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别悔了,我和国公爷孩子都有了》 第1章 你必须娶我 “安王被贬谪之日你与他和离,如今不过三日不到,便来求我娶你?” 男子满脸讥讽和不屑:“在你堂姐去世之时我便说过,此生绝不会娶妻。” 他用折扇挑起陆秋妍的下巴。 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冷若寒霜直逼她的灵魂。 “我的妻,只可是她,她一旦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配冠我的姓,更何况是你?” “当年她在病榻之时,你是如何逼她来求我为你择一门好亲事的?” “贪恋权贵,厚颜无耻,你可知我有多厌恶你。” 陆秋妍手指轻颤,整个人仿若被扇了一巴掌般羞耻,但她别无选择了。 她缓缓抬眸对上那张俊雅至极的脸。 平稳沉静道:“不顾堂姐病体执意与她定亲、迎娶她的牌位过门为妻、三战高捷请功为已故堂姐求得诰命、宫宴宣示天下此后绝不娶妻。” “姐夫对堂姐的情意全天下人皆知,所以,若是堂姐要你娶我呢?” 沈玺冷眸一凝:“你说什么?” 陆秋妍从怀里掏出信笺:“堂姐的字迹你应当识得,这封信是她留给我转交与你的,信中是她唯一遗言,若他日我有所求,请你应允,否则她在地下绝不会安息,亦不会往生入轮回。” 沈玺夺过信展开。 越看眉目越是冷凝,直到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这字他认得。 字里行间独属两人的熟稔不会作假。 所以。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写下这封信,更不知道她为何对自己这个厚颜无耻的堂妹如此之好。 若不是陆秋妍。 她至少可以多活两年,至少可以穿上嫁衣嫁与他为妻,而不是顶着个牌位入沈府。 陆秋妍静静等他看完:“我的要求便是,你八抬大轿娶我为妻。” 她声音平静,眉目温和。 落在沈玺眼中却只余可恶。 他抿唇愤然起身,抓着信阔步向外走去。 “我现在被家里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姐夫可以给我安排住处吗?” 陆秋妍叫住他。 沈玺脚步不停嘲讽道:“你对你堂姐的住处不是很熟吗?” 直到彻底安静下来,丫鬟连翘战战兢兢扶起跪着的陆秋妍,心虚道:“沈国公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便是为了堂姐他也一定会同意的,他怎舍得叫堂姐不入轮回呢?” 陆秋妍唇角含着苦涩淡笑。 连翘红了眼圈低头:“可国公这样憎恶您,将来的日子定不会好过,还不如找个清净地方自己过日子呢。” 陆秋妍不语。 一开始她也是这样想的,可现在有了不得已的情况。 她摸向自己的肚子。 和离第二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若独自生下这个孩子,将来她必定万劫不复。 所以她必须要尽快找个人嫁了。 放眼整个上京,有胆娶她的只有沈玺。 她别无选择。 连翘:“真替您觉得委屈,世人都以为您是因着王爷被皇帝贬谪才与他和离,说您趋利避害、贪慕虚荣,明明是王爷他不是人!” 她家小姐是这样好的人,外人却对她有诸多误解。 陆秋妍沉了眼眸。 满上京的女子只羡慕两个人。 一个是她早亡的堂姐,得到沈玺这样的有情郎君; 一个是她这个父亲早亡、卑贱庶出一脉出身的落魄女,可以嫁给安王殿下这样的天之骄子; 堂姐是真的幸运。 她却是被禁锢在无间炼狱游、披着人皮的鬼。 外人都说她烧了八辈子高香才嫁给安王李长珩。 可李长珩他就是个畜生! 新婚夜,他意欲带着娈童与她圆房,她抵死不从,他便夜夜带着人在她的床榻颠鸾倒凤,逼着她在旁观看。 外人都道她很受他宠爱。 谁又知道背地里她过的多憋屈恶心?直到上个月她都还是处子之身! 更让她恶心的是。 那个娈童生着一张与表姐一模一样的脸,为了羞辱她,李长珩竟派自己的娈童强迫她。 陆秋妍数十年的隐忍被点燃。 她捅死了那个娈童,李长珩看到尸体后发了疯,给她灌了掺了媚药的酒扔进遍地叫花子的葫芦巷。 意识弥留之际。 她看见醉酒的沈玺被小厮扶进花船,她趁小厮不注意钻了进去。 一夜荒唐。 “好了,都过去了。” 陆秋妍不敢再回想:“折腾了半日也累了,去堂姐的院子休息吧。” 第一步很难,但她已经迈出去了。 沈玺是一定会娶她的。 难的是第二步,如何和他圆房,让肚子里的孩子名正言顺的生下来。 连翘红着眼圈扶着她缓缓前行。 主仆俩很快到了晨曦阁。 这是堂姐之前的住处,去世前一年她病情沉重,沈玺请来神医,因那神医不肯去别处,他便把堂姐接到沈府。 晨曦阁。 愿她如晨曦灿烂永存。 陆秋妍推门进去,发现里边一切如旧,干净整洁的样子不像空了几年,倒像是一直住着人的。 她沉吟片刻:“我们还住在偏房吧。” 偏房虽没主屋大,不过也很宽敞明亮了,毕竟晨曦阁这院子是沈府最大最好的院子。 同一时间。 沈府另一边的安寿堂。 “啪!” 精致茶盏被摔碎,一身雍容的中年妇人愤然起身大吼:“你说什么?!沈玺你是不是疯了?!陆秋妍她才和离不过三日!曾是安王明媒正娶的嫡妻!你娶她?!你是想叫全京城看我们沈家的笑话吗?!” “更何况她是陆双双的堂妹!你要娶安王不要的女人、你自己的妻妹吗?!” 沈玺面无表情:“我已做好决定,您只准备婚事便是,安王那里我自有交代。” 气的沈老夫人胸绞痛。 她抚住胸口:“你……除非我死!” 沈玺也不多做解释,转身走到门外一撩袍角跪下:“求母亲成全。” “休想!” 内室传出沈老夫人的怒吼。 沈玺知道多说无益,只是沉默的跪着。 嬷嬷也是头大,半天才道:“就叫国公这么跪着,下人岂不是看笑话?” “叫他跪!他都不怕全京城看他笑话了还怕什么?!就叫他跪!有本事就跪死在那儿!就算跪死也休想我点头!” 第2章 安王登门 沈老夫人气的捶胸口:“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早些年他看中个病秧子非要娶,后来好不容易人死了,他就娶个牌位过门!这事还没被笑话够?如今又要娶陆秋妍!” “他不是说此生不娶吗?不是对那个陆双双情根深种吗?怎么又要娶她妹妹!” 听着内室的声音。 沈玺神色愈发阴郁冷沉。 到了傍晚,正院儿有个小丫鬟来找陆秋妍:“请姑娘跟我走一趟,有人要见姑娘。” 谁要见她? 陆秋妍疑惑的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去了。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 路过安寿堂时,她便看见沈玺挺直跪着的背影。 他身形精壮,腰肢紧窄,玄色衣衫穿在他身上尤为好看,哪怕是跪着,周身气场依然威严肃杀。 沈玺虽是将门出身。 却从没有受到家里一丝一毫荫庇,这个国公之位是他自己厮杀出来的。 他那样厉害。 简直像烈阳一样灼目。 又是这样专情。 哪怕根本不信鬼神之说、厌恶她到一眼都不想多看,却因堂姐一句‘不入轮回’便心甘情愿牺牲自己。 陆秋妍瞳孔微微晃动一下,内心有酸涩一闪而过,最终化为平静沉落。 前院儿。 沈玺书房。 陆秋妍刚进去就被一屋子画像震住。 每一张都是她的堂姐陆双双,一笑一嗔、一动一静,或站或卧,或睡或醒。 张张倾注着沈玺的心血和爱。 而在他书桌旁,是一张涂了色彩的美人背景图,画中女人抬手轻折梅枝,微微侧着的脸上是温柔缱绻的笑。 这张画放在这个位置。 显然对沈玺很重要。 “好看麽,这都是双双。” 熟悉的阴郁嗓音在背后响起。 陆秋妍头皮一炸,僵硬的转头去看。 阴影处,身形俊逸的男子靠在软塌上,那张清俊的脸忽明忽暗,透着说不出的鬼魅阴寒。 “哐当!” 陆秋妍踉跄后退,狼狈的撞倒挂着笔筒的木架子。 李长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再见到这个让她又恶心又怕的男子,陆秋妍的腿软到无法走路,眼睁睁看着他施施然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他抚住她的脸喃喃:“阿妍啊,与我和离住进沈玺家里,你是为了气我麽,嗯?” 温柔缱绻的语气中弥漫着可怖的阴郁。 陆秋妍只觉抚在自己脸颊的手像蛇一样,黏腻冰寒,缠住她便不会松手。 “当年他抢走我的双双,如今连你也要抢走麽。” “安王说笑了,我在您心里算什么东西?”陆秋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又如何比得过姐姐,不过一个卑贱之人。” 她贬低自己。 以往她这么说,总会叫李长珩开心。 “啧,即便你被扔掉,也是我李长珩的东西,别人捡也不能捡,懂麽?” 李长珩的手缓缓下移攥住陆秋妍的脖颈。 他眼中闪过阴冷杀意:“更何况,你杀了最像她的人,我有说过要放过你吗。” “连翘!” 陆秋妍大声一喝。 连翘推门而入:“小姐,怎……啊!安,安王?!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放开我们家小姐!” 她惊叫着上前,被李长珩一脚踹飞出去。 陆秋妍挣扎着转头,以口型无声道:“沈玺。” 李长珩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只能是沈老夫人叫来的。 连翘秒懂。 她爬起来便跑。 “嗤。”李长珩嘲笑着收紧手指:“连你的丫鬟也不管你了。” “李长珩,我们已经和离了,这是圣上的旨意。” 陆秋妍感觉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你若杀了我,必定会被……弹劾的。” “谁说我要杀了你?” 李长珩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皓齿:“没了那个最像她的,你便是她,你不想要王妃的身份,往后便做我的禁脔如何?” 一面说一面缓缓倾身凑近陆秋妍。 随着他的气息逐渐靠近。 陆秋妍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那种恶心窒息的感觉让她丧失所有理智。 “放开我!你放开我!”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精壮身影闯了进来。 陆秋妍看到沈玺的一刹那眼泪夺眶而出,竭力维持的平静轰然倒塌,她委屈又害怕:“沈玺,救我。” 沈玺寒星似的眸子从她脸上淡淡瞟过。 他抓住李长珩的胳膊发力:“安王闯入我国公府有何贵干。” 李长珩脸色一白,却笑的愈发灿烂:“沈国公接纳我的弃妇,意欲何为。” “娶她。” 沈玺言简意赅。 李长珩瞳孔闪过一抹戾色:“你敢。” 沈玺面不改色:“想来办婚宴时安王已不在上京,圣上规定安王十日内离京,还有六日。” “原来沈国公喜欢穿别人穿过的鞋子。” 李长珩邪肆的笑。 沈玺仍旧面无表情:“来人,送安王回府,若安王觉得排场不够,我可以进宫请大内的人送安王。” 李长珩松开手。 他已经触怒了父皇,不能再叫他生气了。 李长珩唇角咧开:“陆秋妍,六日后本王带你离京。” 话落拂袖扬长而去。 陆秋妍脚下一软,连翘忙上前扶住她:“小姐,您没事吧?他有没有拿您怎么样?!” 陆秋妍摇头,她看向沈玺:“多谢你。”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两人脏了这个地方。” 沈玺连个眼角都不给她便又走了。 陆秋妍胸口闷闷的,许久才调整好情绪,出去时,她便又是那个冷漠自私又平静的陆秋妍。 连翘终于忍不住了:“小姐,那副画像……那不是你吗?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咱们陪着表小姐上山,她看您没有披风冻的手都僵硬,便把她的披风借给您穿出去赏梅!那国公他……” “闭嘴。” 陆秋妍冷冷打断她:“这些话往后不许再提。” “可是……” “没有可是。”陆秋妍脚步不停,脸上丝毫情绪都没有:“你以为告诉他他便会信吗?他只会觉得我厚颜无耻,竟还想夺走堂姐和他的初遇。” 沈玺爱慕的女人,是温柔的陆双双。 就像那副画卷中的女人一样,眼神充满温柔和希望,在冬日也叫人觉得心醉。 而不是她这个冷漠自私、寡淡无情到只有地位和权力的女人。 第3章 不许你嫁 沈老夫人半天没等到安王把陆秋妍走,在屋子里大骂她不要脸,又摔碎了一地茶盏。 回了正院儿重新跪下,沈玺吩咐小厮:“你去一趟陆家,告诉他们我欲娶陆秋妍为妻,请他们安排出嫁事宜。” “是。” 小厮转身出去。 这件事很快就传进老夫人耳朵里,知道他叫人去陆家,老夫人彻底卸了力。 “他这是铁了心要娶陆秋妍了。” 嬷嬷只能劝道:“老夫人别多想了,这也算是好事吧,虽然人你看不上,可到底国公愿意娶妻了,往后也能有子嗣。” 老夫人能怎么办? 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摆摆手叫嬷嬷出去:“叫他起来回去吧,告诉他婚事我是点了头,可婚宴不许宴请,只叫陆家人来。” 嬷嬷忙去传话。 沈玺憔悴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黯淡阴郁。 “多谢母亲成全。” 他拖着跪了两日有些僵硬的身子回了院子。 当天夜里。 陆家派人来接陆秋妍。 连翘紧张又不安:“小姐,安王必定和家里狼狈为奸阻止您嫁人,您不能回去啊!” 小姐出身陆家庶出三房,她亲祖母是老太爷最宠爱的姨娘,父亲是老太爷最宠爱的儿子。 因此他们一家简直是老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老太爷去后,老夫人便把三爷支派去了边境照顾族中生意,后来三爷不明不白死在了那里,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三爷去后。 小姐一家的天彻底塌了。 为了保护寡母、幼弟,小姐是吃尽了苦头,为了叫他们过的安稳,她只能穷尽算计。 小姐和离后回陆家,连门都没进去,是被陆家的婆子指着脸唾骂赶走的。 “有什么好怕的,早晚有这一步。” 陆秋妍起身:“走吧。” 同一时间。 陆家。 “母亲,我已经把陆秋妍的娘送走了,这样真的成吗?” 陆二夫人急的嘴巴冒火。 当日指着陆秋妍鼻子骂的可是她的人,真叫她嫁给沈玺得势了自己岂不是倒霉了? “慌什么。” 陆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忘了这么多年咱们是怎么拿捏她的?更何况如今她娘与人‘私奔’了,为了她弟弟以后能考取功名,她只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不是任由咱们摆布?” “糊涂。”陆老夫人瞪她一眼:“她再怎么也越不过双双在沈玺心里的地位,更何况她母亲和弟弟可还在陆家呢,便是做王妃的时候她不也是言听计从?” 陆二夫人嘿嘿一笑:“还是母亲您有算计,儿媳真是佩服!” “待会儿陆秋妍来了你只管拿出当家主母的派头,给我狠狠收拾她,把她压制服了还不是任凭我们揉搓?” 陆二夫人精神抖擞。 正是这个理,待听说接陆秋妍的人回来了,她打点起精神坐直身子,准备着好好打压她。 那边陆秋妍进了陆家,一个小丫鬟冲过来跪倒在她跟前:“小姐!您快想想法子救救夫人吧!她还病着就不见了啊!” 陆秋妍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母亲的丫鬟吗? “怎么回事?” 接陆秋妍回来的婆子阴阳怪气:“三夫人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四小姐还是快跟我去见老夫人吧,迟了老夫人可是要生气的。” 小丫鬟疯狂摇头:“不是这样的!夫人病了这么长时间,府上都不给叫郎中,她都病的下不来床了,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 陆秋妍第一时间想到安王说的话。 “去正院儿!” 她沉着脸转向正院儿。 怪不得回陆家时没见到母亲,原来她病了,陆府竟连太医也不给她请。 她阴沉着脸进去。 眼睛缓缓扫过捻佛珠的老夫人。 这是个佛口蛇心的老虔婆,这么多年她明里暗里没少磋磨他们一家子,甚至她怀疑爹爹的死也是她安排的。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我母亲呢。” 她直奔主题。 老夫人给二夫人使了个眼色,二夫人“腾”的一下就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啪”的甩了陆秋妍一耳光。 “贱蹄子!谁教你的规矩,连安都不请你给谁摆谱儿呢?!” 陆秋妍脸都被打偏了。 她白皙的脸上瞬间浮出个巴掌印。 陆二夫人指着陆秋妍鼻子骂:“我们陆家养了你一场,你竟要抢双双的夫婿!我可怜的女儿对你那样好!你还要脸不要?!” “陆二夫人。” 陆秋妍摸了摸渗出血丝的嘴角:“我是朝廷封的五品宜人,诰命在身,便是六品官员见了我也得下跪磕头,按规制,便是见着官员也不必下跪,敢问你是何等身份?” 陆二夫人一楞。 陆秋妍一改之前隐忍,气场大开,那双美眸冷芒如寒凛直逼陆二夫人的心,把她都给震住了。 这还是那个沉默寡言、怎么欺负都忍着的陆秋妍吗? 她怎么这么大的气势? 二夫人心口噗通乱跳,却还装腔作势:“你……你唬谁呢?!以为我会怕你不成?还朝廷命妇、五品宜人,你都被安王休了!你的诰命也要作废!” 陆秋妍一步步走向陆二夫人。 “陆二夫人眼盲心瞎,连和离与休都分不清吗?不管我和离与否,凭区区一个你也不配动我一根手指头。” 话落扬手便是一巴掌。 “这巴掌是打你冒犯命妇!” 打完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巴掌是本夫人赏给你的!” 陆二夫人直接被打蒙了,一屋子丫鬟都震惊了。 四小姐真是……疯魔了啊? 连二夫人都敢打? 对陆秋妍来说,她阿娘和弟弟是她的逆鳞,谁都不能碰。 她木着脸抓住陆二夫人的衣领:“还记得当年的事吗?陆二夫人,那年在寺庙回来后,你是如何安排沈玺再遇到堂姐的?又是如何欺下瞒上、把沈玺蒙在鼓里?你又是如何害死了双双堂姐?” “你住口!” 陆二夫人尖叫。 第4章 敢威胁我? 陆二夫人脸色煞白,瞳孔剧烈收缩:“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陆秋妍冷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那年在寺庙,是我陪堂姐去的,你怎么向沈玺说是堂姐一个人?堂姐病发时你在做什么?你是如何耽误她的病情,又是如何瞒着沈玺不请太医的?” 陆二夫人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惊恐。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你想干什么?!” “放开我女儿!”陆老夫人拍案而起。 几个婆子冲上来,生生把陆秋妍和陆二夫人分开。 陆二夫人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嘴里喃喃:“她疯了,她疯了……” “废物!”陆老夫人怒骂,“被她一个小辈吓成这样,丢人现眼!” 陆秋妍整理了下衣襟,神色平静的看着陆老夫人。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全被轰了出去,只留下她们祖孙三人。 陆老夫人阴沉着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陆秋妍一字一句道:“把我母亲完好无损的送回来,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我便把这些年的事全都告诉沈玺。”陆秋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祖母应该清楚,以他对堂姐的痴情,若知道是陆家害死了她,会如何?” 陆老夫人脸色骤变。 “现在沈玺答应娶我,要是陆家敢阻拦,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他。”陆秋妍步步紧逼:“到时候以他的脾气,陆家上下怕是要给堂姐陪葬了。” “孽障!”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秋妍的手都在颤:“你们一家子都是讨债鬼!当年我就该让你娘……” 话说到一半,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秋妍眼神一冷:“该让我娘如何?祖母不妨说完。” 陆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你以为你能威胁我?” “这一切都是祖母造成的。”陆秋妍平静道:“嫉妒不可怕,可怕的是祖母没有容人之度。当年爹爹得宠,您便处处为难我们一家,如今父亲死了,您还不肯放过。” “住口!” “祖母心里清楚得很,若不是您暗中作梗,堂姐的病不会拖那么久,沈玺也不会娶个牌位进门。”陆秋妍冷冷道:“您恨姨娘得宠,恨父亲争气,所以连堂姐也一起恨上了。” 陆老夫人被戳中心事,脸色青白交加。 半晌,她缓缓坐下,捻着佛珠的手紧了又紧:“你要如何?” “把我母亲送回来,别再打她和弟弟的主意。”陆秋妍道:“我嫁给沈玺后,陆家的事我不会管,但我母亲和弟弟必须平安。” 陆老夫人冷笑:“你以为我会答应?” “祖母不答应也无妨,我现在就去沈府。”陆秋妍转身便走。 “站住!” 陆秋妍脚步不停。 “你……”陆老夫人咬牙切齿:“你当真以为嫁给沈玺就能翻身?他恨你入骨,你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那也不劳祖母费心。” “陆秋妍!”陆老夫人终于松了口:“你母亲可以送回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陆秋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什么条件?” “嫁给沈玺后,陆家但凡有求于你,你不得拒绝。” “好。”陆秋妍答应得干脆:“只要祖母别动我母亲和弟弟。” 陆老夫人眯起眼睛,总觉得这丫头答应得太爽快了。 正要再说什么,外面传来婆子的声音:“老夫人,安王府来人了。” 陆秋妍心头一紧。 陆老夫人却露出了笑容:“让他进来。” 很快,李长珩的贴身侍卫大步走了进来,看到陆秋妍时眼神闪过一抹阴冷。 “老夫人,王爷有话带到。” 侍卫递上一封信,陆老夫人接过看了,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 “陆秋妍,听着。”陆老夫人把信递给她:“这是王爷的意思,你最好安分等着王爷来接,否则……” 陆秋妍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 信上只有简单几句话:六日后,本王会亲自来接你。若敢嫁给沈玺,你母亲和弟弟的命便留在上京。 陆秋妍手指微颤,额头渗出冷汗。 李长珩竟把母亲和弟弟都控制了! “怎么,怕了?”陆老夫人冷笑:“我劝你还是听王爷的话,乖乖等着。沈玺那里,我会去回绝的。” 陆秋妍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她不能嫁给李长珩,绝对不能! 一旦离开上京,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会死在路上。 李长珩不会放过她的。 “老夫人误会了。”陆秋妍缓缓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我母亲和弟弟在哪里?” 陆老夫人一愣:“你没听到王爷的话?” “听到了。”陆秋妍淡淡道:“但我还是要嫁给沈玺。” “你疯了?!”陆二夫人尖叫:“你不要命了?!” “命我自然是要的。”陆秋妍冷冷看向那侍卫:“回去告诉安王,我陆秋妍此生只嫁沈玺一人。他若敢动我母亲和弟弟,我便把他在王府做的那些事抖出去,到时候看看圣上会不会直接赐他一杯毒酒。” 侍卫脸色大变。 陆老夫人也震住了:“你……” “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陆秋妍转向陆老夫人:“祖母若想陆家平安,最好劝劝安王。否则我豁出去了,谁也别想好过。” 话落,她拂袖而去。 身后传来陆老夫人的怒骂声,陆秋妍充耳不闻。 走出正院儿,连翘立刻迎上来:“小姐,您没事吧?” “去沈府。”陆秋妍声音很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必须尽快嫁给沈玺。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母亲、弟弟,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至于李长珩……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第5章 羞辱谁 陆秋妍回到沈府时,天色已晚。 她让连翘去打听母亲的下落,自己独自坐在偏房里,手指轻抚着小腹。 孩子,你一定要平安。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玺的小厮送来消息:“姑娘,国公吩咐了,婚期定在五日后。” 五日? 陆秋妍心头一松,李长珩说六日后来接她,沈玺定在五日后,正好能赶在他前头。 “知道了。” 小厮退下后,连翘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夫人找到了!” 陆秋妍腾地站起来:“在哪里?” “在城外的破庙里,被安王的人看着,说是夫人病得厉害,怕传染给陆府的人,就送出去了。”连翘红了眼眶,“奴婢打听到,夫人这几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那破庙四处漏风……” 陆秋妍脸色发白。 母亲身子本就弱,这几日又是寒冬,怎么受得住? “备马车,我要去看她。” “可是小姐,这都半夜了,城门早关了。” 陆秋妍咬牙:“那明日一早就去。”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便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却被沈府的婆子拦住:“姑娘,老夫人有话带到,说姑娘还未出嫁,不宜在外抛头露面。” 陆秋妍冷笑:“我去看我母亲,碍着沈老夫人什么事了?” “这……”婆子为难,“老夫人说了,若姑娘执意要去,便是不守规矩。” “让开。” 陆秋妍推开婆子,大步往外走。 婆子急了,喊来好几个人拦着:“姑娘!您这是要闹哪样啊?!” “陆秋妍。” 沈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秋妍回头,男人一身玄衣,面色冷峻,那双寒星似的眸子盯着她,看不出喜怒。 “我要去看我母亲。”她直言。 “你母亲?”沈玺冷笑,“你还记得你有母亲?当年你堂姐病重,你母亲去探望,你可曾陪过一次?” 陆秋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年的事,说再多也无用。 “我现在要去看她。”她一字一句道,“你拦不住我。” 沈玺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让开:“去吧。” 陆秋妍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答应。 “多谢。” 她转身就走,却听沈玺在身后淡淡道:“我派人跟着你,若遇到危险,他们会出手。” 陆秋妍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随你。” 城外破庙。 陆秋妍赶到时,庙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 “让开。” 侍卫冷笑:“这是安王的命令,你——” 话没说完,沈府的侍卫已经冲上去,三两下便将人制服。 陆秋妍推开庙门。 破败的佛堂里,她母亲陆三夫人蜷缩在角落,浑身脏污,脸色苍白得吓人。 “娘!” 陆秋妍冲过去,抱住她冰凉的身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妍儿……”陆三夫人睁开眼,声音虚弱:“你怎么来了……” “娘,我带你回去。” “不行。”陆三夫人摇头,她心头苦涩:“安王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怕。”陆秋妍咬牙,“我要嫁给沈玺,谁也拦不住。” 她扶着母亲上了马车,让沈府的人将母亲送回沈府安置。 陆三夫人虚弱地拉着她的手:“妍儿,你嫁给沈国公他对你可好?” 陆秋妍笑了笑:“娘,他会娶我,就是最好的了。” 陆三夫人叹了口气,终于闭上眼睛休息。 陆秋妍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恨意翻涌。 陆家,李长珩,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回到陆府,陆老夫人果然在等她。 “你还知道回来?”老夫人阴沉着脸,“把安王的人都打了,你可真是好胆色。” 陆秋妍冷冷看着她:“我母亲差点死在那破庙里,祖母就不怕我把这事闹到沈玺那里去?” 陆老夫人脸色一变。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陆秋妍冷笑,“我父亲的死,祖母不说,我心里也清楚。现在连我母亲也要死,祖母是准备把我身边的人都杀光,好继续拿捏我?” “到那时,祖母拿什么要挟我?拿我弟弟?”她往前一步,声音冰冷,“我父亲死了,我母亲要是也死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弟弟的死活?” 陆老夫人被她的狠劲震住,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这丫头,真是疯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警告。”陆秋妍一字一句道,“我的底线,就是我母亲和弟弟。谁碰,我跟谁拼命。” 陆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行,你母亲我会派人照顾。但是婚事——” “婚事怎么了?” “安王的意思陆家不敢忤逆。”陆老夫人捻着佛珠,“婚事会办,但你是弃妇,就不要那么铺张了。婚礼简单办办,也不许你走正门出嫁。” 陆秋妍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祖母,你老糊涂了吧?” 陆老夫人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祖母这么做,羞辱的不是我。”陆秋妍冷笑,“是沈国公。” “你——” “我嫁的是沈玺,不是陆家的女婿。祖母让我走偏门,办简陋婚礼,这是把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上磋磨。”陆秋妍盯着陆老夫人,“祖母畏惧安王,难道就不怕沈国公?” 陆老夫人脸色巨变。 她只想着压陆秋妍一头,却忘了这婚事牵扯的是沈家。 沈玺那人,最是护短。 若知道陆家这么羞辱他,怕是要掀了陆家的屋顶。 “你……”陆老夫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陆秋妍转身就走:“我会把祖母的意思告诉沈国公,到时候沈家和陆家撕破脸,祖母可别怪我没提醒。” “站住!” 陆老夫人终于慌了。 第6章 我要风光出嫁 第六章交易与风雨 陆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秋妍,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秋妍停下脚步,背对着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她转过身,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很简单,”陆秋妍理了理衣袖,“我要风风光光地出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要全京城的人都看着我陆秋妍,是从陆家正门嫁进沈国公府的。” “你做梦!”陆二夫人尖叫出声,捂着还红肿的脸颊,“你一个二嫁女,还想八抬大轿?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陆秋妍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目光直视陆老夫人,语气淡淡:“祖母是聪明人。陆家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着昔日的一点余荫撑着。若是沈国公府这时候断了往来,甚至反目成仇,陆家还能在京城立足多久?” 老夫人手里那串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还有,”陆秋妍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弟弟今年十五了,正是读书考功名的好年纪。他若是有了国公府这个姐夫做靠山,往后的仕途自然是一片坦途。若是没有……祖母觉得,凭着二叔那种只会斗鸡遛狗的本事,能给陆家挣来什么前程?” 陆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确实是陆家的软肋。大房早逝,二房无能,三房……三房那个庶出的儿子,确实读书极有天赋,只是因为是个庶出,一直被她压着不让出头。 “那是你亲弟弟,你当真忍心拿他的前程做赌注?”老夫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陆秋妍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祖母错了。正是因为他是我亲弟弟,我才要给他争这一条路。我若嫁得寒酸,沈家看不起我,自然也看不起我的娘家。只有我站稳了脚跟,弟弟才有出头之日。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不是吗?” 厅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罢了。”她摆摆手,声音疲惫,“就依你。八抬大轿,走正门。” 陆二夫人还要说什么,被老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多谢祖母成全。”陆秋妍福了福身,“还有一事,这两日我就住在晨曦阁备嫁,就不劳烦二婶费心安排住处了。” 说完,她也不等老夫人回话,转身带着连翘离开了正厅。 回到晨曦阁,连翘一进门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小脸煞白:“小姐,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若是老夫人不答应,咱们……” “她会答应的。”陆秋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手心里全是冷汗,“利益面前,面子算什么?陆家现在急需一根救命稻草,沈玺就是那根稻草。” 连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可是小姐,咱们这么逼老夫人,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陆秋妍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先把这一关过了。” 只是,这关真的那么好过吗? 很快,婚期定下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五日后,也就是六月初六。 陆秋妍看着日历上的那个圈,心里猛地一沉。 六月初六。 李长珩离京的日子,也是这一天。 怎么会这么巧? “连翘,你去打听打听,安王离京的具体时辰。”陆秋妍吩咐道。 没过多久,连翘便匆匆跑了回来,脸色难看:“小姐,不好了!外面都在传,说安王离京的吉时选在巳时,正好也是咱们迎亲的时辰!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人放出口风,说安王离京那天,要带走他在京城‘最心爱的东西’,若是带不走,便要毁了。”连翘都要急哭了,“小姐,这分明就是说给您听的啊!” 陆秋妍手里刚拿起的针线“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毁了? 李长珩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若是两队人马在街上撞见…… 不敢深想。 接下来的两日,陆秋妍过得浑浑噩噩。 外面的流言蜚语越传越烈。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编排着“二嫁女攀高枝,前夫君怒抢亲”的戏码。市井百姓最爱这种豪门恩怨,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人设了赌局,赌这场婚礼能不能办成。 “听说了吗?那安王爷放话了,谁敢抬陆家的轿子,他就砍谁的腿!” “这也太霸道了吧?都要离京了还不安生?” “你懂什么?这就叫‘得不到就毁掉’!啧啧,那陆家四小姐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阎王。” “我看那沈国公也是个硬茬子,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些话透过高墙,隐隐约约飘进了晨曦阁。 连翘每次听见都要气得直跺脚,陆秋妍却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摩挲着一把剪刀。 那是她防身用的。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若是李长珩真的发疯抢人…… 她宁可死,也绝不跟他走。 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第三日傍晚,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府那边送来了嫁衣。 来送东西的是沈玺身边的小厮墨砚。 “陆姑娘,国公爷说了,这嫁衣是……是……”墨砚支支吾吾,不敢抬头。 陆秋妍伸手抚上那红艳如火的嫁衣,指尖触碰到细密的针脚,心头微颤。 这是当年陆双双未曾穿上的那件。 尺寸改过了,正好合她的身。 “我知道。”陆秋妍声音平静,“替我谢过国公爷。” 墨砚如释重负,放下东西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低声道:“姑娘别怕,国公爷说了,那日他会亲自来迎亲。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他在,就不会让人动您一根头发。” 陆秋妍愣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窗外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陆秋妍看着那件嫁衣,突然有些看不清前路。 沈玺是为了陆双双才娶她,也是为了陆双双才护她。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像极了那一夜花船上的鼓点。 混乱,疯狂,又带着绝望的沉沦。 “小姐,早点歇着吧。”连翘点上灯,“明儿还要早起呢。” 第7章 前有狼后有虎 **第七章暗鬼与嫁妆** 那一阵喧哗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秋妍披着外衫还没走到门口,院门外便传来沉闷的重击声,紧接着是一声惨叫,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墨砚。”她隔着门缝唤了一声。 “姑娘受惊了。”外头墨砚的声音有些喘,显然刚动过手,“是个不开眼的毛贼,想翻墙进来探虚实,已经被国公爷留下的暗卫卸了下巴拖走了。” 卸了下巴,是防止吞毒或是咬舌。 看来这“毛贼”来头不小,多半是安王府派来的探子。 陆秋妍拢紧了衣领,并没有因为这暂时的安全而松一口气。沈玺的人能护得住这座晨曦阁,却护不住整个陆府的人心鬼蜮。 “知道了,把血迹冲干净,别晦气。” 她转身回房,连翘正惨白着脸在剪灯花,手抖得差点燎了头发。 正院,安寿堂。 陆老夫人手里那串楠木佛珠被搓得发亮。她盯着跪在地上的陆二夫人,浑浊的老眼里全是阴鸷。 “母亲,真就这么让她风光大嫁?”陆二夫人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恨得牙痒痒,“八抬大轿,还要走正门,咱们陆家的脸面都要被这个弃妇丢尽了!这要是让安王知道……” “你懂什么。”陆老夫人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安王那里我自有说法。既然她想嫁,那便让她嫁。只是这喜事办不办得顺遂,那就是天意了。” 陆二夫人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母亲的意思是?” “沈玺虽然说要娶她,可心里未必瞧得起她。若是出嫁当日出了岔子,触了霉头,你觉得沈家还会给她好脸子看吗?” 老夫人阴测测地笑了一声,招手让心腹婆子附耳过来:“去城南找个办白事的,定一口最黑的棺材。算准了时辰,六月初六巳时,就在陆家大门口的那条窄巷子里等着。” 陆二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撞喜轿?这可是大忌讳啊!” “就是要大忌讳。”老夫人哼笑,“红白相撞,不死也伤。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陆秋妍是个丧门星,谁沾谁倒霉。到时候沈玺厌弃她,安王要收拾她,她还能有什么活路?” 陆二夫人听得心花怒放,眼珠子一转,又起了别的心思:“母亲,那她的嫁妆……” “既然要办得风光,面上的箱笼自然不能少。”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过里头装的是金银珠宝还是砖头瓦块,盖上盖子,谁又能看得见呢?” 陆二夫人心领神会,脸上的肿痛仿佛瞬间消散了,搓着手笑道:“母亲英明!那丫头从安王府带回来的东西可不少,听说是当初王府给的遣散费,都是好东西,留给她也是糟蹋,不如留给咱们家里人使唤。” “去办吧,做得干净些。” 这一夜,陆府上下各怀鬼胎。 第二日一早,陆秋妍便叫连翘拿了块碎银子出门。 “去趟镖局。”陆秋妍一边整理着原主留下的几本旧书,一边低声吩咐,“别找那种大张旗鼓的,找几个身手利索、嘴巴严实的武行师傅。六月初六那天,让他们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盯着喜轿周围。” 连翘一愣:“小姐是怕有人劫花轿?” “劫花轿安王或许干得出来,但陆家不敢。陆家那两位,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恶心人。”陆秋妍将书本合上,“我不怕明刀明枪,就怕她们给我玩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自家人。” 连翘捏紧了银子,郑重地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到了下午,陆二夫人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大摇大摆地进了陆秋妍存放嫁妆的库房。 库房里堆着几十口红漆箱子,大多是陆秋妍和离时从安王府带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当年她母亲留给她的体己。 “把这几口箱子打开。”陆二夫人指着最里头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那是从安王府拉回来的,还没开过封,“都要出嫁了,总得让婶娘过过目,看看有没有什么违禁的东西,免得带去沈家惹麻烦。” 婆子们撸起袖子就要上手撬锁。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秋妍扶着门框,身形虽然单薄,眼神却利得像刀子。 陆二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立马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哎哟,秋妍来了。二婶这不是怕你年轻不懂事,替你把把关吗?” 一边说着,一边给婆子使眼色,让她们继续撬。 “我看谁敢动。” 陆秋妍几步上前,直接挡在了箱子前。她手里没拿什么兵器,只是一只手按在箱盖上,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婆子。 “二婶这是要做什么?这是圣上御赐给安王府的东西,我和离时带出来,那上面的封条可是内务府贴的。” 她指着箱口处那道有些陈旧的封条,其实那不过是王府普通的封记,但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妇人哪里分得清真假。 “这箱子里装的,有些是御赐之物,有些是王爷赏的。二婶若是撬开了,到时候沈国公查验起来,少了哪怕一根簪子,二婶打算怎么赔?拿二叔的命赔吗?” 陆二夫人手一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你吓唬谁呢?咱们是一家人,怎么就扯上命了?” “是不是吓唬,二婶心里清楚。” 陆秋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二婶想把这些换成石头砖块,好让我在沈家抬不起头,顺便充盈二房的私库,是也不是?” 心事被当场戳穿,陆二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磕磕巴巴地辩解:“你……你血口喷人!我那是……那是……” “这些东西,是我在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陆秋妍打断她,语气森寒,“也是我母亲和弟弟将来的依靠。谁敢动这几口箱子,我就敢在这个院子里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个精光。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她眼神里的决绝不像是在开玩笑。 陆二夫人被这眼神激得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她平日里只当这个侄女是个闷葫芦,没想到是个疯子。 “行……行!我不动!好心当成驴肝肺!”陆二夫人气急败坏地挥挥手,“我们走!晦气!” 看着那一群人灰溜溜地离开,陆秋妍紧绷的肩膀才稍稍垮了下来。 她靠在箱子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什么内务府的封条,全是胡扯。这里面装的,是她这两年在安王府遭受折磨时,偷偷攒下的金叶子和一些方便变现的细软。 安王那个畜生虽然变态,但为了面子,出手向来阔绰。她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攒下这些钱,好带母亲和弟弟远走高飞。 如今虽然走不成了,但这些钱,是她在沈家唯一的底气。