应。林渊继续说道:“但是造反归造反,心里知道就可以,对外的话一定不能乱说,尤其是咱们现在实力还不够,一定要低调!” “毕竟我现在只是个县尉,还是个权署的。可以说这义宁府城,路上随便走两步遇到个人他们的官都可能比我大。私下里咱们该怎么样怎么样,但是见了这些所谓的当官的,该行礼行礼,该称大人便称大人,该有的礼数绝对不可怠慢,不可让别人看出端倪。” “另外只要不损害咱们自己的利益,府衙安排的事情也要配合着做,绝对不能仗着现在咱们手里有些武力,有了官身,就欺压乡里。队伍里的规矩,我跟你们强调过,但凡违逆者,我不会容他,不管他是谁。” 林铁点了点头。“小哥,这些咱们都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渊看向众人:“以后,等我们入住这义宁府城,恐怕队伍要被拆分。你们务必要记住,从云阳县拉出来的乡亲,那都是自己人,义宁府城的人,绝对不能相信。” “普通差事可以听。凡是调兵、开仓、领取大批军械,或者让你们离开义宁府的命令,都要先报给我或者白统领确认。” “一旦察觉有问题。立刻找我集合。听明白了吗?” “明白。”屋里的人齐声应道。 这才是林渊最担心的。侯世安眼下觉得他们有用,自然愿意请进来,可是一旦发现林渊根本完全不受控制,那么侯世安能不能容下他,就是另外一回事。 赵洪泽毕竟只是个通判,而且哪怕他就是知府,也不能够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在别人身上,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一支兵聚在一起,才叫一支兵。今天抽走五十,明天调走一百,最后剩下的人各听各的上官,那便跟他林渊没有关系了。 这也是军队里面常用的招数,打散编制。为的就是防止地方上兵与将之间联系太过于紧密,从而出现兵只认将,将只听令而不认皇帝的事情。 所以,有时候打了胜仗的将军往往不得善终,第一时间就要进京述职,原因也正是如此,就怕你功高震主,万一来个什么清君侧,什么圣上奸人蒙蔽之类的,那皇帝乐子就大了。 白庆山等众人应完,才问道:“大人,那咱们接下来具体怎么做?” 林渊说道:“咱们先等秋收,等秋收之后,在云阳县本地扩编,那些父老乡亲们,咱们还是能相信的,至少比这义宁府城招来的人要强得多。” “把他们操练操练,等到林猛把人带过来,咱们人够多了之后,再看下一步。” 几个人听完,神情也认真了不少。 林渊指了指外面。“眼下咱们得把这里的情况摸清楚,比如这个旧营,有几口井?哪里有马场?如果要撤退的话要往何处去,毕竟这里不是云阳县,留一条后路总归是好的。” “白统领这件事情就交由你负责了。还有,赵洪泽赵大人那边,还有咱们自己50名兄弟。把今天这里的事情,跟那个队正说一下。必要的时候,两边可以合力。” 白庆山抱拳。“诺,不过大人,云阳那边的甲胄和军马怎么办?咱们没甲没马,战力放不开啊。” 林渊点点头道。“赵大人已经找好了地方。城南十几里外有一处旧庄子,旁边还有一座废弃马场。战马分批送来,先放在那里。” “甲胄、弓弩装在粮车和草料车下面,一次运一部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全部拿出来。” 林铁忍不住问道:“小哥,咱们以后真要把重心放在这里?” “当然。”林渊看向窗外。远处便是义宁府高大的城墙。城楼上的灯火隔着营地都能看见。“云阳县太小了。咱们以前几百个人,守着清风寨、白石谷,自然够用。” “可以后咱们的人马只会越来越多,光靠云阳一个穷县,怎么都不可能真正成事。你们就看看这城墙的高度与厚度,和咱们自己云阳县比,有可比性吗?” “想要真正成大事,这义宁府城就是我们的第一站。” 他说完,又看了众人一眼。“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现在力量还是太弱,虽有了几百个兄弟,但是对于这偌大的府城来说,还是太少了。” “但是我相信,只要诸位兄弟跟着我,以后咱们一定能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屋里安静了片刻。 白庆山率先抱拳。“誓死跟随大人。” 林铁、林大等人也跟着行礼。“誓死追随大人。” 林渊站起身。“行了,都回去歇着吧,从明天开始,记住了,别他妈的再像个土匪一样,咱们现在也是官军了。” 众人陆续退了出去。营房的门重新打开,夜里的凉风一下灌了进来。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城墙上的灯火不禁有些唏嘘。 当年。他与陈二郎在青州城边,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进得了城。 而如今,他的手下即将成为那原先那些高不可攀的官军。 而林渊自己,从一个土匪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这帮人的统领。不得不说,命运轮转,世事无常。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马上把1万字写完。我发现你们都是反贼啊,就是爱看造反是吧?】 第456章 就没想回去(二合一) 轵关外,马蹄声已经响了整整一夜。最先赶到的是灰衣人带领的三千胡骑。 这三千人并没有急着攻关,而是在关外二十里分成几队。有人寻找水源,有人占住两侧山口,还有人沿着山路往前摸,确认附近有没有伏兵。 灰衣人一直等到天快亮,才让人点起三堆狼烟。 两短一长。这是宁亲王提前定下的信号。轵关城头没有回应。 过了约莫一刻钟,北面的烽台才升起一股淡淡的黑烟。 灰衣人看到以后,心里松了一口气。 安排没有出错。 轵关守将前几日已经奉征北行营军令,抽走了大部分兵马。留在关里的只有几百名老卒、伤兵,还有一批根本不知道内情的守军。 北门绞盘也被人提前动过手脚。真打起来,城门不至于直接打开,却也撑不了多久。 当然,戏还是要演的。胡骑靠近城墙时,关上立刻射下了一轮箭。 前面几个骑兵中箭落马。 胡人的弓箭很快也还了回去。双方隔着城墙射了小半个时辰,关里甚至还扔下几块滚木,砸死了两个试图攀墙的胡兵。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完全作假。留在关里的那些守卒,确实不知道自家主将早已卖了他们。 一直到午后,南门方向突然传出喊杀声。 守关军候带着亲信先退。剩下的人看见军旗往南走,也跟着乱了起来。 北门绞盘本来便有问题,被胡骑用木桩连续撞了几次,门闩直接从中断开。 城门轰然倒下。数百名胡骑一拥而入。 轵关失守。往后朝廷若是追查,卷宗上也能写得清清楚楚。 胡骑突袭。守军力战不敌。关城失陷。 至于最初是谁抽走了守军,又是谁弄坏了绞盘,知道内情的人本来便没有几个。 灰衣人站在城楼上,亲眼看着胡骑将两面狼旗插了上去。 又等南面的道路全部查过,他才让人向后传信。 第一批三千骑已经入关。 后续各部,可以继续南下。 …… 两万胡骑分成数队,前后拉出了几十里。 骑兵多,马更多。 王庭这次派出的精锐,大多是一人三马。 一匹行军时乘坐。 一匹留着临阵冲锋。 另外一匹则驮着甲胄、箭囊、干肉、皮囊和备用弓弦。 并不是三匹马全都一样。平日赶路用的马,个头未必高大,却耐力好,吃几口草便能继续走。 真正用于冲阵的战马则不一样。平时轻易不骑,甲胄也不会一直压在它身上。 每到宿营,别的马可以放出去吃草,这些战马却要优先分到豆料、粟米和盐。等真正上阵以前,骑手才会换马、披甲。 人累了可以咬牙。马若跑废了,再勇猛的骑兵也只能下来当步卒。 这也是草原骑兵真正可怕的地方。他们不是比中原人天生多一条胳膊。 是身后有大片草场,有成群的马。一匹累了换另一匹。 别人一日走六七十里已经人困马乏,他们换一次马,还能继续追。 说得夸张一点,冷兵器时代的步卒遇上大队精骑,那简直就是步兵遇坦克。 为什么成平帝想要收复青州,打通河西走廊? 因为马与马是不一样的,如同云南马,一般为矮脚马。小孩骑骑没事,你让它什么长途奔袭,什么领军作战,你就快拉倒吧。 再比如中炎王朝,本来就是平原,气候、基因等各种因素导致这边的马它就长不高。 所以当时宋朝失去了燕云十六州的养马地之后,再也养不出来能够抗衡金军的骑兵。 这也导致他为什么那么多年只能靠着岁贡换取和平,当然,更多原因是因为宋朝的士大夫阶层觉得给点银子打发这帮野蛮人,比打仗划算的多。 也正因为封建王朝的生产力决定了兵种制衡的关系,所以历史上岳飞部能在郾城与金军的“铁浮屠”“拐子马”正面交锋并将其击退,才会显得格外难得。 等明面上的两万骑兵陆续过关,灰衣人没有继续停留。 他得带着两名万夫长,按照宁亲王安排的路线往河桥方向赶。 至于轵关,暂时交给胡人自己把守。 灰衣人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两日以后,关外又出现了大片马群。 这一次来的军队没有打出王庭大旗。 各部旗号也全部收了起来。 大单于一身黑甲,骑在队伍中间。他身边除了左右谷蠡王,还有几名熟悉大雍道路的降将。 这些人原本是谢景温军中的低阶军官。 有的管过粮道。有的在并州、冀州驻守过。 还有一个以前便在轵关附近轮戍,对周围几条小路非常熟悉。 大单于没有只听宁亲王一面之词。来以前,他已经反复确认过消息的可靠性。 皇帝和亲王真翻脸了。双方也真的死了很多人。这种东西做不了假。 宁亲王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为了骗他入关,冒天下之大不韪,亲自率军直接南下。 大单于站在轵关城头,向南看了很久。关内道路蜿蜒,一直消失在群山之后。 一名万夫长走到他身边。 “我王。前军已经顺利入关,可我还是担心。大雍人将咱们放进来,万一从后面重新夺回轵关,咱们岂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大单于笑了一声。“这点你不必担心,本单于早就有打算了。” 那名万夫长愣了一下。 大单于没有解释,只抬手指向关内。 “等所有人都过关以后,分出一万人。每千人为一队,向周围州县散开。” “先找粮仓、马场和人口多的村庄。愿意开门交粮的,只收粮,不要乱杀。” “敢闭门抵抗的,破了以后,粮、牛马和人口全部带走。” “抢到的东西先往轵关送。这里以后不只是退路。还是咱们在中原的第一座粮仓。” 万夫长眼神一亮。“遵命。” 他刚准备离开,大单于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勇士们,绕开那些大城。也不必恋战,东西能抢多少就是多少。” 万夫长领命离开。 大单于仍旧站在城头。其实从决定南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把返回草原当成唯一的退路。 他当然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匈奴大单于对于宁亲王还是比较了解的,他很清楚,这个人绝对不会跟他讲信用。 毕竟大雍人的思想观念里面,有八个字是根深蒂固的,那便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而自己作为一个异族,那大雍皇帝更加不会允许自己在他的地盘上,来去自如。 甚至大单于都能猜得到,或许这两兄弟打来打去会调转枪头,先把自己给灭掉。他又何尝不知? 可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他来送死,而是因为他觉得此次乃天赐良机。 大雍最能打的几支军队,全聚在洛阳附近。 皇帝、亲王、定西王,一个个把手里的家底都压了上去。 只要把这些人打残,哪怕自己带来的部众全部战死,留在青州的儿子以后面对的,也只是各州自己拼凑起来的府兵。 那些人守守城还行。真要出关北上,根本没有这个胆子。 更何况,这中原究竟有多富,大单于也确实想看一眼。 他从降卒嘴里听过洛阳的宫殿。听过江南一年两熟的良田。 也听过秦淮河上彻夜不熄的灯火。 青州在大雍人嘴里,只是一块苦寒边地。已经让王庭各部不愿意再回草原。 那么洛阳呢? 并州以南呢? 若能用自己这一代人的命,把大雍打得几十年无力北顾,再替儿子留下几座关、一片粮田,这笔账未必不能算。 至于他自己能不能回去,已经不重要了。 倒是这个想法大单于没有告诉任何人。 王必须让所有人觉得,这一仗一定会赢。 如果连他都先说自己可能回不去,下面的人还怎么拿命往前冲? 大单于收回目光。 “传令。今夜过关。五日之内,所有人必须离开山道。” “本单于要在大雍人反应过来以前,看看他们的神都到底是什么模样。” …… 洛阳。 秘密军报送到宁亲王手中时,已经是轵关失守后的第二日。 传信之人跪在殿下。 “王爷,轵关已经按照原定计划失守。” “胡骑前军已全部过关。若沿途没有耽搁,三日之内便能进入河桥以西。” 宁亲王看完密报,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大单于已经亲自过了轵关。更不知道此次来了多少胡人。 毕竟骑兵部队一人三马,声势浩荡,根本就不可能数得清楚。 宁亲王将军报重新卷好。 “沿途粮仓照常供应。胡骑只要没有偏离原定路线,不必阻拦。” “若他们有异动,先把消息报上来,查明情况。” “是。”传信之人退下以后,宁亲王又亲手写了一封密信。 上面只有入关时间、胡骑前军的位置,以及双方此前约定的几个信号。 信很快被送出洛阳。直奔河桥南营。 …… 萧承烈接到密信以后,当夜便将成平帝、高承岳、裴正、薛敬之等人叫进了中军大帐。 众人听完军报,脸色都很难看。 高承岳最先忍不住。“王爷。胡骑当真已经过了轵关?宁王的信上如此写。可宁王的话能够相信吗?” 高承岳皱着眉。 “万一他与胡人早有约定,咱们在前面列阵,他从洛阳出兵夹击,陛下岂不是腹背受敌?” 萧承烈没有马上回答。 裴正同样说道:“末将也觉得此事风险太大。” “宁王已经疯了,咱们真要按照他的计划摆阵,等于主动把陛下放在胡骑兵锋之前。” “那你们说怎么办?”萧承烈看向众人。“退回河桥?还是继续往南走?眼下胡骑已经穿过河内,我们有选择吗?” 帐内没有人说话。 萧承烈的声音沉了下来。“宁王是反贼。他可以躲在洛阳城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能吗?陛下是大雍天子。胡骑已经进了关,若陛下不出兵,天下百姓会怎么想?” “天下士族、州府和军将又会怎么看?难道要让人说,宁王尚且知道带兵杀胡,陛下反倒只顾着保自己的性命?” 高承岳脸色一变,立刻跪了下去。 “末将绝无此意。请陛下明鉴。” 成平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萧叔说得没错。” 他看向案上的密信。 “胡骑既然已经入关,此战便不能不打。” “军中如何安排,全听定西王调度。” 萧承烈抱拳。“臣领旨。” 说完,他走到舆图前。 “此战咱们避无可避,杀胡人是真,但是我料定这宁王绝对包藏祸心,他给的情报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不能确定,甚至会不会等到胡人败退,反身捅我们一刀,我也不能确定。” “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的就是,他绝对会将反叛进行到底。此人已经疯魔了,不能以常理待之。” 薛敬之问道:“既然如此王爷准备怎么办?” 萧承烈的手落在河桥南营后方。“主力按照原定计划布置。但必须留下一支完整的精锐。” “不进第一阵。不追胡骑。只守陛下中军、河桥与粮道。这支兵不是为了杀胡。” 他看了一眼众人。 “是为了防宁王在咱们背后捅刀。”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本来兵力就不算充足。如今还得分出一批最能打的人,专门盯着所谓的盟友。 可谁也不敢说这支兵不该留。宁亲王使的就是阳谋。胡人必须杀。他同样必须防。 成平帝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说道:“此战全权交由定西王指挥,朕只要那些胡人,不能活着回到关外。” 萧承烈点了点头。 “裴正。” “末将在。” “你在边关待过,素来治军严谨。这件事非你不可。从你麾下挑最精锐的几营。” “军令没有传到你手里以前,不管前面打成什么样,都不许擅动。哪怕看见宁军溃败,也不能追。务必保证,在大乱之时,你能够带人稳住局面。” 裴正抱拳。“末将明白。” 营外很快响起了聚将的鼓声。传令兵举着火把,从中军一路奔向各营。 木料、拒马、弩矢和干粮开始连夜装车。 远处战马不安地嘶鸣。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即将到来,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对手不仅是宁王,还有胡人。 【这张是二合一啊,不要着急啊。然后我先把一万字写完,还差一张。】 第457章 各有算计(5000 字) 洛阳,含章殿。 宁亲王把王府旧将、三州主将,还有张家、王氏几个真正能做主的人全部召了过来。 自从攻进洛阳以后,底下这些人对宁亲王的能力已经没有任何怀疑。 虎牢是他拿下的。建春门是他打开的。紫微宫、含嘉仓也全在他手里。 后来南原一战,又正面击退了成平帝的天子亲军。 到了这一步,血诏究竟是真是假,很多人其实已经懒得再想。反正宁亲王赢,他们便是勤王功臣;宁亲王输,他们便是乱臣贼子。 区别就这么简单。琅琊王氏同样如此。 若论大雍士族第一等,王、谢两家怎么都绕不开。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讲的便是这两家。 王氏之所以敢押宝宁王,是因为谢氏已经倒向了成平帝。 谢景温兵败以后,谢家不但没有被彻底清算,反而在那场朝会上当众答应出人、出粮,帮助成平帝收复北地。 这句话一出,王家便知道事情不对了。 九品中正制,说到底就是谁掌握品评,谁便掌握天下读书人的官路。 你说谁行,谁便是上品。你说谁不行,再有本事也只能在下面熬着。 本来世间的世家大族都有一个彼此默契,也就是不鸟皇帝,认为这是一种风骨,甚至皇帝上门提亲,他们宁愿去嫁一个七品县官,也不愿与皇族联姻。 这是一种政治考量,也是一种利益划分。原因自然是他们想保有士大夫阶层的利益。可是到了成平帝这一朝,一众世家再也没有当初那般亲密无间。 该战队的战队,该选边的选边。 而他琅琊王氏作为天下最大的世家,反而有些船大难掉头。 最终,谢家突然被刺,打了王家措手不及。这也导致后面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眼下成平帝才三十岁,再活二十年一点问题都没有。若谢氏跟着他坐稳朝堂,这二十年里,中正官、州郡官、尚书台的位置,会慢慢落到谁的人手里? 二十年,足够把王家一代人全压下去。所以王氏与宁亲王的约定,从一开始便说得很清楚。 你先拿洛阳。洛阳拿不下来,这件事便当没有发生。 你若真能进紫微宫,王氏洛阳房与河内房便助你一臂之力。 宁亲王是在赌。王家同样也在赌。而眼下看来,他们至少还没有押错。 含章殿内,众人到齐以后,宁亲王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封军报放在案上。 “这是本王刚刚得到的消息。胡骑已经越过轵关。约有两万,若沿途不作停留,三日之内便能抵达河桥以西。”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乱了。 一名三州将领直接站起身。 “两万胡骑?” “他们怎么会越过轵关?” 另一人脸色同样难看。 “北边各关虽然空虚,也不至于这么快便被胡人突破吧?” 宁亲王抬了抬手。“不要慌。” 殿中的声音慢慢压了下去。 “胡骑入关,已经是事实。现在追究轵关为何失守,谁该担责,没有意义。” “本王今日把诸位叫来,是商量如何把这两万胡骑留在关内。” 一名将领迟疑着问道:“殿下,可是河桥那边……” “本王已经与定西王达成约定。”宁亲王说道:“胡人未灭以前,双方暂时止兵,一致对外。”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张弘度最先问道:“定西王当真肯答应?” “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宁亲王冷笑了一声。“这帮乱臣贼子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护卫圣驾、代表朝廷吗?” “胡骑都进了中原,他们若继续躲在河桥大营里,只顾着与本王争胜负,天下人会如何看他们?” “那些叛军可以不认本王。可他不能不认自己是大雍的臣子。这一仗,他们非打不可。” 众人听到这里,神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一名王氏子弟问道:“那殿下准备怎么打?” 宁亲王起身,走到舆图前。“胡人要杀。河桥那些奸党,同样不能放过。” 这句话一出,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宁亲王指着河桥西面的大片区域。 “咱们现在还能上马作战的骑军,共有一万八千余。” “分作两部。郑延宗领前军八千,依照本王与定西王定下的信号,从东面压向胡骑侧翼。” “你们的目标只有胡骑。” 郑延宗出列抱拳。“末将领命。” 宁亲王的手又落在洛阳西北。 “剩下近万骑兵,由本王亲自统领,作为后军。不得擅自出击。” 一名将领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殿下是想等胡人与河桥叛军打得两败俱伤,再压上去?” “不全是。”宁亲王说道:“胡骑深入以后,阵形必乱。那些叛党为了挡住他们,也会把西军和禁军全压上去。” “等胡骑主力被缠住,咱们先断他们退路。随后视战局而定。” “若奸党趁乱挟持皇兄后退,本王便亲率后军直取亲自救驾。” 宁亲王话音刚落。殿中几名将领神色各异。 说是救驾。可真到了那个时候,天子亲军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宁王骑兵靠近黄纛? 所谓奸党,又该怎么区分? 最终还不是谁挡路,谁便是奸党。 不过这些话没人说出口。大家都已经走到这里。宁亲王若真能借这一战吃掉胡骑,再拿下成平帝,所有事情便都结束了。 张家能重新翻身。王氏会成为新朝第一门阀。 各营主将也都能拿到从龙之功。 “张弘度。” “臣在。” “你留守洛阳。” “紫微宫、含嘉仓、虎牢与各处武库,全都不能有失。” “本王会把新降的洛阳守军留给你。这批人只可守城,不可出城野战。” “臣领命。” 宁亲王又看向王氏主事王弘礼。 “王家的部曲同样留下三成。洛阳是咱们的根。前面打赢了,后面却丢了城,什么都是空的。” 王弘礼起身行礼。“殿下放心。王氏与殿下同进同退。” 宁亲王点了点头。“此战若胜,本王先前答应诸位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少。” “官位、田庄、兵权。该是谁的,便是谁的。” 众人纷纷抱拳。 “愿为殿下效死!” …… 等大部分将领离开以后,王弘礼、张弘度和王府长史却没有马上走。 王弘礼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殿门,才低声问道:“殿下,老夫还有一事不明。” “轵关为何会丢得如此快?就算三州兵马大多南下,那里终归是一处关城。” “胡骑来得再急,也不可能半日便破关。” 宁亲王脸上没有什么变化。“河桥那边有人伪造军令,提前抽走了轵关守卒。” “关内又出了内应。等本王得到消息时,胡骑已经进去了。” 张弘度皱起眉。“又是河桥叛军?” “不然呢?”宁亲王冷笑。“他们打不过本王,便只能勾结胡骑。”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继续追问。这套说辞明显漏洞百出。 可眼下胡骑已经入关,追究到底是谁开的门,确实没有多大意义。 更何况,宁亲王不可能承认这件事与自己有关。 一旦承认,三州军心先得崩一半。他们这些人支持宁王,可以说是清君侧,可以说是为了重整朝纲。 可引胡入关,性质完全不同。那是真的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王弘礼最终只是说道:“既然如此,眼下还是先准备大战吧。其余事情,等胡人灭了再查不迟。” 宁亲王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 当夜,洛阳东城军营。一排排长枪靠在营墙边上。 士卒正在磨刀、补弓弦,也有人把刚发下来的粮饷重新缝进衣服夹层里。 一名年轻士卒靠到老兵身旁,压低声音问道:“赵哥。咱们怎么好端端的,跑到洛阳来了?” 那老兵抬眼看了他一下。 “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年轻士卒看了看四周。 “我就是想不通。咱们出营的时候,不是说去打青州、收复北地吗?” “走到半路,突然说什么奉血诏勤王。如今连洛阳都打了。” “咱们这到底算勤王,还是……” “你是不是活够了?”姓赵的老兵脸色一变,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这种话你也敢往外讲?” 年轻士卒咽了口唾沫。 “可陛下真被奸人挟持了吗?” “我哪知道?” 赵老兵把磨好的刀收回鞘里。 “你见过陛下?” “没有。” “我也没见过。” “血诏咱们没看见,宫里的事情更轮不到咱们知道。” “可有一件事你总知道吧?这几个月,咱们吃的是谁的粮?” 年轻士卒小声道:“王爷的。” “军饷是谁补的?” “也是王爷。” “那不就得了。” 赵老兵看着他。 “咱们的校尉、军候,全听王爷的。” “虎牢是咱们打的,洛阳禁军也是咱们杀的。” “现在你跑回去跟朝廷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你觉得他们信不信?” 年轻士卒脸色有些发白。 “那咱们岂不是真成了反贼?” “是不是反贼,要等打完以后才知道。”赵老兵冷笑一声。 “王爷赢了,咱们便是勤王功臣。王爷输了,咱们便是乱党。”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还想什么呢?” “往前,还有条活路。往后跑,死路一条。” “就算让你逃回家,你的军籍、乡里、父母兄弟都在册上。王爷的人找不到你,还找不到你家?” 年轻士卒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咬了咬牙。 “那就往前吧。” 赵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 “明日领了赏,先把银子托人送回家。” “咱们这些大头兵,能活一日算一日。上面让往哪走,便往哪走。” …… 第二日,东城校场。 能够出城作战的各营士卒全部到齐。 高台四角,各站着几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军士。宁亲王在台上每说一句,他们便向四面一层一层重复下去。 不然数万人站在校场上,后面的人连个屁都听不清楚。 宁亲王登上高台以后,先让人抬来几具尸体。尸体穿着北地驿卒的衣服,身上还有胡人箭矢。 至于到底死在哪里、谁杀的,底下士卒自然不知道。 宁亲王指着尸体,高声说道:“诸位将士!本王刚刚得到确切消息。” “河桥奸党勾结胡人,打开北关,放两万胡骑进入中原!” 校场顿时一片哗然。 宁亲王继续说道:“他们打不过本王,便将胡骑引来,想借胡人的刀杀你们!” “眼下胡骑已经过了轵关。不日便会抵达洛阳。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北方三州。” “地里的秋粮也已经快熟了。若任由胡人沿路抢掠,他们会放过你们的家吗?” “会放过你们的父母妻儿吗?” 校场里很快传出一片怒骂。 “不会!” “杀光胡人!” “不能让他们回去!” 宁亲王抬起手。 声音慢慢压了下来。“本王知道,这段时日,诸位跟着本王过虎牢、打洛阳,死了不少兄弟。” “本王问你们。答应给你们的粮饷,少过一文吗?” “没有!” “阵亡兄弟的抚恤,有没有拖欠?” “没有!” 宁亲王拔出长剑。 “好!” “本王今日在此立誓。” “胡人既然敢进入我大雍腹地,便一个也别想回去!” “此战斩首,按原有军功三倍记赏。” “斩百骑长、千骑长者,另赏银、赐田。” “斩万骑长,或者夺得王庭大旗者,本王亲自为他请封!” “此战若能全歼胡骑,所有参战将士,再发一年粮饷!” “战死者,抚恤加倍。父母妻儿三年免租,永免杂役!只要本王还活着,这条军令便永远作数!” 下面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宁亲王举起长剑。 “诸位都是大雍的儿郎。如今胡骑入关,奸党乱国。你们愿不愿随本王一起杀胡、救驾,还我大雍一个朗朗乾坤?” 短暂的安静以后,前排王府亲军率先举刀。 “愿往!” 紧接着,后面的三州军也开始高喊。 “杀胡!” “救驾!” “还我河山!” “妈的,老子跟他们拼了!” 喊到最后,整座校场都像是在震动。 这里面有人真信宁亲王说的话。有人只信他发下来的粮饷。 还有人心里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可已经走到了这里,真假又能怎么样? 反正胡人是真的来了。 家里的父母妻儿也真的在北边。 既然退不了,那便只能继续往前。 …… 同一日,河桥南营。 成平帝也穿着甲,站到了天子黄纛之下。 亲自告诉底下将士,宁王抽空北方三州兵力,致使轵关失守,胡骑已经进入中原。 “宁王之罪,日后再问。眼下先诛胡!谁能斩胡将、夺王旗,朝廷同样重赏。” …… 两日以后。 胡骑前锋抵达河桥西北七十余里的柏谷原。 这个时节,麦子早已收完。 田里剩下的,是还没有来得及割下的秋黍和高粱。长得高的地方,几乎能没过人的肩膀。 再往西还有几道低矮土坡,以及前朝留下的几座废弃军屯。 藏不下两万骑兵。 可若将人马拆成十几队,白日躲进沟谷、军屯和田地边缘,夜里再缓慢向前靠,远处很难看出到底来了多少人。 灰衣人展开刚刚收到的密令。两名匈奴万夫长坐在旁边。 信中写得很清楚。各部不得打出狼旗。白日不许点大火。 战马分散饮水,不能同时挤向河边。 三日以后,宁王与河桥军会在南原西侧列阵。 等洛阳方向升起三道黑烟,再听见三长一短的号角,胡骑立刻从西北方向出击,直插成平帝后军和粮道。 一名万夫长听完,皱起眉头。“宁王让我们躲在这里,看着他们自己打?” “万夫长理解错了。”灰衣人收起密信。“王爷的意思是等。等到那些叛军阵形散乱之时,诸位再出兵,才能一击而中。” 另一名万夫长问道:“若号角一直不响呢?” 灰衣人停了一下。“那便继续等候。王爷在信中说了,一切按信号行事。” 两名万夫长对视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帐外,成群战马正在低头啃食刚割下来的草料。 更远处,高过人腰的秋黍随着风一片一片低下去,又重新立起来。 谁也不知道,那里面究竟藏着多少胡骑。 【感谢我的比比拉布刀顿大佬的大神认证,这张是专属于你们家更,这张5000字啊。前两天收到个差评,他说我让你们给大佬龇牙,他不爽,我也是没辙了。你不想龇牙,你就当看不见呗,兄弟行不行?】 第458章 送他们一份大礼。 决战前一夜,柏谷原西北。灰衣人刚刚收到洛阳送来的密令。 信上没有多少字,只写了交战的时辰、几处旗号,还有宁军与河桥军约定好的信号。 三道黑烟。三长一短的号角。 信号一出,胡骑从柏谷原西北杀入,绕过萧承烈正面的西军枪阵,直插成平帝后军粮道。 灰衣人看完以后,立刻去找那两名匈奴万夫长。 结果人刚进帐,便发现帐内不只有那两名万夫长。 大单于坐在正中。左右谷蠡王也在。 灰衣人脚步微微一顿,心中大骇,但表面依旧镇定自若,拱手行了一礼。 “大单于怎么亲自来了?” “我与王爷既是兄弟。”大单于笑了笑。“如此紧要的一战,本单于总该过来看看。” 灰衣人听完,心里面却连一个标点符号也不信。 按照两边原先的约定,此次匈奴大单于只是借兵。 来之前,宁王就交代过,匈奴人肯定不会那么乖乖听话。只是灰衣人怎么都想不到,这大单于居然敢亲自前来。 更可怕的是,这位大单于还把左右二王带来了,也就代表着这些人的部下很可能全部都在。如果这个推测为真,那么此次前来的绝对不止2万。 一路上灰衣人虽然全程跟随,但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数,到底有多少胡人骑兵进了关。 不过灰衣人没有把这些疑虑露在脸上,只把密信拿出来。 “王爷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明日晌午,两军会在柏谷东原列阵。” “等见到三道黑烟,再听见三长一短的号角,便请两位万夫长率军出击。” 大单于伸出手。“给本单于看看。” 灰衣人迟疑了一瞬,还是将密信递了过去。 大单于自己看不懂雍文,旁边一名降将上前,将内容逐句念了一遍。 念完以后,大单于又问道:“放烟的地方在哪里?” “东南旧烽台。” “号角由谁来吹?” “王爷安排的人。” “你认不认得具体声调?” 灰衣人点了点头。“自然认得。” “那你吹一遍给我听听。” 灰衣人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可能说自己不会。 他接过胡人递来的牛角号,先吹了三声长音,略微一停,又吹出一声短促的收尾。 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大单于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灰衣人将号角交还回去。“大单于,王爷还让我提醒一句。出击以前不可擅动。战场上若出现其他变化,也要先听从王爷的军令,不能——” “先生。”大单于打断了他。“你一路奔波,辛苦了。是时候该休息一会。” 灰衣人一愣。“都是为王爷和大单于做事,谈不上辛苦。” “不不不,你就是很辛苦。”大单于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来人。” 帐外走进两名胡人亲卫。灰衣人终于察觉不对,转身便想后退。亲卫一左一右,已经将他的手臂扭住。 “你们做什么?”灰衣人脸色大变:“大单于!王爷与你乃是盟友!” “你不能——” 一柄短刀从身后捅进他的腰腹。灰衣人的声音一下断了。嘴里涌出一股血。 他还想挣扎,第二刀已经从肋下送了进去。 大单于一直看着。直到灰衣人跪倒在地,他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忍你很久了。我草原的勇士,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 灰衣人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两名亲卫将尸体拖了出去。帐内没有人觉得有任何问题。 大单于把那封密信重新放回桌上。“马上派人下去,把此人留在这里的一众人等全部控制起来。” 他说完,看向帐内众将。“明日,你们两个亲自带人。到宁王标注的集合点。我的这位老朋友,不见到我们的军队,他会怀疑。” 两名万夫长低头领命。 大单于又看向右谷蠡王。“你带七千人绕南面。出发之前,让那些雍人的降卒穿上原本军队的军装,把旗号也打出来。” “另外,在雁门关缴获的100重骑,也全部拨付于你。此战,你是关键。” 右谷蠡王眼睛一亮。那一百副重甲,是当初夜袭雁门关时完整缴获的。人甲、马甲、长槊、军旗,一件不少。甲片上甚至还留着大雍军中的番号。 “到了宁军后方,不要立刻动手。”大单于说道:“到时候战场混乱,他们未必会把你们当成敌军。让那些降卒打头阵。等你们靠近粮台、鼓楼和中军以后,再动手!” “不过不要恋战。撕开营地,烧掉粮车,砍了传令兵,立刻向西撤。” 右谷蠡王单膝跪地。“遵命。” “剩下的人,跟本王走北面的盐道。”大单于的手落在舆图上。“我要送他们一份大礼。”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马上是战争戏,我要查好多的资料,务必要还原,有点难。】 第459章 算计(二合一) 天还没有完全亮,柏谷东原已经响起了鼓声。 宁军从洛阳方向列阵。成平帝一方则背靠河桥南营,向南推进了二十余里。 双方之间隔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沟。河沟不深,最宽的地方也不过数丈。 宁亲王与萧承烈提前约定,双方前军可以在河沟两侧交战,却不能越过中间那几处白石堆。 等胡骑出现,再按照信号向两边让开。 虽然计划听着非常简单,可是执行起来就没那么如愿了。 几万人的军队,不是宁亲王和萧承烈两个人坐在桌边,说一句假打便能假打。 关键是知道内情的人不能太多。知道的人一多,胡人抓几个俘虏,整场戏便全露了。 所以宁军之中,真正清楚安排的只有宁亲王、郑延宗和几名心腹。 成平帝那边,也只有萧承烈、裴正、高承岳等少数人知道。 底下那些军候、队正和普通士卒,领到的依旧是真军令。 向前。夺旗。杀敌。守住阵线。 为了把戏演逼真,双方还不敢用那些老弱病残。毕竟胡人不是傻子。 宁亲王把新降的洛阳守军、三州府兵和几家部曲摆在前面。 成平帝则将左右卫残部、地方勤王兵和刚收拢的散兵放在第一阵。 虽说算不上什么精锐之师,但也绝对称得上有效战力。 宁军阵前,那名姓赵的老卒正蹲在地上,替身旁的年轻士卒绑紧腿上的布带。 年轻人脸色煞白,他是第一次上战场,没有直面过生死搏杀。非常紧张:“赵哥。咱们今日真要打陛下的人?” “闭嘴。”老赵头也不抬:“上了战场听清楚军中号令就行,切记不要盲目冲锋。也不能后退,督战队在后面看着呢。” “可是……” “没有可是。”老赵把布结勒紧,一巴掌拍在他腿上。“等会跟紧老子。不然阵形一乱,谁也救不了你。” 说话间,第一通战鼓已经响了。 宁军前排开始向前。河沟另一边,成平帝的左右卫同样举起了盾牌。 最初只是弓箭。一排排箭从两边飞起,在半空中交错,随后落入人群。 盾牌被射得砰砰作响。偶尔有箭从缝隙钻进去,后面立刻传出一声惨叫。 第二通鼓响。 长枪阵开始往前压。双方隔着干沟撞到一起。前排盾牌互相挤压,后面的长枪从人缝中往外刺。 两边穿的都是大雍甲衣,面庞上也没有任何分别,可现在却要互相打生打死。 他们可能是农民的儿子,可能是军户的后代。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面,也没有任何仇怨。但现在上了战场只有一个结果,要不你死,要不我亡。 因为没有人敢停下,你也没有办法停下,你更加不敢赌对面会不会饶你一命,所以你只能拼了命的活下去,也就只能成为杀戮机器。 这就是战争,没有道德,没有对错,有的只是一群野心家为了自己一己私欲,调动这帮年轻人为了他们口中的大义去牺牲。 宁亲王站在后方土台上,视线始终盯着西北方向。 那里却一直没有胡骑的踪影。 萧承烈同样坐在马上,望向柏谷原那片高过人腰的秋黍。 他们两人都在等都在等那支匈奴人的军队冲出来。 可是诡异的是。从早上打到巳时,双方前阵已经倒下上千人。 胡骑仍然没有出现。 宁亲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派人传令,去问他为何不出战?” 王府长史站在旁边。“王爷,早就派过了,但是对方说时机未到。” “这狗东西当真狡猾。”宁亲王看向前方。双方虽然死了不少人,可主力部队都没动。 胡人不傻。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他们亲自下场。 宁亲王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郑延宗。“让王氏部曲过白石沟。” 王府长史脸色一变。“殿下,这与先前约定不符啊。” “只夺第一座外营即可。”宁亲王道:“不越第二道沟。这个戏不演真一点,胡人怕是不会上当。” 郑延宗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宁军右翼鼓声突然加快。王氏三千部曲向前压去。他们本来只需守住河沟南面。 如今却直接越过白石堆,扑向成平帝左翼的一座小营。 营中守军根本不知道两边还有什么约定。看见宁军越线,第一反应便是拼命抵抗。 渐渐的这一仗打得狠了起来。王氏部曲用木板填沟。前排死了一批,后面继续往上顶。 守营军候亲自带人堵在营门,最后被一支长槊刺穿胸口,钉在木栅上。 不到半个时辰,小营失守。 王氏部曲砍下军候首级,将成平帝的黑旗扯了下来。河桥军阵里顿时一片怒骂。 高承岳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宁王越界了。” 萧承烈同样看见了。可他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说,你们不准还手,这是在演戏。 一座营被夺,主将被杀。这个时候让他们后退,军心立刻便会溃散。 “派人把营夺回来。”萧承烈最终只说了一句。 随后高承岳亲自带左右卫压了上去。原本只是半真半假的一场仗,到现在渐渐有些变得不一样起来。 刚刚攻下营寨的王氏自然不愿意退,这是属于他们的军功。而高承岳亲自带领的部队也不愿意放弃,因为他们接到的军令就是,不管如何,要收复营寨。 于是双方在那座小营前反复争夺。死伤也多了起来。尸体堆在壕沟里,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往前走。 柏谷原西北,一名匈奴万夫长看得有些坐不住。 “大单于。他们打起来了。” “还不急。”大单于坐在马上。“这些雍人狡猾的很。你没看见他们的骑兵部队一直没动吗?再等等,等到他们杀红了眼,咱们再下去。” 大单于这么多年领兵打仗,深知大雍人的虚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帮人绝对没安好心,就跟夫妻一样,床头打架床尾和,谁去劝架谁小丑。 眼下看似打得有些激烈。 但是前面的那些府兵部曲杂牌军死的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影响不到根本,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宁亲王手里的骑军,是萧承烈的西军,还有成平帝黄纛下面那批虎贲和禁军。 这些精锐不动,便还不到时候。午时将近。前方已经血流成河。 宁军夺下小营以后没能守住,又被左右卫硬生生打了回来。 郑延宗肩上中了一箭。 高承岳麾下也死了两名军候。双方将领开始怀疑,对面是不是打算借着杀胡之前,先把自己削弱一遍。 毕竟双方本就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一见血,其他的也根本管不了。 领导想的是领导的东西,他们底下的人拼的是命。没人会把自己的命当玩笑。总不能让别人跑过来说,兄弟,我就是跟你演个戏。你敢赌对方会不会真砍你吗? 萧承烈派人送信,质问宁王为何越过白石沟。信使还没跑到一半,便被流矢射下马。 尸体倒在两军之间。密信落进泥里,转眼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 战场上就是这样。坐在大帐里,所有命令都能写得清清楚楚。实际真打起来,传令兵能不能活着跑到地方都难说。 而且战场上最难的,不是如何领兵统帅,而是分辨信息。 就不说古代了,哪怕到二战时期,你天上可没卫星给你实时传输,你收到的信息是有滞后性的。你得到的军报很可能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三个小时之前的。 毕竟战场这么大,跑一圈得多久? 这还没算路上穿插着各种各样间谍的干扰和虚假的情报。 其实往往说假情报的反而是自己人。你就想象一个场景,你站在前面,你是个小兵,看到敌人向你冲来,本来冲来100个,你他妈一害怕,以为他是1000个,报到后面就是1万个。 不是你在吹牛逼,而是你本能的会害怕、会恐惧。恐惧就会放大你心里的不安。 所以指挥三军统帅者,难就难在如何高效处理。当然,这肯定难不倒屏幕前的诸位,你们都是人中龙凤、旷世奇才。不行把电脑关机,也就赢了。 所以古之名将为什么那么难得?原因就在此。你收到的消息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你发出去的消息,你得考虑几个小时之后,而战场上打成什么样,你也不知道。 其实历史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通天的计策,有的就是谁能扛得住,谁的军心不会散,谁他妈更会领兵。 这就不得不提到,有一支红色队伍,战损率高达90%,也没有人逃跑,拼死到最后一个,也没有人撤退。 这种战斗意志,古今以来,从未有过。也正因为如此,才能一打16。 大单于又等了一阵。他就这样冷眼看着下方的战场。 直到萧承烈的西军开始向前移动,宁亲王后方的骑兵也出现骚动,他才抬了抬手。 “点烟。” 几名熟悉雍军号令的降卒早已摸到东南旧烽台。 火把落进提前准备好的湿草和羊粪里。三道黑烟,很快升了起来。紧接着,三长一短的号角声传遍原野。 那不是宁亲王安排的人放出的信号。可声音和位置,全都对得上。 宁军后方的骑兵看见以后,立刻开始整队。 萧承烈那边同样收到回报。“胡骑要动了!” 萧承烈抬头看向西北。高过人腰的秋黍突然成片倒下。 无数骑兵从田地、沟谷和低坡后面冲了出来。最前面只有几千骑。速度却快得惊人。 他们没有打狼旗,只举着几面小小的黑幡,贴着战场西侧绕行,直奔成平帝后军。 “让开西面!” 萧承烈大喝。 预先安排好的几支队伍开始后撤。表面看起来像是被胡骑突然吓乱。 实际上,他们正把通往伤兵营和粮道的路让出来。胡骑前锋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第一批战马越过浅沟时,地下突然翻起一排削尖的木桩。 数十匹马当场折腿。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停,连人带马撞成一团。 两侧土坡上,强弩同时发射。近距离之下,弩箭可以直接穿透皮甲。 胡骑一排一排倒下。可后面的人仍在往前。 草原骑兵一旦冲起来,想停也没那么容易。更何况两名万夫长都知道,真正的主力还在后面。 死点人,只要能把大雍的阵线撞开,便值得。 萧承烈的西军步卒已经转身结阵。盾在前。长枪从盾后探出。胡骑撞上去,第一排枪杆几乎同时折断。 前面的战马被刺穿胸口,后面的骑兵从马背上飞出去,又被接下来的马蹄踩进泥里。 双方刚一接触,便死了一大片。 宁亲王看到这一幕,立即下令:“郑延宗,带八千骑绕西面。封他们退路。” 宁军骑兵开始移动。到这里,一切似乎都还在计划之中。 胡骑前锋已经入套。萧承烈正面顶住。 宁军只要从后面合围,便能把这几千骑全部吃掉。可宁亲王不知道,自己的后方同样出现了一支军队。 【今天第二更啊,反正写完再吹牛逼。上一章字数小一点,这章字数多一点。反正先写1万,我不会赖账的。】 第460章 三败俱伤(五合一中秋快乐) 而此刻,洛阳方向的官道上,一面“征北行营”的大旗正在风中展开。 旗后一百名人马俱甲的重骑缓缓向前。 骑手戴着铁盔,面上扣着护面。战马从头到胸披满甲片,只有四条腿露在外面。 再往后,数千步骑皆穿大雍旧甲,打的也是并州北营与雁门守军旗号。军牌、番号、口音,没有一样不对。 领头的几名军官,本就是谢景温麾下旧部。 这些人被朝廷留在青州,后来又落进胡人手中。有的怕死,有的恨朝廷把自己当成弃子,还有的什么都不想,只想活下去。 如今重新穿上这身甲,倒真像一支从北地杀出来的残军。 领头军官赶到宁军后营,举起军牌便喊: “轵关失守!我等奉行营军令,追击胡骑而来!” 守营校尉不敢放行。“口令!” 那军官张口便答。口令是从灰衣人的随从嘴里问出来的。 军牌原本就是雁门守军所有。 前面那一百副人马重甲,更是张克让失守雁门以后,完整落进胡人手里的东西。 换到平时,少说也得查上半天。 可此刻前面早就打成了一锅粥。 传令骑一匹接着一匹从后营穿过。西面催箭,前军要马,粮台又在不断往外送水送粮。 守营校尉不敢把这样一支“援军”放进中军,却也不敢一直堵在营门。 万一耽误了军机,脑袋掉的就是他。 “先去右侧列阵。” “等中军回令。” 领头军官点了点头。 “好。” 一百重骑沿着运粮通道缓缓向右移动。两边是粮车、草料、驿马棚,再往里便是鼓楼和传令营。 等距离粮台只剩不到百步,最前面的军官忽然扣下面甲。 长槊缓缓放平。守营校尉脸色大变。 “不对!” “拦住他们!” 已经晚了。 一百匹披甲战马同时加速。 最初只是小跑,十几步后,马蹄声便连成一片。 拒马还没来得及推上去,最前面的重骑已经撞进缺口。 一名盾手连人带盾飞出去几步,落地以后便没了动静。 营中最先乱起来的不是兵,而是马。 驿马受惊,挣断缰绳,拖着木桩四处乱撞。粮车被掀翻,鼓架也被马匹一头撞碎。 负责传令的军士刚从帐中出来,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便被马蹄踩进泥里。 后面的雍军降卒随即动手。 先砍掌旗官,再杀驿骑。 紧接着分成几队,将火把扔进粮车和草料堆。 火势很快窜了起来。 “并州营反了!” “不对!他们不是并州营!” “胡人混进来了!” “保护中军!” 喊声四处都是。 宁军看见的是自己人的旗,自己人的甲,谁也不敢胡乱放箭。可等身边的人被砍倒,再想分辨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百重骑确实凶猛。可重骑最厉害的便是冲起来的那一下。 真陷进粮车、帐篷和马桩之间,速度慢下来,身上的铁甲反而成了累赘。 宁军很快搬来强弩,又用长钩去勾马腿。 一匹战马刚撞翻三人,转身时便踩进绳套。十几个军士同时发力,战马侧翻在地,骑手被人马重甲压在下面,连手都抽不出来。 不到一刻钟,百名重骑便倒下二十余骑。 可他们本来就没准备占住后营。 鼓楼毁了。 驿马跑了。 火也烧起来了。 目的已经达到。 右谷蠡王带着本部骑兵,始终游走在后营外围。 谁出来灭火,箭便往谁身上落。 谁敢追击撤走的降卒,侧翼立刻便有胡骑压来。 宁军根本看不清外面有多少人。 一个军候只看见几百骑绕营,报上去便成了数千。 另一个人见到那一百副重甲,又说雁门重骑全营哗变。 等军报送到宁亲王面前,已经变成了三个说法。 第一封说并州北营反了。 第二封说胡骑已经抄到后营。 第三封则说王氏部曲倒戈,正在攻打粮台。 “放屁!”宁亲王一把将第三封军报摔在地上。“王氏的人现在还在前阵!哪里倒戈了?何时倒戈的?” 可话说完,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琅琊王氏这么大,前面是洛阳房和河内房的部曲,谁知道后营里有没有另外一支王家人? 更何况,后营确实起火了。 鼓楼也确实倒了。宁亲王原本让郑延宗带八千骑兵去封胡骑退路,如今才刚动,便不得不抽出两千回援。 剩下的人也不敢再压得太快。谁也不知道后面只是几百骑骚扰,还是另一支胡人大军已经断了粮道。 宁军合围的速度,就这样慢了下来。 …… 同一时刻,轵关南面的石门驿也打了起来。 宁亲王早在开战以前,便秘密调出三千王府亲军与张家部曲,绕道前往轵关。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等胡骑主力进了柏谷原,立刻封死南口。 桥能拆便拆。路能堵便堵。沿途草料一把火全部烧掉。 宁亲王从来没有准备让这支深入中原的胡骑回到青州。 第一日下午,宁军顺利控制石门驿。 装满石块的车辆横在山道上,几处栈桥也被砍断。 带队的亲军副统领很快发出一封军报。 上面只有四个字。南口已封。传令骑离开以后不到半个时辰,北面便出现了胡骑。 开始只有数百骑。守关宁军以为是柏谷原逃回来的散兵,隔着老远便开始放箭。 那数百骑也不强攻,转身便走。可没过多久,山道后面再次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左谷蠡王早就在关外留下了后手。 大单于敢拿明面上的两万人当诱饵,却不可能真把退路交给宁亲王。 山道狭窄,骑兵正面冲不上去,左谷蠡王便让雍军降卒从两侧攀山,又花重金找来本地猎户,带人绕后。 到了傍晚,石门驿三面起火。亲军副统领这才明白,入关的胡人绝对不止两万。 他立刻又写下一封急报。胡骑甚众,南口危急,请殿下速援。 两名传令兵分别从官道和山路离开。走官道的刚出去十余里,便撞上胡人游骑,当场被射死。 走山路的避开了胡骑,却在第二日清晨遇见一群从柏谷原逃下来的宁军溃卒。 双方口令对不上。溃卒又听说胡人会穿雍甲、说雍话,哪里敢让他靠近? 传令兵刚把军牌举起来,一支箭已经射穿了他的胸口。 真正要命的那封军报,就这样没有送出去。 反倒是先前那封“南口已封”,顺顺利利到了宁亲王手里。 那封信当然不假。 写信的时候,石门驿确实已经落在宁军手中。 只不过等宁亲王看见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战场上最操蛋的地方就在这里。消息每一句都是真的。可你拿几个时辰以前的真话,去判断眼前的战局,跟被骗也没有多大区别。 …… 萧承烈很快发现,宁军的骑兵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高承岳望着远处冒起的浓烟。 “宁军后营好像起火了。” “有多少敌军?” “不知道。” 高承岳摇了摇头。 “探马说看见了并州旗号,也有军报说是胡骑,还有人说王氏自己人打起来了。” 萧承烈眉头紧锁。 “会不会又是宁王在演戏?” 没人能回答。 宁亲王刚刚越过白石沟,现在后营又恰好起火,骑兵也不再合围。 说不定是故意装乱,想把天子军再往前骗一段。 也可能胡人真的已经绕到了他背后。 隔着几里地,烟尘一起来,连旗号都看不清楚,只能靠猜。 正在此时,柏谷原北面的低坡后,忽然升起一面巨大的狼纛。 狼尾迎风散开。纛下密密麻麻全是骑兵。沉重的牛角号随即响彻原野。 原本陷在西军枪阵前的胡骑听见号声,士气瞬间大振。 “大单于!” “大单于亲至!” “长生天护佑王庭!” 萧承烈望着那面狼纛,脸色一下变了。 “匈奴单于亲自来了?” 裴正也在看着北面。 那片马群一眼望不到边。 “宁王到底放进来多少胡人?” “现在还问这些做什么?” 萧承烈沉声道:“挡住他们!” 狼纛没有去救陷进低地的前锋。 也没有袭击宁军粮道。而是缓缓转向天子黄纛。 大单于这次亲自南下,本来便不是来替宁王卖命的。 成平帝也好。宁亲王也好。萧承烈也罢。只要能杀掉一个,大雍这场仗就算打赢了。 …… 狼纛一动,王庭精骑随即压了上来。 这批人和前面那些轻骑完全不同。 甲胄更好。马也更加高大。前排先骑射。一轮箭雨落下,持槊骑兵才开始加速。 天子黄纛周围,虎贲与禁军迅速结阵。不过成平帝本人早已不在那里。 开战以前,萧承烈便将皇帝送去了河桥后方的一座堡垒。 宁亲王不可信。胡人更加不可信。 大军可以败。河桥也可以丢。唯独皇帝不能死在乱军里。 但是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胡人不知道。宁军也不知道。黄纛下面的虎贲更加不会告诉别人,陛下根本不在这里。 可是只要旗帜还在,他们便不能退,也退不了。 王庭精骑撞上枪阵。最前排的虎贲直接被撞倒一片。后面的长枪随即刺入马腹。 战马哀鸣着翻倒,骑手刚刚落地,几杆枪已经同时捅了上去。 胡骑一旦陷进军阵,马便跑不起来,只能拔刀近战。 盾牌被砍得木屑乱飞。一名虎贲整条手臂连着盾牌一起落地。 旁边的人连看都没看,立刻补上缺口。又有军士被战马压住半边身子,仍死死抱住胡人的腿,不让他重新上马。 萧承烈将西军步卒一层一层压了进去。 “守住黄纛!” “后退者斩!” 前排死光,后排补上。长枪折了便拔刀。刀断了便拿盾去撞。 萧承烈本人也到了阵前。他年纪已经不小,身上照样披着重甲,手中提着长槊。 亲卫劝他后退。 萧承烈回头便骂:“黄纛都要没了,本王往哪退?” 宁亲王远远看着,却没有马上出兵。 旁边的将领已经有些急了。“殿下,大单于主力已经出现。” “再不压上,萧承烈怕是撑不住。” “再等等。” “还等?” 宁亲王盯着狼纛。“胡人的后军还没有全压进去。现在出兵,时机不对。” 这话有道理。可在场的人也听得出另外一层意思。萧承烈的西军,是成平帝手里最能打的一支兵。 胡人死得越多越好。西军同样不能剩得太完整。宁亲王既想杀大单于,也想借大单于的刀,把萧承烈打残。 两件事并不冲突。可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胡人全部下场。 大单于同样在等他和萧承烈,把最后的家底掏出来。 …… 第一日一直打到天黑。 天子黄纛没有倒。宁军后营却被烧掉小半。狼纛也始终立在北面低坡。 三方都以为天黑以后,对方会收兵。 结果谁也不敢先退。 萧承烈一退,胡骑便会顺势压进河桥大营。 宁亲王一退,大单于和天子军都可能往洛阳逼。 大单于更加不愿走。好不容易把大雍两边都拖进战场,哪能给他们重新整军的机会? 所以三方只是各自收缩几里。 谁占着土坡,便拿粮车、尸体和破盾围成一圈。 大队之间早已断开。有些营甚至找不到自家中军。入夜以后,口令换了三次。 第一道疑似被胡人知道。 第二道被抓住的降卒供了出来。 第三道更加扯淡,前两次换令的消息根本没传到所有营。 到了后半夜,许多士卒只能认熟人的脸,认本伍那面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旗。 不在同一伍、同一什,谁也不敢随便靠近。 夜里的战场就跟黑暗森林一样。远处一个人走过来。你看不清他穿什么甲,也听不出他的口音。 你若等他走近,说不定下一刻便会被一刀砍死。你若先放箭,也可能杀的是自己人。 没人敢赌。白日里,宁军与左右卫为了争一段土沟,死了几百人。 到了夜里,胡骑在外围来回游荡,两边反而谁都不敢先动手。 沟南一名宁军伤卒渴得受不了,低声喊了一句:“对面的。还有水吗?” 左右卫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扔过来一只只剩半袋水的皮囊。 宁军伤卒喝了几口,又把水囊扔了回去。 这一夜,两边没有动刀。 可等第二日旗帜重新升起,兵器还是得举起来。 不是他们突然忘恩负义。 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昨夜扔水的那个人,今日还在不在对面。 …… 第一夜,宁亲王收到了石门驿送来的军报。 南口已封。看到亲军暗记,他终于松了口气。“匈奴人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惜他不知道,此刻石门驿仍在厮杀。 那封信没有骗人。只是已经过时了。 同一时间,萧承烈也收到三份军报。 一份说宁军骑兵正在向北调动。 一份说宁军后营已经被胡骑攻破。 还有一份说,北面至少还有三万胡骑没有下场。 三份都没有确证。萧承烈只能站在高处,看远方的火。 胡人营火确实很多。可一堆火旁边到底有十个人还是一百个人,谁能看得出来? 大单于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 右谷蠡王来报,宁军后营已经起火。 明面上的两名万夫长却说,萧承烈至少还有一半西军没有动。 左谷蠡王又派人过来,说石门驿还没拿下,轵关南口仍在争夺。 大单于听完,只说了一句:“守住轵关。谁丢了关口,便不用回来见本单于。” 这一夜,三边都在调兵。可很多队伍根本没能走到该去的地方。 两营宁军奉命回援后营,半路撞见一支穿着并州甲的队伍。 双方口令不同。 黑灯瞎火之下,谁也不肯先收刀。 稀里糊涂打了一场。等天亮以后才发现,死的全是大雍人。 胡骑也好不到哪里。一支轻骑没有收到回营命令,顺着火光冲进村庄抢粮。 等他们拖着粮食返回,外围王庭骑兵以为是大雍追兵,隔着老远便开始放箭。 死了几十人,双方才靠号角认出彼此。 仗一乱起来,不会只有对面犯错。自己人一样会走错路,杀错人。主将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亲自站到每个伍长身边。 …… 第二日天刚亮,三方几乎同时动手。 谁都不愿给对方喘气。右谷蠡王继续带着伪装成北地边军的降卒,袭扰宁军后方。 那一百副重骑甲,第一日已经折损三十余副。 剩下的甲上全是血和烟灰。远远看去,既像宁军残部,也像胡人甲骑。 这次宁军早有准备。强弩提前放出,十几匹披甲战马当场翻倒。 可后面的重骑依旧撞进营栅。右谷蠡王没有亲自冲阵。他带着本部骑兵游走在更外面,专门盯着宁亲王的王纛与传令骑。 大单于则始终坐镇狼纛。 左右谷蠡王各自统兵,一个在宁军后方,一个在轵关争路,根本不可能事事回来请示。 战场铺开几十里以后,大单于能够控制的,也只有狼纛附近那些王庭精骑。 至于其他部众,只能按照开战以前的交代,自己看着办。 所以狼纛不能倒。 狼纛若是突然没了,下面的人便会以为大单于已经战死。 到了那时,胡军不用别人来打,自己便先散了。 第二日午前,大单于命人同时冲击天子黄纛与宁王大纛。 皇帝和亲王,死掉哪一个都行。 王庭精骑连续冲击黄纛三次。 虎贲也换了几批人。 第一批死在第一日。 第二批伤亡大半。 第三批许多人原本只是宫门宿卫。 可黄纛到了他们手里,他们便不能退。 一名旗手双腿中箭,已经站不起来。他让人拖来一具尸体,自己靠着死人继续抱住旗杆。 等胡骑冲到面前,才松开黄纛,拔刀扑上去。 人很快被马蹄踩进泥里。黄纛却被后面的人重新扶住。 萧承烈看见这一幕,只让传令兵举起一面青旗。 低坡后方,三千西骑开始上马。萧承烈长子亲自领兵。他们没有吹号,也没有喊杀,只贴着战场边缘慢慢绕行。 直到摸到胡骑侧后,才突然加速。 目标只有一个。大单于的狼纛。王庭亲军迅速回身。双方迎面撞到一起。 长槊穿胸。战马相撞。 最前面几排骑兵几乎同时落马。 萧承烈长子带着亲卫,一路冲进狼纛百步之内。 一名西军骑卒砍倒了小狼旗。另一人将王庭贵族从马上拽下来,当场乱刀砍死。 狼纛开始摇晃。外围胡骑见主旗不稳,军心也跟着动了。 大单于始终被亲卫护在中间,没有亲自冲阵。 可他的战马仍然中了一箭,人立而起,差点将他掀下去。 萧承烈抓住机会,亲自带着西军步卒往前压。 宁亲王也看见了。 “全军出击!” 宁军骑兵从东面压上。 这一刻,胡骑中央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前面是西军。东面是宁军。后面又堆满伤马和尸体。 若大单于真的只带了两万人,今日八成要死在这里。可就在宁军压向狼纛时,北面山口再次响起号角。 一支从未出现过的胡骑冲了下来。 到底有多少,谁也看不清楚。尘土一起来,山坡后全是马影。 这支胡骑没有去救西面。而是直接撞向宁军侧后。 宁军阵形当场被拦腰截断。 “北面还有胡骑!” “至少两万!” “不止两万!” “轵关方向全是胡人!” 军报一封接一封往宁亲王这里送。 五千。 一万。 三万。 甚至还有人说北面来了十万骑兵。 十万肯定是扯淡。可究竟来了多少,宁亲王同样不知道。他只能确定一件事。大单于从一开始,便没有准备按照约定办事。 …… 同一时刻,成平帝右军也出现了误判。 负责右军的副将不知道完整计划。 他只收到过一道命令:宁军不得越过干沟。越线者视为敌军。 眼下宁军为了围杀狼纛,已经越过干沟,方向又正对天子黄纛。 副将派出去请示的传令兵迟迟没有回来。 烟尘遮住了视线。 他看不见宁军前面还有多少胡骑。 只看见成片宁军骑兵向黄纛靠近。 “强弩准备!” 旁边军候急道:“将军,前面好像还有胡人!” “等他们靠近便晚了!”副将咬牙下令:“放!” 一排重弩射向宁军。 最前面的几十骑毫无防备,当场落马。 后面的宁军瞬间炸了。 “天子军翻脸了!” “他们要劫杀王爷!” “迎敌!” 两支原本准备合围胡骑的军队,就这样在狼纛侧后撞到一起。 萧承烈收到消息,气得破口大骂。 “谁让右军放箭的?” 没人能回答。 负责传令的人已经死了。 而右军副将到现在仍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宁军越界。黄纛就在身后。换成谁,也不敢把几千骑兵放过去,再慢慢问是不是误会。 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眼前那一点事情。 也都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可所有人的选择凑到一起,整场仗便彻底没了章法。 …… 第二日傍晚,柏谷原已经没有什么前军后军。 战场被切成十几块。一支宁军守着土坡。旁边是成平帝的左右卫。 外围胡骑不断游射。白天两边还在互相杀。 到了此刻,却不得不共用一段车阵。胡骑冲来时,一起举枪。 胡骑退下以后,又各自守住一边。谁也不敢靠对方太近。 一名左右卫士卒从尸体上摸出半块干饼,掰下一半,扔给对面的宁军。 宁军接住便吃,也没说谢。没过多久,远处再次传来宁军鼓声。 两边一起站起来,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碰见,是继续杀胡,还是重新拿刀互砍。 到了晚上,大部分军队已经找不到中军了。 一个队正能收拢五十人,便带着五十人守一段沟。 一个军候能凑出三百人,便自己结成一阵。 至于宁亲王、萧承烈和大单于下了什么命令,他们根本收不到。 主将的军令断了。大旗也看不见。这个时候,靠的便是底下那些伍长、什长和军候。 他们还知道自己应该守哪里,这支兵便没散。 一旦这些基层军官也死了,剩下的人便只能跟着人群乱跑。 跑着跑着,一个营就没了。 …… 第二夜,宁亲王终于知道石门驿出了问题。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军从西北赶来。人刚进营,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殿下。” “石门驿还在争斗之中,匈奴胡骑一直从关外增兵。” 宁亲王猛地站起。“不是说已经封住了吗?” 亲军趴在地上,喘了许久。 “小人离开时,咱们只剩不到一千人。” “副统领让小人告诉殿下,再无援军,南口撑不到天亮。” 宁亲王半天没有说话。 第一封军报确实是真的。 石门驿曾经被他的人拿下。可那已经是一天以前的事了。 王府长史低声问道: “还派援军吗?” 宁亲王望向西北。 柏谷原上的军阵已经全打散了。 哪里还能抽出完整人马? “来不及了。”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让附近残部尽量向石门驿靠拢。” “能守便守。” “守不住,先保住人。” 他准备好的关门打狗,已经失败了。 大单于这边同样出了乱子。他早就下过死令,不准各部私自抢粮。 可一支千骑发现附近县仓以后,根本没管军令。 粮、酒、女人,全都抢了。等传令骑赶到,营中已经醉倒大半。 第二日还在军阵里的一千人,第三日清晨只剩四百余骑能够重新集结。 另外两支轻骑为了争一批战马,在河沟边先打了起来。 各死几十人。大单于当场砍了两个带头的百骑长。 可队伍一旦散出去,再想全部收回来,哪有那么容易? 部族联军就是这样。打顺风仗时,个个都是长生天最勇猛的儿郎。 真正开始抢东西,许多人眼里便只剩下谁拿得更多。 当兵的本来精神压力就极大,指望这些人听从命令,那真是喝多了。 …… 第三日清晨,三边都到了极限。 人两夜没睡。马也没有吃饱。不少士卒两天只吃过一顿热饭。 水囊早就空了。有人趴在混着血的水沟里喝水,喝完便吐,吐完继续提刀。 没有哪一方还保持着完整军阵。可谁也走不了。也不敢走。 宁军一退,成平帝和胡骑都可能追。 成平帝的人一退,河桥大营和天子威望便一同完蛋。 大单于若退,宁军与西军也会从两面压上。 三边全被钉死在柏谷原。只能继续打。 第三日一早,狼纛再次升起。 左谷蠡王仍在轵关争路。右谷蠡王继续袭扰宁军后方。 大单于身边只剩王庭亲军,以及重新收拢起来的各部残兵。 可狼纛必须立着。这是给所有胡骑看的。狼纛还在,说明大单于便没死。王庭也没有败。 成平帝一方同样重新竖起天子黄纛。 虽然皇帝不在,但是只要旗帜在,军心就在。 宁亲王的王纛也再次升起。 三面大旗隔着几里遥遥相望。 谁都知道,只要砍倒其中任何一面,这一仗可能便结束了。 在战场上,士兵根本分辨不清局势,只能凭借本能作战。所以所有人的目光只看一样,那就是自家的主帅旗帜还在不在。 这也导致自古先登,斩将,夺旗,断后都是大功。 同样,大功必定伴随着危险。就和后世一等功一样,有人就笑着说过,没有肢体完整的一等功,有也是极少极少。 第三日的厮杀,不再是争沟、夺营。 三边都开始盯着对方主帅。右谷蠡王带着残余重骑冲击宁王大纛。所有人都想一战定乾坤,只要夺了大纛,那便赢了。 不过宁军早有防备。强弩齐射,披甲战马成片倒下。 可重骑撞开的缺口,很快便被轻骑填上。一度有胡骑冲进大纛五十步以内。 等他们拼死杀进去才发现,旗下面只有一名替身和王府亲军。 宁亲王早就换了地方。另一边,王庭精骑再次向天子黄纛压去。 虎贲已经不知道换了几批人。 一名旗手胸口中箭,仍死死抱着旗杆。 第二箭射中大腿,他跪在地上继续撑着。 第三箭落下时,旁边的人将黄纛接过,他才仰面倒在地上。 萧承烈看见以后,只让传令兵再次举起青旗。 西军还能上马的骑兵开始重新聚集。 宁亲王也在等机会。两边都想最后冲一次狼纛。 可谁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动,更不知道对方到底还剩多少人。 午后,西军骑兵率先从南面压了上去。 宁亲王看见以后,也命残余骑兵向西推进。 成平帝右军远远望见两支骑兵靠近黄纛,再次以为宁军要趁乱劫驾。 强弩已经上弦。这一次,高承岳亲自赶到,一刀砍翻准备发令的军候。 “谁敢放箭,军法处置!” 第二日的误杀总算没有再来一遍。可耽误的这一阵,已经足够大单于反应。 狼纛开始向西北移动。王庭亲军层层断后。 宁军与西军从两侧压上。胡骑中央几乎要被压碎。 就在此时,石门驿方向赶来一队骑兵。 人数不多。 带来的消息却比多少援军都有用。 “关路已通!左谷蠡王已经夺回山道!” 消息沿着胡军一层一层传开。 原本觉得无路可退的胡骑,终于知道自己还有生路。 士气一下提了起来。大单于抓住机会,让各部向狼纛靠拢。 伤员能带便带。带不走的战马当场杀掉。 粮车全部放火。 宁亲王和萧承烈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留下大单于的机会。 可他们同样看见,对方仍然留着后手。 裴正的御前预备队始终没有离开成平帝所在的堡垒。 宁亲王身边也留下了数千王府亲军。 宁亲王若将最后人马全派去追,天子军可能从侧面直奔洛阳。 萧承烈若把西军全部压上,宁王同样可能绕开狼纛,奔成平帝所在的堡垒。 双方都不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就是这一阵犹豫,让大单于把狼纛撤出了包围。 萧承烈想追。 西军却已经没有完整骑兵。 长子还躺在后方,生死不知。 宁亲王也想追。 可他不知道轵关究竟是刚刚失守,还是早在昨日便已经失守。 更不知道山道后面还有多少人。 追进去,可能是斩杀大单于。 也可能是一头钻进另一个埋伏。 最后,两边只追出十余里,便各自停下。 大单于没有赢。王庭精锐死伤惨重。 两个万夫长一死一失踪,左右谷蠡王的部众也散掉大半。 可狼纛终究退向了轵关。 散进周围州县的那些胡骑,却没有跟着回来。 几百骑、上千骑,各自为战。 看见粮仓便抢。看见村庄便冲。粮、牛马、人口,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萧承烈只能分兵救援。宁亲王也不得不回护洛阳周围的仓场。 原本准备将胡骑全部留在关内的一场大战,打到第三日傍晚,彻底失控。 …… 第三夜,柏谷原依旧没有安静下来。 沟里、田里、废弃营垒前,全是呻吟声。 三方尸体混在一起。许多人穿着同样的大雍甲衣。只有翻出腰牌,才能勉强认出他是哪一营。 更多人的腰牌已经丢了。脑袋也不知道落在哪里。 搜寻伤兵的队伍举着火把,从尸体之间一步一步往前走。 听见声音便停。有时挖出的是自己人。 有时是胡人。也有白日里刚刚与自己拼过命的宁军或天子军。 第一夜还有人补刀。 到了第三夜,绝大多数人连刀都抬不起来了。只要对方没有力气反抗,便扔在路边不管。 一名宁军士卒被从尸体底下拖出来。 救他的人穿着左右卫甲衣。两个人看清对方以后,都愣了一下。 谁也没说话。左右卫士卒将人放在路边,转身继续找自己的兄弟。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是忠臣,谁是叛军,早就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宁军向洛阳收缩。成平帝收拢河桥残部。大单于带着能够重新聚拢的主力退向轵关。 三边都没有追到底。 不过,有一样出奇的一致,就是三边都说自己赢了。 宁亲王的军报写:斩胡数千,重创王庭,挫败奸党劫驾之谋。 成平帝的诏书写:天子亲军击退胡骑,宁王勾胡罪证确凿。 大单于送回青州的消息最简单:王庭勇士杀入大雍腹地,击破天子与亲王联军,缴获无数。 到底谁赢了? 柏谷原周围那些被烧掉的村庄不知道。 失去儿子的父母不知道。就连真正参战的将领,也未必说得清楚。 三日以后,各营重新点名。 同一个人,有的名册写着战死,有的记着失踪,还有一张册子上仍然写着随军。 本营最初报死两千。半日以后,又陆续回来几百名散兵。 至于胡人到底死了多少,根本没人算得出来。 唯一能确定的是,大雍最能打的几支军队,全在柏谷原流了血。 宁亲王没能拿下成平帝。成平帝也没能夺回洛阳。大单于没有全歼大雍主力。 宁亲王准备好的关门打狗,同样没有成功。 三方都觉得自己能比别人多算一步。 结果打到最后,谁也没把谁算死,反倒把手上最后那点能打的家底全打残了。 【这张将近1万字,我就当提前预祝大家中秋快乐了,就不冠名了。谢谢大家的支持,谢谢大家的广告。今天给你们擦皮鞋。马上回归主角线。】 第461章 战后乱况(二合一) 柏谷原打完以后,胡骑主力虽然退向了轵关,散在外面的那些人却没有全部回来。 狼纛在关口立了三日。 第一日,陆陆续续回来一万余人。 到了第二日,又有不少散骑顺着山路摸了回来。有的战马跑丢了,只能牵着从村里抢来的驴骡;有的连兵器都没了,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大雍甲衣。 第三日以后,回来的人便越来越少。 剩下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一部分死在了柏谷原,尸体根本没有找到。一部分被当地坞堡、乡勇堵在路上杀了。 还有不少胡骑与雍军降卒趁乱散开,占了驿站、庄园和小坞堡。眼下正值秋收,村里有粮,庄子里有酒,还有牛马、女人和布匹。 回到轵关,要重新受军法管束,抢来的东西也得上交。留在这里,却是抢到多少便算多少。于是这些人干脆不回去了。 今日抢一座粮仓,明日破一处村寨。人数多的占住坞堡,逼附近村庄交粮;人数少的便沿着官道流窜,专门截那些刚收完秋粮的车队。 胡骑主力退了。地方上反倒更乱。一封封求援文书送往洛阳,又送往河桥。 宁亲王说成平帝那边勾结胡人,应当由天子军出兵剿灭。 成平帝则说胡骑本就是宁王引进来的,自然该由洛阳负责收拾。 两边骂得一个比一个狠。至于下面的百姓到底能不能活下来,好像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在他们眼里,百姓就是韭菜,一茬接着一茬,不算人。 …… 柏谷原之战结束后的第七日,成平帝仍然停在河桥南营。 他没有再进兵。宁亲王也没有出城。 两边隔着几十里,依旧天天互发诏书,嘴上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实际上谁都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一场。 河桥南营内,阵亡名册一天换一个数。 上午还说死伤一万三千。到了下午,又有几百名散兵从乡间摸回来。 第二日重新点名,才发现一些所谓的“战死者”,只是不知道跟着哪一营退了下去。 萧承烈的西军折损最重。能成建制列阵的人,不到出战前的一半。 成平帝的禁军也没好到哪里去。虎贲、左右卫、河桥守军,所有番号都还在,真正能拿刀站起来的却已经没多少。 更麻烦的是粮草,由于胡骑四处流窜,北面的粮道一天断三次。 今日一支粮队被抢。明日一座驿站被烧。军中剩下的粮,撑不了多久。 这一天,萧承烈、高承岳、裴正,还有随驾的几名重臣一同进入中军大帐。 成平帝看到他们,已经知道要说什么。 “你们也想劝朕走?” 没人立刻开口。 最后还是萧承烈上前一步。 “陛下,洛阳眼下怕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 成平帝脸色有些难看。 “所以朕便要把帝都让给那个反贼?” 萧承烈道:“陛下,眼下不能意气用事。” “叛军占着洛阳、虎牢和含嘉仓。咱们的兵马损失严重,粮草补给困难。此时强攻洛阳,只会把剩下的人也填进去。” “而且胡骑散在各处,河桥周围已经不安全。” “陛下留在这里,既要防宁王,又要防胡人。一旦粮道再断,想走都未必走得了。” 成平帝坐在案后,许久没有说话。 裴正随后递上一封密信。 “陛下,这是南都送来的。魏公公已经将宫城、漕仓和宿卫重新整理妥当。” “江南各州仍奉陛下为正统。只要圣驾抵达南都,尚书台便能重新开署,漕粮也能沿水路转运。” 成平帝接过信,只看了几行,便重新放下。 “朕若去了南都,天下人会不会觉得,朕是被叛军赶出了洛阳?” 这句话一出,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会不会? 当然会。宁亲王肯定会这么说。那些正在观望的州府与世家,也会觉得成平帝输了。 可眼下不走,就不是丢脸的问题了。 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萧承烈叹了一口气。“陛下,只要太子在,传国玺在,天下正统便还在。” “洛阳只是一座城。丢了,可以再夺,陛下若真在这里有个闪失,大雍才是真的没了。” 成平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过了许久,他才问道:“萧叔你是如何打算的?” “老臣领兵断后。”萧承烈道:“先护送陛下南撤。等圣驾过了颍川,老臣再收拢北面残军,挡住宁王与胡骑。” 成平帝睁开眼,看了萧承烈许久。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便去南都。” “不过对外这件事不可乱说,就说圣驾暂幸南都,督促天下勤王,筹集粮草,再复洛阳。” 几名大臣同时跪下。“臣等遵旨。” 三日以后,成平帝带着太子、传国玺、部分尚书台官员与残余禁军开始南下。 天子黄纛依旧高高举着。诏书上也写得十分好听。圣驾暂幸南都。督天下兵马勤王。 待北患平定,再还旧都。说到底,皇帝逃跑不能叫逃跑。 叫巡幸。打不过也不能叫打不过。叫暂避锋芒,以图后举。 天下人信不信不重要。文书上必须这么写。 只要最后他成平帝能打回洛阳,这段历史他就可以不用存在。 这也导致自古这里的人只相信结果,不相信过程,也只需要结果,不需要过程。 赢了,你说什么都是真的,说什么都是对的。输了,讲啥都不好使。 这不就是老话吗?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可是,史书上可以不记载,人也可以不记得。但是这段真实发生过的故事,难道真的不存在吗? …… 宁亲王同样没有追击。 柏谷原打完,他手里的骑兵已经折损过半。 宁军后营又被烧掉不少粮草,洛阳周围还散着大量胡骑。 这个时候追成平帝,万一洛阳再出乱子,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所以宁亲王选择留下。紫微宫、含嘉仓、虎牢,还有洛阳各处城门,重新换上他的人。 对外的说法仍然没有变。皇兄被南方奸党挟持。本王奉诏监国,暂摄朝政。 成平年号照用。官印照盖。谁敢说宁亲王已经造反,便是离间天家、替奸党张目。 为了稳住洛阳,也为了让那些世家继续站在自己这边,宁亲王开始大肆封官许权。 王氏的人进入尚书台,主持州郡官员品评。 张家接掌京畿仓运、兵曹与洛阳城防。 另外几家出过兵、出过粮的士族,也分别拿到了地方募兵、举荐官员和临时截留租赋的权力。 过去想养几百部曲,还得偷偷摸摸。 如今只要在名册上写一句“防备胡骑”,便能光明正大地招人、发甲、修坞堡。 这些权力放出去以后,想再收回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但宁亲王已经顾不上。他需要兵。也需要粮。 成平帝去了南都以后,同样会这么做。 两边都在争地方支持。谁给得多,谁的诏书便更像是真的。 至于这会不会把大雍彻底拆散,那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眼下先活下来再说。 …… 轵关。 大单于回到关内以后,连着三日没有卸甲。 王庭亲军守在狼纛周围。各部残兵不断回来,名册却怎么都对不上。 南下以前,号称五万控弦之士。如今狼纛下能点出来的,连两万都不到。 后面或许还会回来一些。但谁都知道,更多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大单于下令,各部重新编伍。 抢来的战马、粮食、女人和金银,一律登记。 多余的好马先补给王庭亲军。擅自离队者,三日内归营可以不问罪;三日以后仍不回来,一律按逃骑处置。 这些命令从大单于的角度看,没有任何问题。 仗打成这样,再不把人重新捏起来,王庭就散了。 可左右谷蠡王听见以后,脸色都不好看。 当夜,两人第一次没有去王帐,而是在石门驿一座残破的营房里单独见了面。 右谷蠡王肩上还缠着布。 他这一路打得最惨。 带去的部众只回来一半,那一百副雁门重骑兵,也没剩下多少。 “这次南下,是谁一意孤行?” 他开口便没有半点客气。 “说宁王已经被我们骗住了。说大雍人正在自相残杀。结果呢?” “如今儿郎死了这么多,抢回来的东西还要交给王庭重新分?” 左谷蠡王坐在火堆另一边,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回到青州以后,左贤王手里还有八千骑。” “城池、粮仓也都在他手上。” 右谷蠡王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这一仗,总要有人担责。” 左谷蠡王慢慢说道:“大单于是王庭之主,自然不会说是自己错了。” “那是谁错?” “你?” “还是我?” 屋里安静下来。 部落之人为什么听大单于? 因为大单于能带着他们抢到牛羊、粮食、土地和女人。 能打胜仗。能公平分战利品。一旦连续打败仗,带出去的人死了一半,回来还要收走各部缴获,这个大单于说的话便没有以前那么好用了。 草原上认的是强者。不是一纸诏书,也不是什么天命所归。 你能让大家吃饱,大家便说你是长生天选中的王。 你让部众跟着你去送死,还拿不出赏赐,长生天凭什么只选你,不选别人? 右谷蠡王盯着火看了一阵。 “先看看。” 他说道:“我倒要看看,回到青州以后,他准备怎么向各部交代。” 左谷蠡王点了点头。 两人谁也没有把今晚的谈话送进王帐。 可从这一夜开始,大单于与左右二王之间,已经不再像出关以前那样了。 …… 而这一切的根子,还得往前推二十日。 那时,大单于尚未正式点兵。柏谷原也还没有变成尸山血海。 青州南界,乌石堡。 一支从益州北上的车队,在夜里抵达了堡外。总共十六辆大车,外加四十余匹驮马。 押运之人没有打地方府军旗号。车上只挂着征北行营的腰牌。 负责交货的是宁王府一名转运官,身边还跟着张家商号的管事与二十余名护卫。 匈奴那边,则来了一名千骑长。双方在堡外空地上验货。 第一只木箱打开,里面全是压得方方正正的茶砖。 第二只箱子装的是熟铁与已经打好的箭镞。 后面还有绢帛、盐、弓弦、皮革以及一批银锭。 东西算不上很多。可这只是第一批。 为了凑齐这些货,宁亲王动了益州转运仓,也从王氏、张家几处私库里抽了不少东西。 原本准备给三州军营修甲的熟铁。边市用来换马的茶砖。地方府库里应付秋粮的银钱。几乎全在这里。 毕竟宁亲王请的不是几百名胡骑。 是两万王庭精锐。想让别人拿命替你拼,总不能只靠一句“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草原人再野蛮,也不是傻子。没见到东西,谁会相信一个连亲哥哥都敢反的王爷? 王府转运官指着车队说道:“这是王爷交付的第一批财货。请将军当面点验。” 匈奴千骑长没有客气。每一只箱子都让人打开。茶砖取出来掰了一块。 铁锭也用刀刮过。银锭更是当面称重。忙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才让手下重新封箱。 “没有问题。” 王府转运官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大单于答应的事情……” “这个不着急。”匈奴千骑长看着他。“后面的东西呢?” “已经从益州府库调到了北仓。车马也已准备妥当。” “最快几日可以送到?” “3日起运,10日内送到。。” 那名千骑长闻言点了点头。“那就等第二批东西送到之后,王庭才会正式出兵。” 王府转运官皱了皱眉。“这第一批货物,已足够证明王爷的诚意。” 匈奴千骑长笑了。“我王说了,东西到,我们的勇士就帮你们家王爷卖命,东西不到,免谈。” 王府转运官沉默片刻,只能点头。 当夜,匈奴人将第一批财货运进乌石堡。一名信使带着狼头木牌和交割清册,连夜向王庭赶去。 一路换了三次马。等消息送到大单于手中时,王庭各部已经开始秘密集结。 大单于看过狼头木牌,只问了一句:“第二批东西还要多久?” “宁王的人答应三日后启运。大概十天可到。” 大单于点了点头。“那便让各部继续点兵。” 三日以后,第二批大宗财货从益州北仓启程。 五十余辆车。八十多匹驮马。茶、铁、绢帛、盐和银钱,数量远胜第一批。 为了不让沿途官吏看见,这支车队没有走正式官道。一路上可以说是偷偷摸摸小心翼翼。 【马上回归主角线啊,大家不要着急啊,先把一万字写完。】 第462章 奇怪的商队 林渊入住城南旧营的第二日,白庆山便按照他的吩咐,把夜不收全部放了出去。 自从建康寨弄回来近两百匹战马以后,清风镖局的夜不收也从原来十几人,扩到了五十人。 五十个人听着不多,真养起来却一点都不便宜。 每人一匹马,隔三岔五还得换马,吃得也要比普通士卒好。白天赶路,晚上盯梢,有时候几日都不能睡一个整觉,体力差一点,消息还没送回来,人先倒在半路了。 林渊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拼好饭系统一天只有十九块八的额度。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点钱能干什么? 点两份饭,弄几个馒头,自己都未必能吃饱。可到了这个时代以后,他才知道,能每天稳定拿出一口新鲜肉,到底是什么概念。 大雍当然也有腌肉、熏肉和风干肉。 可那东西盐用得重,口感也谈不上多好,更多是为了放得久、饿不死人。真正的新鲜鸡鸭鱼肉,杀了以后放不了几日。天气稍微热一点,转头便得发臭。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或者家里办喜事,才能沾上点荤腥。 真正天天吃得起肉的,向来只有达官贵人。 林渊这里却不一样。系统每天都能取。数量虽然有限,至少从来没有断过。 随着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慢慢定下规矩。每个月挑一天,所有脱产士卒吃一顿好的。 鸡、鸭、鱼、肉,系统里能买到什么便吃什么。每七日,伍长、什长、队正和夜不收另聚一次。 一开始林渊真没把这顿饭看得多重。放在后世,不就是大家一起吃顿饭吗? 可在这些大雍人眼里,这玩意真跟做梦没什么区别。 精米没有砂。肉里没有腥味。菜洗得干干净净,连切出来的大小都差不多。 吃过一次,能惦记一辈子。 也正因为如此,夜不收的粮饷虽然只有普通士卒的三倍,真正让他们拼命的,却不只是那点粮。 每周能坐下来跟林渊、白庆山这些人同桌吃一顿饭,本身就代表着身份。 下面的士卒都知道,夜不收算军中最受重视的一批人。 愿意干的人自然多。可真能选上的,还是那些骑术好、胆子大、脑子灵光,又懂得认路、辨踪、藏身的猎户和老兵。 这天傍晚,一名夜不收从西北方向赶回营中。 马还没停稳,人已经翻身跳了下来。 “大人。属下奉白统领之命,往府城西北查探。在离府城大约八十里的地方,发现一条旧路,地上全是车辙印。” 林渊正在营房里看名册,听到这话,抬起头。 “哪条路?” 夜不收赶紧走到旁边的沙盘前,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西北角一处山口。 “这里。当地人叫鹞子口。” 沙盘是这几日刚搭出来的。义宁府的舆图只画官道、县城和大河,很多乡间小路根本不会标。 林渊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第一件事便是让林铁带着人去问村民、找猎户,再把周围几十里的山川、河沟、庄子、废寨,一点点补进沙盘。 赵洪泽跟他绑定得再深,终究也是赵家的人。 侯世安更不用说。 眼下看着大家有说有笑,真到了翻脸的时候,谁知道这帮官老爷能干出什么? 做人什么时候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总不能真出了事情,带着几百号人站在城门口,再临时抓个百姓问往哪跑吧? 打游戏都知道先看小地图嘛?什么?你居然不看地图?那你肯定不是王者。 林渊盯着鹞子口看了几眼。“那边平日有人走吗?” “偶尔有。”夜不收说道:“附近村民上山砍柴,或者私盐贩子躲官差,会走这条路。不过大车很少。” “路上有几座木桥早就坏了,遇上雨天更是走不了。” 林渊问道:“会不会就是走私盐的商队什么的?” “回大人,不像。”夜不收摇了摇头。“车辙压得很深,车上肯定装了重物。而且不止一两辆。” “属下顺着路往前走了十几里,地上的车钉、草料和马粪一直没断。” “少说也有十几辆大车,驮马同样不少。我已经让其他两名兄弟继续跟着,属下自己先绕到附近几个村子问了问。” “当地村民说,三四日前,夜里确实有一支车队往北走。” “没有打旗,也没有进村买粮。水都是自己从井里打,周围一直有拿刀的人盯着,不准百姓靠近。” “那帮人走路、换岗、喂马都很有规矩,看着不像寻常商队。” 白庆山原本站在旁边没有开口。听到这里,才走到沙盘前。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乌石堡。”夜不收将木棍顺着鹞子口往北划了一段。 林渊与白庆山对视了一眼。因为他们在沙盘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安平县,青州安平。 对于这个地方,林渊很熟,白庆山更熟。 当初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便是从那一带一路逃出来的。 义宁府北面虽然靠着青州,往年却很少成为胡骑大举南下的方向。 原因也简单。 穷。 这一片土地肥力差,能种粮的平地不多,官道又常年没人修。晴天全是灰,雨天一脚下去能陷半条腿。 胡骑南下是为了抢东西。 粮、布、女人、牛马,什么值钱抢什么。 跑几百里路,结果只看见一群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再加上几间漏风破屋,那不是纯纯浪费马力吗? 所以北边就算来胡骑,大多也是零零散散几支。真正的大队伍,更喜欢往田多、粮多、道路好走的地方去。 可现在偏偏有一支纪律严明的车队,绕开义宁府城,顺着一条快废掉的旧路,悄悄往青州方向走。 怎么看都不正常。 林渊在沙盘前站了一阵。 “这样,你马上多带几个兄弟去接应跟着的人。如果看得见,不要惊动他们。把这个队伍观察清楚,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夜不收抱拳应道:“明白。” 白庆山当场点了六个人。几人牵出马匹,带上两日干粮,很快离开旧营。 这批夜不收练了很长时间。 怎么辨车辙,怎么顺着折断的草叶追人,怎么在树皮、石缝和路边不起眼的地方留下暗号,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办法。 这里面很多东西,都是那些猎户出身的人一点点补出来的。 林渊不懂什么专业侦察。可他懂得让会的人去干会的事。 夜不收离开以后,林渊也没有继续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 毕竟只是几道车辙印,或许是走私商队。义宁府城靠着青州,有些商人做做买卖也是正常。 过了两日清风镖局第二批人马也到了。侯世安批给林渊的,是二百府兵编制。 这二百指的是正兵。府里认这二百人的名册,粮饷、军械也只按二百人来算。 至于营里的车夫、马夫、伙夫、工匠、辅兵和传令,全得自己想办法。 而且所谓按名册发粮发饷,能不能准时发到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上面的饷,一会有,一会没有。主打一个看心情。 林渊从一开始便没准备靠这点东西养兵。 这次从云阳过来的一共五百人。其中三百名是清风镖局真正的脱产老兵。 剩下两百,则是从护粮团和各村青壮里提前挑出来的辅兵、车夫与新卒。 云阳县那边留下六十余名老卒,再配合县里的差役、护粮团和各庄青壮,守住粮仓、铁坊与清风寨,暂时没有太大问题。 毕竟眼下的云阳,比义宁府城安稳得多。 五百人当然不可能一股脑全带进城。 明面上的两百人进了城南旧营,正好填上侯世安给的编制。 三百名清风老兵,则分成几批住进赵洪泽安排的旧庄和废弃马场。 每次只调几十人进城担任教头。 战马同样分批送了过来。甲胄、弓弩和刀枪藏在运粮车与草料下面,全部放在城外。 这样一来,义宁府周围真正能够随时调动的清风精锐,已经接近四百人。 可在侯世安眼里,林渊依旧只是一个手底下有几十名能打之人的县尉。 第五日中午,旧营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名夜不收从西北方向赶了回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人满脸灰土,马还没完全停住,他已经从鞍上翻了下来,踉跄几步,快步冲进营房。 “大人!不好了!” 【不要着急啊,这章写完应该还有3000字左右才能到1万吧?不要着急,我先把它写完。】 第463章 如此幼稚(二合一) “大人!不好了!” 林渊眉头一皱。“什么事?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名夜不收赶紧开口:“大人,我们跟着那支车队一路往北走。” “最后发现……他们把东西交给胡人了!” 林渊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胡人在哪里?” 不知不觉间,林渊提高了声量,手已经按到了腰间刀柄上。 打土匪也好,打官军也罢,林渊现在多少有些底气。毕竟都是大雍人,大家用的兵器差不多,吃得还未必有他手下好。 可胡骑不一样。之前那八名胡骑追着他们四处跑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得。一群人被人当狗遛。 说来也丢人,可能真继承了大雍人的先天传统。内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真见到外敌,心里先他妈发虚。 那名夜不收赶紧说道:“大人放心,胡人离咱们很远。车队一直走到青州南界,才在乌石堡附近与他们交接。” “来了不少胡骑,不过没有往义宁府这边走。他们只是把东西接走,很快便退回了青州。” “而且咱们北面这段路不好走,山多、沟多,骑兵大队过来不方便。” 林渊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那支车队到底是什么人?是商队吗?” “不像。”夜不收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片,放到桌上。 木片应该是从货箱上劈下来的,一边还带着断裂的铁钉。上面的字已经磨掉大半,只剩下半枚朱红色的印记。 “他们在路上坏了一辆车。修车的时候,换下来几块断木。属下趁他们走后捡了一块。” “这印属下以前押粮的时候见过,好像是征北行营的标识,而且到了乌石堡以后,那支车队还亮过一面小旗。” “看旗号,应该是宁亲王的人。” “宁亲王?”林渊这次是真的彻底愣住了。 白庆山、林铁几人也围了过来。屋里一时没有声音。 这两拨人怎么坐到一张桌子上了?白庆山拿起那块木片,看了几遍。 “大人,征北行营的旧箱子,也未必不能流到商队手里。只凭这半枚印,确实不能断定就是宁王的人。” “有道理。”林渊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已经转开了。 在白庆山这些人的视角里,宁王到底是不是造反,仍然没有定论。 毕竟人家有虎符、有行营大印,还有一封所谓的天子血诏。 可林渊早就认定了。什么清君侧,什么入京勤王,纯属扯淡。几万兵带着粮草直奔洛阳,还真准备进去给皇帝磕头不成? 既然宁亲王是在造反,那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一下便有了说法。 为什么宁王仅凭北方三州,就敢和成平帝翻脸? 为什么谢景温带着那么多人北伐,会败得那么快? 为什么宁王到了三州以后,胡骑便收敛许多,只在外围骚扰,从来不肯真正跟他拼命? 如今更加反常的是,眼下即将秋收,宁王又抽空了三州之地的所有兵源。但是这帮胡骑仿佛看不见一样,也没来骚扰。 难道这么多事情都是巧合? 林渊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猜对。可宁亲王与匈奴之间,绝对有问题。而且这问题,恐怕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的。 他抬起头。“送货回来的人呢?” “属下让两个兄弟继续跟着。”夜不收说道:“他们交完东西以后,便原路往南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回益州北方去了。” “好。”林渊指了指沙盘。“白统领,你亲自带人过去接应。另外,林铁,你率另外一队人去看住他们交接的地点,一定要盯紧胡骑的动向,如果看到大队人马集合,立刻来报。” “但是有一点切记,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不要冲动。” 白庆山林铁闻言,立刻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几名夜不收很快重新出营。林渊却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当天下午,他便派人把赵洪泽请到了城南旧营。 …… 赵洪泽赶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营房内只留下一盏油灯。林渊将夜不收探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那块带着半枚印记的木片推到他面前。 赵洪泽拿起来,借着灯火看了许久。“这确实像征北行营转运司的印。” 林渊问道:“赵大人怎么看?” “仅凭这个无法说明什么。”赵洪泽将木片放回桌上。“行营以前向北地运过不少茶、铁和布匹。旧箱、旧封板流到外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哪怕就是宁亲王底下的人做的事情。也只能说明可能他与胡人之间有什么交易,互相走私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林渊看着桌上的木片。“但愿如此。要是真的宁亲王跟胡人有勾结,那咱们这可就不太平了。” 赵洪泽听到这里,眼神有些古怪。“如果真有勾结,不是对你来说是好事?” 林渊抬起头。“好事?” “朝廷越乱,地方才越没人管。”赵洪泽说道:“宁王若借胡人之力与陛下相争,大雍必定元气大伤。” “到时候,你在义宁府招兵、练军、收粮,谁还能管你?” “你不是说想节制天下兵马吗?外面一片太平,皇帝的兵还在,各州府也听朝廷号令,你凭什么节制?” “难道就凭你云阳那几百个人?” 林渊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我虽想节制天下兵马,可我真的不想天下生灵涂炭。如果这样一打起来,那整个大雍……” 赵洪泽直接笑了。“林渊啊,你怎么如此愚蠢?我那侄子说得没错。” “你在有些事情上,确实有过人之处。可你知道领兵带将,自古传下来的话是什么吗?” 林渊皱了皱眉。“慈不掌兵?” “你不是知道吗?”赵洪泽看着他。“你既然知道,为何动不动总是冒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良心和道义?” “自古帝王为争天下者,哪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而上?” “你当真觉得凭借什么良心道德仁义之师,这天下能归你?你该不会要跟本官说,你爱民如子,见不得人间疾苦这种屁话吧?” “你疯了吗?” 赵洪泽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甚至没有给林渊留什么脸面。“如果你继续保持这样,那我只能说,你不适合继续做这件事情。说来也怪,你明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诛九族,都是大逆不道之事。” “怎么在有些事情上,我觉得你跟三岁小孩一样?” 林渊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赵洪泽讲得难听,却没有讲错。 林渊这些年干了什么?养私兵。藏甲胄。杀官军。抢战马。 如今更是准备将义宁府拿到手里。任何一件拿出去,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哪怕他嘴上说着自己要反,真看见天下可能大乱,第一时间想的却还是能不能少死一点人。 这当然没什么错。可如果他真准备争天下,只靠一句“我不想死人”,有什么用? 别人会因为他心善,便把城池、军队和皇位双手送上来吗? 显然不会。可让林渊一下把所有良知、道德都扔掉,把人命当成游戏里的一串数字,他同样做不到。 他毕竟在现代社会活了三十来年。接受的是现代教育。讲究的是人人平等。 不是那些小说网站里,穿越第一天便杀全家,第二天屠满门,第三天已经修成黑社会仙尊的神人。 正常人没有那么容易把自己活成那样。 赵洪泽看着林渊阴沉不定的脸,语气缓了一点。 “你若真的有这种心怀慈悲的天下之心,你确实是一个良心未泯的好人。可是自古以来,想成大事者,不说都要心狠手辣吧?心慈手软肯定是行不通的。” “若你真的心怀百姓,大可以节制天下兵马之后,再实现你的理想。但是你现在你看看你的样子和想法,幼稚的可笑,简直就在幻想。” “你现在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只不过是几百个人跟着你吃饭的一个县尉,还是权署。” “太过天真了吧。” 赵洪泽站起身。“行了。这件事是真是假,现在还不好说。若那帮人再次出现,你再来找我。还有,你这条路怎么走,你现在自己要想清楚,若还如此天真……” 赵洪泽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林渊知道他要说什么。 林渊闻言也没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赵洪泽临走之时,再次看了一眼林渊随后转身离开。 这时营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外面不断传来士卒操练和喂马的声音。 林渊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半枚行营印。 他想了很久。其实赵洪泽说得没错。打天下从来不可能太平。 想要让别人放下刀,唯一的办法,便是先把他打服、打怕。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枪杆子里出政权。 这中间会死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楚。所谓两全其美,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以前林渊总想着,自己守着云阳,慢慢养兵、慢慢种田,只要不招惹别人,便能安安稳稳发展下去。 可别人不可能按照他的想法活。 宁王要争皇位。成平帝要保江山。胡人要抢粮、抢地。世家要保住自己的田和官位。 哪一个会因为林渊只想好好过日子,便绕着他走? 良久,林渊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有些话确实要身处这个处境才能想得明白,比如,人不狠,站不稳。 再比如根不硬,没好命。 真想完成心中抱负,那也有个前提,就是要拳头大。 在没有节制天下兵马之前,谈什么太平盛世纯属做他妈春秋大梦。 ……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两队夜不收几乎前后脚回到旧营。 第一队带回来的消息,是那群押运第一批货物的人又出现了。 领头的队正走进营房,张口便道:“大人,那帮人又来了。还是走鹞子口旧路。不过这次车更多,货也更多。” 林渊眼神一凝。“什么?打的还是那个旗号吗?” “兄弟们看清楚了。”队正点头。“跟上次一样。五十多辆大车,另外还有不少驮马。” “他们分成三段赶路,白天躲在私庄里,晚上才走。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还有两日,便会进入鹞子口。” 林渊立刻问道:“另外一边呢?” 守在乌石堡方向的夜不收接着上前。 “那边的兄弟也回来了。胡人又到了上一次交接的地方。他们人数比第一次多。已经在乌石堡外面安营扎寨,看样子是在等这批货。”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渊不知道这批人到底在干什么,但是如此频繁的交易,不是在走私做大宗买卖,就是私下里达成了什么约定。 不管哪一种,肯定见不得光,不然也不会走上这种偏僻小路。 林渊再次看向桌上的那块木片。前两日赵洪泽说过的话,也重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争天下者,哪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而上? 事情要么不做。要做,便不能再畏首畏尾。 想到这里林渊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只差了3000字啊,多送了一点。然后立个g吧,明天开始爆更吧,这两天太懒了,哈哈哈哈。】 第464章 随便给个 一万八千两。 两日以后,夹马沟。 张成岳骑在马上,不断回头催促身后的车队。 “快一点!都给我跟上!” “王爷有令,十日之内必须将东西送到乌石堡。谁误了期限,谁自己去向上面交代!” 五十多辆大车沿着旧盐道缓慢向前。 车上装的东西实在太重,车轮压进泥里,留下两道深深的沟槽。遇到稍陡一些的地方,光靠骡马还拉不动,十几个民夫只能围上去推。 一名民夫脚下打滑,摔在车轮旁边,差点被后车碾过去。 押车的护卫挥起鞭子便抽。 “装什么死?” “赶紧起来!” 那民夫挨了一鞭,连喊疼都不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跟着大车往前走。 张成岳看见了,也没阻拦。 他这次接到的是死命令。 第二批财货必须按时送到乌石堡。 前面那一小批,只能证明宁王没有失信。真正让胡人出兵的,还是这五十多车茶、铁、盐、绢帛和银钱。 东西若是误了,大单于不发兵,宁王那里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 眼下别说抽几个民夫。 就算路上真累死几个,也得把车送到。 车队很快进入夹马沟。 这里两侧都是高坡,坡上长满杂树和乱草。中间的道路又窄,车轮稍微偏一点,便可能卡进路边的石缝。 张成岳抬起头,看了看两边的山林。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太安静了。 一路走来,沿途虽然荒凉,好歹还能看见几个砍柴的山民,或者听见林中的鸟叫。 进了这条沟以后,连只鸟都看不见。 张成岳转头问道:“前面的探骑还没回来?” 身旁军士摇了摇头。 “刚才回来过一队,说前路无事。” “另外几个人继续往前探了,暂时还没见到。” 张成岳皱了皱眉。 这条路他们第一批货物已经走过一次。 确实没有出过问题。 附近又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连山匪都不愿意过来。毕竟抢十户人家,可能都凑不出一袋白面。 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传令下去。” “加快速度。” “前队出了沟以后不要停,先在北口占住地方。” 军士刚要离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大人!” “前面有人拦路!” 张成岳心中一凛,立刻催马上前。 此时前队已经走过大半条夹马沟。 中队刚刚进入。 后队则还在南面的弯道外面。 最前方的道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架拒马。 拒马后面站着几名持盾军汉。 人数不多。 一眼看去,也就七八个人。 正中间摆着一张木凳。 一个年轻人就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狗尾巴草,神情非常轻松。 张成岳没有继续靠近。 双方隔着四五十步停了下来。他向身旁军士使了个眼色。 那军士立刻策马上前几步,高声问道:“前面的朋友,拦住道路所为何事?” 年轻人将嘴里的狗尾巴草拿了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衣裳。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此话一出,张成岳先是一愣,随后直接笑了起来。 原来是绿林里的毛贼。 “好说。” “好说。” 他骑在马上,向年轻人拱了拱手。 “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 “不知道这位兄弟想要多少过路钱?” 年轻人认真想了一下。 “我这个人不贪心。” “随便给个一万八千两银子便行。” 张成岳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周围护卫也纷纷握紧了兵器。 一万八千两?这不是纯找茬吗? 张成岳眯起眼睛。“朋友是在拿我等寻开心?”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 张成岳冷笑一声。“一万八千两,我倒是拿得出来。就怕我真给了,你不敢收。” “你给我,我就敢拿。”年轻人这语气有些戏谑。“而且你也不用替我担心。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此刻两边重新安静下来。张成岳也没有马上翻脸。这个年轻人既然敢带着七八个人坐在路中央把他们拦下来,那么说明这件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两侧的山势这么陡峭,简直就是瓮中捉鳖的地形。 虽然看不见周围其他人的身影,这反而让张成岳更加谨慎起来。 想到这里,张成岳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再次拱了拱手。“这位朋友。差不多便行了。” “我等乃是征北行营的官军,押运的也是王爷亲自交代下来的军资。为的是收复北地。” “今日你拿些茶、布和银钱,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若真敢动整支车队,上面追查下来,别说你躲在山里当什么大王,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年轻人听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征北行营的人。” 他说完,转头看向身边的盾手。 “你们听过吗?” 一名士卒摇了摇头。 “没听过。征北行营是干嘛的?” 旁边另一人接了一句:“老子还征南行营呢。” 拒马后面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张成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来阁下今日是不想善了?” “别这么说。”年轻人笑道:“我这人最讲道理。刚才不是说了吗?想从这里过去,留下点东西便行。” 张成岳盯着他。 “好。” “东西全部给你。” “我们的人,可以走吗?” “当然可以。”年轻人这次回答得十分痛快。“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也最讲诚信。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 张成岳听完这话,反而神色更加凝重。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心中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渐渐地,一段早已被他压在脑后的记忆重新翻了出来。 那一夜。 四周全是火。 原本已经十拿九稳的事情,被一支突然冲出来的队伍彻底搅乱。 那些人明明穿得乱七八糟,打起来却进退有序。 没有争抢,也没有乱追。前面的人一停,后面立刻跟着停。 而在那片火光中,似乎也站着这样一道年轻的身影。 张成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旁边的军士还没看出问题,压低声音问道:“大人,这人是不是疯了?” “要不要直接冲杀过去?反正他们也没几个人。” 张成岳没有理他。 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刚才客气了不知道多少。 “这位兄弟。东西我们可以全部留下。” “还请行个方便,放我和底下这些人一条生路。” 旁边几名护卫听得一愣。 刚才还在说对方无福消受,怎么转眼连马都下了? 拒马后面的年轻人也不再笑。 他把手里的狗尾巴草随手扔到一旁,缓缓站直身体。 这年轻人自然便是林渊。 “行了。别废话了。” 林渊看着张成岳。“这批货物到底是送给谁的?” 【不好意思,来晚一些啊。今天说好爆更的,不会赖账的。番茄王不会吹牛逼,你以为老子是余大嘴啊?】 第465章 统统拿下 张成岳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又变:“当然是送往北地,用来……” “行了。”林渊直接打断了他。“你最好说实话,别再跟老子扯什么北地军资、抗击胡人。乌石堡外面,你那些胡人朋友还在等着呢。” 此话一出,张成岳瞬间沉默了。他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我问的不是货送给谁。”林渊看着他。“我是想知道,宁王到底跟胡人谈了什么。” “你们只是在做生意,还是宁王答应了胡人别的什么条件?” 张成岳沉默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你问我,我问谁?我只是奉命送货的。” “上面要把东西送到乌石堡,我便负责送到乌石堡。至于王爷与胡人谈过什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告诉我?” 林渊看了他几眼,点了点头。“也是。以你的身份,估计也没资格知道。” 张成岳刚准备再说些什么,林渊已经摆了摆手。 “行了。我想知道的已经没有了。你可以死了。” 张成岳瞳孔一缩。“射死他!” 他身边两名军士早就把弓握在手里,听见命令,立刻张弓搭箭。 可林渊身后的盾手更快。几面木盾同时并在一起,直接挡在他身前。 两支箭钉在盾面上,箭尾还在不停发颤。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两侧山坡上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埋伏已久的弓手全部站了起来。 第一轮箭雨没有往车夫和民夫身上招呼,全部奔着前队那些骑兵和持弓护卫而去。 距离又近,地势还高。十几支箭斜着落进人群,当场便射翻数人。 张成岳胯下的战马也中了一箭,受惊以后猛地人立起来,差点把他掀下去。 “结阵!前队随我冲!后面把车横过来,挡住山口!” 张成岳一边拉住缰绳,一边拼命下令。 他现在已经看明白了。林渊敢这样坐在路中央,便没准备放他们离开。东西给不给,结果都一样。唯一的活路就在前面。 只要冲破拒马,擒住林渊,山坡上的伏兵自然不敢再放箭。 “跟我冲!” 二十余名骑兵立刻向前聚拢。可夹马沟实在太窄。旁边又停着大车。 他们根本拉不开阵势,只能三四骑并排往前挤。后面的马还没开始加速,前面的骑兵便已经冲到了拐弯处。 山坡上几根绳索同时被砍断。滚木与碎石顺坡而下。这些东西没有往货车上砸,专挑骑兵前后落下。 第一块大石正好滚进马队中间。前面的战马受惊侧闪,后面的骑兵收不住,一头撞了上去。 原本便不成形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稳住!都给我稳住!” 张成岳喊得声音都变了。可此刻谁还听得清?头顶弩箭不断落下。前面又有滚木碎石。 战马被惊得来回嘶鸣,几名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爬起,便被后面的马蹄踩了过去。 拒马后面,几十名盾手已经涌了出来。 盾牌连成一排。 后面的长枪从缝隙中慢慢探出,枪头全部斜着向上。 “立盾!” “压住!” 随着白庆山一声令下,盾阵稳稳堵住北口。 张成岳好不容易重新稳住战马,带着剩余骑兵撞了上来。 第一匹战马撞在盾面上,巨大的力道将前排两名盾手推得连退数步。 后面的士卒立刻顶住他们的肩背。长枪顺着盾牌缝隙刺出。一杆捅进马胸。 另一杆从骑手肋下送了进去。战马哀鸣着翻倒,把后面的骑兵一同绊进路边。 骑兵为什么厉害? 因为他跑得快。但是想要跑得快,就要在宽阔的地面,也就是平原地带才能吃香,可夹马沟弯弯曲曲,最窄处只能过两辆大车。 前面有拒马和盾阵。两侧又在放箭。这群骑兵连队形都摆不开,更谈不上什么冲锋。 马匹反倒成了累赘。前面一倒,后面全堵在那里。 张成岳眼看骑兵冲不过去,立刻翻身下马。 “弃马!步战!只要抓住他,所有人都有活路!” 十几名征北行营老卒随即下马,举盾持刀往前压。 他们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遇到伏击虽然慌乱,仍然知道靠在一起,借着翻倒的战马挡住山坡上的射击。 中队那边也开始反应过来。几名军官命人将大车往横里推,准备就地围成车阵。 可这么窄的路,一辆车想要掉头都难。前车刚横过半边,后面的十几辆车便全部堵死。 骡马挤在一起,不断踢踏嘶鸣。 车夫和民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面不断死人,山坡上又全是伏兵。 不少人直接钻进车底。 “别杀我!” “我们只是赶车的!” “跟我们没关系啊!” 喊声、马叫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后队听见前面动静,第一反应便是往南退。结果刚走出没多远,南面的弯道后便竖起一排盾牌。 林铁带着八十余人,已经将退路彻底封死。几辆空车被推到路中间。旁边还堆着提前搬来的石块。 后队想要掉头,前面的车却已经撞成一团。 压阵骑兵见势不妙,准备从猎户小路冲出去,刚离开车队,林中便射出一轮弩箭。 两匹战马当场翻倒。剩下的人慌忙转向,又被埋伏在外面的清风骑兵迎面截住。 前后两头全被堵死。两侧高坡也全是人。整支车队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 张成岳带着老卒往前冲了两次。 第一次被盾阵顶了回来。第二次刚靠近拒马,肩头便中了一箭。 他踉跄几步,靠在一辆翻倒的大车旁,仍在扯着嗓子喊:“中队护住货箱!弓手往两边山坡射!谁敢后退,军法处置!” 可是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他再怎么喊,眼下也全乱了。根本没人听他再说什么。 前队只能看见前队。中队也只知道前面打起来了,根本不知道北口已经被堵死。 后队更惨,他们听见的全是喊杀声,却连张成岳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几个管事还想让车夫把最重要的货箱卸下来,沿猎户小路转移。 箱子才刚抬下车,林铁那边的人便压了上来。带头护卫抽刀抵抗,转眼便被长枪捅倒。 周围民夫一看见血,立刻扔下箱子趴在地上。 “别杀!” “我们投降!” “东西都是他们的,跟我们没关系!” 越来越多的车夫和马夫开始放弃抵抗。他们本来就是被临时征来的。 谁给口饭,便替谁赶车。让他们冒着箭雨,替宁亲王守住这些准备送给胡人的东西,凭什么? 山坡上的弓箭手仍在继续射击,不过射得已经慢了许多。白庆山看得很清楚。 真正还在抵抗的,只剩下那些行营老卒和商号护卫。至于趴在车底、抱着头不敢动的民夫,杀了没有任何意义。 林渊站在盾阵后面,抬手示意。 一名嗓门最大的士卒立刻向前喊道:“车夫、马夫全部离车!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放下兵器者不杀!十息之后,还拿着刀枪的,一律按通胡叛军处置!” 声音一层一层传进沟里。最开始还没人敢动。很快,一名年纪较大的车夫从车底爬了出来,双手抱头,跪在路边。 见山坡上的弓手没有射他,剩下的民夫胆子也大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离开大车,趴到道路两旁。 很快,第一柄刀被扔到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真正还在抵抗的人越来越少。 清风镖局的盾手开始缓慢向前推进。盾牌在前。长枪跟在后面。 遇见放下兵器的人,直接越过去。还敢拿弓持刀的,几杆长枪同时招呼。 反抗很快便被一段一段压了下去。惨叫声也渐渐少了。过了大约一刻钟,林铁快步从南面赶来。 身上的衣甲沾了不少灰,手里的刀还带着血。 “小哥。南口已经拿下了。” 林渊问道:“他们放在前后探路的人,全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铁点头。“前面六骑,后面四骑,还有两个准备沿小路报信的,全让咱们的兄弟截住了。” “没有活口跑出去。不过咱们的兄弟伤了两个。但是没什么性命之忧。” 林渊点了点头。“受伤的兄弟好生照顾。” “明白。”林铁刚准备离开,林渊又叫住他。 “处理战场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老实的直接杀掉,最好把那个领头的抓到,抓不到也无所谓。” 林铁咧了咧嘴。“明白。” 夹马沟里,清风镖局的士卒开始一段一段接管车队。 兵器被收成一堆。俘虏被分开看押。受惊的骡马也慢慢被重新牵住。五十余辆大车,一辆都没有跑掉。 【今天第二章,不要着急啊,我说了爆更就肯定会爆更,不吹牛逼,就这么简单。】 第466章 我把宁王抢了。 林渊看着夹马沟里乱成一团的车队,当即开口:“快些打扫战场,免得夜长梦多。” “让那些穿甲的先把甲卸下来。死的、活的都别漏。” “剩下那些车夫、马夫继续干活,把堵在路上的大车清开。能动的车马全部带走,坏了的车就地拆掉,别留在这里碍事。” “还有,两边山林再搜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放出去一个报信的。” 白庆山立刻抱拳。“属下明白。” 夹马沟里的尸体很快被拖到路边。 兵器、甲胄、弓箭分开堆放。投降的护卫双手反绑,车夫与民夫则重新赶着骡马,把撞在一起的大车一辆辆分开。 清风镖局的人没有在原地开箱。 五十多辆大车停在这里,实在太过显眼。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宁王的人,更不知道乌石堡那边的胡骑什么时候会察觉不对。 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天,车队便重新上路。只是这一次,押车的人换了。 …… 天黑之前,林渊带着人回到了义宁府城外的旧庄。 战马牵进后面的废马场。 大车则一辆接着一辆驶进庄院,实在放不下的,便用草席和树枝遮住,暂时停在庄外的林子里。 也就是义宁府城的府兵全部被抽调了,不然放在平时,这么大一片队伍,早就被人上报到侯世安那里。 张成岳也被带了回来。 毕竟他高低算个领导,身上有着甲胄保护,肩头虽然中了一箭,伤口却不深。真正把他弄得狼狈的,反而是战马受惊时把他摔进了泥里。 此时,他双手被绑,跪在林渊面前。 林渊看了他一眼。“把他放开吧。” 旁边士卒割断绳子。 张成岳活动了几下手腕,没有起身,只抬头盯着林渊看。 林渊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坐吧。” 张成岳也没客气,撑着膝盖坐了下来。 他又盯着林渊看了一阵,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押送过义宁府的钱粮?当时还与义宁府军同行?” 林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随即,林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哦。你他妈的。”林渊眯起眼睛。“那一夜偷袭粮队的人里,有你,对吧?” 张成岳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我。” “当时隔着火光,我见过你一次。方才在夹马沟,我一直觉得眼熟,只是没能立即想起来。” 他说到这里,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一夜,我们准备了那么久,原以为十拿九稳。谁能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你们这么一支兵。” “今天又是一样。败在你们手里,不冤。” 张成岳看着林渊。“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临死以前,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林渊点了点头。“这倒不难。不过你想安稳上路,得先把我的疑惑解了。你老实回答,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张成岳脸上的神色暗了几分。毕竟没有人想死,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痛快,已经算是不错了。 张成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我能不能再多提一个要求?” “说。” “弄些好酒好菜。别让我做个饿死鬼。” 林渊看了他一眼。“行。没问题。” …… 没过多久,后堂的桌上便摆好了饭菜。 一份猪脚饭。半只盐水鸭。一盘番茄炒蛋,一份红烧鱼,另外还有两样热菜。 桌边放着一大碗白得发亮的精米饭。 张成岳被押进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那碗米。 脚步都跟着停了一下。那米粒颗颗分明,没有半点砂石,连张家的内宅平日都未必吃得到这种东西。 林渊也没解释,只拉开凳子。 “坐。” 张成岳慢慢坐下。 林渊又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推到面前。 张成岳拿起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清香。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再好的东西也没多少滋味了。 他将杯子放下。“你问吧。”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成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脚。 “张成岳,张氏旁支。以前跟随雁门关总兵张克让驻守北地。后来雁门失守,我又跟着张家二爷张克俭做事。” 林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咱们还真有些缘分。” 张成岳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解。 林渊没有解释,继续问道:“张家是否已经投靠宁王了?所以你们也一起谋反了?” 张成岳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宁王是在谋反?” “这个你不用管。”林渊看着他。“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 张成岳沉默片刻。“是。” 林渊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之前了。”张成岳低头扒了几口饭,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与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谢景温北伐以前,张家便和宁王搭上了线。后来二爷奉命进入青州。” “青州城破的那一夜,也是二爷让我们换掉北门守卒,亲手打开了城门。” 林渊闻言一愣:“什么?青州城是这么破的?” “是。”张成岳抬起头。“那一夜,是我张家的人开的城门。” 林渊盯着他。“谁的命令?” 张成岳笑了笑。“二爷的命令,不过肯定是宁王授意的。” 林渊半天没有说话。他之前只是怀疑宁王与胡人私下里有交易。 现在看来,他真的是小瞧了宁亲王,这个逼居然让人打开青州城门。 林渊又问:“这批东西,宁王到底用来干什么?” 张成岳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全部内情。上面催得很急,命我们十日之内,务必将第二批财货送到乌石堡。” 林渊缓缓点头。这已经足够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成岳夹了一块盐水鸭,慢慢嚼完。 “没了。我知道的,差不多全说了。” 他放下筷子,忽然笑了一声。 “其实上一次回去以后,我便向族里提过你。” “我说义宁府附近突然冒出一支很不寻常的人马。绝对不是临时拉起来的乡勇。” “可惜没人相信。他们都觉得,我是在替自己那一夜的失败找借口。” 张成岳看着林渊。“不知道以后那些人遇上你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也是真的好奇。你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或者是哪一家偷偷养在义宁府的私军?” 林渊摇了摇头。“这个我没法告诉你。不是我不愿意说。是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我只能告诉你,我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我就是我,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 张成岳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吧。反正也不重要了。” “对了,你叫什么?” “林渊。” 张成岳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林渊。我记住了。” 他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点点吃完,又将杯里的柠檬水一口喝尽。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求饶。 吃完以后,他把筷子整整齐齐放在碗边。 “林渊。” “给我个痛快。” 林渊看着他。 “好。” “一路走好。” 林铁走进屋里,将张成岳带了出去。 片刻之后,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再没有其他声音。 …… 当夜,林渊派人把赵洪泽请到了旧庄。 赵洪泽进门以后,一眼便看见院中停着的大车。 车头接着车尾,一直排到后院。四周全是清风镖局的士卒。 几名账房正在清点封条与车册,甲胄和收缴下来的兵器也堆了满满一地。 赵洪泽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即询问。 进了屋,林渊先将张成岳交代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宁王与张家早有往来。 张克俭奉命打开青州城门。 第一批财货已经送给胡人。 第二批不到,胡人便不肯按约定办事。 赵洪泽听说宁王造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件事他早就猜到了。 可当林渊说到青州城门是张家从里面打开,胡骑也是宁王故意放进去的时候,赵洪泽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等等。” “你刚才说什么?” “青州城门,是张家打开的?” “是。” 林渊点头。 “那个人临死以前亲口承认。” 赵洪泽直勾勾盯着他。“此人现在在哪里?” “死了。” 赵洪泽眉头一皱。 “除了他,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没了。”林渊想起外面那五十多辆大车,忽然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赵大人。我把宁王抢了。” 赵洪泽先是一愣。随后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今天第三更了是吧?不要着急啊,先来1万尝尝咸淡。】 第467章 10 万两(这张是昨天的。) 赵洪泽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你带本官去看看。” “行。”林渊也没废话,起身带着他出了屋。 旧庄后院灯火通明。五十多辆大车挤得满满当当,车头接着车尾,一直排到外面的林子里。 最里面几辆车已经被单独拉了出来。表面装的是茶砖。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连外面的封条都没拆。 可将最上面的几层茶砖搬开以后,底下还有一层厚木板。木板四周钉得严严实实,显然没准备让沿途的人随便打开。 几名士卒拿着撬棍,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木板掀开。 火光照进去。只看到一片银光。里面全是银锭。一锭压着一锭,整整齐齐铺满车底。最上面几块还盖着益州北仓的验银印记。 赵洪泽站在旁边,俯下身,随手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底下刻着“五十两”三个小字。 “这一车有多少?” 旁边的士兵赶紧回答:“回禀大人,还没全部称完。不过按照箱数来看,这一辆应该有一万两上下。” 赵洪泽抬头看去。这样的银车,院里一共停着八辆。 剩下还有几车铜钱、金器和没有完全打开的木箱。也就是说,不连其他货物,光是银两可能大约就有10万。 太夸张了,哪怕是义宁府城收七县之地的税赋,一整年都未必能凑足这么多现银。 赵洪泽看了一阵,转头问道:“这么多银子,你就放心这样让他们搬?” “不然呢?”林渊有些莫名其妙。“难道让我自己搬?” “我说的是,你不怕他们私藏?” 林渊听完笑了。“赵大人,你也太小瞧我这些兄弟了。我们是有纪律的队伍。” 赵洪泽没有再说话。他过去只觉得林渊的兵能打、听令,吃得也好。 今日真正见到这么多银子摆在眼前,这帮人仍能各做各的,他才明白,这支队伍最可怕的地方可能还不只是敢拼命。 你要说清风镖局的这些士兵都是没有贪念,不想要钱的,那肯定是假的。但是林渊早就定下过规矩。 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偷奸耍滑,直接逐出队伍。严重的当场处决。 清风镖局的人不是没人犯过事,一开始也有人不服,但是随着林渊给他们吃,给他们穿,把他们当人,自然而然所有人都服气了。 毕竟这些人可过过苦日子。 哪怕有人有贼心,但未必有贼胆。旁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除非所有人一起贪污,不然没人愿意担这风险。一顿饱和顿顿饱大家还是分得清的。 两人继续往后走。另一边的几辆车上,装的是熟铁、铁锭和已经打好的箭镞。 其中还有成捆的枪头、弓弦与马具。 赵洪泽拿起一枚箭镞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也是准备送给胡人的?” “肯定啊。”林渊道:“那后面好像还有铁锭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一大堆东西。” 赵洪泽冷笑一声。“这宁王当真比我想的还要疯狂。” 林渊看着那一车车铁料,心情倒是相当不错:“这宁王是真他妈有钱呀!” 赵洪泽斜了他一眼。“这不都是便宜你了吗?” 林渊哈哈一笑。“我靠本事抢来的,本来就是我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旧庄东面的院子。这里关着从夹马沟带回来的俘虏。 车夫、马夫和普通民夫挤在外院,身上没有绳索,只是四周站满了持枪士卒,不准随意走动。 商号护卫和行营老卒则全部反绑双手,分成几处看押。 军官、账房、管事与几名传令骑又被单独关进了屋里。 赵洪泽看了一眼。“这么多人,你准备怎么处理?” 林渊面无表情说道。“先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问出来。问完了自然……” 林渊话没讲完,但是话里的意思,谁来了都能听得懂。这群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洪泽又往四周看了一遍,忽然问道:“你就不怕宁王找你麻烦?” 林渊笑了笑。“说完全不怕,那肯定是假的。” “可我从建康寨带着一千五百人回来,又抢了并州营的马和甲。这么久过去,连一个找我问话的人都没有。可见前方战事已然胶着。恐怕宁王无暇他顾。” “况且这批货本来就见不得光,就算宁王找我报仇,也得等他造完反之后再说。” 林渊说到这里,摊了摊手。“哪怕他真的找到我,大不了我回山当我的山大王。” 赵洪泽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随后笑了。“看来本官前两日的话,你确实听进去了。” “都说了,我这人主打一个听劝。” “但愿如此。”赵洪泽重新看向院里的大车。“这边的事情尽快处理。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造册统计,以免夜长梦多。” 林渊点了点头。“我明白。” “等所有东西清点完,再派人来叫我。”赵洪泽说道:“到时候本官再过来一趟。”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那几辆装满银子的车。 “别光顾着高兴。东西拿到手只是第一步。如何善后才是关键。这段时间,我会托人打听前线的消息,到时候会告诉你。” 林渊点了点头,说道。“赵大人放心,我会注意的。” 【不要着急啊,昨天我知道还有2000字没发,为了保证质量,我要把剧情梳理好,说了爆更肯定会爆更。我还没睡呢,急啥?】 第468章 荒唐的现实 赵洪泽离开以后,林渊立刻着手开始清点财货。 不光如此,夹马沟那里也忙了很久。杀人容易。刀一挥,脑袋掉下来,这事也就结束了。 可五十多辆大车不能凭空消失,地上那么多车辙、马蹄和血迹,也不可能真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王的人既然已经走过这条路一次,第二批货物迟迟不到,乌石堡和益州北仓早晚会派人过来查看。 林渊也没想着把整座夹马沟恢复成原样。 那纯属做梦。他能做的,就是尽量遮掩,首先尸体全部处理掉。散落的兵器、箭矢和军牌,一件不留。 坏得不能再用的大车拆成木料,车架推入山沟。路上的血迹用泥土盖住,附近几处明显的打斗痕迹也让人重新踩乱。 车队原本向北而行,林渊还特意让十几辆空车继续往前走了二十余里,到了岔路口再分成两处,留下两道完全不同的车辙。 真有人顺着痕迹追过来,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楚车队究竟去了哪里。 白庆山又留下二十名夜不收,分守附近山口。只要发现陌生骑兵打听车队,马上便往旧庄送信。 第二日傍晚,所有财货终于清点完毕。 孙有道抱着一本刚刚写满的册子,快步来到林渊面前。 “大人。东西大概点清楚了。” 林渊正在吃饭,听到这话,筷子往桌上一放。 “念。” 孙有道翻开册子。“现银一共九万八千七百余两。” “另外还有金饼、金器二千四百余两,铜钱一千八百余贯。具体折成多少银子,暂时还没算。” 林渊听完,眼睛立刻亮了。 “其他的呢。” “茶砖一共十二车,四千七百余块。上等绢帛六百八十匹,另外还有不少皮革、盐和马具。” “熟铁、铁锭一共九千四百余斤。箭镞两万八千余枚,已经装好的箭三千六百余支。” “弓弦四百余条,马具六十多副。” 孙有道说到这里咽了咽唾沫。“还有一车上好的札甲。四十八领整甲,配套铁盔四十六顶。” “车队护卫身上扒下来的甲,能用的还有六十多领,只不过成色不一,得让铁匠重新修补。” 林渊越听,眼睛越亮。九千多斤熟铁。两万多枚箭镞。光这一批东西,他都不知道去哪搞。更别提那四十八领上好札甲。 这种东西可不是有铁便能立刻打出来的。铁料、皮革、甲片、绳索,再加上熟练工匠,一领甲从开工到完成,耗费的人力比打一堆长枪麻烦多了。 如今一整车直接送到手里。不得不感叹,宁王真是大手笔。 孙有道又翻了一页。“大车原本一共五十六辆。夹马沟里坏了十辆,其中六辆还能修一下,另外四辆彻底不能用了。” “目前可以直接用的四十六辆。驮马、骡子原有一百一十二匹,死了十七匹,另有九匹受伤。能立即使用的八十六匹。” “骑乘马二十四匹,死了六匹,伤了三匹,剩下十五匹都能骑。” “另外,缴获刀枪、弓箭和盾牌若干,还没来得及一件件登记。”孙有道将册子合上。“大概就是这些。” 林渊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孙有道还以为自己哪里算错了,小心问道:“大人?” 林渊这才回过神。“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近十万两银子。万斤铁料。几十领上好甲胄。五十多辆大车,上百匹牲口。还没算上那些什么茶砖乱七八糟的。 现在清风镖局这些脱产兵几乎全靠林渊一个人再养,实行的军饷制基本上都是拿粮食去抵。 毕竟林渊手上可没银钱。 眼下缴获这么多东西,又来到了义宁府城,再用原来的粮食发响,那便有些不妥了。 所以这次可真的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林渊从心里感慨,宁亲王真的是个好人。 想到这里林渊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银子当真有那么多?” 孙有道赶紧点头。“几辆银车都称过了。上下可能差个几百两,不会差太多。” “那些金器还没折价,若是全部算进去,只会更多。” 林渊笑得更加开心了。 “行。把册子收好,多派几个兄弟,把东西看好了。” 孙有道抱拳。“属下明白。” 话刚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夜不收快步走了进来。“大人。乌石堡那边有动静了。” 听到这话,林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胡人过来了?” “没有。”夜不收摇头。“他们在乌石堡外等了几日,迟迟没见到车队。就拔寨离开了。” “咱们的人远远跟了一段,确定他们已经退回青州方向。” 林渊听完,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这么走了?他们没有派人顺着旧盐道找?” “没有。确实都走了。” 林渊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么大一批财货。说不要就不要了? 胡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不过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走了总比顺着旧路杀过来强。 “不过那条路不能不管。”林渊说道:“留一队人继续盯着乌石堡和青州南界。附近村民也联系一下。只要看见大队人马,马上派人送信。” 夜不收立刻抱拳。“属下明白。” 他刚退出去没多久,盯着益州北仓方向的人也回来了。 消息同样让林渊意外。益州北仓没有任何动静。车队已经失踪好几日,仓里照常进出货物,既没有派兵追查,也没有任何人沿路寻找。 林渊更想不通了。两边难道都不关心这批东西? 他当然不知道,此刻大单于已经带着五万的人马越过轵关。 宁亲王和萧承烈也在柏谷原周围各自落子,准备将胡骑引入死地。 乌石堡那名千骑长收到的是王庭军令。 狼纛已经南下,他必须立刻带人赶去会合。第二批货没到固然可惜,可这种时候,谁还敢为了几车东西耽误大单于的军令? 益州北仓更简单。张成岳拿着宁王手令将货提出去以后,剩下的事情便归征北行营转运司负责。 仓里的人只知道货已经出库。至于什么时候送到、走到哪里,本来便轮不到他们管。更何况前方战事胶着,后勤乱七八糟,一堆事情要处理。 宁亲王那边也从一开始便没准备真把后面所有承诺兑现。 此次他要的是整个匈奴王庭精锐整整2万精骑。在封建时代,谈这种条件得花多少钱?花多少资源? 所以前两批货物,也就是个定金。 敢饶是如此,这笔定钱在林渊这个穷逼,也算是发财了。10万两白银听着挺多,平均到2万精骑身上,一个人5两,够干嘛? 纯属毛毛雨,所以打仗是真的耗费钱粮。 而宁王想的更简单。他和胡人迟早要翻脸,傻逼才会结尾款。 于是,一场荒唐的闹剧上演了。宁亲王无暇过问。大单于根本没等。两边阴差阳错,最后全便宜了林渊。 当然,这些事情,眼下的林渊一个都不知道。 …… 当日下午,赵洪泽再次来到旧庄。 林渊把孙有道整理出来的清册交给他。 赵洪泽起初还站着看。看到现银九万八千七百余两时,他便坐了下来。 看到铁料、甲胄、车马和绢帛的数量以后,他又抬头看了林渊一眼。 眼神多少有些复杂。“你这土匪行当,当真来钱快。” 林渊听得不乐意了。“赵大人,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土匪行当?我是替天行道,好吧?” 赵洪泽冷笑一声。“好一个替天行道!本官做了这么多年官,全部家底加起来,只怕连你这一趟的零头都不到。” “那是赵大人清廉。”林渊随口拍了一句马屁。 赵洪泽根本不吃这套。他将清册放回桌上。“接下来准备怎么处理?” 林渊挠了挠头。“这便是我找赵大人来的原因。打仗、练兵,我勉强还能搞明白一点。至于乱七八糟的货物,乃算经商之事,我实在不擅此道。” 赵洪泽点了点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手底下缺什么了。能冲锋陷阵的人,你不缺。” “肯听命、敢杀人的兵,你也有,可一方势力不能只有这些。” “后勤保障、地方政务,你都需要。而且你好像不识字吧?一个文盲可节制不了天下兵马。” 林渊闻言有些尴尬:“那个,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了。还有,后勤保障和地方政务不是有老赵,啊,不是,是那个文成兄吗?” 赵洪泽听完,瞥了林渊一眼。“文成处理县政确实有些本事。可云阳县毕竟是你的大本营。” “眼下马上秋收。你那批号称亩产千斤的粮种,恐怕马上要下地了吧?没有文成在,你那云阳县怎么弄?你当真放心?而且说实话,到现在本官依旧不信你那些土疙瘩能够亩产千斤,再过几月,我倒要亲眼看看,它到底能长出来多少。” “再者商贾之道本就低贱,大雍官员不得经商,此乃有违圣人教诲。” “别说我那侄儿不会此道,哪怕善于此道,他也不能帮你。” 林渊闻言,眉头一皱,问道:“那赵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 “有。”赵洪泽回答得很干脆。“只不过都是本官认识的人。我把他们派过来,你当真敢信?这么大一笔银钱,你可想清楚了?” 林渊沉默了,确实就像赵洪泽所说,自己抢来的东西,那也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这么大一笔钱交给陌生人,他能放心吗? 眼下赵洪泽既然点开了此事,证明至少对方没有坑自己的想法,也足以证明对方是有诚意的。 想着想着,林渊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今天太晚了,然后我起来再写。今天十更,不要着急,说爆更肯定会爆更的。】 第469章 我也有个要求。 赵洪泽临走以前,只留下了一句话。“钱是死物,人是活物。你手下缺什么,自己尽快想清楚。” 林渊回去以后,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阵,脑子里还真冒出了一个人。 此人正是卢承祖。 林渊记得很清楚,当初他与卢家一同押镖,卢承祖曾跟一家商铺的老掌柜坐在里面砍价。 两个人从茶价讲到脚费,又从脚费算到车马损耗,最后说得唾沫横飞。林渊在旁边听了半天,一句都没听明白。 等买卖谈完,两边还都说自己赚了。 当时林渊只觉得,这帮做买卖的嘴里就没几句实话。可现在回头再看,卢承祖确实懂庄务,也懂商路。 更关键的是,卢家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粮种、修渠、新田,还有接下来几百上千亩的土豆、红薯,全有卢家参与。 不说彻底知根知底,至少真出了问题,他找得到卢老太爷。卢家这么大一座坞堡,这么多族人、田庄,也不可能说跑便跑。 相比赵洪泽临时找来的陌生人,卢承祖显然更值得信。 林渊原本想派人把卢承祖叫来。 转念一想,既然准备让人家以后专门替自己管钱粮、商路和军中后勤,只派一个小兵过去传话,好像多少差了点意思。 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 请人办事,总得拿出点诚意。想到这里,林渊当即点了几名亲随,骑着快马赶回云阳。 义宁府到云阳不算近但也不远。大半天后就到了。 这段时间,卢承祖同样没有闲着。 林渊先前虽然说过要将他借到清风镖局,可云阳各家正在准备扩种土豆。 秋粮一收,地便要重新翻整。想让这帮农民听话可没那么容易,而且土豆种植还有点技巧,怎么下种,这些事情都要有人手把手的去教。 这样一来,难免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直接导致这段时间牵头的卢家简直忙疯了。 第二日一早,林渊进了卢家坞堡。卢老太爷正在厅中看几份田亩清册。 听说林渊来了,便让人直接将他请进来。 林渊一进门便拱了拱手。“老太爷,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卢老太爷抬起头,哈哈一笑。“林当家又登门,想必不会只是来看老夫。你我都是熟人了,有话直说便是。” “行。”林渊在旁边坐下。“那我就直接说了。今日过来,我是来要人的。” 卢老太爷放下清册。“要谁?” “承祖兄。”林渊说道:“我想正式将承祖兄招到麾下,专管钱粮、商路和军中后勤。恐怕也不是借几日。以后大部分时间,他都得跟着我。不知道老太爷舍不舍得放人?” 卢老太爷微微一愣。“林当家的意思,是想让承祖去县衙里当差?” 在卢老太爷看来,林渊现在虽然只是个权署县尉,却与县令赵文成关系极深。 眼下又被义宁府请去操练团练。所谓专管钱粮,最有可能便是在县衙或者府军中挂个差事。 这对卢承祖自然是好事。大雍重农抑商。真正在官府登记商籍的人,不能参加品议,也很难进入官场,衣着、车马同样多有限制。 卢家虽然有商队、有铺子,也会倒卖粮食、布匹和药材,可族中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商户。 铺子让掌柜出面。车队挂在旁支名下。卢家真正的根基,始终还是田庄和士族身份。 毕竟这一脉已经落到云阳这种穷地方。若族中后辈再彻底沾上商籍,以后想往上走,便更难了。 所以卢老太爷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林渊准备替卢承祖谋一个官身。 林渊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上的茶盏,想了片刻。自己这次过来,不只是要借一个会记账、会做生意的人。 他要卢承祖以后管的是几千人的钱粮,是十万两白银,是军队的车马、军械和后勤。 这等于让卢家把一个儿子,连同这一房的前程,全部压到他身上。 到了这一步,再拿什么县衙差事、护粮团账房去糊弄卢老太爷,多少有些没诚意。 林渊抬起头。“老太爷,我也不瞒你。我要造反。” 厅中一下安静下来。 卢老太爷看着林渊,脸上却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震惊。 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林当家不是一直在造反吗?” 林渊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以前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卢老太爷反问道。 林渊被他说得有些尴尬。“老太爷既然看得明白,那我便说得再直一点。我准备起兵。” 卢老太爷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林当家,老夫知道你绝非寻常人。可眼下直接竖旗造反,绝非明智之举。” “老太爷误会了。”林渊摆了摆手。“我说的起兵,是募兵、练军,先把云阳和义宁府守住。明面上自然是保境安民,抵御胡人。” “至于造反……” 林渊停了一下。 “那是内核。我想要的,也不只是云阳一县之地。我要节制天下兵马。这句话,目前我只跟老太爷您说。” 卢老太爷闻言没有立即开口。他活了这么多年,其实听过不少人造反。 灾年活不下去,几个农户拿起锄头,推举出一个什么大王,便敢冲击县衙。 最开始看着声势浩大。等官军一到,跑得比谁都快。这类事情每隔几年便会出现一次。 可林渊不一样。他手里真有兵。有粮。有甲。还有一批对他死心塌地的人。 卢家与林渊从敌对走到合作,也算是一路看着他从清风寨里那个土匪头子,走到如今这一步。 所以卢老太爷没有笑。 他看着林渊,缓缓说道:“你我两家算是不打不相识。老夫也知道,林当家不是那种脑子一热,拿着锄头便敢冲县衙的蠢人。” “可你今日要的不是一个账房。你是要我卢家这一脉,把承祖送到你身边,跟着你一起做反贼。” “他若只是帮你管几日账,事情败了,卢家还能说他是受你胁迫。可若让他专掌你的钱粮、商路和军中后勤,那便再也洗不干净了。” 