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赋》 第一章 “这冻死人的天,夕颜姑娘怎么还光着脚在雪地里跳舞?” “能让咱们这花满楼里的头魁娘子,顶着这刺骨寒霜,在这纷纷暮雪中跳舞的,除了兰家那位爷,还能有谁!” “人家都说了,夕颜姑娘跳舞的样子最像那位温家小姐了!” “这位爷实在稀奇,自己抄了人家的满门,亲手送了自己的未婚妻上了刑场,如今却因为这夕颜姑娘有七分神似那位温家小姐,便时不时的来这里磋磨她!” “你可轻声些……当心被他听见,难免要挨些皮肉之苦!” “人都死了,装这么深情,给鬼看呢!” 花楼里烧了地龙,温暖宜人,还没喝上几杯,就被这醇酒熏得上了头。 偶尔有人经过花厅,便觉一阵刺骨萧瑟,猛一抬眼,便能瞧见一女子身着单薄红衣,在那鹅毛般的大雪之中,翩翩起舞。 而不远处的暖房之中,朱红色的木雕门打开,里头赫然坐着一位模样清冷肃杀的男人,他一身描金黑衣,身披大氅,目不转睛的看着雪地之中舞动得女子。 醉酒之人揉了揉眼细细瞧去,那分明就是勇毅侯府那位,杀人如麻的世子爷——兰濯池。 忽而一阵寒风,将虚掩着的大门吹开,屋内顿时一阵惊呼。 女子下意识的回头,恰时一片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下一瞬,她便犹如一朵枯败的兰花,毫无生机得到砸向了雪地之中。 “夕颜姐姐……” 夕颜最后的记忆,便是露烟顶着风雪,向着自己跑过来的样子。 “世子爷,这夕颜可是我这里的招牌,您就是再爱玩,也得悠着点,她一个还没开苞姑娘,要是就这么被您给玩死了,那奴家岂不是亏大了!”花娘讨好的言语间,夹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满。 “说这么多,不就是问我家爷要银子嘛,给你就是了!”侍从随手将一块银锭子放在了花娘的手里,随后冷笑道,“一个娼妓,便是玩死了,也不过赔些银两罢了!犯得着到我们爷面前说这话?” 花娘收了银子,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模样,随后笑着说道:“是是是,人就在里头了,由着爷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夕颜缓缓睁开眼,身旁是露烟得啜泣声。 她张了张嘴,甚至来不及安慰她,一旁得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滚出去!” 没等露烟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上前的侍从拽了出去,夕颜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却被突然凑近得兰濯池一把拽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力量将她猛地拽了起来,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就重重的撞上了他强悍健硕得到胸膛。 被迫抬起的头还没来得及喘息,滚烫火热的吻就压在了她的唇间。 “嘶啦……” 本就单薄的衣襟在拉扯间被扯破,她下意识的惊呼,双手慌乱的捂住自己的胸口,却被他钳住双手拉过头顶,摁在了床榻上。 夕颜被困在他与床榻,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那个瞬间,恐惧,绝望,犹如滔天巨浪将她彻底包裹。 恐惧促使她从惊愕中清醒过来:“放开我,兰濯池你放开我!” 第二章 兰濯池缓缓抬眼,那双眼睛猩红可怖,夕颜看着面前的人,到嘴边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冰冷的手顺着她的腰身一点一点向上,她的身体,因为恐惧,不受控制的战栗,可嘴边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哭喊求救。 就在夕颜以为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身上的人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脸。 她听到兰濯池那令人恶寒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夕颜浑身一震,被迫扬起的脸,在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颤声答道:“我,我是夕颜!” 兰濯池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就在她快要因恐惧窒息的时候,他突然松了手。 失去支撑的夕颜,重重的砸在了床板上,她立刻爬起身,忍着身体的不适,迅速缩到墙角,将自己团团围住。 兰濯池看着一副被自己轻薄模样的夕颜,抬手松了松衣襟,满是轻蔑的嗤笑:“一个娼妓,装什么矜持!” 蜷缩在角落里的夕颜,闻着从他身上飘散而来的酒味,眼中惊惧更甚至:“世子爷既然瞧不上我这等低贱之人,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于我?” 兰濯池盯着夕颜良久,突然一个俯身,带着粗粝厚茧的手穿插进她的长发之间,下一刻,夕颜便被迫抬起了头:“折辱?” 兰濯池看着夕颜眼中的执拗,心中倏然一痛,随即,他便连拉带拽地将夕颜拖到窗边。 面前的窗子被一打开,冰冷刺骨的寒风如同镰刀一般,剜过她的脸颊。 兰濯池摁着她的头,逼迫她看向底层的庭院。 那里,是一排的矮房,矮房没有房门,只虚虚地挂着一张帘布,时不时地,便有那衣着粗鄙的男子掀帘而入,随即,便会传来那许多不堪入耳的声音。 若是风大一些,帘子便会被吹起,一个不慎,便能瞧见那花白的屁股。 兰濯池凑到夕颜的耳边,冰冷的声音恍如魔音入耳:“若非因你生了与她相仿的脸,有爷捧着你,你这样的货色,也只配同那些下九流,在那牲畜般的窑洞里,吟哦卖笑!” 夕颜的脸色,一寸寸的泛白,刺骨的寒风逼迫她愈发清醒。 漫天的风雪之中,她又一次瞧见了那把屠刀,残忍而决绝地落下,满是血污的刑台之上,躺满了尸首。 那里,有她的阿娘,阿爹,阿兄,还有,总是将她抱进怀里,甜甜得到喊她一声小妹的阿姐! 恨意在那一瞬间,犹如滔天的海水一般汹涌而至,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了命的推开面前的兰濯池,却也因为没站稳,向后仰去,跌出窗户。 兰濯池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近乎本能地冲了出去,死死地抓住她的衣襟。 悬空的那一刻,恐惧吹散恨意,理智瞬间回笼,她下意识得抓住兰濯池的手,满眼泪水:“兰濯池,救救我!” “兰濯池,你去死吧!”记忆中那张满是恨意的脸,与面前这张泫然欲泣的脸渐渐重叠。 第三章 他猛然惊醒,随后苦笑:“是了,你不是她,纵然是死,她也绝对不会似你这般,没有尊严地向我求饶!” 没等夕颜开口,他突然松开手,失去支撑的夕颜倏然坠落,卡在咽喉里的“救命”甚至来不及出声,她便犹如枯败的花朵,没有任何挣扎地掉了下去。 “姑娘!”不知道怎么挣脱开守卫得露烟,哭喊着冲了过来,在最后一瞬,拉住了她得手腕,“姑娘,你拉紧我!” 兰濯池冷眼看着面前苦苦挣扎的二人,心中冷意更甚,最后,挥袖离去。 身后的门被重重关上,露烟用尽全力,才将夕颜拉进屋里。 跌坐在地上的夕颜,满脸惊惧地看着面前的露烟。 露烟看着满眼通红得到夕颜,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姑娘,没事了姑娘,没事了……” 感受到露烟气息的夕颜,仿佛一个从地狱里挣脱出来的冤魂,绝望而又悲怆地哭出了声:“露烟,我差点死了,露烟……” “嬷嬷为了银钱,根本不顾及你的性命,姑娘,我们逃走吧,姑娘!” 低声啜泣的夕颜缓缓抬头,眼中满是看不清的雾气:“我一个女子,身无长物,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露烟微微垂眸,许久以后,才扶着夕颜回到榻上:“姑娘受了这样大得到惊吓,好好歇一歇吧!” 夕颜歪在榻上,下意识的蜷缩着身子,露烟低低地叹了一声,随后替她盖上被褥,便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 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还带着晶莹泪珠的眸子倏然睁开。 她听着露烟的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外间的长廊尽头。 夜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点的安神香。 她缓缓坐起身,如玉般的赤足踏在柔软垫子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在铜镜前坐下,冷白的月光穿透窗棂,散落在她的身上。 如今镜里只有一个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女子,她盯着镜子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许久以后,才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眼中的悲怆在瞬间,被恨意彻底包裹。 纤弱白皙的指尖,一点点地抚过她的眉骨、眼角、鼻梁、下颌……每一寸都像是被重新雕琢过,带着一种生硬的相似感。 “阿意,快跑,跑的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这世上,我就只有你了,你一定要活着……” 凄厉的哭喊声骤然在耳畔炸响,夕颜的手猛地一颤,骤然回过神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许久以后,才微微偏头:“那样大的雪,小公爷站在外头做什么?” 身后那扇半人高的窗户吱呀作响,打开的瞬间,冷风裹着雪霜模糊了她的眼睛,等到她再睁眼,那人,便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一身月牙色的锦袍,用雪狐皮毛缝制的狐裘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白雪,明明从风雪中来,却没有半点狼狈。 夕颜刚要起身,那人便伸手摁住了她,带着温热气息的狐裘,轻轻的裹住了她:“我可以送你走!” 第四章 夕颜没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着镜子里的男人。 男人是镇国公府的独子花攸宁,是国公府最尊贵的小公爷,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第一次见他,便是在这里,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夕颜,那个时候的她,叫温知意,是温家养在江南老宅的小女儿。 她与那兰濯池心心念念的温知烟,本是双生花,但她出生时,便有老道寻上门来,说若是将她将养在膝下,令旁人知道,温家还有第二个女儿,她便活不到及笄。 她就这样,被养在江南的老宅,记在了远方叔伯的名下,可即便如此,每年,父母兄长,还有阿姐,总会借着各种由头回老宅小住,只是为了多陪陪她。 可就在她满心欢喜的迎来自己的及笄礼,噩耗却从天而降。 那个满口说着如何如何心仪她阿姐的兰濯池,带着人,提着刀,闯进温府,在他父亲的书房暗格中,搜出一份不知所谓的文书,给他扣上了结党私营,威胁皇权的罪名。 她从江南满心欢喜的来,却还不曾入府,便听闻噩耗。 阿姐温知烟的婢女以命换命,混乱之中将她推出门庭,被她身边的侍卫所救。 可就在她们逃离汴京的时候,兰濯池认出狱中那位并非真正的温知烟,亲自带人追杀。 阿姐眼见那兰濯池死死咬着,便狠心将她推下马车。 “兰濯池不会放过我的,这世间,无人知道,温家有两个女儿!” “阿意,不要报仇,回江南,就当你从未来过汴京!” 耳畔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而她也在雪地里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直到栽倒在河岸之侧。 她再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在这所叫做花满楼的青楼里,眼前,坐着的,便是面前这位,镇国公府的小公爷。 花攸宁不认得她,却认得温知烟。 她们二人本就是双生,虽养在两地,却生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她的眼尾,缀着一颗血红的泪痣。 可偏偏,眼前的花攸宁,一眼便分辨出,她并不是温知烟。 他说:“温家一案,牵连太子,太子连府邸都出不了,自然也救不了你们,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肯定是温家人,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我可以送你离开!” “我不走!” “我要亲手杀了兰濯池!” 温知意就那么跪在花攸宁的面前,没有半点所谓的尊严,她死死的拽着他的衣角,那双眼睛里,早就没有眼泪了,只剩下漫天的恨意。 “镇国公与我父亲曾是昔日同窗,便是在江南,也常有书信来往,我父亲身死,太子被软禁,镇国公府难道就真的平安无事吗?”温知意盯着花攸宁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小公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日是温家,你怎知,明日就不会是你镇国公府!” “我与温知烟生的一模一样,我也知道她和兰濯池的过往……” “让我留下,我会有用的!” “我可以做你的棋子!” “我只要兰濯池死!” 第五章 “小公爷是怕我死了?”夕颜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花攸宁,她微微抬头,明明带着笑,可眼底,却满是冰冷。 花攸宁看着面前的夕颜,看着她这张与温知烟极其相似,却又明显不同的脸,微微垂眼:“能熬过剥皮削骨来换脸的人,又怎么会怕死呢!” 夕颜眸子微顿。 她想要留下来,就不能用那张,跟温知烟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是花攸宁寻了名医,剥皮削骨,改了她三分样貌,只是那双眼睛,他动不了。 能忍得了换脸之痛的人,又怎么会在乎生死呢? 花攸宁沉默良久:“兰濯池心机深沉,他与你阿姐青梅竹马,可到头来,也是他亲自监斩,你虽然换过样貌,但他心存戒备,不会轻易相信你的!” 夕颜当然知道,兰濯池不会轻易相信她,但让她就这么放弃,她又怎么会甘心呢? 脸不能再换,能接近他的机会也就只有这一次! 温家满门的性命,难不成就这样被掩在冤屈里? 良久,夕颜才看向花攸宁:“小公爷……” 花攸宁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了。 上一次还是在夕颜换脸前。 活生生的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改换皮囊,削骨重生,那与死过一回并没有什么差别。 那个时候,夕颜就是这么看着他。 “你知道的,在花满楼,你还是花满楼的人,我还能保住你的性命,入了侯府,我可就没这个本事了!”花攸宁微微俯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夕颜没有半分退让,只是看着他:“求小公爷!” 花攸宁眸色微动,随后叹息一声:“温家人,都是硬骨头!” 夕颜知道,花攸宁这是答应她了。 就在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窗棂被猛地被人推开,碎雪夹着寒风灌进来,烛火几乎被扑灭。 夕颜下意识眯了眼,只是这一次,扑面而来的冷意,被狐裘挡住,风雪拍在狐裘上,扑簌簌地响,却一丝也没沾到她身上。 一个黑衣暗卫无声落地,单膝跪在花攸宁身后,双手奉上一只白瓷药瓶。 花攸宁伸手接过,随即挥了挥手。 暗卫立即消失,方才的风雪也在顷刻间消散不见。 他转过身来,半蹲在夕颜面前,将药瓶放在膝边,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只踩过碎石的脚轻轻抬起来。 夕颜脚底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暗红的痂,边缘红肿着。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脚踝上的力道却骤然收紧:“别动!” 花攸宁没有抬头,只垂着眼,用指腹沾了药膏,不轻不重地抹在伤口边缘。 他的指尖温热,落在伤处,刺得夕颜膝弯微微发颤。 夕颜抿着唇,没有再动。 他一点一点将嵌在皮肉里的沙砾拈出来,血又渗了出来,他换了一边干净的指腹按住,等止住了,才重新上药,又用白绢仔细缠好。 缠到最后一圈时,夕颜的脚跟微微蜷了一下。 花攸宁的手掌便覆上来,五指扣住她整个脚背,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抗拒:“忍一忍!” 夕颜垂着眼,看他掌心里那截细白的脚踝,缠了白绢的地方洇出极淡的一抹红。 她张了张嘴,半晌,只吐出一句:“多谢小公爷。“ 花攸宁看着手里白皙如玉的脚踝,微微垂眸:“兰濯池,一如既往的不懂什么才叫做怜香惜玉!”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这几日,不要露面了!”花攸宁淡淡的开口道,“露烟那里,你仔细些!” 夕颜低低的应下:“我明白!” 露烟是兰濯池派来盯着她的,她心知肚明。 第六章 露烟捧着篦子进来时,夕颜正靠在引枕上,神色恹恹的,让人看不出喜恶。 这几日,天越来越冷,外头的雪下的也是越来越大,屋子的窗子关得很严实,生怕漏进一丝风来,屋里炭火烧得足,暖融融的沉水香混着药气,闷得人昏沉。 夕颜散着发,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只是唇上还缺些血色,瞧着很是柔弱。 露烟将篦子浸了热水,细细篦过她散在肩上的发。 篦齿刮过头皮,带着热腾腾的湿气,夕颜后颈微微松了些,像猫被顺了毛。 “姑娘这回可歇了好几日了。“露烟挽起一缕发,手指灵巧地绕了几绕,声音压得低,“连楼里的客人都问了好几回,嬷嬷昨儿还特意吩咐,让姑娘安心养着,不必搭理那些客人。“ 夕颜没睁眼,只含糊的应了一声。 “说来也怪!花满楼的姑娘们,哪个不是病了也得撑着脸子接客,偏生姑娘这回病了,倒是有人惦记着。“露烟的手没停,只盯着夕颜瞧,一双眸子泛着精光,“那日我在廊下撞见嬷嬷端了参汤,说是上头特意送来给姑娘补身子的。“ 夕颜没搭理,只闭着眼养神。 露烟顿了顿,随后挽了个松松的髻,又抽出一支素银簪子比了比,嘴里不咸不淡地续道:“姑娘,您说……这是哪路菩萨这么上心?又是送参又是让您休沐的,我在这楼里伺候了这些年,可没见过这阵仗。“ 夕颜这才抬起眼皮。 不远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半蹲着。 露烟的脸半藏在烛影里,眉眼带着笑,笑里却透着一股子探究,像极了那闻见鱼腥的猫,爪子还没伸出来,眼睛先眯起来了。 “我怎么知道?“夕颜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是真真切切的倦,“兴许是嬷嬷体恤我罢了。“ 露烟将银簪缓缓插进她发间,嘴角抿了抿,笑意更浓了些:“嬷嬷可不会为了一个姑娘去求上头的人!” 夕颜垂眸盯着自己染了豆蔻的指尖,并不言语。 “姑娘,您同我说句实话……“她俯下身,凑到夕颜耳畔,声音压得只剩气声,“你,是不是偷偷攀上了哪位爷?“ 篦子停在半空。 夕颜微微,从镜子里看着坐在自己身后的露烟。 露烟被她瞧得心慌,好半晌才讪讪的说道:“姑娘别恼,是露烟多嘴了!” 夕颜见她目光躲闪,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你也犯不着试探我,这花满楼里头的姑娘,你可见过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露烟不由沉默。 “再有才华也只能是奴籍,运气好的,遇见个肯为你赎身的贵人,脱了这奴籍,做个良妾,已经是千好万好,可到底也只是个可以叫人随意打骂发卖的物件!”夕颜苦笑一声,“若是真有那好去处,我自然也不会忘了你!” 露烟微微垂眸,随后软了语调:“姑娘,露烟只是担心,若是传出什么风声,叫侯府的那位知道了,您又得吃些苦头!” 夕颜想起兰濯池,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厌恶,许久,才低声道:“便是没有这些风声,他也不曾怜惜过我!” 第七章 露烟侍候夕颜用了参汤,等到她入睡了,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她将手里头的空碗交给候在一旁的小丫头手里,轻声嘱咐了一句,便悄声去了后院。 这几日的雪,下得实在是大,后院里头,便是那守门的小厮,也躲进了屋子里。 露烟甚至来不及穿上件御寒的袄子,便急匆匆地推门走了出去。 “可打听到了什么?”刚一开门,便有人凑上前来。 露烟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瞧见了来人,才摇了摇头:“没有,老鸨那儿,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的,姑娘哪里也不说,我瞧着,大约也是不知道,你晓得的,她……也是个苦命人,无依无靠被人卖到这里,有什么话,从来不瞒我!” 男人突然眸色一变,冷声斥责道:“你可别忘了,爷安排你到这里来,是让你做什么的!” 露烟微微一颤,随即低下头:“露烟不敢忘!” “夕颜这人,来得实在古怪,温家的人刚死,她就出现了,你可别忘了,温知烟到现在,都还不知所踪!”男人压低声音说道,“那位虽然被囚,可到底天潢贵胄,这人,指不定就是那位为了对付咱们爷,专门寻来的!” 露烟低头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道:“不是我偏帮夕颜,只是,我贴身伺候,确实不曾见过有什么人靠近过,便是老鸨也鲜少来寻她,先前……爷那般折辱她,若真是有靠山的人,那人早该露面,又怎么会任由她这般度日!” 男人盯着露烟看了许久,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不可松懈!” 露烟微微颔首:“是!” 等到露烟再次抬头,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她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不由叹息。 她虽然受命于兰濯池,可她日日待在露烟身边,看着她满腹才华,却被困在花满楼,无法脱身,还要受尽主子的折辱和怀疑,就连她这个身边人,也揣着旁的心思。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窗户,许久以后,才转身回了屋子。 一直等到露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夕颜才彻底关上那扇半开的窗子。 “这才几日,他便沉不住气了!”清冷含笑的声音从夕颜的身后响起。 夕颜顿了顿,随后回头看向端坐在茶台前的花攸宁:“小公爷!” “他派人去了扬州!”花攸宁给面前的杯子倒了茶水。 夕颜眸光微闪,随后走到花攸宁面前坐下:“他这是查到了什么?” “自然是夕颜的来历!”花攸宁微微挑眉,“扬州瘦马闻名天下,被我花满楼重金买下,有什么可稀奇的!” 夕颜低头看着茶盏里的碧澄的茶汤,藏在袖口下的手,不由的悄悄握紧。 花攸宁看着面前的夕颜,突然问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夕颜一顿,先前被他握过的脚腕,不由微微发烫:“好多了,多谢小公爷惦记!” “趁着有空,好好歇一歇,后头还有场硬仗呢!”花攸宁茶盏往夕颜的面前推了推。 第八章 自那日后,夕颜算是实实在在的歇了好几日,露烟一开始还总寻着话头询问,后来见她这里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了,便想着法子的,去讨好老鸨。 老鸨在这烟花之地混了几十年,最是精明,随便几句就将露烟给打发了。 可是人嘛,总是见不得旁人好的! 一开始,外头的人只当时夕颜病了,虽然心里不服气,但是面上也还是和和气气的。 可这日子一久,花满楼其他的姑娘就不高兴了,旁人便是得了病,喝一碗求来的药便要硬着头皮去迎来送往,偏就夕颜日日躺着还有参汤滋养。 这一日,楼里的姑娘得罪了贵客,被泼了一身茶水,烫的手通红,姑娘求着要去看大夫,却被老鸨摁下,说没掉皮,抹些茶油也就过去了。 若是往日也就算了,可近来楼里积怨颇深,那姑娘一哭,众人心中气愤,吵吵嚷嚷的不肯饶人,最后竟然推开了老鸨,硬是闯进了夕颜的屋子。 门被踹开的那个瞬间,带头的姑娘甚至还没来及责问,便被眼前的场景唬的不敢出声。 “让开,都给老娘让开!”老鸨忙不迭的推开人群挤上前来,瞧见面前的人,赶紧变了脸,“小公爷!” 半倚在软榻上的花攸宁缓缓抬眼看向老鸨,脸上虽然带着笑,却让人莫名觉得心寒:“嬷嬷,你们,这是做什么?” 老鸨立刻回过神来,随后转过身将人往外赶:“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出去,一个个的都不要小命了吗?” 挤在一起的花娘们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忙退了出去,一个个的脸色都难看的惊人。 有胆大的花娘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要知道,夕颜屋里的可是国公府的小公爷啊,年少成名,风姿绰约,满汴京的千金小姐,哪个不对他另眼相看。 可就那么谪仙一般的人,如今,竟然卧在一个花娘的屋子里,那花娘还是勇毅侯府那位小侯爷常点的头牌,这怎么不叫人咂舌呢! 门关上的时候,抱着琵琶跪坐在一旁的夕颜一眼便看到了挤在人群里的露烟。 她眼底的惊慌和不可置信,在那瞬间显露无疑,很显然也是没想到,她竟然背着她在迎客,迎的还是这位爷。 人退出去以后,一直看着夕颜的花攸宁突然勾唇笑了:“你怎么知道,她们一定会闯进来?” 夕颜放下手里的琵琶,缓缓起身,白皙柔软的玉足轻轻的踏在纯白的羊皮地毯上,看的人不由心口一紧:“因为……人不患寡还患不均!我躲在这屋子里数日,她们心中早有积怨,只要推一把,自然会闹起来!” 花攸宁抬手支着额头,眯着眼睛看着她:“你收买花娘,就不怕兰濯池那厮发现问题?他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夕颜走到床边,推开一条缝,清冷的寒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屋子里温热,也吹散了她眼底的雾气,只剩下满是锋芒的冰冷:“发现又如何?区区一个花娘又怎么会有小公爷要紧呢!” 第九章 花攸宁微微眯眼,许久以后,才轻笑一声:“也是,这才是温知意!” 他当然知道夕颜是在利用他,利用国公府的实力,但一个兰濯池罢了,翻不了天。 寒风将夕颜半披着的长发吹散,她缓缓回头看向花攸宁,青丝缠绕着她白皙的肌肤不由的让人心微颤:“小公爷不走吗?” “怎么?怕兰濯池闯进来?”花攸宁坐直身体,随后拿起果盘里的橘子放在手里轻轻剥着。 “小公爷就不怕毁了自己清风霁月的名声?”夕颜缓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 花攸宁微微抬头,看着夕颜,她真是天生一双含情眼,水波流转,便只是这么瞧着,便让人欲罢不能。 “小公爷……” 话音未落,她的手突然被握住,下一瞬,天旋地转之间,等她回过神,她被便花攸宁带进怀里。 花攸宁微微侧头看着她,眸光不自觉的落在她嫣红的唇上。 夕颜不自觉的瞪大了眼,呼吸也下意识的放缓。 骨节分明的指腹一点一点描绘着她饱满的红唇,再落在她的唇上:“世人皆称,温知烟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谁曾想,温大人还藏了你这么一朵双姝花!” “小公爷……” “砰!” 一声巨响,不远处的那扇雕木门被人从外面直接踹了进来。 夕颜瞳孔猛地一缩,下一瞬近乎本能的往花攸宁的怀里缩。 花攸宁勾了勾唇角,很自然将她揽进怀里,还扯了一旁的毯子将她遮掩起来,是露出一张红颜的小脸:“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兰濯池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厉风雪,他看着卷缩在花攸宁怀里的夕颜,一双眼睛瞬间赤红的吓人。 夕颜看着突然闯入的兰濯池,眼中满是惊慌,下意识紧紧的抓住花攸宁的衣襟,甚至不停地往他怀里钻,俨然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的兰濯池只觉得一股怒意冲上心头,他危险的眯起眼,冷声怒道:“过来!” 夕颜身子一颤,本能的回头看向个花攸宁,眼里满是惊恐:“小公爷……” 而此时的兰濯池更是怒火中烧,他身侧的手微微捏紧,随后将目光转向花攸宁:“小公爷,小爷玩剩下的女人,你也要吗?” 羞辱感在瞬间涌上夕颜的心头,那双含情的眼眸,顷刻间便涌上了泪水。 花攸宁微微侧头,随后伸手掩住了夕颜的眼睛:“小侯爷,便是这般欺辱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的?” “满嘴谎话的花娘,到了小公爷眼里,倒成了可怜的孤女!”兰濯池冷眼看着半坐在软榻上的花攸宁,冷笑一声,“小公爷清风霁月,想来也鲜少来这种风花雪月的地方,别是叫这是小狐狸给骗了才是!” 花攸宁看着站在门口的兰濯池,微微蹙眉:“听小侯爷这话,此处,你倒是常常光顾,怪不得温家的那位大小姐,十几年的情分,你说杀就杀了!” 第十章 兰濯池的脸色突然一变,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是花攸宁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花攸宁用毯子将夕颜裹好,随后缓缓起身,他一身月牙白的长衫,站在一身玄袍的兰濯池面前,也没有半点势弱,他面带笑意,只是眼底带着几分鄙夷:“亲手带人抄了未来岳父的家,普天之下,想必,也只有小侯爷做得出这种事了!” 兰濯池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捏着,一双眼睛满是怒意,可是却不好发作。 若是旁人,敢说他的闲话,打杀了便是,可眼前的,偏偏是镇国公府的小公爷。 “小公爷光风霁月,只怕是叫这小狐狸给哄了去!”兰濯池抬眼看向花攸宁,随后冷嗤一声,“这小狐狸自打来这花满楼,便开始迎客,小公爷可别瞧她可怜,花楼里的姑娘,最是会拿捏人心!” 花攸宁还想说什么,兰濯池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夕颜从软榻上拽了起来。 “啊!”夕颜被人直接从软榻上提下来,一张脸吓得苍白,下意识的想要挣脱。 花攸宁上前拉住她的手:“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小公爷怕是不知道吧,这小狐狸,是小爷我包着的,除非我点头,不然谁都不能点她的牌子!”兰濯池猛地用力,将夕颜拽进怀里,随后低头看向她,“怎么,收了小爷的银子,就不认了?” 夕颜看着兰濯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脸色苍白,却不敢挣扎,只偏过脸看向花攸宁:“小公爷,奴家身份卑微,您犯不着为了奴家和小侯爷起争执……” 夕颜声声泣血,泪水顺着眼角落下。 美人落泪,但凡是个男人,都会不忍心。 花攸宁伸手想要去拉夕颜,兰濯池却将她一把揽进怀里:“小公爷若是觉得不信,大可以去问问老鸨,今日她背着我迎客,已经是犯了忌讳,好在小公爷是翩翩君子,看在小公爷的份上,我倒是可以暂且饶过她!” 夕颜被禁锢在兰濯池的怀里,甚至不敢挣扎,只一双眼睛不停地落泪。 “多少银子?”花攸宁突然开口。 “什么?” “赎身!”花攸宁抬眼看向兰濯池,“要多少银子才能给她赎身!” 兰濯池盯着花攸宁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冷笑出声:“我怎么不知道小公爷竟然会对一个花娘动真心,你就不怕国公爷大发雷霆吗?” 没等花攸宁开口,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老鸨,就被兰濯池身边的人拽了过来,她满眼慌乱,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小侯爷……” “你告诉小公爷,夕颜的身契在谁那里!”兰濯池扣着夕颜,冷眼瞧着面前的花攸宁。 老鸨身子微颤,哆哆嗦嗦地开口:“在,在小侯爷手里!” 夕颜的脸色骤变,她猛地抬头看向兰濯池:“你……” 兰濯池低头看着面前的夕颜,粗粝的拇指,轻轻擦拭掉她眼角的泪水:“哭什么,难不成你以为,只要勾搭上小公爷,就能逃出去了吗?” 第十一章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只余炉子里炭火霹雳吧啦的轻响声。 夕颜被他紧紧地扣在臂弯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能把她的骨头捏碎,可她不敢挣脱,只是流着泪,默默忍受。 兰濯池看着面前的花攸宁,眼底满是讥讽:“小公爷,你听清楚了吗?” 花攸宁的目光落到被她束缚在怀里的夕颜身上,她一双眼睛通红,脸颊满是泪水,柔弱无辜,却只能任人宰割。 “你买了她的身契,却又将她安置在这花满楼,小侯爷倒是有趣,花了钱,却有不稀罕,既然如此,倒不如松松手,将她让给我!”花攸宁说着,回头看向一旁的侍卫。 侍卫立刻上前,将一个钱匣子递给花攸宁。 花攸宁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匣子,随后看向兰濯池:“小侯爷既然不喜欢,倒不如松松手,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兰濯池看着花攸宁,危险地眯起眼,随即嗤笑一声:“小公爷倒是舍得,只是这扬州来的瘦马最是金贵,能进这花满楼更是千里挑一,小公爷瞧上了,倒也不稀奇,只是,先来后到,小公爷想来也不是强求的人!” 花攸宁何其聪明,自然明白兰濯池的意思,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了夕颜的身上:“夕颜,你,愿意跟我走吗?” 夕颜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近乎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走,却被兰濯池死死地扣住,动弹不得。 “嗯?”兰濯池微微低头看向怀里的夕颜,“小公爷问你话呢!” 夕颜浑身轻颤,良久,才哽咽地说道:“小女子卑贱,哪里配让小公爷破费……” 花攸宁看着她,看着她浑身颤抖,看着她眼底的恐惧,脑海里不禁闪过那个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扛过剥皮削骨之痛的温知意,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是提前布好的戏台,但他终究还是有一丝不忍心。 花攸宁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良久,他才退了一步,重新坐回软榻上,捡起方才剥了一半的橘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剥,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与他毫无干系。 兰濯池见他这副姿态,冷笑了一声:“小公爷倒是不强求!“ “我向来怜香惜玉,可不像小侯爷这般强人所难!“花攸宁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向兰濯池,“不过,小侯爷既然要带人走,总得让人家姑娘穿件衣裳。“ 兰濯池这才发现,拉扯之间,裹着夕颜的毯子滑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单薄的寝衣,锁骨上方一片冷白,散着几道浅红的勒痕,是上次他拽她时留下的。 他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嫌她衣着不整碍眼,还是嫌那勒痕刺目。 “去换件衣裳。“兰濯池松开手,语气像在打发一个物件,“别让爷等。“ 夕颜得了自由,几乎踉跄着退了两步,扶着桌案才站稳。 她低着头,快步转到屏风后面,摸到那件藕荷色的窄袖长裙时,手指还在发抖。 她借着换衣裳的工夫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那就不是梦! 她真的要进侯府的大门了。 第十二章 就在这个时候,屏风外头传来兰濯池的声音:“小公爷,往后这种烟花之地地方,还是少来为妙,不适合你这种翩翩公子。“ 花攸宁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凉,像雪散落在风里,瞧着没什么,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夕颜换好衣裳走出来时,屋子里只剩下兰濯池的人。 花攸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软榻上的果盘还留着半只剥好的橘子,橘络一丝一丝地挑得干干净净,搁在白瓷碟边上。 兰濯池正背对着她,在看墙上挂着的那幅雪夜寒梅图,是夕颜自己画的。 她没署名,只在角落点了一枚小小的朱砂印,像一滴血。 “你画的?“他问。 “是。“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 兰濯池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审视猎物的冷,方才那片刻的暴怒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朝她伸出手。 夕颜犹豫了一瞬。 仅仅一瞬。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虎口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握住了。 不轻不重,拇指恰好压在她腕骨内侧,他似乎在数她的脉搏。 一下、两下,跳得并不算快。 夕颜知道自己不能露怯。 她微微收拢手指,极轻地回握了他一下,随即松开了力道。 这个动作她练过很多遍,不能太主动,像急于攀附;也不能太僵硬,像不甘不愿。 要恰好在那条线上,要学着,像一个柔弱的、无依无靠的女子,在绝境里抓住了一根浮木,却又不敢太用力,怕那根浮木也会沉。 兰濯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她垂眸的样子,太像他记忆中温家小姐的模样,以至于让他不由自主的走神。 他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老鸨上前推了一下夕颜,还专门压低了声音说,“学机灵点,跟小侯爷回去以后,可不好再这么矫情,将人哄得开心了,说不定,还能脱奴籍!” 兰濯池的侍从站在老鸨身后,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身契,见她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夕颜的目光从那身契上掠过,像掠过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可她袖中的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知道了,嬷嬷!”夕颜应了一声,赶忙提裙跟上去,藕荷色的裙摆扫过门槛,沾了几片被风卷进来的雪粒。 身契。 花攸宁事先跟她说过,兰濯池早就买走了他的身契,让她别慌。 可如今瞧着那张属于“夕颜”的身契真真切切的捏在旁人手里,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怔愣,从今往后,她身家性命、死生荣辱,可就要都捏在别人手里了。 不,不是别人。 是仇人。 花满楼的廊道两侧,花娘们站成两排,交头接耳的声音被压到最低,可还是有几缕飘进她耳朵里:“我就说她攀上贵人了……“ “这哪是攀上什么贵人,这是攀上阎王了……“ “嘘,当心被听见……“ 夕颜低着头,只盯着兰濯池的靴尖。 第十三章 玄色云纹靴踩过青石板,在花满楼门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她,目光扫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和冻得泛白的指尖:“没带氅衣?“ 她摇了摇头。 兰濯池皱了皱眉,伸手解了自己大氅的系带,兜头罩在她身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氅衣的边缘蹭过她脸颊,带着他身上那股沉水香混着冷风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像是苍术,石菖蒲做的香包! 夕颜下意识的抬眼看向面前的兰濯池,有一瞬间的失神。 温知烟自幼身子娇弱,冬日总是生病,她便专门寻了可以防时疫的方子,给她送去,让她按着方子做香囊,日日带在身边。 夕颜把脸往氅衣领口里埋了埋,借这个动作压住眼底翻涌的潮意。 很快,赶来的马车便在阶下停住。 乌蓬,车帘厚实,车壁上悬着一盏琉璃风灯,光从雕花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花影。 兰濯池先上了车,帘子掀开时夕颜闻到一股沉水香,混着陈旧的血腥气,味道很淡,但躲不过她的鼻子。 她顿了一瞬,随即踩着矮凳爬上去,缩进角落里坐下。 她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微微弓着,像极了一个胆小怯懦的人。 她低着头,看不到兰濯池的表情,但是她知道,他依旧怀疑她的身份,所以她必须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像“夕颜“,一个被卖进青楼,又被人强行买走的扬州瘦马,应该浑身是怯,应该连呼吸都带着试探。 很快,马车就动了,轮毂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兰濯池坐在对面,大氅给了她,身上只剩一件玄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衣,腰间挂着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 他靠着车壁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她还是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曲着,拇指在食指第二关节处慢慢摩挲。 他也没睡着,他在想事情。 是什么事情? 是花攸宁所说的,他被贵妃连夜唤入宫中的事情?还是花攸宁?又或者说,是她? 夕颜低头看着罩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大氅,不由的开始琢磨。 兰濯池这个人,越是细微处越难琢磨,他会在雪夜里把氅衣脱给一个青楼女子,却也能在刑场上亲眼看着温家满门人头落地而面不改色。 温知烟当年爱上的,到底是哪一面的他?