沈玺娶她是为了道义,为了陆双双,绝不是为了爱。 没有爱,钱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东西。 “小姐,您没事吧?”连翘从外头跑进来,见二夫人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赶忙扶住陆秋妍。 “没事。”陆秋妍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连翘压低声音,“那个镖头的把式很硬,收了咱们一百两,说是那天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撞上花轿。” “好。” 陆秋妍看着满屋子的红妆,眼前浮现的却是沈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还有李长珩那双阴毒的眼睛。 前有狼,后有虎,脚下还有一群等着看笑话的蛇虫鼠蚁。 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 想看她死? 那也要看看阎王爷收不收。 “把这几口箱子重新封好,今晚你就在这睡,谁来也不许开门。”陆秋妍吩咐道,“还有,明天那个送嫁的喜婆,我不放心,你去外头再找一个,备着。” 连翘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六月初六,宜嫁娶,忌出行。 第8章 我就要钱 翌日清晨,晨曦阁的院门还没开,陆二夫人便领着几个婆子又来了。 “哎哟,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起呢?” 陆二夫人也不等通报,一脚跨进门槛,眼神跟钩子似的往偏房里头探,“都要做国公夫人的人了,这规矩还得立起来,免得以后去了沈家,让人说咱们陆家没教养。” 陆秋妍正坐在窗边喝粥。 听见这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白粥,瓷勺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声。 “二婶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教我国公府的规矩?”陆秋妍吹了口热气,“那我倒要问问,不请自入,大声喧哗,这是哪家的规矩?” 陆二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扯开嘴角,扭着腰肢走进来,自顾自地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瞧你这孩子,火气这么大。”她拿扇子掩了掩嘴,“二婶这不是为你操心吗?昨儿个回去我想了一宿,总觉得那几口箱子不妥。” 陆秋妍放下勺子,终于正眼瞧了她一下:“哪里不妥?” “晦气啊!” 陆二夫人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你想想,那都是你从安王府带出来的旧物。那是和离带回来的东西,沾着前头的霉运。若是把这些东西抬进沈国公府,冲撞了国公爷的喜气,到时候怪罪下来,咱们陆家可担待不起。” 她说得唾沫横飞,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显然是昨晚没睡好,憋了一晚上的坏水。 “沈国公那是何等人物?最讲究个吉利。你抬着前夫给的东西进门,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陆秋妍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演。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还是盯着那几箱金银细软。若是依了她的意思,把这些“晦气”东西留下,最后落进谁的口袋,不用想都知道。 “二婶说得有理。” 陆秋妍忽然点了点头。 陆二夫人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身子前倾:“是吧?二婶也是为了你好。依我看,那几口箱子就别动了,留在陆家库房,二婶找法师给你做做法,去去晦气。至于嫁妆嘛……”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咱们陆家虽然不如从前,但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出门。库房里还有些旧家具,重新刷层漆,也是一样的。” 用金叶子换烂木头。 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 连翘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刚想开口,就被陆秋妍抬手止住。 “二婶考虑得周全,我也觉得那是安王府的东西,带去沈家确实膈应。”陆秋妍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慢条斯理地走到陆二夫人面前。 “既如此,那几箱东西我就不要了。” 陆二夫人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这就对了!还是秋妍懂事……” “不过。” 陆秋妍话锋一转,声音清冷如冰,“既然旧的不能带,那这新的嫁妆,就得劳烦二婶和公中给补齐了。” 陆二夫人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什……什么?” “二婶方才不是说了吗?沈国公最讲究吉利,又是八抬大轿迎娶,若是嫁妆寒酸,那是打他的脸。” 陆秋妍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安王府那几箱子里,有赤金头面两套,东珠一斛,和田玉摆件四座,另有黄金三百两。既然这些都晦气,那就请二婶照着这个单子,给我置办一套新的。” 她微微弯腰,盯着陆二夫人那张逐渐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要是拿不出来,那我就只能把安王府的旧物带过去了。到时候沈玺若是问起来,我就说是二婶特意嘱咐的,说咱们陆家穷,只能用前夫剩下的。” “你!” 陆二夫人气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哆嗦着指着她,“你这是讹诈!公中哪里还有这么多钱?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没钱?” 陆秋妍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陆二夫人手腕上那只翠绿欲滴的镯子,“二婶这话说得亏心。当年堂姐在时,沈家送来的聘礼流水似的进了陆家。堂姐心善,手里漏点缝儿都够二房吃喝三年。怎么,如今轮到我出嫁,陆家就穷得连几两银子都拿不出了?” “你……你胡说什么!”陆二夫人下意识地捂住手腕,那是陆双双当年的陪嫁之物,被她偷偷昧下的。 “我是不是胡说,二婶心里清楚。” 陆秋妍逼近一步,眼神逼人,“那年堂姐得了一匹流光锦,说是要做嫁衣。后来怎么就不见了?没过两日,我就见二婶穿着那料子做的裙子在园子里显摆。还有堂姐那对点翠的簪子,如今是不是还锁在二婶的妆奁里?” 旧事重提,字字诛心。 陆二夫人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她做梦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女人,竟然把这些烂账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这个小畜生……”她咬牙切齿,却不敢大声骂,生怕传出去坏了名声。 “骂,接着骂。” 陆秋妍面无表情,“骂一句,我就去沈国公面前提一句。看看是他信我这个未过门的妻子,还是信你这个刻薄的婶娘。” “你到底想怎么样?!”陆二夫人终于崩溃了,压低声音吼道。 她是真怕了。 沈玺那个疯子,为了陆双双连命都不要,若是知道陆家这些年是怎么吸陆双双的血,怕是真能把陆家给拆了。 “很简单。” 陆秋妍伸出手,掌心向上,“我要新的嫁妆。既然公中没钱,那就二婶自己掏腰包吧。也别多,凑够那几箱子的数就行。若是凑不够……” 她目光落在陆二夫人的发髻上,那上面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的步摇,那是陆家老太爷留下的好东西。 “我看二婶头上这支步摇就不错,挺喜庆的。” 陆二夫人只觉得心头在滴血。 她死死护住头上的步摇,那是她的命根子啊!可看着陆秋妍那双冷漠的眼睛,她知道今儿个不出点血是过不去了。 如果不给,这死丫头真敢把旧嫁妆抬过去,到时候沈玺怪罪下来,老夫人第一个饶不了她。 “给你!都给你!” 陆二夫人气急败坏地拔下头上的步摇,又撸下手腕上的镯子,一股脑儿拍在桌上,“拿去!拿去买棺材吧!” “这就够了?”陆秋妍没接,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二婶打发叫花子呢?这点东西,连安王府那箱子里的零头都不够。” “陆秋妍!你别欺人太甚!” “再加五百两银票。”陆秋妍报了个让陆二夫人肉疼的数,“少一两,我就把那几口箱子抬到大门口,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陆家是怎么给女儿备嫁妆的。” 第9章 晦气 陆二夫人气得浑身肉都在抖,指着陆秋妍的手指头像是得了羊癫疯,“我是你长辈!为了这点阿堵物,你连脸皮都不要了?” 陆秋妍没动,只静静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鼻子上的手指,突然轻笑一声。 “二婶这话说得新鲜。若是论起市侩,谁能比得过二婶您?”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得陆二夫人不得不后退。 “当年堂姐陆双双还在时,每逢年节,二婶往晨曦阁跑得比谁都勤。堂姐心软,手里漏点缝儿,什么成色的燕窝、什么料子的锦缎,二婶哪回不是大包小包往自己院里顺?那时候二婶怎么不觉得自己市侩,反倒觉得自己是那是亲情深厚?” 陆二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着想反驳,却被陆秋妍冷冷打断。 “堂姐那是真心待你,你呢?她病重之时,你为了省下那点请太医的银子,给她灌的是什么?是拿烂树叶子熬的汤药!如今她人没了,你身上戴的、屋里摆的,哪一样不是吸着她的血换来的?现在跟我谈脸皮?二婶,您的脸皮怕是比那城墙拐角还要厚上三尺。”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这还是那个任人揉搓的四小姐吗?这嘴皮子利索得像是换了个人。 陆二夫人被噎得心口疼,捂着胸口直喘粗气:“你……你这个白眼狼!好!你要钱是吧?给你!都给你!拿去买棺材!”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狠狠摔在桌上,又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扔过去,那架势恨不得把陆秋妍砸死。 “一共五百两,还有这镯子,够了吧?拿着你的东西滚!” 陆秋妍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将银票收拢,一张张点清,最后才捡起那只镯子。 “成色一般,不过也凑合。”她吹了吹镯子上的浮灰,转头看向连翘,“连翘,叫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来。” 连翘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小姐有什么吩咐?” “把这屋里所有的箱笼,连同二婶刚才‘赏’的这些,全都抬到我那院子里去。”陆秋妍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少一样,我就去沈国公府门口敲登闻鼓,说陆家苛待亡妻之妹,吞没御赐嫁妆。” 陆二夫人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打算私吞的好东西被一箱箱抬走,心疼得直抽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搬!让她搬!我看她有没有那个命花!”陆二夫人恶狠狠地咒骂着,转身踢翻了脚边的凳子。 晨曦阁内。 箱笼堆满了半个院子,连翘指挥着人落锁,贴上封条,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进屋。 “小姐,您真厉害!刚才二夫人的脸都绿了!”连翘兴奋得小脸通红,“这下咱们手里有了钱,去了沈府也不怕被人看轻了。” 陆秋妍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只镯子,却没什么笑意。 这点钱,在沈家那种富贵窝里算什么?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她真正担心的,是明天。 “连翘,外头有动静吗?” “什么动静?” “安王府。” 连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去后门打听了一圈,听说……安王府那边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进出。倒是城门口那边,有人看见安王府的马车在转悠。” 静悄悄的? 这不像李长珩的性子。那个疯子,越是安静,憋的坏水就越大。 “六月初六……”陆秋妍喃喃自语。 那是李长珩离京的日子,也是她出嫁的日子。 他那句“带不走便毁了”,像是一条毒蛇,始终盘踞在她心头。 “小姐,您别多想了。”连翘宽慰道,“沈国公不是说了吗,他会亲自来迎亲。有他在,安王肯定不敢乱来。” 陆秋妍苦笑。 沈玺是厉害,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更何况,这世上最难防的,是人心。 这一夜,陆秋妍和衣而卧,枕头下压着那把剪刀。 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哭泣。她梦见自己坐在花轿里,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李长珩那张阴郁的脸凑了进来,笑着对她说:“阿妍,我来接你了。” 她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天亮了。 没有喜庆的唢呐声,陆府上下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按理说,姑娘出嫁,该有全福夫人来梳头。可陆老夫人称病不出,二夫人更是恨不得她早死,自然不会来。 只有连翘,红着眼圈拿起桃木梳,一下下替她梳着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连翘的声音带着哽咽。 陆秋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凤冠霞帔,明艳动人,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 “别哭了。”陆秋妍淡淡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奴婢是替小姐委屈……”连翘抹了抹泪,“这陆家没一个好人,连送嫁的人都没有。” “不需要。”陆秋妍站起身,大红的嫁衣铺散开来,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我自己走。” 吉时已到。 并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响。 沈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八抬大轿停在门口,沈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红袍,却冷着一张脸,不像是来迎亲,倒像是来讨债。 陆秋妍盖上盖头,在连翘的搀扶下走出大门。 刚一脚跨出门槛,外头的议论声便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这就是那陆家四小姐?听说才和离三天就要嫁人,还是嫁给前姐夫,真是不要脸!” “谁说不是呢!那安王前脚刚被贬,她后脚就攀上了国公爷,这算盘打得,我在城南都听见了!” “我看呐,这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爹,克走了前夫,现在又要去祸害沈国公。可怜那陆双双,尸骨未寒,妹妹就爬上了姐夫的床!” 人群里的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难听,毫无遮拦地钻进陆秋妍的耳朵里。 她握紧了手里的苹果,指甲掐进肉里。 连翘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过去理论,被陆秋妍一把拉住。 “上轿。”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这种话,她这三天听得够多了。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保住孩子和母亲,名声算什么?烂在泥里也无所谓。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人探究鄙夷的目光。 起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唢呐声终于响了,却是那种有些走调的呜咽声,听着让人心慌。 队伍行至半路,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秋妍心头一紧。 外头的喧哗声陡然变大,夹杂着哭丧的哀乐,和喜庆的唢呐声混在一起,刺耳至极。 “哎哟!这是哪家的丧事?怎么跟喜轿撞上了!” “这可是大忌讳啊!红白相撞,不死也伤!” “晦气!真晦气!这陆四小姐果然是个不祥之人,出嫁都能撞上死人!” 第10章 棺材新娘 唢呐声被哭丧的哀乐硬生生压了一头。 那条窄巷本就逼仄,两队人马这一撞,瞬间乱成一锅粥。 “让开!这是国公府的喜轿!”沈府的侍卫大声呵斥。 对面送殡的队伍却丝毫不让,几个披麻戴孝的壮汉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脚下生根似的堵在路中间,嘴里高喊着:“死者为大!哪有让死人给活人腾道的道理!” 推搡间,不知是谁撞了轿杆一下。 轿身剧烈摇晃,陆秋妍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撞在轿壁上。 还没等她稳住重心,轿底突然传来一声脆响,整座花轿竟向一侧侧翻过去。 “小姐!”连翘的惊呼声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哗里。 混乱中,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掀开轿帘,拽住陆秋妍的手腕死命往外拖。 陆秋妍刚要喊,一块带着异香的帕子便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人力气极大,根本不是寻常百姓,趁着烟尘四起、人仰马翻的空档,将她像个物件一样裹进宽大的麻布里,转手便塞进了旁边那口早已打开一道缝隙的黑棺之中。 “落钉!” 头顶传来一声低喝。 黑暗袭来,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生漆和腐朽的味道。 陆秋妍拼命想要挣扎,可那帕子上的药劲上头,手脚软得像面条,连抬手敲击棺壁的力气都没有。 外头的嘈杂声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 她听见有人在笑。 那是李长珩的声音,阴冷,黏腻,透着一股子疯劲儿,隔着厚重的木板钻进她的耳朵。 “起棺——送行——” 身下的棺木晃动起来。 陆秋妍绝望地闭上眼。 李长珩真的动手了。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口棺材,把她这个“死人”带出上京。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喧嚣,不轻不重,却让周围瞬间死寂下来。 棺材的晃动戛然而止。 沈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队送殡的人。他手里马鞭随意垂着,视线扫过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最后落在领头的那个“孝子”身上。 “国公爷这是何意?”那“孝子”低着头,声音粗嘎,“咱们这是送家中老父上路,时辰耽误不得。” 沈玺没搭理他,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口棺材。 “打开。” “这……”那人身子一僵,“国公爷,这可是大不敬!开了棺,泄了阴气,是要冲撞贵人的!” “我让你打开。”沈玺语气平淡,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听不懂人话?” 那“孝子”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暴喝一声:“冲过去!” 十几个披麻戴孝的汉子瞬间撕下伪装,从腰间抽出兵刃,护着棺材就要往巷子深处冲。 “找死。” 沈玺冷哼一声,长刀出鞘。 寒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沈府的侍卫训练有素,瞬间将这队送殡的人马团团围住。 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吓得尖叫四散。 混乱中,那口黑棺被重重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 棺盖被震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无力地垂了出来,那手上还戴着一只成色一般的玉镯,那是陆二夫人昨日为了抵债给的。 沈玺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棺材前,一把掀开棺盖。 一抹刺眼的红,躺在漆黑的棺木中。 陆秋妍大口喘息着,发髻散乱,凤冠歪在一边。 她看着站在光亮处的沈玺,眼眶一热,却倔强地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沈国公好大的威风。” 巷子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帘子被掀开。 李长珩摇着折扇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病态的笑,目光贪婪地在那口棺材上打转。 “本王不过是想带走自己的东西,国公爷也要横插一脚?” 沈玺伸手将陆秋妍从棺材里拉出来,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他将她护在身后,冷冷看着李长珩:“安王怕是忘了,她是圣上赐离的和离妇,如今是我沈家的妻。” “妻?” 李长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来。 “沈玺,你还真是不挑食。” 他合上折扇,指着衣衫不整的陆秋妍,眼神阴毒:“你知道她在王府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她在床上是什么模样吗?这样一个被我玩烂了的破鞋,你也当个宝?” 周围还没跑远的百姓,听到这话,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在陆秋妍身上来回扫视,指指点点。 陆秋妍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却被沈玺一把抓住了手腕。 李长珩见状,笑得更欢了:“怎么?心疼了?” 沈玺沉默了片刻。 他松开陆秋妍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李长珩那双癫狂的眼睛。 “说完了?” 李长珩一愣。 沈玺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安王既然这么喜欢说书,不如去天桥底下摆个摊。” “那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李长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沈玺竟然油盐不进。 “沈玺!你疯了?!”李长珩咬牙切齿,“为了这么个女人,你要跟本王作对?” “时辰不早了。”沈玺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侍卫吩咐,“把夫人送回轿子。若是再有人敢拦路,格杀勿论。” “是!” 沈府侍卫齐声应喝,杀气腾腾。 李长珩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陆秋妍,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陆秋妍。”他阴恻恻地开口,“今日算你走运。不过你别得意,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以为进了沈府就是天堂?” 说完,他狠狠甩下帘子:“走!” 那队送殡的人马护着空棺材,灰溜溜地撤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地上的纸钱和鲜血,显得格外刺眼。 陆秋妍站在原地,腿还有些发软。 沈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能走吗?” 陆秋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能。” 沈玺没再说话,转身就要上马。 “沈玺。”陆秋妍突然叫住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刚才安王说的那些话……” “我听见了。”沈玺打断她,背对着她,声音冷淡,“你不用解释。” 陆秋妍心头一紧:“你信他?” “信不信又如何?” 沈玺回过头,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里是一片漠然,“陆秋妍,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娶你,是为了双双的遗愿,是为了沈家的颜面。” 陆秋妍愣住了。 “上轿。”沈玺翻身上马,“别误了吉时。” 第11章 礼成 李长珩没走远。 马车帘子半卷着,他那张阴柔的脸上挂着某种黏腻的恶意,像条吐信的毒蛇,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国公,本王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女人腰窝处有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胎记,每次动情时颜色都会变深。你今晚验验货,若是没了,那便是让人给磨平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连翘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骂人,被陆秋妍死死拽住。 陆秋妍面色惨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这种闺房私密的羞辱,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无异于当街扒光了衣服示众。 她下意识地看向马背上的沈玺。 他在听。 但他连头都没回,手里缰绳一扯,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马蹄躁动地刨着地上的青砖。 “回府。” 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李长珩一眼。 李长珩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狠狠摔下帘子,马车在一种诡异的尴尬中灰溜溜地驶离。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陆秋妍靠在轿壁上,身体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摇晃。 她本该庆幸沈玺没有当场发作,没有因为这些话而嫌弃她。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不在意,是因为不在乎。 在他眼里,她陆秋妍只是一个为了完成陆双双遗愿的工具,是一个摆在沈家后院的牌位。 至于这个牌位以前是不是被人摸过,是不是脏了,他根本无所谓。 只要她是陆双双的堂妹,这就够了。 “小姐……”连翘在轿外低声唤道,带着哭腔,“您别听安王那个疯子胡说八道,国公爷是个明白人,不会信的。” “他信不信,都不重要。”陆秋妍闭上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确实不重要了。只要能进沈家的门,只要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受点冷眼又算得了什么? 因为那场“红白冲撞”,原本就没打算大操大办的婚礼显得更加仓促。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推杯换盏,只有沈府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孤零零地亮着,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轿子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直接抬进了后院。 “到了。” 轿帘被掀开,伸进来一只手。 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陆秋妍搭着沈玺的手下了轿。 入目是一处极为雅致的院落。 院子里种满了白玉兰,正值花期,满树洁白,清香扑鼻。 只是这满院的素白,配上她这一身如火的嫁衣,怎么看怎么刺眼。 “这是……”陆秋妍怔住了。 “这是听雪堂。”沈玺松开她的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些玉兰树上,眼神变得柔和而怀念,“双双生前最爱白玉兰,这院子是我两年前特意为她修缮的。里面的摆设、字画,都是按她的喜好布置。” 陆秋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听雪堂。 这是沈玺给陆双双准备的婚房。 如今,却让她这个“替身”住了进来。 她环顾四周。 果然,回廊下挂着的不是大红灯笼,而是素雅的琉璃宫灯。 窗纱是月白色的,连台阶上的青苔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进去吧。”沈玺淡淡道,“以后你就住这儿。缺什么跟管家说,除了这院子里的陈设不能动,其他的随你。” 说完,他转身欲走。 “国公爷。”陆秋妍叫住他,“今晚……”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沈玺脚步一顿,回过头,眼底一片漠然。 “我还有公文要处理,睡书房。” 陆秋妍袖子里的手松了松,心头那块大石落了地,却又泛起一股酸涩。 她福了福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明白。” 沈玺没再多言,大步离开。 连翘扶着陆秋妍进了屋。 屋里点着龙凤烛,却是白蜡,火苗惨白惨白的。 墙上挂着几幅画,画中人或是抚琴,或是赏花,虽然只画了背影,但陆秋妍一眼就认出,那是陆双双。 满屋子都是陆双双的影子。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连翘气得直跺脚,“新婚之夜让新娘子住这种地方,还……还不留宿!这让小姐以后在府里怎么抬头做人?” 陆秋妍走到梳妆台前,摘下沉重的凤冠。 “不留宿才好。”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若是他真要圆房,那才是麻烦。” 她肚子里揣着一个多月的身孕,若是同房,必然露馅。沈玺的冷漠,反倒成了她的保护伞。 “可是……” “没有可是。”陆秋妍打断她,“把这身嫁衣收起来吧。以后在这听雪堂,怕是穿不着这么艳的颜色了。” 这一夜,陆秋妍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李长珩阴毒的笑脸,还有沈玺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这就是新夫人的院子?怎么静悄悄的,连个喜气都没有。” “嘘,小声点。听说昨晚国公爷去了书房,根本没进这屋。” “啧啧,看来这陆四小姐也就是个摆设。也是,一个二嫁的破鞋,国公爷能让她进门就不错了,还指望能承宠?” 几个粗使婆子在院子里洒扫,嘴里不干不净地嚼着舌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进屋里。 连翘气得掀开帘子就要冲出去骂人,被陆秋妍叫住。 “随她们说去。”陆秋妍坐在床边,神色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给缝上不成?” “小姐!她们都欺负到头上了!” “你也知道这是欺负?”陆秋妍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既然知道,就更要忍。咱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闹起来只会让人看笑话。” 洗漱完毕,该去给沈老夫人请安了。 安寿堂的气氛比外头的秋风还要冷上几分。 沈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看见跪在下首的陆秋妍。 旁边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丫鬟,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秋妍跪在硬邦邦的青砖地上,膝盖钻心地疼。她双手举着茶盏,已经举了一盏茶的功夫,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 “老夫人,请喝茶。”她再次开口,声音恭顺。 第12章 绣花鞋 沈老夫人终于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 “这就是陆家的规矩?”老夫人冷哼一声,“茶都凉了,还怎么喝?你是想冻坏我这把老骨头不成?” 陆秋妍低眉顺眼:“儿媳这就去换。” “不必了。”老夫人一挥手,身边的嬷嬷立刻上前,接过茶盏放在一边。 “听说,昨晚玺儿睡在了书房?”老夫人慢悠悠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陆秋妍心头一紧:“是。” “哼,没用的东西。”老夫人突然变脸,将手里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费尽心机进了我沈家的门,连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新婚之夜独守空房,传出去也不怕丢人现眼!” 陆秋妍垂着头,任由她骂。 这沈老夫人也是个怪人。明明之前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如今婚结了,儿子不碰媳妇,按理说她该高兴才对,怎么反倒怪起媳妇没本事了? 其实也不难猜。在老夫人眼里,沈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若是他不碰女人,那定是这女人不够好,配不上他,甚至让他受了委屈。 全是她的错。 “儿媳无能,请母亲责罚。”陆秋妍顺着她的话说。 “责罚?我哪敢责罚你啊。”老夫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你可是拿着双双的遗书进门的,背后又有安王府的‘旧情’,我若是动了你,回头玺儿该说我这个做娘的刻薄了。” 这话里带刺,扎得人生疼。 “不过,”老夫人话锋一转,“既然进了沈家的门,就要守沈家的规矩。玺儿公务繁忙,后宅的事他不便插手,我这个做娘的就得替他把把关。” 她接过嬷嬷递来的新茶,撇了撇茶沫子。 “从今儿起,每日寅时三刻来安寿堂立规矩。我要诵经礼佛,你就在旁边伺候着,抄抄经书,静静心。既然拢不住男人的心,那就多给家里积点阴德,也算是你在这个家的一点用处。” 寅时三刻,那是鸡还没叫的时辰。 这是要变着法地磋磨她。 陆秋妍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老夫人似乎没想到她这么温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没趣。她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看着你就心烦。” 陆秋妍起身告退。膝盖跪得太久,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连翘连忙扶住。 走出安寿堂,连翘眼圈红红的:“小姐,老夫人这是故意刁难您!寅时三刻,那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只要能让我留在这个家里,这点苦算什么。”陆秋妍望着远处听雪堂的方向,目光沉静。 比起在安王府那种随时可能丢命的日子,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回到听雪堂,早膳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简单得有些寒酸。 “这就是国公府的早膳?”连翘瞪大了眼,“连个荤腥都没有!” “双双堂姐喜素,这院子里的份例自然也是按她的喜好来的。”陆秋妍坐下,端起碗喝了口粥。粥有些凉了,米粒也不怎么软糯。 她并不挑剔。在安王府的后院,有时候连馊饭都要抢着吃。 正吃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玺大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朝服,深紫色的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吓人。 陆秋妍放下筷子,起身行礼:“国公爷。” 沈玺没看她,目光扫过桌上那清汤寡水的早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吃这个?” 陆秋妍淡淡道:“厨房说,这是听雪堂的规矩。” 沈玺沉默了片刻。他自然知道这是母亲的意思,或者是底下人揣摩上意,故意怠慢。 但他没有发作,也没有让人换。 “既然是规矩,那就守着吧。”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今晚我有应酬,不回来了。” “是。”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陆秋妍重新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咸,涩,还有点苦。 就像这日子一样。 “小姐,您别难过。”连翘在一旁劝道。 “我不难过。”陆秋妍咽下那口粥,手轻轻抚上小腹。 只要孩子还在,只要能活下去,她什么都能忍。沈玺的冷漠,老夫人的刁难,下人的白眼,这些都伤不到她的筋骨。 她陆秋妍这条命,早就烂过一次了。如今从泥潭里爬出来,哪怕是跪着,也要走下去。 只是她没想到,晚上的“应酬”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个她最不想见的人。 入夜,沈府大门被人敲响。 “安王府送来贺礼,说是给新夫人的回门礼。” 管家捧着一个锦盒匆匆跑进听雪堂,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陆秋妍看着那个锦盒,眼皮狂跳。 那是安王府特有的紫檀木盒,上面雕着缠枝莲纹,看着富贵,却透着股阴森气。 “打开。”她声音有些发颤。 连翘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连翘吓得跌坐在地,锦盒翻倒,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那是一双绣花鞋。 鲜红的鞋面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银针,针尖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毒。 而鞋底,赫然写着陆秋妍的名字,上面还用朱砂画了个狰狞的符咒。 这是一双咒怨鞋。 陆秋妍死死盯着那双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李长珩,那个疯子。 他这是在告诉她:哪怕嫁进了沈府,哪怕躲进了这听雪堂,他的阴影,依然无处不在。 “烧了。”陆秋妍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拿去烧了!别让国公爷知道。” “可是……” “烧了!” 火光在院子里腾起,映红了陆秋妍惨白的脸。 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李长珩不会放过她,沈家的日子也不会太平。 她必须更狠,更硬,才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第13章 恶奴欺主 昨夜那双咒怨鞋虽化成了灰,但那股子烧焦的腥臭味似乎还黏在听雪堂的空气里,怎么都散不去。 天刚亮,院子里的下人便多了起来。 扫地的、剪枝的,一个个忙活得脚不沾地,嘴上也没闲着。 “听说了吗?昨晚那火光,说是为了烧晦气。” “能不晦气吗?安王府送来的东西,指不定上面沾了多少怨鬼。咱们这位新夫人也是命硬,换做旁人,早吓得魂飞魄散了。” “命硬有什么用?国公爷昨晚连门都没进。这听雪堂说是给夫人的,我看啊,跟冷宫也没两样。也就是咱们倒霉,被分到这儿来伺候个不祥人。” 隔着窗棂,这些话字字句句都钻进了陆秋妍的耳朵。 连翘正在给她梳头,手里的木梳顿了一下,气得眼眶发红,转身就要往外冲:“这群碎嘴的蹄子,奴婢去撕了她们的嘴!” “站住。” 陆秋妍按住她的手,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眼下的乌青。 一夜未眠。 只要一闭眼,就是那双扎满银针的红鞋,还有李长珩那阴毒的笑声。腹中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闹腾得她有些反胃。 “让她们说。”陆秋妍拿起一只素银簪子,自己插进发髻,“嘴长在她们身上,你也堵不过来。况且,这时候闹出去,只会让人觉得我这个新主母刻薄寡恩,容不下人。” 连翘急得跺脚:“可也不能任由她们这么编排您啊!” “日子长着呢。”陆秋妍淡淡道,“记下这几个人的名字,以后慢慢算。” 她站起身,推开窗子。 晨风微凉,院墙角落里那几株合欢花开得正好,粉绒绒的一团,随风轻颤。 合欢花能安神。 陆秋妍心念一动。药铺里买来的安神香多半掺了麝香或是其他烈性香料,她怀着身孕不敢乱用。但这新鲜的合欢花却是无妨的,摘些回来晒干了做成枕头,或许能睡个安稳觉。 “你在屋里收拾,我去院子里转转。” 陆秋妍没让连翘跟着,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便出了门。 听雪堂很大,除了正屋,西侧还有个小花圃。那几株合欢树就种在花圃边上,枝叶繁茂,有些低垂的枝丫伸手就能构着。 陆秋妍走到树下,踮起脚尖,伸手去折那开得最盛的一枝。 指尖刚碰到花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 “住手!” 陆秋妍手一抖,那枝花没折下来,反倒扯落了几片叶子。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翠绿比甲的大丫鬟,手里提着个洒水壶,正横眉立目地瞪着她。 这丫鬟陆秋妍认得,叫红玉,是原本就在听雪堂伺候的老人,据说以前还得过陆双双的赏识,在这院子里颇有些体面。 “那是先头陆姑娘最喜欢的合欢树,也是你能动的?”红玉几步冲过来,将洒水壶往地上一墩,溅起的水渍沾湿了陆秋妍的裙摆。 陆秋妍皱了皱眉,收回手:“我是这院子的主母,摘两朵花还要经过你同意?” “主母?”红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轻蔑,“咱们国公府只认双双姑娘一位女主子。您这‘主母’是怎么来的,自个儿心里没数?那是双双姑娘留下的念想,国公爷平日里都舍不得碰一下,您这一上手,也不怕脏了这树的灵气。” 这话说得极重,简直是指着鼻子骂她脏。 陆秋妍脸色沉了下来:“红玉,我是沈玺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一个奴婢,敢这么跟我说话?” “奴婢也是为了国公府的规矩。”红玉丝毫不惧,反而往前逼了一步,“若是让国公爷知道您毁坏了双双姑娘的遗物,怕是这听雪堂您也住不安稳。” 陆秋妍看着她那张张狂的脸,心里明白,这丫鬟是仗着自己是“老人”,又看准了沈玺不待见她,才敢这般放肆。 “让开。”陆秋妍不想跟她在这种小事上纠缠,转身欲走。 谁知红玉竟不依不饶,身子一横,挡住了去路。 “把手里的叶子扔了再走!别把晦气带进屋里。” 陆秋妍手里还攥着刚才不小心扯落的几片合欢叶。 “你让不让?” “不让又如何?”红玉冷笑一声,肩膀猛地往陆秋妍身上一撞,“这里是听雪堂,不是你那个乌烟瘴气的安王府!” 陆秋妍没防备她敢直接动手,身子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湿滑的青苔,整个人向后仰去。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护住肚子。 手肘重重磕在后面的假山石上,剧痛钻心。 陆秋妍闷哼一声,借着这股痛劲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摔倒。