卢老太爷问道:“你觉得这件事情,老夫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 “又或者说……” “老夫凭什么相信,你能成事?”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保证。这种事情,谁要是拍着胸口说自己一定能成功,那他大概率就是在吹牛逼。” “不过我可以告诉老太爷一件事。” 卢老太爷看着他。 “你说。” “宁王勾结胡人。青州城的北门,便是宁王让张家的人从里面打开的。” 卢老太爷神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此话你从何得知?” “我把宁王抢了。那个带队的亲口跟我说的。” “什么?”卢老太爷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你抢了宁王?” “是。”林渊回答得十分坦然。“整整十万两白银。五十多车货。” 卢老太爷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开口。 十万两。五十多辆车。 这是什么概念?他卢家满打满算,把所有东西卖卖,能不能凑2万两? 卢老太爷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所以,你想让承祖替你管这批东西?” “也不只是这批东西。”林渊说道:“我已经带人在义宁府城外扎下了根。等秋收结束,我会大规模招募人手。有了这批银子、铁料和车马,至少前期军饷与军械不用再发愁。” “老太爷应该知道,我带兵有一套。只要给我时间,我很快便能拉出一支像样的队伍。” “可一支军队,不能光靠我们几个会打仗的。” 林渊看着卢老太爷。 “承祖兄,我了解。他懂庄务,懂商路,做事也有章法,把钱粮和后勤交给他,我放心。” “所以我今日亲自回来,不是借他几日。是想请他入我幕中,替我专掌钱粮转运。” 卢老太爷再次沉默下来。他想了很久,他相信林渊这件事情上没有骗他,恐怕那宁王真的勾结胡骑。 眼下这位土匪头子既然来到卢家,跟他说要造反。这件事情其实一开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更何况其他人说要造反,卢正阳不屑一顾。 但如果是林渊,那就不一样了。 多的不讲,就凭他那亩产千斤的粮种,这件事情未必不能成功。 正所谓风险越大,回报越高。想到这里,卢老太爷抬起了头,眼神灼灼地看着林渊说道:“这件事情老夫可以做主答应。” 林渊听完,面色一喜,赶忙拱手回道。“那就多谢老太爷成全。” “不及谢,老夫也有一个要求。”卢老太爷说道。 【然后这张也是将近3000字啊,昨天晚上不是更了3000吗?我先把1万写完,反正今天有2万,不要着急啊,肯定会爆更的。你们这群臭黑子,我偷点懒就说我嘎了。】 第470章 咱们都有梦想。 林渊听见卢老太爷还有要求,也没觉得意外。 毕竟这种事情可是要杀头的。若是什么都不问,拍着胸脯便说卢家愿意誓死追随,那反而不像卢正阳了。 “老太爷但讲无妨。” 卢正阳没有马上开口。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忽然问道:“要求先不急着说。老夫只问林当家一句。你当真信得过我家老三吗?” 林渊本来想直接说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与卢承祖确实打过不少交道。可要说百分之百信任,甚至比白庆山、林猛这些一路跟着自己打出来的人还信,那纯属扯淡。 林渊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老太爷若问我,是不是百分之百相信承祖兄,甚至比相信我手下那些老兄弟还要相信。那肯定是假的。” 卢正阳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林渊接着说道:“不过你卢家扎根云阳这么多年,田庄、坞堡、族人全在这里。” “咱们两家也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承祖兄是什么人,我多少知道一些。” “就算以后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也找得到人,问得清楚事情。” 卢正阳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有林当家这句话,便够了。” 若林渊刚才张嘴便来一句,我与承祖兄乃过命之交,卢家上下都是我的肱骨亲信,他反而得重新想一想。 这种官话拿出去哄哄普通人也就算了。 大家才认识多久? 哪来的过命交情? 真正要管钱粮的人,天天过手的都是银子、粮食、军械和人情。光靠一句我相信你,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林渊肯说自己没有百分之百相信,反而证明他心里有数。 卢正阳放下茶盏。“此事,老夫答应了。” “不只承祖。我家老大、老二,还有卢家能用的账房、掌柜、车队,以后都会全力帮林当家。” 林渊眉头一挑。他原本只准备带走一个卢承祖。 没想到卢正阳一开口,直接把整个卢家都压了上来。 “那老太爷的条件是?” 卢正阳看着他,忽然笑道:“既然林当家有一个节制天下兵马的梦想。” “那我卢家,也陪林当家做一个梦。以后替你节制天下钱粮,如何?”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看来咱们都是有梦想的人。” 两个人笑了几声。 卢正阳脸上的神色却很快认真起来。 “好了。不与林当家说笑。承祖到了你那里,管的不会只是几间铺子、几座粮仓。” “你如今便有十万两银子。往后人马越来越多,军饷、粮草、战马、军械、伤亡抚恤,每日进进出出的账,不知有多少。” “军中今日说要领五百石粮。明日又有人说战马缺豆料,要支几百两银子。” “后日再来一个,说军情紧急,来不及走文书,先拿了东西再说。” 卢正阳看着林渊。“老夫只问你。到了那个时候,承祖若是卡住不给,你手下那些老兄弟跑来向你告状,说他卢承祖仗着管钱粮,处处为难军中将领。” “你到底信谁?” 林渊没有立即回答。 卢正阳继续说道:“钱粮这个差事,看起来风光,实际最容易得罪人。账目若出一点差错,旁人便会说卢家中饱私囊。” “时间一久,闲话只会越来越多。所以老夫要的不是林当家一句,我绝对相信卢家。” “这种话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卢正阳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夫只要林当家答应。我卢家替你办事,你必须要给予信任。绝不可听信一些流言蜚语,便心生疑虑。” 卢正阳停了一下。 “若有一天林当家找到更合适之人不再需要我卢家,只求林当家念在你我两家以往的情分上,给卢家留条活路。” “我卢家绝不会负你。也希望林当家,不要先负我卢家。此事你林当家能答应,你我两家就此定下。” 林渊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此刻却没有马上说出来。他忽然发现,卢正阳担心的事情一点都不多余。 这不就跟开公司差不多吗? 老板让财务管钱。底下人拿着一堆发票跑去报销,财务觉得不合规,不给报。 转过头,那人便跑到老板面前告状,说财务故意卡自己,影响公司做事。 再加上几个关系好的人一拱火,说财务吃里扒外,给自己家里捞好处。 老板若脑子一热,把财务换了,下面的人自然高兴。可公司的钱也就开始拦不住地往外流。 队伍小的时候还好。几十个人,今天吃多少粮,明日买几把刀,林渊自己都能算清楚。 以后若真有几千、几万兵马,他哪里管得过来? 而且天天经手钱粮的人,说一点不拿,那也未必现实。 他自己当过保安,有些外卖小哥路过时还会递根烟。这就是人性。 更何况这是大雍。现代社会都扯不明白的东西,你别说放到封建社会。 哪怕你按足按量给他们发齐,底下的人未必不会心生嫌隙,因为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眼下林猛、林铁、白庆山这些人对他自然是忠心耿耿,可不代表他们以后有了权力不会改变。林渊相信他们不会背叛自己,但未必不会徇私枉法。 更何况,林大和这卢承祖还算有仇呢。 到时候这两个人闹起来,林渊自己帮谁? 所以一开始,卢老太爷想的就很清楚,他的要求都不能算作是一个要求,甚至算是一个请求。 林渊想明白以后,神色也认真下来。 “老太爷。我答应你。只要你卢家不负我,我必定不负你卢家。” “我不能保证我做的桩桩件件事情都是正确的,但我绝对不会听信任何人的三言两语,妄下定论冤枉你卢家。” 卢正阳看着林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有这句话便够了。至于其他的规矩,等承祖到了义宁府,你们自己再慢慢商议。不能只靠今日你我二人口头一说。” “这是自然。” 林渊也松了一口气。 这场谈话到了这里,才算真正把事情定下。 卢家以后掌钱粮。可不是拿着林渊的家底想怎么花便怎么花。 林渊也不能因为哪一个老兄弟过来告几句状,便随意把卢承祖拿下。 账要查。权也要给。出了问题,也得按照规矩处理。 两个人又谈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卢承祖刚从外庄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泥,进门以后先向卢老太爷行了一礼。 “父亲。” 随后又看向林渊。 “林兄今日怎么回来了?” 卢正阳点了点头。 “去把你大哥、二哥全叫过来。老夫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卢承祖愣了一下。 他刚想问什么事,林渊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卢兄。回见。我还得赶回义宁府,就不陪你了。对了,东西早点收拾。我那边现在缺人,记得赶紧过来。” 卢承祖一脸莫名其妙。“什么东西?我过去做什么?” 林渊却没有回答,只冲他笑了笑,带着亲随离开了卢家坞堡。 当天晚上,卢家正堂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卢家三个儿子、几名族老,还有掌管田庄、商铺和车队的几个老人,全被叫了进去。 具体谈了什么,外面没人知道。只知道第二日天还没亮,卢家的车队便出了坞堡。 卢家老二卢承业与三子卢承祖一同前往。 随行的还有十余名账房先生、三名老掌柜、几名熟悉仓储和车马的管事。 几辆车里装的不是粮。而是一摞摞空白账册、算筹、秤砣,还有卢家过去多年往来各地的商路名录。 中午以前,这支车队便赶到了义宁府城外的旧庄。卢承祖刚一进院,便看见满院的大车。 当清风镖局的士卒把箱子打开之时。所有在场的卢家之人全部被干沉默了。 10万两白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众人面前。 什么?你说你不激动?给你换算一下,等于两个亿,只多不少。 【不要着急啊,我等会看看多少字了。之前有2000字是不算今天的更新的。反正先写2万再说。】 第471章 你从哪搞的钱?(二合一) 林渊走上前,拍了拍卢承祖的肩膀。 “卢兄。以后这些事情便全交给你了。” 卢承祖转过头,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十万两白银摆在面前,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 可他昨夜已经从父亲口中得知林渊要造反,而他们今天来,就是帮林渊处理后勤政务。 说实话,卢承祖非常有压力。他毕竟是大雍本地人,这可是抄家灭族的事情。但他相信他父亲的判断。 “林兄。” 卢承祖看着满院的银箱,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铁锭与茶砖。 “这些东西,你准备用来做什么?” “这还要问?”林渊说得理所当然。“当然是招兵买马,起兵造反啊。” 卢承祖听得眼皮一跳,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我先带人重新清点一遍,登记造册。” “不是已经点过了吗?”林渊随手指了指旁边。“册子都写好了。” “那不行。”卢承祖走到银车旁边,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底下的印记。 “钱粮之事没有那么简单,银子和银子的成色,包括货物是否受潮,那都不一样。如今我既然接手此事,林兄还是听我的吧。” 林渊闻言,点了点头。“行行行。那便全交给你。反正以后你就是我的财神爷。” 卢承祖根本没心思跟他打趣,转头便开始安排。 “二哥,你带两个人先看车马。几位先生重新验银,一锭一锭称,不要只看仓印。茶、铁、绢帛分开登记。原先的册子拿过来,只当参照,不能直接入账。”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赵大人请您立刻入城。” 林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来人只说有要事相商,请大人尽快过去。” 林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他带着几名亲兵出了旧庄,直奔义宁府城。 …… 不到一会,林渊便进了赵洪泽在府城的宅院。 赵洪泽正在书房等他。 桌上放着两份刚送到不久的公文,封泥已经拆开,旁边还摆着一封赵家从北面传回来的密信。 林渊刚一进门,赵洪泽便向周围挥了挥手。 “全都出去。” 几名侍从低头退下。 房门关上以后,赵洪泽直接说道:“你猜对了。宁王真的勾结了胡骑。” 林渊神色一紧。“然后呢?” 赵洪泽指了指桌上的两份公文。 “这里有两道诏令。一封从陛下行营送来,直斥宁王引胡入关,勾结外族,罪在不赦。” “另外一封从洛阳发出,说陛下已被奸党挟持,河桥叛军勾连胡人,意图冲击圣驾。” 林渊拿起其中一份,下意识看了两眼。满纸的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 赵洪泽看见他的样子,直接把文书抽了回来。 “算了。你也看不懂。” 林渊白了他一眼。 赵洪泽又指了指两份文书下面。 “这两道文书上面都有天子印玺,想必现在整个大雍已经成为一团乱麻了。” 林渊点了点头。“这些消息不早都知道了吗?” 赵洪泽又拿起那封赵家密信。“是,你确实知道宁王勾结胡骑,但你知道这次匈奴的单于亲自带人入关了吗?” 听闻此话,林渊直接愣住了:“卧槽?真的假的?” “这乃是我族中密信,岂能有假?但是此战最后究竟如何,我还不能得知。”赵洪泽说道:“好啦,这下你该高兴了,这天下终是如你所愿,马上就乱了。” 林渊脸色顿时一黑。 “什么叫如我所愿?我超威,我不是给你们这帮官老爷逼的吗?我有办法吗?我但凡能好好的活下去,我愿意造反吗?” 赵洪泽摆了摆手。“行了。少跟本官贫嘴。我不是文成,你在我这里抱怨也没用。” 林渊撇了撇嘴。 赵洪泽继续说道:“现在最麻烦的已经不是内乱,胡骑入关之后,万一化整为零。眼下正值秋收,如今朝廷又遭逢巨变。本官都不敢往下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没有时间了,现在就回云阳,秋收的事情暂时可以放一放,把队伍给我拉起来。眼下你正好得了一批钱粮,赶紧把它们全部花出去。越快越好。明白吗?” 林渊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我马上就去。” …… 林渊当天便赶回了云阳。这段时间,赵文成大半时候都在清风镖局办公。 县衙当然没有搬空,升堂、收文、用印这些事情依旧得在那里办。可真正涉及护粮团、秋收、修渠和各庄人手调配的事务,放在清风镖局反倒更方便。 地方宽敞。人也多。最关键是,现在也没有必要避嫌了。 其实底下的老百姓真不在乎这些东西。 谁是皇帝,对他们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今年的粮能收下来,冬天不饿死人,衙门里坐的是谁,他们真没有心思多问。 这也是大雍百姓特有的底色。只要还能活,便不会造反。或许换句话说更加合适。 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林渊进入议事厅时,赵文成正伏在桌前查看各庄送来的秋粮清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不是林大人吗?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 林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老赵。我要募兵。” 赵文成猛地一拍桌子,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大胆狂徒!你可知地方私募兵马,按照大雍律例,是要诛九族的!我看你当真是无法无天!” 林渊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肩膀一抖。 反应过来以后,当场骂道:“老赵,你脑子瓦特了?” “搁这吓唬小孩呢?这里就咱们两个,你给谁演呢?” 赵文成重新坐了回去。“本官可没有吓你。兵,你当然可以募。” “但你在外面不能说自己要募兵,更不能说自己准备起兵造反。” “你募的是护粮团练,是为了保卫秋收、防备胡骑。” “明白了吗?” “行行行。”林渊摆了摆手。 “不就是换个说法吗?我懂。” 说完,他又往前凑了凑。 “对了,老赵,我有个事情向你请教一下。” 赵文成看着眼前林渊一副贱兮兮的样子,摆了摆手说道。“有话赶紧说。” 林渊也不在意:“就是我不太知道招兵我该给多少兵饷,你给我说说看,这大雍朝都给多少?” 赵文成抬头看着他。“你有钱了?哪来的?” 林渊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哎呀,这你别管。我就问你,该给多少?” 赵文成没有马上回答。他上下打量林渊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对。 赵文成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段时间到底出去干什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有底气?” “你该不会又想起自己以前那份很有前途的职业,重新干回老本行了吧?” 林渊眼神一飘。“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提前问问。” 赵文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正常募兵,若不是世袭军户,入营以前得先给一笔安家银。” “毕竟把人招走以后,何时能够回来,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说不准。” “说白了,就是买命钱。” 林渊点了点头。“这也合理。安家费应该给多少?其他的呢?比如平时的工资月饷大概是多少?” 赵文成想了想。“你这问题乱七八糟的。安家费一般一二两银子便足够了。按大雍律例,地方募兵一般一个月八钱到一两银子之间。口粮另算。” 赵文成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不过规定归规定,真正发到手里的,有一半便算管粮官和主将良心未泯。” “今日扣一份甲械修补钱,明日扣一份运粮脚耗。再往后拖上几个月,说府库没银,先记在账上。” “本官做官这些年,还真没听过几支军队,能按时把粮饷一文不少发下去。” “出战以后,应该还会多给吧?” “那是自然。”赵文成说道:“开拔有开拔钱,打仗有战饷。” “先登、斩将、夺旗、擒敌主帅,另有一套军功赏格。” “只不过文书上写得再好,最后能不能拿到手,还得看你有没有命回来,以及上面的将领愿不愿意认。” 林渊听完,摸着下巴盘算了一阵。“那我就按照大雍律例,月饷一两,抚恤十两,如何?” 赵文成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你到底搞到多少钱?我真的有点好奇了。按照你这种条件,你只要满足一半,整个云阳所有青壮都得跟你走。” “还招什么兵?你直接站在城门口喊一嗓子,明日人便能排到十里外。” “有这么夸张吗?” “你以为呢?”赵文成看着他。“你真当底下这些百姓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钱?本官了解你,虽然你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你说的话倒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说到这里,赵文成的神情认真了些。 “不过林渊,你要想清楚。这种话说出去,便必须做到。以前你那些人是随着你卖命,是有感情的。还有一些是你给了一口饭,让他们活下来的流民。这些人和你招来的兵完全不一样。” “他们对你可没有什么真感情,你给钱,他们给你卖命,这是交易。如果到时候你答应的话,你没做到,你整个军队的心就散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底下这些升斗小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给他们钱,他们喊你大人,尊敬你。你救过他们命,可能心里他们也感激你。” “可是说到底都是人,都有自己的账要算,升米恩斗米仇这种道理不用我多说。可千万不要搞什么感化他人那一套,一旦你发不出粮饷,做不到当初的承诺,这群人当初怎么敬重你,事后就会怎么唾弃你。” 林渊听完,深深看了一眼赵文成。 他真的没想到,眼前这个古代土鳖,居然把人性看得如此透彻。 确实如此,为什么林渊手底下这帮人这么忠心耿耿?因为林渊给他们吃的。那如果林渊没有仙法,没有办法带他们活下去呢? 你总不能因为什么良心道德谴责别人吧? 所谓大恩即大仇,这个道理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通用的。你对别人有救命之恩,一开始对方肯定会非常感激。 可是时间一久呢?你再好好琢磨琢磨,对方心里又会怎么想?人性是不可推敲的。 就好比眼前的林渊,他相信他在云阳地界募兵,说话都是好使的,毕竟他救过那么多人的命。可是让这些人无条件给他打工,合理吗?可能吗? 于是林渊在心里快速思考起来。 两千人。安家银若按每人二两,便是四千两。 新兵每个月一两,按照2000人算,便是2000两。 清风镖局原来那四百多名脱产老卒,不可能与新兵拿一样的待遇。伍长、什长、队正、骑兵和夜不收还得往上加。 大概一算,单月光饷银便得奔着三千两去。 这还没算粮食。没算马料。没算衣物、伤药、甲械损耗和战功赏钱等等。 以前是没得发,现在有了银子,再不往下发,那么多人看见。清风镖局的这些土产兵,你说心里面会没有想法吗?那是不可能的。 大家跟着你,是因为你能带大家升官发财吃饱饭。 结果你搞到最后,一个人搁这享受生活,底下的人自然不服气。 想到这里,林渊心里不禁一阵感慨。这10万两听起来是挺多的,但按照这么一算。杂七杂八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 况且这还只是一个2000多人的队伍,难怪都说打仗烧钱。 不过好在这年头,粮食才是硬通货。所谓钱粮钱粮,钱也要去买粮。 突然,林渊觉得自己的这个拼好饭系统真的是非常有用。 每天将近300块钱的额度,所能兑换出来的物资,按照这个世界的购买力,少说能值1000两。 林渊想了很久,终于抬起头。“那就这样。正式入册以后,每人先发三两安家银。” 赵文成眉头一跳。“三两?” “对。”林渊说道:“既然要让别人把命交给我,那便不能太小气。每个月再发五钱银子。” “营中吃饭、口粮另算,不从这五钱里面扣。真正开拔出征,再加战饷。” “先登、斩将、夺旗,另外记功。总之一点。” 林渊看着赵文成,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跟我走的人,我绝对不会亏待他。而且我这份军饷,我说多少,一定会发多少。” 【这张是二合一啊,还欠多少字啊?我是不是已经写多了呀?他妈的,写着写着都不知道写了多少。臭黑子还在那造谣,说我要睡觉。】 第472章 先给我弄杯糖水。(补昨天) 听到林渊信誓旦旦的保证。赵文成冷哼一声:“行了,你这东西不用在这跟我表演。你就说这次你要招多少兵?” “两千。”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 “两千,是整个营头一共两千人,还是两千名可以披甲、结阵、听懂军令的正兵?” 林渊想都没想。“当然得是两千个能打的。” 赵文成听完,直接嗤笑了一声。“你是真什么都不懂。” “你以为招兵跟去酒楼点菜一样,张嘴来一句给我上两千人,人便能自己带着刀枪、粮草和伤药站到你面前?要不要本官教教你?” 林渊有些不耐烦。“有屁快放,少叽叽歪歪。” 赵文成摇了摇头。“假设你真要养两千名脱产正兵。这两千人平日只操练,不耕地。上阵以后负责结阵、冲杀、守营。” “那么我想请问,谁给他们做饭?受伤了又该怎么办?你外面那么多战马谁来喂?你的粮草资重谁帮你送达?东西坏了和战备工事又该谁管?全指望这帮人吗?” 林渊没有说话。赵文成伸出手,一项一项给他算。 “伙夫、医工、车夫、马夫、仓兵、铁匠、木匠、传令,再加上搬粮、扎营、照顾伤员的人。” “两千战兵,营中最少还得常备五六百辅兵。这还只是守在义宁府周围。” “真要出县远征,粮道拉出上百里,沿途再征两三千民夫都不算多。” “到了那个时候,你前面有多少可战之兵,后面就得跟着成倍的民夫和辅兵。” 林渊听得眼皮一跳。“怎么要这么多人?” “不然呢?”赵文成冷笑一声。“远的不说,就说这义宁府城,下辖七县之地,不过三营兵马,对外说是有3000府兵,实际上我看只有一半。” “可饶是这样,你知道每一年,益州府要给这3000府兵拨多少的粮草资重?要划去多少的田亩赋税?” “打仗若真像你想得这么简单,天下人人都能当将军了。” 林渊被他说得有些没面子,嘴硬道:“老赵,你他妈那么懂,还不是被我按在地上摩擦吗?” 赵文成看着他。“你能赢我,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以前我还真想不通,为什么你一个山野土匪能够拥有这么多精锐手下。” “看到你的仙法,本官也算明白了,若是你没有这出神入化之术,你能赢我?” 林渊眼睛一瞪:“那你别管,是不是赢了嘛。” 赵文成懒得跟他争。“说正事吧,这次你募兵总额可定在2000。” “一千五百名正兵。五百名常备辅兵。辅兵里挑身体好的,平日同样操练。以后出了空缺,再转为正兵。” “真到出征的时候,另外从各村各庄短期征发民夫。” 听到这话,林渊点了点头。“老赵,还得是你啊。既然你这么懂,不如说说这募兵,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门道?” 赵文成翻了个白眼:“门道多了。你当真以为摆几张桌子,贴一张告示,再往前面放几箱银子,便能招出一支军队?” “先说最简单的。你想凑齐这两千人,只靠云阳本县,根本不可能。” 林渊一愣。“为什么?咱们云阳县不是有好几万人吗?” 赵文成听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怎么又开始蠢起来了?” “云阳确实有三万来口。可这三万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还有病弱残疾之人。” “你行军打仗,总得挑那些年纪合适、身体强壮、胆子不小的吧?” 林渊点头。“这是自然。” “还得四肢健全,脑子不能太笨,听得懂旗鼓号令吧?” “对。” “家里也得离得开人吧?”赵文成掰着手指说道:“若一户人家只有一个成年男丁,你把人带走,剩下两个老人和几个孩子,明年让谁下地?” “总不能让他老娘套上犁去耕田吧?” 林渊再次点头。“有道理。” “如此一层一层筛下来,云阳还能剩多少人?” 赵文成说道:“更何况这里面还得挑。品行不端的不能要。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的不能要。乡里有恶名,动不动便与人斗殴的,同样不能要。” 林渊皱起眉头。“只要他能打,听我的号令不就行了?” 赵文成直接被他气笑了。“你真是够蠢,本官有些口渴,你先弄两杯糖水来喝喝。” 林渊脸色一黑。“老赵,你他妈是不是早就在这里等着我呢?” “少废话。这些知识,你可知道我学了多久才弄明白?” 林渊骂骂咧咧地心念一动,很快取出两杯全糖柠檬水,将其中一杯重重放到赵文成面前。 “喝吧,齁死你。” 赵文成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嗯。滋味甚好。” 林渊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是有点无语。“现在能说了吗?” “可以。”赵文成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征兵之时,首征良家子。” “什么叫良家子?”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赵文成摇了摇头。“简单来说就是良民出身,在当地登记造册,不光这样,还得有人作保,证明此人平日没有作奸犯科。” 林渊若有所思。“说白了,就是先查查底细?” “差不多。”赵文成说道:“你带兵许久,自然懂得什么叫做令行禁止。上了战场,这帮人不需要自己去想什么,只需要听号令行事,对吧?” 林渊点了点头。“这倒是。” “那我问你什么样的人更容易听令?”赵文成问道。 “训练一下不都听令吗?” 赵文成都快被干沉默了,他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疯了?你之前招兵,你自己参与过吗?” 林渊一愣:“都是我手底下的人办的。我还真不太清楚。” 赵文成点了点头就说,“那你手底下的人还真有几分本事。我随便与你说说。如果招兵不问籍贯,不问出身,那么招来的大概率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因为没有人不怕死,这种人上战场第一件事情想的是保命,真到拼命的时候,要往前冲杀的时候,大概率他往后躲,而不是往前冲。” “如果一个队伍里都是这样的人,可想而知会怎么样?” “所以军中真正好用的,是既没那么聪明,又没那么愚蠢,最关键是有顾忌的人。” 【今天第一更,这是补昨天的,昨天还差7000个字。哎呀,偶尔失误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给你们擦个皮鞋还不行吗?我番茄王就不能偷个懒是吧?】 第473章 太顺了(补昨天) 听到赵文成这么一大通分析,林渊一时没有接话。 他端着手里的柠檬水,脑子里把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在想,为什么这些事情,他从来都没有关注过? 其实倒也不能完全怪林渊。 一路走到今天,林渊虽然遇到过不少麻烦,几次差点连命都丢了,可他手底下这支队伍发展得实在太顺。 最早跟着他的陈二郎、林猛、林铁这些人,本来便和他绑在一条绳上。 大家当时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粮食,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去。后面加入的白庆山、山寨旧部,还有那些流民青壮,同样差不了多少。 这些人原本过的是什么日子? 今天有口饭吃,明天能不能活着睁眼都不知道。 是林渊给了他们粮,给了他们安身之处,又带人剿匪、修渠、开荒,让他们的家眷也能活下来。 这种情况下,忠诚根本不需要林渊专门去挑选。但是这一切的根本,其实还是归功于拼好饭系统。 这玩意放在后世是什么?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帮想省钱的人,用来解决一顿饭的软件。 可到了大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一块钱一份的白米饭,在这里叫精米。 别说普通老百姓,便是地主、豪强,甚至一些做官的人,也不可能顿顿吃得上这种米。 鸡鸭鱼肉又是什么? 是油水。是营养。是普通人一年到头,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尝上一口的东西。 哪怕成平帝手底下最精锐的羽林军,也不可能天天有肉吃。 林渊手底下这些人每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不敢说顿顿大鱼大肉,至少清风镖局的脱产老卒,从来没有饿着肚子操练过。 精米、土豆、红薯、玉米,再加上隔三差五的一顿肉,碗里每天都能见到油星。 放在后世,你可能觉得这有什么? 几块钱一份的饭,狗看了都不一定愿意多闻两下。可对大雍这帮底层人来说,这种日子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换算一下,差不多就等于一个老板每个月给你发十万块工资。 六险二金全都给你交齐。干得好还能升职加薪。你出了工伤,公司管你后半辈子。 你真死在岗位上,老婆孩子也有人养。这种老板,除非脑子有病,否则谁不愿意替他卖命? 说到底,问薪无愧。 你发多少工资,别人便替你干多少活。 总不能指望一个拿四十八块钱工资的老头,真遇到火灾以后替你冲进去灭火吧? 最夸张的一点,还不是饭菜有多好。是林渊根本不用考虑储存和运输。 古代打仗最难的是什么? 是运输补给。 十车粮运到几百里外的前线,最后能剩下三四车,都得谢天谢地。 运粮的民夫要吃。拉车的牛马同样要吃。路上还会受潮、发霉,被老鼠啃,被人偷,遇上山路还得弃车改成人背。 你不给民夫吃饭,人家凭什么替你推车? 你不给牲口喂草,它们怎么拉得动几百斤粮食? 林渊却从来没真正遇到过这种问题。人走到哪里,他装模作样念两句咒语,东西便能从系统里拿出来。 还他妈是热的、新鲜的。 实在没味道,系统里点上一份麻辣烫,把汤底往锅里一兑。凭借工业香精和科技与狠活,哪怕是野菜、粗粮,也能煮得嘎嘎香。 所以以前几十个人、一两百个人跟着他走的时候,大家随身带点干粮,再找几头驮马驮些粟米,基本上便能应付。 林渊甚至还总觉得自己亏待手下。可林渊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底下的人懂。 他们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别饿死。现在不但能吃饱,还有肉吃,还有官做。 队伍越做越大,最早跟随林渊的人也一路往上升。 当初只是流民、庄户、土匪。如今已经成了伍长、什长、队正,手底下能管人,家中也有粮拿。 说白了,就跟一家公司刚刚起步一样。大家跟着老板一路往上走,眼看马上就要ipo上市,自己手上的股份就能套现,谁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给自己找不自在? 就算有人有想法,旁边的人也会盯着他。都这种待遇了,还他妈要考虑忠诚度吗? 这种队伍能没有凝聚力?能不听话吗? 再加上平时挑人选人,都是白庆山、林猛这些人亲自把关,哪怕放进来一些偷奸耍滑、惹是生非的,很快就会被淘汰。 林渊是队伍的首领,是队伍的灵魂。他只需要发号施令,底下自然有人帮他把细枝末节的事情做完。 所以在林渊眼里,这些人,反正操练几个月,个个都是听话懂事。 他只需要负责每天把拼好饭系统里的物资兑换出来,给到后勤。没事带着将校军官团开开小灶,然后这里溜达一下那里溜达一下。 现在回头再看,哪有那么简单? 说到底,他以前根本没有真正碰到过完整的募兵难题。系统替他解决了粮食。流民和旧部替他解决了忠诚。 白庆山、林猛这些人,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完成了筛选、操练和军纪约束。 所有最麻烦的事情都让别人做完了。最后摆到林渊面前的,自然只剩下一群听话的兵。 可眼下不一样了。他要拉起来的,不再是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的小队伍。 是两千人的队伍。而且以后可能是五千、一万,甚至更多。 拼好饭系统每个月的额度确实在涨。可再怎么涨,也不可能凭空养活几千人。 几百个人还能靠着拼好饭系统随便造。但是队伍一旦扩大,成为几千人,这个方法显然是行不通的。 要考虑的事情方方面面,实在是太多了。毕竟后加入的这些人,绝对不可能在待遇上比肩老员工。 而且这些人是过来打工的,他们不是当初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也不是跟着林渊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赵文成今天这些话,算是真把他点醒了。以前他靠的是饭食、恩义和个人威望。 接下来要建立的,是一支真正的正规军。再凭借之前小作坊式的经营模式肯定是行不通的。 想到这里,林渊重新思考起了赵文成刚刚说的良家子这三个字。 突然,他想通了,好像在现代社会,这个良家子更加具象化。 就比如一个公司里,最任劳任怨,打不还口骂不还嘴的是什么人? 有房贷、有车贷、有家要养的中年人,而绝对不是那些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无敌之人。 想到这里。林渊抬起了头神色认真地说道:“所以老赵,你说的有顾忌的人,所谓的良家子,是不是身上责任和牵挂最多的那些人?” 【上一章很多人质疑主角像个弱智,其实你们仔细想想看,很多事情不是他亲自参与的,他并不懂。】 第474章 报名处(补昨天) 赵文成听到这句话,端着柠檬水看了林渊一会儿。“你这个说法倒是新奇。不过大体没错。” “为什么军中首征良家子?因为他们有家、有业,也有顾忌。” 赵文成将杯子放到桌上。 “大雍立国以后,向来以礼治天下。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也不只是为了自己。” “上面有父母,旁边有兄弟,成了家的还有妻儿。入营以前,又有里正、族老和亲朋作保。” “真出了事情,牵扯的从来都不止他一个。这种人至少知道底线在哪里。” “他就算想跑,跑了以后敢不敢回乡?若不回乡,他又能去哪里?” “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身上还背着逃兵的身份。真以为跑进山里,便能一辈子活下去?” 林渊若有所思。“所以军中才会有连坐制度?” “自然。”赵文成点了点头。“每一条沿用多年的规矩,背后都有它存在的原因。” “临阵脱逃,同伍追责。一伍溃逃,伍长与同什军卒一并论罪。若携带甲械叛逃,甚至投敌通胡,家户与保人同样要受牵连。” “战场上,一个人转身,旁边的人便会跟着转身。” “十个人往后跑,后面一百个人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会以为军阵已经败了。” “等一百个人再跑起来,整个营都得跟着垮。所以军法必须严。” 林渊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他以前手底下的军纪自然不能说松。 偷百姓东西要罚。临阵不听号令要罚。抢夺战利品、欺压乡里,严重的甚至会直接杀。 只不过这些规矩,过去并没有形成一套真正完整的军法。 原因也简单。那时清风镖局的人少。 大部分还是最早跟着他的老兄弟,彼此之间都认识。你说一点情面不讲,那自然说不过去。 可眼下队伍人数一多,再想靠这种熟人关系压住所有人,那是行不通的。 正所谓慈不掌兵。 林渊以前只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上了战场不能心软。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 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上了战场看到敌军,害怕是正常的,平时嘴里牛逼吹的再大,身体可不跟你演戏。 想让手底下的人能听你指挥,能战胜自己的本能,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比死还痛苦。 当然,只靠严苛的惩罚同样没用。 粮饷发不出来,功劳不认,抚恤不管,天天只知道拿刀压着人上阵,早晚也得炸。 恩要给足。威也得立住。两样少一个,队伍都带不长久。 林渊抬起头。“受教了。那除了挑良家子,还有什么得注意的?” 赵文成想了一会儿。“其他的倒不必全由你亲自操心。你原来那些手下,操练、列阵和军纪都做得很好。这一点,本官亲眼见过。” “你把要求说清楚,让真正懂的人去办。你以后要做的是领将,而不是天天管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文成指了指面前堆起来的秋粮清册。 “就像县衙一样。若是收税、断案、清查户籍、丈量田亩,桩桩件件都让本官自己去跑,那本官长八条腿也忙不过来。” “真正要做的,是知道什么事情交给谁,最后再看结果。” “还有一点。” 赵文成看着林渊。“以后别逢人便说自己要造反。你这个人不服管教,特立独行,本官知道。” “可有些话心里想想便算了,不能张嘴就往外冒。护秋便是护秋。团练便是团练。你现在手里这点人,还没资格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准备干什么。” 林渊点了点头。“行。老赵,你今天这些话,我听进去了。” 说完,他起身走到门外,让亲兵去把林猛叫来。 没过多久,林猛便快步进了屋。“小哥,你找我?” 林渊走上前,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林大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林猛被他弄得一愣。“不是。小哥,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 林渊叹了口气。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以前很多事情,我只负责张张嘴,剩下全让你们去忙。” 林猛听得浑身不自在。“小哥,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你突然这么客气,有点怪怪的。” 林渊笑了。“这次回来,我准备扩军。先再募两千人。一千五百正兵,五百辅兵。” 林猛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两千?” “对。”林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多人招进来,原来的兄弟肯定都得往上升。” “林大哥,就凭咱俩这关系,你不得混个营长?我看就叫猛字营,怎么样?” 林猛听完,顿时哈哈大笑。 “什么营长不营长的,我不在乎,小哥愿意信我,我便替你把人带好。” “若是带不好,不用小哥开口,我自己下来。” “好。”林渊也笑了起来。“有林大哥这句话便够了。” 两人相视一笑。接下来,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招兵买马不是说一句扩军,第二日便有两千个壮汉自己背着铺盖来到门口。 首先得让人知道。大多数百姓根本不识字。 你在县城门口贴一张告示,写得再漂亮,下面围上一百个人,九十九个都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还得派人去各乡各里。让里正、族老把消息传下去。 林渊听着都头大。好在云阳还有一个专业对口的人。 县衙主簿,王晋。 林渊虽然以前一直看这家伙不太顺眼,但不得不承认,论起户籍、钱粮、里甲和征发人手,整个云阳县没几个人比王晋更熟。 林渊找到他,把赵文成的要求和两千人的编额说了一遍。 王晋听完,先是沉默了一阵。“林大人真准备一次募两千人?” 林渊点了点头。“是的。” 王晋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便不能只贴告示。县城、各乡大集、渡口和几座大庄都得派人宣讲。县衙出公文,里正造名册,族老和亲属作保。” “先报上来,再行验身。否则到时候这么多人一窝蜂涌到清风镖局,只怕乱成一团。” 林渊听得连连点头。“行。这事交给你了。” 王晋也没推辞,当日便带着书吏开始造册。 县衙差役骑马去了各乡。里正收到公文以后,先将各户符合年纪的男子列出来。 几处大集上也搭起木台,每逢赶集,便有书吏当众把募兵条件念上几遍。 清风镖局另外派出几名老卒,专门讲粮饷、安家银和军中规矩。 几天以后,整个云阳县几乎都知道了一件事。林渊要招人了。 清风镖局外原本用来操练的场地,也被临时清理出来。 一排长桌摆在场边。桌后放着名册、笔墨和验身用的木尺、秤砣。 最前面竖起一块新刷过的木牌。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报名处。 【补完这一章,昨天的7000个字就补完了。然后开始今天的1万。好像有哪里不对啊,这他妈是加更啊,我没有冠名啊。算了算了,番茄王懒得跟你们这些宵小之辈计较。】 第475章 人民的力量 “你真的想好了要去参军?” “想好了。” 刘福握着秀儿的手,掌心全是汗。“林大人对我有恩。要不是他,你恐怕早就……” “眼下胡人都入关了,林大人要招兵,我不能当作没听见。” 秀儿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当初她被土匪糟蹋过,村里不少人背后说过闲话。刘福却从来没有嫌弃她,依旧一口一个秀儿,认定了以后要娶她过门。 两个人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如今刘福又要走了。秀儿心里当然舍不得。 可她最后还是松开手,从怀里取出一双刚纳好的布鞋。 “那你去吧。我等你回来。不过你得答应我,千万要活着回来。” 刘福接过布鞋,用力点了点头。“我肯定回来。等回来以后,我就去你家提亲。” 秀儿眼圈一红,刚想骂他两句,村里的里正已经拿着户册走了过来。 “刘福,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的名字不在正兵名册上。” 刘福脸色一变。“为什么?” 里正翻着户册。“王主簿交代过,家里缺劳力、身体不合格的,不能随便往上报。你还是回去吧。” 刘福顿时急了。“不行,你说了不算,林大人要是不要我,我自己再回来。” “我家里还有大哥,他会照顾我娘。我也能跑,能赶车,不能当正兵,我就去当辅兵。” “反正我必须去。” 里正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的秀儿,最后只能摆摆手。 “行吧,行吧。那你先跟着过去。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收不收你,那是林大人的事。”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光他们这一个村,便有七八名青壮背着包袱站在路旁。 这个场面,放在以前简直不敢想。 大雍军中用人,大概分成几类。 一类是军户。 朝廷分你几亩军田,给你一点口粮,从此以后你这一户便世代出兵。老子死了儿子顶,哥哥没了弟弟补。听着好像有田有粮,实际上那条命早就卖给朝廷了。 另一类便是临时征发的丁役。修城、运粮、挖沟、抬伤兵,官府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 路上的干粮自己带。草鞋自己备。病了也没人管。死在外面,也是活该。 朝廷说五丁抽一,传到府里、县里、乡里,最后究竟抽多少,那就得看层层经手的老爷们心情如何。 所以往年只要县衙开始征人,村里第一件事便是藏人。年轻的往山里跑。胆子小的躲进地窖。 家里有银子的,赶紧托关系改名册。实在躲不过,才哭哭啼啼地带上干粮,被差役拿绳子领走。 可这一回完全不一样。 清风镖局要募兵的消息刚传到乡里,根本不用差役上门绑人,各村便开始自己报名字了。 在这里,消息虽然传得不算快,但是眼下正好赶上秋收。几次大集后,再加上各村里正、商队、挑夫来来回回一传,没几日,林渊招兵的消息便彻底散开。 一开始谁都不信这种条件是真的。毕竟大雍官员的信用分连扫共享单车都扫不出来。 什么每个月发饷啊,给安家费,什么死了有抚恤,纯属扯淡。 可等打听清楚,招人的确实是那个剿过山匪、修过水渠,又从建康转运寨把上千名民夫活着带回来的林大人,众人的态度一下便变了。 别的官老爷说什么,他们不敢信。林渊说的话,他们信。 十余日后,清风镖局外。快到中午,校场上依旧空空荡荡。 林渊坐在报名处后面,抬头看了几次官道,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王主簿。” “你不是说消息已经传到各乡了吗?” “这都宣传十来天了,秋收也差不多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晋心里同样没底。他嘴上说得再有把握,过去办的终究都是征役。 征役的时候,得让差役去村里抓人。如今突然改成百姓自愿报名,谁知道最后能来几个? “林大人稍安勿躁。” “各村离得有远有近,再等两日……” 话还没说完,远处官道上忽然扬起了一阵灰尘。 最开始只是一支十几人的小队。 领头的里正手里夹着户册,后面跟着背包袱的青壮和送行的家人。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队伍从岔路口走了出来。 再往后看,官道上已经乌泱泱全是人。 王晋站起身,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他在云阳做了这么多年主簿。往年县衙征役时,哪一次不是挨家挨户堵门? 为了抓十个人,得出动二十名差役。如今这些百姓居然真的自己找上门了。 各村里正很快带着人进入校场,按照提前说好的位置排开。 场面虽然有些乱,却没人往前拥挤。 林渊还没回过神,一个中年汉子已经从队伍里快步走了出来。 “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林渊盯着他看了两眼。脸好像有些熟。 名字是真想不起来。 “你是那个王什么?” 那汉子赶紧说道:“王有德。我是王有德啊。” “哦,对对对。” 林渊终于想了起来。王有德立刻把身边一个面相还有些青涩的年轻人拉了出来。 “大人,这是我家老三。今年十八,身上没病,平日也跟人进山打过猎。” “您收下他吧。” 林渊看向那年轻人。“你自己愿意吗?” 年轻人明显有些紧张,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听见林渊问话,他赶紧用力点头。 “大人,俺愿意。您帮俺大哥报过仇。俺这条命就是你的!” 林渊看了这年轻人一眼:“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想进军营,先验身,再看你能不能吃得了苦。” “达不到要求,我一样不要。” 年轻人重重点头。“俺一定行。” “去吧。” 王有德站在旁边,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大人。谢谢您。” “谢什么?”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不能选上,还得看他自己。如果真选上了,我不会亏待他的。” 王有德连连点头。“有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类似的事情很快便不断发生。 “林大人,我是建康寨南场那一队的。当时若不是您带着我们杀出去,我早就没命了。” “大人,我家那几亩地吃上了渠水。去年差点绝收,今年已经能收粮了。” “我娘让我来。她说做人不能忘恩。” “我以前是您安置下来的流民,如今房子有了,地也分了。您要人,我总不能躲在后面。” 许多面孔,林渊根本不记得。可对方记得他。有些甚至不是云阳本地人。 消息传到邻村、邻县以后,也跟着里正和商队赶了过来。 其中不少人根本不符合正兵条件。刘福排了大半日,终于走到验身处。 王晋翻完户册,又看了看他的身板,直接摇头。 “正兵不行。” 刘福脸色一白。 “王主簿,我能吃苦。我也能跑。” 王晋指了指另一边。 “那你先去辅兵吧,会赶车吗?” “会。” “会不会养牲口?” “也会一些。” “那便过去登记。” 刘福脸上的失望一下没了,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外的秀儿。 秀儿没有说话,只冲他用力挥了挥手。 校场另一边,一名老妇人忽然跪到了林渊面前。 “大人。求您收下我儿吧。” 林渊赶紧让人把她扶起来。 王晋拿着户册走过来,低声说道:“她家只有一个成年男丁。若是收进正兵,明年春耕便没人干活了。” 老妇人急忙说道:“我还有两个女儿。她们能下地,我也能。我儿力气大,绝不给大人丢人。您对我家有恩。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还。” 旁边那个年轻人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林渊看了看母子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他体格不错,要是能通过正兵选拔,每个月我派人把他的饷给你带回来。” 老妇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报名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百姓来时,肩上还背着自家的干粮。 这是过去服役养成的习惯。哪怕清风镖局早已说过报名期间管饭,他们依旧不敢完全相信。 到了下午,官道上的队伍仍然没有尽头。有些人排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 林渊看着眼前的一张张脸,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人,他谈不上有多少感情。甚至基本都不认得。可这些人愿意把自己,或者把家中最能干的儿子交到他手里。 这种信任压在人身上,真的很重。 此刻林渊似乎对项羽乌江自刎的时候为什么会说无颜再见江东父老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些人把儿子交给你。你带着他们出去。最后自己一个人回来。那张脸,确实没那么容易再回去见。 林渊沉默了一阵,转头说道:“把灶支起来。” 旁边士卒一愣。 “大人,这些人还没验完呢。” “我知道。” 林渊看了一眼校场外仍在排队的人群。 “不管选不选得上,来都来了。先让他们吃顿饱饭再回去。” 清风镖局很快在场边支起几口大锅。粟米、土豆和野菜一起下锅,又放了些油盐。 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不少百姓端到饭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过去官府征人,他们得自带干粮。如今只是来报个名,清风镖局居然先给了他们一顿饭。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多谢林大人!” 紧接着,声音一片接着一片响起。林渊站在报名处后面,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民群众的力量。 这些东西不是靠站在台上喊两句口号得来的。 是一次次剿匪。一条水渠。几亩能吃上水的田。一千多个被活着带回家的民夫。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如今林渊说要守云阳。这些百姓便把自己的儿子、丈夫和兄弟,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刻,曾经积攒下来的名声,终于以另外一种形式兑现了价值。 【今天第一更3300字,还有多少?6700是吧?】 第476章 兵过如篦 就在云阳百姓排着队,争着报名参军的时候,柏谷原上的尸体还没有埋完。 随着成平帝南迁,宁军退守洛阳,匈奴主力退向轵关,这场由三方合力打出来的烂仗,总算慢慢落下了帷幕。 可对于附近百姓来说,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柏谷原一战,三方死伤惨重。 活下来的几万兵马,不管打着什么旗号,也不管嘴里喊的是勤王、平叛还是护卫天子,总归都得吃饭。 而眼下又正好赶上秋收。地里的粮刚刚熟。百姓甚至还没来得及全部收进仓中,各路人马便闻着味来了。 中原为什么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理由。因为这里平。能种地。有粮。也有人。 就是后世河南这一大片地方,土地肥沃,人口众多,随随便便拉出一座县城,便能征粮、征人、征车。 天下最繁华的地方,自然也是所有人都想抢的地方。 打赢了,拿它养兵。打输了,抢一把再走。 至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怎么想,好像从来也没人在意。 …… 柏谷原东南,一座只有百余户人家的小村。 十几辆粮车停在村口。村中刚刚打下来的粟米,一袋一袋往车上搬。 一名头发花白的里正跪在路边,双手死死抱着一名军候的腿。 “大人。” “真没有了。” “村里真是一粒粮都没有了。” “前日来了一队官军,拿走了三百多石。昨日又有一群人牵走三头耕牛。” “今日这些,是各家刚从地里收上来的过冬粮。还有明年的种粮。” 里正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求大人开恩。再给我们留一点吧。” 那名军候几日没睡,眼中全是血丝。他身后的士卒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甲衣破烂。嘴唇干裂。不少人的伤口只用脏布随便缠了几圈。 他们确实已经两日没吃过一顿饱饭。 军候一脚将里正踹开。 “给你们留粮。那老子的兄弟吃什么?我们是去杀胡人的!” “没有我们在前面拼命,你们这些人连命都保不住,还守着几袋粮做什么?” 里正挣扎着爬起来。 “可大人把粮全拿走,我们一样活不了啊。” “老子管不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军候指了指粮车。“全部装车。谁敢私藏,按通敌论处!” 几名士卒立刻冲进村中。一户人家刚把两袋种粮藏进地窖,很快便被搜了出来。 妇人抱着粮袋不肯撒手,被人一巴掌打倒在地。 旁边十来岁的孩子冲上去咬住军士的胳膊,又被一脚踢出去几步。 一名年轻士卒站在旁边,握着刀,有些看不下去。 “军候。这真是种粮。拿走以后,明年……” 军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饿死?” 年轻士卒沉默了。他们本来也是农户家的儿子。可现在不拿走这些粮,今晚挨饿的便是自己。 最终,他还是弯下腰,将粮袋搬上了车。半个时辰以后,车队重新上路。 村口只剩下一地被踩烂的粟米,还有几名哭得没有声音的妇人。 里正坐在地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旗帜,忽然问了一句:“他们不是来保护咱们的吗?” 官军离开的第二日,几十名胡骑又到了。粮食牲畜已经被拿光。胡骑便开始抓人充粮。 一名汉子拿着锄头挡在自家门前,连胡骑的马都没碰到,脑袋便滚到了路边。 剩下的人不敢再动。等胡骑走后,村里少了二十多个年轻女人和孩子。 第三日,又来了一批溃兵。也说只是借粮。可村里哪里还有粮?于是剩下的人便成了……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到了这个时候,终于不再只是说说而已。 …… 类似的事情,不只发生在一处。洛阳以东、河桥以南,数十座县城、几百处村庄,全都乱成了一团。 一部分胡骑脱离了大队。几百骑一股。几十骑一群。 沿着官道、河谷和乡间小路四处抢掠。与他们混在一起的,还有曾经跟随谢景温北伐、后来又投降胡人的雍军旧卒。 这些人熟悉大雍的道路。知道粮仓在哪里。 知道一般地方上的地主大户都有粮。有些人还知道怎么骗开城门。 他们穿着大雍的甲,拿着大雍的军牌。有时候打着官军旗号进村。 等村民将门打开,才突然拔刀。柏谷原上活下来的宁军、天子军,也没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主将还能控制住的队伍,多少知道收敛。那些已经找不到营头的散兵,可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今日抢一个村庄。明日占一座驿站。人少了便投靠当地豪强。 人多了,干脆推举出一个校尉、将军,占着县仓过日子。 当地世家终于坐不住了。一封封求援文书,从各地送往洛阳。 同样的文书,也送往成平帝南迁的行在。 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胡骑流窜。溃兵劫掠。县仓告急。请朝廷速派兵马救援。 宁亲王的回文说,胡骑乃奸党引来,洛阳大军正在整顿,让各地先行组织乡勇,坚守城池。 成平帝那边则说,宁王通胡谋逆,天子正在南方调集勤王之师,同样让地方自行守备,等待援军。 地方官看完以后,除了骂娘,什么也做不了。他们甚至不知道下一批秋粮到底应该运往洛阳,还是运往南方行在。 运给宁王,若成平帝最后赢了,便是资敌。运给成平帝,若宁王守住洛阳,又是从逆。 最安全的办法,好像只剩下一个。谁也不给。 于是为了自保,也可能是为了其他,各地县令、豪强与世家开始拿着本该上缴的赋税开始私下募兵。 嘴上仍然称臣。可让他们真正出粮、出兵,便一个个开始推三阻四。 不是道路不通。便是胡骑围境。再不然就是牛车被抢,秋粮尚未收齐。 理由全是真的。所以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那些连坞堡都进不去的百姓,只能自己想办法。 先是几十个人拿起锄头,守在村口。后来几个村子联合起来,推举一个会打猎的汉子当首领。 再后来,附近县仓被抢。县令不肯开仓放粮。几百名已经断粮的农户便扛着木棍、锄头堵住县衙。 最开始,他们只喊一句:“给口饭吃。” 仓门一直不开。当夜,县仓起了火。 第二日,城头多出一面破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活命。 这些人未必真想造反,他们甚至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可只要官府不让他们活,他们便只能先让官府活不下去。 …… 一个月后。 颍川,长社。 长社县城以西,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坞堡。 坞堡属于颍川钟氏。钟氏在朝中算不上最显赫的那几家,却在颍川经营了百余年。 田庄、粮仓、车队俱全。更重要的是,这一带北接洛阳,南通汝颍。 北方来人不必深入宁王控制的京畿。南方使者也不用冒险靠近柏谷原。 所以各家最终将议事之地选在了这里。 这一天,坞堡外没有悬挂任何家族旗号。所有车马进入三里以内,便要将族徽遮住。 随行护卫也只能留下十人。剩余人马全部安置在外围庄院。即便如此,从早到晚驶入坞堡的马车,仍然没有停过。 荥阳郑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赵郡两支李氏。 就连已经明确支持成平帝的陈郡谢氏,同样派了人来。 五姓七望,几乎全都到了。各家家主当然不会亲自参加,可来的也都不是普通管事。 家主胞弟。族中长子。掌管部曲、粮仓与外州田庄的实权人物。 全是能够替家族当场作出决定的人。钟氏坞堡的正堂里,摆着十几张矮案。 案上没有酒。也没有歌舞。只有几份沾着血的求援文书。两道盖着不同印玺的诏令。 以及一张已经被人反复标记过的中原舆图。 王氏的使者坐在东侧。谢氏的人坐在西边。两边隔着一条过道,谁也没有看谁。 郑氏、崔氏与卢氏的人则各自坐在中间。 进门以后,众人只是简单行礼。没有寒暄。这个时候,谁家都有死在外面的族人。谁家都有被抢的田庄。 也没有人真有心思说什么久仰大名。等最后一扇门关上,钟氏家主钟怀德才从上首站起。 此人已经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 他先看了一眼王氏。又看了一眼谢氏。 “诸位今日既然肯来,老夫便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里不谈谁是忠臣,也不谈谁是逆贼。” 【这章将近3000字,是不是还欠一点?别着急啊,我去吃点东西,回来再继续写。】 第477章 不交 王氏使者眉头微微一皱。对面的谢氏使者同样抬起了头。 两人都听得出来,钟怀德那句“不谈忠臣,也不谈逆贼”,就是冲着他们说的。 琅琊王氏已经公开倒向宁亲王。陈郡谢氏则将成平帝一路护往南方。 眼下全天下吵得最凶的两句话,一句是“宁王奉诏勤王”,另一句便是“逆王通胡谋反”。 这两家若是先争起来,今日这场会也就不用开了。 钟怀德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先前话说得重,此刻语气却缓和了下来。 “钟氏算不得什么大族。今日诸位肯来长社,也是给老夫、给颍川钟氏几分薄面。” “老夫在此先谢过诸位。” 他说完,朝着堂中拱了拱手。 “既然都来了,便不要让外面的族人白等。” “如今朝廷中枢停摆,胡骑、溃兵又散得到处都是。各家的庄子被抢了多少,死了多少人,想必不用老夫多讲。” “眼看秋粮就要全部收完。这粮究竟该送往洛阳,还是该送往陛下行在?” “亦或者……”钟怀德停了一下。“先暂时留在地方?” 堂中依旧无人开口。这里坐着的人,论门第,钟氏确实排不上最前面。 颍川钟氏在本地经营百余年,族中也出过高官名士,放在普通人眼中,自然是高不可攀的大家族。 可今日到场的是什么人?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太原王氏。 这才是大雍人口中的五姓七望。 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虽不在“五姓七望”这个名目里,却同样是当世最顶尖的门阀。 所谓门阀,根本不是家里有几万亩田、舅舅在朝中做了大官,便能往自己脸上贴的东西。 你家中有几个小目标,最多算个豪强。突然冒出一门三刺史,顶多算是新贵。 想让天下人承认你是门阀,得祖上几百年都没断过。这一代做官。下一代著书。再下一代与别家联姻。 族谱翻开,哪一房出过三公,哪一支做过中正,谁家的女儿嫁进过皇室,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说白了,一个是刚刚挣到钱的newmoney。另外一群人已经不能简单叫oldmoney了。 因为连评判别人算不算上等人的那套规矩,都是他们祖宗参与定下来的。 所以钟怀德说今日诸位肯来,是给钟氏面子。这话还真不是客套。 这些人愿意坐进钟氏坞堡,不代表真把钟怀德当成与他们平起平坐之人。 只是长社的位置合适。钟氏又没有公开站到任何一边。大家需要一张桌子。 钟怀德恰好有。 沉默片刻,琅琊王氏的使者终于开口。 “钟公方才说朝廷中枢停摆,王某却不敢苟同。” 他坐在原处,连身体都没有向前倾一下。 “洛阳宫城尚在。尚书台尚在。宗庙、太仓、百官印信,也都还在。” “宁王奉血诏入京,眼下暂摄朝政,地方秋赋自然应该照旧送往洛阳。” 谢氏使者听完,冷笑了一声。 “洛阳城墙在,便能代表朝廷?陛下、太子与传国玺俱在南方。” “你家那位宁王若真是奉诏勤王,为何羽林五千无一生还?又为何引胡骑入关?” 王氏使者脸色一沉。 “胡骑究竟是谁引来的,眼下尚无定论。河桥军同样与胡骑一同攻我洛阳军阵。谢兄张口便定宁王通胡,凭的是什么?” “凭你王氏站在宁王身后,便能颠倒黑白吗?” 谢氏使者毫不退让。 “谢景温兵败青州,谢家死了多少人,天下皆知。我谢氏再无能,也没有替胡人打开城门!” 这一句话落下,正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王氏使者身后的两名族人同时抬头。 谢氏那边也有人将手按在膝前,身体微微绷紧。坐在中间的太原王氏来人却忽然开口。 “琅琊王氏如何行事,是琅琊王氏的选择。王兄不要一口一个王氏,仿佛天下姓王的都已经随宁王入了洛阳。” 琅琊王氏使者转头看了他一眼。“难不成太原王氏准备置身事外?” “置不置身事外,轮不到琅琊房替我们决定。你们要注意自己的态度,旁支罢了。不要越俎代庖,喧宾夺主。” “够了。”清河崔氏来人一声怒喝:“诸位若只是想争谁忠谁逆,不如各自回去写文章。今日说的是这秋收之事。” 他说完,拿起案前两份诏令,随手往中间一丢。 “洛阳要我清河崔氏送秋粮七成。陛下行在又让我们出粮五成,另加牛车、草料与两千民夫。” “合起来十二成。我崔家的田地,一年只长一茬粮,不长第二茬。” 博陵崔氏那边传出一声轻笑。“清河房田庄遍布数郡,什么时候也开始哭穷了?” 清河崔氏来人转头看向本家同姓。 “博陵房既然富得流油,不如把两边的粮都替我们交了。” “你——” “二位。” 荥阳郑氏的老者终于开口。 “崔氏两房若准备在钟氏堂中清算旧账,咱们这些外人是不是应该先避一避?” 清河、博陵两边这才各自收声。 荥阳郑氏老者继续说道:“老夫只问一句。这批秋粮送出去以后,谁来保证道路畅通?” “洛阳能派兵护送吗?陛下行在能派兵吗?胡骑若在半路截走粮车,这笔粮算郑家已经交过,还是要我们再交一次?” 没有人回答。 范阳卢氏来人淡淡说道:“前日,我卢家一支粮队持洛阳文书南下,被天子军当成资敌扣了。” “昨日,另一支往陛下行在送粮的车队,又被宁军截住,说我卢家从逆。” “人杀了。粮也没了。如今两边还各自派人催粮。诸位教教我,这粮该如何交?” 赵郡李氏使者说道:“依我看,粮先留在地方。道路安定以前,谁也不送。” 琅琊王氏来人立刻冷声问道:“李兄这句话,等同公然截留朝廷赋税。” 赵郡李氏那人看了他一眼。 “朝廷?” “哪一个朝廷?” “洛阳那个,还是南边那个?” 堂中顿时响起几声压不住的轻笑。 琅琊王氏使者面色愈发难看。 陇西李氏那边却没有帮同姓说话,只慢悠悠地说道: “粮可以留。可总得有一个期限。若各州郡从此自行截税、自募兵马,大雍还剩下什么?” 清河崔氏来人反问道:“把粮交出去,大雍便还在吗?我家庄子已经被抢了三处。朝廷的援兵在哪里?” “军令来得比谁都快,真正遇到胡骑,只让地方自行坚守。既然兵要我们自己招,城要我们自己守,粮为何还要全部送走?” 这句话说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思。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点头。 税粮一旦公开截留,便等于将朝廷的钱袋子握在了自己手里。 今日说是为了剿匪防胡。 明日便可以拿来养部曲、修坞堡。 后日再进一步,地方官该听谁的,都不好说了。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谁也不肯主动背上“割据自雄”这四个字。 毕竟世家大族要的是一个脸面,是一个体面。不管怎么样,谁都不肯让天下人有口实攻击。 就如同自古以来,任何一个朝代,不管天子如何昏庸,只要有人敢手刃天子,那么必定身败名裂。 钟怀德坐在上首,安静听着。 等众人的争执稍微停歇,他才重新开口。“诸位说了这么多,老夫也听明白了。” “洛阳要粮。陛下行在也要粮。可两边都拿不出兵来保护粮道。” “地方若照旧上缴,城中守军、各家部曲、流民与百姓便只能一起饿死。” 王氏使者说道:“钟公究竟想说什么?” 钟怀德看着他。 “老夫想问,在座哪一家,愿意先把今年秋粮如数交出去?” 堂中一下安静了。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家,这次谁也没有说话。 王氏使者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谢氏使者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清河崔氏来人望着舆图。博陵崔氏那边干脆闭上了眼睛。 等了许久,钟怀德轻轻点头。“今日天色已晚。诸位暂且回去休息,明日再议。” 第一日的议事,就这样不欢而散。 谁是忠臣,没谈出来。谁是逆贼,也没有结果。 各家部曲到底由谁统一调遣,更是刚开个头,便因为谁也不服谁吵了起来。 可等众人回到各自居住的院落以后,下出的第一道命令却出奇一致。 琅琊王氏使者对管事说道:“洛阳再来催粮,便说道路被胡骑截断。” 谢氏那边则让人连夜传信:“先送五百石以示忠心。剩下的全部封仓。” 清河崔氏的命令最简单。“没有本房印信,一粒粮都不许出庄。” 范阳卢氏则让几处仓场连夜更换守卫,同时把原本准备北运的牛车全部拆散,分送各庄。 赵郡李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与太原王氏,也各有各的说法。结果却没有任何区别。 不交。 至少在确定最后谁能坐稳天下以前,他们一粒都不想交。长社会盟第一日,什么盟约都没有签下来。 但当各家的快马连夜驶出钟氏坞堡时,一件事已经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皇帝可以以后再选。忠逆也可以慢慢争。 粮,必须先留在自己手里。 【我昨天被外星人绑架了,就是刚回来。一回来我就开始写书了,我这个态度可以吧?这不怪我。】 第478章 两营兵马(二合一) 数十日后。清风镖局外的校场上,终于站满了人。前前后后报名的青壮有四千多。 经过查籍、保结、验身,又筛掉了一批年纪不合适、身体有旧伤、乡里名声太差的,最终留下的新兵接近两千。 再加上清风镖局原本的四百余名老卒,重新编整之后,正兵暂定两千,辅兵五百。 此刻,两千名正兵站在校场之上,那真是什么模样都有。 高的高。矮的矮。就是唯独没有胖的。不过这也正常。云阳本就是穷地方。 百姓从小到大能吃饱便算家境不错。真能长得膀大腰圆,早让地主豪强挑去当护院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 这些人入营时间有早有晚。来得早的,已经跟着老卒操练了十来日。 来得晚的,连队伍都还站不明白。前面的人刚刚站直,后面便有人伸着脖子往点将台上看。 两千多人放眼望去,歪歪扭扭。乌泱泱的一片。 林渊站在点将台上看了半天。眉头微皱。 白庆山站在一旁,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大人。这帮人入营时间太短,再给属下一个月,绝不会是今日这副模样。” 林渊倒没生气。只觉得有点草台班子:“没事,不能指望这帮刚放下锄头的人,跟咱们的兄弟去比。” 这帮人虽然有些歪瓜裂枣,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们确定了一件事情。 清风镖局之前答应的管饭,是真的。米没有多少。大部分时候吃的,是一种名叫土豆、红薯、玉米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最开始还有人不敢吃。不过几顿以后,这群人发现不但能吃饱而且还甜甜的,可比那种剌嗓子的粟米好吃多了。 而且他们惊讶地发现。清风镖局的灶里没有所谓的稀粥照人影。分到碗里的东西,拿筷子真能夹起来。 隔上几日,还有一点肉沫和油水。这也让这群刚报名的新兵兴奋不已。 从报名到入营,安家银也按照名册送到了家中。这可没有那帮大雍老爷们的层层盘剥以及文字游戏。 真金白银,三两。由里正与家属当面点清,再在册子上按下手印。 诸多事情安排到位之后,这群新兵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尤其是一些外乡或者只想活下去换口饭吃的人,终于体会到,林渊林大人是个好人。 此刻校场外围还堆着不少百姓送来的东西。一些鸡蛋、野菜,还有几袋刚打下来的新粮。 林渊一开始坚决不肯收。清风镖局早就立过规矩,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 结果白日拒绝了,晚上却有人偷偷把东西放在营门外。一名老妇半夜背着半袋粟米过来,守门的士卒拦住她,她便坐在地上不走。 嘴里只说了一句:“我儿在你们这里吃饭,总不能全让林大人养着。” 最后林渊实在没办法,只能让王晋另外立了一本册子。 谁家送来什么,全部记清楚。能退的全部退。实在不肯拿回去的,先记成护秋公粮,日后是折算军属田租,还是按市价还回去,再慢慢商议。 这些事情其实经常发生,原因嘛也很简单。因为自从林渊来了之后,天天针对这帮地主老财。 以前这帮百姓过什么日子?吃不饱饭,能活下去就算是命大。 实在没辙,要不卖身,要不就去借东西。方才大雍可不跟你讲年化率多少是上限,九出十三归就算是善人。 但是在林渊的爱的教育之下,高利贷没了,仗势欺人的也没了,欺行霸市霸占田亩的也没了。 所以这两年下来,云阳百姓可谓对林渊是有口皆碑。这还没算他出去剿匪安置流民开荒开渠之类的善举。 很多人第一次觉得,只要好好种地,或许真能看见下一个冬天。 林渊看着台下两千多张陌生的面孔,等校场慢慢安静下来,才开口说道:“今日叫你们过来,我不讲那些虚的。” “你们有些人是为了三两安家银来的,有些人是觉得我林渊对你们有恩,想过来报恩,还有些人听说胡人入关,怕他们以后杀到自己家门口。” “为什么来的,我不管。现在,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林渊抬手指了指营门。“怕死的,后悔的,现在便可以走。把安家银退回来,回家继续种地,没人会笑话你。” “人怕死很正常,老子也怕死。可今日不走,等正式入了军册,领了兵器,吃了营里的饭,你们就是我的兵。” “到了那个时候,让你往前,你就得往前。让你守在那里,便是身边的人全死了,你也不能跑。” “谁敢在战场上把自己的兄弟丢下,独自逃命,按律如何?” 前排一名清风老卒当即扯着嗓子喊道:“杀无赦!” 林渊点了点头。“对。杀无赦。” 校场一下安静了许多。林渊看向北面。“青州就在咱们身后。快马两三日,胡骑便能杀到云阳。” “他们过来,可不会管你是谁。他们只会抢你家的粮,牵你家的牛,抓你的老婆孩子。” “所以你们自己想想,这场仗你到底为谁打?你到底在保护谁?” 说到这里,林渊停了一下。 “打仗会死人不是儿戏,你们会死,我也可能会死,诸位兄弟跟了我,把命交给我,那我能亏待诸位吗?” 说着林渊忽然抬手,指向前排一名什长。“你,出来。” 那名汉子愣了一下,赶紧跑到台下抱拳。“大人!” 林渊看着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俺以前是北边逃荒的流民。” “进护粮团多久了?” “一年两个月。” “现在是什么职?” “什长。” “为什么能当上什长?” 那汉子咧嘴一笑。 “上一次军中大比,俺拿了第三。而且俺有军功,俺杀过两个山匪。” 林渊转头看向台下。“听见了吗?一年多前,他是个流民,一年多之后,他现在手底下管10个人。我清风镖局的规矩非常简单,有本事你就上,有功我就赏。” “我不管你以前是佃户、流民、庄丁,爱是谁就是谁,只要进来,大家都一样。我也绝对不会因为谁认识我比较早,我跟谁关系好,我就让他当官。” “一句话,有能者居之。但同时我也提醒你们,进入军中就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如若违抗军令者,比如什么奸淫掳掠、临阵脱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一定会按律严办。” “无论是谁,没有情面可讲。” 林渊拍了拍胸口。“当然这些规矩不只管你们,也管我。我答应你们的粮饷,若少了一文,你们可以拿着军册来找我。” “底下谁敢克扣兄弟们的卖命钱,不用你们动手,老子先弄死他。” 台下终于有了些动静。不少新兵看向身边的老卒,神情也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林渊再次开口:“既然没有人走。那么从今日开始,大家便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 “矫情话我不说了,跟着我一起吃香的喝辣的。挣了钱,到时候回家娶个老婆,多生几个娃,我相信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不过上了战场,要是怂了,我亲自砍他的头。听明白没有?” 底下稀稀拉拉传来几声:“明白……” 林渊眉头一皱。“这么多人就这点动静?都他妈没吃饭吗?一点气势都没有,以后拿什么上战场?” 林渊再次扯着嗓子喊道:“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听明白没有!” 这一次,两千多人几乎同时开口。 “明白!” 声音撞在一起,震得校场外的鸟群都飞了起来。 林渊站在台上,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记住今日的话。像个男人一样,说到做到!” …… 当日下午。清风镖局议事厅。白庆山、林猛、林铁、林大,还有原本各队的队正全部到齐。 林渊坐在上首,桌上摆着刚刚整理出来的军册。“都坐,今天来,我是有一件事情要宣布。林猛听令。” 林猛立刻起身抱拳领命。“小哥。” “以后你领一千人。” “白统领。” 白庆山同样站起。“属下在。” “剩下一千归你。辅兵五百暂时归中军,不入两营。车马、粮草、军器和伤员转运,由卢承祖那边立账,军中派人协助。” 林渊看了一圈。“林铁、林大分别进两营做副手。你们可有异议?” 屋里众人互相看了看。林铁先咧嘴一笑。“小哥安排便是。” 林大也跟着抱拳。“我等服气。” 白庆山和林猛对视了一眼,同样没有推辞。 林渊点了点头。“这次分营,是升官,也是竞争。你们两营吃一样的粮,拿一样的军饷,分到的新兵也差不多。” “以后,哪一营操练得更好,一眼便看得出来。以后若是再扩军,哪个能带好人,哪个便继续往上走。” “这么久了,自家兄弟都知道,我林渊这个人不搞虚的,有能力就上。要是以后我能混个大官,我高低给你们封几个将军当当。”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林猛笑得最响。“小哥只要敢给,我就敢当!” “行。”林渊指了指他。“从今往后你这一营,就叫猛字营。” 林猛咧嘴一笑。“听小哥的。” 林渊又看向白庆山。“白统领。你看是叫白字营,还是山字营?” 白庆山沉默了一下,忽然单膝跪地。 “大人。属下原本不过一名走投无路的败卒。能有今日,全赖大人不弃。” “白字营便不必了。若大人允许,便叫山字营。咱们整个队伍,私下就叫林家军。如何?” 林渊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行啊。猛字营,山字营。合起来就叫林家军。” 白庆山起身以后,神色仍有些复杂。他加入林渊麾下的时间,远远比不上林猛、林铁这些人。 若论亲疏远近,一千人的统领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 可林渊真就把人交到了他手里? 他确实懂些军政,行军、布阵、打仗,比他们这帮泥腿子专业不少。 可毕竟也过去这么长时间,大家该学的都学会了。 哪怕他白庆山更加有能力一点,那么林铁林大难道没有? 自然有。 不过林渊没有因为谁跟自己更早,便硬把人塞到不合适的位置上。 裙带关系肯定有。世上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可至少在林渊这里,真有本事的人能看见一条往上走的路。 这已经比九品中正那套东西强出不知道多少了。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林铁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哥。咱们如今都有两营兵马了,是不是该立一面大纛?” 林渊一愣。“什么东西?” 林铁被问得同样一愣。 旁边白庆山解释道:“大纛。就是主帅中军的大旗。” “以前咱们只有几百人,弟兄们彼此都认识,以后几千人列阵,前后拉开,可能一眼都望不到头。” “战鼓、号角和旗帜,便是军令。大纛立在哪里,中军便在哪里。” “只要大纛不倒,底下的人便知道主帅还在。” 林渊恍然大悟。“哦。就是斩将夺旗里面那个旗?” “是的!”林猛说道:“战场一乱,谁也听不见谁说话。只要看见小哥的大旗还在,弟兄们心里便有主心骨。” 林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确实得弄一个。” 林铁笑道:“小哥,大纛都是专门有人护着的。以后还得挑一队最能打的兄弟护纛。” “行。”林渊摆了摆手。“不过可得给我弄好看点,要是难看我可要抽你们鞭子!” 众人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传出议事厅。 就在云阳这支刚刚搭起架子的军队,第一次有了营号,也准备竖起属于自己的大纛时。 卢家坞堡外,几匹风尘仆仆的快马也停在了门前。 马上之人全是生面孔。衣着不算华贵,胯下马匹与鞍具却明显不是普通行商用得起的东西。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块用旧布包着的木牌。 守门庄丁正准备上前询问,那人已经抬头看向坞堡门楣。 “请问。此地可是云阳卢氏?” 【你看多少人帮我作证,我就是被外星人绑架了,知道吧? 】 第479章 主家来人 守门护院愣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那人手中的木牌,又看了看门外几匹明显出自军马场的好马,语气也跟着客气了不少。 “此处正是云阳卢家。不知阁下是……”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将裹在木牌外面的旧布彻底揭开。 木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范阳卢氏”四字,背面则是一枚极小的宗房印记。 “在下卢彦章,出自范阳卢氏宗房。奉族中长辈之命,特来拜会云阳房房主卢正阳。” 守门护院虽然不识得卢彦章,却认得“范阳卢氏”四个字。 或者说,只要姓卢,便很难不知道。 他脸色微变,立刻拱了拱手。“贵客稍候。” 说完转身便往坞堡里跑。 …… 没过多久,卢正阳便亲自迎了出来。 他年纪虽大,走路却依旧平稳。来到门前以后,先看了一眼卢彦章手中的族牌,随即拱手行了一礼。 “老夫正是卢正阳。不知宗房来人,有失远迎。” 卢彦章同样还了一礼。 “正阳公客气。按族谱算起来,彦章还是晚辈。今日贸然登门,已经多有叨扰。” 话虽然说得客气,腰却并没有弯下多少。 卢正阳像是没有看见,只笑着侧开身体。“都是同宗之人,何来叨扰?诸位一路劳顿,先进里面歇息。” “请。” “正阳公请。” 一行人进入坞堡。 卢家下人很快送上热茶与点心。 双方先聊了几句族谱、祖籍与各房近况。卢彦章甚至问起卢家这一代有几个男丁,几个孙辈在读书。 言语之间颇为亲近。可卢正阳心里很清楚。这个所谓的亲近,只是礼数。 天下姓卢的人多了。真正能叫范阳卢氏的,又有几个? 云阳这一房确实出自范阳旁支。先祖早年外放为官,后来便在当地落了根。再往后朝代更替、兵祸不断,两边的书信越来越少,关系也越来越远。 云阳卢家自己修的族谱上,自然清清楚楚写着祖上出自范阳。 可主宗认不认,却是另外一回事。 说白了,你在云阳是最大的地主,几千亩田、几座庄子,乡里人见了都得喊一声老太爷。 到了范阳宗房眼里,也就是一个隔了不知道多少代、住在穷乡僻壤的远房亲戚。 可偏偏主宗这一声认与不认,非常重要。 主宗若肯把云阳这一房正式录入房谱,再让族中长辈在中正品评时说上一句话,卢家子弟往后走的路,立刻便会宽上许多。 若能送个孩子进入范阳宗学,那就更不一样了。和顶级世家的子弟一起读书、结交,将来无论入仕还是联姻,都不是云阳这种小地方能够相比的。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封建王朝的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没有人是傻子,都能看得明白,讲白了本质依旧就是权钱交易。 人家掌握封官的话语权,你能不服吗?就跟他妈血脉传承似的。老子说你是我儿子,你就是,你就能当官。我说你是我的私生子,你就没有继承权,就这么简单。 所谓分水岭,分的是羊水。 所以卢正阳明知对方骨子里未必看得上自己,面上依旧给足了礼数。 几杯茶后,卢彦章终于将茶盏放下。 “正阳公。彦章此次前来,一是拜会同宗长辈。第二,也是族中眼下遇到了一些难处,希望云阳房能够伸手帮上一把。” 卢正阳神色不变。“宗族有事,云阳这一房自然不能坐视。只是不知出了何事?我宁阳地界能力有限,但只要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卢彦章轻轻叹了一口气。“前些时日柏谷原一战,想必正阳公也略有耳闻。” “知道一些。”卢正阳点了点头。“只不过云阳地处偏僻,消息实在不灵通。传什么的都有,也不知真假。” “那我便与正阳公说一说。”卢彦章说道:“宁王与陛下大战之际,胡人突然从关外奔袭京都。虽然最后胡人并没占得什么便宜,可是散落下来的溃兵四处劫掠,无恶不作。” “我卢氏在颍川、河内、冀州一带的庄园,近来接连遭到袭扰。” “光这一个月,便有三处粮仓被抢,两个庄子被烧。族中子弟、庄户同样死了不少。” 卢正阳皱了皱眉。“竟然乱到了这种地步?” “正是。”卢彦章说道:“我卢氏位列天下甲姓,受朝廷恩养数百年。眼下百姓遭逢兵祸,自然不能只顾自己关门保命。” “族中几位长辈已经商议过了。准备在颍川鹿台庄设仓聚粮,召集散在各地的部曲、庄丁。一来保护卢氏各处庄园,二来也能协助地方平乱,护住附近百姓。” 他这番话虽然说得大义凛然。实际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朝廷靠不住了。范阳卢氏准备自己养兵。只是“私募部曲”这几个字不好听,所以换成了保境安民、护佑百姓。 卢彦章继续说道:“范阳主宗已经向散在各州郡的房支送出族书。人、粮、车马,只要各房拿得出来,便尽量送往鹿台庄。” “云阳虽然偏僻,毕竟也是卢氏一脉。族中长辈的意思是,希望正阳公同样尽一份力。” 卢正阳沉默了一下。“不知主宗需要多少人,又需要多少粮?” 卢彦章回答道:“各房境况不同,族中也不会强求。按照寻常小房的例子,能出五十名壮丁、二百石粮、十辆大车,便算尽了心意。” “若云阳房还有余力,自然多多益善。人手最好由族中子弟亲自率领。到了鹿台庄以后,自有主宗长辈统一调遣。” 五十名庄丁。二百石粮。十辆车。对现在的卢家来说,当然拿得出来。 可问题从来不是拿不拿得出来。 卢彦章见卢正阳没有马上回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正阳公也不必为难。主宗自然不会让各房白白出力。” “这次凡是出人、出粮的房支,族中都会单独造册记功。” “等外面平定以后,下一次重修族谱,谁在族难之时真正出过力,主宗心里自然有数。”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正堂。“听闻正阳公膝下儿孙不少?” “确有几个不成器的晚辈。” “正阳公过谦了。”卢彦章笑道:“云阳房若有资质尚可的孩子,日后可以择一人送入范阳宗学。若恰好遇到族中哪一房没有子嗣,承祧过继之事,也未必不能商议。” “将来中正评品、举荐入仕,主宗同样不会忘记有功之人。” 话说得非常漂亮。胡萝卜也确实够大。一个孩子进入范阳宗学,便有可能改变这一房往后几十年的命运。 若真能过继到主宗某个没有子嗣的房头,那更加等于一步登天。 在范阳卢氏看来,这种偏僻地方的分家,他能来,就是给足了面子。 毕竟封建王朝几百年流传下来的规矩从未变过,宗族礼法在很多地方是高于国法的存在。 朱元璋看到了卢老太爷依旧沉默不语,笑了笑,继续说道:“当然。主宗不会强迫任何一房。只是天下卢氏同气连枝。” “族中危难之际,谁尽了力,谁又只顾自己,下次修谱时,总得记得清楚一些。” 卢正阳听完,缓缓摸了摸胡须。 这话已经不是请求了。至少不全是。今日若出人出粮,便能进入主宗的功册。 若是什么都不出,将来云阳这一房还想不想自称范阳卢氏旁支,便不好说了。 不得不说,卢正阳这一房能够混到如今地位,和姓卢脱不开关系。这点确实是他的姓氏带来的便利。 在主家看来,享受了便利,主家有难,出点人出点力也是应该。 卢正阳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同宗有难,云阳房自然不敢推脱。只不过彦章贤侄也看见了。” “云阳地方偏僻,土地贫薄,这些年又是流民,又是匪患。卢家看着家业不小,实际也只是勉强支撑。” “二百石粮、五十名庄丁,老夫现在不敢立即应下。” “给老夫几日。我把各庄的秋粮、人手与车辆全部清一遍。能够筹措多少,我便尽量筹措多少。” 卢彦章点了点头。“正阳公肯有这份心,已经足够。主宗那边催得急。” “最好五日之内先定下数目,半月以内起程。人粮送到长社北面的鹿台庄,自会有人接应。” “好。” 卢正阳说道:“老夫这便让人去办。到时无论筹出多少,都会先派人知会彦章贤侄。” “那便有劳正阳公了。”卢彦章站起身,再次拱手。“族中还有几处房支需要拜访,便不多叨扰。等此番乱事平定,彦章再登门向正阳公请罪。” “贤侄说的哪里话。”卢正阳笑着起身。“正事要紧,老夫便不强留了。” 双方一路客气着走出坞堡。卢正阳亲自将几人送到门外。 直到几匹快马渐渐远去,他才转身回去。 …… 离开卢家坞堡以后,一名年轻族人回头看了一眼。 “彦章叔。宗房为何让咱们亲自跑这种地方?云阳穷得连官道都修不明白,这一房又能拿出多少人粮?” 卢彦章骑在马上,语气十分平淡。“你看的是云阳这一房。主宗看的,是散在天下的所有房支。一家五十人、二百石粮,当然算不得什么。” “可若一百家都肯出呢?” 年轻人想了一下,没有再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宗学的名额真要给他们?” 卢彦章笑了一声。“只是说择优而取。能不能进,还得看他们家的孩子有没有那个本事。” “再说,一个宗学名额换几十名庄丁、几百石粮,主宗亏了吗?” “不亏。” “那便是了。”卢彦章拉了拉缰绳。“这种苦寒之地也不知道,这卢正阳怎么待得下来的,到底是山野村夫之辈,上不得什么台面。” 几个人闻言笑了一阵,策马继续赶往下一处分支。 他们没有看见。就在卢家坞堡的大门彻底关上以后,卢正阳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了下来。 他站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范阳族牌,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将老管事叫到面前。 “去一趟清风镖局。请他今晚过来一趟。” 【再来一张,然后是不是还差个2000多个字就到1万了?你们这帮臭黑子是真的能黑啊。】 第480章 快去崔家 半日以后,卢家一名老管事骑着快马赶到清风镖局。 林渊听说卢正阳有急事找他,连衣服都没换,带着周武几人直奔卢家坞堡。 等他走进正厅时,桌上的茶还没有凉透。两人也没寒暄。 卢正阳直接把范阳宗房来人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五十名庄丁。二百石粮。十辆大车。半个月内送到长社以北的鹿台庄,听从主家统一调遣。 林渊听完,皱着眉问道:“老太爷的意思,是答应他们?” 卢正阳笑着摇了摇头。“非也。老夫让你过来,不是为了商量给他们多少人、多少粮。” “我是想提醒林当家一件事。” 林渊看向他。 “什么?赶紧派人去盯住崔家。” 林渊愣了一下。“我盯崔家做什么?” 卢正阳摸了摸胡须。“我卢家与崔家背后的主族,都在五姓七望之列。” “范阳主宗既然连云阳这种偏僻地方都派人来了,崔氏宗房又怎么可能漏掉崔家?” “说不定来人已经进了他们的坞堡。” 林渊仍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来便来了。总不能他们认个亲,我还得管吧?” 卢正阳抬眼看着他。 “林当家莫非忘了?崔文岳知道土豆、红薯之事。” 林渊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卢正阳继续说道:“这些主家平日里高高在上,几年也想不起还有这么一个旁支。” “现在突然屈尊降贵,跑到云阳这种穷地方,一口一个同宗,一口一个共渡难关。” “说白了,他们已经急了。急着要人。急着要粮。若是这崔文岳想要与主家急着邀功,把这件事捅了出去,那就麻烦了。” 林渊没有说话,亩产千斤。光是这几个字,便足够让天下任何一个世家发疯。 以前消息只在云阳这些富户之间流传,大家又与林渊绑在同一条船上,谁也不敢乱说。 可崔氏主家真正派人来了,情况便完全不同了。对于崔文岳来说,这是一个重新攀上主宗的机会。 只需要把粮种的事情说出来。不用花一两银子。不用出一个庄丁。便可能换来主家的看重。 最关键的是,他赌不起。 林渊想到这里,立刻转头。“周武。” 一直站在门边的周武上前一步。 “大人。你现在回清风镖局。” “先让林铁带一队人,立刻去崔家坞堡。不要闯进去,把前后道路先看住。” “另外告诉林猛,把云阳这边能动的骑兵全部带上,再带夜不收,顺着崔家通往外面的几条官道追。” “只要看见生面孔,不管打着谁家的旗号,全部给我截住。” 林渊停了一下。“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地格杀。” 周武抱拳。“遵命。” 他转身快步出了正厅。 林渊这才重新看向卢正阳。 “多亏老太爷提醒。我还真没往这方面想。不过……” 林渊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范阳族牌。“老太爷这次若是不出人、不出粮,主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万一真把云阳这一房从族谱里除名,又该怎么办?” 卢正阳拿起那块族牌,在手中翻看了一会儿。 “其实不瞒林当家。若是再年轻几十岁,老夫或许真舍不得。范阳卢氏。天下五姓七望之一。” “谁家的子弟不想进宗学,不想让主宗在中正品评之时替自己说上一句话?” “老夫年轻时,同样想过。若有朝一日能认祖归宗,让卢家子弟重新走进朝堂,这一辈子便不算白活。” 说到这里,卢正阳笑了笑。 “可人活到这把年纪,有些东西也就看透了。主家今日过来,当真是来认我们这门亲戚的吗?” “他们是来要人、要粮的。云阳这一房交出五十个庄丁、二百石粮,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以后择优而取。” “至于这个以后是哪一年,谁来择,最后取不取,还不是主家一句话的事情?” 林渊点了点头。 “倒也是。” “更何况,族谱上多一笔名字,挡得住胡骑的刀吗?”卢正阳将木牌重新放到桌上。“我就算跑到主家面前点头哈腰,他们也不会真高看我一眼。” “只会觉得云阳这一房总算还算懂事。林当家当初不过是个流民、山匪。” “如今呢?” “云阳上下,谁见了你,不得喊一声林大人?所以什么门第、郡望、族谱都是假的,说到底,最有用的还是自己手里的东西。” “手里有粮。有人。有兵。你说的话,旁人才肯听。” 卢正阳抬头看向林渊。 “云阳卢家这一次已经把家底压到了林当家身上。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况且林当家是个信人,你都说出不负我卢家,我卢家这一脉定不负你。” 林渊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行。有老太爷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不过我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崔家那边不能拖。我得亲自过去一趟。” 卢正阳道:“理应如此。不过林当家还是先礼后兵。” “粮种的事情,眼下只有怀疑,没有实证。崔文岳若还没说,便给他一次机会。” “若已经说了……” 卢正阳没有再往下讲。 林渊已经站起身。“但愿他想得明白。” …… 林渊带着亲兵赶到崔家坞堡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坞堡外面的道路上站着几十名清风镖局士卒。 崔家大门紧闭。墙头也多了不少庄丁。双方暂时没有动手,只隔着一道寨墙互相盯着。 林铁看见林渊过来,立刻迎上前。 “小哥。你所料不差。崔家外面确实有新的马蹄印。” “看蹄印和车辙,今日至少来了五六匹快马。” “什么时候走的?” “应该没多久。” 林铁指了指坞堡北面的道路。 “有几道蹄印一直往北。林大哥已经带骑兵追上去了。咱们还派夜不收抄了旁边的小路。” “这一块我们熟,他们跑不远。” 林渊点了点头。 “做得好。” 他抬头看向崔家坞堡。高墙之上,几名庄丁正紧张地往下面张望。 林渊没有让人撞门,也没有让弓手上前。 只是抬手指了指紧闭的大门。“去个人,把崔家主请出来。” 【写完这章差不多还完债了,今天应该编个什么理由呢?哦,不对,是我又要被外星人抓走了。】 第481章 就此揭过(中秋快乐) 林渊刚到崔家坞堡门前,还没来得及让人上前叫门,厚重的木门便从里面缓缓打开。 崔文岳带着几名管事和护院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门外列阵的清风镖局士卒,又看了看林铁身后那些已经上弦的弓弩,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林大人。这是何意?” 崔文岳快步走到近前,拱了拱手。 “你手底下的人忽然围到我崔家门口,前后道路也派人封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大人今日准备攻打我崔家坞堡。” “就算我崔家以前有对不住您的地方,眼下好歹也是云阳治下的良民。” “林大人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林渊也没绕弯。“崔家主。今日是不是有人来过?” 崔文岳看了他一眼。 “有。” “什么人?” “我崔氏主家的人。过来谈了一些族中事务。” 崔文岳眉头皱得更深。“怎么,林大人现在连崔家的族中私事也要管?” “我对你们认不认亲没兴趣。”林渊盯着他。“我只问一句。你有没有把云阳的事情告诉他们?或者我换个说法,你有没有把土豆、红薯这些亩产千斤的事情告诉你的主家?” 听到这里,崔文岳原本绷着的神情反倒松了下来。 他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就因为这个,林大人便带兵围了我家坞堡?” 林渊眉头一皱。“这件事还不够大?” “当然大。”崔文岳说道:“可林大人不妨仔细想一想。我若真想把仙粮之事禀告主家,需要等到今日吗?” “土豆与红薯试种了这么久,我崔家也分到过种薯。我早在一个月以前便可派人出去。” 林渊被问得一愣。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崔家在云阳有商队,也有外面的关系。 真准备告密,哪里需要等主家的人亲自上门? 崔文岳看见林渊的表情,继续说道:“林大人对我有成见,我能够理解。你我最初便闹得不愉快。后来为了田地、粮种,也没有少起争执。” “说句不怕林大人生气的话。以前,我确实想过除掉你。” 林铁等人的脸色骤变。 崔文岳却不为所动,只看着林渊。 “可那是以前。如今你手里有兵,云阳大半百姓又都信服于你。” “我崔家的田庄、铺子、坞堡全在这里。妻儿老小也全在这里。” “就算我把粮种的消息献给主家,换来几句嘉奖,又能如何?” “主家离云阳千里之遥。他们能带着几万兵马,突然出现在我崔家坞堡外面护我周全吗?” “不能。” 崔文岳抬手指了指林渊身后的士卒。“可林大人想灭我崔家,半日便够了。这种拿全家性命去换一句主家赏识的蠢事,我为什么要做?”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多少有些尴尬。 “崔家主。这一次确实是我有些紧张过头了。不过这东西关系太大,我不得不防。” 崔文岳点了点头。“我能理解。林大人愿意把话说开,便已经足够。过去我崔家确实做过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我之间也互相算计过。可大家都在云阳。低头不见抬头见。” “眼下外面又已经乱成这样,再继续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今日我便厚着脸皮问一句。” “以前的事情,能否就此揭过?” “我不敢奢求林大人像信任卢家一般信任崔家。只希望往后你我两家以礼相待。” “崔家不在背后害你。林大人也给崔家留一条活路。” “不知可好?” 林渊看着他。崔文岳今日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低头了。 更何况,刚才这件事情确实是自己理亏。 林渊拱手还了一礼。 “理当如此。以前的事情便让它过去。” “只要崔家以后不在背后捅刀,我林渊也不会平白找你们麻烦。” 崔文岳点了点头。“有林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那行。”林渊转头准备离开。“我那边还有一大堆事,就先告辞了。” “大人且慢。”崔文岳忽然叫住了他。 林渊回过头。“还有什么事?” 崔文岳往前走了两步。“马上便要种土豆和红薯了。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依旧有些不相信,这两样东西当真能够亩产千斤。” “不过卢家如此上心,林大人又拿自己的地先种,我崔家自然愿意跟着试。” “可若几个月以后,这东西真的有这么高的产量……” 崔文岳停了一下。 “那云阳的规矩,恐怕就要变了。” 林渊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以前庄户为什么替我们种地?”崔文岳问道:“因为他们没有田。没有粮种。没有耕牛,也没有熬过灾年的存粮。” “只能依附地主、富户,靠租种田亩活下去。可现在修了渠,沿线又开出那么多新田。” “林大人还准备把土豆、红薯的种植方法传出去。” “若一亩旱地真能收几百斤,普通农户只要分到几亩地,便能养活一家人。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替崔家种地?” 林渊一时没有说话。 崔文岳继续说道:“我并不是说,不让他们有自己的田。也不是让林大人继续把百姓捆在各家庄子里。” “可崔家、卢家,还有云阳大大小小的富户,手里都有不少田庄。家中又养着管事、护院、长工和几百口庄户。” “这些人一旦全部散了,地由谁来种?过去借出去的耕牛、农具、粮种,又该如何算?” “各家先前为了修渠、开荒,也出了粮,出了车,出了人。” “林大人可以不在乎这些东西。可百姓的命是命,我们世家的命便不是命吗?” 崔文岳看着林渊。 “而且这不是我崔家一家的问题。卢家有。其他富户同样有。” “林大人若没有一个章程,只让下面的人自己争,到时候百姓与富户之间,迟早还要闹出事。” “所以我想问一句。这土豆、红薯真种出来以后,云阳的田、佃租和庄户……” “林大人准备怎么安排?” 【这张送给大家,中秋快乐啊,看到好多人祝福了。然后马上我要推新剧情了,基本上写了100多万字,总算把这个古代的东西,以一个流民的视角展开了,其实还是有些唏嘘感慨。】 第482章 今年赋税如何交? 崔文岳说完以后,林渊没有马上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崔家坞堡。 高墙、粮仓、牛棚,还有站在门后的护院、管事与庄户。 放在以前,林渊看电视剧时,见到这种地主大院,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打倒地主老财,分田分粮。毕竟听了那么多年的这种宣传,肯定是忘不了。 可来到云阳这么久,他慢慢发现,人没有那么简单。百姓里有好人,也有偷奸耍滑、撒泼耍赖的。 地主里面确实有坏得流脓的东西,可也不是每一个都只会躺着吸血。 说到底,大部分人还是跟着利益走。今天把崔家、卢家全杀了,把他们的田全部分下去,听起来倒是痛快。 可田分完以后呢?谁替几百户庄民安排春耕?农具坏了找谁修? 粮食收上来以后,又由谁装车、入仓、卖到外县? 云阳县衙一共才几个书吏。 真把这些地主富户全弄没了,林渊手底下又没有足够的人顶上,最后只会乱成一锅粥。 二八效应这种东西,到哪里都存在。 今天打倒一批人,过上十年二十年,只要规矩没有变化,自然还会冒出新的一批。 真想动这个阶层,不能只靠杀人。 得重新分配规矩。 林渊想到这里,看向崔文岳。“崔家主,你问的这件事,我现在给不了答案。” 闻言崔文岳眉头微皱。 林渊继续说道:“因为这不是崔家一家人的事情。你也说了,卢家、其他富户,还有各庄佃户,全都有份。” “这样吧。三日以后,到清风镖局议事。云阳这些有田有庄的大户,你替我知会一声,让他们都来。” “不来的,便当作放弃。以后定下什么章程,也别再跑到我面前说自己不知情。” 崔文岳看着他。“不知道林大人能否先告诉在下一句?过去的旧账,到底还认不认?” “自然要认。”林渊回答得很干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能因为我拿出了新粮种,过去签过的田契、借契,便全部变成废纸。” “不过本钱归本钱。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滚到最后,把人一家老小全变成奴仆的账,到时候再单独拿出来再议。” “合理的,县衙一定会支持。不合理的,也希望崔家主能够多担待担待。毕竟都是乡里乡亲,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可能吧。” 崔文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既然林大人开口了,崔某必定配合。” 林渊点了点头说道:“我林某人做事不敢保证让每个人都觉得公平。可我至少会尽量做到公允。” 崔文岳笑了一下。“那就好,在下绝对相信林大人的人品。三日之后,崔某一定到。” 林渊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 回清风镖局的路上,林渊一直在想崔文岳刚才的话。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以前清风寨、白石谷那边,土地、耕牛、农具都是他统一安排的。 粮食收上来以后全部进入公仓。谁家有几口人,每日发多少口粮,各处都有名册。 有人偷懒,旁边的人自然会盯着。说白了,就是一个小集体。那里总共才三千来口。 大部分人又是林渊从流民堆里拉出来的,房子、土地、吃食都靠他安排,统一管理没什么问题。 云阳却有三四万人。总不能把全县粮食全部收上来,再由他一碗一碗往下发吧? 他要真这么干,别说赵文成,便是再找十个县令过来,最后也得全部累死。 更何况军队已经拉起来了。两千多号人天天脱产操练。 战马要吃。铁匠、木匠和车夫同样要养。他总不能一边跟百姓说仙种白送,一边又指望军队凭空吃饭。 为什么历代都要争中原? 因为那里地平、粮多、人口多。有粮才能养兵。有兵才能守住地盘。守住了地盘,才能继续收粮。 这东西就是一个圈。想明白这些以后,林渊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今年秋收的税,该交给谁? 交给成平帝? 还是宁王? 又或者先交到义宁府,让侯世安替他决定? 那要是交上去以后,粮没了呢?林渊越想越觉得不对,回到清风镖局以后,直接进了议事厅。 赵文成正坐在案前,撑着额头发呆。看见林渊回来,他立刻抬手招了招。 “来来来。先给本官弄一杯糖水。” 林渊脸色一黑。 “老赵。你是不是吸上了?” 赵文成一愣。“何为吸上?” “你再喝下去,迟早得喝出毛病。” “少废话。本官今日看了一上午的账,头都快炸了。” 林渊心念一动,拿出一杯全糖柠檬水,重重放到他面前。 “你最好兑点水。这玩意太齁了。” 赵文成喝了一口,一脸满意。 “你不懂。本官便喜欢这个滋味。” 林渊翻了个白眼,在他对面坐下。 “行了,不跟你嬉皮笑脸。问你个正事。” “今年秋收,百姓把税交上来以后,这粮怎么办?我能不能留下?” 赵文成喝糖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往年自然不能。” “今年……” 他想了想。“倒也未必不行。” 林渊眼睛一亮。“那就全留下。” “你想得美。”赵文成说道:“你想留粮,第一件事不是问本官答不答应,而是要问侯世安答不答应。名义上,他是义宁知府。掌管七县之地钱粮税赋。” “往年云阳秋赋收上来以后,照规矩得先报府衙,再由府衙安排起运。所以只要他答应,你就想留多少留多少。不过本官记得你只是个县尉,连九品都不是。不知道这侯大人要听到你跟他这么聊,又会作何感想?本官还是挺好奇的。” 林渊闻言皱起眉头。“好你个老赵,你是以后不想喝糖水了是吧?你这不就是拿话堵我吗?那我问你,我就算把这个粮食交给义宁府,他侯世安交给谁?宁王还是陛下?” 赵文成嗤笑一声。“他怎么选,你不必帮他操心,而且我劝你死了这条不交税的心。明面上规矩还得走。你今天带头说云阳一粒粮都不交,那侯世安能容得下你?” “如果当真都像你这么胡来,其他几县不交,直接富户也不交。搞到最后,完全没了规矩。你觉得前面那些老爷容得下你吗?搞到最后,宁王若带人过来围剿你,你又该如何?” “况且,如今你在云阳本地,虽说颇有威望,这个不假。这些钱粮赋税,你可以自行收缴,可是云阳才多大?其他六县呢?他们凭什么认你?凭什么服你?难道你还能带着你手底下的人把他们全部杀了?” 林渊听完,眉头一皱:“那照你的意思,粮还是得交?” “交肯定是要交的。”赵文成放下杯子。“至于怎么交、如何交,那就有说法了。” 听到这话,林渊眼睛一亮,立刻拱了拱手说。“请赵大人教我。” 赵文成听到这话都被气笑了。“行了行了,你少来这套。其实我们可以以胡骑逼境、道路不靖、护秋团练缺粮、云阳遭灾为由,请求留仓。” “不过也不能说一粒米不给,明面上依旧遵照他的安排行事。至于交多少、怎么交,到时候还不由咱们说了算。” 林渊听得直点头。“卧槽,老赵,还是你的脑子好使啊!你们这帮文官啊,就是鬼点子多。” 赵文成瞥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你能这么办是因为义宁府城没有兵。侯世安亲眼看过你手底下的人,知道你有些本事。他逼着你交钱粮赋税,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但你也不得不防,万一哪一天云阳本地的三营兵马回来了,你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说到底,赶紧手上多招点人,有了力量,才可自保。” “行。”林渊点了点头。 说完粮税,林渊又把崔文岳提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我约了各家富户,三日以后过来议事。” 赵文成问道:“议什么?” “历史遗留问题。” “何为历史遗留问题?” “就是那些地主富户的烂账。”林渊说道:“我不是把仙种推广下去吗?陈文岳那帮地主老财担心,以后这帮百姓吃饱了,就不帮他们种地了。”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有人说中秋节请假,地球不爆炸番茄王不请假。我都请假了还怎么当番茄王?开玩笑呢。】 第483章 早就帮你想好了。 赵文成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他一边喝着柠檬水,一边翻了翻桌上的秋粮清册。 “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崔家那些人的。也是你的。” 林渊眉头一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去放高利贷。” 赵文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真准备只管带兵打仗,剩下什么都不管了?” “你手底下如今有多少兵?” “两千五百。” “那么战马、铁匠、车夫、军属呢?” 林渊没说话。赵文成将清册合上。 “我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发了财,有多少银子,但是我告诉你。你想养兵,便得有粮。” “想每年都有粮,便得知道云阳到底有多少田、多少人,一年能收多少东西。” “土豆、红薯亩产千斤,是当世神物吧?” “那自然。” “神物是你拿出来的。”赵文成说道:“种植方法也是你教的。水渠是你领着人修的。若没有你,这些百姓连第二茬粮食都种不上。” “难道你真准备做完好人好事,拍拍屁股便走,秋后一粒粮都不收?” “那倒不是。”林渊说道:“我的本意也是让他们吃饱以后,更加支持我。” “这不就对了?”赵文成摊了摊手。“让百姓活下去,与从他们手里收粮,本来便不冲突。” “你给了他一条活路,他多出粮以后,拿出一部分养军、修渠、赈灾,合情合理。” 林渊摸了摸下巴。“这个我也想过。但是具体收多少,怎么收,我还真没想明白。毕竟不是刚刚种吗。” 赵文成眼睛微微一转。“这件事情,本官倒是早替你琢磨过了。” “真的?” “自然。” “那你赶紧说。” 赵文成端起已经喝空的杯子,晃了两下。 “这都到饭点了。本官替你操心整个云阳的钱粮,你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跟你讲吧?” 林渊脸色一黑。“你这狗东西。” 嘴上虽然骂着,他还是起身去了后面。没过多久,桌上便摆了四个菜。 一份小炒肉,一盘番茄炒蛋,一条红烧鱼,还有一份黄焖鸡。 中间放着两大碗白米饭。赵文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肉。 “嗯。滋味甚好。” 林渊催促道:“赵大人,能不能快说说啊?” “急什么?”赵文成扒了两口饭,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不识字,本官便不跟你讲那些文书上的弯弯绕绕。” “先说仙种,你以前是不是跟我说过,土豆、红薯若不是从你手里拿到的原种,自己留种以后,产量会一年比一年低?” “对。”林渊点了点头。“第一批种薯最好。只要地力够,种法没问题,亩产上千斤不难。” “可若是年年自己留种,产量会下降。” “再加上这东西不能一直在同一块地里种。连着种上几年,地力撑不住,还容易烂种、生病,最后绝收都有可能。” 赵文成听完,放下筷子。 “那事情就简单了。真正的高产仙种,只有你能给。他们想多收粮,便得求你。这一点,你明白吧?” “自然明白。” “好。”赵文成重新拿起筷子。“那本官再问你。云阳有三四万人,田也不算少。可为什么县衙每年收上来的钱粮,永远只有那么一点?” 林渊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懂。” “因为县衙的册子是假的。”赵文成回答得很直接。 “不能说全假,至少有一大半都不准。有些人在云阳住了十几年,县里的户册上根本没有名字。” “平日依附在大户庄中,只向主家交租,不向官府服役,这便是隐户、荫户。” “还有些地,田册上写着荒田。实际庄户都种了两代人了。卢家有。崔家有。其他富户同样有。只不过谁藏得多、谁藏得少罢了。” 林渊皱起眉头。 “县衙一直不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样?”赵文成反问道:“几万亩地,你让那十几个书吏一块一块走过去量?” “县衙真派人下去,里正说不知道,庄头说地界没划清,田主又拿出几十年前的旧契。” “来回扯上几个月,最后也未必能弄明白。况且地方上的差役、书吏,谁没收过这些大户的好处?” “你真能保证这些人如臂使指,绝不藏私?” 赵文成夹了一筷子鸡肉。“隐田隐户多了,县里收不上税,但是朝廷定下来的数目可不会少。最后全部就会加在这些自耕农身上,久而久之,结果我也不必多讲。” 林渊听得眉头直皱。“这他妈不是越搞越烂吗?” “这种事情自然无法避免。”赵文成说道:“不过你现在手里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仙种。” 林渊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拿仙种把他们的田钓出来?” 赵文成笑了。“你总算开窍了。过去清丈田亩,大家想的是怎么少报。” “因为少报一亩,便能少交一亩的税。如今却不同。” “想领仙种,先把田报上来。报多少亩,发多少种。少报,仙种便不够。多报,日后便按照自己报出的亩数纳粮。鱼和熊掌,他总不能全拿。” 林渊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个办法好呀。这样一来,他们自己就会把所有的田亩丈量清楚。” 赵文成点了点头。“不过也不能只听他们自己报,我会派人抽查几家。总之,这些章程我已想好。到时候新册换旧册,云阳到底有多少地,我们也能一清二楚了。” 【今天第二更,不要着急啊。然后我先把一万字写完。】 第484章 我愿担此责 吃完饭没多久,林猛便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哥。” 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人截住了?” “截住了。”林猛点了点头。“一共六个人,五匹马。身上带着崔氏宗房的族牌,确实是刚从崔家坞堡出来的。” “没伤着吧?” “没有。咱们的人一围上去,他们便没敢反抗。” 林渊放下筷子,起身说道:“带我去看看。” …… 清风镖局西院,原本存放草料的一间仓房外,守着十几名士卒。 房门打开以后,林渊一眼便看见了里面几人。 这些人虽然已经被搜走兵器,衣裳也在赶路时沾了不少灰,身上的料子却明显比云阳本地人好得多。 为首之人大约三十来岁,脸色有些发白。见林渊进来,他赶紧站起身。 “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我等乃是崔氏族人,此次只是前往云阳探亲。路上从未招惹过诸位,更谈不上得罪。” “诸位若是求财,银钱、马匹皆可留下,还请行个方便。” 林渊没有理他,只转头看向林猛。 “问清楚了吗?” “分开问的。” 林猛说道:“说法都能对上。他们确实是崔氏宗房派来的人,过来向崔家征调庄丁、粮食和车马。” “土豆、红薯和仙种的事情,他们没有听说过。” 林渊点了点头。“那便好。” 那几人听见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为首之人刚想再说些什么,林渊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全杀了。” 仓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为首之人脸色骤变。 “大人!” “我等乃崔氏宗房之人!” “你若杀我,崔氏绝不会——” 房门重新关上。剩下的话也被挡在了里面。 林猛跟了出来,看了林渊一眼。 “小哥,这些是崔氏…” “杀。”林渊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马匹、族牌和身上的东西全部处理干净。” “尸首扔远一些。别让人查到云阳。” “明白。” 崔文岳说得有没有道理? 有。 他若真想把仙种的事情告诉主家,确实不用等到今日。 但这只代表崔文岳暂时没说,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说。 更何况,这六个人已经被清风镖局的骑兵截过。 放他们回去,他们就算不知道仙种,也会把云阳有一支成建制骑兵、敢拦截崔氏族使的消息带回去。 林渊现在手里只有两千多人。在云阳看起来确实不少。 可放到五姓七望这种庞然大物面前,连根毛都算不上。 他没有资格去赌崔氏主家会不会大度。也没有资格跟别人讲什么误会。 人问清楚了,证明仙种的消息还没泄露,林渊也就放心了。 至于剩下的事情,乱世里少六个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 三日以后,云阳各家富户如约来到了清风镖局。 卢正阳、崔文岳坐在前面。其余几家有田有庄的富户依次落座。 各乡也来了几名里正、自耕农和佃户。人不算多,却已经能代表云阳眼下大部分人的利益。 这场会开得并不长。赵文成显然早有准备。 众人刚到齐,他便让王晋把拟好的章程拿了出来。 总共三条。 第一,旧田照认,恶债复核。 过去有正规田契、借契的,县衙不会因为仙种推行便全部作废。 欠下的本钱该还还是得还。 可那些利滚利滚了十几年,最后十两银子变成几百两,逼得人卖儿卖女、全家为奴的账,必须重新送到县衙审核。 几家富户听见“旧田照认”,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至于恶债复核,虽有人脸色不好看,却没人当场反对。 门外的校场上,猛字营和山字营正在操练。几百人一同喊号子的声音,不时传进议事厅。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场会确实可以商量。可不代表什么事情都能掀桌子。 第二,想要仙种,必须先报田亩。 县衙给出一个月期限。期限之内,主动将隐田报上来的,过去隐瞒田亩之事暂不追究。 报多少亩,领多少种。少报,仙种便少。多报,来年就按照自己报出的数字承担钱粮。 县衙还会从各家田庄中抽查几处。若期限过后再查出大批隐田,仙种没有,渠水也别想优先使用。 这一条出来以后,屋里安静了好一阵。以往官府清丈,各家想的都是如何少报几亩。 这次却不一样。田少报了,税是少些,可高产仙种同样领不到。 尤其等卢家第一批土豆真收上来,大家亲眼看见亩产,恐怕争着报田都来不及。 第三,凡是种植仙种的庄田,一律按亩定租,契约入册。 田主出了多少田。是否提供耕牛、农具和种薯。佃户每年应交多少粮。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送入县衙备案。 当年定下多少,便收多少。不得到了秋后,看见土豆、红薯产量高,再临时往上加租。 也不准田租以外,又弄出牛钱、种钱、脚钱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名目。 崔文岳听完以后,第一个点了头。至少旧田和合理田租保住了。 至于庄户愿不愿意继续替他种地,那就得看崔家以后能不能拿出让人留下的条件。 几家富户不可能全都满意。可他们同样看得出来。只要仙种真能亩产千斤,他们得到的收益,远远超过眼下让出去的这点东西。 更何况,他们也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最终,卢家先落了印。崔家紧随其后。 其他几家见最大的两家都认了,也只能依次签字画押。 三条暂行章程,就此定下。 赵文成最后又加了一句:“先施行一年。若有不妥,来年再改。但今年既然已经落了印,谁若私下坏规矩,县衙绝不轻饶。” 这些富户看了看赵文成,随后又看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林渊,无论心里怎么想,嘴上只能称是。 …… 云阳议田结束以后,清风镖局的操练也没有停下。 猛字营与山字营像是憋着一口气。今日这一营先学会整队,另外一营晚上便主动加练。 明日山字营的枪阵走得更齐,林猛便站在校场上骂上半个时辰。 那些刚升上来的伍长、什长,比谁都上心。 以前他们只是普通士卒。上面怎么说,自己便怎么做。 如今手底下第一次真正管了人,滋味一下就不一样了。 带得好,脸上有光。带不好,不光会被统领骂,位置还有可能让别人顶掉。 人便是这样。只要前面有一条看得见的路,日子又一天比一天好,大家自然愿意往前使劲。 若连饭都吃不饱,干得再好也没有用,谁还愿意替你操那份心? 几十日下来,新兵依旧远远比不上清风镖局原来的老卒。 不过队列已经能站得像样。鼓声一响,也知道该往哪里走。至少看上去,不再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了。 …… 与此同时,义宁府衙。侯世安、赵洪泽、沈庭章等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两份公文。一份来自洛阳。一份来自成平帝南迁的行在。 两边写的东西都差不多。要粮。要钱。 侯世安把两份文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头。“诸位。今年七县的秋粮赋税,究竟该如何处置?” 屋里没有人说话。这种事情,谁先开口,谁就容易背锅。 今日说送洛阳,若以后成平帝打回来,便是资敌。说送行在,若宁王最后坐稳洛阳,便是从逆。 两边各送一份? 义宁府的田里又不会长出两茬秋粮。真这么干,别说百姓,连府城官吏都得饿死。 侯世安等了一会儿,见所有人都低着头,只能看向沈庭章。 “沈大人。你先说说。” 沈庭章拱了拱手。 “大人。”下官也拿不准。眼下两边皆持诏命,交给谁都容易留下后患。” “若两边都交,义宁府也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粮。” 说完,他便重新坐下。侯世安听得眉头直皱。 这些话谁不知道? 可他今日召集众人,不是为了听一句“下官拿不准”。 说到底,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写进卷宗、日后出了问题也有人承担的主意。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洪泽终于站起身。“大人。依下官之见,不必急着起运。” 侯世安抬起头。“赵通判有何高见?” “七县秋粮照常征收。册籍照常核对。只不过收上来的钱粮,暂时全部留在义宁府辖内,不再往洛阳或者南方起运。” 侯世安没有立刻说话。 赵洪泽走到舆图旁边,伸手点了点义宁府北面。 “柏谷原大战以后,中原各地溃兵四散。益州北面的几处县城已经乱了。” “流寇、逃卒、胡骑到处抢粮。义宁府虽然离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却不能保证永远不受波及。” “云阳县尉林渊也报过。青州南界、乌石堡附近出现过胡骑,云阳北面的旧盐道上同样发现了零散马蹄。” “眼下他们没有南下,不代表以后不会。马上便是秋粮全部入仓的时候。” “真把粮队送出去,能不能到洛阳或者行在,谁也不敢保证。” “万一半路让溃兵、胡骑截了,朝廷没收到粮,义宁府自己反倒先被掏空。” 侯世安缓缓点头。“赵通判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无诏截留秋赋,日后朝廷若是追究……” 他没有继续说。意思已经很清楚。粮可以不送。可这口锅得有人背。 赵洪泽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当即拱手。 “大人。此事由下官负责。暂缓起解的文书,由下官来拟。七县钱粮造册、封仓与调拨,也由下官签押。” “日后上面真要追责,下官愿一力承担。” 侯世安看着他。“赵通判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赵洪泽回答得十分平静。 “为官一任,总得保一方百姓。眼下局势混乱。若我等仍将粮食尽数送走,胡骑一来,城中无粮,军中无饷,百姓无口粮。” “到了那个时候,难道我等这些做父母官的,还能置身事外?” 他说完以后,屋里依旧没人反对。道理大家都懂。只是刚才没有人愿意先讲。 如今赵洪泽主动把责任接了过去,事情便好办多了。 侯世安又看了沈庭章等人一眼。“诸位觉得如何?” 沈庭章立刻拱手。“赵通判一心为民,下官赞同。”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 侯世安终于开口:“既然如此,便依赵通判所言。七县秋粮、折色与草料照常征收入册。” “暂缓起解,分存府仓、县仓。城防、团练、赈济所需,由府衙统一调拨。” “至于洛阳与行在两边……” 侯世安想了一下。 “便以胡骑逼境、道路不靖为由,各自回文。” “是。” 赵洪泽低头领命。这场会开到这里,也就有了结果。其实,并不止义宁府一处是这么想的。早在钟氏坞堡当中,那些天下世家已经达成了一致。 只不过他们与天下官员想的一样,都不愿意当出头鸟。 侯世安要的,是粮留在府中,又不由自己一个人担责。 其他官员要的,是日后不论谁赢,都能说自己只是奉命办事。 赵洪泽又想要什么,没人知道。 他只是重新坐了下来,看着桌上那两道相互矛盾的诏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第几章来着?反正应该还没到1万,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写完。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我也感觉到节奏有点慢,为了合理,逻辑对得上,只能多写一点。】 第485章 郑守谦到了 义宁府刚把截留秋粮、招募乡勇的章程定下来,第二日,郑守谦便亲自登门了。 消息传进府衙时,侯世安不敢怠慢,立刻带着赵洪泽、沈庭章几人迎到前院。 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郑守谦毕竟做过礼部侍郎,官居从三品。 更何况,他姓郑。他身后还站着荥阳郑氏。 侯世安这个知府,放在地方自然是一府主官。可真论官阶、门第和朝中资历,与郑守谦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郑守谦这次过来,并没有摆什么老大人的排场。 身边只带了几名随从。除去他儿子郑景衡,连护卫都只进来四人,其余全留在了府外。 看见侯世安亲自出来,郑守谦先一步拱手。 “侯府君何必如此。老夫已经致仕多年,如今不过是天南县一名普通乡人。” “今日前来,是有些事情想与诸位商议,可不是来摆什么官威的架子。” 侯世安赶忙还礼。“老大人说笑了。” “您在朝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下官早就想登门请教,只是近来事务繁杂,一直未能成行。” “今日老大人亲临,是义宁府的荣幸。” “行了。”郑守谦笑着摆了摆手。“大家都是为了地方上的百姓做事,不必讲这些官场客套。还是进去说吧。” 一众人很快进了书房。 侯世安本想请郑守谦坐上首,郑守谦却没有答应,只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郑景衡则站在父亲身后,并未主动落座,茶水送上以后,郑守谦也没有绕弯,直接问道:“老夫今日前来,主要是想问一问。” “眼下外面已经乱成这样,义宁府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侯世安看了他一眼。 “老大人所指的是?” “自然是兵粮之事。”郑守谦说道:“朝中之事,老夫虽然退居乡野,却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陛下南迁,宁王占据洛阳。柏谷原一战,胡骑、溃兵散得到处都是。” “朝廷短时间内,恐怕无暇顾及义宁府。可朝廷顾不上,咱们这里的百姓还得继续活。” “如今府军全部调走。没有官军压制,山中的土匪、流寇已经开始出来活动。” “若再有柏谷原的溃兵流窜过来,或者北面的胡骑突然南下,义宁府下辖七县拿什么抵挡?” 郑守谦说话不快,也没有故意吓唬人。可屋里没人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 这段时间送进府衙的急报,一封比一封难看。北面已经有村庄遭到溃兵抢掠。 道路上的商队也少了大半。再过一阵子会乱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毕竟谁都知道,北方三州能战之兵,现在全部被调往前线。各大府城也就是个空壳子,占据名份而已。 侯世安叹了口气。“不瞒老大人。下官与赵通判、沈大人前几日刚刚议过此事。” “今年七县秋粮,准备暂缓向洛阳和陛下行在起运,先留在义宁府辖内。” 郑守谦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是对的。眼下道路不靖,粮食能不能送到地方都不好说。与其最后落到胡骑、流寇和溃兵手中,不如先保住义宁府的百姓。” 侯世安听到这句话,心里也稍微放松了一些。郑守谦在地方士绅当中的分量不轻。 有他认可,截留秋粮这件事也算多了一层说法。 郑守谦端起茶盏,却没有急着喝。“前些日子,荥阳宗房来人找过老夫。” 此话一出,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一些。 赵洪泽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了郑守谦。 郑守谦也没有隐瞒。“主家同样得知了三州的情况。这次过来,除了族书,还拨给天南房两百名部曲。” “其中一百人有甲。另有五十匹战马,弓弩、刀枪和一批粮草也已经在路上。” 侯世安明显有些惊讶。这可不是一封只会说好话的空文书。人、甲、马、粮全有。 两百名部曲听起来不算多,可眼下义宁府府军已经被抽空,真正能立刻拿刀列阵的人,哪怕只有一百,也十分难得。 毕竟职业军人与地方百姓相比,那个差距那不是一星半点。 郑守谦接着说道:“我天南郑氏这些年也养了些护院、庄丁。老夫在当地尚有几分薄面。” “若再从各庄、各村选些可靠的青壮,凑足1000能用之人倒也不难。不知侯大人是否需要?” 侯世安连连点头。“眼下情况危急,老大人若能出手相助,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义宁府城感激不尽,怎可能不需要。”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此前赵通判还向下官举荐过一人。此人乃是云阳县尉林渊。先前带人剿过匪,手下也有一批护粮团练,操练得倒还有几分样子。” 郑守谦听见林渊这个名字,微微一怔。 “林渊?” “老大人听过?” 侯世安问道。 “见过一次。”郑守谦说道:“当初云阳几家富户为了修渠、分水和新田的事情,曾找老夫说过几句。” “那年轻人说话有些粗,也爱钻牛角尖。不过心不坏。若他真愿意带人护卫地方,自然是好事。” 侯世安听完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又谈了几句城防与各县团练的事情。 郑守谦这才侧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郑景衡。 “景衡。” 郑景衡上前一步,向侯世安等人行礼。 “见过府君、赵通判、沈大人。” 侯世安看了他几眼。 郑景衡年近四十,身形不算魁梧,眉眼却颇为沉稳。只是站在那里,便不像一个只会读书的士族公子。 郑守谦介绍道:“这是犬子郑景衡。他以前做过几年地方官,也管过县中征发、仓运和乡兵。” “后来因为越权征调、任用亲近,被人弹劾罢官。” 这话一出口,郑景衡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侯世安也有些尴尬。当着这么多人揭自己儿子的短处,普通人未必做得出来。 郑守谦却毫不避讳:“当年之事,是他自己做错了。老夫没有替他开脱。” “不过错归错,这些年他一直在天南管理田庄、粮仓、部曲,对兵粮之事多少还算熟悉。” “如今府军被抽调一空,城外几处旧营也不能一直无人。” “老夫的意思是,让他暂时替府衙整顿城东旧营。郑氏这批部曲到了以后,也先归入营中。” “再从天南各庄征募一些乡勇,慢慢把人练起来。” “当然,犬子如今只是白身。此事最后还得请侯府君定夺。若他办得不好,或者借机徇私,请府君按照规矩处置。不必顾及老夫的脸面。” 郑景衡听完,向前一步。“父亲所言,景衡不敢有异议。若府君愿用,景衡自当尽力。若误了兵粮,也请府君按律问罪。” 侯世安看着父子二人,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郑氏不是空着手过来要官。人、甲、马都已经送到了路上。郑景衡又确实有地方任职和管理部曲的经验。 眼下府城无人可用,这样的人主动送上门来,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更何况…… 义宁府若只有林渊一支能用的兵,侯世安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如今多一支郑氏人马,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牵制。 想到这里,侯世安点了点头。“老大人既然愿意让郑公子出面,下官自然求之不得。” “这样。” “郑景衡暂领城东护秋团练,入驻城东旧营。” “郑氏部曲与天南乡勇,暂由其统领。” “所需粮草、军械,先由府衙与郑氏共同筹措。以后若真能建立军功,本官再向上请功。” 郑景衡当即抱拳。 “属下领命。” 郑守谦只是点了点头道:“还有秋粮。七县秋粮如今既然准备留在义宁府,就不能继续零零散散放在各县小仓。” “那些县城墙矮,仓兵又少。一旦被溃军、胡骑盯上,很难保得住。” “老夫的意思是,七县留足民粮与守城粮以后,应解府仓的部分,分批运往义宁府城。” “府城墙高,仓场也多。真出了事情,至少能多撑一些时日。” 侯世安沉吟片刻。“粮路如何保证?郑氏部曲可以先护送天南县与附近几县。” 郑守谦说道:“云阳一带,林县尉既然有团练,也可以由他负责南路。双方分段护送。先把粮运进来,再谈其他。” “老大人言之有理。” “那便如此。” “本官立即让各县清点应解粮数,留足当地所需以后,分批送往府城。” “城东一路,由郑公子负责。云阳与南面几县,再让林县尉接应。” 郑守谦站起身,拱了拱手。 “如此最好。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胡骑、溃兵和那些趁乱作恶之徒挡在外面。义宁府若保不住,在座诸位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侯世安也起身还礼。“老大人深明大义。下官代义宁府百姓,多谢郑氏相助。” “府君不必言谢。”郑守谦说道:“老夫也是天南人。保的同样是自己的家乡。” 事情就此定下。郑守谦带着儿子离开以后,侯世安脸上的神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沈庭章也在旁边感叹:“郑老大人到底是从朝中退下来的。眼下这种时候,肯把家中部曲和粮甲全部拿出来,确实难得。” 赵洪泽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父子二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伸手端起茶盏。 郑守谦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人家确实是来救急的。也确实准备保护义宁府百姓。可几句话下来,郑景衡进了城东旧营。 郑氏部曲有了官面的身份。七县北路粮道,也开始交到郑家手中。 这位老大人没有开口争过一句权。该拿到的东西,却一样没有少。 至于他是真没有争权之心,还是觉得这些本就该由郑家来做。 恐怕只有郑守谦自己知道。 【写完这章就是1万多字了,懒得跟你们这帮小黑子算计。然后祝大家中秋快乐,每天1万不会食言的。】 第486章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是丈夫。 当天傍晚,一匹快马冲进了清风镖局。来人是赵洪泽身边的亲随,马还没停稳,便翻身跳了下来。 “林大人。赵大人有急事,请您连夜赶往义宁府城。” 林渊一听,也没多问,带上周武几人便出了门。等他赶到义宁府城外的旧营时,已经过了子时。 营中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赵洪泽住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林渊推门进去。 赵洪泽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张义宁府七县舆图。屋里没有其他人,连伺候的仆役也被赶了出去。 “赵大人,这么晚把我叫回来,出什么事了?” “郑守谦进府城了。” 林渊动作一顿。 “那个礼部侍郎?” “正是。” 赵洪泽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坐吧。” “他今日亲自见了侯世安。荥阳郑氏主家给天南郑氏送来了两百名部曲,其中一百人披甲,另外还有五十匹战马和一批弓弩、军械。” “侯世安已经答应,让郑守谦之子郑景衡暂领城东护秋团练,入住城东旧营。” “天南县与北面几县的秋粮,往后也准备由郑氏的人负责护送。” 林渊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那赵大人的意思是?” “事情没有以前那么简单了。”赵洪泽伸手点了点天南县的位置。 “郑家可不是义宁府那些寻常富户。那是荥阳郑氏,天下最顶尖的郡望之一。” “郑守谦自己又做过礼部侍郎,官居从三品。眼下朝廷中枢停摆,他以朝中老臣的身份回乡整顿兵粮、保境安民,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林渊有些不解。“可他不是早就致仕了吗?退休了还这么管用?” 赵洪泽看了他一眼。 “致仕又不是死了。今日他从朝中退下来,地方上的官员便不认他了?” “那将来本官致仕回乡,别人是不是也能把我当作普通老头,连门都不让我进?” 林渊想了一下。“那肯定不行。” “这不就对了?”赵洪泽说道: “大家都知道,官不可能做一辈子。” “今日你如何对待致仕老臣,天下官员便会想,等自己有一天退下来以后,别人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更何况郑守谦为官多年,门生、故吏、同年、姻亲不知道有多少。” “官印可以交回去。人情和关系可交不回去。” 林渊点了点头,又问道:“不就是个礼部侍郎吗?礼部不就是管祭祀、礼仪,还有皇帝结婚这些东西的吗?” 赵洪泽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对大雍官制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礼部若只管祭祀,凭什么列入六部?” “天下官学、宗学、郡望谱牒、中正考核、士族品评,哪一样绕得开礼部?” “大雍以礼立国。” “一个家族算不算名门,一个士子该评几品,地方上哪个中正官合不合适,礼部都能插手。” “你以为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是能决定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往上走还是往下掉的权力。” 林渊没说话。他一个中专生,对六部的了解基本全来自电视剧。 什么兵部管打仗,户部管钱粮,吏部管官帽子。至于礼部,除了皇帝祭天、接待使臣,好像就是一帮人在那讲规矩。 没想到在大雍,礼部居然连天下士族品第都能插手。 说是礼部,实际上和后世的教育、组织、宣传、统战掺在一起,权力大得吓人。 这帮古人给部门起名字,确实有点坑。 林渊想明白以后,看向赵洪泽。“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洪泽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你的人招齐了吗?” “齐了。”林渊说道:“正兵两千,辅兵五百。不过真要马上拉出去打硬仗,还是以前那四百多名老兄弟最靠得住。” “新招来的那些人操练时间太短,列阵守一守问题不大,其他我看还不太行。” “你现在有多少甲胄?” “能凑出来将近五百副。”林渊想了想。“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残甲重新拼的,而且质量参差不齐。”(甲胄与甲胄之间的差距很大,还有全甲与半身甲都不相同,希望大家有个概念。不是500副全甲具装。) “战马两百二十匹左右。真正算得上好马的不多,但肯定比普通驮马、挽马强。” “弓弩还有不少,箭镞也够用一阵。” 赵洪泽听完,点了点头。 “够了。郑家这次明面上只有两百部曲,一百披甲,五十骑。” “郑守谦在天南有威望,郑景衡再从各庄各村拉些人,凑出五百、一千乡勇不难。” “可新拉起来的乡勇怎么都不可能跟你手下那些人相提并论。” 林渊问道:“那依大人的意思,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赵洪泽想了想说道:“义宁府下辖之地,没有人是你的对手,这是你最大的底牌和优势。同样的,之所以你能发展到现在,也是因为别人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渊点了点头。“所以大人建议是继续藏拙?” “对的,眼下这里还没有乱起来。地方上没有需要你出手的事情,你若崭露头角反而不好。” 赵洪泽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这样,你先把那500辅兵调到府城来。再调100来号精锐,至于剩下的正兵、甲胄和战马,全部留在云阳。继续操练。” 林渊皱起眉头。“只带辅兵过来?可那些辅兵质量太差,都是一些负责烧饭、运粮的呀。” 赵洪泽反问道。“本官当然知道,要的就是示敌以弱,眼下郑家占据大义名分,同样,他们也要肩负起大义责任。益州迟早要乱。先让他们在前面顶一阵。我就不信他们招募的乡勇能比你的兵要强。” “谋大事,要慢慢图之。现在低一低头,不丢人。等到时机合适之时,你再出手,一战定乾坤。” 林渊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进府以后,名义上也归郑景衡节制?” “暂时如此。”赵洪泽说道:“郑守谦此次拿着主家的资源过来,又有从三品老臣的名望。” “你呢?一个权署县尉。连正九品都算不上。” “又不是出身五姓七望。这个时候你跳出来跟他争,别人不会觉得你有志气,只会觉得你一个山野武夫不知上下。” “明面上先听着,反正你手底下的那些兄弟都听你的,你怕什么?” 林渊笑了一声。“赵大人,你也不是五姓七望呀,咱俩不是坐一桌吗?” 赵洪泽听到林渊的打趣,没有反驳反而神色认真起来:“你说的对,正因为我赵家不是五姓之一,所以一路走来,我才堪堪做到官至五品。我若姓郑,未必不能从三品。” “跟他们比祖宗、比门生、比中正品评,我们输定了。但是比别的,那可不一定。你手上不是还有仙法?到时候,让他们开开眼界,也让他们知道一下,非五姓者,未必不能成事。” 林渊咧嘴一笑。“那我肯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赵洪泽没有跟着笑。“郑守谦此人,为官清廉,也算公正。” “本官今日看过他做事,不是那种贪得无厌、只顾自家的奸佞。” “他想保护天南县、保住义宁府百姓,应该是真心。但他想将兵粮掌握在郑家手中,同样是真心。”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你真正要防的,是郑景衡。此人做过官,也有能力,只是罢官多年,心里难免憋着一口气。”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重新掌权的机会,绝不会甘心只守着城东一座营地。” 林渊点了点头。“郑守谦我见过一面。人确实不坏。至于他儿子,到时候再看看。” “行。”赵洪泽重新坐下。“你要记住,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你得了这些银钱,不要吝啬,全部花掉。死物终究是死物,只有把它们转换成力量才是正道。” 林渊说道:“云阳那边,我已分出两营,一营为山字营,一营为猛字营,日夜操练,不计成本,大人放心。我绝非那种目光短浅之辈。” 赵洪泽闻言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你的变化本官看在眼里,确实好了很多。另外,本官也得到确切消息。柏谷原散下来的溃兵,已经进入益州北部,人数不详。” “现在秋收刚过,胡人未必不会南下。这个秋天,恐怕没那么太平。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渊低头看着舆图,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越发坚定起来。 【猪熊节制天下粮草的大佬留言我看到了,你要什么样的名字呀?你不用刷礼物了,就告诉我你要出场的人物名字,然后大概是什么样的性格,你自己留个言,我会看的。我是回不了私信啊,不是装高冷。】 第487章 谁来买单? 柏谷原西北,一处已经废弃的驿站。 十几堆篝火沿着官道铺开。 火堆旁坐满了披着大雍甲衣的士卒。有些人的甲片已经破了,便拿皮绳重新串起来。还有些人干脆穿着胡人的皮袄,外面再套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军服。 营地中央,立着一面征北行营的旧旗。 旗面被火烧掉了一角。上面的字却还能看清。 “大人。” 一名军侯凑到篝火旁,压低声音问道:“咱们当真要回益州?” 坐在火堆对面的人名叫宋彦威。 益州府扶阳县人。 原本是谢景温麾下振武营校尉,账面上统领一千人。谢景温兵败以后,他带着残部一路溃逃,最后还是被胡骑围住,连人带甲全部落到了匈奴手里。 后来大单于引兵入关,宋彦威又跟着一路到了柏谷原。 三方大战彻底打乱以后,他没有继续跟胡骑走,也没有回宁王那边,而是趁乱收拢了六百多名旧卒和一百余骑,裹着沿途抓来的民夫、车马,一路向益州方向移动。 宋彦威拿树枝拨了拨火。 “当然回去。你没看这一路上都没有出问题吗?咱们抓来的商贩、逃兵、县吏,已经问了不知道多少遍。” “北方三州能打的兵,早就让宁王抽得差不多了。如今县里剩下的,无非是一些仓兵、门卒和老弱乡勇。” “扶阳是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城中那点人,吓唬吓唬百姓还行,见了咱们这些真上过战场的,不尿裤子就算他们胆子大。” 那名军侯还是有些不安。 “大人。咱们如今也有六七百能战的兄弟,为何不去投宁王?” “就算宁王不收,咱们去投陛下也行啊。好歹都是大雍官军,总比自己占县强吧?” 宋彦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荒唐。