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夕颜没坐稳,身子往旁边歪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扶车壁,指尖却碰到一截冰凉的东西,是兰濯池放在身侧的那柄短刀,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动作很轻,但兰濯池还是睁开了眼。 “小心。“他说。 夕颜缩回角落里,把脸埋进大氅领口,声音闷在毛领里:“对、对不起……“ 兰濯池看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大氅的夕颜,眸光微冷:“你就这么怕我?” 夕颜浑身一颤,惊恐的抬头看向兰濯池:“我,我没有!” 兰濯池盯着夕颜看了很久,眸子最终还是黯淡下去:“你不是她,她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第十四章 她当然知道兰濯池在说谁。 温知烟当然不会。 温知烟在兰濯池面前从来都是抬着头的,即便后来温家出了事,她被押在囚车里,头发散乱、衣裳沾满泥污,她看着兰濯池的眼神也依旧清冷孤傲。 夕颜把脸重新埋进大氅领口,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话吓到了,不敢接话。 她紧紧的咬着唇,咽下喉咙里翻上来的血腥味。 兰濯池没有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双手抱胸,仿佛是真的在小憩。 一时之间,车厢里只剩下轮毂碾雪的声响,咯吱、咯吱,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锯着什么。 夕颜透过大氅领口的绒毛缝隙偷偷看他,他侧脸对着她,下颌绷出一条冷硬的线,睫毛在眼下投了小小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梦里也困在什么挣脱不开的局里。 他腰间的香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绣工精致,面上是一枝斜逸的兰花,花瓣用银线勾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 那枝兰花的绣法,夕颜认得。 温知烟十二岁那年在杭州跟着绣娘学刺绣,第一幅完整的绣品就是兰草,歪歪扭扭的,叶子缝得疏密不一,母亲说她有灵气但缺功夫。 后来温知烟练了三年,绣工终于拿得出手了,她来信说,她绣了一枝建兰送给兰濯池做生辰礼,自己还笑话她情窦初开。 夕颜没有亲眼见过那方绣帕,但温知烟回江南时兴冲冲地跟她比划过。 “兰家哥哥可喜欢了,日日揣在身上,连他母亲要拿去垫茶盏都不肯……” “阿意你不知道,我拆了三次才绣好那枝兰花的叶子,第一次太密了像把韭菜,第二次又太疏了像秃了半边……” 是阿姐绣的那枚。 兰濯池贴身带着,带到了现在。 多可笑的人啊,不知道这个深情到底在装给谁看! 夕颜缓缓闭上眼,生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杀了兰濯池。 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慢下来。 车帘掀开时冷风灌入,夕颜看见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勇毅侯府“的乌木匾额,门前的石狮子半人高,蹲在雪地里,眼珠处没落雪,幽幽地亮着光。 兰濯池先行下了车,也不管身后的夕颜,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夕颜自己踩着矮凳下来,管家已经迎出来了,是个穿藏青锦袍的中年人,腰背挺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垂下去:“世子爷,西跨院收拾出来了。“ “嗯。“兰濯池的声音从影壁那头传来,很快被风声盖住,“安置好她,别让后院的人苛待她!” 管家顿了顿,随后低声应下:“是!” 兰濯池交代完,便转身离去,再没有看她一眼。 夕颜站在门内,看着他玄色的背影被游廊的灯笼光拉长、缩短、又拉长,最后彻底融进夜色里。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身后是门扇合拢的闷响,身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游廊,檐下灯笼昏暗,像一排半睁半闭的眼睛。 “姑娘随我来吧。“管家看了夕颜一眼,眸光微顿,良久才微微侧身。 第十五章 “夕颜姑娘,前头便是你的院子了!”管事停下脚步。 夕颜微微一顿,随后微微弯膝,小心翼翼的说道:“是,辛苦管事了!” 管事盯着面前的夕颜看了很久,就在她以为自己被瞧出了什么破绽的时候,管事突然开口道:“世子爷的书房,谁都不许进,你若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个院子里,最好安分守己些!” 夕颜顿时浑身一颤,忙不迭的摇头,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我,我知道了!” 管事见她这般怯懦,犹豫片刻,最后甩袖离去。 夕颜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确定那管事走了,才怯生生的往院子里张望。 西跨院的院门是月洞形的,门闩从外面插上了。 一株老梅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枝干虬结,覆着厚雪。 正房的窗台上放着两盆建兰,叶子蔫蔫地垂着,边缘有些焦黄。 夕颜在窗前站定,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盆兰花的叶片,指尖在瞬间沾了一层薄灰。 又是建兰! 夕颜沉了沉眸子,心中略有几分不安,兰濯池让人把那盆兰花留在她窗台上,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沉默良久,她轻轻推开正房的门,炭火刚燃不久,潮气未散。 一个圆脸小丫鬟蹲在炭盆前拨火,听见动静忙站起来:“姑娘。“ “你叫什么?”奴婢青杏,管事妈妈说往后姑娘的起居都由奴婢来伺候。”小丫鬟抬眼看着夕颜,笑吟吟的说道。 夕颜蹲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偏头对她笑了一下:“青杏,是个好名字。” 小丫头一直盯着她看,见她笑了,不由的红了耳根,随后低头快步出了门:“奴,奴婢去打热水来。“ 门被从外面带上。 屋子里只剩夕颜一人。 炉子里的炭火星星点点,偶尔爆开一声。 她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背脊挺直。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浅痕,是方才马车颠簸时不小心磕在车壁上的,已经泛了淡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是温知烟最后一次回江南,姐妹俩挤在榻上说了一夜的话。 温知烟把那只翡翠镯子摘下来套在她手腕上试了试:“这是兰家哥哥送我的,说是寻了好久才寻来的,阿意你戴也好看!等我成亲了,我让兰家哥哥也给你寻一只。“ 夕颜笑着推回去:“你留着吧,我可不要你兰家哥哥的东西,我自有亲哥哥会给我买!” 温知烟不依,非要她戴着睡一晚,说:“就当是替你未来的姐夫讨好小姨子!” 只可惜,世事无常…… 没有成亲。 没有姐夫。 那只镯子在囚车里碎成了三段。 夕颜把腕上的痕迹用袖口盖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窗缝里望了一眼正院的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兰濯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侧着身,垂着头,面前书案上摊着什么,他很久没有动,像一尊被烛火钉在窗纸上的石像。 夕颜收回目光,坐回床沿。 恰巧青杏打了水回来:“姑娘,今儿个有些晚了,明日我再好好地拾掇拾掇,今日便委屈你了!” 夕颜赶忙上前接过:“我哪里是那么娇贵的人!” 第十六章 青杏年幼,藏不住心思,夕颜洗漱的时候,一双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瞬。 夕颜被瞧得有些难为情,便轻声说道:“我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 青杏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是姑娘太好看了,奴婢瞧着,总是忍不住出神!” 夕颜微微垂眸,眼角略过一丝忧伤:“有人说,我同那位温家的大小姐很相似,只可惜,我没能见过她!” 青杏不过一个内院里头的小丫鬟,哪里见过传闻中的温大小姐,只不好意思的笑笑:“奴婢没能见过那位温家小姐,但是姑娘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人!” 夕颜看着青杏,忍不住笑:“外头风雪大,你早些去休息吧!” 青杏笑盈盈的应了,端着水盆便走了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不远处的桌案上,摆着一个小包裹,那便是夕颜,所有的家当。 她盯着烛火看了很久,确定青杏已经走远后,才走到一旁坐下:“什么事?” 身后的那扇窗户突然被风吹开,风雪猛的一下吹散了屋子里的暖意,也迷了她的眼,可下一瞬,打开的窗棂,又被一双手轻轻关上。 夕颜回过神来,只见花攸宁一身月白锦袍站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抬手拂了拂肩头的雪粒,动作不紧不慢,像做惯了这种事。 她有些诧异,下意识的站起身:“小公爷,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花攸宁看着面前的夕颜,微微一笑,随后在一旁坐下:“侯府的围墙比国公府高了半丈,翻起来费些力气,好在这西跨院的扇窗年久失修,窗栓一别就开了。“ 夕颜问的哪里是这个,她当然知道他是翻墙进来的,她只是想不明白,这里到底是侯府,他怎么敢亲自来这里的。 花攸宁见她满脸紧张,轻笑了一声:“怕什么,兰濯池那个家伙,可抓不到我!” 说话间,花攸宁的目光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从墙角那只旧衣箱到桌上那只粗陶壶,从床榻上靛蓝粗布褥子的褶皱到窗台上那两盆枯了一半的建兰,他看了片刻,轻嗤一声:“花满楼好歹给你一间朝南的暖阁,他倒好,把人塞进这么个四面漏风的地方。” “难不成小公爷翻墙入府,就为了来看我住得如何?”夕颜瞧着面前的花攸宁,轻声说道。 花攸宁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收了笑,他抬手拨了拨桌上那盏烛火,火苗在他指腹间跳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入了侯府,我便护不住你了!” 夕颜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良久,才轻声说道:“小公爷是怕我悄无声息的死在兰濯池手里?” 花攸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颜。 夕颜沉默半晌,抬眼看向花攸宁:“他既然要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给宫里的那位看,那他就不会杀我,小公爷倒是不必如此担忧!” 花攸宁见她如此,也不再说什么,低声说道:“青杏是我的人,若有一日,你撑不住了,便让她来寻我!” 夕颜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温知意,你阿姐不知所踪,你总得活着!”花攸宁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夕颜突然开口:“小公爷,我想看看温家的卷宗!” 花攸宁一顿,随即低低的笑了一声:“你倒是惯会给我出难题!” 风雪呼啸,下一瞬,花攸宁的身影便消散在了风雪之中。 第十七章 夕颜被晾在这处偏院好几日,每日里除了青杏,几乎谁也见不着。 院子里人人都躲着她,便是连那洒扫的婆子,正面碰上她,也是忙不迭的转身就跑,就好像她是那骇人的瘟神,碰着她就是倒了天大的血霉。 不过好在,那兰濯池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在吃喝上倒是没短了她,日日都让人送了热腾腾的饭菜来,屋子里的碳火也是烧的热热的。 这一日,青杏刚领了今日的午膳回来,一推门,便瞧见夕颜拿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寻来的小铲子,将那株了无生息的建兰从花盆里挖了出来。 青杏将饭菜放到一旁,随后走到夕颜身边:“姑娘侍候它做什么,这建兰娇气的很,怎么养都养不活,花匠伺弄的烦了,才丢到这处偏院里来的!” “既然在这个院子了,便好好养一养,万一它瞧我顺眼,养活了呢!”夕颜轻轻一笑,“况且,这建兰也未必娇气,只是落在了不属于她的盆子里!” 青杏虽然不理解,但也蹲下身来帮忙:“姑娘是打算把这建兰种到地里?” “是啊,这盆子太小了!”夕颜低头轻笑,“小时候住在乡下,照顾我的嬷嬷就告诉我,盆子里养不活的花,就丢到地里去,说不定就活了呢!” “也是,待在盆子里总归死路一条,栽到地里,说不定就活了呢!”青杏说着,起身去一旁昨日刚刚除过草的空地里挖坑。 就在两个人头碰着头,拿着小铲子一边说笑一边挖土坑的时候,她们没怎么注意的那扇大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黑色的靴子跨过门槛,紧紧的落在了青石砖的院子里。 兰濯池冷眼看着挤在一起说笑的两人,眉眼微蹙。 一旁的侍卫正要上前呵斥,却被他抬手制止。 “……姑娘要是真想养着建兰,改明儿我去问厨房要些果皮蛋壳的,用来堆肥!”青杏一边挖土一边笑着说道,“就是不知道这建兰会不会太娇气,到时候直接给烧死了!” 夕颜余光瞧见不远处的那道黑夜,眸光微闪,随即唇角带笑的说道:“用些豆饼水和骨粉就是了,稀稀拉拉的用一下,用的多了,反倒不好!” “姑娘懂得真多!”青杏说着抬眼看向夕颜,眼里满是笑意。 夕颜顿了顿,随即目光微垂:“我阿爷,以前是花匠,小时候跟着阿爷学过一些,只可惜,六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阿爷了!” 青杏手下一顿,下意识的抬头,随即猛地发现站在不远处的兰濯池,忙不迭的跪下:“世子爷!” 夕颜浑身一颤,一张笑脸瞬间白了不少,颤颤巍巍的回头,果然瞧见兰濯池正一脸郁色的站在那里。 她下意识的起身,随即又想到什么,跟着青杏跪了下去,低着头,轻声问安:“世子!” 兰濯池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夕颜,随后,目光落在一旁被清理过建兰上,良久,才开口说道:“你还会养花?” 第十八章 夕颜愣了一下,随即低声说道:“其实,不大会的,只是小时候,跟着阿爷长大,耳濡目染了些!” 夕颜的身份被挖的干干净净,好在,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兰濯池的目光落在那株被小心放在一旁的建兰之间,良久,才开口道:“扬州的瘦马,多自幼调教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以便卖个好价钱,倒少见你这般,对养花弄草也有研究。” “回世子话,奴婢也只是幼时跟着阿爷耳濡目染些!”夕颜微微垂眸,眼尾带了几分泪意,“后来出了变故,奴婢被卖做瘦马,便不曾侍弄过这些花草了!” “变故?”兰濯池直起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她,“什么变故,能让你从扬州乡下的花农之女,变作花满楼的花魁?” 青杏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夕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抬起眼,迎上兰濯池探究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奴婢六岁那年发大水,田屋皆毁,阿爷为救奴婢,被洪水卷走……阿爹不知所踪,阿娘一病不起,没撑过那个冬天,亲戚将奴婢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转手,便到了汴京!”夕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千百遍,熟稔得令人心惊。 “哦?”兰濯池挑眉,“你阿爷是花匠,你爹娘呢?” “爹爹也是花匠,阿娘是绣娘,针线极好。”夕颜答得飞快,毫无迟滞。 “家中可还有其余亲眷?” “阿爹的兄弟早夭,阿娘那边……听说有个远房表亲在苏州,但从未往来过。”夕颜似乎是想起什么,苦笑了一下,“若非遭此大难,奴婢如今大约还在乡下,也很阿爷阿爹一样,对着花草过一辈子!” 兰濯池沉默地听着,目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夕颜。 夕颜微微低头,眼中带泪,唯有藏在袖中那沾着泥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话,与他派去扬州暗查的结果,分毫不差。 从她成为夕颜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这番说辞,她必须烂熟于心,直到自己都能相信,这就是她的过去。 半晌,兰濯池忽然轻笑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倒是从未听你说过!也是命苦,起来吧!” 一旁的青杏赶紧扶起夕颜。 兰濯池盯着青杏看了一会儿,随即说道:“你倒是在哪里都待的惯!” 夕颜有些不明就里:“世子……” “世子怕你一人在府中不习惯,便将你在花满楼的那个丫头买了下来,明日就会入府!”一旁的侍卫开口说道。 夕颜眸光一闪,下一瞬便满是惊喜的模样:“当真?” “世子可没有那个功夫哄你高兴!”侍卫微微蹙眉。 夕颜随即屈膝致谢:“多谢世子!” “嗯!”兰濯池淡淡的应了一声,“既然入了府,就安分守己些,不要再跟外头的人牵扯,知道吗?” 夕颜心里一怔,立刻应下:“奴婢不敢!” 第十九章 兰濯池盯着夕颜看了半晌,最后冷不丁的说道:“侯府虽然比不上国公府富贵,但是也短不了你的吃喝,不要穿的跟吃不上饭似得!” 夕颜没来得及反应,兰濯池便已经转身离开了,连个余光都没留给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虽然素雅,但是也不至于同他说的那般穷酸吧! 一旁的青杏一直等到人都走远了,才细细瞧了瞧夕颜,最后颇有几分困惑的说道:“姑娘这身不是挺好的,怎么就成世子嘴里那吃不上饭的样子了!” 夕颜撇了下嘴:“大约是嫌弃这料子不够华贵吧!” 青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重新蹲下将那株建兰种下。 兰濯池前脚刚走,没几个时辰,这冷冷清清的院子,就突然热闹了起来。 管事来的时候,夕颜跟青杏正坐在一起用午膳,管事推门而入的时候,青杏忙不迭的站起身,手忙脚乱的连嘴边的米粒都没擦干净。 丫鬟和主子坐在一起吃饭本就不合规矩,还偏叫管事瞧了个正着,青杏心虚的都不敢抬头。 只是破天荒的,管事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青杏,随后便让外头端着各种头面首饰衣服的人走了进来。 夕颜看了看桌子上清清冷冷的摆着的三个菜样,又抬头看了看挤了满屋子的婢女,下意识的站起身,用身子挡着桌子,试图挡住那些窘迫。 管事实在是个人精,只当没瞧见夕颜的窘迫,低着头恭敬的说道:“前几日府中繁忙,没能为姑娘安置妥当,这些都是世子送来的,下午晚一些便会有绣娘来为姑娘量体裁衣!” 夕颜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头面首饰,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的走到一套珍珠头面前,她看着那只珠钗,突然有些恍惚:“这样好的明珠,怕不是我这样身份卑贱的人能用的!” 管事见夕颜虽然嘴上这般说着,手上却一直摩挲着那支珠钗,眼底不由闪过几分鄙夷,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世子愿意送,便说明姑娘可以用!” 站在一旁的青杏自然没有忽视掉管事眼里的鄙夷,她走上前去,轻轻的推了推夕颜:“姑娘……” 夕颜一愣,随后赶忙放下手里的珠钗:“还请管事帮我多谢世子!” 管事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后挥了挥手,带着人转身离去。 等到院子外头的门彻底关上,青杏才松了口气:“这林管事实在是可怕,笑脸都不曾有一个!” “我这样身份的人,管事不喜欢也正常!”夕颜微微垂眸,目光又落到了那串珠钗上。 青杏见她一直盯着那个珠钗,便不由上前:“姑娘很喜欢这支珠钗嘛?” 夕颜有些恍惚,她从小生长在江南,跟着养育她的叔叔婶婶上山下海,十岁前都还时常光着脚丫在田间跑,她习惯了乡间自由自在的生活,向来不喜欢这些珠玉。 喜欢这些珠玉,尤其喜欢明珠的,是温知烟! 第二十章 温知烟从小养在汴京,温家的嫡女,自然不能像她这般胡乱撒泼,只顾自己惬意,她总要端庄得体,顾全大局,十四年来,大多时候,都待在那方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温知烟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说兰家哥哥知道她待在府里头无趣,特地从江南寻了上好的明珠,亲手给她做了一支珠钗,她甚是喜欢。 那时候的温知意,还因为温知烟满心满眼都是那位兰家哥哥,心里不痛快,跟着叔叔亲自去了一趟船上,开了数千个蚌,就为了开出一颗又大又圆的珍珠,比过那讨人厌的兰家哥哥。 “姑娘?” 夕颜回过神来,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喜欢啊,只是这样金贵的东西,哪里是我这样的人能用的!收起来吧,别嗑着碰着了!” 青杏看着夕颜有些落寞的神色,犹豫许久,随后开口道:“姑娘,奴婢听说,世子爷早年有个未婚妻,平生不喜繁华,不爱金银,最是喜欢珍珠头面,用的都是这种又大又圆又亮的明珠。” 夕颜顿了顿,随后抬眼看向青杏:“你说的,是那位温家小姐吧!” “姑娘也知道?”青杏颇有些诧异。 夕颜微微颔首:“怎么会不知道呢……有许多人说过,我同那位温家小姐生的很像!” 青杏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姑娘……” 夕颜摇了摇头,随后抬头看着青杏:“你不知道?送你来的人没告诉你?” 青杏摇头:“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好事!”夕颜勾了勾唇角,随后放下手里的珠钗,“起码,在你看来,我永远都是夕颜,而不是温家那位小姐!” 青杏的眼睛瞬间一红:“姑娘!” 夕颜没说话,只是坐回到餐桌前:“先吃饭吧,吃过饭再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 “都收起来吗?” “这些东西,世子爷是拿来送给那位温小姐的,不是我的,是要妥善安置起来,但,不能随意佩戴的!”夕颜说着,重新拿起了筷子。 做替身,就要有做替身的清醒,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青杏红着眼应了一声,随后回到夕颜身边。 本来还算温热的午膳,耽搁了这么一会儿,便已经冷透了,换做旁的主子,必然是要动怒的,可到了夕颜这里,她却只是默默的将面前的这碗冷饭,一口一口的吃掉。 夕颜自然是看到了青杏微微泛红的眼睛,但是她却不想安慰她。 青杏说她不知道自己同温知烟生的相似,只从这句话,她便知道,青杏在说谎。 且不说花攸宁不会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安插到她的身边来,就算他真的剑走偏锋,只是找了个人来照顾她,兰濯池从花满楼带回一个长得很像温知烟的花魁,这件事情,几乎无人不晓,她既然是花攸宁安插在这里的细作,就绝对不会不知道。 只是青杏要装作一副单纯无知的模样,她又何必拆穿她,倒不如冷眼瞧着,看看这躲在后头的国公府,究竟想要什么。 第二十一章 绣娘果然如管家说的那般,在傍晚前进了院子。 绣娘来的时候,夕颜正蹲在地里修剪那株建兰,听到声音才转过头来。 可就在她回头的那个瞬间,绣娘拿在手里的卷尺盒子,突然落了地,针头线脑的散落一地。 青杏慌忙跑过去帮忙收拾,却见那绣娘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夕颜。 夕颜自然也察觉到了绣娘的目光,便慢慢站起身:“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绣娘盯着夕颜看了很久,才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温小姐?” 夕颜顿了顿,随后有些无奈的摇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位温小姐,我叫夕颜,来自扬州!” 夕颜一开口,那位绣娘便从恍惚中骤然清醒。 不一样的声线,不一样的口音。 温知烟从小长在汴京,开口便是汴京人士的标准官话,而夕颜一开口,便带着江南吴侬软语特有的腔调,连带着声音也娇媚许多。 回过神来的绣娘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是,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温小姐呢!” 夕颜看着面前这位很是面生的绣娘,突然有些好奇的问道:“你见过温家的那位小姐?” 绣娘先是一愣,随后开口道:“我为温小姐做了几年的衣裳,见过几面!” “我……真的同她生的很像吗?”夕颜走到绣娘面前,一字一句的问道。 绣娘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夕颜,有些愣神,可偏就当她细细的瞧着眼前的这位时,却发现,她的确不是温小姐。 “像……但也不像!”绣娘接过青杏递给她的盒子,随后看向夕颜说道,“姑娘,我们到里屋去,我好为你量尺寸!” “好!” 夕颜也不扭捏,进了卧房,便脱了外袍让绣娘量尺寸。 绣娘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尺面上的刻痕,尺子轻轻的搭在夕颜的肩头。 “温小姐的眉眼,比您略细一分。”绣娘忽然开口,“她惯常半垂着眼睫看人,但眼里有光,但您不一样,您看人的时候,一样深谭,让人瞧不明白。” 夕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青杏已经将散落的针线理好,捧在手里不敢出声。 夕颜抬手时,绣娘看见她腕间那枚银镯子下压着一道浅淡的疤痕。 “温小姐的手上,是没有这道印子的。”绣娘的声音轻下去,像自言自语,“她鲜少碰这些花花草草,说若是惹了一身泥味,要被别的小姐笑话。” 夕颜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带着江南梅雨季后初晴般的明朗:“我小时候在扬州老家,整日跟着阿爷在后院种芍药,阿爷说,手上有泥土味的人,心里才踏实。” “是了,温小姐是汴京城里养出的建兰,您啊……”她伸手拢了拢夕颜被风吹散的发丝,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对着一位相识已久的小辈,“您是扬州烟雨里长出的兰草,看着像,骨子里却是不一样的。” 绣娘低下头,重新抖开卷尺,量肩宽时指尖触到她衣料下微微凸起的蝴蝶骨,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为温知烟量体裁衣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姐始终挺得笔直的脊背。 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翠竹。 而眼前这个自称夕颜的姑娘,在尺子贴近脖颈时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痒。” 绣娘也笑了,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她别过头去,假装被夕照晃了眼。 第二十二章 “姑娘,好了,若是您有喜欢的样式,也可以托人来同我说!”她轻声说,尺子稳稳地划过夕颜的腰际。 夕颜点头应下时,廊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绣娘收拾好工具往外走,临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而此时的夕颜已经重新蹲回花圃边,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建兰扶正。 绣娘走出院门时,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卷尺盒子,指尖泛白,脚步也比来时慢了三分。 拐过庭院下那株老槐树时,她看见了兰濯池。 他就站在树下,负手而立,月白狐裘将他紧紧包裹。 兰濯池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在绣娘脸上。 绣娘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的幅度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 兰濯池的眼神黯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如何?” “不是她。”绣娘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模样是像,乍一看几乎要唬住我……可尺寸不对。”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起手,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极短的距离:“矮了半寸。” 兰濯池的眉心骤然一紧:“半寸?” “肩宽差一分,腰围差两分,就连脖颈的弧度也不一样。“绣娘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尺上,像在回忆方才的每一个细节,“面容能改,皮肉能填,可长好的骨头总不好改,那位夕颜姑娘,身量比温小姐矮了半寸!” “不会错?”兰濯池蹙眉。 绣娘摇了摇头:“不会,温小姐从前量体时的尺寸我都记在脑子里,一丝一毫都错不了,人总不可能越长越矮的。” 兰濯池沉默了很久。 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轻飘飘地擦过他的眉梢。 他忽然抬起手,用力揉了一下眉心,指节泛着青白。 “半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攥紧了什么东西最后却不得不松开,“就差了半寸。” 绣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为温知烟做了三年的衣裳,自然见过兰濯池去温府接人的光景。 那时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停在温府门前,温小姐踩着绣凳上马车,掀帘子时回眸一笑,兰濯池便也笑了。 那样的笑,绣娘记了许多年。 “世子……”绣娘斟酌着开口,“那位夕颜姑娘的性子,与温小姐也是大不相同,温小姐是玉,她是璞,您若是……” “我若是如何?“兰濯池忽然打断她,抬起眼来,眸色在暮色里辨不分明。 绣娘被他问得一愣,半晌才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人寻得太久了,反倒分不清自己寻的究竟是什么。“ 兰濯池没有再答话。 不远处的院落里,青杏不知说了什么逗趣的话,夕颜的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出来,隔着院墙都听得真切。 那笑声清脆,明亮,带着扬州烟水浸润过的鲜活气。 和温知烟的笑不一样,温知烟笑起来总是很轻很轻的,像一瓣花落在缎面上,生怕惊动了什么。 兰濯池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走吧,天色晚了。” 第二十三章 夜里起了风,廊下的风铃在风中叮咚作响。 夕颜睡得并不安稳,隐约间,她总觉得身边似乎有人瞧着她。 这种不安感让她下意识的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却不想,下一刻,她便被伫立在身边的人影惊的坐起了身:“什么人!” “怎么没让丫鬟守着你!”兰濯池的声音从黑暗中响了起来。 夕颜看着眼前的人影,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被子:“世子?” “嗯!”兰濯池应了一声,随后走到一旁坐下,窗外的月光也在这个时候落在了他的肩头,让夕颜看清了她的脸,“你的丫鬟呢?” 夕颜看清了兰濯池的脸,轻轻的吁了一口气,随后开口说道:“奴婢一个人睡习惯了,不喜欢屋子里有旁人!” 兰濯池眸光微顿,随后嗤笑一声:“这一点,倒是同她很相似!” 夕颜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兰濯池也不恼,接着说道:“我让管事送来的东西呢?” “那些东西太珍贵了,我都让青杏收起来了!”夕颜低声说道。 “既然是给你的,你只管用便是!”兰濯池轻声说道,“今日,绣娘给你量了尺寸,你记得去选几匹喜欢的料子,给自己做几身衣服,既然入了侯府,就不好太寒酸!” 夕颜抬头看向兰濯池,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是!世子!” 兰濯池见她这副模样,便开口问道:“有什么直说就是!” 夕颜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说道:“世子,那些首饰太过珍贵,奴婢,怕弄坏了!” “再珍贵,也只是死物,让你用,你用便是!”兰濯池轻声说道,“对了,你肤色亮白,平日里不用穿的这么素雅,多穿些亮色的好看!” 夕颜顿了顿,随后轻轻的点了点头:“是,世子!” 夕颜其实本就不喜欢那些素雅的衣服,说到底,她也不过十六岁,最喜欢的,便是那些鲜艳的衣裳。 只是在花满楼,她们这些女子,要接待的大多都是那些故作风雅的读书人,官场不得意,就喜欢来寻一些慰藉。 这样的读书人,最是喜欢女子穿着素雅清丽,然后装模作样的说上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就这几句诗,夕颜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只是每次,她都只觉得这些书生可笑,穿的人模狗样,可骨子里最喜欢的却是逼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 兰濯池看着低垂着眼的夕颜,只觉得眼前的这双眼睛,和记忆里那个巧笑嫣兮的女子渐渐重合,心中沉闷。 他近乎本能的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上夕颜的脸。 夕颜浑身一僵,但是很快,她便明白,兰濯池又将她看成了温知烟。 她也不挣扎,只是抬头看着眼前的兰濯池。 兰濯池的指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好半晌,才开口说道:“我请了教你礼仪的师傅,到时候你乖乖的跟着她们做,好好学,学得好,有赏!” 夕颜看着面前眸光沉沉的兰濯池,依旧是乖巧的应下:“好!” 第二十四章 夕颜原以为兰濯池只是在这里小坐一会儿就会离开,她本就是在睡梦中惊醒,如今见他迟迟不走,便有些犯困,不自觉的打起了哈欠。 兰濯池盯着夕颜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冰冷的月光。 夕颜被他看得不自在,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兰濯池忽然站起身来。 她心下一松,想着他终是要走了,刚准备起身送行,却见兰濯池抬手便解开了外衫的系带。 月白色的锦袍顺着他的肩线滑落,叠在床尾的矮几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夕颜愣在当场,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说话,兰濯池已经脱了靴子上榻。 算不上大的床榻因为突然出现的人微微一沉,他掀开被角,自然而然地躺了进来,长臂一伸,将早就僵在原地的夕颜揽进了怀里。 “世子……”夕颜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立,“这,这不合规矩……” 兰濯池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均匀而温热,喷在她头顶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夕颜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心跳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本能的想要挣开,又不敢动作,只能用双手抵在他胸前,掌心下是他胸膛沉稳的起伏,隔着中衣甚至能够感觉到来自兰濯池的体温。 他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夕颜紧紧的攥着拳,耳根瞬间烧得滚烫,连指尖都在发抖,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可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兰濯池的手臂只是松松地环在她腰间,没有再收紧,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很快,他的呼吸就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胸口规律的起伏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夕颜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微微仰头。 月光冰冷,就这么映在兰濯池侧脸上,将那些凌厉的轮廓柔化了几分。他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弛。 他睡着了。 就……就这么睡着了? 夕颜张了张嘴,荒唐感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她方才吓得魂都快飞了,结果这人倒好,躺下就睡,半分前兆也没有。 她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要醒的意思,绷紧的身子才一点一点松懈下来。 困意像是蓄谋已久的潮水,趁着这松懈的间隙涌了上来,大约是白日里太累了,这会儿的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思绪越来越模糊,最终坠入了沉沉的梦里。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均匀而绵长。 黑暗中,兰濯池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清明得没有半分睡意,垂落的目光落在夕颜恬静的睡颜上。 他的指腹轻轻的摩擦着夕颜的眼睛,脸颊,还有耳朵。 太像了!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两个完全没有关联的人,为什么会长着一张如此相似的人,还那么巧合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兰濯池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他像是一只夜狼,在黑暗中死死的盯着夕颜的脸,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露出破绽。 第二十五章 次日天亮以后,夕颜醒来的时候,兰濯池已经走了。 “青杏。“夕颜撑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应声推开了,进来的不是青杏。 夕颜的目光落在来人的身上,顿了顿,微微坐直了一些。 露烟端着铜盆走进来,回身朝夕颜屈了屈膝,脸上堆出一团笑来:“姑娘醒了。奴婢伺候姑娘洗漱。” 夕颜看着她,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露烟绞帕子的手没停,一边把热帕子叠好递过来,一边笑着说:“世子爷让人去花满楼买了奴婢的卖身契。他说怕侯府里的人伺候姑娘不周到,还是让奴婢过来贴身伺候着放心。” “青杏呢?”夕颜看向露烟,“可还在院子里?” “自然是在的!”露烟赶紧说道顿了顿,“姑娘往后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婢,青杏那丫头年纪小,粗手粗脚的,怕伺候不好。“ 夕颜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帕子底下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声音也带了几分颤:“真的?你往后都在这里了?” 露烟笑着点头,上前接过她用过的帕子放进盆里,又回头去给她倒水:“自然是真的。奴婢往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姑娘。” 夕颜面上带着笑,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一点哽咽:“露烟,你来了我就放心了,这几日我住在这里,总觉得不踏实,谁也不认得……” 露烟果然凑近了一些,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姑娘别怕,有奴婢在呢。” 夕颜反手握住露烟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我还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露烟笑着抽出手,回头去收拾妆奁。 夕颜坐在床沿,看着她熟练地打开梳妆匣,拿起梳子:“姑娘今日想梳什么髻?” “随你梳吧。”夕颜对着铜镜弯了弯嘴角,“你手巧,梳什么都好看!” 露烟轻轻笑了笑,随即替她慢慢梳起头来。 夕颜对着铜镜看着那张被烛火和晨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头发被一绺一绺地拢起来,露出后颈,凉丝丝的。 “露烟!”夕颜抬眼看向她,轻声开口,“你住哪儿?“ “就在隔壁耳房,和青杏那个小丫头一个屋子。”露烟把最后一缕头发绾上去,拿银簪别住了,“离姑娘近,好伺候。” 夕颜应了一声,对着铜镜转了转脸,她伸手碰了碰鬓边那支素银簪,指尖沿着簪身慢慢滑下来,在簪尾处停了一停。 