但腹部还是因为剧烈的动作隐隐有些发紧。 她靠在假山上,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你……”陆秋妍抬头,死死盯着红玉,眼底燃起两簇怒火。 红玉也被吓了一跳,但见她没摔倒,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嚣张模样,撇了撇嘴:“哟,这么娇贵?我也没怎么用力啊,装给谁看呢?” “道歉。”陆秋妍扶着腰,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 “给我道歉。” 红玉翻了个白眼:“我道什么歉?是你自己站不稳。再说了,我是替国公爷护着这院子,何错之有?” 陆秋妍气得浑身发抖。 若是换做以前,她或许就忍了。可如今她怀着身孕,刚才那一撞若是真摔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仅仅是欺负,这是谋杀。 她松开捂着肚子的手,一步步走向红玉。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红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你敢打我?我是老夫人指派到这院子里的……” “打的就是你。”陆秋妍手掌发麻,眼神却冷得吓人,“以下犯上,谋害主母。这一巴掌是教你规矩。再有下次,我就让人把你发卖到窑子里去。” 红玉被她这股狠劲镇住了,捂着脸半天没敢吭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 “大清早的,闹什么。” 陆秋妍身子一僵。 沈玺站在月亮门边,一身玄色劲装,显然是刚练完剑回来。 他手里握着剑柄,目光扫过捂着脸的红玉,最后落在陆秋妍身上。 红玉反应极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国公爷做主啊!奴婢只是劝夫人不要折了双双姑娘生前最爱的花,夫人就……就动手打人……” 第14章 调查清楚 她哭得梨花带雨,脸颊上那五个指印红肿得刺眼。 陆秋妍站在原地,没有辩解。 辩解有用吗? 在沈玺眼里,她是个贪慕虚荣、心机深沉的女人。如今又加上一条:骄横跋扈,容不下忠仆。 果然,沈玺走了过来,看了看那棵合欢树,又看了看陆秋妍手里捏着的几片残叶。 “她说的,是真的?”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压下腹部的坠痛感,挺直了脊背:“我想摘些花做安神香,她拦着不让,还言语羞辱,推搡于我。” “奴婢没有!”红玉哭喊道,“奴婢只是不小心碰了夫人一下,夫人就说奴婢要害她……国公爷,奴婢在这院子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对双双姑娘的一草一木都当眼珠子护着,怎么敢对新夫人不敬?” 沈玺看着陆秋妍。 她脸色苍白,发髻微乱,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护着腰侧。那是刚才撞到假山的地方。 但沈玺只看到了她眼里的倔强和冷意。 “陆秋妍。”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刚进门第二日,就在这听雪堂立威?” 陆秋妍心头一凉。 他果然不信。 也是,一个是忠心护主的旧仆,一个是逼婚上位的“毒妇”,信谁不信谁,一目了然。 “国公爷若是觉得我在立威,那就是吧。”陆秋妍不想解释了,解释得再多,在他看来也不过是狡辩,“既然这花摘不得,我不摘就是。” 她松开手,掌心那几片被揉烂的合欢叶飘落在地。 “只是这丫鬟,”陆秋妍指着红玉,“手脚不干净,冲撞主子。国公爷若是还留着她,往后这听雪堂,怕是没个安宁日子。” 沈玺看着地上的落叶,眼神微暗。 “红玉是老人,平日里最懂规矩。”他淡淡道,“若是没有缘由,她不会无故顶撞。” 这话的意思是,错在她陆秋妍。 红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哭声更大了:“多谢国公爷明察!奴婢受点委屈不要紧,只要双双姑娘的东西没事就好。” 陆秋妍看着这一主一仆,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刚才差点流产,在这个男人眼里,却比不上几片叶子,比不上一个丫鬟的几滴眼泪。 “既如此,是妾身多事了。” 陆秋妍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起身的瞬间,身形晃了晃。 她咬牙忍住晕眩,转身往正屋走去。 “等等。” 沈玺叫住她。 陆秋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既然进了沈家,就要收收你的脾气。”沈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警告,“这里没人会惯着你。红玉罚俸三月,你也去祠堂抄两卷经书,静静心。” 各打五十大板。 看似公正,实则偏袒。 一个奴婢冲撞主母,只是罚俸;而她这个受害者,却要拖着病体去跪祠堂。 “是。” 陆秋妍应了一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回到屋里,连翘见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刚才奴婢听见外面……” “没事。”陆秋妍摆摆手,扶着桌子坐下,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去给我倒杯热水。” 连翘慌忙倒了水来,陆秋妍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入喉咙,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暖意。 “红玉那个贱婢……”连翘咬牙切齿,“国公爷怎么能这么糊涂!” “他不是糊涂,他是偏心。”陆秋妍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在他心里,凡是跟陆双双有关的,都是好的;凡是跟我有关的,都是错的。”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忍?”陆秋妍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芒,“红玉那张脸,肿成那样,这几日怕是见不得人了。罚俸三月,对她这种爱财如命的人来说,比打板子还难受。” 她刚才那一巴掌,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而且,她刚才故意没提红玉推她的事,只说了言语羞辱。若是说了推搡,沈玺或许会因为她没摔倒而觉得她小题大做。 但现在,红玉虽然赢了面子,却实打实地挨了打,还丢了钱。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去把笔墨准备好。”陆秋妍道,“既然国公爷让我抄经,那我就抄给他看。” 连翘一愣:“小姐,您身体……” “去。” 陆秋妍摸了摸小腹。 孩子还在,这就够了。至于沈玺…… 她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合欢树,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来日方长。 此时,院子里。 沈玺看着红玉肿胀的脸颊,眉头微蹙。 “下去上药吧。” “谢国公爷。”红玉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沈玺弯腰,捡起地上那几片残破的合欢叶。 叶片边缘有被指甲掐过的痕迹,显然刚才陆秋妍攥得很紧。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陆秋妍虽然在跟他说话,但手一直护在腰侧,脸色白得不像话,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是疼出来的汗。 如果只是言语争执,何至于此? 沈玺看向假山石壁。 粗糙的石头上,挂着几缕极细的丝线,那是月白色的,跟陆秋妍外衫的颜色一样。 她撞到了。 沈玺捏着叶子的手紧了紧。 既然撞疼了,为何不说?为何不哭诉红玉推了她? 若是以前那个贪慕虚荣的陆秋妍,早就借机撒泼打滚,要死要活了。 可刚才那个女人,挨了骂,受了冤枉,却只字不提伤痛,只挺直了脊背,转身就走。 那背影,倔强得让人心烦。 “墨砚。” 暗处的墨砚闪身出来:“爷。” “去查查,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沈玺将叶子扔在地上,声音冷淡,“别听一面之词。” “是。” 沈玺看了一眼紧闭的正屋房门,转身大步离开了听雪堂。 他倒要看看,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到底还有多少面孔。 听雪堂的这点风波,没过午时便有了定论。 墨砚办事利索,回来复命时,手里多了一块从假山石缝里抠出来的碎布料,月白色的,跟陆秋妍那件外衫的料子一模一样。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布片。 “爷,问清楚了。”墨砚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当时红玉确实动了手,力道不小。夫人为了护着肚子……护着腰,这才撞到了假山上。红玉那是恶人先告状。” 第15章 美的惊心动魄 “我平日里是不是太纵着这帮下人了?”沈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墨砚后背一凉。 “红玉是老夫人拨过来的,又是听雪堂的老人,平日里确实有些……”墨砚斟酌着词句,“有些不知分寸。” 沈玺冷笑一声,提起朱笔在公文上批了个狠厉的“杀”字。 “连主子都敢动,留着过年吗?” 墨砚心头一跳:“爷的意思是?” “把她那张嘴掌烂,扔出府去。告诉牙婆,这种欺主的刁奴,谁买谁倒霉,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进高门大户。” 不问缘由,不看情面。 在沈玺眼里,陆秋妍固然可恨,但那是他名义上的妻。红玉这种行为,打的不是陆秋妍的脸,是挑战他沈国公府的规矩。 一条狗,若是敢越过主人去咬客,那就留不得。 消息传回听雪堂时,陆秋妍正在抄经。 手腕有些酸,字迹却依旧工整。连翘像只快乐的麻雀,一路小跑着冲进来,差点撞翻了桌上的笔洗。 “小姐!大喜事!”连翘喘着粗气,脸上却笑开了花,“红玉被赶出去了!刚才那是哭爹喊娘啊,被两个婆子架着拖走的,嘴都被打肿了,话都说不利索!” 陆秋妍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晕染在宣纸上,毁了刚抄好的一页《心经》。 “赶出去了?” 她有些意外。 原以为沈玺罚红玉三个月月钱已是极限,毕竟那是陆双双生前用惯的人。没想到,他竟做得这般绝。 “是啊!国公爷还是向着您的!”连翘一边给她研墨,一边喜滋滋地说,“看来国公爷心里是有数的,知道那丫头是个祸害。” 向着她? 陆秋妍看着那团晕开的墨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沈玺哪里是向着她,他是容不得沙子。在他看来,听雪堂是他缅怀亡妻的圣地,容不得半点乌烟瘴气。红玉闹这一出,是脏了他的地界。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陆秋妍放下笔,手掌下意识地覆上小腹。 已经快两个月了。 虽然现在月份还小,衣裳穿得宽松些看不出来,但再过些日子,这肚子就像吹气球一样起来了。 到时候若是还没跟沈玺圆房,这孩子就成了没名没分的野种,甚至是她不守妇道的铁证。 必须抓紧时间。 “连翘。”陆秋妍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把那件藕荷色的寝衣找出来。” 连翘一愣:“小姐,那件是不是太素了?而且那是您在安王府时……” “就那件。” 陆秋妍打断她。 沈玺厌恶她艳丽,那就素给他看。他喜欢陆双双的清雅,那她就扮成他喜欢的样子。 入夜,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玺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窗外月色清冷,他脑子里却莫名闪过白天陆秋妍那个倔强的背影,还有李长珩那句恶毒的“验验货”。 “爷,夫人来了。”墨砚在门外禀报,声音有些迟疑。 沈玺动作一顿,眉头瞬间皱起:“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送经书,顺便给爷送碗安神汤。” 沈玺本想让人滚,可话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淡淡的幽香。 不是脂粉味,是那种雨后合欢花的清苦香气,若有若无,勾人得很。 陆秋妍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没穿白日的正装,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衫,里面是一袭藕荷色的长裙,腰身收得极细,走动间裙摆如水波荡漾。 头发也没全盘上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 灯火昏黄,她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盈盈一拜。 “妾身抄好了经书,特来呈给国公爷过目。” 声音软糯,没了白日的尖锐。 沈玺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像。 太像了。 这种灯光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简直跟记忆里的陆双双重叠在一起。尤其是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白得晃眼。 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一滴朱砂落在桌面上,红得刺眼。 “放那吧。”沈玺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声音冷硬,“以后这种小事让下人来做,不必亲自跑一趟。” 陆秋妍没动。 她咬了咬唇,上前一步,将托盘放在桌角,素手端起那碗安神汤。 “国公爷日夜操劳,妾身……妾身只是想尽一点为人妻的本分。”她说着,将碗递到他面前,身子微微前倾。 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那股合欢花的香气更浓了,直往沈玺鼻子里钻。 沈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的脖颈往下,脑海里突然炸开李长珩那句话——“腰窝处有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胎记”。 他在找那块胎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玺就觉得一阵恶心。 对自己恶心,更对眼前这个女人恶心。 “本分?” 沈玺猛地站起身,手一挥。 “哐当”一声,那碗安神汤被打翻在地,瓷片四溅,褐色的汤汁泼了一地,也溅湿了陆秋妍的裙摆。 陆秋妍吓了一跳,惊慌地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的眼神,无辜,惊恐,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美。 沈玺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即使是狼狈的时候,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比陆双双更鲜活,更具侵略性。 但这让他更加恼火。 他觉得自己被戏弄了,被这个女人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勾引。 “陆秋妍,你把这书房当什么地方了?”沈玺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把你那些青楼楚馆里学来的手段收起来!我看了恶心!” 陆秋妍脸色煞白,步步后退,直到腰抵在书架上,退无可退。 “我没有……”她颤声道。 “没有?”沈玺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穿成这样,半夜三更跑到男人书房里来,你跟我说你没有?” 他目光如刀,在她身上刮了一遍,满是嘲讽。 第16章 回门 回到听雪堂,陆秋妍屏退了连翘。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慢慢解开衣扣。 外衫滑落,露出藕荷色的寝衣。 她伸手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像是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失败了啊……” 陆秋妍低低笑了一声,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 沈玺的厌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他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更别提同房。 这孩子……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等到显怀那天,被他当成奸生子一碗红花灌下去,连同她这条命一起送走? 不。 绝不。 陆秋妍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狠厉。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既然他不肯主动,那就逼他就范。 李长珩不是说她有手段吗?那就让他看看,真正的手段是什么。 她拉开妆奁的最底层,取出一个密封的小瓷瓶。 那是她在安王府时偷偷藏下的,名为“醉春风”。 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人意乱情迷,分不清眼前人是谁。 本来不想用这种下作手段的。 沈玺,这是你逼我的。 书房里的合欢花味散了一夜,还没散干净。 墨砚跪在地上,拿着湿布一遍遍擦拭那滩干涸的汤渍。沈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本兵书,半个时辰了,那页纸还没翻过去。 他有些心浮气躁。 鼻尖萦绕的那股幽香,像钩子一样,时不时把他拽回昨晚那一幕。陆秋妍站在灯影里,衣衫单薄,领口那片雪白晃得人眼晕。她端着汤,低眉顺眼的模样,竟然跟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不仅仅是昨晚。 还有清晨。 她在听雪堂的那棵树下,踮着脚尖去够那一枝合欢花。晨光打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刻她没说话,也没做戏,安安静静的,透着股子沉静温和的劲儿。 那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恍惚觉得,这才是他一直想娶的那个人。 “啪。” 沈玺猛地合上书,力道大得吓了墨砚一跳。 想什么呢。 沈玺沉着脸,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画前。画上的陆双双正在抚琴,背影娴静美好,那是他找最好的画师,凭着记忆画出来的。 这才是真的。 陆秋妍那种女人,满腹算计,为了攀高枝连亲姐姐的灵位都能利用,甚至不惜爬床逼婚。她哪里来的沉静温和? 那是演的。 全是演的。 这女人在安王府那种染缸里泡了两年,早就练出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昨晚那一出“美人计”,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差点就被她骗了。 沈玺盯着画像,眼底最后那点恍惚彻底冷了下去,重新结上一层厚厚的冰。 “擦不干净就把地毯换了。”他冷冷扔下一句,“以后别让我闻见这味儿。” 墨砚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库房领新的。” …… 听雪堂。 陆秋妍起得很早。 连翘正翻箱倒柜地找衣裳,那是回门要穿的礼服。按照规矩,新妇回门,得穿正红,还得戴金,显得在夫家过得体面。 “小姐,这套赤金头面是新的,虽然比不上安王府带出来的那些精致,但也还凑合。”连翘把一支金簪插进陆秋妍的发髻,嘴里念叨着,“今儿个回门,陆家那帮人肯定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笑话呢。咱们可得把腰杆挺直了。” 陆秋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精致,掩盖了苍白的脸色。大红的衣裳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温度。 “备车了吗?”她问。 连翘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有些难看:“奴婢一早就去前院问了,管家说……说国公爷没吩咐。” 没吩咐,就是不打算备。 这是要让她走着回陆家? 陆秋妍并不意外。沈玺厌她入骨,怎么可能替她操持这种面子工程。 “去雇一辆。”陆秋妍淡淡道,“不用太好的,干净就行。” “可是……”连翘急得眼圈都红了,“这可是回门啊!若是国公府连辆马车都不出,您回去还不得被二夫人她们笑话死?” “笑话就笑话吧,又不少块肉。”陆秋妍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那个小瓷瓶。 那是“醉春风”。 昨晚没机会用,今晚必须得成了。回门宴上人多眼杂,酒过三巡,或许是个机会。 只要沈玺去。 “走吧,去前院。” 陆秋妍带着连翘出了听雪堂。 沈玺正在前厅用早膳。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他吃相斯文,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 陆秋妍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国公爷。” 沈玺拿着勺子的手没停:“有事?” “今日是三朝回门。”陆秋妍看着他,语气平静,“按照礼数,国公爷该陪妾身回一趟陆府。” “礼数?” 沈玺终于放下了勺子。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向陆秋妍,眼神讥诮:“你跟我讲礼数?” “妾身知道国公爷不待见我。”陆秋妍没退缩,“但这是沈家的脸面。若是国公爷不去,外人只会说沈家苛待新妇,说国公爷气量狭小。” “沈家的脸面,不需要靠给陆家做脸来挣。” 沈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陆家那帮人,也配?” 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当年双双在陆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病重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被那毒妇磋磨至死!如今你让我去给那帮凶手敬酒?陆秋妍,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陆秋妍心头一刺。 她当然知道陆家人对陆双双不好。可她也是受害者。那时候她在安王府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 “那是二婶做的孽,与我无关。” “有关无关,你们都姓陆。”沈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压迫感十足,“陆家的门槛,我嫌脏。”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沈玺!” 陆秋妍急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沈玺侧身一避,像躲瘟疫一样躲开了她的手。 陆秋妍抓了个空,手指僵在半空中。 第17章 烂账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向陆秋妍,眼神讥诮:“你跟我讲礼数?” “妾身知道国公爷不待见我。”陆秋妍没退缩,“但这是沈家的脸面。若是国公爷不去,外人只会说沈家苛待新妇,说国公爷气量狭小。” “沈家的脸面,不需要靠给陆家做脸来挣。” 沈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陆家那帮人,也配?” 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当年双双在陆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病重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被那毒妇磋磨至死!如今你让我去给那帮凶手敬酒?陆秋妍,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陆秋妍心头一刺。 她当然知道陆家人对陆双双不好。可她也是受害者。那时候她在安王府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 “那是二婶做的孽,与我无关。” “有关无关,你们都姓陆。”沈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压迫感十足,“陆家的门槛,我嫌脏。”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沈玺!” 陆秋妍急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沈玺侧身一避,像躲瘟疫一样躲开了她的手。 陆秋妍抓了个空,手指僵在半空中。 “你必须去。”她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你可以不给我面子,但你不能不给双双姐面子。陆家虽然对不起她,但那毕竟是生养她的地方。若是闹得太难看,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又来了。 又是拿死人压他。 沈玺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少拿双双说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陆秋妍,你这副嘴脸真让人恶心。想要回门风光?行啊,你自己去挣。当初是你死乞白赖要嫁进来的,这点委屈受不了?” “我……” “备马。”沈玺不再看她一眼,大步朝外走去,“去军营。” “国公爷!” 陆秋妍追了两步,却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 前厅里一片死寂。 几个下人垂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却暴露了他们在看笑话的心思。 连翘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姐……这可怎么办啊?他不回去,咱们回去就是个笑话!” 陆秋妍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指甲掐进肉里,钻心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哭什么。” 她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狂风中一株折不断的竹子。 “他不把陆家当回事,正好。”陆秋妍冷笑一声,“我回去收拾那帮人,也省得他在旁边碍手碍脚。” 沈玺不去,她就没法对他下药。 但这未必全是坏事。 陆家那帮豺狼虎豹,若是见沈玺不在,定会露出獠牙来撕咬她。到时候,她正好借题发挥,把之前的账一笔笔算清楚。 “走。” 陆秋妍一挥袖子,大红的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咱们回陆家。” …… 陆府大门口,早早地就张灯结彩。 陆二夫人虽然恨陆秋妍恨得牙痒痒,但面子功夫做得极足。大红灯笼挂着,鞭炮摆着,还特意请了几个吹鼓手在门口候着。 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陆家攀上了国公府这门亲事,那是何等的风光。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要看看陆秋妍那个小贱人是怎么在沈玺面前伏低做小的。 “来了来了!” 门口的小厮喊了一嗓子。 陆二夫人赶紧理了理鬓角,堆起一脸假笑,带着陆家的几个小辈迎了出去。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那浩浩荡荡的国公府仪仗。 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口。那马车看着有些旧,连个沈家的徽记都没有,拉车的老马还没精打采地喷着响鼻。 吹鼓手刚吹了一声,还没成调,就尴尬地停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这就是国公府的回门礼?怎么这么寒酸?” “连个仪仗都没有,该不会是雇的马车吧?” “我看呐,这沈国公根本就没把这新夫人当回事!我就说嘛,二嫁女哪有什么好下场。” 陆二夫人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车帘掀开。 陆秋妍扶着连翘的手下了车。她一身红衣,艳丽逼人,只是身边空空荡荡,没有那个让人敬畏的男人。 “哟,这不是咱们的国公夫人吗?” 陆二夫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刺耳,“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国公爷呢?该不会是嫌咱们陆家门槛低,不愿意来吧?” 她特意拔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陆秋妍站定,目光扫过陆二夫人那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 她没恼,反而笑了。 “二婶这话说的。” 陆秋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国公爷军务繁忙,那是为国尽忠。哪像二叔,整日里斗鸡遛狗,闲得慌。” “你!”陆二夫人被噎了一下,随即冷哼,“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人!我看是被厌弃了吧?这才成亲第三天,连回门都不陪,陆秋妍,你这脸还要不要了?” “脸?” 陆秋妍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陆二夫人。 “我的脸面,不需要靠男人来撑。”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二婶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那五百两银子凑齐了吗?若是没凑齐,我今儿个可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好说道说道二婶是怎么吞没侄女嫁妆的。” 陆二夫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了袖袋。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进屋!” 她狠狠瞪了陆秋妍一眼,转身往里走。 陆秋妍跟在后面,跨进了陆家的大门。 这扇门,她走出去了,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庶女。 正厅里,陆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里依旧捻着那串楠木佛珠。见陆秋妍一个人进来,老夫人的眼皮子耷拉下来,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跪下。” 老夫人淡淡开口。 陆秋妍没动:“孙女如今是五品诰命,不知犯了哪条家规,要给祖母下跪?” “进了陆家的门,你就是陆家的孙女!”老夫人把茶盏往桌上一磕,“没把姑爷带回来,就是你不贤!就是你无能!让你跪下反省,那是教你规矩!” 好一个教规矩。 陆秋妍环视四周。 陆二夫人幸灾乐祸,几个堂姐妹掩嘴偷笑,连旁边的丫鬟婆子都一脸轻蔑。 这就是她的“家”。 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既然沈玺不来,那这出戏,她就自己唱。 还要唱得响亮,唱得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祖母想教规矩?” 陆秋妍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正好,孙女这里也有一份规矩,想请祖母过过目。” 那是陆二夫人私吞陆双双嫁妆的清单。 也是陆家这几年亏空的烂账。 “今儿个既是回门,咱们就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 第18章 清单 那是陆二夫人私吞陆双双嫁妆的清单。 也是陆家这几年亏空的烂账。 “今儿个既是回门,咱们就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 纸张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陆二夫人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什么东西?”老夫人拿起清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双双姐的嫁妆清单。”陆秋妍站在那儿,声音不疾不徐,“当年双双姐出嫁时,祖母亲自操持,嫁妆足足抬了三十二抬。可到了沈府,只有十八抬。那十四抬里的东西,都进了谁的腰包,我想祖母心里有数。” 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胡说八道!”陆二夫人跳了起来,“那些东西都是路上损耗了!你这是血口喷人!” “损耗?”陆秋妍冷笑,“那对羊脂玉镯子也能损耗?那套金丝楠木的梳妆匣也能损耗?二婶,您当初可是亲口说要替双双姐保管的,这会儿怎么就不认账了?” 陆二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堂姐妹面面相觑,都看出了热闹。 “还有这个。”陆秋妍又掏出一张纸,“这是陆家这三年的账本。二叔在外头欠了多少赌债?三妹妹置办嫁妆花了多少银子?这些钱,可都是从公中出的。祖母,您说这算不算规矩?” 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确实知道这些事,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陆二夫人是她最疼爱的儿媳,那些庶女的东西,拿来贴补嫡支也是应该的。 可如今被陆秋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出来,就成了丑闻。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翻旧账?”老夫人沉着脸。 “不是翻旧账。”陆秋妍语气平静,“是讨债。双双姐的嫁妆,我要替她讨回来。还有我娘的嫁妆,这些年被二婶挪用的那些,我也要一并讨回来。” “你敢!”陆二夫人尖叫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陆秋妍看着她,“二婶要是不给,我就去报官。到时候让官府来查账,看看这些年陆家的账目,能不能经得起查。” 正厅里一片死寂。 陆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陆秋妍,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庶女,如今竟然敢当众威胁她。 “你嫁进了沈家,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老夫人冷笑,“别忘了,你娘还在我手里。” 陆秋妍心头一紧。 “我娘在哪儿?” “想知道?”老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那就把这些破纸收起来,老老实实跪下认错。” 陆秋妍攥紧了袖子里的清单。 她知道老夫人在拿她娘威胁她。 可她不能退。 退了,这辈子都别想从陆家拿回属于她和娘的东西。 “祖母若是不说,我就去报官。”陆秋妍咬牙,“到时候官府来查,连带着会查您当年是怎么虐待我娘的。” “你!” 老夫人气得拍案而起。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老夫人!不好了!夫人她跑了!” 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冲进来,险些撞翻了门槛。 陆秋妍心头一跳。 “什么跑了?” “就是您娘!”婆子喘着粗气,“她趁着今儿个回门,府里人手不够,从后院跑了!还带走了那个小少爷!” 陆秋妍脑子里嗡的一声。 娘带着弟弟跑了? “废物!”陆二夫人尖叫起来,“还不快去追!” “已经追出去了,可是没追上。”婆子战战兢兢,“听说是有人接应,用马车拉走的。” 陆秋妍松了口气。 娘跑了好。 跑了就不用再受这帮人的折磨。 至于是谁接应的,她心里有数。 肯定是沈玺。 虽然那个男人嘴上说得狠,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他知道陆家会拿她娘威胁她,所以提前把人救了出去。 “陆秋妍!”陆二夫人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是不是你安排的?你个白眼狼!” “我安排的又如何?”陆秋妍冷笑,“我娘是我的亲娘,我接她出府,天经地义。倒是二婶,这些年虐待庶母,克扣月例,这要是传出去,您这个当家主母的名声,怕是保不住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陆秋妍往前走了一步,“是警告。从今往后,我娘和我弟弟的事,陆家管不着。至于那些嫁妆,我给祖母三天时间凑齐。三天之后,我会再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 “站住!”老夫人喝道。 陆秋妍脚步没停。 “陆秋妍!你给我站住!” 陆秋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祖母,我今天来,是给您脸面。下次再来,可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陆二夫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陆秋妍走出陆家大门,深吸一口气。 门口围观的百姓还没散,看见她出来,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就走了?连顿饭都没吃?” “啧啧,这沈国公是真不待见她。” “我看啊,这婚姻长不了。” 连翘气得想冲上去骂人,被陆秋妍拦住。 “走吧。” 陆秋妍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些嘲讽的目光。 她靠在车壁上,手抚上小腹。 孩子还在。 娘和弟弟也安全了。 至于那些嫁妆,她一定会拿回来。 马车咯吱咯吱地往前走。 陆秋妍闭上眼,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第19章 不过是个受害者 兵部。 沈玺正在跟几个同僚议事。 “国公爷,今儿个不是您夫人回门吗?”一个年轻的武将笑着打趣,“怎么还在这儿批公文?” 沈玺头也不抬:“军务要紧。” “哟,这才成亲几天,就把夫人晾一边了?”另一个人摇头,“国公爷,这可不行啊。再怎么说,人家也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 “少废话。”沈玺扔下笔,“说正事。” 几个人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对了。”那个年轻武将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安王最近在京城挺活跃的。本来皇上让他十日内离京,可这都第五天了,他还在城里晃悠。” 沈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武将摇头,“不过我听说,他今儿个好像往陆家那边去了。” 沈玺眉头一皱。 陆家? 今天陆秋妍回门。 李长珩那个疯子,该不会又去找她麻烦了吧? “国公爷?” “没事。”沈玺站起身,“你们先议着,我出去一趟。” “这么急?去哪儿?” 沈玺没回那个武将的话,直接拿起外袍往外走。 墨砚跟在后头,小跑着追上来:“爷,真去陆家?” “去看看。” 沈玺翻身上马,胯下的乌骓马打了个响鼻。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 李长珩那疯子若是真在陆家闹事,陆秋妍那个女人死了才好,省得他天天看着心烦。 可话虽如此,缰绳却不由自主地往陆家方向扯。 …… 陆秋妍的马车还没走远。 刚拐进东市的巷口,车轮突然一歪,整个车身剧烈晃了一下。 “小姐!”连翘尖叫一声。 陆秋妍扶着车壁才没摔出去,掀开帘子往外看:“怎么回事?” 赶车的老马夫跳下来查看,脸色难看:“轮轴断了。” “断了?”连翘探头,“好好的怎么会断?” 老马夫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像是被人锯过的,只留了一点连着,这一路颠簸就断了。” 陆秋妍心头一沉。 是陆家的人动的手脚,还是李长珩? “小姐,咱们怎么办?”连翘急得快哭了,“这里离沈府还有好远。” “下车,找个地方歇脚。”陆秋妍扶着连翘下了车,“一会儿让人去沈府报信,让管家派车来接。” 东市这一带是商铺聚集的地方,人来人往倒也不算偏僻。 陆秋妍寻了家茶铺,刚要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 “哟,这不是陆四小姐吗?” 陆秋妍浑身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 李长珩没来,来的是他身边的心腹侍卫,姓赵,人送外号“笑面虎”。 那人穿着便服,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小姐别来无恙?”赵侍卫往前走了一步。 陆秋妍下意识地后退:“你想干什么?” “我家王爷惦记着小姐,特意让小的来问候一声。”赵侍卫笑得越发诡异,“听说小姐今儿个回门,国公爷都没陪着,这是被厌弃了?”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呢?”赵侍卫又往前逼了一步,“小姐可别忘了,您肚子里那个孽种,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陆秋妍脸色煞白。 她知道李长珩怀疑她怀孕了,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人来试探。 “胡说八道!”连翘挡在陆秋妍面前,“我家小姐清清白白,你再敢胡说,小心我去报官!” “报官?”赵侍卫笑了,“那正好,让官府验验,看看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抓陆秋妍。 陆秋妍急退,却被身后的茶摊挡住了去路。 “放肆!”连翘扑上去想拦,被赵侍卫一把推开,整个人摔在地上。 “小姐快跑!” 陆秋妍转身想跑,裙摆却被赵侍卫一把扯住。 “跑什么?”赵侍卫阴笑着往前拽,“王爷说了,您要是真怀了,那孩子得留下。至于您这个人嘛,就看王爷心情了。” 陆秋妍死命挣扎,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背。 赵侍卫吃痛,反手就是一巴掌。 “贱人!”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来,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接住了赵侍卫的手腕。 “光天化日,当街行凶?” 沈玺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侍卫抬头,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沈,沈国公?” 沈玺没理他,手上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脆响。 “啊!”赵侍卫惨叫一声,手腕直接被卸了,整个人跪倒在地。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是沈国公!” “天呐,沈国公怎么在这儿?” 陆秋妍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一身玄色劲装,胯下骏马还在不远处打着响鼻。 刚才那一下,他是从马上跳下来的。 “还不滚?”沈玺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侍卫。 赵侍卫捂着手腕,灰溜溜地爬起来就跑。 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玺转过身,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 她头发散了几缕,脸色惨白,裙摆上沾了泥。 狼狈得很。 “陆秋妍。”沈玺冷笑,“你还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陆秋妍愣住。 “怎么,嫁进沈家还不够?”沈玺的声音里满是讥讽,“又开始勾着你那位前夫了?还是说,你就喜欢这样吊着两个男人?” 陆秋妍眼眶一红。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他是来救她的。 可现在看来,他只是路过。 顺手而已。 “我没有。”她声音发颤。 “没有?”沈玺扫了一眼周围,“那刚才那人为什么拦你?” “他是安王的人。”陆秋妍咬着唇,“他想,他想抓我回去。” “抓你回去?”沈玺挑眉,“为什么?难道是你欠了安王什么?”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她不检点。 陆秋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国公爷既然这么看我,当初为何要娶我?” 沈玺没说话。 他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 就在这时,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哆哆嗦嗦地开口了。 “国,国公爷。”老汉磕磕巴巴,“您别误会这位小姐,刚才那人是强拉硬拽,这位小姐一直在挣扎,还喊了救命。” 旁边几个摊贩也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了。” “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人,这位小姐是受害者。” 第20章 谁不知道 沈玺脸色一僵。 他看向陆秋妍。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 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发出声音。 这副模样,让沈玺莫名想起了当年在葫芦巷,那个被李长珩扔出来的女人。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咬着牙不哭出声。 “墨砚。”沈玺别开眼,“备车。” “是。” “送她回沈府。”沈玺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国公爷。”陆秋妍突然开口。 沈玺脚步一顿。 “多谢国公爷出手相救。”陆秋妍擦干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过不必麻烦了,我自己能回去。” 说完,她扶着连翘转身就走。 背影单薄,却透着股倔强。 沈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爷?”墨砚小心翼翼地问,“还追吗?” “追什么追。”沈玺翻身上马,“回府。” 可缰绳扯起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早就没了人影。 沈玺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他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明明看见她被欺负,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讽刺? “爷,夫人她。”墨砚欲言又止。 “闭嘴。” 沈玺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飞奔而去。 陆秋妍扶着连翘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厉害。 “小姐,您慢些。”连翘急得直掉泪,“这里离沈府还远着,咱们歇歇再走吧。” 陆秋妍摇头,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身后突然传来几个摊贩的声音。 “哎国公爷,您真误会那位小姐了。” 卖烧饼的大婶快步跟了上来,“她可是个好人呐!上个月我儿子病了,没钱抓药,是她给的银子。” “可不是嘛。”补鞋的老汉也凑过来,“我这摊子被地痞砸了,也是她让身边的丫鬟帮忙找衙门的人解决的。” “还有我!”卖菜的妇人举着手,“她每次路过都会多买些菜,从不砍价,还让我早些收摊回家带孩子。” 几个摊贩你一言我一语,把陆秋妍夸得跟观音菩萨似的。 陆秋妍脚步一顿。 她确实做过这些事。 在安王府那两年,她出不了门,等和离后偶尔能出来透气,看到这些辛苦讨生活的人,总会想起娘当年被困在后院时的模样。 所以能帮就帮一把,也不图什么回报。 没想到这些人还记得。 沈玺坐在马上,听着这些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陆秋妍走得很慢,明显是强撑着。裙摆上的泥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是刚才被赵侍卫拖拽时沾上的。 “国公爷您别看她现在风光了。”卖糖葫芦的老汉叹气,“以前她刚从安王府和离出来那阵子,整个人瘦得跟鬼似的,走路都打晃。我们都以为她活不长了。” “后来听说要嫁进国公府,她才慢慢好起来。”大婶抹了抹眼泪,“可怜的孩子,这才消停几天啊。” 沈玺的手紧了紧缰绳。 “谁不知道是她收买了你们。”他冷冷开口,声音里满是嘲讽,“几个小钱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陆秋妍倒是好手段。” 几个摊贩的脸色都变了。 “国公爷这话可就不对了。”老汉有些生气,“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见得人多了,谁真心谁假意还是分得清的。” “就是。”大婶也不服气,“您是她夫君,怎么说话比外人还难听?” 沈玺没再搭理他们,一夹马腹就要走。 可乌骓马刚起步,他脑子里又闪过陆秋妍刚才掉眼泪的模样。 还有那句“国公爷既然这么看我,当初为何要娶我”。 “墨砚。” 墨砚立刻上前:“爷。” “去备车。” “爷不是说不必了吗?” “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沈玺烦躁地拽了下缰绳,“把她接回府,别让她在外头丢沈家的脸。” 墨砚心里叹气,嘴上应着:“是。” 陆秋妍走到巷口,实在走不动了。 她扶着墙壁站住,手捂着小腹,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被赵侍卫那么一拽,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小姐!”连翘吓坏了,“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陆秋妍咬着牙,“找个地方坐下歇歇就好。”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停在了她面前。 墨砚从车上跳下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夫人,国公爷让小的送您回府。” 陆秋妍愣住。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 沈玺还坐在马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挺拔的身影,莫名让她眼眶又红了。 “多谢国公爷。”陆秋妍哑着嗓子,“不过我自己能——” “夫人。”墨砚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您若是不上车,小的回去可就要挨板子了。” 陆秋妍咬了咬唇。 她知道沈玺不是关心她,只是不想让她在外头丢沈家的脸面。 但她现在确实走不动了。 “那就劳烦墨砚了。” 陆秋妍扶着连翘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透过缝隙看了沈玺一眼。 他已经调转马头,背对着她。 宽阔的肩膀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像一堵墙,把她隔在外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陆秋妍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这个男人,她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说他冷漠无情吧,每次她遇到危险,他总会出现。 说他在意她吧,那些刻薄的话说得比谁都狠。 “小姐。”连翘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他是不是其实挺关心您的?” 陆秋妍睁开眼,苦笑。 “他关心的不是我。”她摸了摸小腹,“他只是不想欠双双姐的人情。” 连翘还想说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马车停了。 “怎么回事?”连翘掀开帘子。 沈玺骑着马拦在了车前。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车边,一把掀开车帘。 “下来。” 陆秋妍一愣:“国公爷这是——” “让你下来。”沈玺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换我的马车。” 第21章 亲自看着 陆秋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挂着沈府徽记的华丽马车。 她明白了。 他嫌这辆车太寒酸,丢了他沈国公的脸。 “不必了。”陆秋妍淡淡道,“反正快到了,这辆车也能坐。” “陆秋妍。”沈玺声音冷了几分,“别让我说第三遍。” 陆秋妍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倔强。 “国公爷既然嫌弃这车丢脸,当初又何必派人来接我?”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您放心,我会用帷帽遮住脸,不会让人看出来我是沈府的人。” 说完,她伸手要放下车帘。 沈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非要跟我作对?” 他的手很烫,烫得陆秋妍想挣脱。 可她又怕动作太大,会惊动肚子里的孩子。 “我没有跟您作对。”陆秋妍垂下眼,“只是不想麻烦国公爷。” 沈玺盯着她。 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双往日里总是倔强的眼睛,此刻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冷漠。 沈玺心里那股烦躁更重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烦她总是惹麻烦,还是烦她这副不在乎的模样。 “墨砚。” 墨砚立刻上前:“爷。” “把她抱下来。” 陆秋妍脸色一变:“国公爷!” “你要是不想让人看见你坐这种破车丢沈家的脸。”沈玺松开她的手,背过身去,“那就老老实实换车。” 陆秋妍咬着唇。 她知道沈玺说得出做得到。 若是真让墨砚动手,那才更丢人。 “不必了,我自己下。” 马车晃得厉害。 陆秋妍坐在车厢里,手扶着车壁,闭着眼强忍着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她以为沈玺会骑马走,没想到他掀开车帘就坐了进来。 车厢里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陆秋妍睁开眼,就对上沈玺那双冷冰冰的眸子。 “国公爷这是?”她声音有些哑。 沈玺靠在车壁上,长腿随意地搭着,占去了大半个位置。 “你这种麻烦,我得亲自看着。”他扫了她一眼,“别刚进门几天就被人弄死了,传出去说我国公府克妻。” 陆秋妍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玺会这么说。 虽然话说得难听,但意思却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多谢国公爷挂心。”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那点不该有的情绪。 沈玺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陆秋妍手腕被他刚才捏得生疼,她下意识地揉了揉。 沈玺的余光扫过去,正好看见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皓腕。 上面有几道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 是他捏的。 沈玺眉头一皱。 他刚才只是想让她下车,没想到用了那么大的力气。 这女人也真是,疼了也不吭一声。 “把手伸出来。”他突然开口。 陆秋妍一愣:“什么?” “让你伸手就伸。”沈玺不耐烦地重复。 陆秋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沈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膏,直接抹在她手腕上。 动作很粗糙,一点也不温柔,甚至还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陆秋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就说。”沈玺冷冷道,“装什么坚强。” 陆秋妍咬着唇没吭声。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这个男人明明在帮她上药,嘴里却还要说些难听的话。 沈玺抹完药,松开她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触感,和那淡淡的药香。 他别开眼,看向车窗外。 陆秋妍把手缩回去,袖子盖住了那些青紫。 “国公爷。”她突然开口,“您是不是误会我了?” 沈玺没说话。 “我知道您恨陆家,恨我。”陆秋妍的声音很轻,“但那些事,真的不是我做的。双双姐的死,我比任何人都难过。” “难过?”沈玺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刀,“你要是真难过,当初怎么不去看她一眼?” 陆秋妍的手紧了紧。 “我被困在安王府,出不来。” “出不来?”沈玺冷笑,“那你怎么能出来逼婚?怎么能出来拿双双的遗书威胁我?” 陆秋妍闭上眼。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在沈玺心里,她就是那个贪慕虚荣、心机深沉的女人。 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假的。 马车又颠了一下。 陆秋妍脸色更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玺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 “你怎么了?” “没事。”陆秋妍咬着牙,“就是有点晕车。” 晕车? 沈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 陆秋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着靠在了车壁上。 “闭眼睡一会儿。”沈玺的声音难得没那么冷,“到了我叫你。” 陆秋妍愣愣地看着他。 沈玺别开眼,不再看她。 “我又不会吃了你,看什么看。” 陆秋妍的鼻子一酸。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让它掉下来。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沈玺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他在干什么? 给她上药,让她靠着休息,这像是他会做的事吗? 他应该恨她的。 恨她逼婚,恨她是陆家的人,恨她害死了双双。 可刚才看见她手腕上的淤青,他心里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愧疚。 还有那些摊贩的话。 “她可是个好人呐。” “以前她刚从安王府和离出来那阵子,整个人瘦得跟鬼似的。” “后来听说要嫁进国公府,她才慢慢好起来。” 沈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陆秋妍。 她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这副模样,确实人畜无害。 沈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真的是自己误会她了? 可如果不是她,双双怎么会死? 陆家那帮人怎么会对双双那么狠? 沈玺揉了揉眉心,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陆秋妍都是陆家的人。 第22章 药膏 她姓陆,就是他的仇人。 至于那些所谓的“好心”,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马车停了。 到沈府了。 沈玺正要叫醒陆秋妍,却发现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娘,别走。” “弟弟,姐姐会保护你。” “不要,我不要嫁给他。” 她在说梦话。 沈玺愣住。 他从没见过陆秋妍这副模样。 白天那个冷静自持的女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在梦里喊着娘。 “夫人到了。”墨砚在外头禀报。 陆秋妍猛地睁开眼。 她惊慌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还在车里,才松了口气。 “做噩梦了?”沈玺问。 陆秋妍摇头:“没有。” 她整了整衣裳,准备下车。 手刚抬起来,沈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次,他的动作很轻。 “以后少惹麻烦。”他冷冷道,“我可不想天天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陆秋妍看着他,那双冷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是。”她低声应着,“妾身记下了。” 沈玺松开手,率先下了马车。 陆秋妍跟在后头,脚刚落地,腿又是一软。 这次沈玺没让墨砚扶。 他伸手,稳稳接住了她。 “站稳了。” 陆秋妍抬头,对上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多谢国公爷。” 沈玺没说话,松开手就往前院走。 陆秋妍看着他的背影,手轻轻抚上小腹。 这个男人,她真的看不懂。 说他冷漠无情,他却三番两次救她。 说他在意她,他又能说出那些刻薄的话。 “小姐。”连翘小声问,“国公爷他是不是其实没那么讨厌您?” 陆秋妍苦笑。 “他讨不讨厌我不重要。”她摸了摸袖袋里的那个小瓷瓶,“重要的是,我得让他娶我。” 今晚,必须成了。 陆秋妍被连翘摇醒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姐,到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车壁上,身上多了件男人的外袍。 那是沈玺的。 陆秋妍愣了一下,拿起那件衣裳,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国公爷呢?” “早进府了。”连翘扶着她下车,“您睡得沉,国公爷说不必叫醒您,让您多歇会儿。” 陆秋妍心头一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外袍,指尖摩挲着那精致的暗纹。 这个男人,嘴上说得狠,做的却是另一套。 “小姐,您看您这手腕。”连翘心疼地拉起她的手,“都青成这样了,国公爷下手也太重了。” 陆秋妍正要说话,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过来。 “夫人,奴婢是安寿堂的。”小丫鬟行了个礼,递上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这是国公爷让奴婢送来的药膏。” 陆秋妍接过瓷瓶。 那小丫鬟又道:“国公爷还说了,让夫人好好养着,别借口手腕疼就省去晨昏定省那些规矩。该端茶送水的,一样都不能少。” 连翘气得脸都红了。 “这算什么话!明明是他自己捏伤了小姐,还不许小姐养伤?” 小丫鬟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陆秋妍却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她把瓷瓶收好,“回去告诉国公爷,我记下了。” 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连翘还在生气:“小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国公爷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您!” “不是刁难。”陆秋妍摸着那个瓷瓶,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这是个好兆头。 沈玺若是真的厌她入骨,根本不会管她手腕疼不疼。 更不会特意让人送药过来。 至于那些话,不过是他嘴硬罢了。 “走吧。”陆秋妍往听雪堂的方向走,“回去准备准备,今晚还有正事要办。” 连翘一愣:“什么正事?” 陆秋妍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袖袋里那个装着醉春风的小瓷瓶。 今晚,必须让沈玺碰她。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坐稳这个国公夫人的位置。 …… 听雪堂。 陆秋妍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 连翘给她梳头,手上的动作很轻。 “小姐,您真要去?” “嗯。” “可是国公爷他那么讨厌您,万一——” “没有万一。”陆秋妍打断她,“我必须去。”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却透着股子坚定。 这一步,她必须走。 不为别的,就为肚子里这个孩子。 “小姐,奴婢陪您去吧。”连翘红着眼,“万一国公爷发火,奴婢也能帮您挡一挡。” 陆秋妍摇头。 “你留在这儿。”她站起身,披上外袍,“若是我半个时辰没回来,就去安寿堂找沈老夫人。” 连翘吓了一跳:“找老夫人做什么?” “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她派个大夫来。” 陆秋妍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 她裹紧了外袍,一步一步往前院走。 沈玺住在前院的松鹤居,那是整个沈府最气派的院子。 陆秋妍走到门口,守门的小厮看见她,愣了一下。 “夫人?” “国公爷在吗?” “在,不过——”小厮为难地看着她,“国公爷说了,今晚不见客。” 陆秋妍笑了笑。 “我是他的妻子,不算客。” 说完,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厮想拦,却又不敢真的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进去。 松鹤居的院子很大。 陆秋妍穿过抄手游廊,看见书房里亮着灯。 她走过去,透过窗棂往里看。 沈玺坐在书案前,正在批阅公文。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她推开门。 沈玺头也不抬:“不是说了不见客?” “国公爷。”陆秋妍站在门口,“是我。” 沈玺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陆秋妍站在那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给国公爷请安。”陆秋妍往前走了几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今日回门,多谢国公爷相救。” 沈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说完了?” “还有一事。”陆秋妍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药膏,“多谢国公爷赐药。” 沈玺扫了一眼她的手腕。 那上面的淤青已经淡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用了?” “用了。”陆秋妍点头,“很有效。” 沈玺没说话。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就为了这个,大晚上跑来找我?” 陆秋妍咬了咬唇。 “还有一事。”她抬起头,看着沈玺,“国公爷说让我别借口手腕疼省去晨昏定省,那明日一早,我该去给老夫人请安吗?” 沈玺冷笑。 “怎么,想让我娘为难你?” “不敢。”陆秋妍垂下眼,“只是想问清楚规矩,免得做错了事。” 沈玺看着她那副恭顺的模样,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出来。 这女人,白天在陆家那么硬气,怎么到了他面前就成了这副样子? “去不去随你。”他冷冷道,“反正我娘看你不顺眼,去了也是挨骂。” 陆秋妍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书案边。 “国公爷。”她声音很轻,“您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玺抬眼看她。 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觉得呢?” “我知道您讨厌我。”陆秋妍的手紧了紧,“但我还是想问,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我证明,我不是您想的那种人。” 沈玺冷笑。 “陆秋妍,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压迫感十足,“别以为做几件好事收买几个摊贩,我就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陆秋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冷冰冰的眸子。 “我没想收买任何人。”她的声音有些颤,“我只是想活下去。” 沈玺愣住。 “什么?” 第23章 一盏清茶 “我只是想活下去。”陆秋妍重复了一遍,眼眶有些红,“在安王府那两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活到第二天。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只想好好活着。”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国公爷若是真的讨厌我,大可以休了我。但在休我之前,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沈玺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无助,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沈玺突然想起白天那些摊贩的话。 “以前她刚从安王府和离出来那阵子,整个人瘦得跟鬼似的。” 他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没伸出去。 “哭什么哭,赶紧擦了。”他别开眼,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又没说要休你,你再做什么。” 陆秋妍愣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玺。 “真的?” “我沈玺说话算话。”沈玺转过身,背对着她,“既然娶了你,就不会轻易休妻。” 陆秋妍的心跳得很快。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机会来了。 陆秋妍站在书房里,袖中的瓷瓶烫得手指发麻。 沈玺背对着她,修长的手指在公文上批注,烛火映着他的侧影,冷硬的线条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还有事?” 他头也不回,声音淡得像窗外的夜风。 “没事就回去,我要批公文了。” 陆秋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袖中那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的醉春风,是她唯一的机会。 只要把药倒进茶里,今晚就能成事。 沈玺碰了她,孩子就有了正当的来处,她也能彻底坐稳这个国公夫人的位置。 可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瓷瓶时,陆秋妍突然想起白天的事。 他给她送药。 他让墨砚备车。 他在街头拦下那个姓赵的侍卫。 虽然每次都嘴硬得要命,可他确实在护着她。 陆秋妍的手慢慢松开了。 若是今晚用药,往后她与沈玺之间,再无可能。 他会恨她一辈子。 “国公爷。” 她的声音有些哑。 沈玺终于转过头,眉头微皱:“怎么还不走?” “我想问,明日一早,给您送茶,可好?” 沈玺愣了一下。 “送茶?” “嗯。” 陆秋妍点头,“我虽不得老夫人待见,但晨昏定省的规矩不能废。既然不能去给老夫人请安,那每日给国公爷奉茶,也算尽了妇道。” 沈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随你。” 他转回身,继续批公文。 陆秋妍松了口气,行了个礼:“那我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平静。 走到门口时,沈玺突然开口:“陆秋妍。” 她脚步一顿。 “药膏每日早晚都要抹,别偷懒。” 陆秋妍的鼻子一酸。 “是。” 她快步走出书房,直到转过抄手游廊,才停下来靠在柱子上。 手摸上袖中那个装着醉春风的瓷瓶,指尖微微发颤。 算了。 她赌不起。 也不想赌。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陆秋妍就醒了。 连翘还在打瞌睡,被她叫起来时一脸懵。 “小姐,这才什么时辰啊。” “准备茶具。” 陆秋妍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襦裙。 “从今日起,每日给国公爷送茶。” 连翘愣住:“送茶?” “嗯。” 陆秋妍从匣子里翻出一套青瓷茶具,“就用这套吧,看着素雅。” 连翘还想说什么,看见陆秋妍那认真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家小姐,好像变了。 以前在安王府那会儿,整日里胆战心惊,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虽然还是小心翼翼,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陆秋妍亲自烧水煮茶。 她记得双双姐说过,沈玺喜欢喝碧螺春,要用山泉水煮,水温不能太高,茶叶要现泡。 可惜如今是秋日,没有春茶。 陆秋妍只能挑了府里最好的秋茶,仔细冲泡。 茶香氤氲,在晨光里散开。 “小姐,您这手艺可真好。” 连翘凑过来闻了闻,“比府里那些茶房的婆子强多了。” “双双姐教的。” 陆秋妍看着茶盏里翻滚的茶叶,眼神有些恍惚。 当年她还小,双双姐总喜欢拉着她学这学那。 说女子要会琴棋书画,也要懂茶道花艺。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这些都没用。 如今才明白,双双姐是在教她怎么活下去。 “走吧。” 陆秋妍端起茶盏,“去松鹤居。” …… 松鹤居。 沈玺起得很早。 他刚练完一套剑法,浑身都是汗。 墨砚端着热水进来,正要伺候他净面,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爷,夫人来了。” 沈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说是给您送茶。” 沈玺想起昨晚的事,眉头微皱。 这女人,还真来了。 “让她进来。” 陆秋妍端着茶盏走进来,看见沈玺那一身劲装,愣了一下。 他刚练完剑,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精瘦的肌肉。 陆秋妍赶紧移开目光。 “国公爷。”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把茶盏放在案几上。 “妾身给您煮了茶,您尝尝。” 沈玺看了一眼那盏茶。 青瓷的茶盏,碧绿的茶汤,还冒着热气。 “碧螺春?” “是秋茶。” 陆秋妍垂着眼,“如今没有春茶,只能用秋茶代替。若是国公爷不喜欢,明日我换别的。” 沈玺没说话。 他走过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味清冽,带着点秋日特有的凉意,不苦不涩,回甘悠长。 “手艺不错。” 他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 陆秋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明日我还给您送?” 沈玺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出来。 这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随你。” 他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去了净室。 陆秋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至少,他没拒绝。 “小姐,咱们走吧。” 连翘小声提醒。 陆秋妍点头,正要走,墨砚突然叫住了她。 “夫人请留步。” 陆秋妍转过身。 墨砚拿着一个食盒走过来,递给她。 “这是爷吩咐厨房准备的早膳,让奴才给您送去。” 陆秋妍愣住。 “国公爷说了,您身子弱,早膳要按时吃,别饿着了。” 墨砚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爷还说,您若是不好好吃饭,他就亲自盯着您吃。” 连翘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国公爷这是,关心小姐? 陆秋妍接过食盒,手有些抖。 “多谢国公爷。” 她声音很轻,眼眶却红了。 回到听雪堂,连翘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 “小姐,您快尝尝!” 连翘兴奋得不行,“这可是国公爷亲自吩咐的!” 陆秋妍坐下来,拿起勺子。 第一口燕窝粥入口,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甜的。 沈玺记得她喜欢吃甜的。 “小姐,您怎么哭了?” 连翘急得团团转。 陆秋妍摇头,擦干眼泪。 “没事。” 她低头继续喝粥,一勺一勺,很慢,很认真。 这是她嫁进沈府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不是靠算计,不是靠手段。 而是靠她自己。 窗外的合欢树叶子落了一地,秋风吹过,带起几片残叶。 陆秋妍看着那棵树,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娘会保护你。 也会保护这个家。 第24章 煮茶 沈玺正在院中练剑。 晨光熹微,他一身玄色劲装,剑锋破空,带起呼啸的风声。 脚步声响起。 沈玺剑锋一顿,转头看见陆秋妍端着茶盏走进来,眉头立刻皱起。 “又来?” 陆秋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国公爷,这是妾身新煮的茶,您尝尝。” 她将茶递上,动作恭谨,眼神却坦然。 沈玺看都不看一眼。 “我不喝,拿走。” 陆秋妍也不恼,将茶放在石桌上。 “那妾身放这儿,国公爷渴了可以喝。”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纠缠。 沈玺愣了一下。 这女人,今天倒是识趣。 他别开眼继续练剑,剑招却有些散乱。 半个时辰后,沈玺练完剑,浑身是汗。 他正要回房更衣,余光扫到那盏茶还在冒着热气。 石桌旁放着个小炭炉,茶盏就搁在上头温着。 沈玺脚步一顿。 这女人,倒是细心。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入口甘甜,回味清冽,竟比府里的茶师煮的还好。 “爷,夫人刚才走的时候,还吩咐小的给您准备了净面的热水。” 墨砚端着铜盆走过来,小心翼翼观察着沈玺的脸色。 沈玺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茶。 “还说您练剑出汗,别着凉了,让小的提醒您早些回房更衣。” 沈玺放下茶盏,转身往房里走。 “多事。” 墨砚跟在后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他家爷啊,这嘴硬的。 听雪堂。 连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陆秋妍回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国公爷可喝了?” 陆秋妍摇头。 “没喝,不过我把茶留那儿了。” 连翘叹气。 “国公爷这脾气,也太倔了。” “他不喝也没关系。” 陆秋妍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院中那棵合欢树。 “我每日去送,总有一天他会喝的。” 连翘想说什么,却被陆秋妍打断。 “对了,我娘和弟弟如今在哪儿?” “听说是在城外的别院。” 连翘压低声音, “是国公爷安排的,还派了人守着,陆家那边想找都找不到。” 陆秋妍心头一松。 沈玺虽然嘴上不饶人,做事倒是周全。 “小姐,您说国公爷是不是其实没那么讨厌您?” 连翘凑过来,眼里满是八卦。 陆秋妍笑了笑。 “讨不讨厌不重要。” 她摸了摸小腹, “重要的是,我得活下去。” 院门突然被敲响。 一个小厮探头进来。 “夫人,安寿堂那边来人了,说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陆秋妍心头一紧。 沈老夫人找她,准没好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连翘急了。 “小姐,要不我陪您去?” “不必。”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 “早晚要面对的。” 安寿堂。 沈老夫人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阴沉。 陆秋妍进门,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给老夫人请安。” 沈老夫人睁开眼,扫了她一眼。 “跪下。” 陆秋妍愣了一下。 “老夫人,不知孙媳犯了何错?” “让你跪就跪,哪来这么多废话!” 沈老夫人把茶盏往桌上一磕, “你这个扫把星,嫁进来才几天,就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 陆秋妍咬了咬唇。 “孙媳不敢。” “不敢?” 沈老夫人冷笑, “你天天往松鹤居跑,还说不敢?” 旁边的嬷嬷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昨儿个送茶,今儿个又送,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陆秋妍的手紧了紧。 “孙媳只是尽妇道,每日给国公爷奉茶,这是规矩。” “规矩?” 沈老夫人站起身,走到陆秋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当年双双在的时候,可从没这么殷勤过。” 陆秋妍抬起头。 “双双姐是双双姐,我是我。” “你还敢顶嘴!” 沈老夫人抬手就要打。 “娘。” 沈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沈老夫人的手腕。 “您这是做什么?” 沈老夫人愣住。 “玺儿,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您是不是要把她打死?” 沈玺松开手,看向陆秋妍。 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却咬着牙不吭声。 “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下人。” 沈玺转头看向沈老夫人, “就算要罚,也该我来罚,不该您动手。” 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要为了这个女人忤逆我?” “不是忤逆。” 沈玺声音很淡, “是讲规矩。” 他走到陆秋妍面前,伸出手。 “起来。” 陆秋妍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还不起来?” 沈玺皱眉, “要我抱你起来?” 陆秋妍赶紧扶着他的手站起来。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紧。 “回去。” 沈玺松开手, “以后没我的吩咐,别来安寿堂。” 陆秋妍点头,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老夫人的怒骂声。 “沈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有。” 沈玺的声音很平静, “但陆秋妍是我的妻子,您若是想动她,得先过我这关。” 陆秋妍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却听见沈老夫人摔茶盏的声音。 “逆子!气死我了!” 陆秋妍快步走出安寿堂。 直到转过抄手游廊,她才停下来靠在柱子上。 手还残留着沈玺掌心的温度。 那一刻,她竟然有种被保护的错觉。 “小姐!” 连翘从远处跑过来, “您没事吧?老夫人有没有为难您?” 陆秋妍摇头。 “没事。” 她看着远处松鹤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沈玺,你这个人啊。 嘴上说得狠,做的却是另一套。 松鹤居。 沈玺回到书房,墨砚端着茶进来。 “爷,您刚才那话,老夫人怕是要生气了。” 沈玺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是陆秋妍早上送的那盏茶。 他让墨砚一直温着。 “气就气吧。” 沈玺放下茶盏, “反正她早晚要习惯。” 墨砚愣住。 “爷的意思是?” “陆秋妍既然嫁进来了,就是沈家的人。” 沈玺靠在椅背上, “我娘要是真把她逼死了,传出去说我沈家苛待新妇,那才丢人。” 墨砚心里叹气。 爷啊,您就嘴硬吧。 刚才在安寿堂,您那护着夫人的模样,可不像是为了脸面。 “对了。” 沈玺突然想起什么, “去查查李长珩最近在干什么。” “是。” 墨砚应声退下。 沈玺看着窗外。 那个疯子还有五天就要离京了。 这几天他最好老实点。 否则,别怪他不客气。 窗外的合欢树叶子又落了几片。 沈玺突然想起陆秋妍早上送茶时的模样。 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端着茶盏,眼神坦然。 不卑不亢,不吵不闹。 这女人,倒是跟他印象里的陆秋妍不太一样。 沈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却还是甜的。 次日清晨,陆秋妍照例端着茶盏去了松鹤居。 沈玺正在练剑,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回。 “放那儿。” 陆秋妍应了一声,将茶盏搁在石桌上,转身就走。 她走得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沈玺剑锋一顿,余光扫过去,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抄手游廊。 他收了剑,走到石桌边。 茶盏下压着个小炭炉,茶水冒着热气。 沈玺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碧螺春。 他放下茶盏,转身回房更衣。 墨砚端着铜盆进来,看见空了的茶盏,嘴角勾起笑。 “爷,夫人今儿个煮的茶怎么样?” “还行。” 第四日。 陆秋妍端着茶盏进院子时,沈玺刚练完最后一式。 他收剑入鞘,大步走到石桌边,拿起茶盏就喝。 入口甘甜,带着雨前龙井特有的清香。 第25章 我是不是对不起你 沈玺喝完才反应过来——他竟然没等陆秋妍走就喝了。 陆秋妍站在一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国公爷,茶可还合口味?” 沈玺别开眼。 “凑合。”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陆秋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凑合,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墨砚从廊下走过来,压低声音。 “夫人,爷这几日脾气好多了,都是您的功劳。” 陆秋妍摇头。 “不过是一盏茶罢了。” “可不只是一盏茶。”墨砚叹气,“您不知道,以前府里那些茶师煮的茶,爷碰都不碰。” 陆秋妍愣住。 “为何?” “爷说那些茶太苦。”墨砚看了眼松鹤居的方向,“其实不是茶苦,是爷心里苦。” 陆秋妍的手紧了紧。 她明白墨砚的意思。 沈玺心里装着双双姐,喝什么都是苦的。 “夫人别多想。”墨砚赶紧补了一句,“爷现在愿意喝您煮的茶,这就是好事。” 陆秋妍点头,转身往听雪堂走去。 她没告诉墨砚,她煮的茶里,从不放糖。 沈玺觉得甜,不是因为茶甜。 是因为他的心,在慢慢变甜。 …… 午后。 兵部。 