咱们是什么人,你自己不清楚?” “谢景温败了以后,咱们在胡营里待了多久?吃过胡人的粮,也跟着胡人进过关。” “如今身上这些军牌、旗号,骗骗沿途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守关士卒还行。” “真到了宁王或者陛下的大营,军司马把营册往桌上一摆,再找几个北军旧将过来认人,你觉得骗得过去吗?” 军侯张了张嘴。 宋彦威冷笑一声。“到时候,他们若说咱们是胡人的细作,百口莫辩。” “底下的普通士卒,跪下来求个饶,说不定还能活。咱们这些带头的将校呢?” “你觉得宁王会留着?还是陛下会留着?” 那名军侯讪讪一笑。“还是将军想得周全。” 宋彦威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与其把命交到别人手上,不如自己当家做主。再往北走几日,先回扶阳。” “拿下扶阳以后,再往周边抢几个粮仓。咱们有城、有粮,还有这么多兄弟。” “进可以扩兵,退也可以守城。到时候不管宁王还是陛下来招降,咱们手里有东西,说话才有分量。” 军侯迟疑了一下。“若是胡人又打过来呢?” 宋彦威瞥了他一眼。“那便看形势。守得住,咱们继续做咱们的土皇帝。” “守不住,就说咱们奉了匈奴万夫长的命令,提前进益州打探虚实。” “县城也是咱们替他们打下来的。” 军侯一愣。“大人,真当是高瞻远瞩。” 宋彦威瞥了一眼军侯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白日里抓来的那几个女人,晚上全送到我屋里。” 那名军侯立刻笑了起来。“将军放心。早给您留好了。” 宋彦威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北面。黑夜中,几辆粮车正沿着驿道缓缓驶进营地。 赶车的百姓全被绳子串在一起。 没人敢说话。 …… 宋彦威这支人马能够一路走到这里,并不是沿途关隘真的成了摆设。 问题是,如今道路上的残兵实在太多了。 身上穿的是大雍军甲,打的是征北行营旗号,军牌、印信和营号一应俱全。宁王、成平帝与胡骑打完以后,外面到处都是这种溃兵。 只要不是明摆着的胡骑,不攻关,也不在城下闹事,守关军士大多查一查旗牌,便直接放行。 毕竟大家都是打工的,何苦为难打工人? 大家当兵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至于这些人过了关隘以后去了哪个村子,又会干些什么,那就不归守关的人管了。 更何况,战时就地筹粮,本就是朝廷默认的规矩。 从后方运十车粮过来,路上民夫、骡马都要吃,到前线还能剩下几车都不好说。与其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不如让军队自己沿途解决。 平时尚且如此,眼下朝廷都乱成了一锅粥,更没人管了。 于是,原本聚集在柏谷原、洛阳附近的溃兵,开始向四面八方流窜。 这些人也不是乱走。 就跟犯了大事的人第一时间会往老家跑一样,溃兵同样会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哪里有粮,哪里城防薄弱,哪个县的官军是什么成色,他们心里多少都有数。 这样活下来的机会更大。至于代价,自然由沿途百姓来承担。 溃兵的手段多得很。 胆子小一些的,冒充朝廷官军,拿着假军令进村征粮。把刀架在人脖子上,再客客气气地跟你商量,让你为国出力。 心狠一些的,粮抢完了,人也不留。整村被屠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可再怎么杀,总归会有漏网之鱼。 幸存下来的百姓没了粮,没了家,有些连亲人都死光了,只能往外逃。随着他们一路流亡,消息也慢慢传遍各地。 原本三州各府都有三营府军,还有衙役、差人和地方巡兵。宁亲王把能打的人一口气抽走以后,地方上的政令很快便停了。 县令手里只剩一枚官印。文书照样能发。可底下还有没有人肯听,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失去了官军威慑,这些兵痞几乎如入无人之境。抢粮、杀人、奸淫掳掠,诸如此类的事情,在三州之地接连发生。 世家大族倒还好一些。 他们有坞堡,有高墙,也养着庄丁、护院。说到底也是这些年被抢出了经验,早就知道乱世里,所谓私有财产到底受不受保护,看的不是律法,而是你自己守不守得住。 溃兵一般也不会死磕坞堡。他们四处流窜,抢一把就走,没必要为了几座高墙付出生命。 真正倒霉的,还是那些没有坞堡、也养不起护院的普通百姓。 村子被抢,家里的人被杀,地方官又不管,他们除了逃,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青壮被抓去扛粮、赶车。年轻女子也可能被直接掳走。 剩下那些拖家带口的,只能往府城方向走,希望城里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益州府城外,逃难的百姓一天比一天多。 府城不敢全部放进去,生怕里面混着奸细和溃兵。很快,城墙外便搭起一片又一片草棚。 粮价一天一个样。城里富户开始关门囤粮。城外的流民则想尽办法进城。 义宁府靠近青州。大股胡骑不愿意钻那些贫瘠山沟,小股骑兵却会沿着边路时不时摸进来。 再加上山匪、流寇和散兵,地方上的里正、富户只能自己组织人手守村。 至于各地那些没有跟着宁王离开的府兵、仓兵和门卒,也开始各找出路。 一部分继续听县令安排。一部分投到世家门下。还有些人干脆带着兵器进山,换面旗便成了匪。 五姓七望的族书,也在这时候一封接着一封送往各地旁房。封仓。募兵。清点甲械。 从表面上看,各地依旧是大雍的州府。县令还是那个县令。 官印也依旧摆在桌上。可真正能调动多少人、打开几座粮仓、发出去多少粮,已经不完全由官府说了算。 整个益州看起来还没有彻底乱起来。实际上,只差一把火。 …… 数日之后。义宁府城外。 林渊带来的五百辅兵正在城南旧营外卸车。 锅灶、草料、绳索、木料和伤药被一箱一箱搬下来。 一百名清风镖局老卒散在四周。他们衣甲并不统一。有人穿短甲。有人只套着皮护胸。 看上去远不如郑家刚刚送到城东旧营的那批部曲气派。毕竟荥阳郑氏乃天下望族,所配甲胄虽算不上多么精良,但好歹着装统一,一看上去就是正规军。 不过林渊手下这些人,卖相虽然很差,可是军纪相对良好,办事效率也不错,比如车停在哪里,马应该牵往何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林渊站在一辆大车旁,正听林铁禀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十名穿着青色号衣的军士沿着官道而来。 最前面那人年近四十,骑着一匹黑马。 身上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深色圆领袍,腰间挂着长刀。 到了营外以后,他先抬头看了一眼林渊带来的兵马。 目光在那些粮车、锅灶和辅兵身上停了片刻。随后翻身下马,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过来。 林渊也转过身,看向来人。 那人走到近前,神情客气,先拱手行了一礼。 “林县尉。” “在下郑景衡。” 【然后那个大佬啊,你留言啊,你就在上一章留言就行了,我能看得见的。你给我发私信我可能看不见。今天第二章,不要着急啊,每天1万我不会赖账。点点催更啊,做个人啊。小黑子们。】 第488章 坦诚的郑景衡 郑景衡走到近前,先拱手行了一礼。 “林县尉。在下郑景衡。” 林渊也跟着拱了拱手。“郑大人。” 郑景衡闻言,当即摇头。 “在下如今一介白身,哪里担得起大人二字?” “林县尉若不嫌弃,直呼姓名便是。” 林渊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便托大,喊一声郑兄。” 郑景衡同样笑道:“好。那我也不客气喊你一声林老弟。” 两句话说完,原本有些生分的气氛也松了不少。 林渊倒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郑景衡出身荥阳郑氏,又是从三品礼部侍郎的儿子,哪怕嘴上不说,多少也会有些高高在上。 结果此人说话做事都很客气。没有鼻孔朝天。也没有一上来便问他为何不去城东营拜见。 跟林渊以前遇到的王差拨、孙黑子那帮人,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那些人不过手里管着几根棍子,便恨不得把“老子是官差”几个字刻在脸上。 反倒是郑景衡这种真正见过世面、家里也有底蕴的人,说话还算有礼。 林渊忽然想起一句话。 翻身的穷人,有时候比地主还狠。 越是小鬼,越难缠。真到了阎王面前,人家反而愿意坐下来跟你好好讲两句。 后世很多人总觉得,穷人出身便一定更能共情穷人。 其实真想多了。比如罗斯福和胡佛。一个生下来便站在顶层,另一个靠自己一路爬上去。可真到了大萧条的时候,谁更愿意给底层留一口饭,并不完全由出身决定。 那如果西方这是一个对照组,那么某神秘大国还有一个对照案例,他叫朱老八。 这位可真是“爱民如子”。爱到了骨子里,恨不得扒皮抽筋。(我看看多少文盲喷我。) “郑兄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确实有些事。”郑景衡看了一眼旧营里来回搬运东西的士卒。“眼下我暂驻城东营,林老弟则在城南。往后同在义宁府城做事,免不了互相往来。” “如今外面不太平,府军又被抽调一空。” “我想着,大家既然都是为了保一方百姓,总该提前见上一面。免得真出了事情,各行其是,反倒坏了大事。” 林渊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不知郑兄所说的互相配合,具体指什么?” 郑景衡看见他的神情,立刻明白林渊在想什么。 “林老弟不必多心。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争谁在上、谁在下,也不是要问你手底下的人今后听谁号令。” 他说得很坦然。“我父亲与侯府君已经商量过了。” “今年七县秋粮不再向外起运,先集中一部分到义宁府城。” “府城墙高,仓场也够。哪怕胡骑、溃兵真打过来,也能多支撑一些时日。” “我负责天南以及北面几县的粮队。林老弟熟悉云阳、白下这一带,南面的粮道自然还得靠你。” “日后两边粮队汇合,或者路上出现胡骑、流寇,总得知道对方能出多少人、会用什么阵法,也好提前安排。” 林渊听完,神色放松了一些。他一开始还真以为这位爷跑过来就是想争个高低,没想到对方不但没有仗着郑氏的名头压他,还主动把话讲开了。 “郑兄客气了。那你想怎么看?” 郑景衡指了指营外那些正在搬粮、牵马的士卒。 “听说林老弟手下的人懂得军阵。我以前在地方上领过一些乡兵,对军务多少知道一点。” “若是方便,想看一看你平日怎么操练。咱们把彼此的底细摸清楚,真有事情,也不至于临时乱了手脚。” “可以。”林渊点了点头。“不过先说好,我这些兄弟大多都是乡野出身。” “真正当过兵的没几个。以前从北边逃难的时候,手底下倒是收了几个老卒,跟着他们学过一点。” “跟正规府军肯定没法比。” 郑景衡没有接这句自谦的话,反而问道:“林老弟手中有多少甲?” 林渊想了一下。“皮甲、旧甲、残甲,什么样的都有。城南旧营以前还剩下一些破烂,修修补补,也能凑个三五十副。” “真正完整的没几件。” 郑景衡点了点头。“上了战场,有甲和没甲完全是两回事。” “郑家这次送来了一百副甲。若林老弟这边实在缺,我可以匀出十几副。” “那倒不必。”林渊摆了摆手。“郑兄,那里都是精锐,咱们都是一些乡下人,有把刀有把矛也就行了。真到时候出了事,还得靠你们。” “林老弟太客气了,你的大名我也是听过的。云阳县周围的山匪流寇,你也是带人亲自去剿过。好了,咱们也不说这些,那就看看你手下兄弟的军阵可好?” 林渊向旁边使了个眼色。林铁立刻会意,转身点出一百人。 这次带到府城的本来就是五百辅兵。赶车的、烧饭的、养马的、搬粮的都有。 林渊提前便交代过,要是郑家的人过来看,不必故意演得太差,却也绝不能把真正的本事露出来。 所以这一百人里,只有十名清风镖局老卒。 剩下九十人,全是刚练过一些基本队列的辅兵。 人很快在营外站好。盾手在前。长枪在后。 看上去倒也像那么回事。 “立盾!” 随着林铁一声令下,前排的盾牌纷纷举起。 有两个人慢了一拍。旁边的人已经将盾靠拢,他们才手忙脚乱地往前挤。 “向左转阵!” 队伍开始移动。前面十几个人勉强还能跟上。 中间很快便乱了。 一个赶车的汉子转错了方向,差点和后排撞在一起。旁边老卒伸手拽了他一把,才把位置重新补上。 再往后演示变阵、前进、收拢,样子基本有了。 反应却慢得很。郑景衡一开始看得认真。看了一会儿,眼中难免露出几分失望。 不过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等林铁让队伍停下以后,郑景衡仍旧拱了拱手。 “林老弟手下的人,已经有些章法。乡勇初练,能做到令出而动,便不算容易。” “再多操练一些时日,想必会越来越好。” 林渊笑着说道:“郑兄说得对。咱们本来就是外行,对这些东西确实不太精通,只能慢慢来。” 郑景衡又看了一眼那一百人。“过些日子,各县秋粮开始起运。” “云阳靠近北地,路上若遇到小股胡骑或者溃兵,确实有些危险。” “不如我从城东营抽一队人,跟林老弟一同走?” “双方互相照应,也稳妥一些。”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试探,也不像故意抢差事。确实是在担心林渊这帮人守不住粮队。 林渊摇了摇头。“多谢郑兄好意。人手就不必了。” “我这些兄弟军阵练得一般,胆子倒还算可以。” “云阳那几条路,我们也熟。真碰见什么事情,应付一阵应该没有问题。” 郑景衡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几句。 最后却没有强求。“既然林老弟已有安排,那便依你。日后若缺兵、缺甲,尽管派人来城东营找我。” “能够帮得上的,我绝不推辞。” 林渊拱手。“那便多谢郑兄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郑景衡这才带人离开。 林渊站在营门外,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 郑景衡说话客气。做事也坦荡。至少今日看不出什么恶意。 赵洪泽先前那番提防,倒真有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 不过林渊也没有因此便彻底放心。 这世道,嘴上越好听的人,做起事来未必越好看。 尤其这些文官和世家子弟,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他早就领教过。 就像谈恋爱,你不要听对方怎么说,你就看他怎么做。 【今天第三更是吧?这章写完应该差不多快到1万了吧?差一点点。】 第489章 乞活军 “娘。咱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地方啊?”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 狗娃不过七八岁,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两只脚全是血泡,脚趾上裹着几片脏布,每走一步都要咧一下嘴。 妇人自己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可她仍旧摸了摸孩子的头。 “快了。狗娃乖,再走一会儿便到了。” 孩子信了。低着头,继续跟着前面的人往前挪。 其实妇人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地方”在哪里。 她只知道不能回头。北边有胡人。 后面经过的几个县,粮食早已被抢空。官道两旁全是死人,有些地方连树皮都被扒干净了。 除了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别的路。一面用破布拼成的旗帜,正在队伍前方缓缓移动。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乞活。 说白了,就是乞求一条活路。这支队伍已经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 最开始只有几个村子。后来经过一座县城,又多了几百户。再往前走,沿途不断有人加入。 丈夫没了的妇人。父母死在路上的孩子。被官军抢光粮食的农户。 还有从胡骑刀下侥幸逃出来的伤兵、猎户和庄丁。到现在,连梁满仓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每天都有人掉队。也每天都有新的流民拖家带口地跟上来。队伍前后拉出十几里。 真正拿着刀枪的青壮不算太多。大部分人手中只有锄头、木棍和削尖的竹竿。 剩下的,全是老人、妇人和孩子。这些人沿着冀州西南的官道,一路向西南而来。 翻过临川口,前面便是义宁府下辖的天明县。 再往南走,才是白下县。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其实没人说得清楚。只是听说这里的山道多,胡骑不愿意深入。 还有人说,白下和云阳那边正在开荒,只要肯干活,便能换到一口粮。 这种消息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可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只要听见哪里可能有饭吃,自然便会往哪里走。 ……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汉子,正是梁满仓。他原本是冀州一个小村子的里正。 当过两年边军。谢景温北伐时,地方上大肆征发乡勇、民夫。梁满仓因为当过兵,又被点了名字,跟着粮队一同北上。 谢景温兵败以后,几十万人一下子全乱了。梁满仓扔掉甲衣,躲在死人堆里熬了一夜,才带着几个同乡逃回来。 按照军法,他这种人便算逃卒。县衙一旦知道,轻则抓回军中,重则当场斩首。 可村里没人举报他。里正的位置还给他留着。东家送来一碗粟米。 西家给他找了一身旧衣。还有几户把他藏进地窖,躲过了官差搜查。 梁满仓一直记着这份情。后来官军来征粮,他带着村民周旋。胡骑南下,他又领着青壮守村。 等村里的粮食被前后几拨人全部拿走,县仓却迟迟不肯开,梁满仓只能带人堵住仓门。 最开始,他只是想要几百石粮,让附近几个村子熬过冬天。 结果县令派人放箭。当场射死了十几个人。那一夜,县仓被砸开了。 等梁满仓回过神时,跟在身后的人已经不只是几个村子的乡亲。 他会一点军政,知道怎么设哨、怎么选营地、怎么让青壮轮流守夜。 相比那些只会扯着嗓子喊杀人的首领,他至少能让大家多活几天。 渐渐地,所有人都开始听他的。那面“乞活”旗,也是他让人立起来的。 他没有想过称王称霸,他只想把这些人带到一个还能活下去的地方。 至于到底走到哪里才算安全,他同样不知道。 …… 冀州原本比益州富庶。平原多,粮田多,人口也多。 正因为如此,乱起来以后,遭的罪反而更重。宁亲王占据洛阳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向后方催粮。 虎牢关以南,是成平帝的兵。北面,则是已经与他翻脸的胡骑。 他被夹在中间,一步都不能退。洛阳、含嘉仓和虎牢一线需要养兵。 各家投靠他的世族也要安抚。残兵要收。城墙要修。没有重利,手里这些兵转眼便会散掉。 所以冀州、并州与益州这些后方州郡,几乎同时接到了催粮文书。 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要得多。在宁亲王看来,北方三州未必守得住。 既然可能丢,那就更要提前把粮运走。粮留在洛阳,能养自己的兵。 粮留在地方,胡骑一旦南下,最后反倒会进了胡人的马袋。 至于地方百姓会不会因此断粮,眼下已经不在他的头等大事之中。 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做会死人。可他同样不想死。 走到这一步,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更狠。宁王一道征粮令送到州里,州里自然往府里压。 府里再往县里压。到了县中,经手的官吏、豪强还得再多留一份。 朝廷说征五成。落到百姓头上,可能便成了七成、八成。 秋粮刚打下来,官军先来一次。没过几日,地方守军又说要修城、养乡勇,再收一次。 等胡骑真正过来,地窖里早已什么都没有了。官府不管。世家关上坞堡。 普通百姓除了跑,根本没有第二条路。梁满仓身后这些人,便是这么一点一点聚起来的。 …… 天明县东面。几个自耕农正在地里翻土。今年收成不算好。 交完田租、秋赋以后,家中剩下的粮,也就勉强够一家人熬到明年开春。 一名农户抬头擦汗,忽然看见远处官道上扬起了大片灰尘。 最开始,他以为是商队。可很快便发现不对。 人太多了。拖家带口,一眼看不到尽头。 前面还有不少持刀拿棍的青壮。 “快跑!” “有乱军!” 田里的几个人扔下农具,转身便往村里跑。没过多久,附近几个村子的铜锣同时响了起来。 老人、女人和孩子开始往坞堡、县城方向躲。青壮拿着锄头、猎弓堵住村口。 他们根本不知道来的是不是乱军。也不敢赌。消息很快送进天明县城。 县尉周怀安看到报信的村民时,脸色瞬间变了。 “来了多少人?” 那村民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道。” “官道上全是。” “一眼看不到头。” “少说……少说也有上万人。” 周怀安猛地站起身。 “可有旗帜?” “好像是乞活,上面写着乞活两个字。” 屋里几名县吏面面相觑。上万流民不可怕。 可上万流民若是饿着肚子,又有几千青壮持械,那便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天明县刚刚收完秋粮。还没来得及运出去。同样各个庄子里面,也有一些口粮和存粮,牲畜。 这些流民为了活下去,可不会管你那么多。 周怀安走到舆图前,看了几眼,立刻下令:“关闭东门。城外各仓能搬的,全部往城里搬。” “让各乡里正带人守住村口,不准主动出击。再派人去问清楚,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说完,他又看向身旁一名差役。“你骑快马,立刻去义宁府城。告诉侯府君,冀州乞活流民已经进入天明县境。” “人数不详,少说十万。” “请府城立刻发兵!” “快!” 差役抱拳领命,转身便跑。 …… 不到半日,急报送进义宁府衙。侯世安看完以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他立刻让人把赵洪泽、沈庭章等府中官员全部叫来。 几人刚刚坐下,侯世安便将急报放在桌上。“天明县东面出现大批冀州流民。” “打的是乞活旗号。人数不详,说有数十万。其中持械青壮有多少,目前还没有查清楚。” “诸位说说。眼下应该如何处置?”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官员忍不住开口问道:“数十万?当真?” 侯世安瞥了他一眼。“是真是假你还能挨个去数?文书写着漫山遍野,少说也得有几万吧。” 听到这话,一众人再次沉默了起来。这么多流民,绝不是派几十名衙役便能赶走的。 若让他们进城,天明县的粮根本养不起。可若闭门不纳,外面这些人饿急以后,必定会抢村、攻仓。 真下令镇压,万一逼得流民全部造反,义宁府眼下又拿什么平乱? 如果放任不管,很快,这帮流民就会裹挟义宁府下辖七县所有活不下去的百姓。 那么最终哪怕真的平乱成功,第二年春耕怎么办? 义宁府哪来那么多种粮?哪来那么多牲口农具? 那最后这个义宁府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侯世安等了一阵,见众人仍不出声,只能问道:“诸位难道一个主意都想不出来吗?” 此刻,赵洪泽环视一眼众人,起身说道。“大人。前些时日,郑老大人不是已经从天南募集了不少乡勇吗?” “郑家又有两百名精锐部曲,甲械、战马俱全。下官这几日也看过郑公之子操练。” “此人做事颇有章法,又曾任地方官,懂得军务,也知道如何安抚百姓。眼下这支乞活流民刚进天明县,还没有真正作乱。” “既然如此……”赵洪泽拱了拱手。“不如让郑景衡先去一试。” 侯世安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向门外喊道:“来人。去城东营。请郑景衡立刻来见本官。” 【这张是补昨天的,由于昨天不是差1500字吗?这张是3000字啊,就当送的。那个猪熊节制天下粮草大佬,我没看到你的留言啊,记得留言。】 第490章 几十万 没过多久,郑景衡便匆匆赶到了府衙。 他来得很急,身上还穿着营中的短衣,靴子上沾着不少泥。刚一进书房,看见赵洪泽、沈庭章等人全都在场,便知道事情不会小。 郑景衡上前行礼。“府君大人。不知深夜唤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侯世安没有绕弯,直接将天明县送来的急报递了过去。 “冀州那边来了一支乞活流民,已经越过临川口,进入天明县境内。” “县里的文书说漫山遍野,人数可能有数十万。” 郑景衡刚接过文书,脸色便是一变。 “数十万?” 侯世安摇了摇头。“这个数未必准确,但是想来人数肯定不少。我们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郑景衡没有急着说话,低头迅速看完急报。 “可曾查明其中有多少青壮?” “有多少持械之士?沿途是否已经抢过村庄、攻过粮仓?” 侯世安叹了口气。 “全都不清楚。” “只知道前后绵延十几里,打着乞活旗号。前面有不少持刀拿棍的青壮,后面则是老人、妇人和孩子。” “他们刚刚进入天明县。” “县令周怀安已经关闭城门,派人前去问话。但是这么多人在一起,怕是迟早要出乱子。” 郑景衡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天明县紧挨着天南县。 从临川口再往西南走,最多一两日,便能进入郑家经营多年的地方。 他的父亲在那里。宗族、庄园、家眷也全在那里。真让数万饥民涌进天南,别说几座庄子,就连县城也顶不住。 就比如云阳县,一个县才三四万人,好家伙,你直接来几十万,这谁受得了? 更何况,郑家在当地吃的本就不只是田租。 还有名望。 为什么乡里发生争执,会请郑守谦出面? 为什么县令遇到难事,也愿意先听听郑家的说法? 因为天南百姓觉得,真出了大事,郑家能站出来。 若今日几万流民就在旁边,郑家却将坞堡一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也别再谈什么乡里声望了。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往往便是这张脸。 田没了还能再买。名声真臭了,几代人都未必洗得回来。更不用说,他爹郑守谦第一个便不会答应。 郑景衡将文书放回桌上。“府君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侯世安看着他。“正是因为一时拿不定主意,才将你请来。眼下义宁府城防空虚,能动的人手不多。” “你这段时日操练天南乡勇,郑家又有两百名部曲。本官想请你先带人去天明县看一看。” “先探清人数。问清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能够安抚,便尽量安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先动刀兵。” 郑景衡闻言,没有立即答应。 他想了一下,开口问道:“大人,若真有几万人,仅凭郑家那点人手,恐怕连流民营都围不住。” “我有心办此事,却也实在力有未逮。那些人若只是求粮,自然还好说。” “可若里面混有溃兵、流寇,甚至有人故意挑动闹事,几百名乡勇压不住场面。” 侯世安自然也明白。“那依你的意思,还需要多少人?” 郑景衡说道:“云阳县尉林渊如今也驻在城外。” “此人虽说只是县尉,手下却有些能用之人。” “前些日子在下去城南营看过。他那些兵尚欠操练,不过还算听令,眼下这种情况,可否让林县尉带人同去?” “若真出了乱子,两边至少能互相照应。” 侯世安看了赵洪泽一眼。 赵洪泽神色不变,只开口说道:“林渊本就受府衙征调。如今七县遇到大事,自然应该出力。” “不过他的兵自有编伍,临时打散反而容易出乱子。由林渊自领其部,与郑公子共同办事便是。” 侯世安点了点头。“可以。” “本官立即给林渊下文,让他带城南营的人随你前往天明县。” “另外,府城能够抽出的衙役、差拨和门卒,合计二百人左右,也暂时交由你调遣。” “武库里面的长枪、弓箭、盾牌,只要用得上,同样可以领走。” 郑景衡却没有立刻谢恩。 “府君大人。兵器只能防止他们闹事,却填不饱肚子。” “若真有几万流民,咱们一面喊着安抚,一面连一锅粥都拿不出来,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 侯世安沉默了一下。 “你要多少粮?” “人数未清,在下不敢乱报。” 郑景衡说道:“先从府仓拨五百石杂粮,带去天明县设粥棚。” “老弱妇孺先救。” “持械青壮另行登记,不能全部混在一起。” “这五百石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能让他们先停下来,愿意跟咱们说话。” “等人数查清,再决定后面的粮从哪里出。” 这一次,侯世安答应得很干脆。 “准了。” “五百石粮,二百名差役门卒,武库甲械,全部由你调用。” “不过此事关系我义宁府的安危。你到了天明以后,先设营、查数、分开青壮与妇孺。切记不要生起事端,安抚为主。” “本官与诸位大人留在府城,再商议各县如何出粮、如何安置。” 侯世安盯着郑景衡。“你乃郑公之子,本官相信你一定可以把此事处理妥当。益州府七县百姓的命都交给你了。” 郑景衡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拱手。“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侯世安点了点头。“眼下不是讲这些的时候,快去吧。” 郑景衡没有继续耽搁,拿上府衙文书,立即出了书房。 ……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赶到了城南旧营。 林渊刚刚睡下,又被外面的亲兵叫了起来。 看见郑景衡连夜登门,他还有些意外。 “郑兄?这个时辰过来,出什么事了?” 郑景衡翻身下马,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笑意。 “林老弟。冀州来了一支乞活流民,已经进入天明县境内。” “府城刚刚收到急报。侯府君让我带人过去处置,你也得随我同行。” 林渊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 “有多少人?” 郑景衡沉默了一下。 “县里的文书说,可能有数十万。” 林渊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多少?” “几十万?” 【今天第一更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这张是2000字,还有8000啊,不要着急啊,番茄王从不赖账。】 第491章 让他们先上 郑景衡见林渊整个人都清醒了,赶紧摆了摆手:“林老弟别急。文书上虽然写着数十万,可这个数字十有八九做不得准。” “底下报急,向来喜欢往大了说。十个人报成一百,一百个人报成一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林渊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我就说嘛。这一下来几十万人,谁受得了?” “不过……”郑景衡叹了口气。“既然能把天明县尉吓成这样,人数肯定不会少。哪怕只有两三万,也不是咱们这点人可以随意处置的。” 林渊问道:“郑兄准备怎么办?” “先稳住。”郑景衡说道:“府君已经答应,从府仓调五百石杂粮。无论如何,先让那些人看见粮,愿意停下来跟咱们谈。” “这些流民大多只是想活命。只要咱们不激起民怨,他们不会乱来。毕竟老百姓底色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林渊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郑兄手下装备精良,想来应该能够应付一二吧。怎么半夜寻我?” “人多一分,总归多一分照应。”郑景衡说得也很坦白。“我手里确实能凑出一千人。可真正经过操练的,只有郑家那两百部曲。” “剩下大部分都是刚拉起来的乡勇。论战斗力确实不太行,而且就怕这些流民当中有心狠手辣之辈,万一手上犯过事不干净,或者这些人曾经冲击过县衙,回不了头就麻烦了。”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北面。 “最麻烦的还不是他们,是北边的胡骑。眼下秋收刚过,每一年这个时候,胡骑都会过来打草谷。” “一旦流民聚起来,周围便会有粮车、牲畜和大量人口。胡骑若在这时候摸进来,场面一乱,谁也控制不住。” “荥阳主家送来的消息也提过,柏谷原散下来的溃兵正在往三州各地流窜。也亏好咱们义宁府城比较偏僻,不算富饶。” “现在并州、冀州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这批乞活流民,便是从冀州逃来的。” 林渊越听越觉得头大。几万流民已经够麻烦了。 这要再混进几百溃兵,或者突然来一股胡骑,稍有不慎,整个天明县都得被拖进去。 而且天明与白下、云阳相连。流民若在天明停不下来,下一步必然继续往南走。 到时候,云阳刚刚种下去的土豆恐怕全得让人从地里刨出来吃掉。 流民都快饿死了,谁还管这是不是粮种? 想到这里,林渊点了点头。 “行。这事不能不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让天明乱起来,白下和云阳也跑不掉。” 郑景衡闻言,神色也松了一些。“那便多谢林老弟。城南营的人,咱们明日一早一同出发?” 林渊摇了摇头。“郑兄先带他们走。我还得回一趟云阳。” “你还要回去?” “人手太少,我不放心。”林渊说道:“我再从云阳抽些人出来。真出了事,多少也能派上用场。” 郑景衡看了一眼旧营。“可林老弟若是不在,你手下这些人……” “没事。”林渊转头向营中喊了一声。“林铁!” 没过多久,林铁便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小哥。明日一早,你带城南营这六百人跟郑兄去天明县。” “路上听郑兄安排。不过自家兄弟的编伍不能乱,遇到事情先护住粮车和民夫。” 林铁抱拳。 “明白。” 林渊又看向郑景衡。 “林铁跟着我打过不少仗,也带过人。他这人脑子不一定多好使,不过听令,遇事也不慌。” “郑兄有什么事情,直接交代他便是。” 林铁站在旁边,脸色顿时有些古怪。不过没有出声。 郑景衡也向林铁拱了拱手。 “那便有劳林兄弟。” 林铁赶紧还礼。“郑公子客气。” 事情说定以后,郑景衡也没有久留。他还得回城东营整顿人马,清点粮车。 林渊站在营门外,看着对方离开,也彻底没了睡意。 “周武,让人备马。咱们现在就回云阳。” …… 天还没亮,林渊便带人离开了城南旧营。 郑景衡的人赶往天明。林铁则留下整顿车马,准备天亮以后随行。 林渊一路快马,第二日清晨才赶回清风镖局。 此时,校场上的操练已经开始了。东面的猛字营正在练长枪阵。 林猛站在阵前,扯着嗓子骂人。西面的山字营则在练进退转阵。 白庆山手里握着一根木棍,谁的位置错了,直接上去敲一下。 两个营分开以后,彼此间多少有了些火气。今天猛字营集合得快,山字营晚上便会主动加练。 明日山字营枪阵走得更齐,林猛能站在校场上骂整整半个时辰。 双方没有私仇。可营号都分出来了,总不能承认自己不如对面。 军中之人本就血气重。连这点争强好胜都没有,真到了战场上,谁又敢指望他们提刀拼命? 林渊回来以后,立即让人把两人叫进议事厅。 “天明县出事了。” 林猛一愣。 “出什么事了?” “冀州来了一支乞活流民。县里的急报说有几十万。” “多少?”林猛眼睛都瞪大了。 白庆山同样变了脸色。 林渊摆了摆手:“这个数不用信。底下的人吓破了胆,乱报很正常。不过几万应该是有的。” 他把府城那边的安排简单讲了一遍。郑景衡已经带人前往天明。城南营的五百辅兵和一百老卒,由林铁领着随行。 侯世安还拨了五百石粮,准备先设粥棚稳住局势。 白庆山听完,问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做?” 林渊走到沙盘旁边,指了指天明、白下和云阳的位置。 “我的意思是,先让郑景恒往上顶,我们不必做出头鸟。哪怕最后出了问题,他们也得经过天明县的防线才能到云阳县。” 林猛点了点头。“那小哥,我们就这么看着?” “当然不是。”林渊说道:“你们先带人到天明县交界,搭好营寨,装好拒马,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两营各挑100新兵,挑点脑子活泛的机灵点的,然后各营再出50老兵,随我一起到天明县看看。” 林猛和白庆山互相看了一眼。 “诺。” 林渊点了点头。“人尽快选出来。中午以前准备妥当。” “是。”两人正准备出去,白庆山却像是想起了什么。 “大人,还有一件事。前两日,北面夜不收送回来一趟消息。” 林渊抬起头。“什么消息?” “青州那边的胡骑,好像也有动静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由于云阳靠北地太近,要不是有着崇山峻岭阻挡,再加上实在是太穷,不然这帮胡骑早就过来劫掠了。 但是,饶是这样,林渊也没有放下过警惕。可以说日夜派人去探明路况,就生怕哪里出了问题导致胡骑来袭。 林渊皱眉问道:“你把这件事说清楚。” 白庆山来到沙盘旁边,手指落在云阳北面的边路上。 “以前胡骑若想摸进云阳,大多走石门驿外面的旧道。那条路虽然能过马,可有几处山口太窄,又容易让人发现。” “咱们这些时日一直派人在附近盯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胡人察觉了。最近他们没有继续往石门驿方向试探,反而换到了东面的山里。” “山里还有路?有一条猎户走的旧道。” 白庆山说道:“普通人不知道。还是附近村里的老猎户带夜不收摸进去以后,才找到的。” “那条路过不了大车。大部队也肯定进不来。可若只是几十骑、一两百骑,牵着马一列一列走,完全可以通过。” 林渊盯着沙盘。“确定是胡骑?” “基本可以确定。”白庆山说道:“那边最近接连来了几拨人。每次二三十骑。” “没有打旗,也没有进村。白日躲在山里,夜里才活动。” “附近还有新割下来的马草和不少马粪。我们的夜不收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让当地猎户继续盯着。他们这几日一直在山口附近守着。” 【不好意思,来的晚了一些。今天第二章,不要着急啊,不会赖账的,写不完也不赖。】 第492章 能说话的人 听完白庆山的话,林渊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说实话,比起天明县那几万流民,他更怕北面的胡骑。 流民再多,终究还是人。饿了要吃,冷了要穿,只要有粮、有地方安置,大多能慢慢稳住。 这种事情林渊以前做过不止一次,多少有点经验。 胡骑却不一样。 当初在青州城外,一个胡骑便能两个兵砍。后来八名骑兵更是把他们一群人撵得像狗一样,连头都不敢回。 那种马蹄声从身后越来越近的感觉,林渊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可他很快又想起一句话。战胜恐惧的唯一办法是什么? 直面恐惧。 你天天躲着,胡骑也不会因为你害怕便绕开云阳。 想到这里,林渊眼中的慌乱慢慢压了下去。 “那条山道既然这么窄,能不能设伏?” 白庆山没有马上回答。 “大人,属下还没有亲自走过。光凭夜不收带回来的几句话,我不敢乱下定论。” “这样,我今日便带人进山,把出入口、水源和几处能藏人的地方全部摸清。” “等我回来,再让林统领带人重新走一遍。两边对过以后,咱们再决定在哪里堵,怎么打。” 林渊点了点头。“记住,速度要快。” “我先去天明县。你们探清以后,立刻派快马来报。” “明白。” 白庆山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召集夜不收。 林渊也没再耽搁,当即带着挑出来的亲兵、书吏和几名熟悉安置流民的管事,赶往天明县。 …… 等林渊赶到天明县时,已经临近中午。县城东面搭起了一大片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用木桩和绳子圈出一片空地。 漫山遍野全是人。有人坐在地上发呆,有人抱着孩子哭,还有人缩在破草席下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里混着汗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十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中央。 锅里的粥稀得几乎能看见锅底。可每一口锅前面,仍然围着几百上千人。 负责分粥的差役扯着嗓子让人排队,前面的人刚退开,后面便又挤了上去。 木栏被推倒了好几次。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被人群挤得坐倒在地。她一只手护着孩子,另一只手仍死死抓着那只破碗。 几名郑家部曲赶紧上前,将人群往后推。 可他们又不敢拔刀。刀一出鞘,眼前这些饥民便可能真的炸起来。 郑景衡站在粮棚旁边,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衣袖上全是灰。靴子也让人踩了几个泥印。 他其实是懂赈灾的,也知道怎么开仓,怎么搞粥棚,怎么登记户口。可是他以前见过的灾民,最多也就是几百上千人。 可是眼前真的就如同天明县令说的那样,漫山遍野乌泱泱全人。 哪怕他想划片区去管理,可是但凡带过队伍的人应该都知道,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传达命令,另外一个人能理解一半就算他聪明。 或许是很有智慧的,但同样也是非常愚蠢的。 所以底下的差役乡勇完全没有处理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可谓是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他们只知道架锅熬粥。粥好了便放人过来领。 至于谁领过,谁没领过,一户来了几个人,附近到底有多少张嘴,谁也说不清楚。 五百石粮看着不少。真正扔进眼前这片人海里,连个水花都未必能看见。 若县衙报上来的数字接近真数,这些粮哪怕兑上几倍的水,也撑不了几日。 林铁抱着刀站在一旁,时不时瞟一眼郑景衡。脸上虽然没笑,眼神里却多少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前些日子郑景衡还跑到城南营看他们操练。今日轮到他自己做事,也没见比谁轻松。 不过林渊先前说他脑子不太好使。林铁索性将这个人设贯彻到底。 郑景衡不问,他便不说。 问了,也只回一句:“郑公子安排就是。”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林渊带人走进营地时也看到这一幕,“郑兄。这样安置,恐怕不妥。” 郑景衡苦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不妥。可眼下还有别的办法吗?” 林渊眉头一皱,问道。“这领头之人在哪?” 郑景衡摇了摇头。“还是不知道呀,他们饿坏了,只知道吃,一直往里挤。主要人太多了,不好处理。我怕强行驱赶会出问题。” 郑景衡抬手指了指远处。“你看看那边。”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林渊这才发现,流民营外围聚着一片拿刀持棍的人。 兵器质量肯定算不上好。破刀、猎弓、长矛、锄头什么都有。身上也没甲胄。可架不住人多。 密密麻麻地站在那里,少说也有上千人。大雍只禁甲弩,并不禁百姓随身带刀。 猎户有弓。庄户有柴刀。逃卒和溃兵手里更不会缺兵器。这些东西平时不算什么。几万人聚到一起以后,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郑景衡若强行派人进去搜首领、收兵器,搞不好当场便会打起来。 真到了那一步,哪怕最后把流民压下去了,官兵也得死不少人。 林渊手下的兵,都是自己拿粮、拿钱,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死一个他都心疼。犯不着为了查个名字,让人在这种乱局里白白送命。 林渊沉默片刻。“郑兄,不妨让我手下的人试试?我以前安置过几批流民,对这种事情多少有些经验。” 郑景衡没有半点犹豫。“林老弟若能帮忙,那便再好不过。你要人、要东西,直接开口。” 林渊点了点头,转头便开始安排。“先让粥棚停一停。” 郑景衡一愣。“停粥?” “对,先停一停。”林渊看了一眼已经挤成一团的人群。 “绝对不能再这么发了。照这样下去,前面的人领了一碗,还能绕一圈再来。后面那些老弱妇孺挤不进去,可能半天连口米汤都喝不到。” “吃不到便会饿,饿急了便会闹。到时候一锅粥没发完,先踩死一批人。” 郑景衡听完,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行。” “林老弟既然有把握,便放手去做。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一力承担。” 林渊看了他一眼。郑景衡这句话不像是客套。 眼下粥棚是他负责,粮食是他从府城带来的,周围的乡勇、差役同样听他调遣。林渊接手以后若真闹出乱子,最后被侯世安问责的肯定也是他。 至少在这一点上,此人确实有担当。 林渊没再多说,立刻让人把正在发粥的几口锅停下来,重新分到城东、城南和官道两侧。 所有粥棚不能挤在一处。否则几万人一拥而上,多少兵都维持不住秩序。 郑景衡先前顾忌流民当中那些持械青壮,生怕稍微强硬一些,便把整个营地激反了。所以底下的差役和乡勇也不敢真动手,只能站在粥锅旁边扯着嗓子喊。 可林渊心里很清楚。对待这种已经饿急眼的流民,你越退,他们便越敢往前挤。 这些底层百姓当然可怜。家没了,粮没了,亲人也可能死在路上,除了抢一口吃的,什么都顾不上。 可怜之余,也有可悲,甚至还有些可恨。 就像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所有人都只想往前多挤一步,多抢一碗。没人愿意退,没人管前面的孩子和老人会不会被踩死。 他们只想活下去,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可一群人若只顾着自己活,连最基本的秩序都不肯守,那也别指望旁人能一直救他们。 粥棚重新分开以后,林渊又看了一眼剩下的粮。五百担听着不少。真扔进眼前这片人海,那真是毛毛雨。 于是他立刻转头说道:“郑兄,再派人回义宁府。让侯府君至少再拨五百担粮过来。” “现在连具体人数都没查清。后面还不知道有没有更多流民继续跟上来。眼下这些粮,绝对不够。” 郑景衡也知道事情严重,立即叫来亲信,让其快马赶回府城求粮。 安排完这些,林渊重新看向远处那些持械青壮。这么多人能从冀州一路走到天明县,不可能真的没有人组织。 那面“乞活”旗,还有聚在旗帜附近的持械青壮,便是最好的证明。 眼下靠林渊和郑景衡手里这点人,强行维持几万人的秩序,代价实在太大。 几千人还能发木牌、造名册。几万人怎么发?要发几天? 这些人又准备在这里吃多久? 根本不可能一直靠府城往这里运粮养着。 想把事情真正解决,第一步不是继续架锅。是先把这群人中真正能说得上话的那个找出来。 【不要狗叫呀!据说还有人要众筹给我寄刀片。我了个豆,我写个书还要被全网通缉吗?至于吗?peaceandlove好不好?】 第493章 绝对不简单 林渊在营地外围来回走了几圈,很快便看出,这几万人根本不是一整支队伍。 靠近官道的是后来跟上的流民。大多拖家带口,连队伍都算不上。哪边有吃的便往哪边挤。 再往里面,几百户人明显来自同一个地方。彼此认识,行李、破车也停在一起。哪家孩子丢了,周围人还会帮着找。 最扎眼的,还是“乞活”旗附近那批持械青壮。 这些人看着散乱,实际上一直有人盯着外围。郑家部曲稍微靠近一些,立刻便有十几个人提着刀棍围过去。 眼神里全是戒备。这也证明林渊没有猜错。几万人能从冀州一路走到这里,肯定有人带头。 这个人在流民里威望很高。否则下面的人不会这样替他遮掩。再者,对方手里多半有事。 林渊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铁。这家伙抱着刀,站在那里装二愣子,时不时还故意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林渊上去便是一脚。“行了,别在这里装傻了。” 林铁被踹得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咧嘴一笑。 “小哥,不是你让我装傻的吗?我这不是装得挺像?” “你本来就傻。”林渊懒得跟他废话,指了指“乞活”旗附近的人群。 “找几个生面孔。换身破衣裳,混进去打听清楚。” “这帮人的头领到底是谁,平日谁发号施令,谁管粮,谁安排守夜,全给我弄明白。” 林铁看了一眼那边。 “行,这事交给我。” “打听不清楚,你也不用回来了。”林渊说道:“留在里面继续当流民吧。” 林铁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小哥,不能吧?” “赶紧滚。” 林铁不敢再贫嘴,转身便去挑人。 片刻后林渊重新回到郑景衡身边。“郑兄不必太急。眼下咱们先把人群分开,我已经喊人去打听了,估计过会就会有消息。” 郑景衡点了点头,忍不住叹了口气。“林老弟,今日多亏有你。我是真没想到,赈济流民居然这么麻烦。” 林渊摆了摆手。“这没什么。郑兄是做大事的人,以前不跟这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打交道也是正常。我也没什么本事,就是见的多了,天天跟这帮人打交道,也就知道该怎么回事了。这不是熟能生巧吗?” 郑景衡看着他。“林老弟太过自谦了,天下间可没大事小事,能把任何一件事情办好都不容易,做不好便是做不好,家父一直教导,做人绝不可狂妄自大,能教我者,皆为我老师也。” 林渊听完郑景衡的话,不禁有些诧异。他第一次具象化了一个人的所谓家教品行。这个郑景衡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至少表面上确实算得上谦谦君子。也不知道当初怎么给罢官的。 “郑兄过奖了。老师实不敢当,相互学习相互学习。” 接下来,营地里的规矩一下严了许多。 想吃饭,可以。先按原来的村子、亲族和同行家户分开。 每一片人自己推一个能说话的出来,再派人去粮棚领粥。 不愿意排队,非要往前挤的,直接拖出去。闹得厉害,便赏一顿爱的教育。 林渊不怕他们骂。也不怕他们乱。只要不是提着刀上去无差别攻击,这帮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乱起来。 穷苦百姓,除非被逼到活不下去,不然没有那些胆子敢提刀造反。 而且对待这帮人,太过于客气,反而让他们会蹬鼻子上脸。 这也就是林渊这一路吃亏吃多了,总结出来的。一开始他和郑景衡也差不多,大哥不笑二哥。 其实吃饭这件事情问题都不大。流民一聚集多,有一个最最最最最烦人的问题,就是疫病。 也就是现代社会当中的传染病。这才是流民潮里面最恐怖的地方。 好在这一点,林渊也是悟出门道了。什么眼珠子泛黄的,什么高烧不退的,一直呕吐腹泻的,身上一看就不对劲的,全部单独赶到下风口。只要怀疑,不需要确诊。至于是不是,听天由命。 这个时候讲人权、讲尊重、讲公平,那纯属傻逼。 还是那句话,不愿意配合的,直接一顿棍棒伺候,不说其他的。愿意的旁边领粥,分而化之,这帮人倒也没有作乱。 处理好这些,还有一个最难的问题。也就是这群人当中,很多一部分是活不下来的。 乱世里,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同样的东西。粮食只有这么多。 只能先给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身体健康、有自保能力,又拖家带口的,优先登记。 年轻女人带着孩子,或者孤身女子,可以单独编在一起,再安排人保护。 若一户只剩下几个老弱妇孺,没有成年劳力,也找不到亲族依附,便不可能长期按足额口粮供养。 说得再难听一点,只有老弱妇孺,那就不给吃。至少不能和有劳力、能够干活养家的户口一样给。 因为就算今天让他们吃饱,明日、后日又怎么办? 这些话残忍吗? 当然残忍。 可这是乱世。 农耕社会为什么看重成年男丁? 因为一个家里有男人,便代表有人能耕地、搬粮、修屋,也能在山匪胡骑来的时候拿起刀。 有成年劳力,这一户才有机会撑下去。 没了劳力,单靠官府天天养着,别说天明县,就算把整个义宁府的粮仓搬空,也养不了多久。 这不是什么男人天生比谁高贵。是生产力结构摆在这里。你改变不了眼下的生产力,便改变不了这套残酷的生存方式。 郑景衡在旁边看着,心里也不断感叹,老百姓想活下去,真挺难。 …… 林铁很快挑出了七个人。 其中两人本就是冀州逃来的流民,口音没什么问题。剩下几人也全换上了破衣,鞋底抹了泥,脸上再抓两把灰。 兵器全部没带,每个人手里只拎着一只破碗,分开混进领粥的人群。 林铁自己也换了衣裳。腰背故意弯着些,看起来就像个走了几百里、刚刚逃到这里的壮汉。 他在外围转了一圈,最后盯上几个负责抬水的青壮。 林铁走过去,帮着抬了一段木桶,才装作随意地开口。 “兄弟。俺以前在北边当过两年兵。” “你们这里夜里要不要人守哨?” 领头的汉子立刻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当过兵?哪个营的?” “边军辅营。”林铁说道:“大军败了,俺也就跑了。一路上跟家里人走散了,听说你们这里至少还能吃上饭,便想着找点事做。” 那汉子没有立即相信。“哪里人?” 林铁报了个冀州县名。 对方又问了当地县城几处城门和附近河名。 这些事情,林铁进来以前已经向那两个冀州流民问清楚了。 一一答了上来。那汉子的戒心这才少了一些。 “想守夜,得等上面安排。” “谁来安排?” 林铁问道:“总不能俺抱着根棍子,自己找地方站着吧?” 对方皱眉看了他一眼。 “问这么多干什么?” “想领活,晚上去第三队找魏老三。” 旁边另一个年轻人插了一句:“梁里正没发话以前,谁敢胡乱收人?” 先前那汉子脸色一变。立刻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也知道自己说漏了,赶紧低头抬水。林铁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装作没听见。 到了晚上,他又帮第三队搬了几袋粟米。 期间听见不少人说话。 “要不是梁里正带人开了三个县仓,咱们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上一个县太爷嘴上说让咱们进城领粮,结果等青壮进去以后便关瓮城,差点把人全杀了。” “如今谁还信官府?” “这边真肯给粮,大家便不闹。” “若还是想骗咱们交刀,再把梁里正抓走,那便先砸县仓。” 三州府军已经被宁王抽得差不多。他们一路过了三个县,地方上根本拿不出像样的官军。 县衙想拦,根本拦不住。 至于梁满仓,在这群人眼里也不是造反的将军。仍然只是“梁里正”。 他让人不准随便抢普通百姓。开了县仓以后,也按照各村人口分粮。 这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至少最早跟着他的那批乡亲,大部分都还活着。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才愿意护着他。哪怕官府的人过来问,谁也不肯说。 林铁与几名手下对过消息,确定了这些情况后,随后给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借口去找自己走散的兄弟,慢慢退出人群。等离开流民营以后,立刻加快脚步,赶往粮棚。 …… 林渊正在与郑景衡商量下一批粮从哪里调。那名士卒快步走到身旁,低声将打听到的消息从头讲了一遍。 林渊听完,缓缓点头。果然和他猜得差不多。 他转头看向郑景衡。“郑兄。人打听清楚了。” 郑景衡一愣。“这么快?” “带头的人叫梁满仓。”林渊说道:“原本是冀州一个里正,应该当过几年兵,他们已经路过三个县了。三个县全部被他们开了仓,所以他们不敢谈。而且听说之前有个县令想杀他们。所以,这帮人戒心很高。” 郑景衡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他来天明县已经大半日。 县衙差役、郑家管事来回问了不知道多少遍,连领头之人姓什么都没弄清楚。 林渊来了还不到几个时辰。不仅找到了名字,连对方原本做什么、沿途干过哪些事、为何不信官府,全都问了出来。 郑景衡其实以前也听过林渊的名号。十里八乡传那么多,就说云阳县出了个剿匪的县尉,很有本事。 但是。就天下终究讲究门第姓氏。 哪怕他是分支,那也是荥阳郑氏的分支,家父官至三品。 而林渊再怎么厉害,那也是云阳一个穷县,而且姓林。上不得什么台面。 这不是他个人的偏见,而是时代就是如此。朝中那些当官的,哪一个背后不站着几代人操持的世家势力。 可是今天,他觉得林渊这个人绝对不简单。郑景衡沉默片刻,问道:“林老弟。你的人是怎么问出来的?可否教教我?” 林渊笑了笑。“这个简单,我让底下的人混进去了。这帮人毕竟是流民嘛,没什么纪律性,套套话也就出来了。” 说完,林渊重新看向远处那面“乞活”旗。“郑兄,这个事情现在不重要,咱们得该想想办法,一直这么拖着可不行。你说我们是把他抓出来,还是找人跟他直接谈?亦或者这个人,郑兄到底想怎么处理?” 【今天第一更,昨天应该还欠一点吧,就当在你们欠你们2000字,肯定是不到的,说了。番茄王不赖账就是不赖账。小黑子们没完没了,嘴给你们塞住。】 第494章 有一件事要他去做。 郑景衡听完以后,并没有急着表态。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面“乞活”旗,沉默片刻,才说道:“林老弟,这件事你比我更有经验。”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林渊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郑景衡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又补了一句: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将事情推到你身上,也不是出了问题便让你担责。” “来之前我便答应过府君,此事由我主理。不论最后闹成什么样,该我承担的,我绝不会往外推。” 林渊愣了一下。他刚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郑景衡突然解释得这么坦诚,反倒把他弄得有些不自在。 “郑兄多虑了。我没觉得你想甩锅。”林渊重新看向流民营。“我只是觉得,这个梁满仓既然开过县仓,手里又聚着这么多持械青壮,前面的县令还曾经想杀他,那他肯定不会相信咱们。” “咱们派人过去,说得再好听也没有用。他只会觉得,咱们是想先把他骗出来,再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郑景衡缓缓点头。“我也是如此认为。” 林渊继续说道:“把他找出来不难。跟他谈,同样不难。真正难的,是谈完以后,这几万人该怎么办。” “郑兄,有些事情我得讲在前面。”林渊停了一下。“这些人不可能都活下来,你心里有数吧?” 郑景衡脸色微微一沉。他顺着林渊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一名老妇正蹲在路边,将碗里的稀粥一口一口喂给怀中的孩子。她自己嘴唇干裂,却始终没舍得喝上一口。 旁边还有一名老汉躺在破席上,胸口已经看不出多少起伏。家人围在身边,似乎还在等他醒来。 郑景衡看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确实可怜。” 他声音低了许多。 “林老弟,你说的意思,我懂。” “义宁府自己都未必保得住。今日若只凭一时善心,张嘴便说所有人都救,最后粮食吃光,恐怕一个也活不下来。” “但你也别怪我装模作样,或者故意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郑景衡看着眼前那些流民。“我是真的不忍心。” “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让谁活,让谁死,难道真能像分粮一样,在册子上勾一笔便算了?” 林渊点了点头。“我知道。郑兄若真把人命当数字,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 “可正因为你我都不想让他们死,这件事才不能继续拖。拖得越久,死得越多。” 郑景衡听出他话里还有别的意思。“林老弟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下。“胡人可能要来了。” 郑景衡猛地转过头。 “什么?此话当真?” “消息还没完全探明。”林渊说道:“不过八九不离十。” “你知道我隶属云阳县,而云阳县离青州北地最近。所以我一直花重金请了一些村民和猎户,专门盯着那些小路。就怕这些胡狗会过来。这段时间,根据他们反应,最近北面接连出现几拨胡骑。” “人数暂时不清楚,走的是一条藏在山里的猎户小路。不过云阳太穷,路又不好走,他们多半不会来多少。” “可来个五十骑、一百骑,完全有可能。” 郑景衡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如果只是这么点人,虽然会有百姓遭殃,但还好,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林渊却摆了摆手。“郑兄,此言差矣。” 郑景衡停住脚步。“林老弟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林渊指了指眼前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流民营。“郑兄以前带过兵。你觉得打仗最怕什么?” 郑景衡想了一下。“士气散了。下面的人不听军令。” “对,也不全对。”林渊说道:“其实真正怕的,是诈营,是溃逃。” “一支兵马还能靠军法、旗鼓和将校压住。可这里是什么人?几万活不下去的流民。” “他们现在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前面有粥,周围又有人看着。若突然有人喊一句胡人来了,会发生什么?” 郑景衡转头看向流民营。他很快便想到了那个场面。不用五十骑真正冲进来。 甚至只要远处出现几匹马,再有人在人群中大喊一声,几万人便会同时往南逃。 老人、孩子会被踩死。粮棚会被撞翻。持械青壮为了抢路,可能直接拔刀。 天明县拦不住。沿途村庄同样拦不住。到时候,这些人裹挟着更多百姓,一路冲向白下、云阳。 今日勉强维持的秩序,会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郑景衡缓缓说道:“他们会逃。不计一切地逃。谁挡在前面,便冲开谁。” “对。”林渊点了点头。“所以咱们没有时间慢慢耗了。胡骑什么时候动,谁也说不清楚。” “梁满仓必须尽快露面。他也必须帮咱们把这几万人真正约束起来。” 郑景衡看着他。“林老弟说了这么多,想必心里已有沟壑。不妨说说看。” 林渊望着那面“乞活”旗。“我们一定要把梁满仓找出来,同时有一件事情一定要他去做。” 【今天第二更,不要着急啊,反正我会把1万字写完的,现在多少字了?】 第495章 我数到 3 郑景衡听完以后,皱着眉问道:“林老弟所指何事?” 林渊看了一眼远处的流民营。“就像我刚才说的。这里面很多人活不了,但这件事情我们不能做,得让他们去做。” 郑景衡脸色一变。“让他们做?你是要让他把那些人赶出去?” “没那么简单。”林渊摇了摇头。“冲击县衙,本就犯了大雍律例。不论出于任何目的。坏了规矩就是坏了规矩,如果不让他们付出代价,那么以后这群人就会觉得。官府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且活不下去的人,不是把他们赶走,而是……” 林渊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些话不必讲完。郑景衡已经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这样一来,梁满仓还能活吗?” “他一路带着这些人走到这里,大家愿意替他遮掩,靠的便是他能让众人活下去。如此一来,他如果做了这件事情,他的个人威望在这群人当中也算完了。” “必须让他完。”林渊说得很直接。 郑景衡抬头看向他。 林渊继续说道:“以前他在哪干什么我管不了,但是在义宁府,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他喊一嗓子,底下的人就跟他走,那么多持械的青壮就听他的号令,这还得了?” 林渊看向郑景衡。“而且咱们已经够好了,你换成别的地方,能给他们开仓?能帮他们安置?” 郑景衡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也就是眼下府军不在。” “若三营府兵尚在,这些人连天明县境都走不进来。稍有异动,便会被当成叛军围杀。” “这就对了嘛。”林渊说道:“而且若是咱们动手,这些人哪怕留下来,也会憎恨官府。若是以后分到各个县,他们还是不服管,又该如何?” “而且这件事情早晚要做,无非谁来做这个恶人罢了,眼下不可心慈手软。我知道郑兄高风亮节,不忍做此恶事,那么这件事情你不必参与,我来去谈。” 郑景衡沉默了一阵,最终重重点头。“林老弟,还是你说的对,事情你可以去谈,但是我还是那句话,这份责任绝对不能由你来承担。” 林渊看了他一眼。“郑兄放心,我会妥善处理。” 说完,林渊将先前回来报信的那名士卒叫到跟前。 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换回破衣,重新混进了流民营。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赶了回来。 “大人,谈好了。梁满仓愿意见。地点就在县城东面三里外的枯河滩。双方各带二十人,不带弓弩。” 林渊点了点头。 “走。” …… 枯河滩离流民营不远。 河水早已断了,只剩下一片满是碎石和枯草的河床。四周没有树林,也没有能够埋伏大队人马的地方。 林渊带着郑景衡、周武和二十多名清风镖局老卒赶到时,对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最前方几名流民手里握着刀。 而林铁与另外五名潜入流民营的士卒,正被人按在河滩边上。几把破刀架在他们脖子旁边。 林渊的脚步停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冷了下来。“哪位是梁满仓?” 流民人群从中间让开。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走了出来。 此人面色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旧短袍。腰间没有佩刀,只握着一根木棍。 看起来不像什么反贼首领。更像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户。 “我便是梁满仓。”他拱了拱手。“不知两位大人如何称呼?” 林渊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林铁等人。“既然答应出来谈事,便该按谈事的规矩来。把刀架在我的人脖子上,这算什么?” 梁满仓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大人,这几个人混进我等营中,到处打听……” “所以你们便把人扣了?”林渊打断了他。“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更何况我今日是请你出来谈,不是带兵来剿你。” 梁满仓说道:“在下也是迫不得已。前面已经有人骗过我们一次。县令说开城放粮,等青壮进去以后,却关上瓮城放箭。” “我们死了不少人。如今实在不敢再信官府。这几个人,我可以放。不过还请大人先告诉我,你们叫我出来到底想做什么。” “先放人。”林渊只说了三个字。 梁满仓没有动。“此事恐怕…” “我现在是在跟你好好讲。”林渊看着他。“把人放了,咱们还能坐下来谈。” 梁满仓身旁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早就忍不住了。 他手里的刀往林铁脖子上靠近了一些。“妈了个逼的!你算什么东西?” “再敢这么跟梁里正说话,信不信老子先剁了他?” 林渊转头看向那人。没有动怒,甚至声音都很平静:“你今日动他一根毛。我让你们所有人全死在这里。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全都愣住了。郑景衡也忍不住看了林渊一眼。 流民那边很快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有人握紧兵器。也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名持刀汉子本来还想叫骂,可对上林渊的眼睛以后,话到了嘴边,竟没敢立即说出来。 梁满仓盯着林渊看了许久。又低头看了一眼林铁等人。这几个人被刀架着脖子,脸上却没有多少慌张。 林铁甚至还活动了一下肩膀,冲旁边的人咧了咧嘴。 看着林铁这副模样,梁满仓心中一凛。他当过兵,他知道这是什么反应,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见惯了大场面的表现。 什么都可以装,什么都可以演,刀架脖子上还能继续演下去的,真没几个。 想到这里,梁满仓重新看向眼前的林渊。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 梁满仓重新拱了拱手。“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云阳县尉林渊。” 梁满仓在脑子里想了一阵。没有听过。 两边一时重新安静下来。 林渊继续说道:“你若不信我,可以派人去十里八乡打听。我林渊在这里剿过匪,安置过流民,也跟胡人交过手。” “算不上什么响当当的人物。但我说过的话,基本都算数。” “今日我说不动你们,便不会趁着谈事对你下手。” “我客客气气请你出来,你却拿我的兄弟当人质。” “这便是你没有诚意。” 林渊向前走了一步。“而且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我。” “人放了,坐下来好好谈。人不放,我的人少一根头发,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了。” “你不信,咱们便试一试。” 梁满仓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渊却没给他继续犹豫的时间。 “我耐心有限。我数到三。” 流民们纷纷握紧手里的兵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渊已经开口。 “三。” 对面的人全愣了一下。他们真的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此嚣张,他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仿佛现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是他们一样。 “二。” 梁满仓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最终,他猛地抬起手。 “放人!” 先前叫嚣的汉子有些不服。 “梁里正!” “我说放人!”梁满仓提高了声音。 几名流民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将刀收了起来。 林铁等人慢慢站起身。林铁揉了揉脖子,朝刚才拿刀威胁他的汉子深深看了一眼。随后带着几名士卒,若无其事地走回林渊身后。 郑景衡看着这一幕,也是心中大骇。 尤其是林铁。这家伙之前一副憨样,眼下被人刀架着脖子,居然凶相尽显,这是二愣子吗? 是脑子不好使吗?也不对,恐怕真的是脑子不好使才会这样。 郑景衡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流民一边也安静了不少。刚才还叫嚣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林渊脸上的冷意这才淡了一些。他指了指河滩上的几块大石头。 “坐吧。我说话算数。你给我面子,我也给你面子。出门在外,人抬人。” 梁满仓脸色虽然依旧难看,却还是拱了拱手。 “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林大人不要介意。” 林渊摆了摆手。 “过去了。人放了,这事便不再提。接下来,咱们还是聊聊正事吧。” 【今天第几更来着?然后不要着急啊,我看看有没有到1万,应该超了吧?然后昨天差一点是吧?我来数数去。你们这帮黑子总是写不完,反正我写多少都是欠是吧?】 第496章 机会只有一次。 梁满仓听见正事两个字,抬起头问道:“林大人所说的正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渊看着他。“你们一路上做过什么,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梁满仓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我知道。可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 “我带人开县仓、冲县衙,确实犯了大雍律法。可如果不这么做,底下这些人早就饿死了。” 林渊点了点头。“你有你的活法,我不评价。” “不过大雍有大雍的律例。一个地方若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有,谁拳头大,谁便可以开仓抢粮、杀官差,那这个地方还能剩下什么?” 梁满仓原本还压着情绪,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可官府根本不让我们活!” “粮是百姓种出来的,县仓里明明有粮,县令却宁愿让粮食烂在里面,也不肯给外面的百姓一口。” “这种律例都不让人活了,还算什么律例?”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后面的流民听见动静,也纷纷往这边张望。 林渊倒没有生气。“几年前,我同样当过流民。” “不怕你笑话,我也饿过。饿到恨不得把树皮、草根,甚至死人的东西全塞进嘴里。” “那种滋味,我知道。” 梁满仓没想到林渊会说这些,一时没有接话。 林渊继续说道:“可你把县衙冲了,把县仓砸开了,又带着这么多人一路往前走,事情便解决了吗?” “这一路上,你们抢过多少村庄?拿过多少百姓过冬的粮?” “多少人原本还能在家里撑上几个月,被你们拿走最后一点口粮以后,也只能拖家带口跟上来?” 梁满仓脸色一沉。“可我们不这么做当场就会饿死!” “对。”林渊直接承认了。“这世上本来便没有绝对的公平。” “我今日也不是来跟你讲大道理,更不是来判你该不该死。只是梁满仓,你别把自己说得太大义凛然。” “你确实救过一批人。但你同样清楚,人越多,别人越不敢轻易动你,你自己活下去的可能也越大。” “说到底,你也在拿这些人的命,保你自己的命。” 梁满仓猛地抬起头。“林大人若真能将他们全部安置下来,给他们一条活路,便是将我梁满仓千刀万剐,又能如何?” “我不杀你。”林渊看着他说道:“我给你一条生路。” 梁满仓愣了一下。“此话当真?林大人说话算数?” “自然算数。”林渊说道:“不过这条路没那么好走。你可以先听听。” 梁满仓沉默片刻。“大人请说。” 林渊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持械青壮。“让你的人退远一些。有些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讲。” 梁满仓的眼神顿时变了。周围的流民也立刻握紧兵器。 林渊像是没看见。“我也会让自己的人退。这里只留下我、郑兄和你。” “我们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兵器。我说过今日不动你,便不会动你。更何况杀了你,后面那几万人还在那里,事情一样没有解决。” 郑景衡闻言,主动解下腰间佩刀,交给身后的亲卫。 林渊也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兵器。 梁满仓看了二人一阵,最终转身说道:“都往后退二十步。” “梁里正!”先前那名满脸横肉的汉子立刻急了。“不能信这些当官的!” 梁满仓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往后退。” 语气不重,却没有人再敢反驳。持械青壮慢慢退了出去。 林渊也抬了抬手。周武、林铁与清风镖局的老卒一并后退,只留下三人站在枯河滩中间。 等周围安静下来,林渊才重新开口。“你带来的这些人太多了。而且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根本活不到明年。” 梁满仓的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反驳。 林渊说道:“义宁府的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们不可能一直开仓,白白养着几万人。” “所以你可以先挑自己的宗族、乡亲,也可以优先挑最早跟着你的那些人。” “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但名额有限。” “有家有口,有成年劳力,能够种田、修路、开荒的人,可以留下。” “这些人由你配合我们登记造册,再分到各县安置。只要他们愿意守规矩,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活到明年秋收。” 梁满仓低声问道:“当真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这么简单。”林渊说道:“明天你配合我们,把这些人分清楚,谁手上有事,犯过案,你都要如实上报。事后追不追责是另外一回事情,但是做了什么必须得认。” 听到这话,梁满仓面色难看。“大人,不是我不信,但是我真被骗怕了。” 林渊摆了摆手。“没得商量,而且我说话算数,只要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我不会动手,也没有必要动手。既然选了我的路,你就得信我,要不然你带你的人回去。该打打,只要不来我义宁府境内,我不管。” 看到林渊如此笃定,梁满仓一时之间也犹豫了起来。他真的不相信,他不相信这帮当官的任何一句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做的事情一个比一个畜生。 但他真的感觉林渊不一样。最主要,没有当官的像他这么当的。 一般不都是讲讲什么圣人道理,什么荒唐放肆,什么大胆刁民。但这个林渊从一开始就不按常理出牌,完全摸不着头脑。 看到沉默不语的梁满仓。林渊继续开口说道。“你也别犹豫了,老子今天给你擦了多少屁股,你知道吗?” “你带来的这些人,多少有疫病在发热、呕吐、腹泻,你看过吗?” “如果不是我,你们再往前走走,光是得病死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而且你觉得现在全天下哪里能容得下你们?” 梁满仓沉默了片刻后缓缓点头。 “这件事情我可以答应大人,但是林大人的条件恐怕不止如此吧?”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枯河滩上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是的,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很多人活不下去。但是我不想知道他们去哪,也不想知道他们怎么消失的。这句话你能听得懂吗?” 梁满仓脸色大变。“林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把他们杀了?” 郑景衡站在旁边,手指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林渊却只是看着梁满仓。“凡事都有代价。你们冲县衙、开县仓的时候,死在你们手里的官差恐怕也不少。” “那些人同样有父母妻儿。你为了自己人活,能够杀他们。现在为什么又下不了手了?” “这不一样!”梁满仓急声说道:“我们杀那些官差,是因为他们不让我们活。这些都是跟着我的百姓。他们相信我,我怎么能……” “行了。”林渊直接打断了他。“别再跟我装模作样。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 “你若真想让后面那些人活下去,就照我说的做。这是唯一的生路,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跟我讨价还价的。” 梁满仓咬紧牙关。林渊的声音也逐渐冷了下来。 “而且你千万不要觉得自己人多,好像几万流民挺厉害的,一路以来没有什么官军能收拾你。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在这里今天跟你好好讲话,是我给你面子。我觉得你还算一个好人。” “若你们真的是溃军,这话我就不会喊你出来聊了。你也可以认为我在虚张声势,或者认为我在吹牛逼。都无所谓。”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我只告诉你,选择只有一次,选错了就是死。我若下次带兵过来,你们这里所有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你可想清楚了在回答。” 梁满仓张了张嘴。林渊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而且你想活,你说只是为了活下去。那么你们的命是命,我义宁府下辖七县,这天明县难道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你们的命比我们高贵?还是说,你们应该活下去,我们应该去死?” 梁满仓沉默了。一路走来,他们确实抢过粮。梁满仓不许底下人随意杀害百姓,却也没办法凭空变出吃食。 每到一地,只要县仓不肯开,最终遭殃的总是周围村庄。粮被拿走以后,有些村民也只能跟上队伍。 这支乞活队伍越走越大,不只是因为梁满仓救了多少人。同样也因为他们所过之处,很多人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件事,他一直不愿意去想。林渊今日却将这层纸直接捅破了。 最关键的是,梁满仓不知道林渊为何如此有底气?是装的吗?是虚张声势吗? 还是真的这个小县尉后台不是一般的硬? 旁边的人姓郑,饶是他是个农民,也听过五姓七望的赫赫威名。但是这个姓郑的在旁边一句话都说插不上。 他真的没法判断,也不敢判断。因为就像林渊所说的那样。赌输了,万一对方真的有这样的实力,那么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死。 过了很久,梁满仓才开口。“林大人。如果我照你说的做,你真能让剩下的人活下去?” “现在每日照常开仓放粮,便是我的诚意。”林渊说道:“而且我告诉你,胡骑随时可能南下。老子现在没有心情陪你们在这里玩过家家。” “这边的事情必须尽快解决。该落户的落户。该分地的分地。” “只要愿意按规矩做事,我不会亏待他们。” 梁满仓问道:“那什么样的人可以留下?” 林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没有疫病和重病。第二,家中有劳力,能够种地、干活。第三,身份干净,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就行。” “这三条,听明白了吗?” 梁满仓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行。明日我会召集各队管事,配合大人清点人户。” 林渊同样点头。 “明日我会派人进营。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今日拿刀架在我兄弟脖子上的事情,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梁满仓脸色有些难看。 林渊继续说道:“我这人做事很简单。你尊重我,我便尊重你。” “大家互相给面子,什么事情都可以坐下来谈。” “你若不满意这个条件,今日回去以后想反悔,也可以。” “咱们明日再谈。可别在背后搞事。到了义宁府,就得守义宁府的规矩。” “怎么样?” 梁满仓抬头看了林渊许久。 最后拱了拱手。 “我明白了。” 【我不管昨天欠多少,这张3500字,怎么都够还了吧?再叫,拖出去乱棍打死。】 第497章 马世昌 梁满仓带人回到流民营时,脸色依旧有些难看。 之前拿刀架着林铁脖子的那个青壮开口问道:“梁里正。那姓林的到底说了什么?” 周围几个队头也慢慢围了过来。嘴上虽然没问,眼睛却全盯着梁满仓。 梁满仓看了众人一圈,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他的意思是,让咱们先把自己的人清点出来。只要愿意守规矩,能够种地、修路、开荒,他们便会想办法安置。” 魏老三听到这里,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这听着倒还行。” 梁满仓接着说道:“不过,手里犯过事的人,也要自己交代。尤其是趁乱杀过普通百姓、奸淫抢掠的,不能继续藏在人群里。” 此话一出,刚刚松下来的气氛又紧了起来。 一名队头急忙问道:“那县仓的事情怎么算?咱们一路开了三座县仓,还和官差动过手。他们真能不追究?” 旁边也有人说道:“梁里正,上一个县令也是这么讲的。” “咱们这次若是把姓名、籍贯都报上去,再让他们拆开安置,他们突然翻脸怎么办?” “到时候大家各在一县,想互相照应都不行。” 梁满仓沉默了一阵。“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不答应,咱们又能去哪里?” 众人一下没了声音。梁满仓抬头看向营地。 一眼望过去,全是破车、草席和挤在一起的人。 “现在刚刚秋收,所以咱们走到哪里都有粮,他们不放,我们也能抢。但是一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而且没几个月就要入冬了,到了冬天咱们应该怎么办?哪怕真的有地方,那咱们的日子一直这样下去吗?这样真的能活下去吗?能活多久呢?” 听到这话,那青壮咬了咬牙。“可那个姓林的说话太难听。他还敢说要杀光咱们。” “咱们也不是没有错,你不也拿刀架着他手下的脖子吗?而且他也给了粮。”梁满仓看着他。“这总比之前那几个狗官好多了吧?” 一众人等不说话了。 梁满仓叹了口气。“咱们要的是活下去。不是争这一口气。眼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给粮、愿意给地,也肯接收咱们的地方,已经算老天爷开眼。” “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我们这些人,不可能全都活下来。” 说到这里,周围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 梁满仓继续说道:“咱们只能先把最早跟着出来的乡亲清出来。各家的亲眷、宗族,能够留下的,尽量让他们留下。” “后面跟上来的,能帮一把便帮一把。总好过带着所有人一起死在路上。” 这话虽然听起来不好听。可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实话。 一名老者眼圈渐渐红了。“梁里正,咱们听你的。” “可那些狗官若真敢骗咱们……” 梁满仓说道:“先不要想那么多了,至少这段时日,他们还得放粮。是不是骗我们,分不分地,安不安置,咱们又不是傻子。现在快些回去统计好,看看一路上跟着咱们的人还剩多少。能照顾的尽量照顾一下。” 魏老三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那马军侯那边呢?他手底下那帮人,恐怕不会答应登记。” 听到这个名字,梁满仓脸上的神情又沉了几分。 “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情。我们管好自己就行。至于他那边,我和他说。” 听到这话,一众人等纷纷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开始忙碌起来。 营地乱糟糟的,想要全部统计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看着周围人忙碌的身影。梁满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把林渊跟他讲的所有条件说出来。 可是这件事情终究有人要来做,这个恶名也得有人来背。 梁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枯河滩的方向。他不知道林渊最后会不会遵守约定。 也不知道官府将人拆散以后,会不会再翻旧账。 可继续往前走,同样是死。既然横竖都得赌一次,那便赌这个姓林的说话算数。 至于他自己…… 开过三座县仓,杀过官差,又带着几万人一路冲进义宁府。从第一座仓门被砸开的那天起,他便没觉得自己还能善终。 若这条命真能换乡亲们安定下来,也算没白活。毕竟于情于理,他早就是一个该死之人。 …… 另一边,等梁满仓走远以后,林渊抬脚便踹了林铁一下。 “你个傻狗。让你进去打听消息,怎么还能让人抓住?” 林铁被踹得往旁边一跳,龇牙咧嘴地揉着腿。 “小哥,这回真不能全怪我。谁知道他们里面还藏着另一窝人?” 林渊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抓我们的,不是梁满仓的人。”林铁脸上的嬉笑少了一些。 “咱们已经把消息摸得差不多,正准备往外撤。才走到营地北面,便让十几个汉子堵住了。” “那些人看起来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 “虽然穿的有些破破烂烂,但是我好像看见有人穿着甲。” 林铁抬手指了指自己领口。“不过有些黑,我不敢确定。但我看见他们腰上挂的应该是军刀。人数还不少。” 林渊神色认真起来。“有多少人?” “不知道啊。”林铁摇了摇头。“这帮人有自己的营地,我们就是被他们抓住的。” 林渊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其实他先前便觉得奇怪。一个当过两年边兵的里正,能够带着乡亲开仓、逃难,这已经有些离谱了。 毕竟大雍百姓对于官府有天生的恐惧心理。再加上这个队伍里挺多老弱病残,很多人真的饿死也并不敢造反,因为他们知道,造反一定是死,饿着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这些流民太多了点,之前云阳也来过一些流民,但都是几百几千。可这一次,少说一两万,多说四五万。不免让人有些想不通。 就在这时,郑景衡走了过来。他先看了一眼林铁。林铁立刻又恢复那副傻里傻气的样子,冲他龇牙一笑。 郑景衡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多少有些古怪。 随后才看向林渊。“林老弟。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林渊一愣。“哪一句?” “你说,他们若敢伤林兄弟一根头发,便让几万流民全部死在这里。” 郑景衡问道:“你当真准备这么做?” “当然是假的。”林渊笑了笑。“就眼下咱们这点人,拿什么杀光几万流民?” “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不然他们真急了动了手,那我这兄弟可就冤大了。” 郑景衡沉默了一会儿。“原来如此。林老弟果然胆识过人。” 林渊摆了摆手。“也就是些谈判技巧罢了。” …… 乞活营北面。几十辆破旧粮车围成了一座单独的小营。 长枪靠在车边。入口处站着几名披着旧甲的士卒。 周围流民若想靠近,很快便会被赶走。这里与梁满仓那边完全不同。 没有孩子乱跑。也听不见争粮的哭喊。士卒各自守着位置,颇有章法。 营地正中坐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此人名叫马世昌。原是冀州广平府第二营军侯。 身上的札甲有些残破,肩头缺了几片甲叶,却仍然收拾得十分整齐。 他长相普通,眉眼间也没有什么凶相。若脱下这身甲,放到县城集市上,看着和寻常壮年汉子没有多少区别。 梁满仓走进来时,马世昌正在看几名士卒修补盾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那边怎么说?” 梁满仓把林渊刚刚说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当然也隐瞒了其中一部分。 比如官府愿意安置流民。各村各户重新登记。还要接受分流,不能继续让几万人聚在一起。 马世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梁满仓说完,他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 “梁满仓。你怎么这么傻?这种条件,你也敢答应?”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来的晚了一些。】 第498章 合则生,分则死。 马世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梁满仓说完,他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梁满仓。你怎么这么傻?这种条件,你也敢答应?” 梁满仓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我没有替你答应。你愿不愿意,是你的事。反正我带来的那些乡亲,明日会按他们的要求登记。” 马世昌听完,直接冷笑了一声。“咱们已经过了三个县。三座县仓都是咱们打开的,死在路上的官差也不止一个。你真以为那帮当官的会饶了你?” 梁满仓看着他。“饶不饶,是以后的事。我只想让跟着我的乡亲活下来。” “活下来?”马世昌从粮袋上站起身。“他们为什么能活着走到这里,你心里没数吗?” “几万个人聚在一起,官府才不敢乱来。真让他们登记造册,再分去几个县,你觉得还剩下什么?” “今天抓这个逃卒。明天查那个县仓。后天再说谁杀过官差。人一散,刀一交,到时候谁来替你说话?” 梁满仓没有回答。马世昌走到他面前,声音也压低了些。“当初咱们两边合在一起,是怎么说的?你在明面上带人。我在后面管兵。” 梁满仓沉声说道:“这些我都知道,可当初咱们同样说过,只要找到一个愿意给地、给粮,肯接纳大家的地方,便停下来。” “如今人家愿意安置。难道还要继续往前走?” “安置?”马世昌反问道:“你是不是被鬼迷了眼?他让咱们登记人数,万一是打探咱们的虚实呢?再搞一次瓮中捉鳖又该如何?更何况,还说什么手上犯过事的一律登记,你觉得这是正常要求吗?” 梁满仓皱起眉头。“林大人说过了,也答应过,只追究那些穷凶极恶之辈,犯事比较轻的,只要不闹事就算了。” “这种鬼话你也信?”马世昌看着他。“上一个县令是不是也说过,只要咱们进城,便开仓放粮?” “若不是老子带弟兄过去救你,你他妈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提到这件事,梁满仓的脸色更加复杂。当初第二座县城诱他们进城,梁满仓确实差点死在瓮城里。 最后是马世昌带着府兵从外面猛攻侧门,才将被困的青壮救出来。后来第三座县仓,同样靠马世昌手下的老卒才真正打下。 没有这四百多老兵,乞活队伍不可能一路走到天明县。 马世昌见他不说话,语气也缓了些。他伸手拍了拍梁满仓的肩膀。“你手下有乡亲。我手下同样有兄弟。他们跟着我反了官府,家眷也都在营里。我若将兵器一交,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梁满仓沉默不语。马世昌继续说道:“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上,而且我们要的不多。我同意你留在这里,没问题啊。但是他得给我们地,给我们粮,给我们盼头。” “而且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往后好好过日子,谁不想活下去呢?对吧?只要给粮给饷,我这帮兄弟也可以帮他们打胡人,守边关呀。这个要求过分吗?” 梁满仓想了想,摇了摇头。“确实不过分。” “那便是了。”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之前抓住的那几个探子,还在你们那里吧?” 梁满仓的神色顿时有些尴尬。“放了。” 马世昌愣了一下。“什么?你把他们放了?” “当时那个姓林的说,不放人便免谈。”梁满仓解释道:“而且咱们既然约了出来谈,再拿刀架着他的人,确实……” “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马世昌直接被气笑了。“有那几个人在,你今天谈判才能全身而退,老子把他们交给你,你给我这么搞。” 梁满仓低着头,一时没说话。马世昌骂了几句,也知道不能再逼得太狠。 梁满仓在普通流民中的威望,是他取代不了的。真把这个人骂翻了脸,对他同样没有好处。 马世昌压了压火气。好了,这件事情也不怪你,咱们只为活下去。但是你也不能犯傻,放了就放了,本意我也没有想杀他们。我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大家,你能明白吧。” 梁满仓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我知道马军侯是为我们考虑,可是当时情况确实有些身不由己。” 马世昌看了一眼梁满仓,话锋一转。“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过去了就过去了。这样,后面的事情你听我安排。” 梁满仓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你先别管。”马世昌在营里来回走了几步。“今日你已经答应他们清点人数,那就先这么办,到时候我也派人跟你一起,这样的话我们心中也有数,走到现在,队伍里谁是谁都有点分不清了。” 梁满仓抬头看向他。“然后呢?马军侯还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眼下三州之地城防空虚,这也是我们的机会。”马世昌停下脚步。“他们缺人缺兵,我们手上有。为他们卖命换口吃的,这不过分吧?做人得为自己多考虑一点,只要他们诚心诚意合作,那咱们也没必要翻脸。” “但是如果他们跟老子玩阴的。”他的目光落在营外那片粮棚方向。“那便怪不得我了。” 梁满仓脸色一变。“马军侯,你可不要乱来。” “我不会乱来。”马世昌看着他。“梁满仓。你不会相信那个刚见过一面的狗官却不信我吧?” 梁满仓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一边是刚刚答应给粮、给地的义宁官府。一边是陪他一路走到这里,还救过自己性命的马世昌。 沉默了许久,他最终还是低声说道:“我自然信马军侯。” 马世昌点了点头。“那便好。我们才是自己人。” 他重新拍了拍梁满仓的肩膀。“记住一句话。合则生,分则死。你我手上都不干净。真等队伍拆了,弟兄散了,咱们离死也就不远了。” 梁满仓没有再反驳。最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今天第二更,马上第三更就来,不要着急啊。】 第499章 郑大人被抓了。(二合一) 第二日一早,乞活营里便忙了起来。梁满仓将最早跟着自己的几个村正、族老和队头全叫到“乞活”旗下,开始清点各自的人数。 这些事情以前也不是没人管。可队伍一路往前走,每过一座村、一处县城,后面便会多出一批人。原来的名册早就乱得不能看了。 有些人已经死了,名字还在。有些人半路跟上来,连梁满仓都不知道是哪里人。 还有几户明明只剩两个人,却非要说家里有五口,想着以后能多领几碗粮。 营地里依旧乱。但是至少从这一天开始,已经有人真正去问这些事情了。 …… 乞活营北面,马世昌同样没有闲着。四百余名府兵老卒被重新点了一遍名。 马世昌站在粮车围成的小营里,看着底下几名亲信。 “你们几个,把甲卸了也不要着刀。” 几人互相看了看。一名队正问道:“军侯,这是?” “去官府那边看看。”马世昌说道:“衣服也换了,混进去,看看他们有多少人。最重要的是,问清楚他们今年有没有把粮送到前线?” “那姓林的说得再好听,手里要是没粮,全是放屁。” 几名老卒抱拳领命。马世昌又叫住他们。 “记住,别带兵器,千万别动手。眼下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明白。” 几个人很快换下军服,抹了些泥灰,拎着破碗从不同方向出了北营。 马世昌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冒烟的粥棚,许久没有动。 他原本并没想过要反。 军侯干得好好的,每个月虽然领不到足饷,好歹大小也是个官。手里管着几百人,走到地方上,县令、里正多少也得给几分面子。 可宁王占据洛阳以后,一封军令送到冀州,催着地方往南运粮。 马世昌奉命押送粮队。两千余石粮,几百辆车,后面还跟着不知道多少民夫。 结果半路撞上一股溃散的胡骑。胡骑没有正面冲他们的军阵,专门绕着粮队射民夫、惊牛马。前后折腾不到半个时辰,几千名民夫便全散了。 车翻了一地。骡马受惊乱跑。马世昌手底下这些府兵结阵还能自保,想护住几里长的粮队,纯属做梦。 最后粮丢了大半。剩下的也运不到洛阳。军粮失陷是什么罪,他比谁都清楚。 继续往前,交不了差,是死。回去报丧,同样是死。底下带队的军官,一个都跑不了。 既然横竖都没活路,马世昌索性带着愿意跟他的兄弟离开官道。后来又遇上梁满仓这支流民队伍,两边这才合在了一起。 他没有什么称王称霸的心思。更不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他只是知道一个道理。 这年头,手里有刀,才有人愿意听你说话。真把刀交出去,自己能不能活,便全看别人心情了。 想到这里,马世昌重新看向官府的营地。他可以接受留下。也愿意替义宁府打胡人、守城池。前提是他的兄弟还得在自己手里。 …… 流民营这边,自从梁满仓答应配合以后,秩序确实比昨日好了一些。 可好得也有限。人实在太多。郑景衡带来的差役、乡勇和郑家管事,大多没有处理过这种场面。 一条命令传到下面,能剩下一半原意都算不错。带过队伍的人其实都明白。五个人聚到一起,五个脑袋里能想出五件事。 最后所有人都在忙。偏偏没有一件事情真正做完。林渊看了半天,干脆重新分工。 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眼前的事情。实在脑子不太灵光的,便发根木棍,让他们站在绳索外面维持秩序。 郑景衡的人跟在清风镖局老手后面,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慢慢也摸出了点门道。 同一件事情连续干上几十遍,再笨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到了中午,几处粥棚虽然依旧吵闹,至少没人再一窝蜂往一口锅前挤。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从西面官道冲了过来。马上之人正是林大。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夜不收。 三人的马身上全是汗,显然一路没有怎么停过。 林大翻身下马,直接找到林渊。“小哥。北边…” 林渊看了他一眼,立刻将人带到一旁。“胡骑的事?” 林大点头。“是的,小哥你回去,白统领和林大哥都在等你。”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流民营。眼下虽然还是乱七八糟,但好歹比之前好了不少。最关键,胡骑这件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流民只要有吃的就不会乱,可胡人下来打草谷可不跟你讲道理,那可真的是见人就杀。 最关键,云阳挨着北地,又是他林渊的大本营。他如果不管,可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林渊想了一会儿,很快有了决策。于是他立刻来到了郑景衡身旁:“郑兄。云阳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立即回去一趟。” 郑景衡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林大。“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算是吧。”林渊没有细讲。“这边的人,我暂时都交给郑兄节制。” “林铁对安置流民也算熟悉。几名书吏、管事都留下,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安排便是。” 郑景衡没有追问。“既然是急事,林老弟尽管去,天明这里,我会尽量稳住。” “那便有劳郑兄。”林渊刚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还有一件事。这群流民里,除了梁满仓那一拨人,应该还藏着另一伙当过兵的。郑兄这几日千万不要大意。” 郑景衡脸色变得认真起来。“林老弟放心。我心中有数。” 林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耽搁,当即带着周武、林大等人离开天明县。 …… 第二日清晨,林渊赶回清风镖局。人还没走进议事厅,便听见里面传来林猛和白庆山的声音。 “这条大路本来便是我先派人摸的。白统领,你去守东面那条小径不正合适?” 白庆山直接拒绝:“那不行,小道上才能来多少胡骑?” 林渊推门进去,皱着眉问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猛先转过身。“小哥。” 白庆山也抱了抱拳。“大人。” 林渊走到沙盘旁边。“干嘛呢?这么热闹?” 两人对视一眼。白庆山抬手说道:“林统领先讲。” 林猛也跟着客气。“还是白统领先来吧。” 林渊脸色一黑。“不是,你俩装什么斯文人呢?有话快说。” 两个人这才笑了笑。白庆山先走到沙盘旁边。“大人,这段时间我们把北面的胡人动向大致摸清楚了。” “他们前前后后来了不少人,探明路况。也亏得我们云阳这里路不好走。总之,最后一共有两条路。一条是黑石沟,另外一条叫鹰嘴坳。黑石沟路宽一些,两三匹马能够并行。” “而鹰嘴坳稍微要窄一点,最多也就是一两匹马。” 林猛接着说道:“白统领所言不差。正因为此事,我与白统领都想去。黑石沟,因为那里胡人可能会来的多一些,毕竟路宽一些。底下这些新兵蛋子也没见过血,让他们长长见识也好。” 白庆山点了点头。“是的,本来我们打算两营各派一些人,都见见世面。但是考虑到不同营属号令不同,反而容易坏事。所以刚刚我与林统领两人正在商量。”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就这点事。那你们石头剪刀布吧。” 两个人同时一愣。“何为石头剪刀布?” 林渊伸出手,比划了几下。“石头赢剪刀,剪刀赢布,布包石头。你们两个一人出一个,谁赢谁去。” 林猛皱眉想了一会儿。白庆山也盯着林渊的手看了半天。 最后两人同时摇头。“还是抓阄吧。” “行。”林渊让周武找来两根木签,一长一短,握在手里。 林猛先抽。拿出来一看,是长签。 他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白庆山看着自己手里的短签,脸上多少有些失望,仍旧抱拳说道:“那便祝猛字营旗开得胜。” 林猛哈哈一笑。“自然。” “等等。”林渊抬手打断两人。“你们连怎么打都还没跟我说,旗开得什么胜?” 林猛挠了挠头。“小哥,事情是这样的。” 白庆山重新指向沙盘。“黑石沟中间有一段略宽。北面与南面却都很窄。” “我们的意思是,先把胡骑放进来。等他们前队走过中段,后队也进入沟内,再从南北两头把路堵住。弓弩手埋在两侧坡上,先射人,尽量不要伤马。” 林猛接着说道:“前面不用挖太多陷马坑。真把马腿全弄断了,咱们也得不到好处。用倒木、绳索和拒马截住头尾便行。” “等到前后乱起,盾兵压路,枪兵顶上。到时候尽量保证这些胡马能够为我们所用。胡人打草谷一般都是一人三马,如果安排得当的话,此次我们还能缴获不少。” 林渊听完,在沙盘上来回看了一阵。“不是呀,你们这安排的不是挺好的吗?这还把我找回来干什么?” 林猛与白庆山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点笑。 “小哥。弟兄们都等着你给咱们施展仙法呢,这几日你不在,大家伙可想念的紧啊。” 林渊听得眼睛一瞪。“合着你们火急火燎把老子喊回来,就是为了吃饭?” 林猛笑道:“小哥,这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吃喝玩乐、老婆孩子热炕头吗?弟兄们马上要去砍胡人。吃顿好的,心里也有底。” 屋里几个人全笑了起来。林渊也被他们搞得有些哭笑不得。“行行行。把两营队正、夜不收头目和这次带队的老兄弟都叫过来。” “今日一起吃点。我天明县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情,吃完赶紧干活。” 消息很快传了下去。清风镖局后院支起几口大锅。 林渊装模作样念了一阵别人听不懂的“仙咒”,又从系统中取出些肉菜和汤底,分别倒进锅里。 由于之前林渊的装神弄鬼,他的这支队伍当中,都知道林大人身负仙法,来历非凡。 凡作战之前,必定会祈求上天福泽一二。 这也成为了清风镖局的老传统了,而至于高级别的将校指挥团,则是每周一次开荤作为奖赏和激励。 一开始林渊都没当回事,但是后来他发现这招是真管用,也真好使。 毕竟这帮大雍土鳖可没尝过鸡精、味精、重油、重糖、重盐的这种滋味。 在这里,你能吃饱就算阿弥陀佛了,都别说能吃到油和肉了。 这也让底下的那些士兵馋得紧,天天听这些队正、什长吹牛逼,说那是什么滋味。 所以训练的时候,这帮人一个比一个卖命,一个比一个狠,他们都想尝尝,这神仙吃食到底是什么样。 这也是为什么林渊这支队伍有效战斗力能够迅速成型的原因。 有晋升机制,不搞裙带关系,还他妈能吃饱饭,吃到肉,饷还发的足,还给配老婆,那还说啥了? 饭后,两营开始整队。林渊也抽空看了一遍最近的操练成果。 两千士卒站在校场上,肯定谈不上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兵。 不少人才入营几十日,还没见过血,是骡子是马,也只能上了战场才知道。 但是至少已经看得懂军令,懂得怎么布置军阵,简易战斗肯定没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群人自从当兵以来,顿顿吃好,那肯定是夸张的,但是顿顿能吃饱饭。 清风镖局每日训练量极大,但确实也没亏待他们。 上次林渊抢来的那些银子,也没浪费,全部用来升级自己的军械装备。 原本清风镖局的那些老卒们,也算是鸟枪换炮,尤其是盾兵方阵。 起先都是一些木盾,而现在已经有了些铁皮包裹。而且长兵短武一应俱全。 林猛、林铁、白庆山、林大等几个主要将领,则是每个人都有一套完整的甲胄。 这也多亏了宁亲王的资助,在那些资重当中,有一车驮着十几副全甲,眼下正好全部便宜了林渊等人。 为了区分两营兵马,林渊特意找来了清风镖局的铁匠,为林猛与白庆山两人打上了专属标识。 至于剩下的兵卒,猛字营用红色布条。山字营用黑色布条。 林家军的大纛与两面营旗,同样已经做好。旗子第一次在校场上展开时,底下不少老兄弟盯着看了很久。 以前大家只是一群流民、山匪和庄户。如今竟然真有了自己的营号和军旗。 这种感觉,和穿上一件新衣完全不一样。当天晚上,猛字营与山字营分别挑出人手,连夜进入北山。 林猛负责黑石沟。白庆山负责鹰嘴坳。其余兵马继续留在云阳,守住粮仓、新田和几处要道。 林渊没有跟着进山。伏击的地形、陷阱与哨探都已经安排妥当。他虽然懂些军事,但是与专业人员相比,还是差上不少,也没必要亲自上阵。 忙完这些,已经是第三日。 …… 这天早上,林渊刚刚醒来。一匹快马便从官道尽头狂奔而来。到了清风镖局门前,那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守门的士卒认出他是跟林铁前往天明县的老兄弟,赶紧将人扶住。 “怎么了?” 那人顾不上喝水。“快。快叫大人出来。” 周武听到动静,从院里走了出来。“大人在睡觉呢,小点声。” 那名老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出事了。快去请大人!” 周武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耽搁,转身便冲进后院。 “大人!大事不好了!” 林渊刚穿好衣服,脑子还有些发懵。“怎么了?” 他快步来到前院。 那名老卒看见林渊,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小哥。那位郑大人……被抓了。” 【这张是二合一啊,我就不分章了。怎么开始喊我赖账王了?我账还完了呀,你们在叫啥呀?】 第500章 天大的好事(二合一) “什么?郑景衡被人抓了?”林渊一下清醒过来。“谁干的?怎么回事?” 那名老卒一路跑得太急,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还不知道。对面派人传了话,说请大人过去谈一谈。他们想见一个真正能管事的人。” 林渊皱起眉头。“郑景衡到底是怎么被抓的?” “这个……”老卒有些迟疑。“也不能说是抓。梁满仓亲自过来传话,说郑公子只是被请去北营做客,眼下没有受伤。” “他还再三保证,那边绝不会伤害郑公子,只是有些条件,想重新坐下来谈一谈。” 林渊听得冷笑了一声。“做客?可以,这话说的可以,有水平。” 请人做客,还不许人家离开,那不就是扣下了吗? 不过对方既然还肯派人传话,便说明暂时没有撕破脸的打算。郑景衡活着,才能拿来谈条件。 林渊在院里走了两步,很快有了决定。“行,我知道了。你现在立刻回去。” “就跟梁满仓说,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做不了主,得先请义宁府城能管事的人过来。” “让他们等着。无论他们提什么条件,你都别答应,也别当场回绝,先把人拖住。还有,天明县那边若有任何动静,立刻派快马来报。” 那名老卒赶紧抱拳。“明白。” “去吧。” 等人离开以后,林渊朝外面喊了一声。 “周武!” 周武很快从前院跑了进来。 “大人,何事?” “把镖局现在的人马清点一遍。还有多少老卒,多少战马,能立即动用的全部报上来。” “是。”周武转身便走。 没过多久,陈二郎便抱着名册赶了过来。“小哥。咱们在镖局里的马,只剩五六十匹能够立即用。” “老兄弟剩下的也不多,一开始赵大人那边留了50,然后天明县小哥你又带了100,其余的几乎都跟猛字营和山字营进了北山。再剩下的,那只能是新兵了。” 林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陈二郎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打扰,抱着名册退到一旁。 林渊站在院中,心里快速盘算起来。这些新兵撑撑场面没有问题,但是真刀真枪的拼一把,肯定还不行。 而且大军开拔要的是将帅一心,自己虽然作为最高主帅,可实际上对底下这帮人并不是非常了解,还得依靠将校军官团来指挥。 但是眼下能征善战者全部去了北山,现在出人纯属扯犊子。 至于郑景衡本人的事情,林渊倒也没有那么在意。 两人才认识多久? 说有几分欣赏,确实有。可若说为了救他,林渊愿意把云阳全部家底压上去,那纯属扯淡。 郑景衡是荥阳郑氏旁支的公子。他爹是从三品礼部侍郎。 而林渊呢?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民,后来当过山匪,如今顶着个权署县尉的名头。 在人家眼里,什么清风镖局、护粮团练,听着都上不得台面。 大雍讲礼法,讲门第,讲你祖上是谁。很多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能走到什么位置,差不多便已经定好了。 真论起来,林渊这点身份,在郑家眼里,那连个屁都算不上。 所以从个人利害上看,郑景衡死了,未必全是坏事。义宁府少了一个可能与他争兵权、争粮权的人。 可这件事又不能不管。郑景衡是奉侯世安之命前往天明县安置流民。他若真死在北营,流民营必然大乱,郑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真闹成什么样,林渊自己心里也没底。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 但如果为了救郑景衡,林渊必定要动用手上的底牌,可这样一来,侯世安和郑家便会知道云阳县真正的情况。 林渊越想越拿不准。这种事情,怎么打并不难。难的是打完以后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立刻去了赵文成办公的地方。 …… 赵文成正在案前看田册。 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看见林渊阴着脸走了进来。“哟。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本官?” 林渊也没客气,在他对面坐下。“郑景衡出事了。” 赵文成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他怎么了?” “被流民营里面的人扣下来了。”林渊一脸无语。“我走的时候便告诉过他,流民队伍可能不简单,结果老子才回来三天,他便出事了。” 赵文成放下笔。“人死了没有?” “应该没有。传话的人说只是请他做客,还想让我过去谈条件。” 赵文成点了点头。“既然还愿意谈,人一时半会便没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渊开口说道:“老赵,其实我不担心他的个人安危,想救他也不难,我带点人也能把那帮人给平了。这几天我也看过了,那帮流民虽然有好几万,但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无非最后的结果就是郑景衡这个人能不能活着。” “可是这样一来,有两个问题我很担心。” 赵文成看着他。“你说说看。” “第一,我只要大规模调兵,侯世安便会知道云阳到底有多少人,郑家同样会知道。” “以后再想藏,可就藏不住了。” “第二……”林渊停了一下。“郑景衡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去救?” “我跟他没多深的交情。郑家现在与咱们到底算敌算友,同样不好说。老赵,你替我参谋参谋。” 赵文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林渊,忽然问道:“你觉得郑景衡为人如何?” 林渊想了想。“说实话,接触下来还可以。家教很好,待人也颇为和善,没什么臭毛病。不过到底是不是装的,我不知道,至少目前我看到的,一直是这样。” 赵文成点了点头。“郑家的名声,在义宁府可不是一天两天积出来的。” “无论郑景衡是真君子,还是装了一辈子的君子,只要他能一直装下去,结果其实都一样。” 说完,他朝林渊伸出手。“来。先弄杯糖水。再和你好好说说。” 林渊听到这话,立刻翻了个白眼。 赵文成瞥了一眼林渊。“我跟你说正事呢。本官接下来要替你谋一件大事。连杯糖水都不值?” “行行行。”林渊心念一动,很快拿出一杯全糖柠檬水,重重放到他面前。 赵文成低头喝了一口,整个人都舒坦了一些。“林渊。你可知道大雍高祖皇帝是什么出身,又是如何起家的?” 林渊白了他一眼。“我他妈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我上哪知道?” 赵文成笑了。“那便换一个说法。你知道皇帝为何还要宰相、百官与天下士族共治天下?” “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林渊有些不耐烦。 赵文成也没再绕圈子。“因为皇帝再厉害,他也只是一个人。他的手伸不到天下每一个县,更伸不到每一个乡、每一个村。” “所以他需要官员替他收税,需要士绅替他管人,需要宗族、里正、乡老替他把朝廷的规矩落下去。” “就拿云阳来说。在你来以前,本官便是云阳的土皇帝。” “朝廷的诏书传到义宁府,义宁府再传到县里。真正到了云阳应该怎么做,还不是本官说了算?” “只要别闹出天大的事情,别人隔着几百几千里,能知道什么?” 林渊点了点头。“这我明白。可这跟郑景衡被抓有什么关系?” 赵文成随便在桌面上随便画了几下。“咱们打个比方。把义宁府当成一个小朝廷。侯世安是坐在上面的皇帝。他有府印,有名分,是七县明面上的主人。” “郑家呢?” “郑家有名望,有田庄,有粮仓,有门生故吏。天南、天明乃至其他几县的士绅,都愿意给郑守谦几分面子。” “这便相当于宰相。至于你林渊……”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你手里有兵。侯世安如果知道你真正有多少人、有多少马,至少也得给你留一把椅子。勉强算个右相吧。” 林渊听得一愣。“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赵文成问道:“那侯世安这个皇帝,最怕什么?” 林渊想了一会儿。“怕左右两个宰相穿一条裤子?” “你这会倒是聪明起来了。”赵文成点了点头。“郑家若和你敌对,侯世安还能左右制衡。” “郑家若和你沆瀣一气的话,事情便不一样了。郑景衡可是郑守谦的嫡子,也是天南郑氏这一房将来真正要撑门面的人。” “你救了他。郑守谦以后便不能轻易站到你的对面。他若转头恩将仇报,郑家几十年积下来的清名,只怕就要毁于一旦,天下世家最在乎什么?” “就是这张脸。” 林渊摸了摸下巴。“这么说,如果我把他儿子救下来,他会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何止是人情。”赵文成说道:“你以后想名正言顺地节制义宁府,只靠兵还不够。兵能让别人怕你,却不能让七县官员、里正和士绅都听你的话。” “义宁府七县,各有县令,各有大户,也各有自己的算盘。你总不能每到一县,便把不听话的人全部杀了。” “可他们都服郑家,只要郑家发话,他们至少愿意坐下来跟你谈。你如果救下郑景衡,郑家只要公开替你说一句话,侯世安即便忌惮你,也不能立刻翻脸。” 林渊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赵文成继续说道:“至于你的兵,迟早瞒不住。你真以为两千人的队伍,是几只鸡,往屋里一塞便没人看见?” “这种事情早晚都会被发现,你这个担忧无异于掩耳盗铃。再说你所求的不过是名正言顺罢了。” 林渊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救?” “当然要救。”赵文成说道:“不过,不是现在。” 林渊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先不要急。”赵文成放下糖水。“你先去找郑守谦,把郑景衡被扣的事情告诉他。让郑守谦亲自去找侯世安。郑守谦一开口,侯世安便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手上没有兵。我料定他绝不敢轻举妄动。” “现如今整个义宁府辖下,只有你林渊能解决此事。这样一来,这份人情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收下。” 林渊听得心里一动。“不对吧?老赵,我是可以带兵去把他救下来,但是万一他们只是要些粮,要些地,要一条活路呢?这个时候,郑家与侯世安只要答应了,事情也就解决了,根本用不了我呀?” 赵文成笑了一声。“刚夸你聪明。你怎么这会又开始蠢了?如果一开始他们提出条件和要求,是不是可以坐下来谈?现在把人扣住,那是谈判吗?那就是威胁。” 赵文成看着林渊。“今日抓一个郑景衡,便能换粮换地。明日是不是谁都可以抓郑家子弟?后日再抓个县令、通判,是不是也能逼府衙封官?” “郑家若低这个头,以后也别谈什么五姓七望,别谈什么礼部侍郎了。” “整个天下都会觉得,郑家可以抓,可以欺。郑守谦宁可让儿子死在那里,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公开受人威胁。” “侯世安同样不能拿府仓的钱粮去赎人。一方知府若连一群流民旧卒都处理不了,以后七县谁还听他的?” 林渊慢慢点了点头。确实如此。郑守谦那种人,平日看着和气,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原则。 这帮世家文人,有时候命都可以不要,脸面不能丢。 侯世安更加如此。他今日若用府粮去换郑景衡,明日整个义宁府的山匪、溃兵都知道该怎么玩了。 随便抓个官,便能来府城换粮。那知府也不用当了。 林渊越想越觉得赵文成这家伙心眼子是真多。“老赵。还得是他妈你啊。你是真阴。” 赵文成脸色一黑。“你好好说话。” 林渊赶紧换了个称呼。“赵兄。那依赵兄高见,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张二合一啊,大家不要着急啊,马上有新鲜的热乎的。】 第501章 态度问题 赵文成放下手里的杯子。“你现在便亲自去一趟天南郑家。将郑景衡被扣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郑守谦。” 林渊眉头一皱。“可是我的人都能把消息送回云阳,郑家那边肯定也早就知道了。我现在过去不是纯脱裤子放屁吗?” “那不一样,他们知不知道跟你没关系,你得把态度摆出来。”赵文成看着他。“林渊,你现在手里虽然有兵,可在郑守谦、侯世安这些人眼中,你什么都不是。” “说的再难听一点,你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夫罢了。这些世家大族比你想象中的要傲慢,有些事你不懂,本官懂。” “而且你要想成事,首先便是要节制这义宁府。眼下你不可一直站在幕后,终究要站到台前,让所有人认识你,知道你。” 林渊听完眯了眯眼。“我听懂了,我马上就去。” 赵文成点了点头。“尽快,只要你露面就行,至于最后到底出不出兵,怎么出兵,那是后面的事情。” “反正我叔父现在就在义宁府城。此事传到他耳中,他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从中斡旋。你先看着郑家与侯世安怎么处理。他们越是束手无策,你的人情就越值钱。” 林渊听得直点头。 赵文成又提醒道:“不过,你得派人继续盯紧天明县。不要真把那些人逼急了。” “郑景衡活着,你救他,郑家欠你的是一条命。” “郑景衡若是死了,你便是替郑家报仇。人情还在,分量却差得太远。” “最好的结果,是你从乱军手里将人完整带回来。事情越难,郑家欠你的越多。” 林渊咧嘴一笑。“懂了。” …… 林渊带着周武几人赶到天南郑氏坞堡时,才知道郑守谦已经出门了。 郑景衡被扣,跟随在天明县的郑家部曲自然不可能瞒着家里。消息送到天南以后,郑守谦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带着家中管事与几十名护卫赶往义宁府城。 林渊只能重新上马,沿着官道往前追。一直追出三十多里,才终于看见郑家的车队。 郑守谦坐在最中间那辆马车里。听说林渊赶来,他立即让人停下车驾,拉开车帘。 “林县尉。” 林渊翻身下马,快步来到车前,脸上也带着几分急色。 “郑大人。我当时见天明县的局面稍微稳住,云阳又有急事,这才先行离开。” “临走以前,我也曾提醒郑兄,流民营里可能另有蹊跷,谁能想到才过几日,竟然闹成了这样。” 郑守谦摆了摆手。“此事怪不到林县尉头上。景衡既然接了这份差事,便该承担其中风险。” 他说得平静,可脸色明显比上一次见面差了不少。眼底也带着血丝。 毕竟被扣住的是他亲儿子。再怎么讲公心、讲风骨,也不可能真的毫无波动。 郑守谦说道:“林县尉,来的正好。陪老夫一同去府城吧。” “眼下不只是景衡一人的安危。那么多流民聚在天明,稍有不慎,整个义宁府都得跟着乱。毕竟前线的情况只有你最清楚。” 林渊点了点头。“郑大人说得是。” 他没有再多讲,带着人跟在郑家车队旁边,一同赶往义宁府城。 一路上,郑守谦很少开口。只派管事接连问了几次天明方向是否又有新消息。 看得出来,他心里远没有脸上那么平静。 …… 赵洪泽早已收到了天明县的急报。侯世安比他晚了一步得知此事,却也不敢怠慢。 郑守谦尚未入城,他便带着赵洪泽、沈庭章等人亲自迎到了城门附近。 郑家这次出人、出粮、出甲,是为了替义宁府解围。如今郑家的嫡子奉府衙命令前往天明安置流民,却反被人扣下。 侯世安无论如何也不能装作与自己无关。双方见面以后,先简单行了礼。 郑守谦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侯府君。犬子办事不力,反倒给府中添了麻烦。” 侯世安听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老大人何出此言?郑公子是奉本官之命前往天明。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也是义宁府对不起郑家。” “下官到时……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老大人。” 郑守谦摇了摇头。“眼下说这些没有意义。人既然暂时无事,便先想办法将事情解决。” 侯世安连连点头。“老大人说得是。” 一行人很快进了府衙。书房里,除了侯世安、郑守谦和赵洪泽,沈庭章等几名府中官员也全都到了。 林渊原本准备站在后面。毕竟按照官职来算,这里哪一个都比他高。高的还不是一星半点,正常情况,这种会,林渊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可众人刚刚坐下,侯世安便主动看向了他。 “林县尉。你此前一直在天明县,对那边情况最为了解。先与诸位说说吧。” 林渊拱了拱手。“既然府君问了,卑职便将知道的都讲出来。” “天明县眼下确实有数万流民。明面上带头的,叫梁满仓。原本是冀州的一名里正,也当过几年兵。” “此人带着流民开过三座县仓,还与当地官差动过手。手上肯定有命案。” 沈庭章皱眉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将此人拿下?” “大人,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林渊摇了摇头解释道:“这帮人被官府诱杀过一回。对官军戒备心非常强。何况此人身边聚集了数千青壮,卑职如果动手。最后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而且卑职觉得,郑兄此次被人扣下,应该不是这梁满仓所为。” 屋内众人神色一变。 郑守谦抬起眼睛。“林县尉此话何意?” 林渊说道:“卑职手下曾混进流民营查探。在营地北面,还藏着另外一伙人。” “这些人穿有大雍制式甲胄,所持兵刃也是大雍制式,不过人数具体多少,暂时不清楚。卑职怀疑,他们原本便是成建制的府兵,或者从别处溃散下来的官军。” “梁满仓管的是普通流民。也与卑职达成共识,卑职以为真正敢扣下郑兄的,多半是这批人。” 赵洪泽问道:“此事你此前为何未曾上报?” 林渊拱手说道:“卑职当时只是发现有人藏甲,并不能凭几件兵器,便说流民营里藏着一支叛军。” “而且那时候他们尚未闹事,梁满仓也已经答应登记户口、接受安置。临走以前,我已将此事告诉郑兄,让他千万小心。” 说到这里,林渊看了一眼郑守谦。“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如此之快。” 郑守谦沉默片刻,没有责怪林渊。只问了一句:“景衡既然知道营中有异,为何还会落到对方手里?” 林渊摇了摇头。“具体经过,报信的人也没讲清楚。不过依卑职判断,郑兄此人生性正直,心怀大义,估计是被诱骗进去才着了道。” 郑守谦听完,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景衡的性子确实有些天真。” 侯世安皱着眉头,问道:“那林县尉,你之前与这帮人打过交道,依你看,这帮人到底想要什么?” 林渊想了一会儿。“卑职觉得,无非也就是要粮要地,然后赦免他们曾经冲撞县衙的罪责。说到底,还是想活下来。” 一名府中官员忍不住说道:“这帮刁民想的倒是美,哪怕我们都答应他们,可这次若让他们得了手,之后呢?不满意再扣一个人,咱们再给吗?” 沈庭章缓缓点头。“确实如此。景衡公子必须救。可府衙也绝不能在威胁之下直接答应。不然法度尽失。” 侯世安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难看。他当然想把郑景衡救回来。 可真让他拿府印盖一份赦书,再送粮、送地、送官职过去,事情传开以后,他这个知府便彻底成了笑话。 往后哪一窝山匪、哪一支溃兵想要粮,只需要抓个官员便行。 可若坚决不谈…… 被扣住的又是郑守谦的儿子。这几万流民一旦跟着闹起来,义宁府眼下根本拿不出一支真正能平乱的府军。 说到底就是拳头不够硬。若是军队尚在,朝廷中枢运转顺畅,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事情? 侯世安沉默半晌,最后看向郑守谦。“老大人。此事涉及郑公子安危。下官想先听听您的意思。” 【今今天第二更,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 第502章 归你节制 听完侯世安的话,郑守谦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开口。被扣住的是他亲儿子。 说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 可此刻屋里坐着的,不只是郑家之人。郑景衡也是奉府衙之命前往天明安置流民。事情走到这一步,早就不单单是一桩家事。 郑守谦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景衡毕竟是老夫的儿子。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盼着他平安回来。” 他停了一下,随后看向屋内众人。 “可沈大人方才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这个头不能开。” “朝廷法度,不能因为老夫想救自己的儿子,便随意废弛。若今日扣下一个官员,便能从府衙换粮、换地,甚至换来官身,往后那些山匪、溃兵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到了那个时候,义宁府还拿什么服众?” 此话一出,在场几名官员明显松了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郑守谦为了救儿子,逼着侯世安答应北营的条件。 答应吧,府衙威严扫地。不答应吧,又把郑家得罪死了。如今郑守谦自己先把这条路堵住,事情便好办了许多。 几名官员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意。这位老大人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官,名声确实不是白来的。 郑守谦又说道:“不过,不答应归不答应。人家既然愿意开口谈,咱们总得先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若只讲法度,却不给这些人半点活路,将几万百姓全部逼反,那咱们一样没有尽到父母官的责任。” 侯世安连连点头。“老大人说得极是。既然对方肯传话,便证明他们暂时还没有伤害郑公子的意思。” 赵洪泽也在一旁开口道:“不过眼下北营情况不明,这只叛军到底有多少人,领头者又是什么身份,咱们都不清楚。” “不如先派人过去听听条件。确认郑公子是否平安,再徐徐图之。” 郑守谦点了点头。“便该如此。” 侯世安看了一圈屋内众人。“既然如此,谁愿意去天明走这一趟?”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下安静了。方才说起朝廷法度,一个个还讲得头头是道。 真到了要进流民营的时候,却全都不吭声了。 开玩笑。 郑景衡带着两百名郑氏部曲,还有一大批乡勇、差役,最后都让人扣下了。 他们这些平日坐在衙门里批文书、查账册的官员,跑过去能干什么? 万一对方觉得扣一个不够,又顺手留下一个,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更麻烦的是,这趟差事无论怎么办,都容易得罪郑家。郑景衡救不出来,郑家会不会记恨? 为了救人,擅自答应了不该答应的条件,侯世安又会不会追责? 这就是一个烂差事。谁去谁倒霉。眼看场面越来越尴尬,郑守谦扫了众人一眼,已经猜到了他们心里的想法。 “既然诸位都有公务在身,那便由老夫亲自去吧。” 侯世安闻言,脸色一变。“老大人万万不可!” “您虽然已经致仕,可毕竟官居从三品,又是郑氏宿老。北营不过一群溃军流民,眼下扣住郑公子,恐怕正觉得自己手里有了筹码。” “您若亲自前去,他们不但不会收敛,反而会觉得自己真有本事逼得一位三品大员登门。” “到时候只怕更加贪得无厌。” 旁边几名官员立刻跟着劝道:“府君所言极是。” “郑老大人身份太重,确实不宜亲自涉险。” “若他们再将老大人留下,事情便彻底没了转圜余地。” 郑守谦也没有固执。他当然想亲自去救儿子。可侯世安说得没错。 郑景衡已经被扣,再把他这个老子送进去,对方手里的筹码只会更重。 郑守谦看向众人。“既然老夫不能去,那又该派谁?无论景衡最后能不能救回来,天明那几万流民总要有人处理。” 屋里再次没了声音。就在这时,赵洪泽轻轻咳了一声。 “府君。郑老大人。下官倒是觉得,有一人颇为合适。” 侯世安抬头问道:“何人?” 赵洪泽将目光落在林渊身上。“不如让林县尉去。” 众人的视线顿时全部转了过来。林渊站在旁边,同样一脸意外地看向赵洪泽。 侯世安皱了皱眉。“林县尉?” “正是。”赵洪泽说道:“这几日一直是林县尉在处置天明流民。他亲自见过对方领头之人,也与对方谈过条件。” “林县尉的部下眼下仍在天明,对当地情况最为熟悉。” 沈庭章想了想,开口问道:“可林县尉官职是否低了一些?” “这反而是好事。”赵洪泽说道:“此次过去,是听取条件、确认郑公子安危,并非代表府衙当场答应他们的一切要求。” “若派一位府中重臣前往,反倒容易让对方觉得咱们已经投鼠忌器,拿住一个人,便能逼得整个义宁府低头。” “林县尉官职不高,却又是此前安置流民的主事之人。既显出府衙愿意谈,也不至于让对方觉得,扣下郑公子便真能拿捏整个义宁府。” 侯世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打量了一眼林渊。他心里也在盘算。赵洪泽这个提议,确实不错。 林渊官位低。真把事情谈坏了,也代表不了整个府衙,大不了说他擅自做主。 若是谈成了,那自然是侯世安知人善任,府衙处置得当。 怎么看都不吃亏。还没等侯世安开口,郑守谦已经看向林渊。“林县尉。你可愿走这一趟,为小儿争取一线生机?” 林渊立刻抱拳。“府君大人,郑大人。卑职既然身在义宁府,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只是……” 侯世安问道:“只是什么?” 林渊面露难色。“卑职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讲无妨。” “对方既然要谈条件,到了以后,肯定会问过去的罪能不能赦,粮食能不能给,土地能不能分。” “卑职只是一个权署县尉,许多事情根本做不了主。若每说一句,都得派快马回来请示,一来一回便是几日。” “几万流民每日都要吃饭,事情也可能随时有变,根本拖不起。” 侯世安眯了眯眼。“你想要便宜行事之权?” “卑职不敢。”林渊赶紧摇头。“卑职只是希望,府君能给一个大概的章程。” “哪些事情能答应。哪些事情绝不能答应。卑职心里有数,到了天明以后,也好与他们周旋。”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道:“依卑职之见,这几万流民并非铁板一块。梁满仓愿意登记、接受安置,说明普通百姓只是想要一口饭吃。” “真正闹事的,应当只是一小部分人,所以卑职去了以后,准备继续开粥棚,让愿意登记、愿意接受分流的百姓照常领粮。” “不肯登记、继续跟着北营持械聚众的,便暂缓发粮。先把普通百姓与旧军分开。” “只要他们主动放回郑公子,普通流民过去跟着开仓、逃难的事情,可以先不追究。” “如果他们还有其他过分的要求。到时卑职再回来禀报,请府君与诸位大人定夺。” 屋里众人听完,都没有立刻开口。侯世安在心里将这些条件过了一遍。 林渊要的权限不算太大。无非是调度天明县现有差役、乡勇,继续赈济流民,再给普通人一个暂缓追罪的承诺。 这些事情本来便有人在做。只不过如今交到林渊手里罢了。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索要赦免旧军、授予官职、划拨田地的权力。 侯世安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可以。本官给你一份府牒。此次由你权理天明安抚之事。” “天明县的差役、临时乡勇,以及府衙拨去的粮草,暂时由你调度。愿意登记、接受安置的普通流民,过去之事可以暂缓追究。” “但有几件事情,你必须记住。” 侯世安的神色认真起来。 “第一,不得擅自答应封官、赦免北营领头之人。” “第二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先行用兵,更不能激得几万流民一起作乱。” “第三,务必确认郑公子的安全。能将人平安带回来,才算把事情办成。” 林渊抱拳。“卑职明白。” 众人又围绕粮草、传话和随行人手商议了一阵。最终决定,天明县的粥棚照常开放。先让对方证明郑景衡尚且平安,再逐条报出条件。 林渊则持府牒前往天明,暂时主持当地安抚事宜。等事情议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众人相继走出府衙。 林渊刚下台阶,身后便有人叫住了他。 “林县尉。” 林渊回头一看,郑守谦正站在府衙门前。 “郑大人。” 郑守谦没有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铜印,双手递到林渊面前。 “这是我天南郑氏这一房的族印。景衡带到天明的两百部曲,还有随行的郑家一众人等见此印信,便如见老夫。” “从现在开始,他们暂时归林县尉节制。” 林渊看着那块铜印,没有立即伸手。 郑守谦继续说道:“府衙文牒能够调动县中差役。可郑氏部曲只认郑家命令。” “眼下景衡被扣,总得有人将这些人安顿好,林县尉比老夫更加熟悉前面的情况,交给你最合适。” 说完,他将铜印放到林渊手中。 随后后退半步,竟当着周围管事和护卫的面,向林渊深深行了一礼。 “林县尉。这趟便拜托你了。老夫只有这一个儿子。若有可能,还请尽量保他一命。” 林渊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将他扶住。“老大人,这可使不得。” “过了,真过了。” “我与郑兄虽然称不上什么生死之交,可他为人如何,我林渊看在眼里。心里确实佩服。今日既然接了府衙的差事,又拿了郑家的印信,我便答应老大人。” “只要郑兄现在还活着,我一定尽力将他平安带回来。” 郑守谦看着林渊,缓缓点了点头。“多谢。”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再讲什么。就在这时,一名赵府管事向林渊使了个眼色。 没过多久,便来到了赵洪泽的宅院门前。 【今天第三更,多少字了?没看啊。然后有人说昨天欠一点是吧?那我再多写一章就是了,多大点事?叫叫叫叫叫。】 第503章 回到天明 林渊进门以后,赵洪泽也没跟他客套,直接问道:“你云阳的新兵,眼下操练得如何了?” “还算有模有样。”林渊在旁边坐下。“大仗肯定打不了,但是用来唬唬人还是够的。” 赵洪泽点了点头。“那便够了。此次的事情,你务必要处理好。郑景衡能保便保,他若真出了意外,那也是他自己的命数。” “不过有一点,你得记住。千万不要为了救他,把自己搭进去。” 林渊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洪泽端起茶盏,又问道:“郑景衡的事情倒是无所谓。云阳现在还有多少粮?若将这批流民往云阳安置,你最多能够接下多少?” 林渊想了一会儿。“我看过粮册。眼下若是只管吊住命,不让他们吃饱,再让青壮修渠、开荒、修路,以工换粮,两万人左右应该还能撑住。” “再过三个月,入冬以前,第一批土豆也能起挖。这一次云阳各地种得不少。只要地里不出问题,熬过今年应该不难。” 赵洪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两万人可不是个小数目。” “你最好想清楚。这些人一旦收下来,粮食断了,他们第一个抢的便是云阳。到时候你今日救的人,转眼便会变成你的催命鬼。哪怕你带人去弹压,那么以后你的名声也臭了。” “大人放心。”林渊回答得很有把握。“土豆只要不遇上大灾,三个月以后肯定能收。我不敢说让他们顿顿吃饱,至少饿不死。” 赵洪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你心里有数,本官便不再多讲。” “这件事对你来说,确实是一次机会。该说的都与你说过了。剩下的,便看你自己怎么做。” “行。”林渊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从赵洪泽宅中出来以后,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赵洪泽与赵文成,不愧是一家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子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林渊觉得他们说得确实有道理。 …… 第二日上午,林渊赶回天明县。府衙新拨的五百担粮已经先一步运到。 几处粥棚仍在冒烟,流民营虽然谈不上安静,好歹没再像前几日那样,几万人全挤在一处。 林渊没有急着去北营。进了县城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将郑家的管事、队正和几名部曲统领全部叫来。 领头之人名叫郑景修。 此人三十出头,是郑景衡的从弟,平日便替天南郑氏操练部曲。这次带来的两百郑家部曲,大半也都认识他。 林渊从怀里取出郑守谦交给他的族印,又将亲笔书信一并放到桌上。 郑景修仔细验过,脸色明显变了变。随后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族中印信无误。” “家伯既将族印交给林县尉,郑氏在天明的两百部曲,还有随行管事、庄丁,自今日起,暂听林县尉节制。” 林渊点了点头。“郑兄被扣,你们心里着急,我能理解。不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冲击营地,更不准私下派人进去救人。” 郑景修忍不住问道:“林县尉,族兄当真平安吗?” “目前应该没事。”林渊说道:“他们留着郑兄,是为了谈条件。只要咱们不把人逼急,对面不会轻易伤他。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 郑景修虽然心中仍有些不安,却没有多问。“遵命。” 接过郑家的部曲以后,林渊这才去了城外流民营。林铁已经在粥棚旁边等着。 看见林渊过来,赶紧迎了上去。“小哥。这几日已经安置了一千多口。” “都是家户清楚、同村之人能够互相作保的。没有重病,手上也没犯过什么大事。咱们县里先腾了几处空庄子,让他们过去暂住。” 林渊点了点头。“做得不错。对了,那个郑景衡到底怎么让人扣下的?” 提到这件事,林铁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嫌弃。“那傻逼非要亲自进去谈。我都跟他说,那些人不对劲,让他在外面等着。” “结果对方说,愿意接受安置,但得让能做主的人进去。然后就这样了。” 林渊听完,没有意外,情况与他猜得差不多。 郑景衡确实不是被人随随便便从营外抓走。他是自己进去的。 “那边到底有多少人,搞清楚了吗?” “差不多了。”林铁压低声音。“这帮人原来是押粮的府军,应该有个四五百吧。但是中途加入他们的青壮有不少。加在一起就不知道了。” “领头的人姓马。具体叫什么不知道。不过下面的人都喊他马军侯。” “马军侯。”林渊念了一遍,抬头看向北营方向。 林渊沉默片刻,对林铁说道:“你派几个人回云阳,等山字营和猛字营解决完胡人那边的事情之后,立刻把人全给我拉过来。” 林铁愣了一下。“全军?” “对。” 林铁咧嘴一笑。“明白。” 林渊又将周武叫到身前。“你亲自去一趟北营。” 周武抱拳。“大人要我传什么话?” “告诉那个马军侯。还是上次的枯河滩。他不是想见能管事的人吗?我已经回来了。想谈,便把郑景衡带过去。人不到,什么都不用讲。” 周武点了点头,刚准备离开,林渊忽然问了一句:“怕不怕?” 周武愣了一下,随后老实说道:“怕。不过大人让我去,我便去。” 林渊听得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去吧。他们不敢动你,硬气点。” 周武抱拳转身,带着两名亲兵朝北营方向走去。 林渊站在粮棚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这章补昨天可以吧?然后想不想加更?想加更来夸夸我,说两句好听的。现在才7:30,对吧?】 第504章 我家大人林渊。 周武带着两名亲兵,一路来到了流民营北面。 几十辆破旧粮车围在外面,只留下一个不算宽的出入口。门前站着两名披甲士卒,腰间挂着制式军刀。 甲衣虽然旧,站姿却与外面的流民完全不同。 周武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二三岁。两名守门士卒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其中一人开口说道:“小娃娃。干嘛呢?这里可不能乱进啊。” 周武心里其实有些发虚。可一想到出门以前林渊让他硬气一些,立刻挺直了腰。 “奉我家大人之命,前来传话。” 那士卒听完直接笑了。“你家大人?毛长齐了没有,也学人出来传话?” 旁边几人跟着笑了起来。周武脸色有些涨红,却没退。“我叫周武。快去告诉你们领头的,就说我家大人有话带到,让他出来见我。” 两名士卒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想让马军侯出来见你?” 周武转身便走。“行。那我回去便说,你们的人不肯接话。” “到时候误了事情,上面怪罪下来,你们两个自己担着。” 两名士卒眼里依旧带着不屑,却也不敢真让他走。“等等。在这里候着。” 其中一人转身进营。 过了一会儿,那人重新回来,侧身让开道路。 “进去吧。马军侯在里面等你。” 周武带着两名亲兵往里走。越往里,越能看出这座营地与外面的流民营不同。 长枪成排靠在粮车旁。各处路口都有人守着。士卒身上的衣服虽然有些破旧,走动之间却很少大声喧哗。 一看就是正经在军营里待过的。主帐设在营地中间。 周武走进去时,马世昌正与几名旧军将领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一盆炖肉,还有半坛浊酒。 几个人正边吃边谈。 “哪位是这里管事的?” 几名军官抬头看向他。见来人只是个半大少年,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马世昌放下酒碗。“我便是,你是谁?” 周武抱了抱拳。 “云阳县尉林大人麾下,周武。” 旁边一名军官笑出了声。 “林大人?” “哪个林大人?” “云阳县尉,林渊。” 几人互相看了看。 这个名字,他们倒是有些印象。前些日子在枯河滩逼梁满仓放人的,便是此人。 可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县尉。 一名军官靠在桌边,笑道:“一个小小的县尉,也算什么人物?” “我们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让义宁府派一个真正能做主的人来。” “那个姓郑的还在咱们手里。你们拿一个县尉来糊弄谁呢?” 周武脸色一沉。“放肆。不得辱我家大人。我家大人既然来了,他说能做主,便能做主。” 帐中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 那军官指着周武。“口气倒是不小。信不信老子现在便抽你两个嘴巴?” 马世昌抬了抬手。帐内很快安静下来。 他看着周武问道:“你家大人让你带什么话?” 