那是她从花满楼带出来的旧簪子,兰濯池送的那些头面,都被她收进了妆奁底层,没有戴,露烟也像是早知道了一般,没有将那些头面拿出来。 “姑娘真好看!”露烟看着镜子里的夕颜,真心实意的笑道,“如今姑娘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不用再待在花满楼那种腌臜地方,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夕颜却没有露烟那般开心,神色恹恹:“露烟,旁人不知道世子爷是怎么待我的,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第二十六章 露烟脸色微变,随后赶紧轻声安慰道:“姑娘,花满楼里那么难的日子,咱们都熬过来了,再难也难不过那时的日子,不是吗?” 夕颜抬眼看着镜子里的露烟,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青杏端着早膳推门而入:“姑娘,露烟姐,用早膳了!” 三人在桌案前齐齐坐好,因为担心会有人闯进来,青杏还专门搬了凳子堵着门口。 要知道,侯府里,婢女是不能同主子坐在一处用膳的,只是夕颜总觉得一个人用膳没啥胃口,总是拉着青杏一起用膳。 “姑娘,这样……不好吧!”露烟有些为难,“如今咱们在侯府,总要守规矩些!” 青杏年纪小,瞧着露烟这样,一脸崇拜:“露烟姐姐好聪明啊,刚入府就能将府里的规矩都记下了,我刚来的时候,光是那规矩,就记了有七八日!” 露烟脸色未变,下意识的看向夕颜,却发现她正在低头用饭,没注意他们说什么,她顿了顿,随后说道:“我们这样的人,凡事总要小心谨慎些,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不知道折在了什么地方!” 青杏先是一愣,随后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露烟姐姐,是我说错话了!” “都吃饭!”一直没说话的夕颜低声开口道,“食不言寝不语!” 两人很默契的闭上了嘴,然后开始用早膳。 早膳相比前几日丰盛了不少,夕颜一向吃的不多,今日也难得的多吃了几口,尤其是那阳春面,夕颜难得的吃了一大碗。 “姑娘喜欢吃这阳春面?”青杏突然开口问道。 夕颜看着碗里的汤底,笑了笑:“嗯,小时候在扬州,也常吃这个,只是还差了些味道!” “差了什么?”露烟抬眼看向夕颜。 “酱油!”夕颜放下手里的筷子,“这不是扬州的酱油,味道还是差了些,但是比起花满楼的素面,可好吃太多了!” 露烟眸光沉了沉:“听厨房的人说,这还是世子爷特地吩咐人寻了专做扬州菜的厨子来做的!” “我怎么没听说!”青杏突然眼睛一亮,随后笑盈盈的说道,“世子爷就是看着冷冰冰的,这心里头,还是有姑娘的,又是头面首饰,又是扬州的厨子,实在上心!” 夕颜心里冷笑,哪里是上心,这是等着给她挖坑呢! 若真是扬州的师傅,就算不会用扬州的酱油,也断然不会用这汴京城的酱油,摆明了在这里等着她呢! “世子爷哪里是你能议论的!”夕颜轻声斥责,随后看向露烟,“露烟,你性子活跃,若是寻了空,就去打听一下,问问世子爷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茶,既然入了府,总得讨着他的欢心才是!” 露烟顿了顿,随后点头:“好,可是,咱们这里也没有小厨房啊!” “不妨事,我可以去先泡茶,总有法子的!”夕颜看向露烟,“咱们这院子,可都仰仗着世子爷,过得是好是坏,可都是要看他脸色的!” 第二十七章 夕颜前脚在院子里说的话,不到一刻钟就传到了兰濯池的耳朵里。 露烟看着面前默不作声的兰濯池,手心不由的有些冒汗。 兰濯池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才将手里的毛笔放到一侧的,他缓缓抬头看向露烟,目光晦涩不明:“倒是知趣!” 在旁人看来,夕颜想着讨好兰濯池,是一个困顿在后院的女人认得清现实,试图在给自己找活路,可在兰濯池看来,夕颜越是讨好他,她就越不可能是那个人! 露烟作为兰濯池身边的亲信,自然知道自家主子想要的是什么,可越是知道,她便越觉得夕颜可怜。 一个从小身世可怜的女子,被人几经周转,然后卖入花满楼,一辈子要仰人鼻息,小心翼翼的活着。 对她而言,活着本就艰难,可偏偏又因为一张与温家小姐极其相似的脸,还被拖入侯府,受尽猜忌。 兰濯池察觉到露烟的情绪,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冷声说道:“露烟,你该知道,我们是在为谁办事,若是出了差错,大家都不会有活路!” 露烟吓了一跳,随即立刻跪下:“世子,属下明白!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兰濯池负手而立,冷眼看着面前的露烟。 “属下,属下只是觉得,她与温家或许真的没什么干系!”露烟壮着胆子说道,“她的身份被查的底朝天,甚至当初买卖她的人牙子和商户都被我们找到了,身份契书也都在衙门,除非背后的人权势滔天还格外的仔细,不然怎么可能将身份做的这么完美呢!” 兰濯池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 他当然知道露烟说的没错,自从他在花满楼见到夕颜的那一瞬开始,他就一直在调查她的身份,一路往上挖,甚至找到了他生身父母在世时的同村人,查的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可他就是不愿意相信。 他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世上竟然真的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可就算是同族姐妹或者亲眷,也该有些关系,可偏偏,夕颜就是与温家没有半点关联。 露烟见兰濯池久久没有说话,后背不由的爬上一层冷汗,身体都在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 “温家背后的那位,未必做不到!”兰濯池冷不丁的开口。 露烟忽然松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兰濯池:“世子的意思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他现在只是软禁!”兰濯池淡淡的说道,“对夕颜,还是要盯紧点,不可太放心,明白吗?” 露烟忙不迭的应下:“属下明白!” “下去吧!”兰濯池说完便转过身,再没有看向露烟。 露烟赶忙退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瞬,藏在暗处的枭影突然出现在露烟的身后:“露烟,你不应该多话!” 露烟顿了顿,随后低声说道:“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弱女子,世道这样难,她能活着已经是千难万难,我……不忍心!” “做暗卫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不忍心!”枭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露烟闭了闭眼,随后苦笑:“我知道了!” 第二十八章 露烟回到院子的时候,夕颜和青杏又在折腾院子里的那株建兰。 青杏率先瞧见她,立刻便笑了起来:“露烟姐姐,你回来了!” 露烟深吸一口气,随后堆起笑:“怎么又在折腾这个了!” “姑娘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它堆肥,这是我从厨房讨来的豆渣,姑娘说用它来养肥水!”青杏笑着说道。 露烟走到夕颜身边,低低的唤了一声:“姑娘!” 夕颜抬头看向她,随后拍了拍手里的豆渣:“侯府的人没为难你吧!” “我拿着姑娘给的碎银子打点,他们自然不会为难我!”露烟轻声说道,“不过这一趟倒是不白走,得了许多关于世子爷的消息!” 夕颜顿了顿,随后低声说道:“你先去烧壶水泡茶水,我弄好这里就来!” 露烟点了点头,随后便进了里屋。 她一走,夕颜便看向青杏:“收拾一下,我们也进去了!” 青杏微微垂眸:“是,姑娘!” 露烟刚刚烧好水,夕颜跟青杏就推门进来了。 两人带了一身的寒气,好在青杏赶紧将门给关上,这才没让屋子里的暖意散了出去。 露烟忙不迭的给夕颜解下身上的狐裘,随后走到一旁泡茶:“这府里的人大多都不多嘴,不过世子院子里的两个婢女是个贪嘴的,我给了些好处,就将世子的喜好都说给我听了!” 青杏走到一旁泡茶,随后便瞧见了露烟先前搁在桌子上的簿子:“露烟姐姐,这是你记得?” “哪里记得那么快,这是问那两个丫头买来的,说是书房的书童记得,这个簿子还花了我五两银子呢!”露烟无奈的笑了笑,“记的都是世子爷平日里的喜好,还有平日里会客的时辰!” 夕颜听了这话,满脸惊喜的走上前去拿起来:“书童还会记着这个东西?” “说是世子爷平日里有些阴晴不定,也是想要让自己少挨罚吧!”露烟从善如流。 夕颜也不说什么,只是拿起那个簿子看看,里头确实记了兰濯池平日的作息时辰,以及一些爱好,比如茶汤点心,记得都很详细,只是越往后翻,就越有几分奇怪。 比如,世子爷喜好建兰,世子爷最在乎那个荷包,世子爷喜欢深夜要一份榛子糕…… 喜欢建兰的,是温知意,那个荷包的主人,是温知意,就连喜欢的榛子糕的,也是温知意。 夕颜看着簿子上的一字一句,心中泛起一阵阵的冷笑。 亲手抄了青梅竹马的家,亲自监斩未婚妻的父母兄弟,却在午夜梦回时,装作情深似海,真是令人恶心! 露烟见夕颜看着簿子愣神,便忍不住问道:“姑娘,怎么了?” 夕颜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随后说道:“世子爷,一定很在意温家的那位大小姐吧!” 露烟没说话,只是不由自主的蹙眉。 “我见过那个绣着建兰的荷包,世子爷总是揣在怀里,先前被他罚去雪地跳舞,就是因为我不慎碰到那个荷包,那日,我可是差些死了的!”夕颜说着,不由微微的红了眼。 第二十九章 “姑娘!”一旁的青杏听着这话,满脸的心疼。 夕颜收起心绪,随后笑着看向青杏:“不妨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能入世子爷的眼,就是因为我像极了那位温家大小姐!” 露烟听着夕颜的话,眸光微沉。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响起脚步声。 青杏率先起身开门,便瞧见管事带着一个嬷嬷快步走了进来。 嬷嬷虽然穿着体面,但是面容憔悴,一双手更是冻得厉害,到处都是冻疮,又红又肿,她跌跌撞撞的走在管事的身后,眉眼间满是惊恐。 “夕颜姑娘,这是世子爷为你寻来的嬷嬷,专门教你府里的规矩和仪态,如今入了侯府,可不好再学外头的风气了!”不等夕颜开口询问,管事率先说道。 话音刚落,嬷嬷便微微躬身行礼:“小的,见过姑娘!” 夕颜看着面前这位老嬷嬷,不知为何有些眼熟,随后轻轻的应了一声:“起来吧!” 嬷嬷得了话,才缓缓起身。 可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她突然怔住了,她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夕颜,随后颤抖着声音开口:“小,小姐!” 没等夕颜说话,嬷嬷突然上前,一把拉住了夕颜的手,泪眼婆娑:“小姐,小姐你还活着,小姐,老奴,老奴以为你……” “嬷嬷,你认错人了!”一旁的露烟冷不丁的道。 嬷嬷一愣,嘴边的哭诉倏然停止。 她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夕颜,浑浊的眼睛死死的落在她的脸上,不过一息,嬷嬷便松开了手,眼底的那点希冀也彻底消散,她缓缓低下头,声音里满是绝望:“是,老奴认错了!” 夕颜立刻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位,大约,曾是温知意身边的嬷嬷,如今被兰濯池弄来她身边,教她规矩。 “她是温家的罪奴,早些年,一直在温家的后宅负责教养那些小姐少爷们,承蒙世子爷开恩,才被留在府里做些粗活,如今因着姑娘,才又得了这轻松的活计!”管事冷冷的说道,“若是这老奴才拿乔,姑娘尽管打骂便是!” 夕颜讪讪的点头:“辛苦管事专门走一趟了!” 管事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他斜着眼睛打量着夕颜,随后满是鄙夷的说道:“姑娘初来乍到,奴才托大,说句不该说的,您仗着这张脸面才得了进府的机缘,想要好好的待下去,就得活的明白!” 夕颜低垂着眼睛,没说话。 “我也不瞒着你,咱们世子无非就是对温家那位实在放不下,你既入了府,便好好学着怎么当这个替身,那位左右已经死了,你若是聪明,学个七八成像,主子心里的那点惦念,就够你享福一辈子了!”管事嗤笑一声,“可千万别学那等子不知死活的女人,真把自己当成个玩意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管事说话实在难听,便是一旁的露烟和青杏脸色都难看的厉害。 可偏偏夕颜就是耐得住,她规规矩矩的应了一声,还从怀里拿出一小颗金珠子塞进管事手里:“多谢管事提点!” 第三十章 管事说的话难听,却是事实。 夕颜想要活命,就得学着温知意的模样,借着兰濯池心底的那点惦念,他才能在侯府好好的活下去。 自那日以后,夕颜就没再见过管事,更是没见过兰濯池,但是各式各样的衣服头面,却依旧是不是得会送来。 嬷嬷姓陈,是温家的家生子,更是温知意的教养嬷嬷。 陈嬷嬷住进了院子,每日里都来教夕颜规矩,但是教的最多的,却是怎么样的行为举止,才更像温知意。 怎么喝茶,怎么走路,甚至怎么笑,怎么哭,陈嬷嬷都会一点一点的教夕颜。 夕颜学的很快,本就相似的模样,在刻意的模仿下,就更是相似,就连绣娘来送衣服时,也不由的感慨,夕颜真是越来越像温知意了。 “姑娘,你就不觉得委屈吗?”露烟给夕颜梳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妆奁里,里头的那些式样,都不是夕颜喜欢的。 “委屈什么?”夕颜微微垂眸,“委屈自己明明是夕颜,却要扮做温家大小姐?” 露烟没说话。 夕颜苦笑:“我一个瘦马,六岁时就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自己了!” 露烟垂眸,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 “我这样的菟丝花,只有讨好主子,才能活下去!”夕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我还要感谢那位温小姐,如果没有她,我现在还在花满楼,说不定已经被逼着挂牌,再等几年,说不定身子烂了,就要被丢到后院的瓦舍里,靠着那些贩夫走卒,乞丐流氓赏一口饭吃了!” 露烟听着这话,心中更加难受。 “姑娘!”青杏突然推门而入,“我方才去厨房,一个小厮同我说,世子爷往咱们这里来了!” 夕颜一愣,随后赶紧说道:“快去,将衣柜里那套桃红色的袄子拿来,还有那套珍珠头面!” 青杏赶紧应了。 露烟看着眼里满是雀跃的夕颜,心下越发紧的难受,她抿了抿唇,随后给夕颜盘发。 等到收拾妥当以后,夕颜才又拉着嬷嬷让她瞧瞧,见嬷嬷点了点头,才坐到梳妆台前,等着兰濯池进来。 不过一息,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下一瞬,门便被推开,兰濯池夹着风雪闯紧院子,连带着屋子里的热气都散了七七八八。 青杏她们早就被兰濯池遣了出去,兰濯池推门进来时,便只瞧见夕颜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袄子背对着自己坐在梳妆台前描眉。 那一瞬,兰濯池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镜子里正在描着眉毛的夕颜,恍惚间,看到曾经那个也总是如此坐着,说自己总是描不好眉的温知意。 “意儿……” 夕颜微微一顿,随后缓缓回头。 一模一样的装扮,神似的妆容,以及那双令人心惊的眼睛。 兰濯池几乎是下意识的,走到她的面前,抬手轻轻的捧着她的脸:“意儿……” “兰哥哥,给我描眉!”夕颜学着嬷嬷教的,笑盈盈的说道。 第三十一章 兰濯池看着面前的夕颜,指腹轻轻的摩擦着她的眼角,许久以后,才接过那支眉笔,一点一点的描绘着眉峰。 夕颜的眉眼在兰濯池指下微微颤动,睫毛扫过他指腹时带着细微的痒,她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挑,睫毛浓密如扇,此刻半垂着,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烛光在那里面碎成金色的星子,每一颗都映着他的影子,像极了旧时画轴里那个人的侧影。 兰濯池的指腹沿着她的眼角滑向眉骨,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夕颜的呼吸变得很轻,几乎不敢打扰这一刻的宁静。 窗外的风掀起帘角,将几缕碎发拂过她的面颊,她下意识想抬手别到耳后,却被兰濯池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手腕。 “别动。”兰濯池的声音低沉,他的拇指停在她眉峰处,那是整道眉弓最高的地方,也是当年他为那个人描眉时总要多停留几笔的位置。 夕颜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泽,他拿起那支紫檀木的眉笔,笔尖蘸了青黛色,空气中弥漫起松烟墨混着沉水香的气味。 眉笔触到肌肤的瞬间,夕颜轻轻颤了一下。 兰濯池的笔尖很稳,从眉头起笔,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向后延伸。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精准,每一笔都落在记忆中的位置。 夕颜的眉形与那个人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峰微微上挑的弧度,几乎是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拂在夕颜额前,温热的,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他画完最后一笔,没有立即收手,笔尖停在眉尾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映出夕颜此刻的模样,她就那么望着他,安静而顺从,像一汪不会起波澜的湖水。 可那湖水里没有他想要的倒影。 兰濯池缓缓低下头,唇几乎要触到夕颜的眉心。 夕颜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她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下意识闭上了眼,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攥紧。 可就在那薄唇即将落下的刹那,兰濯池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停在她眼尾,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平时被脂粉完美遮盖,此刻在烛光下却隐约可见。 而那个人眉眼如画,从不曾有这样的红痣。 兰濯池的瞳孔骤缩,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他猛地直起身,手中的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夕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就被一股大力推开。 夕颜踉跄着撞在椅背上,手肘磕得生疼。 她抬头望去,只见兰濯池已经退开三步远,侧脸上每一根线条都绷得极紧。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透过她在看很远的地方,那里面最初的迷醉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不是她。”他说。 声音很轻,却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夕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衣摆带起的风扑灭了案上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里只听见他脚步声渐远,然后是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干涩而决绝。 夕颜独自站在原地,眼角的红痣微微发烫。 第三十二章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露烟走在最前面,青杏紧随其后,陈嬷嬷扶着门框,望见夕颜滑坐在地的模样,三人都不由的愣住。 夕颜蜷在桌脚边,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头剧烈地抖动着。 她的哭声被压得很低,闷在衣袖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有那一声声抽噎泄露了她的狼狈。 “姑娘!”青杏惊呼着扑过去,跪在夕颜面前,伸手想扶她的手臂,“姑娘你怎么了?” 夕颜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 露烟回头望了陈嬷嬷一眼,陈嬷嬷年过半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夕颜散乱的鬓发和微肿的眉眼上,沉默片刻,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支紫檀木眉笔。 笔杆上还沾着一点青黛色,在灯笼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陈嬷嬷摩挲着笔杆上细密的纹路,忽然笑了一声。 “假的就是假的。”陈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满屋子的人听。 她转头望向窗外簌簌落着的雪,枯瘦的手指将那支笔攥在掌心:“人死了才来装深情,活着的时候做什么去了!” 夕颜的哭声顿了一下。她埋在臂弯里的脸微微抬起一寸,露出半只泛红的眼睛,眼睫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烛火在她瞳孔里晃了一下,那点水光便溢了出来,顺着面颊滑落。 青杏回头瞪了陈嬷嬷一眼:“嬷嬷你少说两句!” 陈嬷嬷却不看她,只是慢慢走过去,将那支眉笔放在桌沿,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夕颜慢慢抬起脸来。她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是,唇上甚至还残留着方才被摩挲过的红痕。 她抬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将那行泪痕擦去,手背蹭过面颊时甚至擦红了一片。 “都出去吧。“她说。声音还有些哑,鼻音浓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青杏急道:“姑娘,你一个人……“ “出去。“夕颜的视线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定定地落在那支眉笔上。 她慢慢撑着桌腿站起来,膝盖似乎有些发软,她扶着桌沿稳了稳,才站直了身子。 烛火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将那半道被细致描画过的眉峰映得格外分明,青黛色在烛火里流转着幽光。 露烟拉了拉青杏的衣袖,青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两人向夕颜福了福身,青杏退出去的时候还频频回头,眼里满是担忧。 陈嬷嬷走在最后。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侧头看了夕颜一眼,没说多余的话,只将那支紫檀木眉笔从桌沿拿起来,轻轻放回了妆奁里,然后掩上门。 夕颜独自站在妆奁前,烛火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眼角的红痣,一直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幸好,幸好还有这颗红痣。 第三十三章 为了避免叫人看出破绽,夕颜掐着自己的肉狠狠的哭了一场,好让自己的眼睛肿一些。 大约小半个时辰,夕颜的手还搭在妆奁上,指尖抵着那支眉笔的位置,哭得久了,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她本想再撑一撑,等眼尾的红肿再明显些,可哭过之后身体是骗不了人的,酸软从肩颈漫上来,潮水似的将她整个人淹没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了妆台上,不知不觉的睡着了,面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睫毛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烛火燃到了底,最后跳了两下,灭了。 妆台上一片漆黑,只窗外透进来一点雪光,映出她单薄的轮廓。 夜半时分,雪停了。 风却更紧了,吹着檐角的冰凌叮当作响。 夕颜那扇朝北的窗并未上锁,此刻那窗缝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一拨,便无声地滑开了大半。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夕颜的肩头微微一缩。 她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视线里还是一片混沌的暗。 她下意识偏了偏头,余光扫见窗口那团更深的黑影,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过来,身体已经猛地一绷:“谁!” 不等她喊人,一只微凉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唇。 掌心里带着夜风的寒意,指腹却温热,紧紧贴着她的唇瓣。 夕颜的呜咽被堵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妆台前,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心跳狂跳了数下,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直到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怎么,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含着几分戏谑和亲昵。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下巴抵在了她的肩窝里,细碎的发丝扫过她颈侧的肌肤,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木香。 夕颜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那只捂在她唇上的手松开,转而捏了捏她的耳垂,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她还醒着。 “花攸宁。”夕颜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又因为乍然惊醒而有些沙哑,但在念出这个名字时,尾音里分明缠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委屈。 花攸宁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绕到妆台前,借着窗外的雪光端详了她一眼。 她的脸在暗色里轮廓模糊,只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此时正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夕颜红肿的眼皮和鼻尖。 “眼睛怎么肿成这样?”花攸宁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眼尾未干的泪痕,指尖在那处泛红的肌肤上停了一瞬,“兰濯池他又欺负你了?” 夕颜看着面前的花攸宁,心中带着几分委屈,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摇了摇头:“他还在试探我!” 花攸宁微微挑眉:“不稀奇,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更何况,温知烟不知所踪,现在的他,大约还在怀疑,你就是温知烟!” 第三十四章 夕颜听到温知烟的名字,神色微动,随后抬眼看向花攸宁:“你怎么亲自来了,这府里到处是眼睛,你若是被人撞见……” “撞见便撞见,左右他不敢杀了我!”花攸宁勾了勾唇角,顺势歪着身子靠在妆台边上,他低头看着夕颜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随后凑近,“怎么,进了侯府的门,就不惦记我了?” “小公爷浑说什么!”夕颜微微蹙眉,耳朵却红了几分。 花攸宁却只是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夕颜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夕颜,多日不见,你就不曾惦记我?” 夕颜的脸腾地红了。 好在屋里暗,只有雪光从窗口漫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银色的边,看不清那从耳根蔓延到颈侧的颜色。 她下意识的抬手在他肩头推了一把,力道不大,更多的是慌里慌张的躲避。 “花攸宁。”她皱着眉,语气里有恼羞成怒的意味,“你大半夜翻窗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浑话?” 花攸宁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肩头离开铜镜又很快靠回去,那截绸缎似的懒散姿态纹丝不动。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但到底没有再逗她。 他的手从她额前收回来,拢进袖中,那吊儿郎当的笑意便在嘴角慢慢收拢了。 “你先前托我找的东西……”花攸宁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声音低了两分,“温家的案宗,我弄来了。” 夕颜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她抬起眼望向他,方才那点羞恼和慌乱像被风吹散的雾,片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温家的案宗?” “是。”花攸宁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约莫一掌长,边缘封着蜡。 他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在掌心里掂了掂,目光在昏暗中与她对上:“只是誊抄了一份,原件还搁在原处,这个案子落在兰濯池手里,他向来谨慎,费了一番功夫,这案宗里牵连的人,比你我原先想的要多。” 夕颜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油布包冰凉的表面时,花攸宁却忽然收了手。 她抓了个空,抬眼瞪他。 花攸宁俯下身来,与她平视。 雪光照亮他的侧脸,将那副惯常带笑的眉眼映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他看着她,目光从刻意描画过得眉,滑到她微微肿起的眼睑,最后落在她抿紧的唇上。 “温知意!”他叫她的名字,那三个字从他舌尖落下来,轻而郑重,“你为了进这府里,把自己作成这副模样,温家的冤屈是能洗清,可你自己呢?你怎么办?” 夕颜望着他。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瞳孔里,碎成细细的星子。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只是慢慢抬手,从他掌心里将那油布包抽了出来。 “我?”她轻声说,拇指摩挲着油布边缘那层封蜡,“我早就一无所有,有什么可怎么办的!” 第三十五章 夕颜侧过身,脊背对着花攸宁,将那油布包在掌心摊开。 封蜡在她指尖下碎裂,发出细小的声音,她揭开油布,里面是一叠誊抄的卷宗,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是新的。 她将卷宗凑到窗边,借着雪光逐字逐句地看。 那些字挤挤挨挨地铺满了纸面,蝇头小楷,笔势端方,一字一句地细数温家的罪责:结党营私,私通外藩,意图谋逆。 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条理清晰得像一把剖开皮肉的利刃,不给人留下半分翻案的余地。 夕颜的指尖停在卷宗的中段,那一页的墨色比前后都重些,显然是誊抄者落笔时格外用力。 她看清了那行字,瞳孔倏然缩紧。 “后于温宅书房暗格中搜得密信一封,为温崇之亲笔,上钤私印,信中与外藩约定起兵时日。“ 夕颜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可能。”夕颜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若真要谋逆,何必留着这样一封信在书房暗格里等人来搜?我爹行事向来谨慎,当年连府中采买的账目都要亲自核对三遍,怎么会犯这种纰漏。” 花攸宁靠在妆台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夕颜没有回头看他,又往前翻了一页。 前面是另一份供词,某个曾经在温府做过门客的人交代的细节,言语间将温崇之形容得野心勃勃,仿佛那些年的忠厚端方都是伪装。 夕颜逐字扫过那篇供词,目光在某一处忽然停住,那人说,温崇之曾在酒后吐露对今上的不满,言语间多有怨怼,甚至提及先皇后之死另有隐情。 她猛地合上卷宗,指节扣在纸面上,用力到泛白。 先皇后是她姑母,是他父亲的亲姐姐。 她攥着那叠纸,目光幽深:“当朝太子是他外甥,太子深得圣心,储位稳固,他若想权势更进一步,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国舅爷便好,何必要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去勾结外藩?“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卷宗的边缘,纸张被攥出几道褶皱。 她不信。 她一个字也不信。 花攸宁终于动了。 他从妆台边直起身,走到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夕颜能感觉到他身上凉飕飕的夜气。 他没有碰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攥在手里的卷宗。 “你怎么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轻,像雪落在瓦片上。 夕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眉眼间那层薄薄的坚冰照得分明。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攥着那叠纸,指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能够让人定罪,那字迹自然是真的,私印也绝对是真的。”她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嘴沙,“可我父亲,不会做这种事。” 她终于转过头来,仰起脸看花攸宁。 红肿的眼皮下面,那双眸子亮得有些灼人,像是将将熄灭的火堆里忽然又迸出了火星子。 “那你接下来,想要怎么办?”花攸宁看着面前的夕颜,一字一句的问道。 第三十六章 夕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将那叠卷宗重新裹进油布,压平整了边角,塞进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那是她少数从花满楼带出来的东西。 “继续守着。”夕颜淡淡的开口道,“兰濯池到底还是对自己这张脸没有抵抗力,虽然他不愿意碰自己,也不愿意交付真心,但是我可以利用这张脸留在侯府,只要能留在侯府,我就有机会找到兰濯池的罪证!这世上绝对没有不透风的墙!” “听说……”花攸宁突然凑上前,冷不丁的开口道,“兰濯池前几日在你院子里留宿了。” 夕颜的手在暗格边缘顿了一下,只一瞬,随即咔嗒一声将暗格合上。 她直起身来,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侧过脸,只露出半截下颌线条,抿得很紧。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她的语气冷了下来。 花攸宁挑了一下眉,随即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从侧面去看她的脸。 夕颜的睫毛垂着,掩住了眼底的神色,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在雪光里无所遁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醒目得有些刺眼。 “哦?”他拖长了那个尾音,鼻腔里逸出一声低低的笑,气息拂过她耳廓,惹得它又红了几分,“那你耳朵红什么?” 夕颜终于转过身来。她抬眼看着花攸宁,离得太近了,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她没有后退,只是将下巴微微扬起,眼里满是孤傲和决绝。 “花攸宁。”她叫他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温家。旁的事,不劳你费心。” 花攸宁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笑意淡下去几分,露出底下一些别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沉默了两息,忽然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眼角那道未褪的红痕。 “就算是为了做戏,你也哭得太狠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明天拿冷帕子敷一敷,不然消不下去。” 夕颜没有躲开他那只手,也没有应声。 她只是站着,由他的指背在她眼尾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拢进袖中。 那触感凉凉的,带着夜风浸透的寒意,擦过她微微发烫的肌肤时,像一滴冰水落在滚热的石头上,嗤地一下,只留下一点潮意。 花攸宁退后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松散的模样,靠在妆台边沿,抄着手看她。 “私印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用不了几日,应该就会有消息,但是你,自己小心些,兰濯池可不是好糊弄的人,那张脸能用一时,用不了一世,可别到时候假戏真做,毁了自己!”花攸宁看着夕颜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夕颜没再看他,侧身走到窗前,将那扇被推开的窗拉回来,只剩一道窄窄的缝。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角碎发微微拂动。 “你该走了。”她说。 “真是绝情的女人!”花攸宁没有再多留。 他从窗口翻出去时动作极轻,落在外面覆了薄雪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只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檐角滴落的雪水冲淡了。 第三十七章 夕颜是被一阵压低了声的窸窣窸窣惊醒的。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模糊,只有父亲临行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她怎么也听不清。 醒来时额上沁了一层薄汗,天光已经从窗纸透进来,亮堂堂的,照得屋里纤尘毕现。 她躺着缓了片刻,偏头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轻而密,不止一两人。 夕颜坐起身,刚拢了拢散乱的鬓发,青杏便推门进来了:“姑娘,世子派人送了好些东西来,都在廊下摆着呢,露烟在院门口与侍卫说话,单子已经递进来了。” 夕颜的指尖在系衣带时顿了一息,随后说道:“我知道了,我……不大方便见人,你告诉露烟,让她看着办吧!” 青杏看了一眼夕颜,随后应下。 回到前厅的时候,露烟正在跟嬷嬷一起点着物件,见青杏一个人过来,不由诧异:“姑娘呢?” “姑娘说,她不方便见人,让你看着办!”青杏有些无奈的看了看周围,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姑娘的眼睛肿的像个核桃,也不晓得昨夜哭了多久!” 露烟低低的叹了一声,随后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服侍姑娘洗漱!” 青杏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回了厢房。 来送东西的,是枭影,露烟瞧见他的是叶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装作不熟悉的样子:“枭影大人!” 枭影回了一个礼:“叫我名字就是!” “我家姑娘不方便见人,这东西,我代姑娘收下了!”露烟说完,随后压低声音说道,“世子昨日来了又走,夕颜哭了一宿,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今日天才刚亮,世子怎么又派你送这些东西来?” “世子昨日回去以后喝了一整夜的酒,把书房砸的稀巴烂,天亮时我去看,满地都是碎瓷和翻倒的书籍,他坐在那堆狼藉中间,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已经凝了血,像是没察觉。”枭影轻声说道。 露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天还没亮,他就叫我去开西库。”枭影继续说道,“让我挑些姑娘家合用的东西送过来,没说是给谁,但意思很明白,我挑了几样,他也没看,只让我送来。“ 露烟点了点头。 “世子大约是想明白了。”露烟点了点头,随后开口道,“夕颜就是夕颜,她从头到尾都不是温知烟,这道理我们看得明白,他自己也看得明白,只是不肯承认,如今,大约是,终于没办法继续骗自己了!” 