沈玺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副将端着茶进来。 “爷,喝口茶歇歇。” 沈玺头也不抬,拿起茶盏就喝。 茶水入口,他眉头立刻皱起。 “这什么茶?苦得要命。” 副将愣住。 “这是上好的铁观音,爷以前最爱喝的。” 沈玺放下茶盏,脸色不太好看。 “换了。” 副将有些尴尬,端着茶退了出去。 沈玺靠在椅背上,舌尖还残留着那股苦涩。 他突然想起陆秋妍煮的茶。 碧螺春的清冽,龙井的甘甜,那股子温润的味道,好像还在嘴里。 沈玺揉了揉眉心。 他这是怎么了? 喝个茶而已,还挑上了? “爷。”副将又端了盏茶进来,“这是碧螺春,您试试。” 沈玺喝了一口。 还是苦。 他放下茶盏,有些烦躁。 副将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爷,您是不是身子不适?” “没有。” 沈玺拿起笔继续批公文,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副将见他心不在焉,试探着开口。 “爷,听说夫人每日给您送茶?” 沈玺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府里都传遍了。”副将笑道,“都说夫人贤惠,茶艺了得,爷好福气。” 沈玺板着脸不说话。 耳根却有些发烫。 “还有人说,夫人煮的茶比宫里的御茶还好。”副将继续道,“连老夫人都夸了,说这才是国公夫人该有的样子。” 沈玺抬起头。 “我娘夸她了?” “可不是嘛。”副将点头,“听说昨儿个老夫人还特意让人去听雪堂,要了一罐夫人煮的茶呢。” 沈玺愣住。 他娘那么讨厌陆秋妍,竟然会主动要她的茶? “行了,别说了。”沈玺打断副将,“去忙你的。” 副将应声退下。 沈玺坐在案前,看着那盏没喝完的茶。 他突然有些想回府。 想喝陆秋妍煮的茶。 …… 傍晚。 沈玺回府时,天还没黑透。 他本想直接回松鹤居,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听雪堂的方向走。 只是路过。 他告诉自己。 顺便看看那女人在干什么。 远远就看见陆秋妍坐在院中石桌边,正在煮茶。 夕阳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眉眼间透着股宁静温柔。 沈玺脚步一顿。 他想起副将说的话——“都说夫人贤惠,茶艺了得,爷好福气。” 好福气。 沈玺心头一震。 他在想什么? 双双刚死,他怎么能对别的女人动心? 这是背叛! 沈玺转身就走,步伐急促。 “国公爷?” 陆秋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玺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路过。” 他扔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秋妍站在院中,看着那个仓皇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连翘从屋里出来。 “小姐,国公爷怎么走了?” “他有事。”陆秋妍收回目光,继续煮茶。 连翘看着她那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小姐这些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茶。 为的就是在国公爷练完剑时,能喝上一盏热茶。 可国公爷呢? 连句好话都不肯说。 “小姐,您何苦呢。”连翘忍不住道,“国公爷他根本不领情。” “领不领情不重要。”陆秋妍看着茶盏里翻滚的茶叶,“重要的是,我做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苦的。 今天煮的是铁观音,她特意没放糖。 想试试沈玺以前最爱的茶,到底是什么味道。 确实很苦。 可沈玺能喝这么多年,想必心里更苦。 陆秋妍放下茶盏,手抚上小腹。 孩子,你爹是个苦命人。 娘得慢慢来,不能急。 …… 松鹤居。 沈玺回到书房,心里乱得很。 墨砚端着茶进来。 “爷,这是夫人早上送的茶,小的一直温着。” 沈玺看着那盏茶,没动。 墨砚试探着问:“爷,您今儿个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沈玺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甘甜,清冽,带着点温润。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陆秋妍煮茶的画面。 她坐在夕阳下,眉眼温柔,动作娴熟。 那副模样,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娘总喜欢在院中煮茶。 他练完剑,就能喝上一盏热茶。 后来娘病了,再也没人给他煮茶。 直到现在。 陆秋妍出现了。 沈玺睁开眼,看着那盏茶。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习惯她的茶。 不是因为茶好喝。 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记得他的喜好。 有人愿意为他,天不亮就起来煮茶。 沈玺的手紧了紧。 可那个人,不该是陆秋妍。 该是双双。 墨砚看着他那纠结的模样,叹了口气。 “爷,您这是何苦呢。” 沈玺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干。 苦也好,甜也罢。 他都得喝下去。 因为这是陆秋妍煮的。 是他妻子煮的。 窗外的月亮爬上枝头。 沈玺看着空了的茶盏,突然开口。 “墨砚。” “爷。” “明日开始,让厨房准备些雨前龙井。” 墨砚愣住。 “可府里有啊。” “不够好。”沈玺站起身,“去城南那家茶庄,买最好的。” 墨砚嘴角勾起笑。 “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退出书房,忍不住笑出声。 爷啊,您这是离不开夫人的茶了。 当夜。 松鹤居书房里烛火摇曳。 沈玺坐在案前,手里的朱笔悬在公文上,半晌没落下去。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陆秋妍煮茶的画面。 她坐在夕阳下,垂着眼,神情专注。 那副模样,说不出的温柔宁静。 沈玺猛地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中女子温柔静美,正是陆双双。 这幅画是他最珍视的,每日批完公文,他都会看上一眼。 可今日,他看着画中人,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是陆秋妍。 沈玺心头一震。 “双双。”他喃喃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对不起你?” 画中人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眉眼温柔,笑容恬淡。 沈玺站在画前,许久没动。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突然想起那些摊贩说的话—— “她可是个好人呐。” “以前她刚从安王府和离出来那阵子,整个人瘦得跟鬼似的。” 还有墨砚说的—— “爷现在愿意喝夫人煮的茶,这就是好事。” 沈玺揉了揉眉心。 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第26章 当面对质 沈玺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玫瑰普洱,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 书房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被这盏茶压下去几分,却又生出些别的,更细微、更难解的情绪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一般。 一个管事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慌张,话都说不利索。 “爷,不,不好了。” 沈玺眉头一蹙,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那声响不大,却让小厮吓得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不是,是,是陆家的人,又来了。” 小厮喘着粗气,总算把话说全了。 “说是要夫人还债,还,还带了官府的人。” 沈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刚褪去不久的疲惫被一片寒霜覆盖。 陆家的人。 他心里冷哼一声。 真是阴魂不散。 墨砚闻声从外间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爷,奴才刚刚去前头看了一眼,陆家这次来势汹汹,带头的是陆二夫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她身边还跟着京兆府的张师爷,说是夫人未出阁时欠了陆家五百两银子,有借据为凭,今日特来讨要,若是不给,便要当堂对质。” 五百两。 沈玺眼底划过一丝讥诮。 陆家真是好大的胃口,也好会算计。 知道陆秋妍如今是国公夫人,便想来敲上一笔。 还特意带了京兆府的人,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事情闹大,让沈家和陆秋妍一起丢脸。 “他们人呢?” “就在前厅候着,老夫人已经得了信,气得不轻,正让周嬷嬷过去看着。” 沈玺站起身,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带起一股迫人的气势。 “走,去看看。” 他大步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冰。 “我倒要看看,他们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 前厅里,气氛凝滞如冰。 陆二夫人坐在客位的紫檀木椅上,端着沈府下人上的茶,姿态摆得十足。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缎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翟凤钗,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在她身侧,坐着一个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是京兆府尹跟前颇为得脸的张师爷。 张师爷手里捏着一卷状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秉公办事的局外人。 周嬷嬷领着几个丫鬟婆子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又不好发作。 毕竟对方打着官府的旗号,又是夫人的娘家人,若是直接赶出去,传扬开来,倒成了沈家仗势欺人了。 陆二夫人呷了一口茶,又嫌烫似的放下。 “我说周嬷嬷,你们国公府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吗?” 她拿帕子点了点嘴角,语带嘲讽。 “我们都在这儿坐了快一炷香了,怎么,国公夫人是架子大了,连自家的二婶都不肯出来见一面了?”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陆二夫人说笑了,我们夫人身子弱,这个时辰许是歇下了。您有什么事,不如等国公爷回来再说。” “等他回来?” 陆二夫人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与国公爷何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不成嫁进了国公府,这笔账就能赖掉了?” 她说着,转向一旁的张师爷。 “张师爷,您给评评理,这状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还有她亲手画的押,这桩案子,京兆府管不管得?” 张师爷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国公府虽是权贵,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有状纸在此,自然是要问个清楚的。” 他这话听着公允,实则已经偏帮了陆家。 周嬷嬷气得心口疼,正要反驳,门外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哦?本公倒是不知道,京兆府何时有权来我沈家后宅问案了。” 话音未落,沈玺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面沉如水,周身的气度让整个前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厅中众人皆是一惊。 陆二夫人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她今日有官府的人撑腰,料想沈玺也不敢太过放肆。 张师爷更是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国公爷。” 沈玺看都未看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过陆二夫人。 “陆二夫人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问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二夫人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一想到那五百两银子,胆气又壮了起来。 “国公爷明知故问,我今日是来找秋妍讨债的。” 她将那张借据拍在桌上。 “她未出阁时,从我这里支取了五百两银子,说是添置嫁妆,如今她既已嫁入国公府享福,这笔钱,也该还给我了吧?” 沈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得陆二夫人心里越发没底。 “五百两?” 他缓缓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陆家嫁女,竟还要侄女自己掏钱添置嫁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陆二夫人脸色一白,强自辩解:“那,那是她自己嫌弃府中备的嫁妆寒酸,非要最好的,我一时心软才借给她的。” “是么。” 沈玺端起下人新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那不知这借据,夫人可敢让本公一看?” 陆二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那借据是她后来找人仿了陆秋妍的笔迹做的,哪里经得起细看。 她正想着如何推脱,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不必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秋妍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连翘,主仆二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 方才外头的动静,她们在听雪堂都听见了。 陆秋妍一进门,并未看陆二夫人,而是先对着沈玺福了一礼。 “妾身见过国公爷。” 这一礼,既是规矩,也是在向前厅众人宣告她的身份和立场。 沈玺看着她,只见她虽面色不佳,眼神却是一片清明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心中那股烦躁稍稍平复了些。 “起来吧。” 陆秋妍站直身子,这才转向陆二夫人,神情淡漠。 “二婶今日好大的阵仗。” 陆二夫人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就冒了上来。 这个小贱人,嫁了人,翅膀就硬了。 “陆秋妍,你少给我装模作样。” 她指着陆秋妍的鼻子骂道。 “我问你,这五百两银子,你今日是还,还是不还?” 陆秋妍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二婶说我欠了五百两,可有凭证?” “自然是有的。” 陆二夫人得意地拿起桌上的借据,在陆秋妍面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画押,你还想抵赖不成?” 陆秋妍的目光落在借据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那上面的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画押更是几乎一模一样。 若非她自己,旁人恐怕真的会信以为真。 她抬起眼,看向陆二夫人,声音依旧平静。 “二婶确定,这上面是我的画押?” 陆二夫人心中一虚,嘴上却不肯认输。 “不是你的是谁的?难不成还是我伪造的不成?” “伪造与否,一验便知。” 陆秋妍转向沈玺,微微屈膝。 “国公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沈玺放下茶盏,看着她。 “说。”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 “妾身恳请国公爷,准许妾身与二婶,当面对质。” 第27章 当堂对质验真伪 沈玺放下茶盏,看着她。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一口古井,平静无波,却能将人溺毙。 陆秋妍知道,他这是允了。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不再看沈玺,目光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陆二夫人。 前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针落可闻。 陆二夫人被她看得心头发虚,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 一个嫁出去的庶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陆秋妍,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陆二夫人尖着嗓子,试图用音量压过心虚。 “我问你,这五百两银子,你今日是还,还是不还?” 连翘护在陆秋妍身前,气得小脸通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炸了毛的猫儿。 “二夫人,您怎么能这么不讲理!” 陆秋妍伸手,轻轻按住连翘的手臂,示意她不必开口。 她看着陆二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二婶说我欠了五百两,可有凭证?” “自然是有的。” 陆二夫人像是得了什么号令,立刻来了精神,得意地拿起桌上的借据,在陆秋妍面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画押,你还想抵赖不成?” 陆秋妍的目光落在借据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那上面的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画押更是几乎一模一样。 若非她自己,旁人恐怕真的会信以为真。 她抬起眼,看向陆二夫人,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二婶确定,这上面是我的画押?” 陆二夫人心中一虚,嘴上却不肯认输。 “不是你的是谁的?难不成还是我伪造的不成?” 她这话一出,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连忙又找补。 “当年你娘留下的那些嫁妆,本就是我替你保管着。” “如今你嫁入国公府,吃穿不愁,难道不该把当初拿走的还回来?” 这话一出,不仅是周嬷嬷,连一旁看热闹的下人都变了脸色。 方才还说是借钱添置嫁妆,怎么一转眼,又成了动用母亲的嫁妆了。 陆秋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笑出了声。 “二婶,您这记性,可真是不大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出嫁前去问您,您亲口说,我娘的嫁妆早就变卖了,填了府里的亏空。” “怎么今日到了国公府,那些嫁妆又成了您替我保管的?” “您这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陆二夫人被她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没想到,从前那个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丫头,如今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沈玺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看着陆秋妍,看着她如何不疾不徐地将陆二夫人的话一句句驳回去。 她没有哭闹,没有慌乱,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 那份冷静,那份从容,与他印象里那个胆小怯懦的陆家四小姐,判若两人。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竟消散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好奇。 他倒想看看,她今日要如何收场。 一旁的张师爷眼看陆二夫人落了下风,连忙咳嗽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咳,陆四小姐,哦不,国公夫人。” 他站起身,脸上堆着公事公办的假笑。 “咱们还是莫要纠缠这些陈年旧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张欠条。” 他将那张纸展开,摊在桌上。 “国公夫人请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借银五百两,立字为据。” “下面还有您的亲笔画押,这可是做不得假的。” “下官在京兆府当差多年,见过的字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字迹与画押,绝无伪造的可能。” 他话说得笃定,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瞟了沈玺一眼,像是在寻求某种肯定。 沈玺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专注于手里的茶盏。 张师爷心里有些打鼓,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国公夫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看……” 陆秋妍的目光从那张欠条上移开,落到张师爷脸上。 那目光很冷,像深秋的井水。 “我说了,这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 陆二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声叫嚷起来。 “那是谁写的?你以为随口一说就能赖账?” “陆秋妍我告诉你,今日有京兆府的张师爷在此,你休想耍赖。” “你要是拿不出钱来,咱们就公堂上见。” 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陆秋妍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为了区区五百两银子,竟能将脸面和亲情都踩在脚下。 她不再理会叫嚣的陆二夫人,而是转向张师爷。 “张师爷既然说这字据做不得假,想必是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了。” 张师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还是挺直了腰杆。 “那是自然,下官的眼力,在京兆府也是数一数二的。” “好。” 陆秋妍点了点头。 “伪造与否,一验便知。” 她再次转向沈玺,微微屈膝,姿态放得极低。 “国公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沈玺终于抬眼看她。 “说。”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不卑不亢。 “要验明真伪,其实很容易。”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前厅里回响,清晰而坚定。 “我未出阁前,在陆府抄写过不少经书佛册,想来那些东西,二婶还替我‘保管’着吧。” “只需将那些旧物取来,与这张借据上的字迹一比,真假立判。” “就是不知,二婶和张师爷,敢不敢验呢?” 第28章 夫君撑腰何人敢欺 陆秋妍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前厅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陆二夫人的心坎上。 那些经书佛册,确实还在。 那是陆秋妍未出阁时,老夫人罚她抄的,堆了满满一箱子。 陆二夫人当时只想着拿捏她,便将那箱子锁在了自己的库房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成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前厅里静得可怕。 陆二夫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个染坊,精彩纷呈。 她握着帕子的手不住地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张师爷更是额角见了汗。 他本以为这只是桩手到擒来的小案子,替陆家讨回些银子,自己也能得些好处。 谁能想到,这位新晋的国公夫人竟如此不好对付。 若是真把字迹拿来比对,查出是伪证,他这个中间人,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眼珠子一转,连忙打起了圆场。 “国公夫人言重了,言重了。” “这,这不过是些许银钱上的纠纷,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陆二夫人使眼色,想让她就此作罢。 可陆二夫人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当着沈玺的面,被一个庶女逼到这个份上,她若是就这么退了,以后在京中还如何立足。 她心一横,索性耍起赖来。 “什么经书佛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欠了我五百两银子,今日必须还钱。” “陆秋妍,你别以为嫁进了国公府,就能赖掉这笔账。” 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连翘气得差点冲上去。 陆秋妍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青瓷茶盏与花梨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前厅的喧嚣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身上。 “家务事?” 沈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目光如刀,直直射向陆二夫人。 “陆秋妍是我沈玺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的事,就是我沈家的事。”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跑到我沈家的地盘上,来管我沈家的家务事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不快,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整个前厅,鸦雀无声。 陆秋妍站在那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容,可方才那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事,就是我沈家的事。 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她这一边。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算计,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陆秋妍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那不争气的眼泪掉下来。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 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半分软弱。 陆二夫人被沈玺那番话说得面如死灰,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抖如筛糠。 她怎么忘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权倾朝野的沈国公。 是那个在朝堂上能让御史噤声,在沙场上能令敌军胆寒的活阎王。 自己竟昏了头,跑到他的府上来撒野。 张师爷更是吓得双腿发软,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只是个小小的师爷,哪里敢得罪沈国公。 他连忙躬下身子,声音都变了调。 “国公爷息怒,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下官不知其中还有这等内情,是下官糊涂,下官有罪。” 沈玺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冷得像冰。 “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京兆府尹的命,还是你们陆家的命?” 张师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是下官的错,是下官财迷心窍,听信了陆二夫人的话。” “求国公爷饶命,求国公爷饶命啊。” 沈玺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落回到那张摊在桌上的借据上。 “拿来。”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 墨砚立刻上前,将那张借据取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呈到沈玺面前。 沈玺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他将那张纸扔在桌上,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就这种东西,也敢拿到我沈府来讹诈?” 他抬眼看向抖得不成样子的陆二夫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字迹,笔锋无力,转折生硬,墨色深浅不一,一看便是有人刻意模仿,却不得其法。” “还有这画押,用的印泥是市面上最劣等的朱砂,色泽暗沉,质地粗糙。” “你当本公是瞎子,还是当京兆府的人都是蠢货?” 他每说一句,陆二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她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发青。 她没想到,沈玺竟只看了一眼,就将这伪证的破绽说了个清清楚楚。 她还想狡辩,可对上沈玺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秋妍站在一旁,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知道沈玺出身将门,文武双全,却不知他对笔墨之事也如此精通。 方才他那一番话,条理分明,直指要害,比她准备的任何说辞都更有力。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陆二夫人眼看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沈玺,尖声叫道。 “沈玺,你别以为你官大就可以颠倒黑白。” “我知道,你就是护着她。” “这张借据就是她亲笔写的,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这一嚷,倒真有几分泼妇骂街的架势。 周嬷嬷气得脸色发青,正要上前呵斥。 沈玺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状若疯癫的陆二夫人,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冷,看得人心里发毛。 “王法?”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陆二夫人面前。 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陆二夫人完全笼罩。 “在本公的府里,本公说的话,就是王法。”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你不是说这借据是真的吗?” “好。” “本公今日就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 他转过头,对一旁的墨砚吩咐道。 “墨砚。” “取笔墨纸砚来。” 第29章 一纸伪证无处遁形 墨砚的动作极快,不多时,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并着温润的澄心堂纸,便已齐整地摆在了厅中那张花梨木长案上。 沈玺的目光落在陆二夫人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二婶既然如此笃定,想必不介意当场写几个字,让本公与张师爷一同开开眼界。”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 陆二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捏着帕子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许久不曾动笔,手生了。” 她强撑着,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沈玺嘴角牵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无妨。” “写得丑些,也看得出风骨。” 他这话,堵死了陆二夫人所有的退路。 随即,他转向陆秋妍,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你也写。” 陆秋妍没有半分迟疑,敛衽一礼,便走上前去。 她提起笔,饱蘸了墨,手腕轻悬,笔尖在雪白的纸上从容落下。 一时间,满室寂静,只听得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她写的不是什么深奥的经文,只是一句寻常的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字迹清隽秀逸,笔画间带着一股天然的风流,与那借据上刻意模仿的僵硬字迹,判若云泥。 陆二夫人看着那行字,心直直地往下沉。 轮到她时,她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笔杆重如千斤。 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迹。 她勉强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不成章法,与那借据上的字迹更是没有半分相像之处。 真相,已不言而喻。 张师爷早已汗流浃背,跪在地上的身子抖成了一团。 沈玺终于动了。 他先是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张师爷,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 “张师爷,你眼力既如此‘出众’,不如就去刑部大牢里,好好练练。” “来人。”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 “将此人连同这份伪证,一并送去刑部,告诉堂官,就说他意图构陷国公夫人,勒索钱财。” 这话一出,张师爷眼前一黑,彻底瘫了过去。 构陷国公夫人,这罪名,足以让他掉脑袋。 两个高大的家丁立刻上前,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陆二夫人凄厉的抽气声。 沈玺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的身上。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口。 “陆家,真是好家风。” 他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拨了拨茶叶。 “本公记得,陆家二房的长子,今年秋闱,似乎也准备下场一试。” 陆二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只听沈玺继续说道。 “本公会记得向吏部和主考官问一句。” “有此等家母,其子德行几何。”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陆二夫人的心口上。 儿子的前程,是她的命根子。 她可以不要脸,可以不要钱,却不能毁了儿子的仕途。 “不,不要。”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沈玺脚下,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 “国公爷,我错了,是我鬼迷了心窍。” “那借据是假的,是我找人伪造的。” “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沈玺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 他抬脚,将她甩开,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滚。” 一个字,冰冷刺骨。 陆二夫人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体面,由着丫鬟扶着,踉踉跄跄地逃出了沈府。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前厅里恢复了寂静。 陆秋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重新坐回主位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走上前,郑重地敛衽,深深地福了一礼。 “多谢国公爷,为妾身做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玺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虚空处。 “你是国公府的夫人。” “没人能在沈家的门里,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像一块被暖阳晒过的石头,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温度。 说完,他便起身,径直朝外走去,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冷的背影。 陆秋妍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心口的位置,那片被寒冰冻结了许久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暖意,正丝丝缕缕地透进来。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陆家那边彻底没了动静,只托人送来许多赔礼,都被沈玺吩咐下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沈玺待她的态度,似乎也松动了些许。 每日清晨的茶,他不再视而不见,而是会端起来喝完。 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话,却也不再冷言冷语。 甚至有一日,他看见她揉着手腕,竟开口问了一句。 “安王弄的伤,可好全了?” 陆秋妍当时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声回了句“已经好了”。 那一日,她煮的茶里,仿佛都带了甜意。 希望的藤蔓,在心底悄然滋长。 她时常会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腹中的孩子,像是在应和她的心情,偶尔会轻轻地动一下,那微弱的胎动,让她既欢喜,又焦虑。 肚子一日日大起来,她与沈玺,却还未曾有过夫妻之实。 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 可如今,她却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心。 她想要这桩交易,变成真正的婚姻。 她想让腹中的孩子,能名正言顺地喊他一声“父亲”。 眼看着他的态度日渐和缓,陆秋妍觉得,自己或许该主动一些。 这日夜里,她特意炖了安神的汤,亲自端着,去了松鹤居的书房。 她想等他回来,好好地谢他一次。 也想借这个机会,再试探一下他的心意。 然而,她从掌灯时分,一直等到月上中天,书房的门,却始终没有被推开。 墨砚进来回话,说是国公爷今夜在兵部事忙,不回来了。 陆秋妍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汤,在清冷的月光下,独自回了听雪堂。 她安慰自己,他是真的忙。 可第二日,是同样的说辞。 第三日,依旧如此。 沈玺像是刻意在躲着她。 他开始日日晚归,回来时已是深夜,直接回自己的寝屋,连书房的门都不再进。 那扇她曾鼓起勇气想要推开的门,如今又变得遥不可及。 这一夜,听雪堂的窗前,又亮着一盏孤灯。 陆秋妍坐在窗下,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却依旧觉得冷。 那股寒意,从心底深处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了。 他那日为她撑腰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句“你是国公府的夫人”,也还言犹在耳。 她以为,他们之间,终于有了转机。 可为何,他又要退回去? 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又惹他厌烦了? 还是那日的维护,本就不是出自真心,只是为了沈家的颜面? 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一片温热。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第30章 柳暗花明孕相显 那日之后,沈玺像是刻意在躲着她。 他开始日日晚归,回来时已是深夜,径直回自己的寝屋,连书房的门都不再进。 白日里送去的茶,他依旧会喝。 墨砚来取茶盏时,总会笑着说上几句。 “夫人今日煮的白毫银针,爷说清甜得很。” “夫人昨日送的糕点,爷虽没动,但小的瞧见他看了好几眼。” 这些话,像冬日里微弱的炭火,暖不了手,却也聊胜于无。 陆秋妍知道,墨砚是在宽慰她。 她也只能借着这点微弱的火星,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冷下去。 可心里的不安,却像藤蔓一般,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那日他为她撑腰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她以为,他们之间,终于有了转机。 可为何,他又要退回去。 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又惹他厌烦了。 还是那日的维护,本就不是出自真心,只是为了沈家的颜面。 她想不明白。 夜里辗转反侧,白日里便有些精神不济。 胃里也时常翻江倒海似的难受,从前只是晨起时有些恶心,如今却是闻着什么味儿都觉得不对。 连翘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得直掉眼泪。 “小姐,您别再折腾自己了。” “国公爷他……他心里没您,您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陆秋妍抚着小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连翘说的是实话。 