周武说道:“申时正,还是上次那处枯河滩。双方各带二十人,不许带弓,不许带弩。你们想谈,便把郑公子一并带过去。若是郑公子不到,什么都不用谈。” 旁边立刻有人拍了一下桌子。“一个县尉,要求倒是不少!郑景衡眼下在咱们手里,信不信……” 马世昌再次抬手,将后面的话压了下去。 他盯着周武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小娃娃。你一个人跑进我这座营里,就不怕我把你宰了?” 周武咽了口唾沫。“我不怕。就算你们今天把我杀了,我家大人一定会为我报仇,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帐内几人先是一愣,随后又笑了起来。 马世昌却没有跟着笑,反而眼睛一眯。“行。” 马世昌点了点头。 “申时正,枯河滩。双方各二十人,不带弓弩。郑公子我也会带去。” 周武抱了抱拳。 “那我便回去复命了。” 说完,带着两名亲兵转身便走。 等人出了营帐,先前那名军官忍不住说道: “军侯,这也能忍?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跑到咱们营里指手画脚。” “若不是您拦着,我非得抽他几个嘴巴。” 马世昌端起酒碗,却没有立即喝。 “抽他几个嘴巴,有什么用?咱们眼下要的是粮、地和一条活路,不是到处结仇。” “他只是个传话的。打了他,条件便能多一条?” 那军官没说话。 马世昌继续说道:“强龙还不压地头蛇。” “林渊官位确实不高。可咱们扣了郑景衡以后,义宁府还能把他推出来,说明此人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先见见再说。打打杀杀谁都会。真把周围的人全得罪完了,咱们又能活多久?” 帐内几人听完,也只能点头。马世昌放下酒碗,起身去了另一座营帐。 …… 郑景衡被安置在一顶单独的军帐中。双手没有被绑,身上的衣服也还算整齐。 桌上摆着酒菜,却几乎没动。帐角还站着两个年轻女子,显然是马世昌安排来伺候的。 郑景衡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们,只坐在榻边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马世昌进门以后,先拱了拱手。“郑公子。这两日多有得罪。” 郑景衡看着他。“马军侯此刻过来,是准备放我离开?” “那倒还不是。”马世昌笑了笑。“对面已经派人来了,准备重新谈一谈。我扣下郑公子,也实在是迫不得已。” “底下这么多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家眷又都在营中。我总得替他们讨一条活路。” “等会谈的时候,还请郑公子替我们多说几句好话。” 郑景衡冷笑一声。“你想谈什么,之前便可以直接和我谈。如今把我扣在这里,再来说迫不得已,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郑公子见谅。”马世昌说道:“以前咱们让官府骗过一次。我总不能只凭几句空口白话,便将弟兄们的刀全部交出去。” “我没有伤害公子的意思。只要官府愿意给咱们地、给咱们粮,再赦免以前的罪,咱们何苦继续闹下去?” 郑景衡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求活,我能理解。可你扣下我,这件事便已经变了。” “条件可以谈。粮、地、家眷安置,也都不是不能谈。但你不要以为,最后把我放了,这件事情便能当作没有发生。” 马世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却没有争辩。 郑景衡问道:“义宁府派了谁来?” “云阳县尉。林渊。” 听见这个名字,郑景衡先是皱了一下眉头。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一直悬着的心,反倒稍微落下去了一些。 郑景衡缓缓点头。“既然是林县尉来了,你有什么条件,便拿到枯河滩上好好讲。” “他愿意过来,说明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不过我劝你一句。别再耍什么花样。” “你所求的无非是让兄弟和家眷活下去。只要肯好好谈,总能找出办法。” “可若再扣人、拿刀威胁,事情继续闹大,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马世昌抱了抱拳。“郑公子放心。咱们都是为了活命。彼此多体谅一些。” 【大家这么给面子,我不得好好加更一会啊?写完这章还有,等着啊。就祝大家国庆快乐好了,谁叫我这么宠粉呢?】 第505章 你现在就把他杀了。 申时正,枯河滩。这里原本应当是一条河。只是连年少雨,河水早就断了,只剩下一片铺满碎石的河床。 两边地势开阔。除了几丛半人高的枯草,连棵能够藏人的树都没有。双方来以前,都派人将周围走了一遍,想埋伏也埋伏不了。 距离两边营地又近。只要没有人突然发疯,应该打不起来。 林渊只带了周武、林铁和清风镖局以及郑家几位亲兵。前面几人拿着盾牌,身上没有弓弩。 对面同样来了二十余人。大多穿着旧甲,腰间带刀,却也没有携弓。 马世昌刚到河滩,第一眼便看见了上午传话的周武。 那小子站在几名老卒中间,腰板挺得笔直。发现马世昌看过来,还故意抬了抬下巴。 马世昌没有理他,很快将目光移到了旁边的林渊身上。眼前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短衣,头上没有官帽,腰间也没挂什么值钱的玉佩。 怎么看都不像世家公子,更不像什么身居高位的大人物。马世昌来义宁府没多久,却已经数次听到林渊这个名字。 马世昌原本以为,即便不是个世家子弟,好歹也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结果如此年轻。看起来也如此普通。 不过他很快又看了一眼林渊身边那些老卒。 这群人看起来衣甲不一,却没有东张西望。盾牌拿在手里,人与人之间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尤其那个先前被他们抓过的林铁,正咧着嘴冲北营几名军官笑。 看着就感觉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林渊也在打量对面。很快,他便在人群后方看见了郑景衡。 衣服还算干净。头发也整齐。除了脸色有些难看,身上看不出问题。看来马世昌确实没有折磨他。 林渊心里稍微松了些,向前走了两步。“哪位是马军侯?” 马世昌同样上前,抱了抱拳。“在下马世昌。原冀州广平府第二营军侯。”敢问可是云阳县尉,林渊林大人?” “正是。”林渊摆了摆手。“大人就不敢当了。马军侯既然喊我过来,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马世昌却没有马上提条件。“林县尉当真能够代表义宁府?若我把条件讲了,你做得了主吗?” 林渊从怀中取出府衙文牒,让旁边的周武展开。“我此次奉侯府君之命,权理天明县安抚之事。能不能做主,得看你想要什么。” “不过在谈以前,是不是应该先把郑公子放回来?” 马世昌摇了摇头。“林大人莫要为难我等。我们将郑公子请入营中,绝无伤害他的意思。” “只是以前让官府骗得太多,吃过一次亏以后,总得给自己留些保障。” 他说完,向身后使了个眼色。几名老卒让开道路。郑景衡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没有绑绳,也没有人拿刀架着他。只是两名披甲士卒始终跟在后面,显然没有真正放人的意思。 林渊问道:“郑兄,可还安好?” 郑景衡看了看林渊,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世昌。“人没受伤。吃喝也不曾短缺。只是马军侯待客有些热情,我几次想告辞,他都不肯让我走。” 马世昌神色多少有些尴尬。“大局未定,还请郑公子多住两日。” 林渊点了点头。至少对方没有撒谎。其实站在马世昌的角度,他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几百名府兵丢了军粮,又脱离营伍,手上还有冲仓杀官的旧账。 让他们凭几句承诺交出兵器,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官府手中,换成林渊,他也不一定愿意。 理解归理解。扣人又是另一回事。 林渊重新看向马世昌。“行了。郑兄确实没事,你想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马世昌拱了拱手。“林大人,兄弟我原来军侯当得好好的。宁王催调秋粮以后,上面命我押送两千余石粮草南下。” “谁知走到半路,突然遇上一股胡骑,结果我的队伍被打散了。” 马世昌停了一下。“以至于现在流落至此。路上兄弟手上确实沾了点事,但都是为了讨口饭吃,绝对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所求的也非常简单。” “请义宁府赦免过去的罪责,给兄弟们与家眷划一片能够安身的地,再拨些粮食,让大家熬过这个冬天。” “而且义宁府如今不是正缺人吗?我这四百多名兄弟都上过战场。” “只要给口饭吃,保留原来的营伍,由我继续统领,我们愿意替侯府君守城、剿匪、打胡人。绝不白拿官府的钱粮。” 林渊听完,问道:“你若真只是想求这些,为何郑兄与你谈的时候,你不说清楚,反而把人扣了?” “这也是无奈之举。”马世昌苦笑一声。“空口无凭。” “今日郑公子说既往不咎,明日府衙翻出军法,说我等失陷军粮、擅离营伍,要将几名将校斩首示众,我又能找谁说理?所以郑公子只能暂时留在这里。” 林渊看着他。“那我现在答应你,你信吗?你会把人放回来吗?” 马世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林大人见谅。” “至少得等侯府君盖了印,赦书贴出来,土地与粮食真正落到手中。到了那个时候,郑公子自然会全须全尾地回去。” 林渊笑了一下。“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马世昌同样没有翻脸。“林大人若觉得这些条件过分,也可以不答应。” “只要给我们让开一条路,再拨一些路上的粮食,我带兄弟和家眷离开义宁府。” “等出了府界,到了南面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郑公子回来。咱们无冤无仇。我也绝不愿与林大人为敌。” 林渊盯着马世昌看了一会儿。“你想得倒是挺周全。胆子也确实够大。” 马世昌没有接话。 林渊继续说道:“这样吧。你现在把郑兄放回来。我保你无事,剩下的事情,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马世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林大人。这话便没意思了。我要是真敢先放人,今日又何必将郑公子请到北营?” “你不放人,我不可能答应。”林渊说得斩钉截铁:“人质还在你手里,今日答应一条,明日你便敢再加一条。你觉得这是谈事的态度吗?” 马世昌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自认为今日态度已经足够客气。 没有羞辱郑景衡。没有殴打使者。提出的条件,也不是要县城、要金银、要什么高官厚禄。 无非就是让兄弟与家眷活下去。可林渊从见面到现在,一步都不肯退。 “林大人。”马世昌的声音冷了几分。“三州精锐早已让宁王抽空。我便是从调令里逃出来的人,对各府还有多少兵,心里多少有数。” “义宁府眼下城防空虚。我这四百余人自然攻不下府城。” “可若只是在你义宁府境内走一走,抢几个粮仓,烧几座村庄,再带着几万流民四处转一转……” “应该不算难吧?我已经一再退让。林大人如此咄咄逼人,真把我马世昌当成软柿子了?” 林渊忽然笑了。“我还真把你当成软柿子了。” “怎么?你真以为我义宁府没人?” 马世昌也笑了起来。 “人在哪里?恕我眼拙,这里难道有什么大军驻扎?又或者说有什么精锐之师?” “若义宁府真有能打的兵,我们这几万人进来这么多天,早该让人围剿了。还用得着架锅放粥,坐在这里跟我们慢慢讲道理?” 林渊听完,忍不住哈哈一笑。“有意思。确实够嚣张。” “看来你是真想让我带兵,把你们全部宰了,是吧?” 站在旁边的郑景衡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这句话,他已经是第二次听见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林渊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把自己这个人质放在心上。 马世昌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向郑景衡那边看了一眼,沉声说道:“林大人。你可想清楚。郑公子现在还在我手里。” 林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那你现在就把他杀了。” 【今天就不计字数了,高低不写个十章八章的是吧?写个2万字让大家爽一爽。】 第506章 整不会了 林渊这句话一出口,枯河滩上顿时安静下来。不只是马世昌愣住了。 郑家带来的几名亲兵同样一脸错愕,就连郑景衡都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渊。 什么东西? 自己还在人家手里呢。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先稳住对方,再慢慢商量如何放人吗? 怎么一上来就让人撕票? 马世昌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林大人。你刚才说什么?” 林渊抬手指了指郑景衡。“我让你把他杀了。来,现在就动手。你不杀,你就是老子养的。” 郑景衡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郑家几名亲兵脸色也变了,其中一人下意识便要上前,却被林铁伸手拦住。 “别动。” 那名亲兵怒视着他。 “被扣的是我家公子!” 林铁压低声音说道:“我家大人这么说,肯定有他的原因,你在这待着就行。” 那名亲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个道理并不难懂。 两军对峙,谁先露怯,谁便先失去主动权。只是道理归道理。眼看着自家公子还在对面,谁能真的不紧张? 相比之下,林渊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马世昌第一次有些拿不准了。他敢扣住郑景衡,就是因为料定郑家和义宁府投鼠忌器。 本来马世昌没想把郑景衡给扣住,但是这个郑景衡自报家门之后,马世昌坐不住了,五姓七望之一,当地世家大族的嫡子。 父亲更是官居三品,这什么概念? 所以马世昌认为只要郑景衡还在手里,义宁府便不敢轻易动兵。可眼前这个林渊,好像根本不吃这一套。 要么此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他真的另有底气。 马世昌心里第一次生出几分迟疑。片刻之后,他脸上的阴沉慢慢退去,重新露出一个笑容。 “林大人说笑了。我方才已经讲得很清楚。我无意伤害郑公子,更不想得罪郑家与义宁府。” “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事情当真不能商量吗?” 林渊也笑了。“当然可以商量。我什么时候说不谈了?把人放了。” “你想要粮,要地,还是想替手下的兄弟求个活路,咱们全部可以坐下来慢慢聊。” “我林渊说保你无事,你便会无事。前提是你得信我。” 马世昌看着他。“林大人,这话说得轻巧。你让我如何信你?” “总不能只凭你一句空口白话,便让弟兄们把最后一张保命符也交出去吧?” 林渊指了指自己胸口。“我林渊说过的话,难道还不够吗?” 马世昌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些。“若林大人只有这一句话,那咱们恐怕谈不下去了。” “谈不下去便不谈。”林渊回答得十分干脆。“不过你想清楚。今日你转身走了,下一次便没有坐下来谈的机会了。” “咱们再见面,恐怕就是战场上了,我会亲自带人,把你这些兄弟一个不留,全部杀光。我说到做到。” 马世昌眯起眼睛。“林大人当真有这种把握?我手下这些兄弟,可不是外面那帮拿锄头木棍的流民。” “他们在军中操练多年,也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 林渊哈哈一笑。“巧了。我手底下的兄弟也见过血。既然大家都觉得自己能打,要不便碰一碰?” 话音落下,双方的人纷纷握紧了兵器。枯河滩上的气氛一下僵住了。 谁也没有拔刀。可两边相隔不过几十步,一旦真有人先动手,转眼便会杀到一起。 马世昌盯着林渊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先退了一步。“这样。给我五百担粮。粮食送进北营,我立即将郑公子完完整整送回来。其余条件,咱们以后再谈。” 林渊摇了摇头。“老子最后再说一遍。先放人,其他事情都可以谈。人不放,一粒粮都没有。有种你现在便把他砍了。” 林渊抬手指向郑景衡。“他若死了,你,还有你身后那些兄弟,以及他们的家眷,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老子连鸡蛋黄都给你们摇散了。正好拿你们全家的命,告慰郑兄在天之灵。” 郑景衡站在对面,听得脸皮抽了几下。他越听越感觉不对劲,之前他还觉得林渊可能在搞什么谈判技巧,而现在好像真的就不把他当个人一样。 马世昌却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林渊!” 他猛地上前一步。“老子已经一再忍让。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辱我,真当我帐下无人?” “老子是广平府第二营正经军侯,手下统过几百府兵!你不过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县尉。” “老子给你面子,才喊你一声林大人。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跟我耀武扬威?” 林渊听完,转头看向林铁说道:“我操。整个义宁府地界,还没人敢跟老子这么说话。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一条狗东西?” 林铁先是一愣,随后直接哈哈大笑起来。旁边几名清风镖局的老卒也跟着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河滩上传出去老远。不过郑家那几名亲兵却完全笑不出来。 他们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马世昌,实在不明白这种时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马世昌显然也想不明白。他原本气势汹汹地往前踏了一步。可对面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那笑。 这一时之间给他整不会了。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也不知道是多少章了,别着急啊,反正还没结束,还有。知道什么叫番茄王吗?老粉快给他们科普科普我的辉煌战绩。】 第507章 你动手吧 枯河滩上安静了下来。郑景衡站在马世昌身后,只觉得后背全是汗。 他怕死吗? 当然怕。 他妈的人活得好好的,谁愿意莫名其妙挨上一刀? 可郑景衡与林渊打过几次交道。他知道这个人嘴上虽然不着调,真正遇到事情时,却很少犯傻。 林渊敢当着马世昌的面,让他现在动手,肯定是在逼对方做选择。 这个时候,谁先露怯,谁便输了。自己若是开口求林渊先答应条件,前面造出来的声势,顷刻间便会散得干干净净。 马世昌也会立刻明白,自己这条命确实很值钱。 想到这里,郑景衡咬了咬牙,忽然开口。“马军侯。” 马世昌转头看向他。郑景衡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若准备杀我,那便动手吧。” 此话一出,枯河滩上的人再次愣住了。 马世昌盯着郑景衡。“郑公子当真不怕死?” “当然怕。”郑景衡回答得很干脆。“可家父自幼教导,不敢有忘。我郑家在义宁府城也算有些薄名,若今日因为你扣下我,便换得所谓的条件。那以后郑家还如何立足?” “你今日抓一个我,便能换来这些东西。明日别人是不是也可以抓一个郑家子弟,逼郑家低头?” 郑景衡看了一眼林渊。“林县尉既然敢说这种话,想必他来以前,家父与侯府君已经将底线讲得很清楚了。” “法度不能因为我一个人便废掉。你杀了我,也换不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马世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他在判断。这两个人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故意在自己面前唱这出戏。 郑景衡继续说道:“马军侯,当初我带着诚意进你北营,粮、地、家眷安置,本来都可以谈。” “你若真不愿意动刀,只想替底下的人谋条活路,何必把我扣下来?” “眼下林县尉奉府君之命来了,也答应普通士卒的活路可以商量。这还不算诚意?” “你我双方原本便没有信任。若你扣着我,府衙答应你一次,你却觉得这一招有用,转头再提更多条件,又该怎么办?” “难道以后整个义宁府都要看你手里还扣着谁,才敢做事?” 郑景衡停了一下。“你若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怎么选。” 马世昌的眉头渐渐皱紧。 林渊身后的郑家亲兵,却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原本紧张的神色稍稍缓了些。 原来如此。 难怪林县尉方才如此强硬。 他从一开始便是在告诉马世昌,郑景衡这张人质牌根本没用。 人质没了价值,对方便不敢轻易杀人。 林大人年纪轻轻,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果然不简单。 站在前面的林渊依旧神色镇定,心里却忍不住冒出一句。 卧槽。 还能这么解释? 他刚才哪想了这么多。 纯粹就是不想让马世昌拿一个郑景衡骑在自己头上。真要谈崩了,他正好把新兵拉过来见见血。 没想到郑景衡自己把整套道理都给圆上了。 眼看马世昌还在犹豫,林渊立即哈哈一笑。 “行了,马军侯。就别在这里强撑了。你真以为自己手里有几万人?” 林渊抬手指了指流民营的方向。“那些百姓跟着你,是因为你手里有粮,身边又有几百个兵,能够护着他们走路。” “可他们真听你号令吗?你让他们跟官府拼命,他们有几个人愿意?” “你真正的地盘,就是你手底下这些人,再加上你裹挟的那些青壮,算你一两千又如何?还不是一些乌合之众?” 马世昌眼神一沉。“林大人恐怕此言差矣。” “甭搁这吹牛逼了。”林渊说道:“你搞这一出,无非就是想给自己谋条后路,说白了,还想当个官,还想带着这帮人吃香的喝辣的。是不是嘛?” 马世昌沉默片刻。“谁不想活?我的兄弟跟我一路走到这里,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人拆散,最后一个个拉去问罪。” “这便是了。”林渊点了点头。“你想保住自己的地位,所以觉得手里必须有人。我不吃你拿人质谈条件这一套。” “咱们两个的出发点都没问题,只不过谁也不愿意先信谁。” “对不对?” 马世昌缓缓点头。“确实如此。” 林渊向前走了两步。“这样。你我把兵器都卸了,借一步说话。敢不敢?” 马世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有何不敢?” 两个人各自将腰间的刀解下来,交给身后亲兵。不过身上甲胄没有脱。 只是向河滩旁边多走了十几步。距离两边人马都不算远。 真有什么动静,转眼便能看见。可他们说话的声音,已经不会轻易传回各自阵中。 双方士卒都盯着这边。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兵器。 林渊停下脚步,也没再绕弯。“马世昌。你把郑景衡放了。带着你手下的人来我这里做事。我保你有一条活路。” 马世昌直接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林县尉。你方才是不是喝了酒?” “我马世昌好歹也是正经军侯,手下还有四百多名见过血的府兵。” “你让我到你麾下做事?你凭什么节制我?又凭什么号令我?” 林渊摇了摇头。“你还真当我只是个县尉?” 马世昌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你真觉得,一个普通县尉,敢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真觉得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便敢让你现在杀了郑景衡?” 马世昌盯着他。“我确实不知道林县尉的底气从何而来。可你平白无故便让我带着弟兄投你,未免太过滑稽。” “这倒也是。”林渊并没有生气。“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凭几句话便给别人卖命。” “这样吧。你今日先把郑景衡放了。” “再派两个懂兵的人跟着我。我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林渊在义宁府到底什么定位。” “也让你们看看,我手底下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兄弟。” 马世昌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人我不能先放。这是我手里最后的保障。” “不过林县尉若真有你说的实力,真能给我这四百多名弟兄和他们的家眷一条活路……”马世昌看着林渊。“我马世昌愿意替你卖命。” 林渊笑了。“也不是不行。不过有句话,我先跟你讲清楚。” “今日你不肯放人。日后再想进我麾下,先在我面前磕三个头。” 马世昌同样笑了起来。“若林县尉真有本事,让我这些弟兄都活下来,别说磕三个。” “磕一百个又有何妨?” “好。”林渊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北营人马。“一言为定,你挑人吧。咱们眼见为实。” 【不是没到12点吗?我爆更是按12点算的啊,不会偷懒,不要着急。】 第508章 服了 马世昌回到自己那边,从随行的老卒里挑出两个人。 一个是他手下的队正,另一个早年做过斥候,对营寨、军阵和马匹都算熟悉。 两人听说要跟林渊的人走,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军侯。” “你真信他呀?” 马世昌低声说道:“去看看。” “放心去,姓林的不会杀你们的,有这姓郑的在,你们就没事。等回来,再给你们分两个婆娘。” 听到这话,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随后走到林渊面前。 林渊上下看了他们一眼。“刀可不能带。” 两名老卒对视一眼,将腰间军刀解下,又把藏在靴筒里的短刃一并交给身后之人。 林渊见状,笑了笑。 “马军侯,咱们可说好了。说话也得算数。” 马世昌拱了拱手。“林大人放心。我马世昌虽落到今日这一步,说过的话还是认的。” 双方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刚才单独说了什么。只看见两人各自回来,马世昌又把两名心腹交给了林渊。 随后各自归营。 林渊转身叫来林铁。“这两位兄弟想看看咱们到底有什么本事。你带他们走一趟。” 林铁看了两人一眼,咧嘴笑道:“行啊。” 林渊又说道:“先去云阳,猛字营、山字营若已经回来,便带他们进营看看。若还没回来,就直接去黑石沟和鹰嘴坳。” 林铁抱拳。“明白。” 说完,他冲两名老卒招了招手。“走吧,两位。路不算近,咱们边走边聊。” 两名老卒没说话,跟着他离开了枯河滩。 …… 接下来几日,林渊仍然留在天明县处理流民。 他将梁满仓重新叫到面前。梁满仓见到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毕竟郑景衡被扣,自己虽说没有参与,却替马世昌传过话。真要追究起来,也很难说完全没有关系。 林渊倒没有为难他。“你那边清点得怎么样了?” “已经让各村、各队开始报了。”梁满仓说道:“只是人太多。有些户走散了,有些人报的又不一定是真的,还得再核一遍。” “那便快些。”林渊说道:“粮食有限,不可能让几万人一直留在这里吃。” 林渊看了他一眼。“我先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你别忘了。” 梁满仓脸色微微一白。 “明白。”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林大人,郑公子的事,真与我无关。我只是替他们传话。马军侯要扣人,我事先也不知道。” “行了行了。”林渊摆了摆手。“这件事暂时不算到你头上。不过以后若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梁满仓,你自己想清楚。” 梁满仓低头应道:“在下明白。” “去吧。” 梁满仓转身离开。接下来的几日,流民营的名册总算一点点理出了头绪。 有人愿意登记。也有人仍在观望。不过粥棚没有停。官府追加的粮也照常往这里送。 林渊没有趁郑景衡被扣,突然断掉这些流民的口粮,更没有派兵逼近。 …… 第五日下午,林铁终于带着那两名老卒回到了天明县。 两人出去时,虽然没敢当面说什么,眼神里却一直带着几分不服。 如今再次回来,整个人都安静了许多。 林渊正在粥棚边看新送来的名册。 抬头看见三人,问了一句:“看清楚了?” 两名老卒互相看了看。先前那名队正抱了抱拳。 “看清楚了。” 林渊也没追问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只是看向林铁。 林铁冲他咧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林渊心里便有数了。“行。既然看完了,你们回去吧。” 没过多久,北营的营门打开了。马世昌亲自带着几十名老卒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郑景衡。这一次,郑景衡身边没有人持刀看守。 他走出北营以后,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马世昌一眼。 马世昌神色复杂,却没有再拦。消息很快送到林渊这里。 林渊带着林铁、周武和郑景修赶到时,马世昌已经站在营门之外等着了。 再次见到林渊,他沉默片刻,拱手行了一礼。“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得罪,还请林县尉莫要见怪。” 说完,他退后半步,双膝便要往下落。当日枯河滩上说过的话,他还记得。 若林渊真有本事让兄弟们活下去,别说磕三个,一百个也行。 林渊却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行了。当时就是一玩笑话,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有你的顾虑,我能明白。” 马世昌抬头看着他。 林渊继续说道:“不过有些事情,我得先跟你讲清楚。你来我这里做事,可以。” “你的兄弟愿意留下,我也收。可四百多人不能还照原来的编制,全归你一个人管。” “我会重新验身、造册,再分到各营。你可以带一队熟悉的旧部先跟在身边。” 林渊看着马世昌。“有本事,我不会埋没。可到了我这里,便得守我的规矩。” “奸淫掳掠、滥杀百姓、违抗军令。不管以前是什么军侯、队正,照样军法从事。” 马世昌听完,没有半点犹豫。“理当如此。林大人有这样的实力,还肯给我和兄弟们一条活路,在下心服口服。” “只要弟兄们有饭吃,家眷有地方安置,我马世昌听从调遣。” 林渊点了点头。“先回去约束好你的人。今日不缴械,也不拆营。” “明日开始,一队一队出来登记。兵器、甲胄全部造册,不是没收。以后按新编制重新发。” “另外,让你的人配合梁满仓清查流民。这些人你比较了解,有些事情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多谢大人。”马世昌抱拳领命。 直到这时,林渊才转过身,看向一旁的郑景衡。“郑兄。这几日受惊了。” 郑景衡从出来以后,便一直在观察马世昌。 这个前几日还敢扣着他谈条件、在营里颇有威势的军侯,如今站在林渊面前,竟老实得跟换了个人一样。 他实在想不明白。林渊到底做了什么? “林老弟。”郑景衡忍不住问道:“你这到底做了什么?为何这帮人现在这么老实?” 林渊哈哈一笑。“可能是我人格魅力比较强吧。” 郑景衡盯着他。脸上写满了不信。不过无论林渊用了什么手段,有一点没有办法否认。 是林渊将他完整带了出来。郑景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郑重后退半步,对林渊行了一个大礼。 “林老弟。此次救命之恩,景衡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到郑某之处,只要不违道义,绝不推辞。” 林渊赶紧上前将他扶住。“郑兄,这就过了。来之前我答应过郑老大人,一定把你平安带回去。” “再说你我虽然认识不久,好歹也一起做过事。搞这些虚礼做什么?” 郑景衡起身以后,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马世昌。 心里仍旧有一大堆疑问。只是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最终也只能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这份情,我记下了。” 【之前的那本书已经被封了,只剩短剧了。你们爱看短剧的可以去看看,搜一下福布斯就找到了。】 第509章 好人林渊 “什么?景衡回来了?”郑守谦猛地抬起头。 前来报信的管事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全是喜色。 “回来了!” “少爷平安无事,身上连伤都没有。是林县尉亲自带人送回来的,眼下已经过了南边驿亭,再有十几里便到坞堡了。” 郑守谦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他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郑景衡不光是他的嫡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条人命。整个天南郑氏这一房的血脉、家业,还有以后几十年的前程,全都压在郑景衡身上。 这几日,郑守谦表面上照样见人、议事,甚至还劝家里人不必慌乱。 可每天送进房里的饭菜,怎么端进去,最后便怎么端出来。 夜里屋中灯火更是一直亮到天明。如今听说儿子真的回来了,他这位做了一辈子官、在人前从来不肯失态的郑老大人,也终于坐不住了。 “备马。算了,老夫亲自去门外等。” 旁边的管事赶紧劝道:“家主,少爷已经快到了,您稍安勿躁。” “怎么安?”郑守谦瞪了他一眼。“快派人再去看看,还有多远!” “是,是。” 管事赶紧转身往外跑。 郑守谦走出正堂时,郑夫人与家中几个晚辈同样得了消息。 郑夫人眼眶早已红了。这几日她哭过不知道多少次,偏偏还不敢当着郑守谦的面哭,生怕让丈夫更加心烦。 如今听说人平安回来,手都在微微发抖。 …… 官道上。 林渊与郑景衡并骑而行。 两个人刚从天明县出来的时候,郑景衡还显得有些沉默。 毕竟让人扣了几日,无论嘴上说得再轻松,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憋屈。 走了十几里以后,他的精神渐渐缓了过来,话也多了不少。 “林兄。你那日让各村、各族自行推人领粮,为何不直接按人数发木牌?” “几千人可以这么干。”林渊说道:“几万人便不行了,牌子发出去,有人会藏,有人会抢,还有人一家换几次名字,转头再领。” “最后你看着册子写得密密麻麻,实际上连营里到底有多少人都弄不明白。” “还不如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同村的人少一个、多一个,旁边全都认识。谁冒领,自己村里的人先不答应。” 郑景衡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还有那些染病之人……” “先隔开再说。”林渊打断道:“是不是疫病,咱们未必看得出来。但几万人挤在一起,只要里面真有一个能传的,过不了多久全得趴下。” “宁可错杀,可不能错过。” 郑景衡沉默了一下。“林兄这些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不是和郑兄说过吗?我是流民出身呀。”林渊叹了口气。“这都是我吃亏吃出来的经验。” 郑景衡忍不住笑了一下。“林兄言语虽然粗了些,但是这手上的本事当真了得。” “那当然。”林渊丝毫没有谦虚。“这没个绝活在身,活不到现在啊。” 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郑家骑手迎面赶来。 到了近前以后,那人直接翻身下马。 “公子!家主与夫人已经在坞堡外等候。” 郑景衡神色微微一变。 “父亲亲自出来了?” “是。” 郑景衡回头看向林渊。 “林兄,家父既然已经等在门外,在下先行一步。今日无论如何,也请林兄到郑家坐坐。” “好说。”林渊笑道:“高低到你家吃一顿。” 郑景衡听完,也笑了起来。“那便说定了。” 说完,他夹了一下马腹,带着两名郑家亲卫先行赶了过去。 …… 等林渊到达郑氏坞堡时,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郑家族老、管事、晚辈,还有两排披甲部曲,几乎全都到了。 郑景衡刚刚下马,郑夫人便快步迎了上去。 她一开始还强忍着情绪,只拉着儿子的手,上下看了几遍。 确认身上真的没有伤,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回来便好。” “回来便好……” 郑景衡低声安慰了几句,又来到郑守谦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父亲。” 郑守谦没有立即说话。 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 只有四个字。 可说完以后,他便转过了脸,像是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林县尉到了”,郑守谦才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众人迎了上来。 林渊刚翻身下马,郑守谦便带着郑景衡与郑夫人,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 郑守谦这一揖,几乎弯到了底。 林渊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人。 “哎哟,老大人。这都第几回了啊?别这样呀。” 郑守谦却没有立即起身。“林县尉受得起这一礼。犬子能平安归来,全赖林县尉周旋。” “老夫先前只知道林县尉有些本事。今日才明白,自己终究还是看轻了你。” 林渊赶紧将人扶起来。 “老大人客气。我既然接了府衙的差事,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郑兄出事。” “不过人可不能白救。” 郑守谦一愣。 林渊摸了摸肚子。“这一路赶回来,连顿好饭都没吃,今日怎么也得在郑家蹭上一顿。” 郑守谦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原本压在门前众人心头的沉重气氛,也一下松了不少。 “莫说一顿。林县尉便是日日来吃,我郑家也管得起。” “那敢情好。”林渊咧嘴一笑。“老大人可别后悔。” …… 郑家当日设了宴。不过郑守谦知道林渊不喜欢太过繁琐的礼节,并未叫太多外人。 厅中除了郑氏父子,也只有几名亲近族老和家中晚辈。 席间众人自然少不了询问天明县的情况。林渊也没有把自己吹得多么神勇,只挑能说的讲了讲。 至于北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马世昌为何突然放人,他却始终没有细说。 等酒过三巡,郑景衡终于还是没忍住。 “林兄到底做了什么?才让那马军侯老老实实放我归来。” 林渊闻言龙王一笑:“这个你过段时间就知道了,不是我不愿意讲,现在是真不能说,就让我卖个关子吧,可好?” 郑景衡盯着他看了几眼。 见他不肯开口,也没有继续追问。 “好。那便说定了。等此事能讲之时,林兄一定要亲口告诉我。” “自然。” 林渊端起酒碗,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郑守谦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相处得颇为融洽,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 …… 第二日一早,林渊便离开郑家,重新赶回天明县。 郑景衡原本应该留在家中休养几日。 可只过了不到两天,他便再次到了流民营。 郑守谦劝过。郑夫人也不愿儿子再去冒险。 郑景衡却只说了一句:“事情因我中断。几万流民还在天明,我不能回来以后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郑守谦也只能让他带上更多部曲,再次前往。 有了梁满仓手底下各村里正、族老与队头配合,后面的清点快了许多。 原本三四日都弄不清的事情,渐渐有了眉目。名册一册一册地送到县衙。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照原先商量好的办法推进。郑景衡每日都在几个粥棚与流民营之间奔走。 他并不知道,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几本粗册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清风镖局的书吏先将人登记下来。送进县衙以前,又会按照林渊的要求重新分一遍。 铁匠、木匠、车夫、猎户,单独列册。家中男丁多、劳力足、亲族完整的,优先划进云阳。 识字、会算账、做过小吏和掌柜的,同样被提前挑走。这些人的总数没有少。名字也没有凭空消失。 只是名册后面原本写着的“待安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云阳北垦”“云阳工役”或者“清风庄暂置”。 至于那些身体较弱、家中劳力不足,暂时又看不出有什么手艺的,则继续留在天明,等待几县再次商议。 郑景衡偶尔翻过几本册子。看到云阳愿意主动接收这么多流民,心里还颇为感慨。 只觉得林渊这人确实心系百姓又颇有本事。当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可他哪里知道,林渊早就对这批流民打起了主意。 这一批流民对义宁府而言是灾。对林渊来说,却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人口是什么? 是粮税。 是劳力。 也是未来的兵。 最初只有几十名兄弟的时候,他便能带人把赵文成弄得焦头烂额。 后来有了几百人,整个云阳县渐渐由他说了算。 如今手里有几千兵,他已经敢想一想义宁府。 若再多几万人呢? 林渊站在县衙后院,看着一车又一车名册送进来,心里突然又想起自己当初说过的那句话。 节制天下兵马。 那可不只是随口吹的牛逼。 【敢在12点发出来,有诚意吧?这张将近3000字啊。昨天更新多少了?我也不知道。我就问我番茄王牛不牛逼?剧情是不是不套娃?没有任何一个配角降智,是不是?】 第510章 整顿 “什么?这些逆臣,连诏命都敢不奉了?”宁亲王将手里的文书摔在案上。 殿中几名官员低着头,没有接话。最前面那名户部官员弯腰捡起散落的纸,又将它们放回桌边。 案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 全是三州送来的回文。 道路不靖,请缓起运。 胡骑侵扰,秋赋未齐。 流民聚集,地方缺粮。 说法不尽相同,意思却差不多。 粮暂时交不上来,至于什么时候能交,再议。 …… 如今的洛阳,已经尽在宁亲王掌握之中。 宫城、武库、含嘉仓城,还有虎牢关及附近几处要紧的渡口,全都换上了他的人。 可城占下来了,不代表事情便结束了。 柏谷原一战,各军死伤惨重。撤回来的残兵要重新编整,伤兵要医治,死者的抚恤也得有人拿出来。 宁王这段时间没有吝啬。他也不敢吝啬。这帮大雍官军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做满饷。没有中间商克扣。 有功的将校,当众升官。原本空下来的官职,也陆续填了人进去。 这些兵跟着他打过胡人,同样也与成平帝的人动过刀。南方送来的讨逆文书,他甚至让人拿到军中,当着各营将校的面念。 念完以后,再告诉众人,过去的事情有他担着。 但谁要是在这个时候离营,投到别处,对方肯不肯饶命,那就不好说了。 恩要给,退路也得堵。 否则这帮人一旦觉得跟着他没了前程,转眼便会作鸟兽散。 好在洛阳终究是帝都。 含嘉仓里有粮,府库里也还有钱帛,再加上城中投效各家的献纳,眼下总算撑住了。 可每天往外搬的粮袋、钱箱,全得记在账上。 含嘉仓再大,也经不起只出不进。 城里那些富户确实有钱,可刚刚才投过来,总不能转头便全抄了。 宁亲王坐在偏殿上首,越看这些账,脸色便越难看。 他的处境,终究与成平帝不同。 他的皇兄丢了洛阳,名义上却仍然是大雍天子。 自己哪怕已经住进宫城,正殿那张龙椅,也一直空在那里。 臣下仍称殿下。 文书仍用成平年号。 对外的说法,依旧是清除奸党,暂理军国之事。 大雍以礼立国。 你心里想把皇兄掀下来,那是你的事。真把那张椅子坐了,今日还肯替你写文书、办差事的人,明日可能不来了。 这帮官员,大多混的是一张脸,讲究的是礼义廉耻。其实说白了,就是给自己一个台阶,给自己一个理由。 你他妈直接造反,这谁能帮你?除非你真的是许以重利,但哪来那么多重利?哪来那么多蛋糕? 在局势没有完全明朗之前,没有人会真的选择站边,大多数都是站中间看两边。在后世,这种人叫串子。 而宁王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逼所有人立即选边。 不肯替他办事的官员,告病也好,乞归也罢,他大多准了。只要不煽动京中生乱,便让他们回府修养。 而那些空出来的职位,你不干,自然有人愿意干。 何况俸禄照发,还能升官。 大家明面上依旧是为朝廷办差,这帮人可不傻,他们能不知道真实情况?当然知道,但是作为一个拿工资的,老子管你这那的。 宁亲王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想毁掉大雍。在他看来,这些臣子是他哥哥的臣子,也是他自己的臣子。 闹点脾气,这时候选择不站边,人之常情嘛。只要自己夺了天下,自然而然,这些人也就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他的哥哥心慈手软,过于羸弱。 这些年,他为成平帝办的差看似不同,但其实都是一件事。 就是这一帮世家老爷,搁那作妖。 这边要赈灾,他们贪污。那边要出钱,他们装死。而在宁亲王眼里看来,这帮人都是跟反贼差不多。但有点讽刺的是,宁亲王想要上位,还得依靠这些世家。 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在宁亲王看来,只要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到时候休养生息个几年,重新筹调大军,高低要给这帮世家松松筋骨,上上课。 但可惜,想归想,做归做,终究他还是没能直接拿下这天下大业,反而显得有些进退两难。 这第一难,就是洛阳城内,他的钱粮赋税越来越少。 …… 成平帝那边,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最初并未打算直接退到金陵。 原本想在徐州彭城暂驻,收拢江淮兵马,重新筹粮,再找机会北返。 一旦过江,想回来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这几年魏伴伴在江南之地到处化缘,名声可谓是臭到家了。 这帮文人虽然没有兵权,但嘴皮子一个比一个溜,天天在那骂,什么阉人当道,阉党乱国。 哪怕朝廷下了章程,不允许妄议朝政,但是仍有不怕死的天天写文章讽刺批判。 这搞得成平帝也是非常头疼。最后还是定西王萧承烈劝成平帝继续南下。 陪都金陵有现成的宫署、仓场,南方官员也知道往哪里送文书。天子带着军队亲自到了江南,总好过隔着几百里,等当地大族慢慢商量给多少。 那些世家并非没有部曲。 可各家能护住自家庄园,不等于敢凑到一起,与天子身边的大军正面交战。 成平帝到了以后,仍然以安抚为主。献粮的记功,办事的加赏,也没有一进城便追究谁此前推诿。 于是该开的仓,终于陆续开了。江南的钱粮,开始往金陵聚。 洛阳与金陵之间,虽然还谈不上真正划江而治,却已经各自有了一套班子。 双方都在收兵、筹粮。谁也没打算就此罢手。 双方迟早还有一场真正的大战要打。 …… “殿下。” 一名官员走了出来。 此人名叫程肃,原是户部郎中。宁王掌握洛阳以后,因他熟悉各地钱粮,被擢为户部侍郎。 “如今京中初定,前面尚未用兵,正是整顿后方之时。” “冀并幽三州,今年都是丰收之年。但上报奏书均在推诿,臣以为必须立刻整治。” 宁王瞥了他一眼。“那依依你的意思,怎么个整治法?” “遣使督粮,再配兵护送。”程肃说道:“他们说溃兵拦路,我们便派兵清路。说粮车无人护送,便让行营护送。粮道打通,他们便再无借口继续拖延。” 宁王没有立即答应。他在想,洛阳此时能不能够分兵?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每天不会请假的,只是来的早和晚一些。】 第511章 靖安营 见宁王迟迟没有开口,程肃又说道:“殿下,这些外任大员,许多都曾在京中任职,至今还有亲眷留在洛阳。” “不如请他们家中派人走一趟,将京里的情形当面说清楚。知道洛阳已经安定,家人也都平安,想必他们自己便会想办法。” 宁王看了程肃一眼。“那家眷不在京中的呢?” 程肃顿了一下。“臣以为,可以分两头办。” “一头派兵清剿沿途乱军,打通粮道。他们既然说路不通、粮车过不来,咱们便替他们护送。” “另一头,由朝廷颁下恩诏。谁先将应缴的钱粮足额运抵洛阳,便先为谁叙功。该擢升的擢升,该嘉奖的嘉奖。” “也好让这些地方官员知道,朝廷还在,替殿下办事,同样有前程。” 宁王起身,在案前来回走了几步。这个办法,倒比一味催逼好一些。 他眼下也不能将三州的官员全部治罪。人都抓了,谁替他收粮?谁替他管地方? 难不成还得从军中抽出一批将领,挨个去当县令、知府? 那纯属给自己找麻烦。三州既是他的粮源,也是兵源。只要这些人还肯办事,暂时便得留着。 况且虎牢关还在,洛阳附近也重新布置了兵马。成平帝刚到江南,尚未站稳;北面的胡骑同样损失惨重,正在收拢残部。 眼下正好腾出手,将后方这笔账理一理。 宁王停下脚步。“可以,便照你的意思办。” “不过叙功要看实数。粮食真正进了仓,钱帛真正入了库,才能记功。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程肃拱手。“臣明白。” “还有,外任官员留在京中的家眷,照常给廪,不许擅自惊扰。”宁王看着他。 “派人过去,好好商量。愿意走一趟的,给车马,派人护送。不愿意去的,带封家书也可。不能强行胁迫,更不许底下人借此勒索。” “臣遵命。”程肃低头应下,随即又问道:“殿下,那沿途的溃军如何处置?” “地方上报来的事情,恐怕也不全是借口。有些旧军已经占了县仓,手里还有不少甲械。再加上四处劫掠的胡骑,这粮路恐怕真的不通。” 宁王想了片刻。“眼下不宜四处用兵,本王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能招降,便先招降。” “限期之内肯归营,愿意听本王号令的,过去之事一概不究。有本事便留用,立了功照样给赏。” 他伸手点了点案上的军册。 “再告诉他们,行营眼下发的是足饷。本王已经斩了那么多克扣军粮、侵吞赏钱的佞臣,这些事情,都给他们讲清楚。” “有些人不敢回来,是怕治罪。有些人不愿回来,是怕回了军中依旧吃不饱。” “这些顾虑,本王已经替他们考虑过了。” 程肃点了点头。“殿下,那他们若仍不肯归附呢?” 宁王脸色冷了下来。“一再招抚,还敢占仓截粮,那便是不识好歹。” “本王给他活路,他不要,就只能送他上路了。另外,从军中挑出六千精锐,编作靖安营。步卒五千,骑卒一千,由本王另派将领统带。” “平日守住主粮道。哪处乱军拒命,地方兵马又处置不了,便调他们过去。到时候挑几个闹得最凶的拿下来,让其他人看看。” 程肃抱拳。“殿下高见。” 宁王摆了摆手。“行了,稍后让张侍郎与你一同商议。把人选、章程定好,择日调兵出发。” 话音刚落,负责军籍的行营司马许茂走了出来。“殿下,此次调兵,臣以为不可将原来的府军整营遣回。” 宁王看向他。“何意?” “这些兵原本便是从三州抽来的。若回到原籍,父母妻儿、宗族田庄都在附近,难免生出别的心思。” “眼下各地又都在募兵自守,旧日的县官、田主再来劝几句,未必不会将人留下。” “放回去容易,再想调回来,便难了。” 宁王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许茂说道:“如今三州兵力空虚,对殿下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 “以前各府的兵,各有统属。如今主力既然都在行营,正好重新安排。” “此次由殿下另派亲信将领,率兵接掌要地防务。先握住州城、关寨和大仓,再逐步收拢地方兵马。” “往后将领由殿下任命,兵粮由行营核定,这三州才算真正握在手中。” 宁王缓缓点头。 许茂又道:“军中还有不少立过功,却一直没有实缺的将校。殿下可以从中择人,给他们领兵守土的机会。” “他们知道自己的前程从何而来,自然会尽心办事。” 这话说到了宁王心里。跟着他打到今日的将校,光给钱已经不够了。 他们也想多带些兵,管一座城,手里有个真正算数的差事。 与其都挤在洛阳等位置,不如派到后方去。 “准了。”宁王重新坐下。“原来的伍什不必乱拆,以队抽调,各府的人重新合营。统军将领另选。具体细节你们商量在一起报上来。” 许茂抱拳。“臣明白。” …… 散议以后,兵部侍郎张弘度与程肃、许茂又对着军籍、舆图商量了大半日。 三州都得去,可洛阳附近也不能空。 城池要守,虎牢关要守,南北两面的动静同样得防着。总不能为了催粮,把前面好不容易保住的地方再让出去。 最后议定,冀州遣兵五千,并州四千,益州三千。 共一万二千步骑。 靖安营则是单独安排在虎牢关附近,这样一来,三州之地,哪里有变,他们便能赶往哪里。 冀州粮田、人口多,散落的溃军也多,派去的人最多。并州有几处重要关道,同样不能少。 而益州山路难走,地方又穷,先将通往州城的主路打通,再由州衙督促五府配合。 三路各置督粮使一人,带户部书吏随行。 督粮使查册催征,领兵将领清路护运。粮收了多少,存在哪里,何时起运,沿途损耗多少,全部另立账册。 不能地方说交了,行营说没收到,最后几千石粮又成了一笔烂账。 几处要紧关口、渡口和驿站附近,也要设转运仓,留下兵马看守。各府先将粮送到指定仓场,再分段往洛阳运。 沿途大雍旧军,先招后剿。 愿意归附的,就地点验收编。拒命截粮的,由领兵将领查明情况,再择其首恶讨伐。 至于劫掠粮道的胡骑,则不在招抚之列。 军令上另外写明,斩获胡骑,核验属实,军功按寻常三倍计。 章程送回以后,宁王逐条看过,最后落了印。“恩赏给了,兵也派了。” 他将文书递还程肃。“这一次,若是再不识好歹,休怪本王无情。” 【今天第二更,大家不要着急啊。有很多朋友只刷了几块钱的礼物,或者说一块钱的,也很感谢。昨天就是感谢大家的,就没有冠名。心意到了就行,谢谢大家。】 第512章 交粮 几日后,三路督粮人马陆续离开洛阳。 前面是持着诏书、军令的使者,后面跟着带刀披甲的兵。沿途关寨收到文书,须准备草料、车马,接应大军通行。 宁王另行组建的靖安营,也开始向主粮道推进。一千骑兵,五千步卒,都是从各营挑出来的精锐。 他们不用跟着书吏挨个查账。哪一处粮道打不通,哪一股乱军占仓拒命,再由他们出面。 宁王这一次,显然不准备只靠几张纸催粮了。 与此同时,一封封加急文书先于军队,送到了冀、并、益三州各府。 该交多少粮,送到哪一处转运仓,何时准备接应,写得清清楚楚。 文书之外,一些从京中外放的官员,还收到了家书。 朝廷体恤外臣,准其在京家眷前往任所团聚,车马、护卫均由洛阳安排。 话说得好听。 可收到信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 义宁府衙。 侯世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刚送到的诏书,旁边还有一封家信。 信是妻子亲手写的。 先说京中一切平安,又说家里已经收拾妥当,准备随护送的人马前往义宁府。 侯世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半晌没有放下。 他来义宁上任时,妻儿并未一同迁来。 朝廷任用外臣,自然也有朝廷的顾虑。像他这样从京中外放的大员,官印拿走了,家中的牵挂却还留在洛阳。 一府之地,下辖数县,数十万人。 离京以后,粮收了多少,事情办得如何,大多都靠地方自己往上报。 这年头又没有电话。 皇帝想问一句,文书来回都得走上许多日。地方官真想藏些什么,上面一时半会也弄不清楚。 所以官给你做,地方给你管,京里多少还得留下点关系。 当然,并非所有人的家眷都在京中。 可侯世安的妻儿在。 如今宁王派人将他们送过来,说是照顾外臣,准一家团聚。侯世安却只想知道,这一路由谁护送,又什么时候能到。 自己这里肯不肯好好办事,会不会影响他们在路上的待遇? 亦或者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来敲打他的。 但是这些话,信上一个字都没有。 侯世安将家书折好,重新拿起诏书。前些时日,各府的钱粮确实难以起运。 溃兵占道,胡骑劫掠,车夫、民夫又不愿意远行。好不容易凑出一支粮队,半路被人拿走,最后还得地方承担损失。 各府要养乡勇,要赈济流民,也只能先把粮留在手里。 可如今宁王派兵回来了。 你说路不通,他便替你通路。你说没有兵护粮,行营便派人护送。 粮若还是不交,那真的有些说不过去了。 好在今年各地多少还有收成。 若再碰上一个大灾之年,仓里真的没有粮,就是把县令、知府全杀了,也变不出东西来。 至于百姓还能剩下多少,那又是另一笔账。 对底下这些种地的人来说,太平年间也未必有多好过。交完租赋,还能留下点粮熬过冬天,便算不错。 真乱起来,兵来拿一次,匪来抢一次,最后连这点盼头都没了。 侯世安坐了许久,终于将诏书放下。 “来人。” 门外一名书吏快步进来。 “府君。” “去请赵通判、沈大人,还有朱大人过来。掌钱粮、户籍的几名书吏,也一并叫来。” “是。” …… 没过多久,众人陆续到了书房。 侯世安没有寒暄,将案上的文书往前推了推。 “洛阳来诏了。朝廷已遣使督粮,另有兵马随行,沿途负责清剿乱军、疏通道路。送往益州的文书已经先到了,督粮使随后便来。” 几名官员互相看了看。 赵洪泽拿过文书,从头看了下去。 侯世安继续说道:“前些时日,准各县暂留钱粮,是因为道路不靖,地方也确实有难处。如今朝中已经派兵,各县今年应缴的秋赋,抓紧清点。已经收进县仓的,安排人送往府城,等候督粮使点验。” 沈庭章问道:“那此前各县已经支去赈济、养乡勇的那一部分,如何入账?” “如实上报就可。”侯世安说道:“已经派出去的粮,总没有拿回来的道理。但是剩下的不可再动,该送府仓的,尽快送来。拖欠未齐的,也让地方抓紧催缴。” 朱文清点了点头。“下官这便安排人拟文。” 其余几人也没有反对。往年的秋赋本来就是要交的。 之前留在地方,有留在地方的理由。现在上面派人来催,照着文书办便是。 宁王与成平帝最后谁赢,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可眼下这份诏书、后面跟着的兵马,却做不得假。 大多数人当官,求的就是别出事。真要他们为了几仓粮,站出来担一个抗命的罪名,谁愿意? 侯世安见众人没有异议,便说道:“此事尽快办。延期不交、耽误者,那本官只能不讲情面了。” 众人纷纷应下。 赵洪泽合上文书,同样拱了拱手。 “下官遵命。” 再抬头时,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 …… 天明县。 林渊正在看书吏们核对各村报来的名册。 几名队头蹲在桌前,为一户人究竟跟哪个村安置争了起来。 那一家只剩一名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娘家与婆家各在一边。两头都觉得该归另一头,谁也不愿多担三张嘴。 林渊听得心烦,正准备开口,周武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人,有人找。” “谁?” “赵大人那边来的。”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将手里的册子放下,跟着去了旁边。 来人穿着寻常短衣,进门后先向林渊行了一礼,随后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回头看向外面的粥棚,没有耽搁,转身找到了郑景衡。 “郑兄,云阳那边又有些事情,我得先走一趟。” 郑景衡抬起头。 “又有急事?” “有点麻烦,得去看看。”林渊看了看周围,随后笑道:“这边可又交给你了。这次不能再出事啊。” 郑景衡听得有些尴尬。“林老弟放心,前面的亏已经吃过一次,总不能再吃第二次。” “眼下各处也渐渐理顺了,多亏你留下这些管事、书吏。这一批人先安置妥当,后面的再照着办。” “行,有事便派人找我。” 林渊拍了拍他的胳膊,带着周武出了营地。 马已经备好。几人翻身上马,按来人交代的地方,直奔义宁府城。 …… 当夜,义宁府城外旧营。 林渊赶到时,赵洪泽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案上放着一份抄录的诏书,还有刚刚拟好的催粮公文。 林渊推门进去。 赵洪泽抬起头,眼神冰冷。“你的人到哪了?” 【今天第三更了吧?反正不记得多少字了,先把1万写完。】 第513章 疯狂的赵洪泽。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北山那边已经派人传话了。猛字营和山字营正在处理胡骑,估计还有几日才可回营。” “不过新收的冀州府兵已经开始整编,倒是能抽出一些人。不过这些人不可全信。” 赵洪泽没有马上接话。“林渊,眼下有一次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敢不敢了。” 林渊看着他:“大人什么意思?” 赵洪泽转过身。“我要囚禁侯世安。节制义宁府城。” 林渊愣了一下,原本搭在桌上的手也收了回来。“这么突然吗?” 赵洪泽将催粮公文推到他面前。“并非突然,侯世安已经下令,七县的钱粮陆续送进府仓,等督粮使到了,便要随军起运。” “再过些日子,粮出了府界,你还拿什么养兵?天明那些刚刚安置下来的人,又拿什么吃饭?” 林渊闻言沉默不语。说实话,他心里面真没想过立刻拿下整个义宁府城,因为他依旧认为自己手上的力量实在太弱。 赵洪泽继续说道:“现如今柏谷原那场大战,具体死伤咱们不得而知,但是三方会战想来损失惨重。以至于连陛下都被迫南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死的越多,你我的机会就越大。” 他在林渊对面坐下,声音压低了些。 “若换做前几日,本官绝对不会如此着急。反正侯世安不会把粮外运,放在哪里都一样,无非是换个借口逼迫他拿出来而已。” “可现在不同,若真让宁王打通了粮路,这些粮食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林渊想了一会儿。“那大人说要节制义宁府,你打算如何做?” “自然是你我兵分两路。”赵洪泽说道:“义宁府城,我来负责,后方粮道,你来负责。我这里还有你的50个部下,你再给我50,我有把握直接把侯世安扣下。” 林渊点了点头,随后又皱起眉。“可是大人,想要扣下侯世安简单,关键是把他控制起来,整个义宁府就能听咱们号令?” 赵洪泽看了他一眼。“当然没那么简单。如果你去做这件事情。整个义宁府会群起而攻之。但如果我去做这件事情。便能成功。” “你可别忘了,本官官居五品,不比他侯世安的官职低上多少。而且我是本府通判。又在义宁本地经营多年,若是瞒上个三年五载,本官自认做不到。” “但是节制一段时间,本官自信,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到时候本官对外便说,侯府君染了重病,不能视事,府务暂由本官代领。” 林渊听明白了。“这我就懂了,可是就像大人所说,咱们瞒不了多久,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呢?” 赵洪泽笑了笑说道:“为什么?你是不是忘记你的梦想了?你不是说过你要节制天下兵马?怎么?想靠一个云阳节制?” 林渊听完,眉头一皱。“大人,这个梦想我是没忘。可是你也刚刚说了呀,只能节制一时,然后呢,这帮人知道了真相不还得反吗?” 赵洪泽说道:“反不了。首先郑家欠了你一个大大的人情,只要你不公开造反,那么他们绝对不会动你,更何况,他郑家未必是什么好人。亲率两百步曲,又着一百甲胄,放在平时,这就是造反。” “而且眼下他们的人全部被牵制在天明县整顿流民,于情于理,这都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不过你也别指望说你救了他的儿子,整个郑家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听命于你。这种梦少做。” 林渊笑了一下。“这个我懂。人情归人情,家业归家业。我不可能有这种幻想。” 赵洪泽点头,随后将另一份文书展开。“那便好,义宁府城我有九成把握。但是另外一件事情必须你来做,而且你必须要有十成把握。” 林渊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什么事?” “粮。”赵洪泽指着文书上的几处地名。“宁王此次征粮,走的是水陆转运。各府先将粮送到指定仓场,再换车、换船,分段送往洛阳。” “这便意味着,原本散在几个府、几十个县的钱粮,会先在几处转运仓汇齐。” 林渊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 “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亲自带兵过去。”赵洪泽抬起头。“把这批粮截回来。如果截不回来,就地焚毁也好,发给周围的灾民也罢,总之,不能留给宁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渊原本以为,这位赵通判只是想把义宁府的秋粮留下。 没想到他胆子这么肥。 “大人,这对吗?这不是逼我去当土匪吗?” “你好像本来就是土匪吧?你想要节制天下的兵马,就靠义宁府这几个穷地方的钱粮,你觉得可能吗?能撑多久?” 赵洪泽反问道:“那几万流民还在那,每天多少嘴要吃饭,你拿什么养他们?新募的兵,你不给好待遇,他们能为你所用?等到真正你站到台前,准备打仗,后方粮草,难道你能凭空变出来?” “谋定天下,其实讲白了就是一句话,谁有吃的谁是老大。这一点,本官纵观史书,觉得从未变过。” “只有拿到这批粮,咱们才能继续收人,才能扩大地盘,才能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节制整个义宁府。” 林渊闻言深深看一眼赵洪泽,他真的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果决。真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这么疯狂? 但是对方确实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林渊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不是,大人,我把这件事情办了,哪怕真的成了?那宁王当真眼睁睁能看着我把他的粮抢了,然后把义宁府据为己有?他脾气有那么好吗?” 赵洪泽靠在椅背上。“宁王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林渊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甚至他可能会勃然大怒,派人过来剿你。” 【这是第几更来着?应该还没到1万啊,应该还差一章,别着急啊。因为马上要进入大剧情了,让我细细打磨一下。憋屈了100多万字,怎么得也爽一会,对不对?】 第514章 胜者自然为正。(补昨天) 林渊一听,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大人。你都知道宁王不会坐视不管,甚至会派兵过来剿我,那咱们图什么?忙活半天,把粮抢回来,再等着他来杀?” 赵洪泽看了他一会儿,反倒笑了。 “林渊,本官与你相处不算太久,可有一点,看得还算清楚。” “无论官阶、门第,还是那些世家大族,你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敬畏过。我说得可对?” 林渊被问得一愣。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毕竟是个现代人。 这帮大雍百姓从小便被教导,谁生来尊贵,谁生来低贱。见了老爷要低头,见了官要下跪,祖上没出过什么人物,这辈子便得认命。 林渊却没有这种感觉。 上官让他办事,他知道得给面子。遇到有本事、有见识的人,他同样愿意尊重。 可让他打心底觉得,自己生来便比别人低一等,这个真做不到。 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无非你祖上混得好一点,留给你的东西多一点罢了。 想到这里,林渊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这跟宁王来不来打我,有什么关系?” “你既然明白,便别只听见宁王两个字,就先把自己吓住了。”赵洪泽说道:“本官让你去打洛阳了吗?让你去夺虎牢关了吗?就你手里这些人,想干那种事,确实是自寻死路。” “可他要带兵来义宁,同样得算一算。路有多远,粮怎么运,要打多久,打完以后又得留下多少人?” “他手里当然有兵。可那些兵,有多少能专门拿来打你?” 林渊没有接话。 赵洪泽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转运文书。“眼下天下到处缺粮,打仗更要耗粮。” “在宁王眼里,义宁是什么地方?益州最北边的穷府,挨着胡地,出门便是山道。” “他派一两万人过来,前后耗上几个月,就为了拿下这么个地方,值不值?” 林渊皱眉。“可我抢的是他的粮。他就算不图义宁,也得把粮夺回去吧?” “所以他会派人来。”赵洪泽看着他。“本官从来没说,他一兵一卒都不派。” “可一开始,他知道转运仓是你抢的吗?查到你头上以后,又得先弄清楚你有多少兵、据着什么地方。总不能洛阳刚收到消息,几万大军第二日便到了云阳。” “若先来的是几百、一千来号人,你怕什么?” “你连这点人都挡不住,也别再说什么节制天下兵马。回云阳去,继续干你那份很有前途的行当便是。” 林渊听得有些不服。“真就几百上千人,我当然不怕。” “那便是了。”赵洪泽将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本官赌的,就是这段时间。” “你得先站住,让他知道义宁没那么好打。只要能再争取一年,后面的事情便不一样了。” 林渊看向他。“为什么是一年?” “因为你有仙种。”赵洪泽说到这里,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林渊,这件事本官已经问过你,也问过文成。” “若你没有在这里胡吹,文成也没有跟着你一起发疯,那些粮种确实能够亩产千斤,那我问你——” “等你掌住七县,把该开的田开起来,能种的地方逐步种下去,明年秋收以后,你手里会有多少粮?” 林渊低头看着桌面,心里很快盘算起来。云阳一县,已经能开出那么多田。 整个义宁府,地方比云阳大得多,人也多得多。 以前粮不够,很多事只能凑合着办。铁匠要吃,民夫要吃,士卒更不能饿着肚子操练,哪一处都在伸手。 可若真能撑过这一年…… 赵洪泽继续说道:“有粮,才敢收人。有了人,才能开更多的田,再从里面挑人练兵。” “宁王眼下最想打的是谁?是他的亲哥哥,是北面的胡人。” “你在他眼里,暂时还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乱军头子。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就带着全部兵马跑来与你拼命。” 林渊听到这里,渐渐想明白了。他确实不觉得自己生来比谁低贱。 可前世电视剧、小说看得多,一提起王爷、皇帝,脑子里总会先冒出一大堆人马,还有随时能够砍人脑袋的圣旨。 那些人也确实厉害。但赵洪泽说得对,他又没准备带着人去攻打皇宫。 宁王再厉害,人也还在洛阳。中间隔着多少路,多少关口,多少座山。 这又不是坐飞机,今日发了火,明日便能到云阳来收拾他。 林渊摸了摸下巴。“所以大人的意思是,先把粮拿到手。能运回来多少,便运回来多少。实在带不走的,也别留给宁王。” “对。”赵洪泽点头。“不过你记住,这一年不会白白送到你手里。” “眼下来的人,你得挡住。若人家一碰你,你便垮了,后面什么都不用谈。” “本官能帮你把府里的事情稳住,可最关键的问题,终究还得看你自己。讲再多,还得看谁的拳头硬。” 林渊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这个自然。我也没指望坐在云阳什么都不做,人家便不来找麻烦。” 赵洪泽听完,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抢来的粮,正好先把流民安置下来。你自己的田继续种,兵继续练。” 赵洪泽讲到这里,目光灼灼看着林渊忽然问道:“林县尉,本官只问你一句。真给你一年时间,到明年秋收,你有没有信心拉出一支万人大军?” 林渊抬起头。“那肯定有。这么多流民,这么多青壮。先让他们有地方住、有地种,再挑人进营。” “就凭我给的待遇,谁不愿意来?原来的老兄弟再往上带一带,一年时间,我还真不信练不出人来。” “那不就得了?”赵洪泽说道:“你手里只有一百人,别人看你,便是一窝山匪。” “你若有一千人,义宁府便不能随随便便拿你。” “真有一万名能打仗、粮饷又不断的兵,宁王再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了。” 林渊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按住了面前那份文书。 原先他想的,一直是自己能不能扛住宁王。 赵洪泽想的,却是等宁王腾出手来时,他已经长到什么地步。 这老赵,确实比他想得远。 赵洪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总想着,抢了粮,占了地方,别人会不会说你是反贼。” “可这天下间,许多是非善恶,都是拿来讲给别人听的。” “手里有兵、有粮才是硬道理,今日骂你是贼的人,明日也能夸你是英雄。” “所谓胜者为王败者贼,正义邪恶无非是拿来骗骗傻子罢了。今日无论你什么出身、什么官职都不重要,别人怎么说你也不必担心。只要你最终赢了,胜者自然为正。” 【昨天只差1000多字啊,这张是补昨天的,不算今天的更新啊,不要着急。】 第515章 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林渊点了点头。“大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我个人有个小问题,不知能不能问?” 赵洪泽瞥了他一眼。 “你问。” 林渊往前凑了些。 “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怎么感觉有点愤世妒俗呢?” 林渊说这话多少有些调侃的意思。 可赵洪泽没有动怒,只低头看着案上的公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本官年轻时,去过一次洛阳。” “神都确实繁华,街上的车马、铺面,都比义宁强出太多。我还专门去看过皇城,只不过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我不知道里面的台阶有多高,我也不知道那皇宫到底有多大。” “我更不知道那些站在殿里,替天下人评品、定前程的大人,究竟比我强在何处。” 林渊收起了脸上的笑。 赵洪泽抬头看着他。 “当年中正评品,先问我是哪一支赵氏,祖上做过什么官,家中又与谁结亲。” “问完以后,定了五品。” “至于我的文章写得如何,经义读得怎样,反倒没问几句。” 赵洪泽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你说可不可笑?我准备了那么久,自以为总能与别人比一比。结果人家先看的,是我爹、我祖父做过什么。” “因为我姓赵。因为我这一房,祖上没有几位能摆出来的大人物。人家心里早就有了数。” 林渊问道:“后来呢?” “后来,家中卖田,父母四处求人,几乎掏空了家底,才托人将乡品从五品改到四品。” “就这么一等,让我入仕时能有个稍好的起步,花的却是父母全部的积蓄。” 赵洪泽拿起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此后入仕近二十年,地方上的差事,我做过不少。如今年近不惑,兜兜转转,也不过做到五品通判。” “等致仕以前,还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得看有没有人愿意替我说话。” “就算熬到了,又能做几年?” 林渊没有插嘴。 赵洪泽看着他,声音比方才重了些。 “真有本事的,站在我上面,我也就认了。” “可偏偏有些人,连本县有多少田、多少户都弄不清楚。事情全交给下面的人做,考课时却样样都是他的功劳。” “出了差错,是属吏办事不力。办好了,便是他教化有方。” “这样的人,几年便能调回京中。” “我呢?做得越多,旁人便越觉得,这些事情理应由我来做。” 赵洪泽抬手点了点桌上的田粮文书。 “我会查账,便让我一直查。” “我能收粮,便让我一直收。” “到了真正要升迁的时候,才告诉我,赵氏这一房门望不足,还需再历练几年。”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出了声。 “历练。二十年了,还要怎么历练?” 林渊听着,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接什么。 赵洪泽却已经不准备停。 “我不服。” “凭什么他们生下来便能站在我头上?凭什么我做得比他们多,功绩比他们高,最后还得拿着礼,去求他们给我一条路?” “本官也知道,这天下从来都是如此。旁人劝我知足,说我能做到五品,已经强过无数人。” “可我就是不喜欢。” “也不甘心。” 屋里安静下来。 赵洪泽伸手将案边几张散乱的文书理齐,过了片刻,才重新看向林渊。 “所以,你当初说想节制天下兵马,本官确实觉得可笑。” “一个流民出身的山匪,竟敢口出狂言。” “后来与你接触得多了,才知道你真有几分本事。再见到你那仙法,我才开始想,这件事或许当真有那么一点可能。” 林渊抬起头。 赵洪泽说道:“林渊,我确实希望你能成事。” “其中有多少是为了天下百姓,有多少是为了我自己,本官不拿那些好听的话骗你。” “我想托你的福,再去一次洛阳。” “这次能不能不站在宫门外面,真正走进去,看一看里面坐着的那些人。” 他顿了一下。 “到时候,我想亲口问问。” “再见到我赵洪泽,他们还会不会给我定一个五品?” 林渊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好家伙,这他妈还上起价值了。 原本只是想打趣两句,没想到这位赵通判真憋着这么多话。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能理解。 赵洪泽难受的地方,就在于他已经走到了这里。 真是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庄户,每天想的无非是下一顿吃什么,哪里还有心思去惦记洛阳的宫门。 可赵洪泽当了这么多年官,知道事情该怎么做,也见过坐在自己上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明明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偏偏几十年都过不去。 换谁,心里能没有点火? 放到后世,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嘴上说大家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可真是如此吗? 你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人家出生时,房子、车子,还有以后该走的路,家里已经准备好了。 学区房,奔驰宝马。 生在什么地方,父母是谁,能接触到什么样的人,这些事情,自己根本选不了。 很多人生来便有的东西,旁人拼一辈子,也未必拿得到。 当然,在林渊看来,后世已经比大雍公平得多。 可相对公平,终究也做不到让所有人都一样。 这同样怪不了哪一个人。 父母替自己的孩子多留一些,又有什么错? 只是落到那个拼了命往上爬,却始终摸不到门槛的人身上,确实很难一句“你该知足”便想开。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也决定不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一睁眼便成了流民。 至于哪一天死,死在什么地方,很多时候同样由不得他。 可从活着到死去,中间这段路,总有一些事情能够自己决定。 至少眼下,摆在他面前的便有一条。 想到这里,林渊笑了笑。“赵大人,你这个梦想,我记下了。” …… 离开旧营以后,林渊没有在府城停留,带着人连夜返回云阳。 等赶到清风镖局,已经是第二日。 这段时间,他大半精力都放在天明县,后方不少事情,只能靠陈二郎与各处管事来回报信。 如今要动的事情更大,粮仓里还剩多少东西,哪些人能抽走,哪些地方必须留人,他都得重新问清楚。 北山那边,同样还没有传来最终消息。 猛字营与山字营入山,前后已经小半个月,依旧没有回营。 林渊倒没有派人去催。毕竟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相信这两个人有自己的决断。 而且,胡骑又不是什么npc,总不能自己设好了埋伏,人家就往里钻,还跟你定个时间。 消息一直没有断,粮食也照常往山里送,两营没有出什么乱子,林渊便由着林猛和白庆山去办。 这种事情,急也没用。 不过等手里的事处理完,他还是准备亲自去北山看看。 毕竟后面还要用兵,怎么也得知道两营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林渊刚叫人备马,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招呼声。 他走出门,便看见一个夜不收已经进了院子。 这人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衣摆上沾着泥,脸上却全是喜色。看见林渊,脚下又快了几步。 “大人,喜事啊!” “大喜事!”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 第516章 收获 “什么喜事?” 林渊刚走下台阶,那名夜不收便迎了上来。 “大人,北山那边得手了!猛字营、山字营正在往回走,林统领让我先回来报信。” 林渊眼睛一亮。“终于完事了?怎么样?” “弄回来不少马。”夜不收咧着嘴笑。“具体多少,属下也没数清。反正山道上前后都是,牵都牵不过来。” “好好好。” 林渊连说了三个好,转身便往赵文成办公的地方走。 “老赵,走,陪我看看去。” 赵文成正在处理公文,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北面的胡人,不是一直想摸进来打草谷吗?我那两营兄弟蹲了这么久,总算逮着了。” 林渊笑道:“听说弄了不少东西回来,马上就到。” 赵文成将田册合上。 “那确实该去看看。” …… 等了小半日,北面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面营旗。 红色布条缠在旗杆上,旗面被风吹得展开,正是猛字营。 后面还有山字营的人。 最前面是骑马的军士,随后才是背着弓弩、扛着长枪的步卒。队伍过了岔口,往后看,粮车、驮畜仍在不断往外走。 林渊原本还站在营门前。 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以前在校场上看,只觉得人挺多的。 如今真正排到官道上,才知道这支队伍到底有多长。 前面的军士已经到了镖局,后面的车马还没有转过弯。辅兵赶着牲口,车上堆着帐布、炊具和剩下的粮袋,还有人专门照看着不能走路的伤兵。 打仗的、做饭的、运东西的,全在里面。 以前玩《骑马与砍杀》,招几个人,买点粮,鼠标一点便出发了。 如今真站在路边,看着这一支由自己养出来的军队,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过最让林渊挪不开眼的,还是后面的马。 一串接着一串。 牵马的士卒走在前面,旁边还得有马夫照看。几匹脾气不好的,动不动便甩头往路边拽,差点把牵绳的新兵带进沟里。 这他妈得有多少? 林渊还没看清,林猛与白庆山已经发现了站在营门外的他。 两人赶紧策马过来,林大也跟在后面。 到了近前,三人翻身下马。 “小哥!” “大人。” 林渊看了看他们,又朝后面的马群看了一眼。 “不错啊。说说,这次到底弄了多少东西?” 林猛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小哥,我这一路碰上的胡骑不到两百。人倒还好说,马是真多。” “这批人多是一人带三匹,自己骑一匹,另外两匹换着骑、驮东西。前后点过了,活着收拢的,一共四百九十五匹。” 林渊一愣。 “多少?” “四百九十五。”林猛笑得更开心了。“不过有些带伤,还得再养养。真正能马上拿来作战的,得让懂马的挑一遍。里面驼马占了大多数,个头大小也不一样,不过都是胡马,还可以。” 林渊还没开口,白庆山便接着说道:“属下这边少一些,三百匹。” “不少了不少了。”林渊转头看着他。 白庆山也笑了。 “鹰嘴坳那边,前后来了百来人。路不好走,人和马拉得很长,等他们进来以后,两边一堵,便挤在里面了。” “这两路都收拾干净了,活捉的也带了回来,正押在队伍后面。” 七百九十五匹。 林渊在心里算了一遍,忍不住又朝官道看去。 加上原来那批,他手里的马,这回真有上千匹了。 当然,不能指望这1000匹马都是。一等一的良驹,可无论怎么说,那都是马啊。 以前想凑几十匹,得东拼西凑。现在总算是不缺了。 林渊又问过伤亡,让人先将伤兵接进去,军功和缴获稍后再逐队核清。“诸位弟兄们先歇一歇。立过功的,一个都不会少。” 几人抱拳应下。 赵文成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马群,才转头说道:“林县尉,你这回怕是真能养出一支骑兵了。” “那肯定。”林渊笑道:“以前是没马,只能看着胡人骑着跑。现在有了,总不能还让弟兄们全靠两条腿。” 林猛听得直咧嘴。 白庆山却拱了拱手。“大人,有马是好事。不过骑兵,恐怕还得再等等。” 林渊看向他。 “怎么说?” “咱们缺马上好手。”白庆山说道:“会骑马的兄弟确实有,可大部分也就能赶赶路。真让他们在马上挥刀、放箭,还得跟着号令进退,眼下怕是做不到。” “这些胡人从小便骑马。哪匹马什么脾气,跑起来该怎么控,心里都有数。” “咱们的兄弟原来都是地里刨食的庄户,许多人进营以前,连马背都没摸过。想练出一支真正的精骑,难啊。” 林渊点了点头。“这我知道。不过先有马,才有后面的事。” “人不会,可以教。以前弟兄们不也不会结阵?如今不还是练出来了?” “先挑合适的人,慢慢练。实在当不了骑兵,骑着赶路,下马打仗,总比两条腿走得快吧?” 白庆山笑着应道:“大人说得是。” “那便行了。”林渊抬手指了指营地北面。“马别全往里面赶,那边先腾出地方,草料、水都跟上。还有俘虏,另外安置,别跟新兵混在一起。” 林大抱拳,转身去安排。其余人这才跟着林渊往营中走。 …… 眼下的清风镖局,与几个月以前又不一样了。 原来的院子早就住不下这么多人,旁边陆续圈了几片空地,搭起营房和牲口棚。旧校场也往外扩了不少,两个营分开操练,总算不必再挤在一处。 这些东西都得花钱。光招人时发安家银还不够,人来了,要有地方睡,要有锅吃饭,连上茅房都得另找地方挖。 真把几千个人往院子里一塞,过不了几日,里面便没法待了。 好在云阳虽穷,木料、石料并不难找,石灰也能烧出来。 林渊一直用着三合土让工匠试着用在地基和几处地面上。营房仍以木架、夯土为主,哪里缺了便补哪里,先把人安顿下来再说。 谈不上多气派。不过不用再像刚招人时那样,下场雨,铺盖底下都能渗出水来。 等将士们卸下甲衣、洗去脸上的尘土,林渊便让人将两营管事的军官叫到议事厅。放马、看俘虏的差事先交接好,能脱身的队正也一并过来。 赵文成也被林渊留了下来,没有离开。 众人刚打完一场胜仗,脸上多少还带着喜色。 看到一众将领落座。林渊清了清嗓子。“今日把大家叫过来,还有一件大事。”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他。 林渊却先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赵文成,忽然笑了一下。 “老赵,你叔父说,他想去洛阳看看。这是他的梦想。” 【今天第二更,大家不要着急啊,反正先来1万尝尝咸淡。】 第517章 石梁寨 赵文成听完,神色有些古怪。“洛阳?本官记得叔父年轻时去过,怎么又成了梦想?” 林渊哈哈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他这次想去皇宫里面看看。”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 “行,那是他的梦想。你有事说事,本官还有一堆公文没处理,没工夫陪你打哑谜。” 林渊这才收起笑容。“这一趟,咱们要办件大事。” 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我要节制义宁府。” 听到这话屋里顿时没了声音。 林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白庆山也抬起头,连赵文成都有些意外。 跟着林渊这么久,他到底想干什么,在座的人心里多少都有数。反正早晚都会走到这一步。可谁也没想到,会是现在。 白庆山先开了口。“大人,此时动手,会不会急了些?” “该动的时候就得动。总不能一直等着。”林渊说道:“胆子大一点,眼下有这个机会,错过了,以后未必还有。” 赵文成皱起眉头。“林渊,你不会刚打赢一场仗,弄回来一批马,便觉得自己能管得了整个义宁府吧?” “你若真要动兵,有我叔父在府里照应,把城拿下,本官相信你做得到。” “可然后呢?七县那些官员、士绅,凭什么听你的?” “大雍讲的是名正言顺。你就是坐进府衙,拿着府印,下面的人也未必肯替你办事。” 林渊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别和我扯这些,这些话,你找你叔父说去。节制义宁府是你叔父说的,这个归他管,我要干的是另外一件事。” 赵文成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难道他准备……” “我不知道。”林渊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具体怎么安排,你们叔侄自己去商量。今日先说咱们要办的事情。” 赵文成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靠回椅背,没有再问。 林渊重新看向林猛、白庆山等人。“这一趟,有场硬仗要诸位兄弟跟我去打。” 听到这里,屋里几人的神情瞬间变了。在座的军官,全部都是跟着林渊从底下爬上来的。 以前吃不饱饭的时候,谁能想到自己如今还能带兵、穿甲,手底下管着几十上百人? 这一路虽然凶险,却真没吃过什么大亏,而且跟着林渊,功劳不会白立。 家中的老小又有人照应,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林猛立刻坐直了。“小哥,你就说去哪里。兄弟们肯定给你办妥。” 林渊点头,从旁边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 “侯世安已经准备听宁王的令,将七县今年应当起运的钱粮送往转运仓,再往洛阳方向押运。” “具体的仓址,还不清楚,不过照府里拿到的文书,大致就在这一带。” 他的手沿着义宁府往南,经过益州府东面,最后停在一处河湾旁。 “北河渡。” 几人起身围了过来。白庆山低头看了一阵。“这已经是河阳府境内了。” 林猛顺着地图往回看了几眼。“这地方还得经过益州府城再往洛阳方向几百里,咱们跑那么远是干嘛去呢?” 林渊说道:“当然是再抢一次宁王!” ……… 三日后,义宁府南界,石梁寨。 林渊带人赶到时,寨外已经有不少青壮在做工。 搬石头的、抬木料的,顺着几条踩出来的土路来回走。旧寨旁边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几名工匠正拉着绳子,丈量新仓的地基。 马世昌也在其中。 他没有披甲,袖口挽到了胳膊上,正站在一辆陷进泥里的牛车旁,喊着人往车轮下面垫石头。 听见远处的动静,马世昌抬起头,随即便没再说话。 官道上,猛字营的旗已经到了寨前,后面的队伍却仍在往外走。 两营出动的兵马,加上辅兵、车夫与工匠,前后两千余人。马匹更是数百,骑着的、牵着的,背上驮着粮袋和军械的,根本看不到尾。 此前手下两人回来,已经向他详细讲过云阳的情况。只是听别人说,与亲眼看见,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 看着这支陌生的队伍,马世昌又想起枯河滩上林渊说过的话。 要不碰一碰? 当时他还觉得对方是在虚张声势。如今看来,真碰起来,自己那四百多号人只怕凶多吉少。 他自己就是军侯,领过兵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一个队伍到底综合素质怎么样。 而且,林渊有多少甲多少马多少人,那都不重要。他手下跟他讲过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帮人一天两顿能吃饱。 这是什么概念? 大雍自从立国至今能吃饱饭的军队屈指可数。 至于承诺过的饷银,可能只有远在洛阳的那位宁亲王发了足饷。 其他地方平时说好的军饷,一年到头能领1/3,就算上面当官的有良心。 如果真想拿军饷,那也不是不行,上阵拼命,先登斩将、夺旗断后,你随便选一个。 而眼前这个林渊,能让几千号人吃饱饭,一天吃两顿,这是什么概念? 更别提上次随行的两个队正,自然看得出来林渊底下这帮人到底是泥腿子,还是精兵强将。 不过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个小小的县尉到底从哪弄出来这么多钱粮,养出了这样一支军队? 不过眼下,也不需要他想明白了。 看见林渊已经到了寨门外,他赶紧迎了过去。 “大人。” 林渊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兵。 “怎么样了?” “一切都按大人的吩咐在办。”马世昌指了指寨内。“原来的仓房已经腾出来,坏掉的屋顶也在补。外面新修的几座,才刚下地基,还得些日子。” “属下先让他们搭了棚,木料、草料都放在里面,免得下雨淋坏。” 林渊点了点头,往工地上看了一眼。这些青壮都是从天明那批流民里挑出来的。 这段时间他并不在天明县,自从收下了马世昌之后,林渊一直让他在处理这些事情,因为毕竟这批流民,马世昌比林渊要熟悉的多。 …… 石梁寨原本便是义宁府南面的一处旧关寨。 两侧是山,中间留着一条能走车的官道。出了这段山口,再往南走,便接上通往益州府城附近的道路。 从这里去益州,比从云阳出发近得多。 平日查验过路车马,护送商旅,附近的小股山匪来了,也能挡一挡。不过府军抽调以后,寨里便只剩下一些关卒,几处仓房空了许久,屋顶都漏了。 眼下重新修整,用的自然也是护粮的名义。 宁王催粮,各县的钱粮总得有地方集中,车夫、牲口也得有地方歇脚。府里下文,让人在这里修仓增防,一切自然说得过去。 不过从一开始,林渊就没安好心。 七县今年应当起运的秋赋,先照常清点。 等赵洪泽接过府务,再将其中准备外运的粮草转到这里,名义上等候点验,实际便不再往南送了。 【这是第几更来着?应该还差一更才到一万吧?我等会看一下字数啊。】 第518章 准备出发(补昨天) “府君,七县这一批应起运的钱粮,都已催办妥当。各县陆续装车,十日之内,便能全部送到石梁寨。” 侯世安看完回文,点了点头。“诸位辛苦了。沿途护送的人也要安排好,别到了最后,又出了岔子。” 书吏抱拳应下。 侯世安抬头看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个人。“赵通判呢?今日怎么没来?” 沈庭章正准备说话,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刚刚还见过他,想必……” 话没说完,赵洪泽已经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六名披甲士卒。几人的手都搭在刀柄上,进门以后便站在两侧,没有行礼,也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堂中的官员纷纷皱起眉头。 侯世安看了看那些兵,又看向赵洪泽。“赵通判,你这是何意?” 赵洪泽走到案前,站定。冷冷道:“侯世安,你可知罪?” 侯世安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撑着桌案站了起来。“赵洪泽,你莫非疯了?” 赵洪泽笑了一声。“本官看你才是糊涂了。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本官何罪之有?”侯世安脸色沉了下来,抬手指向门边的士卒。“你带兵进入府衙,又是什么意思?这些甲兵从何而来,谁准你调的?” “来人,将他拿下!” 堂中无人应声。门外倒是站着几名差役,可听见这句话,几个人只往赵洪泽那边看了一眼,谁也没动。 侯世安的脸色终于变了。“都聋了吗?” “不必再喊。”赵洪泽说道:“你的亲随、护院,本官全都已经尽数拿下。府衙内外、城门仓场,都有人接管。府君还是省些力气吧。” 侯世安盯着他,半晌没能说出话。 此刻义宁府内外,已经全部换上了赵洪泽安排的人手。 本来赵洪泽只打算要100老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侯世安。 但是这几天的谋划之中,赵洪泽越想越觉得这样不太稳妥。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意外,此次赵洪泽一共向林渊借来了500兵卒,其中100老兵,人人带甲,另外400则是新兵。 这些兵卒在这几天陆续进城之后全部被赵洪泽安排在了重要岗位。 毕竟他在义宁府做了多年通判,手底下本来就有人。加上这几天他的秘密谋划。实际上,义宁府城内外已经被赵洪泽全部控制。 此刻朱文清看了一眼门边的士卒,开口问道:“赵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赵洪泽转向众人。“本官奉天子密诏,查办义宁附逆之臣。” “宁王谋逆,陛下被迫南迁,此事天下皆知。侯世安却仍奉宁王之令,征调七县钱粮,助其养兵。” “本官数次劝他留粮御胡,他不肯听。一家老小留在洛阳,便连陛下是谁都分不清了。” 侯世安的脸涨得通红。“休要胡言乱语。你说奉了天子密诏,诏书呢?拿出来!” 赵洪泽从怀中取出一个封套,缓缓展开。“密诏在此。有天子印信为凭,着本官暂摄义宁府务,统筹七县防胡、查办附逆之事。” 堂中几人纷纷对视了一眼,随后接过诏书,开始查验起来。诏文、署押、印记,样样都有。 当然,这道诏书没有去过金陵,末尾的印也是仿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 因为哪怕真的去问,成平帝也不会说这份诏书是假的。 眼下拿出这封诏书,只是让大家有一个愿意相信的借口,或者说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就如同当初的宁王一样。 侯世安越看越不对劲,猛地抬头。“赵通判,就算是密诏,也要有京里来的使者,他人在哪里?你这分明就是矫诏。” “宁王暂理朝政,是要清君侧、奉迎圣驾回京。你竟敢拿这些话污蔑本官?” “行了,别再骗自己了。”赵洪泽打断了他。“宁王做了什么,别人不知道,你侯世安难道也不知道?” “不过今日本官不与你争这些。此封诏书真假先不论,本官暂且问你,你将义宁府城之粮全部运往前方,那么七县的百姓又当如何?” 侯世安冷声说道:“你少在这里装个什么仁义道德,你赵通判何时成为好人,把下辖的百姓放在心里了?” 赵洪泽看着他。“本官一直把百姓放在心里,倒是你侯世安,这么多年,你在义宁府城当地有何建树?又做了什么?” “虽说你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之辈,可也就是一个碌碌无为之人罢了。你能做知府,不就是因为你有个好老师吗?” 侯世安气得胸口起伏。“赵洪泽,你终于说实话了。要想夺权,你就实话实说就好,何必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听到这话,赵洪泽嗤笑一声,随即朝门外招了招手。 随后十几名老卒押着几名俘虏走进堂中。 那些人双手被缚,身上还穿着破旧皮袍。其中一人腿上缠着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被推到堂前以后,抬头朝周围看了一圈。 后面的士卒又将几副胡弓、马刀和皮甲放到地上。 一名官员看清俘虏的模样,忍不住脱口而出。 “胡人?” “正是。”赵洪泽看向侯世安。“本官前些日子有没有与你说过,北面的胡骑已经在试探边路?” “本官有没有和你说过,胡人必定会南下打草谷,我们要早做准备?” 那名官员又看了看地上的弓甲。“赵大人,这些人是从哪里抓来的?” “云阳县尉林渊所部,在黑石沟、鹰嘴坳截住了两路胡骑。这些是带回来的俘虏,缴获与验功册都在,可以查。” 赵洪泽指了指门外。“这只是一部分,此次一共俘虏将近200号人,缴获数百胡马。如果这些胡人到了我义宁府境内,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而你侯世安在做什么?你不想着如何安置流民,处理防务,你却要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粮食收成,全部上交到宁王那个叛贼手里。你说你这叫什么?” 堂中渐渐没了声音。 俘虏就在眼前。 这比赵洪泽空口说上百句“北边有胡人”,都管用。 赵洪泽没有催他们表态,转身将诏书放在案上。 “益州五府,义宁离胡地最近。” “洛阳要兵,我们已经送过了。如今地方空虚,几万流民等着吃饭,胡骑又在北面来回试探。” 他看向众人。 “我想请问诸位,如果我们义宁府不展开自救,若有一天,胡人真正大举来犯,诸位觉得咱们谁可以置身事外?” “难道要指望那个身在洛阳,正在谋反的宁王发兵来救吗?” 侯世安咬牙说道:“你说的再天花乱坠,这也不是你公然谋反的理由。” 赵洪泽没有再与他争,只对堂中众人说道:“陛下诏书在此。印信皆有,你都能相信宁王那种鬼话,为何本官视为谋反?” “更何况本官今日接过府务,为的是先保地方。” “各县钱粮,仍按原数解到石梁寨,不得擅自加派。已经运到的,暂缓南下,先核清军粮、赈粮所需。” “各房原有的差事照旧,俸给照旧。本官从来就不想夺权,也没想造反。我想要的,只不过就是让义宁府百姓能够有一条活路,对得起我们这身官袍,对得起那句本地父母官罢了。” “至于侯世安之事,由本官具奏。诸位同僚,若有意见,尽管直言,本官洗耳恭听。” 掌仓的那名属官先走了出来。“下官愿奉诏,听赵大人调遣,保境安民。” 来之前,此人就与赵洪泽通过气。这人也是因为出身卑微,一直被打压。赵洪泽答应事成之后提拔他上位。眼下,大局已定,这人自然没有犹豫,率先站了出来。 他开了口,旁边两名司吏立即跟着应声。 “愿听赵大人吩咐。” 朱文清低头看着那几名胡人,过了片刻,也抱了抱拳。 “地方既有胡患,粮确实不能全数外运。赵大人若能将军务担起来,刑名这一边,在下自当照旧办理。” 随后,又有几人陆续站了出来。 并非每个人都信那道密诏。可侯世安身边的人已经被拿下,门外站着的又全是赵洪泽的兵。 眼下继续争诏书真假,对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 大多数人只是来当官、领俸、办差的。既然赵洪泽说旧职不动,也没有准备将所有人一并问罪,那便先把今天过下去。 沈庭章一直没有开口。 侯世安看向他。“沈大人,莫非你心中尚有疑虑?” 沈庭章抬起头,看了侯世安一眼,又看向案上的诏书。 过了许久,他终于抱拳。“府中事务不能停。” “赵大人既愿承担,军粮、防务便请大人拿主意。其余的事情,下官会与各房照常办理。” 侯世安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连沈庭章都不准备再替他说话。 他终于知道,自己今日喊什么都没有用了。 “赵洪泽。”侯世安盯着他。“你这个反贼,迟早不得好死。” 赵洪泽笑了一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府君眼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他说完,向旁边点了点头。两名老卒立即上前。 侯世安还想挣扎,胳膊却已经被按住,腰间的印囊也被取了下来。 赵洪泽看着林铁。“不要伤他性命,留在府中,好生看管。” 林铁抱拳。“诺。” 侯世安被带出前堂时,仍在骂。 可声音很快便远了。 赵洪泽没有立即坐上主位,先叫来一名书吏。 “对外便说,府君染病,暂时不能视事,由本官代领府务。方才堂内的事情,另具密奏。以免扰乱民心。” 书吏低头应下。 堂外的差役重新开始接收各县文书,几名官员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册子。 府衙照样办差。 只是那些原本该送到侯世安手中的东西,如今都送到了赵洪泽面前。 …… 消息送到石梁寨时,林渊正在与白庆山核对随军人手。 一名夜不收快步进门,将信递了上来,又低声把府城的事情讲了一遍。 侯世安已经被扣。府衙、城防均已有人接管。 各县催粮文书照常发出,粮仍往石梁寨送。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将信收起。 随后,他抬头看向屋里的几名将领。 “好了,赵大人那边事成了。” “咱们也该出发了。” 【昨天其实我写了好几个版本啊,但是我觉得不满意,今天总算把它改了出来。这张是补昨天的,放心啊,不会赖账的。】 第519章 昌字营 白庆山与林猛抱拳领命,刚准备出去,林渊又叫住了两人。 “等等,去把马世昌叫来。” 没过多久,马世昌便进了屋。“大人。” 林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马军侯,坐。” 马世昌赶紧抱拳。“大人折煞属下了。既已归入您的麾下,便是您的下属,实在不敢再称军侯。” “这有什么不敢的?做我的下属,便不能当军侯了?”林渊看着他。“你以后还做你的军侯。” 马世昌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先坐。”等马世昌坐下,林渊才接着说道:“说实话,之前我确实准备把你的人拆开,给你留下七八十人,其余的分到各处。” “原因也简单,我不信你。” 马世昌看了他一眼,随后点了点头。“大人说话爽快。您这么讲,属下反倒安心。” “不过现在我改了主意。”林渊将桌上的军册往前推了推。“你原来的那些兄弟,重新集中起来。不足五百的,从先前跟着你们的青壮里挑人补齐。” “以后这五百人,仍由你带。另编一营,以你的名字为号。就叫昌字营。” 马世昌一时没有接话。他已经准备好,以后带着几十个人,老老实实替林渊办差。 没想到临到出征,对方反而把人重新交到了自己手里。 “大人,这……” “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林渊说道:“不过我没那么大的心胸,刚认识几天,便把什么都交给你。” “这些日子,让你管人、修仓、安置流民,你做得如何,我都看在眼里。” “如今前面有场硬仗,我需要能带兵的人,也需要你手底下这些老卒。” “他们未必个个都是精锐,可总比刚放下锄头的庄户多打过几场仗,该怎么办,也有些章法。” 说到这里,林渊看向马世昌。“人交还给你,关键时候让你顶上去,你肯不肯?” 马世昌立刻起身,单膝跪了下去。“愿凭大人差遣!” 林渊点了点头。“先别急着答应。我军中的待遇,你问过没有?” 马世昌沉默片刻,抬头说道:“问过。” “说实话,属下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待遇。只是还有一件事,想再向大人问清楚。” “你说。” “这些粮饷,当真能够足额发放?” 林渊看了旁边的白庆山一眼,又转回头。 “当然足额发放。” “一天两顿饭,管饱。未必顿顿有肉,但不会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操练。” “安家银三两,该领的按册领。军饷、战后赏赐、伤亡抚恤,同样一项不少。” “你那些跟着你吃饭的兄弟,他们的家眷也会一并安置,分田、分地、分房。总之我林渊说过的话自然不会食言。” 马世昌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林渊继续说道:“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办。” “但你答应我的,也得做到。进了军中,领了我的粮饷,便得听军令。该你们上的时候,可不能当个软蛋。” “你我都是男人,话说出口,便得认。不知道这个约,你愿不愿意守?” 马世昌没有再犹豫,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俯身便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地上,听得林渊赶紧起身。“哎,你这是干什么?” “大人。”马世昌抬起头,“莫说全给,便是照您说的发一半,属下也愿意带着弟兄们为您卖命,绝不敢有二心。” 林渊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没有这种道理,该多少就多少,一视同仁。” 马世昌站起来以后,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林渊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往后日子还长。我怎么做,你自己看。” “粮饷、军功都与猛字营、山字营照一个规矩办。你的人也一样,该赏就赏,当然如果犯了军法,也没有情面可讲。” 马世昌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去把人集中起来,重新核册。该交接的事情交接好。明日誓师,昌字营也得在。” 马世昌抱拳。 “诺!” …… 次日一早,石梁寨外。 三营人马陆续列开。 猛字营、山字营此次各出七百五十名战兵。 原来两千正兵中的另外五百人,已经留在义宁府城,由赵洪泽调用,并不在此次出征的名册里。 马世昌的四百余名旧卒,加上从原先依附他的青壮中补进的人,凑足五百,单列昌字营。 三营合在一起,正好两千战兵。再加五百辅兵,以及先行随军的五百名民夫,此次开拔,共计三千人。 后续接粮的民夫,另行分批组织,并不全跟着大军走。林渊登上寨外临时搭起的土台,向下面看了一会儿。 两千战兵列在前面,辅兵、民夫按队站在后方。几面营旗分开立着,旗杆上的布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这些人的衣甲依旧不齐整。 前排披着甲,后面不少人还穿着布衣。长枪、短刀、盾牌,也各有各的模样。 单看穿着,确实谈不上多威风。可队伍站在那里,已经与刚招来时完全不同。 猛字营、山字营的军士,脚下没有乱挪,队正站在本队前面,一回头便能看清谁的位置不对。 昌字营那边,反而还要松散一些。 几名旧卒仗着自己当过多年兵,站着站着便靠向旁人,低声说上两句。马世昌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人才重新站直。 他又看了看旁边两营,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原先还觉得,林渊手下大部分都是新兵,真打起来,未必比得过自己的老兄弟。 如今人往一起站,至少这军中的规矩,差别已经看出来了。 林渊等了片刻,见下面慢慢安静,才开口。 “诸位,这一趟,你们要随我远征。多余的话,我便不讲了。先问一句,以前我答应你们的,有没有做到?” 前排一名老卒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做到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应声。“做到了!” 林渊点了点头。“那便好。我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北山这次的军功,已经核过。该发的饷、该给的赏,今日便发下去。” 他转头看向台边。“把册子拿来。” 几张桌案早已摆好,钱袋和称银的秤放在上面。陈二郎带着几名书吏分坐各处,按着军册,依次叫各队的人过来。 军饷归军饷,赏钱归赏钱,都当面点清。 领到手的军士退到一旁,低头又数了一遍,随后小心收进怀里。几名新兵拿着北山一战分到的赏钱,回到队里时,嘴角比ak都难压。 他们不是没听过“有功必赏”。可真把东西拿到手里,感觉便完全不一样了。 昌字营的人同样领到了该发的粮饷与安家银。 马世昌站在队前,看着自己的几个老兄弟拿钱回来,彼此对视时,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昨日才答应的事情,今日便开始办了。 林渊没有再叫他们上前表什么忠心。 等钱粮点过,队伍重新站好,林渊接着说道:“此次出征,军功照旧。另外,我做主,这次出征回来的战利品,其中三成全部犒赏诸位兄弟。” 此言一出,下面的众人纷纷兴奋起来,集合之前,他们就听过,这一次出去的任务是去抢粮的。 而且听说那地方的钱粮,非常的多。 最关键,林渊每次说过的话,他都做到了,说分多少,那便分多少。就别提他们本就没有后顾之忧,哪怕战死,家里面也会有人管。 看着点将台下兴奋的一众将士,林渊笑了笑。“废话不多讲,随我出征!”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然后我先把一万字写完,还差7500。】 第520章 老熟人 队伍离开石梁寨以后,沿着官道缓缓往南走。 林猛骑马跟在林渊身边,看了一眼前面正在约束部下的马世昌,忽然压低声音。 “小哥,这个人,咱们真能放心?”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肯定放不了心。但是此去前方路途遥远,一切未知,万一有硬仗要打,又该如何?” “我自然相信我们这些兄弟肯定打得过,但是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死了谁,我心里面都不好受。眼下正好。这姓马的愿意投奔我,那么就试试他的本事。能花点钱让他们死人,总比好过自己的兄弟上去拼命强。” 林猛点了点头。“也是。” “不过,人家愿意为我们所用,也不能亏待别人。”林渊说道:“真有本事,也愿意卖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他有异心,到时候再说。反正就那点人,掀不起什么波浪。” 林猛咧嘴一笑。“小哥心里有数就行。” …… 出发以前,前来石梁寨点验粮草的官员,已经被林渊留了下来。 最开始,这位验粮官张口就是,什么宁王大军就在后方,什么靖安营会派人过来剿灭反贼。 在林渊对他进行友好以及亲切的慰问之后。没过一会,这位验粮官总算是老实了,也愿意好好说话了。 他将沿途由谁接应,关口查什么,哪些地方还有行营定下的口令,他所知道的,都交代了出来。 具体真假,又让人另外核过。 林渊也由此发现,宁王对三州的掌握,远没有自己原先想的那么牢靠。 诏书确实送到了。可文书到了,不代表兵也到了,更不代表地方上的人都肯听话。 前脚才打完一场大仗,后脚溃兵、流寇便四处乱跑。各府忙着守自己的城、看自己的仓,宁王再有威望,也不能坐在洛阳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立刻照办。 如今他最看重的,仍然是冀州、并州那些产粮多、道路又相对好走的地方。 益州这边,河阳离前方粮路近,也是配合得最积极的一府。 至于最北面的义宁,地方穷,山道多,还挨着胡地。侯世安既然已经答应运粮,督粮使便只先派了一队人过来查账催办,并没有太当一回事。反正粮送到了就行。 送不到,再派兵来问便是。 这倒给林渊省了不少事。一路上,两营的旗都收了起来,大部分军士换着寻常衣裳,混在车队中赶路。 车上也有粮袋,不过都是随军所用的口粮。真正装得最多的,是甲衣、兵器、盾牌,还有炊具、帐布。 至于七县那批秋赋,大部分仍然留在石梁寨。 府衙给出的说法,是先派人前往北河渡接应护运,大宗钱粮尚在核数,随后再送。 几百匹马同样没有摆出骑队的架势,背上驮着东西,跟着车队往前走。 其中不少本来就适合驮运,倒也算不上委屈它们。 远远看去,官道上全是车夫、民夫与牲口。护卫夹在其中,衣甲不齐,与沿途见过的那些运粮队没有太大区别。 …… 一路走走停停,十来日以后,队伍终于到了益州府城附近。 这里比云阳热闹得多。 城外停着不少车队,牛马拴在路旁,几处仓场前都排着人。粮袋从车上抬下去,又有人拿着册子,站在旁边核数。 喊人的、找车的、催着赶路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渊一行人没有入城,而是按照接应差役的指引,在城外驿场落脚。 毕竟在上面看来,这都是一群押粮的山野村夫罢了。带着那么多的牲口和人进城,难免会发生乱子。 和上次护粮团验兵一个道理,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是不会管的,他只需要知道你把东西送到就行。 过了许久,林渊派人把文书随行人数和车马数目全部交给了负责点验的书吏,看过之后,对方问了几句后便签了字,但与他们交代了几句,说益州府上也有一批秋粮要运往河阳,让他们等候几日,一起出发。本府也有一批粮准备送往北河渡。 林渊听到益州府城的粮草也要运往河阳,心中甭提多高兴了。 因为在他看来,这他妈都是他自己的粮。 等候了两日,当林渊看到负责押运的领队过来之时,直接愣住了。 来人骑着一匹黄马,身后跟着几名军士。还没到近前,便先看见了站在车旁的林渊。 那人同样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果然是你,林兄弟,怎么又出来运粮了?” 林渊看清来人,赶紧拱了拱手。“原来是邓将军。” 此人正是邓绍武。当初犯了事情以后,他被革了职,留在益州府城听候处置。 原以为这一回,怎么也得熬上几年。 谁知道前面突然打了起来,宁王又将各府的主力抽走。等溃兵陆续流进益州,府里才发现,能拿得出手的将领实在不多。 邓绍武原先那支兵马本就编制不全,征调时未能整营北上。如今知府从留下的府兵、仓兵里重新凑出五百人,又交到他手里,暂时负责护城事宜。 过去的事情,也只好先往后放。 邓绍武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拍了拍林渊的胳膊。 “还什么将军不将军,见外了。林兄弟,这些日子混得如何?” “还行。”林渊笑道“等这趟任务完成,我这个权属县尉应该能再升一点。” 邓绍武听完,丝毫没有意外。“以你的本事,迟早能往上走。只是一个县尉,还是屈才了些。” “邓老哥过奖了,也就是替县里跑跑腿、剿些山匪。”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的本事我还能不知道吗?”邓绍武笑着往后面看了一眼。 驿场里,林渊带来的人正卸东西、喂牲口。车队前后拉得很长,还有几辆车没能进到场里。 “这趟带了不少人啊。你原来那些兄弟,也都跟着出来了?” “护粮的熟手,还是过去那几十上百个。”林渊回答得很轻松。“剩下的,都是这回凑来赶车、搬东西的。七县的粮要往外运,哪里都缺人,能拉来便先拉来。” 邓绍武点了点头。 “都一样。如今前面缺人,后面也缺。府里给我凑的这五百号,里面还有不少人,连正经营伍都没待过。” “本来以为能清闲几日,谁知道又让我押粮。” 林渊笑道:“说明府里还是看重邓老哥。” “什么看不看重。”邓绍武摆了摆手。“无非是眼下找不到别人,先拿我顶上。” 两人又讲了几句随行的安排。邓绍武这批粮同样先交北河渡,再由转运的人接着往虎牢、洛阳方向送,他们不必一路跟到底。 临走以前,他又回头说道:“难得在这里碰上熟人。晚上找地方喝一点,正好说说你在云阳的事。” 林渊点头。“行,等安顿下来,陪邓老哥喝几杯。” “那便说定了。”邓绍武笑着上马,回去催自己的人整队。 没过多久,两支队伍重新上路。 益州府的粮车在前,义宁来的车马随后跟上,几名差役站在路边,不断催着后面的车往前走。 林渊坐在马上,看着邓绍武往前赶去。随后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今天第二更是吧?然后我在梳理剧情啊。逻辑严谨没有那么好写的,还是蛮困难的。大家还记得这个人吗?记不记得当初他还在这个益州府城?】 第521章 怎么选 当晚,两支队伍安顿下来以后,邓绍武便让人取了酒,叫林渊过来坐坐。 酒水浑浊得很。 林渊喝了一口,酸味直往鼻子里钻,咽下去以后,嗓子还有些发涩。 这他妈也能叫酒? 邓绍武倒喝得很自在,夹了口菜,又问起义宁府的事情。 林渊挑着能讲的说了些。云阳修渠、开荒,后来募了乡勇,又带人到天明安置流民。 等听到林渊已经带人住进义宁府城南营,邓绍武端着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林老弟,你这走得可够快的。” “我还在这里给人押粮,你已经到府城领差了。再过些日子,怕是我都得仰仗你照应。” 林渊笑着给他添了酒。 “邓老哥说的哪里话,你这么有本事,以后小弟我还得靠你呢。” “你跟我不一样。”邓绍武摆了摆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将碗里的酒喝了。 这一晚,两人聊了不少。 散去的时候,邓绍武还亲自将林渊送到帐外,约着改日再喝。 …… 又过了五日。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南下,途中几次点验,都顺利过了关。 这天下午,林渊找到邓绍武,说晚上有些事情想与他商量。 邓绍武没多想,满口答应。 等到天黑,他让人收拾了桌子,又拿出前几日没喝完的酒,在帐中等着。 林渊进来以后,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先说几句笑话。 他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倒好的酒,没有端。 邓绍武给自己倒酒的手停了停。 “林老弟,怎么了?有事,还是心情不好?” 林渊看着他。“邓兄,今日不绕弯子了。我来,只想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回义宁府?” 邓绍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林老弟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 “你我也算熟人,又是老乡,有些事情,我不想等到最后才让你知道。”林渊将面前的酒碗往旁边推了推。“你带来的那些人,眼下都已经被我看住了。” 邓绍武手里的酒壶顿在半空。他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望向帐门。 外面仍有人走动,也能听见不远处牲口的叫声,却没有喊杀,更没有人跑来向自己报信。 “你把我的人拿下了?” “放心,我不会伤他们。”林渊说道:“我还坐在这里,也就是想先跟你把话讲清楚。” 邓绍武将酒壶慢慢放下。 林渊手底下那些兵是什么成色,他以前见过,也用过。真动起手来,比自己这次临时凑出的五百人强得多。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将本事用到自己身上。 过了片刻,邓绍武重新看向林渊。“既然人已经在你手里,为何还要来问我?你想让我回义宁,直接绑回去,不是更省事?” 林渊没有接这个话。“我如今替赵大人办事。” “哪位赵大人?” “义宁通判,赵洪泽。” 邓绍武皱起眉头。“赵通判让你拿我的人?” “赵大人得了陛下密诏,已经接掌义宁府务。侯世安,如今也被扣在府中。” 邓绍武猛地坐直。“什么?侯府君被拿了?此话当真?” 林渊点头。“当然当真。这种事情,我骗你有什么用?” 邓绍武看着林渊,半晌没有开口。 他原本只以为,林渊在义宁得了重用,手底下又多了些人,才敢这么与自己说话。 没想到连知府都已经换了。 林渊继续说道:“宁王谋反,陛下被迫南迁。邓兄不会到了今日,还相信他真是为了清君侧吧?” “这些事情,你我说了不算。”邓绍武神色有些无奈。“他是不是清君侧,我也不想管。我只是领命押粮,能把这趟差事办好,回去有个交代,便够了。” “那便只算咱们自己的账。”林渊说道:“义宁北面,胡骑已经进了云阳。此事邓兄可知道?” “没听说具体的。”邓绍武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个时候胡人南下,我信。每年差不多都是如此。” “这一次,进来的两股人,已经让我的部下收拾干净了。”林渊指了指帐外。 “外面那些马,有不少便是这次缴获的胡马,邓兄懂行,哪匹是从北边来的,出去看看便知道。” 邓绍武想起这几日见过的马群。数量确实多。 有些马身上还带着伤,鞍具也不尽相同。此前他只当林渊从各处凑来驮运,没往别处想。 可眼下,他已经没心思问林渊如何处理了胡骑。“林渊。所以你这次到底想干什么?” 林渊看着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北河渡那批粮,我要了。宁王收了多少,我便拿多少。一粒粮,也不准备给他留。” 邓绍武坐在那里,连呼吸都慢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你当真不怕抢了宁王的粮,宁王来剿你?” “那是以后的事情。更何况,你为何不问问宁王,他怕不怕他自己的哥哥过来剿他呢?” 林渊说道:“这些都不重要。说实话,邓兄,我没想到这次押运的人是你。若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到地方之后,他就该上路了。” “你我也算患难与共,邓兄的本事我是知晓的,我实在不忍动手杀你。所以我想来问问,想听听你怎么说。” 邓绍武听完,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挺高看我的,而且都把我人拿下了,再来问我想法。” 林渊笑了笑:“如果邓兄站在我的这个位置,想必会和我一样处理。此事干系甚大,我不能让我手底下的兄弟们冒任何一丁点的风险。” “明白。”邓绍武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帐门。“那倘若我今日不答应,是不是便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然后写完这章应该还差个两三千字吧,不要着急啊,马上就来。】 第522章 送你一个消息。 林渊听完,笑着摇了摇头。“邓兄,你不会死。但你手底下的人,一个也活不了。最后我会把你带回义宁府城。” 邓绍武没有接话,只盯着林渊。林渊也没避开,就这么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邓绍武才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酒碗,低头喝了一口。 “那我要是答应,能得到什么?” “回到义宁,继续带兵,做你的千总。”林渊说道:“赵大人眼下正缺能办事的人。你过去,自然有你的差事。” “这趟若是顺利,你和弟兄们的功劳都会记下。将来向陛下报功请赏,绝对少不了你。” 邓绍武听完,忽然笑了。“林渊,你觉得陛下离咱们近,还是宁王离咱们近?” “自然是宁王。” “那不就得了?”邓绍武放下酒碗。“你我都知道,宁王就算真在谋反,他凭什么能反?还不是手里有兵?” “咱们这点人,挡得住他?” “你今日给我一个千总,明日他派兵过来,我不过多活几天,最后还是要死。到时候我那一家老小,也得跟着遭殃。” 林渊点了点头。“邓兄顾虑得对。不过有件事,你也别忘了。” “眼下宁王最想对付的是他的皇兄,还有北面那些胡人。咱们在他眼里,算得上什么?” “地方上的一股乱军?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带着人马过来打义宁。” 邓绍武问道:“就算如此,你公然抢了宁王的粮,宁王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哪怕只是一支小股部队,你林渊当真有信心挡得住?” “我当然有信心。”林渊说道:“只要这批粮草能够拿到,运回义宁府城,那咱们就可以招兵练兵。眼下即将入冬,宁王就算派人,怎么也要等到明年秋后了。” “邓兄,你是了解我带兵的本事,如果再给我一年的时间,你觉得我能招多少人?能练多少兵?他宁王得派多少人才能打得过我?” “到时候你再猜猜看,宁王愿不愿意为了这批粮草,狂奔数百里,派大军亲自过来围剿我。” 邓绍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渊接着说道:“邓兄,只要我在后方不亲自率军攻打洛阳,我想宁王不会管我,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让邓绍武端酒的手停了下来。他确实不知道宁王手里到底有多少兵。 可各府的兵被抽走以后,地方上是什么情况,他亲眼见过。若宁王真能随时派出几万兵,挨个去打不听话的人,哪里还用得着一边催粮,一边招抚? 邓绍武沉默了一阵,重新看向林渊。“那你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这趟带了三千。其中两千是战兵,已经分成三营。剩下的,才是辅兵和随军民夫。” 邓绍武一下没了声音。他转头朝帐门看了一眼。 外面依旧安静,偶尔传来几声人走动的脚步,听不见争执,也没有自己的人跑来报信。 他带来的五百人,并非全是临时抓来的庄户。 其中两百,是原先跟着自己在义宁府当差的老兄弟。算不上什么百战精兵,却也操练过,动过刀。 换成自己带人去拿住这样一支队伍,怎么也得多出一倍人手,才有些把握。 林渊敢坐在这里,将外面的事情全交给手下去办,恐怕真有他自己的底气。 只是这才多久? 上一次见面,还不过是带着一支粮队的年轻人。 如今竟然已经养出了两千战兵。 邓绍武实在想不通,这些人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钱粮又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眼下,问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若林渊所说属实,真将转运仓里的粮拿回去,再多练出几千人,并非完全不可能。 到时候宁王要打义宁,便不能随便派几百人过来。 可同样,他也不能只听林渊把好处讲完,便觉得后面的事情全会顺利。 邓绍武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开口问道:“就算我答应你,陪你去抢这批粮。拿下来以后呢?” “那里是河阳地界,出了事情,沿途官道必定会查。” “你总不能再带着粮车,大摇大摆从益州府城外走回来。难不成你这几千人,还准备把府城也打一遍?” “回来不走原路。”林渊说道:“粮分两路运,一路走水,一路走陆。这些事情,出门以前便已经有人去安排,义宁那边也会有人接应。” “水路这边不归我管,赵大人自会安排妥当。” “只是这陆路估计不太好走。我已查验过地图。回去可以走县道,只需经过天安、扶阳两县。不过就如邓成所说,我抢了宁王的粮,到底会发生何事,我也不知。” 邓绍武皱起眉头。“你既然知道凶险,为何非要走这一趟?” “哪怕你奉陛下密诏。不尊宁王,义宁府的粮,你留下便是。守着自己的地方,养自己的兵,难道不够吗?” 林渊看着他,笑了一下。“够是够了,但这样没什么意思。” 邓绍武闻言没有说话。 林渊接着说道:“我如今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这条路我注定回不了头,不进则退,不争便死。反正前面乱七八糟的,再多我林渊一路人马又能如何?” 邓绍武摇了摇头。“你这是在拿你手下几千人的命去赌。你真觉得值吗?” “当然值得。”林渊端起面前的酒碗,闻了一下,又放回桌上。“人生在世,怎么可能什么风险都不担,什么好事都轮到我们自己?我不像邓将军你,年纪轻轻已位居千总。” “我只是个小人物,我只知道我手底下有很多弟兄跟着我吃饭。既然他河阳有粮,为何不能是我的?他宁王敢凭自己的拳头大就造反,凭什么我林渊手底下这么多兄弟不能抢他的粮?”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嘛。” 邓绍武直接被林渊干沉默了。因为他觉得林渊太疯了。 他不懂,明明可以固守义宁府本地,就像林渊自己说的那样,宁王总不会失心疯的跑过来,非要打这个义宁府那种穷乡僻壤。 为何要带着自己的部下横跨几百里之地,跑到河阳去抢一批粮草?这种风险真的值得吗?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林渊根本就没有跟他说实话。从一开始,林渊想的是造反。而在邓邵武眼中,林渊是赵洪泽的部下。 就在这时,林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新看向他。 “哦,对了。” “再免费送邓兄一个消息。” 邓绍武抬起头。 “什么?” “上次咱们半夜遇袭,你还记得吧?” 邓绍武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当然记得。我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不都是拜那件事所赐?” 林渊看着他。 “那一夜动手的人,是宁王的人。” 【写完这章应该差不多了吧?1万多字了吧?你看我算不算劳模?从来不请假。】 第523章 北河渡 邓绍武猛地抬起头。“什么?这种话可不能乱讲。你空口无凭,可有实证?” “有。”林渊看着他。“再送邓兄一个消息。张家如今在替宁王办事,这件事情,你应该听说过吧?” 邓绍武皱起眉头。“倒是听闻过。” “青州城的城门,便是张克俭打开的。北地失守那么快,里面可不只是胡人能打这么简单。” 邓绍武一下站了起来。“这些事情,你从哪里知道的?” 林渊没有起身,只抬头看着他。“那夜带人袭杀我们的,叫张成岳。人已经被我送上路了,尸首也好生安葬了。” “他身上有张家的标识和令牌,东西我留着。尸首埋在什么地方,也有人知道。邓兄不信,日后尽可查验。” 邓绍武盯着林渊,半天没有说话。 林渊接着说道:“当然,邓兄现在未必肯信。但我也没必要拿这种事情骗你。” “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有你这五百人,没有你这五百人,北河渡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今日肯坐下来讲这些,无非是觉得邓兄为人还算不错,你我也一起经过事,不想最后闹得太难看。” “信与不信,话都在这里。” 邓绍武慢慢坐了回去。他原本还想问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块令牌能说明什么,宁王究竟知道多少,他眼下都无从核实。 但有一件事,林渊没有说错。自己的人已经被看住了。对方要动手,不必再编这么一大段话,坐在这里陪他喝酒。 过了许久,邓绍武叹了口气。“林兄弟说得对。眼下我为鱼肉,你为刀俎,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咱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我愿意听你的号令。”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林渊。 “只是我那些弟兄,你千万别伤他们。尤其原先从义宁带出来的那些人,都是跟着我一路走过来的。” “这点邓兄放心。”林渊说道:“我也不是见人便想杀。将他们看住,只是以防万一。真让消息传了出去,这里几千号人都得跟着倒霉。” “做得有些不近人情,邓兄别怪我。” 邓绍武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是点头。 “能理解。那接下来,你要我做什么?” “先把你这支队伍理清楚。”林渊说道:“你原来那些老兄弟,都是义宁人,妻儿老小也在那边。这些人跟你回去,想必没什么问题。” “可后来从益州补来的那些,你到底熟不熟?谁愿意跟着走,谁还想着回去向府里报信,总得心中有数。” 邓绍武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知道。到了地方,该动手的我会动手。” 林渊点头。“还有,为了以防万一,这段时间,你的人暂时由我这边接管。行军、宿营,都一起安排。” “邓兄不要见怪,毕竟……” “林兄弟不必再说。”邓绍武摆了摆手。“你安排便是。人既然已经在这里,我再说什么,你也未必放心。” “等到了地方,真要动手,我带着自己的人先上。做完这件事,我也就没有回头路了。到时候你总该能信我。” 林渊看着他,过了片刻,端起了面前那碗一直没动的酒。“那便这么说定了。” 邓绍武也拿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酒依旧难喝。 这一次,林渊却没有再嫌弃,一口喝了下去。 …… 接下来的路上,队伍照常往南走。 邓绍武依旧骑着马,来回看着自己的粮车。跟在他身边的人却换了几个,原来各队宿营的位置,也重新作了安排。 这些变化放在几千人的队伍里,并不起眼。 旁人只觉得两支队伍既然同行,凑在一处歇脚、做饭,也能省些麻烦。 路上当然算不得顺利。车轴坏了,得停下来修。牲口走不动,要卸下东西重新分装。碰上前面的粮队堵在关口,一等便是大半日。 还有几名民夫染了病,上吐下泻,连路都走不了。 林渊不敢大意,立即让人将他们分开照看,生怕真有什么能传的病,一路带到整个队伍里。 好在没有继续闹大。就这么走走停停,又过了将近十五日,前面终于有人回来报信。 北河渡到了。 林渊骑马过了最后一段缓坡,远远便看见河湾边上的仓场。 临水一侧停着船,岸上却全是车。 几条土路交在一起,运粮的人来来回回,赶车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旧仓外面新圈了一大片地,木料、石块堆在旁边。工匠正带着民夫立柱搭架,几座仓房已经起了屋顶,另外几处还在夯地基。 宁王这次催粮,动静确实不小。 原来的仓场不够用,便先修旧仓,再往外扩。各府的粮陆续送来,总不能全堆在河边,等下一场雨把东西淋透。 运粮讲究,存粮同样麻烦。 粟米一旦受了潮,捂在袋里发霉,抬进来时是多少,最后还能吃的又是多少,就不好说了。 几处修好的仓房都垫高了仓底,屋顶也刚补过。粮袋卸下来以后,要分开码放,哪一府送来的,哪一批先入的,都得有人记。 林渊看着那些还在往仓场里走的粮车,没有多说话,只朝身后的队正摆了摆手,让队伍先停下来。 没过多久,一名管验粮的官员带着书吏走了过来。 两府的文书、粮册一并递上去。 益州府这边送的是官粮,义宁府这边则是前来会合、接应下一程护运的兵与民夫,随军辎重另有一册。 那官员翻了几页,又让书吏核对了印记,才抬头看向邓绍武和林渊。 “文书没问题。” “粮车先送进仓场,按册分开停。里面有人开袋验粮、过斗记数,核清以后再入仓。” “你们自己的辎重不要混进去,另有地方安置。” 两人抱拳应下。 那官员将文书递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趟交完粮,你们也不用回去了。” 邓绍武拿着文书的手停了停。 林渊看向那人。“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行营有令,各府送来的护军、车夫和民夫,暂时都留在这里,重新造册,等候调用。”那官员说着,朝河边指了一下。“前面还有那么多粮要运,处处都缺人。你们先安顿,后面殿下自有安排。” 林渊与邓绍武对视了一眼。 随后,两人一同抱拳。 “我等遵命。” 那官员反倒愣了一下。 前几批粮队听见不准回去,多少都要争上几句。说只领了押粮到此的差,说家中还有老小,说地方也要留人,怎么都得费一阵口舌。 眼前这两个,居然什么都没问。 他又看了看两人身后那支长长的队伍,倒也没有继续琢磨。 每天过手的事情这么多,肯听安排,总比站在这里吵强。 “行,那就快些把粮车送进去,别堵着后面的路。” “本官这里还有一堆事情要办。” 【今天第一更,对吧?不要着急啊,反正还是老规矩,把1万字写完。看到你们那么给力,催更点那么多,我也不好意思睡觉。】 第524章 再不出来,我要放火了。(五千字) “遵命,大人。”林渊抱了抱拳,随即转过身,冲后面招了招手。“来来来,都别愣着。兄弟们搭把手,先把前面的车卸了!” “好嘞!” “来了!” 原本站在车队旁边的几十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有人解绳,有人搬袋,还有人推着前面的空车往旁边让路。那股热乎劲儿,看得负责点验的官员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别的粮队到了这里,恨不得少干点活。这些人倒好,喊一声全上来了。 不过他也没怎么当回事。义宁本就是穷地方,这些人一路赶来,大概还想着早点卸完粮,好早点歇着。 “别挤在一起。”那官员拿手里的册子敲了敲车辕。“一车一车来,过了数才能往里送。谁敢自己往仓里闯,出了差错可是你们自己担。” 林渊赶紧应了一声。“明白。” 那官员见状,便带着书吏往下一队粮车去了。 北河渡一天来往的车不知道有多少。他哪里有工夫一直守着这一拨人。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人走远,这才朝林猛使了个眼色。 林猛没有说话,带着几个人便混进了搬粮的队伍。 …… 林渊这一趟本身并没有带多少需要入仓的粮食。真正要交的,是邓绍武从益州府城一路押来的那批。 数量不少。 几百辆车要过册、验袋、称量、开封抽查,哪怕仓场里几百号人同时忙,也不可能一个时辰全弄完。 更何况这年头记账全靠人写,粮食也得一袋一袋搬。 车到了门口,先看文书,再对数量。有时候册上的数对不上,还得把押粮的人叫来重新问。 一辆车卡在那里,后面几十辆都得跟着等。 林渊看着倒挺高兴。越慢越好。慢下来,他的人就有理由在里面多待。 最开始只是几十人帮着卸车。到了下午,仓场那边嫌人手不够,又主动过来喊了两次。 于是猛字营进去一批。山字营又进去一批。连昌字营都有几十人跟着粮车混了进去。 这些人没穿甲,大多还是一路过来时那身衣服。 到了傍晚,北河渡里面究竟有几个门,兵住在哪里,哪里堆着弓箭,哪里的院墙高,码头往哪边走,这些情报已经一点一点送了出来。 …… 当晚,大帐里点着两盏油灯。 林渊、白庆山、林猛、马世昌都在。邓绍武也来了。 几个人围着一张临时画出来的图坐着。 说是沙盘,其实很简陋。地上铺了一层细沙,几块木头代表仓房,几根树枝摆成围墙,河道则用手指划了一道。 林猛蹲在旁边,指着其中两处。 “小哥,大致摸清楚了。”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大概不到三千。”林猛拿手点了点。“这里一片,后面还有一片。真正宁王派来的行营兵,大概五百出头,都住在这处院子里。” “剩下的是仓卒、渡卒,还有些巡路的。人数每天都不太一样。真正在寨里拿刀当差的,全加起来,估计四五百吧,撑死不到一千。” 林渊问道:“披甲的呢?” “也挺多的,一两百总是有,具体人数也不知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好甲。” 林渊点了点头。“有把握吗?” 林猛乐了。“小哥,这话说的,当然有把握。你说咱们兄弟亲自去攻寨,那恐怕得死伤不少。可眼下这帮大爷不是把咱们请了进去吗?那还不简单?” 林渊闻言微微一笑:“行,那便明日动手。” 他看着那处代表行营兵驻地的小木块。“你们觉得什么时候最好?” 白庆山想了想。“午时不行。人太多,里面进进出出,容易提前乱。” “我看傍晚好,他们忙了一日,正好开火吃饭。轮值的也在换,外面做工的民夫又还没有全散。” 林猛点头。“白统领所言有理。” “行。”林渊用手指在沙盘边上敲了敲。“就选傍晚。动手的时候要干净利落,千万不可犹豫。路上如果被人发现的话,格杀勿论,另外,寨外也要留足人手,防止有人趁乱逃跑。” 白庆山听完却摇了摇头。“大人,这怕是办不到。外面民夫太多了。” “光这两日扣在附近等差的,估计便有两三千。” “还有船工、车夫、后面刚来的粮队。咱们真一动手,四面八方全是人。就咱们这点人手,不可能一个不漏全拦住。” 林渊听完,想了一会儿。“那就不管了,能拦多少拦多少。” “跑几个民夫出去,未必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知道,也不过是早几日传出去。” 他伸手指向那处行营兵驻地。 “这个地方才重要。那五百来号有甲有兵器的,绝对不能让他们成建制跑出去。其他仓卒能缴械便缴械。民夫想跑,就让他们跑。” 几人点头。 林猛立刻说道:“小哥,那行营兵就交给我猛字营吧。” 白庆山一听没等林渊回答当即转过头。“林统领,这可不行吧?” 林猛看着他。“哦?白统领有何高见?” “林统领,上次伏击胡骑,你猛字营已经走了大路,这回于情于理来说,怎么也应该轮到我们山字营立一回功劳了吧?” “那能一样吗?”林猛咧嘴一笑:“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打仗还带翻旧账的?” “这可不行啊,我得跟大人告状了。” “哎,白统领,你这话……” 两人还没争完,一直坐在旁边的马世昌忽然开了口。 “大人。” 帐中安静了一下。众人都看向他。 马世昌抱了抱拳。 “不知这一次,昌字营能不能去?” 林渊还真有些意外。他本来确实打算让马世昌的人顶一些硬仗。 拿了自己的钱,吃了自己的粮,总不能一直养着。可心里这么想,与直接逼人去送命,还是两回事。 尤其昌字营才刚刚编起来。没想到马世昌自己先提了。 林渊看着他。“里面那帮人可不是仓卒。有甲,有弓,也都是正经操练过的行营兵。真动起手,怕是没那么轻松。” 马世昌点头。“属下知道。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属下才想请命。” “临行以前,大人给我们发了饷,跟着我的那些弟兄,家眷安置了,田也分了,拿了大人这么多东西,总该立些功劳报答大人才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那帮兄弟谈不上百战老卒。可也都是拿过刀、见过血的。” “此次又是有心算无心。真要连这一仗都不敢打,那昌字营这个名号,不要也罢。” 林渊看了他好一会儿。“当真有把握?” 马世昌笑了一下。“有没有把握?属下也想拼上一场。上阵杀敌,生死有命,若真敌不过,那便是我马世昌技不如人。” 林渊点了点头。“行。那五百行营兵,全部交给昌字营。为免以防万一,我再让猛字营与山字营各出100带甲老卒,临时归你节制。” “队里缺什么,直接上报,今晚一并交付于你。” “如何?” 马世昌立刻抱拳。“再好不过。” 旁边林猛虽然还有些不服,却也没再争。 林渊这才转头看向从刚才起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邓绍武。 “邓兄,你那边呢?” 邓绍武点了点头。“放心。今晚我会把事情办完。” 林渊沉默了一下。“明日动手以后,你的人不用往里面冲。带着剩下那些老兄弟,把外场和南边道路看住即可,真有人往外跑,能拦就拦。” “好。”邓绍武抱拳。“遵命。” …… 夜深以后,益州那三百府兵被分别看管在几处棚中。 兵器早已经收走了。 外面的人只当是两支护粮军重新调整宿处,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邓绍武站在其中一处棚外,很久没进去。 他身旁一名老军侯压低声音。 “千总。里面有几个已经说了,愿意跟着咱们回义宁。真要全杀?” 邓绍武没有回答。棚里有他认识的人。 这些日子一路过来,抬过车,喝过酒,也有人在牲口走不动的时候,帮他牵过半日马。 他甚至知道其中两个人叫什么。可这些人是益州本地补进来的。妻儿父母都在益州。 今天嘴上说愿意跟着走,等明日真出了事情,谁又敢保证不会有人后悔? 只要跑出去一个,把他们的底细全部说清楚,后面便会多出不知道多少麻烦。 邓绍武站了半天,最终还是开口。 “杀。” 那名军侯看着他。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邓绍武声音冷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咱们的投名状。” “咱们这些人的妻儿老小还在义宁。跟着林渊做了这件事,以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家在益州。今日说得再好听,我也不敢拿几百弟兄的命去赌。” 那名军侯脸上的神情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头。 “诺。” 邓绍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算我的。日后真有人问,也是我下的令。” 军侯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人进了棚子。 夜里没有大喊大叫。兵器都已经被收了。每处棚外又都有人看着。 最开始还能听见几声挣扎和怒骂,很快便没了声音。 一处。 两处。 三处。 等最后那名军侯回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沾了不少血。 他来到邓绍武面前,抱拳。“千总,办完了。” 邓绍武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说。不远处,一名藏在暗处的夜不收将这一切看得清楚。 没多久,消息便送到了林渊帐中。 …… 第二日一早,北河渡依旧与往常一样忙。 车进车出。码头边有人骂着船工动作慢。几个仓吏抱着册子到处找人。林渊的人干活利索,也算在里面混了个脸熟。 见到他们过来,守门的仓卒甚至还会主动招呼一句。 “还是你们几个?” “可不。” 一名清风老卒笑道:“昨天那车还没卸完呢。” “快点进去,后面又来了一批。” “好嘞。” 一队人推着车进了寨。 再过一会儿,又一队进去。 没人发现,今日进去的人比昨天明显多了一些。 更没有人注意到,几辆刚从义宁方向赶来的车,最上面确实压着粮袋,下面却垫着包好的盾牌和甲衣。 这些车没有马上往仓里送。刚到外场便说车轴有问题,先停在了自己营地附近。 …… 临近傍晚。仓场各处已经开始埋锅。忙了一日的行营兵陆续回来,值守的人正在换班。 做饭的地方飘起炊烟。码头边还有人在卸最后几条船。 林渊没有进寨。他坐在外营大帐里,面前什么都没摆,只握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帐外,马匹已经备好。几名传令兵来来回回。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第二声。 林渊抬起头。 下一刻,北河渡里面骤然乱了。 先是一阵怒骂。 “你们干什么!” “放下刀!” 紧接着便是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 “尔敢!” “反了!他们反了!” “关门!快关门!” 喊声迅速连成一片。 寨门附近有人刚想往外冲,早已等着的清风军立刻围了上去。 外场那些民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里面动刀,第一反应便是跑。有人扔下肩上的粮袋便往田里钻。有人连鞋都跑掉了。而更多的人则是挤在一起,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的骑兵已经上马。这些人让他们冲阵,肯定不行。骑术也就是这些日子勉强练出来的。 可追两条腿的民夫,已经够用了。 