枭影没有反驳,他们都知道,兰濯池也知道,只是在骗自己。 露烟收回目光,又将视线放回远处:“温知烟只怕早就不在了。那样娇滴滴的一个千金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地养着,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盏茶都要人试了冷热才肯入口的人,哪里扛得住抄家后的颠沛流离?流放路上死掉的人多了,她那样的,能撑过第一个月都算造化。” 露烟眸光微闪:“世子与其惦记着一个死人,不如看看眼前的活人,就算是个赝品,起码是个活生生的赝品,能说话能走动,能端茶倒水能陪着吃一顿饭,总比对着一个空荡荡的书房,满屋子的画像来的强。” 第三十八章 “露烟。”枭影盯着露烟看了很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们做暗卫的,最忌的,就是自己先动了情。动了情就看不清局势,看不清局势就会出错,错了就会死。 露烟听完,沉默了两息。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将目光从枭影脸上移开,重新垂下来,落在自己脚前那片青砖上。 许久以后,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枭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露烟是个聪明人,只是一时被迷惑了。 “东西已经送到,我先走了!”枭影说完,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冬青丛的叶子被他衣摆扫过时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来过。 露烟站在月洞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晨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到脸上,等她再次抬眼,眼底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院子里。 露烟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许久以后,青杏从冬青丛后面走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脚踩在青砖上,连落叶都没有被碾碎的轻响,呼吸浅得像根本不存在,身子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没有半点声响。 她方才就在那里,在露烟与枭影说话时,她就站在那丛半枯的冬青后面,隔着不过三步的距离,屏息凝神地听了全程。 可无论是枭影还是露烟,两个多年的好手,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青杏走到廊下,在晨光里站定,她抬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又理了理鬓角,然后才推门进屋。 夕颜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直白玉兰簪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从镜中看了一眼青杏。 青杏走到她身后,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夕颜的耳廓,将方才听见的话一字不漏地递了过去。 夕颜听着,手里的簪子没有停,依旧在指间一圈一圈地转。 “赝品吗?”夕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没有看向青杏,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越过那张温顺的面孔,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她说得倒也不算错。” 青杏看着镜子里的夕颜,良久,才轻声说道:“姑娘,世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像露烟说的那样,他……认清现实了?” “谁知道呢?”夕颜接过青杏递过来的冷帕子,轻轻的伏在眼睛上,“他那样的人,心思何其缜密诡谲,说不定方才的那些话,也是专门让你听到的!” 青杏脸色微微一变:“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安安稳稳的做金丝雀!”夕颜勾了勾唇角,“做他兰濯池藏在后院里的金丝雀!” 青杏微微垂眸。 “不过……”夕颜看向镜子里的青杏,“兰濯池在我屋里过夜这种事,你就不必告诉你家主子了!” 青杏脸色一白,忙不迭的跪下:“是,姑娘,我下次不敢了!” 第三十九章 自打那一日后,夕颜越来越喜欢模仿温知烟的样子,有时候,就连陈嬷嬷,都会看着她发愣。 “若非姑娘眼下有颗泪痣,就是老奴,也不好分辨姑娘和我家小姐的区别了!”陈嬷嬷给夕颜佩戴上珠钗,看着铜镜里的夕颜,不由感慨道。 夕颜盯着镜中自己与温知烟越发重叠的眉眼,忽然轻声问:“嬷嬷会怨恨我吗?” 陈嬷嬷的手顿了顿,铜镜里的倒影模糊了一瞬。 她苦笑着摇头,手指继续替夕颜理着鬓边碎发:“都是苦命人。我家小姐那个性子,宁可上断头台,也绝对不会愿意被囚困于侯府。姑娘是姑娘,小姐是小姐……老奴分得清。” 夕颜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 其实,她与温知烟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服输。 就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走神时,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两人下意识的回头,随后便瞧见,兰濯池身着一身青灰色长衫,披着一些灰色狐裘,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夕颜。 夕颜忙不迭的起身,正准备跪下行礼,却被兰濯池呵斥:“别动!” 夕颜吓了一跳,随即站定。 兰濯池缓缓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与温知烟越发相似的脸,神色微顿,许久以后,才冷哼道:“不要总是一副鹌鹑样子,搞得跟侯府亏待过你一般!” 兰濯池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夕颜的脊背。 “是!”她垂下眼睫,低眉顺眼。 兰濯池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颚,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目光最后落在那颗被她反复用脂粉遮掩的泪痣上,良久,指尖虚虚掠过她眼下那颗泪痣。 夕颜下意识的想退开,却生生的止住了脚步。 兰濯池察觉到了她的恐惧,眸光微闪,随后松开了手:“这屋子荒芜许久,如今,倒是有了几分人气!” 夕颜低垂着头,轻声说道:“府上的人日日打扫装扮,日子一久,自然也有了人气!” “嗯!”兰濯池低低的应了一声,随后看向夕颜,“雪停了几日,明日好友约了我去城外围猎,你准备一下,就穿我送的那身骑马装,一同去。” 夕颜怔住,抬眸时恰好撞进他眼底。 那双眼漆黑如深潭,此刻却映着窗外雪光,竟让她一时分辨不出,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夕颜抿着唇,眼底满是不安,“奴婢……世子带着奴婢前往,奴婢怕会丢了世子的脸面!” “让你去便去!”兰濯池有些不耐烦的蹙眉。 “可是……奴婢不会骑马。”夕颜低下头,有些为难的说道。 “不会就学。”兰濯池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语气淡淡的,“你不是什么都会学嘛!” 门扇合拢,带进一缕冷风。 夕颜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松开,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极轻地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悲怆:“骑马是富贵人家才学的起的,我一个奴婢,哪有那么容易学!” 第四十章 次日清晨,夕颜很早便等在了侯府门口,她一身大红色骑马装,领口袖缘镶着玄色窄边,腰间束一条同色革带,衬得腰肢纤细而笔挺。 兰濯池从府里出来的时候,远远的便瞧见了站在那里等着的夕颜,她的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簪尾垂下一缕红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晨光落在她身上,那红便活了过来,像一团行走的火。 兰濯池握着马鞭的手指猛地收紧。 太像了。 那年温知烟第一次随他出城围猎,也是这一身大红骑马装,也是这样扬着下巴走到他面前,眼中满是傲气:“兰濯池,你可别拖我后腿。” 眼前的人与记忆里的身影重重叠叠,连风吹起碎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兰濯池喉结滚了滚,眼底的光从惊艳一寸寸沉下去,最终凝成一片冷冽的寒潭。 只是,温知烟会抬手在他眼前打个响指,笑他看呆了,也会直接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留给他一个火焰般灼目的背影,却唯独不会在站在寒风中安安静静的等着她。 而眼前这个人,只是在模仿。 只可惜,模仿得再像,也终究不是她。 兰濯池的脸冷了下来,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垂下眼,把马鞭在掌心拍了两下:“发什么愣?上马。” 话音刚落,枭影便牵着马匹缓缓走了过来。 夕颜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 犹豫许久,她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到石阶下,正准备踩着马镫翻身上去,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她愣住,回头,兰濯池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 晨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半明半暗。 他什么也没说,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骑装布料,烫得夕颜整个人一颤。 “世子……” “愣着做什么,不是说不会骑马吗?”话音刚落,兰濯池已经托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夕颜只觉得身子腾空一瞬,下意识抓住他的肩,隔着狐裘摸到他坚实的肩骨。 她被他稳稳托举着,眼前是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上。 兰濯池却没有立刻把她放上马背。 他就那么举着她,微微仰头看她。 夕颜低头,发间那缕红绳垂下来,扫过他的眉骨。 他的瞳孔缩了缩,指尖按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指腹隔着衣料压住她腰侧柔软的那一截。 夕颜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灼着她的皮肤,那一小片地方像被烙了印。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睫毛颤了颤,视线躲闪却无处可逃,底下是他的脸,上方是苍青色的天,她悬在半空,整个人被他托在掌心。 兰濯池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忽然轻轻哼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从胸腔里闷闷地溢出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手上稍稍一送,把她安稳地放在马鞍上,但掌心贴在她腰间没有立刻收回,反而顺势往上滑了半寸,隔着衣料抚过她的脊背,最后落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按。 第四十一章 “坐稳。”他说。 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 夕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兰濯池退后半步去牵自己的马。 他转身的时候,她才发现他耳根有一片很淡的红,被狐裘领子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边缘。 她攥着缰绳,手指微微发麻,腰间被他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隔着衣服都烫得心慌。 就在她有些发愣的时候,身后忽然一沉,兰濯池竟也跟着上了同一匹马,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宽阔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顿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兰濯池的手臂从她身侧穿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缰绳,顺势将她也圈在了怀中。 他的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发顶,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额角,带着沉水香和雪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密密匝匝将她整个人裹住。 “世、世子……”夕颜的声音发紧,背脊僵得像一块石板。 “不是不会骑马吗?我教你!”兰濯池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平缓,“先握紧缰绳!” 夕颜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两层衣裳透过来,烫得她几乎坐不住。 她往前挪了挪,想拉开一点距离,腰间却忽然一紧,兰濯池的左手从她腰侧收拢,宽大的手掌贴在她小腹前方,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勾,严丝合缝地按进他怀里。 “别乱动。”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要是惊了马,把你摔下去,我可不救你!” 夕颜的耳尖瞬间红透。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耳后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一次都贴着她的背脊,严丝合缝,亲密得过分。 他的左臂松松环在她腰前,手掌自然垂落,指尖恰好搭在她大腿根侧,隔着那层薄薄的骑马装布料,若有若无地碰着。 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力了。 兰濯池垂眼,看见她红透的耳尖在晨光里近乎透明,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小的血管。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细密的颤从他圈着她的臂弯里传过来,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雀,想飞又不敢飞。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燥意。 “冷?” 夕颜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痒得他喉头一紧。 兰濯池没再说话,只是将狐裘的领口解开,往前一拢,把夕颜整个人兜了进去。 厚重的狐裘从身后裹过来,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将她完完全全笼罩其中。夕颜被迫更紧地靠进他怀里,脸颊几乎要贴到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在她耳膜上。 她忽然发现,他的心跳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夕颜忍不住微微抬头,从狐裘的缝隙里偷看他的脸,眼底的慌乱,在一瞬间冰的冰冷刺骨。 兰濯池目视前方,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却在不自觉地滚动,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夕颜眼中的恨意,骤然消失,只剩下敬仰与爱慕。 兰濯池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第四十二章 夕颜被迫仰头,嘴唇微张,惊惶的目光落进他眼底。 他的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缓缓摩挲了一下,指腹粗糙,擦过她柔软的皮肤,。 “不冷,你抖什么?”他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整个人被他拢在狐裘里,无处可逃。 她能感觉到他拇指的茧擦过她唇角的触感,能感觉到他呼吸间喷在她脸上的热气,能感觉到两人身体之间越来越高的温度。 兰濯池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到她微张的唇上,停了一停。 那一瞬间,夕颜几乎以为他要吻下来。 可他只是松了手,转而将她的脸轻轻按进自己胸口,用狐裘把她整个人裹严实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风大,别露脸。” 他的心跳却比方才更快了,隔着胸膛擂鼓一样传进她耳中。 夕颜把脸埋在他胸口,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怯怯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指尖收拢时不小心碰到了他腰腹的肌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一片紧实。 兰濯池整个人明显绷了一下。 “……你手往哪放?”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夕颜赶紧缩回手,却被他的大手一把按住,连手带腕一同扣在了他腰间。他的掌心滚烫,扣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逼她贴紧他的腰。 “放这儿。”他说,语气凶巴巴的,耳根却烧得通红。 夕颜被他按着不敢动,额头抵在他胸口,能感受到那阵擂鼓般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她弯起嘴角,眼底满是讥讽。 阿姐啊阿姐,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兰哥哥,不仅害温家满门,甚至多装几日对你念念不忘都做不到,到底还是被旁人给撩拨了。 “驾!”兰濯池收紧缰绳,马立刻便走了出去。 枣红马踏着薄雪出了城门,蹄声细碎,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夕颜被兰濯池整个圈在怀里,狐裘裹着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掌心贴着那一截细腰,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温度。 马背颠簸,她的背一下一下蹭着他的胸膛,每一次起伏都擦过一片灼热。 兰濯池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沉稳,可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夕颜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小声唤了一句“世子”,声音被狐裘闷得软糯糯的。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丝,沉吟了两息,手臂才稍稍松了些,却顺势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让她整个人完完全全陷在他胸口。 “坐稳。”他声音低哑,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熏得那一小片皮肤又烫又痒。 夕颜耳朵红得滴血,不敢再说话。 两匹马的距离不远,露烟坐在枭影的身后,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团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兰濯池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微微扬眉:“其实,如果世子彻底忘了温家那位,跟夕颜姑娘过,也挺不错的吧?” “不错在哪里?”枭影微微蹙眉。 “一个被卖到汴京的瘦马,她在这汴京城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除了世子还能靠谁?”露烟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团被兰濯池紧紧拢在怀里的红色身影上,语气忽然淡了下来,“这样的人,想来永远不会,也不能背叛世子。” 第四十三章 枣红马踏进围场时,雪地上已经等着十几匹骏马,鞍辔鲜明,骑在马背上的多是世家子弟。 他们的腰间悬弓挂箭,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瞧见兰濯池策马而来,不少人已经扬起了手:“小侯爷!” 枣红马彻底停下的时候,打算上前说话的人赫然停住脚步,因为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注意到,兰濯池的怀里正抱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他身前,被狐裘紧紧的包裹着,两人姿态亲密,显然关系并不寻常。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出声。 兰濯池向来冷面寡情,出门赴宴连贴身侍婢都不带,何曾见过他这样把一个人拢在怀里招摇过市。 枣红马在围场中央站定,兰濯池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落地后转过身,双手抬起来,朝马上的夕颜张开双臂:“下来。” 夕颜犹豫了一瞬,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周围忽然安静下来的众人,耳尖红了红,最终还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兰濯池握住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稳稳接了下来,双手托着她的腰侧,把她整个人从马鞍上抱下,顺着惯性让她双脚落地。 这亲密得近乎缠绵的姿态,落在众人眼里,顿时炸开了一片起哄声。 “呦,小侯爷……” “啧啧啧,我说怎么今日来得晚了,原是温柔乡里耽搁了!” “这位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不曾见过?” 说笑声此起彼伏,几个年轻公子已经策马凑近了,一个个抻着脖子想看清夕颜的样子。 兰濯池面不改色,只是抬手虚虚挡了一下,淡淡道:“别吓着她。” 这话说得很是护短,惹得起哄声更大了几分。 夕颜被他半护在身后,低着头,手还攥着他腰侧的衣裳。 可偏就那风,好巧不巧的在这一刻从林间穿过来,灌入围场,掀起了她的兜帽。 她的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肤色莹白,眉眼清丽,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殷红,一头乌发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方才还哄笑热闹的围场,忽然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安静了。 有人手里的弓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更有人下意识勒紧了缰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几个靠得近的公子脸上的笑意还僵着,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垮下去,瞳孔却猛地缩紧了。 像,太像了。 眉眼,五官,就连嘴角微微上扬时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乎和当年名动汴京的温家嫡女一模一样。 若非她眼下那颗泪痣,方才那一瞬间,在场大半的人都要以为是温知烟回来了。 不远处的休息营帐前,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原本正端着一杯热酒与人闲谈,此刻酒杯歪在膝上,酒液泼出来浸湿了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夕颜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旁边的人想拉住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目光在夕颜和兰濯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原本惊愕的表情最终渐渐沉了下去。 第四十四章 此人顾衍之,曾是温父门下最得意的门生,在朝中任职,但是因为受温家牵连,被调离重要职位。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温知烟的脸,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温知烟如今的下落不明意味着什么。 而此刻,兰濯池怀里护着的这个女子,竟生着一张和温知烟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顾衍之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嘣作响。 围场中央,兰濯池显然察觉到了四周的异样,他偏头看向夕颜,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侧又拉了拉,几乎是将她半挡在了身后。 他没有解释,没有掩饰,只是将她划入自己的所有范围内。 夕颜被他扣着手腕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笑,又似乎只是被风吹得发颤。 风还在吹,雪沫子打着旋从树梢落下来,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满肩。 兰濯池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用袖子替她把肩上的雪拂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而顾衍之站在营帐前,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阴云越来越浓。 “大人!”一旁的侍从赶紧拉住他的手。 顾衍之咬了咬牙,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在案前坐了下来。 他端起手边那只新换的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他微微发白的指节。 “顾大人好兴致。”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清润温和,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笑意。 顾衍之的手猛地一顿,酒杯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便看见花攸宁不知何时已在他身旁落座,他双手捧着汤婆子,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花攸宁今日穿了件素白锦袍,外罩一件银灰鹤氅,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青玉带,发间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通身没有半点金玉俗物,却自有一股清贵出尘的气度。 他生得极好,可那双眼睛看人时透着一种温润的锐利,不扎人,却叫人无处遁形。 顾衍之几乎是立刻放下了酒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微微颔首,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小公爷。” 花攸宁“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册合拢,随手搁在案上。 他动作不紧不慢,偏过头看着顾衍之,嘴角那缕笑意淡而清浅,像雪后初晴时天边一抹薄光。 “顾大人平日里鲜少出门,大约还不知道,这大街小巷早就传遍了!兰世子情深似海,前些日子从花满楼重金赎回一个来自扬州的花魁!”花攸宁看着面前的顾衍之,一字一句的说道。 听到花满楼三字的顾衍之,下意识的蹙眉。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花攸宁的眼睛,他笑了笑,随后偏过目光遥遥望向围场中央那抹红色的身影。 此时的兰濯池正低头替夕颜拢着兜帽,姿态亲昵,旁若无人。 花攸宁看着那画面,唇角的笑纹加深了些许,收回视线时,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更巧的是,那花魁神似温家那位嫡出的大小姐! 第四十五章 顾衍之放下空杯,望着那两道身影,沉默了很久,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 “温家嫡女早就死在了断头台上。”顾衍之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还是兰家这位小侯爷亲自监斩,刑场上血溅了三尺,温家满门三十七口人头落地,如今人死了,倒是寻了个赝品来冒充。” 花攸宁轻笑:“正所谓,情深似海嘛!” 顾衍之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不住的讥诮:“情深似海?难不成亲手送温家上刑场的那个人,不是他?” 花攸宁淡淡的看着面前的顾衍之,没有说话。 “只是可怜了温家小姐。活着时被他亲手送进黄泉,死了还要被人用个赝品来替代,也可怜了那位女子,平白成了旁人的替代品,被人日日夜夜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何其可悲,何其荒唐。”顾衍之嗤笑,“当代陈世美是也!” 花攸宁双手捧着暖壶,唇角微扬:“顾大人倒是直白,可如今侯府如日中天,兰世子深得圣宠,顾大人就不怕得罪了兰家?” “得罪了又如何?”顾衍之扯了扯嘴角,“了不得就是将我从这汴京城赶出去,就是个七品清流文官,手上无兵无权,既不能调兵遣将也不能翻云覆雨,除了扯着嗓子酸他几句,又做得了什么?” 他摊了摊手,姿态坦然得近乎放肆:“他兰濯池若真要把我赶出汴京,我正好收拾行囊回江南去。江南的烟雨可比汴京的风雪养人,总好过在这儿看着一个赝品招摇过市,替温家那位小姐不值。” 花攸宁看着他,半晌,他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顾大人这性子,倒是与你恩师一脉相承。温大人当年在朝堂上,也是这样,一张嘴能把人得罪个遍,偏生又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提到温父,顾衍之的神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黯光。 他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壶,想要给自己倒酒。 花攸宁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杯口。 ‘顾大人。”花攸宁的声音低下去,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孔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一分郑重,“江南的烟雨确实养人,可在汴京城里,至少还能替温家小姐多看几眼,若真被赶出去了,这汴京城里,还有谁会记得她?” 顾衍之手一顿,抬眸看向花攸宁。 花攸宁收回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闲散:“再者说,那位姑娘是不是真的无辜,尚未可知呢!“ 他抛下这句话,便转身朝围场中央走去,素白的鹤氅在风里翻卷。 顾衍之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攥着酒杯的手慢慢松开,指腹在杯沿上反复摩挲了几遍。 “是不是真的无辜……”顾衍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越过花攸宁的背影,落向远处那道红色的身影。 夕颜正站在兰濯池身侧,微微仰着头听他说话,姿态温驯,眉眼柔和,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无害的美人。 可顾衍之忽然想起温知烟当年说过的一句话。那时温家还未遭难,温知烟坐在廊下剥橘子,一边剥一边跟他说:“顾大哥,你记住,在汴京城里,越是看起来温顺无害的东西,底下藏的獠牙越利,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厉害,就比如我!” 他那时候还笑她,说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如今想来,温知烟,或许是对的。 第四十六章 围场中央,夕颜被兰濯池半护在身侧,从他臂弯与身体之间的空隙里露出半张脸来。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大家嘴上都在跟兰濯池说着话,可那些目光却都偷偷地、若有若无地,飘向那个被他护在臂弯里的女子。 夕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人盯着她的眉眼,有人盯着她眼下那颗泪痣,有人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也有人假装不经意地频频侧目。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愕,有探究,还有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恶意的揣测。 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把脸往兰濯池的臂弯里藏了藏。 发丝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的弧度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兰濯池腰侧的衣料,指节微微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兰濯池觉察到了她的异样,低头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问好声。 “小公爷。” “小公爷来了。” “小公爷今日好雅兴,竟也来凑这围猎的热闹。” 人群自发地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夕颜下意识地从兰濯池臂弯间抬起头,顺着众人让开的方向望了过去,然后她便看见了花攸宁。 他踏着薄雪缓步走来,素白锦袍外罩银灰鹤氅,风从背后吹过来,将衣袍下摆轻轻拂起,行走间如云动风移,清贵得不像该出现在猎场里的模样。 花攸宁一路走到兰濯池面前,目光却完全没有在兰濯池身上停留,他径自略过了这位侯府世子,微微倾身,低头看着躲在兰濯池臂弯里的夕颜,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姑娘近来可好?”他问,声音温润清朗,像春日溪水淌过鹅卵石。 夕颜怔了一瞬,后退半步,敛衽行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点差错:“见过小公爷,多谢小公爷挂念,奴婢一切都好。” 她的声音轻细,垂着眼不敢与花攸宁对视,姿态恭谨温驯,与这满场世家贵女的气度截然不同,处处带着一股小家子气。 她是奴,是婢,是被人赎回来的花魁,身份低微,再怎么学,也学不会温知烟那股子大家气韵。 花攸宁看着她行礼的样子,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温声回了句:“那就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听得站在一旁的兰濯池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冰冷地落在花攸宁脸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不动声色地重新揽住夕颜的腰,将她从花攸宁面前带了回来,几乎是明晃晃地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地里。 “花小公爷倒是清闲。”兰濯池开口,声音淡淡的,却“连我的人都要亲自过问一句。” 花攸宁直起身,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兰濯池一般,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温声道:“世子说笑了,当日她被你匆匆带走,如今再见,随口问一句罢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兰濯池带了一个长得同温知烟几乎一样的女子来,本就令人诧异,如今这花攸宁的话,有分明是在告诉他们,他与这位女子,也颇有渊源。 兰濯池的手指在夕颜腰间收紧了几分,脸上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笑,笑意未达眼底:“不劳小公爷费心,我的人,我自然护得住。” 第四十七章 不等花攸宁说话,兰濯池便揽着夕颜径直离开。 夕颜下意识的想要行礼,却被兰濯池死死的抓住了手,只能跟着他转身离去。 兰濯池揽着夕颜绕过几顶营帐,在一处略偏僻的空帐前停下。 帐帘半卷着,里面铺了厚实的毡毯和兽皮,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他松开夕颜的腰,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帐内轻轻推了推。 “在这儿歇着。”兰濯池垂眼看着她,语气算不上温柔,“风大,别出去吹。” 夕颜乖顺地点了点头,站在毡毯上仰头看他,双手自然垂在身前,一副万事听凭安排的模样。 兰濯池看着她这温驯的样子,心中一梗,眼中闪过几分落寞。 片刻后,他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我去给你猎一只狐狸回来,毛色好的那种,给你做个围脖。” 夕颜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起一点温软的弧度:“那奴婢等着世子。” 兰濯池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掀帘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之前,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一侧的露烟:“看好她,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是,世子!”露烟轻轻颔首。 兰濯池收回目光,大步朝马匹停驻的方向走去,青灰色的身影很快融进雪光里,连脚步声都被猎场的喧闹盖了过去。 夕颜站在帐内,透过帘缝看着他走远,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林间。 她慢慢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身旁的炭盆上,火舌舔着银丝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露烟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笑着递到夕颜面前:“姑娘先暖暖手,世子去打猎,怕是要小半个时辰才回得来。” 夕颜接过暖手炉,手指扣在铜炉两侧,冰凉的指尖被暖意一激,轻轻舒展开来。 她就这么坐在兽皮褥子上,双手拢着暖手炉,炭火将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 帐外偶尔传来几声笑闹,她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围场里那些世家子弟的随行女眷们在附近走动。 可那阵说笑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停在了营帐门口。 “就是这顶帐子?” “我方才亲眼瞧见兰世子领着她进来的,错不了。” “走,进去瞧瞧。”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冷风裹着笑声灌了进来。 