可她能怎么办呢。 腹中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指望,而沈玺,是她和孩子唯一的生路。 哪怕是条独木桥,她也得走下去。 这日清晨,她照例要去安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刚起身,胃里便是一阵翻涌。 她捂着嘴,强压下那股恶心,脸色白得像纸。 连翘端着水盆进来,吓了一跳。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今日就别去了,奴婢去跟老夫人告个假。” “不行。” 陆秋妍摇了摇头。 老夫人本就对她心存芥蒂,她若无故缺了晨昏定省,只会落人口实。 她勉强用了些清水漱口,换了身稳重的秋香色褙子,由着连翘扶着,往安寿堂去了。 安寿堂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那味道醇厚绵长,往日里闻着只觉得心神宁静。 今日落入鼻端,却像是催命的符咒,搅得她胃里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她强忍着不适,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行了礼。 “给母亲请安。”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许是这些日子陆秋妍表现得太过安分守己,她的脸色比从前和缓了许多。 “起来吧。”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夜里没歇好?” 陆秋妍垂着头,恭顺地回道:“劳母亲挂心,只是昨夜风大,窗子没关严实,有些着了凉。” 沈老夫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身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要学着照顾好自己。” “你身子骨弱,往后仔细些便是。” 话虽说得平淡,却没了往日的苛责。 周嬷嬷站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老夫人说的是,夫人就是太懂事了些,凡事都亲力亲为。” “前几日送来的那雨前龙井,老夫人喝着甚好,还夸夫人有心呢。” 陆秋妍心头微暖,正要开口。 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碟新做的点心。 其中一碟是刚出炉的蟹粉酥,金黄油润,鲜香扑鼻。 那股子又鲜又腻的味道一飘过来,陆秋妍的胃里顿时像是炸开了一般。 喉头涌上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酸意。 她脸色煞白,猛地转身,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身子控制不住地弓了起来,发出一阵难受的干呕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屋子的人都惊住了。 连翘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沈老夫人脸上的和缓瞬间褪去,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眼中满是不悦。 “这是怎么了?” “身子不爽利就该在屋里歇着,跑到我这儿来,像什么样子。” 周嬷嬷到底年长事多,见陆秋妍这般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看着陆秋妍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又看了看她捂着心口干呕的样子,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她快步上前,扶住陆秋妍的另一只胳膊,一面替她顺着背,一面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给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接收到她的示意,微微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的不悦化作了惊疑。 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夫人,您这几日饮食可还好?” 陆秋妍正被那股恶心折磨得头晕眼花,听见问话,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周嬷嬷的眼睛亮了亮,又追问了一句。 “那……老奴多嘴问一句,夫人的月信,可还准时?”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陆秋妍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猛地僵住了。 前厅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沈老夫人那道锐利得几乎能将她看穿的视线。 完了。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手脚冰凉。 这个她死死守住的秘密,竟要以这样一种狼狈不堪的方式,公之于众。 她的沉默,还有那瞬间涨红了又变得惨白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老夫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从惊疑到愕然,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陆秋妍平坦的小腹,像是要透过那层层衣衫,看到里面的珍宝。 “你……” 老夫人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紧紧抓住身边周嬷嬷的手臂,像是要寻求确认。 周嬷嬷的脸上早已笑开了花,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老夫人,看夫人的样子,怕是……怕是……有喜了啊。” 有喜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金钥匙,瞬间打开了安寿堂里所有喜庆的开关。 沈老夫人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她一把推开周嬷嬷,几步走到陆秋妍面前。 “当真?当真是有喜了?” 她想去碰碰陆秋妍,手伸到一半,又怕碰坏了似的缩了回来。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与方才的冷淡判若两人。 “快,快扶夫人坐下。” “周家的,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不,去宫里,把给太后请脉的张御医请来。” “还有你,把那盘油腻腻的东西给我端下去,没点眼力见儿。” “换些清淡爽口的鲜果来,要最新鲜的。” 老夫人一连串的吩咐下来,整个安寿堂都动了起来。 丫鬟婆子们脸上都带着喜气,脚下生风,来来回回地忙碌着。 陆秋妍被连翘和另一个婆子小心地扶到了罗汉床上坐下。 她整个人还是懵的,像是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 她看着沈老夫人,看着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老夫人亲自端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好孩子,快喝口水顺顺气。” “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早说?真是个傻孩子,受委屈了。” 她拉过陆秋妍的手,轻轻拍了拍,那双向来严厉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是慈爱。 “有了身孕,还日日早起过来请安,往后不必了,就在听雪堂里好生养着。” “你如今可是我们沈家最大的功臣。” 功臣。 陆秋妍听着这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老夫人之所以如此欢喜,是因为她以为,这个孩子是沈玺的。 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孙。 这份天大的喜悦,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包围着,身上暖了,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暂时安全了。 可这份安全,又能持续多久。 她抬起眼,看着老夫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沈玺…… 若是让他知道了,又会如何。 第31章 嫡孙竟是野种 安寿堂里,方才还凝滞如冰的气氛,此刻已是暖意融融,喜气洋洋。 沈老夫人拉着陆秋妍的手,脸上的笑意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雪,再也收不住。 “好孩子,真是我们沈家的大功臣。” 她看陆秋妍的眼神,充满的慈爱与珍视。 “你如今身子重,可不能再操劳了。” “听雪堂那边,再添几个得力的婆子和丫鬟伺候着。” “往后这晨昏定省也免了,只管安心养胎,旁的什么都不用管。” 老夫人一句句地吩咐下去,周嬷嬷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着。 丫鬟们端上来的,也不再是蟹粉酥那等油腻之物,换成了水灵灵的葡萄和切好的蜜瓜。 陆秋妍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包裹着,只觉得像是在做一场不甚真切的梦。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这份天大的喜悦,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她像个窃取了旁人珍宝的小偷,被众人簇拥着,赞美着,每一分喜悦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张御医很快就被请了来。 他隔着一方丝帕,为陆秋妍诊了脉,脸上的神情从凝重转为舒展,最后站起身,对着沈老夫人拱手作揖。 “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夫人的脉象滑而有力,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无疑。” “从脉象上看,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这话一出,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是深了几分,当即便重重赏了张御医。 安寿堂里一片欢声笑语。 陆秋妍坐在人群中央,却觉得周遭的声音都离她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两个月。 她嫁入沈府,才不过一月有余。 这个孩子,绝不可能是沈玺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她头晕目眩。 她以为自己还能再瞒上一阵子,却不想,这天大的秘密,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及的方式,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送走了张御医,沈老夫人脸上的喜色依旧未减。 她拉着陆秋妍,细细问着她平日的饮食起居,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周嬷嬷在一旁陪着笑,心里却盘算开了。 夫人有孕两个月,可嫁进来到如今,才一个多月。 这日子,怎么算都对不上。 难道是国公爷在夫人未过门时,便已…… 周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事非同小可。 她趁着老夫人高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老奴听说,爷这些日子都在兵部忙碌,时常深夜才归。” “夫人一个人在听雪堂,夜里可会觉得孤单?”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既不显得突兀,又能探听出虚实。 沈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是啊,玺儿也真是的,再忙,也不能冷落了媳妇。” “尤其如今你有了身孕,他更该多陪陪你才是。” 陆秋妍的心猛地一沉。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国公爷……公务繁忙,妾身不敢叨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嬷嬷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她凑到老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 只见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那份灼人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青白色的灰烬。 她看着陆秋妍,那眼神又变回了从前的锐利与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骇人的冷酷。 “你方才说,你有孕两个月了?” 老夫人的声音很平,却让陆秋妍觉得比任何呵斥都要可怕。 陆秋妍的身子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老身问你话呢。” 沈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那串捻在手里的佛珠都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满屋的下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跪倒在地。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安寿堂,瞬间变得死寂一片,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家的,你来说。” 老夫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周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发抖。 “老夫人息怒。” “方才……方才老奴问了听雪堂伺候的丫鬟。” “说是……说是国公爷自大婚以来,从未……从未在听雪堂歇过夜。” 从未歇过夜。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沈老夫人的心上。 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周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 “老夫人。” 沈老夫人撑住桌沿,稳住身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陆秋妍,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好,好啊。” 她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又悲凉。 “真是我的好儿媳。” “你倒是给我沈家,怀了个好大的‘惊喜’。” “说,这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 陆秋妍的脸瞬间血色尽失,白得像一张纸。 她跪在那里,身子抖如筛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连翘想上前,却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住,只能在一旁急得掉眼泪。 沈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 “你不说是吧?” “来人,给我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拖下去,关进柴房。” “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给她一口水,一粒米。” “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我的家法硬。” 她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母亲。” 沈玺一身玄色常服,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许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寒气,面容冷峻,眼神深邃。 他一进门,便察觉到屋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的母亲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而他的妻子,正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摇摇欲坠。 沈玺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是怎么了?” 沈老夫人看到他,那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冲上前,扬手就给了沈玺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刺耳。 满屋的人都惊呆了。 沈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满是错愕。 “母亲……” “别叫我母亲,我没你这么丢人现眼的儿子。” 沈老夫人指着他的鼻子,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你当初非要娶这么个东西进门,如今好了,人家给你戴了顶天大的绿帽子,你知不知道?” 沈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陆秋妍,又看向气得快要昏厥的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绿帽子?” “什么绿帽子?” 沈老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陆秋妍的肚子,厉声尖叫。 “她怀孕了,两个月。” “而你,你连她的房门都没进过。” “你说,这是什么绿帽子?” “沈玺啊沈玺,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你这个孽障给丢尽了。” 老夫人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沈玺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怀孕了? 两个月?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陆秋妍。 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孽障,你这个孽障啊。” 沈老夫人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喊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我没脸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了,我没脸啊。” 她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弱。 忽然,她身子一软,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老夫人。” 周嬷嬷的惊叫声,划破了满室的死寂。 第32章 亲手断送亲骨肉 安寿堂内乱成一团。 沈老夫人这一倒,像是抽走了所有人的主心骨,周嬷嬷的哭喊声凄厉得能划破屋顶。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将老夫人抬进内室,又有人飞奔着去请方才离去不久的张御医。 满室的喧嚣里,唯有两个人是静的。 沈玺站在原地,脸上那道鲜红的指印灼灼发烫,烫得他心口都跟着烧了起来。 母亲那句泣血的“绿帽子”,那个耻辱的“野种”,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在他脑子里反复搅动,将他的理智与尊严搅得粉碎。 而陆秋妍,依旧跪在那片冰冷的地砖上。 她成了风暴的中心,却被所有人遗忘。 方才还围着她嘘寒问暖的人,此刻都避她如蛇蝎,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 她像一座孤零零的石像,在众人的惊惶与混乱中,被隔绝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开了。 周嬷嬷红着眼圈走出来,看到沈玺,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也有惧。 “国公爷,老夫人醒了,叫您进去。” 沈玺抬脚,步子迈得有些僵硬。 内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沈老夫人半靠在床头,一张脸灰败得毫无生气,才不过短短片刻,竟像是老了十岁。 她挥退了左右,只留下沈玺一人。 “跪下。” 老夫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沈玺一言不发,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在了床前。 “你告诉我,那孽种,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老夫人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落在帐顶的流苏上。 沈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如何处置。 他脑中一片混沌,怒火与羞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一想到要亲手处置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窒碍。 见他不答,沈老夫人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沈玺,我问你话呢。” “我沈家列祖列宗,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从未出过此等丑事。” “你若让这个野种生下来,便是将沈家的百年清誉踩在脚下,让整个京城看我们家的笑话。” “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战死沙场的父亲,还是对得起我这个含辛茹苦将你养大的母亲。” 她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沈玺的心上。 他垂着头,双手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根根泛白。 “母亲,儿子……” “不必说了。” 沈老夫人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 “那个孽种,与我沈家的脸面,你只能选一个。” “你若要留他,我这条老命,今日便交代在这里,也省得日后无颜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再不愿多言的模样。 沈玺跪在地上,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墙,将他死死困住,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从内室出来时,沈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一言不发,径直穿过前厅,往偏厅走去。 陆秋妍已被挪到了那里,由两个粗壮的婆子看着,连翘被关在了门外,正急得团团转。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沈玺走了进来。 他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陆秋妍,那个女人身形单薄,脸色惨白,下唇被咬出了一排细密的血珠。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哀求。 沈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可随即,更汹涌的怒火与屈辱便将那丝微末的情绪吞噬殆尽。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说吧。”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陆秋妍的身子抖了一下,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用一个不知来路的野种,逼我娶你,坐稳这国公夫人的位置。” 沈玺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眼中的讥诮与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 “再让我沈玺,替旁人养儿子,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陆秋妍,你的算计,可真是好啊。” “不是的。” 陆秋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算计你。” “没有?”沈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那这个孩子,是哪里来的?你别告诉我,他是凭空掉下来的。”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她的肚子上。 那里,是他的耻辱。 “我……”陆秋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告诉他,那一夜,她被人下了药,扔进了葫芦巷。 难道要告诉他,她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与一个醉酒的男人…… 不,不能说。 说了,他只会觉得她更脏,更不堪。 她的迟疑,在沈玺眼中,成了默认。 他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暴怒。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喊道。 “墨砚。” 守在门外的墨砚立刻推门进来。 “去,请个大夫来,开一碗最烈的落胎药。” 这话一出,陆秋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沈玺的衣摆,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不要。” “沈玺,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沈玺垂眸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捏碎。 “这是你自找的。” 落胎药很快就端了上来。 满满一碗,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重而苦涩的气味,闻着就让人作呕。 墨砚不敢看,将药碗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玺端起那碗药,一步步走向缩在墙角的陆秋妍。 “喝了它。” 他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所有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陆秋妍看着那碗药,像是看着什么催命的毒物,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我不能喝。” “这是我的孩子,我不能。” 她护着肚子,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的孩子?”沈玺的耐心终于告罄,他一把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那他的父亲是谁?安王李长珩吗?” 陆秋妍被他捏得生疼,眼泪流得更凶,却只是摇头。 “你不肯说。” 沈玺眼中的寒意更甚。 “好,那我便帮你选。” 他一手钳制住她,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就要往她嘴里灌去。 那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挥手打翻了那碗药。 瓷碗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黑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也溅了沈玺一身。 “沈玺。” 她声嘶力竭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凄厉,带着血一般的控诉。 “你这个疯子,你要亲手杀了你的孩子吗?” 沈玺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眼神像是看一个失心疯的疯子。 陆秋妍看着他那副全然不信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声还要悲凉。 她指着他,一字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以为那一夜,我是和谁在一起?” “你忘了葫芦巷了吗?” “那个把我当成陆双双,口口声声喊着‘双双’的男人,不是你是谁!” 第33章 恨意更甚护双双 陆秋妍的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沈玺耳畔。 他持药碗的手猛然一颤。 碗中的药汁晃动,险些再次洒出。 葫芦巷。 双双。 这两个词,狠狠划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被刻意掩盖的伤疤。 那一夜的记忆,本就支离破碎,混沌不堪。 酒意弥漫,药效催化,他只记得一个柔软的身体,一声声被他唤作“双双”的低泣。 他以为,那是他的幻觉。 是他对已逝之人的执念太深,将旁人的影子,强行套在了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上。 所以,他才会在清醒后,将那段不堪的记忆,连同心底的愧疚与痛苦,一同压入最深处。 再不愿回想。 如今,陆秋妍却将那段晦暗的过去,赤裸裸地剖开。 摆在他眼前。 那个被他唤作“双双”的女人。 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 竟是她。 是他极度厌恶,甚至不惜娶进门来羞辱的陆秋妍。 沈玺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看着她指着自己的小腹,带着血色控诉的眼神。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窒息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你……” 他的声音干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想反驳,想否认。 想将这荒唐至极的一切,都斥为她的谎言。 可记忆的碎片,却在脑海中疯狂拼凑。 那晚的夜色,那股熟悉的药香。 还有那具身躯,虽然模糊,却隐约与眼前的她重合。 他曾以为,是自己醉酒后的荒唐,竟在梦中玷污了双双的清白。 那份负罪感,一直压在他心头。 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在清醒后,寻遍了葫芦巷。 只为找到那个女人,补偿她的清白。 可巷子深处,只剩一片狼藉与空寂。 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猛烈。 他猛地将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碎片飞溅,黑色的药汁再次四散。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陆秋妍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 “你胡说。” 他的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低沉,冰冷,带着无尽的怒火与恨意。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陆秋妍被他捏得生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可她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沈玺,你扪心自问,那一夜,你当真毫无印象吗?”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一把把尖刀,直插沈玺的心脏。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 陆秋妍踉跄着跌坐在地,手腕上一圈青紫,触目惊心。 沈玺站在那里,身形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的脑海中,那夜的画面,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甚至能回忆起,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声声唤着“双双”的场景。 那个被他误认作双双的女人。 他猛地转身,抬脚,狠狠踹翻了桌椅。 “轰隆”一声巨响,桌椅四分五裂。 墨砚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而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墨砚不敢吱声,只悄悄退到一旁。 陆秋妍被那一声巨响吓得瑟缩了一下。 她看着沈玺那副狂怒的模样,心口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她知道,他恨她。 恨她毁了他的清白。 恨她玷污了他对陆双双的爱意。 可她又能如何? 她只是想保住这个孩子,想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沈玺猛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厌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胁。 “陆秋妍。” “你以为,你凭着这个孩子,就能坐稳沈家主母的位置吗?” “你以为,你就能取代双双,成为我沈玺的妻子吗?”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我告诉你,你休想。” “这个孩子,是我的耻辱。” “而你,永远只是一个,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卑贱女人。” 陆秋妍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说,她没有攀附。 她只是别无选择。 可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玺看着她脸上那两行清泪,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反而涌上更深的恨意。 他想起陆双双。 想起那个温柔善良,却红颜薄命的女子。 她一生清清白白,却被眼前这个女人,用这般肮脏的手段,玷污了她的名声。 沈玺的指尖,颤抖着抚上陆秋妍的脸颊。 那动作,轻柔得像情人间的爱抚。 可他眼中的神情,却比冰雪还要寒冷。 “你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像双双。” “可你,永远也比不上她。” “她的清白,你用什么来还?” 他猛地收回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从今日起,你给我在听雪堂里,安分守己地待着。” “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这个孩子,你可以生下来。” “但你给我记清楚了,他是沈家的骨肉,与你无关。” “你若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我便让你和这个孩子,一同生不如死。” 他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 可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陆秋妍如坠冰窖。 她看着他转身离去。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门外墨砚的跟随下,消失在偏厅门口。 门被轻轻合上。 偏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跪坐在满地的狼藉中。 冰冷的药汁,浸湿了她的衣衫。 也浸透了她的心。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一片温热。 可她的心,却比这冰冷的药汁还要冷。 她以为,她告诉他真相。 他会有一丝动容。 会有一丝愧疚。 可她错了。 他没有。 他只有更深的厌恶与恨意。 她成了他玷污陆双双的罪证。 成了他无法面对的耻辱。 她用尽全力,揭开了那道伤疤。 却换来了他更残忍的报复。 陆秋妍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滴一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飘零的枯叶。 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冲刷着。 无处可依,无处可避。 她蜷缩着身子,将脸埋入双膝。 冰冷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想,或许她真的错了。 她不该奢望。 不该妄图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与怜惜。 他爱的是陆双双。 永远是陆双双。 而她,只是一个被他误认作双双,又被他恨之入骨的替代品。 连翘在门外,听到偏厅里传来的巨响。 她拼命地拍打着房门,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国公爷,求您放过我家小姐吧!” 门外婆子们死死拉着她,不让她靠近。 陆秋妍听到连翘的声音,心口一阵钝痛。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外面是连翘的哭喊,是婆子们的劝阻。 里面是她一个人的绝望。 她知道,沈玺不会再回来了。 他会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她。 躲避这个,提醒他那一夜荒唐的女人。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孩子。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也是她唯一的罪证。 她要活下去。 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活下去。 她必须,将他平安地生下来。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绝望与悲凉。 她不能倒下。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 她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脸色惨白,双眼红肿。 狼狈不堪。 第34章 暗潮汹涌 沈玺的身影从偏厅走出。 他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墨砚紧随其后,只匆匆瞥了连翘一眼,便疾步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将连翘所有焦急的呼唤,都隔绝在门外。 连翘心急如焚,却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要进去看看小姐。” “求求你们了,我家小姐身子弱,又有了身孕,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婆子们充耳不闻,只是冷着脸将她拖开。 “沈国公有令,陆夫人需在偏厅静思己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你这丫头,再敢喧哗,便将你一并关起来。” 连翘被她们拖到院子角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心里替小姐不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那沈玺根本就不把您放在眼里,您还替他生孩子。” “如今倒好,他竟要您喝那落胎药,还把您关起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狠心的男人啊。” 连翘哭得泣不成声,只觉得小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沈玺从偏厅出来,径直去了安寿堂。 沈老夫人早已被抬回内室歇着,却迟迟无法入睡。 她一想到陆秋妍肚子里的“野种”,便气得浑身发抖,心口疼得厉害。 听闻沈玺求见,她强撑着坐起身,让周嬷嬷扶着。 沈玺走进内室,看到母亲憔悴的模样,心口一阵钝痛。 他撩起衣袍,再次跪在床前。 “母亲,儿子不孝。” 沈老夫人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开口。 “你还知道你不孝?” “我问你,那孽种,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玺垂着头,声音低沉沙哑。 “母亲,那孩子……是儿子的。” 沈老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沈玺抬起头,目光坦荡,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夜,儿子喝醉了酒,被人下了药。” “是儿子,错认了她。” “所以,这孩子,是儿子的骨肉。” 沈老夫人听着他的话,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从惊愕到震怒,再到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般荒唐。 沈玺竟在醉酒后,与陆秋妍有了肌肤之亲。 她本以为,那孩子是陆秋妍与安王苟合的孽种。 如今得知是沈玺的,心中的怒火消散了些许,却被更深的羞辱与愤懑取代。 “荒唐。” 沈老夫人猛地一拍床榻,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 “真是荒唐至极。” “你让我沈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这事若是传出去,我沈家还有何颜面立足京城?” 沈玺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母亲说得没错。 这件事,是沈家的奇耻大辱。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就此没了性命。 “母亲,孩子是无辜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儿子会给孩子一个名分,也会给沈家一个交代。” 沈老夫人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交代?” “你如何交代?” “让一个怀着旁人孩子的女人,做我沈家的当家主母?” “让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做我沈家的嫡孙?” 