十几个骑兵绕过去,拿刀背和马鞭往回赶。 “别跑!” “蹲下!” “再跑真砍了!” 一批人被赶了回来。 还有不少人见势不妙,早就钻进了沟里、林子里。 白庆山也没让人去追。毕竟,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 寨内的动静比想象中持续得更久。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传令的人不断进出。 “报!东边仓场已经拿下!” “报!码头控制住了,船都在!” “报!本地仓卒大半已经缴械,还有几十人在北门附近!” 林渊坐在那里,一直没动。 直到又过了一阵。 “报!” 一名浑身是汗的士卒冲进来。 “昌字营已经将行营兵压回内院!” “他们关了院门,还在抵抗!” 林渊终于站起来。 “走。” …… 两个时辰以后,林渊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走进北河渡。 寨门旁边的旗还没有换。 原先负责看门的人却已经全部成了清风军。 进去以后,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东西。 翻倒的木桶。被踩烂的饭食。断掉的枪杆。几处墙边还倒着尸体,旁边已经有人拿草席盖上。 受伤的人则被集中抬到一处空棚里。 仓卒、差役、没来得及逃的民夫,全被分开看管。 不少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抬头见又来了一队兵,赶紧把头重新低下去。 邓绍武跟在林渊身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他本来知道林渊的人能打。以前也见过。 可亲眼看着一座近千人驻守的转运寨,在两个时辰里就被切成了几块,他心里还是非常震惊。 这里面当然占了偷袭的便宜。可是,哪怕有心算无心,这不代表每一个部队都有如此高的效率,能够完成。 什么是精兵强将?吃得饱、穿得暖、武器先进。但其中还有个最重要的,就是将令通达,令行禁止。 很明显,林渊的人做的非常好。 “大人!”白庆山从前面赶过来。胳膊上沾着血,不过看样子不是他的。“基本上差不多了。不过还是跑了一些。” “跑了多少?” “说不好。民夫肯定跑了几百,还有几个仓卒混在人里跑出去。骑兵抓回来一些,山沟里还有人在搜。” 林渊闻言并没有发怒,点了点头。“算了。没必要追他们,把路口守住,夜不收派出去,时刻观察周围动向。” “明白。” “马世昌呢?” “前面。”一旁的林猛朝里面指了指。“那帮行营兵反应挺快,不过全被我们堵住了。” 林渊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没多久,便看见了一处带院墙的营房。 外面已经围满了人。昌字营的人在最里面。 猛字营、山字营派来的两百老卒则分在左右。 地上躺着十来具尸体。有清风军的,也有行营兵的。 马世昌站在院门外,左肩甲片已经被砍裂了一块,脸上还溅着血。 见林渊过来,他立刻抱拳。 “大人。” “怎么样?” “里面还有不不少,最开始交手的时候杀了一批,也抓了一批。剩下这些退进院里,把门堵住了。” 林渊看了一眼周围的地面,发现零零散散有不少箭支。“他们有弓?” “有。”马世昌朝院墙上看了一眼。“好像还不少呢,一靠近它就放箭。” 林渊抬头望去。院墙不算高。可里面都是正经行营兵。到了这时候还没散,说明领兵的人至少有点本事。 若真拿人硬填,当然能打进去。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再为了一个院子多死几十号人,实在没必要。 林渊朝旁边伸手。 “盾。” 一名亲兵赶紧将盾递了过来。 林渊却没往前冲,只走到院门外二十多步的地方,站在几面大盾后面。 里面的人也看见了。 墙后隐约有人搭箭。 马世昌立刻说道:“大人,往后些。” “没事。”林渊也没有逞强,又退了两步。 随后,他冲里面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但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现在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还有活路。负隅顽抗只会死路一条!” 院中没有回应。林渊等了一会儿,又喊:“一个月才拿多少银子?粮丢了没事,命丢了是真没了,想不通吗?” 听到这话里面终于有人骂道:“乱臣贼子!你们可知这是宁王殿下的粮仓!” 林渊笑了一声。 “知道。” “知道你还敢抢?” “你这话说的,我跟宁王殿下关系挺好的,向他借点粮,难道不可以吗?” 听闻此话外面不少军士跟着笑了起来。 院里的声音一下没了。 林渊又喊道:“再不出来,我可要放火了。” 【这张5000多字啊,将近三张,我就不分章了啊。然后之前还有2000,等于还有一个3000差不多是吧?】 第525章 人无信则不立。 林渊见院里迟迟没有动静,又喊了一句。 “怎么,真要等我放火,你们才肯出来?” 墙后立刻传来一阵笑声。“你放!这么大的火,几十里外都能看见。你真当宁王殿下帐下无人?” 那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是听起来十分有底气。 “虎牢关外就驻着靖安营!你敢在这里反叛,不出三日,便有人来取你的脑袋!” 林渊听完,也笑了。“你先别替别人操心了,顾顾自己吧。” “就算他们三日以后真把我杀了,你觉得自己能在这院里活过三日?” 听到这话墙后的笑声停了。 林渊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不再接话,便继续说道:“我耐心有限。一炷香,想活的自己出来。” “放下兵器,卸下甲,我保你们不死。非要冥顽不灵,那我只能送你们上路了。” 院里传来几句压低了的说话声。 随后,另一人喊道:“你说话当真算数?” “自然算数。”林渊说道:“我奉天子密诏而来,取的是宁王的粮。你们受人蒙蔽,跟着领饷办差,过去的事情,只要肯回头,可以不追究。” “说到底,咱们都是大雍人,没必要天天打打杀杀的。” 院中安静了一阵。 几个伤兵靠在墙边,身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原先还有人帮着按住伤口,听见外面的喊话,也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们从行营被派来守粮,本以为后方总能安稳一些。 谁知道送粮的队伍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多兵。外寨丢了,仓也丢了。剩下这道院墙,又能挡多久? 一名士卒握着长枪,看向身旁的军官。“大人,不如……降了吧。” 那军官猛地转过头。 “放肆!这里何时轮到你说话?” “再敢言降,格杀勿论!” 士卒低下头,没有再吭声,手却将枪杆攥得更紧。 这几句话没有压住,院外也听得清楚。 林渊抬起头,朝里面看了一眼。“你们可想清楚了,自己的命才是命,命丢了便什么都没了,有必要吗?” “你愿意替宁王死,那是你的事。旁边那些兄弟呢?他们家里没有父母,没有妻儿?” “我说了,放下兵器便不杀。” “而且你们降了,我也不会逼迫你们做什么,虽不至于立刻放你们回家,但我们拿了粮就会走,你们到时候爱去哪去哪。” 这次,墙后没有再传来骂声。 只有几个人争执的声音,时高时低,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 林渊也没再催。他站在盾后,回头看了一眼被抬下去的伤兵。 一名昌字营的军士肩上挨了一箭,方才还能自己走,如今已经得靠两个人架着。经过马世昌身边时,那人还想抬手行礼,却被马世昌一把按住。 “先去治伤。” 马世昌说完,重新看向院门,脸色凝重。 这场仗是他自己请来的。 现在大部分地方都拿下了,偏偏他面前还堵着这一处。若林渊真让继续打,他也只能再往上顶。 但如此一来,正面强攻必定会死伤不少。都是自己的兵,都是自己的人,领兵带将的,没有不心疼的。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你们敢!” 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把刀放下!” “别伤了——” 后面的话被几声喝骂盖住。 林猛立刻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军士也举起盾牌。 没过多久,院门里面传来拖动重物的动静。 堵在门后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挪开。 门先开了一道缝。 一名没戴头盔的士卒探出半张脸,朝外面看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 外面的弓弩没有响。过了一会儿,那人终于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刀,走到门边,便将刀放在地上,随后慢慢举起双手。 “我们降了。” 说完,他盯着林渊身边的弓手,脚下不敢再动。 林渊点了点头。“往旁边站。让里面的人都出来。” 那名士卒回头喊了一声。很快,又有几个人走出院门。长枪放下,腰刀解开,身上的甲衣也一件件脱了下来。 他们出来时都低着头,偶尔往两边看一眼,见清风军没有动手,才敢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人渐渐跟了出来。最后,连同那些被扶着、抬着的伤兵,两百多名行营兵全离开了院子。 方才喊着不准投降的军官也在其中。 他的胳膊被捆着,衣襟撕开了一截,走到门口还挣了一下,随即又被旁边的士卒按住。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问话。兵器、甲胄收在一处,降卒则被带到旁边的空地,按队蹲下,四周有军士看管。 原先隔着院墙时,还有人敢张口大骂。 如今刀也没了,甲也脱了,眼前全是敌兵,那些人的脸色反倒比方才更加难看。 他们已经把命交了出来。 林渊到底认不认自己说过的话,谁也不敢确定。 …… 林渊站在空地旁边,看着这些人,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两下。 杀了,确实省事。不用分人看管,不用给口粮,也不用担心回程时突然生出乱子。 方才死伤的那些兄弟,他也不是不心疼。其中几个人,出征时他还见过。如今躺在草席下面,再也起不来了。 这些行营兵手上,同样沾着自己人的血。若换作以前,林渊自然会直接杀了了事。 毕竟那时候他占山为王,手底下也就百来号人。能保住自己就算阿弥陀佛了,哪里还顾上其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余光便看见了站在旁边的马世昌。 还有邓绍武。 两人都没有说话,正等着他如何安排。 就在这时林渊忽然想起郑守谦。 想想到了那次论理。 若今日当着这些人的面,刚让降兵放下刀,转头便全部杀了,那他们以后再听自己说话,会怎么想? 今日能骗这些人,明日便不能骗他们吗? 邓邵武会怎么想?马世昌又会怎么想? …… 正在思索之际。林猛走了过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他朝那些降卒看了一眼,目光里没有多少善意。 方才抬出去的伤兵里,有几个是他从猛字营拨来助战的老兄弟。 林渊此时正在和旁边的清风军吩咐道:“好生看管。伤了的送去医治,活着的登记清楚,晚上的口粮照样给。” 林猛一愣。“小哥,这些人……”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往旁边看了一眼,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在他看来,跟自己人说话,自然得算数。可敌人又不一样。刚才还拿刀往弟兄们身上捅,如今说一句降了,就能活下来? 林渊看懂了他的意思。“不能杀。” “这么多人,万一闹起来……” “那就多派点人看着。”林渊看着他。“咱们已经不比以前了,我刚说完保他们不死,转头你把人全砍了,往后谁还敢信我?” 林猛没有接话。 林渊的声音低了些。“以后咱们注定是要打大仗的,咱们云阳的兵,终有一天会走遍这益州府,如果今天的事情传了出去,人家要是知道放下刀也是死,还会降吗?到时候,每一座城,咱们都要。带人强攻吗?” “你与我都是过命的兄弟,你知道我的为人,但是他们不一样。如果咱们真的言而无信,马世昌邓邵武那些人,你觉得他们心里当真会没有想法吗?” 林猛转头看了一眼,慢慢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林渊接着说道:“人无信则不立。以前咱们没得选,太弱小。而现在,咱们已经有了几营兵马,军中有规矩,令行禁止。我身为三营主将,自然要以身作则。” 林猛站了一会儿,最终抱了抱拳。 “还是小哥想的深。我听你的。” 【写完这章就到1万了。怎么才3点钟啊?这也太早了点吧?统一回复一下啊,不搞火药什么现代武器工业化啥的。】 第526章 都是苦命人 “大人,这便是管粮的官。” 林渊转过头,看见两名士卒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官帽已经没了,头发散下来几缕,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被推到近前,还在不停挣扎。 林渊抬了抬手。 旁边的士卒将布抽了出来。 “尔等这帮——” 话才起了个头,士卒便眼疾手快,又给他塞了回去。 林渊看得一愣。“什么情况?” 那士卒有些无奈。 “大人,这人嘴太臭。抓到以后便一直骂,什么乱臣贼子,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连着骂了半天,也不嫌累。” “我们实在听不下去,才给他堵上。” 林渊听完,忍不住笑了。“哟,还挺有rap的天分。这种人我喜欢,拿出来,让他骂,我听听。” 破布再次被抽出来。粮官先呸了两声,随后抬起头,怒视着林渊。 “大胆狂徒!竟敢率兵劫夺官仓,你可知道,这是诛族的大罪!” “宁王殿下大军就在前方,尔等今日行此逆事,来日必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你!既领了朝廷的差事,便该尽臣属之责,如今反戈相向,与禽兽何异!” 林渊站在那里,听他骂了一阵。 等对方换气,才点了点头。 “哦,知道了。那我要说,我是陛下派来的密使,你又该如何面对呢?你自己好好想想,咱俩谁是反贼?” 粮官一愣。“什么密使?陛下被奸人蒙蔽,宁王殿下暂理朝政,正是要——” “行行行。”林渊摆了摆手。“来人,把他嘴给我拴住,带下去看好。” 士卒赶紧照办。 那人还想再骂,嘴里已经被堵住,只能含糊不清地发出些声音。 林渊没再理会,转头问道:“粮册呢?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大人。” 一名随军账房抱着几本册子上前,身后跟着两个仓吏。 那两人方才看见粮官被押下去,都低着头,没敢吭声。 林渊指了指旁边的桌子。“说说,有多少东西?” 账房将册子摊开。 “账上实存三万多担粮。粟米最多,其余还有麦、稻谷和豆料。几个大仓已经看过,封记也能对上,具体有没有短缺,得出仓时再核。” “现银一万二千余两,钱箱已经打开点过了。另外还有铜钱、绢布,正在清数。” 林渊听完,朝后面那一排仓房看了一眼。“三万多担,全在这里?” “是。还没送到的,没有算。” 林渊没再说话,跟着账房进了最近的一间仓。 仓门一开,里面的粮袋从门边一直垒到深处,只留出几条狭窄的过道。 每一堆旁边都挂着木签,写明是哪一县送来的,何时入仓。 林渊走过去,摸了摸最外面那只粮袋。 鼓鼓囊囊的,扎口很紧。仓吏赶紧上前解绳,袋口松开以后,里面露出满满的粮粒。 林渊抓了一把,慢慢松开手。粟米落回袋中,沙沙作响。 说实话,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将近3年了。而这3年里面他经历了很多事情,但其实说到底其实就是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吃饱饭,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粮食不足这个问题而展开的。 难怪,哪怕几千年之后。人们打招呼依旧是吃了吗? 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一样的粮仓,林渊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等到这些粮食运回去之后,也能解一解燃眉之急。比如天明县的流民,又比如即将扩军的事情。 不过眼下这批粮食还在河阳,想要全部带回义宁府,一路上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随后林渊将手里的粮粒搓净,重新走出仓房。 旁边屋里,几只钱箱也已经打开。 银锭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原先的封纸。铜钱用绳穿着,沉甸甸地堆在箱中。另一边的绢布捆得整齐,外面罩着防潮的油布。 林猛蹲在钱箱旁看了看,“小哥,这宁王人真不错呀。” “确实人挺好,就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林渊看了一眼那些钱箱,随即又问账房:“对了。我听说还有一些军器和牲口是吧?” “有的有的,还在清点,守军身上脱下来的甲衣大概有200多领,不过质量一般,多是皮甲,铁甲较少。” “另外有一武库,刀枪弓弩也有一批,还有若干牲口,主要是马和牛骡,正在核验。” 林渊点头。“先挑好的,尽快核验,咱们时间不多,越快越好。” 账房抱拳。“明白。” 林渊又看向林猛。“行了,别看了,赶紧叫兄弟们过来,该帮忙的帮忙,该干活的干活。这里面还有你们三成呢。” 林猛咧嘴一笑,转身朝外面喊道:“都听见了没有?赶紧的,搬粮!” …… 北河渡很快又忙了起来。 码头边,原来的船工重新回到船上。哪条船能装多少,吃水深浅如何,由他们自己看着安排。 清风军的辅兵带人搬粮,仓吏守在门边记数,几名军士则看着旁边的俘虏,不让人乱走。 仓场里的车也陆续被赶了出来。能用的先用,坏了轮轴的让木匠去修,实在修不好的便卸下东西,给后面的车腾地方。 外场那些民夫,原本还担心这帮夺仓的人会不会顺手将自己也杀了。 等到饭真的送过来,事情又只是搬粮、赶车,才慢慢放下些心。 反正被扣在这里这么久,替谁搬都是搬。 而且这帮人不打人,还肯给饭,这可比宁王原来的政策好太多了,毕竟原本都是自带干粮,饿死拉倒。 林渊在码头转了一圈,亲眼看着几只钱箱抬进船舱,才准备回去看下一批粮。 一名夜不收就在这时赶了过来。 “大人,外面的路又查过了。” “最近的县城,离这里也就百里上下。方才跑出去的人不少,怕是瞒不了多久。” 林渊停下脚步。 对方什么时候知道,知道以后会不会立即出兵,眼下都说不准。但是绝对不可能一直没人管。 他看向河湾里已经装得差不多的几条船。 “那便别等了。先装好的即刻出发,按先前说好的地方走。接应的人知道该怎么办,不必凑齐了再一起动。” 夜不收抱拳退下。 林渊又叫来负责车队的管事。“陆路也一样。装好了便分批走,别全堵在仓门口。” 那管事看了看身后仍然堆满的粮袋,有些为难。 “大人,可还有这么多粮。咱们出来没带多少人,恐怕拿不完呀。”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座大仓,搬了半天,门边也不过空出一小片。 他当然想全拿回去。可车只有这些,牲口也只有这些。总不能为了多搬几袋粮,让弟兄们一直留在这里,等宁王的人赶过来。 林渊想了一会儿。“咱们能带的先装。最后实在带不走的,分给这些做工的人。” 管事抬起头。“分了?” “对。”林渊看向外场。 不少民夫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抬粮时弯着腰,走几步便得停下来换口气,鞋底磨穿了,也只是拿破布缠着。 这些粮经了他们的手,可是却一粒都不能进他们的嘴。 “都是些苦命人,分给他们吧,能拿多少让他们拿多少。” 【感谢我的比比拉布刀盾大佬的礼物,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拖了半天了,不好意思啊,我没有忘记啊,放心。】 第527章 何宗望 “大人,这已经是最后一船了。能装的,都尽量装了。” 林渊站在岸边,看了一眼河湾里的粮船。 船身比来时低了不少,船工正在挪动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绳索。装在上面的钱箱、绢布和甲械都已遮好,只等岸上的人退开,便能离港。 “行,主要的东西装好就行。装不下的不用硬装。” 管事点头应下。这时,车场那边也来了人,手里拿着刚核过的册子。 “大人,车上也不能再加了。咱们回来走县道,有些地方坡陡路窄,要是装得太重,只怕牲口拉不动。那剩下的?” “那就不加了。”林渊看了一眼册子,随手递了回去。“按先前说的办,剩下的分给民夫。” 管事有些迟疑。“大人,当真要分?” “分。让各队领头的过来,按人头领。拿了粮,想回家的回家,想去别处的去别处,不必再扣着。” 旁边一名队正听见,忍不住问道:“大人,不如挑一批,跟咱们一起回云阳?这些人里面,也有不少能干活的。” “不必。”林渊摇了摇头。“人越多,走得越慢。咱们带着粮车,本身走的就不快。贪多嚼不烂。能拿的拿,拿不了就算了,别什么都想往自己怀里搂。” 队正听完,也没再劝。将令很快传了下去。 原先在仓前等着搬粮的人,被各自的队头叫到一旁。空袋找出来,能合用的车重新腾一腾,准备领完粮便走。 这已经是夺仓后的第三日。 三万多担粮堆在仓里,看着只是一排排麻袋。真要分出哪一批装船,哪一批上车,再一袋袋抬过去,事情便多了。 这三日,码头与车场几乎没怎么停过。可到了现在,几座粮仓里仍然剩着将近一半。 林渊往里看了一眼,没有再进去。有些东西,眼下拿不走,便只能放下。 总不能为了这些粮,让几千号人陪着自己在这里等宁王的兵。 “走吧,让前面的车先动。” 林渊转身离开码头。 林猛很快跟了过来。“小哥,那批降卒怎么办?” “先留在空棚里。找几个本地管事,带些愿意留下的民夫,给他们送饭送水,伤兵也照顾着。”林渊想了想,又说道:“留一队骑兵看住。等大队走出半日,他们再快马跟上。” 林猛问道:“骑兵一走,光靠民夫,怕是管不住那些人。” “我当然知道。”林渊看向他。“这些人的兵器甲胄咱们都收了,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眼下不闹事就可。既然答应别人留一条活路,就给他们留吧。” 林猛点了点头。“明白。” 没过多久,陆路车队开始起行。 前面的军士已经出了仓场,后面的辅兵还在查看车轮、捆扎货物。几匹驮马不肯走,被马夫牵着绕了一圈,才重新跟进队伍。 邓绍武也带着自己那两百名义宁旧卒,列入了随行人马。 他们已经领回兵器,却没有再单独护着原来那批粮车。各队去哪里、跟在哪一段,全部照清风军的安排来。 邓绍武骑马经过林渊身旁时,朝他点了点头。林渊没有多说,只示意他先往前去。 到了这个时候,双方都没有再说客套话的必要。毕竟已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 白庆山拿着舆图赶了过来。“大人,前面的路又核过一遍。” 林渊将图展开,白庆山伸手指向西北。 “出了北河渡,先沿这段路走。到两府交界的岔口,便得离开大官道。” “取县道,绕扶阳东面,再往天安,最后接回石梁寨。” 这些日子,夜不收一直分着前后往来。 前面的查路、问渡口,后面的看有没有人追来。能走马的地方,不一定能走满载的粮车,所以几处难走的路,又让熟悉赶车的人跟着去看过。 林渊低头看了一阵。“这样回去,还得走几日?” “怕得二十日上下。”白庆山说道:“带着这么多辎重,快不了。遇到坡陡的地方,得卸下一部分东西,人帮着推。” “要是下雨,可能还得再耽误。” 林渊看了一眼已经往前走的车队,又回头看向北河渡。仓场里依旧吵闹,民夫正在领粮。 河湾中,最后一条船也慢慢离了岸。 “后面呢?有没有新消息?” 林猛刚安排完降卒的事,闻言答道:“还没有。后面的兄弟来报,暂时没看见大队兵马追来。” 林渊想了片刻。“再探。有动静,随时来报。” 两人抱拳应下。 林渊收起舆图,翻身上马。 前方的队正招呼本队跟上,车轮碾过仓外被踩实的泥地,一辆接着一辆,往西北去了。 …… 同一日,河阳府衙。 何宗望看着刚送来的急报,猛地抬起头。 “什么?北河渡出事了?” 报信的差役赶紧低头。 “是。前面逃回来的人说,寨里动了刀,外面的路也被兵围住了。” “哪里来的兵?” “还不清楚。据说……像是义宁来的护粮队。” “护粮队?”何宗望看了他一眼。“给你报信的人呢?” “在后面候着。” “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仓卒被领进书房。 那人衣服上全是泥,鞋也破了一只。见到何宗望,赶紧跪了下去。 “府君,小人、小人是在码头外面巡守的。那日傍晚,里面突然喊起来,说有人反了……” “先别急。”何宗望盯着他。“你亲眼看见了什么,从头讲。” 仓卒喘了两口气,这才磕磕巴巴地说起当日的情形。刚开始,他只听见仓场里有人吵闹,以为又是民夫闹着要回家。 等跑到路边,才发现已经动了兵器。 前两日还在帮着抬粮的汉子,手里突然多了刀枪。外场的车旁也不断有军士聚起来,连码头那边,都有人在往回赶船工。 他跟着几个人跑了一段,后面又来了骑马的。 同伴有的被截回去,他钻进沟里,摸黑走了许久,才找到路。 何宗望听完,皱着眉头问道:“你为何说是义宁的人?” “前几日,门边的差役说过,北面来了一支义宁护粮队,人很多。” “那日动手的,好像便有他们。” “带头的叫什么?” 仓卒低下头。“小人不知。” “有多少人?” “几千……几千总该有的吧。外场里面,到处都是。” 何宗望追问:“这几千人,都披甲持械?还是连民夫、车夫也算在里面?” 那仓卒张了张嘴。“小人没看清。” “本寨的行营兵呢?他们有没有抵抗?” “不知道呀,小人当时身在寨外,只顾得回来禀报了。” 何宗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这人不过是在码头外面巡守的仓卒,平日也不经手各府的文书。 能跑回来,将自己见到的事情说清楚,已经算不错了。 还指望他在乱军里站住,数清对方有多少兵,再问一句领头的人姓什么? 那不现实。可眼下摆在何宗望面前的事情,却不能因为问不清便放着。 北河渡是河阳北部的转运重地。新近催来的几批秋粮,正往那里集中。东西进了仓,后面便要换船,继续往虎牢、洛阳方向送。 这一处要是出了问题,下面几处仓场都得跟着受影响。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 第528章 曹万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在大雍,凡是经手钱粮的差事,大多都算肥缺。粮从县仓出来,经过车队、渡口,再送到前方,哪一处不需要人管? 可好处多,出了事,同样不好交代。 何宗望能坐在河阳知府的位置上,自然是因为他是宁王的心腹。 河阳与义宁不同。 这里离虎牢近,地方也富裕,附近几路钱粮都得从这里经过。义宁那边暂时顾不上,还可以让当地自己想办法。河阳若乱了,前面的军队却要跟着受影响。 所以,宁王虽然也抽调过河阳府军,却没有将这里一直空着。 原来的营伍拆开,重新编整,再从别处调人补入,将领同样经过任命。如今河阳还有整整五营人马,分驻府城、仓场与沿途几处要地。 虎牢关外,更有六千靖安营。 这么多兵在附近,北河渡居然还能让人抢了。 何宗望越想,脸色越难看。 他在案前走了几步,立刻朝外喊道: “去请曹将军,即刻来见本官。” …… 没过多久,曹万里便赶到了府衙。 他进门以后,见何宗望脸色不对,也没再客套。 “府君,出了什么事?” 何宗望将急报递给他。 “北河渡被劫了。” 曹万里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北河渡?” 他接过文书,匆匆看了几行,又抬起头。 “什么人干的,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还不知道。据逃回来的仓卒说,像是义宁那边来的护粮队。” 何宗望说道:“人数不少,前后几千。究竟有多少兵,领头的是谁,都不清楚。” 曹万里看着那份急报,眉头越皱越紧。 “寨里不是还有行营兵吗?” “有是有,可眼下既然出了事,想必那伙行营兵不是这伙人对手。” 何宗望停了停。 “具体怎么丢的,等人找回来再问。眼下先把粮追回来。” “你立即回去清点各营,守城、守仓的人留下,能抽调的兵马尽快集结,往北河渡去。” “他们带着这么多粮草辎重,走不了太快。趁着人还没走远,务必追上。” 曹万里抱拳。 “末将明白。” “这件事一定要办好。”何宗望看着他。“北河渡是你我辖下的重地。真让这伙人把粮搬空,宁王殿下怪罪下来,你我谁也跑不了。” 曹万里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刚走到门口,何宗望又叫住了他。 “还有,派传令兵去虎牢关外,将此事报知靖安营,请他们准备接应。往洛阳的急报,本官也立即拟好。” 曹万里脚下一顿,回过头来。“府君,此事恐怕不妥。” 何宗望皱眉。“曹将军何意?” 曹万里重新走回案前,将手里的急报放下。“眼下这份文书,只说北河渡失陷。谁拿的,多少人,丢了多少粮,全不清楚。” “这么报上去,殿下先问的,恐怕是你我在做什么。” 何宗望没有说话。 曹万里压低了些声音。“督粮的事情刚刚办起来,别人送的是收粮的数目,咱们送的是丢粮的急报。殿下看完,能不动怒?” “到时候粮还没追回来,问罪的使者可能先到了。” 何宗望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压着不报?” “先查清楚,尽快把粮追回来。”曹万里说道:“若等末将将贼人擒住,失粮也已经追回,再报上去,与眼下便是两回事。” “前面出了乱子,后面总算补上了。殿下即便责问,你我也有话可说。” 何宗望自然听得明白。 今日报,是粮仓失守。 过几日抓到人、追回粮,再报,至少还能添上一笔剿贼的功劳。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仍有些不放心。 “北河渡的守军都没能拦住。你觉得,这件事几日便能办下来?” 曹万里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府君,参战那些行营兵,与我的麾下怎可相提并论?哪怕在人数上,那也没法比啊。” “我手下有五营人马,而且对方还带着粮草资重,又是主场作战,于情于理都是咱们占优势。” 何宗望听着,没有立即点头。 曹万里继续说道:“况且他们抢了粮,必定是要运回去。” “往南,便是虎牢方向,他们敢去吗?往东是太行山,几个人牵着马还能钻,几百辆粮车如何过去?” “若真是义宁来的人,带着粮往北回,便得借道益州府。” “官道通着州城,绕县道也仍在益州地界。难道那边也会看着他们将粮送回去?” 说到这里,他看向何宗望。 “总不至于连益州府都反了吧?” “那不可能。”何宗望立即摇头。“本官才与那边通过书信,议的还是催粮、护运的事情。” “那便是了。”曹万里说道:“前面有人拦,末将从后面追。他们拖着粮车,走到哪里都慢,总不能连粮也不要了。” “府君先给末将几日。若真有什么意外,再向靖安营求援,也好把对方的兵数、去向讲清楚。” 何宗望重新拿起那封急报。他确实不想现在便往洛阳报。 宁王将河阳交给自己,是让自己看住粮路。若出了事情,连对面是谁都没查清,就先去求兵,往后殿下还敢将什么事情交给自己? 何况,义宁那地方,他多少也清楚。 七个县,偏在北边,既穷又难走。益州五府里面,论钱粮、论前程,怎么也轮不到义宁靠前。 侯世安能混到那个位置,在何宗望看来,无非是有个肯替他说话的老师。 平日办事不见得有多少本事,推诿的说辞却从来不少。 真让他领头做这种事,何宗望反倒有些不信。 可若确实是义宁护粮队,侯世安也别想一句不知情,便将自己摘出去。 何宗望将文书放下。“曹将军言之有理,不过这伙人既然敢拿北河渡,想必也有些倚仗。你过去以后,不可轻敌。” 曹万里抱拳。“府君放心。” “本官再写一封信,送往益州府,请那边一同查办。”何宗望提起笔,又想了想。“就说疑有义宁护粮军在北河渡作乱,人数、首领尚待核实。请他查验近日过境的文书,同时安排人留意北去各条道路。” “届时你从后面追,益州府从前面截。两府一起办,我就不信他们还能长翅膀飞走。” 曹万里点头。“正该如此。” 何宗望又叮嘱道:“对了,到了地方。务必弄清楚具体情况,到时候速派人与我来报。至于往洛阳那里…” 他的笔在纸上停了片刻。 “我便暂且不报,一切等你的消息。” 曹万里看了一眼那张尚未落字的纸,抱拳行礼。 “府君高见。末将这就回营点兵。必将那伙贼人一网打尽。” 【今天第二更,大家不要着急啊。】 第529章 各有各的说法。 曹万里回营以后,立刻点齐两千步卒,带上三日干粮出发。另外五百人押送辎重,随后跟进。 营中的骑兵早已被宁王调走,剩下的几匹马,只够将领乘用和传令探路。 他先派人沿官道往北查探,大队随后赶路。 走了一日,快到北河渡时,路边渐渐多了些背着粮袋的民夫。看见官军过来,这些人第一反应竟是往旁边躲。 曹万里觉得不对,让人拦下几个。 “哪里来的?” “北……北河渡。” “粮从哪里来的?” 几个人起初不敢说,问了几遍,才交代是仓里分的,拿了便让他们各自回家。 曹万里听得直皱眉。 抢了官粮,再分给民夫? 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他也没在路上多耽搁,让人带着这几个民夫,继续往前走。 …… 到了北河渡,曹万里看见的情形,却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寨门开着,仓房、围墙大多完好,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外场还有人在归拢散落的粮袋,将坏掉的车拖到一旁。 内院附近虽然留下不少血迹,眼下却已经没了敌兵。 曹万里让各队在外场休整,自己带人进了寨。 没过多久,一名胳膊上缠着布的军官迎了出来。 此人名叫韩有成,是原来守仓的副统领,也在那批被留下的降卒之中。 看见曹万里,他赶紧抱拳。 “将军,属下无能,未能守住北河渡。” 曹万里扫了他一眼。 “到底怎么回事?” “贼人混在护粮队里,突然发难。弟兄们仓促应战,拼死抵抗,可他们人数实在太多……” “多少?” “不下数万。” 曹万里猛地看向他。 “数万?” 韩有成低着头。 “当时营里营外全是,前面打退一批,后面又有一批。个个孔武有力,绝非寻常匪徒。” 曹万里还没再问,亲兵便从后面赶了过来。 “将军,掌粮的陶大人找到了。” “带来。” 片刻后,北河渡粮官陶文进被领进了院子。 他嘴角破了一块,衣服上全是灰,刚见到曹万里,便忍不住骂了起来。 “曹将军,这帮乱臣贼子,竟敢劫夺官仓,还妄称奉了天子密诏。务必将他们拿住,否则朝廷法度何在?” “这些先不讲。”曹万里打断了他。“你经手文书,那些人到底从哪里来,有多少?” “义宁府、益州府,两支护粮人马一同来的。” 曹万里一怔。“怎么有益州府的人马?” “益州送粮,义宁来接应护运。文书上便是这么写的,都有印信。” 陶文进说道:“益州还派了五百府兵随行。” 曹万里脸色更加难看。何宗望刚刚还说,益州府那边一切如常,准备请他们协助拦截。怎么如今连益州送来的兵,也卷了进去? 他压下疑问,继续问道:“总数呢?” “呈来的册上,民夫四千出头。两边护军、护卫合起来,不足一千。反正前后加在一起,不到五千。” “你确定,四千多都是民夫?” 陶文进顿了一下。“册上确实如此。而且那帮人看起来确实没有异常,就是民夫。” 曹万里听完,转头看了一眼韩有成。 一个说几千,一个说数万。这里面的差别,可谓是天差地别。 “那北河渡是怎么丢的?” 陶文进立刻接话。“贼人狡猾,先来帮着搬粮,谁能想到他们会突然动手?外场一乱,仓里也跟着乱了。” “可这帮行营兵更不成样子,没挡多久便退进院子,最后直接开门投了。” “若他们肯守,何至于让那伙人把粮全搬走?” 韩有成脸色涨红。 “你说得轻巧!当时几处同时出事,我们连人都没聚齐——” “够了。” 曹万里抬手打断。 到这里,他觉得事情大致已经对上了。 护粮队混进仓寨,突然反叛;守军来不及聚齐,又没能守住内院。这才让人把北河渡整个拿了去。 至于韩有成所说的数万贼军,恐怕也是怕担责,才往大里报。 贼人越多,自己这场败仗便越好解释。 曹万里又看了韩有成一眼。 对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可陶文进报的同样只是册上的身份。那些搬粮的人后来拿起刀,究竟有多少能打的兵,他也没弄清楚。 曹万里却已没耐心继续听他们争。 粮队正在往北走,每耽搁一刻,便多走一段路。 “文书、军册先收齐,谁也不准私动。缺了多少粮,查清以后另册报来。” 说完,他叫来前面探路的军官。 “顺着车辙去查。哪条路上满载的车印多,沿途有没有人见过,都问清楚。” “查到去向,立刻回来报。” “是!” 此时,外场的军士已经吃过干粮,落后的各队也陆续跟上。 曹万里走出院门,正好看见几名队正过来报数。 他当即下令,先留五百人守住北河渡。等押送辎重的后队到了,交接看守与粮料,再赶来会合。 韩有成跟了出来。 曹万里停下脚步,看着他说道:“你把剩下的弟兄归拢好,伤兵照看着,仓场也重新整顿起来。本将留下的人,会与你们一道办。” 韩有成赶紧抱拳。 “属下遵命。” 曹万里没有在这个时候追究他的责任。眼下粮没追回来,人也没抓到,先把这几个守仓的拿了,同样解决不了事情。 等他回来,再将这笔账慢慢算。 前面很快有人报来,西北方向留着大量粮车经过的痕迹,沿路的民夫也见过那支队伍。 曹万里翻身上马,向各队军官招了招手。 “整队,继续往北。” “随本将追上去,把粮夺回来!” 【今天第三更,大家不要着急啊。我要梳理一下这段剧情,这个是挺重要的一段剧情,你们如果有好的兵法谋略,也可以留言,我会仔细看的。大家可以一起来创造故事。】 第530章 没有骑兵(补昨天) “你确定,后面追来的全是步卒,没有骑兵?” “属下确定。” 林渊没有立即接话,又看向旁边另一名夜不收。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前后都是步军,只有几个探路、传令的骑着马,绝对成队的骑兵。” 林渊最后看向第三人。 那人赶紧抱拳。 “大人,我将用最直白、最明确、最不绕弯子的话语告诉你。没有骑兵。” 林渊站在路边,一时没有说话。 这倒真让他有些意外。 他原本一直担心,后面会有大队骑兵追来。步卒还能慢慢周旋,真让几百骑绕着粮队来回跑,哪怕不正面交手,光惊牛马、杀民夫,也够自己受的。 所以这几日,他已经从马群里挑出了五百匹脚力尚可的马,随时准备调用,没有全让它们背上东西。为的就是随时可以与之一战。 北山那次虽然缴获不少,可里面好坏差得很大。 同样都叫马,能驮东西,与能负着披甲的军士来回奔跑,又是两回事。 在林渊看来,就像前世的奥拓和奥迪。名字里都有个奥,真拿来用,差别可就大了。 而且有马,还得有合适的人骑。 职业骑兵和非职业骑兵差距太大。 当然,林渊也知道,宁王绝对不会吃饱了撑的,直接派什么精锐部队过来追杀自己,这也不太现实,这也是他有胆子把这些东西大摇大摆地带回义宁府的原因之一。 林渊回过神,重新问道:“照他们眼下的走法,还有多久能追上咱们?” 那名夜不收想了一下。“距离此地不足一日。若咱们后队还是这么慢,明日下午,怕是便能碰上。” 林渊转头看向前面的粮车。 队伍又停了。 一辆车陷在路边,几名民夫正往车轮下面垫石头,旁边的辅兵喊着号子帮忙推。后面的车过不去,只能一辆接一辆等着。 牛低着头喘气,赶车的人也满身是汗。 林渊看得直皱眉。先前为搬运临时凑来的两千余民夫,已经在北河渡领粮遣散。如今随军转运的,仍是义宁那五百名民夫,以及原来的五百辅兵。 人少了,东西却没少带。他出发前说过,车上不能压得太重。 可真到了装车的时候,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舍不得。 这袋还能塞。那块铁料也能放。车后面明明已经捆满了,还要再挂两只袋子。 当时走的是仓外平路,牲口拉得动,管事们便觉得没什么问题。林渊自己看着那些东西,也没狠下心让人全部卸了。 如今到了县道,毛病才全出来。说到底,还是他那句分三成闹的。 以前替官家送粮,送多送少,最后落不到自己手里。能交差便行,谁愿意多费力气? 现在不同。抬回去的东西越多,自己能分的便越多。 这不就跟以前在公司干活一样?忙一天是那点钱,忙半天也是那点钱,谁还愿意额外给自己找事? 可若多搬一袋,真能多拿一份,那一个个恨不得连仓门都拆下来扛走。 林渊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头疼。但眼下也不好全部丢弃,毕竟已经戴上了,如果丢掉着实可惜。 但是眼下追兵将至,再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后面的兵肯定会追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快黑了。 追来的又没有骑兵,至少今晚不必担心突然有大队快骑冲到粮车旁边。 还有些工夫。 林渊将手里的舆图展开,看了一阵,随即叫来周武。 “去,把林猛、白庆山他们都叫过来,邓绍武、马世昌也叫来。” …… 后方,曹万里正带兵沿着车辙追赶。 前面的夜不收来回跑了几趟,送回的消息总算比北河渡那些口供清楚了一些。 “将军,车辙越来越新,沿路问过的人,也都见过这支队伍。” “照他们前面歇脚、埋锅的地方看,连兵带民夫,确实只有几千人。与那粮官报的数,应当相差不大。” 曹万里点了点头。 “本将就知道,韩有成守丢了地方,便恨不得把对面说成十万大军。真有那么多人,沿途几个县,难道都是瞎子?” 夜不收低头,没有接话。 曹万里又问道:“他们走得如何?” “很慢。车很多,走一阵便要停。前面有几处坡,路旁还能看见卸下来重新捆扎的痕迹。” 曹万里听完,反倒笑了一声。“果然是一群贪得无厌的东西。” “若是拿了钱帛,一把火烧掉北河渡,轻装逃回义宁,本将还真不好追。” “偏偏什么都舍不得扔,拖着几百辆车,想把一座仓全搬回去。” 他看向前面那条被车轮压出的土路。 “终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包子,见着点东西,便挪不开眼。” 旁边几名军侯都笑了起来。 一人抱拳说道:“将军亲自出马,这伙人还能跑到哪里去?只要追上,定让他们将吞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曹万里看了他一眼。“也不可轻敌。北河渡那批行营兵再差,总归操练过。能把他们拿下,对面多少有些本事。” “只是领头的人,行事未免太过心慈手软。” 他想起留在仓里的降卒,又想起路上那些背着粮袋回家的民夫,摇了摇头。 官粮都敢抢了,最后却还留着败兵,给民夫分粮。 在曹万里看来,此人既想得钱粮,又想留个好名声,前后都舍不得放下。 真遇上官军追剿,未必还有胆子回身打上一场。 不过,他也没准备拿自己这些兵去冒险。 曹万里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军士们已经赶了许久,前后距离渐渐拉开。几个走在路边的人一有停顿,便弯腰揉腿,连说话都少了。 “今日便到这里。”曹万里叫来传令兵。“前面找地方扎营,今夜好好歇一歇。明日天亮再走。” “多派一倍的人去守夜,以防对方趁夜劫营。” 几名军官抱拳领命。 很快,队伍在临近水源的一片空地停下。 锅架起来,水烧上,军士们按队坐在地上,解开缠脚的布,查看磨破的地方。 一名老卒倒出鞋里的土,刚想靠着行囊睡一会儿,便又被队正喊起来,先去吃饭。 曹万里在营中走了一圈,问过前后哨探,这才回帐休息。 这一夜,确实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除了换岗、起夜的动静,周围一直很安静。 到了天亮,出去查探的人回来,说前面没有异常,对方也没有派人过来袭扰。 曹万里听完,更觉得自己此前没有看错。那伙人眼下恐怕只顾着将粮拉回义宁,根本没有回头与自己交手的意思。 “让弟兄们吃饭。吃完继续追。” …… 第二日,官军重新上路。 越往前走,粮队留下的东西便越多。 道旁有新鲜的牲口粪便,几处取水歇脚的地方,还留着草料和饭渣。被压坏的车辙绕过一个又一个土坑,旁边拖着折断的车轴。 再走一段,甚至看见了两头倒在路边的牲口。 一头老牛已经没了动静。 另一头骡子想站起来,挣了几下,却又跪了回去。 曹万里看了一眼,没有停马。“牲口都累成这样,还能走多远?” 旁边的军官点了点头。 前面的探子回来得也越来越快。“将军,前方路旁又有几处做饭的地方,看样子才走没多久。” “继续看,别靠得太近。”曹万里交代完,催着后面的各队跟上。 直到午后,队伍绕过一段山脚,前面的道路才稍微宽了些。 远处,一大片人影出现在视线里。 曹万里起初只看见黑压压的一团,还以为是粮车堵住了路。 等再往前走了一段,他才发现,那些人并没有继续往北挪。 车停在两侧。 中间却站着一支队伍。 前面的探马也已经勒住了缰绳,回头朝这边招手。 曹万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停!” 他抬起手,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将命令往后传。 “各队收拢,结阵!没有本将号令,不准擅自上前!” 原本沿路行进的步卒开始往各自队正身边聚。长枪从肩上取下,盾牌也转到了身前,后面赶来的军士则不断补进队伍。 曹万里没有急着往前冲。 他坐在马上,盯着远处那片人影看了一会儿,才朝旁边说道:“派个人过去问。哪一府的人,谁在领兵,让他出来说话。” “也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放下兵器,交粮归降。” 一名骑马的士卒抱拳领命。 “诺!” 【这张是补昨天的。然后我看了大家讲的计谋啊,看来人均老阴逼。打仗的时候你们都可以出谋划策啊,你们的留言我都会看的,我只是回不了私信。让我们一起把故事写出来。】 第531章 没有上套 前去传话的骑卒刚到近前,便发现对面的人先动了。 原本站在粮车旁的几人扔下绳索,转身便跑。 “官军来了,快跑!” 这一声喊出来,旁边推车的、牵牲口的也跟着往后退。几辆粮车就这么横在路边,牛还套着,车上的粮袋却歪了下来。 其中一袋落地时摔破了口,粮粒撒出去一大片。 那骑卒看得一愣。自己这么牛逼吗?这帮人怎么就跑了? 他没有追,勒住马看了片刻,随即拨转马头,回去禀报。 “将军,他们跑了。” 曹万里抬起头。“他们是什么人?” “近处都是赶车、搬东西的民夫。小人刚过去,还没问话,他们便喊着官军来了,扔下车往前跑。” 曹万里眯着眼睛,看向远处。 先前离得远,只能看见道路上停着车,旁边聚着一大片人影。如今那些人一散,倒露出了不少空当。 前排几名军士看见粮车被丢下,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旁边的队正刚想带人跟上,曹万里已经喝了一声。 “站住!不准追!” 各队连忙将人喊住。 一名军侯来到马旁,低声问道:“将军,为何不追?对方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曹万里看了他一眼。“见个传话的人,便将这么多粮车扔了,你不觉得奇怪?” 那军侯又往前看去。 “将军是说,他们在使诈?” “本将料定他们必定是诱敌深入。”曹万里说道:“若咱们贸然追击,万一有伏兵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既然带着资重粮草,一定走不快。只要他们还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去,那么迟早咱们能追上,不着急。稳步前行,不要上套。” 军侯听完,赶紧抱拳。“还是将军考虑周全。” 曹万里朝道路两旁看了一阵。 这里还算开阔,附近没有能藏下大队人马的地方。不过再往前是什么情形,眼下还看不清楚。 “派人先去查。确认无事,将那些车往路旁归拢,留人记数,让后面的辎重队接。” “前军继续往前,不许私取,更不许为了追人离队。违令者,按军法办!” 命令逐队传了下去。军士们看着地上的粮袋与牲口,虽然有些眼热,却也不敢再动。 各营重新拆编以后,彼此未必熟悉,但是军法却没有跟着松下来。 伍长队正就在旁边看着,后面还有督队执法的人,谁也不想为了一袋粮,先挨自己人的刀。 几辆车被推到路边,道路重新让开。 曹万里等各队报过人数,这才领兵继续往北。 …… 前面几里处,林渊已经得到了回报。 “他们没追?” “没有。” 回来的辅兵喘了几口气。 “先头几个人本来想跟,被后面的将军喊住了。后来只派了些人过来,将车往路边挪,大队一直没散。” 林渊看了看远处,一时没有说话。那批车,确实是他故意留下的。 赶车的民夫与辅兵,也提前交代过,见到官军便跑,不要与对方纠缠,前面自会有人接应。 毕竟这次追来的全是步军。只要一部分人贪粮,另一部分人追人,前后稍微拉开,队伍便容易散。 可曹万里根本没有接这一招。 林渊想了一会儿,也没觉得意外。 他其实从来没有跟正规官军动过手,哪怕是并州营那一次,也是突然发难,偷袭为主,这次遇到正主,果然和那些乌合之众不太一样。 看来能领着几营兵出来办事的,多少还是有些本事,不全都是酒囊饭袋。 林猛站在旁边,问道:“小哥,那接下来怎么办?” “照原先说好的办,不急。”林渊将舆图收起来。“让各队都准备好,计划保持不动,我倒看看这位将军有几分能耐。” 林猛抱拳,转身去传话。 …… 曹万里又往前走了一段,经过一片缓坡,前面的道路上再次出现了人马。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民夫,而是一群士卒。 盾牌立在前面,后面能看见长枪。几名军官模样的人穿行在队列之间,不断喊着,让站错位置的军士回到本队。 更后面停着粮车和牲口,旁边还有几捆散开的草料,似乎没来得及收拾。 曹万里抬起手。 “停。” “各队收拢,前军列阵,左右护住。” 命令传开,原本沿路行进的步卒陆续停下,跟着各自队正走到指定位置。 长枪从肩上取下,盾牌转到身前。后队还没完全赶到,前面的人便先站住,没有继续往对面靠。 曹万里将这支追兵分作前、后、左、右、中五部,自己留在中军。两侧各有军士照看,免得前面一交手,旁边便被人绕了。 一面写着“曹”字的大旗立了起来。 跟在旗后的军官纷纷看向前面,等着传令。 曹万里骑在马上,越过前排的人头,打量着对面的队伍。 衣甲不齐,兵器也不尽相同。 可阵前那些拿盾的人没有乱动。自己的兵停下来列阵,对面也没有像先前那些民夫一样,扔下东西便跑。 看来,这才是能动刀的那一批。 曹万里没有立即下令进兵,只叫过一名骑卒。“再去问。领头的是谁,让他出来说话。” 那骑卒领命,沿前阵让出的空隙走了出去。 到了两军之间,他勒住马,扯着嗓子喊道:“前方何人领兵?报上名来!” 对面一名年轻人从盾后往前走了两步,身边跟着几个披甲的军士。 “义宁府,云阳县尉林渊。” 骑卒看了他一眼,回头望向中军,随后又问: “我家曹将军问,北河渡的粮,可是你们拿的?” 林渊笑了笑。 “正是。” “曹将军一路追来,想必也是为了将粮拿回去吧?” 骑卒没敢擅自接话,拨马回去禀报。 曹万里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能瞧见盾后站着几个人。等骑卒将话带回,又补了一句,说领头的县尉看着颇为年轻。 曹万里听完,朝那边看了一眼。 敢抢官仓,见了追兵还敢停下来列阵。 无论本事如何,这胆子倒真不小。 “再去告诉他。” “粮车留下,让他手下的人放下兵器。本将可以向府里求情,只究他这个首领的罪,其余人等一概不问。” 骑卒抱拳,又往前去。这一次喊的话,阵前不少军士都听见了。 林渊站在盾后,听完以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我应该对你这个条件感激涕零吗?” 骑卒没有回答。 林渊看了一眼左右。 林猛手搭在刀柄上,正往对面瞧。白庆山站得稍后些,仍在查看本阵,两人都没理会那句不问余罪的许诺。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林渊说道:“看来曹大人觉得自己很能打。告诉他,咱们就在这里决一死战,看看谁更能打。” 骑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原话带了回去。 曹万里听完,脸上的神情变了变。 粮车就在对方身后。 这一趟,他总得拿个结果回去,没工夫站在这里陪一个县尉耍嘴皮子。 他伸手按住腰间的剑,朝那名骑卒说道:“去再跟他说最后一遍,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放下武器尚有活路,妄想抵抗,唯有死路一条。让他想清楚。”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我今天来的有些晚,不好意思啊。】 第532章 迎敌 骑卒再次来到阵前,勒住马,朝盾后的林渊喊道: “我家将军说了,放下兵器,尚有活路。若再妄想抵抗——” “再不滚,老子现在就宰了你。”林渊直接打断了他。 那骑卒脸色一变,看了一眼旁边几名已经握紧兵器的军士,后面的话也不说了,拨马便走。 曹万里听完回话,脸色沉了下来。“一个区区县尉,连九品都不是的东西,也敢在本将面前造次。” 他没再派人过去,抬手指向前方。 “前军压上,左右跟住。弓手随在后面,进了百步,听令放箭。各队不许抢先,擅自离阵者,军法从事!” 传令的军士沿着队伍跑开,鼓声随即响了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盾卒开始移动,长枪跟在盾后,两翼也照着旗号往前走。遇上横在田里的土埂,前面的人稍稍放慢,等旁边跟齐,再继续推进。 这段县道两旁都是收过粮的田地,几处缓坡不算陡,足够将队伍展开。 粮车过不去的地方,步卒却能走。曹万里留在中军,手按着剑柄,盯着对面那面林字旗。 来之前,他已经将两支粮队的文书问过。 一个县尉,带着义宁的乡勇、民夫,再加上益州派出的押粮府兵。这里面肯定有些能打的老手,否则也拿不下北河渡。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在曹万里看来,不过都是一些想借机抢点粮食的投机分子罢了,他不信那些赶车、搬粮的人,换了刀枪,便能与自己手下的府军相比。 …… 林渊看着官军靠近,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对面走得不快,却一直在往前。 几面军旗隔开,各队之间还能看出空隙。前排有军士落了半步,旁边的军官立即伸手,将人推回原位。 确实有些章法。至少与北河渡那些刚听见动静、便被堵在各处的守军不同。 林渊回到中军,朝身旁的人说道:“各队列好,擂鼓,进攻!” 旗号传到前面,清风军也开始移动。 林猛提着刀走在前排侧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嘴里没停过。 “跟住前面的人!枪拿稳,别往旁边晃!” 后面的新兵跟着老卒,沿着田地慢慢往前挪。 原先隔着几百步,只能看见对面一大片人。等走近了,盾牌、枪头,还有那些晃动的脑袋,便渐渐清楚起来。 两百来步。 又近了一段。 前排一名新兵握着枪,手心已经全是汗。他不敢松手,只能将枪杆在衣服上蹭了蹭,随即又握紧。 操练时,前面拿木枪的人他认识。 打重了,还能骂上两句。眼下对面那些人,却是真的准备杀他。 鼓声还在响,脚下便不能停。 双方走到百步上下时,官军后面先传来一声喊。 “放箭!” 弓手短暂停步,举弓将箭送了出去。 清风军这边的号令也很快传到,箭矢越过前排,朝对面飞去。 没有什么遮天蔽日的景象。 可箭落下来时,声音比那名新兵想的近得多。 几支扎进土里,几支撞在盾上。他还没看清,一旁的军士便闷哼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 血很快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新兵脚下一顿,下意识跟着缩了半步。 旁边的伍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不要命了?” “没号令就退,想让全伍跟着连坐?站回去!” 新兵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我……” “怕就跟紧我,看着前面的盾!” 伍长将他往前推了一把,自己也提枪回到原位。 新兵咬住牙,重新握紧枪杆。 他当然怕。 可伍长还在旁边,前面的老卒也没有动。自己若扭头逃了,后面的队正同样不会放过他。 军纪非常简单,后退者杀无赦。 那名中箭的军士被拖到队后,空出来的位置,很快有人补上。 林猛回头看见,只喊了一句。“伤兵先不要管,盯紧前方!” 队伍继续往前。 …… 曹军阵中,同样没有谁真不怕死。 一名拿盾的军士被箭擦过手臂,吃痛之下将盾往旁边一偏,后面的枪手立即往他身后缩。 军官赶紧上前,将盾重新推正。“靠拢!看自己的队列!” 受伤的人被换到后面,其余人仍随着鼓声前进。 曹万里坐在马上,看着各队还在照令行动,心里稍定。 两边都有人倒下,可谁也没有因此停住。 现在还不到分胜负的时候。他抬手让传令的人再跑一趟,前军不能冒进,左右更不能落下。 打头那一批若走得太快,先撞进去,后面没跟上,再整齐的队伍也容易出事。 …… 距离缩到五十步左右,双方士兵甚至已经能听见对面的喊声。 弓弦还在响,前排的军士却都盯着越来越近的枪尖,没人再抬头看箭从哪里来。 三十步上下,脚步渐渐慢了。 队伍里不再有人说话,只有军官在喊。 清风军前排的老卒将盾略往前送,后面的长枪也跟着放低。 到了十来步,双方都看得清对面人的脸。 几名新兵握枪的手已经僵了,脚下却仍被号令催着,继续挪完最后那一段。 最先碰上的,是伸出盾外的枪杆。 一名官军试着刺过来,被清风老卒用盾沿拨开。旁边的长枪随即递出,对面赶紧将盾转过来挡。 枪头划过盾面,没能进去。 后面的军士还想往前挤,林猛立刻喊道:“站住自己的位置!别推前面的人!” 前排已经接战,后面再往里乱挤,先倒下的只会是自家兄弟。 几处地方很快打了起来。 长枪探出去,又迅速收回。盾牌撞在一处,持盾的人咬着牙往前抵,却不敢自己钻到对面人堆里。 一名清风军新兵见敌人的枪偏开,忍不住多跨了一步,肩头顿时露出了盾侧。 旁边老卒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拽了回来。 几乎就在同时,对面另一杆枪从他方才站的位置刺过。 新兵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跟着盾走!” 老卒骂了一句,没工夫再管他,又将盾往前顶。 这处刚退下半步,旁边另一队便往前压了一点。对面的官军不肯让,也有人抵着盾重新站住。 阵前很快响起接连不断的喝骂。 林渊站在中军,隔着老远,他只能看见前面的队伍时进时退,旗还立着,队正也还在各自的位置上。 这与他前世看过的电视剧完全不一样。电视剧里都是一排骑兵直接不要命的往前冲,然后对面就跑。 如果在这里有人敢下这样的命令,那么回去少说是个凌迟。 因为真正的军阵面前,骑兵是不可能带头冲锋的。 至于那种武侠小说和演义加工的,一个人在军阵里面横冲直撞,那是绝对嫌命长。 活超过1分钟就算他命大。 真正的两军交战,从来都不会是正面冲杀那么简单,拼的就是士气,拼的就是胆魄,拼的也是体力。谁先乱谁就死。 阵形一乱,队伍一乱,一旦溃逃,就无可挽回。 所以所有的人都会约束周围的人,因为队伍一乱,所有人都要死。 曹万里看了一阵,眉头慢慢皱起。 对面竟然站住了。方才几轮箭落下,他原本以为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勇,总该先乱一阵。 可眼下前军已经接上,对方虽然有退让,却始终没有哪一队彻底散掉。 “倒还有些本事。”曹万里低声说了一句,随后抬手。“左右两军往前压,照应前军两侧。不许甩开中军!” 命令逐队传下。 左边的人先动,右侧却被一道田埂挡了一下,走得慢了些。带队军官不断调整人手,并没有立即将两边同时合上。 曹万里盯着对面,没再催。 他看得出来,对面懂些军法,比如第一排的人肯定见过血,不然光是看到正规府军,必定吓得屁滚尿流。 可究竟能撑多久,还得继续打下去才知道。 清风军这边,同样压力巨大,各个什长、十长队正,嗓子早已喊哑。 因为青锋军大多数人依旧是新兵,哪怕平时训练过,那也没上过战场。 就算是那些老兵,也是头一回面对阵型整齐的正规军。 说不怕,那都是假的。谁会不怕死呢? 可是在身后,是他们缴获过来的战利品。再往后,他们的家人林渊帮着养,他们的俸禄从来没少过。 不能退,也不会退。想到这里,清风军的众人慢慢稳了下来,因为他们发现对方并没有那么可怕,正规军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于是此消彼长之下,曹万里带的部队士气反而在慢慢下降,因为出征之前,曹万里就说,对面乃是一群乌合之众,怕是一触即溃。 可是眼下对峙起来,对方并没有怯战、背逃。 此时,双方在这个时候陷入僵持之际。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顶上,但是所有人都没有乱。 林渊看着不断抬下来的伤兵,眼神则是看向远方。 可是,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传信的人。 【看了半天战场的真实推演,给我看坏了,我真的是服了。你们知道古代打仗怎么打的吗?他妈的,两边对峙,你敢信?】 第533章 鸣金收兵(二合一补昨天) 曹万里的左右两军继续往前压。 白庆山看见对面的旗号动了,立刻让人传话,将清风军两侧的队伍往外接了一段。 对面动,自己便得跟着动。总不能只顾着前面,眼睁睁看着人家从两边挤过来。 中军具体如何调度,林渊已经全权交给了白庆山。 哪一队往前,哪里需要补人,他没有抢着插手。毕竟他不是专业人士。瞎指挥只会让队伍陷入危险之中。 作为三军主帅,林渊只需要守在大纛之下坐镇中央即可。 这样前面的军士回头,还能看见那面林字旗,知道主将没有走,便能继续听令。 两边很快又接上了一阵。前排的盾碰在一起,长枪从缝里往前递。几名军士受伤退下,后面的人随即补上,打了一阵,却还是没能将对面推开。 等双方稍稍退开,隔出十来步,前面的枪便暂时够不着了。 拿盾的人喘着气,后面的枪手也趁机活动手腕。箭还在零零散散地飞,只是没有先前那么密。 曹军一路急行军,随身带的箭矢并不算多,要补充还得让后面的辎重队补上。毕竟这不是打游戏,往商城里面买金币就可以爆。 而林渊的清风军同样也是如此。一路走来,其实林渊依旧是个穷逼。 他虽然有粮食,有拼好饭系统。但是真正的军械本来在大雍就是受到管制,义宁又是个穷地方,根本经不起消耗。 所以从古至今,打仗消耗的是什么?算的又是什么?其实都是经济账。 先是粮食,然后就是资重。古代就是箭矢、铁器、盔甲,现代就是导弹、核弹、航母。 一切都变了,仿佛一切也没有改变。 就在这时,曹军阵后传来一声喊。 “把东西抬过来!” 几名军士提着箩筐,弯着腰赶到前排后面。 里面装着从道旁捡来的碎石、泥块,还有几个沾着泥的旧罐子。 一名队正伸手指向对面。 “准备!” “扔!” 一片石块越过前排,朝清风军落了下来。 几块砸在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另有一块越过盾沿,正中后面一名枪手的额角。 那人闷哼着蹲了下去,血顺着脸流下来。 “盾举好!” “后面的人,别把脑袋伸出来!” 林猛一边喊,一边让人将伤者拖开。可这一轮刚过,对面又扔来了几个罐子。 其中一只砸在盾面上,啪地碎开。 一团污物溅了出来,前排盾卒的头脸、旁边新兵的衣襟,全沾上了。 恶臭一下钻进鼻子里。那新兵刚想张嘴骂,随即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东西?” 他抬手抹了一把,低头看见掌心,脸都绿了。 “卧槽,是屎!” 旁边的军士也闻见了,赶紧偏头。 “妈了个逼的!你们还要不要脸?” 对面立刻传来笑声。 “你爷爷的屎好不好吃?” 话刚喊完,一块石头便从清风军这边砸了过去。 那人赶紧缩到盾后,嘴里又骂了两句。 旁边一名老卒却没跟着骂,只伸手将新兵快要歪出去的枪杆按住。 “打仗还管这个?站稳,后面还有!” 新兵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不断往外吐,脚下却不敢再乱挪。 同伍的人先补住他的位置,这才将他拉到后面。 另一边,清风军的军士也开始捡东西。 石头、硬土块,路边能找到的碎瓦,全往对面招呼。 只是他们事先准备得少些,手边大多都是石块。曹军那边却是什么都有,几只脏罐子扔完,又有人从旁边提来一筐说不清什么模样的东西。 两边一边扔,一边骂。 方才还只听见军官喊着进退,眼下连对面祖宗几代都带上了。 可骂归骂,谁也不敢真从队伍里跳出去,找对面那个嘴最臭的拼命。 长枪还在前面等着。真跑过去,骂没骂赢不好说,人肯定先没了。 而且这是打仗,是会要人命的。体面算什么? 别说往对面扔点脏东西。真告诉这些人,吃两斤便能活着打赢,只怕也未必没人咬牙试一试。 前排的老卒没那么多讲究。 眼睛盯着对面,手里的盾举稳,旁边谁的位置松了,便赶紧提醒一声。 恶心总比送命强。 …… 那名被糊了一脸的新兵退到队后,用水冲了几遍,脸上的东西才勉强洗净。 领口里却还有。 风一吹,那股味又往上冒,他忍不住再次干呕。 旁边的老卒递回他的长枪。 “还行不行?” 新兵看了一眼枪杆,咬着牙接了过来。 “行。” “那便跟上,等会儿轮到咱们,别再发愣。” 新兵点头,脸色却仍然发白。他在村里种地,粪也没少挑。可挑粪,与被人往嘴边糊,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到了今日,他才知道这仗究竟有多难打。 …… 前面的情况很快送到中军。 林渊听完,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对面扔屎?” 传话的军士点头,神情也有些不自然。 “田头有几处粪肥,他们那边的人翻出来的。倒也不多,可实在太臭,前面几个兄弟被糊了一身。” 林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先觉得,战场上再怎么打,无非是刀枪弓弩。 守城用金汁的说法,他以前倒是看过。没想到在这田地里,两边拉开一点,还能有人顺手找来这种东西。 合着这帮老兵跟他妈米奇妙妙屋似的,什么都能往外掏。 难怪都说老兵金贵。除了拿刀的本事,这些缺德手段,也确实比新兵多。 他甚至想起了前世那句烂梗。 拖把沾屎,吕布在世。 以前只当笑话看,眼下真见着了,才知道还真有些用。只要让对面低头、松手,或者恶心得顾不上拿枪,便能多占一点便宜。 可这个念头刚转过,旁边又抬下来一名头上受伤的军士。 捂着额头的布,已经红了一片。 林渊脸上的神情也收了起来。 “伤兵收拢好,能治的赶紧治。前面必须稳住。传下去,没有号令,谁敢擅自逃,就按军法办。” 军士抱拳,转身离开。 林渊已经从老卒中抽出一部分,专门负责督队、执法。 平日在营里,可以称兄道弟,可以开玩笑。真到了阵前,却不能谁怕了,便自己往后跑。 他给这支军队定的规矩很重。一人临阵脱逃,连坐一伍;一伍擅退,什长同样要问斩。 一开始林渊还觉得有些不近人情,可是白庆山、林猛他们都跟林渊详细解释过。 后来林渊也想通了,为什么军法无情? 原因自然简单,人性是不可试探,不可考验的。 上了战场是要玩命的,罚的太轻没人会在乎,只有重罚才会有人畏惧。 而对这帮丘八最好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死,而且还不能一个人死,得把他们绑在一起,一人逃跑,一伍连坐,全部砍头,一伍逃跑,十长连坐,以此类推。 无论平日怎么称兄道弟,无论平日给他们吃饱穿暖,人都不会不怕死,不可能指望人用良心去打仗、去做事。 所以这些人既相互照应,也得相互提防。 林渊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天下名将,军中传下来了这个规矩。那便不要轻易改动,因为它肯定有用。 就如同互联网公司里面的实战代码一样,总有新来的程序员不服,觉得自己可以改一下。不改还好,一改直接瘫痪。 又过了一阵,两边再次拉开。 前排几名老卒退到本阵后面,盾牌往地上一放,胳膊仍在抖。 其中一人去解水囊,手指使了两回劲,竟没将系绳弄开。 旁边的人赶紧替他解了,递到嘴边。 他仰头灌下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里。 那条提盾的胳膊,已经酸得快没知觉了。 后面的人接上去,他也不能躺下睡觉,只能靠着本伍喘匀了气,等下一次安排。 各队能轮换的,不过两三拨人。 还得挑双方暂时脱开、有人能够接住位置的时候换。真贴着盾枪厮打,前面的人一齐回头,那便是嫌死得不够快。 所以军官喊得最多的,仍然是别乱。 前面的退下来,后面的得接得上。旁边有人倒了,自己不能跟着跑。 曹军那边同样如此。 几名队正来回走,嗓子早已喊哑。有人喝过水,还没喘几口气,便又得拿着兵器回到前面。 曹万里看着阵势,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先以为,林渊把最能打的那批人放在前军,自己只要不断施压,后面那些乡勇总会露怯。 可打到现在,前军没散,两侧也有人顶着。 换下来一批,后面竟然还能再换上去。 这就不对了。 在曹万里以往的印象里,地方乡勇大多还得种地。农忙时下田,出了事情才拿起兵器,平日能操练几回? 真碰上常年在营里待着的府军,一边会怕,一边又不知道听谁的,往往还没打多久,便先乱了。 可眼前这批人,明明感觉衣衫褴褛杂乱无章,但是阵型就是不乱。 实在想不通,这些人到底从哪里蹦出来的?军纪严明不假,体力居然也跟得上。 此时一名军侯来到马旁。“将军,要不要末将带一队弟兄,再往前冲一回?” 曹万里看了一阵,摇了摇头。 “不可。” “他们阵没乱,前面那些披甲的人也还在。这个时候冲,得不偿失。” 他指了指对方更后面的粮车。“只要他们想把东西带回,那么就必会露出破绽,不必着急。” 军侯抱拳退下。 曹万里重新看向林字旗,没有再说话。 …… 一个时辰过去,双方依旧僵持在这片田地间。 又拖了许久,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这场战役可没有1v1真人pk。 更多时候,是一处往前压,另一处顶住;打过一阵,稍稍分开,再换人接着来。 有些地方接战,有些地方只是隔着盾枪盯住对面。 谁稍微露出一点空当,另一边便会试着往前挪。 阵前早已散着各种东西。断箭、碎罐、泥块、折了的枪杆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甚至还有人大小便失禁。后面躺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伤的被抬去处理,累得抬不起胳膊的,靠着行囊喘气。几名军士将水送到各队,没轮到休息的人,只能眼巴巴看着。 到了这时候,平日能不能吃饱,身体练得如何,便开始一点点显出差别。 清风军的新兵仍然很害怕。毕竟他们操练不久,又是头一回上战场,还跟他妈正规官军打。 可渐渐的,他们发现,对面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他们也会流血,也会喘气,也没有三头六臂,刀枪不入。 清风军的老卒以及军官指挥镇定自若,有进有退,慢慢的,士气便稳住了。 林渊在中军看着,心里仍然急,却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慌。 他原先一直担心两军交战,自己这里的人到底撑不撑得住。 毕竟正面作战,他也是头一回。但这一步肯定得迈出去。 虽然林猛、白青山一众将士早就跟他说过,咱们的人很能打诸如此类的话,但林渊依旧觉得心里没底。 如今打了这么久,林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看着前方不断送回来的伤兵,他心里也非常着急,也很心疼。 给抚恤花钱都是小事,这都是自己实打实带出来的兵,实打实带出来的人,哪怕叫不出名字,那也是袍泽兄弟。 这不是以前他玩骑马与砍杀,对面有血条,能看见地图,实在打不赢,大不了重新回档。 死了便是死了。 此时林渊又朝侧后方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动静。 他此前想过不少办法。 丢粮引人,对方不追。 想把曹万里往难走的地方带,人家也会先派人查。 真要随便使个计,对面便跟失了智似的一头撞进来,这仗倒是好打了。 可曹万里显然没那么蠢。 林渊也只能将那些想法收起来,先拿自己的兵在这里顶着。 不过,他选这个地方停下,倒也不全是因为地面能展开。 附近通行的路,远不止眼前这一条。 前面的官军都在这里,与自己磨了这么久,后面又能留下多少人? 林渊按着刀鞘,仍然在等。直到侧后方终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夜不收沿着田边赶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旁的周武赶紧扶住他。 “大人!” “得手了!” 林渊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样?” 那人喘了两口气,连忙说道: “邓千总、马军侯,两边都已得手。已经派人往回传话,正按原定的地方收拢!” 林渊盯着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终于松开了握着刀鞘的手。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 “好!” “传令,鸣金收兵!” 【写个小说,查了各种资料,也看到有各种大佬留言,你们可以把知识汇总一下,像这段扔大便的,就是刚刚上一章留言的大佬,我去查了一下,还真是。大家可以把知道的知识全部写下来,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把这部小说写得更加精彩。这何尝不是一种爽感?哈哈哈哈】 第534章 此消彼长 金钲响起,清风军前面的鼓声随之停了下来。 各队军官回头看过旗号,立刻开始喊人。 “收住!别看老子,看前面的队伍!” 中军的号令传下来,还得靠各队军官、什长、伍长往下喊。 显然谁也不可能隔着这么多人,直接听清主将说了什么。 林猛守在本营阵后,白庆山则不断让传令兵往两侧跑。 后面的人先接住位置,前排再慢慢往回收。盾牌仍然朝着官军,长枪也没收起,没有谁听见退兵,便立即转身逃跑。 退过土埂时,有一队走得慢了些。旁边的军官看见,立刻让自己的人停住,等他们跟齐以后,再继续往后。 曹万里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退了? 旁边一名军侯赶紧问道:“将军,要不要压上去,一鼓作气?” 曹万里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对面看了一阵。 清风军虽然在退,却没有明显的混乱。前排护着后面,侧面同样有兵,几面营旗都还立得好好的。 自己的人若贸然追过去,万一前后跟不上,反倒容易出事。 再说,打了这么久,他心里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笃定了。 一支地方护粮队,怎么会有这么多能用的兵? 有刀、有枪,倒不算稀奇。可军令传得下去,临阵能站住,退下去也没有乱,这就得平日里反复操练。 人去操练,地里的活谁做? 光是天天让这么多人吃饱,就得花多少钱粮? 义宁那种地方,哪里来的这个本事? 曹万里想不明白。可眼前这支队伍,却又实实在在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抬起手。 “不准追击。” “鸣金收兵,各队重新点人,埋锅造饭。” 说完,又补了一句。 “前面留哨,别全退了。对面若有动静,立即来报。” 曹军的金声也响了起来。 两支队伍逐渐拉开距离,前面仍留着人相互盯住,后面已经开始抬伤兵、送水。 刚才还在对骂的军士,此刻谁也没再费那个力气。 先让自己喘口气,比什么都强。 …… 等清风军退回停车的地方,林猛、林大先后赶来,白庆山也跟着到了。 “大人,各队都收回来了。伤亡还在核,前面与两侧都留了人照看。” 林渊点了点头,看向几人。 “都没事吧?” 林猛摇头。 “我们没事。前面有些弟兄伤得重,已经抬下去了。” 他一直在本营阵后带人、传令,没有自己跑进前排厮杀。 可这一下午,同样没闲着。哪里退了,哪一队要换人,谁没有听清号令,都得有人来问、有人去办。 如今停下来,嗓子也已经哑得厉害。 “好,让弟兄们轮着歇。”林渊又说道:“今日顶在前排接战的人,都给肉吃。伤兵那边也别忘了。” 几人抱拳领命。 消息传下去,原先坐在地上、连鞋都懒得脱的军士,纷纷抬起了头。 “给咱们吃肉?” “真的?” “伙夫都在切了,还能有假?” 几个人伸着脖子往后看,脸上总算有了些笑。 …… 没过多久,营后便架起了锅。 肉切成小块,与粮食一起煮。伙夫拿着长勺不断搅动,锅边渐渐冒起白气。 林渊走过去,将点来的麻辣烫汤底,分着倒进了锅里。系统每日的额度,已经涨到了329.8元。 再挑着打折的餐食下单,连剩下的汤汁都用上,也能添些油水。 当然,肉还得靠营中自己准备。光凭系统里那点东西,别说几千人,连前排这些军士都不够分。 可几份麻辣烫连汤带油倒进去,味道便不一样了。 汤面浮起红油,煮熟的肉在里面翻着。站在旁边等着领饭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闻着味便忍不住咽口水。 这一路上。为了赶路,大家都是吃的干粮。 今日打完仗,还能有这么一碗肉汤,谁不盼着? 林渊看着伙夫将第一勺盛出去,这才走到旁边。 曹军同样在休整,暂时没有再往前来的意思。 对方又没有成队的骑兵,真要动,也得先聚兵、走过中间那段路。自己前后的哨探还在,不至于一点反应的工夫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总算能稍微放松一些。 …… 一名新兵端着碗坐下,刚喝了一口,便被烫得直吸气。 旁边的伍长看了他一眼。“又没人跟你抢,急什么?” 新兵低头看着碗里的两块肉,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先夹起一块。 肉烫,他便在嘴里来回倒腾,舍不得吐。 伍长看得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饼掰开,泡进汤里。 过了一阵,新兵忽然低声说道:“伍长,今日可吓死我了。” “多打几回,便知道怎么回事了。”伍长头也没抬。“记住,没号令不能退。你一个人退了,我们一伍都得跟着砍头,这些话出门以前讲过多少次?” 新兵脸色又白了些。 “我也没想退。那枪就差这么一点,差点扎在我脸上。” “躲枪没人拦你,但是脚下的位置不能动。”伍长抬头看着他。 “你一转身,后面的人以为前面守不住了,也跟着跑。旁边还在顶着的兄弟怎么办?” 新兵没有再争,低头喝了口汤。 伍长看了一会儿,将自己碗边的一小块饼递了过去。 “下午拉你回来那个,等会儿去看看人家。胳膊伤了,好在不重。” 新兵赶紧点头。 “我知道。” 旁边另一名新兵吃了几口东西,渐渐缓过来,又朝官军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厉害,打了这么久,不也没把咱们怎么样?” 坐在一旁的什长听见,忍不住笑了。“你这会儿倒敢吹了。上阵以前,是谁问我,这一仗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那新兵脸一红。“一开始不是把他们想得太厉害了吗?”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新兵低头扒了两口,仍有些不服。 “那他们也没打过来啊。还往人脸上扔屎,官军也干这种事。” 旁边一个领口还带着些怪味的军士,立刻骂了一声。 “吃饭呢,能不能别提这个?” 几人笑得更厉害了。 什长也咧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下回上阵少发愣,听着本队的号令。记住了,咱们都是林大人带出来的兵,绝对不能给林大人丢人。” 新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可心里的感觉,确实已经与早晨不同了。 那时候一听要和正规官军打,连握枪的手都有些发软。毕竟在大雍朝,一个庄稼汉子,看见当官的、当兵的,心里本能的天然就会有恐惧。 如今真正交过手,才发现对面同样会怕、会伤,会死。 官军两个字,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 …… 林渊站在不远处,听见他们说笑,也没有上前打断。 这一仗打到现在,自然还谈不上什么大胜。 可这些新兵,已经亲眼见过正规军队,也正面抗衡过。 封建王朝打仗,讲究的是一个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所以无论哪路大军,都说自己是正义的,从来没有人说自己是邪恶的。 哪怕临出门前林渊早就讲过,自己是奉大雍成平帝的密诏,亲自讨逆。 但是这帮新兵依旧心里没底,上战场杀人,这种心理压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何况面对的又是正规官军,心理畏惧反而是正常。所以一开始,林渊的清风军士气是不如曹万里的。 但现在则全然不同了。 【今天第一更,这张是2500字,然后还有7500,不要着急,我先把它写完。我感觉我可以领兵作战了。】 第535章 切断粮道 另一边,曹军也退回了歇脚的地方。 曹万里下马以后,先让各队报数,又叫人去看伤兵。 前面的军士陆续回来。有些人刚将兵器放下,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不想再动。可队正还在点名,只能应上一声,等确认了本队少谁,再去找地方歇着。 “埋锅造饭。” 曹万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再过一阵,天便要黑了。 他原先想着轻装追上,尽快将这伙人拿下,所以只让军士随身带了三日干粮。眼下前后已经耗了两日,剩下的东西,最多再撑到明日。 可今日这一仗,已经让他明白,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派人去找后队,让他们尽快补上。粮、箭、帐具,都得送来。” 亲兵抱拳,转身便走。 曹万里想了想,又叫住另一人。 “你骑马去一趟益州府,问问那边查得如何,拦路的人可曾派出。” “就说这伙贼人颇有些本事。若能再拨些兵过来,前后一起办,总比本将一头追要稳妥。” “是。” 两名亲兵先后离开。 曹万里站在原地,看着营中越来越多的人,心里仍在盘算。 粮得跟上,人也得歇。 随军辎重,从来不只是几车米粮。 炊具、帐布、草席、修补器械的东西,哪一样少了都麻烦。白日还能咬牙往前赶,到了晚上,伤兵躺在哪里,军士拿什么遮风,总得有人安排。 有一个成语叫做步步为营,就是字面意思,一步一个营地。 毕竟打仗,士兵不可能一直在军阵上待着。 总得吃饭、喝水、睡觉,还得防着对面趁自己睡下以后摸过来。 这又不是演义话本,前面打完,后面便自动多出一座什么都有的大营。 可曹万里一路追来,眼下也来不及修什么牢固营寨。 只能先选好歇脚的地方,将各队安顿下来,前后加派哨探,等辎重到了,再把缺的东西补齐。 他刚准备叫几名营官过来,后方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军士赶到近前,被亲兵拦了一下,立刻喊道:“将军!后队急报!” 曹万里转过头。“让他过来。” 那人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倒。 “将军,不好了,后队遇袭,粮道被截了!” 曹万里脸色一变。 “什么情况?” “后面来了大队骑兵,前后都有,怕是不下数千。弟兄们根本没能守住,粮车、辎重都落到他们手里了!” 曹万里盯着他。“数千骑兵?你看清楚了?” 那人喘着气,抬手抹了一把脸。 “属下没法细数。可两边全是马,光看见的,怕是就有上千。前面刚乱,后面又来了,弟兄们连队都没聚齐……” 曹万里直接被干沉默了。 这里又不是前线。 哪来这么多骑兵? 他下意识看向清风军退去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觉得不可能。 林渊? 怎么可能是他? 一个云阳县尉,能养出这么多临阵不散的步卒,已经让人想不通。 如今再告诉自己,他手里还有数千骑兵? 人从哪里来,马从哪里来,平日又拿什么养? 曹万里重新看向那名报信的军士。“从头说。你亲眼看见的,究竟有多少?” 可那人此刻哪里还说得清楚。 他只知道一边出现了马队,转过头,另一边也有。车夫跑了,前面的军士也散了,自己再不走,便没机会回来报信。 至于到底是一千匹,还是几百匹,谁会留在那里替敌人挨个数? …… 真正出现在曹军后面的,前后不过四百余人。 其中不少人,也只能算会骑马赶路。 真要让他们在马上开弓、挥刀,还得与旁人一同进退,眼下远远做不到。 毕竟没有长期训练的基础,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骑兵的。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在曹军后部的辎重队眼里,这是什么人? 骑着马的,那还能是谁?他妈的骑兵啊! 人一慌,底层代码就开始发力。没有人不怕死,没有人不想活。 于是心里的恐惧在逐渐被放大,一个当十个,十个就当一百个,一百个那就是一万。 几拨来回奔走的马队,甚至可能被当成几支不同的人马。等逃出来以后,再将自己最怕的情形一拼,数目自然越来越大。 这件事,林渊在得知曹万里全是步军以后,便已经开始安排。 正面能不能一举打垮对方,他没有把握。 说实话,他心里也怕。 北河渡虽然拿下了,可那是提前进了地方,突然发难。与眼下两支军队摆开架势,面对面打一场,终究不同。 但是林渊也清楚,自己养了这么久的脱产兵,不可能一触即溃。 只要他能撑住,那么也就代表着此战他赢定了。 曹万里轻装赶来,后面肯定另有送粮、送东西的人。粮车走得慢,步卒急着追,前后便不可能始终挨在一起。 这一点,林渊自己押了这么久的粮,心里已经有数。 以前看舆图,一支军队不过是上面一个小点。 真走到路上,前面的队正已经到了坡顶,后面的车夫可能还在坡下修轮子。中间谁停了一阵,后面便要跟着停,哪有想的那么整齐? 也正因如此,他选定会战的地方以后,专门将邓绍武与马世昌叫到了身前。 “两位,这一仗能不能尽快结束,得看你们了。” 邓绍武看了一眼旁边的马世昌。 “大人准备怎么安排?” 林渊指向舆图上的两条路。 “前面由我带人顶着。你们从两边绕过去,找曹万里的后勤部队。” “他一路急行,想必前后队伍脱节。你们亲率骑兵过去之后,亲自截下他的辎重,断他粮道即可!” 马世昌低头看了一阵。“林大人,那咱们带多少人合适?” 林渊看了一眼两人:“我军中有200人会骑马,全部交予你等。另外,你们队伍中谁会骑马的,一并带上。” 邓绍武抬起头。“全交给我们?” “对。”林渊看着他。“我手下的人,我知道他们的本事,打硬仗或许可以,但是领骑卒,不是他们的强项。你们俩在军中任职要比他们高得多,所以我觉得你们会比他们更合适。” 这倒不是林渊随便安排。 他手下的林猛,原先也就是伍长。白庆山做到最高的职位也就是个队正。 一个管5个人,一个管50个人。而如今站在他眼前的这两人,一个是军侯,管500人,另外一个是千总,管1000个。 而且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之后,也就是说,是实打实的军功升上去。 这一点在大公司里面待过的人都很清楚,真正他妈干活的永远是底下那帮人,上面那帮领导把他们全部裁掉,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这一点在军队里面也是如此。 所以从一开始,林渊想的就很清楚,让他们俩带人绕后,绝对比白庆山和林猛两个人要靠谱的多。 知人善用,愿意放权,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 邓绍武与马世昌听完,一时都没有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这趟出去并非全无风险。 道路不熟,后队到底留了多少兵,也得临近了才能查清。一旦出了岔子,前面林渊正在接战,未必能够及时照应。 可同样,这是一件真正有机会立下功劳的差事。 军功是什么?怎么拿?绝对不是两军对阵,就如同今天一样。你就算杀了人,你能把他的耳朵或者头割下来带回来吗? 如果不能带回,军营里怎么给你判断?总不能靠你的嘴巴吹,我杀10个,那我说我杀1万。 所以正面对抗的时候,只要阵型不乱不散,底下的小兵是得不到任何军功的,相当于集体荣誉。 比如今天加餐吃肉,是属于集体奖励的一种。 自古先登斩将,断后夺旗。每一个巨大的功劳背后跟着的都是九死一生的风险。 清风军的军功升迁非常简单,砍一个人给一亩地,砍三个人升一级。 但是想拿军功,除非对方直接溃逃,不然没那么简单。 可是这次绕后突袭却完全不同。 粮车几辆,牲口多少,俘虏多少,都能一项项点出来。 最关键,有心算无心,又是骑兵打步兵。可以说,这就是送上门的好事。 邓绍武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这种好事轮到他的。 比如一场战争,你知道必胜,那么问题来了,你是愿意让自己的亲信嫡系部队?去立功呢?还是让一些无关紧要的边缘部队去呢? 答案显而易见,越是大家都觉得能够胜利的仗,越轮不到这些非世家大族出身的人去做。 就如同后世论文一样,你发明了专利,你发明了论文,那不好意思,一作能是你的吗? 你不得写个多谢领导支持?多谢同事帮忙?或者全是领导的功劳? 有希望打赢的仗,绝对轮不到一般人上。 哪怕有一半希望和把握能打赢的,也不会轮到你。 让一般人去的,肯定是没希望能打赢纯属拿你当炮灰的。 马世昌原先以为,自己刚归入林渊麾下,肯定得先熬一阵。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等旧账渐渐过去,才有资格再谈前程。 邓邵武其实心里更没底。 他交了投名状,官职其实比林渊大很多,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林渊相处,带着手底下的200个兄弟,其实挺迷茫。 可今日,对方不仅肯让他们出去,还将从各营挑出来的人、好不容易凑起的马,一并交到了他们手里。 林猛与白庆山却留在正面战场。 这就不是随口说一句“不亏待你们”那么简单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几分意外。 马世昌忍不住问道:“大人,这边当真能顶住?” “应该没问题。”林渊回答得很直接。“我这些人,操练许久,我对他们有信心。” “你们放心绕后,我料定此战有九成胜算。只要你们得手,该记的功绝不会少。” 邓绍武低头又看了看那两条路。 他忽然觉得,林渊当初说回义宁以后,让自己继续带兵,也许真不只是一句用来哄他的空话。 肯让他领兵,还肯让他领着别营的人去立功。 这两件事,分量是不一样的。 马世昌先收起了舆图,退后一步,抱拳。 邓绍武也跟着站直了。 “请大人等我们的好消息。” 【今天第二章,就想起了投名状里面那个台词。其实我是真的能带入到主角这个视角里面的,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古代战场。】 第536章 夜袭 曹军后方,几辆粮车歪在路边,套车的牛还没解下来,正低着头喘气。 邓绍武与马世昌各带二百余名骑马的军士,从两边赶到时,这支辎重队还在路上。 前面的官军走得急,后面也不敢多歇,更没有工夫停下来扎营。 五百人散在车队前后,赶车的、牵牲口的、押送物料的,彼此隔着不短的距离。看见一边来了马队,还没弄清楚情况,另一边又有人绕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几个车夫愣了一下后,掉头便跑。 随后,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走。几辆车撞在一起,路便堵住了。 军官扯着嗓子叫人拿兵器,可真正能聚到身边的,已经没有多少。 两边一接上,没多久便散了。 邓绍武的人追出一段,又将愿意放下兵器的赶了回来。前后斩杀近二百,另有二百余人被俘,余下的钻进田地、沟渠,各自逃命去了。 粮车和随行的物料,却基本留了下来。 相比前面打了半日的苦战,这一趟确实顺利得多。 马世昌牵着马走过来时,邓绍武正让人清点车辆。 “你那边怎么样?” “都拿下了。跑了几个,追的人还没全回来。” “叫回来,别为了几个人,把自己撒散了。” 邓绍武说完,招来一名亲兵。 “回去报信。告诉大人,两边都已得手,粮车也在。我们按先前说好的地方收拢。” “是。” 亲兵翻身上马,很快沿着来路去了。 两人站在车旁,看着底下的人将翻倒的粮袋重新抬回去,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阵,马世昌忽然开口。 “邓千总,你我以前在军中,可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邓绍武转头看了他一眼。 “马军侯心里既然有了答案,何必来问我?” 马世昌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邓绍武看着旁边几名正在核数的老卒,又说道:“全军听令,立刻安营结寨。” 马世昌应了一声,转身朝后面喊。“不用先管这些粮食,让那些俘虏过来干活,安营扎寨。” 出发以前,林渊已经交代过,拿了后队,立刻原地扎营。 先就近站住脚,让曹万里的前军与后队接不上。这里没有现成的关寨,也不可能半日修出一圈高墙。 但是车是现成的,帐具、木料、盾牌同样刚刚缴获了一批。借着原来歇脚的地方,将车辆归拢,补上几处遮挡,先弄出个能够驻人的小营,却不算太难。 军士们陆续下马。 这次挑出来的,大多是原来便会骑马的老卒。骑在马上能不能打好一场仗,眼下还不好说,落到地上拿盾、使枪,却都是熟手。 曹万里若真带着步卒回来,想重新拿走这批粮,也得先打一场。 而他前面,还有林渊的主力部队。 …… 另一边,曹万里回到中军,坐了下来。 报信的军士已经被带到旁边歇息,亲兵守着,不准他去各队乱讲。 营中的普通军士还不知道后面出了事情。 灶上有火,锅里也有东西,大家只当打完一阵,终于能吃口热的,再找地方睡上一觉。 曹万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却始终没有缓过来。 没过多久,几名营官、军侯陆续到了。 等人站齐,他才开口。 “我方后队粮路已断。” 几人都是一愣。一名军侯忍不住问道:“将军,是后队出了事?” “是的。”曹万里看了一眼众人。“此事先不要往外传。各队照常吃饭、换哨,谁敢自己跑去乱说,军法处置。” 几人赶紧应下,脸上的神情却都变了。前面打了半日,没有占到便宜。后面资重部队又被人直接切断。 眼下若再往前打,拿什么补?若要往后走,那些骑兵又在什么地方等着? 曹万里将手里的马鞭放到一旁。“往益州报信的人,就算能平安出去,等那边聚兵、发粮,再赶过来,少说也得三五日。至于对方肯派多少,还不知道。” “眼下的情况。本将全数已告知于你们,诸位想一想有何破敌之策?” 几名军侯互相看了看,没有立即开口。 曹万里等了一会儿。 “都没话说?” 站在左边的一名军侯终于抱拳。“将军,末将以为,可以趁夜劫营。” 曹万里抬起头。 “说。” “白日他们虽然有些章法,懂得一些军阵,咱们不好硬冲。可在晚上,那就不一样了。” 那军侯说道:“我今日仔细看过,对面那些兵,大多都是一些乡勇民夫罢了,其中不少人的眼中透着惧色。若我带一队精锐强攻,未必不能打开一道缺口!” 另一人迟疑道:“可是我却觉得他们军纪尚且严明,而且趁夜劫营危险太大,他们未必不会有防备。” “你这话也太过了。”那军侯接道:“我承认他们军纪确实还可以,但是田军侯可能没有看清楚,无论是衣着打扮,以及两军对垒,对方绝对算不上什么正规军,或许操练过一会,依我看,不足为惧。” “况且这些兵打过夜仗吗?知道夜仗如何防守吗?乡勇护院之流,天一黑,怕是没几个人能看得清。” 曹万里看着他。“若他们有所防备,你不得手又该如何?” 军侯顿了一下,低头说道:“将军,眼下咱们粮路被断。又被前后包围。若不能速战速决,必败无疑。” 曹万里没有马上答应。他并非不知道夜袭有风险。 夜里看不清,乱起来找不到本队,对面会这样,自己这边同样会这样。 若是白日没有交手,他或许还愿意相信对方只是一群刚拿起兵器的庄户。 可如今再拿这句话安慰自己,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可是眼下后方出了事情,哪怕没有几千骑兵,就是几百骑兵,只要把粮草资重一烧,他这些兵该怎么办? 一名营官见他不说话,开口道:“将军,弟兄们今日打了许久,不如先歇一夜。明日再查清后面的情况,入夜以后再动,如何?” “等不了明日。”曹万里直接摇头。“我们就带了三日口粮,明日拿什么给这些将士吃?” 他看着那名营官。 “后方粮道被劫,这个消息迟早瞒不住,一旦大军知道后路已断,你觉得底下的这些丘八会怎么样?” 营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这才是曹万里最担心的事情。 一支军队没了后续粮食,不是军官往前一站,骂几句,便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士卒也会自己算自己的账。 今日打不赢,明日又吃不饱,再听说回去的路上还有骑兵,谁还能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等着上面慢慢想办法? 先前劝何宗望不要急着上报时,曹万里想的是,自己尽快追上,把这伙人解决。 哪怕不能一举拿下,至少也能将粮拦住。 可如今,对面的粮车还在,自己的后队却先丢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他再慢慢等。“传令下去,让伙房加餐一顿,把带来的东西全部煮了。先让这些兄弟们吃好喝好,再歇一会。” 曹万里看向那名请战的军侯。“既然你有信心,那各部精锐全部归你派遣,你亲自去挑人,找些夜里能看见的好手。” 军侯立即抱拳。“末将领命。” 曹万里停了一下,又看向其余几人。“传令下去,后半夜咱们夜袭敌军。让兄弟们别睡得太死。” 几人纷纷应下。 曹万里重新拿起马鞭,站了起来。“此战若能破敌,你记首功。” 请战的军侯抱拳领命。 【今天第几章来着?反正还不到1万字啊,应该还差个1章到2章,我先把它写完。】 第537章 他们在干嘛? 夜深以后,曹营里仍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那名请战的军侯站在帐外,看着各部送来的亲兵、老卒陆续聚齐。 前后点了两遍,共一百三十六人。 都是特意挑出来的。 在封建王朝,精锐和非精锐的区别非常简单,用后世的话来说,就叫做不能营养不良。 而营养不良会导致一个结果,就是夜盲症。所以一个人夜里能看清,他一定是精锐,看不清他一定不是。 眼下这100多号,可谓是曹万里军中最精锐、最敢打、最敢拼的一批人。 曹万里走过来,将这些人看了一遍。 “诸位兄弟,今夜务必尽力。成败在此一举。” 他看向那名军侯。 “你先上,听见喊杀声后本将亲自带人跟上!” “将军放心!” 几名军官抱拳,后面的士卒也跟着应声。 声音里透着决绝,任谁都知道,趁夜劫营,绝对不是三言两语说的那么简单,搞不好就回不来了。 但是他们不怕,为什么? 因为危险伴随着机遇,只要他们今夜成功,那么此战的头功就是他们这些人。 不说多的,连升三级都不带夸张的。 军侯伸手按了按腰刀。 “走。” …… 天上的月亮隔着一层薄云,地面只有些淡淡的光。 离开营火以后,众人先慢了下来,等眼前逐渐能够辨出道路,才继续往前。 两军相隔不算远。 可军侯没有领着人沿白日交战的那条路直走,反而绕进侧面的田地,兜了一圈,才重新靠向清风军的车营。 远远看去,里面并没有多少火光。 几顶帐篷搭在粮车后面,旁边还能看见草席和铺盖。更多的地方黑着,看不清究竟躺了多少人。 说是营寨,其实不过是将粮车归拢起来,围出一片歇脚的地方。 侧面有几队军士在巡看,脚步不快,隔一会儿才走到近处。 军侯伏在土埂旁,看了一阵,才向后招手。 跟在前面的几个队头凑了过来。 “冲进去之后,记住,见人就砍,喊杀声要响一些,听到声响后曹将军自然会率军跟上,诸位,此战若胜,后半生无忧矣。” 一名老卒点了点头,伸手抹去掌心的汗。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将刀柄又握紧了些。 他们当然怕。 白日交战,前后左右还有自己人。今夜这一百多人钻进去,若对面没有乱,便要被整个营地围着打。 可不冒这个险,那份厚赏也轮不到自己。 军侯看了看身旁这些人,慢慢吐了口气。 “跟住,别出声。” 一行人沿田埂往前挪。 刚走出一段,他忽然发现,前方巡营的几个人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正朝这边看。 军侯心里一紧,立即压低身子。 “伏下!” 后面的士卒跟着趴到地上。 刀鞘碰到一块石头,发出轻轻一声响。那人赶紧按住,连呼吸都放慢了。 隔着约莫五十步,军侯看不清巡卒的脸,只能瞧见几个人影。 对方似乎在说话。 他没有再动。 只要还没叫起来,便未必发现了。 …… 车旁,一名清风军士卒偏过头,低声问同伴。“他们在干嘛?” 旁边的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薄薄的月光下,田埂旁的黑影伏了下去,过了一阵,又往前挪动了一点。 “不知道呀,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看不见啊?” “咱们要不要……” 带队的老卒已经看了几眼,伸手将那人拦住。 “大人不是交代过了?干嘛呢?” 他叫一人往车后去,余下的仍按原来的步子,继续往前巡。甚至还特意让出了这边。 那名年轻军士又看了一眼田边,跟着走开了。 …… 趴在地上的军侯等了一会儿。看见那队巡卒走远,他终于松了口气。 果然,方才只是自己多心。这么暗的地方,对面那些庄户,哪能隔着几十步看见伏在地上的人? 他自己能瞧出前面有巡卒,也不过是借着车旁那点余火。再往里面,同样是一片模糊。 军侯抬手,示意后面继续跟上。 众人一点点往前爬。膝盖压过地上的硬土,手掌被秸秆划得发疼,却没有谁吭声。 离粮车越来越近了。 二十来步。 前面的巡卒刚刚转过车角,暂时看不见人。两辆车之间留着一道供人进出的空当,里面也没什么动静。 军侯又等了片刻。 没有示警。 没有喊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近处的几名亲兵都已经跟到身后。 十来步。 再往前,便能看清车轮与压在车上的粮袋。 军侯握紧刀柄。 都到了这里,还没被人拦住。 今夜这件事,兴许真能办成。 …… 曹万里赌的,就是前队进去以后,能够引起混乱,从而导致营啸。 只要对方一乱,他便赢了。 营啸有多么恐怖?设身处地的想一下,你打了许久的仗,天天就是重复着在砍人,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游走,可想而知承受的心理压力得有多大? 就在这时突然你听见外面有喊杀声。你分不清楚情况,你唯一认识的只有你的伍,你的什。 最后,你看见的场景是,所有人拿刀在互相乱砍。你能怎么办?你会怎么办? 眼前所有的人便变成了敌人,而且混乱就不讲了,又是黑夜,根本看不清楚前方的东西,因为大多数夜盲症的人只能看到3~5步的距离。 所以,一旦营啸产生,便无可挽回。 所谓安营扎寨,这个营伍讲究的就非常有学问了,军营之间要相互隔开,防止的就是混乱营啸。 一旦有一营出现问题,那么只要派其他的人马过去围住便可最大程度上避免伤亡。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可谓是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 在这个军侯的眼里,这些人不过是一些乡野匹夫,只不过白天仗着操练过几番,勉强挡住。 他就不信,他趁夜劫营这些人能够跟他们一样,都是精锐,可以夜间作战。 离车旁只剩几步时,那名军侯终于直起了腰。 “兄弟们,杀!” “杀光叛军!” 身后的亲兵纷纷跃起,拔刀往前冲。 几个人从车间钻进去,后面的跟着挤上。旁边挡路的一截车辕被推开,刀鞘、甲叶撞在一起,响成一片。 “官军到了!” “杀!” 军侯一脚跨进车场,抬头便往前看。 他等着帐里的人爬起来,等着他们丢下铺盖逃命,等着自己这一百多人的喊声,把更后面的军士一同惊醒。 可喊了两声,他便发现不对。 幻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没有人跑,没有人慌,也没有人乱。 他看见的是几面盾牌,早就已经立在那里。盾后有枪,枪后还有人。 刚才看着黑沉沉的车影后面,接连亮起几处灯火。几名清风军士卒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连腰刀都已经系好了。 军侯脚下顿住。 这一小片空地上,竟然早已有人在等。 他往左边看。 有人。 再往右看,仍然有盾、有枪。 其中一名年轻军士盯着他手里的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旁边的老卒瞪了回去。 那眼神,军侯看得清清楚楚。这帮人哪里有半点刚被惊醒的样子? “有伏……” 他刚喊出两个字,车场后面便传来一道声音。 “放下兵器,留尔等一命。” 白庆山站在一辆垫高的平车上,身边有亲兵持盾护着。 他没有往前走,只看着不断从车间钻进来的曹军。 “再敢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军侯抬头看过去,背上顿时凉了一片。 连带兵的都已经站在那里。 对方根本就在等自己。 “停下!” 军侯猛地转身。 “后面的别进——” 话没说完,一名刚从车旁挤进来的亲兵便撞到了他背上。 后面的人没有看见前面的情形,还在提刀喊杀,继续往里面赶。 军侯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刀,往前迈了一步。 不止他一个。 旁边还有几名军士被挤了出来,仍握着兵器,朝盾阵靠近。 白庆山抬起的手落了下去。 “放!” 弓弦接连响起。 冲进空地的曹军还没来得及散开,前面便倒下一片。几面小盾仓促举起,后面仍有人中箭,捂着伤处撞到同伴身上。 惨叫声一下盖过了喊杀。前后数十人倒了下去。 那军侯胳膊上也挨了一箭,刀差点脱手。他被亲兵拉得退了半步,眼前却又堵满了人。 后面的终于发现不对,想往外退,外面的人却还在往里挤。 “别进来!” “前面有兵!” “退!往后退!” 几种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 军侯握着受伤的胳膊,抬头再看,清风军的盾牌仍然没有散。刚才放完箭的军士正在听令退回,后面的兵器又接了上来。 …… 车营外,曹万里听见动静后立刻知道机会来了。 他与准备接应的军士,已经往前靠了一段。 黑夜里,看不清营内的具体情形。 只能看见侧面突然亮起火光,先是自己的前队喊杀,随后里面也跟着乱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多,远近都有。 曹万里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收紧。 前队进去了。里面也有了大动静。 若再等人回来报信,对方或许已经将队伍重新聚起来。眼下这点机会,他不能放过。 旁边一名军官还想再看清些,曹万里已经拔出了剑。 “传令!” “敌营已乱,随本将上前接应!” 附近的军士立刻抓紧兵器,带队军官沿着各队传话,脚步声接连响起。 曹万里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继续喊道:“生擒贼首者,赏百金!” “有职的,保升三级;无职的,本将为他报授军侯!” 【感谢喜欢屯谷的晋三郎大佬的大神认证,谢谢你的礼物啊。赶在12点发出来,有诚意吧?这章3000多字啊,不是2000字。】 第538章 不是说放我一条生路吗? 听见赏百金、升官的许诺,曹军后面立刻起了一阵喊声。 各队军官拔出兵器,催着手下往前。 “冲啊!前面的已经进去了,别落下!” 夜色里,不少军士只能看清近处的同伴。远处有火,有喊声,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看不真切。 但是前面的军官已经带头冲锋,他们自然也不会犹豫什么。 只要能冲进去,今夜这份功劳,自己多少也能沾上一点。 曹万里带着亲兵走在接应队伍的前面。 白日没能打赢,后队又丢了,眼下再让底下的人拿命去拼,自己也不能一直坐在后面等。 到了车场外,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兵,提剑便往前走。 几个士卒已经推开横在路边的车辕。 后面的人顺着空当往里挤,有人被地上的绳索绊了一下,爬起来以后,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便又跟着往前赶。 “杀进去!” “生擒贼首!” 喊声越来越大。 曹万里刚迈过一辆粮车,脚下却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没有逃跑的民夫。也没有衣衫不整、抱着铺盖四处乱撞的军士。 地上确实铺着草席,旁边几处低矮的棚子却空着。再往里看,火光照到的地方,全是立好的盾牌。 盾后还有人。长枪从缝隙里伸出来,一杆挨着一杆。 其中几面盾前,已经倒着不少穿官军衣服的人。 曹万里握着剑的手猛地一紧。 先进去的那些亲兵呢? “将军!” 身旁一名亲随也看见了,伸手便将他往旁边拉。 “这里不对!” 曹万里已经知道不对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后面的军士便又挤了上来。 他们方才隔着车,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听见前面一直有人喊,便以为正在厮杀。 前队停住,后队却还在进。 曹万里被挤得往前走了两步,转身怒喝。 “停下!” “后面不准再进!” 近处的亲兵赶紧跟着喊。 可声音才传出几步,便被后面那些军士的喊杀盖了下去。 几名队正还在催人。 “往前走!别堵着!” “里面已经打起来了!” 最先看清盾阵的军士,脸上的兴奋慢慢变了。 他们想退,可身后全是人。想往旁边让,旁边又是粮车。 一名老卒忍不住骂道: “别推了!前面有——” 话没说完,侧面便传来一道号令。 “放!” …… 林猛站在本营阵后,盯着已经闯进空地的曹军。 领队军官接到号令,立即挥手。弓弦一阵接一阵响起。 曹万里身旁的亲兵先举起了盾,可只能遮住近处几个人。 一支箭擦过盾沿,撞在曹万里的肩甲上。另一支钉住他身上的衣料,箭头却被里面的甲挡住,没有伤到要害。 曹万里被撞得肩膀一沉,下意识抬手护住脸。 他有全甲,亲兵也大多披着甲。后面那些军士,却没这样的家当。 前排一人腿上中箭,身子刚歪,后面的同伴便撞了上来。几个人一起摔倒,又挡住了旁边人的脚。 惨叫声接连响起。 “有埋伏!” “退!快退!” 这两句话,比先前曹万里的喝令传得还快。 后面的军士终于知道,前面出了事情。 原先还在往里挤的人,立刻开始转身。 可来时走得急,各队已经挨在一起,军官也未必站在自己人身边。此刻前面的想出去,后面刚进来的还不知道该往哪里让,一时全堵在了粮车旁。 曹万里咬着牙,伸手抓住一名亲兵。 “传话,让后面先退!” “盾举起来,别全挤在这里!” 那亲兵刚跑出几步,外面又响起了喊声。 “大人不好了,后面也有人把我们拦住了!” 曹万里转过头,心里一下沉了下去。 原先黑着的地方,陆续亮起了火光。 一队军士从车场外侧走出来,前面拿盾,后面持枪。另一边同样有人出现,站住以后,便开始约束各自的队伍。 他们没有喊着往人堆里扑。 只是将原先还能走的地方,一点点占住。 这比曹万里最怕的情况还要糟。 对方连自己从哪里进来、后面的人会往哪里退,都已经等着了。 …… 一名曹军队正见侧面尚有空当,立刻带着近处几个人往那边冲。 “跟我走!” 他手里提着腰刀,刚靠近,便被迎面的长枪逼得停了一下。 旁边的士卒想替他拨开枪杆,另一杆枪又递了过来。 几个人只能退。 今夜先进去摸营的,多带着方便近身的短兵。后面接应的人也带了长枪,可挤进车场以后,早已前后分开。 眼下拿刀的在前,持盾的在别处,几杆长枪横在拥挤的人群里,根本伸展不开。 白日还算整齐的队伍,此刻已经凑不到一起。 那名队正不甘心,又喊着往前顶了一回。 这次,他没能退回来。同伴见人倒下,脚下顿时停住。 后面的清风军没有因此散开追人,盾仍立着,枪尖也仍然朝着这边。 “放下兵器!” “跪下,不许乱动!” 一名曹军士卒看了看地上的队正,又回头看向挤成一团的同伴,终于松开了手。 腰刀落地。 他抱着头蹲了下去。 旁边的人迟疑片刻,也跟着扔了兵器。 可并非每一处都如此顺利。 曹万里的亲兵仍围在他身边,有军官不断叫人过来,试图重新聚成一队。 近处确实聚回了一些。 盾牌挡住前面,几个持枪的也终于找到了位置。 曹万里看着这些人,刚想让他们一起往外退,侧面便又有乱兵撞了过来。 “让开!” 亲兵伸手去推,推开一个,后面又来一个。 到了这种时候,谁都知道主将身边的人最能打,也最有机会带自己出去。 结果曹万里想收住的人没来齐,想挤到他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多。 “别往这里来!” 他吼得嗓子发疼。 可没人肯听。 或者说,听见了,也不愿意照做。 外围的盾枪逐渐往前挪。 还拿着兵器往外冲的人,不断倒下。地上有伤兵仍挥着刀,不肯让人靠近,也很快被逼得松手。 一名军士倒地后还想伸手去抓对面的脚,旁边的清风老卒没有犹豫,长枪压下去,人便不再动了。 曹万里看得胸口发堵。这些都是自己带出来的兵。 出城时,两千多号人。如今后队丢了,先行袭营的老手折在这里,跟着自己进来的又损失惨重。 眼下还能听见号令、提着兵器聚在身边的,连原来的一半都凑不出来。 不少人甚至还没碰到敌兵,便已经在拥挤与惊慌中失去了队伍。 曹万里终于醒了过来,从一开始发出的动静,根本不是那100多号精锐得手,而是被直接反杀。 至于他这一次的夜袭,从头至尾都是一个笑话。 预想中的营啸没有发生。反而给对面逗笑了。 但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营笑? …… 林渊一直坐在中帐里,帐外的喊声时近时远,传令兵接连来报。他问过两次伤兵安置的情况,便没再往前面乱传新的命令。 白庆山与林猛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他们两个在,林渊非常放心。 直到一名亲兵快步进来。 “大人,闯进来的官军已经围住了,几处想往外冲的也都压了回去。” “林统领、白统领让属下来报,曹万里也在里面。” 林渊抬起头。 “没认错?” “那边一直有人喊曹将军,亲兵都围着他。” 林渊点了点头,站起身。 坐得久了,腿有些发僵。他活动了一下,周武已经从旁边取来袍子,替他披在身上。 “走,去看看。” 周武应声,先掀开帐帘。 夜风迎面吹来,里面夹着烟味与血腥气。 林渊往前走了一段,才看清车场里的情形。 几辆车被推得歪到一旁,草料散得到处都是。地上躺着尸首,也有抱着伤处低声呻吟的人。 放下兵器的曹军,被分开赶到两边蹲着。 靠近中间的地方,仍有一小群人没有松手。 林猛见林渊过来,立刻迎上。 “小哥。” “怎么样?” “非常顺利,小哥果然料事如神。” 林猛指了指里面。 “那个曹万里就在那儿。身边还剩些亲兵,不过不多了。” 林渊顺着他的手看去。 曹万里手里还握着剑。 甲衣上挂着一支折断的箭,肩头、下摆全是泥。他站在几名亲兵中间,仍在四下看,像是在找哪一处还能出去。 可他望到哪里,哪里便是盾牌与枪尖。 近处一名军官还想领人试着冲,刚迈出两步,便被曹万里伸手拦了回来。 他知道,眼下想要冲出包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林渊看了一会儿,朝旁边摆了摆手。 前面的军士接到示意,稍稍让开一条道。 几面大盾仍护在前面,并没有将林渊直接露出去。周武跟着,另外几名亲兵分在两侧。 曹万里看见对面的队伍动了,立刻握紧手里的剑。 可这次,没有人冲过来。 火光之下,那道让开的空隙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短衣外披着袍子,腰间挂刀,身边的军士自觉往旁边让了一些。 曹万里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嘴唇动了动。 林渊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断箭,随后抬头,笑了起来。 “哟,想必这位便是曹大人?” “怎么半日不见,便这般狼狈了?不是说放我一条生路吗?”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今天会加更。】 第539章 借一步说话 曹万里看着林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身旁的亲兵仍护着他,可原先十几个人,眼下已经少了几个。剩下的也大多带伤,握着兵器的手,迟迟不敢放松。 曹万里将目光收回来。“你已经赢了,何故还要开口讥讽?” “如此行事,未免有些小人得志。” 林渊听完,反倒笑出了声。“死到临头,还敢骂我?” “我若是小人,你败在小人手里,你算什么呢?总不能是君子吧?” 曹万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接。方才那句话出口,他便已经有些后悔。 如今自己被围在这里,旁边全是对方的兵。真把这个年轻人惹急了,随便挥一挥手,那么自己必死无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 白日出阵时,还想着拿这把剑指着林渊,让他交粮认罪。 如今剑还在,话却已经说不出口了。 林渊也没催,只站在盾后看着他。 周围偶尔传来几声呻吟。 一名曹军亲兵伤在腿上,勉强撑了一阵,终于还是蹲了下去。同伴想扶,又不敢放下兵器,只能侧过身,让他靠着自己。 曹万里看见,握剑的手慢慢垂下。 “林大人。” 他的称呼终于变了。 “今日是曹某输了,可否放我等一条生路?” 林渊闻言似笑非笑。“你说呢?” “我倒也想问问你,若今天你我双方位置互换,你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曹万里没有回答。这话,他没法答。 若真擒住了林渊,自然得押回河阳,查清钱粮去向,再报到洛阳请功。至于最后,林渊到底能不能活?毋庸置疑,他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路一条。 恐怕死的还不会很轻松。 可现在落到这步田地的,是他自己。 几名亲兵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们不怕替曹万里挡刀,一路走来,能做到亲兵这个位置,自然忠心耿耿。 但是,没有人想死,没有人不怕死,而周围那些不是亲兵,只是些普通士兵的人则纷纷开始露出恐惧之色。 就连方才还死死盯着林渊的那名军官,也慢慢低下了头。 曹万里想了一阵,忽然说道:“北河渡那些行营兵,你既然肯留他们性命,为何不能也放我们一回?” “我等愿降。” 说完,他看向林渊,等着对方回答。 他原先还觉得,林渊留下那批降卒,行事太过拖泥带水。 没想到才过了这么些时候,自己竟也得指望对方肯再留一次情面。 林渊看了他片刻。“曹大人,你与他们可不一样。” “他们是主动投降,我这个人说话必然算话,说放他们一命,我一定会饶他们一命。可你呢?” 林渊抬手指了指外面。 “我已经离开北河渡,你一路追过来。白日没打下来,晚上还要带人进来取我的脑袋。” “如今没取成,便想照着他们的例子,让我也放你回去?” 曹万里皱了皱眉。他本想说,自己同样是奉命办差。 可话到了嘴边,又忍住了。显然,这种借口多说无益。 林渊继续说道:“今日我若放了你,恐怕你回去之后也不会再放过我吧?一旦让你收拢人马,有了这一次的经验,这下一次谁赢谁输可真说不好。” “你说,我说的可对?” “曹某可以立誓……” “发誓就不必了。”林渊打断了他。“你在我这没有什么信誉可言。况且以你的官职,你应该做不了主,何必为难自己?” 曹万里看着他,再次沉默下来。 林渊说得不错。哪怕自己今日真不想再与他交手,回去以后,也未必由得自己。 一名亲兵看了看曹万里,又看向林渊,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插话。 林渊也没再往下说,抬起了手。旁边的军士看见他的动作,握着兵器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曹万里猛地抬头。 “且慢!” “林大人,我们还可以再谈谈。” 林渊的手停在半空,皱眉看着他。 “还有什么好谈的?” 曹万里看了一眼身旁的亲兵。 受伤最重的那个,已经靠着同伴坐到了地上。手里的刀还握着,却连抬头都费劲。 再往后,那些普通军士正盯着自己。 没人说话。可眼里的意思,他看得明白。 他们都想活。 曹万里收回目光,缓缓说道:“林大人既是讲信誉的人,曹某便再求你一回。” “我愿拿自己这条命,换这些弟兄活下来。追击是我下的令,夜里劫营,也是我的主意。他们只是听令行事。” 林渊听完,笑了一声。“曹大人,未免太天真了些。你这条命,眼下可不值钱,也换不了你那些兄弟的命。” 曹万里握紧了剑柄,过了片刻,又慢慢松开。 “未必。” 林渊看着他。 曹万里往两边看了一眼,低声问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就站在那里说。”林渊没有往前走。 两人之间还隔着几面盾,曹万里身边也仍有提刀的亲兵。到了这个时候,他可没兴趣再给自己找点意外。 曹万里没有再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甲衣,随后说道:“请林大人稍候。” 说完,他将手中的剑慢慢放到地上。 剑身碰到石子,轻轻响了一声。身旁的亲兵一下看了过来。 “将军……” 曹万里没有回答,又解下腰间的剑鞘,一并放了下去。 随后,他伸手摘下头盔,开始解身上的甲。 忙了一日,又在夜里受了惊,手指已经有些不听使唤。腰侧的系带沾了血,勒得很紧,他扯了两下,没能扯开。 旁边一名亲兵想伸手帮忙,却又停住了。 曹万里看了他一眼。“替我解开。” 那亲兵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将自己的刀放下,走到他身侧。 甲衣一点点松开。肩头挂着的断箭也随之晃了两下,被曹万里伸手按住。 他没有再看对面,只低着头,让亲兵将沉重的甲从身上卸下来。 周围渐渐没了声音。这副甲,白日里还护着他坐在中军,夜里又替他挡了箭。 如今却要当着敌人的面,亲手脱下。几名亲兵的眼圈红了。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 “将军,我等愿随你一同赴死!” 曹万里抬起头,看着他。“不到最后一刻,别说这种傻话。” 那人还想开口,曹万里已经摆了摆手。 “站回去。” 亲兵咬着牙,最终没有再说。 林渊隔着盾,看着曹万里将甲衣、头盔一件件放下,也没催。 他还真想知道,对方究竟准备拿什么来换命。若只是再说几句忠义,再发几个誓,那今晚这工夫便算白费了。 可曹万里既然肯当众做到这个地步,想必也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甲卸完以后,曹万里的身形看着比方才单薄了些。 里面的衣服早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夜风吹过来,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站直了。 “林大人,可否借我一根绳子?” 林渊看了他一眼。“你要做什么?” “曹某愿自缚。”曹万里说道:“只求大人给一炷香的工夫,让我将话讲完。” “到时大人若仍觉得曹某所言不值得留,我便不再挣扎。” 林渊没有立即答应。 曹万里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重新转向他。“这件事,足以换我一命。林大人,信我这一回,可好?” 林渊盯着他看了一阵,终于放下了手。“行。我信你一回。” 旁边的军士上前,将曹万里带出人群。确认身上没有藏着兵器,这才用绳子将他的双臂缚住。 几名亲兵下意识跟了一步,前面的长枪立即抬了起来。 曹万里回过头。“都留在这里。别动。” 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面孔,停了片刻,才又补了一句。 “等我回来。” 没人敢再跟。 曹万里被带到林渊面前,随后跟着他,转到侧旁一排粮车后面。 那些被围住的官军,渐渐看不见了。喊声与呻吟却仍能听到。一名军士按住曹万里的肩膀,准备让他跪下。 曹万里的腿弯了一下,背却还挺着。 林渊看见,抬手拦住了。“不要为难于他。” 那军士松开手,退到旁边。周武仍跟在林渊身侧,几名盾手也没有走远,只将说话的地方让了出来。 曹万里站稳以后,抬头看了一眼林渊。面露感激之色。无论对面是不是装的,但至少最基础的尊严还是给了他。“多谢林大人。” 林渊没接这句谢。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知道,这帮带兵当官的,有时候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曹万里已经将甲脱了,人也绑了。 眼下既然还指望他说些有用的话,便没必要再把他按在地上。 “说吧。”林渊看着他。“一炷香是你自己说的,别再讲那些没用的。” 曹万里低头缓了口气,又往四周看了一眼。几名清风军士卒都在近处,却没有谁开口。 他这才压低声音。“林大人,我有办法让你平安返回义宁府城。” 林渊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曹万里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你的人,还有这批粮。这件事,能不能换曹某一条命?” 【今天第二更,也是3000字啊,不要着急啊,今天说加更会加更的。最多是超过12点,但不会赖账。】 第540章 可以谈 林渊听完,直接笑了。 “你带着那么多人,都没能把我怎么样。就算再来几只官军,那又如何?” 曹万里没有跟着笑。“林大人,我拦不住你,不代表没有人能拦得住你。” “我出兵以前,与河阳知府何宗望商议过。先由我追回官粮,暂时不向洛阳报。可若我这边办不下来,他便会向靖安营求援。” 林渊看着他,没有接话。 曹万里继续说道:“何宗望是宁王殿下的心腹。北河渡的粮丢了,他不可能一直压着,更不可能就这么认了。” “我手底下这些人,是从各处拆编、补进来的府军。能打些仗,却算不得什么精锐。” “虎牢关外那六千靖安营,便不同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些人久经战阵,军中也有成队的骑兵。林大人,你的人能不能打,曹某今日已经见识过了。” “可他们若来,便不会像我这样,只带一支步军,轻装赶着来追。” 林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这话里面有没有故意吓唬自己的成分,他不知道。 可靖安营就在虎牢关外,此事之前已经问过,倒不是曹万里临时编出来的。 今日能拿下对方,也不是因为自己的兵已经强到谁都打不过。 白日交战,两边顶了那么久,谁都没能将谁打散。 真正让曹万里着急的,是后面的粮丢了。 往回撤,邓绍武与马世昌就在后面,自己也能带人跟上。留在原地,粮食又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急着找个办法翻身,最后选了趁夜劫营。 这一回,正好被自己料中。 可换一支有骑兵、有粮,又知道自己底细的军队来,还会不会像今日这样,便不好说了。 更何况,今日也没有白赢。 伤兵还在旁边躺着,阵亡的人也不是没有,林渊看过那几张刚送来的名册,心里并不轻松。 他能继续打,不代表愿意一路打回义宁。 林渊想了一阵,重新看向曹万里。“那我要留你这条命,你准备怎么替我挡住靖安营?” “总不能回去告诉何宗望,说你与我交好了,让他算了吧?” 曹万里摇头。“我不必回去。” “由我写信,让亲兵送回河阳。先让何宗望知道,我这边还在处置,暂时不必请靖安营过来。” “只要他觉得还有机会将粮追回,便不会急着往上报。” 林渊问道:“逃出去那些人呢?他们回去说你败了,何宗望还会信你?” 曹万里沉默片刻。 “那些逃卒根本无所谓,能不能回到河阳府都是未知数,何况只要我还在不在领兵,部下有没有全部溃散,那么何宗望就不可能信他们。” 曹万里抬起头。 “林大人,我不敢说能一直瞒下去。只是多拖些时日,便能让你的人与粮车多走几段路。” “等你回了义宁,再有人追来,与眼下在河阳境内被缠住,总是不一样的。除非你愿舍弃粮草,轻装简行。” 林渊看了他一会儿。“你确定何宗望会如你所想?” “我与他共识许久,自然知道一些,要说有万全的把握自然是假的,但八成把握还是有的。” 曹万里说道:“只要我派亲随回信一封,这件事情基本可成。如若我三日之内没有答复,那么何宗望必定知道生变。” 讲到这里,曹万里笑了一下。“林大人也别想着把我杀了,或者说折磨于我,再让我的亲随送信。就算我敢说,你当真能够保证我那亲随会如实传达吗?” “只有你留着我,这件事才有得办。”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再往下讲。 林渊听得出来,曹万里确实有意将自己的用处说得大些。 一封信,当然不可能让河阳那边全成瞎子。 可何宗望此前肯压下失粮的消息,如今只要还看见一点挽回的指望,未必愿意立刻承认自己已经办砸了。 这几日的工夫,对林渊确实有用。毕竟眼下时间就是生命,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而且只要带着粮草自重,就走不快。可是如果全部丢弃,着实有些可惜。 他没有立即答应,又问了一句:“那你自己呢?” 曹万里看向他。 “今日替我遮着,日后这件事查出来,你怎么交代?”林渊说道:“丢了粮,打败了,还可以说技不如人。可替夺粮的人瞒报,就算何宗望帮你。宁王能放过你?” 曹万里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粮车另一边,传来一声压低的呻吟。 曹万里朝那边看了一眼。 自己的亲兵还留在那里,几名伤重的,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曹某自然想活。”他说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我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也是命。他们跟随我多年,我不忍他们全部死在这里。” 林渊没有说话。 曹万里又道:“只要能让他们回去,见一见家里的妻儿老小,曹某便算没有白争这一回。” “若真以后东窗事发,哪怕全部要命丧当场。也算有个埋骨之地,死后总有人为我们收尸,总比在这曝尸荒野要强。”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渊。 “林大人也是带兵的人。真到了曹某这个地步,想必你也会这么做吧?” 林渊朝粮车外面看了一眼。白庆山还在安排人看管俘虏,林猛那边也不断有军士过去报数。 若今日落到曹万里这个地步的是自己,外面等着被处置的是这帮老兄弟,他多半也得想尽办法,先让人活下来。 至于以后丢不丢脸,回去还有没有前程,那都是后面的事。 林渊收回目光。“你当真愿意这么做?” “愿意。”曹万里答得很快。 “那你就不怕,事情替我办了,最后我还是把你杀了?” 曹万里嘴唇动了动。 他当然怕。如今连甲都脱了,双手也被绑住,对方真要杀他,他连最后挣扎一下都做不到。 可除了再争取一回,他还能怎么办? 沉默了一阵,曹万里说道:“那曹某也只能认了。不过林大人,我在北河渡,亲眼见过那些被你留下的行营兵。” “他们还能站在那里,与我说话。” 林渊抬起眼睛。 曹万里看着他。 “你既然答应过他们,最后也没有食言,曹某便愿意再信一次。总比什么都不做,坐着等死强。” 林渊听完,忽然笑了笑。 他还真没想到,北河渡留下的那些人,最后会在这里起作用。 没想到曹万里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竟然会拿这件事,给自己找一点继续相信的理由。 有些东西,平时看着没什么用。甚至觉得有点蠢。可真有一天它能变现的时候,总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林渊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行,这件事可以谈。” 曹万里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可还没等他说话,林渊便接着说道:“不过,你和你手底下这些人,还得随我回一趟义宁。眼下不能放。” 曹万里抬头看向他。 林渊说道:“你刚刚也说了,何宗望信的是你的人、你的消息。我总不能一边等你替我办事,一边又让你带着人回去。” “你把事情办好,路上也别再生事。到了义宁,我再放你们回去。” 曹万里张了张嘴。 林渊摆手,没让他急着开口。 “放心,口粮我给足。受伤的,也会让人照看。” “但兵器、甲胄还不了你。这些东西如今在我手里,便是我的了。” “至于你回去以后怎么向何宗望交代,又怎样应付宁王,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管不了。” 曹万里看着他,许久没动。 林渊也看着他,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 “你替我争这些时日,我给你和这些弟兄留条回家的路。” “这件事,我可以答应。答应了,便会做到。” “曹大人,你可愿意?” 【应该还差1400字到1万,不要着急啊。】 第541章 王崇简 “我愿意。”曹万里没有再犹豫,立刻点头。“只盼林大人信守诺言。” 林渊看着他。“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不过还有一句,回去告诉你那些人。” “既然降了,便老老实实听安排。谁还想趁机生乱,下场只有一个,死。” 曹万里低头应道:“理当如此。” 林渊这才让人带他回去。 曹万里走到亲兵面前,低声将谈好的条件说了一遍。几个人听完,先看了看他,又看向四周那些仍然举着的盾枪。 最后,一名亲兵先将刀放下。随后,旁边的人也陆续松了手。 兵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清风军这才上前,分队收缴,将那些已经投降的曹军带到一旁。 一名清风军士卒走到亲兵面前,看着他身上的甲,眼睛都亮了些。 “来来来,这身甲也卸了,给老子。” 那亲兵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拱手。“这位兄弟,稍等片刻可好?” 军士脸色一沉。 “怎么,还舍不得?” “不敢。”亲兵赶紧解释:“身上汗还没收,营里的老人都说,热着卸甲容易得卸甲风。容我缓口气,没这么热了,马上脱。” 军士刚想再催,林猛正好从旁边走过。 “别难为人家。”他看了那亲兵一眼,又对自家军士说道:“都是当兵的,虽是敌人,也留些颜面。” 那军士赶紧抱拳。 “诺。” 林猛点了点头,继续去看其他几队。 亲兵目送他离开,随后才慢慢放下手。随后看了一眼周围的青风军。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林渊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心里也有些感触。 有时候部队与部队之间的精神和长官其实是高度类似的。一个公司的企业文化往往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密不可分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个公司就会是什么样。比如有些人喜欢在那吹遥遥领先,是不是遥遥领先不知道,动不动就超越这个超越那个,是不是超越也不知道。 但是造个车,说是能把刹车踩断,也是算亘古未闻了。 当然这些都是他前世在网上听来的热闹,真假当时也没细究。 可眼下带着这么多人,他越来越知道,上面做什么,下面确实会跟着学。 自己答应了不杀,底下就得照办。 若他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又默许另一套,往后这军中的规矩,便也只剩下看人下菜了。 林渊没再站着看,叫来管事,让人将降卒的口粮和伤兵安置先安排下去。 仗打完了,后面的事情还多。 …… 第二日上午,邓绍武与马世昌带着后队赶了回来。 缴获的车辆一辆接着一辆,车后还跟着被押来的俘虏。原先留下看路、收拢物料的军士,也分批撤了回来。 两人刚到近前,便看见了被清风军看管着的曹军。 兵器堆在一处,甲衣另行归拢。 几名曹军军官坐在棚边,身上缠着布,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消息他们早已收到。 可知道曹万里被拿住,与亲眼看见这些败兵,终究又是两回事。 邓绍武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发现林渊走过来,才赶紧翻身下马。 “林大人。” 马世昌也跟着抱拳。 “大人。” 林渊看了看两人,笑道:“不必这么客气。怎么样?听说你们拿了不少东西?” 马世昌往身后指了指。 “也算不上多。这姓曹的本来就是出来追粮的,后面带的主要是军中支用。不过能拿的,都在这里了。” 林渊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粮袋、帐布、草席,还有锅具、绳索和修补车械的东西,装得杂七杂八。粮确实没有多少,远不能与北河渡那几座仓相比。 但对曹万里那支追兵而言,这些东西一丢,后面便没法踏实过日子了。 “行,东西让账房去点。”林渊收回目光。“这趟截下后队,你们两个记头功。跟着出去的弟兄,该怎么算,便怎么算,一份都不会少。” 马世昌脸上顿时有了喜色,嘴上却说道:“属下不敢居功。大人料事如神,前面才得了消息,夜里便将曹万里一并拿了。这份本事,属下实在佩服。” “行了,少拍马屁。”林渊摆了摆手。“没有你们拿下后队,曹万里绝不可能亲自送上门。说好的头功便是头功。” 马世昌赶紧抱拳。 邓绍武站在旁边,没有像以前那样跟着打趣。 当初与林渊合队时,他还一口一个林兄弟,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些本事,往后兴许能走得比自己远。 其实内心深处,邓邵武从未觉得林渊和自己是一样地位,他毕竟是个千总,林渊只是一个权署县尉。 后来答应合作,也是迫于形势无奈。说实话,心里说多服气,那是假的。 可今天一过,又变得不一样了。 林渊见他一直不说话,问了一句:“邓兄,伤着了?” 邓绍武赶紧摇头。“没有。只是夜里收拢东西,歇得少了些。” “那就先去歇着,这边的事情交给底下的人办就行。” 邓绍武抱拳应下。 …… 曹万里的信,已经写好了。 出兵之前,他便与何宗望约定过,最多三日必定来信。 如若三日之内没有来信,一定是出了大事。 所以这封信,不能耽搁太久。 林渊来到棚中时,随军书吏正在逐句核看。看过一遍,又与旁边的人对了几处说法。 曹万里坐在桌旁,手上的绳已经解开,身后却始终站着两名军士。 见林渊过来,他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林大人。” 林渊接过书吏递来的信,看了一阵。 信里没有把战事说得一帆风顺,也没有编造已经夺回多少粮。只说前面受了些阻碍,部众仍在收拢处置,请何宗望暂候后报。 至少从纸面上看,没有什么明显不对。 可一封信到底能不能让何宗望继续等,林渊也不敢全凭自己的判断。 他将信放下,看向曹万里。 “曹将军,我可是信了你这一回。你手下那些伤兵,我已经安排人处理,吃的喝的也不会亏待你们。” 林渊停了一下。 “但是如果你要是耍我,跟我使些什么手段。我到时候能不能活不知道,你肯定死在我前面,还有你带来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回去。” 曹万里低头拱手。“林大人一诺千金,曹某也不敢食言。” “我这些弟兄都在这里,真要另作打算,又能保住谁?” 林渊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多说。 曹万里随后叫来一名平日替自己传信的亲兵,将事情当面交代清楚。 那亲兵看过信,又回头看了一眼棚外。 自己的同伴还在那边,曹万里也仍然留在这里。 他将信收进怀中,抱拳道:“属下明白。” 没过多久,三匹快马便出了营。 随行护送的清风军士卒跟了一段,确认到了往河阳去的道路,才与他分开。 那名亲兵没有停,沿路继续往南赶去。 …… 早在两日以前,何宗望先前发出的急报,已经送到了益州府衙。 坐在案后的知府,名叫王崇简,出自太原王氏旁支。 主宗眼下还在观望,他这一房却早与宁王有所往来,已经将态度摆了出来。该起运的钱粮照常催办,河阳来信请求协查,他也没有推脱。 只是何宗望那封信里,许多事情仍然不清楚。 只说疑有义宁护粮人马作乱,又牵涉益州送出的粮队,要求这边查验近日过境的文书。 王崇简让人将相关册子全部找来。 查到最后,一名书吏抱着押粮名册走进书房,低声将核出的事情禀报了一遍。 五百府兵。 本府秋粮。 与义宁护粮队合队南下。 领兵的人,名字就写在那份文书上。 王崇简原先还坐着听,等听清那三个字,拿着急报的手一下停住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义宁府已经反了?他侯世安当真有这个胆?” 【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有诚意吧?已经多送了1,000多个字,不要着急啊,还有加更。困的可以先去睡觉,今天晚上或者说明天早上发加更。】 第542章 让他们狗咬狗。(补昨天) “大人,本府这次领兵押粮的是邓绍武。”书吏将名册放到案上,低声说道:“此人原籍义宁,早先带出来的那批旧部,也都是义宁府兵。” “倘若义宁那边真出了问题,会不会是侯世安派人给他传了话,两边里应外合,这才……” 王崇简起身,在案前走了两步。 “不可能。” “本官重新用他,是因为府军被抽调,眼下缺人办事。侯世安难道能提前算到,本官会把邓绍武放出来,再交给他五百人?” 书吏没有接话。 王崇简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牵强。 “他若真有这份本事,也不至于一直待在义宁那种地方。” “何宗昌既然发来文书,不会无中生有。这邓邵武到底想做什么?” 人是自己重新起用的,兵也是自己给他凑的。 本来想着,给他一条出路,让他好生押粮,往后有功,再替他把以前的事情揭过去。 谁知道粮送出去了,人反倒出事了。 王崇简看向那份名册,脸色更加难看。 “不行,此事必须查清楚。” 他停下脚步,朝书吏说道:“派人去义宁,问问侯世安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是他授意,还是底下的人自行作乱,总得给本官一个说法。” “另外,沿途也派人查探。” “这帮人若要回义宁,一定会经过我益州府境内。先弄清他们走到哪里,再派人去见邓绍武。” 书吏赶紧应下。 王崇简又补了一句:“问问他,本官哪里亏待了他,竟要做出这种事情?” “还有,本官后来拨给他的那三百人,如今又在何处?让他一并交代清楚。” “是。” 书吏抱起文书,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一下。” 王崇简站在案旁,想了片刻。 “再派一个人,去扶阳县。” 书吏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大人,义宁那边是不是反了,眼下还不好说。可扶阳那伙人,确实是占县的叛军啊。” “本官自然知道。”王崇简看了他一眼。“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去。” 书吏有些不解。 王崇简伸手,将案上的急报往旁边挪了挪。 “姓宋的占着扶阳,一直不肯交兵。他想要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 “无非是想让上面认了他的身份,又能把手里那些人留下。” “如今义宁这伙人抢了粮,正往北走。他们若撞到一起,你觉得会如何?” 书吏想了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府君是想让他们……” “自然是让他们狗咬狗。”王崇简说道:“若两边都是叛军,谁打谁,最后都能少些人。姓宋的若真能拦住粮队,咱们也算对宁王殿下有了交代,若他拦不住,两边起了冲突,多死些人也是好的。” 书吏赶紧拱手。“府君高见。” 王崇简重新坐下,提起了笔。“本官亲自写一封信。送信的人挑个机灵些的,见到姓宋的本人,再将信交给他。” “至于义宁与沿途的查探,照旧去办。别听见两句话,便又拿着猜测回来交差。” 书吏低头应是,退出了书房。 …… 另一边,清风军已经重新上路。 接连打赢两场,底下军士的精神,与来时明显不同。 尤其那些新兵。 刚出云阳时,知道要远行,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后来听说要与正规官军交手,更是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如今连战连捷,心中那点恐惧荡然无存。回头看,那位先前不可一世的将军,眼下也得跟着他们一起走。 这便让不少人腰杆都直了些。 走在队伍里的老卒,也开始给新来的讲起林渊以前的事情。 从云阳剿匪,讲到北山打胡人,再讲到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饭食。 原先本就有些传闻,如今仗又赢了,越传便越离谱。 “我跟你讲,大人天还没黑,便知道那姓曹的夜里会来。” “这还能提前知道?” “怎么不能?你没见过大人施法?” 旁边一名新兵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传到后面,林渊已经成了仙家弟子,特意下山来救他们这些苦命人。 …… 又行了半日,天色渐渐暗下来。 前面的夜不收探过落脚处,队伍这才停下。各营按原先的安排歇脚,车马归拢,伤兵安置,前后照样留人巡看。 等这些事情大致办妥,林渊让人将几名将领叫到中军帐里。 当值的人留在各处,能脱身的陆续过来。 林猛刚进门,便闻见了饭香。 几张桌案已经拼到一起,上面摆着林渊今日点来的饭菜。 几名将领面前,一人一份猪脚饭或炒饭。林渊自己跟前,则是几样家常小炒,都摆在众人够得着的地方。 猪脚浸着卤汁,下面的米饭也染上了颜色。旁边一盒炒饭刚打开盖子,热气便冒了出来。 白庆山看了一眼,笑着坐下。 林猛更不客气,找了自己的位置,刚伸手去碰筷子,又想起人还没齐,只好先拿起旁边的竹筒。 里面是甜的。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还是这个好喝。” 竹筒里装的,有奶茶,也有兑过凉开水的全糖柠檬水。 几杯分下来,味道淡了些,却仍比平日喝的白水好得多。 邓绍武进来以后,先向林渊行了礼,才在旁边坐下。 马世昌也跟着落座。 两人虽然已经吃过林渊给的东西,可看见面前这一份饭,仍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林渊等众人坐齐,看了一圈。他拿起面前的竹筒,站起身。 “诸位,此次大胜,离不开各位的配合。我敬大家一杯。” 【这张是补昨天的加更】 第543章 江湖是人情世故。 扶阳县衙内,宋彦威坐在主位上,听着来人将王崇简的书信念完。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所以,王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本将帮个忙?” 送信的书吏收起信纸,拱手说道:“府君已经讲明,只要宋将军能截住这伙贼人的去路,协助追回官粮,便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府君自会替将军报功请赏。宁王殿下,也不会亏待肯办事的人。” 宋彦威笑着点了点头。 “好说,好说。本将也并非不通情理。既然王大人亲自开了口,这个忙,我帮了。” 书吏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赶紧又拱了拱手。 “宋将军深明大义。” “客气。” 宋彦威摆摆手,让人给他添茶。 两人又讲了几句场面话,宋彦威还特意问了问王崇简近来可好,最后才让人将书吏送出去。 等来人离开,他脸上的笑便淡了下去。 拿几句日后报功的话,便想让自己带着弟兄替益州府卖命。 这位王府君,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宋彦威将信放到一旁,抬头问道:“前面的人回来没有?” 一名部下赶紧上前。 “回来了。那支粮队确实在往北走,人不少,车也多。照他们眼下的走法,再有四五日,便能到咱们这边。” 北河渡出了事情,这几日已经有些消息传到扶阳。 宋彦威原本便派了人出去打探,王崇简的信,只是让他知道,这批运粮的人到底是谁。 他起身来到舆图前,沿着图上的道路看了一阵。 “他们没走州城那条大官道?” “没有,走的是县道。” “那便对了。” 宋彦威眯了眯眼。 这条路,他熟。 平日过些车马还行,真让几百辆满载的粮车一起走,便快不起来。几处坡道需要人帮着推,若碰上雨,车轮陷进泥里,拖上半日也未必能出来。 可避开了益州府城,再想将这么多粮运回义宁,眼前这一段便绕不过去。 旁边的山路,人能走,车却走不了。 过了扶阳,再往天安,才能接着向北去往义宁府城。 宋彦威的手指停在图上,忽然笑了一声。“绕来绕去,还是得从本将这里过。” 部下看了看他。 “将军,咱们当真要出兵?” “出什么兵?”宋彦威转过头。“能把北河渡拿下来,那帮人手里多少有些本事。王大人坐在府城里写封信,咱们便得替他把弟兄填进去?” “先派人去探探底。车上的钱粮,留下一半作买路财。本将拿到东西,自然让他们过去。” 部下迟疑道:“那王府君那里……” “本将替他拿回一半失粮,还不算办事?” 宋彦威反问了一句。 “至于剩下的,贼人带着跑了,本将拦不住,他有本事,自己派人去追便是。” 那人听完,连忙点头。 宋彦威重新看向舆图。 真拿到一批粮,留多少,往上交多少,到时候都能商量。 若能借着这件事,将自己在扶阳的差事定下来,当然最好。 定不下来,粮在自己手里,也亏不到哪里去。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宋彦威说道:“别天天想着与人拼命,你当本将是杀人狂?” “能坐下来把事情办了,何必非得死些人?” 部下赶紧抱拳。 “将军高见。” “挑几个会说话的,骑马过去。” 宋彦威摆了摆手。 “客气些。先见一见领头的人,别上来便把事情弄僵了。” …… 清风军这边,昨夜的庆功饭吃过,翌日又继续往北走。 到了午后,前面的哨骑忽然拦下了几名来人。 七八匹马,从扶阳方向赶来。 骑马的人身上带着兵器,却没有拔刀。看见清风军有人上前,便先勒住缰绳,停在路边。 带头的汉子抱了抱拳。 “几位兄弟,我们奉命前来传话,想见一见贵军带队的大人。” 哨骑没有立即让路。 “奉谁的命?” 那人笑了笑,往身后的旗看了一眼。 “我家宋将军。还请兄弟代为通报。” 哨骑打量了他们一阵,又看向几人的坐骑。 这几匹马,与前些日子从北山收回来的胡马很像。其中一匹用的鞍具,也带着些北边的样式。 不过骑胡马的人,未必就是胡人。 清风军自己用的马,大半也是抢来的,自然不能只凭这个便动手。 领队的军士让他们留在原处,派人往中军回报。 …… 林渊正在路边看管事递来的车马册。 一上午又坏了一根车轴,幸好后面还带着备用的,换好以后,才没耽误太久。 听见前面来了人,他将册子递回去。 “几个人?” “七八骑。说是奉命传话,要见带队的大人。” “打的什么旗?” “一个宋字。没看见哪一府、哪一营的番号。” 林渊皱起眉头。 “宋?” 报信的军士又说道:“他们骑的像是胡马,说话倒还客气,也没强闯,眼下还在前面等着。” 林渊想了一会儿,没想起附近哪支官军由姓宋的统领。 曹万里正坐在旁边一辆车上歇脚,身边有清风军士卒看着。听见两人说话,也抬起了头。 林渊转身问他:“曹将军,可知道这姓宋的是何人?” 曹万里想了想,摇头。 “河阳几营里,没有这个姓的主将。” “至于益州各县的乡勇、地方上临时用的人,曹某不敢说都认得。只凭一面旗,实在不好判断。” 林渊看了一眼前方。 对方既然主动派人来,想必有事。 是来查问粮队,还是另有所求,总得见过才知道。 他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周武,朝曹万里说道: “那便一起去看看。” “曹将军可愿随我走一趟?” 曹万里立即点头。 “自然。若有能说上话的地方,曹某也可替大人问问。” 林渊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 几名亲兵跟了上来,曹万里也下了车。 一行人沿着粮队旁边让出的路,往前去了。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我肯定不会赖账的,每天1万嘛,马上开始加班就是了,多大点事?】 第544章 借点粮 来人一共七八个,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旧,腰间却都挂着刀。 林渊走到近前,那领头的汉子立即抱拳。 “几位大人,我家宋将军想请贵军主事的人见上一面。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也省得日后生出误会。” 林渊看了他一眼。“你们宋将军在何处?” “扶阳县。” “找我们何事?” 那汉子笑了笑。 “具体的,小人也不敢乱讲。将军只吩咐,请诸位放心,这一趟是来商量事情,绝无恶意。” 林渊又问了几句,对方始终没讲出什么实在的东西,只说想借个地方见面。 他也没继续为难这几个传话的人。 “行,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明日午后,前面旧驿亭见。” “双方各自少带些人。我们还要赶路,别弄得大张旗鼓。” 那汉子赶紧应下。“自然,自然。” 几人抱拳告辞,上马往扶阳方向去了。 林渊看着他们走远,才转头问曹万里。“看出什么没有?” 曹万里想了想,摇头。“不像附近几营的打扮。可他们说的又都是大雍话,光凭这几个人,曹某也认不出是哪一路的人马。” 林渊没有接话,但是刚刚那些人上马下马的姿势以及精气神,绝对不像普通的老百姓。 