夕颜抬头,便看见三四个年轻女子鱼贯而入,个个衣着华贵,钗环琳琅,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 露烟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了夕颜身侧,微微侧身,将她挡了挡。 “几位姑娘。”露烟面上带着得体的笑,语气却淡了下去,“这是世子歇息的营帐,姑娘们若是走错了,外头有侍从可以引路。” 领头那位穿鹅黄斗篷的姑娘没理会露烟的话,目光直直越过她,落在夕颜脸上。 她的视线在夕颜眉眼间来回扫了两遍,随后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果然像。” 第四十八章 身后的几个姑娘便都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另一个穿藕荷色裙衫的姑娘走上前两步,歪着头打量夕颜,目光在她眼下那颗泪痣上停了一停,开口道:“你就是兰世子从花满楼赎回来的那个?” 这话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轻慢。 夕颜捧着暖手炉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驯的模样。 她站起身来,朝几位姑娘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声音轻细:“奴家夕颜,见过几位姑娘。” “夕颜?倒是个好名字。”鹅黄斗篷的姑娘笑了笑,慢慢踱步走到夕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你是扬州来的?在花满楼时是做什么的?” 露烟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往前又迈了一步,正要开口,却被夕颜伸手拦住。 她上前一步,迎上那位姑娘的目光,声音依旧轻细,却稳稳当当的:“奴家从前在花满楼,弹琵琶唱曲儿,偶尔陪客人喝杯酒。” 她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半分羞怯。 那几位姑娘反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这样大方承认自己的出身。 鹅黄斗篷的姑娘挑了挑眉,正要再说什么,身后那位穿藕荷色裙衫的女子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好了阿沅,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到底是兰世子的人,我们别太过。” 被叫作阿沅的姑娘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收了话头,只又看了夕颜一眼,目光从她眉眼移到她颈间那截雪白的皮肤,再移到她被暖手炉焐得微微泛红的指尖。 阿沅的目光冷了几分,转过身,带着几分不屑道:“走吧,也没什么好看的。再像也是个赝品,正主都死了,再像,也只能当个玩意儿!” “就是,再像,也不是温家的那位了!”另一个轻哼一声,眼中带了几分释然,细细瞧着,甚至还有几分庆幸。 几个姑娘便说说笑笑地转身往外走。 帐帘掀开又落下,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晃了几晃。 露烟站在原地,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侧头看向夕颜。 夕颜已经重新坐了下来,双手还捧着那只暖手炉,姿态与方才一模一样,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耳旁吹过的一阵风。 她低着头,额发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是嘴角那缕弧度,浅浅的,还在。 露烟蹲下身,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姑娘,你别往心里去。那些姑娘们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说话没轻没重。” 夕颜抬起头,对上露烟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甚至还弯了弯:“放心,我没放在心上。” 露烟看着夕颜,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炭火噼啪响着,帐外传来那几个姑娘走远了的声音,笑声散在风里,渐行渐远。 夕颜低下头,把暖手炉翻了个面,换了一边暖着。 她的指尖在铜炉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去,留下一点温热的指痕。 第四十九章 夕颜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炉,她不由的想起方才那些天的讥笑声,那是一种恶意,对待她,同时,也在对待温知烟。 夕颜低垂着眼,脑海里浮现温知烟笑意盈盈的向着自己奔来的样子 太傅嫡女,太子表妹,十六岁便名动汴京的才女,是连宫里的娘娘都夸她一身傲骨,满腹锦绣的奇女子。 在世人眼中,温知烟什么都有了! 家世、才情、容貌、尊荣,甚至还有早早就定下的未婚夫婿。 她生来就站在许多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高高在上,光芒万丈。 可越是如此,恨她的人,就越多。 夕颜想着想着,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矮凳上的露烟,目光平静,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露烟。”夕颜唤了一声,把暖手炉往膝上放了放,偏着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先前在侯府里头打听世子的消息,可听说过关于那位温小姐的事情?” 露烟正拨着炭火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夕颜,目光里掠过一丝犹豫:“姑娘怎么突然想知道温小姐的事情了?” 夕颜顿了顿,随后有些挫败的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知道,世子心心念念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露烟沉默了一息。炭火在她手里的火钳下翻了个身,溅出几点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便灭了。 她把火钳搁在一旁,双手拢在膝上,叹了口气:“温小姐的事,侯府里的人都不太敢提,我也是听旧人说的,当年温家获罪,是谋逆的大罪,圣上下旨满门抄斩。温小姐虽然是侯府的未来儿媳,可到底是温家的女儿,罪责难逃。” 夕颜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手炉的边缘。 露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她垂下眼,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世子很在乎温小姐,温小姐还在世时,世子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的,温小姐去哪里他都跟着,像影子一样,可是后来温家事发,也是世子亲自带人去温府拿的人,也是他亲自监斩的!” 夕颜的手指停住了。 帐外恰巧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大约是猎人们有了收获,远远地有欢呼声传来。 可帐内却安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露烟见她这番模样,以为她是怕了,便轻声说道:“姑娘别怕,温小姐是温小姐,你是你!温家获罪,世子也是保不住他,偌大的侯府,还需要他撑起来,他不可能娶一个罪臣之女!” 夕颜看着自己因为捏的太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沉默了很久,才说道:“花满楼的嫲嫲,第一日见到我,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男人都是一个德行的,没有心,嘴上说的千好万好,到头来,他们真正爱的,只有自己!” 露烟愣了愣,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姑娘,这话,以后可就不要说了,要是传到世子耳朵里,你又得遭罪了!” 第五十章 帐内炭火烧得太旺,热气烘得人有些发闷。 夕颜将暖手炉搁在一旁,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偏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软绵绵的倦意:“露烟,里头有点闷,我想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露烟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往帐帘方向扫了一眼,心里犹豫了一瞬,可看见夕颜微微耷拉着的眉眼和那副恹恹的神态,到底还是松了口。 “那奴婢陪姑娘出去走走。”露烟走到她身侧,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语气温声却带着几分叮嘱,“只是此处到处都是贵人,围场上人多眼杂,咱们只在僻静的地方走一走可好?” 夕颜乖乖地点了点头,由着露烟替她把兜帽重新戴好。 两个人掀帘出了营帐,沿着营帐背侧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慢慢踱步。 雪地被踩实了,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远处隐约传来男人们说笑打趣的喧闹和号角声,偶尔还有马匹的嘶鸣。 露烟挑的这条路果然僻静,两侧是几顶空置的旧帐,再往外便是一片稀疏的枯林,林间积雪未化,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夕颜走得很慢,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踩进雪里,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露烟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目光警觉地扫着四周。 就这么走了不到半刻钟,小径拐过一顶半塌的旧帐,前方忽然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藏青披风,步履匆匆,像是从猎场的正帐方向出来,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两道目光便在雪地的反光里撞在了一起。 夕颜的脚步顿住了。 顾衍之也停下了脚步,他握着披风系带的手指骤然收紧。 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像两张薄薄的纸片被风吹到了一处,分不清哪一张才是真的。 顾衍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可他没有像在围场初见她时那样失态,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寸移过,最后落在她眼下那颗泪痣上。 夕颜微微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道,细声道了一声:“见过这位大人!” 声音软糯温驯,与记忆中那个温家嫡女判若两人。 顾衍之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她后退的那半步,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忽然消散。 不是她! 可他的视线还是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风从林间穿过来,吹起她兜帽边缘垂下的碎发,轻轻拂过她眼下那颗泪痣。 顾衍之攥着披风系带的手慢慢松开,他虽然早就知道,眼前的人不是温知意,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温……知意?” 夕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依旧是那副轻细软糯的腔调:“顾大人认错人了,奴家叫做夕颜,是扬州来的。” 露烟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夕颜身侧,朝顾衍之得体地笑了笑:“大人见谅,我家姑娘身子不适,正要回帐歇息,不便久留。” 顾衍之没有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露烟半扶半拽着夕颜转身离去,红色的披风在雪光里渐渐远去,拐过那顶旧帐,消失在小径尽头。 第五十一章 露烟几乎是半推半扶着夕颜往回走的,生怕她再回头看一眼。 夕颜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到底还是忍不住偏过头,目光越过肩头往身后望去,只是那小径拐角处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雪地上残留的几个脚印,正被风卷起的碎雪一点点填平。 她张了张嘴,正要问什么,露烟却已经侧身一步,恰好挡在了她和那道视线之间。 露烟的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透着少见的严肃,像是冬日里冻得结实的冰面。 “姑娘,别看了。”露烟低声说,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 夕颜收回目光,有些困惑地看向她:“露烟,那位大人看着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不过是碰巧遇见了,你为何这般紧张?” 露烟沉默了片刻,两人并肩踏过一片被踩实的薄雪,脚下咯吱作响,她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谁知道他是哪家的大人,围场上人多嘴杂,方才那几位小姐的话姑娘也听见了,咱们侯府来的,本就招人眼,若再叫人瞧见姑娘单独与旁的大人说话,哪怕只是碰巧遇上,传出去也白白多了几句闲话。”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夕颜一眼:“姑娘如今的处境,还不够难堪么?” 夕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默默跟着露烟的脚步,双手拢进袖中,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风从身后吹过来,卷起她披风的下摆,将雪地上那两行脚印一点一点地抹去,就像是她一般,无足轻重。 回到营帐前时,露烟先一步掀开了帘子。 可下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帐内暖融融的炭火旁,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与夕颜一样,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骑马装。 那女子身形纤细,红裳如焰,腰间束着一条嵌宝革带,脚踩一双麂皮小靴,整个人坐在矮凳上,姿态从容地端着一个茶杯,正低头凑在杯沿边,慢慢地吹着浮面上的茶沫。 听见声响,她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眉目清秀,算不上绝色,却很是明丽的面容。 她看着站在帐门口的夕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随即放下茶杯,站起身,大大方方地朝夕颜笑了笑:“你就是夕颜姑娘吧?” 夕颜有些困惑,但还是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她站起身,走到夕颜面前,细细的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最后笑了一声:“果然生得好看,难怪兰世子舍得下那样大的血本。” 夕颜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露烟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侧身让开帘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这位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女子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我让她们在外头等着了!怎么,难不成,这营帐刻了你的名字了?” “自然是没有的!”夕颜赶忙解释道,“只是世子离开前,让奴婢在这里等着,奴婢不敢走开!” 女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随后嗤笑一声:“也是,你这样的身份,怎么敢得罪他!” 第五十二章 夕颜畏畏缩缩的站在那里,眼底满是无措。 那女子盯着夕颜看了很久,可是那双弯弯的笑眼突然就沉了下来,目光从夕颜的眉眼一寸寸滑落至她身上的大红色骑马装,嘴角那缕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 “你胆子倒是真大。”她忽然开口,眼中满是冷意,“见了本小姐,为何不跪下来请安?” 夕颜唬了一跳,忙不迭的膝盖一屈便跪了下去。 毡毯厚实,膝盖落上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她低垂着头,双手撑在膝上的姿态,恭顺得没有一丝偏差:“奴家失礼,不知是小姐驾临,请小姐恕罪。” 那女子低头看着她跪伏的姿态,眼底的冷意却更甚了几分。 她缓缓踱了一步,赤色小靴的鞋尖停在夕颜面前,居高临下地哼笑了一声:“一个从花满楼里出来的东西,竟然敢穿着跟本小姐一模一样的衣裳招摇过市。是谁给你的胆子?兰濯池么?” 夕颜跪在地上,手指微微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那件大红色的骑马装是兰濯池亲自送到她院里的,她从未想过会与旁人的撞上。 “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脱下来……”她说着便伸手去解颈间的狐裘系带,指尖有些发抖,勾了两下都没能解开那枚精巧的玉扣。 “脱!”那女子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冷厉,“现在就脱!本小姐看着……” “是,奴婢这就脱……”夕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双手已经从身后伸过来,温热干燥的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将她正在解玉扣的手指轻轻拢住了。 “宋莹莹。”清冷的声音从夕颜头顶上方响起,“谁教你的仗势欺人?” 夕颜抬起头,顺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往上看,是花攸宁。 他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着头,目光越过她的发顶,落在对面那位红衣女子脸上,唇角的弧度还是温和的,可那双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 被叫作宋莹莹的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眼底没有半分退让:“小公爷,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要多管闲事!” 花攸宁没有回答她,他垂下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夕颜,另一只手伸过来,托住她的肘弯轻轻一提,将她从毡毯上扶了起来。 夕颜被他扶着站起身,还有些发懵,她低着头,不敢去看花攸宁的脸,也不敢去看对面那位变了脸色的宋莹莹,只能盯着自己靴尖,不敢吭声。 花攸宁松开了她的肘弯,转而走到她身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和宋莹莹之间:“宋莹莹,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是此时与她无关,她也只是被牵连其中,你针对她做什么!” 宋莹莹脸色微变,随后冷笑:“我只是觉得恶心!” 花攸宁微微蹙眉:“是为了赐婚的事情?” 宋莹莹紧紧的抿着唇,眼底满是恨意,看着夕颜的目光,不由的带上几分讥讽:“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怎么,难不成,清风霁月的小公爷,也瞧上她了不成!” 第五十三章 宋莹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掷出来,落在营帐窄小的空间里,激得炭火都似乎黯了一瞬。 花攸宁站在夕颜身前,闻言没有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莹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静。片刻后,他微微侧过头,偏了偏下颌,语气淡得近乎温和:“宋莹莹,你跟我出来。“ 他说完,又转向夕颜。方才对着宋莹莹时那层薄薄的距离感在转脸的一瞬间消融了大半,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怕惊着她似的:“你别怕,在这儿等着,外面风大,别出来。“ 夕颜跪坐在毡毯上,闻言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惶,睫毛湿漉漉地颤了颤,乖顺地点了点头。花攸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宋莹莹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跟着掀帘出去了。她走得急,帐帘落下来时猛地晃了两下,灌进一阵冷风,吹得夕颜缩了缩脖子。 炭火哔剥响着,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夕颜跪坐在那儿,双手攥着膝上的衣料,听着帘外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厚实的毡布,声音有些闷,却依然清晰可辨。 “我不管你跟兰濯池有什么过节,也不管你是不是因为赐婚的事心里不痛快。她只是一个被买回来的可怜女子,被人顶着一张脸摆弄来摆弄去,你以为她愿意?“花攸宁的声音清润,此刻却带着少见的冷意,“贵妃给你和兰濯池赐婚,那是贵妃的主意,和夕颜一个从花满楼出来的女子有什么干系?你就算再恼火,也不该对着她来发。她比你更身不由己。“ 外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夕颜听见宋莹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压不住的恨意和委屈,像是积攒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们倒是打的好主意。“宋莹莹的声音拔高了些,隔着帘子传进来,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逼死了温姐姐,转头就惦记上了我父亲的势力。让我嫁给兰濯池给三皇子作配——何其好算计!“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几分颤抖:“再说那兰濯池,亲手害死温姐姐,却又去青楼那种腌臜地方寻一个同温姐姐长得一样的女子回来装深情……真是恶心死了。他看着那个女子的时候,难道不会想起温姐姐临死前的样子吗?他怎么睡得着觉?“ 风从营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细碎的雪沫落在夕颜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一点冰凉慢慢融化,化成一滴透明的水珠顺着指节滑下去。她跪坐在那里,双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可她的肩膀缩着,背脊弯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被那番话里的怨气压得抬不起头来。 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帘外,花攸宁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响起时平淡了许多:“那些事,你心里有气, 第五十四章 可以去找兰濯池说,可以去贵妃跟前说,也可以去你父亲跟前说。可你找一个无辜的女子出气,算什么本事?“ 宋莹莹没有再答话。夕颜只听见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片刻后,脚步声响起,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花攸宁似乎也转身要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隔着帘子,他的声音传进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别放在心上。“ 夕颜跪坐在那里,没有动。她听着帘外那道脚步声也渐渐远了,直到彻底消失在猎场的嘈杂里,才慢慢松开了攥着衣料的手指。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大红色的骑马装,火光映在衣料上,红得像一团烧着的火。良久,她伸手解开了颈间的玉扣,将狐裘褪下来搁在一旁,又慢慢将外裳的系带解开,把那件大红色的骑马装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矮凳上。 然后她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缩进了兽皮褥子里,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炭火暖融融的,可她还是觉得冷。她望着那件叠好的红衣,忽然想起宋莹莹方才那句话——“他看着那个女子的时候,难道不会想起温姐姐临死前的样子么?“ 夕颜把脸埋进膝盖里,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连炭火都没听见:“他当然会想。我就是让他想的。“ 她的睫毛在膝盖上蹭了蹭,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洇进了衣料里,很快便不见了。 帐内炭火哔剥响了一声。夕颜跪坐在那里,没有动。她听着帘外那道脚步声也渐渐远了,直到彻底消失在猎场的嘈杂里,才慢慢松开了攥着衣料的手指。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大红色的骑马装,火光映在衣料上,红得像一团烧着的火。良久,她伸手解开了颈间的玉扣,将狐裘褪下来搁在一旁,又慢慢将外裳的系带解开,把那件大红色的骑马装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矮凳上。 然后她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缩进了兽皮褥子里,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炭火暖融融的,可她还是觉得冷。她望着那件叠好的红衣,忽然想起宋莹莹方才那句话——“他怎么可以一边亲手杀了温姐姐,一边又对着一个赝品嘘寒问暖?“ 夕颜把脸埋进膝盖里,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连炭火都没听见:“他当然可以。因为他对着我嘘寒问暖的时候,心里想的人,一直是她啊。“ 她的睫毛在膝盖上蹭了蹭,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洇进了衣料里,很快便不见了。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素白的里衣裹着瘦削的肩,在炭火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也不哭,也不出声,像一块被雪埋了大半的石头。 第五十五章 帐外忽然嘈杂起来,露烟率先站起身,掀了帘子探出头去张望,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姑娘!是世子回来了!世子猎到了好东西,好大一只白狐!”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冷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猛灌进来。 夕颜还没来得及起身,便看见兰濯池大步跨进帐内,狐裘上沾着细碎的雪沫,靴面上还带着泥点,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血腥气。 他手里拎着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白狐,可那白狐的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箭伤,暗红的血顺着皮毛淌下来,一路滴在毡毯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夕颜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狐的伤口上,停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移开,像是被那抹暗红烫到了眼睛。 兰濯池看见了她后退的动作,脚步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白狐,目光在夕颜泛白的脸上停了一息,随即转身,将那只满身是血的狐狸丢给了跟在他身后的枭影:“拿出去处理了,别让血腥气留在帐里。” 枭影应了一声,拎着白狐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时,兰濯池站在炭火旁,偏过头看向夕颜。 她缩在狐裘里,素白的里衣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吓到蜷起来的猫,他朝她走过去,靴尖踩过毡毯上那几滴暗红的血渍,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吓到了?” 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没、没有。“夕颜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睫毛轻轻颤了颤,“是奴婢胆子太小了,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世子那么厉害,竟然猎到了白狐,奴婢还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狐狸呢!” 她说这话时,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敬佩几分乖巧的笑,可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后退和躲避,兰濯池看得清清楚楚。 兰濯池勾了勾唇角,随后走到一旁的铜盆架,露烟已经手脚麻利地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架子上,又递了干净的帕子过去。 兰濯池挽起袖子,将双手浸进热水里,慢慢地搓洗着手指间干涸的血迹。 他洗得很仔细,指尖一根一根地搓过去,将指甲缝里的暗红一点一点地洗掉。 水色渐渐浑浊,露烟又给他换了一盆清水,又洗了一遍,才接过帕子慢慢擦干。 他背对着她,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你小时候在扬州,都不杀鸡的吗?” 她垂下眼,手指在斗篷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随后开口:“奴婢六岁就被卖了,从那时候起,每日里学的都是弹琵琶唱曲儿,奴婢上一次见活鸡,都是六岁以前的事情了!” 热水氤氲的白雾散去了一些,兰濯池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夕颜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躲闪。 兰濯池看了她几息,收回了目光:“以后我猎了东西,不拎到你面前来,让人处理好了再给你看。” 夕颜有些诧异,她原本以为兰濯池会顺着这个话继续盘问,却不想,他竟然只是一笔带过。 兰濯池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刚刚洗净的手指,指节修长干净,半点血迹都看不出来了:“等人把白狐的皮子剥下来,叫人给你做一条围脖,比红狐狸的好。” 第五十六章 兰濯池在她身侧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冷吗?手怎么这么凉?” 夕颜抬起眼看他,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想把他的模样刻进眼睛里一样。 换作旁人,大约早就被她这目光看得心头发软了,可兰濯池只是垂眼看了看她,便松开了手,偏过头去问露烟:“方才可是有人来过?” 露烟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回世子,宋家小姐来过一趟。” “宋莹莹?”兰濯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她来做什么?” 露烟斟酌着措辞:“宋小姐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骑马装,进来以后,瞧见姑娘穿着那件红衣裳,心里大约有些不痛快,说了几句不大好听的话!” 兰濯池微微蹙眉,偏过头看夕颜:“她说什么了?” 夕颜垂下眼,久久没说话。 兰濯池见夕颜这幅模样,随即抬眼看向露烟:“你说!” “宋小姐说,姑娘不配穿这身衣服!”露烟轻声说道,“还让姑娘把衣服脱下来!” 宋莹莹说的话,可不止这些,但有些话,露烟也不好复述,便略略带过。 “你把衣服脱了?”兰濯池看向夕瑶,冷声问道。 夕颜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没,没有……” “嗯?”兰濯池微微蹙眉,“她还说了什么?” 夕颜犹豫片刻,随后低声说道:“世子,宋小姐,是不是会成为你的夫人?” 兰濯池听晚夕颜的话,突然沉默下来,许久以后,他伸出手,轻轻的抬起她的下颚,指腹在她的脸上轻轻的蹭着:“怎么?你怕?” 夕颜顿了顿,随后低下头,缓缓摇头。 “是或不是,都与你无关!”兰濯池低下头,看着夕颜的眼睛,“你的身契在我这里,不论生死亦或者去留,都只有我说了算!” 夕颜下意识的颤抖,良久,才低低的应了一声:“是,世子!” “我有些事,你等我片刻!”兰濯池一边说,一边转身朝帐外走,走到帘前时偏过头,对露烟道,“给她煮碗姜汤来,手凉成这样,别受了寒。” 帘子落下,兰濯池的身影消失在帐外。 露烟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去张罗。 夕颜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指尖还残存着他的温度。 炭火噼啪响着,帐内安静下来,她慢慢收拢了手指,把那一点温度攥进了掌心里。 露烟端了姜汤回来时,夕颜正坐在那儿发呆。 露烟把碗递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低声道:“姑娘,世子方才那话,是在护着你呢!” 夕颜接过碗,低头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浅浅抿了一口。 姜汤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暖意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捧着碗,小声说了一句:“露烟,你说……世子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丁点我的位置?” 露烟被她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看着夕颜低垂的眉眼和捧着碗的纤细手指,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半晌才道:“姑娘别多想。世子若不在意你,就不会特意去猎那只白狐了。” 第五十七章 夕颜没有接话。她又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辛辣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呛得她眼底泛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对露烟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兰濯池出了营帐,脚步不急不缓地朝马厩方向走。 枭影从侧面跟了上来,落后他半步,低声道:“世子,盯梢的暗卫说,下午来过的人不止宋小姐一个。” 兰濯池没有停步,只“嗯”了一声。 枭影抬头看了一眼兰濯池,随后压低声音继续道:“小公爷也来过,说是宋小姐当时在里头闹得挺厉害的,逼着夕颜姑娘跪下,还让她把衣裳脱了,说了不少难听话,还是小公爷进去拦住了宋小姐!。” 兰濯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她说了什么?” 枭影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 兰濯池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了下去,眼中也带上了几分不耐:“说。” 枭影便不再犹豫,低声道:“宋小姐说,世子亲手逼死了温小姐,然后又从花楼里寻一个跟温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当替身,装出一副假深情的模样,不知道到底在恶心谁。” 枭影盯着兰濯池看了好一会儿,确他没什么反应以后,才接着道:“宋小姐还说,世子逼死了温小姐,转头又盯上宋家的势力!” 兰濯池的脸色沉沉,却没有多说什么。 贵妃赐婚一事,他也是刚刚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贵妃并非什么聪明人,陛下对她极尽宠爱,本质上,也是因为她蠢笨,只有蠢笨的女人,才不会翻云覆雨。 温家满门,前脚刚死在他的手里,后脚,贵妃就兴致冲冲的想要将当朝太傅的嫡女送进侯府,摆明了告诉天下人,她图的就是宋家在文人堆里的名声,想用一桩婚事,逼着清风道骨一辈子的宋太傅,做三皇子的垫脚石。 要知道,宋家可是百年世家,就算是当今圣上,想要算计她,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贵妃稀里糊涂的赐婚,想来是彻底激怒了宋小姐,她今日这番发作,只怕也是做给贵妃看的!世子,打算怎么办?”枭影看着兰濯池,轻声问道。 “既然她想做给贵妃看,那就给贵妃看!”兰濯池淡淡的开口,随后看向枭影:“花攸宁跟她说了什么?” “暗卫隔得远,没听真切。”枭影答道,“不过听到他跟宋小姐说,再有怨气,也不该同姑娘发作,说,姑娘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兰濯池听完,微微抬眼,笑了一声,随后继续抬步往前走:“好一个身不由己!” 枭影跟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世子,宋小姐那边……要不要让人去打个招呼?” “不用。”兰濯池的声音淡淡的,“她心里有气,让她发,发完了自然就消停了。” 枭影应了一声,就不再说什么,退后半步继续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猎场边缘的雪地,身后那顶营帐被风吹起的帘角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落了下去。 第五十八章 兰濯池回到营帐时,马匹已经牵了过来,鞍辔齐全。 他手里拎着那张处理好的狐狸皮,雪白的毛色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半点污渍都不剩。 听见帐外的动静,露烟掀帘探头看了一眼,回头道:“姑娘,世子回来了。” 夕颜跟着露烟走出来,远远的便瞧见兰濯池向着她走了过来。 “拿着。”兰濯池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狐狸皮递了过去,“回去让绣娘给你做个围脖。” 夕颜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张狐狸皮,硬着头皮伸手接了过来。 皮毛入手柔软,触感细腻,可那底下还带着一丝丝残余的温度,皮毛处理得很干净,边缘没有血迹,连一丝暗红都看不见,可她凑近时,鼻腔里还是隐隐约约地嗅到了一点血腥气。 她胃里微微翻涌了一下,面上却撑着笑意,将那狐狸皮小心地抱在怀里,朝兰濯池弯起嘴角:“多谢世子。” 兰濯池没有接话,他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夕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敢躲闪。 半晌,兰濯池收回目光,他笑着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稳稳地放到了马背上。 夕颜还没来得及坐稳,兰濯池已经跟着翻身上了马,手臂从她身侧穿过来,自然地接过缰绳,将她圈进怀里:“走,回府!” 马匹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围场外走去,身后的喧闹和营帐被抛在雪地里,越来越远。 夕颜坐在他身前,被他圈在怀里,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狐狸皮。 