沈玺的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误会了。 陆秋妍并没有怀别人的孩子。 可他不能解释那一夜的实情。 那份羞辱,他无法启齿。 “母亲,孩子是儿子的。” 他再次强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至于陆秋妍,儿子会让她安分守己地待在听雪堂,不会让她坏了沈家的名声。” “待孩子生下,她便与沈家再无瓜葛。” 沈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知道,沈玺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 她也知道,沈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这个孩子的。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骨肉。 她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罢了。” “你既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多言。” “只是,你记住,孩子可以留下。” “但陆秋妍,绝不能再坏我沈家的规矩。” “她若敢有半分僭越,我绝不轻饶。” 沈玺垂下头,声音低沉。 “儿子明白。” 从安寿堂出来,沈玺周身的气息更加冰冷。 他去了听雪堂,却只是站在院子里,没有踏入院门一步。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恨她玷污了他对双双的爱意。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那一夜的荒唐,恨自己无法控制的欲望。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与陆秋妍之间,除了这个孩子,再无其他。 他会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但绝不会给她一丝一毫的温情。 陆秋妍的日子,果然不好过。 沈玺将她禁足在听雪堂,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 一日三餐,由婆子们送去,也都是些清淡的粥菜。 连翘被放了进来,却也被警告,不许再多嘴多舌。 听雪堂里,除了陆秋妍和连翘,再无旁人。 沈玺再也没有踏进听雪堂一步,连墨砚也不再来送茶。 陆秋妍每日里,除了在屋子里闷着,便是去院子里散步。 她摸着隆起的小腹,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律动。 这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活下去的勇气。 她想,只要孩子平安,她受再多委屈,也值得。 沈玺对她,已经冷漠到了极致。 不知道,孩子生下来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陆秋妍在听雪堂里苦熬日子的时候,京城里却传开了另一桩热闹事。 永宁郡主,沈玺的表妹,忽然要举办一场盛大的赏花宴。 永宁郡主素来爱慕沈玺,整个京城无人不知。 如今沈玺娶了陆秋妍,永宁郡主却迟迟没有动作。 众人都以为,她终于死心了。 却没想到,她竟在这个时候举办赏花宴。 而且,宴请的名单里,赫然写着“国公夫人陆氏”几个字。 消息传到听雪堂,连翘气得差点跳起来。 “这个永宁郡主,分明是故意的。” “小姐,您不能去。” “她摆明了是要给您难看。” 陆秋妍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枯叶,神色平静。 她知道,连翘说得没错。 永宁郡主此举,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可她如今是国公夫人。 郡主设宴,她若是不去,只会落人口实,让人说她小家子气,不识大体。 更何况,她也想出去透透气。 她已经许久没有踏出听雪堂一步了。 “去。” 陆秋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为何不去?” “我倒要看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第35章 鸿门宴上显身孕 “那郡主向来骄纵,以前就没少给您脸色看。” “如今国公爷……又不护着您,若是出了岔子可怎么好。” 陆秋妍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她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缓缓插进发髻。 “去。” “我是沈家的正妻,她既然下了帖子,我若不去,便是怕了她。” “沈家丢不起这个脸,我也不能让她看轻了。” 更何况,一直闷在那四方院子里,她怕自己会疯。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了国公府。 陆秋妍靠在软枕上,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却又是她唯一的依仗。 到了郡主府,早有丫鬟婆子候着。 引着她穿过垂花门,直往后花园去。 今日虽是赏花宴,园子里却没见几盆名贵花草。 倒是莺莺燕燕,坐了一屋子的贵女。 永宁郡主坐在上首,一身在此刻显得有些扎眼的石榴红织金裙。 见陆秋妍进来,她没起身,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哟,表嫂来了。” “我还以为表哥把你藏得严实,舍不得让你出来见人呢。” 这话里带着刺。 周围的贵女们掩唇轻笑,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带着探究,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戏谑。 陆秋妍只当没听见。 她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平礼。 “郡主相邀,岂敢不来。” 永宁郡主轻哼一声,指了指末座的位置。 “坐吧。” 那是给身份最低的庶女坐的地方,离主位最远,还是个风口。 连翘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被陆秋妍按住。 她神色自若,转身走到那位置上坐下。 甚至还理了理裙摆,仿佛坐的是什么金尊玉贵的高位。 永宁郡主见她不恼,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是憋闷。 她端起茶盏,撇去浮沫,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听说表哥最近忙得很,连听雪堂都不怎么去。” “也是,表哥那样的人中龙凤,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 “不像某些人,费尽心机爬进门,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摆设。” 旁边的李家小姐附和道:“郡主说的是。” “这有些人啊,命里没那个福分,强求也求不来。” “听说之前在安王府,也是不得宠,被扫地出门的。”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陆秋妍被安王休弃,又离奇嫁入沈府,本就是京城最大的谈资。 如今被人当面揭开伤疤,众人都等着看她羞愤欲绝的模样。 陆秋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她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厅堂静了一瞬。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永宁郡主脸上。 “郡主慎言。” “我如今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沈国公明媒正娶的正妻。” “安王府的旧事,自有公论。” “诸位在此妄议朝廷命官的家眷,若是传出去,怕是连累父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搬出诰命的身份,又点了前朝的父兄。 在座的贵女们虽骄纵,却也知道轻重。 一时间,竟没人敢接话。 永宁郡主脸色一变,手中的帕子被绞得死紧。 “好一张利嘴。” 郡主冷笑一声,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表嫂这般懂规矩,那正好。” “今日难得高兴,咱们也不赏花了,不如行酒令。” “输了的,便罚酒三杯。”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丫鬟端上来几坛烈酒。 那酒香浓烈刺鼻,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陆秋妍闻着那酒味,胃里便是一阵翻涌。 她强压下那股恶心,脸色白了几分。 “我不善饮酒,怕是要扫了郡主的兴。” “不善饮酒?” 永宁郡主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表嫂这是不给我面子?” “还是说,表嫂看不起我们在座的姐妹?” 她亲自倒了一杯酒,走到陆秋妍面前。 “今日这酒,表嫂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那酒杯几乎要怼到陆秋妍脸上。 辛辣的味道直冲鼻端。 陆秋妍胃里的翻江倒海再也压制不住。 她猛地偏过头,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呕——” 这一声极为突兀。 永宁郡主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的贵女们也都瞪大了眼睛。 这反应,只要是经过人事的,或者见过后宅妇人的,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永宁郡主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陆秋妍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方才陆秋妍坐着,又有宽大的衣袖遮挡,她没注意。 如今这一起身,那腰身的线条便藏不住了。 “你……” 永宁郡主的声音都在发颤,指着她的肚子,像是见了鬼。 “你怀孕了?” 陆秋妍接过连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既已暴露,便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她站直了身子,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是。” “已有两月有余。” “所以这酒,我确实喝不得。” “哐当”一声。 永宁郡主手中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酒液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爱慕沈玺多年,连个笑脸都没得到过。 这个贱人,这个被安王玩烂了的破鞋。 凭什么能怀上表哥的孩子? 凭什么? “不可能!” 永宁郡主尖叫出声,面容扭曲。 “表哥怎么会碰你?” “他最厌恶你这种贪慕虚荣的女人!” “这孩子肯定不是表哥的,是哪个野男人的野种!” 她的话极其难听,毫无顾忌。 陆秋妍冷冷地看着她。 “郡主,慎言。” “这孩子是不是沈家的种,国公爷心里清楚,老夫人心里也清楚。” “还轮不到外人来置喙。” “外人”两个字,狠狠戳中了永宁郡主的痛处。 她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过去。 “你这个贱人,我撕烂你的嘴!” 连翘惊叫一声,冲上来挡在陆秋妍身前。 “郡主息怒,我家夫人身子贵重,若是伤了小世子,您担待得起吗?” 小世子。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永宁郡主大半的怒火。 她虽骄纵,却也不敢真的弄掉沈家的骨肉。 若是沈老夫人怪罪下来,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她恨恨地收回手,咬牙切齿。 “好,好得很。” “陆秋妍,你别得意。” “表哥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绝不会让你这种女人好过。” “咱们走着瞧!” 一场闹剧,不欢而散。 陆秋妍借口更衣,带着连翘离开了花厅。 她需要透透气。 方才那一阵干呕,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 郡主府的后花园很大,假山林立,曲径通幽。 陆秋妍扶着连翘的手,走到一处僻静的水榭旁坐下。 风吹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 她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力交瘁。 “小姐,咱们回去吧。” 连翘红着眼圈,“这地方太吓人了。” “再坐会儿。” 陆秋妍闭上眼,“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了再走。” 连翘点点头,转身去不远处的茶房讨热水。 陆秋妍独自坐在水榭里,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阴森。 陆秋妍以为是连翘回来了,也没回头。 “怎么这么快?” 身后没人应声。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她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面容阴柔俊美,却透着一股子邪气。 那双狭长的凤眼,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肚子。 陆秋妍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安王。” 李长珩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郡主府的后院,全是女眷。 他怎么敢? 李长珩看着她惊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妍儿,好久不见。” “本王竟不知道,你有了身孕。” 最后定格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 陆秋妍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栏杆。 下面是冰冷的湖水。 “你别过来。” 她厉声喝道,手紧紧护着肚子。 “这里是郡主府,你若敢乱来,我就喊人了。” “喊人?” 李长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喊啊。” “让大家都来看看,堂堂国公夫人,私会前夫。” “你说,沈玺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第36章 招蜂引蝶 李长珩的笑声低沉阴冷。 他逼近一步,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就要抚上陆秋妍的脸颊。 “你也配提沈玺?” “他若是真在意你,又怎会让你独自一人面对满堂的冷嘲热讽。” “妍儿,你这肚子里的种,怕是连沈玺自己都嫌脏吧。” 陆秋妍偏头躲过他的触碰,胃里那股恶心劲儿更甚。 她死死抓着身后的栏杆,指节泛白,却强撑着没露怯。 “脏不脏,那是沈家的事。” “王爷既然已经休了我,如今这般纠缠,传出去也不怕丢了皇家的脸面。” 李长珩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最恨陆秋妍这副清高模样,明明是个任人践踏的庶女,却总是一副宁折不弯的骨头。 “本王倒要看看,今日谁能来救你。” 他猛地伸手,想要去拽陆秋妍的手腕。 陆秋妍下意识闭上眼,护住小腹,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预想中的拉扯并未发生。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探出,死死扣住了李长珩的手腕。 力道之大,竟让李长珩痛得闷哼一声。 “安王好雅兴。” 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水榭中炸响。 陆秋妍猛地睁开眼。 沈玺一身玄色锦袍,立在她身前,高大的背影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并未回头看陆秋妍一眼,只是一双眸子冷冷地盯着李长珩。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看死物般的漠然。 李长珩用力抽回手,手腕上已是一圈青紫。 他揉了揉手腕,怒极反笑。 “沈国公来得倒是巧。” “本王不过是遇上故人,叙叙旧罢了。” “故人?” 沈玺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既已写了休书,便是陌路。” “安王这般纠缠有夫之妇,莫不是对沈某的内眷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话极重,直接将李长珩的脸皮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踩。 李长珩脸色铁青,目光阴毒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陆秋妍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孕育着沈玺的骨肉。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凭什么? 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陆双双”,却被沈玺轻易占有。 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沈国公好福气。” 李长珩咬牙切齿,语气酸得发臭。 “捡了本王不要的破鞋,还能当个宝供着。” “只是不知这肚子里的,到底是不是沈家的种。” 空气瞬间凝固。 陆秋妍身子一颤,下意识看向沈玺。 沈玺面色未改,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李长珩。 “安王慎言。” “陆氏如今上了沈家族谱,便是我沈家的人。” “你若再敢多说半个字,明日早朝,参你的折子便会堆满御书房。” 李长珩被他眼中的杀意震慑,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虽是王爷,却无实权,哪里敢真的跟手握重兵的沈玺硬碰硬。 “好,好得很。” 李长珩拂袖冷笑。 “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阴沉着脸,大步离开了水榭。 水榭里只剩下两人。 风吹过湖面,带来阵阵凉意。 陆秋妍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心口处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般护着她。 “多谢国公爷……” “闭嘴。” 沈玺转身,眼底的寒意并未散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的小腹,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若非为了沈家的颜面,你以为我会管你的死活?” “在外面招蜂引蝶,陆秋妍,你也就这点本事。” 陆秋妍垂下头,将眼底的苦涩掩去。 是啊,他怎么会是为了她。 他护的,从来都只是沈家的面子,和那个酷似陆双双的影子。 “妾身知错。” 沈玺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还不跟上?嫌丢人丢得不够?” 陆秋妍连忙扶着连翘的手,跟在他身后。 回到花厅时,宴席已过半。 众贵女见沈玺亲自领着陆秋妍回来,一个个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永宁郡主更是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满是不甘。 沈玺并未落座,只是站在陆秋妍身侧,像尊煞神。 他目光扫过全场,原本喧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下来。 李长珩坐在男宾席那边,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他越想越气。 沈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陆秋妍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都让他觉得刺眼。 既然沈玺这么在意这个孩子,那他就偏要毁了它。 李长珩招来身边的侍从,低声耳语了几句。 侍从领命而去,悄悄绕到了女眷席那边。 角落里,一位身着紫衣的妇人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那是光禄寺少卿的夫人刘氏,素来是个贪财势利的。 侍从不动声色地塞给她一张银票,又指了指陆秋妍的方向。 刘氏捏了捏那厚实的银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不过是让个孕妇出点丑,摔一跤,这买卖划算。 她理了理衣襟,端起一杯热茶,装作若无其事地朝陆秋妍走去。 此时,陆秋妍正低头喝着安胎药。 并未注意到危险的靠近。 “哎呀,这茶怎么这么烫。” 刘氏走到陆秋妍桌前,脚下忽然“一滑”。 整个人连带着手中滚烫的茶水,直直地朝陆秋妍扑去。 这一扑若是实了,陆秋妍不仅会被烫伤,更会被撞倒在地。 腹中胎儿,必保不住。 “小姐小心!” 连翘惊恐地尖叫。 陆秋妍猛地抬头,只看到一团滚烫的水雾迎面泼来。 她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 沈玺猛地一脚踹在刘氏的膝盖上。 “砰”的一声。 刘氏惨叫着飞了出去,手中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她自己脸上。 “啊——我的脸!” 刘氏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烫得皮肉通红,惨叫连连。 满座皆惊。 沈玺收回脚,袍角未染半点尘埃。 他站在陆秋妍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墨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爷,是安王的人。” 沈玺眼底掠过一抹嗜血的寒芒。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刺向李长珩。 李长珩手中的酒杯一抖,酒液洒了一手。 他没想到沈玺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沈玺会当众动手。 “沈国公,你这是做什么?” 李长珩强作镇定,站起身来。 “刘夫人不过是不小心滑倒,你竟下此毒手?” “不小心?” 沈玺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墨砚,把人带上来。” 墨砚应声,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个传话的侍从扔到了大厅中央。 侍从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见到李长珩便哭喊起来。 “王爷救命,王爷救命啊!” 李长珩脸色瞬间煞白。 沈玺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语气森寒。 “安王若是不懂规矩,沈某不介意教教你。” “我沈玺的夫人,也是你能算计的?” 这一句话,如惊雷落地。 陆秋妍坐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沈玺的夫人。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是这般掷地有声。 哪怕她知道,这只是他在维护自己的领地。 可那份被保护的安全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李长珩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的宾客窃窃私语,看向安王的眼神都变了味。 堂堂王爷,竟然买通妇人去害前妻腹中的孩子。 这等下作手段,简直令人不齿。 沈玺不再看他,转身一把拉起陆秋妍。 “回府。”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包裹着陆秋妍冰凉的手。 陆秋妍顺从地起身,任由他牵着往外走。 经过刘氏身边时,沈玺脚步微顿。 “光禄寺少卿教妻无方,明日让他自己去吏部领罪。” 第37章 我们不强求 几日后,沈府。 陆秋妍正在院中晒太阳,忽见周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 “夫人,老夫人有请。” 陆秋妍心头一跳。 自从怀孕的事曝光后,老夫人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眼不见为净。 今日突然相召,定无好事。 “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嬷嬷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陆家来人了。” “说是您母亲……病危了。” 周嬷嬷的话音刚落,陆秋妍捏着茶盏的手指便紧了几分。 指尖泛白,茶水在杯中漾起细微的波纹。 陆家这招数,当真是一点新意也无。 若是前世,她定然慌了手脚,哭着求着要回娘家侍疾。 最后落入二夫人的圈套,被拿捏得死死的。 可如今,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这心肠也早在冷水里泡硬了。 陆秋妍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眸中并无周嬷嬷预想的惊慌失措。 “母亲病重,我身为女儿,理应去祈福。” 她声音清浅,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周嬷嬷一愣,这反应不对啊。 不该是急着回陆府吗? “夫人,那陆家那边……” “我去护国寺。” 陆秋妍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母亲吉人自有天相,我去求一盏长明灯,比什么都强。” “况且,我如今身子重,过了病气给腹中胎儿就不好了。” 这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错处。 更是搬出了肚子里的这块免死金牌。 周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老夫人最看重这胎,定然也是不允陆秋妍回那个乌烟瘴气的陆家的。 马车行至半路,天空飘起了细雨。 初冬的雨,夹杂着透骨的寒意,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陆秋妍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她去护国寺,求长明灯是真。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桩心事。 一桩压在她心头,让她夜夜难安的心事。 到了寺门前,知客僧早已候着。 陆秋妍捐了香油钱,点了长明灯,又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 连翘在一旁看着心疼,想搀她起来,却被她轻轻推开。 待做完这一切,陆秋妍并未急着离开。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连翘一人,往偏殿的地藏殿走去。 地藏殿内光线昏暗,供奉着无数往生者的牌位。 香烛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呛人。 陆秋妍从袖中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木牌。 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几个字:亡姐陆氏双双之灵位。 她走到角落里一张空置的供桌前,将牌位端端正正地摆好。 点燃三炷清香,插在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堂姐。” 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 “我来看你了。” “你别怪我。” 陆秋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我不是有意要占你的位置。” “那一夜……我也身不由己。” “如今借了你的名分,怀了这个孩子,实属无奈。” “待孩子生下来,我便带他来给你磕头。” “这是沈玺欠你的,也是我欠你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和惶恐都倾倒出来。 在这个死人面前,她反而觉得比在活人面前更自在。 至少,陆双双不会骂她不知廉耻,不会骂她是个替身。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陆秋妍背脊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收起牌位。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一把夺过了那块木牌。 “谁准你碰她的名字?” 冰冷的声音在头顶炸响,像是淬了冰的利刃。 陆秋妍慌忙回头,正对上沈玺那双喷火的眸子。 他今日一身墨色常服,应当是刚下朝,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国公爷……” 陆秋妍想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子晃了晃又跌了回去。 沈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陆秋妍,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他冷笑一声,将牌位重重拍在供桌上。 震得香炉里的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在府里装可怜还不够,如今还要跑到这里来恶心双双?” “你以为你给她立个牌位,我也能高看你一眼?” “你做梦!” 陆秋妍被他骂得脸色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沈玺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没有算计?还是没有虚情假意?” “你若是真有心,当初就不该爬上我的床!” “你若是真敬重她,就不该顶着这张脸,在沈家招摇过市!” 字字句句,如诛心之刃。 陆秋妍的心口一阵钝痛。 她抬起头,迎上沈玺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在国公爷心里,我便这般不堪吗?” “我来祭拜堂姐,只是求个心安。” “毕竟……这孩子,本该是她的。” 提到孩子,沈玺眼中的怒火更甚。 他猛地伸手,一把钳住陆秋妍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力道之大,疼得陆秋妍倒吸一口凉气。 “你也配提孩子?” 沈玺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若非双双走得早,这国公夫人的位置,轮得到你来坐?” “你以为这孩子是你的保命符?” “我告诉你,这只是你赎罪的工具!” “你用这种下作手段怀上的种,双双在天之灵只会觉得脏!” 陆秋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可以忍受他的冷漠,可以忍受他的无视。 可他怎么能这么说? 这孩子也是他的骨肉啊。 “脏?” 陆秋妍凄然一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既然国公爷觉得脏,那为何还要留着他?” “为何不干脆一碗药灌下去,一了百了?” 沈玺被她的眼泪烫了一下,手像是触电般猛地收回。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那双含泪的眼睛,像极了记忆中的双双。 可一想到这皮囊下藏着的是陆秋妍那颗算计的心,他便觉得一阵反胃。 “你想死?” 沈玺冷冷地看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 仿佛沾染了什么极不干净的东西。 “想死容易,别带着沈家的种。” “等孩子生下来,你想怎么死,我都成全你。” 他说完,将那块擦过手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 正好盖住了陆秋妍跪着的膝盖。 像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墨砚!” 沈玺转身,厉喝一声。 一直守在殿外的墨砚匆忙跑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殿内的情形。 “把这牌位烧了。” 沈玺指着供桌上的木牌,语气森寒。 “双双不需要这种虚情假意的祭拜。” “免得污了她的轮回路。” 陆秋妍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要!” 她扑过去想要护住牌位,却被沈玺一把推开。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坚硬的地砖上,钻心地疼。 “烧。” 沈玺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以后不许夫人再踏进护国寺半步。” “若是再让我知道她拿双双做文章,你们也不必在沈家待了!” 墨砚为难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陆秋妍,终究是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 他拿起那块牌位,走到长明灯前。 火舌舔舐着木牌,很快便烧成了一团焦黑。 陆秋妍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块寄托了她最后一丝愧疚的牌位化为灰烬。 就像她心里那点微薄的希望,也被烧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在这里忏悔,在这里祈求原谅。 可在沈玺眼里,这不过又是她争宠献媚的手段。 连翘哭着跑进来,将她从地上扶起。 “小姐,您这是何苦啊……” “咱们回去吧,咱们不求了。” 第38章 护夫 “是啊,何苦呢。” 她抬脚,从那方帕子上跨了过去。 没有回头。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听雪堂里冷冷清清,连盏灯都没留。 陆秋妍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院门便被人大力拍响。 “开门!快开门!” 是周嬷嬷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焦急。 连翘去开了门,周嬷嬷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 “陆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您母亲……怕是不行了。” “二夫人让人带话来,说是您若再不回去,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陆秋妍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今日在护国寺求的长明灯,终究是没能留住母亲的命吗? “备车。” 陆秋妍霍然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我要回陆家。” 夜雨凄凄,敲打着听雪堂的窗棂。 陆秋妍心急如焚。 周嬷嬷的话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 母亲病危。 她顾不得身子沉重,唤来连翘匆匆梳洗。 刚出院门,便见前院火光冲天。 嘈杂的人声打破了国公府夜里的宁静。 “怎么回事?” 陆秋妍扶着腰,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墨砚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险些撞上她。 “夫人,您快回屋去!” “大理寺的人把府门围了。” “说是有人参了国公爷一本,要搜查书房。” 陆秋妍心头一跳。 大理寺卿赵元,是安王李长珩的死忠。 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报复。 前几日沈玺在郡主府为了她打了安王的脸。 今日这祸事,怕是冲着她来的。 “国公爷呢?” “在前厅拦着呢,两边都拔了刀。” 墨砚急得直跺脚。 “赵元带了圣旨,若是真动起手来,那就是抗旨谋反。” “国公爷那脾气您也是知道的……” 陆秋妍咬了咬牙。 母亲还在等着她。 可沈玺若是出了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肚子里的孩子,沈家的百年基业,都将毁于一旦。 “去前厅。” 陆秋妍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 连翘吓了一跳,死死拉住她的袖子。 “夫人!您身子重,那种刀光剑影的地方去不得啊!” “若是冲撞了胎气……” “放手。” 陆秋妍拂开连翘的手,目光沉静如水。 “我是沈家的当家主母。” “大难临头,岂有缩在后院的道理。” 雨越下越大。 连翘无法,只能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如意厅走去。 还没进门,便听见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沈国公,这可是陛下的口谕。” “有人检举你私吞北疆军饷,账册就在你书房暗格里。” “本官也是奉命行事,你这般阻拦,莫非是心虚?” 大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沈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 他面色森寒,周身杀气弥漫。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禁军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 赵元站在厅中,身后跟着大理寺的差役。 他手里举着明黄的卷轴,脸上尽是得意的笑。 安王交代了,今日不仅要搜出“罪证”,更要激怒沈玺。 只要沈玺敢动手,这谋逆的罪名就坐实了。 “赵大人好大的官威。” 沈玺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沈某人的书房,也是你能进的?” “你若想搜,大可让你主子亲自来。” 赵元脸色一沉。 “沈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给我搜!” 差役们应声而动,就要往后院冲。 沈玺手中的茶盏猛地捏碎。 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溢出。 他正欲起身动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穿透雨幕,响彻大厅。 “我看谁敢!”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陆秋妍一身素白衣裙,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跨过门槛。 她发髻微乱,脸色苍白。 可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那高高隆起的小腹,却让人无法忽视。 沈玺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来做什么?” “回去!” 这种场合,哪里是妇道人家能掺和的。 更何况她还怀着身孕。 陆秋妍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 她在赵元面前站定,目光凌厉。 “赵大人深夜带兵围困国公府,惊扰女眷,意欲何为?” 赵元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传闻中的“弃妇”。 “本官奉旨查案,沈夫人莫要自误。” “查案?” 陆秋妍冷笑一声。 “大周律例,三品以上官员府邸,无三司会审文书,无陛下亲笔朱批,不得擅闯。” “赵大人手里拿的,不过是一道口谕。” “空口白牙,便想搜查一品国公的府邸?” “你将国法置于何地?将陛下的威严置于何地?” 她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赵元被她问得一滞。 他确实只有口谕,原本是想借着突袭打沈玺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懂大周律。 “沈夫人好一张利嘴。” 赵元冷哼,“有人告发沈国公私吞军饷,事关重大,本官也是特事特办。” “告发?” 陆秋妍上前一步,逼视着赵元。 “敢问是何人告发?证据何在?” “若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乱咬一口,大理寺都要上门抄家。” “那这京城的官员,还有谁能安枕无忧?” 赵元有些恼羞成怒。 “证据就在书房!搜了便知!” “若搜不到呢?” 陆秋妍声音陡然拔高。 “赵大人今日若是搜不出所谓的账册,便是诬告朝廷命官。” “按律,当反坐!” “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赵大人,你可想好了?” 大厅内一片死寂。 赵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那账册是安王让人伪造的,早些时候买通了沈府的一个下人放进去的。 可看陆秋妍这般笃定,他心里竟有些打鼓。 万一那下人没办成事…… 万一是个圈套…… 沈玺坐在上首,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弱背影。 她身子在微微发抖。 显然是怕极了。 “赵大人。” 陆秋妍见他犹豫,乘胜追击。 “我如今身怀六甲,受不得惊吓。” “若是今日因大人擅闯,导致我腹中胎儿有失。” “这可是沈家唯一的骨血。” “到时候,哪怕是闹到金銮殿上,我也要用这条命,换赵大人给个说法!” 她说着,手捂着肚子,身子晃了晃。 连翘连忙扶住她,带着哭腔喊道。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赵大人,我家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国公爷定会血洗大理寺!” 第39章 砸门 赵元看着沈玺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心里彻底虚了。 沈玺是出了名的疯子。 若是真弄掉了他的孩子,这疯子怕是真敢当场砍人。 安王虽然许诺了好处,可若是命都没了,要好处有什么用。 “好……好得很。” 赵元咬了咬牙,收起手中的卷轴。 “既然沈夫人身子不适,本官今日便不打扰了。” “不过这事没完,明日早朝,本官自会向陛下参奏!” 说完,他一挥手。 “撤!” 大理寺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前院便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满地的雨水,和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之气。 陆秋妍看着赵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多管闲事。” 沈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暴戾。 “谁让你出来的?”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借着他的力气站稳。 她抬起头,那张素净的脸上满是疲惫。 “国公爷是沈家的天。” “天若塌了,妾身也活不成。” 她推开他的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既然事已平息,妾身……想求国公爷一件事。” 沈玺看着空落落的手掌,眉头微皱。 “说。” “妾身想回陆家。” 陆秋妍垂着眼,声音有些发颤。 “母亲病危,妾身想去见她最后一面。” 沈玺一怔。 原来她这般急匆匆地出来,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求这个。 方才在大理寺的人面前,她寸步不让。 如今在他面前,却卑微如尘埃。 他想起周嬷嬷之前的话。 陆家那边催得急,说是人快不行了。 若是旁人,早就哭天抢地地跑了。 可她却先来前厅,替他解了围。 