扶阳这边,看来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想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曹万里身上。 曹万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林大人?” 林渊忽然笑了。 “曹将军,明日还得再劳烦你一回。” …… 第二日午后,旧驿亭外。 粮车仍在沿路往前走,林渊只带了二十余名亲随过来。 不过这一次,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变成了曹万里。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手上也没有绳索。身后立着曹字旗,周武等人伴在近处,远远看去,倒也像模像样。 林渊穿着寻常短衣,留在稍后的位置,没有抢着出面。 没过多久,对面也来了人。 宋彦威带着一队亲随,到了旧驿亭附近便放慢了马速,没有让人直接靠过来。 双方相隔十余步停下。 他先看了一眼那面曹字旗,又看向前面的曹万里,心里多少有些疑惑。 王崇简送来的信里,提到的明明是义宁护粮队,还有一个姓邓的领兵军官。 怎么来的却是河阳的人? 难道曹万里已经把那伙人拿下了? 宋彦威没有急着问,先在马上抱了抱拳。“敢问这位,可是曹将军?” 曹万里同样拱手。“正是曹某。阁下便是宋大人?” “大人不敢当。”宋彦威笑道:“在下不过是扶阳县的一名县尉,平日替地方上管些琐事,哪里当得起曹将军这个称呼。” 站在后面的林渊,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曹万里也停了一下。 又是个县尉。这两日,他对这两个字已经有了些说不出的感觉。 宋彦威看见两人的神情,还以为对方不信,赶紧又补了一句。 “如假包换。只是如今北边不太平,县里缺人,在下才招募了些乡勇,替父老乡亲看顾一二。这才补了县尉的缺。” 曹万里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几名亲随身上虽然没有什么显眼的标识,骑在马上却很稳。停下来以后,各自隔着些距离,也没有全挤到宋彦威旁边。 其中两人的鞍边,还挂着用旧了的弓囊。 这些人,怕是没少在军中待过。 曹万里心里有了些猜测,却没有当面揭破,只问道:“宋县尉既然派人来请,说有事情相商,不妨直讲。” “倒也没什么大事。”宋彦威从怀里取出信,拿在手中。“益州王府君亲自来文,说北河渡有伙贼人作乱,夺了钱粮,正往义宁方向走。让我留意沿途,协助查察。” “信里还提到,押粮的邓千总也牵涉其中。” 他看向曹万里,脸上仍带着笑。 “可我今日看诸位的旗号、行止,哪里像什么贼寇?想来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曹万里听见王崇简的名字,心里反倒明白了几分。来之前何宗望就与他说过,会与益州府通个气。 只是他没想到,王崇简竟然又找了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县尉”。 曹万里稍作停顿,才开口说道:“作乱的人,已经由本将拿住。王府君收到的,恐怕还是前几日的消息。” 宋彦威眼睛动了动。“原来如此。” 曹万里接着说道:“曹某忝任河阳府都指挥使,奉命节制本府五营。这一趟,便是替何府君查办失粮之事。” 宋彦威听完,立即翻身下马。“原来是河阳府曹将军。” 他上前两步,再次抱拳。“在下久居县里,消息不通,方才失礼了。” 曹万里也下了马。“宋县尉客气,你我不过都是领差办事。” 林渊看着两人在那里互相客套,没有插话。 宋彦威既然肯把王崇简的信拿出来,这件事便比单纯遇上一伙拦路的人麻烦了些。 至少益州府已经开始留意自己的去向。 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正式任命的县尉,还是借着一封信给自己贴金,仍得再看。 宋彦威寒暄了几句,又问道:“既然贼人已经拿下,曹将军为何不先回河阳?反而带着车马继续向北?” 曹万里早有准备。“只拿几个押粮的人,如何交差?” “义宁那边究竟是谁授意,当地官员知不知情,总得问清楚。本将正要过去,亲自与侯府君说一说。” 宋彦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没有全信。 河阳那边怎么查案,他管不着。可这么多粮车还在往北走,总不能只用一句去义宁问话,便将事情全讲过去。 不过曹万里既然在眼前,他也不准备现在就把话问死。 “将军一路辛苦。不如先到扶阳县歇一歇。军士补些水,牲口也能换口草料,等休整好了,再行赶路,如何?” 曹万里借着侧身的工夫,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微微摇头。 曹万里收回目光。“心意领了。只是还有诸多差事,实在不便久留。借道过去便是,不劳宋县尉费心。” 宋彦威看在眼里,没有立即再劝。那位站在后面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可曹万里方才那一眼,他看见了。 他又朝林渊瞧了瞧,对方只站在那里,神情与旁边那些亲随没有太大区别。 宋彦威一时也判断不出什么,索性将话往下接。 “既然如此,在下便不耽误曹将军办差。不过,确有一桩难处,想求将军帮个忙。” 曹万里看向他。 “宋县尉请讲。” “我想借些粮。”宋彦威叹了口气。“扶阳今年旱得厉害,不少田都没收上东西。如今又添了些逃难的人,地方上实在揭不开锅。” “眼下前方打来打去,府里也顾不上处处照应。曹将军既追回了官粮,可否匀出一些,先替这里的父老乡亲续口命?” 曹万里听着,没有接那句大旱绝收。 河阳与扶阳虽然隔着些路,可益州今年大致是个什么年景,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局部有灾,当然可能。 可宋彦威身后这些人的马膘、衣甲,与他嘴里那句揭不开锅,怎么看都不太相称。 曹万里心里明白,却也没有直接翻脸。“不知宋县尉想借多少?” 宋彦威伸手比了一下。“若能有一万担粮,再添几百头牲口,扶阳县的父老乡亲,都会记着曹将军这份恩德。” 曹万里愣了一下。 一万担。再加几百头牲口。这个数量级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林渊不可能答应。 “一万担?”曹万里重复了一遍,盯着宋彦威。“宋县尉,这口可开得不小。你扶阳眼下需要接济的人,有这么多?” “曹将军有所不知。”宋彦威笑了笑。“除了受灾的那些乡里乡亲,在下不是招募了一些乡勇吗?有个千把号人,张口便要吃饭。扶阳这里也并不太平,各种溃军匪寇颇多。” “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这句话一出,站在近处的人都听明白了。 前面还在说接济父老。转过头,便开始讲自己招了多少人。 所谓借粮,恐怕不是想不借便能不借的。 林猛在后面看了宋彦威一眼,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林渊也没动。 他只看着曹万里,等他继续往下说。 曹万里此刻的心情,同样有些古怪。前几日,自己还带兵追着林渊,要他交出全部粮食。眼下又来一波人。又要林渊把粮食给交了。 曹万里想了想,语气缓了些。“宋县尉的难处,曹某知道了。” “不过这一万担粮,也不是随口便能拨出去的。缴获的数目还没全部合清,各队随行的支用,同样得留出来。” “容我回去核过账,再给宋县尉回话,如何?” 宋彦威看着他,停了一会儿。 “那自然好。在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将军先核,扶阳这边等着便是。” 他没有再追着要一句准话,反而又客气起来。 问路上是否缺人,问伤兵要不要找地方安顿,话说得很周到。 曹万里也一一应付。 两人讲完,重新上马,各自带人离开。 直到宋彦威那队亲随走出一段,林猛才靠近林渊。 “小哥,这些人不太对。”他朝远处的马队抬了抬下巴。“骑的都是好马。方才近处那几匹,比咱们挑出来的都不差。” 白庆山也点头。“不只是马这么简单,那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骑马的姿势可比咱们的人强多了,恐怕这些人都是军中出来的。” 林渊转头看向曹万里。“曹将军怎么看?” 曹万里望着宋彦威离开的方向,缓缓说道:“这伙人,多半是退下来的溃军。” “哪一营还不好说。不过看那些鞍具、兵器,还有几个亲随的样子,应该在北边待过。” 林渊问道:“溃军?” 曹万里点头。“大概是,普通县尉怎么可能有军旗?这不明摆着占县为王了吗?” 【今日还差5000字啊,明天补上吧,主要想梳理一下剧情,不想状态不好的时候写,我都没存稿的呀,你们都知道。明天直接写2万,10章好了。你们也帮我想想剧情啊。】 第545章 我有那么吓人吗? 林渊听完,眯了眯眼。占着地方,手里有兵,还给自己弄了个县尉的名头。 这他妈怎么越听越熟悉? 自己当初在云阳,好像也是这么干的。 只是这位宋县尉到底是什么来路,手底下那些人又是什么情况,眼下还不好说。 林渊没有继续问,回到营地以后,立刻将林大叫了过来。 “你带几个兄弟,去附近村子问问。看看这位宋大人究竟是哪路神仙,什么时候来的,平日在地方上都做些什么。” 林大抱拳。“诺。” 林渊又叫住他。 “客气些,对人和善一点。咱们是去问事,别把人家吓着了。” “明白,小哥放心。” …… 林大带着人出了营,在路口分成几路,各自去附近的村子打听。 他自己领着两人,沿田边的小路走了一段,很快便看见一座村庄。 村外的地里,一个庄户正弯腰做活。 林大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兄弟,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蔼的笑。 “老乡,向你打听个事。” 那庄户听见声音,直起腰。 先看见马,又看见林大腰间的刀,脸色一下便白了。 林大还没走到近前,那人抱起锄头,转身就跑。 “哎?” 林大站在田边,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那庄户已经沿着田埂跑出去老远,到了村口,还扭头看了一眼,见他们没有追,这才一头钻进村里。 林大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有这么吓人? 旁边的兄弟同样有些莫名其妙。 “大哥,还问不问?” “问啊,人都没碰着,回去怎么交代?” 林大将脸上的笑收了,带人往村里走。 …… 村子不大,中间一条土路,两边都是低矮的院墙。 几家门前还放着箩筐、木盆,明显刚才还有人在做事。可他们走进来以后,竟然连一个出来说话的都没有。 林大走到一户门前,敲了敲。 “家里有人没有?” 里面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门闩响。 林大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当着自己的面,把门又顶上了? 他皱起眉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人。 刀都在鞘里,也没拿弓,更没动谁家的东西。 怎么见了他们,跟见了胡人一样? 连问两家,都没有人应声,林大也觉得不对劲了。 他故意提高声音。 “算了,走吧。” 几个人牵着马往村口去。 出了中间那条道,却没有真走远,只在靠近村口的一户空院门前坐了下来。 旁边一截土墙挡着,从村里看过去,只能瞧见路上已经没了人。 林大将刀往身旁挪了挪,靠着墙等。 没过多久,里面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一扇门开了条缝。 随后,几个村民陆续探出头,朝村口看了一阵,才慢慢走出来。 他们低声说着话,刚走到拐角,便看见林大正坐在那里。 几个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最前面那人转身就想往回钻。 “站住!” 林大起身。 那几人一下僵在原地。 “跑什么?我又不是鬼。”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才小心挪过来,弯着腰说道: “不知军爷前来,小的们方才没看见。还请军爷莫怪。” 林大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自己若再多走两步,怕是连窗户都得给封上。 不过他记着林渊的交代,也没计较。 “我不拿你们东西,就问几句话。” “这里的里正是谁?” 那汉子没有立即回答,眼睛却往村里一处院子瞟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了过去。 林大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那家?” 汉子迟疑片刻,终于点头。 …… 到了那处院子,门倒是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扶着门框站在里面,看见林大过来,赶紧往旁边让。 “军爷,里边请。” “不必了,就在这里说。” 林大看着他。 “你是这里的里正?” “是,是。” 男人连着应了两声,手仍扶着门框。 “军爷来此,可是县里又有什么差事?” 林大听出这句话有些不对。 “又有什么差事?” 男人嘴唇动了动,却不往下讲了。 林大只好先问自己的事。 “我是来打听你们那位宋县尉的。他来多久了,平日待你们如何?” 这句话一出,里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门外几个跟过来的村民,也纷纷低下头。 林大看了一圈。 “怎么,又不能讲?” “军爷,小人只管村里这些琐事,县里的事情,实在不清楚。” “我又没问县里有多少兵。我问他来了以后,做过什么。” “宋大人……宋大人待我们挺好。” 林大看着眼前这些人的表情,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站了一阵,林大最后说道:“算了,你跟我去营里一趟。” 里正猛地抬头。 “去……营里?” “我们大人有些事情想问。你们在这里什么都不肯讲,我也不好回去交差。” 林大又补了一句。 “放心,不打你,也不拿你家的东西。问完了便送回来。” 里正嘴唇抖了两下,眼睛直往旁边几个人身上看。 可那几个人同样低着头,谁也不敢开口。 林大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动,又催道:“走吧。” 里正这才慢慢迈过门槛。 …… 等林大回到营外,另外几路夜不收也陆续赶了回来。 情况大同小异。 各村的人见了兵便躲,问别的还肯说两句,一提宋县尉,便都开始摇头。 倒也问到些零碎的事情。 近来县里常派人下乡,有时要粮,有时叫人去办差。可再问叫了谁、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便又没人肯讲。 几路人带回了几名里正,还有两个村里年长、平日能说上话的老人,准备一起交给林渊问。 到了营门前,林大先让看守的军士通报,随后领着人往里走。 那几个老人刚才在路上还勉强走得稳。 进了营,看见两旁列着的粮车、持枪的军士,再看见远处一顶接着一顶的帐篷,腿便越来越软。 一队军士换岗经过,其中一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几名老人立即往旁边缩,连路都不敢占着。 林大回头催了一句。 “跟上,别掉队。” 走在最前面的里正赶紧点头,脚下却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旁边的人伸手扶住他,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 林渊正在听管事报车马的情况。 见林大领着人过来,他将手里的册子交回去,刚准备问打听得如何,前面那名里正已经跪了下去。 “大人饶命啊!” 后面几个人见状,也慌忙跟着跪下。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请大人开恩,不要杀我们……” 林渊原本正往前走,听见这几句话,脚下停住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林大,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什么情况?”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我先把2万字写完。】 第546章 兵油子 林大也懵了。“小哥,我不知道啊,来的时候还没这样……” “我不是让你客气点吗?你干什么了?” “我真没动他们,就说大人想问几句话。”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赶紧上前将最前面的老汉扶起。 “都起来,这是干什么?” “我就是问些事情,又没说要杀人。路上谁欺负你们了,跟我讲,我饶不了他。”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仍然不敢抬头。 林渊让人搬来凳子,又拿了些饼和水。 “先吃点,坐着说。” 一名老汉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见旁边的军士没有呵斥,这才慢慢坐下。 其余人的神情也稍微好了些。 林渊在他们对面坐下。“这位宋县尉,平日究竟做过什么?怎么一提他,你们便怕成这样?” 刚刚松下来的几个人,又低下了头。 林渊等了一会儿。 “这里没有姓宋的人。你们说的话,我也不会拿去告诉他。” 最前面的里正捏着饼,半晌才开口。 “大人,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你们一走,宋大人再带人来,我们可受不了啊。” 旁边一人也跟着点头。 “是啊。你们都是大老爷,我们就是种地的,哪边也得罪不起。” “上次来的老爷,也是这么问。我们讲了,没过几日,姓宋的便又带人到村里,将粮抢了一遍。” “眼下就剩那么一点过冬粮,再来一回,真活不下去了。” 林渊终于听明白了。难怪见了当兵的就跑。这是已经吃过一次亏。 他看了看几人,身体往前靠了些。 “那我也跟你们讲明白。老子与姓宋的有仇。这次便是来找他算账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在县里做过什么,你们得跟我说清楚。不然我连情况都不知道,怎么帮你们?” 几个人抬起头,目光在林渊脸上停了许久。 最后,一个瘦老汉咬了咬牙。“若大人真是来收拾他的,小人愿意讲。” 旁边的里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劝。 那老汉却没有再等。 “横竖再这么下去,也过不了几日安生日子。” 林渊点头。 “你说。” ……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事情总算有了个大概。 宋彦威带人来时,根本就不是什么县尉。 那伙人穿着旧军甲,进城以后直接围了县衙。原来的官员后来去了哪里,村民也说不清,只知道往后县里再有什么事情,便都是宋将军发话。 随后,附近几个村子都遭了殃。 要粮,要牲口,还要青壮。 不给,便带人来拿。 益州府后来确实派人问过。村民以为终于有人肯管,便将事情讲了,还托人去告状。 可来人听说县里聚着千把号兵,记了些东西,只说回府禀报,随后便没了动静。 等来的,反倒是宋彦威的人。 “他说我们吃里扒外,县里替我们守着地方,我们却去府里害他。” 里正说到这里,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那一回,各村又交了一遍粮。交不上,还得凑人去做工。” 林渊听着,脸上的笑早已没了。 曹万里没看错。 这就是一伙占了县城的溃军。至于什么大旱绝收、父老乡亲揭不开锅,倒也不全是假话。 让他这么折腾,百姓确实快揭不开锅了。 林渊问道:“也就是说,你们村里有不少青壮,如今都在县城里替他们做事?” 一名里正连忙点头。 “是啊,我家二郎就在里面。说好做三日工,去了二十多日,还不让回来。” 旁边那老汉也说道:“我前些日子进去送衣服,才知道我儿子又被叫去城门。” “推门、搬木头,给那些军爷送饭,什么都做。稍微慢些便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军爷,真不是我们不愿讲。孩子还在他们手里,我们哪敢得罪?”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看向那名老汉。 “你方才说,进城给儿子送过衣服?” 老汉点头。 林渊想了想,问道:“也就是说,你们能进县城,是吧?” ……… 再次见面,仍在那处旧驿亭外。 不过这一次,宋彦威带来的人明显多了。 百余匹马陆续停在道路旁,马上之人都带着兵器。领队的军官招呼了几声,后面的人便分开站住,没有全挤在亭子附近。 林渊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 这是怕上一回说得不够清楚,特意把人带来,让他们再看一看。 曹万里同样看见了,却没有先提这件事,只在马上拱了拱手。 “宋县尉,钱粮已经核过。只是这一万担,实在匀不出来。” 宋彦威笑着回礼。 “曹将军,我也知道数目不少。” “可在下同样是给人办事。王府君亲自写信,让我协查这批粮,我总得有个交代。” “将军在河阳领兵,想必也知道底下人的难处。” 曹万里听完,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宋县尉,别的便不多讲了。你就说,我们这趟怎么才能从扶阳过去?” 宋彦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曹将军果然爽快。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三千担粮,两百头牲畜。东西交了,我便当从未见过诸位。” “往后这条路上,谁敢再为难曹将军,我第一个不答应。” 曹万里没有立即接话。三千担粮、两百头牲畜,说得跟路边几筐草料似的。 他看着宋彦威,脸色慢慢淡了下去。“曹某奉命办差,你拦路索粮,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真当宁王殿下帐下无人,收拾不了你?” 宋彦威也收了些笑。可他没有退让,只将缰绳在手里拢了拢。“宁王殿下眼下,恐怕也顾不过来吧?” 曹万里眯起眼睛。 宋彦威看着他,继续说道:“曹将军既然把话讲开,在下也不瞒你。我便是从柏谷原下来的。” “前面打成了什么样,在下多少见过一些。说起那边的事情,未必比曹将军知道得少。” 曹万里没有再接。两人隔着一段路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挪开目光。 身后那些骑马的汉子也安静下来,几个人抬头朝这边看,手仍搭在缰绳上。 林渊听到柏谷原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果然是从前面退下来的旧军。 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在曹万里旁边停下。 “既然宋大人亲自在前线拼杀过,怎么又到了扶阳,做起县尉来了?” 宋彦威转头看向他。 “这位是?” 曹万里说道:“我帐下的一员大将。此次随行的钱粮辎重,也由他经手。” 宋彦威立即换回了笑脸,抱了抱拳。 “失敬。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林渊笑了笑。“姓韩,名立。” “原来是韩将军。”宋彦威点头,随后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没什么好讲。在下本就是扶阳人,祖籍在这里。前面打成那个样子,总得带着剩下的弟兄找条活路。” “回到家乡,见地方上也不安稳,这才留下来替乡亲做些事情。” “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无非想落叶归根罢了。” 林渊听着,没有揭破。村里那些老汉提起他时是什么脸色,自己还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他嘴里,倒成了回来造福乡里。 宋彦威也没准备将过去的事情细讲,很快便把话转了回来。 “韩将军,既然你管钱粮,那便更好办了。这三千担粮、两百头牲口,到底能不能匀出来?” “在下手里还养着五六千号兄弟。他们每日睁了眼便要吃饭,断了粮,我这个带头的,也不好交代。” “当兵的吃不饱,会出什么事情,两位想必比我清楚。我自然愿意约束,可有时候,光靠嘴上喊几句,也没什么用。” 林渊点了点头。“理解,理解。所以宋大人的意思,是这笔粮若不给,往后的路便未必好走了?” 宋彦威摆手。“韩将军言重了。在下只是把难处说清楚,免得诸位以为,我是故意与曹将军为难。” 林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那便三千担粮,两百头牲畜。” 曹万里侧过头,看了林渊一眼。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快,却也没有插话。 宋彦威的神情倒是明显松了些。 “韩将军爽快。” “且慢,还有一件事。”林渊接着说道:“等我们的人和车出了扶阳县界,再交给你,如何?” 宋彦威没有立即点头。 林渊说道:“你怕底下的兄弟吃不上饭,我也得替自己人想一想。” “今日给了三千担,明日你再说不够,又要三千担。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东西先交了,车还在你的地方,你再改口,我找谁说理去?” 宋彦威听完,哈哈一笑。 “韩将军多虑了。在下向来说话算话,既然定了这个数,便不会再添。两位若不放心,我可以当众立誓。” 林渊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片刻后,还是点头道:“那行,麻烦宋大人立个誓。粮与牲口点清,交接完以后,咱们便当没有见过,各走各的路。” 宋彦威看了看两人,抬起一只手。“今日当着诸位弟兄的面,我宋彦威说清楚。” “只收三千担粮、两百头牲畜。交割之后,绝不再添一项,也不再拦诸位去路。” “若有违背,叫我日后刀箭加身,不得善终。” 话说完,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林渊。 “如此,两位可以放心了吧?” 林渊笑着点头。“宋大人既然这么说,那就这么办。” “交接的地方,便定在北面的县界。两边先派管事随车点数,大队过去,留下的粮与牲口,当面交清。” 宋彦威想了想,说道: “可以。不过清单得先给一份,后面负责交割的人也不能先走。省得双方看岔了数,最后又说不明白。” “应该的。” 林渊答得很痛快。 曹万里站在旁边,直到这时才开口。 “既然都讲定了,沿途的人还请宋县尉约束好。车队本来便慢,别再拦下来问一遍、查一遍,耽搁彼此的工夫。” “自然,自然。” 宋彦威连连点头,脸上的笑也比方才真切了些。 “曹将军、韩将军,都是真正办大事的人。” “若不是眼下条件不允,在下真想请两位进县,坐下来把酒言欢,好好结交一番。” 林渊听得有些犯恶心。这话简直是太油了。这股味,隔着这么远都快闻得见了。 兵油子,确实是兵油子。 可他脸上仍然带着笑。“以后有机会,自然要叨扰宋大人。” “好说。等这趟差事办完,两位再经过扶阳,可一定要来。” 几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各自拨转马头。 宋彦威带来的百余骑陆续让开道路,前面的人还特意向曹万里拱了拱手。 【今天第二章开始还债,先把2万写完。】 第547章 门都没人守 “韩将军果然是爽快人。” 扶阳北面的县界上,领头的军官看着眼前一辆接着一辆的粮车,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他这次带了百余名军士,后面还跟着一大群赶车、牵牲口的青壮。 三千担粮,两百头牲畜,光靠几个人过来点头签字,可弄不回去。 林渊站在曹万里旁边,将粮册交给管事,笑着拱了拱手。 “东西都在册上,你们自己点。点清以后,当面签押,回去了可不能又说少了。” “自然,自然,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那军官嘴上答应,眼睛却已经看向旁边的牲口。 其中几头牛膘养得不错,牵过来时,还得两个人一起拽着绳。 他看了一阵,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后面的军士同样没闲着。 一人挑开粮袋,伸手抓了一把,拿到近处看了看,又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几句。 两人都笑了起来。 领头的军官回头看见,骂了一声。 “干什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两人赶紧将粮放回袋里,笑却还挂在脸上。 军官也没有再管,转头便朝后面的青壮催促。“都站着干什么?前面点过的赶紧搬,天黑以前还得往回送!” 那些青壮连忙上前。 几个人扶车,几个人搬袋,点过数的粮重新抬上他们带来的车。 一名年轻人肩头似乎有伤,刚将粮袋扛起来,身子便疼得歪了一下。 旁边的军士见状,立刻上去就是一脚。 “别装死,快点!这么多人等着你呢!” 那年轻人踉跄半步,咬着牙将粮袋重新顶上肩,没敢回话。 同伴赶紧过来搭了一把手,两人一起将粮放上车。 林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曹万里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些做工的人,又看了一眼林渊,也没有说什么。 先点好的车马,被分批赶着往南走。 剩下的继续核数、装车。 一直从中午忙到日头偏西,交割的文书才签了一部分。没搬完的粮袋仍堆在原处,旁边有两边的管事一起照看。 那军官将自己的一份文书收好,重新来到林渊面前。 “韩将军放心。东西既然交了,往后便不会有人再为难诸位。” 林渊点头。 “那便再好不过。” “剩下的,我留人在这里接。将军只管安排自己的事情,不必陪着等。” 对方说完,笑着上马,又朝后面催了几声。 一队军士押着已经装好的粮车先走。余下的人仍留在交割处,守着粮袋与牲口,等空车腾出来,再接着运。 林渊没有多留,带着曹万里往营地走去。 转过身以后,他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起来。 …… 入夜以后,林大带着先行的人,已经到了扶阳县城外。 月光不亮,远处的土墙只剩下一道黑影。 说是城墙,修得却实在算不上好。 几处墙皮已经剥落,塌下去的地方补了些新土,也有缺口拿木料暂时顶着。白日远远看,还像那么回事,到了近处,才发现许多地方只是勉强补上。 不过林大没有让人往那些缺口乱钻。 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站在外面看不清楚。既然已经约好了,便照着先前说的来,没必要临时给自己找事。 他抬手,让后面的人先停住。 几名军士伏在近处等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身旁一人低低学了声鸟叫。 城头没有立即回应。 林大朝上面看去,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又等了一会儿,墙头才传来相似的一声。 身旁那人转过头,朝他点了点头。 对上了。 林大没有急着往前走,仍在原处等着。 随后,门洞里隐约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 城门慢慢开出一道缝。 一个青壮探出头,往外面看了几眼,又赶紧招手。 正是先前托家里人传过话的那一个。 林大这才带着近处几人过去。 到了门前,那青壮低声说道:“军爷,快进来。” 门后还有几个人,一起将门往里推。其中两人穿着旧县卒的衣服,其余都是被征来做工的百姓。 他们家中的消息,前面已经递过一回,答应的事情也都讲清楚了。 可真到了开门这一刻,几个人仍然紧张得厉害。 林大让前面的兄弟先进去,自己朝门洞两边看了一眼。 没有人上来喝问。也没有预想中的争执。一切竟然比他想的还要容易。 他皱了皱眉,拉住那名青壮。“你们这里,巡夜的人呢?” 青壮往里面指了指,压低声音。 “哪还有人巡夜啊?” “都在那边赌钱、喝酒呢。说今日得了粮,得好好乐一乐,叫我们几个看着门,没事别去扰他们。” 林大听完,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 几个人原先还握着兵器,准备随时动手。 这会儿,全部被干沉默了。 林大站在门洞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之前,这一趟可是按着要死人的准备来的。 城里的消息反复问过,舆图摊开看了好几遍。门能不能开,里面的人靠不靠谱,真出了意外,又该怎么办,几个人围着商量了半天。 连最先进去的人,都专门挑过。肯去的老卒不少,名额却有限,最后还抓了阄,临时编成一队敢死之士。 额外给多少赏,伤了怎么办,真回不来了,家里的老小由谁照应,林渊都当面讲清楚了。 最后,领头的差事交到了林大手里。 他跟着林渊早,平日也算亲近。可真到了用人的时候,同样得往前走。 清风军里,谁有本事,便让谁做事。不能好处全拿了,危险的差事却都推给刚来的弟兄。 要说绝对公平,那也谈不上。 可至少比起别处,这里立了功真有赏,该承担的事情,也不会因为与林渊熟悉,便能随便躲过去。 林大接了差事,自然也不敢大意。临出发以前,林渊还特意将他叫住。 “那姓宋的说话虽然不着调,可身边那些人骑马的样子,你也看见了。” “上马、勒缰、转向,都熟得很。这是常年跟马打交道的人,真动起刀来,未必好对付。” “别觉得城里有人帮着开门,便什么都不用管。先看清楚,别拿弟兄们的命去赌。” 林大当时答应得很认真。一路过来,他都在想着,门开以后,会不会突然有人拿着长枪冲出来。 毕竟接应的人只是一群青壮,说实话,这趟还是非常冒险的。要不是搞清楚城里面也就几百号人,林渊是万万不会兵行险招的。 身后的几个敢死队员也一样。几个人连说话都压着声音,兵器握在手里,就没怎么松过。 结果呢? 门开了。 该守门的那帮人,竟然去赌钱喝酒了。 一名老卒忍不住压低声音。“林副统领,就这?” 林大瞥了他一眼。“还想怎样?非得挨两刀才算来了?” 那老卒闭上嘴,脸上的神情却仍有些古怪。 林大也没让人就此放松。“先把门看好,赶紧传信,让后面的兄弟过来接应,不可大意。” 一人拱手抱拳,转身便出了门洞。 …… 城外,林渊还在等。 门已经开了,他远远看见有人进去,却始终没听见预想中的喊杀。 这让他反倒有些拿不准。里面是已经控制住了,还是另有情况? 正想着,报信的军士快步赶了回来。“大人,城门接住了,弟兄们正在进去。” 林渊立刻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那军士的神情有些古怪。 “宋彦威安排守门的人,都去赌钱喝酒了。门边只留下做工的百姓和几个本地县卒,方才已经替咱们把门打开了。” 林渊愣了一下。“什么?他们连门都没人守?” 【今天这是第几章了?反正肯定不够2万,别着急啊,还债还债。你们也是够懒的,广告也不看了,简直big胆,把你们吊起来抽信不信?】 第548章 还在睡觉 后面的事情,比林渊预想得顺利得多。原先准备好的几种应对,最后大多没用上。 清风军入城以后,确实碰上了几拨抵抗。可都是零零散散几个人,听见外面有动静,提着兵器出来,才发现街上已经全是清风军。 想回去喊人,身后的路也被堵住了。 其中一队还试着往外冲。 前面的盾兵顶住,后面的人跟上,没过多久,对方手里的兵器便落了一地。 林渊跟着中军往前走,一直等着各处回报。没听见城里响鼓,也没看见哪一队宋军真正聚齐。 平日那些骑着马、看着颇有些本事的旧卒,分散在各处院子里。清风军到了门口,有的连甲都没穿好,提着刀出来,便又被逼了回去。 林渊看得直皱眉。 这帮人上了马的样子,他亲眼见过,绝对训练有素。 可眼下这副模样,又实在让人想不通。 …… 最难拿的,反倒是养马的地方。 二百余匹马拴在一片旧宅与新搭的马棚里。宋彦威对这些东西颇为上心,分在这里的人,比其他几处都多。 他知道自己靠什么吃饭。县城没了,还能换个地方。这些马若丢了,再想凑回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守在这里的几名老卒,听见动静以后,反应倒快。提枪、拿刀,叫着同伴往门边聚,真与清风军打了一阵。 可再往后喊,来的人便慢了。几名军士刚从赌桌旁站起来,腰刀还没找到,外面的同伴已经退进了院子。 马受了惊,叫声接连响起。喂马的役夫躲到棚后,谁也没有替他们牵马、拿鞍。 原先熟悉的地方,这会儿竟然处处都不顺手。 等清风军的后队也到了,守马的人终于看清,院外远不止最初那几面盾。 再打下去,也等不来别处的人接应。前面倒了几人,剩下的便陆续松了手。 林大让人收走兵器,先把马夫找回来,别让受惊的马互相挤伤,这才派人往林渊那里报信。 …… 宋彦威刚进扶阳时,确实也小心过。城门有人看,夜里有人巡。身边那批从北面回来的旧卒,也都知道眼下并不安稳。 可日子一长,便渐渐变了。附近村子不敢反抗,原来的县兵也只能听令。益州府来过人,问了一圈,最后照样回去。 谁也没能把他们怎么样。粮可以催,青壮可以抓。自己不愿做的事情,叫几个百姓过来便有人做。 连今日那支看着不好惹的粮队,最后不也老老实实交了三千担粮? 既然如此,还整日绷着做什么? 反正宋彦威亲自带头,娶了十房小妾。整日夜夜笙歌。带头的都这样,底下的自然有样学样。 到了夜里,赌钱、喝酒的院子越来越多。巡一趟嫌累,便少走一段;该换岗的时候没人来,守着的人便自己回去找。 谁也没想到,真有人会在这个晚上进城。而且进来的,恰好就是白日才给他们送过粮的人。 …… 城里并没有像林渊想的那样,处处响起喊杀。 几处交手,动静都没有传出太远。 街旁陆续有门开了条缝,百姓看见外面来了兵,最开始同样吓得不轻。可认出跟在旁边的本地县卒,又听说是来拿宋彦威的,便没人再往县衙跑着报信。 一名老汉甚至从门后伸出手,往巷子里面指了指。 “那边也住着几个。他们平日就从那里出来。” 旁边的人赶紧将他往回拉,怕他再多说惹上事情。 老汉却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我儿子在马棚干活,军爷们可别认错了。” 清风军领队的军士点头,让他关好门,继续带人往前。 随后,又有被放出来的役夫跟了上来。 哪一处住着宋彦威的旧部,哪间屋子关着被抓来的青壮,他们比刚进城的清风军清楚得多。 平日不敢说的话,如今终于敢指给别人看了。 林渊听过回报,转头看了曹万里一眼。 曹万里也没有说话。这位宋县尉白日里说自己替父老乡亲守着地方。如今出了事,父老乡亲却都在帮外面的人找他。 …… 到了县衙,事情依旧没有变得多难。 林猛在外面接住各队,没有让军士全往里面挤。先入院的人将门边几处看住,随后才继续往后走。 宋彦威安排守夜的亲兵,也很快被找到了。 那人不在门前。旁边一间屋里,他正搂着两个女人睡觉,腰刀挂在墙上,外面的衣服扔了一地。 军士进去时,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想骂是谁这么晚来扰人。 等看清面前的刀,后面的话顿时全咽了回去。直到被扯起来,他都没能伸手碰到自己的兵器。 林渊走进前院时,各处已经有人守着。 一名亲兵过来,低声禀报。“人还在后面睡着。” 林渊听完,朝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屋子看了一眼。城门开了,马厩丢了,连县衙都进了人。 宋彦威竟然还没醒。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朝旁边一名被俘的亲随抬了抬下巴。 “去,把你家将军叫起来。” 那亲随脸色发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士,最后还是走到门前。 “将军。”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也大了些。 “将军,醒醒。” …… 宋彦威被敲门声惊醒,猛地睁开眼。 他在外面打过仗,这点警觉还没丢。人刚坐起来,手已经摸向床头的刀。 “谁?” 门外的亲随咽了口唾沫。 “将军,不好了,咱们被包围了!” 宋彦威一下翻身下床。 “哪里?哪边来的兵?” 他抓起外衣,连甲都顾不上穿,提着刀便往门边走。 脑子里想的,还是城外来了人,守门的军士正在抵抗。 得先把亲兵叫齐。再让人去马厩,别把马丢了。只要城门还在,便总有办法。 宋彦威一把拉开房门,刀也随之抽出。 “叫人——” 话刚出口,便停住了。 院子里全是兵。廊下站着,门边站着,连通往前院的那道门,也被几面盾挡住了。 火把照得院里很亮。一杆杆长枪朝着他,近处几名军士看见他拔刀,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宋彦威握刀的手僵在身前。 他以为的包围,是打到了城外。却没想到,直接到他门口了。 那名敲门的亲随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宋彦威顺着前面的空隙看去,很快便看见了站在人群中间的年轻人。 白日才见过。 韩立,韩将军。 此刻对方正看着自己,身旁站着几名披甲的亲兵。 曹万里也在。 可他没有站在最前面,更没有开口发号施令,只在那年轻人身旁稍后的位置,神情复杂地望着这边。 宋彦威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又慢慢移向后面的旗。 夜风将旗面掀开一些。 借着火光,上面那个字终于看清楚了。 两个木。 林。 【记不得,反正是第几更了,估计才一半是吧?还有1万字,不要着急啊。你看我态度多好,一大早就起来写。】 第549章 我真当你是个人物了。 宋彦威看清那面旗,先是一愣,随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院子里站满了兵,连自己安排在门前的亲兵,也被捆在了旁边。 这把刀,已经没什么用了。他一下把刀扔在了地上,然后拱了拱手。 “韩将军,曹将军,这是何意?” 林渊听完,笑了一声。“行了,别装了。看见后面那面旗没有?我姓什么,大声告诉我。” 宋彦威看了一眼军旗,又看向林渊。“在下……不知。” “你知道,说。” “我确实不知道,将军此前明明说……” 林渊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 “saymyname.” 这句话,院里谁也没听懂。 可林渊指着后面那面旗,意思却很清楚。 宋彦威盯着那个林字,忽然想起自己此前听过的一个名字。 “你姓林?你是义宁府,云阳县尉……林渊?” 林渊点了点头。“you’regoddamnright.” 宋彦威仍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已经明白,自己没有认错。 “林将军,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在下认了。” “可否留一条生路?我愿带着底下的兄弟投奔将军,往后听凭调遣,绝不敢再有二心。” 林渊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带着你的兄弟?你看看你的周围,你看看你的兄弟们,都是什么一帮臭鱼烂虾?” 宋彦威没有回头。 那些被捆着、蹲着的亲兵就在旁边,他早已看见了。 林渊继续说道:“说实话,我真把你当个人物。见你身边那帮人骑马的样子,还以为这扶阳县得好好打一场。” “结果呢?” “看门的赌钱,巡夜的喝酒,连你自己门前的亲兵,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快活去了。” 林渊看了看他只穿了一半的衣服。 “就你这样,还想带着他们来投我?就你们这样的做法,在我军中,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宋彦威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林渊抬手挥了一下。旁边两名军士立即上前,其中一人先将地上的刀踢开,另一人抓住宋彦威的胳膊,往旁边一拧。 宋彦威腿一软,整个人坐倒在地。 军士将他重新架起来,他也没有再挣,只是死死盯着林渊。 “行了,有什么遗言,交代吧。”林渊说道:“你大小也是个领兵的,回头给你立块碑,不让你横在街上没人管,算对得起你了。” 宋彦威的脸一下白了。他原先还想着,自己好歹带过兵,手下又有一批骑马的老卒。哪怕县城丢了,只要肯低头,林渊多少也会留着自己用一用。 可对方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能杀我!” 宋彦威猛地挣了一下,随即便被两名军士按住。 林渊停下脚步。 “哦?为何不能?” “我也是奉命办差!”宋彦威急着说道:“王府君让我拦粮,信还在屋里,真是他让我做的。这件事不能全怪我!” “他让你收三千担粮、两百头牲口了?”林渊看着他。“还是他让你抓村里的青壮,关在县里不让回家?” 宋彦威被问得一滞。 林渊已经不准备再听,转身便要走。 宋彦威终于慌了。“别!林大人,你杀了我,有些东西便拿不到了!” 林渊回过头。“你这里,还有什么是我拿不到的?” “银子!”宋彦威赶紧说道:“还有金器、首饰,前后折下来,将近两万两!” “我都给你,全给你!” 林渊看了他一眼。 宋彦威以为有了转机,连忙继续说:“东西没放在县衙里,另有地方藏着。只有我知道在哪里,你杀了我,就真找不到了。” “只要留我一命,我亲自带你去拿,一两也不敢少!” “就这些?” 林渊问完,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宋彦威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下空了。 两万两都不肯要? 还是此人真觉得,杀了自己,也能把东西找出来? 他没有工夫再想。 两名军士已经将他往旁边拖,鞋在地上蹭掉了一只,他也顾不上捡,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还有!还有!我认识胡人!” 林渊脚下停了一下。 宋彦威见状,立即挣着往前探身。“胡人那里,我认得一个万夫长。他养马的地方,我去过,我熟!” “林大人,你也是带兵的,你肯定缺马,对不对?我能给你带路,我还能替你找人打听!” “你别杀我,我有用!” 林渊慢慢转过身。 “你不是说,自己从柏谷原回来的?怎么又能与胡人的万夫长扯上关系?” 宋彦威张了张嘴。 方才只顾着保命,这些话全喊了出来。如今林渊真问,他反倒有些不敢往下讲了。 可两名军士仍按着他,旁边那把刀也没有收起来。 再藏着,只怕连讲的机会都没了。 “我原是谢景温将军麾下,振武营的校尉。” “谢景温?” “是。”宋彦威连忙点头。“谢将军兵败以后,我们跟着往南退,还没能退到青州城,便又被胡骑截住。我和一批旧部都被俘了。” “后来……后来便到了右谷蠡王的人手里。” 林渊看着他。 “你投了胡人?” 宋彦威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说道:“那时候不想死,只能替他们做事。下面的兄弟也还在,我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全被杀了……” “没问你这些。”林渊打断他。“那个万夫长,叫什么?” “乌勒罕。”宋彦威答得很快。“右谷蠡王麾下的万夫长。我那时候便归他管,替他带过人,也替他们赶过牲口。养马的地方,还有那边管事的几个人,我都认得。” “后来随他们入关,到了柏谷原,大军打散,我才带着剩下的旧部离开,回到扶阳。” 院里安静了一阵。 曹万里看了宋彦威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原先以为只是一伙退下来的溃军,没想到这人还在胡军里待过。 林渊走回近前,盯着宋彦威看了一会儿。 “怪不得你说,前面的事情知道得比曹将军多。” 宋彦威没有接话,只急着说道:“林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边的事情,我确实熟。你留着我,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我不求再带兵,也不求做什么县尉,只求留条命。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林渊没有立即松口。宋彦威说得越急,他反倒越不准备轻信。 人在这个时候,为了活下来,什么都敢往外讲。认得一个人,与真能办成一件事情,中间差得远了。 不过这番话,倒确实值得再问。 林渊朝两名军士抬了抬手。 对方停住,没有继续拖人。 他这才重新看向宋彦威,眯了眯眼。 “你最好别耍我。” 宋彦威赶紧低头。 “在下绝对不敢。只要大人饶我一条狗命,我绝不敢骗大人!” 【然后应该还差个七八千字是吧?不要着急啊。】 第550章 信仰的力量 第二日,天刚亮,县衙里便不断有人来报。 “大人,后街又找到两个,换了百姓的衣服,躲在人家柴房里。” “谁找到的?” “那家的老丈带着咱们去的,说这两个人平日常来拿东西,换了衣服他也认得。” 林渊点了点头。“先带去核清,这帮溃兵一个别放过。” 话刚说完,另一名军士又进来了。 西边的空院里藏着几个,已经被附近百姓指出了去处。还有昨夜翻墙逃走的人,躲到巷子深处,天一亮,照样被认了出来。 留在城里的宋军,除了少数趁乱跑远的,几乎全被收拢起来。 林渊走出县衙时,街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与昨夜躲在门后的样子不同,这会儿看见清风军经过,陆续有人主动上前说话。 哪家住过兵,哪处藏着兵器,哪间屋子里面还有被抓去做工的人,都指得清清楚楚。 一个妇人站在巷口,看见被押出来的军士,立刻指着其中一人。 “就是他!” “前些日子把我家那头猪牵走了。我男人拦了一下,他便拿刀鞘往头上打,到现在还起不来!” 那名军士低着头,没有接话。旁边很快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清风军不得不将人隔开,让他们一个一个讲,别全挤在一起。 林渊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他这次总算知道,什么叫民心所向了。 不用到处破门,不用拿刀架着脖子问。这些人自己便带着军士,一条巷子接着一条巷子地找。 平日宋彦威觉得百姓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知道。 可谁拿了粮,谁打过人,又是谁半夜把人家儿子叫走,他们全记着。 以前不敢讲。 如今终于有了敢讲的时候。 …… 林渊不禁想起自己刚到云阳时的情形。 那时候,百姓同样怕他。因为他身边跟着一群带刀的人,里面还有原先做过山匪的。走到哪里,别人便往旁边躲,拿个东西递过来,手都不敢伸得太直。 后来待得久了,才慢慢有了变化。他的队伍要粮,拿钱买。要人做工,事先讲清楚给多少粮、做多久。 也不是从来没出过问题。 有些刚入伍的新兵,前些日子还是任人欺负的流民。吃上几顿饱饭,腰里多了把刀,便也开始学着先前欺压过自己的官差说话。 进村拿点东西,觉得自己穿着军中的衣服,百姓自然该给。 林渊处理过几次。拿了多少,照数赔。该挨的军棍,当着本队的人打,一下也没少。 挨过以后,便都老实了。再有人想动手,旁边的老卒自己便会提醒。 东西不值几个钱,为了这点便宜,把自己的差事与往后的粮饷搭进去,犯得着吗? 后来林渊再进村,终于不用隔着门喊半天。有人肯出来问一句,是不是又要买粮、招工。 看起来只是几句话,差别却已经很大了。 林渊从和平年月过来,提起当兵的,他记得自己那个时候,人们会说人民子弟兵。 夜里走路,若经过一片坟地,他绝对吓得半死。可如果看见是烈士陵园,心里绝对怕不了一点。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护着别人,难道死了,还得特意出来害自己? 在他看来,军队不拿百姓的东西,不仗着兵器欺负人,本来就是应该的。 他从没觉得,自己约束一下部下,便有多么高尚。 初见刀兵,百姓会怕,这很正常。 可一支队伍待了这么久,周围人却越见越怕,连提起领兵的人都得发抖,那这帮人平日究竟在干什么,心里便该有数了。 至少林渊觉得,如果今日被迫的是云阳县,那么那里的百姓现在绝对不会这么对他。 无形之中,在和平年代生活过的人,与这些战火纷飞的年代是完全不同的。 或许就是所谓信仰的力量。 …… 快到午时,第一批清册送了过来。 “大人,马点过了,二百多匹。夜里惊伤了几匹,其余还在让马夫看。” 林渊接过册子。“钱粮呢?” “从这些旧卒的住处,还有随身的包袱里,搜出一万多两银子。金器、首饰另放了一处,还没折价。” “县仓账上有九千多担粮,几处仓已经开过,数目还得再核。这些没把咱们昨日交出去的那批算进去。” 林渊翻了几页。旁边一个木箱已经打开,里面放着镯子、簪子、耳坠,大小、样式各不相同。 有些做工细,有些一看便是普通人家戴的东西,已经磨得有些发旧。 林渊拿起一只银镯,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都是抢的?” “有一路带来的,也有到了扶阳以后拿的。” 军士说道:“几个富户过来认过,说东西就是他们家的。沿途的庄子、粮车,这帮人也没少劫。” “有些坞堡里的大户不愿与他们打,送过钱粮。到了他们嘴里,便都成了自己挣的。” 林渊将册子合上。“不用听他们鬼扯,全部带回义宁府城,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军士应下,又说道:“原来城里的牲口倒是不多。昨日咱们交的那批,已经另记了。” “县里几个屠户说,宋彦威的人天天要喝酒吃肉。附近百姓养的鸡鸭牛羊,被他们弄走不少。” “耕牛还算留了一些。说是杀干净了,来年没人种地,便收不上粮了。” 林渊听到这里,转头看了宋彦威一眼,然后将册子递了回去。“这些东西全部带走。” …… 这时,街头忽然来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前几日被林大带到营里的那名里正。 身后跟着个瘦了许多的年轻人,肩头缠着布,衣服像是刚从家里换来的,穿在身上却空荡荡的。 里正远远看见林渊,便加快了脚步。 到了近前,一句话还没说,先拉着儿子跪了下去。 旁边另外几人也跟着跪下。 “多谢大人!” “若不是大人,我们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林渊赶紧上前,将老汉扶住。 “哎,你这是干什么?都起来。” 里正握着他的胳膊,眼圈通红。 “大人,我家二郎回来了。昨夜回来,今早还在家里吃了饭。他娘看着他,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人站在旁边,低着头,也跟着说了句多谢。 林渊看了看他肩上的布。“人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 里正连连点头,却没有立即松手。 他往旁边几位乡老看了一眼。 几人似乎早已商量过,见他看过来,都轻轻点了点头。 里正这才重新转向林渊,弯下腰,郑重拱手。 “大人,小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大人恩准。” 【这是第几更来着?也不知道,反正还没写完就对了,先写2万字。】 第551章 我们想跟着你 林渊眉头微皱。“什么事?” 那里正看了看他,小心问道:“大人可是云阳县的林渊,林大人?” 林渊一愣。“是我,怎么,你认得我?” “还真是……”里正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几人,脸上渐渐有了喜色。 “小人有个远房表亲,就在云阳。前些日子赶大集,碰见过一回。” “他说这两年跟着大人,日子好了不少。只要是家户清白、肯下地干活的人,到了地方,便有田种,头些日子的口粮也有人管。”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大人,当真有这回事?” 林渊点头。“有。不过田也不是白拿,登记入册,该做的事情、该交的钱粮,一样不能少。” “应该的,应该的。” 里正连忙应下,随后又看了看身边的儿子,终于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大人,我们几个村,想跟着您走。” “只求到了云阳,能给几亩薄田,认下我们这些良民的身份,让一家人有个安生日子过。” “不知大人肯不肯收?” 林渊看着他。“你们要跟我走?” 几人见他没有立即答应,腿一弯,又要跪下。“求大人开恩!” “原先是走不了,如今这扶阳让他们祸害成这样,再留下去,真不知道明年怎么过。” “今儿这伙兵走了,明儿再来一伙,我们还能往哪里躲?” 林渊赶紧伸手拦住面前的老汉。 旁边却又有几名乡亲围了过来,听清在说什么,也跟着弯下腰。 “大人,我们自己带口粮,不白吃您的。” “家里还有能做活的,修路、搬粮,什么都能干。只求大人顺路带着我们,到了地方给口饭吃便行。” 林渊没有立即回答。救出人,让他们回家,与将几个村的人全部带走,是两回事。 走在路上要有人照应,到了义宁还得找地方住。地可以慢慢开,屋子却不能一张嘴便长出来。 可这些人又与先前半路收来的零散流民不同。家户都在,里正也在,谁是哪家的,平日做什么,问一问便清楚。真安顿下来,来年便能下地。 而且不管怎么样,自己也要回到益州府。天生路上已经这么多人,把他们单独编成一列也不打紧。 林渊想了一阵,终于点头。“行,愿意走的,可以跟着。” 几人脸上刚露出喜色,他便抬手止住了后面的话。 “先听我讲完。必须得是良民,按家户登记。同村的人相互认一认,别趁着人多,什么来路不明的都往里面塞。” “我那里也不养闲人。有田给你们种,有活便得去做。到了地方,听管事安排,好好过日子。” “能做到吗?” “能!自然能!”里正连连点头。“我们都是老实种地的,绝不给大人添乱。” “那便好。”林渊叫来一名管事,让他与几位里正一同去办。 家里几口人,有多少粮,带什么车畜,愿不愿意走,都先记下来。 不能几个里正在这里答应了,回去便逼着全村跟上。 交代完,林渊又看向那些人。 “眼下离入冬还有两个月。到了那边,有空屋的先安置,住不下的便一起修。总得赶在天冷以前,把地方弄好。” “来春分下田,再按数领粮种。” “还有,第一年种出收成,田赋减半,往后照规矩交。不是去了云阳,便从此什么都不用管了。” 里正听完,眼睛都有些红。能有田种,还肯让头一年的赋。他已经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拉着儿子又往下跪。 林渊赶紧将他拽住。“站起来,站起来,好好说话。到了地方好好过生活,不要惹事,就算谢过我了。” 几人不敢再跪,只不停弯腰作揖。 林渊摆了摆手,让管事先将他们带走。 …… 队伍又在扶阳休整了两日。 愿意迁走的人,陆续带着家口赶来。 锅碗、铺盖、农具,能带的都装上。几户人家合用一辆车,老人孩子坐在上面,能走的便跟在旁边。 也有舍不得田土、最终不愿离开的,林渊没有强求。 核完册,跟上来的共有三千余口。 里面有自耕农,也有原先替别人种田的佃户、长工。收进来的这些家户,至少都有两名能够做活的青壮,路上也能相互照应。 只要安顿下来,便是来年能够下地种粮、修渠做工的人。 至于那些病得上不了路、又没有亲眷照料的,林渊没有一并收下。 他手里的车还要运粮、载伤兵,不能答应了将人带走,最后却让他们倒在半路。 留些粮,请本地管事照看,已经是眼下能做的事情。 这世道,想让所有人都活下来,与自己真能做到多少,差得太远。 没有意义的仁慈,只会害人害己。 林渊看过名册,没有再往里面添人。 “就这些。把他们全部放到后面,让他们理正自己看好人,告诉他们,所有的一切自己自理,我们不管。” 管事抱拳应下。 …… 这段时间,与河阳往来的书信也没有断。 何宗望接连催问,曹万里便照着约定,亲笔回信,再由原来的亲兵送去。 信里说有阻碍,也说仍在查办。 何宗望虽然不满,却怎么也没想到,曹万里早已被俘,眼下这些信,是替押着自己的人争取时间。 有时逃回去的士卒说前面败了,他还会派人追问。 可曹万里的字在,熟悉的亲兵也在,何宗望便仍愿意相信,只是前队受挫,局面还没坏到必须请靖安营出面的地步。 毕竟真往上报,先前为什么压着消息,他自己也得解释。 就这样,林渊继续带人往北走,后面始终没有出现靖安营的旗号。 但是他没有因此撤掉哨探。前面的路照查,后面的消息照问。 只是越接近义宁,心里便越有底。 路已经走过大半,前方也有人接应。真有追兵再来,总不至于还得像刚离开北河渡时那样,拖着满路粮车,在别人的地界上四处找出路。 …… 随后又走了半月。 这一路,快时多赶一段,慢时停下来修车、换牲口。新增的百姓也渐渐与车队熟了,哪户有木匠,哪家赶车稳当,都被各队管事记了下来。 队伍比来时长了许多。可再长,也终于走到了义宁地界。 那日下午,前面的夜不收骑马回来,隔着一段路便喊了一声。 “大人,石梁寨到了!” 林渊抬起头。 顺着官道往前看,远处的寨墙已经露了出来。门前立着旗,旁边还有没完工的棚屋,几辆空车正在往路边让。 再往前走,便能看见有人从寨门里迎了出来。 林渊坐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林猛也看见了,回头朝本营喊道:“都抬头看看,咱们到家了!” 消息沿着队伍往后传。 原先低头赶路的军士纷纷往前看,几个人甚至踮起脚,想越过前面的粮车看清寨门。 一个老卒笑着骂了句什么,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一趟出去,谁也没想到会走这么久,又打这么多仗。 如今脚下终于是自己的地方了。后面的粮车同样引来了不少目光。 林渊说过,缴获里面拿出三成赏军。 各队立过什么功,名册都记着。到了这里,粮能入仓,东西能归拢,这笔赏也终于可以好好核算。 跟着林渊这么久,答应过的钱粮,他还没赖过。 几名新兵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渐渐涨红,连脚下都快了些。 跟在后面的扶阳百姓,也停下说笑,望向那座还在扩建的寨子。 他们不知道分田要等多久,自己一家最后又会住在哪里。可这一路上,林渊的部队所作所为和宋彦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让本来有些忐忑的扶阳县村民。放下了不少的心。这便是大雍人民的特点,只要不被打、只要不被骂、只要不被盘剥,那便是好人,若在有口饭吃,那就够了。 一名妇人将车上的孩子抱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到了。” …… 林渊刚下马,便有军士过来禀报。 “大人,曹万里想见您。” 林渊往后看了一眼。 到了义宁,先前答应的事情,也该有个交代了。 “带他过来吧。” 没过多久,曹万里便在两名军士陪同下走到了近前。 他先看了看石梁寨,又看了一眼仍在陆续进寨的粮车,神情有些复杂。 林渊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 曹万里却没有先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膝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林大人。曹某求你一件事情。” 【这应该是18000了吧?应该还有2200,对吧?大家想到什么样的好剧情都可以写下来,只要合理的,我都会写进去的。】 第552章 曹万里的请求。 林渊赶紧上前,将曹万里托了起来。“曹将军,有话起来说,不必如此。” 说实话,他对曹万里并没有太多厌恶。 对方带兵追过自己,也想拿自己的脑袋回去请功。可如今打输了,答应的事情倒也都在做,没有再给他添什么麻烦。 当然,这不代表曹万里便是什么好人。 这年头,做了将军,还能对老百姓和颜悦色,那纯属扯淡。 便是宋彦威那种抓丁、抢粮的货色,放在很多带兵的人眼里,恐怕都还算是大善人了。 至少宋彦威没有动不动屠村,也没把过路的百姓全部杀光,这已经是仁至义尽,属于好人了。 可见林渊如今待的,是个什么地方。 曹万里站稳以后,双眼有些发红。“林大人,这一路,我那些弟兄也算尽心配合。让走便走,让停便停,应该没有给你惹过什么麻烦吧?” 林渊点头。“确实如此。” “林大人同样没有折辱曹某。底下的人,饭有人给,伤也有人治,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曹万里拱了拱手。“此前说好,到了义宁,便放我等归乡。不知这句话……” “自然作数。”林渊直接说道:“口粮会给你们备好,能走的便走。伤重的暂时走不了,也不用硬拖,养一养再说。” 曹万里听完,神色稍稍松了些。 可他没有道谢离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那曹某再求大人一件事。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条活路?” 林渊看着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我不是已经答应放人了?” “你们跟着我回来,我便让你们回去,又没准备在这里反悔。曹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曹万里苦笑了一下。“回得去,不见得便能活。丢粮,兵败,这些已经够我受的。再加上替大人遮掩消息,拖着不向上报……”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真查下来,宁王肯只问曹某一人的罪,不牵连家眷,便算宽恩了。” 林渊脸上的神情淡了些。“那是你的事情。先前条件讲得清楚,我给你和弟兄们留条回家的路。至于回去以后如何交代,你自己也答应过——” “大人,曹某知道。”曹万里赶紧接话。“我没有怪谁,更不敢说大人没做到。” “曹某最初想的,便是先带弟兄们回去,见一见爹娘、妻儿。真要问罪,死在家乡,总比全倒在外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军中这么多年,谁也不敢说一定能活到什么时候。这一仗是我打输了,认便认了。” 林渊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还有个办法。”曹万里抬起头。“只是这件事,得求林大人成全。” …… 林渊见周围不断有人经过,便将曹万里带到旁边一间空屋。 周武守在门口,两名亲兵留在近处。 等坐下以后,林渊才说道:“说吧,什么办法?” “我想向大人借一些人。” 林渊看了他一眼。 曹万里连忙解释:“不借你的兵。是扶阳抓来的那批降卒,我想带一部分回河阳。” 林渊原本搭在桌上的手停住了。“什么意思?” 曹万里没有立即往下说,先问了一句。“林大人,义宁府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形,曹某不清楚。” “可你敢带着人和粮回来,想必这里已经有人接应。你与谁合作,又准备怎么做,我也不敢多问。” “只是有一点,眼下你应该还不愿与宁王的大军正面开战吧?” 林渊点头。“这个自然。打赢你,不代表我能打赢宁王。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那便有得商量。”曹万里身体稍稍前倾了些:“只要大人肯将扶阳那批真正跟着宋彦威抢掠的旧卒,拨一些交给我,再匀出一部分粮,让我带回去。” “这件事,便能换个说法。” 林渊盯着他。“什么说法?” “眼下如果我直接回到河阳府,大概率是活不成的。若是我能把这些人带走,那么我就可以上报宁王殿下,我遇到了叛军,途中受挫。” “后来收拢残部,与乱军决一死战,最后大破贼军。并且追回了部分食粮,剩下的被贼军烧毁。这样一来,我大概率就能脱身,至少有一个解释。而林大人你,也可以全身而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渊听到这里,已经大致明白了。“你是想把事情推到宋彦威那帮人头上?” 曹万里没有否认。“自然,他们本就做过这些事情,占县抢粮、奸淫掳掠,这帮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往上报的也并不全是假话。” 林渊问道:“可这件事情漏洞太多了吧?就比如北河渡还有好些人活着呢,你一句话便想把我摘干净?” “就那个会rap的验粮官以及那帮行营兵,太多人知道这些事情了。你当真把这些人带回去,就能让这件事情过去?” 【有没有想到这个反转?没有想到的自觉看广告去啊。这本书里不会有那么多的什么,那头便拜。什么王霸之气收小弟,这都不合理。这帮人的家属妻儿全在河阳,你让人家投奔,这是不现实的。】 第553章 你一定会答应。 曹万里看着林渊,眼神渐渐认真起来。“我和手底下那些弟兄,都想活命。谁不肯让我们活,谁便是我们的敌人。林大人,这句话,你应该听得明白。” 林渊听完,笑了笑。这话倒比先前那些舍命救人的说辞实在。 曹万里当然舍不得自己的亲兵,可若能一并保住自己,他又怎么会不争? “那你有几成把握?” 曹万里沉默了一阵:“没有。” 林渊看着他。 曹万里低头说道:“回去以后,何宗望愿意帮我遮到哪一步,宁王那边又会不会继续追究,我都不能保证。” “可人总是不想死的。能看见一条路,无论如何,也得走过去试一试。” “现在就看林大人肯不肯给这个机会。” 林渊没有立即答应。 他将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想了一会儿。 “讲实话,我不讨厌你。” 曹万里没有接话。 林渊继续说道:“你看那姓宋的,如今还能活着,是因为他告诉我,他认得胡人,知道北边的一些事情。” “是真是假,还得查。可至少,他给了我一个留着他的理由。” “曹将军,你又能给我什么?我总不能还得自己出钱,送你回河阳继续当将军吧?” 曹万里听完,先是沉默,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再抬起头时,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自信的眼神。 “我不需要理由,你一定会答应。” 林渊抬起眼睛。方才还在低头求活路,怎么讲着讲着,这人倒有了把握? “哦?你为何这么笃定?” 曹万里坐直了些。“其实这一路,我都在观察,我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因为我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想不明白。” “那你倒是说说,是何事?” “我想不通我为何会输给你。” 林渊听完,来了些兴致。 “怎么,到现在还不服气?” “最初确实有一些。也不止一些,其实就是不服。”曹万里笑了笑:“这一路上二十几天,其实我观林大人你其实不太懂怎么用兵,更不太懂如何调兵遣将。” “可饶是这样,我依旧败给了你。” 林渊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你手下的人和我以前带过的兵有些不同。或者说完全不同。” 曹万里看向门外。几名军士正帮着管事卸车,车上有伤兵,抬下来的时候,动作便格外慢些。 “那就是他们非常听你的话。” 林渊笑了。“拿我的粮,领我的饷,自然要听我的话。” “那不一样,军营里都发饷领饷的人多了去了,但是有几个能做到这一点?”曹万里摇头。 “你带的兵不只是听你的话,甚至可以说是崇拜你敬畏你信任你。” 林渊没有插话。 曹万里接着说道:“曹某也带过兵。而且不比林大人你少,哪怕是我的亲随,平日安排一件差事,有时候也得催着办。要是底下的那些大头兵,更别提了。” “可到你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你带的人完全把令行禁止这一套刻在骨子里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没在吹捧大人。这都是我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 林渊听完,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些都不重要,你还是没有讲,我为什么一定会答应你。” “不,这些很重要。”曹万里看着他。“从这些的日子的点点滴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样。” 林渊也被曹万里说的有些兴趣,立刻问道。“那你说说看,为何会这样?” 曹万里继续说道:“因为你真的把他们当亲兄弟一样。其实我们这些领兵的,谁不会喊两声弟兄?与士卒同吃同住,赏的时候说得好听,打仗以前再许些东西,这些我也做过。” “可真说到心里,除了自己身边那些亲随,其他人死了多少,往往也只在报上来的册子里多看一眼。” “少了,再补。仗总得打,差事总得办,下面的人总会死。” 他说得平静,林渊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这些话若换个人来讲,曹万里未必肯认。 可眼下为了活命,他连自己以前如何看待那些普通军士,也一并说了出来。 “林大人,你也有亲近的人,这点我看得明白。可不亲近的那些人出了事,你同样肯管。” “那几个伤得走不动的,你认识他们叫什么吗?未必认识。甚至他们都活不了。但是你不记得,我可还记得,那日你说过,粮可以不要,人一定要带回去。” 曹万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种事情,曹某以前也见过。我年轻的时候,曾在萧王爷麾下当过差。你有些地方,与他很像。” 林渊眉头一皱。“萧王爷?他是谁?” “定西王,萧承烈。”曹万里抬头。“大雍的护国柱石,如今仍掌着军权的异姓王,也就这一位。” 林渊怔了一下。这名头听着,确实不是一般人物。 他倒没想到,曹万里还在这种人手底下待过。 不过林渊很快又将话拉了回来。 “曹将军,越说越远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 曹万里摇头。“我已经回答大人了。不是吗?”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字写完。】 第554章 有事与你商量。 林渊看着曹万里,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忽然笑出了声。“你倒是挺有趣。” 曹万里没有跟着笑,只看着他。“那林大人是答应了?” “答应了。”林渊点了点头。“扶阳那批降卒,可以交给你带走。不过宋彦威得留下,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你原来那些弟兄,我再给配些刀具,回去的口粮也一并备好。至于甲胄,没有,这些东西你自己想办法。” 曹万里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都好办。”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只是曹某原来那身甲,还得请大人还我。回去交差,若连自己身上的甲都丢了,实在不好解释。” 林渊看着他,笑了笑。“行,原来那身还你。” “不过到了河阳,回了你的地盘,再给我送一套全甲过来,算这次的报酬,如何?” 曹万里立即站起身。“我答应。” 他退后一步,郑重拱手。 “多谢林大人成全。” “先别急着谢。”林渊摆了摆手。“你还是等你安全落地再说吧。说实话,我挺希望你能够成功的。” “曹某明白。” “那便去准备吧。人和粮,我让他们给你安排。” 曹万里再次行礼,这才转身出了营帐。 到了外面,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帐前,抬头看了一眼天。 几片白云慢慢飘着。寨里依旧吵闹,军士在卸车,管事拿着册子叫人,旁边还有伤兵扶着同伴,一点点往屋里走。 与自己进帐以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曹万里却站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回河阳以后的事情,仍然没有把握。可至少这一次,他回去以后,还有话可说,还有东西可以交差。 不至于像先前那样,只能闭目等死。 …… 林渊在石梁寨歇了一日。这段时间一直赶路,实在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如今终于回到自己的地方,他才真正睡踏实了一回。 第二日起来,先听过几位管事的回报,交代好伤兵、降卒和钱粮的事情,便带着周武与几名骑马的亲兵,往义宁府城去了。 他已经有些等不及。离开这么久,赵洪泽到底将府城管成了什么样,七县的事情又办到了哪一步,总得亲眼看看。 当初商量的时候,不过两个人坐在屋里,说要扣住侯世安、留下粮,再想办法把义宁府握在手里。 如今自己这边的差事,算是办成了。 赵洪泽那边呢? 林渊一路想着,等府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时,竟有些说不出的兴奋。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这回再进去,感觉可与以前不一样了。 …… 到了城门附近,几人放慢马速。 门前照旧有人进出,赶车的排在一旁,守门军士正在问话。 林渊远远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其中一个人有些眼熟。 还没等他开口,那名老卒已经发现了他,赶紧将手里的差事交给同伴,快步迎了过来。 “大人,您回来了!” 林渊看清他的脸,也笑了。 “是你啊。怎么样,最近在这里过得如何?” 老卒抱了抱拳。 “都好。赵大人也没亏待弟兄们。” 他说完,又往林渊身后看了一眼。 “就是听说您这趟出去,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弟兄们心里都很高兴,但是大家都还想跟着您,在这里守门,太没意思了点。” 林渊笑着下马,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怎么,赵大人这里待着不自在?” “不敢。”老卒赶紧摇头,随即自己也笑了。 “赵大人自然是好的。就是跟您在一起久了,习惯了。” 林渊点头。 “会有机会的。等这边安排妥当,我让人过来轮换,把你们接回去。” 老卒眼睛一下亮了。 “当真?” “这还能骗你?” “那属下可就回去告诉弟兄们了。” “去吧,告诉他们。”林渊又指了指城门。“不过人没来换以前,该办的差事还得办好。” 老卒立刻站直。“大人放心!” 旁边几名军士也已经听见,脸上纷纷有了笑。 老卒转头叫来一人,让他先往府衙报信,自己则站到路边,将林渊一行人送进了城。 …… 义宁府城自然比云阳县城大得多。 街道更宽,铺子也多,进了城以后,耳边不断是车轮声与叫卖声。 可若与此前经过的益州府城相比,又差了不少。 林渊牵着马,沿路看了一阵。 城里还能照常做买卖,街上也没有到处站着持刀拿人的军士,看来赵洪泽这段时间,至少没把地方折腾乱。 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在外面抢了粮,回来却发现后方已经闹得不可收拾。 如今看着,倒比想的平稳。一行人很快到了府衙。 这一次,不用先去城外等,也不用绕到赵洪泽住的地方,关上门再偷偷商议。 林渊就在府衙门前停下,将马交给亲兵,抬脚走了进去。 门房显然已经得了消息,见他来了,立即迎上。 “林大人,赵大人在后面候着,请随小人来。” 林渊点头,跟着往里走。 府衙占地不小,院落一进接着一进。 可真论修整与摆设,倒也没有多么气派。廊下的漆有些旧了,几处墙面也能看见补过的痕迹。 除了地方大些,许多地方还不如如今的清风镖局。 林渊一边走,一边打量。上一次来这里,他还记得当时的场景,甚至他还记得第一次那个宁亲王来到这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到了后堂,门房先往里面通报了一声。 林渊伸手推开门,刚走进去,便看见赵洪泽已经坐在案后。 旁边还有一个熟人,正端着茶盏。 林渊眼睛一亮。 “哎,老赵,你也在这里啊?” 赵文成刚准备放下杯子,听见这声招呼,脸色顿时一黑。 他瞪了林渊一眼。 “你正经点。” 林渊笑着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再讲两句,赵洪泽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你可算是回来了。” 他看向林渊。 “眼下正好有一件事情,要你来拿主意。” 【今天第二更,不要着急啊。自觉看广告。】 第555章 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 林渊收起脸上的笑。“赵大人,什么事情?你拿主意不就行了?” 赵洪泽摇头。“不不不,这件事与你有关,得你自己拿主意。” 林渊看了他一眼,在旁边坐下。 “那赵大人请说。” 赵洪泽将手中的文书放到案上。 “眼下义宁七县,已经都在你我手里。府城的兵是你的人,往后各县有什么兵事,也得交给你来处置。” “你再顶着一个云阳县尉的名头,便有些不合适了。” 林渊听着,没有立即接话。 赵洪泽继续说道:“本官的意思,你可以先称个将军。” “你看如何?” 林渊一愣。 “啊?我当将军?” “怎么,是不是嫌官职太小?”赵洪泽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手里统着这么多人,又要管一府的防务,领个指挥使之职都是委屈你了。” “况且你这些兵的战力,本官心里也有数。” “这一趟在外面究竟打了几场仗,你还没与本官细讲。可钱粮既然带回来了,人也回来了,宁王那边想必没在你手上讨到多少便宜吧?” 林渊点头。“那倒确实。” “这便是了。”赵洪泽往椅背上靠了靠。“以前只管云阳,县尉的名头够用。如今要给七县调兵、定军务,总得有个相应的身份。” “不然文书送下去,落款还是云阳县尉,底下的人看了,又该拿这件事与你扯皮。” 林渊想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 有些人明明知道兵在谁手里,可真要让他们办事,还是会抓着名头说几句。 这件事情,自己以前也没少碰见。 赵洪泽见他没有反对,便继续问道:“所以,你想给自己定个什么将军号?” “或者,你还有别的打算?” 林渊抬头。 “什么打算?” 赵洪泽看着他。“比如称王之类的想法?” 旁边的赵文成端着茶,没有插话,目光却也移到了林渊身上。 林渊刚伸向茶盏的手,一下停住了。“这就称王称霸了?赵大人,合适吗?” 赵洪泽哈哈一笑。“合不合适,得看你自己。” “称不称,叫什么,往后又准备走到哪一步,这些总得你来定。本官若连问都不问,替你先定好了,你心里又该怎么想?” “所以今日才叫你来商量。” 林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原本以为,赵洪泽是准备与自己讲府里的事情。哪里缺粮,哪里缺人,又或者哪个县不肯听话,让自己想想办法。 没想到一坐下,先问起了自己要不要称王。 称王称霸。 说实话,光听见这几个字,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竟然是以前见过的那些鬼火少年。 再配上一段喊麦。 什么夺得皇位已成仙,什么兄弟一声喊,自己再抬起胳膊摇两下花手。 好家伙,那味一下就对了。 林渊也不是什么高雅之士,平日该骂人骂人,该说脏话说脏话。可真让自己起个什么响亮的王号,再让底下那些兄弟围着喊,他总觉得有点张不开嘴。 多少有点low。 像是一个社会大哥,刚收了几条街的小弟,便急着告诉所有人,从今以后这片地方自己说了算。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想岔了。 这里是大雍。 真给自己立了王号,后面要处理的事情,可就不会只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喝酒吹牛那么简单。 天子还在。 宁王也还在。 前面那两位争得你死我活,自己才刚从外面带回一批粮,回到义宁,便立刻给自己封个王。 这不就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也想掺和一脚吗? 宁王原先或许还能将义宁的事情,当作地方官不听调遣、手下军士趁乱夺粮。 可王号一立,自己准备做什么,便是另一番场景了。 到时候,哪怕对方原本不想立刻来,也得重新考虑一下是不是过来过过招了。 毕竟一个乡野村夫,突然和当朝亲王平起平坐。 就必然会引起连锁反应,正所谓枪打出头鸟。 再想想,眼下自己的实力确实要比刚到云阳时厉害不少,可是真的能和宁王以及当今成平帝过过招吗? 林渊端起茶喝了一口,渐渐想明白了。 至于那个名号,根本不重要。 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视剧。 里面有句话,当时听着只觉得顺口,眼下再想,却正适合自己。 九个字。 林渊放下茶盏,抬头看向赵洪泽。 “将军的事情,可以商量。甚至是不是也不重要。称王就算了吧。我觉得眼下还不是时候,称了,也没什么实际好处。” 赵洪泽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 林渊想了想,说道: “咱们眼下该做的,我觉得就是九个字。” “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 赵洪泽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赵文成,也放下了茶盏。 叔侄两人看着林渊,眼里都多了几分诧异。 【不好意思啊,就是最近有点卡文,因为我在画新的地图。你们也帮我想想剧情可以吗?昨天欠6000,今天相当于欠8000,明天就更3万好了。请大家留留言,共同推一下剧情。】 第556章 我的梦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洪泽看着林渊,忽然问道: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与你讲过?” 林渊笑了笑。 “我说是梦里梦见的,大人信吗?”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讲,没想到赵洪泽想了片刻,竟然点头。 “本官信。” 林渊一愣。 赵洪泽说道:“你连仙术都会,梦里有仙人传法,又有什么稀奇?说不定你那些本事,便是这么来的。” 林渊刚想再调侃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梦里传法。 这话听着荒唐,可仔细想想,自己以前那二十来年的日子,与一场梦又有什么区别? 那些高楼、汽车,还有整日拿在手里的手机,如今一样都摸不着。 他明明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以前怎样生活。可是呢?一切是真的,又或是假的? 要不是那个拼好饭系统真实存在,如今的林渊如何能证明?如何能确定? 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穿越? 只是有人往自己脑子里塞了这样一段记忆,让他觉得自己曾在另一个地方活过?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上有几道旧伤,指腹也早已比从前粗糙。 眼前的杯子是真的,刚喝下去的茶水也还烫着。 可当初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同样没怀疑过自己眼前的东西。 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叔父,你就别再试他了。” 赵文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将林渊拉了回来。 “我早与你说过。他这个人,有时候确实蠢得让人头疼。可有些事情,又偏偏比我们想得更远。” “你问他怎么想到的,他自己也未必讲得明白。” 林渊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赵,你这话听着可不像在夸我。” 赵文成瞥了他一眼,没有接。 赵洪泽却哈哈笑了起来。 “林渊,你也别怪本官。方才那些话,确实有试你的意思。” 林渊看看他,又看看赵文成。 “你们这是……” “叔父怕你刚打了几场胜仗,手里又有兵、有粮,便觉得天下没什么做不得的事情。” 赵文成放下茶盏。 “如今我赵家与你已经脱不开身。你哪日一时兴起,要做什么,后果可不只是你自己来担。” “这点,你应该明白。” 林渊这才反应过来。 “哦,合着你们在逗我玩呢?” “非也,这种事情,本官哪敢拿来逗你?” 赵洪泽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些。 “让你领一府兵事,是真的。该有的名分,也得有。” “可问你想不想称王,是想知道,你如今到底把什么看得最重。亦或者说,本官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林渊靠回椅背,没有立即说话。 赵洪泽继续说道: “有些事情,得先想清楚,再慢慢去做。不能心里才有一点念头,便恨不得叫天下人都知道。” “本官读过的史书也不算少。那些最后成了事的人,或许得了时势,或许碰上能人,也有自己确实有本事的,各有各的缘故。” “可有些人败下去,毛病却差不多。” 林渊问道:“什么毛病?” “基本上都是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刚有一点家底,便先认不清自己了。” 赵洪泽说道:“手下聚了些人,占了几座城,下面一奉承,便急着给自己封王、称帝。” “粮够不够,兵听不听话,附近有没有能要自己命的人,这些反倒都放到后面。” “先把名号叫响,先让别人跪下。仿佛有人喊一声万岁,自己便真能坐稳天下。” 这倒也不难理解。 有些人连半条街都没管住,便已经开始给自己排辈分、立规矩了。 比如曾经的港片,什么九纹龙、洪兴黑星的。个个出来混,先给自己起一个屌炸天的外号。 林渊一开始也不能理解,直到他看过一个互联网视频。视频上就吐槽,为什么每次反派都要先喊一声大招的名字再出招? 底下的评论一起就说反派降智,什么他们弱智之类的。直到后面的片段是,王炸,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又或者打王者的时候,怎么分辨对抗路会不会玩? 那必须是暖冬家园起手,跳的越凶、抽搐的越狠,玩的越厉害。 想到这里,林渊不禁笑了起来。 赵洪泽看见他的笑,又接着说道: “你今日觉得这种人可笑,真到了自己身上,却未必时时都想得明白。” “底下人来报,打赢了。过几日再报,又赢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大人,都说你英明。” “听得久了,你就一点不会信?” 林渊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赵洪泽没有催他回答。 “本官担心的,就是这个。” “毕竟你连字都认不得,不通教化,也没读过什么书。虽然你懂得一些奇技淫巧,手上的仙家手段又颇为神异。就比如今天刚刚你所说的那九字,确实深刻。” “但本事归本事,人心归人心。” 他看着林渊。 “你有本事,不代表你不会犯错。最怕的是,哪日你自己也觉得,既然有仙人教过,旁人便都不如你。” “到了那时候,本官再与你说什么,你还肯不肯听?” 林渊沉默了一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话确实不好反驳。 自己从现代来,知道的事情比这里的人多。可也正因为如此,有时候会下意识觉得,某件事理应很容易。 真动手去办,才发现哪里都是问题。 带兵如此,运粮如此,连收几千人回去种地,都没有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 赵洪泽怕他膨胀,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只是有一点,对方确实想错了。 林渊将杯子放下。 “大人,其实你对我有些误会。” 赵洪泽看着他。 “哪里误会?” “其实我对当皇帝、做王爷,还真没那么在意。” 林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将军也一样。叫什么,我没那么多讲究。该有个名头方便办事,那便弄一个就行。” “其实我当初说想要节制天下兵马,并不是我一定想当这个皇帝,而是我知道,我如果手上没兵,手上没有力量。那么我的生死不在我的掌控当中。” “我怕死,我想活。所以,我需要兵。但到了如今,我底下有更多的兄弟,我也怕他们死,我也想他们活。”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这回没有打断。 林渊继续说道: “而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孩子。说实话,我的梦想真的不是当皇帝,而是让更多的人能够吃上饭,能够活下去。” “至少到了冬天,别又是这里冻死几个,那里饿死一片。或许大人可以认为我妇人之仁,又或是爱心泛滥,都无所谓。” “这真的是我的梦想,我会为了这个梦想而去努力。”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就是3万字,说好多少就多少。】 第557章 指挥使 赵洪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这番话,与本官当初刚入仕时想的,其实差不多。” “那时候总觉得,既然读了书,做了官,便该让治下的百姓过得好些。只可惜后来……”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再往下讲。 林渊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赵洪泽重新抬起头。 “也罢,这些事情往后再说。眼下,先把义宁的事情办好。” 林渊点头。 赵洪泽从案上取来几份文书,放到他面前。 “你出去这段时间,义宁府城已尽数在本官手里。可底下那些县,未必都肯听话。有些事情,仍然是有名无实。” 林渊看向他。 “是有人不服吗?他们胆子这么大敢不听话?” “嘴上都是听的。” 赵洪泽笑了一声。 “府里发文过去,谁不是回一句谨遵府令?可真让他们交钱、交粮,又是另一回事。” “今年收成不好,地方上灾民太多,县仓还得留粮防乱。总之,你要多少说法,他们便能给你多少说法。” 林渊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 阳奉阴违嘛。 前世总听人说皇权不下县,眼下倒好,府里的话到了县里,都未必能照着办。 这毕竟不是打游戏。 内政也不会直接变成一排数字,点一下征粮,东西便自己送进仓里。中间那些办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哪里肯让自己一点,便全跟着动。 赵洪泽见他听懂,继续说道: “不过这些事情,也不必太急。本官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回来了,便好办得多。” 林渊问道:“赵大人有什么安排?” “你在云阳做的那些事情,文成都与我讲过。” 赵洪泽往旁边看了一眼。 “本官觉得,办得很好。” “原先七县里面,云阳可以说是最穷的。要粮没粮,要人没人,县里想办点事情,还得先问地方上的几家大户肯不肯帮忙。” “你去了以后,还不到两年,地方已经变了不少。” “眼下说它最富,或许夸张了些。可与从前相比,确实强得太多。” 林渊没有插话。 赵洪泽接着说道:“开渠,分地,安置流民,安抚百姓,这些你做的都很好。” “听说那边几家富户、乡绅,如今也都愿意与你一起办事了?” 林渊听完,笑了笑。 刚到云阳时的事情,他自然还记得。 卢家、崔家,还有县里那些各有心思的人。如今再想起来,竟有些恍如隔世。 “也没做什么。” 林渊说道:“就是跟他们友好沟通了一下。” 赵洪泽闻言笑了笑:“那眼下要做的事情,便简单了。去其他几县,再与他们友好沟通一下。” 林渊跟着笑了。 这话听着,他便知道赵洪泽打的什么主意。 府里的文书送下去,底下可以拿各种理由往回推。可自己带着人到了地方,有些话,便得当着面讲了。 赵洪泽见他明白,又叮嘱道:“不过,也不能压得太狠。” “地方上许多事情,还得靠他们去办。田在人家手里,耕牛、农具、管事的人,也多在这些庄子上。” “肯出力的,该给好处便给好处。不能让人出了钱粮,最后却什么都落不着。” “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让他们听候,让他们知道谁在这里当家做主。” 林渊点头。 “这个我懂。云阳那边,也是这么一点点办起来的。” “文成会随你一道而去。” 赵洪泽将其中两份文书抽了出来。 “云阳如今是你的根本。那些事情已经走上了正路,文成再一直守着一个县,也有些不合适。” “这份是你升任总指挥使的文书。往后义宁一府,所有刀兵之事,都归你管。” 赵洪泽接着说道: “文成暂领府中参议,随你一起去处理七县的事情。户口、钱粮、田亩,这些让他帮着看。” “有些地方你不熟,他熟。你们两个人在云阳配合了这么久,再办一次,想必也没问题。” 林渊朝赵文成笑了一下。 “那倒是。我和赵兄黄金搭档。” 赵洪泽看着两人,语气认真了些。 “还有一件事,今日也讲明白。对外,我赵家奉天子令,节制义宁府,替你把这个名分立住。” “对内,最后作主的仍旧是你林渊。” “这一点,你意下如何?” 林渊看着赵洪泽,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赵大人考虑得是。” 这句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官面上的事情,赵洪泽替他接着。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权属县尉,哪怕升任指挥使,也只是自己私下里封的。 在古代讲究个名正言顺,尤其是门阀世家的大雍朝,更是讲究出身。 如果这时候让义宁府城改换姓林,那么这七个县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服气。 但是换成赵洪泽这个通判来节制,结果就完全不一样。哪怕他赵家也只是二三流的世家,也比林渊要强得多。这一点,林渊还是非常明白的。 虚的没有用,要的是实际。 赵洪泽点了点头。 “那便如此,就先从白下县开始。听说你与沈从礼此前还有些过节?” 林渊想起那位沈县令,轻笑一声:“过节谈不上,不过确实有点不愉快。” “那就从他开始。”赵洪泽说道:“不过不可意气用事。” 林渊正准备答应,赵洪泽又补了一句。 “你动作要快。” “云阳那时候,你还能慢慢等。眼下义宁这么大一摊子,留给咱们的时间,却未必比那时候多。” 赵洪泽看向林渊。 “如今能安稳坐在这里,是因为宁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暂时顾不上我们。” “你之前的信我看过,那个曹万里回去之后,最多帮你拖上一阵,你不能指望他能帮你全部瞒下来。” “一旦宁亲王腾出手,万一举兵来犯,你如果扛不住,那么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赵洪泽停了一下。 “眼下即将入冬,想必宁王不会动刀兵,因此你最多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到明年秋收之时,你必须要拉起一支队伍,至少要正面能够抗衡宁王。” 林渊重重点了点头。随后,他起身拱手。 “我会努力。” 【今天第二章。】 第558章 有没有想我? “什么?本官不是已经把田册、粮数都报上去了?他赵洪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白下县衙内,沈从礼将退回来的文书往案上一放,脸色很不好看。 站在旁边的书吏低着头,小心说道: “大人,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府里还是让咱们重新查验,将数目报清楚。” “可该有的册子都已经送过,这还要怎么报?” 沈从礼没有立即回答。 自从侯世安被拿下,沈廷章便私下送了信过来,告诉他府中出了变故,往后说话办事,都得留神。 如今对外说侯世安病重,不能视事,府务由赵洪泽暂领。 至于这个病到底怎么来的,彼此心里都有数。 按照沈廷章信里的说法,赵洪泽出身赵氏,本就是五品通判,在义宁经营多年。 如今又收了云阳那支兵,手里有了人,自然不愿再一直屈居侯世安之下。说白了,是不是真的奉密诏已经不重要了。 至于那个林渊,在沈廷章看来想必也是攀上了赵家的门路,替赵洪泽出力办事。 说到底,无非是赵洪泽想往上走,手里又多了一把能用的刀。 府衙里面,肯留下办事的人,差事照旧,也没见赵洪泽另行为难。换谁坐在上面,下面的人还不是照样办公、领俸? 可到了县里,事情便不一样了。 原先往府里报什么,如今照旧报上去,却接连退回来。 一次还好说。三次,这不是摆明了嫌他办事不力? 书吏见他半晌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大人,府里到底想查什么?要不再派个人去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 沈从礼冷笑一声。 “故意找本官的麻烦罢了。” “册上多少田,多少户,历来都这样报。难道为了他一句重新查验,本官便得带着人下去,将那些富户手里的隐田、隐产,一家一家全翻出来?” “真是荒唐!” 沈从礼不是不知道,下面的账未必全真。 可知道归知道,真要去查,又是另一回事。 地是谁家的,人依附在哪个庄上,里面牵扯着多少旧账、多少人情,岂是一道文书便能理清? 查出来,未必有人说自己好。得罪的人,却一个都不会少。 到时候县里催粮、征役,又该找谁去办? 赵洪泽刚接了府务,想做出些事情,沈从礼能够理解。 可总不能上面换了个人,下面便得将从前那些事情,全部推倒重来。 “先放着。” 沈从礼指了指案上的文书。 “等本官再想想,怎么回他。” 书吏刚应下,门外便有衙役快步进来。 “大人,外面来了一队人。” “什么人?” “领头的认出一个,是云阳的赵县令。身后跟着不少人,都骑着马,腰里带着兵器,像是军中的。” 沈从礼眉头一皱。 赵文成? 这个时候来白下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案上刚被退回来的册子,脸色又沉了些。 “先请进来。” 那衙役却没走,站在门边,神情有些为难。 沈从礼看向他。 “还有什么事?” “他们说……请大人出去。” 沈从礼先是一愣,随后直接气笑了。 “笑话。” “他赵文成是县令,本官也是县令。到了白下,本官请他进来说话,还不够客气?” “哪有让本官亲自出去迎他的道理?” 以前在云阳,两人便有些不愉快。 如今叔父掌了府务,便连他赵文成也跟着抖起来了? 衙役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从礼看了他片刻,又问: “带文书没有?” “带了,在这里。” 衙役赶紧上前,将手里的文牒递了过去。 沈从礼接过,展开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义宁府总指挥使,节制七县兵马。 府中参议,奉差会同清核各县户口、田粮。 下面盖着府印,来意也写得清楚。 前番送上去的那些册子,这回要在县里当面核验。 沈从礼又往前看了一遍。 “总指挥使,参议……” “赵洪泽是疯了?接了府印,便能这么到处封官?” 书吏站在旁边,头低得更深了。 这话沈从礼能说,他却不敢跟着应。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沈从礼拿着文书,终究没有再往案上摔。 赵洪泽这些名分合不合规矩,日后自然有人去争。 可眼下府印确实在他手里,外面又已经来了带兵的人。 自己若连面都不肯见,这件事便很难再说成只是册子报得不清楚。 他将文牒折好,慢慢站起身。 “人在哪里?” “衙门外候着。” 沈从礼整了整衣冠。 “随本官出去。” …… 县衙门前,停着数十匹马。 随行的军士分在道路两旁,倒没有将门口堵死。几名过路的百姓站在远处看热闹,见衙役出来,才又往旁边退了些。 沈从礼跨过门槛,先看见了赵文成。 对方骑在马上,手里握着缰绳,神情很平静。 再往旁边看,还有一个年轻人,同样没有下马。 短衣,腰刀,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沈从礼脚下慢了半步。 这张脸,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等那年轻人转过头,朝自己笑了一下,沈从礼终于想了起来。 “你是那个林渊?” 林渊坐在马上,抬手朝他挥了挥。 “沈大人,好久不见啊。” “有没有想我?” 【今天第3章。】 第559章 叫我指挥使大人。 沈从礼看着林渊,心里已经明白,这人今日怕是没准备让自己好过。 可文书在这里,后面还跟着一队骑马的军士,他也只能先挤出些笑。 “甚是想念,甚是想念。” 林渊听完,哈哈一笑,轻提缰绳,让马往前走了几步。 他没有下马,只低头看着沈从礼。 “以后见了面,得叫我指挥使大人。” “听懂了吗?” 沈从礼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旁边那些骑兵也都在看着他。刀虽然没有出鞘,可一个个脸上都没什么笑意,显然不是来陪他叙旧的。 沈从礼咽了口唾沫。 “是,指挥使大人。” 林渊这才笑着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周武。 “这就对了。” “不过沈大人,府里让你办的差事,怎么一直办不下来?” “还得劳烦我这个指挥使亲自跑一趟,你说合不合适?” 赵文成在旁边听着,偏头看了眼别处,才将笑忍住。 他与沈从礼是同一拨举孝廉出来的。 这些年虽然各在一县,可彼此过得如何,升没升官,办成过什么事情,都有人传。 沈从礼的叔父沈廷章,在府里也是从五品的官。 沈家与赵家差不多,都有家世,也有人脉,可与那些真正的顶尖门阀相比,又差了一截。 若生在那些人家,凭着出身,仕途自然是另一番模样。哪里还需要跑到益州这种地方,为一个县令的位置,来回争个没完。 可偏偏两家都还没到那一步。 能争的差事就这些,够得着的官位也就这些。 谁往前走了一步,另一边难免便要多看几眼。 所以两人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可要说关系多好,那也谈不上。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争斗。 赵文成下了马,见沈从礼还没开口,便先接过话。 “林大人也莫要太过为难沈知县。” “本官当初任县令时,也知道这县里的事情不好管。有些差事,上面催得急,下面却未必办得快。” 沈从礼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听着是在替自己解围,可那个“当初”,实在有些刺耳。 你赵文成如今是参议了。 本官却还在这里做县令。 这点事情,用得着专门站在门口,再讲给自己听一遍? 可沈从礼看了看林渊,最终还是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赵参议能体谅下官的难处,确实难得。” 他往旁边让了让。 “两位大人,先进衙再说吧。” 林渊与赵文成对视一眼,也没继续在门口为难他。 人已经出来迎了,该认的称呼也认了,再站在这里挤兑,便没什么意思。 几人进了县衙,到了后面坐下。 书吏送来茶水,沈从礼又让人将那几本退回来的册子取来,一并放到案上。 林渊端起茶,喝了一口。 “好了,沈县令,你究竟有什么难处,不妨讲一讲。” “我今日过来,就是替你排忧解难的。” 沈从礼听着这句话,心里实在高兴不起来。 可既然两人已经到了,他也不准备继续猜。 “田册、户册,还有县仓的粮数,下官前后报了三回。” “各里送来的东西,也都让人核过。下官能办的,已经尽力办了。” 他将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推到两人面前。 “究竟哪一处不妥,还请指挥使明示。”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赵文成。 “或者赵参议讲一讲。总得给下官一个方向,不能每回送上去,都只退回来一句重新查验。” 赵文成没有立即翻册子,只看着他。 “沈大人,你我都做过县令,有些事情,便不必绕着讲了。” 沈从礼也看着他,没有接话。 赵文成继续说道: “各里报上来多少,县里合一合,再往府里送。这种核法,哪怕再报十回,恐怕也还是这些东西。” “可册子外面有多少,你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 沈从礼的手停在书页上。 赵文成将面前的册子往回推了一点。 “那些大户手里,有多少田没报,有多少人在他们庄上种地,县里却查不到户名?” “有的地,册里还记着荒田,眼下都已经收过几季粮了。还有些人,明明一家老小都在,却始终落不了籍。” “这些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从礼沉默了一阵。 “知道一些,又如何?” “知道,便得重新查。” 赵文成说道:“以前地方上还能勉强过,府里不问,县里也不愿多事,拖着便拖着。” “可眼下是什么时候?” “外面在打仗,北边还有胡人,义宁又添了这么多流民。真要用人、用粮,不能翻开册子,哪里都说没有。” “该报的田,该入册的户,总得弄清楚。不能他们自己年年收着粮,到了府里问,便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荒地。” 沈从礼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这两人究竟准备做什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册子,过了一会儿,重新抬头。 “赵参议的意思,是要动那些大户?” “自然。” 赵文成点头。 “不是叫你无凭无据拿人家的东西。可没报的田产,藏着的户口,还有该交却一直没交的钱粮,总得有个说法。” 沈从礼靠回椅背,忽然笑了一下。 “那下官便爱莫能助了。” 林渊看向他。 沈从礼没有避开,继续说道: “赵参议,你在云阳待过,应该知道这里面的事情。” “县里这几名差役,平日传个话、催个差还行。真让他们进那些庄子,量地、查户,你觉得人家会不会开门?” “今日查一家,明日另外几家便都知道了。账给不给,人让不让见,哪一件是下官写道文书,便能办下来的?” “真出了事情,底下这些人,未必肯替下官担。”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来。 “县里有多少人,两位来了,自然也能点得清楚。” “要办普通差事,下官还能催。要去动那些富户豪强,讲实话,下官确实没这个本事。” 赵文成还没开口,旁边的林渊已经将茶盏放下。 “所以,本指挥使不是来了吗?” 沈从礼转头看向他。 林渊看着沈从礼,脸上仍然带着些笑。 “你就说,你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把这件事情办下来?” 【今天第四章,有人怀疑我的实力,说我这个更新速度写不了三万,笑话。】 第560章 悬镜司 沈从礼看着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两位,地方上的事情,下官不讲,你们也清楚。” “我这个县令,总有调走的一日。可那些人家的田、宅、亲族,都在这里。” “正所谓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老爷。” 他将面前的册子合上。 “朝廷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想过办法。真要给些兵,便能把事情全部办好,也不至于拖到今日。” “赵大人如今主持府务,想做些事情,下官能够理解。可压着我们这些县令,未必便能有用。” 林渊没有插话。 沈从礼又看向他。 “指挥使手里有兵,这一点,下官领教过。” “带兵上门,他们一时不敢反抗,拿些粮,出些钱,自然做得到。” “可兵一走呢?” “给出去多少,最后又会从下面的佃户、庄客身上补回来。到头来,倒霉的还是百姓。如此这般,可是两位大人所想?亦或者是赵洪泽赵大人所愿?” 林渊看了赵文成一眼。这话听着像是在推脱,可也不能说全没道理。 赵文成同样在想这件事。云阳县能够有如今的局面,离不开林渊的功劳。最关键就是他提供的仙种。几家大户为什么如此配合,愿意丈量田亩? 原因就是,仙种可以直接改变当地的生态格局,提供一种全新的生产方式。 那些人见有利可图,自然上赶子。愿意合作,可是别的县可不一样。一来,高产作物的种子,林渊只能通过拼好饭系统的生鲜频道点出来。 每天的额度就这么多,还要吃饭,还要用作其他地方,而且林渊发现,除了他第一次在生鲜系统点出来的土豆、玉米、红薯,那些留种的往往产量只有第一次的一半。 所以,复刻云阳县的模式,不太可能,也做不到。 更何况云阳县也是林渊一点点与赵文成一起发展起来的,当地的百姓、富户,刚开始的时候也没少与林渊有过摩擦和不愉快。 好在来之前,赵文成就已经与林渊商量过,他将手边的文书收起。 “沈县令,你先将县里那些大户能作主的人,请过来一趟。” 沈从礼看向他。 “请来以后呢?” “坐下来,共同商议。”赵文成说道:“先把话讲清楚。能不能办,怎么去办,听过以后再说。” “这个要求,总不难吧?” 沈从礼想了想,点头。 “请人倒没什么问题。” …… 两日后,白下县衙后面的厅堂里,前后坐了四五十人。 年纪大的须发已经花白,年轻的也有三十来岁。衣服看着各有不同,可能坐到这里的,都是本县有田、有庄,平日说话有人肯听的人家。 各家随行的管事留在外面。 门边站着清风军士卒,刀没有出鞘,也没进来催人。 可进门以后,谁都免不了多看两眼。 今日坐在上首的,已经换成了林渊与赵文成。 沈从礼坐在旁边,身后站着书吏,手里抱着各家此前报过的册子。 茶送过一轮,坐在前排的一名中年人先起身拱手。 “敢问两位大人,今日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赵文成也没绕弯子。 “事情不复杂。” “府里要重新核清七县田户,请诸位将自家的田亩、庄产,以及庄上收留的人口,如实报明。” “先前没有入册的田,还有漏下的人户,这次一并补上。” 话说完,厅里安静了下来。几个人端着茶盏,没有往嘴边送。 过了一会儿,方才问话的那人再次开口。 “大人这话,在下有些听不明白。” “各家田产,县里都有册。每年该交的钱粮,也从未少过。” “至于什么隐田、隐户,我等都是奉公守法的人,哪里会做这种事情?” 旁边立刻传来附和。 “正是。” “该报的早已报过。” “府里若有不明白的,查县里的旧册便是。” 赵文成听着下面一声接一声的附和,也没急着开口。 等他们说完,他才点了点头。 “诸位的意思,本官明白了。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该报的田户也都报过。” “既然如此,那便无事了。” 厅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如此容易便过去了。 先前开口的那名中年人笑着起身,朝上首拱手。 “两位大人体谅,实在感激。若无别的事情,在下便先告辞了,家中还有些琐事要办。” 旁边也有几人跟着站起。 赵文成看着他们,忽然又开了口。 “等一下。” “方才忘了讲,府里还有一道新令。正好诸位都在,今日一并说清楚。” 那中年人动作一顿。 “大人请讲。” 赵文成从手边取出一份文书,慢慢展开。 “各家的产业多,有些年头又久,一时记不清楚,也可以理解。” “所以,从今日起,给诸位十日。” “有没有忘记上报的田产,漏下的人户,都可以回去再核一遍。想起来了,便到沈县令这里补册。” 他看向众人。 “田产来路清楚,核验无误,又无人争产的,照旧认给原主。单是漏报的,期限之内补齐,此次免罪免罚。” “可过了十日,再查出来,便不能照这个办法办了。至于怎么办,我只能说后果自负。” 方才那名中年人听完,又笑了笑。 “大人,我等确实没有漏报。” 赵文成抬头看了他一眼。 “哦,那你便不用补。”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文成没有继续与他争,接着往下说。 “另外,府里将设悬镜司,白下也会留人办事。” “今日先讲其中一项,简单得很。那就是举报有奖。” 这句话一出,厅里的几声低语慢慢停了。 沈从礼也看了过来。 赵文成将文书放到案上。 “往后不管是庄头、账房,还是种地的佃户,谁知道哪里有漏报的田、哪里藏着没入册的人,都可以来报。” “不能只凭一张嘴,得讲出些实在的东西。府里查验属实,追缴的钱粮折成现银,取一成,赏给告发之人。” 那名中年人终于收起了笑。 旁边一人忍不住问道:“一成?” “对,一成。” 赵文成点头。 “查出多少,照数核算。该给的赏,府里认,不会让人白来一趟。” 这回,没人再急着告辞了。 几个人重新坐下,目光却不再往赵文成身上看。自家的田到底有多少,他们自然最清楚。 可清楚这件事的,又不只有自己。 田得有人种,租得有人收。报给县里的册子是一份,庄里真正收粮的账,又是另一份。 过去官府不愿深究,下面的人即便心里有些怨气,也没地方去讲。 最关键,维持这一套平衡的点在于地方上的苛捐杂税,要比这些老爷盘剥他们多得多。 没有人天生愿意成为隐户,也没有人天生愿意成为贱籍。 他们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朝廷有服役的要求。就比如云阳那几次抽丁,讲好了只去一个月,最后结果不用多说,能活着回来就算命大。 就别说,还要自备干粮,自己前往,出了事情,家里面人还会有所牵连。 久而久之,搞到最后,大家都会算账。那我还不如卖身呢!我卖身好歹不用去服役,每日种种地也能活着,顶多活得惨一点。 所以云阳模式为什么不能复刻? 因为老百姓根本就不相信官府。 虽然林渊的名声虽然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但很多人没有亲眼见过,只有云阳本地的百姓才知道,这位林大人真的为百姓做主,也不搞苛捐杂税。还把本该必死的那些役夫救了回来。 在当地百姓看来,这就是个圣人,顶着九族消消乐的风险帮他们。纯纯吃力不讨好。 也正是因为如此,云阳的百姓会不遗余力的支持林渊做任何事情。 但云阳知道,不代表白下县也知道,也更不代表其他的几个县会同意。 百姓早就骗怕了。今日下一诏,明日发一函,后天再改一改。所以没有契约精神的朝廷百姓是不会相信的。 但是如今赵文成提出来的悬镜司方案则截然不同,当场结现。哪怕老百姓再不相信,也总有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人会试上一试。 做了这么多年地主,没有一个人是傻子。眼下时局动荡,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力度完全不足。赵洪泽取代侯世安这件事情,他们也不是不知道。 如果地方上不再需要向朝廷交税,那么制度就完成了根本性的转化。 渐渐的,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像之前那么轻松。 林渊坐在旁边,看着那些人渐渐变了的表情,轻笑一声。 赵文成也没催,只继续说道: “至于捏造事实、想拿赏钱讹人的,查清以后,同样问罪。本官绝不姑息,诬告反坐。” “可若事情查实,被告发的人心怀怨恨,回去以后报复告发者……” 他看了一圈,声音并没有提高。 “那么,本官只好用些手段,让他知道什么叫礼法和规矩。” 厅里静了片刻。 前排一人猛地站了起来,袖口带着桌上的茶盏晃了一下。 他顾不上去扶,只盯着赵文成。 “这是什么规矩?” “让下面的人拿着私账告家主,已经有失体统。赵参议,你这是要私设刑法吗?” 赵文成看向他,没有立即回答。 那人胸口起伏了两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大雍律里,何曾有过这一条?” 【今天第五更是吧?别急。】 第561章 感觉你挺牛逼呀 赵文成眯了眯眼,看向说话那人。 “大雍律里,确实没有这一条。” 那人刚要开口,赵文成便接着说道:“可眼下,也不是太平光景。” “北边胡人蠢蠢欲动,指挥使坐镇云阳,已经接连挡住几路来犯的胡骑。军士死伤,俘虏、缴获,府里都有册可查。” 他看了一圈。 “本官问诸位,今年秋后,可有胡骑进过白下?在座哪家的庄子,让胡骑抢过?”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有答上来。 这种事情,他们不敢随便编。 隐田隐户,还能拿着旧契、旧册慢慢讲。可胡骑到了哪里,抢过哪个村,县里为何没有上报,都得问个清楚。 真为争一口气编出来,那么结果就不是几句话能讲过去的。 赵文成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 “所以诸位坐在这里可以安身当老爷,不是没有原因的。胡人过不来,因为有指挥使大人帮你们挡住了。可是挡住胡人可不容易,是要死人的。” “行军的钱粮,伤兵的医药,死了弟兄以后给家里的抚恤,哪一样不是义宁自己在出?” “诸位的田庄、家业都在这里。地方安稳,大家都有好处,总不能到了出力的时候,便全说与自己无关。” 旁边一名富户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赵参议,这话我等自然明白。” “可今年该交的钱粮,已经照册交足。难道这些便不算替地方出力?” “我等也不是不肯配合,只是办事总得有个规矩。” 赵文成看向他。 “你想要什么规矩?” “请赵府君拿出朝廷的正式文书。” 那人答得很硬气。 “若当今陛下亲自下令,清核田户,另定赏罚,我等自然遵从。可眼下只凭府里一道令,便要设司、拿人……” 他看了看周围。 “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厅里几个人缓缓点头。 赵文成听着,也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天子已经南迁,朝廷那边究竟乱成什么样,有内幕消息的都知道,看来这个人也是清楚的。 这个时候,他提出来要当今圣上亲笔下诏,其心可想而知。 赵文成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绕,只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钱粮已经交足?” “正是。” “按什么交足的?” 那人一愣。 赵文成指了指案上的册子。 “按这里记的田亩、户口。” “如今府里问的,就是这里有没有漏下的东西。你拿一本尚未核清的册子,告诉本官已经交足,这算什么说法?” 那人张了张嘴。 “我家确实……” “确实没有,那便经得起查。” 赵文成打断了他。 “至于朝廷文书,本官也想问一句。前番宁王派人督粮,侯府君让各县起运,诸位可曾说过,非得等陛下亲笔到了,才肯交?” 那人的神情变了些。 赵文成看着他。 “如今粮留在义宁,兵也替义宁守境,反倒哪一件事都要先等陛下过问。” “依诸位的意思,若明日胡骑真来了,指挥使要调粮出兵,是不是也得先送信去问一问?” “赵参议,此言差矣。” 最先站起来的那人终于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 “交纳常赋,自有旧制。指挥使御敌,也自有军中的规矩。” “可你今日讲的是另设衙门,改定赏罚。这两件事,岂能混在一起?” 赵文成转头看向他。 那人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比方才更加冷硬了些。 “在下早年在益州府户曹任过职,也经手过钱粮册籍。这些事情该怎么办,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真要变通,也该先向上请准。哪怕是侯府君在这里,也不能自己添上几条,便让七县照着办。” “更何况侯府君如今病重,赵大人也只是暂领府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代领县府之事,与另立律例,可不是一回事。” 厅里又静了下来。 沈从礼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没有接话。这些话,他方才也想过,却不愿自己站出来讲。 眼下既有人开口,他自然乐得先听一听。 那人见赵文成暂时没有回答,便继续说道: “依在下看,至少也该先呈益州州治,请有司核准,正式行文以后,再议如何推行。” “眼下另设一个悬镜司,收状、查人、定赏,赵参议,这到底是奉朝廷的法,还是奉义宁自己定的法?” 旁边几名富户看着他,神情都比方才松快了一些。 他们未必全懂这些文书该走哪一道衙门。 可有一点听得明白。赵文成要查他们,便得先解释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那人抚了抚袖口,又看向林渊。 “指挥使在北边立功,我等自然感念。可军功再大,地方上的事情,也不能一句话便全部改了。” “否则今日义宁定一条,明日河阳再添一条,往后百姓究竟该听谁的?” “在下不是为难两位,只是这些话,总得有人讲。” 赵文成放下手中的文书,正要开口,林渊已经抬起了手。 “等一下。” 屋里众人看向他。 林渊坐在上首,打量了那人两眼。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稍稍站直,拱手说道: “在下白下顾氏,顾惟恭。” 林渊点了点头,脸上慢慢有了些笑。 “哦,失敬失敬。” “我听你讲话,感觉你挺牛逼呀。” 【记不得反正多少更了,我先把它写到3万。】 第562章 请郑大人评理。 顾惟恭没有听懂这两个字,可看着林渊的神情,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他皱了皱眉。 “指挥使既有官身,说话为何如此粗鄙?” 林渊听完,笑了。 “我与赵参议不同。他是文官,老子是武官。我都当武官了,说话再不粗鄙一点,那我他妈不是白当了吗?” 顾惟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读书做官的人,哪怕心里再不高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得顾着些体面。 可眼前这人,显然没有这个打算。赵文成低头喝了口茶,也没替林渊解释。 反而一旁的沈从礼抬头看了一眼林渊,他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林渊则已经收起了笑。 “行了,我不想与诸位绕来绕去。” “乱世当用重典。眼下外面是什么情形,诸位就算没亲自出去看过,想必也听说过一些。” “可义宁到现在,还算安稳。” 他看向顾惟恭。 “你们的岁月静好,总得有人负重前行。那个负重的人,就是老子,和老子手底下那些弟兄。” 厅里没有人接话。 林渊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前后死伤了几百号人。安家的银子、死伤的抚恤,你们知道给出去多少?” “活着的还得吃饭,伤了的得治,死了以后,家里老人孩子也不能不管。” “这些事情,哪一件不花钱粮?” 顾惟恭停了片刻,拱手说道:“指挥使守境御敌,我等自然感念。可是……” “你他妈别可是了。” 林渊打断了他。 “我劝你想清楚再说。别又讲了一大堆,最后还是田不报,人不报,府里也不许查。” “赵参议有耐心,能与你们坐在这里慢慢讲。我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他朝案上的文书指了指。 “十日,方才已经说过了。期限里补齐,该认的产业照认,该免的罪罚也免。这些话,府里不会反悔。” “可若还捂着那些隐田隐户,继续与本指挥使玩阳奉阴违那一套……” 林渊看了一圈。 “你们真有本事让人查不出来,那是你们的能耐。” “查出来了,就别再怪我不给脸面。到时候,我会亲自带人上门,与诸位好好聊。” 几名坐在后面的富户下意识看向门口。 清风军士卒仍然站在那里,没有拔刀,也没有往里面走。 可这位指挥使说的亲自上门,显然不会只是带着两名书吏去喝茶。 顾惟恭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我大雍以礼立国。指挥使手中有兵,便可以不讲法度?” 林渊又笑了。 “谁不讲法度?” “不是说好了吗?只要你的田地亩产来路正当,依旧算你的,赵参议还很贴心的怕你们忘记,给了你们10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是不是非得你顾家说一句可以,府里才能办事?” 顾惟恭刚要开口,林渊便又接了下去。 “你们之前照例交过的赋税钱粮,又没有不算,也没让你们多给。总不能打仗流血的时候,老子带着人在前面扛。然后你们坐在原地吃香喝辣的,这合理吗?” 林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别再与我讲这些有的没的。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没工夫一直陪你在这里磨。” 顾惟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他原先以为,搬出官身、礼法,再提一提州府的旧识,两人多少会让一步。 赵文成是读书人,自然知道顾家的分量。这个林渊他没有怎么听过,但想来也当了指挥使,不管如何,也得给当地士族一些颜面。 可如今看来,这个年轻人根本不肯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讲。 再争下去,怕是又要听他骂几句。 顾惟恭沉默片刻,慢慢拱起手。 “既然指挥使不肯讲礼法,那在下只好请一位讲得明白的人,来评一评了。” 林渊看向他。 “在这义宁府,还有人比我更懂法?” “自然有。” “哦?” 林渊抬了抬下巴。 “那你说说,是谁?” “天南郑氏,郑守谦,郑大人。” 顾惟恭说道:“郑大人曾任三品礼部侍郎,礼制、法度,究竟该如何行,他老人家自然比我等清楚。” “若郑大人也说,这道新令能够这样办,顾某便认。” 林渊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些古怪。 郑守谦? 怎么说来说去,最后找到了他头上? 他刚想开口,旁边的赵文成已经放下了茶盏。 “顾先生的意思是,郑大人若认为此事可行,你便愿意配合?” “正是。” 顾惟恭答的毫不犹豫。 “在下今日争这些,都是为了礼法,并非一定要与府里为难。” “郑大人的学问、见识,还有为人,在座诸位想必都知道。由他来评,顾某服气。” 赵文成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其他人。 “诸位也是这个意思?” 厅里几人互相看了看。 过了一阵,先前那名中年人起身拱手。 “郑大人这些年,替地方上调解过不少事情,向来公允。” “他老人家若说可行,在下自然没有异议。” 旁边也陆续有人应声。 “我等也是这个意思。” “请郑大人评一评,最合适不过。” “只要他老人家认下,我们便照着办。” 沈从礼听着,也抬头看了赵文成一眼。 郑守谦的身份,确实压得住场面。 有他出面,不管最后怎样,总比继续让这些人在县衙里与林渊争下去好些。 顾惟恭见众人都肯附和,心里也稍稍松快。 郑氏是什么门第? 真让一个庄客拿着私账,便能去告自己东家,这件事牵扯的又岂止顾家? 他不相信,郑守谦会一点也不顾及这些。 林渊将众人的反应看了一遍,忽然点头。 “好啊。” “那就请郑大人评一评。” 顾惟恭看向他。 林渊说道:“五日之后,去天南郑府。我派人先行知会,再在府外借块地方搭棚,诸位都来。” “章程也带过去,当着郑大人的面,一条一条讲清楚。” 他看了看赵文成,又转回顾惟恭身上。 “不过今日的话,诸位可得记好。” “郑大人若认为可以推行,你们便照着报田、报户,不再换个说法,又找别的人来评。” “是不是这个意思?” 顾惟恭迟疑了一下。他看不出林渊为何答应得这么痛快。可话是自己提的,旁边这么多人也已经跟着应了,此时自然不好再往回收。 他站直了些,重新拱手。 “若郑大人认为可行,顾某愿意遵从。”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 “我等也是如此。” 林渊笑着将手里的茶盏放下。 “一言为定。” 【今天反正不知道多少章,先写3万。】 第563章 虎符 出了白下县城,林渊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赵文成。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起来。 “老子还以为,得带着人跟他们友好交流一番,这帮人才会老实。” 林渊笑道:“没想到最后,居然要请郑守谦来评理。” 赵文成摇了摇头。 “也算你种善因,得了善果。他们自己提出来请郑大人,后面再想改口,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渊想了想,又有些好奇。 “难道他们不知道,我救过郑守谦的儿子?”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赵文成看了他一眼。 “自家嫡子在外面遭了难,最后还得靠旁人带兵救回来,难道是什么值得到处宣扬的事情?” “感激你是一回事,可也没必要挨家挨户,将经过全部讲给别人听吧?” 林渊点头。 “这倒也是。” “那五日之后,他们估计得好好惊喜一下。” 赵文成也笑了笑。 “行了,后面的事情交给我。本官先去一趟郑家,将章程与他说清楚。” “本来便是清核藏田藏户,郑大人没有替他们遮掩的道理。再加上你与郑家的关系,他也不会轻易听那几个人挑拨。” “那行,老赵,交给你了。” 林渊摆了摆手。 “到时候谁还带头挑事,你直接带兵过去。我手底下那些人,你都认识,找他们讲一声便是。” 赵文成听完,立即摇头。 “这可不行。” 林渊转头。 “怎么了?” “调兵得有凭据。不能因为你我关系好,军中的规矩便省了。” 赵文成说道:“你如今已经节制一府兵马,往后手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今日我自己去,他们认得,也知道你我相熟,自然愿意听。” “可明日我不便过去,派一个书吏去传话,营里认不认?放不放人?” 林渊没有立即回答。 赵文成继续说道: “真有人借着本官的名头,过去说要调一队兵。下面的人分不清楚,放了,出了事情谁担?” “不放,若真是本官派去的,又怕误事。” “总得让他们有个东西可以核对,不能全凭谁与谁熟。” 林渊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确实是自己想当然了。 以前办事,公司的领导大多认得,真有什么拿不准的,还能打个电话问一声。 眼下却没有这个方便。 人出了营,去哪里找,多久能找到,都不好说。总不能每次调几十个人,还得先派人骑马来问自己是不是真答应过。 “你说得有道理。” 林渊想了想。 “照这个意思,是不是得弄个虎符之类的东西?” “正是。” 赵文成说道:“发令得有凭据。一来防着别人冒传,二来认符验令,也省得军中的将领还要顾着谁的脸面。” “东西不对,任谁来了,也不能将兵带走。” “这个可以。” 林渊点头。 赵文成又说道:“府里原来那套虎符,也不能再照旧用了。回头本官与叔父讲一声,替你重新做。” “不必。” 林渊笑了笑。 “我这里有现成的。” 赵文成看向他。 “什么东西?” 林渊勒住马,让身后的亲兵先在路边等着,随后伸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个奶茶包装袋。 他将袋子展开,递了过去。 “这个。” 赵文成接到手里,低头看了一阵,又翻过来看了看。 纸面摸着有些滑,上面的图案印得很清楚。几个字挨在图旁,笔画似乎有些眼熟,真要辨认,却又说不上来。 看了半天,也就其中一个,隐约像是个“王”字。 “此乃何物?” “仙家之物。” 林渊答得很自然。 赵文成又将袋子拿近了些。 林渊看着他那副认真辨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看了,你认不得,这可是仙家术语,你这种土鳖不配认得。” 赵文成抬头,白了他一眼。 “本官在与你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 林渊指了指袋面。 “这些字画,还有这纸,记住样子便行,未必非得认出写的是什么。” 他自己当然认得。 霸王茶姬。 以前喝完奶茶,这袋子顺手就扔了。如今拿到这里,倒真成了别人没见过的稀罕东西。 赵文成捏了捏袋子的边缘,又问道:“此物当真不能仿制?” 林渊听完,反倒乐了。 “真有能人仿出来,我还巴不得呢!到时候你千万别为难他,赶紧把人请过来。” 赵文成皱眉。 “为何?” “那多半是我的同门师兄弟啊。” 林渊笑道:“这可是仙法所得。谁要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我不得好好见一见?” 赵文成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林渊嘴上说得不着调,可这东西确实是凭空拿出来的,纸张、字画也都与平日所见不同。 若有人连这个都能原样做出,恐怕这人当真也会仙法。 他思量片刻,慢慢点头。 “倒也有些道理。” 林渊见他认了,便继续说道:“这个先给你。回头我再拿一个同样的,交到林猛手里,让他当面认清楚。” “往后调猛字营,便用这一份。” 赵文成将袋子重新铺平,仔细记了记上面的图案。 林渊随后又取出另一个包装袋。 这次是蜜雪冰城。 上面的图样与前一个完全不同,也不怕两营认混。 “这个是山字营的。” 林渊将袋子递过去。 “白庆山那里,我同样留一份,让他们对着认。” 赵文成接过来,将两个袋子分别放好。 “昌字营的,我暂时就不给你了。马世昌那伙人刚收拢没多久,下面的规矩还没教齐,调人先从我这里过。你眼下用这两营,也够了。” 赵文成点头,却没有立即把东西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光有兵符,仍然不够。调兵必须有文书,调多少人,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都得写明白。” “不能拿着这件东西过去,便随意调兵。” 林渊听着,又点了点头。 赵文成继续说道: “文书由你签押。你会的那些仙家文字,也可以用,先写个样子,让军中几名领兵的认熟。” “他们未必要知道每个字什么意思,但你的署名与平日笔迹,总得能认出来。” “符与文书两样都核过,事情也对得上,再放人。营里还要留底,日后出了问题,也知道该找谁问。” 林渊想了想,觉得这样确实稳妥些。 奶茶袋子再稀罕,说到底也只是一件凭据,拿着的人要做什么,总得另有个准话。 自己既然要带更多的兵,这些麻烦便不能一直省。毕竟正规军要有正规军的样子。 他看向赵文成,点了点头。 “可以,那就这么办。” 【今天不知道多少章,反正还没写完。】 第564章 曹万里的谋划。 “什么?扶阳那伙溃兵,被人拿下了?” 益州府衙内,王崇简看着面前报信的差役,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情?谁带的兵?” “这个……小人实在不知。只听从那边过来的人说,县里已经换了人,宋彦威那些部下也被抓了不少。” 王崇简看了他一阵,又低头看向案上的文书。 曹万里送来的。人已经到了城外,过境的文牒与请领补给的册子,也一并递了进来。 里面便提到了扶阳。 “去,把曹将军请进来。” 差役赶紧领命。 王崇简重新拿起文书,心里却越发觉得奇怪。 宋彦威占住扶阳以后,便不许外来人马随意进县。府里派人过去,也得先让他知道,连县里的消息,往往都得经过他的人才能送出来。 王崇简此前不愿为此大动干戈,也就暂时由着他。 谁知道扶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这个知府,竟然还是从旁人的过境文书里才知道。 …… 曹万里这一趟走的是官道。 随行的粮车不多,也不必像林渊此前那样,拖着大批辎重绕过扶阳、天安,前后走了几日,便到了益州府城。 既要过府,又要补些东西,里面的事情自然得讲一讲。 到了后堂,王崇简先看了他一眼。 甲还是那身甲,肩头修补过的地方却很明显。人也瘦了些,站在那里,确实像是刚打过一场苦仗。 两人见过礼,王崇简没有多寒暄,直接问道: “曹将军,你文书里说,扶阳那伙溃兵,是你带人拿下的?” “末将正要与府君禀明。” 曹万里拱手。 “这一趟,实在折了不少弟兄。好在最后总算有些收获,贼人拿住了一批,粮也追回了一些。” 王崇简翻开册子,看了看上面的数目。 “可照你报的这些,少得有些多吧?” 曹万里叹了口气。 “那伙贼人裹挟百姓替他们运粮,分出去不少。后来见末将带兵追上,又将带不走的毁了些。” “能追回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王崇简抬头看着他。 “那你为何又去了义宁?拿住了人,不该先来本府,再回河阳复命吗?” “府君有所不知。” 曹万里说道:“末将最初接到的消息,是义宁来的护粮队反了。究竟有没有府中官员授意,也不清楚。” “可追上以后才发现,里面的事情与先前所报,全不一样。” 王崇简没有插话。 曹万里接着说道:“真正作乱的,是宋彦威这伙人。” “他们分出人手,混进押粮队伍,裹挟义宁与益州两边的护粮人马,再借着原来的文书、旗号去过关。” “到了北河渡,见几路钱粮都在那里,便又起了贪念。末将追上以后,与他们苦战一场,这才将人拿住。” 王崇简听得眉头更紧了。 “宋彦威当真有这份本事?” “有。” 曹万里答得很干脆,随后又苦笑了一下。 “那帮人都是前线退下来的旧卒,见过血,战力不俗。真列起阵来,军纪也颇为严明。” “府君也知道,河阳几营前番才被重新拆编。末将带出来的人,单论拿刀使枪,未必便差,可各部配合生疏,到了阵前,便吃了亏。” “后来还是趁夜劫营,末将亲自带人进去,才将他们打散。” 这番话,他说得有声有色。 白日如何接战,夜里怎样发难,连前排军士顶不住时怎样换人,都能讲出几句。 只是在他的嘴里,原先吃亏的是旁人,最后打赢的,变成了自己。 王崇简听了一阵,忽然又问:“本官问的是,你既然已经拿住了人,为何还要去义宁?” 曹万里停了一下。 “救下来的押粮军官里,有个邓绍武。不知府君可认得?” “自然认得。人就是本官派出去的。” “此人原籍义宁。” 曹万里说道:“他说义宁府并未反叛,先前的消息有误。可这种事情,末将也不敢只凭他一句话,便直接报回河阳。” “扶阳再往北,便接着义宁。既然人已经到了那一带,末将索性亲自去核了一回。” 王崇简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前面说追粮,后面又变成查案。 粮本该往河阳送,曹万里却越走越北。可邓绍武又确实是义宁出身,这些事情,也不是随口便能否认的。 他将文书往案上一放。 “邓绍武既然活着,本官交给他的五百人呢?” “大多战死了。” 曹万里的声音低了些。 “那伙贼人留下了听话的民夫。至于不肯听令、敢拿兵器反抗的,便被他们杀了不少。” “最后救出来的,已经没剩多少。伤重的暂时留在义宁,邓绍武也在那里收拢照料。” 说到这里,他又摇头叹了一声。 “实在丧尽天良。” 王崇简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五百人。 其中三百,还是自己后来从各处凑出来,专门补给邓绍武的。 原想着让他好生押完这趟粮,既把差事办了,也能重新用起来。 结果粮没按数送到,人又没了大半。这让自己往后找谁带兵办事? 王崇简盯着曹万里,过了片刻才问: “这些话,你可有人证?” “那领头之人还活着吗?” 曹万里摇头。 “贼首当场便被末将斩杀。”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说完,还抬手摸了摸肩上的甲。 “府君看这里,便是与他交手时,被一刀砍坏的。若非身边弟兄及时赶上,末将也未必能站在这里。” 王崇简看了那处修补的地方一眼,没有说话。 曹万里继续说道: “不过,下面几名领队的还在,眼下便押在外面。” “府君若有疑问,末将让人带进来,当面问便是。” 王崇简点头。 “如此最好。” …… 几名俘虏很快被带到堂前。 双手捆着,衣服也有些破旧。进门看见上面坐着的人,便纷纷跪下。 王崇简没有立即问话,先叫来此前去扶阳送信的书吏,让他认人。 书吏站在旁边看了一阵,目光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这人他见过。那日去见宋彦威,便是此人带自己进的县衙。 书吏抬头,朝王崇简轻轻点了一下头。 身份对得上。 王崇简这才开口。 “叫什么?原先在哪一营?” 那人赶紧报了姓名、来历。 随后又问,跟着宋彦威多久,在扶阳做过什么,是否参与过截粮、看押两府护粮的人。 几个人答得磕磕绊绊,可问到自己做过的事情,竟然全认了。 王崇简又换着问了几句。几个人知道的便讲,不知道的便低头说不知,始终没有一个喊冤。 曹万里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也没催他们,更没有替谁补上一句。 王崇简越问,越觉得有些不对。这些人未免太好说话了。 可原来的身份有人认,供词也已经讲了出来。自己眼下又没拿到扶阳那边的完整回报,再问,也问不出一个能当场驳倒曹万里的说法。 真要继续追查,便得另外派人,一处处去核。 更何况,宋彦威既然成了劫粮的贼首,自己此前写给他的那封信,往后也少不了解释。 王崇简想到这里,终于抬了抬手。 “先带下去。” 书吏将供词记好,让几人分别画押。 等人退出后堂,王崇简重新看向曹万里。 “曹将军这一趟,辛苦了。供词本官这里留一份,扶阳的事情,也会再派人去核。” 曹万里抱拳。“理当如此。” 王崇简点头,语气也缓了些。 “你回河阳以后,若有机会向宁王殿下复命,还请转达一句。” “益州这边,该筹的钱粮、该办的差事,本官一直都在办,绝不会误了殿下的大事。” 曹万里立即应道: “府君放心,末将一定将话带到。” …… 在益州府城歇脚的这段时间,曹万里又补了一份过境请领的文书。 林渊给了回程口粮,可也只是按沿途人数、路程准备,并没有多少富余。 追回来交差的那批粮,又已经记在册上,不好随便拆用。 人到了地方,能补些自然得补些。 粮领了,曹万里又提起器械。这一趟损兵折将,剩下的人里,有的只有一把刀,有的连枪头都缺。后面还得押着俘虏走,总不能全靠空手。 王崇简拿到那份数目,看了一遍,脸色又沉了下去。 这曹万里跑到益州来,开口又是粮,又是兵器。 看了半天,他最后还是将单子交给下面的人。 “钱粮按数支给,器械从旧库里挑。甲没有,别再问了。” 县里能凑出的粮,可以先挪。一些刀枪,也能找出旧的来补。 甲胄却是真缺,连自己留下守城的人都没配齐,哪里还能拿出来给曹万里填窟窿。 曹万里也没再坚持,能拿到这些,已经不少了。 等东西装好,军士歇过一阵,他便立即带队出了城,继续往河阳方向走去。 王崇简坐在书房里,又将那些凭证看了一遍。 战报、供词、领粮的数目,还有曹万里的签押,都在这里。 他将东西放到一起,叫来书吏。 “所有文书,都存好。” 书吏低头。 “是。” …… 出了益州府城,队伍又走了一段,才在路旁停下饮水。 军士们分开坐着,押解的人也被赶到一处歇脚。 曹万里让亲兵将方才上堂的几名头目叫来,带到旁边。 几人手上的绳索早就已经解开,根本就没有押解俘虏的样子。其中一个还拿着水囊,过来以后,先擦了擦嘴,才朝曹万里拱手。 这副模样,与方才在府衙里跪着答话的时候,判若两人。 曹万里扫了他们一眼。 “做得不错。本将说过,只要听我的话。定会保你们无事。” 几人连忙点头。 其中一名头目抬起眼,看了看曹万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队伍。 犹豫片刻,他往前挪了半步,拱手说道: “将军,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今天第几章?反正不知道啊,反正没到3万。】 第565章 疑惑的王崇简。 曹万里看着他。 “但说无妨。” 那名头目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半步。 “将军肯收下我们这些弟兄,自然是好事。可回了河阳,上面若要追究,将军又该如何?” 这才是他们最怕的事情。方才在堂上认的那些罪,哪个不是要掉脑袋的? 劫官粮,杀官差,裹挟两府护粮的人作乱。 这乐子,一个比一个大。 真要照着供词问下来,直接砍头就算恩赐。可人在屋檐下,又能怎么办? 曹万里此前已经讲得很清楚,只要听话,照着他的意思办,便会给他们留条命。 如今出了益州府城,绳子确实解了,一路上也没少他们的吃喝。 几个人心里总算有了点指望,却又忍不住想问,后面究竟怎么办。 曹万里看了他们一阵。 “回去以后,本将自有说法。” “你们只管把底下的人约束好,告诉他们,眼下跟着我,才有饭吃,才有机会活。” “剩下的事情,不用你们去管。” 那人低下头,没有再追问。 旁边另一名头目赶紧接话。 “将军放心,已经都讲过了。弟兄们愿意跟着您,往后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绝不再惹事。” 曹万里点头。 “愿意听令,便好。咱们当兵的都不容易。这一趟,本将也折了不少人,各营都有空缺。” “你们里面,能带队的,便继续带队。能做什么差事,回去再分。只要肯好好办,往后有了军功,该给的东西,自然会给。” 几个人听着,神情都比方才松了些。 可曹万里随即又说道: “不过本将丑话也说在前面。” “你们在扶阳做的那些事情,那些毛病,别带到本将营里。” “进了营,便照本将的规矩办。真有人自己出去找死,到时候也别怪本将说话不算数。” 几人赶紧抱拳。 “不敢。” “将军放心。” 曹万里看着他们,没有再说。 这些人怕死,他也怕死。 可他比这些人多一点办法,便还能坐在这里,替他们指条路。至于这条路最后能不能走通,总得先走了再说。 …… 林渊留在义宁,自然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形。 他原先想的,是给曹万里一批真俘虏,再添上一些粮,让他回去有东西交差。 曹万里却已经把主意打到了这些人的身上。 几百个上过阵的旧卒。眼下既愿意听自己的,又正好没了去处,拿去补营,总比回去以后重新招一批庄户容易些。 至于那些在扶阳犯下的事情,他也知道。可是军中像这样的兵,他见得太多了,甚至他自己的手下也差不多。 为将者,最重要的不是看底下人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而是手下到底有没有能打的兵。 于是,原先披着绳索的俘虏,出了义宁以后,便陆续与他自己的人编到了一起。 到了益州府城,再将绳子绑上,领着几个头目去堂里走了一趟。 供词留下了,人却仍在自己手里。 …… 先前开口的那名头目看了看远处的队伍,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将军。” 曹万里看向他。 那人小心问道: “若我们都进了营,那回到河阳,拿什么人交差?” 曹万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路边的军士已经喝过水,开始收拾东西。赶车的人也站了起来,准备继续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 “自然有人交差。” 几名头目互相看了看,没有听懂,却也不敢继续问。 曹万里朝亲兵抬了抬手。 “传话,先去北河渡。” 说完,他又看向面前几人。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便是本将麾下的兵。该在哪一队,就留在哪一队,别到处乱走。” 几人立即抱拳。 “诺!” …… 曹万里离开两日后,先前派往义宁问讯的人,也终于回到了益州府城。 带回来的,是一封府衙的正式回文。 王崇简看过以后,起身在案前走了几步。信里的说法,与曹万里讲的差不多。 义宁各县照常办差,并无举府反叛之事。至于护粮队途中出了什么变故,仍在核查,后续再行文告知。 话说得很漂亮,可王崇简看完,反倒更加不放心。 他将信放到案上,与曹万里留下的那几份文书摆到一起。几件事都能找到一个说法,可合在一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崇简想了半天,叫来通判与几名承办公事的人。 等众人到了,他将义宁的回信递了过去。 “诸位看看。侯世安得病,赵洪泽暂理府务,这件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病了多久,什么时候能重新视事,信里一概不讲。如今什么事情,都由赵洪泽出面。” “义宁当真没问题吗?” 通判看过信,想了片刻。 “府君抱病,由佐官暂理一些事务,也不是没有过。” “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确实还该问明白。” 王崇简点头。他疑心的,自然不只是称呼与手续。 自曹万里离开以后,那几份供词,他又重新看了两遍。 宋彦威明明占着扶阳,自己才给他送过信,让他协助截人。到了曹万里嘴里,却成了此人早已派人混入粮队,裹挟两府军士去劫北河渡。 邓绍武被救了。 可本府交出去的兵,没见回来几个,连一份由他自己写的名册都没有。 曹万里带着粮与俘虏,本该直接回河阳,却又往义宁走了一趟。 每一件事好像合理,但是仔细想想却总是不对劲。 “若只是追粮,他何必绕去义宁?” 王崇简看向众人。 “若真是去查义宁有没有反叛,侯世安本人,他见没见着?为何文书里也不讲?” 没人能答。 这些事情,都得找到当时在场的人再问。 曹万里如今已经走了,留下的俘虏供词又处处认罪。只凭这些纸,实在看不出更多。 王崇简坐了下来。怀疑归怀疑,他也不能空口白牙,说曹万里谎报军情。扶阳那伙人被拿了,倒是真的。县里已经有人回来报过,这件事总归是好事。 想到这里,王崇简开口说道:“此事本官总觉得心中不安,诸位可有方法再去验证一番?这么大的事情,那赵洪泽居然没有先通报益州府。太奇怪了。” 通判站在旁边,想了一阵,忽然拱手。 “府君,下官倒有个办法。” 