白狐的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蹭在她的手背上,柔软温暖。 夕颜靠在他怀里,低头看着自己怀中那张白狐皮,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世子,那只白狐,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兰濯池大约是没听清,低下头看她:“什么?” “白狐。”夕颜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它活着的时候,好看吗?” 兰濯池沉默了一瞬,答道:“好看!我在雪地里,远远的就瞧见了它,毛色很亮,很耀眼!” 那为什么非要将它杀死,然后剥下它的皮毛呢? 夕颜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狐,眼中不由的浮上几分恨意。 就好像温知意,也好像她,好看,就要剥夺她的生命和自由吗? 夕颜下意识的伸手摸上自己的脸。 兰濯池察觉到夕颜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贴近她,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狐狸有利齿,会伤人,想留下它,只有杀了它,但是你不一样,你乖巧,听话,活着才更好看!” 兰濯池的话,就像是从地狱里来的呼啸。 夕颜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寒。 他们出了围场大门,沿着官道朝侯府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薄雪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身后的胸膛微微起伏,兰濯池的一只手松松环在她腰前,另一只握着缰绳,姿态自然,像是这样抱着她已经做过了千百次。 第五十九章 兰濯池将夕颜从马上抱下来,脚刚落地,夕颜甚至还来不及站稳,便有一个穿着墨绿短褐的小厮快步迎上来,附在兰濯池耳边低语了几句。 兰濯池听完,眉头微蹙,随后偏过头看了夕颜一眼,语气比方才急了些许:“我书房里有事,你先回院子歇着。” 夕颜乖顺地点头:“世子忙去吧,奴婢自己回去就是。” 兰濯池没再多说,转身便跟着那小厮快步走了,青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夕颜站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下,怀里还抱着那张白狐皮,目送他走远,这才慢慢转过身,跟着露烟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一路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假山和花圃,院子在侯府偏西的一处角落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夕颜走进屋门,将那张白狐皮随手放在桌案上,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一下子就坐到了软榻上。 屋里点了熏香,淡淡的茉莉味,可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血腥气。 为了讨好兰濯池,她整整端了一整天。说话的声音要软,眉眼要低,笑的时候弧度要恰到好处,不能太谄媚也不能太生硬。 一整天,她的一颦一笑,都在学着温知烟的模样。 可她不是温知烟。 她是夕颜。 就算长得再像,她的骨子里依旧是她,而不是温知烟。 这一天下来,她只觉得累,连手指都不想抬一下,如今一下子松下来,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什么地方都是又酸又涨的。 “露烟!”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洗漱一下,可以的话,想洗个澡。总觉得身上有股血腥味,难受得很。” 露烟正在一旁收拾她换下来的衣裳,闻言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给姑娘准备,热水烧好还要一会儿,姑娘先歇一歇。”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脚步轻快。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夕颜一个人坐在软榻上。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积压的东西全都吐出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门又被推开了,夕颜以为露烟有什么忘记拿了,抬眼看去,便瞧见了青杏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一瞧见是青杏,露烟便又软软的躺了回去。 青杏一进门就看到夕颜半躺在软榻上,皱着眉头,一脸疲惫,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如今好不容易才松了下来。 青杏忙放下手里的茶盏,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轻轻摁着额角。 “姑娘今儿不是出去围猎了么?”青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揉着夕颜的太阳穴,“怎么累成这副模样?” 夕颜闭着眼,任由她揉着,苦笑了一声:“玩什么……我压根儿就没进围场里面!” “那姑娘今日是去做什么了?”青杏有些诧异,“世子不是还专门让姑娘换上骑马装来着吗?” “今日,我就是去当个活靶子叫人看的,谁路过都要多瞧我两眼,我还要端着笑,一整天都在学别人的模样,连喘口气都不敢大声。”夕颜扯了扯嘴角,随后有些无力的闭上眼睛,“耍马戏的猴,也不过如此了,累死了!” 第六十章 青杏听了,指尖顿了顿,随后继续替她揉着,低声道:“是辛苦姑娘了,那姑娘好好歇一歇,陈嬷嬷已经去小厨房做糖水了,过不了多久就能端过来。姑娘再忍一忍,喝了糖水早些歇着。” 夕颜“嗯“了一声,没有睁眼,像是真的累极了。 可过了片刻,她忽然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青杏的肩膀,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廊下的天光,外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走动的声音。 夕颜的目光在门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压低声音说道:“青杏,我今日在围场上见着一个人,他喊我温知烟,想来是见过她的,一个见过温知烟的外男,而且瞧着年纪也不是很小了。” 青杏揉着她额头的手微微一顿。 “露烟当时就在旁边,拦得死死的,根本不让我跟他多说话。”夕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帮我想想法子,查一查那个人是谁,他能一眼认出温知烟的脸来,说明他跟温家旧日有往来。” 青杏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她抬眼飞快地看了夕颜一眼,又垂下目光。 她的手还在夕颜的额角上轻轻按着,像是在想什么。 “姑娘想查他?”青杏低头看着夕颜的眼睛,轻声问道。 “嗯!”夕颜轻轻的应了一声,“我想知道,他是什么人,跟温家是什么关系,如今在朝中又是什么位置,你帮我想想法子,别让人察觉,尤其是露烟。” 青杏沉默了一息,随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奴婢想想办法,姑娘别急。” 夕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青杏的手指按在她额头上,力道恰到好处,暖意从她指腹渗出来,让她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露烟一边掀帘进来,一边说道:“姑娘,浴房的水已经烧上了,还要再等一刻钟才能好,姑娘要不先把头发拆了,待会儿洗的时候省事些!” 她说着已经走到夕颜身边,手里拿着梳篦和发带,笑盈盈地低头看了一眼青杏的手,又看了看夕颜,道:“青杏倒是手巧,姑娘这会儿的脸色瞧着就比方才好多了。” 夕颜睁开眼睛,脸上那层疲惫已经收了几分,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到底是侯府的丫头,自然有点手艺在手上!” 露烟笑了笑,已经利落地替她拆起发髻来:“谁说不是呢!青杏泡的茶水都是格外香一些的,不像我这种野路子,只会梳梳头!” “露烟姐姐可别再取笑我了!”青杏轻哼了一声,有些难为情的样子,顺势站起身,退到一旁,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夕颜垂下眼,由着露烟替她拆发。 铜镜里逐渐映出她松散的青丝和那张与温知烟九成像的脸,她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间,忽然很好奇,花攸宁的通天手,能找到,她今日碰上的那位大人吗? 第六十一章 夕颜整个人浸进热水里,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她的肩颈,她舒服得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浴桶不大不小,刚好容她将手肘搭在边上,她转过身趴在桶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蒸腾的热气熏得她面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还是泡澡舒服。”她偏过头,看着青杏正往水里撒干花瓣,“在花满楼的时候,虽然动辄挨打挨骂,可日日都能泡上热水澡!花楼里头别的没有,热水管够,客人们喜欢闻着香喷喷的姑娘,到了这侯府里,想泡个澡反倒要巴巴地等着浴房烧水,还得提前吩咐。” 青杏笑着摇头:“姑娘这儿算好的了,用的都是世子的用度,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有。” “那旁的人呢?”夕颜问。 “旁院的丫鬟婆子们,每个月的热水都是有份额的。”青杏把手里的小木勺放进水里搅了搅,“用的超了,就得等着下个月。” 夕颜眨眨眼:“这么紧?” “可不是。“青杏压低了些声音,“先前前院有个洒扫的丫鬟,冬日里贪暖多洗了两回,结果后半个月连个热水泡脚都没了。“ 夕颜“哎呀“了一声:“那也太可怜了。” “所以姑娘这是托了世子的福。“青杏笑着拨了拨水面上的花瓣,奴婢今儿个刚从前院过来,听说有人孝敬了侯爷一篓子南边来的柑橘,侯爷转手就让人送了多半到世子院里。姑娘这儿的用度跟着世子走,自然是亏待不了的。” 夕颜把下巴搁回手臂上,随口问了句:“侯爷身子还好么?来了这些日子,好像都没怎么听说过侯爷。” 青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侯爷嘛……常年不常在府里。“ “去哪了?”夕颜问。 “老人家年纪大了,倒也不怎么管府里的事。”青杏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只管在外头寻他的乐子,城郊有个别院,那边养着几个唱曲儿的清倌人,侯爷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 夕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世子不管?” “怎么不管。”青杏撇了撇嘴,“世子也曾劝过几回,侯爷当面应着好好好,转脸就又去了,劝了也没用,左右也只是爱听曲子,没闹出什么荒唐事,世子便也懒得再提了。” 青杏说着说着,突然就发现夕颜没了声音,随后低头一看,她偏着头枕在手臂上,睫毛合拢,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浴桶里的热水还冒着细细的白气,花瓣在她肩侧浮动着,她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安安静静的。 青杏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手里的小木勺,站起身,将搭在一旁的干帕子拿过来,小心地搁在浴桶边缘。 然后她走到门边,对外头低声说了一句:“姑娘睡着了,别吵她,等水凉些再叫醒。” 廊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 青杏回头看了一眼浴桶里安睡的人,轻轻把门掩上了。 第六十二章 夕颜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梦里温知烟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满是决绝,猛地伸手将她推下了马车。 夕颜跌落在路边的草丛里,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越跑越远,追兵的蹄声从身后追上来。 温知烟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夕颜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可就在这个时候,耳畔出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花瓣皱成一团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黏腻的凉意。她大口喘着气,正要开口喊青杏,余光里忽然瞥见一旁坐着一个人。 她整个人僵住了。 花攸宁坐在浴房角落的绣墩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茶盏,正低头慢慢地吹着浮面上的热气。 听见她醒来的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夕颜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还泡在浴桶里,肩颈以下泡在水里,虽然水面浮满了花瓣遮住了关键处,可那层薄薄的花瓣根本挡不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搭在桶沿上的布巾,偏偏那布巾被方才起身时带得滑远了半尺,她指尖勾了两下,只差那么一点,就是够不到。 花攸宁放下茶盏,站起身,伸手将那条布巾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递一杯茶那样寻常。 夕颜一把抓过布巾,飞快地裹住自己,手忙脚乱地从浴桶里站起来,布巾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布料单薄,根本算不上什么遮挡。 她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一双眼睛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小公爷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整个人缩在墙角。 花攸宁听了她那句带着讥讽的话,也不气恼,唇角甚至还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重新坐回绣墩上,端起那只茶盏,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青杏说,你想见我。” 夕颜的后背贴着墙,只觉那面墙冰得厉害,从脊梁一路凉到后腰:“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见你!” “你不想知道,你今日白天遇到的那个人是谁吗?”花攸宁抬眼看向面前的夕颜,挑了挑眉。 夕颜微微蹙眉:“就算我想知道,小公爷也犯不着亲自来吧!” 花攸宁看了看面前的浴桶,又抬眼看了看夕颜:“难不成,你希望别人来?” 夕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抓住布巾:“小公爷就不怕叫人看见,到时候,你那清风霁月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当初我陪你做那一场戏,逼兰濯池带你回府时,我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花攸宁轻笑,“更何况,我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声,在乎的,从来都不是我!” 第六十三章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传来声响。 夕颜神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她一把抓住花攸宁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屏风后面拽。 花攸宁被她拉得身形一晃,他下意识的看向她,见她眼中满是惊慌,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笑意,随后顺着她的力道退到屏风后。 他的衣摆擦过木质的屏风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窸窣。 屏风窄小,两个人挤在一处,几乎贴在一起。 她踮起脚,一只手捂住花攸宁的嘴,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屏风边框上,将他牢牢压住。花攸宁被她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温热的、均匀的,喷在她的指缝间。 她方才从浴桶里出来,只裹了一条布巾,身上还湿着,水珠顺着锁骨滑下来,沾湿了布巾的边缘,在屏风后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 屋外传来青杏的声音,脆生生的:“把热水放这里就行了,动作轻些,别吵着姑娘。” 来人应了一声,随即便是木桶搁在地上的闷响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夕颜一动不动地站着那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擂鼓一样撞着胸腔。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屏风后的空间太小了,她几乎整个人都抵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衣料下微热的体温。 她的大腿贴着他的腰侧,膝盖抵在他的腿间,布巾薄而湿,什么都挡不住。 她的耳根烧得通红,从脸颊一路烫到颈侧,连指尖都在发麻。 她不敢低头看自己的样子,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屏风边缘那条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烛光,盼着青杏赶紧走。 花攸宁被她捂着嘴,没有挣扎。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又落到她湿漉漉的发梢上,最后停在她泛红的耳根。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屋外传来青杏轻轻掩门的声音,脚步声也远了。 浴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轻响。 夕颜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她才猛地发现自己的膝盖还抵着他的腿,自己的手还撑在他身侧的屏风上。 立刻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屏风的另一边边框,发出一声闷响。 花攸宁站在屏风的阴影里,烛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蒙蒙的边。 他低头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目光从她泛红的耳根慢慢移到她攥着布巾边缘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可以松开我了么。” 夕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了手,往后又退了一步,整个人缩进屏风角落的阴影里,布巾被她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花攸宁抬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她攥皱的衣料,然后偏过头,隔着屏风看了看外头那扇合拢的门:“先去把衣服换上,别着凉了!” 第六十四章 夕颜硬着头皮躲到屏风后面去穿衣裳,手指勾着系带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屋子里虽然烧着炉子,可她才从凉透的浴桶里出来,方才又紧张了好一阵,这会儿一松懈下来,便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中衣贴着皮肤,布料虽然干爽,却怎么也暖不起来,她打了个哆嗦,飞快地将外裳裹上,系带打了两个结才系紧。 等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花攸宁正站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火钳,慢条斯理地拨着炭火。 通红的炭块被他翻了个面,火苗重新窜起来,暖意很快便漫开来,比方才更甚。 他将火钳搁回原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案几上两杯已经斟好的热茶,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夕颜站在屏风边上,看着他那副从容自在的模样,心里做了好一阵建设,才抬步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喝口热茶,别着凉了!”花攸宁说着,将手里的茶盏递了过去。 夕颜接过,双手拢着那杯热茶,掌心贴着杯壁,温度透过白瓷一点一点渗进来,手指尖的凉意才慢慢退了下去。 她喝了一口茶,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扔进了暖炕,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花攸宁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夕颜放下茶杯,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那位大人,小公爷可查到是谁了?“ 花攸宁把茶杯搁回案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倒是心急。” 夕颜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她。 花攸宁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开口道:“那人你或许听温大人提过,他是温大人的门生,叫顾衍之。” 夕颜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从前的确听父亲提过,可印象不深,只记得父亲偶尔夸过几句,说这孩子文章写得扎实,人也有风骨。 “他可曾受温家牵连!”夕颜忍不住问道。 花攸宁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算吧,七品文官,挂着个清闲的虚职,温家出事后,从六部被调了出来,如今基本不参与朝堂上的事。” “那他为什么会在围场上?” “大约是旁人带着去的。”花攸宁放下茶杯,“他虽不掌实权,但人缘不差,想跟他来往的人不少。” 夕颜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茶面上浮着的碎叶,沉默了一会儿。 暖茶的蒸汽扑在她脸上,熏得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慢慢退了下去。 花攸宁见她这副模样,沉默良久,随后说道:“他自身难保!他的性子过刚,身后又没有世家相助,虽然有很多人喜欢他的才华,但是他那个性子,得罪的人也甚多,又有文人风骨,不肯改投他人门下,他帮不了你,更帮不了温家!” 夕颜低头看着茶盏,许久以后,才抬头看着花攸宁:“我知道了!不过,还有一件事……” 第六十五章 花攸宁抬眼看向夕颜:“有话直说。” 夕颜坐在椅子上,手指还贴着那只空茶杯的杯壁,暖意已经散了大半,温温凉凉的。 她抬起眼看向花攸宁,目光里带着几分斟酌,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宋莹莹……是怎么回事?” 花攸宁微微一愣:“宋家的女儿,你想问她的什么事?” 夕颜没有绕弯子,直接道:“贵妃赐婚的事。” 花攸宁沉默了一瞬,随后重新走回椅边坐下。 夕颜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件事,陛下不会答应的!”花攸宁放下茶杯,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除却温家,宋家在文人之中颇有名声,温家一出事,虽然理由冠冕堂皇,但是动手的是侯府,侯夫人与贵妃是堂姐妹,世间文人,哪个不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背后之人是谁!” “贵妃失了文人的心,所以想要拉拢宋家。”夕颜抬眼看向花攸宁,冷声说道,“想借宋家来弥补她丢失的文人清誉,却舍不得皇子妃,所以兰家就是她递出去的那根线。” 花攸宁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缓缓将杯子放回案上:“不错!” 夕颜垂下眼,手指在空茶杯的边缘慢慢摩挲着:“宋家不会答应的!” 花攸宁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宋家是百年世家,自然有风骨,又怎么会让人这般欺辱自家的女儿!”夕颜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是!”花攸宁开口道,“后宫无主,贵妃一家独大,宋大人连夜进宫面圣,至今还未出宫!” “勇毅侯夫人是贵妃的堂姐妹,兰家操刀,贵妃在后头递刀,杀了温家,既铲除了异己,又震慑了朝中不听话的清流文人。”夕颜冷笑一声,“可文人杀得了一个,杀不了所有,杀温家容易,收文人的人心难。贵妃杀了温家,得了个残害忠良的名声,文人表面上不敢说,背地里谁不骂她?她想拉拢宋家,无非是想用宋家的名望替自己贴一层金。” 花攸宁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温润的笑意淡了一些,像薄雾散开,露出了底下深色的水。 “我曾听我母亲说过一句话!”花攸宁突然说道? 夕颜抬起眼看他:“什么?” “先皇后在世的时候,我母亲时常入宫,她曾亲耳听先皇后讲过一句话!”花攸宁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一声。 “说了什么?” “贵妃愚钝,奈何实在美丽!”花攸宁说完,便忍不住笑了一声。 夕颜不由沉默。 花攸宁笑了几声,随后干咳几声:“我不认为,温家的事,是贵妃操刀!贵妃愚笨,满朝文武何人不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躲在她背后的三皇子!” 夕颜当然知道,但现在的她,无能为力。 “你要知道,会咬人的狗,不叫!”花攸宁挑眉,“你今日去了围场,想必过不了几日,你就会见到他了!” 夕颜抬眼看向花攸宁,微微抿唇:“她不是被派出汴京剿匪了吗?” 第六十六章 “剿匪?”花攸宁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眼底那层笑意淡得像冬日屋檐下的薄霜,“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夕颜看着面前的花攸宁,不由得蹙眉:“难不成,根本没有匪患?” “那自然是有的,一小窜流匪,哪里犯得着他亲自去!不过就是借着这个机会,镀一层金罢了!”花攸宁冷哼。 夕颜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三皇子前日就已经回京了,只不过没有大张旗鼓,悄悄进的城,贵妃把他藏在了自己宫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露面。”花攸宁淡淡的说道。 夕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抬起眼看向花攸宁,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花攸宁挑了挑眉:“贵妃这件事做的并不漂亮,想知道,太容易了!不过,你应该知道,他回来了,一定会来见你。“ “见我?“夕颜微微蹙眉,“他为什么要见我?“ 花攸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伸手将袖口理了理,像是在斟酌措辞。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将他眼底那层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你是温知烟的妹妹。”花攸宁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的脸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当年温家的事,三皇子在背后出了多少力,他自己心里清楚,如今你顶着这张脸出现在兰濯池身边,你觉得,他能坐得住?好不容易扳倒的温家,他怎么会容许他,死灰复燃。” 夕颜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花攸宁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他一定会来试探你,看看你到底是个偶然被买回来的花魁,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夕颜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按在杯沿上的那一点白,灯光将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却稳:“我该怎么做?” 花攸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暗色的阴影里:“你越像温知烟,他们就越清楚,你不是她!” 因为,温知烟,绝对不会低头。 夕颜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了!” 花攸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多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 夕颜轻轻扯了扯嘴角:“沉不住气的人,活不到现在。” 花攸宁没有反驳这句话。 他站在她面前,垂眼看了她几息,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花攸宁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屋里的烛火晃了晃,重新稳住。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与温知烟九成相似的脸。 烛光将她的眉眼镀了一层暖光,她抬手摸了摸眼下那颗泪痣,许久以后,她忽然有些释然的笑了一下:“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做,就跟小时候一样!” 第六十七章 夕颜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意从眼角先起,慢慢漾到唇角,不算热烈,但恰到好处:“世子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兰濯池的目光落在她端碗的手指上,指节泛着一点浅红,是被热水烫过的痕迹。 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低头看了一眼:“煮的什么?” “甜汤,跟陈嬷嬷学的,头一回做,也不知成不成。”她说着,微微侧过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尝了一口,觉得偏甜了,下次我再给……” 话音未落,兰濯池已经端起来喝了一口。 夕颜的话咽了回去,抬眼看着他。 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垂下眼,碗沿遮住了他半张面容,只看得见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把碗放下来,声音如常:“不甜,刚好。” 夕颜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兰濯池将碗搁在一旁的石桌上,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匣子,随手递给她:“路过西市,看见有人卖这个,想着你应该喜欢,就给你带来了!” 夕颜接过来打开,匣子里躺着一对玉兔,拇指大小,雕工不算精致,但胜在憨态可掬,两只兔子的耳朵挨在一起,像是凑着说悄悄话。 她捏起来看了两眼,笑着收进袖中:“世子近来总带这些东西来,我这里都快摆不下了。” “摆不下就收着。”兰濯池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瞬间的愣神,他顿了一下,忽然道,“你方才说,跟陈嬷嬷学的?” “嗯。” “她倒是愿意教你。” 夕颜正在将匣子往袖中再推深一些,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随意:“陈嬷嬷性子好,我求了两回,她便应了。” 兰濯池没有再追问。 夕颜站在他身旁,从袖中摸出那对玉兔,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日光洒落下来,散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陈嬷嬷从小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兰濯池,慌忙缩了回去。 门轻轻掩上了。 院落里安静下来,只有甜汤的香气还在空气中浮着,一丝一丝的,散也散不尽。 夕颜将玉兔放回匣中,抬起头时脸上还挂着那点笑意:“世子可有喜欢吃的小糖水,我再学着做。” 兰濯池看着她,许久,才轻声说道:“你做什么都行。” “那我便看着做了。”夕颜将匣子拢进袖中,转过身往小厨房走去。 “知烟!” 走了两步,她听见兰濯池在身后开口,很轻,但是她听到了。 她的脚步顿住。 整个人停在原地,背对着他,手还攥着袖中的匣子,指节微微收紧。 身后安静了一息,兰濯池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些:“……没什么,你去吧。” 夕颜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脚,继续走回了小厨房。 门在身后合拢,灶上的砂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陈嬷嬷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夕颜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甜汤。 汤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被热气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光。 第六十八章 自那场那一日之后,兰濯池便不再试探她了。 夕颜想着,他大约是认清了,她不是温知烟,毕竟,温知烟那样孤傲的性子,是做不来低头温驯的模样的。 他开始陪她用膳。 起初只是偶尔来,坐在她对面,菜肴一样一样地摆上来,他举箸慢条斯理地吃,偶尔会夹一箸菜放到她碗里,不言不语的。 夕颜也不恼,只要他来,就总是笑盈盈的迎上去。 后来变成了每日都来,不论早晚,只要有空,他的身影便会出现在院门口。 有时来得早,她还在梳妆,他便坐在外间喝茶等着,翻一翻她案上摊着的书册,等她收拾妥当了再一同用饭。 他也会时不时的带些小玩意儿来。 有时是一包西市新出的蜜饯,油纸包着,外面系一根红绳,解开时里头一颗一颗的裹了糖霜,甜得有些齁。 有时是一支簪子,玉质不算上乘,但雕工精巧,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有一回他带了一匣子蛐蛐儿来,竹编的小笼子,里头两只青头蛐蛐,触须细长,在笼子里来回踱步。 冬日里还能寻来这个物件,真真是费了心的。 他蹲在廊下教她拿草茎去逗,她蹲在他身旁,两个人挨得很近,衣袖蹭着衣袖。她学着他的样子将草茎探进笼中,那只青头猛地转头,一口咬住草尖,她吓得“呀“了一声往后缩,手肘撞在他臂上。 他侧过头看她。 她就那么半歪在他臂上,仰着脸看他,两个人的呼吸在那样近的距离里缠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去理裙摆上的褶皱,耳根悄悄地红透了。 夕颜在勾引他! 他知道,但没有戳破。 她也没有抬头。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 两个人真的像是过起了日子,夕颜也开始学着为了兰濯池洗手作羹汤,像极了良家妇女。 小厨房里热气氤氲,砂锅里的水刚滚过一道,陈嬷嬷将红枣和银耳依次下进去,木勺搅动时带起一圈细细的白沫。 夕颜站在灶台边,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腕细白,沾了些许面粉。 她正学着将糯米团搓成圆子,指尖捏得极慢,一个圆子捏了半晌,总是不够匀称。 “小姐从前做这个,手上是有功夫的。”陈嬷嬷头也没回,声音被热汽蒸得有些发闷,“她搓圆子从来不看手,眼睛望着窗外,手里就出来了,个个一般大小,滚圆滚圆的。” 夕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颗歪了些许的圆子,轻轻把它搁在案板上,又去取第二团面。 陈嬷嬷余光扫了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火调小了些,盖子斜扣在砂锅沿上,留出一道缝让热气往外钻。 兰濯池走进院落的时候,夕颜正拿帕子擦手上的面粉。 小厨房的门半敞着,甜汤的香气裹着水汽从里头漫出来,带着红枣特有的暖甜。 他在院中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看着夕颜从门里走出来,端着个青瓷碗,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气。 第六十九章 侯府是酉时三刻忽然热闹起来的。 那时,夕颜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针走得慢,绣的是一枝斜斜的栀子,才起了几瓣花瓣的形。 院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先是零星的几匹,渐渐地密了起来,像是有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她放下针线,走到院门口望了一眼。 门廊下灯笼才点上,昏黄的灯光将几个身影拉得细长,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步履匆匆,径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那边很快亮起了灯。 窗纸上映着里头走动的影,人影叠着人影,来来回回地晃。 偶尔有争吵声传出来,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夕颜转身回了屋。 脚步声去了一拨,又来了一拨。 一直到了子时,最后两个人也走了。 可是书房的灯,却依然亮着。 夕颜站在廊下,夜风有些凉,吹得她袖口轻轻拂动。她望着那一窗灯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缘的滚边,绞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一直温着茶汤,灶火是现成的,夕颜重新添了几块炭,将火拨旺了些,从柜子里取出白日里剩下的那半团糯米面,又泡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朵银耳。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半边面庞照得暖融融的。 甜汤煮好后,她端着碗走到门口,青杏正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姑娘?” “你把这个送去书房。”夕颜将盖碗递过去。 青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眨了两下眼,没站起来。 “姑娘怎么不自己去?” 夕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他的书房我不能进。” “奴婢也不能进呀。”青杏托着那只盖碗,歪着头看她,“奴婢也是送到门口,交给廊下值守的人就回来了姑娘反正还没歇息,不如亲自去?送到门口也一样的,又不进去。” 夕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青杏说得对,送到门口而已,不进那道门,便不算逾矩。 她犹豫了一会儿,从青杏手里接过那只盖碗,指尖在碗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你掌灯。“ 青杏应了一声,利落地从门后取出一盏羊角灯,走在前面给她照着路。 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她们手里那一盏灯的光,在地上铺出一小圈亮色。 