王崇简抬头。 “说。” “下官有一位旧日同窗,如今就在义宁府任职。这些年也常有书信往来,彼此并未断了联系。” “不如由下官私下写一封,问问他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崇简看着他。 “他肯如实讲?” “别的事情,下官不敢保证。” 通判说道:“但同窗多年,只问些府中的近况,想来不至于一句实话都没有。” “何况往来书信,笔迹、惯用的印记,下官都熟。是不是他亲笔回的,多少也能认出来。” “总比再发一道公文,等义宁府回一句一切如常,要好一些。” 王崇简想了想,慢慢点头。 “也好。” “这件事,便劳烦你去办。” 通判抱拳。 “下官这就去写。” …… 信当日便写好了。 送信的人带着书信与拜帖,离开益州府城,沿官道一路往北。 几日以后,到了义宁。城门照常查验,街上也照样有车马、行人往来。 信使进城后,先向路旁的人问了问,随后牵着马,拐进一条巷子。 这一次,他没有去府衙。 到了宅门前,信使递上拜帖,说明是旧友遣人送信。 门房接过看了看,留他在门外稍候,自己转身进去通报。 信使站在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门旁的宅牌。 上面一个“沈”字,清清楚楚。 【今天不知道多少章,反正肯定还不够啊,别着急。】 第566章 郑景衡的改变。 这日,天南郑氏的坞堡外,颇为热闹。 这一次,林渊不但将白下县的那些富户豪强请了过来,连义宁府其他几县的世家大族,也一并派人知会了。 云阳的卢家、崔家,自然也在其中。不请不知道,一请还真吓了一跳。 五姓七望,竟然全都凑齐了。 虽然来的大多是些旁支,真正的主宗也未必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几房亲戚,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林渊感到惊讶。 义宁是什么地方? 益州最北边,紧挨着青州胡地,论钱粮、论繁华,在五府之中都排不上号。 连这么个偏远地方,都能将这些顶级门阀的旁支凑齐,可见这些世家大族,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有些人家在当地住了上百年,早已开枝散叶。族中虽然未必有什么显赫人物,可凭着祖上的名声,再加上多年积攒下来的田产、人脉,照样是地方上说话颇有分量的人物。 也难怪朝廷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些家族却始终能够延续下来。 至于这次商议的结果,倒没有太多意外。顾惟恭等人原本还指望郑守谦能替他们主持公道。 可真到了地方,郑守谦听完赵文成的说法,却没有如他们所愿。 原因也很简单。如今北边胡人不安稳,朝廷又乱成这副模样。义宁若再拿不出钱粮、兵马,真等胡骑打过来,谁家的庄子又能幸免? 更何况,林渊是什么人,郑守谦也看在眼里。救回郑景衡,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恩情。 可即便没有这件事,郑守谦也不会为了替几家人隐瞒田户,便去与如今掌握义宁兵马的林渊作对。 人家有兵,有粮,还确实在办事。云阳这两年发生了什么,附近的士绅多少都有耳闻。 至于那些所谓的礼法、祖制,郑守谦当了这么多年官,难道还分不清哪些是真有凭据,哪些只是借着祖上的名头,替自己争好处? 最终,经过一番商议,各家还是认下了府里的新规。 十日之内,自行补报。 悬镜司也照常设立,不过具体赏罚、受理告发的规矩,仍由赵文成带人重新核定,免得下面的人借机攀诬,闹出新的乱子。 当然,认下归认下。 真要指望这些人将自家所有隐田、隐户,一亩不差、一口不漏地全部报出来,那也不现实。 水至清则无鱼。赵文成做了这么多年县令,哪里会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真要将所有人逼到无路可走,最后事情反倒办不下去。 所以只要肯补报,肯交出一部分原先隐瞒的田户,往后愿意照府里的新规矩办事,有些旧账便先不急着翻。 至于仍然阳奉阴违的,日后自然再查。 林渊也没有继续在这些事情上耗着。 他如今管的是一府兵马,下面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办。各县具体怎么核田、怎么设悬镜司,自有赵文成带着书吏去安排。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得他这个总指挥使亲自出面。 …… 另一边,天明县的流民安置,也渐渐有了结果。 前后忙了一个多月,原先聚集在此的四万余流民,已经陆续分往各县。 能够成户安置的,尽量按原来的村里、亲族编在一起。愿意落籍耕种的,也由各县接收,安排住处与田地。 有些原本便有手艺的,去了县城做工。还有些青壮,经过查验以后,被编入修路、营造和运输的队伍。 虽然谈不上人人都有好日子过,但至少大部分人,眼下总算有了一个去处。 可剩下的那些人,却让郑景衡犯了难。 经过反复核册,仍有一万余口没有妥善安置。 其中大多是老弱病残,也有孤身带着孩子的妇人,或是家里虽有青壮,却因伤病暂时无法做活。 还有些人身份不明,原籍、亲族都说不清楚,甚至连自己从哪里逃出来的,也已经记不明白。 这些人混在一起,想分都不好分。各县愿意接收流民,是因为有荒地要开,有活计要做。 可这批人,眼下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县里凭什么接? 接回去以后,粮从哪里来,住在哪里,病了又找谁照顾? 总不能将人往县里一送,便当作事情办完了。 郑景衡为了这件事,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刚开始,他还想着多劝劝那些县令、富户,总有人肯发些善心。 后来才发现,人家也有自己的难处。一家庄子收下十几个能做活的青壮,尚且可以想办法安排。 可若送过去的全是老人、孩子,还有一群走路都费劲的病人,谁愿意白白拿粮养着? 就算当面答应,回头也未必真肯照顾。这段时间,郑景衡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人间疾苦。 他自幼读书,父亲又曾官居三品,家里从不缺吃穿。 虽说也知道外面百姓日子不好过,甚至以前还觉得自己颇能体恤民情,可真在流民堆里待了这么久,才发现许多事情,远没有书上讲的那么容易。 有时候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家人的去处,第二天再去看,人却不见了。 一问才知道,家里的老人走不动,县里又不肯多收一个吃闲饭的,只能留下来。 还有些人,好不容易领了粮,却舍不得自己吃,全部留给孩子。 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病倒了。 这种事情见得多了,郑景衡才慢慢明白。光有一副好心肠,实在办不成多少事情。 以前他也不是没见过穷人。可那时候,见到有人挨饿,吩咐管事送些粮过去,事情便算办了。 如今却是几万张嘴,每日都得吃饭。 今日给了,明日怎么办?这个月熬过去了,入冬以后又怎么办? 他总不能天天回家,找父亲伸手要粮。更让郑景衡心里不是滋味的,是林渊。 说实话,他一直有些不服气。自己从小读书,父亲又是那样的人物。耳濡目染之下,治民、理政的道理,他自认懂得不少。 可林渊呢? 一个流民出身的年轻人,连字都认不得几个。 偏偏这么一个人,却在各方面的能力远超自己。 这让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难道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见识了这么多事情,最后还不如一个流民出身的人? 他倒不是瞧不起林渊。只是这份差距,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日日都在营地里待着。 原先那些嫌脏、嫌乱的习惯,也渐渐改了不少。 饿了便与管事们一道吃饭,困了就在营中歇息。哪处出了事情,能自己去的,便尽量自己过去。 直到如今,大部分流民终于安置妥当,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可剩下这一万多人,实在没有办法。 粮还得继续发。人却始终送不出去。再拖下去,天一冷,怕是又要死人。 郑景衡看着面前新送来的名册,翻了半天,最终还是合上了。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随后抬头叫来一名管事。 “去打听一下,林大人如今在何处。” 管事连忙应下。 “公子可是有事要找林大人?” 郑景衡点了点头。 “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本厚厚的名册,叹了口气。 “这剩下的一万多人,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办法。去请林大人过来一趟吧。我有事想向他请教。” 【还差一点到3万,写不完也不会赖账。】 第567章 有些事必须做。 林渊赶到天明县时,郑景衡已经在营外等着。 两人见面,相视一笑,没有多作寒暄,便一同进了帐。 “林兄弟,好久不见。” 林渊拱了拱手。 “郑兄,确实有月余未见了。今日特意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郑景衡将几本名册搬到案上。 “这一个多月,我都在处理这些流民的事情。原先觉得不过是分户、发粮、安排去处,真做起来,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学问。” “越是如此。越觉得林兄弟当真不凡。” 林渊笑了笑。 “都是吃过几次亏,才慢慢知道的。郑兄如此聪颖,多办几回事,自然也就熟了。” “那不一样。” 郑景衡摇头,随后又摆了摆手。 “算了,先不说这些。眼下还剩一万多口,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这才请你过来商量。” 林渊在旁边坐下。 “都是什么样的人?” “病的、残的,家里没人照应的,大多都在这里。还有一小批青壮,问他们籍贯、来历,前后说的又对不上。” 郑景衡翻开其中一本册子。 “这些人里面,恐怕有些手上并不干净。只是眼下查不清楚,我也不敢随便将他们编进各处庄子。” 林渊看了一眼。 “所以,郑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郑景衡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我原先想的是,给些路粮,让他们往益州府城去。还有原籍、能找到亲族的,便让他们回去。” “毕竟这些人并非义宁本地的百姓。我们已经供了这么久,总不能往后都由这里养着。” 林渊点头。 “这办法听着也没什么问题,为何没办?” 郑景衡看着案上的册子,沉默片刻。 “也不怕林兄弟笑话。我总觉得,真这么送出去,有些人恐怕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什么路?” “活不成了。” 林渊没有接话。 帐外有管事在叫人,声音隔着帐布传进来,喊了几声,便又往远处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渊才说道: “看来郑兄,也是见不得百姓受苦的人。” “或许吧。” 郑景衡笑了笑,笑得却有些勉强。 “我从小没怎么挨过饿,病了也有人照料。听别人讲民间疾苦,自然也会觉得难受。” “可听别人说,与自己亲眼看见,终究不同。” “以前读史,讲到灾荒,几句话便过去了。真到了这里,才知道那几句话底下,究竟是怎样的惨状。” 他低头翻过一页。 “我以前也做过官,可那是在南边。百姓虽然也苦,却还没有苦到这个地步。” “说多了,倒显得有些矫情。” 林渊摆手。 “谈不上矫情。” “郑兄,其实咱俩差不多。有些事情看见了,心里便过不去。可过不去,也不代表自己真能办得到。” “至少眼下,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郑景衡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拖来拖去,最后还是将林兄弟请了过来。” 他抬头看着林渊,停了一下,忽然苦笑。 “说句不好听的,或许我自己也明白该怎么办,只是不愿意做这个恶人。” “想请林兄弟替我拿主意。真出了事情,心里也好对自己讲,不全是我的决定。” “这点心思,让你见笑了。” 林渊看了他一阵。 这话,倒比说什么自己实在想不出办法诚实得多。 能安置的,郑景衡已经想尽办法安置了。剩下这些人,要么继续往里面填粮,要么另寻去处。 他不知道后者会有什么结果吗? 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定。 “我懂你的意思。” 林渊说道:“不过这个恶人,咱们两个都不能做。” 郑景衡抬起头。 “那你的意思是?” “让梁满仓去。” 林渊说道:“他在这些人里面说得上话,各村、各户是什么情形,他也比旁人清楚。” “而且这件事,他答应过我的。” 郑景衡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还是问了一句: “当真没有两全的办法?” 林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何尝不知道,拿着几日路粮离开这里,不代表到了下一个地方,就一定有人肯接着养。 可要让他一直供下去,他同样给不出这个保证。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林渊看向郑景衡。 “郑兄,你觉得咱们义宁,如今算穷,还是算富?” 郑景衡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林渊继续说道: “你能养他们一时,能养一世吗?” “这批粮还在,眼下自然可以继续发。可发完了呢?到时候再来一批人,我们拿什么给?” “万物生存,都得有个依靠。人也一样,总不能只凭你我想让他们活,他们便真能活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若真有一日,手里的粮多到人人都有得吃,我自然愿意分。” “可眼下没有,不是吗?” 郑景衡坐了许久,最后慢慢点头。 “是。” 他将面前的册子合上。 “既然这件事一直由我在办,那还是由我来下令吧。” “做的时候全说是自己的差事,到了不好办的地方,又让旁人出面,也说不过去。” 林渊摇头。 “不行,还是让梁满仓去。” 郑景衡看向他。 “你有菩萨心肠,这是好事。但是该做取舍的时候可不能犹豫。” 林渊说道:“既然下不了这个决心,便让能办的人去办。” “你把名册、去向、该给的路粮都安排好,剩下的,让梁满仓去与他们讲。” “况且这些人一直在这里,反而会影响那些本来能活下去的人。” 郑景衡听着,没有再反驳。 林渊又说道: “郑兄不必担忧,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其实说个你不爱听的,底下这些你施粥救的人,等有一天你赶他们走的时候,他们不会记得你救过他们多少次,他们只会记得,是你让他们走,是你不给他们活路,反而他们会憎恨你。” “这就是生米恩,斗米仇。” 郑景衡苦笑了一声。 “这倒也是。” “所以你心里也不用过意不去,而且这件事情你不能去做。” 林渊看着他。 “以郑兄的本事,以后若是为官,如果这个决定是你下的,恐怕免不了遭人诟病。” 郑景衡听到这里,神情有些意外。 “我这种人,还能再去做官?” “为何不能?” 林渊笑了。 “郑兄,这话一点都没抬举你。你肯在这里待这么久,肯把这些人的事情放在心上,已经比我见过的不少官强了。” 郑景衡听完,脸上总算有了些笑。 “那我可就信了。” “自然可以信。” 林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正好,赵大人这两日正在发求贤令。府里、各县,都缺能办事的人。” “郑兄何不去试一试?说不定便成了,岂不是美事一件?” 郑景衡看着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义宁眼下是谁在管,他自然知道。林渊如今又是什么身份,他同样清楚。 这话都已经讲到面前,再听不明白,也就真白在官场待过了。 郑景衡起身,郑重拱了拱手。 “多谢林兄弟。能与你相识,当真是郑某的荣幸。” 林渊也站起身,抬手回礼。 “彼此彼此。” “认识郑兄,我也觉得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昨天是26000个字,还差4000,这张是2500,还差1500。】 第568章 这生意不能让别人做。 “林大人。” 梁满仓站在帐前,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这些事情办完,我家里人,都能活,是吧?” 林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自然。不但能活,我也会让他们好好过日子。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梁满仓听完,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多谢大人。” 他往后退了几步,跪到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林渊没有上前扶他。 等梁满仓自己站起来,两人又对视了一眼。梁满仓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帐。 郑景衡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远了,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林渊起身,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今日这些人的牺牲,换的是往后更多人的活路。” “没办法,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世间就是这么回事。” “有善心,也得有那个能力。” 郑景衡点了点头,将面前的名册合上,没有再说话。 …… 回到石梁寨,里面比前些日子又忙了不少。 原先只是为了堆粮、转运,许多地方都是临时腾出来的。如今林渊特意让人重新规划,营房、仓场、校场,都照清风寨的标准慢慢修。 不过,图上画出来容易,真要建好,却没那么快。 眼下有些地方刚立起木架,有些还在平地。想全部完工,怎么也得等到来年。 好在已经初具模样。 能住人的先住,能存粮的先用,不耽误眼前的事情。 而今日,寨里还有另一件大事。 发饷。 连着这一趟出征该给的赏,也一并发下去。 消息早已传到各营。天刚亮,几名队正便拿着名册,去找账房重新核对,生怕漏了自己队里哪个弟兄。 到了午后,各营陆续在校场集合。 台前摆着几口木箱,旁边还有一张接一张的长桌,书吏、管事已经坐好。 军士们看见那些东西,脸上的笑便有些藏不住。 林渊走上高台,朝下面看了一圈。 “诸位弟兄,这一趟带回来的东西,已经点清楚了。出征以前,老子说过什么?” “分几成?” 下面立刻响起一片喊声。 “三成!” 林渊点头。 “对,三成。” “谁立过功,谁该拿多少,都记在册上。各队的什长、伍长,也已经核过。” “我可没有藏私。说给你们多少,便是多少。” 台下的军士顿时高兴起来。 有人忍不住往前探头,想看看那几口箱子里装了多少银钱,被旁边的伍长拽了一把,又赶紧站了回去。 林渊抬手,让众人先静下来。 “还有,今日再讲一遍。” “谁敢克扣底下弟兄的粮饷,少给、不给,或者先替你领了,回头又往自己口袋里装,直接来告诉我。” “哪怕是你们的队正、军侯,也一样。” “查实以后,绝不姑息。” “好!” 台下立刻有人喊了一声,随后便是一阵应和。 站在前面的几名军官也跟着抱拳,没人敢在这件事上打马虎眼。 林渊等声音稍稍下去,又开口道: “山字营、猛字营、昌字营!” 白庆山、林猛、马世昌三人上前一步。 “属下在!” “带着各队,依次过来领饷。名册对清楚,当面点,哪个弟兄该得的,都不能少。” “至于战死的……” 林渊停了一下。 方才还笑着的军士,渐渐安静下来。 “名字一个不漏,送回云阳,录入清风祠堂,立上牌位。” “出征是一起出来的,回去以后,也给他们留个地方。” “饷银、抚恤,还有该分的赏,照数交给家里。家眷暂时找不到的,单独记下、封存,别让人随便领走。” 三人郑重抱拳。 “属下领命!” …… 校场很快又热闹起来。 各队按次序上前,先核名字,再领银粮。每报到一个人,那人便应一声,走到桌前。 一名老卒接过自己的那份,在手里掂了掂,又低头数了一遍,数完以后还站着不动。 后面的军士忍不住催他。 “少了?” “没少。” “没少你特么倒是走啊,后面还等着呢。” 那老卒咧开嘴,将东西往怀里一揣,这才赶紧让开。 旁边几人看着他,都笑了起来。 林渊在台下站了一阵,又去看了看伤兵那边的安排。 不能自己来领的,由管事带着账册送过去,身旁要有本队的人作证。不是把银子交给谁,便算差事办完了。 这些事情逐一交代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林兄。”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渊回头,看见卢成祖正从账棚那边过来,袖口上还沾了些墨。 “哎,卢兄。” 他迎上去,抬手在对方肩上拍了一下。 “这几日可把你忙坏了。” 卢成祖笑着拱手。 “忙一些倒没什么。只要每一笔都能对上,晚上便还能睡得着。” “倒是林兄升任总指挥使,我一直忙着这些账,还没正经道一声恭喜。” “这都小事。” 林渊摆了摆手。 “怎么,今日有空过来找我是什么事??” 卢成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发饷的长桌,随后说道: “正好有件事情,想与林兄商量。” “但说无妨。” 卢成祖没有立即开口,先指了指寨外。 “外面那些摊子,林兄可看过?” “卖吃食的那些?” “不只吃食。” 卢成祖说道:“卖酒的,卖杂物的,什么都有。近来还添了几处赌档,听说今日发饷,一早便把棚子支起来了。” 林渊皱了皱眉。 “已经有人去赌了?” “前几日便有。这次拿了赏,怕是去的人更多。” 卢成祖叹了口气。 “这些弟兄上阵敢拼命,可有些人拿了银子,也实在不知道往哪里使。” “家里有老小的还好,总想着留一份送回去。那些孤身一人的,吃过饭,闲下来,被旁边的人一拉,便去了。” “赌上几回,手里的钱也就没剩多少。甚至还要倒欠。” 林渊看了他一眼。 “所以卢兄的意思是把他们全部赶走?” 卢成祖压低了些声音。 “非也非也,我的意思是这个生意,不能让别人做了。”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就是欠2万多少来着?欠多少补多少,番茄王不赖账。没别的意思,单纯偷个懒而已。谢谢大家的关心啊,我身体一直很好,就是偷懒,单纯偷懒。哈哈哈哈】 第569章 与赌毒不共戴天。 林渊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咱们自己找人开赌馆,再让手底下这些兵进去赌钱?” 卢成祖点头。 “正是。” 林渊张了张嘴,第一反应便是觉得不妥。 黄赌毒不能沾。这句话,前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当然,我黄某人与赌毒不共戴天。 赌与毒这两样东西,沾上以后是什么样子,他多少知道一些。真让自己的兵把钱全部送到赌桌上,最后弄得家里没饭吃,军中的差事也办不好,那还得了? 可眼下是在大雍。 自己以前在公司里干活,哪怕再累,也不至于今日拿刀砍人,明日又得防着别人半夜来砍自己。 这一趟出去,有些人早上还在一起吃饭,晚上便已经躺着回来了。 剩下的人心里怎么想,林渊也不能全当没看见。 在这里,驻军待得久了,附近的酒铺、赌档,甚至营妓,他也见过、听过不少。 以前清风军只有几百人,发过饷,轮着让他们去城里歇一歇。有些人回家,有些人约着吃饭、喝酒,云阳那些小赌档,也未必没有弟兄去过。 只是当时人少,还没闹出什么事情,他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如今石梁寨才刚修了个样子,外面便已经有人闻着味来了。 卢成祖见他一直没说话,也没有催。 等了一阵,才继续说道: “林兄,军中的钱发了,便该由弟兄们自己花。这一点,我自然明白。” “他们要吃、要用,闲下来找些消遣,都是人之常情。总不能在外面绷了一路,回了营,还要时时让他们提着心。” “只要不误差事,不违军律,便该让人喘口气。” 林渊看向他。 “可赌起来,未必便管得住。” “所以才得由咱们来管。” 卢成祖说道:“外面这些人,只管将银子挣到手里。弟兄们明日还要不要操练,家里有没有人等着吃饭,他们哪里会管?” “但咱们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林兄既然信我,将钱粮交给我办,那我也得问一句。” “往后军中的进项,还能一直像这两回一样吗?” 林渊没有回答。 自然不能。 宁王又不是专门给自己存钱的,缺了便过去拿一趟,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头一回弄到钱,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后来北河渡这一趟,银子也就两三万两。听起来不少,可真要继续扩军,粮饷、甲械、抚恤,哪一处都得往里面砸银子。 何况义宁还是认银子、认铜钱的。 总不能自己做了总指挥使,去找人买东西,便只靠一句本官要了。 粮在仓里,也不能全拉出去卖。 后面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 林渊想了一阵,慢慢点头。 “我听明白了。” “卢兄的意思,是这些生意既然拦不住,便让咱们自己来做。弟兄们手里的钱,本来也要花出去,咱们挣回来一部分,再补到别的地方。” “是这个意思吧?” “正是。” 卢成祖说道:“开源节流,总得想些办法。”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林兄如今看账上还有钱,是因为这一趟又添了进项。” “若没有这笔,照原先的余钱和眼下的用度,再撑半年,便得开始发愁。” “这还没算继续添人。” 林渊听完,朝外面看了一眼。 几名刚领过钱的军士站在寨门旁,正与一个满脸带笑的汉子说话。 那人往身后的棚子指了指,讲了几句,几名军士便也跟着笑起来。 至于里面到底卖什么,林渊站在这里,也看不清楚。 “行。” 他收回目光。 “你先列个章程。准备做哪些,要多少本钱,又怎么管,讲清楚。” “晚上把他们叫来,一起议一议。” 卢成祖拱手。 “也好。” …… 当晚,白庆山、林猛、马世昌等人都到了帐里,陈二郎也在旁边坐着。 卢成祖将白日里商量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随后拿出拟好的几页纸。 地方放在营外。 粮仓、营房,与这些铺子分开,不能让买卖的人随便往营里走。 吃食、酒水、日常用物,可以先办起来。赌档另划一处,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都提前定好。 “先不铺得太大。” 卢成祖说道:“找几个懂行的掌柜,账房另外安排。能做得下去,再往后添。” 林猛听了一阵,忍不住开口。 “小哥,别的都好说。” “可咱们自己开赌档,是不是有些败坏军纪?” “以前还能说这是外面的人胡来。如今自己都开了,回头再有人聚赌,还怎么去管?” 林渊点头。 “我也有这个担忧。” “可卢兄有句话说得在理,堵不如疏。人嘛,为名为利,爱财爱色,总得有些偏好。” “几千个人,不能指望人人歇下来,都只愿意坐在屋里等着明日操练。” “所以今日叫你们来,就是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分清楚。” 马世昌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大人考虑得周全。这些事情,马某以前也碰过。” 林渊看向他。 “那你说说。” “军中也禁过赌。抓到了,赌具收走,带头的人打一顿,确实能老实些日子。” 马世昌说道:“可明面上不敢玩,关起门来,还是照样玩。” “真等闹到我面前,有些人的钱早就输干净了,还欠着一屁股债。” 林猛皱眉。 “欠了还赌?” 马世昌苦笑了一声。 “输了才想继续赌。” “总觉得下一回便能赢。先借几文,输了再借,到了发饷那日,银子还没捂热,便让债主拿走了。” “下个月没钱,又得去借。” 林猛听完,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种人留在营里,也是坏事。” “是坏事。” 马世昌没有反驳,随后又说道: “可林统领,你猛字营里这些人,多数都是大人一点点带起来的。拿了钱愿意送回家,平日也知道守规矩,这一点,马某佩服。” “往后继续扩军,却未必个个如此。” “府兵、散卒,各处来的人,身上多少有些旧毛病。总不能稍有一样不好,便全不用了。” “规矩得管,可人自己要往坏处走,也不是日日站在他身后,就能全看住的。” 林猛想了想,没有再立即说要一禁了事。 白庆山在旁边接话。 “所以最好摆在明处。” “哪些人常去,去了以后有没有误事,带队的也好知道。真到了连差事都不肯办的地步,该如何处置,便得提前讲明白。” 林渊听着几人说话,不由得觉得,确实。林猛出身于伍长,白庆山是队正,而马世昌则是军侯。官职不同,眼界不同。 这就如同后世每一个政策的颁布一样,总有人会不满意,其实就是视角看待不同问题。 说实话,这件事确实不算多么光彩。 以前自己拿工资的时候,最烦的就是那些恨不得让人白干活的老板。 如今轮到自己给几千人发钱,居然也开始琢磨,怎么让花出去的银子再回来一点。 不过饷是答应过的,不能赖。钱到了弟兄们手里,也确实归他们。 只是他们本来便要出去花,卖酒的赚了,开赌档的赚了,自己也可以从这些买卖里挣一份。 前世那些追涨杀跌、满脑子想着明日翻倍的人,又有多少真是在算一门生意? 套个炒股的名头,便觉得自己和赌徒不一样了。 人想不劳而获,想拿一点本钱换回一大笔,这个心思,从来没怎么变过。 林渊想到这里,将手里的章程放下。 “那就先试着办。但有几件事,得提前说清楚。” 几人重新看向他。 “按时开按时关,休息之时出去玩一玩可以,但是什么当值的、操练的,一旦违例,一律按军规处置,不留情面。” 白庆山点头。 “这条好办,各队准假的人数都有册。” “还有欠债。” 林渊看向马世昌。 “你方才讲的那种,不能到了咱们这里,再原样来一遍。” “输了自己的钱,认。没钱了便停,不准在赌档里放债,更不许拿下一月的饷作保。” “谁把军中的刀枪、甲械拿去抵账,就是底下的人敢接敢认,直接军法处置。” 马世昌立即应下。 “应该如此。” 林渊又看向几名统领。 “对于你们,我要严重声明,不准参与赌博。你们是领将的,如果你们带头去赌,底下的人就会有样学样。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不要日子刚好起来,就迷失自我,沉迷享乐。” “咱们是兄弟,但我丑话也说在前头,一旦发现谁坏了规矩,我一样不给面子。” 众人听完,神色凝重,纷纷点头应下。 【今天第二更。这个是我看史书的时候看到的细节。这行军打仗真的不容易啊,处处是问题。大家欢迎讨论,多补充点知识,我也有剧情写啊。】 第570章 你果真胆识过人。 兜兜转转,离开近一个月,曹万里终于又回到了北河渡。 远远看见寨门,他勒住马,停了一会儿。 当初从这里领兵追出去时,他还觉得,守仓的那几百人实在是废物。 有寨墙,有兵器,里面还有行营兵,竟然让一支护粮队把地方拿了。 打输了便打输了,问起来,还张口说对面有数万人。 如今再想,多少有些讽刺。因为他这次想要活下去的话,恐怕说的谎要比这些人还要再多。 曹万里收回目光,催马往前。 到了寨门,亲兵先过去通报,又递上文书。守门的人认得他,核验过后,便将队伍放了进去。 里面已经归拢得差不多了。 码头上还有人在搬东西,仓前停着几辆刚来的粮车。若只看眼前,倒也看不出此地前些日子才被人拿过一回。 可曹万里知道,有些事情还没完。 管仓的粮官,还有那三百来个行营兵,都得重新见一见。 他们看见过什么,往上报过什么,后面又准备怎么讲,总得问清楚。 自己带着一份说法回到河阳,转过头,这边又送上一份全不相干的战报,那还交什么差? 不过这些事情,曹万里一路上已经想过。 自己兵败,要担责。 这帮人丢了粮仓,难道便能一句被人偷袭,把事情全推干净?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都不想死,许多事情,那便有的商量。 …… 进寨时,天已经快黑了。 曹万里让人将各队安顿好,又叫亲兵去传话,说明日要见管仓的粮官与几名领兵的军官。 眼下他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这段日子,路上要赶,到了地方又得想好怎么说话。看见一封新送来的文书,心里都得先琢磨一遍,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如今到了北河渡,总算能先喘口气。 吃过东西,曹万里卸下甲,将刀挂到床旁,又交代亲兵守好帐门,便躺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 第二日,曹万里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翻了个身,刚想叫人拿水,忽然看见帐中的桌旁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窄袖衣服,腰间挂着刀。 此刻正看着他,脸上还有些笑。 曹万里一下便清醒了。 他没有立即起身,先朝帐门看了一眼。 外面没有亲兵进来通报。 自己睡觉时,帐前一直有人守着。寻常军官有事,也得先在外面等,怎么可能让人直接走进来,还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睡觉? 曹万里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那人见他醒了,先开口道: “曹将军,睡得可好?” 曹万里撑着床沿坐起,将衣襟拢好,抱了抱拳。 “敢问阁下是?” “靖安营,陆承岳。” 曹万里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 宁王亲自任命的将领,带兵多年,骁勇善战,如今领着虎牢关外那六千靖安营。 靖安营本就是宁王心腹军队,可谓是百战之师,精锐中的精锐,这人能统领此等军队,那么能力毋庸置疑。 当初何宗望准备向靖安营报信,便是他自己劝住的。 没想到绕了一圈,自己还没回到河阳,这位陆将军倒先找来了。 曹万里慢慢站起身。 “原来是陆将军。卑职一路奔波,方才睡得沉了,不知将军到来,还请恕罪。” 陆承岳坐在那里,没有接这句客套。 曹万里看了他一眼,只好继续问道: “不知将军来此,有何公干?” 陆承岳笑了笑。 “这个,就得问曹将军了。” 曹万里没有说话。 陆承岳看着他。 “是本将问,你答,还是你自己先讲?” “也可以换个地方,慢慢说。” 曹万里沉默了一阵,脑中已经将这一路的事情过了一遍。 益州的供词,押着的人,带回来的粮。还有自己陆续送给何宗望的那些信。 对方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眼下全不清楚。 这种时候,最怕自己先慌了,别人还没问,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讲出来。 他重新拱手。 “卑职不明白将军的意思,还请明示。” 陆承岳听完,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追问,走到门边,伸手撩开帐帘。 “那便出来看看。请吧,曹将军。” 曹万里没有立即动。 他的目光往床旁扫了一眼。 甲胄还在,昨夜卸下以后,便一直放在那里。 可挂在旁边的刀,已经没了。 曹万里看着那处空着的位置,半晌才收回目光。 陆承岳仍站在门边,像是有足够的耐心等他。 曹万里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穿好靴子,往帐外走去。 …… 刚出帐门,曹万里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自己的亲兵,全被捆在旁边。 手臂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见他出来,一名亲兵立即挣着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动静。 旁边的军士伸手按住,那人便又被压了回去。 再往外看,寨中已经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几处通路都有披甲的军士站着,兵器握在手里。曹万里经过时,也没谁扭头看热闹,仍旧守着各自的位置。 他的部下被分队聚在前面的空场上。 刀枪收在一旁,人也不许乱走。平日能出来说话的几名军官,此刻都站在队前,脸上全无血色。 连那些刚收下的扶阳旧卒,也在里面。 其中一名昨日还向曹万里表过忠心的头目,看见他,立即低下了头。 曹万里脚下慢了下来。 一路想好的那些说法,此刻竟不知道该先拿哪一句出来。 陆承岳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昨夜本将到了以后,先请寨里的粮官、领兵的人来问了几句。” “后来又想起,曹将军带回来的人也在,便一并叫了起来。” 他说得很随意。 “你正在歇息,本将便没叫你。” 曹万里看着那些被收在一旁的兵器,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连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来的是宁王帐下的靖安营。 寨里的人得听令,自己那些部下,一开始也未必敢抗拒。 等知道不对,兵器已经不在手里,再想闹,又哪里还有机会? 陆承岳转过身,正对着他。 “该问的人,本将都问过了。曹将军,你果真胆识过人啊。” 曹万里喉咙动了动,没有出声。 陆承岳看着他,脸上的笑渐渐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现在和我说说。本将若是不来,你准备回去以后,怎么向上面交代?” 【今天第一个。你们帮我算一下欠多少了?今天一并补上,今天爆更,不逼逼赖赖。】 第571章 真当本将是傻子? 曹万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向那些被聚在一起的部下,目光从几名军官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到方才低头的扶阳头目身上。 这些人究竟是谁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又或者,根本不需要谁特意出卖自己。 只要分开一问,前后的说法还能不能对得上,他心里也没底。 可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 原先想着,只要回到河阳,何宗望为了自己的前程,多半也愿意替他遮掩。人和粮都有,差事总能慢慢补。 如今连何宗望的面都还没见到,靖安营便先到了。 哪里出了问题? 是益州传了话,还是北河渡早已往上报过? 曹万里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却一个都没问出口。 他收回目光,朝陆承岳拱了拱手。 “将军准备如何处置末将?” 陆承岳看着他。 “先不急着问怎么处置。” “本将想知道,前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报?” “兵败了,粮丢了,这些你比谁都清楚。可送回来的文书,始终说还在追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曹万里低头。 “末将只是想给自己和底下的弟兄,找一条活路。” “此次兵败,确实是我大意所致……” “所以就拿一批别处的俘虏,充作自己的战功?” 陆承岳打断了他。 “先在益州府认罪,出了城,又把绳子解开,准备带回去补进自己的营里。” “曹将军,你这条活路,倒是想得周全。” 曹万里没有回答。 这几件事既然已经被问出来,再解释自己如何为难,也没什么用。 陆承岳看了他一阵,继续说道: “昨夜本将问了一圈。” “先是北河渡被拿,后来又是你带兵追出去,折了后队,连自己都让人扣住了。” “一支地方上的护粮队,竟能把你们打成这样?这几营府军,平日养着,到底有什么用?” 曹万里原本已经准备认下,可听到这里,还是抬起了头。 “他们不是寻常护粮队。” 陆承岳看向他。 曹万里说道:“那是一支足有5000之数的精兵!” 陆承岳听完,笑了一声。 “精兵?” “是。” “曹将军是想告诉本将,义宁那么个地方,突然养出了能够把你们这2000多号人打得丢盔弃甲的精锐是吧?”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又转过身。 “义宁府那个地方我不了解,但是挨着北地,想来并不富裕。这种苦寒之地,怎么去养精锐?凭空变出来的粮食吗?是不是按照你这种说法,本将的靖安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曹万里停了一下。 “靖安营如何,末将不敢妄论。可那支兵,末将确实亲自交过手。” “行了行了,你底下的人,已经讲给我听这个故事了。” 陆承岳说道:“什么白天对峙没有占到好处,夜晚伏击被别人反埋伏,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将都以为在听什么野史传说。” 曹万里握紧了手,没有接话。 陆承岳看见他的神情,又朝空场那边看了一眼。 “还有扶阳这些人。一伙投降胡人的溃军你也敢往自己的营里收?” “我真的是挺佩服你的,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本将远不如你。” 他看回曹万里,笑了笑。 “你当真可以称得上是知人善用。” 曹万里站在原地,脸上慢慢涨红。 自己做过的事情,他认。 可这些话,当着被捆的亲兵、当着一群部下讲出来,便与私下问罪完全不同。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忍了一阵,终于开口。 “陆将军,你我都是领兵的人。” “末将职分不如你,如今又犯了错,该如何问罪,自然由上面处置。” “可也不必如此折辱于我。” 陆承岳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折辱?” 他转过身,正对着曹万里。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是领兵的人,就该知道,打输了,总得先把怎么输的讲清楚。” “胜败乃兵家常事。失败并不可怕。怎么补救才是正事。你呢?你在做什么?你只想着自己的利益,想着把自己的错误给遮掩过去,甚至本将若是不来,你是不是还得向上面请功呢?” “义宁府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你知情不报,你让宁王殿下怎么统管后方?如今说你两句就变成折辱你,你的罪,砍你的九族都是应该的。” 曹万里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陆承岳看着他。 “你自己想活下去,本将不管你。但若是将来这伙贼人再次作乱,因为你的瞒报,会给宁王殿下带来多大的损失?这个责任本将应该找谁去负呢?” 这句话落下,曹万里许久没有出声。 他确实没往那一步想。又或者说,即便想过,眼下也先顾不上。 自己都快没命了,还谈什么后面的事情? 可这话,他终究不能当面讲出来。 陆承岳也没等他辩解。 “况且,你们自己讲的,前后便对不上。北河渡那几个,说贼人不下数万。” “你后队逃回来的,说漫山遍野都是骑兵,少说也有一两万。” “到了你这里,又成了几千进退有度的精锐。” 他看向曹万里。 “本将就有些不明白了。” “是胡人已经打进义宁,还是后面真来了什么神仙人物,随手便能拿出几万匹战马?” “编也编得像些。真当本将是傻子?” 【今天第二更,你们帮我算下字数啊,就前两天一共欠多少?反正今天把它写完。】 第572章 随本将北上 曹万里听完,本想再争几句。 可看见旁边被捆着的亲兵,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争赢了又能如何? 眼下人都在对方手里,真把陆承岳惹恼了,自己这些弟兄,未必还能等到回河阳。 反正自己怎么说,他也不相信,不如顺着对方。 他低下头,重新拱手。 “陆将军,此次确实是曹某大意。” 陆承岳看着他,没有接话。 曹万里继续说道:“对面有些战力,但也没有下面那些人传得那么神。” “骑马的人,确实有一队,约莫一两百号。末将没有防备,让他们绕到了后面,断了辎重,这才落到那般田地。”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讲,他已经不想继续解释。 自己说得越细,陆承岳越觉得是在替兵败找借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人保住。 “这一仗,曹某认栽。” “可下面那些弟兄,都是奉令行事。追击是末将下的令,夜袭也是末将决定的。” 曹万里朝旁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将军能否给他们留一条活路?最后要问罪,便问曹某。将令是我下的,这份责任,也确实该我担。” 陆承岳听完,脸色终于缓了些。 “你早这么讲,不就明白了?行军打仗,哪个敢说自己一辈子不会输?” “军中之人,有些本事,性子张狂些,本将也见得多。可出了事情,总得先把自己的错认下来。” 曹万里低头应道:“将军说得是。” 陆承岳看了他一阵。 “你的本事,本将也听人讲过。能带着河阳几营办事,能力自然是不差的。” “如今殿下正是用人之际,本将也没准备见谁打了败仗,便先把谁的头砍下来。” “本将恼的是,你败了以后,不报实情,还在这里想办法遮掩。早把事情报清楚,何至于弄到今日这一步?” 曹万里没有再解释。原先陆承岳骂他无用,眼下又说知道他有些本事。 话都是对方在讲,自己听着便是。 他退后半步,深深弯下腰。 “多谢陆将军体谅。” 陆承岳摆了摆手。 “行了,本将过来,也不只是为了与你为难。” 说完,他朝旁边的军士示意。 “给他们松开。” 几名军士走过去,将亲兵嘴里的布取下,又解开了手上的绳索。 一名亲兵的胳膊已经勒得有些发麻,松开以后,站在原处缓了半天,才慢慢抬起来揉了揉。 几个人都看着曹万里。 有人想开口,曹万里先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人便又低下头,没有说话。兵器仍然收在一旁,守着各处的人也没有撤。 曹万里看得清楚。 人是松开了,可远没到自己想去哪便能去哪的时候。 陆承岳重新转向他。 “你的人,你这一趟做过的事情,暂且不提,等本将去义宁,将那伙人处置了,再看前后经过,到时候再论。” 曹万里拱手。 “全凭将军作主。” “本将也只能替你担住眼前这一段。” 陆承岳说道:“殿下那里,最后会怎么处置,本将不能现在便替你答应。” “不过今日这些事情,本将肯先压着,让你和这些弟兄还有机会办差,也算帮了你一回吧?” 曹万里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果然,后面还有话。 他面上却没有显出来,立即说道: “将军若肯给弟兄们留条活路,曹某与下面这些人,自然记着将军的恩情。” 陆承岳笑了笑。 “感念的话,先不必说。” “正好,明年开春,靖安营还要添人。正军之外,护粮、守仓、随营办事,同样得有能用的兵。” “你这些人,眼下补进正军,还有些差距。先编入辅营,倒是可以。” 曹万里脸上的神情慢慢停住。 陆承岳却像没看见,继续说道: “你我如今都替殿下办差,兵放在哪里,也是给殿下用。曹将军能否匀些人,交给本将?” …… 曹万里没有立即回答。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对方为何忽然肯给自己留些脸面。 人家要兵。 用自己与这些弟兄的活路,来换手里的兵。 说是先入辅营,往后怎么挑、怎么编,归哪一队听令,自然都由陆承岳作主。 至于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带着,那是另一回事。 曹万里看向刚被解开的几名亲兵。 有两个从他最早带队时,便已经跟在身边。还有几个,虽然来得晚些,也都是旧日同乡、同族牵着关系送过来的。 军中打散、重编过几回,这些人仍然留在他手里。 平日让做什么,肯去做。 真到了阵前,也知道谁在叫自己,谁会在事后替家里安排。 可若全部交到靖安营,再分到别人的队里,往后他们听的,还会不会是自己的话? 哪怕最后自己保住了官职,何宗望又给补上一批人,也不是原来这回事了。 新来的肯不肯服,遇事能不能用,自己都得重新来过。 领兵的人,手里的兵有多少,里面又有多少肯真听自己,这些东西谁心里没数? 嘴上都叫弟兄。 可谁是一路跟过来的,谁只是临时拨来的,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完全一样? 陆承岳要的,恰恰是自己如今还剩下的这点东西。 连刚收进来的扶阳旧卒,也一并看上了。 先前说自己什么人都敢收,如今换个营号,却又能拿去用了。 曹万里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陆承岳等了一阵。 “怎么,曹将军有难处?” “没有。” 曹万里摇了摇头,这两个字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能有什么难处? 拒绝以后,陆承岳将那些供词、战报一起往上送,再把自己替义宁遮掩的事情讲清楚,谁还能保得住自己? 眼下答应,至少人能活。 人还在,往后或许还有别的办法。真在这里翻了脸,便什么都没了。 曹万里重新拱手。 “愿听将军安排。” 陆承岳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将军果然明事理。” “你放心,只要肯听令、能办事,本将不会亏待他们。” 曹万里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具体要调走多少。 对方若肯给他留,这些话自然会讲。 若不肯,问了也没用。 陆承岳往空场那边看了一眼。 “既然如此,你原来的部众,还有带回来的扶阳旧卒,从里面挑出一千,随本将北上。” 曹万里抬头。 “将军要直接去义宁?” “自然。” 陆承岳说道:“你们既然与他们打过交道,路怎么走,对面惯用什么办法,总比本将新派过去的人清楚。” “先挑见过阵仗、与他们交过手的。各队还能领人的军官,一并列出来。” 曹万里听着,心里又沉了一截。 说得客气,是向自己匀一些人。 可这第一道命令,已经直接替自己将人安排好了。 他还站在这里,却只剩下回去点数、照令办事。 陆承岳转头叫来亲兵,将事情交代下去,随后又看向曹万里。 “你也跟着去。前面没办完的差事,这回一并办了。真立了功,本将也有话替你说。” 曹万里看着他。 到了这个时候,自己既不能留在北河渡,也不能独自回河阳。 人要跟着走,兵也得交过去。 陆承岳嘴里的活路,便是这一条。 他慢慢低下头。 “末将领命。” 陆承岳点了点头,朝那群等着的人抬了抬手。 “去吧。” “尽快把人挑齐,名单送来。越快越好。” 【今天第3章,离谱喽,你越传越玄乎,说我欠4万,你咋不说我欠100万呢?】 第573章 人只会相信自己相信的。 一日之后。往益州去的官道上,陆承岳将曹万里叫到了身旁。 “曹将军,你能在那些人手里吃亏,想必对面也有些本事。” “当时究竟怎么打的,再与本将讲一讲。” 曹万里看了他一眼,拱手说道: “说到底,还是末将轻敌了。” “当时急着追回钱粮,便让主力先走,后队押着辎重跟上。没想到那伙人还有些骑马的,绕到后面,先把粮道给断了。” 陆承岳点头。 “这些本将已经听人报过。后来呢?” “后来便只能想办法尽快将前面的人拿下。” 曹万里说道:“将士们随身带的三日口粮,已经吃得差不多。后队出了事情,再等下去,下面那些弟兄迟早会知道。” “所以末将挑了些亲兵老卒,准备当夜劫营。” “原想着,先让敢死的人进去,将他们营里搅乱,后面的大队便能跟上。” “可对方领兵的人,也算到了这一点。” 陆承岳转头看向他。 “所以那人提前算到了你会劫营?” “是。” 曹万里低下头。 “当时营中已乱。末将便以为已经得手,亲自带人跟了上去。到了里面才发现,对方早就列好了队。后来末将想退,也已经退不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前后几个地方都没办好,才吃了这场败仗。” 这一次,曹万里并没有讲林渊的带兵能力有多强,以及他看到底下将令如何通达,包括他观察到的很多细节,一概没说。 毕竟现在这位陆将军不想听这些,就算自己说了,对方也不会相信,他只会认为和那些北河渡说对方有数万敌军的败军之将一个路数。 人只会想听到自己想听的,也会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不然杀猪盘和诈骗怎么能成功呢? 同样,打死他曹万里,他也想不出来,义宁府那种地方怎么能养出数千精兵?夜间还可视物,这可是精锐的标配。当然,这样的事情,陆承岳也不会想的到。 陆承岳听完,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急了。” 曹万里点头。 “将军说得是。” “至于北河渡,末将想来,将军也已经问过。” “他们借着护粮队的文书进寨,扮成民夫,帮着搬粮。守军没有防备,等动起手来,兵器、人手又都散在各处,这才让他们拿了下来。” 陆承岳听着,慢慢点头。 “与本将想的差不多。” “底下那些人,却一个比一个会说。几千兵,讲成几万兵,仿佛对面真是天兵下凡一般。” 曹万里笑了笑。 “底下的兄弟怕担责。自然想把对面讲得厉害些。这点,末将也有过错,没有及时将数核清。” 陆承岳看了他一眼。 “既然如今已经知道他们用的办法,若再来一回,曹将军想必不会仍旧败在同一个地方吧?” 曹万里拱手。 “有了这次的教训,自然不会。” 这话说完,他没有再往下添。真再打一回,结果如何,已经不用再讲。一开始他也以为林渊不过是乌合之众、宵小之辈罢了。 实际上到底怎么样?让这位陆将军亲自去会一会,自然也就知道了。 反正陆承月只想听这个说法,那便没有必要争出个高低。 陆承岳没有留意他这些心思,又问道: “那扶阳那些人呢?本将听说他们占据了一个县城,难道那伙贼人还会攻城,正面强攻?他们是怎么败的?” 曹万里听到这里,直接笑了: “那伙人,看着凶,军纪却实在不怎么样。” “占了地方以后,喝酒、赌钱,日子过得太舒服,先前那些本事也没剩下多少。” “那领头的同样选在夜里动手。甚甚至那城门都有人提前替他打开。” 陆承岳皱眉。 “军纪如此涣散?” “是呀,进城之后都没有遭遇到什么抵抗,城中百姓厌恶这伙人,甚至还帮忙指出那伙溃军的藏身之处。” 曹万里说道:“到了县衙,原先该守夜的亲兵,还在旁边屋里搂着女人睡觉。” “这一仗,末将就在场。确实没费多少力气。” 陆承岳听完,笑了一声。 “倒让他捡了个便宜。” 随后,他又想了想。 “不过能看准这些地方,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也算有些本事。” “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他知道本将过去,肯认清形势,交出钱粮,听凭调遣,也不是不能留着。” 曹万里看着他,片刻以后,低头拱手。 “此人确实有些本事。不过与将军相比,那自然是天壤之别,若能拜在将军麾下,自然是他的福分。” 陆承岳哈哈一笑。 “这个不急,到了地方再说。” 他抬手拢了拢缰绳,忽然又问: “对了,你说那个人,叫什么?” “云阳县尉,林渊。” “林渊……” 陆承岳念了两遍,点了点头。 “名字倒是不错。” 说完,他朝后面的传令军士招手。 “前面加快些,务必两日之内赶到益州府城。” “重车留在后队,按原定的路跟上。前面的带足随身口粮,到了州城再补。” 传令军士抱拳领命。 陆承岳又让人先骑马过去,通知益州准备军士歇脚的地方,以及要用的钱粮、草料。 这些事情交代完,他便催马上前,去看前队的行进。 曹万里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 此次陆承岳带出的靖安营,共有五百骑兵、两千步卒。 再加上曹万里挑出的一千人,前队合计三千五百。 另有千人的辎重队,押着车马在后面跟进,并没有全挤在前面的行军队伍里。 靖安营原有一千骑兵、五千步卒,虎牢关附近还要留人,几处粮道、要地也不能空着。 陆承岳自然不会为了一支地方上的护粮军,便将手里的六千人全部带出来。 在他看来,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 曹万里带着重新拆编的府军,配合生疏,又急着追粮,吃了亏,倒也不算多么难以理解。 可靖安营不同。 下面几名带队的军官,都是他用惯的人。这些人都是百战精兵,那是精锐中的精锐。人人带甲,夜间识物,那都是基本操作。 如今又把曹万里带在身边。吃过败仗,提供一些情报,在陆承岳看来,怎么这帮人都不可能翻得了身。 …… 两日后,前队到了益州府城外。 王崇简已经带着几名佐官,在城门附近等着。 对于寻常过境的将领,他可以让下面的人去接。可陆承岳亲自到了,他却不好仍坐在府里等。 这位是宁王真正信任的人。 如今王崇简一心想往宁王身边再走近些,眼前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主家对此并不十分赞同。 前面局面还没定,宁王与天子之间究竟谁能胜出,也没人敢说得准。王崇简偏在这个时候,将自己的前程压了上去,主家来信,也劝过他慎重。 可他有自己的想法。 等事情全定了,再过去表忠心,那时候还能剩多少位置? 自己替宁王看住益州,办好钱粮,若真有成事的一日,怎么也不该只停在眼下这个地方。 若是失败。到时候凭借自己太原王氏的士族地位,想来那成平帝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反正木已成舟,宁王已经拿下了洛阳。成平帝现在远在江南之地,山高皇帝远,谁当皇帝无所谓,他能升官就行。 所以远远看见陆承岳的旗号,他便往前迎了几步。 陆承岳同样看见了他。 到了近前,立即勒马,翻身下来。 “王府君,怎么还亲自出来了?” “客气,太客气了。” 王崇简笑着拱手。 “早闻陆将军之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将军一路辛苦,歇脚的地方与补给都已安排,先随本官进城,军中的事情,自有人去交接。” 陆承岳回礼。 “那便劳烦府君。”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才一同往城门走。 王崇简转头时,忽然看见后面的曹万里,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前些日子,这人还带着俘虏、粮车往河阳去。 怎么没过多久,又跟着陆承岳回来了? 曹万里走到近前,先抱拳行礼。 “王府君。” 王崇简看了他一眼。 “曹将军也来了。” “奉陆将军之命,随军办差。” 曹万里答得简单,没有多解释。 王崇简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却没有在城门外继续问。 陆承岳就在旁边。 眼下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他还是知道的。 “好,先进去歇一歇。” 王崇简抬手相请。 大队留在城外安排好的营地,军官带人点验、领粮,各自去办。 陆承岳与曹万里只带了亲随,一同进城。 …… 府衙里,酒菜已经备好。 王崇简请陆承岳坐下,曹万里的位置,也照样留了出来。 再怎么说,曹万里那份河阳指挥使的差事,还没有正式革掉。 前些日子出过什么问题,陆承岳眼下又准备如何处置,王崇简还没弄清。 既然人是跟着来的,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先少。 曹万里坐下以后,话不多。 旁人举杯,他便跟着举杯。问起路上的事情,也只答几句寻常的,不肯再像上一回那样,将自己如何苦战讲得有声有色。 王崇简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席间先谈了些沿途的情况,又讲到明年的钱粮。 陆承岳问起州城各处的准备,王崇简也都一一答了。 陆承岳听完,笑着举杯。 “府君肯费心,前面的将士才能安心办差。” 王崇简同样端起酒。 “都是替殿下办事,本官岂敢懈怠。” 几杯酒下去,席上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旁边的通判讲了几件地方上的难处,陆承岳也说了些军中见闻。两边你来我往,气氛看着倒还融洽。 唯独曹万里坐在一旁,始终不怎么主动开口。 酒过三巡,王崇简放下杯子,终于看向陆承岳。 “将军此番率军北上,想必另有要事。本官这里若有能出力的地方,将军只管开口。” 【今天第4章,对吧?不要着急啊,我说会补,就肯定会写完的。】 第574章 原来如此 陆承岳听完,将手里的酒杯放下,笑了笑。 “自然是为了北面的粮道之事。” “如今殿下在前面用兵,后面的钱粮,总得有人照应,北河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于情于理,本将也该亲自走一趟。” 说着,他看了曹万里一眼。 “曹将军前番追剿,又去义宁核过一些事情。正好他与本将说义宁近来有胡骑活动,怕是又想趁着入冬以前,往南边走一走。” “本将此次过来,也得顺道看看。” 王崇简听完,点了点头。 “如此,有陆将军出面,便不必担心了。” “将军领兵的本事,王某也听人讲过。想来那些宵小之辈,也不敢再随便生事。” 陆承岳笑着举杯。 “府君过誉。” 两人碰了一杯,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话讲到这里,已经足够。 曹万里前些日子才从益州过去,如今又跟着陆承岳回来,席间还一直不怎么说话。若说里面没有事情,王崇简自然不信。 可陆承岳既然愿意替他留些脸面,自己也没必要非在这个时候问个明白。 江湖嘛,给人留三分颜面,日后也好见面。 曹万里坐在旁边,同样端起酒杯,跟着喝了一口。 后面的席面,便没再提这些事情。 几人讲起沿途见闻,又说了些风花雪月的闲话,时不时笑上几声,看着倒是相谈甚欢。 …… 等宴席散了,王崇简才将陆承岳请到后堂。 通判已经在那里等着,旁边留着几名亲随。曹万里也被一并叫了过来,在侧边坐下。 茶盏重新换过,外面的人退出去,门也关上了。 王崇简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开门见山。 “陆将军,此次北上,究竟所为何事?” “可是义宁出了变故?” 陆承岳看向他。 “看来,府君已经知道了一些。” “确实知道一点。” 王崇简放下茶盏。 “此前赵洪泽托人送来消息,说侯世安病重,府里的事务,暂时由他代领。” “本官原先也没有多想。可后来去信问过几回,得到的都是同样的说法。” “侯世安病成什么样,能不能见人,什么时候可以重新视事,却始终没讲清楚。” 陆承岳没有插话。 王崇简朝旁边的通判示意了一下。 “正好,本府通判与义宁的沈廷章是旧交,多年都有书信往来。本官便请他私下写了一封,问问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 通判取出信,放到陆承岳面前。 “这是沈廷章的回信原件,将军请看。笔迹与印记,下官都认过,确实是他亲笔。” 陆承岳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信里的说法,与赵洪泽往外发的公文,可就不一样了。 侯世安并非只是抱病歇着。 人已经被控制,不许随便出入,也不许旁人轻易去见。 赵洪泽则以奉天子密诏为名,接管府务。如今义宁发出的政令,几乎都由他来定。 至于手下的兵,按沈廷章所知,大约有千人上下。 来自云阳县。 那里原先的县令赵文成,正是赵洪泽的侄子,这些人应当就是此前招募的乡勇。 陆承岳将信从头看完,又往前翻了一眼,随后放到案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曹万里坐在旁边,看了那封信一眼,没有出声。 陆承岳也没在这个时候转头问他,只看向王崇简。 “那依府君看,侯世安如今还活着吗?” 王崇简想了想。 “应该还在。赵洪泽虽然控制了他,可毕竟是一府知府。真把人杀了,许多事情便不好再讲。” “何况目前也没收到侯世安遇害的消息。想来他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陆承岳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先前只是觉得赵洪泽不肯将事情讲明白,如今有了这封信,里面的情形便清楚了不少。 他哪里是在替侯世安分忧。这是已经把人扣下,自己坐到了上面。 过了一阵,陆承岳重新拿起那封信。 “奉天子密诏。” 他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笑。 “这段时间,拿这句话出来说事的人,倒还真不少。冀州、并州,也有些地方官,做过差不多的事情。” 陆承岳将信放回案上。 “至于后来……” 话讲了一半,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王崇简却已经听明白了,立刻接过话。 “与宁王殿下作对,自然没有好下场。” 陆承岳笑了笑。 “也不必先把话说死。” “这位赵大人,说不定也是受人蒙蔽。所谓天子密诏,里面究竟有多少名堂,眼下谁也说不清楚。” “若肯把事情讲明白,及时回头,本将也不是不能替他向殿下说几句话。” “可若一意孤行,那就别怪本将不客气了。” 王崇简点头。 “那是自然。不知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先带人去义宁城下走一趟。” 陆承岳说道:“见到人,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总不能只凭几封书信,便把所有事情全定下来。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岂不是冤枉好人。”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崇简。 “府君与那赵洪泽可熟?” “公事上打过交道,私下往来不多。” 王崇简想了想。 “他在义宁待了多年,平日办事,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如今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本官确实有些想不通。” 旁边的通判这时开了口。 “下官倒与他有过几次往来。” 陆承岳转头。 “哦?不妨说说。” “前些年会核钱粮,碰见过几回,也坐在一起讲过话。” 通判说道:“赵洪泽与下官同任通判,可他心气颇高,总觉得有些事情交到自己手里,未必会比侯世安办得差。” “这话是他自己讲的?” “自然不会明说。” 通判笑了一下。 “只是每次提起义宁府中的事情,他都免不了抱怨两句。说自己想办什么,最后又如何被压了下来,拖来拖去,便没了下文。” “至于究竟是侯府君不肯让他办,还是里面另有难处,下官也不好断言。” 陆承岳听着,点了点头。 “这么说,他与侯世安早有不快?” “多少有些。” 通判说道:“通判本就能查核府务,遇上该报的事情,也可以另具文书。可真要在地方上办事,又绕不开知府。” “两个肯相让,倒也好说。若谁都觉得自己有理,日子久了,难免生出嫌隙。” “赵洪泽又在义宁待了这么久,想再往前走一步,也不奇怪。” 陆承岳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忽然笑了。 “这便有些意思了。” 王崇简看向他。 陆承岳说道:“近来那些口口声声奉天子密诏的人,本将也碰见过一些。” “真肯舍了家业、拿着自己的命去做事的,没几个。借着这个名头,想升官、想拿兵、想换个地方的,倒是不少。” “会不会这位赵大人,也是想再进步进步?” 王崇简停了一下,缓缓点头。 “也有这个可能。” 这话倒确实能够解释一些事情。赵洪泽扣住侯世安,却没有将人杀了,对外仍然说对方抱病。 真要把事情闹到不能回头,留着侯世安又有什么用? 想来,他自己也还留着几分余地。 陆承岳靠回椅背。 “殿下眼下在前面用兵,后方有些人便觉得,自己手里稍有一点东西,就能拿出来讨价还价。” “可他们也不想想,三州如今是谁的兵在守,钱粮又往哪里送。” “前方即便一时受挫,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义宁,便能与殿下分庭抗礼。”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信上的赵字。 赵氏在地方上有些根基,他自然知道。可还没到提起这个姓,自己便得先给几分脸面的地步。 毕竟不是五姓七望,那就只能是二流货色。当然,他自己也是。 赵洪泽若只是想借机压过侯世安,坐上知府的位置,倒还有得谈。 若真以为占了一座府城,便能将宁王的调令全扔到一边,那就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先不用再猜了。” 陆承岳将信往案上一放。 “人到了,便知道他想要什么。” “本将带兵过去,他若还肯讲道理,事情未必不能办。若连城门都不肯开,那这份心思,也就不必再遮着。” 通判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将军,还有一点,或许与此事有关。” “说。” “沈廷章信里提到,赵洪泽身边的兵,是从云阳调来的。” “云阳县令赵文成,是他的侄子。此前在地方上募过乡勇,也收留过北面退下来的散兵。” “其中有些,听说便是谢景温兵败以后,一路逃过来的人。” 陆承岳抬起头。 “谢景温的旧部?” “听来的说法如此。” 通判说道:“到底有多少,下官不清楚。可里面确实有些上过阵的人,不能全按普通乡勇来看。” 陆承岳听完,转头看向曹万里。 曹万里握着茶盏,见他看过来,也是露出疑惑之色。 陆承岳一看这样,也知道,估计曹万里不知道,或者他就没说。瞬间过后,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先前一直觉得奇怪。义宁府这种穷地方,哪里搞得出来几千精兵?如果是北地留下来的溃军,那便说得通了。 兵是现成的,找个地方收拢,再添些本地青壮,给他们粮吃,自然能比临时抓来的民夫强上不少。 赵文成负责收人,赵洪泽在府里给个名头。 至于林渊,多半就是替他们把这些兵带起来的人。所以懂些军法也是正常。 这也是为什么曹万里会兵败的原因。毕竟地方的泥腿子,如果天天在土里刨食,自然不可能是正规军的对手。 眼下这一切便合理起来了。 陆承岳越想,越觉得这番说法对得上。 王崇简问道:“如此说来,赵洪泽是借了这伙人的力,才敢控制侯世安?” “多半如此。” 陆承岳说道:“一个缺名分,一个缺兵,凑到一起,各有所图。” 【今天第五更了吧,这章也是3000多字,不要着急,我会更到凌晨。】 第575章 双管齐下 通判听完,迟疑了一下。 “也有这个可能。” “总之,赵洪泽想凭义宁一府之地,与殿下作对,恐怕还差得远。这里面,应该还有别的说法。” 陆承岳将茶盏放下。 “不必再猜了。本将休整过后,便带人过去。到了地方,见着他,自然能问清楚。” 王崇简想了想,忽然开口。 “陆将军稍等。本官倒有个办法,或许能省些工夫。” 陆承岳看向他。 “府君有何高见?” “眼下快入冬了,明年的钱粮征收之事也该商议。” 王崇简说道:“州治在这里,往年这个时候,各府主官都会过来一趟。能出多少粮,要用多少车,什么时候起运,总得提前定下来。” “明年殿下还要用兵,这些事情更不能耽搁。” 陆承岳听着,点了一下头。 “府君是想,借着议粮的事情,将赵洪泽叫过来?” “正是。” 王崇简说道:“本官照旧给各府发文,义宁自然也在其中。” “信里不提别的,只说会核钱粮,请能作主的人亲自过来。到了堂上,要议定数目,签押领回,不能再派个只会传话的书吏来。” “他若让侯世安来,那正好,本官也想当面问问,侯府君这场病,到底好了没有。” “若侯世安仍然出不了门,便该他赵洪泽来。” 王崇简看了一眼案上的信。 “既然敢接府里的印,也该接下府里的差事。总不能权由他掌,到了需要他出面的时候,又说自己只是暂代。” 陆承岳笑了笑。 “这个说法,他倒不好推。” “自然。” 王崇简说道:“这也不单是本官请他过来叙旧。几府的钱粮要放在一起议,义宁准备承担多少,得他自己讲。” “若不来,别家都说自己困难,到时候多出来的差额,又该如何分?” “总不能其他几府坐在这里等着,单让他赵洪泽在义宁慢慢想。” 陆承岳重新端起茶,想了一阵。 这件事确实好办些。 带兵到了义宁城下,对方开不开门,肯不肯谈,还得再费一番工夫。 可若赵洪泽自己到了益州,身边带多少人,住在什么地方,议事时能与谁说上话,情形便完全不同了。 “府君觉得,他会来吗?” “应该不会。” 王崇简说道:“义宁府如今肯定是出了事情,他心里绝对有鬼,想来是不会来。但如此一来,咱们也就更能确定心中所想。如果他来了,那事情更好办,直接将人扣下就是。” 通判在旁边点头。 “此文可以先发。其他几府也都知会,免得他以为,只是府君单独召他问话。” 王崇简看向陆承岳。 “通判所言有理。况且依本官看,他在义宁府未必也就稳坐钓鱼台。” “沈廷章肯往外送信,说明府里并非人人都服他。旁人如今不肯出声,未必便是心里没有别的想法。” “他若真将义宁经营得牢靠,又何必一直藏着掖着,拿侯世安病重作说法?” 这也是王崇简不愿轻易放过此事的原因。 赵洪泽毕竟只是个通判。 如今趁着地方混乱,将知府扣住,再拿着府印发号施令,下面的人一时不敢反对,也不奇怪。 可只要有人出来过问,那些原先不敢说话的人,未必还肯继续低着头。 王崇简要做的,便是先让他们知道,义宁的事情,并非赵洪泽想怎么讲,外面便得怎么听。 陆承岳听完,将茶盏放回桌上。 “好,那便有劳府君,尽快发文。” 王崇简刚要应下,陆承岳又说道: “不过,本将的人照样去往义宁。” “信可以先送,军中补给备齐以后,便继续开拔。不能坐在这里,单等着他回一句话。” 王崇简看向他。 陆承岳说道:“如今还有月余便要入冬,殿下也等着本将回报,没那么多工夫陪他耗。” “府君的文书先到,本将随后便到。他肯来,可以在途中见;他不肯,再去义宁问。” “无论怎样,总得尽快把这件事办完。” 王崇简听到这里,脸上也有了笑。 “如此甚好。” “文书先行,大军随后,双管齐下。赵洪泽就算还有别的心思,也得好好想一想。” “有将军在,此事定然能够马到功成。” 陆承岳笑着摆了摆手。 “府君客气。” “都是替殿下办差,早些办好,你我也能省些心。” 曹万里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案上的信,又看了一眼已经准备起身拟文的通判,最后低下头,将杯里剩下的茶喝了。 两边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出去吃了个饭,不好意思,然后还有。】 第576章 一甲之约 石梁寨内,林渊这几日一直在看各营操练。 出去打过仗,见过血,自然有些不同。可见过血,也不代表回来以后,便人人都成了老卒。 这趟出去问题非常多,无论是行军布阵,亦或是上阵杀敌之时,许多新兵没有经验,包括安营扎寨等等问题。 平日操练,走错了还能重来。可是战场上厮杀,敌人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渊站在校场边,看了一阵,转头问道: “这些地方,还得练多久?” 马世昌看着前面,想了想。 “急不得。先让他们认清自己的队正,知道该听谁的,再把几样常用的号令练熟。” “人一慌,平日记得的东西,到了嘴边也未必喊得出来。练得不够熟,便容易跟着旁人乱动。” 他以前做过军侯,带过的人也不少。如今与几名统领一起商量,倒提出了不少林渊此前没留意过的事情。 林渊当然听得进去。自己不知道的,别人肯讲,又确实有用,便照着试。 总不能因为如今做了总指挥使,便连下面的人说话也不肯听了。 没过两日,邓绍武也来了。 他进门以后,依旧习惯喊一句林兄弟。林渊也没特意叫他改,只让他坐下,一起看各队送上来的名册。 从前邓绍武做千总的时候,自己手里还没多少人。 如今转过来,反倒是他跟着自己办事,心里多少要有个接受的过程。 称呼上留几分旧情,也没什么。真到了办差的时候,该听的令肯听,该办的事情肯办,便比追着别人改口强。 “林兄弟,这几队的人,还能再调一调。” 邓绍武将一份名册放到案上。 “老卒不能全凑在一处。新兵遇事不知道该怎么办,身旁得有个能叫住他们的人。” 林渊拿起来看了看。 “行,你与白统领商量,定好了再告诉我。” 几人正说着,门外一名亲兵快步进来。 “报,指挥使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林渊抬头。 “谁?” “自称曹将军麾下的亲兵,说与大人见过。” 林渊一愣,随后笑了。 “曹万里的人?请进来。” …… 没过多久,那亲兵便被领到近前。 确实是个熟面孔。 此前曹万里派人回河阳送信,便用过此人,林渊还专门问过他几句话。 此刻看着,却比上次疲惫不少。 靴子上沾着泥,进来以后,先朝林渊拱手。 “见过林大人。” 林渊让他坐,又叫人拿水。 “怎么,曹将军已经回去了?” “可是让你来送甲的?我与他还有一甲之约,他倒记得清楚。” 那亲兵没有跟着笑,也没有立即坐下。 “林大人,卑职这一趟,并非为送甲而来。” 林渊看向他。 那人停了一下,低声说道: “靖安营来了。” 林渊脸上的笑停住。 “什么?” …… 与此同时,义宁府衙也接到了益州送来的文书。 赵洪泽坐在案后,从头看过一遍,随后又翻回前面。明年的钱粮、军需,各府须派能作主的人亲自前去商议。 义宁这一边,侯世安若能出行,便由侯世安去。若仍旧养病,既然赵洪泽代领府务,便请他出面。 连派个属官去听一听、回来再禀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赵洪泽看了片刻,将文书放到案上。 这位王府君,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林渊回来以后,路上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与他讲过。北河渡丢粮,曹万里兵败,扶阳又被拿下,闹出这么多事情,外面迟早要来问。 宁王又不是瞎子。 曹万里能替他们拖一段时间,便已经算运气不错了。总不能指望那几份供词,真把所有事情全遮过去。 赵洪泽敢接下义宁,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盘算。 宁王眼下最要紧的对手,仍然是天子。 前面兵马、钱粮都要用,若再为了义宁,专门抽调大军回来打一场,他也得先算算值不值得。 只要义宁这边能稳住,让对方知道拿下来并不容易,许多事情便还有得谈。 可谈归谈,自己没必要只凭一封文书,便直接去益州府城等着别人问话。 赵洪泽拿起笔,另写了一封回文。 写完盖印,他将信装好,交给等在堂下的来人。 “劳烦带回去,转告王府君。” “义宁眼下诸事繁杂,侯府君又仍需静养,本官一时实在抽不开身。” “待这里的事情处理妥当,本官自然前去。” 来人接过信,有些迟疑。 “赵大人,会期已经定了,各府都要到。若您这边……” “本官知道。” 赵洪泽说道:“该报的册子,会先让人送过去。可人眼下确实走不开,还请王府君体谅。” 话讲到这里,来人也不好再劝,只得行礼告退。 等他离开,赵洪泽立刻叫来亲随。 “去石梁寨,请林指挥使过来一趟。就说益州来了文书,有事与他商量。” 亲随领命,赶紧去了。 …… 半日之后,人回来了。 林渊却没跟着来。 赵洪泽看向门外,又看了看面前的亲随。 “林大人呢?” “回大人,林大人不在石梁寨,已经出去了。” 赵洪泽一怔。 “去了哪里?” “不知道啊,就说有重要事情。” 赵洪泽皱起眉头。这个时候,又跑哪里去了? 他看了看案上的文书,想了一阵。 “再派人问一问。见到林大人,便把益州来信的事情告诉他。有消息,立即回来报。” 亲随抱拳应下。 …… 另一边,陆承岳的人马已经离开益州府城,沿官道往北走了三日。 说是轻装,可几千人的队伍,终究快不到哪里去。 前面有骑兵,后面大半却都得靠两条腿。 一队过去,下一队还没跟齐。到了饮水、做饭的时候,又得分别安排,不能所有人全挤在一处。 传信便不同了。 几个人带着公文赶路,沿途有驿站接应,可以换马、补给。前面送出去的信,等回程追上大队时,陆承岳还没走出多远。 这日下午,前面的军士带来一名信使。 正是从义宁回来的那一个。 来时王崇简已经交代过,回程若遇见靖安营,义宁的答复先呈给陆将军看,再带回州城。 陆承岳接过信,在马上展开。 看了几行,脸上便露出些笑。 “诸事繁杂,处理妥当以后再去。” 他将这句话念了一遍,转头看向身旁的曹万里。 “听见没有?本将就知道,他绝对有问题。” 曹万里看了一眼信,没有接话。 陆承岳将信折好,递还给来人。 “带回去,照实禀报王府君。” “就说本将已经看过,军中会继续北上。义宁那边,还有什么回话,沿途送来便是。” 信使抱拳,退到路旁。 陆承岳重新看向前面的队伍。 原先觉得赵洪泽或许会出来,坐下来讲几句,事情便能省些工夫。 如今既然不肯,那便自己过去。 他实在想问问这位赵大人到底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当然,赵洪泽这件事情只是附带,他更感兴趣的是林渊,不管曹万里再怎么草包,能够正面扛下正规府军的攻击,足以说明林渊的实力不弱。 若是能将此人收归帐下,再补点兵马,他陆承岳来年也可在宁王麾下多些话语权。 他抬手叫来传令军士。 “传令各部,加快行军。” “五日之内,本将要到义宁府城下。” 【这两张都是在补更啊,反正一天1万,大家帮我算一下,我到底要欠多少?没概念了快。】 第577章 夜袭靖安 山梁上风有些凉。 林渊站在树影里,低头看着山下连绵的营火,偏头问了一句: “曹将军,你可想清楚了这么做的后果?” 曹万里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寻常皮袄,腰间连刀都没挂。 听到这话,他看着山下那片亮着火光的营寨,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过,谁不让我活下去,谁就是我的敌人。” 林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 “行。那便按计划行事吧。” 曹万里眼里闪过一丝狠色,重重点头,朝身后的亲兵抬了抬手。 周武已经在旁边等着,见状也不多话,带着曹万里的那名亲兵,领着几十名早已换好衣裳的精锐,转身没入山道下的夜色里。 山头上安静下来。 前几日赵洪泽派人去石梁寨寻林渊,没有寻着,便是那时曹万里的信使刚到。 曹万里在信里将陆承岳带兵北上的事情全盘托出,说愿意里应外合,在半路做掉这支靖安营。 林渊自然不会只凭几句话便信了他。 他一面派夜不收南下,沿途盯死靖安营的行军动向,核实人数与兵种;一面给曹万里递了句话——真要一起动手,到了设伏那夜,曹万里必须自己出营,上山站到他林渊身边来。 曹万里若敢使诈,第一刀先砍的便是他自己。 曹万里应了,今晚也确实一个人上了山。 林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山下的大营。 不得不说,陆承岳能被宁王派来统领靖安营,确实有两把刷子。 从益州府城到义宁,前后的路程也就四百里地。当初陆承岳虽放出话,说五日之内要到义宁城下,可真走起来,每天也就走个四十来里。 兵书上常讲日行百里,真落到实处,那是拿人命去填的急行军。普通军士两条腿跑上一整天,到了地方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还怎么打仗? 更不用说行军路上,除了最前面的斥候与亲卫,没人会一直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赶路,甲胄大多都堆在后面的辎重车上。 这几日,夜不收看得清清楚楚。陆承岳每到下午申时末,必定停下来扎营。 宁可少走十里路,也要赶在天黑前把营盘立起来,壕沟、鹿角、哨塔一样不落。 此时从高处往下看,整座大营分作数座小营,彼此之间留着空地,排得井井有条。一队队持械的军士正举着火把,沿着栅栏来回巡视。 据曹万里所说,靖安营治军极严,夜间各营走动都有专门的营号,连时辰换防的口令都不一样。 陆承岳虽然没有怀疑曹万里通敌,却也从来没真正信过他。中军帅帐那一带的营号,曹万里至今都不知道。 他手底下那一千号河阳残兵和扶阳旧卒,更不配住进主营的栅栏里,只能用靖安营挑剩下的旧木料和破篷布,在主营外围搭些棚子将就过夜。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省了林渊不少工夫。 中军进不去,外围却全是曹万里的人。 林渊的目光往大营东侧挪了挪。 靠近溪滩的平地上,单独围了一大片马栏。这次陆承岳带了五百骑兵过来,照着精锐边军的规制,是一人三马的配置。 一匹战马,一匹行军代步,还有一匹专门驮运草料辎重。 足足一千五百匹马,每天光喝水就得几万斤,吃掉的草料豆饼更是数不清。 为了取水方便,也免得马粪味冲了主营,这批马和五百骑兵被单独安顿在东侧水边,由专人看管。 那里,便是今夜要率先突破的地方。 …… 山下,溪滩边的马营外还亮着几处火堆。 几口大铁锅架在石头上,里面正熬着喂马的杂豆糊,热气混着马粪和干草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 几辆装满干草的木推车,沿着小路吱呀呀地推了过来。 守在马营栅栏外的靖安营哨兵立刻横起长枪,厉声喝道: “站住!哪个营的?”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曹万里的那名亲兵。他弯着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停在三丈外回话: “回军爷的话,是外营曹将军麾下的辅兵,奉命送今夜最后一趟夜草过来。” 哨兵举着火把照了照,问道: “外围营号!” “戌时三刻,风止马歇。”亲兵答得十分利索。 哨兵神色稍缓,却还是皱着眉骂了一句:“怎么磨蹭到这会儿?马官刚催过两遍了!” “军爷恕罪,白日里砍的湿柴多,挑干草费了些工夫。” 亲兵一边赔着笑,一边回头招手,让后面推车的汉子跟上。 推车的十几个人都低着头,身上穿着河阳府军破烂的号衣。 等车子推到栅栏缺口处,排头的汉子脚下一绊,车轮卡在土坑里,整个人往前扑倒,怀里却借着草捆的遮挡,摸出了一把上好弦的短弩。 那人正是林大。 哨兵还没反应过来,正要低头去骂,林大手里的弩机已经轻响了一声。 铁簇直接穿透哨兵的咽喉,连半声喊叫都没发出来,人便捂着脖子栽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刻,后面推车的三十多名清风军老卒同时暴起。 藏在干草底下的短刀和手弩瞬间抽了出来,几名正在火堆旁打盹、搅拌马料的靖安营马夫还没来得及摸到兵器,便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抹了脖子。 “快!泼油,砍桩!” 林大低喝一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十几名军士迅速散开,将车上藏着的火油竹筒砸碎在堆满干草的料棚上,随手抄起火堆里的木柴扔了进去。 干燥的草料沾了火油,轰的一声便窜起一丈多高的火苗。 另一边,几名老卒已经挥刀砍断了马栏外侧的粗绳,又拿着带火的木棍,狠狠抽在最外围几匹战马的马臀上。 火光骤起,浓烟扑面。 原本正在歇息的一千五百匹马瞬间炸了群,嘶鸣声响彻夜空。前面受惊的战马发疯似地撞开木栏,后面上千匹马紧跟着往外狂奔。 马营通往河滩的路早已被几辆翻倒的草车堵死,唯一敞开的缺口,正对着西面靖安营的步卒大营! 大群受惊的战马夹杂着火光,蹄声如雷,直接朝着主营的方向冲撞过去。 …… “马惊了!拦住!快拦住!” “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划破了夜空。 不仅东面的马营火光冲天,连主营外围曹万里部驻扎的那片棚户区,也同时乱了起来。 早已被曹万里交代过的几名扶阳头目,带着手底下的人一边往主营栅栏那边跑,一边扯着嗓子乱喊: “义宁大军杀过来了!漫山遍野都是人!” 沉睡中的靖安营大营,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 帐篷里不断有人衣衫不整地钻出来,有人连鞋都来不及穿,有人握着刀四处张望。 外围的栅栏被狂奔过来的上百匹惊马撞得咔咔作响,几处木栏当场折断,离得近的几顶帐篷直接被疯马踏平,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靖安营毕竟是宁王带出来的百战老卒。 最初的慌乱只持续了短短几十息。很快,各营的哨笛声便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许乱跑!各队归位!” “没有队正号令,擅出营门者斩!” 一名满脸横肉的靖安营军侯只穿着单衣,提着带血的钢刀站在路口,一刀砍翻了一名慌不择路往里乱撞的溃兵,厉声咆哮着稳住阵脚。 各帐的军士听到哨音,哪怕身上还没来得及披甲,也纷纷握紧长枪、圆盾,迅速在各自的营区空地上结成圆阵。 中军大帐内,陆承岳几乎是在马嘶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便醒了。 他没有丝毫惊慌,随手抓起榻边的佩刀,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由两名亲卫迅速替他套上轻便的贴身皮甲。 出了帐门,看了一眼东面冲天的火光,陆承岳脸色铁青,眼神却冷得吓人。 “慌什么!” 他喝住几名神色仓惶的传令兵,迅速下令: “前营顶住东面栅栏,用长枪拒马拦住惊马,不许放一匹马冲进中军!” “左营、右营立刻去辎重车队取重甲、强弩,依托主营木栅列阵!凡外围曹万里部敢靠近主营三十步者,无论何人,一律射杀!” “得令!”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陆承岳按着刀柄站在高处,看着各营在军官的弹压下迅速恢复秩序,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这一路过来,斥候洒出去十几里,白日里见到的那些巡防兵更是连正眼看他们都不敢。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突然在夜里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劫营? 是曹万里反了? 就凭曹万里手里那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败将,给他十个胆子,他也啃不动靖安营的营盘! 只要各营把重甲披上,强弩架在木栅后面,莫说来的是几千地方兵,便是上万流寇撞上来,今晚也得在栅栏外留下一地尸体! 可这个念头才刚转过,陆承岳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夜风里,除了马营那边飘来的焦糊味,主营四周竟然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松脂与火油气味。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味道是从哪来的,一名奔去后营取甲的军校忽然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不好了!装铁甲和弩机的十几辆大车,全被人泼了油!” 陆承岳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营四周的木栅与壕沟。 白日里扎营的时候,靖安营的军士自恃身份,只管在旁歇息监工,所有挖沟、搬运鹿角、铺设干草、乃至将几十辆沉重的甲械粮车推入车阵的粗活,全都是交给曹万里那帮杂牌军去干的! 没人去查那些垫在车底的干柴里藏了什么,也没人留意那些堆在木栅外的鹿角上,早已被人顺手抹了一层厚厚的车轴油与松脂! 就在这一瞬,主营外围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成百上千支火把。 那些原本被陆承岳下令射杀、退到三十步外的曹万里部旧卒,根本没有去冲阵,而是将手里的火把、油罐,拼命朝着自己白日里亲手堆起来的木栅栏和辎重车阵扔了进去! 轰——! 一点火星落入车阵,早已浸满火油的篷布和干柴瞬间爆燃起来。 火借风势,沿着四周涂了油脂的木栅栏飞速蔓延,眨眼间便连成了一道火墙,将整座靖安营主寨死死围在当中。 堆在车上的上千副铁甲被烈火吞没,烧得通红,靠得近的几十名靖安营军士还没来得及抢救,便被扑面而来的火浪逼退,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原本严整的营盘,此刻反倒成了困死自己的火笼。 濃烟滚滚,热浪逼人,刚刚列好阵势的靖安营精锐,在这漫天大火中终于彻底乱了阵脚。 山梁之上,林渊看着山下瞬间连成一片的火海,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在他身后,林猛、白庆山带着早已披甲待命的两千清风军主力,在黑暗中静静伫立,刀枪如林。 “擂鼓。” 林渊长刀往前一指。 “下山,杀!” 咚咚咚的战鼓声骤然在山头上炸响,两千全副武装的清风军迈开步子,顺着山坡,如黑潮般朝山下火光冲天的大营直压而去。 【来的晚了一些,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不会赖账的,每天保底是1万,昨天还没补完呢。】 第578章 彪悍的陆承岳。(五千字) 听着北面山坡上传来的震天鼓声与喊杀声,大营内刚刚稳住阵脚的靖安营军士,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惶之色。 车上的甲胄还在火里烧着,四周栅栏全是烈焰,绝大多数人身上只穿着单衣,手里唯有刀枪,这仗该怎么打? 陆承岳站在火光下,抬头看了一眼北面山坡上压下来的黑影,又扫了一眼东西两侧越烧越旺的火势。 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厉声下令: “不必救火了!” “左营、右营听令!把营边还没烧着的帐篷、空木车,还有拒马鹿角,全都给我推到东、西两侧的火堆里去!把火烧大!” 身旁的军校一愣:“将军,那火……” “咱们现在冲出去是死,让他们从四面八方杀进来也是死!” 陆承岳声音异常冷静:“大部分弟兄身上没甲,一旦被他们从两翼钻进来混战,今晚谁也活不了!用火把东西两边彻底封死,只留北门这一道口子!他们人再多,也只能从北门这几十步宽的地方往里挤!” 军令一下,原本有些不知所措的靖安营军士立刻行动起来,喊着号子将几十辆木车、草料和牛皮营帐奋力推入东西两侧的火场。 火势瞬间暴涨,两丈多高的烈焰混着滚滚黑烟直冲夜空,原本用来困死靖安营的大火,转眼间反倒成了两道无法逾越的火墙,将清风军从两翼包抄的路径彻底堵死。 紧接着,陆承岳转过身,大步走到大营北门缺口处。 那里站着四百名夜间轮值、原本就没有卸甲的中军宿卫与值夜老卒。 陆承岳一把抓过身旁亲卫手里的长柄战刀,又命人将自己的“陆”字帅旗死死插在北门正中央的泥土里,自己则提着刀,直接站到了队列的最前面。 “本将就在这里!” 陆承岳横刀立马,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神色紧绷的部下,嘶哑的声音盖过了四周木料燃烧的噼啪声: “柏谷原那一战都没能要了咱们的命,义宁这群乌合之众更是休想!宿卫营,随本将顶死北门!后营各部,由孙校尉统领,立刻去南门归拢队伍,列阵待命!其余人等,随本将死战!” 主将亲自提刀立于阵前,一步不退,原本因夜袭和大火而有些浮动的军心,瞬间被压了下来。 “死战!死战!” 四百名披甲宿卫齐声低吼,刀背敲击着盾牌,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 此时,林猛率领的五百猛字营已经顺着山坡冲到了大营北门外。 原本以为冲下山便是进营砍杀溃兵,可到了近前才发现,大营东西两侧全是被木车堆起来的熊熊火海,热浪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五百人根本无法向两边展开,只能硬生生挤在北门外这片几十步宽的空地上。 林猛站在本阵后方的高处督战,借着火光看着北门缺口处那排严整的甲士队列,还有那面迎风招展的陆字帅旗,心里也是一凛,当即抽刀挥动令旗: “前队结阵!冲进去,凿穿他们!” 呜呜的号角声中,猛字营前排的两百多名老卒嘶吼着挺起长枪、挥舞腰刀,迎面扑了上去。 北门缺口处,陆承岳看着冲到三十步内、因为下山奔跑而队形略显散乱的清风军前锋,眼中寒光暴涨。 夜间守营,最忌讳被动挨打,一旦让人顺着冲势撞进门内,后面的队形便全乱了。 “跟本将往前冲!迎上去,撞碎他们!” 陆承岳长刀猛地往前一挥,亲自迈步向前。 四百名披甲宿卫非但没有退守门内,反而排成三列厚实的铁墙,迈开大步,迎着冲来的猛字营狠狠撞了上来! 两股人马在北门外的空地上轰然相撞。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有的只是最原始的铁器碰撞与血肉撕裂。 猛字营的一名老卒冲在最前,借着下坡的冲势,双手死死攥住长矛,用尽全身力气,一矛狠狠捅向对面一名靖安营甲士的胸口。 矛尖顺着铁甲边缘滑开,硬生生扎进了那名甲士的左肩窝里,入肉三寸,鲜血顺着血槽滋了出来。 那名靖安营甲士身子猛地顿了一下。 猛字营老卒刚想抽矛再刺,一抬头,却对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火光映照下,那个被捅穿了肩膀的汉子非但没有后退,嘴角反而扯出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冷笑。 下一刻,那甲士左手一把死死抓住矛杆,根本不让老卒拔出,右手厚背长刀顺势带着风声横劈过来! 噗嗤一声! 猛字营老卒连撒手后撤都来不及,半边脖子连着锁骨被一刀劈开,整个人瞪大了眼睛,喷着血沫栽倒在地。 那名靖安营甲士松开左手,连拔都懒得拔那根插在肩上的长矛,任由矛杆拖在地上,跨过尸体,挥刀又砍向了下一个人! 这样的场面,在交战的一线上处处都在发生。 一名猛字营伍长一刀砍在对面宿卫的铁兜鍪上,震得自己虎口发麻,对面旁边两把长刀已经一上一下同时捅进了他的小腹;有人好不容易用盾牌撞倒了一个,还没等举刀补上,后面跟进的靖安营老兵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顺手一刀抹了脖子。 三人一组,进退如一,哪怕身上挂了彩、见了血,手里的刀也半点不慢。 站在后方高坡上督战的林猛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心中大骇!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自己这边有心算无心,趁夜偷袭,放了火,惊了马,烧了他们车上大半的甲胄和粮草,占尽了天时地利! 可真到了面对面、刀碰刀的白刃战里,自己亲手练出来的这帮见过血的老卒,在这群人面前居然还是处处吃亏! “顶住!后队跟上,给老子顶住!” 渐渐的,猛字营有人开始怯战,双腿不住的打颤。一直以来他们打的都是顺风仗,从未见过这么凶悍的对手。 这让本来士气正盛的猛字营瞬间陷入了一种迷茫之中。 此时正在督战的林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刀砍翻了一名被杀破了胆、往后退缩的军士,提着滴血的刀扯着嗓子咆哮:“督战队上前!谁敢后退一步,斩!” 在他的弹压下,猛字营后队硬着头皮再次涌上去,与靖安营的宿卫死死绞杀在一起。 可前面的伤亡实在太快了。 陆承岳本人更是悍勇无匹,带着十几名贴身亲卫专挑猛字营举旗的队正、喊口令的伍长下手。 短短一炷香不到,北门外的空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下了上百具尸体,其中大半都是猛字营的人。 前排的老卒被杀得一步步往后退,撞上了后面跟进的同袍,整支前锋队伍硬生生被陆承岳这四百披甲宿卫杀得往后倒卷,原本严整的队列被从中间冲散成了好几截! …… 半山腰上,林渊将山下北门外的激战看得清清楚楚。 代表猛字营的那几面认旗不仅没能推进大营,反而在不断往后退缩,好几次差点倒下。 站在旁边的曹万里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 “林大人,这陆承岳当真悍勇无比。他手底下的人都是百战老兵,寻常士兵跟他们面对面换命,恐怕要吃大亏啊。” 林渊没有说话,盯着北门外那个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高大身影,眼神格外冷静。 这个陆承岳,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营盘被烧,非但没乱,反而懂得借火筑墙封住两翼,逼着自己只能从北门这处窄口硬啃;更狠的是,他居然敢在夜间被袭的时候,亲自带着手里仅有的四百披甲精锐主动反冲,一下子就把猛字营的锐气给打断了。 不能再让猛字营在前面硬扛了。 “传令!” 林渊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语速极快: “鸣金!让林猛立刻把猛字营往左右两边撤下来重整,把北门口空出来!” “白庆山带中军压上去,停在二十步外!不许跟他们短兵相接,让弓手往死里射!很能打是吧?我倒要看看他摸不着到底还怎么打。” “邓绍武、马世昌各带一营,给我从东西两面火场外围绕过去,去截他们南门的退路!只要击溃敌军主将,咱们这一仗就赢了。” “得令!” 当当当的锣声在山坡上急促响起。 山下,正在苦苦支撑的猛字营听到金声,在林猛的指挥下迅速向左右两侧退开,把正面让了出来。 杀得浑身是血的靖安营宿卫刚想乘胜往前掩杀,迎面却看见白庆山率领的一千中军主力已经踏着整齐的步伐压到了二十步外。 没有呐喊,也没有冲锋。 前排三百名清风军弓手正在张弓搭箭,后排则是密密麻麻的长枪与大盾。 “放!” 随着白庆山一声令下,三百支弓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靖安营甲士顿时被射翻在地。 “举盾!结阵!” 陆承岳反应极快,一把扯过一面大盾挡在身前,砰砰两声闷响,两支箭矢重重钉在盾面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宿卫营迅速收缩,将大盾立在前面,顶着一轮接一轮的箭雨,与压上来的白庆山部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反复拉锯。清风军一往前逼,陆承岳便带着甲士冒死反扑一阵,逼退了前排,便立刻退回盾阵之后。 来回冲杀了两次,北门外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泥泞不堪。 就在这时,陆承岳趁着换气的空当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清风军的弓阵丝毫没有散乱的迹象,而大营东西两侧的火场外围,隐约能看见两长串火把正沿着山脚飞快地往南边移动。 对面的主将也绝不是寻常之辈。 发现白刃战占不到便宜,立刻便撤下前锋,改用弓箭远射消耗,同时分兵两翼合围。 一旦让对面那两支队伍绕过火场堵死南门,等大营里的火烧完,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就算浑身是铁,也得被生生耗死在这座山谷里! “将军!” 一名满脸烟灰的校尉从营内飞奔而来,单膝跪在陆承岳身后,声音急促: “孙校尉已经把各营冲出来的弟兄全部在南门外归拢好了!能拿的刀枪都拿上了,只是车上的甲胄和粮草实在救不出来!” “够了!” 陆承岳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跟着他死战至今的四百宿卫,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只剩两百多人,个个带伤,喘息声粗重得厉害。 能用这四百人顶住敌军两千主力这么久,把营里的弟兄保下来,已经到了极限。 “把那几辆木车推过来,封死北门!” 陆承岳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帅旗:“宿卫营交替掩护,随本将从南门走!” 数十名宿卫立刻将早已备在门内的几辆满载干柴、浇了油脂的大车推到北门缺口处,扔上火把。 轰的一声,火焰再次窜起,将北门唯一的一道缺口也彻底封死。 等白庆山命人上前试图推开火障,邓绍武与马世昌带着人从东西两面绕过数里长的火场,气喘吁吁地赶到大营南门外时,陆承岳早已经带着整顿好的队伍,顺着南下的官道撤出去了二里多地。 …… 林渊此次带出来的清风军主力,拢共也就两千余人。 夜间突袭一座三千多人的大营,为了保证一击奏效,他必须把所有兵力攥成拳头,从北面山坡居高临下全力猛扑。 在开战之前,他根本不可能分出几百人提前绕到南面去堵路,面对靖安营这种精锐,几百人孤悬在南面,一旦被陆承岳集中兵力撞上,瞬间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 此刻林渊与白庆山、林猛赶到南门外,借着微弱的火光顺着官道往前看去,只见远处靖安营撤退的队列依然保持着严整的章法。 没有哭喊,没有乱跑。 陆承岳亲自带着那两百多名残存的披甲宿卫和收拢回来的骑兵走在队伍最后方,刀枪朝外,一步一回头地缓缓退去。 至于到底跑出去了多少人,黑夜茫茫,谁也看不真切。 白庆山提着刀,走到林渊身旁: “大人,追不追?” 林渊看着远处那支在夜色中沉默远去的队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 猛字营刚才在北门外折损不小,不少老卒身上都挂了彩;邓绍武和马世昌带的又是新老混编的步卒,绕着火场跑了这么远,队伍已经有些脱节。 天色这么黑,陆承岳又亲自带着那帮不要命的宿卫在后面压阵,若是贸然冲上去咬住肉搏,反倒容易给对方可乘之机。 最主要的就是林渊真的被吓着了。陆承岳的凶悍,他看在眼里,这也是他第一次面对大雍王朝的精锐。 这不禁让他想起来,曾经8个匈奴骑兵追着自己100来号人当狗遛的时候。如此绝境之下,居然这个陆承岳还能做到如此地步,靖安营主帅确实厉害! “让林大带几十个骑兵远远缀着,看他们往哪里退。” 林渊缓缓摇了摇头,将刀归入鞘中。 “主力只管跟在三里外,敲鼓呐喊,收拢山谷里跑散的马匹,清理大营和沿途的伤兵器械,不必上前硬拼。” “是!” …… 这一退一追,便到了天亮。 官道南面三十里处,便是两府交界的黑水驿。 这处驿城是早年为防备流寇与胡匪所建,四面皆是两丈多高的青砖包土墙,里面设有常平仓与兵房。 当清晨的第一缕日光落下来时,陆承岳终于带着满身烟熏火燎、疲惫不堪的残部,退进了黑水驿高大的院墙之内。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落下了门栓。 驿城内的空地上,逃出来的靖安营军士再也撑不住,成片地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少人身上只穿着被火燎破的单衣,脚上的鞋子跑丢了,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带血的长枪与腰刀。 陆承岳拄着那柄砍出了好几个豁口的长刀,站在驿馆正堂前的石阶上,身上的甲片早已被鲜血和黑灰糊满。 过了片刻,负责清点人数的孙校尉快步走上台阶,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 “将军,各营都点清楚了。” “说。” “此番咱们从虎牢关带出来的两千步卒、五百骑兵,除去夜里在营中被惊马踏死、被大火烧死,以及北门战死、半路走散的……如今跟进驿城的,一共还剩一千二百六十人。” 孙校尉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战马只带出来一百三十匹。车上的甲胄、强弩,还有随军的粮草,全留在那边了。” 两千五百人的靖安营精锐,一夜之间,折了一半。 陆承岳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自从带兵以来。大大小小几十仗,加起来也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曹万里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陆承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杀意,迈步走上驿城的城头。 城墙之外,晨雾渐渐散去。 只见北面的官道上,一面面红色的认旗正迎风招展。两千多名清风军已经排着严整的队列,不紧不慢地推进到了黑水驿三百步外,前排长枪如林,后排强弩上弦,在驿城北门外扎下了营盘。 陆承岳扶着冰冷的城砖,低头死死盯着远处阵前那个骑在马上、正抬头打量驿城的年轻将领。 这一刻,他终于相信,原来曹万里没有撒谎,这义宁府里,当真藏着这么一支精锐! 【这张是5000多字啊,算是昨天的。然后还有,因为昨天还没到1万,我得把账还了。不然你们得叫我赖账王了,头给你们拧下来。】 第579章 可有良策? 高坡上风声呼啸,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 林渊站在坡顶,低头看着远处那座紧闭大门的黑水驿。 白庆山顺着山坡快步走上来,到了近前,抱拳道: “大人,昨晚各处的缴获,大致清点出来了。” “说吧。”林渊没有回头。 “马营那边原本有一千五百匹马,昨夜受惊往山里跑散了不少,还有几百匹在乱军里被烧死、踩死,或是撞断了腿。” 白庆山看着手里的册子,说道:“各营忙活了一早上,拢共也就抓回来三百二十匹还能骑的好马。另外还有一百多匹受了重伤、治不好的,只能宰了吃肉。至于营里的辎重,昨晚火油泼得太多,火势太旺,粮草和车上的甲胄烧毁了大半,只从灰堆里扒出来两百多副还能修补的铁甲,并一些散落的刀枪。” 林渊听完,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看向跟在后面的几名统领。 “咱们自己呢?死了多少弟兄?” 没人立刻接话。 站在旁边的林猛抬起头,双眼通红,身上的甲片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猛字营,阵亡一百三十四人。重伤二十六人,轻伤两百余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满编队,队正、伍长,死伤过半。”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白庆山和马世昌都低下了头,没有做声。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林猛身上那件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战袄,沉默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站在人群外侧的曹万里,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昨晚这场伏击,从头到尾都是他递的消息、出的主意。 他原本想着,有自己里应外合,再借着大火和惊马,清风军冲下去怎么也是一场顺风仗。 谁能想到,陆承岳手底下那帮人能凶悍到这个地步,短短小半个时辰,硬是把林渊最精锐的猛字营砍倒了三百多人。 眼下林渊不说话,几个统领又都是这副脸色,曹万里心里直打鼓,生怕林渊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一时间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林渊才重新开口: “这一仗,也算给我们所有人提了个醒。” 他目光从几名将领脸上挨个扫过,声音不高: “别以为先前打赢了几场,便觉得咱们已经天下无敌了。这还不是朝廷的禁军,咱们又是趁夜偷袭,占着有心算无心的便宜,尚且打成这个样子。” “若是大白天的,在平地上与这支兵正面撞上,你们自己想想,咱们有几分成算?” 底下依旧没人说话。 林猛咬着牙,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昨晚北门外那场白刃战,他们是真真正正领教过了。 人家三个人抱成一团,捅穿了肩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刀就能要你的命。 原以为自己也靠着拼好饭系统搞出来诸多的粮食,训练了脱产兵,甚至觉得自己弄出了特种部队训练的方法。 可是有一样东西,不是光靠训练就能堆出来。那就是经验。 不是简单的见过一两次血,成为老兵,就代表可以打得赢别人。 这靖安营既然号称精锐,那就是从各个部队里面选拔出来的尖子。 义宁府才多大?云阳县才多大?这里面再来多少人,能选拔的人也是有限。 林渊没有再继续往下压众人的气势,转身走到坡下的临时军帐前,掀帘走了进去。 “都进来坐吧。” 众人跟着进帐,各自在两旁的木墩上坐下。 林渊在主位坐定,看向众人:“眼下陆承岳带着剩下的人缩进了黑水驿,已经被咱们团团围住。诸位说说,接下来有什么灭敌之法?” 帐内几名统领刚要思索,站在下首的曹万里已经抢先一步拱手开口: “林大人,依在下之见,这仗不必急着硬攻。” 林渊看向他。 曹万里连忙说道:“昨夜他们走得匆忙,随军的粮草全烧在大营里了,兵士身上绝不可能带着多少干粮。这黑水驿只是两府交界的一处落脚驿站,平日里存粮极少。如今里面关着一千多号人,还有那么多马,只要咱们把四面守死,撑不过几日,他们自己就得断粮。”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 “曹将军言之有理。” 他看着曹万里,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我手底下眼下能动用的也就两千余人,要把这座驿城四面围死,人手未免有些捉襟见肘。曹将军,你手底下那一千号弟兄,这几日也得一并拉上来帮忙守着。里面这帮人的战力你也看见了,万一他们选个方向拼死冲出来,单靠我们这几个营,未必按得住。” 听到林渊还愿意用自己的人,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曹万里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当即抱拳应道: “林大人放心!在下这就去把人归拢起来,拨到各处帮着守寨挖沟,绝不叫他们从这边漏出去一个!” 坐在旁边的马世昌这时也开口道: “大人,其实真要守起来,倒也不必太担心他们出来拼命。” “哦?”林渊看向他。 “昨夜他们的重弩、大弓原本都放在后面的辎重车上,如今全烧干净了。” 马世昌说道:“他们退进驿城的时候,手里只带了刀枪,身边根本没有多少弓箭。若是他们缩在砖墙里面不出来便罢,真要敢主动开门冲出来,咱们也不必再与他们硬拼刀子,只管在外面立起木栅拒马,让弓弩手远远把他们射回去便是。” 林渊听完,轻轻敲了下桌面。 “行,那就这么办。” “传令各营,砍树挖沟,围而困之。没有粮食,任他们战力再强,饿上几天,手脚也得发软。” …… 此时的黑水驿内,气氛却比城外还要压抑得多。 逃进来的靖安营军士刚刚休整了片刻,院子里、廊下到处都坐满了人,低沉的痛哼声此起彼伏。 陆承岳站在正堂前的石阶上,低头看着下面空场上的部下。 最前面坐着的那两百多人,是他从虎牢关一路带出来的贴身亲兵。 昨晚在北门外那一战,四百宿卫硬生生折了将近一半,活下来的这帮人,几乎个个身上都带着伤。 有人大腿被长枪扎穿,正咬着木棍,任由同袍用撕下来的单衣往伤口上缠;有人半边脸都被火燎起了水泡,靠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陆承岳看着这一幕,手掌握在刀柄上,心里满是悔意。 这一趟,实在是自己太大意了。 从北河渡见到曹万里开始,他便认定曹万里是在为贪生怕死找借口,嘴里没一句实话。 这也怪不得他轻敌。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谁听说过地方上的两三千兵马,敢在大半夜里摸黑下山劫营的?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莫说寻常府军,便是再精锐的边军,到了黑夜里一旦散开,三步之外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正常情况下,几千号人半夜冲下来,不用别人动手,自己人和自己人撞在一起就得先打起来,最后变成一场炸营。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义宁府里不仅真藏着这么一支令行禁止、夜里冲阵都不乱的精兵,更没想到曹万里那个狗东西敢彻底反水,提前把火油抹在了辎重车和木栅栏上。 里应外合,再加上诸多巧合凑在一起,才让他一头栽进了这个死局里。 对城外那个叫林渊的人来说,趁夜偷袭还死了几百号人,或许觉得打得不够痛快,甚至觉得是吃了亏。 可对陆承岳而言,两千五百名百战精锐一夜之间没了一半,铁甲、强弩、粮草全数尽毁,自己还被人像赶羊一样堵进了这么个孤零零的驿城里,这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惨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身上缠着染血布条的将校走上台阶,到了陆承岳身后。 为首的是后营校尉孙敬,旁边跟着宿卫军侯赵宽,以及左营百将周成。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烟灰,神色沉重。 孙敬看了看院子里横七竖八的伤兵,又看了一眼城墙外隐约传来的砍树声,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将军,外面那些人已经在四面挖沟立栅了。驿仓里的粮,我们刚才去查过,最多只够全军吃上两天。” 几人互看了一眼,最后都将目光落在了陆承岳背上。 “将军,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出去种牙了,所以嘴是肿着的。我是靠语音码字的,所以有点难,但不赖账。这张是补昨天的,正好1万字。今天的1万再说,还有之前欠的,有人统计出来了,我看过了。一共2万1。】 第580章 不知哪些兄弟敢去? 陆承岳转过身,看了几人一眼。 “先别管那么多。”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传令下去,打开驿仓,先让弟兄们把肚子吃饱,抓紧时间歇息。城墙上多派几班哨,盯紧外面,防着他们趁咱们立足未稳强攻。” 孙敬几人互看了一眼,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阶去办。 等几名将校走了,陆承岳提着刀,顺着石阶走下去,独自在驿城里慢慢走了一圈。 院子里、廊下到处都是人。 昨夜从火场和死人堆里杀出来,一路又走了三十里夜路,许多人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这会儿伙夫刚把驿仓里的陈米煮熟,军士们领了饭,正靠在墙根下大口往嘴里扒。 有些伤了胳膊的,自己端不住碗,便由旁边的同袍一勺一勺喂着。 陆承岳从他们中间走过。 有人看见他,嘴里还包着饭,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肩膀,示意不必乱动。 一路走过去,看着这一张张被烟火熏得发黑、带着血口子的脸,陆承岳心里格外沉重。 这驿城里的一千二百多人,有些人他能叫出名字,有些人他一时叫不上来,可每一张脸,他几乎都认得。 尤其是坐在前院东侧那片空地上的亲卫。 带兵的人心里都清楚,一支军伍到了绝境,寻常军士多半会盘算怎么活下去,只有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亲卫,才会在阵前毫不犹豫地拿命替主将挡刀。 这就跟城外那个林渊手底下的林猛、林大、林铁是一样的。 若是昨夜被堵在营里烧的是清风军,那个被一矛扎穿了肩膀还死战不退、反手砍翻敌人的,便会是林猛,会是林大、林铁。 人心都是肉长的,没人天生不怕死,不过是平日里吃谁的粮,认谁当主将罢了。 …… 吃过饭,又让各营歇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陆承岳让人将亲卫营召集到了正堂前的空场上。 除去还在城头站岗放哨的,以及重伤躺着起不来的,此刻能握着刀站在这里的,还有将近三百号人。 这三百人,是整个靖安营真正的王牌核心。 当初宁王设立靖安营,从幽并各处边军里挑人,规矩定得极高。 第一条便是彻底脱产,不种地、不干杂役,一年到头只管吃肉练武;第二条便是看身子骨,力气不够、跑不动路的,连营门都进不来。 能进靖安营的,本就是百里挑一的精兵。 而眼前这三百亲卫,又是陆承岳从这几千精锐里,按着打仗狠不狠、见了血怕不怕死,一场仗接一场仗筛出来的尖子,说是精锐中的精锐也不为过。 此刻,三百人站在场中,身上大多缠着染血的布条,却依旧站得笔直,鸦雀无声。 陆承岳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们,开口道: “弟兄们,你们都是跟着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们。” “咱们现在被困在这黑水驿,没粮,没甲。要是就这么关起门来固守待援,那就是原地等死。”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挨个扫过: “说不定,这就是咱们最后一场仗了。你们怕不怕?” 底下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前排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猛地抱拳,粗着嗓子喊道: “能和将军一同赴死,是我等的荣幸!”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吼道: “对,我不怕!老子跟着将军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赚够本了!” “黄泉路上这么多弟兄作伴,怕个鸟!” 几句话喊出来,场中原本压抑的气氛一下被冲散了,底下这些人非但没有面露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廊下的木柱都在嗡嗡作响。 陆承岳看着他们,脸上也笑了一下,抬手虚按了按。 等笑声稍停,他才说道: “很好,都是一群带种的爷们。” “废话我不多讲,眼下还没到那一步。真到了那一步,本将第一个率先站在最前面,要死,也是老子第一个先死!” 底下众人闻言,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陆承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一趟,我要三十个人,骑马冲阵。” 他指了指后院马厩的方向:“驿城里剩下的一百三十多匹马,我全交给你们,一人四马,护着你们,开城的时候,我会亲自带人杀出去,护送你们出阵。” “只要你们能冲出去,一路赶到益州府城,把这边的情况告知王崇简。靖安营折在这里,他王崇简担不起这个罪名,一定会想办法通知宁王殿下。只要外面的援军一动,咱们也就活了。” 陆承岳看着堂下众人,沉声道: “外面这伙贼军虽然凶悍,可到底只是义宁一府的兵马,一旦得知援军将至,必不能久持。甚至只要你们冲出去,他们的军心自己就可能先乱了。” “但同样,如果冲不出去,消息送不到……纵使我靖安营能以一敌百,估计也只能死在这座无名驿站当中了。” 空场上彻底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吹过旗面的猎猎声。 谁都清楚,外面清风军正在四面挖沟立栅,弓弩手到处都是。这时候骑马往外冲,便是拿命去趟箭雨。 陆承岳往前迈了一步,走到石阶边缘。 “此战,我眼下无法许诺你们什么金银财帛。” “但若能成功,只要我陆承岳还活着,必定亲自为你们向宁王殿下请功!连升三级,你们,就是我整个靖安营的恩人!” 说完,陆承岳撩起衣摆,当着三百亲卫的面,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重重一揖: “不知哪些兄弟,敢去?!”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今天是1万,我先把今天的1万写完,慢慢补。】 第581章 突围 听到这话,堂下那三百名亲兵没有一人起身。 站在最前面、方才开口说话的那个刀疤汉子红着眼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 “将军平日待兄弟们恩重如山,我愿去!” 旁边的人立刻跟着跪下: “我也愿去!” “我这条命本就是将军救的,有什么不敢去的!” 几个呼吸的工夫,黑水驿正堂前的空场上,三百名老卒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没有一个人犹豫,也没有一个人往后缩。 他们怕不怕死?自然是怕的。只要是个活人,就没有想死的。 可有时候在军伍里待久了,比死更要紧的,是一个人心里的胆气。 也正是因为有这股子胆气撑着,他们才能从几万人里筛出来,成了精锐中的精锐。 陆承岳看着底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部下,默默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手扶着战刀,沉声说道: “好,都是我带出来的爷们。那就开始抽签!” …… 当晚,夜色如墨。 眼下正值深秋,到了后半夜,寒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些刺骨。 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驿城的大门依旧紧闭,可在门洞后面,却已经悄无声息地聚拢了一百多匹战马。 没有悲壮的誓词,也没有什么战前动员。借着夜色的掩护,黑水驿厚重的木门被几双手缓缓拉开。 城外不远处,清风军大营的鹿角拒马后,正燃着几堆取暖的篝火。火光照耀下,一排排长枪如林般立在土壕之后,无数清风军步卒正睁大眼睛,警惕地盯着黑水驿的方向。 早在白日里,林渊便已经下了死命令,让各营务必盯死里面的所有动向。 困兽犹斗。里面关着的不是寻常流寇,他们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吃完最后一点粮食,坐在原地等死,不是拼死突围,便是趁夜出来偷袭。 再加上昨夜见识过这帮人的战斗力,林渊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忌惮,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由于猛字营昨夜伤亡惨重,今夜顶在北门正面当头阵的,换成了白庆山的山字营。 这也是林渊手底下最精锐的两支老班底。 至于马世昌的昌字营和邓绍武手底下那些人,说实话,归附的时日尚短,论起忠心与死战的底气,跟山字营、猛字营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这种最难、最硬的仗,还得自己人顶在前面。 就在这时,黑水驿门内忽然传出一声怒吼。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靖安营主将陆承岳。他手提一柄长刀,冲着夜色高声喊道: “兄弟们,随我冲杀!” 话音未落,黑水驿的大门骤然大开。 清风军这边早有所料,并没有慌乱,前排迅速按照白日里演练过的章法列好阵势。在后面督战的白庆山第一时间抽出腰刀,厉声喝道: “所有人给我顶上!” 转眼间,冲出来的黑影便与清风军的前阵撞在了一起。 清风军前面不仅摆着鹿角拒马,后面还有严整的枪阵。然而借着篝火的亮光看清冲在最前面那批人的模样时,不少清风军士卒心里还是吃了一惊。 冲在最前头的,反而是那些受过重伤、身上缠着各色染血布条的伤兵,甚至有几个人连胳膊都断了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塞在腰带里,只用单手提着刀。 这些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根本不管前面的刀枪,直接拿自己的身子骨往拒马上扑,硬生生想要替后面的大队撞开一条血路。 可清风军也不是吃素的,队列战阵早就练熟了。 这些伤兵刚冲出城门不久,清风军后方早已架好的弓弩阵便接连响起。 靖安营退守黑水驿时丢了辎重,手里根本没有几面盾牌。随着一阵阵弦响,冲在最前面的这些伤兵连遮挡的东西都没有,几乎是贴着拒马与枪阵成片倒下。 然而就在伤兵倒下、前排出现空当的这一瞬间,陆承岳已经带着主力冲到了近前。 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排密不透风的枪阵,显然外面早有防备。 突围的人马分作数股,往两边冲的几队很快便被枪阵死死顶了回去,没能冲开。 唯有陆承岳亲自带领的这一股,他一眼便看出了阵型衔接处的薄弱点,双手握着长刀在前面拼命劈砍,身旁那些穿着铁甲的亲卫也跟着死命往前拱。 趁着前面伤兵用命换来的这一丝契机,他们硬是顶着枪林冲到了最前面,不断挥刀砍断长枪,试图将口子彻底撕开。 就在正面撕扯得最凶的时候,黑水驿大门后面,一百多匹战马突然快速穿插而出。 抽中签的死士只有三十人,一人四马。那些多出来的上好战马,今晚同样是用来冲阵的诱饵。 原本排好枪阵的清风军士卒,先是被陆承岳带着亲卫搅乱了前排,此刻猛然看到黑夜里上百匹大马迎面狂奔过来,心头不免有些惊慌失措,严密的阵脚顿时被冲开了一些。 这些冲阵的战马根本不管面前是谁,直接踩着地上靖安营伤兵的尸体,甚至将前面几个还在拼命砍杀的靖安营自己人也撞飞了出去,一头狠狠撞进了人堆里。 长枪攒刺,木桩绊马,一百多匹马瞬间倒下了十几二十匹。 可马背上剩下的那些靖安营死士反应极快,有人在战马栽倒的瞬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直接扑进枪阵里,用身子将几名清风军士卒撞倒在地,挥刀乱砍,替后面的人再开出一步路来。 后面的战马根本没有停下。它们的眼睛早就被黑布死死蒙住,看不见前面的刀枪与火光,只顾着闷头往前猛冲。 站在后方督战的白庆山看到口子被撞开,急声大喊: “放箭!放箭!快继续放箭!” 可此时两军已经彻底缠斗在了一起,前面到处都是扭打的人影,清风军的弓弩手端着弓弩,一时之间根本不敢随意往下射。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靠着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疯狂冲击,还是有十几匹战马硬生生撞开了正面包围。 清风军人数本来就不多,所谓围城,也只能在正对着城门的这一块摆满拒马和重兵,后面的外围根本不可能处处都站满人。 加上半夜突袭来得太快,其他方向的兵马一时赶不过来,那十几匹马撞穿正面防线后,再无人能拦,一路顺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 当然,代价也是惨烈的。 陆承岳一刀劈翻面前的敌卒,看见那十几匹马已经冲出了火光范围,立刻高声喊道: “全军后撤!” 跟在后面的旗手奋力挥了两下令旗,黑水驿城头随即响起了急促的鸣金声。 所有冲出来的靖安营军士听到金声,立刻开始往后退。 只是退回去的时候没了战马遮挡,清风军的弓弩手也没了顾忌,一轮接一轮的箭雨追着落下来,又有许多人在后撤的途中中箭倒下。 陆承岳退到门边,看着远处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的几匹快马,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随即慢慢带着残存的部下退回了黑水驿之中。 大门重新关死,只在外面的空地上留下了遍地尸体,前前后后加起来,足足有两百多具。 与此同时,清风军中寨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林渊快步走出大帐,听着迎面跑来的军士跪地禀报,不禁面色大变,脱口道: “什么?有人成功突围了?” 【今天第二更,不要着急啊,还有6000字,是吧?】 第582章 应该怎么办 听到跑出去人了,林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当即喝道: “你们干什么吃的?两千多人围一座驿城,怎么还能让人跑出去?!” 周围的一众将校见林渊发这么大火,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出声。跟了林渊这么久,众人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动怒。 林渊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也清楚,这深更半夜的,本来就看不太清楚,而且打了这么久的仗,底下的人办事一直相对来讲比较牢靠,应该也算尽力了。 更何况,再怎么骂也追不回那些已经跑掉的人。 此时站在前面的白庆山立刻上前一步,抱拳低头道: “大人,是属下无能,没能守住正面口子,愿受军法处置。属下已经派人带着夜不收全力追下去了,只是夜里路黑,他们马又快,还不知道能不能得手。” 林渊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 “罢了,这事也不全怪你,那帮人确实厉害。跟我说说,他们到底是怎么冲出去的?” 一边往黑水驿北门的方向走,白庆山一边跟在旁边,将方才靖安营如何拿伤兵填拒马、陆承岳如何带人死战撕开口子,最后又是怎么用上百匹蒙眼战马强行冲阵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北门外的战场上。 几名军士正举着火把在清理空地,泥土里到处都是暗红的血水,两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鹿角拒马之间。林渊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 就在他脚边不远处,还躺着一名只有一条胳膊的靖安营伤兵,胸口被三根长枪扎穿,死死钉在木桩上,可仅剩的那只独手里,还攥着半截砍断的腰刀。 看着这遍地的尸体,林渊沉默了片刻,心里也不得不感叹。 有时候,有些人的战斗意志,确实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收回目光,转身问道: “那个陆承岳跑了吗?” 白庆山摇头道:“没有。他亲自带人冲出来替骑兵开路,等马冲出去以后,便带着剩下的人退回城里去了。”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驿城城头,叹道: “此人当真是一员悍将。他要是借着这个机会一走了之,里面剩下的那些人群龙无首,反而好办。如今他留着不走,里面的人便还有主心骨。咱们若是拿人命去强攻,死伤太多,这笔账太不划算。” 当夜,林渊没有再回大帐歇息,继续嘱咐各营把损坏的拒马重新补好,多加派几班哨,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防着陆承岳后半夜再来一回去而复返。 好在一直熬到天亮,驿城里再没有半点动静,只是追出去的骑兵天亮时赶了回来,说那几名突围的靖安营死士一人换乘数马,跑得极快,到底还是没能追上。 …… 第二天一早,林渊把军中一众将领全都叫到了中军大帐开会。 这一夜,他其实根本没怎么合眼,脑子里把眼下的局面来来回回推演了无数遍。 首先最让他忌惮的,便是剩下的靖安营。 先前曹万里跟他说过,宁王麾下的靖安营一共有六千人。此次陆承岳带过来的是两千五百人,其中五百骑兵、两千步卒。 这就意味着,在宁王那边,至少还有三千五百个跟陆承岳手底下这帮人差不多的精锐。 说实话,见识过这两晚的交手,林渊很有自知之明。真要面对面碰上那三千五百人,凭他手头现有的兵马,绝对不会是对手。 恐怕两个照面,自己就要全军覆没。 越是往深处想,他心里便越是不安。 但坐在主位上,他脸上却没有半点表露出来。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主将,怎么带一支队伍,他也慢慢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就像前世看过的那些影视剧一样,打仗的时候,主将一旦带头开始慌、开始怯战,底下的人心立马就散了。 兵怂怂一个,将熊熊一窝。 林渊看了一圈帐内众人,沉声开口道: “诸位,昨夜跑出去了几名骑兵,咱们把陆承岳围在这黑水驿的消息,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敌军得知。” “我把大家叫来,是想议一议接下来的章程。眼下摆在咱们面前的就三条路:若是继续这么围下去,万一后面再来一批援军,里外夹击之下,我军绝无胜算;可若是趁着援军没到,咱们现在就拿命去强攻,陆承岳手里还有近千号亡命徒守着两丈高的砖墙,就算能硬啃下来,咱们这两千老本也得拼光;至于现在撤兵退回义宁,放跑了这一千多人,日后等他们缓过气来,必成咱们的心腹大患。” 林渊顿了顿,看着众人问道:“诸位说说,眼下该如何是好?” 帐内一时有些安静,几个统领都在心里盘算着这几条路的利弊。 过了片刻,林猛率先抱拳开口: “小哥,要我说,这事还是得问一问曹将军。咱们以前都没出过义宁,曹将军对那边兵马的了解程度,比咱们在场的人都要高。” 林渊闻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曹万里: “嗯,是这个道理。曹将军,不如你跟我们说说眼下的情况?毕竟真要论起在朝廷和王府里的军职,你可比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 听到这话,曹万里脸上顿时有些尴尬,连忙起身摆手道: “林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在下从前职位再高,如今也是林大人的手下败将,哪敢在大人面前提什么军职。” 林渊笑了笑,说道: “赢你那回,也是我占了天时地利。客套话就不谈了,曹将军,如今咱们可是坐在一条船上,黑水驿这桩事要是处理不好,你我的风险可就大了。” 曹万里神色一正,当即抱了抱拳: “大人说的是。其实这事,在下昨晚也想了一宿,把各处的关节都详细推演过一遍。如果林大人愿意相信在下,在下便细细道来。” “曹将军尽管讲,但说无妨。” 曹万里点了点头,走到挂在帐中的舆图前,伸手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大人请看,咱们这黑水驿离益州府城有两百多里地。可靖安营剩下的那三千五百人,如今全在虎牢关外。从益州府城往东,还得跨过河阳府等两个州府才能到虎牢关,这一路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五六百里地。” “首先,这么长的行军路线,那几个跑出去的骑兵就算日夜不停赶到益州府城,再由益州把消息传递到前方,一来一回,光在路上送文书就得十日左右。” “等那边收到信再派兵过来,如果来的是靖安营的步卒,正常行军一天走四十里,至少得走上一个月。如果他们为了救人搞急行军,这么远的路跑过来,兵士的身子骨肯定受不了,到了地方必定疲惫不堪。” “至于派大队骑兵赶路,那就更不存在了,今年开秋的时候,后方所有的骑兵,连同我麾下原本的那点马队,全部被宁王拉去柏谷原前线了。陆承岳带出来的这五百骑,就是后方半数家底。” “如果来的只有那500靖安营的剩下骑兵,咱们也不用担心,长途奔袭之下,他们这点人翻不起什么波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点,眼下已经是十月中旬,再过月余便要彻底入冬。前方的战线正吃紧,宁王就算真把那三千五百名靖安营调回来,打赢了咱们,退回益州府城,那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难道他前方的战线就不要了吗?” “所以依在下看,就算往最快的法子去算,那边派兵过来少说也要十五到二十日,而且以虎牢关那边的局势,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曹万里转过身,看向林渊:“至于就近求援,唯一能派兵的只有益州府城。可如果来的是益州的府兵,那咱们就完全不必惧怕了。” 他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邓绍武便接过了话头: “林指挥使,曹将军这话一点不假。我在益州府待过一段时间,那边是个什么底细,我最清楚。王崇简手里要是真有能打的兵,当初也不会连我手底下那帮人都启用了。” “所以要是益州府派人过来,顶多也就是一帮凑数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存在什么内外夹击这一说。他要是敢来,不用大营动弹,我带我手底下那两百兄弟迎上去,就有信心把他们全部撂翻!” 林渊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倒也合理。” 曹万里见林渊认同,语气也笃定了几分,接着说道: “邓统领所言极是。这黑水驿里面的粮草有多少,咱们心里都有数,绝对支撑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昨夜陆承岳之所以拼着死伤两百多人也要送几匹马出去,赌的也就是万一能指望上一支援兵。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这么被咱们围困在这里,迟早是个死。所以大人,咱们眼下根本不用去强攻硬拼,谁能沉住气,谁就赢了。” 帐内众将听完这番剖析,原本紧绷的脸色都松快了不少。 可林渊并没有跟着笑,他看着舆图,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道: “账是这么算,可打仗最怕迟则生变,万一再有别的变数呢?”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 林渊抬头看向舆图,声音沉静: “我虽不认识宁王,但这个人向来胆大包天,不按常理出牌。若是他真的举兵来犯,大军围攻,我们又应该怎么办?” 【赶在12点之前发出来,这将3000多字啊,应该还差一点点。我到底差多少?你们怎么能让人胡诌呢?应该是1万多字吧。】 第583章 意义非凡 听到这话,曹万里神色郑重起来,拱手说道: “林大人,这种可能性或许有,但绝对不大。” “以在下对宁王殿下的了解,他得知这边的事情后,与其跟大人拼个你死我活,派人过来招安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眼下宁王殿下的大敌可不是大人你。前面有当今陛下盯着,北面还有胡人虎视眈眈,他自己本就已经是两面受敌的境地。如今再加上大人你这个变数,让他带领精锐过来,与你决一死战。这种事不现实。” 曹万里顿了顿,语气十分笃定: “宁王殿下要的是这天下,而不是与大人你置气。” 林渊听完曹万里的分析,慢慢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疑惑。 按着往年的惯例,每逢秋高马肥的时候,北边的胡人南下打草谷,总归会来上不少。 可今年都已经到了十月中旬,北境那边却安静得很,没见胡人有什么大动静。 难不成这帮人今年突然转了性子,变的善良了?还是说,柏谷原那一仗,当真把他们打怕、打疼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不过眼下也不是琢磨胡人的时候,先把眼前的黑水驿应付过去才是正事。 林渊想了想,抬头看向帐内众人: “话虽这么说,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传令下去,把麾下的夜不收全部派出去,往南往北都给我盯紧了。若是后方当真有大军来犯,咱们也能提前收到风声,快速撤回义宁府。退路一定要留好,石梁寨那边也绝不能出半点岔子。继续加固工事。” “至于黑水驿里这些人,照旧围而困之就行,不必拿弟兄们的命去硬拼。各营趁着这两日的工夫,抓紧修筑工事,再派人把这周围通往外面的小道、山路,全部提前查探清楚,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帐下众将纷纷起身,抱拳应道: “得令!” …… 安排完营里的差事,林渊当即让人写了一封信,派快马送回义宁府城,将黑水驿这边的情况告知赵洪泽。 隔天下午,信便送到了义宁府衙。 赵洪泽坐在书房案后,拆开信封,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信是林渊口述、由账房代笔写的,里面没有多少修饰的词句,只把如何借着曹万里夜袭靖安营、如何在北门受挫,最后又将陆承岳剩余的一千两百余人围在黑水驿的事情,如实讲了一遍。 在信的末尾,林渊特意提了一句:此靖安营战力非凡,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不可轻视。 看到这句话,赵洪泽拿着信纸的手停在半空,心头大震。 林渊手底下那支清风军是什么战力,他这段日子再清楚不过。全员脱产,顿顿吃饱,军纪严明,说是精兵强将一点都不过分。 从云阳一路打到如今,几乎是百战百胜。 能让林渊在信里如此忌惮、甚至承认正面交手吃了亏的部队,放眼整个大雍,恐怕也只有仅次于朝廷禁军的顶尖军队了。 可再往下深想一层,赵洪泽握着信纸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林渊自己是带兵的人,盯着的是昨夜偷袭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结果还在北门折了上百号老卒,觉得这一仗打得不够漂亮,甚至有些狼狈。 但在赵洪泽看来,这些過程根本不重要。 打仗和做官一样,旁人只看最终的结果,谁去管中间是你狠还是他狠? 结果就是,连靖安营这种仅次于禁军的虎狼之师,两千五百人过来,如今已经被林渊打残了一半,剩下的全被堵在那座小小的黑水驿里动弹不得! 那座孤零零的驿城当中,此刻还关着一千多号这样的百战精锐。 若是能把这批人彻底消化掉,或者逼得他们低头,义宁府往后在这益州地界上,腰杆子得硬到什么地步? 哪怕这帮人不能归服,但是他们的战略价值和意义绝对非同凡响。林渊养这些脱产士兵付出的成本与时间自然不必多讲,那么这帮靖安营的精锐只会更烧钱。 一般领兵带将的只管打打杀杀,而赵洪泽的视角则完全不同。如果今天是林渊的山字营或者是猛字营被人围困,要不然林渊亲自带兵去救,要不然就花钱去赎。 想到这里,赵洪泽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将信往案上一拍,冲着门外喊道: “来人!备马!” 话音落下,他抓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袍,迈步便往门外走。这么大的事情,光靠信件来回传递哪里够用,他得亲自去黑水驿跟林渊当面商议。可不能让林渊把这些宝贝疙瘩给霍霍了。 可刚走到书房门槛前,赵洪泽的脚步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眉头慢慢拧了起来,随后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后。 不能走。 林渊已经带走了两千主力,如今义宁府城里外全靠自己压着。侯世安还在后院养病,城里那些刚被查了田亩的豪强世家个个睁着眼睛在看。 这时候若是连自己也出了城,万一城里那些人觉得有机可乘,生出什么别的变故,林渊的后院可就真起火了。 赵洪泽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中,提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书信。 不等墨迹全干,他便叫来守在院外的管家,沉声吩咐道: “去,赶紧把文成叫过来,我有要紧的事情跟他商量。” 管家见他神色凝重,不敢耽搁,应了一声便匆匆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洪泽没有再看案上的公文,他起身走到窗前,抬头望向府城南面的天空。 深秋的云层压得很低,隔着层层叠叠的崇山与关隘,他仿佛能看见两百里外那座被重兵围困的驿城,也仿佛在隔着这漫长的山道,与那个站在高坡上的年轻人静静对视。 【这个应该是把昨天的账还完了,应该还是有前天1万多个字的欠账吧?然后再加上今天的1万,等于我又欠2万是吧?】 第584章 王崇简的谋划。 “什么?陆将军被困在黑水驿了?” 益州府衙后堂里,王崇简猛地从椅中站起,盯着堂下站着的六名军士。 这六个人身上全是干涸的血泥,甲片残缺不全,脸上被烟火熏得乌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为首的那名靖安营亲卫喘着粗气,抱拳哑声道: “回府君,千真万确!那伙贼人极其凶悍,更要命的是,曹万里那个畜生居然临阵叛变了!若不是他吃里扒外,提前在营里泼油放火,我军绝不至于败成这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 “如今陆将军带着剩下的一千多弟兄被围在黑水驿里,驿仓里的军粮最多也就够撑两日。请大人速速发兵救援!大人若是不去救,我等城里的弟兄,可就全没活路了!” 王崇简听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背着手在案前来回走了几步,当即冲门外喝道: “快!备八百里加急,直接把这里的事情报给宁王殿下!” 吩咐完,他又转过身看向那六名军士,尽量放缓了语气: “几位兄弟先莫慌张,先随下人下去吃顿热饭,歇息片刻。这事本官一定想办法,给我一点时间。” “府君大人!” 为首那名亲卫非但没走,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五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事到如今,我等哪还有心思吃饭!求求府君大人,救救我们将军和城里的弟兄吧!” 见几人重重磕下头去,王崇简连忙快步上前,亲手将人托起: “诸位兄弟不必如此,快快请起!你们放心,本官即刻派人过来商议,用最快的时间,不惜一切代价,也定要把陆将军等人救出来!” 听到这句准话,几人才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心头那口气一松,为首的汉子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从黑水驿杀出来,一路换马奔逃了两百多里地,水米未进,身上的刀伤又流了不少血,此刻只觉得身子发软,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弯便有些站不稳。 王崇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扭头朝门外喊道: “来人!快点将这几位兄弟带下去好生照顾,再请医官过来看看伤!” …… 没过多久,府里的通判等一众官员便被急匆匆叫到了堂上。 等王崇简把事情原委一说,堂下众人无不心头大骇。 这义宁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靖安营那可是宁王殿下麾下最精锐的兵马,连同曹万里的人,足足三千多人的队伍开过去,结果一夜之间被打得只剩一千,剩下的人还被困在黑水驿那么一座小小的驿城里?这是什么概念? 通判咽了口唾沫,迟疑着开口道: “府君,义宁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莫不是……这靖安营其实徒有其名?” “现在商量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王崇简脸色铁青,沉声打断了他:“本官叫你们来,是问这事该怎么办!黑水驿就在咱们益州地界边上,这支靖安营要是在咱们的地盘上死光了,殿下必定震怒。到时候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一名属官忍不住说道:“可这事跟咱们也没关系啊,又不是咱们让他们去的。他们自己打败了仗,难道还能赖到咱们头上?” 话音刚落,另一名年长的参军便冷笑了一声: “笑话,你是第一天当官不成?没关系便不用担责了吗?人在咱们益州境内折了,咱们若是干看着不动,殿下回头拿谁撒气?有这工夫推脱,还是赶紧想想该怎么办吧!” 堂下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争执起来。 王崇简听着他们吵来吵去,心头越发烦躁,抬手重重拍了下桌子: “好了!不管怎么样,这一趟咱们必须要去救。” 通判苦着脸拱手道:“大人,话虽如此,可咱们益州的府军早就被宁王殿下全部抽调走了,如今手里根本没兵,拿什么去救?总不能用各县县衙里的衙役吧?” 听到这话,王崇简动作一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就用衙役!” 他站起身,看着堂下众人说道:“把咱们下辖各县的全部衙役、县尉、巡检通通集中起来!另外,立刻在各县组织募集乡勇,再让城里和各县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世家大族们给本官出人!他们大院里不是养着不少看家护院的庄客、家丁吗?全都拉出来!” 通判有些为难:“那些大族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怕是不肯轻易出人……” “只要他们肯出人,来年的田赋就可以给他们免!” 王崇简一咬牙,直接抛出了底牌:“告诉那些大族,每出三十名带刀青壮,便免其族中来年五百亩田税!若是出人过百,明年的官盐引票、生铁配额,府衙优先拨给他们,甚至各县衙门里的空缺吏员、乡里保正的位子,也准他们举荐族人补缺!只要能把人凑齐,什么都可以谈!” 说到这里,王崇简往前走了两步,给众人打气道: “我就不信他一个义宁府真能翻了天!刚才那逃出来的军士也说了,靖安营之所以吃亏,全是因为曹万里那个奸贼反水,再加上夜间被人突袭。真要在白日里正面抗衡,那伙贼人绝没有那么强,咱们也不必害怕。” “况且义宁就那么点地方,贼人的数量绝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多。咱们益州家大业大,短时间之内召集万余之众,还是办得到的。那贼军看到咱们人多势众,说不定自己心里一慌,便主动退走了。只要能救下陆将军、立下此功,宁王殿下日后一定会重用咱们!” 底下还是有人心存疑虑,小声道:“大人,可那伙人既然能把靖安营打成这样,咱们仓促之间聚集起来的这些人手,真打起来,未必是人家的对手吧?” “谁说一定要去正面强攻了?” 王崇简看了那人一眼,沉声道:“咱们不用上去跟他们拼命!只要咱们把大军拉过去,在后面保持住声势,给那伙贼人足够的压力,让他们不敢全力攻打黑水驿,拖到宁王殿下派人过来就可以了!” “总之,此刻兵贵神速。如今陆将军被围困在那黑水驿当中,咱们越早到一天,他生还的可能性就越大。一旦里面那伙人全死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空谈,不然到时候哪怕咱们真把那伙贼人全歼了,恐怕宁王殿下也绝不会高兴!” 话讲到这个份上,堂下众人再不敢多言,纷纷起身抱拳: “谨遵府君大人之令!” …… 当天下午,一道道加盖了府印的公文便火速发往了益州各县。 免赋税、分盐引、许吏职的条件一出,各处的地主豪强顿时动了心思,纷纷将自家院里的护院、庄客清点出来,带着兵器往州城汇合。 王崇简为了把这关渡过去,这一回也是彻底拼了老命。 他在自己能动用的职权范围之内,直接给各县下了死军令,限期三日之内完成集结,凑出最少不低于一万人的大军开赴北境。 同时,为了抢时间,先头部队不等大军集齐便直接开拔。 王崇简当天便把州城和附近县衙里所有能动用的县尉、差役、差拨,连同平日里在街面上混饭吃的帮闲、白役全部搜罗起来,硬凑出头一批两千人,先行一步往黑水驿赶去。 随军的粮草、辎重,全按正规府军的最高配给,由府库一应供给。 至于剩下的八千乡勇和豪强护院,则严令在三日之内全部跟上。 不仅如此,王崇简还连夜下令城中工坊赶制了大批军旗,特意让人模仿靖安营的黑底认旗式样,多做了几百面大旗发给先头部队带上。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不管手里这帮人到底能不能打,先把靖安营和益州大军的旗号打出几十里去,造出一种数万大军压境的架势。 在他想来,义宁府那种穷乡僻壤出来的贼军,哪见过这等阵仗?只要大旗一立、战鼓一响,对面那个领兵的人必定害怕! 【今天第一章,我先把今天的一万写完。我不知道你们这帮黑子到底给我加了多少?我也有点搞不清。】 第585章 什么?靖安营来了? 就在益州府那边紧锣密鼓召集人手的同时,赵文成也带着几名随从,一路快马赶到了黑水驿外的清风军大营。 刚进中军大帐,林渊见他满头大汗、风尘仆仆地掀帘进来,不由得挑了挑眉,笑着打趣了一句: “哎哟,老赵,你怎么亲自跑来了?” 赵文成这会儿刚从马背上下来,两条腿还酸麻得厉害,半点没有心情跟林渊在这扯淡。 他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个木墩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才喘着气说道: “行了,现在不是说笑之时。我这一趟是奉我叔父之命,专门过来跟你说一件要紧事的。你先把这里的情况跟我说清楚,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林渊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在旁边坐下,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最开始如何借着曹万里做内应趁夜偷袭、陆承岳如何在北门带着亲卫拼死反扑,再到后来对方半夜拿伤兵和战马强行突围,一直说到如今。 “……那晚跑出去几匹马之后,陆承岳便让人把驿城大门彻底封死了。” 林渊指了指外面那座黑水驿,说道:“咱们在外面挖沟立栅,把他们困在这里已经整整三天了。这三天里,城头上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人出来喊话求和,也没有半点要谈判的意思,就这么死扛着。” 赵文成听完前后的经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感叹道: “这伙人,当真是恐怖如斯。” “谁说不是呢。” 林渊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就北门外那一小会儿工夫,我猛字营底下的队正、伍长、什长,死伤了一大片。那可都是跟着我从云阳一路打出来的老底子。” 说到这里,林渊心里也堵得慌。 这两天营里虽然不用打仗,可林猛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整天就一个人坐在猛字营的帐门前发呆,盯着手里那把豁了口的刀一言不发。 林渊每次路过都看在眼里,心里也疼得厉害,只是眼下战事要紧,他这个当主将的实在没时间去多愁善感。 赵文成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林渊,正色道: “我叔父让我带给你的话非常简单,黑水驿里这伙人,不能杀。” 林渊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不能杀,难不成还要我把他们当宝贝供起来?” 赵文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叔父说了,这些人务必要生擒。” 林渊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火气一下子便蹿了上来: “他们砍死了我手底下那么多弟兄,我还得客客气气把他们生擒活捉?我到时候给他们留个全尸,都算我林渊心地善良了!” “你先冷静冷静。” 赵文成压了压手,盯着林渊问道:“我且问你,你手底下猛字营、山字营这些兵,你前前后后养了多久?” “两三年了。”林渊没好气地答道。 “对啊,两三年了。” 赵文成摊开手说道:“这批人是从云阳那时候起,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你一点点养出来的。花了多少粮食、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心血,没人比我更清楚。可结果呢?连他们都打不过里面那帮人。你觉得对面这支兵,算不算精锐中的精锐?” 林渊虽然心里不爽,却还是点了点头:“那肯定,确实挺牛逼的。” “那不就对了!” 赵文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养你那些人尚且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精力,那驿城里这一千多号人,难道是大风刮来的?那也是宁王拿金山银山、用了好几年工夫才从几万边军里筛出来的心头肉!”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赵文成看着他,“只要你能把这一千多号人活着抓住,攥在手里,你就能拿他们去跟宁王换东西!官职、权力、粮草、辎重、铠甲……只要这帮人还喘着气,宁王就算心里再滴血,你要什么,他也得捏着鼻子给你什么!” 林渊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却又猛地顿住了。 帐内安静下来,他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仔细一想,赵文成和赵洪泽说得其实一点没错。 冲进黑水驿把这一千多人全砍了,确实能替猛字营死去的弟兄出一口恶气,可杀完之后呢? 除了泄一时之愤,彻底跟宁王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对自己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 可要是能把这帮人活着控制在手里,那自己手里就多了一张天大的牌。 他林渊眼下最缺的是什么? 是时间,是名正言顺占住的地盘,是源源不断的钱和铁。 只要能用这批人稳住宁王,再给自己争取个一两年的时间,林渊根本不信自己最后会搞不过宁王。 有拼好饭系统在身上兜底,他相信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真命天子。只要他不死,这天下早晚都得姓林。 城里那帮靖安营再能打、再凶悍又怎么样? 他们能像自己一样,凭空从系统里掏出吃不完的粮食和物资吗?这帮古人再厉害,难道还能搞得过自己这个来自千年后的人? 林渊绝不相信。 想通了这一节,林渊胸口那股郁气慢慢散了去。他抬起头,看着赵文成点了点头: “你和叔父说得对,这事是我钻牛角尖了,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问道:“不过陆承岳那个人又臭又硬,眼下咱们该怎么让他们乖乖放下兵器?” 赵文成见他听进去了,松了口气,说道: “先不急,再拖一拖。这才围了三天,驿仓里多半还剩点粮食,他们现在恐怕还没真正断粮。等再过一两天,里面彻底吃不饱饭、饿得手脚发软的时候,你再派个人进去说服他们。” “你就让人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咱们绝不杀俘。只要是个活人,就没有真想死的。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跟我讲过,你在北河渡放了那三百行营兵,后来在益州城外又守信把曹万里放回去了吗?这两桩事便是前车之鉴,你在他们那边的信用很好,只要你开了口,他们心里走投无路,一定会信的。” 林渊听完,琢磨了一下,点头道: “行,那就再晾他们两天。等火候到了,我就让曹万里亲自进去跟他们谈。” 两人正合计着接下来的细节,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庆山连通报都顾不上,一把掀开帐帘急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地抱拳道: “大人,不好了!南面官道方向突然出现大批敌军,打的旗号……好像全是靖安营!” 林渊闻言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 “什么?靖安营这么快就来了?” 【今天第二更,然后还差多少字1万?我等会看看。】 第586章 乌合之众 “回大人,旗号不会有错。” 白庆山喘了口气,指了指跟在身后的那名夜不收:“黑底红边,中间绣着斗大的‘靖安’二字,跟前几日陆承岳打的认旗一模一样。” 林渊松开眉头,在帐中来回走了两步,停下问道: “他们有多少人?” 那名夜不收连忙上前一步,抱拳回道: “回大人,打头的一拨约莫有两三千人,浩浩荡荡把官道都挤满了。看南边的烟尘,后面似乎还有人马陆续跟上来。” 说到这里,夜不收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大人,属下瞧着这伙人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林渊看向他。 “咱们第一回见着陆承岳那支靖安营的时候,不管是行军还是布阵,前后的间距都卡得死死的,探路的斥候和前锋身上全都披着甲。” 夜不收回忆着说道:“可眼下南边过来的这批人,身上连件像样的甲胄都没见着。而且队伍走得松松垮垮,前面的人走得快,后面的人拉出老远,中间还有人把长枪当扁担扛在肩上说笑,瞧着军纪颇为涣散。” 林渊眼神微动:“你看清楚了?” “隔着几里地,属下也不敢把话说死,但看着确实有些不对劲。” 林渊没有立刻下定论,转身冲门外吩咐道: “去,召各营将领并曹将军进帐议事!” 没过多久,林猛、邓绍武、马世昌与曹万里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曹万里一进门,听说南边又冒出来一支打着靖安营旗号的大军,当场便愣住了,随即连连摇头: “什么?靖安营又来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指着舆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靖安营剩下的那三千多人远在虎牢关外,这才过去几天工夫?一千多里地,他就是长了翅膀,也不可能飞过来啊!” 林渊看着曹万里急赤白脸的样子,倒也没出声反驳,只是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这要是在自己前世那个年代,别说几天了,真要坐上运输机飞过来,就这么点距离他妈的当天两个小时就到头顶上了,说不定连两个小时都用不了。 不过眼下是在靠两条腿和四只马蹄走路的古代,曹万里这话自然也没说错。 林渊压下脑子里的念头,摆了摆手道: “行了,现在不是琢磨他们怎么飞过来的时候,人在南边一百多里外是事实,眼下该如何应对?” 曹万里喘了口气,定下神问道: “林大人,方才你说探马瞧着他们行军有些偏差是吧?可否让那位兄弟仔细讲讲,在下想问他几句。” 林渊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夜不收上前。 曹万里转过身,盯着那名夜不收,一连串问得极细: “你且跟我说说,这支兵马的前锋与中军隔了多少步?官道两旁的林子里,有没有撒出游骑搜山?还有他们拉粮草辎重的大车,是走在中军后面,还是跟步卒混在一块?” 那夜不收想了想,老实答道: “回曹将军,他们看着根本没什么前锋、中军之分,两三千人全像赶集一样挤在官道上往前走。两旁的山林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要不然属下也不敢摸到近前去看。” “至于粮车,全跟扛旗的步卒混在一处。属下回来的时候,还看见有几个车夫把骡车停在路中间喂水,把后面的人堵了一大截,也没见有军官过来砍人。” 曹万里听完,转头朝林渊拱手道: “大人,在下敢拿脑袋担保,这伙人绝不是靖安营!” “陆承岳亲自带出来的兵是个什么样,在下跟他待在一起的时日不算短。他们平日怎么行军、怎么布阵、怎么打仗,前中后三军如何交替呼应,在下全都看在眼里。莫说把粮车跟旗手混在一块,便是行军途中有人敢把旗杆扛歪了,陆承岳的执法队当场就能把人拖出来砍了!” 曹万里语气笃定至极:“说实话,南边来得这伙人,十成十是冒充的!” 坐在旁边的邓绍武闻言,摩挲着下巴说道: “照这么说,会不会是益州府那边临时组织起来的乡勇,故意打着靖安营的旗号,想过来吓唬咱们,骗咱们自己退兵?” 曹万里连连点头:“八成就是这样!” 林渊听完两人的话,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还是留了个心眼: “话虽如此,可万一这真是靖安营的人,故意装出这副松散样子引咱们上钩,那又该如何?” 白庆山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人,倘若真是靖安营的主力到了,咱们两面受敌,自然只能趁早撤回义宁。不过到底是真是假,眼下咱们派人过去试上一试,不就一清二楚了?” 林渊抬起头,看向他: “哦?如何试?” …… 与此同时,黑水驿往南五十里的官道上。 为了赶时间救出陆承岳,也为了在宁王面前表足忠心,益州知府王崇简这一回竟然亲自出了城,坐镇军中督战。 在他看来,自己乃是一府之尊,唯有他亲自坐在这里,底下临时拼凑起来的各县县尉、差役和那些豪强派出来的管事,才不敢阳奉阴违,才会乖乖服气。 说实话,他也是实在没人可用了。 当初益州府但凡还有一两个能带兵的武将,他也不至于连邓绍武那种人都启用。 先前为了攻下洛阳,宁王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把后方几个州府的精兵悍将搜刮得干干净净。 再者说,宁王生性多疑,自己的主力被拖在东边,又怎么可能放心把有本事、会打仗的将领留在后方坐镇? 万一哪个将领起了二心,趁乱在背后反叛,他宁王哭都找不着调。 如今两方对峙,战事胶着,宁王就更不敢派半个懂兵事的人回来了。 这就导致整个益州后方空虚到了极点,逼得王崇简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披挂上阵。 这也是王崇简这辈子头一回领兵。 他本来就是个文臣,平日里批公文、算钱粮是一把好手,可要论起行军打仗,那真是两眼一抹黑。 好在他也不是傻子,这两天在州城集结人马的时候,他专门留心看了一圈,挑了几个身手利索、在衙门里镇得住场面的捕头和县尉,当场破格提拔为军中校尉,替自己管束队伍。 就这么七拼八凑之下,头一批两三千人浩浩荡荡地顺着官道往北开拔。 只是这支“大军”走起来,实在有些没眼看。 虽然队伍里到处都插着州城工坊连夜赶制出来的黑底“靖安”大旗,迎风招展看着颇有气势,可旗杆底下的人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穿皂衣的县衙差役、穿短打的大族护院,还有穿着粗布麻衣的乡勇混在一起。才走了不到三十里路,队伍便已经拉开了好几里长。 有人嫌发的铁盔太沉,干脆摘下来拴在腰带上晃荡;有人走得脚底起泡,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捶腿,任凭旁边的什长怎么骂也不肯起来;更有几个帮闲出身的汉子,凑在一块边走边嚼着干粮吹牛,吵吵嚷嚷得像是在赶庙会。 王崇简骑在一匹老实的母马上,被一群衙役护在队伍中间。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问身旁一名刚被他提拔起来的校尉: “刘校尉,照眼下的脚程,咱们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到黑水驿?” 那刘校尉原本是州城的都头,闻言连忙在马上欠身答道: “回府君,前面山道难走些,不过最多再有三日,必定能到。” 王崇简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道: “嗯,传令下去,到了地方,咱们不必跟那伙贼人硬拼。先把随军的粮草东西放好,把营寨扎稳当了。告诉底下人,千万不要怕,义宁那伙贼人……”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队伍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杀声! 王崇简怔了一下,手里的缰绳差点没抓稳。 还没等他看清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见半里地外的官道拐角处,原本还在慢吞吞往前走的先头队伍猛地炸了窝。 几十个扛着黑旗的乡勇把手里的大旗往地上一扔,掉过头便发疯似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哭喊: “不好了!前面有骑兵!” “胡人的骑兵杀过来了!快跑啊!” 本就是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哪里禁得起这种惊吓。 中间的差役和护院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只看见前面官道尽头烟尘滚滚,紧接着便是一阵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夹杂着刺耳的哨箭声迎面扑来。 一见前面的人满脸是血地往回跑,后面的两千多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便乱了套。 不知道是谁先把手里的长枪往路边一扔,转身就往树林子里钻。有一个人带头逃跑,周围的几十上百人立刻跟着掉头,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到处都在喊“胡人来了”,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跟着往回涌。 整条官道瞬间变成了一锅沸粥,自己人踩自己人,推粮车的民夫连骡子都不要了,砍断绳套骑上骡子就跑,翻倒的木车把窄窄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王崇简被倒卷回来的人群冲得东倒西歪,急得面红耳赤,站在马镫上扯着嗓子大喊: “别跑!都别跑!结阵!快结阵!你们跑什么?!” 可他一个文官的嗓门,在这几千名吓破了胆的溃兵面前,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两个只顾着逃命的乡勇甚至直接撞在了他的马肚子上,差点把他从马上掀下来。 眼看中军也要跟着彻底崩散,旁边那名刚被王崇简破格提拔的刘校尉眼珠子一红,猛地抽出腰间的钢刀,催马上前两步,噗嗤噗嗤几刀下去,当场便把跑在最前面的三个溃兵砍翻在地! 鲜血溅了一地,那刘校尉提着滴血的刀,冲着迎面涌来的人群厉声咆哮: “都给老子站住!谁敢再往后跑一步,老子当场劈了他!” 地上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总算让周围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乡勇清醒了几分,一个个缩着脖子停下脚步,溃退的颓势这才勉强止住了一点。 说到底,这帮人平日里在街面上欺负百姓、在庄子里看家护院还行,可一辈子也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如今乍一听见战马冲阵的动静,第一反应自然是拔腿逃命。没有见过血、没在死人堆里滚过的队伍,终究跟正规军相差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名只剩下一只鞋、脸上被树枝刮得全是血道子的前锋差役,连滚带爬地从前面跑了过来。 刘校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起来吼道: “哭什么丧!前面到底有多少人?!” 那差役吓得浑身筛糠,上下牙齿打着颤,指着北面哭喊道: “不、不好说啊!前面尘土遮天蔽日的,林子里、官道上到处都是马蹄声和旗子……少说也有好几千,怕不是有几万人!漫山遍野全是人啊!” 坐在马上的王崇简听到这话,整个人一下子便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几千、几万骑兵?你疯了不成?难不成真是北边的胡人打过来了?!” 【这章将近4000字啊,不要着急啊,我先把今天1万写完,再跟你们慢慢算。】 第587章 抱头鼠窜 “胡人”两个字一出,原本勉强被刘校尉拿刀压住的几十个人,脸色瞬间白得没了人色。 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跟着尖叫了一声: “胡人打过来了!几万胡人骑兵杀进关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整支队伍彻底炸了。 益州地界靠着北边,这帮衙役和乡勇虽然没上过战场,可从小到大没少听过胡人南下屠村抢粮的事。 在他们脑子里,遇上山贼还能求饶保命,遇上胡人的几万铁骑,跑慢一步就得被人砍下脑袋拴在马肚子上。 这一下,别说普通的乡勇和庄客了,就连护在王崇简身边的几十名州衙差役,手里的水火棍和腰刀都拿不稳了。 前面溃退下来的几百号人正哭爹喊娘地往后涌,后面的人听见是胡人来了,根本不再听什么号令,转身便往南边疯跑。 刘校尉还想提刀再砍两个弹压,可迎面逃过来的十几个人根本不看他手里的刀,闷着头直接撞了上来。 刘校尉连人带刀被撞翻在路沟里,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无数双穿着草鞋、布靴的脚已经踩着他的后背、脑袋踏了过去,只听见几声骨头断裂的闷响,人便在泥地里没了声息。 官道就那么宽,两边又是沟坎和树林,中间还堵着几十辆拉粮草的骡车。 两千多号人同时掉头往回挤,谁也顾不上谁。 跑在前面的人嫌手里的长枪、盾牌碍事,随手便往路中间扔。后面的人只顾着低头闷跑,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紧跟着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个绊一个,转眼间便在木车旁叠起了三四层人。 压在最底下的人连喊叫声都发不出来,硬生生被上面乱踩的脚板踏断了胸骨,踩得口鼻冒血。 那些花大价钱连夜赶制出来的“靖安”黑旗,此刻全被扔在泥水里,被几千双脚踩得稀烂。 王崇简坐在马上,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身边的两名家丁见势不妙,也顾不上请示,一人一边死死拽住王崇简座驾的马嚼子,硬把马头从乱军里拽得掉了个向,拿刀背狠狠一拍马屁股,护着这位知府大人顺着路边的庄稼地,拼了命地往益州府城方向逃去。 连主帅都跑了,剩下的两千多人更是彻底散了架。 有人跑丢了鞋,光着脚在碎石子路上狂奔;有人为了抢一匹拉车的骡子,拔出刀跟同县的差役当场砍了起来;漫山遍野全是丢弃的号衣、竹笠、包袱和长矛,哭喊声、叫骂声混着漫天烟尘,一路往南边滚去,连头都没人敢回一下。 …… 而在他们身后不过两里地的官道拐弯处,烟尘正慢慢落下来。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几万胡人铁骑,拢共就停着五十匹马。 领头的是曹万里手下的一个军侯。 半个时辰前在中军大帐里,白庆山提议试一试这支南来之兵的虚实,法子其实很简单,不用派大部队,就让人带着五十名骑兵过来打个前站。 按照林渊和白庆山的盘算,如果对面真是靖安营的主力,行军路上必定有严密的斥候和护翼。 这五十骑过去,迎头射上几支箭,对方只要立刻结阵反击、章法不乱,便立刻调转马头回来报信,绝不恋战;可如果对方不是靖安营,这一试之下,怎么也能看出几分虚实。 因为之前夜袭,林渊的猛字营死伤惨重。搞得曹万里心里十分忐忑,这一次,曹万里主动请战,揽下了此次任务。 他手下的这个军侯,曾经统管马队,骑术算不上什么精锐之师,但远比林渊这里的人要强太多。 正好又缴获了之前靖安营留下的上等战马。于是这些人骑上了马,便立刻冲了出去。 为了以防万一,这一路过来他们还特意放慢了马速,让手底下的人把弓箭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完一轮就撤。 结果刚才转过山弯,迎面撞见这支打着黑旗的队伍时,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加速冲锋。 他们不过是照着规矩,在两百步外吹响了竹哨,朝着前面的队伍射了十几支鸣镝响箭,顺便喊了一嗓子“杀”,算是打了个照面。 谁能想到,箭还没落到人堆里,对面打头的那几百号人看了一眼他们这五十匹马,连刀都没拔,掉头就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鬼哭狼嚎地喊着什么“骑兵来了”、“胡人来了”。 曹万里手下的军侯当时骑在马上都愣住了,还以为对面是在使什么诱敌深入的诡计。 他带着五十名骑兵小心翼翼地往前跟了一段,见对面真是只顾着逃命,这才催马冲上去,在队伍尾巴上来回穿插了两趟,顺手砍翻了七八个跑得慢的乡勇。 结果这几刀砍下去,前面那两千多号人跑得更快了。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自己人踩死自己人,连拉粮草的车都掀翻在了路中间,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原本把官道塞得满满当当的两千多人,硬是像见了鬼一样,哭喊着跑了个干干净净。 此时,山风吹散了官道上的尘土。 军侯勒住战马,停在一辆翻倒的粮车旁,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破鞋、木棍和被踩烂的黑底认旗,又看了看那十几具并不是被他们砍死、而是被自己人活活踩死的差役尸体。 跟在他身后的五十名骑兵也纷纷停下马,手里还提着没沾多少血的马刀。 一群人看着空荡荡的南面官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坐在马背上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出话来。 【今天的1万指定是写完了啊,而且还多送了一点。再叫再串,直接叉出去打板子。】 第588章 再给你一次机会。 良久,其中一名曹万里麾下的兵卒咽了口唾沫,开口问道: “这帮人到底什么情况?” 旁边的同袍摇了摇头:“不知道啊,连面都没见着就跑没影了。” 领头的军侯把没沾几滴血的马刀插回鞘里,一扯缰绳: “行了,别在这愣着了,快些回营禀报!时间紧迫,莫要耽误了军情。” 五十骑当即调转马头,顺着官道往回赶去。 …… 半个时辰后,黑水驿外的清风军中军大帐内。 听完那名军侯的回禀,整个大帐里的人全都沉默了。 五十个骑兵,追着两三千号人满山遍野地跑? 林渊坐在主位上,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这事不禁让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书。书上动不动就吹什么某位猛将以少打多,带着几十号骑兵击溃敌军数千上万。 那时候他看着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如果今天这一仗日后也被写进正史里,经过史官的笔杆子稍微加工一下,是不是也得写成:我方部将悍不畏死,率五十铁骑于敌军数千战阵之中来回冲杀,斩首数级,敌军胆寒大溃? 合着以前历史书上写的那些神仙仗,全是这么吹出来的?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而站在下首的曹万里,腰杆子却一下子挺直了不少。 这段日子,他过得实在是太苦了。 先是在益州地界上莫名其妙撞见了林渊这个煞星,糊里糊涂挨了一顿伏击,人也被抓了。 好不容易低头服软找着一条生路被放回去,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又被陆承岳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带回了义宁府。 他是做梦都不想再踏进义宁府半步,可实在是没办法。 如果他手底下那一千来号老底子全被陆承岳借着打仗的由头吞掉,那他这个将军也就当到头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他只能铤而走险,拿自己手里唯一的筹码,把靖安营也一起拉下水。 他心里算得很清楚,真让靖安营把林渊打残、打死了,不管最后是谁赢谁输,他曹万里指定都没有好果子吃。 被敌军活捉这种事,对于寻常将领来说,若不是为了留条命苟活,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在林渊当初并没有羞辱他,反而给了他足够多的体面与尊重,这份恩情,曹万里心里其实是记着的。 更何况,只要是个带兵做将的,谁不想往上再爬一层楼? 看陆承岳这一路上的嘴脸,摆明了是要借机夺他的兵权。他堂堂一个节制一府兵马的指挥使,真要让人把兵撤空了,转眼就会变成个光杆司令。 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的人,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如今倒好,出去探路的是自己手底下的兵,还一战把益州那几千人吓破了胆,算是实实在在帮他在清风军面前露了一回脸。 曹万里当即满面红光地站起身,冲着林渊抱拳笑道: “林大人,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啊!” 帐内几名统领回过神来,也纷纷转过头,笑着拱手道贺: “曹将军麾下果然勇猛!” “五十人追着几千人砍,曹将军带的兵,到底也是见过大阵仗的。” 当男人的,谁不要点面子? 听着众人的夸赞,曹万里这几天在黑水驿外受的窝囊气总算散了大半,连忙摆手谦逊道: “哪里的话,都是托林大人的福,仗着大人的威风罢了。” 稍微寒暄了两句,曹万里神色一正,上前一步说道: “林大人,依在下看,咱们眼下应当趁热打铁。” “益州过来的这帮人既然是群乌合之众,咱们不如趁着他们惊魂未定、立足未稳,立刻派精兵再杀他个来回,让益州后方的人知道咱们不好惹,免得他们缓过气来再次生变。” “而且这样一来,也能彻底断了陆承岳的念想。前夜从咱们包围圈里冲出去的那几个靖安营死士,这会儿多半还跟着益州这支队伍。若是能趁乱把那几个人一并抓住或是砍了,陆承岳最后的一点生路,也就彻底断了。”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 “曹将军所言甚是。只是这一趟,若是再让你的部下带队去冲杀,终归不太妥当。不管怎么说,曹将军以前在益州那边待过,日后说不定还要跟那边的人打交道共事,真要杀得太狠,面上不好看。不如让我手底下的人去,左右我们跟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曹万里闻言心中一暖,连忙点头道:“大人考虑得周全。” 林渊转过头,目光从帐内几名统领脸上扫过: “这一趟差事,谁愿领兵前往?” 话音刚落,白庆山、邓绍武与马世昌几乎同时起身抱拳: “属下愿往!” 坐在旁边的林猛嘴唇动了动,原本也想站起来,可一想到前夜北门外猛字营死伤的那几百号弟兄,伸出去的手又默默缩了回来,没有吭声。 林渊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抬手虚按了一下: “诸位的勇气我看在眼里,心里甚是欣慰。不过前夜猛字营首战失利,依我看,不如把这次机会交给猛字营,诸位觉得如何?” 白庆山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林渊的心思。 不等众人开口,林渊已经看向左侧,沉声喝道: “林猛何在?” 林猛猛地站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小哥!” “前夜的事,虽然错不在你,但猛字营终归是失了一阵。” 林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一次,我愿再给你一回机会,能不能把这趟差事办好?” 林猛心里哪里不明白林渊是在特意帮自己和猛字营的弟兄找场子,当即撩起甲裙,单膝跪倒在地,抱拳沉声道: “此战若完不成任务,我提头来见!” 林渊点了点头:“行。营里的骑兵这次全部归你调遣。我亲自带人留在黑水驿替你坐镇,到了前方,你有便宜行事之权,怎么打由你自行调度,我只看结果。” 林猛紧绷了两天的脸上,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笑容: “得令!” 旁边的白庆山、邓绍武等人看着林渊和林猛,也纷纷点头。 说实话,痛打落水狗这种白捡军功的好事,在场谁都想去。毕竟明摆着就是捡人头。 但大家心里也都清楚,猛字营前夜损失太大了,要是再不让他们打一场顺风仗立个功,猛字营那帮老卒的心气怕是真要散了。 山字营平日里虽然跟猛字营是竞争关系,每次比武操练都要争个高下,但大家伙儿都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老弟兄,那点较劲全是良性的。 平时比归比,到了这时候,谁也不会想着去落井下石。 领了军令,林猛不再耽搁,大步流星地走出军帐,回去整军备战。 …… 与此同时,南边几十里外的官道上。 王崇简在贴身家丁卢虎的死命拖拽下,骑着马一路往南狂奔。 跑出去了十几里地,迎面正好撞上了后面慢吞吞跟上来的两三千后续部队。 后面这批人本来还在埋头赶路,猛然看见前面的人丢盔弃甲、满脸是血地往回冲,嘴里还喊着有骑兵追杀,连问都没敢问一句,当场便被裹挟着一起掉头往回跑。 几千号人就这么自己追着自己,又一口气跑出了好几里路,直到跑得肺都要炸了,回头看后面实在没有半点烟尘追上来,这帮人才稀稀拉拉地停下了脚步。 官道两旁,乡勇和差役们瘫了一地,一个个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 王崇简骑在马上,一张脸铁青得吓人。 这一趟出城,他原本是想着在宁王面前露个脸,顺便学一学古书里那些名臣大将,来个主帅亲自坐镇军中,好让底下的将士安心。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堂堂一府之尊,只要往阵前一站,那也是威风八面的事。 谁能想到,这一回脸没露成,反倒把屁股露出来了! 连敌人的长什么样都没看着,甚至连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都没搞清楚,自己这几千号人居然先吓得掉头跑了十几里地,还踩死了几十个自己人! 想到刚才那副狼狈逃命的模样,王崇简心里的火气便越烧越旺,胸口堵得发慌。 他喘着粗气,刚想张嘴把周围那几个只顾着自己跑的县尉叫过来痛骂一顿,身下骑着的那匹小母马却先撑不住了。 这匹马本就不是什么上好的战马,驮着王崇简一口气疯跑了十几里山路,早就到了力竭的边缘。 此刻站在原地晃了两晃,马嘴里吐出一团白沫,两条前腿猛地一软,噗通一声便往前栽倒下去。 王崇简毫无防备,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重重摔在路边的泥坑里,啃了一嘴的烂泥。 【这章又将近3000字,本来想着明天发的,谁叫我爱你们呢?是吧?小黑子们。】 第589章 报仇 卢虎和几个家丁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把王崇简从泥坑里架了起来。 王崇简顾不上身上的酸痛,吐出嘴里的泥沙,扯起宽大的官袍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他喘着粗气转过头,顺着来时的官道往北看去。 夕阳斜照,身后的山道上空荡荡的,除了被晚风吹起的一点浮土,连半个追兵的影子都没有。 看着这一幕,王崇简胸口那股邪火腾地一下顶到了脑门,指着周围瘫在地上的县尉和差役破口大骂: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人呢?哪里来的人?!什么几千几万骑兵,一个个莫不是失心疯了?!” 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乡勇和差役还在大口喘着气,有人缩着脖子,小声嘟囔道: “府君,刚才前头……确实漫山遍野都是马蹄声,全是骑兵啊……” “放屁!” 王崇简气得连平日里读书人的斯文都顾不上了,一脚踹在旁边一名差役的身上:“真要有大队骑兵追杀,人家能放过咱们?凭你们这两条腿,难道还能跑得过人家的四条马腿吗?!一群混账东西,全都是酒囊饭袋之徒!” 骂归骂,看着满地丢盔弃甲、连长枪都跑丢了大半的部下,王崇简心里也彻底凉了半截。 他算是看明白了,指望手里这帮乌合之众去救陆承岳,纯属痴人说梦。 而且经此一闹,前锋未战先溃,原本想着打出靖安营的旗号去震慑义宁贼军,眼下看来也是不太现实了。 想到这里,王崇简心里已经萌生了退意。 可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落到了山梁后面,林子里暗了下来。带着这么一帮惊弓之鸟摸黑赶夜路,万一再有个风吹草动,不用敌人来砍,自己人就能在山沟里踩死自己人。 王崇简咬了咬牙,只能强压着火气下令整顿队伍: “一群废物!都给本官起来,就地扎营!慌什么?本府君还在,你们跑什么?!” 周围的县尉和豪强管事们挨了骂,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只能灰溜溜地爬起来,拿着鞭子去驱赶地上的乡勇捡拾木柴、支锅造饭。 …… 与此同时,黑水驿外的猛字营驻地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校场空地上,除去躺在伤兵营里动弹不得的重伤员,剩下的一百多名猛字营老卒全都聚在了一起,连带着刚从各处抽调过来的骑兵,黑压压地站成几排。 这两天,整个猛字营上下的氛围都很压抑。 前夜在北门外那一仗,猛字营作为全军前锋,半个时辰不到便被陆承岳的四百宿卫砍翻了三百多人,光抬回来的尸体就有一百三十多具。 虽说林渊没怪罪,其他几个营的弟兄见了面也没说什么风凉话,可越是这样,猛字营这帮老兵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在营里走路连头都抬不起来。 更要命的是,刚才营门外又传开了消息,南边官道上突然冒出来了好几千打着靖安营黑旗的援军! 底下的兵士并不知道中军大帐里曹万里和夜不收说的那些实情,他们只知道黑水驿里那一千多号杀神还没啃下来,南边居然又来了几千靖安营。 一时间,队伍里不少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发怵。 猛字营校场上,剩下的三百多名军士列着队。 前排空出了许多位置。两天前在北门那一仗,他们死了一百三十多人,现在站在这里的,大半身上都挂着伤、缠着布条。 林猛大步走到最前面的土台上。 他心里清楚,南边来的那几千人只是群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但底下这帮兵不知道,在这帮人眼里,来的是几千真正的朝廷精锐。这两天,猛字营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林猛站在台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双眼睛从左到右,在底下几百张脸上挨个扫过。 被他这么盯着,原本还有些挪动步子的细碎声响,渐渐全停了,众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怎么着?一个个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林猛板着脸开口:“前两天在北门口让人家砍了一顿,死了一百多号弟兄,现在全成了没种的软脚虾了?” 队伍里有人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林猛跨前一步,把手里的腰刀“当”地一声杵在土台上。 “猛字营从建营到现在,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前天晚上倒在门口的那一百多号兄弟,现在就埋在后头。我知道你们难受,我也知道你们心里害怕。” “对面确实是朝廷的精锐,是见过血的百战之师。可说到底,他们也是肉长的!刀砍上去一样流血,一样会死!咱们战死的兄弟,临死前照样砍了他们不少人!咱们天天吃着白面肥肉,日日拿刀操练,难道是吃素的?”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指着南边的方向。 “刚才的消息,你们多半也听见了。我不怕告诉你们,南边官道上,确实又来了不下数千兵马,打的也是靖安营的旗号。” 底下立刻有了一阵骚动。几个老兵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脸色发白。 林猛盯着他们:“刚才在中军大帐,指挥使大人亲自下令,要派人趁夜袭营,山字营、昌字营的人,全都抢着要去打这一仗!” “是老子厚着脸皮,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指挥使大人跪下了,把这趟差事硬抢回来的!老子立了军令状,打不赢这一仗,我提着脑袋回去见大人!” 他猛地拔起地上的腰刀,拿刀背把胸口的铁甲拍得哐哐响。 “不为别的,这一次老子要报仇。你们能咽下这口气,我咽不下。至于这趟能不能回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赢,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就算是死,我也要给死去的那些兄弟们报仇。” 林猛刀尖往前一指,冲着台下吼道: “多了不说,这一趟由我亲自带头。如果老子要是死了,不必给我收尸。我只要200个人,有没有200个兄弟愿与我一同前去死战?” “当然你们如果怕了,我能理解,怕死吗?正常。那等老子死了。猛字营并入其他营的时候,逢年过节给老子上炷香就行,也给死去的那些兄弟上炷香。如果不怕的,愿意随我去的。就站出来。” 冷风刮过校场,队伍里安静了片刻。 前排一名吊着胳膊的伍长咬着牙,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提着刀跨出列。 “算我一个。” 紧接着,旁边两名身上带伤的老卒一言不发,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前排动了,后排跟着动。 片刻功夫,三百多号人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几百把刀枪在手里攥得死紧,一双双眼睛全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林猛。 【今天第一更,不要着急啊,我先把1万写完。】 第590章 劫营 王崇简坐在刚搭好的大帐里,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原本以为,带兵打仗不过就是高坐在马上,发号施令,看着底下几千人如臂使指地往前推进。 直到这几天亲自领着这帮乌合之众赶路,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带兵如带虎”。 就刚才把那些溃散的乡勇和差役重新拢起来,再让他们就地安营扎寨,便几乎耗尽了他半条老命。这帮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行军布阵,更不懂什么是营盘规矩。 按理说,正规军扎营,中军在哪,前后左右四营怎么分布,辕门开在何处,拒马鹿角怎么摆,粮草辎重放在哪里防走水,甚至连挖茅坑的距离,那都是有讲究的。 可眼下呢? 各县的差役和世家大户的护院本就互相不服气,谁也不听谁的。好不容易圈了块空地,大家就像赶集抢摊位一样,你占一块我占一块,乱哄哄地胡乱把帐篷一搭。 有些嫌麻烦的,干脆连帐篷都不支,直接裹着破毡毯躺在装粮草的木车底下;更有人为了抢个背风向阳的好地方,两拨人当场就能为了个土坑拔刀对骂。 王崇简派刚提拔的校尉去弹压,结果校尉的嗓子都喊哑了,底下该乱还是乱。 这边刚让人去林子里砍树立寨墙,那边伙房的人嫌木头挡了路,又给推倒了;这边刚定下夜里巡值的班次,到了开饭的时候,后营又闹了起来,几个乡勇嫌米汤太稀,为了偷块咸肉,跟分饭的差役打得头破血流。 到了晚上,甚至还有人在营地角落里点着火把,聚众掷骰子赌钱! 听着帐外此起彼伏的吵闹声、叫骂声,王崇简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手指头都懒得再动一下。 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好端端的,自己一个堂堂知府,坐在州城里批公文、喝茶听曲不好吗? 哪怕是为了在宁王面前表忠心,也犯不着自己亲自来遭这份罪! 难怪从古至今,那些带兵打仗的丘八个个脾气暴躁,满口脏话,就天天跟这帮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混在一起,脑子能正常才见鬼了! 也怪宁王,为了打下洛阳,把后方但凡能镇得住场子、会带兵的武将全都抽调空了。 如今这烂摊子砸在手里,简直让人叫苦不迭。 “罢了……” 王崇简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无力地摆了摆手,把站在面前请示的刘校尉打发了出去: “你去告诉下面那些领头的,今晚只要别再为了抢饭打死人,别把粮草烧了,其他事本官一概不管!” 他已经彻底打定了主意。 这兵,谁爱带谁带,明天天一亮,他立马掉头回益州城! 至于黑水驿里的陆承岳,爱死不死,爱活不活,大不了回头上书让宁王殿下自己派兵来管。 王崇简实在累到了极点,吩咐完心腹家丁卢虎守好帐门,连外袍都没脱,直接倒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 夜色深沉,寒风在山林间呼啸。 距离益州军大营不足两里的一处背坡上,两百个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潜伏在杂草丛中。 没有火把,没有出声。 林猛蹲在最前面,借着微弱的星光,冷眼打量着远处那座所谓的大营。 哪怕是在黑夜里,哪怕林猛自己也只带了几年兵,可那座营盘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 营墙只立了正面稀稀拉拉的一小段,连最外围的鹿角拒马都没摆齐。营里的火堆点得乱七八糟,连条顺畅的过道都没有。 更可笑的是,负责巡夜的哨兵竟然抱着刀,直接坐在辕门外打着呼噜,几十步外就是一片能藏几百人的小树林。 林猛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两百名猛字营老卒。 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紧紧缠着一圈刺眼的白布。 出营前,林猛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这趟出去,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但不管是死是活,咱们必须打出猛字营的威风,把前天丢在北门的场子,给老子找回来!” 底下这些老卒不知道对面的深浅,在他们心里,对面就是那支在北门外悍不畏死、把猛字营杀得节节败退的朝廷精锐。 可即便如此,这两百人此刻眼底依然透着令人心惊的决绝与死志。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唯有林猛等少数几个军官心里清楚,对面这帮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检查刀枪,把布条咬紧。” 林猛压低了声音,从腰间抽出那把带着豁口的钢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摸过树林,听到我的口令,不用管阵型,直接冲进去放火杀人!谁跑得慢,老子先劈了他!” 周围的老卒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咬住嘴里的布条,跟着林猛像一群觅食的饿狼般,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大营前的那片树林。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距离那几个打呼噜的哨兵只剩几步远时,林猛猛地从林子里蹿了出去。 刀光一闪,一颗人头冲天而起,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名哨兵便身首异处。 “杀——!” 林猛吐掉嘴里的布条,仰头爆发出一声震动山野的怒吼,一脚踹翻了本就不结实的木栅栏,率先冲进了大营。 “杀!” 两百名红了眼的猛字营老卒如猛虎下山,瞬间越过辕门,直接扑进了那些毫无防备的帐篷里。 火把和油罐被狠狠砸在营帐上,大火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窜了起来。 原本就睡得死沉的乡勇和差役们,在震天的喊杀声和冲天火光中猛地惊醒。他们中大多数人连衣服都没穿,迷迷糊糊地钻出帐篷,迎面便撞上了挥舞着滴血大刀的猛字营老卒。 完全是一面倒的屠杀。 这群抱着必死之心来的老兵,每一刀劈下去都是照着换命的架势,凶悍到了极点。 而益州军这帮人,白天本就被“几万胡人骑兵”的假消息吓破了胆,此刻半夜惊醒,只看到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凶神恶煞般的持刀汉子,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命。 “炸营啦!贼人杀进来啦!” “快跑啊!” 惊恐的尖叫声撕裂了夜空。 根本用不着猛字营杀多少人,整座大营在短短几十息内便彻底陷入了营啸。 几千人在黑暗和火光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自己人砍自己人,为了抢一条出路,甚至有人把刀捅进了同县差役的肚子里。 …… 中军大帐内,王崇简被外面的惨叫声和喧闹声猛地惊醒。 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帐帘便被一把掀开,家丁卢虎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恐: “老爷!不好了!贼人劫营,大军……大军炸营了!” 王崇简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爬起来,连靴子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跑到帐门口。 掀开帐帘往外一看,王崇简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原本乱糟糟的营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到处是冲天的火光,到处是疯狂逃窜、自相残杀的溃兵,惨叫声和兵器交击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这……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王崇简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爷,快退回去!外面太乱了!” 卢虎眼疾手快,一把将王崇简按回了帐篷里,和另外几名家丁死死守在帐门口,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王崇简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作为主将,王崇简的大帐搭在营地正中央,用的是最好的白帆布,面积也是全营最大,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林猛带着几十个老卒在乱军中一路砍杀,硬生生从前营杀穿到了中军,一眼便盯上了这座与众不同的奢华大帐。 “那边!把那个大帐给我围了!” 林猛一刀砍翻一个挡路的护院,带着人满身是血地冲了过去。 守在帐门口的几名益州家丁刚要举刀抵抗,便被几支强弩钉死在地上。 林猛大步跨上台阶,提着那把豁口的血刀,对准帐门。 只听“唰”的一声! 一道刺眼的刀光闪过。 厚实的帐帘连同门框上的篷布,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从中劈开。 原本遮挡视线的帐篷,瞬间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灌进帐内。 林猛提着滴血的刀,踏进半步。 借着外面摇曳的火光,他清晰地看见,奢华宽敞的大帐里,几名家丁正脸色煞白地围拢在正中央。 而在他们中间,一个穿着官袍、连靴子都没穿的当官模样的中年男人,正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惊恐地看着这把劈开帐篷的钢刀。 【今天第二更,感觉有点爽文那个套路了。反正我是看爽了,我不知道你们啊,这憋屈了他妈一百多万字。至少我认为这段剧情是合理的。】 第591章 生擒王崇简 天刚蒙蒙亮,黑水驿北面十里外的清风军大营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便是兴奋的叫喊声顺着营道一路传了过来: “大捷!大捷!” “猛字营大捷!我军大胜啊!” 中军大帐外,周武正靠在木柱上打着瞌睡。昨晚林猛带人出去劫营,林渊在大帐里对着舆图熬了半宿,直到丑时才和衣躺下歇了会儿。 听见外面的吵嚷声,周武猛地睁开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帐门前,拦住正要往里闯的一名军官,眼睛一瞪,没好气地骂道: “嚷嚷什么!干嘛呀?大人昨晚熬了半宿,刚睡下没一会儿,不要吵大人睡觉!” 来人是猛字营的军侯。昨晚林猛只带了两百敢死队出去,他这个留守营地的急得在营里转了一夜的圈,这会儿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全压不住狂喜。 “周小哥,通融一下,快些去通报!” 那军侯连连抱拳,急得直跺脚:“前方的兄弟刚才骑快马赶回来报信了,林统领带人杀穿了敌营,缴获粮草辎重无数!而且……”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凑近道:“林统领还派人押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回来,你们谁都想不到是谁!这可是天大的喜讯,绝对比大人睡觉重要!” 周武一听这话,原本还想赶人的动作顿住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这名军侯一眼,半信半疑道: “你可不准耍我,大人这几天本来就为了前面的事心烦。要是这事不够大,吵醒了大人,他发起火来,我可找你算账!” “哎哟我的小祖宗,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拿这种事消遣指挥使大人啊!你快去吧,快去吧!”军侯急得直推他。 周武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帐内便传出林渊的一声惊呼。 “什么?!” 林渊一边披着外衣,一边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连发髻都有些凌乱,死死盯着站在帐外的军侯:“益州知府王崇简被林猛抓到了?你确定没弄错?!” “千真万确啊大人!” 那军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前面报信的兄弟说了,那人穿着官服,带着随从和官印,跑都没跑掉,直接被林统领堵在帐篷里生擒了!” 听到这话,林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瞬间被狂喜冲散。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猛这趟不过是去劫个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居然还能把益州府府君给抓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来人!” 林渊一把系好衣带,精神大振,冲着帐外高声下令: “立刻去传令!叫白庆山、邓绍武、马世昌、曹万里,还有所有千总以上的将领,立刻到中军大帐来议事!” 他顿了顿,又转身吩咐那名军侯:“你马上派人,把猛字营昨夜大捷、生擒益州知府王崇简、大破敌军的消息,传遍全军!让各营的弟兄们都精神精神!” “得令!” …… 不到中午的时分,远处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支得胜归来的队伍。 为首的正是林猛。 他身上那件铁甲早已被烟灰和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那张粗犷的脸上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骄傲。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两百名出征前肩缠白布、抱着必死之心去劫营的猛字营老卒。 仅仅过了一夜,这些老卒身上的那股颓败与悲壮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自信与狂悍。 两百人追着两千多人砍,甚至还活捉了对方的最高主将和一府之尊。就凭这一份泼天的大功,足够他们在整个清风军、甚至整个义宁府里横着走! 他们抬头挺胸地迈过营门,享受着两侧各营同袍投来的敬畏与艳羡目光,只觉得前夜在北门外憋屈死去的那些弟兄,总算没有白死。 在这群凶神恶煞的老卒中间,几名军士正押着一个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 这人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单衣,原本华丽的青色官袍早已不知道丢到了哪里,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推搡着往前走。正是昨夜还在大帐里威风八面的益州知府,王崇简。 到了中军大帐前,林猛一抬手,队伍停下。 他大步跨入帐中,走到林渊面前,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帐都能听见: “小哥!猛字营幸不辱命!” 林猛一指帐外被押着的那人:“此人,便是益州知府,王崇简!” 大帐内,白庆山、邓绍武等一众将领看着被带进来的王崇简,一个个好奇不已,要不是碍着规矩,恐怕早就围上去看稀奇了。 林渊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王崇简一眼,挥了挥手: “哎,都干什么呢,怎么能对王大人如此无礼?还不快把咱们的王大人放开来!” 两名押解的猛字营军士闻言,利落地解开了王崇简手上的绳索,退到一旁。 王崇简重获自由,揉着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帐内。 当他的目光扫过两旁那些一个个满身杀气的武将时,两条腿不争气地开始打起了哆嗦。 他王崇简这辈子一直待在繁华的州城,就算那些死人堆里滚过的将军,对着他不说点头哈腰,至少也是礼貌客气。 可如今,在这中军大帐里,他心里可没底。 可到底是做了多年一府之尊的人,骨子里的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世家门阀的傲气,让他硬是强撑着没有求饶。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坐在正中间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将领,开口道: “阁下便是这群人的首领?” 王崇简挺了挺胸膛,试图摆出官威:“本官乃大雍朝廷命官、益州府一府之尊!尔等既知本官身份,休要在此折辱!识相的,速速将本官放……” “哟呵?” 林渊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冷笑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两旁的亲兵: “给他按在地上,别让他起来。他要是再叫一句,把他嘴给我拴起来。” 【还有3000个字啊。看了评论区的这个黑子们,我建议你们去放高利贷,就凭借你们这种放贷技术,应该能发财。】 第592章 给曹某一个薄面。 王崇简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猛字营老卒按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黄土上,疼得直咧嘴。 还没等他喘匀气,就见曹万里挑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曹万里本来是想着进来凑个趣,结果一低头,正好和地上披头散发、被按得像只王八一样的王崇简对上了眼,整个人也是一愣。 王崇简这会儿虽然狼狈,眼睛倒还不瞎,一眼就认出了曹万里。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他双眼喷火,破口大骂道: “曹万里,你个狗贼!你竟然……” 话还没骂完,旁边那名按着他的老卒眉头一皱,随手扯了一块不知道擦过什么的破布,毫不客气地塞进了他嘴里,把他剩下的半截话全堵了回去。 曹万里看着这一幕,面色有些古怪,却也没有出声求情,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旁边,找了个位子坐下。 坐在主位的林渊见人到齐了,端起桌上的大碗,站起身大声说道: “诸位,昨夜猛字营打得漂亮!不仅大破敌军。还把益州知府活捉了回来,当为猛字营贺!” “为猛字营贺!” 帐内一众将领齐齐站起身,端起面前的大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曹万里自然也有份。他原本以为碗里装的是军中常喝的那种又酸又涩的浊酒,结果一碗下肚,竟然是一股清冽甘甜的味道,冰冰凉凉的,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奇特果香,入口极顺。 他眼神猛地一亮,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的碗。这是什么神仙玉液?如此甘甜清冽! 可转头一看,其他将领喝完之后,个个面色如常,哈哈大笑着互相抹着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曹万里心里虽然好奇得要命,却也只能强行把话咽了回去。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开口发问,免得让这帮人觉得自己是个连世面都没见过的土鳖。 他哪里知道,这不过是林渊从“拼好饭”系统里点来的冰镇柠檬水。 这在后世十块钱能买两三杯的玩意儿,到了大雍,那就是神仙难求的琼浆玉液。 这也是清风军里不成文的规矩,每次打了大胜仗,林渊总会给将领们开个小灶。 “小哥。” 白庆山放下碗,抹了把嘴,笑着看向林渊:“猛字营昨晚如此神勇,这功劳,怎么着也该够得上咱们清风军的开饭标准了吧?这马上就到晌午了,是不是得请大伙儿好好吃一顿,开开荤?” 林渊闻言哈哈一笑,指着他骂道: “哟,你现在也学坏了,学会趁火打劫了?” 帐内众将领听了,顿时哄堂大笑,气氛一片热烈轻松。 被按在地上的王崇简,听着这帮人在上面谈笑风生,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等众人笑够了,林渊这才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说正事。” 林渊的目光落回地上的王崇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们说说,这位王大人,咱们该怎么处置?” 一直憋着火的林大率先开口:“依我看,砍了头,直接挂在黑水驿的北门外。让他的老朋友陆承岳在城头上好好看看,这就是敢跟咱们作对的下场!” 林铁在旁边接着说道:“砍了头多没意思。依我看,不如找根麻绳,双手一缚,直接把他活吊在驿站外面。想必陆承岳在城头上看着昔日的同僚这般模样,心里也应该很开心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出着主意,全是怎么折磨人怎么来。 王崇简听得冷汗直冒,一直在拼命地摇头,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面如土色。 当他听到要被活吊在城外时,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只能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死死盯着坐在一旁的曹万里,嘴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曹万里看着王崇简那副惨状,心里其实也很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同情王崇简,而是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他很清楚,这是林渊在借着王崇简敲打自己。 当初他被抓的时候,如果林渊不给他那个体面,他现在也是这个下场。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林渊不着痕迹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曹万里也是个人精,心里瞬间便明白了林渊的打算。 他立刻站起身,走到中间,朝着林渊重重抱拳道: “林大人。末将与这位王府君,好歹同朝为官一场。大人可否给曹某一个薄面,留他一命?” 林渊皱了皱眉,故作不悦道: “曹将军,这恐怕不好吧?此人带兵来犯,不杀,不足以平军愤。” 曹万里闻言,立刻将腰弯得更深了,长揖到底: “请大人看在末将手底下的弟兄,前夜也曾立过一点微末功劳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吧!想必这王崇简也是被他身边的奸人蒙蔽,不知道林大人乃是奉了当今圣上的密诏在义宁行事,一时糊涂罢了。大人若能宽宏大量,在下感激不尽!” 林渊冷哼了一声: “哦?那这位王大人,真的有此觉悟吗?” 曹万里赶紧顺坡下驴:“大人放心,这个由末将去与他细说。若是他仍然冥顽不灵,不用大人动手,末将亲自砍了他!” 林渊沉吟了片刻,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也罢,既然曹将军开口了,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把人带下去吧,好生看着,别让他跑了。” 曹万里大喜过望,再次拱了拱手作了个深揖,随后示意那两名老卒把王崇简从地上拽起来,半押半请地带出了大帐。 等曹万里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帐外,帐内众人原本凶神恶煞的神色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一出,自然全都是演给王崇简和曹万里看的戏。 林渊收起笑意,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眼下陆承岳已经被咱们围在黑水驿六天了。王崇简既然能凑出这两千人来,想必宁王那边也肯定收到了风声。万一宁王发了狠,真的从前线抽调大军过来,咱们腹背受敌,那可就不妙了。诸位说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猛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说道: “小哥,这事眼下反倒好办了。” “哦?怎么说?” “等曹万里在外面跟王崇简聊完,咱们就逼着王崇简亲笔写一封信,让人送进黑水驿去劝降。” 林猛咧嘴一笑:“这可比咱们派人要管用得多。陆承岳那伙人缩在里面不出来,不就是死撑着指望益州府的援军吗?现在连益州知府都成了咱们的阶下囚,外面的那点乡勇也全散了,他陆承岳还有什么指望?不想饿死,就只能乖乖出城缴械。” 林渊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如此甚好,正合我意。” 他看着林猛,笑道:“这回要是真能兵不血刃地生擒这帮人,你猛字营记首功。” 林猛赶紧抱拳: “全赖小哥指挥得当,弟兄们用命。” 旁边的林铁此时也说道: “小哥,猛哥,正事说完了,咱赶紧开饭吧!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新鲜菜式?” 他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到底看得出来,今天所有人的心情都非常好。不像前两天,因为猛字营在北门外损失惨重,一众将领连吃饭都觉得没滋味,整个营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说到底,大家都是从云阳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弟兄,死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平时坐在一口锅里捞饭吃的自己人。 如今大仇得报,连对面的知府都给生擒了,这口窝囊气总算出了,弟兄们的在天之灵,也该能闭上眼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今天1万就写完了。】 第593章 迷途知返 “哈哈哈哈!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林渊端起大海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抹了抹嘴,冲着坐在客座上的王崇简笑道:“王府君,你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不是纯纯的误会吗?是吧?” 王崇简此刻虽然没穿官服,只套了件寻常的细棉布袍子,但梳洗过后,总算恢复了几分一府之尊的体面。 听见林渊的话,他连忙端起酒碗,满脸堆笑地迎合道: “哎哟,林指挥使客气了,客气了!要说是误会,那也是本官这边的误会!” 王崇简将身段放得极低,甚至带了几分诚惶诚恐: “这不是不知道底细吗?本官也是被身边的小人给蒙蔽了啊!真没想到林大人如此年轻,竟然已经是朝廷亲封的指挥使了,赵大人更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本官一时失察,听信了下面的谗言,才闹出这么大动静……莫怪,莫怪!要罚也是本官来罚!” 说完,他也端起碗,毫不含糊地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 酒桌上的气氛,瞬间便热络了起来。 这是林渊特意在中军大帐里摆下的一桌“接风宴”。 至于刚才还在泥坑里绝望等死、被猛字营老卒按在地上摩擦的王崇简,为什么转眼间就成了座上宾,还能和林渊在这儿称兄道弟? 自然是曹万里跟他好好沟通了一下。 至于曹万里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林渊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听话、能配合唱戏的王崇简。 “来来来,王大人动筷子。” 林渊拿起公筷,虚指了一下桌上的几盘菜,笑着说道: “行军途中,条件简陋,仓促准备了点饭菜,若是招待不周,还望王府君勿怪。” “哎,哪里的话!这已经非常丰盛了!” 王崇简连连摆手,客气地夹起一筷子面前的盐水鸭,放进嘴里。 其实他心里根本没抱什么期待。这两天带着那帮乌合之众在路上啃干粮、喝凉水,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这帮军汉的粗野。 难怪朝廷里的文官老爷们向来瞧不上这些带兵打仗的丘八,一个个粗鄙不堪,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 然而,当那块鸭肉刚一入口,王崇简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鸭肉皮白肉嫩,没有半点腥臊味,一股浓郁的咸鲜混着八角的奇异异香直冲天灵盖!最让他震惊的是,这鸭肉里的咸味竟然纯正无比,没有一丝一毫平日里吃的那种官盐的发苦发涩。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王崇简下意识地咽了下去,忍不住惊叹出声: “哟!这滋味……当真绝妙啊!” 他看着林渊,满脸的不可思议:“本官这辈子在益州府,甚至在老家,也从未吃到过如此美味!林指挥使不光带兵打仗神勇无比,这调理美食的手段,也是别具一格啊!” “哎,哪里哪里,微末小技罢了。” 林渊摆了摆手,这话他听多了。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对了,王大人。等吃完这顿饭,黑水驿里那位陆承岳陆将军,还得劳烦您亲自手书一封,劝他出来。” 王崇简夹菜的手一顿,随即立刻点头如捣蒜: “林大人放心,方才曹将军已经跟本官提过此事了,包在本官身上!” 他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痛心疾首的神色: “其实那陆承岳将军,也是个忠臣,只可惜被人蒙蔽了双眼啊!真没想到……这宁王身为宗室,竟然带头造反!真是着实令人痛心!本官当初,也是被他的伪造的圣旨给骗了呀!” 林渊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点头叹息道: “没关系。如今局势动荡,想必陛下也能理解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容易。只要王大人能弃暗投明,那便是一桩大功德。” “是极,是极!” 坐在一旁的赵文成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这飙戏,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喝了一口柠檬水,强行把到了嘴边的笑意给压了下去。 这要是个不知内情的外人坐在这里,听着这两人互相吹捧、互相找台阶下,恐怕真会以为他们俩是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除了他们俩在唱双簧,桌上的其他几名清风军将领,连头都没抬一下。 今天林渊为了招待王崇简,特意从系统里多兑换了几个硬菜。 白庆山、林猛、马世昌这帮人,这会儿全把心思放在了干饭上。 谁有闲工夫听那两个人在那儿扯淡? 趁着饭菜热乎,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自己碗里夹菜。 起初,王崇简确实没什么心思吃饭。 一来他身在贼窝,脑袋还在人家裤腰带上拴着;二来表面上大家客客气气,背地里谁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 但自从吃下那口盐水鸭之后,王崇简便开始重新审视这桌上的饭菜。 他仔细看去,这几盘菜的摆盘确实粗糙,甚至可以说毫无品相可言,就是拿粗陶碗随便一扣。 但这红彤彤的肉片(水煮肉片)、这带着奇异香味的肉块(红烧肉),每一道菜散发出来的火候、香味,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震撼。 他出身太原王氏,乃是当世最顶尖的世家大族之一,又做了这么多年的益州知府,什么山珍海味、飞禽走兽没吃过? 可桌上这些菜的味道,他敢对天发誓,别说益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就是京城的御膳房里也未必有!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 王崇简斜眼瞟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林猛,只见这个粗犷的汉子手里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碗里盛满了雪白晶莹、颗粒分明的大米饭。 不仅是林猛,桌上每一个将领吃的,全都是这种没有半点糠麸杂质的精粮! 王崇简心里猛地一抽。 这可是连太原王氏的主宗,平时也只有嫡系子弟才舍得顿顿吃的高等精米啊!这帮当兵的大老粗,竟然拿这种精米当饱饭吃?! 这个义宁府……这个林渊……到底是什么来头?! 原本还想端着点世家名门架子的王崇简,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默默地端起面前的碗,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开始一边陪着林渊说话,一边飞快地往嘴里扒拉。 …… 大半个时辰后,酒足饭饱。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挑开帐帘,从大帐里走了出来。 吃饱喝足,又保住了性命,王崇简这会儿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林指挥使果然不同凡响!” 王崇简看着帐外一队队巡逻走过、军容严整的清风军士卒,忍不住抚须赞叹道: “这军容军纪,当真令王某钦佩!不怕林大人笑话,本官这两天亲自带兵走了一趟,才知道你们这帮领军打仗的人,真是不容易啊!” “王府君过誉了。” 林渊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黑水驿,淡淡地笑道:“这都是底下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林某不敢贪天之功。” 他转过头,看向王崇简: “既然饭也吃好了,那王府君,这就书信一封给陆将军吧。早日劝他出来,也免得他在里面继续受苦,早日脱离苦海。” 王崇简立刻正了正神色,重重点头: “林大人放心,理当如此!本官这就去写!” 【今天第一更,有个粉丝统计了,我还差5000个字,那就今天补完好了,反正保底15000好吧?黑子,纯黑子。一群小黑子】 第594章 弃暗投明 黑水驿内,冷风在破败的院墙间穿梭,卷起几片枯叶。 这六天来,陆承岳和那一千二百多名靖安营残部,过得可谓是度日如年、心惊胆战。 这处驿城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用来打仗的坚城,两丈高的砖墙虽然能挡一挡强弩,可城头连个像样的女墙和藏兵洞都没有。 若是外面那两千多清风军真发了狠,拿人命来填,只要扛着梯子四面一围,这驿城根本守不住。 每天夜里,听着城外清风军巡营的更鼓声,陆承岳都不敢合眼,生怕对方趁着夜色摸上来。 好在,对面的林渊似乎并没有强攻的意思,只是在四面挖了深沟,立了木栅,把他们像铁桶一样死死围在里面。 那天夜里拼死送出去的那五名死士,成了陆承岳和这上千名弟兄心里最后的指望。 所有人都盼着,益州府的援军能像天兵天将一样,突然出现在南边的官道上。 可希望再美好,也填不饱肚子。 “将军……” 负责管粮的孙校尉脚步虚浮地走上正堂台阶,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粮仓里……真的一粒米都扫不出来了。” 其实早在三天前,驿城里那点可怜的存粮就已经见底了。 为了能多撑几天,陆承岳下令将每个人的口粮一降再降,最后硬生生压到了平时饭量的五分之一。 就那么一小撮糙米,掺上大锅的清水熬成米汤,每人每天只能分到照得见人影的一小碗。 到了这两天,连米汤都没了。 驿城里能抓到的老鼠、野狗,甚至连地砖缝里的虫蚁,只要是喘气的,全被军士们挖出来扔进了锅里。 有些饿疯了的老卒,甚至把身上带着的牛皮护腕和刀鞘切碎了,放在火上烤软了硬往下咽。 如果不是前两天下了一场冷雨,让他们接了些雨水喝,只怕驿城里的那口枯井早就被抽干了。 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两天,就只能吃人了。 “将军,弟兄们真快撑不住了。” 孙校尉眼眶发红,压低声音劝道:“昨天夜里,有几个百将私下找过末将。他们说……趁着弟兄们现在手里还有最后一点力气,让末将带几百个兄弟在前面开路拼死冲锋,护着将军您一个人先突围走吧!” 陆承岳听完,身子猛地一震,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底下人提出这个建议是真心的。只要他肯走,那几百个老兵绝对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填满清风军的壕沟,为他撕开一条生路。 可他绝不能走。 一个带兵的将领,如果只懂得怎么看阵图、怎么排兵布阵,那顶多算个有些能耐的军官。 真想让底下的几千弟兄在刀山火海里死心塌地替你卖命,光靠宁王的军饷是远远不够的。 靠的是什么? 一是赏罚分明,二就是主将到了绝境时,那份敢跟底下人同生共死的担当。 若是他今天为了活命,丢下这近千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独自逃了,那他陆承岳这半辈子在军中积攒下来的威望,也就彻底毁了。 以后就算宁王再给他一万人,谁还肯真心替他挡刀? “不行。” 陆承岳深吸了一口气,断然拒绝:“告诉弟兄们,再撑一撑。”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灰蒙蒙的天空:“若是再过两日还没消息,到时候……” 话还没说完,一名站在城头放哨的亲卫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墙,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大声喊道: “报!将军!有人过来了!” 陆承岳眉头一皱,心里顿时警惕起来:“什么人?难道又是贼军派来劝降的?” 这几天,林渊没少派人在城墙底下拿大喇叭喊话,又是炖马肉又是许诺不杀,陆承岳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不是贼军!” 那亲卫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那人自称是益州府军王崇简大人的亲信,说是随同援军过来,奉命给将军送信的!” 一听这话,陆承岳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爆出一团亮光,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一下子被搬开了。 王崇简的亲信!益州的援军真的到了! “快!快快请进来!” 陆承岳顾不得主将的威仪,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亲自迎了上去。 没过一会儿,一名穿着短打、满身尘土的汉子被带到了陆承岳面前。 陆承岳这会儿哪有心思跟他客套寒暄,一把夺过那人手里高举着的密封信件,迫不及待地拆开蜡封。 他抖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 然而,仅仅看了两行,陆承岳脸上那充满喜悦和希望的神色便猛地僵住了。 随着视线往下移动,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由白转青,眼底的亮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极度的愤怒。 等看完信上的落款和印信,陆承岳站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紧紧地盯着手里的那张薄纸,五根手指骨节发白,用力之猛,几乎要将那封信生生捏碎在手心里。那种想要爆发却又硬生生憋在胸腔里的怒火,憋得他双眼充满了血丝。 “你到底是谁?!” 陆承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叫……让本将军‘弃暗投明’?!” 【今天第二更,不要着急啊,说好多少就多少。】 第595章 3 个条件 送信的汉子见陆承岳那副像是要吃人的神情,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摆手: “将军!小人只是个跑腿送信的!信上的内容小人真不知道啊!是我家老爷让小人送这一趟的!” 陆承岳哪里肯信,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咬牙道: “你是不是那伙贼军派来扰乱我军心的细作?!” 说罢,他猛地转身,“铮”的一声抽出身旁亲卫腰间的战刀,大步逼近,锋利的刀刃直接架在了那汉子的脖子上。 那送信的汉子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声哭喊: “将军明鉴啊!小人真不是细作!将军您仔细看看小人,您还记得吗?那天在州衙后堂,王府君设宴款待将军的时候,小人就一直站在我家大人身后伺候着啊!” 听到这话,陆承岳提刀的手微微一顿。 他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人一眼。脑子里快速回忆了一下那天在益州府衙的场景,隐约记起,王崇简身后确实跟着这么一个有些面熟的贴身家丁。 可这封信上的内容,实在太过荒谬! 陆承岳依然不敢确信,刀刃又往下压了压,声音冷若冰霜: “你且跟我说实话!王崇简到底是何意思?这封信究竟出自谁手?他堂堂益州知府,凭什么让本将向一群贼寇低头?!” 那汉子脖子上被刀锋压出了一道血痕,吓得眼泪鼻涕直流,拼命磕头道: “将军啊!这信真是我家府尊大人亲笔所写啊!王大人当时一听说您被围在黑水驿,二话不说,立刻点齐了兵马,连夜带人过来想救您!” “结果……结果那伙贼军简直不是人啊!他们不仅早有防备,还派了几万精锐骑兵在半路设伏,把我们团团包围了!大军一触即溃,现在……现在连我家府尊大人,都已经被那伙贼军活捉,捏在他们手里了啊!” 听到这番话,原本满脸怒气、持刀逼问的陆承岳先是猛地一愣。 几万精锐骑兵?王崇简被活捉了? 这两个消息如同两记重锤,接连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当然不相信义宁府能凭空变出几万骑兵,但他清楚王崇简乃一介文官,让他带兵,恐怕也只能是强人所难。 而且益州府是个什么样的情况,陆承岳非常清楚。恐怕这王崇简临时组织的都是一些乡勇护院之流。而对面那伙敌军,连他靖安营都能拼个不分伯仲。 寻常府军见了恐怕都不是其对手。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王崇简被抓,益州府的援军彻底没了。 那封让他“弃暗投明”的信,不仅是王崇简写的,更是城外那个林渊逼着王崇简写来诛他心的! 陆承岳愣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信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送信人,只觉得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滑稽和绝望。 “哐当”一声。 悬在半空中的那把长刀,无力地从他手中脱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陆承岳脚下踉跄了两步。饶是他这样在虎牢关外杀人如麻、见过无数大阵仗的猛将,此刻也不禁感到胸口一阵闷结。 这几天被死死困在这座孤驿里,本就滴水未进、粒米未下,身上在北门外受的箭伤和刀伤又一直未能痊愈,全靠着心底那一丝等待援军的指望在硬撑着。 如今,这最后一丝指望,也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陆承岳只觉得喉头一甜,再也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噗——!” 一口乌黑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落在身前的石阶上。 “将军!” 旁边的孙校尉和几名亲卫见状,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去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扶住。 陆承岳脸色灰败,死死抓住孙校尉的手臂,仰天惨笑了一声,声音悲愤至极: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说完这八个字,他两眼一黑,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知觉,昏死过去。 正堂前,死一般的沉寂。 站在周围的靖安营将校和军士们,全都呆若木鸡,一时间不知所措。那个送信的家丁更是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 “将军!将军您醒醒啊!” 短暂的死寂后,几名亲卫红着眼睛,满脸悲愤地大喊起来。 ……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迷了半日的陆承岳才幽幽转醒。 他躺在驿站后院那张光秃秃的硬板床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眼神有些空洞。 仅仅半天的功夫,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宁王爱将,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原本刚毅的脸颊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头发也显得有些凌乱斑白。 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能一路拼杀到他今天这个位置,陆承岳其实并不怕死。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从他穿上铁甲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可他觉得,自己这回死得实在是太憋屈了。 没有死在几万朝廷禁军的冲杀中,也没有死在与北地胡人的血战里,却偏偏被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贼军算计,窝囊地死在这么一座连名字都叫不响的破败驿站里。 军人不怕死,但这样屈辱的死法,未免实在是有辱他陆承岳这半生刀头舔血换来的璀璨功名。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在三天前,他绝对会提着刀,哪怕是单枪匹马,也要冲出城门,战死在冲锋的路上。 可现在…… 陆承岳转过头,看了一眼守在床榻边上的孙校尉,以及门外那几个浑身是伤、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亲卫。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幽并边军一路杀出来的老底子。他们没死在强敌手里,却要跟着自己在这里被活活饿死。 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自己可以死得硬气,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千二百多个兄弟,为了他的一点名声,连具全尸都留不下,最后变成这驿城里发臭的饿殍。 “扶我起来。” 陆承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孙校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着坐了起来,在背后垫了个包裹。 “把那人……叫进来。” 没过一会儿,白天那个送信的家丁被两名亲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 此刻,这汉子的脸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脚印,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是在陆承岳昏迷的时候,被外头那些憋了一肚子火的靖安营兵士狠狠修理过好几顿了。 “将……将军……”那汉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承岳看着他,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带话回去,告诉敌军主帅。” 他顿了顿,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陆承岳,愿率部出城,缴械投降。” 这话一出,屋里的孙校尉和门口的几名亲卫全都愣住了,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陆承岳没有看他们,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送信人,声音冷硬了下去: “不过,本将有三个条件,他林渊必须答应!” “第一,本将开城之后,不得伤我靖安营一兵一卒!若有人敢趁机报复,本将便带着剩下的一千多兄弟,赤手空拳也要咬死他一半人!” “第二,给我的弟兄们治伤、发粮!我靖安营的弟兄都是铮铮铁骨的男儿,就算败了,也绝不能受人凌辱,更不能被当成流民苦力随意折辱役使!” 陆承岳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个条件,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凉的决绝: “第三……投降的决定是本将一人所下。本将这颗项上人头,他尽可拿去!但无论日后局势如何,他不许逼迫我手底下的这帮弟兄掉转刀口,去打宁王殿下的大军!” “他若是能答应这三条,我陆承岳,便如他所愿!” 【今天第三更,感觉这是一个小高潮的爽点。其实站在陆承岳这个视角里面,他挺憋屈的。不说一代名将,也算是很有能力的一个将领。也是遇见鬼了。】 第596章 尘埃落定 那名送信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很快便被放出了黑水驿。 等脚步声走远,一直守在床边的孙敬才上前一步,有些担心地低声道: “将军,这人毕竟是王崇简府上的下人,咱们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回去传话,万一他在外头胡说八道,误了事怎么办?再说咱们提的那几个条件,外面那个林渊能答应吗?” 陆承岳靠在床头的包裹上,方才脸上那股暴怒与悲愤已经渐渐收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起来。 “他答应最好,不答应也在意料之中。” 陆承岳缓了口气,慢声说道:“我打发这个家丁回去,本就没指望一次谈成,不过是拿话试一试外面那个人。” 孙敬一怔:“试他?” “义宁这个林渊,以前从未听过名号,多半是从底下突然起来的小人物。” 陆承岳看着帐顶,说道:“这种人打了两场胜仗,手里刚有了点兵马,往往最好名声。若是他听见本将肯降,心里一高兴,想学古人演一出礼贤下士的戏码,亲自跑到城门底下来招揽,那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退一步讲,就算他不上当,看他怎么回这几句话,也能摸清楚这人的脾气秉性,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孙敬听完,这才恍然点头,不再多言。 …… 没过多久,那个鼻青脸肿的家丁便跑回了清风军大营,跪在中军帐里,战战兢兢地把陆承岳的话学了一遍。 林渊坐在主位上,听完之后,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文成,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陆承岳,都到这时候了,嘴还这么硬呢?” 林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真要是诚心想谈,好歹也该派个身边的亲卫或者军官出来。结果连个随从都不遣,张口还要跟我提三个条件,我看他是没睡醒。” 旁边的白庆山皱眉道:“小哥,那你的意思是,对方根本就没打算投降。” 林渊摇了摇头:“不好说啊,我觉得至少他没有诚意。不过咱们也不着急,不行再饿他两天,他就老实了。” 说到这里,林渊低下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家丁,随口吩咐道: “你再跑一趟,回去原话告诉陆承岳。你就问问他,是不是在里面饿得头晕眼花,还是酒喝多了没醒?想跟我谈,让他自己先冷静冷静,把脑子洗清醒了,再派个能说话的人过来。” 那家丁不敢多嘴,苦着脸应了一声,起身又往黑水驿跑去。 …… 话传回黑水驿,陆承岳听完那句“是不是喝多了”,沉默了半晌。 这一夜,黑水驿里格外的安静,也格外的难熬。 到了第二天晌午,距离被围已经整整七天了。 南边的官道上依旧空空荡荡,别说援军,连只南飞的鸟都看不见。而驿城里面,已经彻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院子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军士,饿了这么多天,许多人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换防的哨兵拄着长枪往城头走,走不到一半就一头栽倒在台阶上。 夜里又有十几个重伤的弟兄因为伤口化脓发烧,没有汤药,硬生生咽了气。 陆承岳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副惨象,心里清楚,不能再等了。 再拖上几天,不用清风军攻城,里面这些人自己就得饿死,剩下的连走出城门的力气都不会有。 总不至于真的要吃人吧?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宿卫军侯赵宽。 “赵宽,你亲自出去一趟。” 赵宽嘴唇干裂,抱拳应道:“诺!将军还有什么交代?” “两件事。” 陆承岳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交代道:“第一,信可以仿写,下人也可以被收买。你到了他们营里,必须亲眼见到王崇简本人。你得当面确认,王崇简是不是真栽在他们手里了。” “第二,见到正主以后,去跟那个林渊谈实话。告诉他,咱们手底下这一千多号人,父母妻儿全在北方和洛阳,都在宁王殿下的治下。咱们要是背上投降反贼的名声,不仅大伙儿半辈子的军功全毁了,老家的亲眷也得被王府牵连问罪,一个都活不了。” 陆承岳顿了顿,闭上眼说道: “所以文书上,绝不能有‘投降’两个字。他要是愿意,今晚咱们把城门打开,把兵器架在院子里,对外就说清风军趁夜突袭,我部粮尽援绝,力战不支被俘。” “另外,弟兄们降了他可以,缴了械也可以,但绝对不能把人打散,军官必须跟着各自的队伍,出城就要见着热饭和伤药。你去问问他,这条件他应不应。” 赵宽重重点头,转身下了台阶,独自一人走出黑水驿,往清风军大营而去。 …… 半个时辰后,清风军中军大帐内。 赵宽先是被带去偏帐看了一眼。 帐篷里,王崇简正坐在桌边喝着热茶,看见满身血污、瘦得有点脱相的赵宽进来,王崇简老脸一红,尴尬地放下了茶碗,长叹一声道: “赵军侯,你们……别在里面硬撑了。本官带去的人马确实已经败了,林指挥使也是朝廷忠良,你们早些出来,少受些罪吧。” 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益州知府,又听见这番话,赵宽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没了。 等他被带回主帐,将陆承岳交代的几条底线原原本本讲出来后,帐内的林猛等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觉得这帮败军之将事儿实在太多。 林渊坐在主位上,听完之后却在心里盘算开了。 陆承岳担心家小被宁王牵连,怕手底下的人被坑杀,这都是人之常情。至于说什么不打散、怎么对外宣称,在林渊看来根本无所谓。 反正林渊也不可能相信,这1000多号人就直接为他卖命。按照赵洪泽的规划,这帮人都是筹码。筹码有筹码的价值,其他无所谓。 想到这里,林渊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对着赵宽摆了摆手: “赵军侯说的这是哪里话?什么投降不投降的,还要搞什么半夜突袭做戏,未免太见外了!” 林渊站起身,走到赵宽面前,语气诚恳地说道: “说到底,咱们本来就是友军嘛!你们靖安营吃的是大雍的皇粮,我林渊也是大雍的指挥使,大家都是陛下的臣子。宁王殿下在东边起兵,对外打的旗号不也是‘清君侧’吗?既然大家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办事,那前几天动手,纯粹就是下面人没沟通好,误会一场!” 赵宽站在原地,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 “既是自家兄弟闹了误会,如今把话说开了,那便没事了。陆将军带着弟兄们在黑水驿里断了粮,我林渊作为同僚,把诸位请出城来歇息养伤,供些粮草汤药,那是分内之事,哪来的什么投降一说?传出去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 “你回去告诉陆将军,把心放到肚子里。现在就开门出来,外面的肉粥和伤药都已经备好了。你们的编制我不动,军官照旧跟着兵,咱们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以后还得并肩为朝廷效力呢!” 赵宽张了张嘴,看着面前一脸正气的林渊,半天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怎么,赵军侯觉得不妥?”林渊笑问。 “不……全凭林大人安排!” 赵宽定了定神,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回去复命。 当天下午,黑水驿紧闭了七天的大门终于彻底敞开。 一千二百多名靖安营残兵将手里的刀枪全部留在了驿城院内,在陆承岳和各营军官的带领下,互相搀扶着走出城门,住进了清风军早已在旁边用木栅围好的营盘里。 林渊站在高坡上,看着底下正在排队领热粥的靖安营兵士,转头对身旁的赵文成说道: “总算是结束了,不过这里的事情肯定瞒不了多久,恐怕这会宁王已经知道了。” 赵文成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知道更好。尽快把这些人带回去,到了义宁府的地盘,咱们才有主动权。” 林渊嗯了一声,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营地,没有再说话。 【今天第一更,这是补昨天的。昨天是7000个字嘛,差8000,也就是今天最少18000字。那就凑个2万吧,不赖账不赖账。哈哈哈哈】 第597章 愤怒的宁王 洛阳,宫城。 成平帝南逃之后,宁王便住进了这处前朝的偏殿。正殿他一直空着没去住,毕竟直到眼下,他对外打的依旧是“清君侧”的旗号,面子上的分寸还得留着。 这日下午,宁王正坐在案后翻看各地送来的文书。 眼下马上就要入冬,各处的差事多得办不完,每天都有见不完的人、理不清的账。这段日子熬下来,宁王肉眼可见地苍老了不少,眼角添了细纹,连鬓角都见了些白发。 正看着,王府长史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将一封八百里加急呈到案上。 这封信自然是益州知府王崇简送来的。 宁王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眉头瞬间便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随手把信丢给了旁边的长史。 长史接过来扫了几眼,脱口道: “什么?靖安营兵败了?” 也难怪长史如此意外。宁王麾下的这支靖安营满编六千人,一千骑兵、五千步卒,全是从各军里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王牌。 如今南边前线的战事已经缓了下来,两边虽还有些小摩擦,但入冬在即,谁都知道大仗得留到明年开春再打,前线并不需要摆上这么多精锐。 为了确保后方三州此次秋收的粮草能够顺利通畅,宁王这才专门把靖安营拉出来,放在虎牢关一带盯紧后方。 可这一趟,陆承岳带了两千步卒、五百骑兵去益州督粮,竟然直接折了一半人手,剩下的人还被围住了。 宁王眼神发冷,开口问道: “信里写的那个义宁,在哪里?” 不怪他记不得。后方三州之地,下辖的府城不知凡几,义宁又是个穷乡僻壤的偏远地方,他记不得也属正常。 就比如益州,王崇简这个一州知府他肯定是认得的;可要让他去记挂底下某个穷府的知府,那等人对他宁王来说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平日里连名字都递不到他跟前。 宁王起身走到殿内悬挂的舆图前。 王府长史连忙跟过去,伸手在益州最北头指了一下: “殿下,义宁在这里。” 宁王盯着那个位置,闭上眼睛想了想,问道: “他那个知府,叫侯什么?” 长史躬身道:“回殿下,叫侯世安。” “对,那个侯世安。” 宁王睁开眼,看着舆图上那块地方:“就那种地方,你跟我说他能反?他居然敢反本王?” 长史听到这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纸,小声说道: “但是信里说,好像是因为曹万里反水,与义宁府的这伙贼人里应外合……” “反水?” 宁王冷哼一声,火气一下子便蹿了上来:“对,还有这个曹万里,这个狗东西!河阳的何宗望也是个无能之辈!本王给他派了兵,他居然能给本王搞成这个样子,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到现在还敢按下不报!还有这个陆承岳!” 想到这里,宁王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心里真是快要被气死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每天在前面殚精竭虑,底下这帮人居然在后方一天天地跟他瞎搞! 当初曹万里在义宁兵败、丢了北河渡的粮,何宗望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责,根本没敢直接向宁王汇报,而是私底下通知了驻扎在附近的靖安营,想请陆承岳出手把窟窿补上。 而靖安营的陆承岳对自己手里的王牌自然是无比自信,只觉得顺手把事情办完了,也能少给宁王找麻烦。 在他看来,不过就是曹万里这种杂牌将军没用,让人打了个伏击吃了败仗,在那里大惊小怪。 所以他便直接点了两千五百人追了过去,心里还想着这趟出去,好歹能给底下的弟兄们打打牙祭,等拿回了粮、平了乱,随军往上报也有个好看的章程。 因此当初靖安营拔营的时候,报上来的军情简报里只写了一句“外出公干”,压根没提半句曹万里兵败的事。 宁王每天要应付的军政大事多如牛毛,见没有写明特殊缘由,只当是寻常的巡防督粮,便也没有多看。毕竟都是自己亲自提拔的将领,还是比较放心的。 谁能想到,在这帮人你遮我掩、自以为是之下,事情非但没平息,反而越滚越大,最后竟演变成了今天这副烂摊子! 宁王停下脚步,站在舆图前喘了口气,脸色越发阴沉。 生气归生气,最关键的是,这场败仗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行军打仗的事,宁王自己也是亲自统兵做过主帅的,他的文治武功并不差,军中的门道他一清二楚。 所谓的精兵强将,到了战场上那都是以一当十的存在。 能够正面抗衡、甚至一举击败靖安营的,绝不可能是群乌合之众,对方必定有着同样的装备、同样的战力。 这就意味着,在自己的大后方,在义宁府这种穷乡僻壤里,居然藏着一支他完全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的精锐之师! 而精锐之师是怎么选拔出来的?那都是十里挑一、百里挑一从大军里筛出来的。 两千对两千,对方能拿出两三千这样的精兵,就代表着在这支精锐后面,还跟着两万、甚至更多的兵马! 一念及此,宁王再也坐不住了,当即转过身沉声喝道: “来人!召各部将领,殿前议事!” 【不是想看宁王的反应吗?宁王就是这个反应,爽了吗?】 第598章 林家 偏殿之内,刚被紧急召来的十几名将领和幕僚分列两旁,看着御案后面色铁青的宁王,谁也不敢先吭声。 宁王抓起案上那封信,重重摔在众人面前的地上。 “都给本王看看!谁来告诉本王,这个义宁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前排的兵部侍郎弯腰捡起信纸,快速扫了一遍,脸色也变了,顺手递给身旁的将领传看。 宁王双手撑在御案上,盯着堂下众人: “信上报的,义宁那边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指挥使?叫什么林渊……对,姓林!” 说到这里,宁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名叫林湛,如今在王府里任正六品的兵曹参军。 林家祖籍在河阳府,在当地也是个延续了两百余年的大族。 虽说比不上五姓七望那些顶尖门阀,可在河阳一带,林氏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族中规矩森严,单名皆按五行偏旁排辈,上一辈从“金”,到了林湛这一辈,凡入谱的男丁名字皆从“水”旁,再往下一辈则从“木”旁。 只是林家这几代没出过什么三品以上的高官,在朝中声势渐弱。当初宁王起兵经过河阳,林家为了谋个前程,倾族中之力凑了一批钱粮送入军中,这才把长房最有才干的嫡子林湛塞进了王府做个参军。 平日里议事,林湛都是站在最边上听着,很少有插话的份。 此刻见宁王突然盯住自己,林湛心里咯噔一下。 “林湛!” 宁王冷冷开口:“你不是也姓林吗?本王看你们河阳林氏的人才,真是多如牛毛啊!你来告诉本王,这个林渊到底是谁?!” 林湛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从队列里跨出一步,满头雾水地皱起眉头,惶恐拱手道: “回殿下,臣……臣实在不知啊!族中这一辈从未听闻有这么一号人物!” 听到这句回答,宁王心头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不知?好,好,好!” 宁王怒极反笑,一把抓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石碎成数块,溅到了前排将领的靴子边。 “本王的大后方,凭空冒出来数万大军!一支能够正面击溃靖安营的精锐之师,本王满朝的文武,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宁王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通红的炭火滚了一地,他指着众人咬牙切齿地骂道:“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堂下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王在御案前来回走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那个陆承岳!自己带了两千五百名精锐跑去益州平叛,往本王案头报的是什么?外出公干!好一个外出公干!把自己公干得折了一半人手,剩下的一千多人像猪狗一样被人圈在一个什么黑水驿里!” 他停下脚步,指着地上那封信,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愤怒: “现在人都快死绝了,才想起来往洛阳求救!你们谁来告诉本王,眼下本王应该怎么办?!” 大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从虎牢关到黑水驿足足一千五百里,这时候不管派谁去,腿跑断了也赶不上,谁敢在这时候触宁王的霉头? 就在殿内气氛僵硬到极点的时候,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军官双手高举着信筒,一路小跑冲到殿门前,大声禀报: “报——!八百里加急,从益州府来的!” 听到这话,正在气头上的宁王动作一顿,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快!呈上来!” 亲兵立刻接过信筒,快步送到宁王手中。 宁王一把抽出里面的信纸,低头飞快地看了一遍。随着目光往下扫,他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最后竟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王崇简,倒还算不错。” 宁王拿着信纸,语气比方才平稳了不少:“知道陆承岳被围,没有在城里干看着,还懂得主动招募各县乡勇、调集世家护院,凑出一万多人去敌军后方扰袭。总算没白坐益州知府这个位置。” 说完,他转头吩咐旁边的王府长史: “你即刻替本王回信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益州。告诉王崇简,只要他这一趟能够解了黑水驿之围,把剩下的靖安营军士全须全尾地给本王带回来,本王亲自向朝廷上表,替他请头功!” 长史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起身去旁边拟信。 发泄了一通火气,又有了王崇简出兵拖延的好消息,宁王这会儿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背着手,重新走到那幅大雍舆图前,盯着义宁府那块狭小的地盘看了许久,眉头慢慢皱起: “不对,此事必有蹊跷。” 宁王转过身,看着已经站起身来的众将幕僚,沉声说道: “义宁那个地方,总共才七个县,四十五万口人,大半还是山沟。这种穷地方,绝对不可能养得起几万大军,更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练出能正面打残靖安营的强兵。” “本王手里才多少精锐?况且那个叫林渊的人,真要有这等通天彻地的能耐,手握数万雄兵,他又怎么可能一直窝在义宁那种苦寒之地不出来?” 宁王把话头一点破,堂下的幕僚们脑子也跟着转了过来。 王府长史刚写完回信,闻言顺着话头拱手说道: “殿下所言极是。依老臣看,这里面多半是有什么内情。先前第一封信里不是提了一嘴曹万里反水吗?陆将军与曹万里是一道北上的,说不定根本不是正面交锋打输的,而是曹万里那厮暗中使诈,在靖安营的饭食或饮水里下了毒,又趁夜放火,这才让陆将军吃了大亏。” 旁边一名将领也跟着附和道:“长史说得有理!若是被人下了药,手脚使不上力气,别说是靖安营,就是神仙来了也得栽跟头。在事情彻底查明之前,殿下确实不必过于担忧。” 听着众人的分析,宁王缓缓点了点头。这么一解释,事情反倒说得通了。 就在这时,站在队列末尾的兵曹参军林湛心思一转,再次往前迈了一步,躬身抱拳道: “殿下,臣有一言。” 宁王看向他:“讲。” “殿下,那个义宁的指挥使名叫林渊,不仅姓林,连名字也合着我河阳林氏这一辈从‘水’的谱例。只要他真是北地出身,往上数三代,十有八九与臣所在的河阳林氏脱不开干系。” 林湛态度极为诚恳地说道:“早年北地动乱,臣族中有几房远支曾往并州、义宁一带迁徙谋生,后来山路阻隔,未曾及时续谱,这才慢慢断了往来。臣愿即刻动身回河阳老家翻看旧谱,再亲自前往义宁一趟。” “我河阳林氏乃是北地林氏主脉,只要能查出渊源,臣便是他的同辈族兄,愿凭着宗族大义与主脉名分亲自去训诫说服此人。不管他是怎么赢了陆将军,手里总归有些能耐。若是能将此人收归殿下所用,既能兵不血刃解了黑水驿之围,又能替殿下在北境添一员守将。只是……还望殿下愿意给臣、给林家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宁王盯着林湛看了几息,心里飞快地权衡起来。 不管义宁那伙人是用毒还是用诈,能把陆承岳逼到这个份上,还敢扣下官粮,手底下肯定不会是纯粹的乌合之众。 眼下自己刚占了洛阳,南边还要防着成平帝反扑,正是用人之际。 哪怕以后要跟义宁算总账,也不是现在。要是真能靠着林家这层宗族关系把人稳住、收编过来,那自然是最省事的法子。 想到这里,宁王点了点头: “好。林湛,本王便给你这个机会。” 宁王许诺道:“你即刻带人去办。只要你能说动这个林渊开城放人、归顺本王,本王绝不追究他此前的罪责,义宁指挥使的位置照旧给他坐!至于你,等你办成差事回来,兵部郎中的位子,本王给你留着!” 林湛心头狂喜,当即深深一揖到底: “臣,万死不辞!” 退回队列里,林湛垂着眼皮,手心却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汗。 说实话,他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现编的。他根本不知道林家流落在外的旁支里,什么时候出了林渊这么个猛人,能把宁王的王牌靖安营按在地上打。 但这并不妨碍他去攀这门亲戚。 在这个看重门第出身的年代,天下同姓本就可以叙同宗,更何况林渊的名字还偏偏撞上了他们这一辈的水字旁。 那个林渊出身寒微,手里就算有了兵权,也是个没根脚的边地武夫,正需要河阳林氏这个主脉的名头来认祖归宗、洗白身份;而他林湛在王府里一直屈居末位,不就是因为河阳林氏只是个二流家族,手里没兵没权吗? 自己乃是主脉长房嫡出,去了义宁,便是那个林渊货真价实的族兄。 若是这一趟过去,真能把这个手握实权的“族弟”拿捏住,说动了他归顺,自己在宁王面前便是大功一件;就算他有些桀骜不驯,只要认下了河阳林氏这门主宗,有这么个能打的硬茬子在北边撑腰,日后在王府里,谁还敢小瞧他河阳林氏?无论怎么算,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时,站在前排的兵部侍郎又上前一步,提醒道: “殿下,派林参军去招抚固然可行,只是王崇简带去的那一万多人,终究是些临时凑起来的乡勇护院。万一那林渊是个软硬不吃的莽夫,王崇简在前面撑不住,殿下可还要派兵再去支援一下?” “当然要派。” 宁王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虎牢关的位置上:“只靠一张嘴去谈,人家能低头吗?做事情两手准备,这天下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你们算算,从虎牢关发兵过去,急行军最快要多久?” 几名宿将凑到舆图前比划了一阵,其中一人回道: “殿下,若是调动步卒,山路崎岖,再怎么快也得二十天往上,肯定赶不及。如今之计,唯有动用骑兵!靖安营在虎牢关还留着五百骑兵,若是按一人三马的配置,轮换不歇,沿途经过各处官驿再直接换乘驿马,最多五六日便可赶到黑水驿!” “好,那就这么办。” 宁王一锤定音:“传本王军令,即刻从虎牢关调出那五百靖安营铁骑,日夜兼程赶赴益州!林湛你也随骑兵一同出发。到了地方,若是那林渊识相肯降,便罢;若是冥顽不灵,五百铁骑配合王崇简的一万大军两面合围,此贼必败!” 【反正说好今天2万个字啊,我就不管怎么写了,反正先写到2万再说。这张将近4000。】 第599章 什么?王崇简也被俘了? 第二日一早,虎牢关外的大营里,五百名靖安营铁骑已经点校完毕。 一千五百匹战马排在雪地上,军士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收紧肚带,查看马蹄铁。 靖安营满编六千人,统兵的自然不止陆承岳一个。留守虎牢关的副统领名叫冯定,也是跟着宁王从北边杀出来的老人,与陆承岳有过命的交情。 冯定披挂整齐,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骑队,拔出佩刀喊道: “陆将军带着咱们的弟兄被困在黑水驿,这一趟过去,都给老子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不管对面是什么人,务必将陆将军和弟兄们救出来!” “诺!” 五百骑兵齐声应喝。 冯定不再耽搁,看了一眼随行在队伍中间、坐在马车里的林湛,一扯缰绳,带着大队人马出了辕门,顺着官道往西疾驰而去。 …… 队伍出发还不到半日。 洛阳宫城的偏殿里,宁王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早膳,却没怎么动筷子。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合眼。任谁在大后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底细不明的强敌,心里都不可能踏实得下来。 他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把北地这几年有名有姓的将领全过了一遍,也想不出这个“林渊”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内侍站在旁边,低声劝道:“殿下,饭菜都凉了,多少用一点吧。” 宁王摆了摆手,刚想让人撤下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的亲军统领快步走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全,双手高举着一只信筒: “殿下!益州府八百里加急!” 听到这话,宁王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子: “快!快呈上来!” 亲军统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信筒递到案上。 宁王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是王崇简写的,而是留守益州府城的通判写的。 宁王低头看了两行,整个人猛地愣在了那里。 过了好几息,他拿信的右手一点点收紧,硬生生将那张信纸攥成了一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骂道: “什么?!王崇简也被俘虏了?!” “这个蠢货!他一个不通兵事的文官,居然敢自己跑到前面去带兵?!” 先前王崇简上书说集结了万余乡勇,宁王还以为他是派了底下的军将去前头扰袭,自己在州城坐镇调度。 谁能想到,这个连刀都没拿过的知府,居然为了争功亲自跑去督战,结果刚走了一半路,连人带兵全让人家给端了! 片刻之后,昨晚才议过事的一众将领和幕僚,再次被紧急召进了偏殿。 众人刚进门,看着站在案前脸色铁青的宁王,心头都是一跳。 宁王没等他们行礼,直接转头看向亲军统领,沉声问道: “早上派出去的那五百骑兵,追回来没有?到哪里了?” 亲军统领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方才接到益州急报,末将便立刻派了八百里快马顺着官道去追了。冯将军他们早上才出发,至今不过走了半日,快马赶过去,想必今日傍晚之前就能将人追回来。” 宁王听了,这才慢慢点了点头,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他也实在想不通,前后这才几天工夫,益州那边怎么就能接二连三地出这种蠢事。 先是曹万里反水,再是陆承岳被围,如今连一州知府王崇简都让人活捉了去。 若不赶紧把那五百骑兵追回来,没了王崇简在前面接应,五百骑兵孤军跑过去,非但救不出人,还得白白再搭进去。 不过发火归发火,真到了这种时候,宁王反而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走到御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开口道: “王崇简败了,人已经落在了义宁那伙人手里。”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宁王抬手按了按桌子,将众人的议论压下去,继续说道: “诸位,事到如今,义宁这伙贼人战力强劲,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可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底子在哪里,甚至领头的那个林渊到底是真是假,咱们一概不知。大家说说看,眼下咱们应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站在前排的一名披甲大将当即跨出一步,抱拳道: “殿下!既然这伙贼人如此猖狂,连抓我军大将与知府,依末将看,干脆从虎牢关和洛阳抽调两万精兵,由末将亲自统领,直接杀奔义宁,将这伙反贼彻底剿杀干净!”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名负责军需的将领便皱着眉反驳道: “怎么剿杀?眼下已经是十月中旬,再过月余就要下大雪了。靖安营是什么战力,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连陆承岳两千五百人都栽了,咱们要是只派几千人过去,根本不够看;可真要调两三万大军过去,上千里山路,冬天行军的粮草、棉衣从哪里出?沿途怎么运?” 另一名宿将也跟着点头:“不错。况且如今叛军还在南边盯着,咱们要是把洛阳和虎牢关的主力抽空了往北打,万一南边趁虚渡江反扑,前方的阵地难道不要了吗?” 殿内几位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为了派兵还是守前线争执起来。 宁王坐在上面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等底下吵了一阵,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抬起手虚按了一下。 大殿里安静下来。 宁王看着众人,缓缓开口问道: “你们说,义宁这个林渊,他到底想要什么?” 众人一怔,纷纷看向他。 宁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 “如果他手里当真握着数万强军,那他当初在北河渡抢了本王的后方粮草之后,为何不直接挥师南下拿下空虚的益州府城,反而带着人缩回义宁那个穷山沟里?” “可反过来讲,如果他手里没有几万兵马,那陆承岳的两千五百名靖安营到底是怎么败的?他又怎么能在短短一两日之内,在乱军之中把王崇简给抓了?” 这两句话问出来,原本还在争执的众将领全都沉默了。 是啊,有兵,为何只抢粮不占地盘?没兵,又是怎么打赢靖安营的?这前后根本说不通。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站在文官首位的王府长史想了想,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王爷,依老臣之见,此人所图非小,却也未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宁王看向他:“仔细说说。” “王爷方才问得极准。此人抢了粮却往回跑,说明他义宁缺粮,养不起太多人;至于能打败陆将军、活捉王崇简,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一支极其能打的精兵,但人数绝不会太多,绝不可能是数万大军。” 长史条理分明地分析道:“老臣斗胆猜测,这伙乱军之将,手里招募的那些悍卒,多半不是义宁本地的庄户,而是前两年北地溃散的边军,说不定,便是以前谢景温麾下残存的那些旧部!” 听到“谢景温”三个字,宁王眼神微动。当初这个谢景温领兵60万,被胡人击败之后,散落的士卒到处都是。义宁府又紧挨着北地。 若真的有一支成建制的军队,正好沿着青州一路向下流窜到了义宁,能够正面打赢靖安营,倒也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长史见宁王听进去了,继续顺着说道: “至于王崇简之败,更不足为虑。王崇简带去的是些什么人?不过是临时凑起来的衙役和乡勇。那林渊只需派几百精锐趁夜冲阵,乡勇一乱,王崇简自然束手就擒。” “眼下既然即将入冬,大军不便远征,咱们不如就趁着这个冬天,先把对方的底细彻彻底底摸清楚。之前林湛不是主动请缨,说愿意去义宁走一趟吗?他们既同为姓林,若是能确定这领头之人真是河阳林氏的同宗同族,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长史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地说道: “正所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王爷向来心怀大度,有容人之量。若是那林渊当真是林氏子弟,手里又拢着一批谢景温的旧部,只因一时缺粮才误触王法。王爷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若能不计前嫌,招此人入帐听用,凭此人的带兵本事,日后在北境替王爷抵御胡人,说不定还能立下汗马功劳。” “退一步讲,即便此人狼子野心,不肯真心归顺,王爷眼下也无需过于担忧。义宁那地方四面环山,土地贫瘠,又隔着益州、河阳、雁南几座大府。马上大雪封山,他手里那点人马根本出不了义宁半步。只要咱们今冬稳住他,等来年开春前线腾出手来,是剿是抚,全在王爷一念之间!” 宁王听完这番话,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长史这番推演,把前后的疑点全都串上了。几个州的底子摆在那里,义宁就算出了个能打的林渊,在隔着千山万水的严冬里,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你说得有理,这么算下来,倒也说得过去。” 宁王缓缓点了点头,当即拍板定下了章程: “来人!” 殿外亲军统领立刻应声入内。 “再派快马传令给冯定!五百靖安营铁骑不必再往益州去了,留下一百精骑充作护卫,其余人马即刻返回虎牢关驻守!” 宁王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将本王出行时用的副车仪仗、并王府旌节送过去,交给林湛!让他以本王钦差正使的身份,乘王府车驾,由那一百靖安营铁骑护送,继续前往义宁!” 亲军统领抱拳:“末将领命!” “慢着。” 宁王叫住他,眼神深邃地叮嘱了一句: “你让人把话给林湛带清楚。告诉他,益州知府王崇简已经被俘。本王要他这一趟过去,不是让他去摆威风问罪的。到了义宁,看看那个林渊,究竟意欲何为!” 【今天不知道多少章,反正1万多个字了,反正写2万啊。】 第600章 我不可能告诉你。 黑水驿的城门大开着,一千二百多名靖安营军士互相搀扶着,慢吞吞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被外头的清风军士卒一队队领去旁边的临时营盘。 林渊站在门外的高坡上看着,等里头没人再出来了,便转头问身旁的白庆山: “里头的东西,他们都放下了吗?” “全放下了。” 白庆山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抱拳回道:“刚才派人进去清点了一遍,光铁甲就有八百多副,其中还有三百副双层重甲,全都是上品。另外还有强弩四百张、长枪腰刀上千把。出来的每一个人咱们都搜过身了,没留半点铁器在身上。” 林渊点了点头,又往空荡荡的城门洞里看了一眼: “陆承岳呢?” “还在里头呢。”白庆山撇了撇嘴,“那老小子坐在黑水驿院子当间,死活不肯出来。” 林渊嗯了一声,吩咐道: “先把外面这些人安顿好。伙房那边盯着点,每天给些素的、稀的吊着命就行。千万记住了,别让他们吃太饱,只要让他们没有反抗的力气就行。” “明白,我这就让人去办。” 负责看押的军官领命退下。 林渊这才理了理衣甲,带着白庆山、林猛,还有周武等几个亲兵,迈步走进了黑水驿。 驿城里头到处都是灰土和烧剩下的木炭渣子,一股好几天没散去的馊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院子东边堆着刚卸下来的铁甲和刀枪,正堂前的青石台阶上,陆承岳只穿了一件脏兮兮的里衣,披散着头发坐在那里,两只眼睛有些无神地看着地面。 听见脚步声,陆承岳慢慢抬起头。 他先看了一眼跟在两旁披坚执锐的林猛和白庆山,最后把目光落在走在最中间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你就是林渊?”陆承岳声音沙哑地问道。 林渊走到他跟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 “是我。第一次见面,陆将军。” 陆承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沉默了片刻,冷声说道: “输给你,我不服气。” 林渊面色平静:“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底下的人会认为事情过去了。”陆承岳看着他,“可我放不下。” 林渊闻言笑了笑,摆手道: “放得下放不下,现在都不重要了。咱们还是谈谈,你手底下这些人到底怎么安顿吧。” 陆承岳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先前已经答应过我了。我的几个条件,赵宽也跟你说得很清楚,不会是林指挥使现在人到手了,要反悔吧?” “那倒不至于。” 林渊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对你手底下这些人没什么兴趣。不过,我对陆将军平日里操练兵马的军政军法倒是很感兴趣。咱们聊聊吧,能不能从你营里派几个懂行的老兵过来,给我的兵指导指导,让我们也学习一下?” 陆承岳眯了眯眼,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是想学我的军阵军法?真是笑话。这靖安营的操典是本将多年带兵攒下来的命根子,我怎么可能将这种东西交予你?” 听到这话,站在林渊身后的林猛和白庆山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林猛往前跨了一步: “你说话最好客气一点!一个败军之将,到了这时候还敢在老子面前言勇?” 陆承岳斜眼看向林猛,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又是谁?” 林猛眯起眼睛,挺起胸膛冷哼道: “林指挥使麾下,猛字营统领,林猛!” 陆承岳听完,琢磨了一下,淡淡地“哦”了一声: “好像有点印象。那天夜里在北门外,我抓了两个俘虏,审问的时候,他们就说自己是猛字营的。” 他抬起眼皮看着林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不过那两个人嘴还挺硬,什么都不肯说,被我让人一刀杀了。” 这话一出,林猛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铮”的一声拔出腰刀,上前一步指着陆承岳的鼻子吼道: “妈的,你信不信老子当场砍了你?!” 陆承岳坐在台阶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冷笑道: “若非我大意被你们暗算,正面对阵,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吗?事已至此,我陆某人活着与死了已无区别。你要杀便杀,少在这里废话。” 林猛此时冷笑一声,双目紧紧地盯着陆承岳,似是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 “行了,把刀收起来。” 林渊伸手拦住林猛,把他的刀背往下按了按,转头看着陆承岳,反而笑了起来: “陆将军倒真是条硬汉,英雄豪杰。看来是我林某人小看陆将军了。” 陆承岳冷冷地看着他: “你也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一将不事二主。我不可能把靖安营的军政军法交给你。至于什么礼贤下士、折节下交这一套把戏,你也少在我面前搞,没用。” 说到这里,陆承岳顿了一下,看着林渊道: “我现在只对一件事情有兴趣。” 林渊笑了笑:“那陆将军不妨说说看。” 陆承岳指了指院子外头那些军容严整的清风军士卒,沉声问道: “我这几天在里面,怎么想也想不通。你手里这支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义宁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地方,究竟是怎么养出这么多精兵来的?” 林渊听完,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随后两手一摊: “那同样的话,我就原封不动地回给陆将军你吧。你不可能将你的军政军法告诉我,那我同样也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林渊转过身,背着手往院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院子里回荡: “咱们俩还是各自安好吧。你就安心在营里住着,等着你的主子派人过来接你好了,我对杀你,也没什么兴趣。” 【是不是有黑子说什么我又被外星人抓走了?这不纯黑子吗?】 第601章 林湛 从黑水驿回义宁府城,平时急行军只要两天的路,这一趟足足走了四天。 不光是因为随军拉着十几大车缴获的铁甲器械,更因为队伍中间夹着那一千二百多名靖安营的步卒。 这一路上,这帮靖安营的兵并不老实。 他们在黑水驿里是被活活饿得没了力气才开门的,不是在野战里被人正面砍垮的,满营上下心里都憋着一股子邪火。 走在官道上,稍微碰上清风军的士卒拿枪杆子催促,或是分稀粥的时候磕碰了一下,立马就有十几个靖安营的老兵抱团瞪起眼来,攥着拳头要跟清风军玩命。 走到第二天傍晚宿营时,两边因为争一口井水差点直接动起手来。林猛和林铁气得当场就要带人过去拿刀背拍他们,被林渊硬生生拦了下来。 当夜,林渊便把各营的军官全叫到跟前,下了死命令,让底下人把火气都收一收,谁也不许节外生枝。 道理很简单,这一千二百号人现在全都是宝贝,是拿来跟宁王谈条件的本钱,路上打死一个、打残一个,手里就少一分筹码。犯不着为了这点口舌之争跟自己的实利过不去。 到了第三天头上,林渊骑在马上,顺着行军的队伍从后往前慢悠悠地走了一遭。 看着队伍中间那些靖安营的兵卒,林渊心里也不免有些感慨。 这帮人虽然在黑水驿里饿了六七天,身上的铁甲也全扒了,一个个只穿着脏兮兮的单衣,脸色发黄,脚步虚浮;可无论是那宽厚的骨架、壮实的体格,还是走路时不自觉排成队列的那股子悍气,都要比两旁看押他们的清风军强出一大截。 清风军虽然这几个月顿顿有肉吃,可底子毕竟是逃荒的流民和庄户,练的时间太短,站在靖安营这些真正从死人堆里滚了七八年的百战老卒跟前,高下立判。 到底精锐就是精锐。 林渊勒住马缰,转头对跟在身旁的白庆山自嘲地笑了笑: “瞧见没有,这才叫真正的强兵。什么时候咱们手底下的弟兄也能练出这副身板和气象,往后这天下不管谁跟咱们说话,都得客客气气的,不敢有半点不尊重。” 白庆山看了一眼那些昂着头的降卒,咧嘴道:“大人放心,他们的甲和刀现在全在咱们库房里堆着呢。给弟兄们一年半载的时间,咱们绝不比他们差!” …… 第四日傍晚,大军终于顺顺当当地回了义宁府城。 林渊没让那一千二百名靖安营进城,直接把他们全塞进了西门外的旧卫所营盘里,派了昌字营和山字营在外头轮流看守;至于王崇简和陆承岳,则被请进了城里的一处别院,好吃好喝地关了起来。 就在林渊忙着清点战利品、整顿各营防务的时候,林湛也带着那一百名靖安营铁骑,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益州府城。 从虎牢关到益州府,中间林湛还特意绕道回了一趟河阳老家,前前后后一共走了八天。 等他进了益州城,满城的官员早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成了一团。林湛把留守的州府通判叫来一问,才知道不仅王崇简栽了,连黑水驿里的陆承岳和一千多靖安营也已经开城被俘,两天前就被义宁那伙人押回北边去了。 对面还特意放回来两个人,留了口信说,宁王殿下如果想赎人,就来义宁府洽谈。 随行的那一百名靖安营骑兵听见这个消息,个个眼睛通红,却谁也不敢再提杀去义宁救人的话,连陆将军两千五百人都让人一口吞了,他们这一百骑跑过去,连塞牙缝都不够。 林湛倒是稳得住。他没急着立刻北上,而是先在益州府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派了一名随从骑快马往义宁送了一封信。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晌午,便到了义宁府衙后堂。 那时候林渊正和林猛、林大、林铁几个人在院子里核对刚入库的重甲数目。赵文成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从前院走过来,递到林渊手里。 林渊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忍不住乐了: “哟,咱们老林家在外头还有亲戚呢。” 他扬了扬手里的信纸,冲着旁边的林猛几人笑道:“你们听听,这信上说,他是河阳林氏主脉来的族兄,叫林湛,奉了宁王的钧旨过来巡查。说是念在同宗同族的份上,让我去一趟益州府城,他要在州衙里见见我,跟咱们叙叙家常。”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林猛、林大、林铁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人不说是泥腿子出身,也基本上算不得什么士绅贵族。唯一一个当时混得比较不错的,也就是林猛,完全是因为当过两年边军,回来当了个护卫统领。 如果一定要认亲戚,林二爷倒是攀得上。 林猛一屁股坐在装铁甲的木箱上,嗤笑道: “什么狗屁林家主脉!前两年张克让那狗贼灭了林家的时候,他怎么不出来?现在见小哥手里有了兵,把宁王的王牌军都给干趴下了,知道咱们的字号响了,这才颠颠地跑过来认亲戚!” 林大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话道:“就是!认亲戚也就算了,还摆起长辈的谱来了,让小哥跑去益州府城拜访他?他算老几啊,也不怕去了益州把他的席面给掀了!” 林渊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把信扔在石桌上: “给益州那边传个信回去吧。就说去益州府拜访大可不必,我这儿军务忙,抽不开身。他要是真想认我这个亲戚,愿意来,就自己到义宁城里来谈;要是不愿意,那就让他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用费这个事了。” “好嘞,我这就让人去回他!”林铁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拿上信出去安排快马。 …… 两天后,回信送到了益州府衙。 随行的书童看着信上的话,气得脸色发白:“公子,这个林渊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公子乃是主脉长房嫡出,又是王爷钦命的使臣,亲自到益州传召,他非但不来接驾,竟敢让公子去就他!” 坐在桌后的林湛把信纸折好,放回袖中,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恼怒之色。 “急什么。” 林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刚打胜仗气盛一点很正常,原本就没指望他能过来,去信一封,只是探探口实罢了。” 书童不解道:“那咱们真要去义宁?万一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莽夫……” “莽夫不会留着王崇简和陆承岳的命到现在。” 林湛站起身,看了一眼桌案上放着的那只紫檀木匣子。 这一趟从河阳老家出来,他没带什么金银珠宝,只带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匣子里装着的《河阳林氏族谱》。 只要对方没有在回信里翻脸不认“林”这个姓,只要对方确认了领头的人真叫林渊,那对他林湛来说就已经够了。 至于谁去见谁、面子上谁高谁低,那都是虚的,等到了地方见了面,后面的事自然有得谈。 “传话下去,备车。明日一早,咱们动身去义宁。” …… 又过了五日。 十一月初的寒风已经有些刺骨,义宁府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支打着宁王府仪仗的车队缓缓驶进了城门。 一百名披着铁甲的靖安营骑兵护在左右,中间是一辆挂着明黄流苏的王府副车。 车队顺着刚修整过的青石大街一路往北,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不少出来采买的百姓和府衙、县衙的官吏都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远远看着。 几个穿着九品绿袍的府衙小吏凑在街角,看着那辆挂着宁王旗号的车驾,脸上全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这外头的世道,如今着实是乱得让人看不懂了。 前两个月,赵洪泽赵大人接掌府衙的时候,拿出来的是成平帝的天子密诏,说是奉旨统管义宁军政;可转过头来,这位占了洛阳、口口声声说要“清君侧”的宁王殿下,居然也派了王府的车驾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守门的清风军非但没砍他们,还客客气气地把人放了进来。 两边到底谁是朝廷,谁是反贼?底下这些当差的小官小吏,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没人真去操那份闲心。 不管外头是成平帝当家还是宁王坐殿,反正眼下义宁城里不打仗,街面上也没人抢东西。 最重要的是,自打赵知府和林指挥使主事以来,府衙每个月的俸禄和禄米发得比以前侯世安在的时候还要准时,一文钱都没克扣过还有奖金。 只要自己的官帽还在头上戴着,月底有人按时发俸禄,上头那些大人物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最后稳稳停在了义宁府衙的大门前。 林湛从车厢里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站得笔直、手按刀柄的两排清风军甲士,吩咐那一百名靖安营骑兵留在衙外等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只带着捧着族谱木匣的书童,迈步跨进了府衙大门。 穿过两进院落,在一名衙役的引路下,林湛走上了府衙正堂的台阶。 一迈进堂门,林湛抬眼往上看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宽敞的正堂里并没有摆什么接旨的香案,甚至连半点紧张的气氛都没有。 大堂正上首的主位上,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神色平静的男人,正是义宁通判赵洪泽。 在赵洪泽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赵文成,右手边则坐着一个穿着一身半旧棉甲、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端着茶碗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不用问,这位定然就是如今名动益州的正主,林渊了。 而让林湛眼神微微一凝的是,在林渊下首的一张偏座上,还坐着一个熟人。 河阳府的指挥使,曹万里。 此刻曹万里也看见了进门的林湛,有些尴尬地避开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碗,装模作样地低头喝起了茶。 【这是第几章了?有点想睡觉了,怎么办呀?要不要剩下的明天写吧?反正应该也差不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