青杏走在前头,灯影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夕颜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手里的盖碗稳稳地端着,碗里的甜汤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漾出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快到书房时,夕颜的步子慢了下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在地面上拖成一道窄窄的光带。 枭影亲自值守,他闭着眼养神,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看清是夕颜,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长剑。 夕颜在廊下站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盖碗,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房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落在她裙摆上,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她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正要将盖碗递给枭影,门内忽然传来兰濯池的声音。 第七十章 门内的人似乎等了一息,没听见应答,又沉声问了一句:“谁在外头?” 枭影冷声道:“世子,是夕颜姑娘,像是来送汤的!” 话音刚落,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了。 兰濯池站在门内,外间的夜风与他身后的烛光在他面前交汇,吹得他衣袍下摆微微拂动。 他的视线越过枭影,落在夕颜身上,目光里先是有一瞬的意外。 夕颜端着盖碗,站在廊下,她的指尖被碗壁的温度熨得微微发红,她垂下眼,将手中的盖碗略微往前递了递:“妾瞧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想着世子许是饿了,便下厨煮了一碗甜汤。” 兰濯池没有立刻接。 他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只碗,目光落在了她捧着碗沿微微泛红的手指上。 他看了片刻,侧过身:“进来吧。” 夕颜怔了一下:“世子,这不合规矩!” “我的规矩,自然是我说了算!”兰濯池冷声说道。 夕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书房。 身后的门被轻轻合上了。 书房里比她想象中要暖和许多,书册散乱地堆在案上,有几页信笺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幅舆图。 夕颜的目光掠过那舆图上一道被朱笔圈出来的红线,不敢多看,只是将盖碗轻轻搁在案角空着的一处地方。 兰濯池走回案后坐下,后脑靠着椅背,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烛光将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那张脸比白日里消瘦了些。 夕颜站在案前不远处,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世子,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 过了好一会儿,兰濯池才伸手端过来。 揭开盖子,白汽扑在面上,带着糯米的清润与红枣的暖甜,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 夕颜站在案前,垂手等着。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她身上,下一刻,他忽然伸出手,越过书案,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夕颜猝不及防,膝弯撞上他座椅的扶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腰侧,稳稳地按在了他腿上。 她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臀下是他大腿温热而坚实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那种属于男子的体温烘着她,烫得她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的想挣开,可腰间那只手按得恰到好处,不重,却让她无处可退。 她抬眼看他,一张脸早就红了个透顶。 兰濯池却仿佛没看到一般,端起那碗甜汤,用瓷勺舀了一颗圆子,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他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夕颜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勺汤,白胖的圆子浸在枣色的汤里,勺沿还泛着一点他唇间呵过的热气。 “张嘴。” 夕颜的呼吸乱了半拍,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些,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垂下眼,微微偏过头,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含住了那只瓷勺。 汤是温的,不烫,带着她亲手熬出来的甜。 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喉间轻轻一动。 第七十一章 兰濯池就这么看着她,目光缱绻:“好喝吗?” “嗯!”夕颜低低的应了一声,一张脸红得发烫,她看着面前的兰濯池,犹豫了一会儿,壮着胆子伸出了手,揽住了他的脖子,“世子喝了甜汤,早些歇息才是!” 兰濯池眉头微挑,伸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今日胆子倒大,平日里不是都不敢抬头看我?” 夕颜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目光不由得有些躲闪:“往日里,世子也不让我进书房啊!” 兰濯池顿了顿,随后轻笑一声:“怎么,就这么想进书房?难不成,你是谁派来偷窃文书的细作?” 夕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却被兰濯池紧紧抱在怀里,她面色慌张,眼底满是惊恐:“世子,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怕什么!”兰濯池看着夕颜满是慌乱的神色,不由笑了一声,“我又不会吃了你!” 将人离得太近了,兰濯池的气息喷洒在夕颜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蜜枣的甜腻味,夕颜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可面上,依旧是那一副羞怯的模样。 兰濯池就这么看着夕颜,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指腹轻轻的摩擦着她眼角的泪痣:“夕颜,夕颜……你还记得,你被卖之前的名字吗?” 夕颜有些怔愣,她抬头看向兰濯池,目光闪了闪,随后摇头:“不记得了,教养我们的姑姑,第一天见到我们,就让我们改了名字,时间太久了,我连我阿爹阿娘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等有机会,我带你,回你老家看看,好不好!”兰濯池低下头,抵着夕颜的额头,轻轻的蹭了蹭。 夕颜有些惊讶的抬眼,却一下子撞进兰濯池幽深的瞳仁里,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了,磕磕巴巴的开口:“这……这不合规矩……更何况,老家早没人了,就算还有,多半,也不记得我了!” “如今你已经不是花满楼的人,更不是瘦马,你只要受我的规矩!”兰濯池将夕颜的手握紧掌心,温柔的说着。 夕颜看着面前的兰濯池,不由得恍惚。 早知道,前些日子,面前的这位,还动不动的就想掐死她,这才不到半月,突然就变得柔情蜜意,若是旁人,或许就真的信了他,然后就着了他的道。 可她,从头到尾,都不曾相信过她。 她悄悄地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红了眼,她将脸埋进兰濯池的怀里:“世子……” 兰濯池伸手扶着她的下巴,用指腹轻轻的擦拭她眼角的泪水:“哭什么,在我这里,难不成还能让你受了什么委屈!” 夕颜就这么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目光缓缓的从他的眼睛滑向他的唇,她微微张嘴,晶莹剔透的红唇缓缓的凑了上去。 夕颜在赌,赌他会推开自己。 “汤凉了!”兰濯池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夕颜一顿,随即又低下了头。 果不其然,她又赌赢了! 第七十二章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睡吧!”兰濯池像是不经意般,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明早,我来陪你用膳!” 夕颜红着脸站起身,随后低低的应了一声:“是,世子!” 随后,她身后的那道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 她转身看过去,枭影已经站在那里了。 逐客令明晃晃的甩了过来,夕颜再傻也该知道,自己该走了。 “世子也早些休息!”她行了个礼,提着裙摆转身离开,还因为走的有些急,磕绊了一下。 夕颜一走出书房,书房的门就被关上了。 门后,兰濯池立刻将手边的汤碗推开,随后接过枭影递过来的湿帕子,将手指一根一根的擦洗干净,就好像自己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有消息了吗?”兰濯池冷声问道。 枭影看着兰濯池擦拭自己的手,目光沉了沉:“城外有人见过一对男女,那女子包裹严实,不大好分辨,但是眼睛与画像上极其相似!” 兰濯池擦拭的东西微微一顿:“人呢?” “我们的人得到消息以后,立刻去附近搜查,但是等到我们找到破庙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枭影低下头,轻声说道。 兰濯池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如果真是温知烟,她自然不会轻易让他的人找到。 “世子……”枭影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属下有一事想不明白!” 兰濯池抬眼,示意他接着说。 枭影顿了顿,随后开口:“如果,城外的那对男女真的是温小姐,那她逃离这么久,为什么还在汴京城外,立刻汴京,进了大运河,我们就很难再找到她,可她为什么还要留在城外?” 兰濯池没有回答,指腹一下一下的扣在桌案↑。 “还有,如果城外的真的是温小姐,那我们福里的这位,又是谁呢?”枭影拧着眉头,“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和温小姐长得很相似的陌生人吗?” 枭影想不通,兰濯池也想不通。 但是他有一件事,可以回答枭影:“阿烟从来不是会逃跑的人,她绝对不会为了让自己苟活,就逃离汴京,依着她的性子,他现在一定想方设法的要给温家报仇,温大人养出来的女儿,绝对不会是软骨头!” “那如果城外的真是温小姐,府里的这位,又是谁呢?”枭影抬眼看向兰濯池,一字一句的问道。 别说枭影,他也想知道。 夕颜,阿烟…… 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一个人,还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脑海里闪过夕颜意图索吻的举动,轻浮,娇媚,那样的举动,温知烟绝对做不出来。 那既然夕颜不是温知烟,那她,到底是谁! 又是谁,把她安排到自己的身边,是贵妃,三皇子,还是,东宫里的那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抬眼看向面前的枭影:“盯紧东宫,不论有什么风吹早动都要来禀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骆驼,还没死呢! 第七十三章 回到院子的夕颜,马不停蹄的打水洗脸洗手,露烟提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夕颜正拿着一块帕子很用力的搓脸,不由得问道:“姑娘的脸上莫不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 夕颜闻言,身子一僵,随后瓮声瓮气的开口道:“做甜汤的时候,碳灰擦到了脸上!” 露烟也没有深究,只是笑了笑:“所以姑娘是顶着一张花脸,去见了世子?” 青杏也跟着笑:“姑娘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红的跟个猴屁股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世子爷笑话她了!” 夕颜轻哼一声:“你们两个小滑头,也敢笑话我了!” “世子爷肯让姑娘进书房,想来是心里有姑娘了,姑娘可得再接再厉!”露烟说着,随后凑到夕颜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姑娘在花满楼学了那么多伺候男人的活,早晚把世子爷拿捏的死死的!” “你倒是敢想!”夕颜红着脸推开露烟,随后跟青杏说,“快快快,快吧这个不知羞的赶了出去!” 青杏一脸的单纯:“露烟姐姐,你和姑娘说什么了!” 露烟笑着推开青杏:“小孩子家家的,别打听!” 很快,露烟便笑着走了出去。 她一走,夕颜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了,她回头看我青杏:“把香胰子给我!” “姑娘,不能再洗了!”青杏赶紧将香胰子藏到身后,再洗,脸都要破了。 夕颜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许久她才放下手,随后有些狼狈的走到一旁坐下。 恶心感如影随形。 讨好,色诱……只要能报仇,夕颜都不在乎,可当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兰濯池,他不仅仅要强忍住杀意,还要曲意逢迎。 “姑娘!”青杏走到夕颜身边,“爷交代过,凡事,你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夕颜没有说话,只是挫败的低下头,良久以后,才抬手挥了挥:“你也去歇着吧!” 青杏还想说什么,夕颜却不肯再听了,没办法,她只能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时候,带来一阵风,将桌案上的灯吹灭了,夕颜愣了片刻,随后起身去一旁拿还亮着的烛火去引灯。 可就在她靠近那盏烛火时,身后突然出现一阵风,将那盏烛火也吹灭了。 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她下意识的想要喊人,可是下一刻,她就被人握住了腰身,推搡到了墙角。 她本能的想要呼喊,下一瞬,灼烫的唇,便堵住了她的嘴。 她被吓得不行,疯狂的挣扎,可是来人一把握住她的手,将手举过头顶。 她本能的屈膝想要还击,那人却直接将自己的腿挤了进来,将她牢牢的扣在墙角和那人的胸膛之间。 “怎么,他能亲,我不能亲?”清冷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 “花……唔!” 她刚要开口,花攸宁的吻就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她想要咬她,却被她扣住下巴,反被他咬了一口。 “唔!”夕颜疼的皱眉。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湿热的舌就轻轻的抵在了她的贝齿上。 第七十四章 温知意,你来勾引我吧! 夕颜的手搭上门扇,正要拉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一只手从她腰侧环过来,另一只手按在她手背上,将她已经搭上门扇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压了回去。 “我让你走了?“兰濯池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根响起,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激得她整个人从脊背到指尖猛地绷紧了。她下意识地想挣开,可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后背紧贴着他的前胸,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热度和心跳。 “世、世子——“夕颜的声音发紧,偏过头想看他,可他靠得太近了,她的侧脸几乎要蹭上他的下巴。她的呼吸乱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膝盖有些发软,可她不敢往下坠,因为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她一旦腿软,只会更彻底地落进他怀里。 兰濯池没有答话。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鬓角,顺着她的耳廓慢慢往下滑,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颈侧,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留下一串细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轻触。夕颜攥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袖口里,可她不敢用力,因为她越是攥紧,他就越是贴近。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兰濯池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花攸宁身上的沉水香。他抱过你?“ 夕颜的呼吸猛地一窒:“没、没有——“ “是么。“兰濯池的声音淡淡的,可他的唇贴着她颈侧的动脉,每说一个字,唇瓣就轻轻擦过她的皮肤,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比直接的亲吻更让她战栗。他的手从她的腰侧往上滑,指尖隔着衣料抚过她的肋骨,一节一节地数过去,最后停在她心口的位置。他的掌心贴着她心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感受着她擂鼓般的心跳。 “你心跳得很快。“他说。 夕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拇指在她心口轻轻压了一下,隔着布料,那一点力道却像按在了她最薄弱的地方,让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他怀里滑了一截。 兰濯池忽然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 夕颜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便扳过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身,面朝着自己。她被迫抬起头看他,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他们身后,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被光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张网,将她的慌乱和紧张全都兜在了里面。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夕颜愣住了,所有的挣扎和紧绷在那一瞬全都僵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吻了下来。 第二下落在她的眼睑上,温热而干燥,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息。 第七十五章 你喝多了 夕颜满脸愕然的看着面前的花攸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你在说什么胡话?” 花攸宁的指腹贴在她腕间的脉搏上,他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如擂鼓般的心跳,他凑近夕颜,灼热的鼻尖轻轻的蹭着她的鼻尖,嗅着特属于她身上的香气:“温知意,你不是想要报仇嘛,你跟我走,我帮你杀了他!” “你疯了。“夕颜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花攸宁,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嗅到他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一点一点侵入般的闯进她的呼吸,一点一点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好半晌才找回一时,“花攸宁,你喝多了,你快放开我!” 花攸宁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从容和清冷,露出底下一种近乎滚烫的东西:“我没喝多!我看到了,你想吻他,为了报仇,委身仇人,值得吗?” 夕颜的呼吸猛地一窒,微红的脸颊一寸寸的苍白下来。 “温知意,你是在勾引他,还是在假戏真做?“花攸宁低头凑近,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唇,热气拂在她唇上,烫得她一颤,“温知意,你回答我。“ 夕颜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她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我做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花攸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后悔了,当初捡到你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藏起来!” 夕颜猛地回头看向花攸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花攸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花攸宁略带苦涩的笑了一声,“温知意,南风未起,念你成疾,喜你成疾,药石无医!” 夕颜怔怔的看向花攸宁,他也正盯着她,她心中一酸,随即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 她不明白。 她和花攸宁之间,只是合作,国公府受困于当今天子的忌惮,贵妃联手三皇子借此压制国公府,他想要让国公府翻身,就必须拉三皇子下马,而作为三皇子走狗的兰濯池,就成为了他们共同的目标。 许久以后,夕颜冷静下来,她回头看向花攸宁,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先前就说好的,我做你的棋子,而你,则庇护我的身份……” “屋里的灯怎么灭了?”露烟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后,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两人慌忙屏住呼吸,露烟并不是寻常婢女,若是屋子里多了个人的呼吸,很容易被她发现。 “姑娘,你可是休息了?”露烟走到房门前,轻声说道。 夕颜摇了摇牙,随后应了一声:“嗯,有些累了,就歇了!” 露烟沉默半晌,随后说道:“姑娘累了便早些歇息,我就在隔壁耳房守着!” 夕颜听到露烟这话,便不由松了口气:“好,你也早些睡,不用守着,若是有什么事,我自会喊你!” “好,姑娘早些睡!”露烟应了一声,很快,隔壁的耳房,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第七十六章 温知意,你不许亲他! 夕颜屏住呼吸,整个人靠在墙上一动不敢动,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花攸宁就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离谱,她不敢出声,只能用眼睛瞪着花攸宁,示意他赶紧走。 可花攸宁像是没看见一样,甚至又往前凑了半寸,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扫过她耳后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有些恼了,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压低声音道:“你赶紧走。“ 花攸宁微微侧过头,看着她耳根泛起的薄红,眼底那股滚烫的暗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深了几分:“露烟就在隔壁,我现在出去,她立马就会发现。” 夕颜咬住了下唇,他说得没错,露烟是练过功夫的耳目,别说是人从这扇门走出去的脚步声,只怕连推门的声响都瞒不过她。 她死死瞪着花攸宁,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认命般地闭了闭眼,然后睁开,随后用力将人推到一旁的屏风后:“花攸宁,我不管你发什么疯,等露烟睡熟了你就赶紧走,你要是弄出一点声音,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花攸宁拽着她的袖口,将她一起拉到屏风后,那点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他高大的身形将本就窄小的屏风后挤得满满当当。 夕颜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就抵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你别乱动,等一盏茶的功夫,露烟歇下了你再走。” 花攸宁没有动。他站在她面前,屏风将两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隔开了外间微弱的光线。 黑暗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像两枚浸在水里的墨玉。 “一盏茶。“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股酒气和温热的气息依然缠在她周围,散也散不掉。 夕颜别开眼,不再看他。 她靠着墙站着,双手攥紧了衣襟,指节微微发白。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在黑暗里此起彼伏,一重一轻。 过了许久,她听见隔壁传来椅子的轻微响动,像是躺下了。 她的心跳终于松了一拍,侧耳又听了一会儿,确认露烟没有再起身的动静,才转过头看向花攸宁。 “可以了,你现在赶紧走……话说到一半,夕颜忽然停住了。 因为花攸宁正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烫得她连话都咽了回去。 “温知意。”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中,“我没醉!” 夕颜的呼吸滞了一瞬,她攥着衣襟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今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你走吧!” 花攸宁没有再逼她,他凑近夕颜,随后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温知意,你不许亲他!” 话音刚落,他便翻窗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走到窗边,将窗扇重新关严,然后靠在一旁的桌案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方才花攸宁靠近她时那股混着酒气的檀香味,此刻还残留在她的鼻尖,散也散不干净。 第七十七章 昨夜是做贼去了么 一夜的辗转反侧。 天亮以后,夕颜顶着一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梳妆台前。 面前的铜镜里映出她眼下那一片青灰,衬得脸色都比平日白了几分,整个人看着倦倦的,没什么精神。 站在她身后的露烟看着铜镜中格外憔悴的夕颜,不由困惑:“姑娘昨夜是做贼去了么?这眼睛怎么黑成这样?” 夕颜拿着梳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花攸宁那双幽深的眸子,她眸光微闪,随后说道:“夜里不知怎么的,窗子开了条缝,后半夜冷得很,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躺到天亮,也没合上眼。” 露烟倒没有多想,只是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扇,又回头道:“那窗闩是有些松了,回头奴婢叫人来修一修,姑娘今晚安心睡,保管不让风再吹进来。” 夕颜低低的应了一声,没敢再多说,低头继续梳头发。 青杏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将水盆搁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去,笑着道:“姑娘若是实在困,待会儿用了早膳再补个觉也不迟,横竖今日没什么事!” 夕颜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扑上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她把帕子拿下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三人同时转头。 兰濯池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青灰色的衣袍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手里不知拎着什么,用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一小包,他看了一眼坐在梳妆台前的夕颜,目光在她眼下那片青灰上停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世子。“露烟和青杏同时屈膝行礼。 兰濯池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径直走到桌案旁坐下,将那只油纸包搁在桌上,朝夕颜抬了抬下巴:“过来。“ 夕颜放下帕子,站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那张矮桌,日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将那包油纸里的东西映出一道暖融融的光。 兰濯池又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夕颜被他问得心口一紧,垂下眼轻声答道:“夜里窗子松了,被风冻醒了,后半夜没怎么睡着。” 兰濯池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将那油纸包推到她面前:“南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路过时顺手带的,你尝尝,刚好提提神。” 夕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油纸裹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伸手解开系绳,里面露出一排淡黄色的桂花糕,上面缀着细碎的干桂花,甜香的气息随着热气散开来,钻进鼻腔里。 她又抬眼看了兰濯池一眼。 他正坐在对面,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她解开油纸的手指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可那只油纸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从铺子里出来就被人一路拎到了这里。 夕颜低下头,从里面取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绵软香甜,桂花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来,温热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落进胃里。 “谢谢世子。”她轻声说,眼中满是笑意。 兰濯池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夕颜:“过几日,府里要办宴席,用过早膳以后,你来帮我写邀帖!” 第七十八章 邀帖 天亮以后,夕颜盯着一个大黑眼圈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眼下那一片青灰,衬得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整个人看着倦倦的,没什么精神。 露烟端着热茶进来,搁在桌案上,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夕颜,忍不住笑道:“姑娘昨夜是做贼去了么?这眼睛怎么黑成这样?“ 夕颜拿着梳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垂着眼,有些心虚地开口:“夜里不知怎么的,窗子开了条缝,后半夜冷得很,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躺到天亮,也没合上眼。“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有些拙劣。露烟倒没有多想,只是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扇,又回头道:“那窗闩是有些松了,回头奴婢叫人来修一修。姑娘今晚安心睡,保管不让风再吹进来。“ 夕颜轻轻“嗯“了一声,没敢再多说,低头继续梳头发。 青杏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将水盆搁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去,笑着道:“姑娘若是实在困,待会儿用了早膳再补个觉也不迟。横竖今日没什么要出门的事,除了——“ 她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露烟,又看向夕颜,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除了世子先前差人来说了,今日要过来用早膳。姑娘总不好顶着这黑眼圈见世子吧?“ 夕颜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扑上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她把帕子拿下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三人同时转头。 兰濯池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青灰色的衣袍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手里不知拎着什么,用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一小包。他看了一眼坐在梳妆台前的夕颜,目光在她眼下那片青灰上停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世子。“露烟和青杏同时屈膝行礼。 兰濯池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径直走到桌案旁坐下,将那只油纸包搁在桌上,朝夕颜抬了抬下巴:“过来。“ 夕颜放下帕子,站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张矮桌,日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将那包油纸里的东西映出一道暖融融的光。 兰濯池又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夕颜被他问得心口一紧,垂下眼轻声答道:“夜里窗子松了,被风冻醒了,后半夜没怎么睡着。“ 兰濯池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将那油纸包推到她面前:“正好。南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路过时顺手带的。你尝尝,提提神。“ 夕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油纸裹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冒着一点热气。她伸手解开系绳,里面露出一排淡黄色的桂花糕,上面缀着细碎的干桂花,甜香的气息随着热气散开来,钻进鼻腔里。 她又抬眼看了兰濯池一眼。他正坐在对面,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她解开油纸的手指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可那只油纸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从铺子里出来就被人一路拎到了这里。 第七十九章 从未存在过 “妾身知道!”夕颜笑着应下,手上的笔却未停,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像细雪落在青瓦上,不紧不慢,自有一种从容。 兰濯池翻了一页书,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 夕颜没有察觉,只是照着名册上的名字继续往下写。 前面几个都是外姓的官员和家眷,写起来顺畅无碍,笔尖在纸上游走如行云。 可当她顺着名册往下看的时,笔尖忽然停住了。 笔下的字才写了一半,才写了一半,墨迹洇在纸面上,晕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的手悬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温。 “怎么了?” 兰濯池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方才近了一些。 夕颜还没来得及把笔重新提起来,一片影子已经罩在她身侧。 她感觉到他靠近了,衣袖拂过桌案的边沿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笔下的纸面。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写了一半的字上。 四周忽然安静极了,连窗外洒扫的水声都像隔了一层,远远的、模糊的。 兰濯池没有说话。 夕颜垂着眼,看着纸面上那个不成形的字,墨迹已经干了,洇在宣纸的纹理里,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面前那张邀帖轻轻抽走了。 她下意识抬眼,看见兰濯池垂着眼,两指捏着那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腕一翻,那张写了一半的邀帖被他从中间撕开,又对折撕了一次,碎片落进书案旁的纸篓里。 “以前的名单,大约是吓人弄错了!”兰濯池淡淡的开口道,“重写就是。” 夕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伸手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把她手里那支笔接了过去。 她怔怔地松开手,看着他弯腰站在书案边上,提起笔,蘸了墨,翻开那本名册,找到那一页。 笔尖落下去,从“温”字上横着划了一道,干净利落。 然后是那个名字后面的几个名字,温家的姻亲,她方才扫到一眼就已经认出来了,姓谢,是温夫人的娘家。 兰濯池没有犹豫,笔尖一路划下去,把温家那一支以及后面连着的好几个姻亲的名字统统划掉了。 墨线粗粝地横亘在纸面上,把那些名字拦腰截断,像是用刀割开的。 他搁下笔,合上名册,转回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微微泛白的唇色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语气平平的:“这些不用写了,其他的照旧。” 夕颜垂下眼,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兰濯池坐了回去,书卷重新被他拿起来,翻了一页,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般。 温家,也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夕颜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着,她写了两行字,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酸,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潮意逼了回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笔尖沙沙地响着。 第八十章 赌一把 夕颜稳住心神,继续写着,直到她翻到名册的下一页,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滑,手指按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移。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名字。 顾衍之。 三个字规规矩矩地列在名册上,墨迹端端正正。 她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了,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围场遇到的人。 花攸宁说,那是父亲的门生。 她记忆中的父亲,正直,端方,终其一生所为,不过就是民生。 能做父亲门生的,必然也是一样的人。 更何况花攸宁说,他为温家一案所累,耽搁前程,他既然能出现在兰濯池的邀帖之中,便说明,他是兰家想要拉拢的有才之人。 这样的人,想必也与父亲一般,或许可信!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好久,都没有落下去。 许久以后,她还是决定,赌一把。 她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皮,飞快地朝对面掠了一眼。兰濯池正靠在椅背上看书,一只手托着书卷的下沿,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看得入了神。 日光从他侧脸照过去,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斜斜地落在书页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 夕颜收回了目光,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但面上纹丝不动。 她低下头,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顾。 她写这个字的时候,笔锋刻意放轻了一点,横折的转折处带着一个极细微的顿挫,像是笔力不济留下的痕迹,其实,这是温家人特有的手迹。 一张邀帖写完,她搁下笔,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抚了一下,把墨迹抚平了。 那张纸看起来和别的邀帖没有任何区别,字迹清秀端正,笔画流畅自然,只有温家的人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细细看,才能在那两个字的笔画里看出异样。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张邀帖放在旁边写好的那一沓上面。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兰濯池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夕颜的手腕稳稳地运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夕颜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搁下笔,手腕酸得厉害,可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在袖口底下轻轻地攥了一下拳头。 掌心里的汗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层微微的黏腻。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厚厚一沓写好的邀帖,最上面那一张,就是写着顾衍之名字的。 她伸出手,把那沓邀帖翻了翻,让另一张放在最上面,把那顾衍之那张压在了底下。 然后她站起身,朝兰濯池行了一礼:“世子,妾身写完了。” 兰濯池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点了点头:“让人送去前院吧。” 夕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沓邀帖,日光落在纸面上,照得那些墨字清清楚楚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冰冷刺骨。 第八十一章 人要有气节,字更要有 夕颜在廊下站了一息,把那口寒气吸进肺腑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露烟从廊子那头迎过来,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姑娘这是写好了?奴婢这就送去前院。” 夕颜把那一沓邀帖递过去,指尖在纸面上微微收了一下,才松开手。 露烟接过来,低头数了数,没有多问,拢在怀里转身往前院去了。 她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最后拐过月洞门就不见了。 夕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手心里那层黏腻的汗被冷风一吹,干得透透的,指尖都泛着一丝僵。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转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回去的路不长,绕过一道抄手游廊,穿过一扇小小的角门就到了。 可这段路她走得很慢,步子放得轻而缓,像是在数脚下的青石板,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追上来。 廊下种着一排冬青,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那声响落进耳朵里,她总觉得像是有人在背后叫她。 可没有人叫她。 她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青杏正在檐下坐着做针线,见她回来便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线头:“姑娘回来了?露烟姐姐方才送了一碟酥酪来,说是世子吩咐小厨房做的,还温着呢,姑娘要不要用一些?” 夕颜摇摇头,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搁在膝上,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指尖。 青杏看她神色不对,放下针线凑过来,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写累着了?” 夕颜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没事,就是写了太久的字,手酸。” 青杏便笑起来,站起来说:“那我去给姑娘打盆热水来烫烫手,转身就跑进屋里去了。” 夕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来,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头,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方才赌了一把。 那一把赌的是顾衍之能不能看懂她的记号,赌的是他会不会来,赌的是他来了之后愿不愿意信她。 父亲。 她想起父亲那张脸,清癯瘦削的,眉目间总带着一点倦意,可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温的,像一捧隔了夜的温水,不那么烫了,却还暖着。 父亲写字的时候喜欢把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瘦削的腕骨,笔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写出来的字端正厚重,像他的人一样。 她从前在温家的时候,父亲教她写字,说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都要端得住,站得稳,人要有气节,字也要有。 她那时候年纪小,手腕没力气,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的,父亲就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描,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温热而干燥,像一座山一样,可靠。 夕颜闭上眼,把脑海里的那些画面生生按下去,像把一扇门用力关上。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已经干净了,只剩下一点微红,像是被冷风吹出来的。 第八十二章 完全不一样的字 拿着邀帖的露烟并没有直接去前院,而是躲在了暗处,直到夕颜的身影拐过月洞门,彻底消失在她眼前,露烟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邀帖,转身往回走,绕过回廊的转角,穿过一道小小的角门,回到了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的时候,兰濯池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书卷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门口,像是在等着什么。 露烟进去,把邀帖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低声道:“世子,邀帖都在这里了。” 兰濯池看着那沓邀帖,良久,才伸手把那一沓取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翻开第一张,垂着眼慢慢看了起来。 露烟没有走,安静地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书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灯盏里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兰濯池看得极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目光顺着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游走,有时会在某一个字上停一停,盯着那笔画的起落看两息,又移开。 他的指腹不时抚过纸面,像是在检查纸张的厚度和质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细微的凸起或凹痕。 露烟在旁边看着,见他翻过十几张之后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 她心里跟着松了一下,又提起来。 兰濯池把那沓邀帖全部翻完了一遍,又从头翻起。 第二遍看得更快一些,目光主要在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处流连。 夕颜的字写得端正好看,笔画利落果断,收笔处干净而稳当,没有那种圆润的余韵,和温知烟的字,完全不一样。 温知烟的手稿,收笔处总带着一点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是不忍心把话说完似的。 可夕颜写的字没有那种弧度。 他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 那上面写着一个“顾“字,横折的转折处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像是不经意留下的痕迹,比寻常的顿笔要圆一些,尾端微微上挑。 他看着那一点顿挫,把那张抽出来,凑到灯盏下面,仔仔细细地看。 烛光从纸背透过来,把墨迹映得微微发褐。 那个“顾”字的横折处看不出任何夹层或暗纹,纸面平滑如常,触感也没有异样,更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是顾衍之的邀帖,他有些奇怪,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换了个角度,迎着光又看了一遍,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许久以后,他放下那张邀帖,指尖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露烟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世子,可有不妥?” 兰濯池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邀帖放回那一沓里,按着原来的顺序理好。 “没有。”他说,声音平而淡,“送出去吧。” 露烟应了一声,上前把那一沓邀帖重新拢起来,随即转身离开。 她走到前院把帖子交给管事,管事看了她一眼,随后压低声音问道:“世子可看过了?” 露烟点了点头:“看过了!” 管事这才将帖子接过去,让人封了口,收进匣子里。 第八十三章 一切,都太巧了 顾衍之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两进两出的院子不算大,但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已经难得。 他刚刚下职,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正准备回书房喝盏热茶,管事的却小跑着从门房那边追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封洒金帖子:“大人,今日帖子送来。” 顾衍之顿了顿,随后回头看向管事的:“哪家的?” “勇毅侯府。”管事的声音不由压低。 顾衍之眉头微蹙,立即抬手摆了摆:“丢出去!” “是!”管事倒也不意外,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可就在顾衍之准备推开书房的门时,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围场遇到的女子。 夕颜。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小厮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大人?” 顾衍之顿了顿,随后转过身,朝院门的方向走了回去。 管事的已经走到门房了,正要弯腰把那封帖子搁进废纸篓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一看,便瞧见顾衍之从廊下大步走过来。 顾衍之见管事正看着自己,便直接伸手将那张帖子接了过来:“给我吧。” 管事一脸的莫名,但还是松了手。 顾衍之拿到那封帖子后,才进了书房。 书房里早早的掌了灯,顾衍之将帖子搁置在桌案上,烛火将帖子上洒金照得闪闪发光。 顾衍之走到书案后坐下,他盯着帖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将帖子翻开。 里面是端正清秀的字迹,邀他冬月赴宴,言辞客气周到,是勇毅侯府惯常的做派。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并不熟悉的字迹,只是笔锋,带着几分似曾相识。 他越发觉得奇怪,坐正身体,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最终,目光落在了“顾”字上。 那个字,横折的转折处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比寻常的顿笔圆一些,尾端微微上挑,像是不经意的顿笔,但却让他心头一窒。 他在温家读过三年书,温家人的手迹温家,他全都见过,都没有这个习惯,但温大人曾跟他提过,早些年他写字,便会如此,锋芒太过。 只是后来他做官,做国舅,便收了锋芒,可平日里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信笺,写的急了些,便会有这样的顿挫。 后来温大人还开玩笑,日后若是他出事了,再瞧见这样的字迹,必然是有人向他求助。 一切,都太巧了。 和温知烟几乎一摸一样的脸,温大人曾用玩笑话提点过的笔锋,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或许,并非巧合。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里迅速翻涌。 他紧紧的盯着那个字,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或许,夕颜,并不是夕颜,而是温知烟。 可是,兰濯池那么奸诈多疑的人,若夕颜真的是温知烟,他又怎么会带着他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那么多人的照片呢? 这个想法出现以后,顾衍之被自己吓了一跳,许久以后,他伸手将那封邀帖合上,随后,丢到一侧的柜子里。 第八十四章 冬日宴 冬日宴那日,府里从后半夜就开始忙活。 兰家的侯夫人前前后后的张罗着,侯爷和世子也在前厅陪着客人,夕颜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姬妾,自然只能躲在屋子里玩针线。 青杏是个爱热闹的,她又是家仆,虽然年轻,但侯府里的人大多数也都认识她,没人会拦着她,她就在前院后院溜达着,看看热闹,玩的累了就回来喝口茶。 这不,才出去半个时辰不到,青杏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她裙摆上沾着一点泥,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一头扎进屋里,端起桌上晾着的茶猛地灌了两口,缓过气来以后,才对着夕颜说道:“姑娘,府里来了好多人!我看前头停了一院子的马车,侯夫人亲自在花厅里待客,我偷偷从廊下绕过去看了一眼,光是女眷就坐了两桌呢!” 夕颜的针没有停,只应了一声。 青杏又凑近了些:“我还瞧见世子了,他在前厅陪着侯爷见客!” 夕颜见她高兴,便由着她说。 青杏捡了几家她认得的夫人小姐说的高兴,谁穿了什么衣裳,谁戴了什么样式的钗环,说得眉飞色舞。 夕颜听着,手里的针线没停,偶尔笑盈盈的应一声,瞧着是没往心里去,可耳朵里,却惦念着自己送出去的那点痕迹。 青杏说了一阵,又渴了,一口气喝了半盏茶,然后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姑娘,我再去看看,这回保证看完了就回来好好待着!” 不等夕颜答话,青杏已经一溜烟的跑了出去,脚步声嗒嗒嗒地沿着廊下远了。 “到底是个不稳重的,一点热闹,就让她乐的跟什么似的!”坐在一旁理线的露烟无奈的笑了笑。 “要我说,你也该出去看看热闹!”夕颜笑着说道,“她一个人在外头横冲直撞的,你也不怕她一个毛手毛脚,得罪了贵人!” “她能去的地方,碰不到几个贵人!”露烟笑着说道,“我可不爱凑这个热闹!” 又过了一会儿,青杏又小跑着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碟,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六颗红艳艳的果子。 她一路小跑着进了屋,把那碟果子搁在夕颜手边的小几上,一边搓着冻红的手指一边说:“姑娘,这是世子专门让人送来的,正好我在院门口碰见了,就接过来了。” 夕颜放下手里的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果子,是冬日里难得见到的鲜果,红得透亮,像一粒粒玛瑙珠子。 她难得有些兴趣,伸手拈起一颗,果皮冰凉凉的,触在指尖上沁着一点清甜的凉意。 “世子有心了!”夕颜笑了笑,随后抬眼看向青杏,随口问了一句,“都这个点了,客人们应当都来齐了吧,厨房这会儿怕是忙的不可开交!” 青杏摇摇头,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一边说:“没有,说是还有好几户没来,有几家是递了帖子的,说今儿来不了了,还有一户,人不来,帖子也没回!” 话音一落,露烟都有些好奇:“谁啊,这么大的胆子!” 青杏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口说道:“说什么顾大人,说起才六品的,偏偏侯府给他下了帖子,他居然都敢不来!” 第八十五章 是不该来 夕颜听着青杏叽叽喳喳的说了半天,只觉得越发的坐不住。 “姑娘,外头可热闹了,我陪着你一起去看看吧!”青杏说着,就往夕颜面前凑。 一旁的露烟听着青杏的话,不由的皱了皱没有:“你可别给姑娘出馊主意,这个节骨眼上,前庭后院的都是贵人,万一出去惹到了哪个要命的贵人,倒霉的还不是咱们家姑娘!” 青杏被说了一嘴,自然不敢再提,委屈巴巴的瘪瘪嘴。 夕颜顺势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说道:“你吓唬她做什么,那些贵人肯定都被领着去了花厅,哪里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青杏想去,就让她去就是了!” “姑娘就会惯着她!”露烟轻哼了一声。 夕颜被逗笑,随后站起身,看向青杏,笑着说道:“我坐的也有些累了,我陪你出去逛逛,但是花厅不许去,前厅更不许去!” 青杏顿时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保证:“姑娘把心放肚子里,我一定不去!” 夕颜轻笑,随后回头看向露烟:“一起去?” 露烟摇了摇头:“我可不爱凑这个热闹,姑娘既然去了,可当心些,千万别惊扰了贵人!” 夕颜笑了笑:“放心!” 青杏蹦蹦跳跳的走了出去,夕颜笑着跟在后面,两人就这么有说有笑的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走到后院,青杏走着走着,瞧见了个熟人,便小跑着上去说话。 夕颜便在一旁看着。 不远处,便是通往前厅的月洞门,门外一片嘈杂,纵然是隔得有些远,夕颜也能听到那里头的说笑声。 夕颜盯着那道月洞门看了很久,心中七上八下的。 她明明知道,顾衍之没有来,可是心底,还是带了几分希冀。 沿她着回廊慢慢的往那月洞门走,廊下的丫头婆子都在前头忙着。 走到边上,便能看见前厅的方向人影绰绰,衣香鬓影和杯盏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暖融融的热闹从那头涌过来,像一阵温热的潮水。 她站在月洞门后面,没有走出去。 她只是张望着那个方向,目光在那些模糊的面孔上匆匆掠过。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清冷的声音,冷不丁的从身后响起。 夕颜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脊背在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便瞧见兰濯池正站在她身后,枭影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冷冷的盯着自己。 “世子。”夕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去,“妾身……妾身只是觉得很是热闹,想着过来看一眼,就一眼,妾身不敢有非分之想,妾身现在就回去!” 夕颜说着,转身要就走,却被兰濯池拉住了手。 兰濯池看她这幅惊慌的模样,微微挑眉:“怕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杀了你不成!” 夕颜低下头:“妾身,不该来这里……” “是不该来!”兰濯池淡淡的开口,“再往前走就是前厅了,都是男宾,你去,自然是不合规矩的,若是觉得院子里憋闷,就去花厅走走!” 夕颜诧异的抬头看向面前的兰濯池。 第八十六章 你认错了 兰濯池见她一脸呆愣的看着自己,不由笑了一声:“我带你去花厅转转吧,女眷都在那边。” 夕颜赶紧摇头:“不,不必了,花厅里都是各家的夫人小姐,妾身的身份去了,只怕要惹人厌弃。” “我的人,我倒要看看,谁敢厌弃?”兰濯池挑眉,随后拉着夕颜的手就要往花厅走。 “世子!”夕颜赶紧拉住兰濯池,“自然不会有人敢厌弃世子你的人,可…….可妾身出身不好,来的都是勋贵命妇,妾身便是去了,也同她们说不上好,又何必惹得大家都不高兴呢!” 兰濯池看着夕颜的眼睛:“有我在,她们不敢不高兴!” 夕颜轻轻挣了一下手腕,他没有松开,她无奈的仰着脸看着他,眼底有一点柔柔的光,眼底带了几份祈求和娇憨:“妾身,妾身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等宴会结束了,世子再陪我去逛一逛就是了,不必非赶在这个时候!” 兰濯池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变了,他盯着夕颜看了很久,突然软了语调:“真不去?” “那么多人有什么意思,等世子得了空,世子陪妾身去,才有意思!”夕颜笑盈盈的看着面前的兰濯池,眼底熠熠生辉。 兰濯池看着这样子的夕颜,有一瞬间得失神。 夕颜看着兰濯池的眼神,她知道,他又在自己身上,瞧见了温知烟。 “爷,侯爷那里还等着呢!”一旁的枭影突然开口道。 兰濯池回过神来,他看着夕颜良久,然后开口道:“既然你不愿意去,便早些回去,我让小厨房备了你爱吃的东西,不比宴席差!” “多谢世子!”夕颜眼中闪过惊喜,兰濯池瞧见了,而且很受用! 兰濯池淡淡的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步履匆匆的离开。 夕颜站在原地,目送兰濯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还是决定回去找青杏,可步子刚迈出去两步,袖口里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她低头一看,是袖袋里的帕子,她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及碰到到帕子的边缘,一阵穿堂风从廊下涌过来,将那方轻薄的帕子卷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蝶,翻翻卷卷地朝院门那边飞了过去。 夕颜下意识地追了两步。 那方帕子被风托着飘过了一道影壁的转角,在日光里翻了一个身,然后落了下来,落在一只手里。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接住帕子的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的。 夕颜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影壁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料子不算顶好,洗得有些发旧了,和不远处那些穿着华贵衣服的人,格格不入。 而那人,在瞧见夕颜后,更是满脸错愕,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指指着夕颜,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个名字:“温知烟!” 夕颜一愣,随后冷了脸色:“这位大人,你认错了!” 第八十七章 下元节庙会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忙不迭的致歉:“姑娘莫怪,是我认错人了!” 夕颜原本想要就此离开,奈何自己的帕子还在他的手里,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大人,你能否将帕子归还于我!” 男子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帕子,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满脸歉意的向着夕颜走了几步,随后将帕子递了过来:“姑娘,你的帕子!” “多谢大人!” 夕颜接过帕子,垂下眼,道了一声谢,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他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姑娘可认得顾衍之,顾大人?” 夕颜的脚步骤然顿住,她转过身来,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惊奇。 “我与顾大人曾是同窗。”男子见夕颜回头,嘴角微微上扬,“他收到了一封勇毅侯府的邀帖,他说,那份邀帖,应该是故人写的!” 冬日的寒风骤然吹起,吹散了她眼前的迷雾。 “侯府的宴席,顾大人是绝对不会赴宴的,一为师恩,二为道义。”男子眸光微闪,“我虽不若衍之那般有气节,却也不是那等子攀缘附势之人,姑娘若信的过我……”。 夕颜盯着面前的男子看,他衣着朴素,一双眸子亮的惊人,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 “姑娘,姑娘!”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呼喊。 夕颜下意识的回头,便瞧见,青杏正在往这边来。 “告诉顾衍之,下元节庙会。”夕颜丢下一句话,朝他欠了欠身,转身快步离去。 她走到回廊是,正好和青杏撞了个满怀。 青杏看着差点被他撞到的夕颜,忙不迭的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姑娘当心!” 夕颜赶紧伸手扶住一旁的墙,随后看向青杏:“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一回头,姑娘便不见了,我一路找过来的!”青杏看着夕颜,说话间,还带着几分喘,“倒是姑娘,怎么走到这边来,再往前,可就是前厅了!” “走错了路,便一路走过来了!”夕颜压低声音说道,“好在遇见了世子,没再往前走,不然可就是闹笑话了!” 青杏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跳:“世子没怪姑娘吧!” 夕颜摇了摇头:“没有,他说,我若是在屋子里待得太困乏,就去花厅走走!” 青杏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兰濯池阴晴不定,府里的人,大多都有些怕她,便是青杏也不厉害。 “姑娘,外头冷,我们回去吧!”青杏抬头看夕颜,“这外头太热闹了,不适合咱们!” 夕颜看着方才还蹦跶着要出来看热闹的青杏,低低的笑了一声:“好,我们回去吧,让露烟去小厨房要个炉子,我们晚上吃锅炉子!” 青杏顿时眼前一亮,随后挽着夕颜的胳膊,笑着往回走:“姑娘让露烟多要些腌肉好不好!” 夕颜被逗笑,抬手轻轻的捏了捏青杏的鼻子,满眼都是笑意:“好,就知道你贪嘴!” 第八十八章 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也挺好的 外头的热闹,是外头的,西跨院的暖意,却是西跨院自己的。 因为府里头的宴席,便是小厨房里的人,也都被调去了厨房帮忙,露烟在小厨房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拿到炉子和一些腌肉。 但是好在因为兰濯池提前打过招呼了,所以小厨房的人也并没有为难,痛快的给了东西,知道他们想吃炉子,还专门给稳了一壶宴席上的果酒。 青杏拿着那壶果酒,一双眼睛都快要冒星星了。 外头寒风凛冽,屋子里的三人围着铜炉吃涮羊肉。 夕颜来自扬州,其实不大爱吃羊肉,不过小厨房有心,备了不少的腌肉和小菜,还殷勤的给准备了上好的麻酱,说要让夕颜姑娘好好尝尝汴京城的羊肉炉子。 炉子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一旁的炭火也烧的热热的,羊肉吃了几块,三个人便都出了一身薄薄的汗,脚底更是一阵一阵的冒着热气。 好在院子里没有旁人,便都脱了外衫和鞋袜,赤着脚踩在地砖上。 “这羊肉实在热气的很,早知道,问他们多要些白萝卜了!”露烟拿着小扇子轻轻扇着风,轻声说道。 “放多了萝卜就不好吃了!”青杏迷迷瞪瞪的说道。 青杏年纪小,却贪那甜丝丝的果酒,夕颜也惯着她,由着她喝的小脸红扑扑的。 露烟瞧着,不由嗔怪:“姑娘就这样顺着她,明日该起不来当值了!” “那就多睡一会儿,左右院子里没什么大事!”夕颜笑着说道,“你也是,多睡一会儿!” 露烟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夕颜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就好像是星星碎了一地,看得人不由愣神。 夕颜见她一直瞧着自己,突然笑了:“怎么,你这又是被我的美貌给诱惑住了!” 露烟回过神,立刻白了一眼夕颜:“姑娘倒是不知羞!” “姑娘怎么不知羞了!”一旁的青杏抱着酒壶突然开口道,“姑娘就是好看的不得了,姑娘是青杏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夕颜看着有些醉醺醺的青杏,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呀!” 露烟瞧着夕颜的笑容,心底微微酸涩。 虽然她说夕颜不知羞,可对她而言,夕颜的确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旁人都说夕颜同那温家小姐生的相似,可她从第一眼,就认定了,她不是温知烟。 她见过温知烟,虽然只是远远的看过一眼,但是她也能感觉到,夕颜是夕颜,温知烟,是温知烟。 温知烟是从小养在富贵窝里的千金大小姐,灵动娇媚,天真烂漫,但是夕颜不是,从她第一次见到她,她就能看到她眼底的悲怆,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装不了,也改不了。 露烟抬手托腮,看向夕颜,突然说道:“姑娘,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也挺好的!” 夕颜愣住,她抬眼看向面前的露烟,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雾气,随后轻轻的笑了:“看起来,露烟也吃醉了!” 露烟没有反驳她,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第八十九章 可是,我只有世子 宴席散尽,兰濯池送走了最后一位大人。 等到马车走远,他脸上的笑意也在顷刻间消散的一干二净,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疲倦。 “爷!”枭影看着兰濯池略微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由的上前。 兰濯池捏了捏眉心,随后说道:“让人煮完解酒汤,送去书房!” “爷,今日太晚了,公务明天再处理吧!”枭影轻声说道。 兰濯池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 枭影虽然担心,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改变兰濯池的任何决定。 两人穿过漫长的回廊,忙了一整天,后院里的人几乎都散了,两人就这么走在静悄悄的院子里。 就在他走到书房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不远处的西跨院,灯火通明。 鬼使神差一般,他换了个方向,径直往西跨院走了过去。 一走进院子,便听到了屋子里的欢声笑语。 晕黄的烛火从窗子透出来,落在他的眼里,像是落日的余晖,暖洋洋的。 “爷,夕颜姑娘傍晚的时候,让露烟去小厨房要了羊肉锅子,小厨房还给了壶酒,这会儿大概还在吃锅子呢!”枭影轻声说道。 兰濯池眸光闪了闪,他伸手搭在门框上了,犹豫了半晌,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门一开,热气混着锅子的香气扑面而来。 兰濯池看着面前的场景,不由眯起了眼。 青杏坐地上靠着桌腿,怀里搂着酒壶,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得,正五音不全地唱着什么,露烟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一只手还拽着青杏的袖子,拽不住就由她去了,自己也是一副喝多了的模样。 夕颜倒是没倒,坐桌边上,手托着腮帮子,笑眯眯的看着她们俩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兰濯池在门口站着,咳嗽了一声。 青杏的调子刹住了,转脑袋看见是他,张嘴就要喊,被还有几分清醒的露烟一把捂住了嘴。 夕颜偏过头来看他,看见是他,脸上的笑瞬间更大了,弯弯的,亮亮的,看的人心都软了:“世子,你怎么过来了……” 兰濯池瞧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顿时软了几分。 枭影也跟着进来,他赶忙将醉的一塌糊涂的青杏拖了出去,一旁的夕颜则赶紧捡起散落一地的鞋子,跟着枭影走了出去,顺便还关上了门。 而从始至终,夕颜都是托着腮帮子,笑盈盈的看着面前的兰濯池,就好像她的全世界,都只有他。 兰濯池看着夕颜的眼睛,心底最后那一点城墙,也轰然倒塌。 他缓缓的伸出手,指腹,轻轻抚摸着夕颜的脸颊:“看着我做什么?” “世子好看!”夕颜红着脸,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兰濯池。 “你不恨我吗?”兰濯池看着夕颜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 夕颜缓缓摇头:“为什么要恨?” “我伤害了你,不是吗?”兰濯池轻声说道。 “可是,我只有世子!”夕颜微微垂眼,眼角湿润。 因为只有他,所以不计较他的伤害。 第九十章 爱是一回事,诱惑却是另外一回事 欧阳丹知道李耀今天晚上经历生死危机,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疲惫。 一头4星王者级怪物的收益,可高可低,但保守估计也会有数百万。 海石榴是孟祁离喜欢的花,前世为了孟祁离,她试着去喜欢他喜欢的东西,把身边的物件都换成他喜欢的样式,因为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她失去了自我。 而被尾兽查克拉控制失去理智的鸣人,也一直在挣扎,若非自己的木遁,恐怕现在的鸣人已经挣脱出来了。 空间宝石被扣走,自己彻底没有希望了,不是没有赢的希望,而是连逃跑都没有希望了。 他们进去,正好看到李耀把手搭在赵老爷子那枯瘦的手腕,为他把脉。 正当众人还是一脸懵逼的时候,却见到地面猛的裂开,随后从中长出了一棵参天巨树。 胡桂春却已经激动地站起来,气愤的把手里的蜡烛狠狠地砸向地面。桂娘连忙起身拉住胡桂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先前血衣都将北恒仙尊说了出来,这让北元金仙心中不由得更加沉重了。 在唐三藏没有定下金箍棒的价位前,他们可不敢购买杨戬的三尖两刃刀。 秦堪悄声道:“你们夫妻要打架我可不管,但别出声惊动旁人。”说完随手解开二人所有穴道。穴道一解,二鸟活动活动上半身,忽然同时扑倒一起扭打起来。 张斌来到了会议室,正好听到了胡海涛的话,顿时气得面色铁青。 “得了吧!少在这里自恋,走吧!把这个村子里的僵尸清理干净,我得回去办一件事。”叶天笑着说道。 一丝带着依赖情感的魔法波动竟然传到了雨果的脑海中,让雨果的心似乎在此时被轻轻的触动了一下,这种奇特的感受立刻就让他好奇的睁大了眼睛,露出吃惊的表情。 对于高手来讲,这很重要。因为每一步都代表着实力的划分,估错一步,是可能出大问题的。 最后一人,就是曾经边彼岸的死对头,现在的好基友——王扬帆了。 两人心有余悸似的说道,另外几人忍不住的捏了一把冷汗,他们好像突然觉得,如果司奇什么都研究出来了,他们这些老家伙就可以下岗退休了似的。 见此,萧子川一挥衣袖,青芒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黄飞龙的脸上。 这个消息无疑是惊人的,江飞海用位来形容初代,就代表着对初代的尊重,但是不少人都难以免俗的露出了一丝畏惧之色。 一个血红色的庞大物体从他们的头顶呼啸着飞了过去,‘咚’的一声撞在了安吉丽娜原来靠着的桅杆上,整艘帆船都在这一击的威势下瑟瑟发抖,桅杆更是不堪重负的发出‘吱吱嘎嘎’声音,并出现了一条没有人发现的裂缝。 之前,两兄弟雄心壮志的跑出来探索世界,结果第一波就遇到了大白鹅。 四个婆子两件屋子沈虎住一间,还有一间屋子,冯绮雯叫婆子收拾出来,等着沈虎把瓷器运到京城之后,准备将瓷器先暂时放在后院的空房里。 长公主倒是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怎么就那么胆大,那是深入草原,和在熟悉的地方打仗是不同的,拼命也不是这么一个拼法。 拍戏还是这件事,虽然他有时候会因为强迫症的缘故,去尽心的做好。 “先生,这次实在是辛苦您了。”雨秋殇看到师傅来了,匆忙躬身一礼。 按说魏氏能去劝一嘴,但闵老太太一副只嘴上骂几句、多余不管的态度,魏氏也没辙了。 雨秋平和一众高级军官,正围在主帐内的桌子旁,桌子上摊开着西美浓的地图。 回家骑着机车,想到的是他宽厚的背脊,对平常热爱的骑车也百无聊赖起来。 因着这门亲事乃是皇上赐婚,宫里的贵人也都赏下不少东西,那些个揣摩着势头的,怕错过什么机会,也不管到底与邢家冯家走的如何,都跟着过来凑热闹。 “是周天天,我带他来了,他现在就在你身边。”白芷指着老太太左手边的空位道。 将沸羊羊所有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为了解救自己的兄弟,懒羊羊拼了。 而且还带着人皮面具,麻蛋,我真应该好好研究研究易容术,这要是灵蜥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家伙是个假的了,竟然还糊弄了自己这么多天,真是他么的失败。 这种雷光,这种火焰,杨宁也是第一次看到,而且这玩意还不是他搞出来的,完全是灵魂监狱在操作。 车子的发动机发出轰鸣声,车窗紧闭,宋晓峰压根儿听不到楚墨与村民在说些什么,表情异常严肃。 或许,一个或几个势力,不敢跟星宫要人,可如果十几个乃至几十个势力聚集在一块,那确实有跟星宫叫板的底气了。 洪锦耀从台阶的王座上站起,背着双手,浑身杀气凛冽,面色森然。 从数天前发现瘟疫开始,这才短短几天时间,魔族就死掉近千人。任由这瘟疫蔓延,那还得了? 一路前行,那些霸主们吃东西倒是简单,大海中什么都有,抓了直接塞进嘴里。 “可是得了法宝能保护自己,不至于在长生的路上陨落!”大红虾觉得思路突然开阔起来。 丢出玉简后,钟离冷冷丢下一句话便直接回了气灵宗内,进入为自己准备的密室中疗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