沈玺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和那双在寒风中冻得发红的手。 心口莫名有些发堵。 “备车。” 他转头吩咐墨砚。 “多带些人手。” 陆秋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国公爷……” “怎么?” 沈玺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自然。 “你是沈家的正妻,回娘家若是没个排场,岂不是丢了我的脸?” “赵元虽然走了,但难保不会在半路设伏。” “我送你。” 陆秋妍愣在原地。 她以为他会冷嘲热讽,以为他会嫌她多事。 却没想过,他会亲自送她。 “还愣着做什么?” 沈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却伸手拉过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粗糙温热,避开了那道被瓷片割破的伤口。 “走吧。”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 车厢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玺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陆秋妍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她时不时偷看沈玺一眼。 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 明明那么厌恶她,恨不得她死。 可关键时刻,却又这般护着她。 “看够了吗?” 沈玺忽然开口,并未睁眼。 陆秋妍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 “妾身……只是担心国公爷的手。” 沈玺的手掌上随意缠了一块布条,血迹已经渗了出来。 “死不了。” 他冷冷地回了一句。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水坑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许久。 沈玺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眼神复杂难辨。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 这大概是他对她说过,最温和的一句话。 陆秋妍心头一酸。 “妾身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沈玺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陆双双若是活着,遇到这种事,只会躲在他身后哭泣吧。 她温柔,善良,却也柔弱。 而眼前这个女人。 明明也是一副柔弱的身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狠劲。 对自己狠,对旁人也狠。 马车猛地停下。 外头传来墨砚的声音。 “爷,陆府到了。” 陆秋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顾不得等沈玺,掀开帘子就要下车。 陆府大门紧闭,门前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 那白灯笼…… 陆秋妍脑中“嗡”的一声。 白灯笼。 那是……办丧事才会挂的。 “母亲!” 她凄厉地喊了一声,脚下一软,直接从车辕上栽了下去。 “小心!” 沈玺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身。 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陆秋妍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灯笼……白的……” “我来晚了……” “都怪我……若不是为了……” 若不是为了帮沈玺解围,她或许还能赶上。 或许还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瞬间淹没了她。 沈玺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一震。 她是为了帮他,才耽误了时辰? 他一直以为她是贪慕虚荣,冷血无情之人。 可如今…… 沈玺抬头看向那两盏白灯笼,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墨砚。” “去叫门。” “若是没人开,就给我砸开!” 雨势如注,将陆府门前那两盏惨白的灯笼浇得摇摇欲坠。 昏黄的烛火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墨砚得了令,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冲上前去。 根本没有叫门的意思,抬脚便是重重一踹。 “砰”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后的门栓应声而断。 大门洞开,风雨裹挟着寒气直灌入内。 守门的婆子正躲在门房里烤火吃酒,被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酒碗摔了个粉碎,尖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那是哪个杀千刀的,敢来陆府撒野!” “不要命了不是!”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照亮了门口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沈玺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在电光下显得尤为森寒。 他负手而立,身后是数十名披甲执锐的亲卫,杀气腾腾。 那婆子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第40章 女儿来迟了 “国……国公爷?” 陆秋妍被这变故惊得回过神来,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沈玺侧目,瞥见她那副随时都要倒下的模样,眉头狠狠皱起。 “站直了。” 他声音冷硬,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还没见到尸首就哭丧,晦气。” 陆秋妍咬着舌尖,借着那股钻心的疼,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是了,还没见到人。 只要没见到尸首,就还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连翘的搀扶,一步步踏上台阶。 沈玺看着她那倔强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大步跟上,在经过那跪地发抖的婆子时,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径直穿过前院,往正厅逼去。 陆府的管家带着一群家丁匆匆赶来,手里还提着棍棒。 见到是沈玺,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息。 正厅内,陆家二夫人正端着茶盏,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哟,这是哪阵风把国公爷给吹来了?” 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迎了出来。 目光落在陆秋妍那隆起的肚子上,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精光。 “秋妍也回来了?” “身子这般重,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婶母也好让人去接你。” 陆秋妍根本没心思听她废话,目光死死盯着厅内那并未设灵堂的摆设。 没有灵堂。 没有棺椁。 那门口的白灯笼是怎么回事? “我母亲呢?” 陆秋妍声音嘶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门口的白灯笼,是给谁挂的?” 陆二夫人故作惊讶地捂了捂嘴,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哎哟,瞧我这记性。” “那是后院的赵姨娘,昨儿个夜里没挺过去,走了。” “我想着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便让人挂了两盏灯笼,尽尽心意。” 赵姨娘。 一个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的边缘人。 陆秋妍紧绷的那根弦骤然一松,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 不是母亲。 还好不是母亲。 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既然是赵姨娘没了,为何周嬷嬷传话说是她母亲不行了? 这是把她当猴耍! 沈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寒气比这夜雨还要冷上三分。 他冷冷地盯着陆二夫人,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赵姨娘?” “一个贱妾死了,也配挂正门的白灯笼?” “陆家这是没规矩,还是故意做戏给本公看?” 陆二夫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原是想借着这事吓吓陆秋妍,让她乱了方寸,好拿捏一番。 哪里想到沈玺会亲自跟来。 更没想到这尊煞神会直接砸门而入。 “国公爷息怒,这……这是下人不懂事,挂错了地方。” 陆二夫人讪笑着解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这就让人撤了,这就撤了。” “既然不是丧事,那便是喜事了?” 沈玺冷笑一声,并不打算就此揭过。 “把本公从大理寺的包围里骗出来,就为了看你们陆家死个姨娘?” “陆二夫人好大的面子。” 陆二夫人腿肚子直转筋,求救般地看向陆秋妍。 陆秋妍却连个余光都没给她。 “既然母亲尚在,我要见她。” 陆秋妍强压下心头的恨意,声音冷静得可怕。 “带路。” 陆二夫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挡在身前。 “秋妍啊,你母亲……她得了急症,大夫说是会过人的。” “你如今怀着身孕,可金贵着呢,万一过了病气……” “让开。” 沈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他上前一步,直接无视了陆二夫人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墨砚,带人去搜。” “若是陆夫人少了一根头发,就把这正厅给我拆了。” 陆二夫人吓得尖叫一声。 “国公爷!这是陆家,您不能……” “本公能。” 沈玺打断她,眼神睥睨。 “普天之下,除了皇宫,还没有本公去不得的地方。” 墨砚领命,带着人就往后院闯。 陆家的家丁哪里敢拦,一个个缩在墙角装鹌鹑。 陆秋妍跟在墨砚身后,脚步急促。 穿过回廊,越过花园,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破败的小院前。 院门半掩,枯草丛生。 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透着股霉味。 陆秋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就是她母亲住的地方? 堂堂陆家三房的夫人,竟然住在这种连下人都不如的地方? 连翘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手都在抖。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和一张瘸腿的桌子,再无长物。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 盖着一床发硬的薄被,在寒夜里瑟瑟发抖。 “娘!” 陆秋妍悲呼一声,扑倒在床前。 眼泪瞬间决堤。 床上的人动了动,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 看到陆秋妍,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 陆秋妍握住那只手,冰凉刺骨。 “娘,女儿来晚了,女儿不孝……” 沈玺站在门口,借着连翘手里的灯光,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就是陆秋妍拼了命也要回来见的母亲? 这就是陆家对待生病主母的态度? 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桌上放着半碗早已冷透的药渣,闻着味道便知是些下脚料。 沈玺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他虽厌恶陆秋妍,觉得她心机深沉。 可如今她顶着沈家主母的名头,她母亲便是沈家的姻亲。 陆家这般作践人,打的不仅仅是陆秋妍的脸。 更是把沈国公府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这就是你们陆家的待客之道?” 沈玺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陆二夫人。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杀意。 陆二夫人看着这破败的屋子,也是一阵心虚。 平日里她们苛待三房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摆在沈玺面前,那便是罪证。 “这……这是三弟妹自己要住这儿的,说是清静……” “清静?” 沈玺冷笑,抬脚踹翻了那张瘸腿的桌子。 “哐当”一声。 药碗摔碎,黑褐色的药汁溅了陆二夫人一身。 第41章 病榻前夫君难得温柔 药碗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陆二夫人尖叫一声,慌忙往后退,却被溅起的药汁弄脏了裙摆。 她张嘴想骂,对上沈玺那双冰冷的眸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墨砚。” 沈玺没再看陆二夫人一眼,转身吩咐。 “去把沈府的软轿抬来,再让大夫带着药箱过来。” “是。” 墨砚应声而去。 陆二夫人这才回过神,脸色煞白。 “国公爷,这……这是要做什么?” “接人。” 沈玺冷冷吐出两个字,抬脚跨进了屋子。 屋内昏暗,只有连翘手里那盏摇曳的灯笼勉强照出些许光亮。 陆秋妍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 床上的妇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妍儿……别哭……” 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秋妍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母亲。 “娘,女儿接您回沈府,那里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 “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床上的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黯淡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拖了这么久,早就是强弩之末。 “妍儿……你肚子里的孩子……” 她艰难地说着,目光落在陆秋妍隆起的小腹上。 “娘看到了……娘放心了……” 陆秋妍心口一紧,握着母亲的手更紧了些。 “娘,您别说话,保存些力气。” “等回了沈府,您想说什么都成。” 沈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深。 他从不知道,陆秋妍还有这样的一面。 在他面前,她总是小心翼翼,卑微讨好。 可如今跪在病榻前,那副模样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让人心疼。 沈玺忽然想起,方才在前厅,她明明急得要命,却还是先帮他解了大理寺的围。 若不是她,今夜怕是要出大事。 “连翘。” 沈玺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硬。 “去把被子换了,再烧些热水来。” 连翘愣了愣,没想到沈玺会主动吩咐这些。 “是,是!” 她慌忙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陆二夫人还堵在门口,想要说些什么。 连翘根本不理她,直接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陆二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发作。 沈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秋妍。 “起来。” 陆秋妍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未干。 “国公爷……” “跪着能让她好起来?” 沈玺语气不善,却伸手拉了她一把。 陆秋妍跪得太久,腿脚发麻,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往前栽去。 沈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 手掌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温热。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可陆秋妍站不稳,若是松手,她必然会摔倒。 沈玺只能僵着身子,维持着这个姿势。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 她愣了愣,慌忙想要推开他。 “多谢国公爷。” “别动。” 沈玺低喝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 陆秋妍身子一僵,不敢再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床上的妇人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笑。 “国公爷……对妍儿……真好……” 沈玺眉头一跳,松开了陆秋妍。 “她是沈家的主母,本公自然要护着。” 他别扭地解释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墨砚怎么还没回来,去催催。” 陆秋妍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厌恶她,可关键时刻,却总是护着她。 连翘很快抱着被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提着热水。 陆秋妍亲自动手,给母亲换了被子,又用热水擦了脸和手。 忙活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不安分地动了动。 陆秋妍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轻声安抚。 “乖,别闹。” “等外祖母好了,娘就带你去看她。” 沈玺站在门外,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 他从未想过,这个孩子对陆秋妍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他眼里,这孩子是他的骨肉,是沈家的血脉。 可对陆秋妍来说,这孩子或许是她唯一的依靠。 墨砚带着大夫和软轿赶到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大夫是沈府专门请的老大夫,医术高明,在京城颇有名望。 他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眉头皱得死紧。 “国公爷,这位夫人的身子……怕是拖得太久了。” “五脏六腑都亏损得厉害,若是再晚几日,怕是神仙也难救。” 陆秋妍听到这话,身子晃了晃。 沈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能治吗?”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盯着大夫。 大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若是好生调养,倒也不是没有希望。” “只是这病来得急,去得慢,需得静养至少半年。” “好。” 沈玺没有犹豫,直接吩咐墨砚。 “把人抬上软轿,回府。” 陆二夫人听到这话,脸色大变。 “国公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三弟妹是陆家的人,怎能住到沈府去?” “传出去,怕是要坏了名声。” 沈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陆夫人是本公的岳母,住在沈府天经地义。” “至于名声……”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陆家把人糟蹋成这样,还有脸提名声?” 陆二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玺不再理她,转身吩咐墨砚。 “把人抬走。” “至于这院子……”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小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让人封了,以后谁也不许住。” “就让它这么烂着,也好让陆家的人记住,什么叫因果报应。” 陆二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多说半个字。 软轿很快抬了过来,陆秋妍亲自扶着母亲上了轿。 她本想跟着走,却被沈玺拦住。 “你坐马车。” 陆秋妍一愣。 “可是……” “你这身子,经不起颠簸。” 沈玺打断她,语气难得没有那么冷硬。 “她有大夫看着,不会有事。” 陆秋妍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国公爷。” 沈玺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以后少说这两个字。” 陆秋妍愣住。 “什么?” “多谢。” 沈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你是沈家的主母,本公护着你,是应该的。” 说完,他大步离开,留下陆秋妍一个人愣在原地。 连翘凑过来,小声说。 “小姐,国公爷今日……好像不一样了。” 陆秋妍回过神,摇了摇头。 “别多想,他只是为了沈家的脸面。” 可她心里清楚,今日的沈玺,确实和往日不同。 至少,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第一次,没有把她当成陆双双的替身。 马车缓缓驶出陆府,天色已经大亮。 陆秋妍靠在软垫上,手轻轻抚摸着小腹。 “孩子,你爹今日……好像没那么讨厌娘了。”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可这笑容里,却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希望。 沈玺坐在另一辆马车里,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陆秋妍跪在病榻前的模样。 还有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隆起的小腹。 他忽然想起,大夫说过,孕妇不能过度悲伤,否则会动了胎气。 沈玺睁开眼,对着车外吩咐。 “墨砚。” “爷。” “回府后,让厨房炖些安胎的汤药,送去听雪堂。” 墨砚愣了愣,随即应声。 “是。” 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心里暗暗嘀咕。 爷这是……开窍了? 第42章 婆母刁难她从容应对 马车驶入沈府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薄雾,给朱红的府门镀上一层金边。 门房的小厮远远看见国公爷的车驾,忙不迭地跑进去通报。 陆秋妍扶着连翘下了马车,抬眼便看见沈府的管家周伯领着一众下人候在二门外。 周伯是沈府的老人,跟了沈老夫人几十年,在府里说话极有分量。 他看见陆秋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却没有迎上前来。 目光落在后头那顶软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软轿落地,大夫先下来,回头吩咐抬轿的小厮小心些。 陆秋妍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轿帘。 陆母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蜡黄,却比在陆府时多了些生气。 “娘,到了。” 陆秋妍轻声唤着,伸手想扶她下轿。 “让人抬进去。” 沈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秋妍回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晨光落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透着股说不出的凌厉。 “她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沈玺说完,对着周伯吩咐。 “把人抬去听雪堂东厢,让人收拾出来,该添的东西都添上。” 周伯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国公爷,老夫人那边……” 他话说了一半,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玺眉头一皱。 “我自会去说。” 周伯这才招呼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软轿抬了进去。 陆秋妍跟在后头,脚步有些虚浮。 折腾了一夜,她这身子早就撑不住了,全凭一口气吊着。 沈玺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站住。” 陆秋妍脚步一顿。 “你先回屋歇着,这里有人看着。” 沈玺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别逞强。” 陆秋妍咬了咬唇。 “妾身想陪着娘。” “她有大夫和嬷嬷伺候,用不着你。” 沈玺语气不善,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这身子,再折腾下去,孩子也保不住。” 陆秋妍身子一僵。 她抬起头,对上沈玺那双冷硬的眸子。 那里头没有温情,只有对腹中孩子的在意。 陆秋妍心口一酸,却还是点了点头。 “多谢国公爷。” “不是说了,别总说这两个字。” 沈玺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好生歇着,晚些时候我让人送安胎药过来。” 陆秋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你爹……还是在意你的。” 连翘扶着她往听雪堂走,小声嘀咕。 “小姐,国公爷今日真是……” “别多想。” 陆秋妍打断她。 “他只是为了孩子。” 可她心里清楚,今日的沈玺,确实和往日不同。 至少,他没有再用那种看替身的眼神看她。 回到听雪堂,陆秋妍刚躺下,还没来得及合眼,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嬷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夫人,老夫人宣您过去。” 陆秋妍心头一跳。 来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备水,我梳洗一下。” 连翘急了。 “小姐,您这身子……” “去。” 陆秋妍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坚定。 这一关,躲不过。 沈老夫人的院子在府里最深处,叫慈安堂。 院子里种着两棵上了年份的海棠树,此时正值深秋,树上挂着稀稀落落的几片叶子。 陆秋妍扶着连翘的手,一步步走进正厅。 厅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沈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色不善。 沈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给老夫人请安。” 陆秋妍福了福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来?” “我还以为你把这慈安堂给忘了。” 陆秋妍垂着眼,没有接话。 “一大早就往府里领人,你当这沈府是什么地方?” 沈老夫人越说越气,手里的佛珠捻得啪啪作响。 “你娘家那些破事,也往这里头搬?” “传出去,还以为我沈家欺负你这个弃妇,连娘家人都要养着!” 陆秋妍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母亲。” 沈玺开口,声音沉沉的。 “是我让人接的,与她无关。” “你还有脸说!” 沈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指着沈玺的鼻子。 “你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为了她,你连规矩都不要了?” 沈玺抿着唇,没有说话。 陆秋妍看着他紧绷的下颚线,心口一紧。 她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老夫人息怒,此事确是妾身考虑不周。” “只是妾身的母亲病重,若是不接回来,怕是……” “怕是什么?” 沈老夫人冷冷地打断她。 “怕是死在陆家,你脸上不好看?” “还是怕陆家那些人说你不孝?” 陆秋妍抬起头,迎上沈老夫人那双锐利的眸子。 “妾身只是不想让母亲死。” 她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坚定。 “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不好,给沈家丢了脸。” “可妾身的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病了。” “若是老夫人觉得妾身不配住在沈府,妾身可以搬出去。” “但求老夫人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让妾身的母亲留下来养病。” “等她好了,妾身立刻送她回陆家。” 沈老夫人眯起眼。 “你这是在威胁我?” “妾身不敢。” 陆秋妍低下头。 “妾身只是求老夫人开恩。” 厅内一片死寂。 沈玺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秋妍,眉头皱得更深。 她这身子,跪不得。 “母亲。”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沉的。 “陆夫人是我的岳母,住在沈府理所应当。” “若是传出去,只会说沈家孝顺,不会有旁的闲话。” 沈老夫人冷笑。 “你倒是会说。” “那陆家那些人怎么说?” “他们会说沈家抢了他们的人,还是会说沈家欺负他们?” 沈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陆家若是敢多说半个字,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沈老夫人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了。” 她挥了挥手。 “人留下就留下,但不许住正院,就在听雪堂东厢待着。” “等病好了,立刻送走。” 陆秋妍心头一松。 “多谢老夫人。” “起来吧。” 沈老夫人看着她隆起的小腹,眼神复杂。 “你这身子,少跪。” “是。” 陆秋妍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腿脚发麻。 身子一晃,往旁边倒去。 沈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 “站稳了。” 他声音冷硬,手上的力道却很稳。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里头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多……” “闭嘴。” 沈玺打断她,松开手。 “回去歇着。” 陆秋妍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老夫人,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沈老夫人皱眉。 “说。” “妾身想请府里的大夫,每日去东厢给母亲诊脉。” “药费和诊金,妾身会从自己的月例里出。” 第43章 宴上舌战她巧言破局** 沈老夫人愣了愣。 她原以为陆秋妍会仗着沈玺撑腰,提些过分的要求。 却没想到,她只是求个大夫。 “不必。”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 “府里的大夫,本就是伺候主子的。” “你母亲既然住在沈府,便是沈家的客人。” “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陆秋妍眼眶一热。 “多谢老夫人。” 她深深地福了一礼,转身离开。 沈老夫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丫头,倒是个有分寸的。” 沈玺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陆秋妍消失的方向。 “你啊。” 沈老夫人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对她,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沈玺收回视线。 “她是沈家的主母,我自然要护着。” “就这样?” 沈老夫人盯着他。 “那你为何要亲自去接她?” “为何要砸陆家的门?” “为何要把她母亲接回来?” 沈玺抿着唇,没有回答。 沈老夫人摇了摇头。 “罢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只是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 “双双已经走了,你该往前看了。” 沈玺身子一僵。 “母亲。” “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双双。”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可你也该想想,双双若是泉下有知,她会希望你这样吗?” “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么会希望你为了她,折磨自己,也折磨旁人。” 沈玺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老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嘴硬心软。”—— 听雪堂东厢。 陆母躺在床上,大夫正在给她施针。 陆秋妍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娘,您好好养着,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陆母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女儿。 “妍儿,你……受苦了。” 陆秋妍摇了摇头。 “不苦,只要娘能好起来,妾身什么都不怕。” 陆母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国公爷……对你好吗?” 陆秋妍愣了愣。 脑海中浮现出沈玺那张冷硬的脸。 还有他今日的种种。 “他……还好。” 陆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握着女儿的手,声音越来越弱。 “妍儿,你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 “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这是你唯一的依靠。” 陆秋妍点了点头,眼泪滑落。 “妾身记住了。” 大夫收了针,起身告退。 陆秋妍送他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母亲。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连翘端着安胎药进来。 “小姐,这是国公爷让厨房炖的。” 陆秋妍接过碗,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 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可她心里,却觉得有些甜—— 安王府。 李长珩坐在书房里,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黑衣人跪在地上,低声禀报。 “王爷,陆秋妍把她母亲接进了沈府。” “沈玺亲自去的陆家,还砸了门。” 李长珩手上的动作一顿。 “砸了门?” “是。” 黑衣人低着头。 “听说陆家把陆夫人关在破院子里,沈玺看见了,当场就动了手。” 李长珩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看来沈玺对那个贱人,还真是上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去,给陆家送个信。” “就说本王有个法子,能让陆秋妍身败名裂。” “只要他们配合,本王保他们荣华富贵。” 黑衣人应声退下。 李长珩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陆秋妍,你以为躲进沈府就安全了?” “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沈老夫人七十大寿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出去,京城各家贵妇都备了厚礼,就等着那日去慈安堂贺寿。 听雪堂里,陆秋妍坐在妆台前,任由连翘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一片青黑。 这几日她忙着照顾母亲,夜里又睡不安稳,整个人瘦了一圈。 “小姐,您得保重身子。”连翘心疼地说,“再这么熬下去,孩子也受不住。” 陆秋妍摸了摸小腹。 里头的孩子最近老实了些,不像前些日子那般闹腾。 “娘的病要紧。” 她站起身,走到东厢门口。 屋内陆母正靠在软枕上,喝着大夫新开的药。 气色比刚来时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陆秋妍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小姐。”周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帖子。 “老夫人让奴婢来问,寿宴那日,您可要出席?” 陆秋妍接过帖子。 上头写着各家贵妇的名单。 永宁郡主、光禄寺卿夫人、户部尚书夫人…… 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这个“弃妇”若是出席,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若是不去,又显得怯懦。 “去。”陆秋妍把帖子还给周嬷嬷。 “我是沈家主母,老夫人寿宴,岂有不出席的道理。” 周嬷嬷愣了愣。 “可是小姐,那些贵妇……” “她们要说便说。”陆秋妍语气平静。 “我问心无愧。” 周嬷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这位夫人,当真是越来越有主母的气度了。 寿宴当日,慈安堂张灯结彩。 前院摆了十几桌流水席,全是沈家的故交亲眷。 后院花厅则是女眷的天下。 陆秋妍换了身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大氅。 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没有多余的首饰。 连翘想给她戴些珠翠,被她拒绝了。 “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宴,我不该抢了风头。” 她扶着连翘的手,一步步往花厅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莺莺燕燕的笑声。 “听说沈家那位新夫人,是安王休掉的?” “可不是,听说还怀着孕呢,也不知是谁的种。” “啧啧,沈国公怎么就看上这么个货色。” 陆秋妍脚步一顿。 连翘气得脸都红了。 “小姐,她们……” “无妨。”陆秋妍拍了拍她的手。 “走吧。” 她掀开帘子,踏进花厅。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陆秋妍神色自若,福了福身。 “给诸位夫人请安。” 坐在上首的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就坐吧。” 陆秋妍在下首的位置坐下。 刚坐稳,就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陆夫人吗?” 说话的是光禄寺卿夫人刘氏。 她脸上还贴着药膏,正是上次在郡主府被沈玺踹伤的那位。 “听说陆夫人最近忙着照顾娘家母亲,都顾不上伺候老夫人了。” 第44章 我要的一定要得到 陆秋妍抬眼看她。 “刘夫人这话说得不对。” “家母病重,我身为人女,自当尽孝。” “老夫人宅心仁厚,准许家母在府中养病,这是沈家的恩德。” “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顾此失彼之说?” 刘氏被噎了一下。 她原想挑拨陆秋妍和沈老夫人的关系,没想到被她三两句话就化解了。 “陆夫人好口才。” 坐在刘氏旁边的户部尚书夫人王氏接过话头。 “只是有一事我不明白。” “陆夫人既然这般孝顺,当初怎么就眼睁睁看着堂姐病逝,如今却对生母这般上心?” “莫非是因为堂姐嫁得好,生母嫁得不好?” 这话说得极重。 直接把陆秋妍钉在了“嫌贫爱富”的耻辱柱上。 厅内众人纷纷侧目。 陆秋妍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 “王夫人这话,我不敢苟同。”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堂姐病逝时,我尚未及笄,连陆府的门都出不得。” “如何去照顾她?” “至于生母……” 她顿了顿。 “她是我娘,我照顾她,天经地义。” “难道王夫人觉得,女儿照顾生母,也需要分个三六九等?” 王氏脸色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王夫人是什么意思?” 陆秋妍打断她。 “是觉得我不该接生母进府?” “还是觉得,沈家不该收留我这个弃妇?”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诸位夫人今日来贺寿,想必都是冲着老夫人的面子。” “若是觉得我陆秋妍不配坐在这里,大可明说。” “我这就离开,省得脏了诸位的眼。” 厅内一片死寂。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 “够了。” 她看着陆秋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坐下。” “今日是我的寿宴,谁敢在我面前撒野?” 她目光扫过王氏和刘氏。 “你们两个,是觉得我老了,管不动事了?” 两人吓得脸色煞白。 “老夫人息怒……” “滚出去。”沈老夫人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沈家的宴席,不欢迎你们。” 刘氏和王氏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起身离开。 厅内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陆秋妍重新坐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刚才那番话,是在赌。 赌沈老夫人会护着她。 还好,她赌对了。 “陆氏。”沈老夫人忽然开口。 “老夫人。” “你做得不错。” 沈老夫人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沈家的主母,就该有这个气度。” 陆秋妍心头一热。 “多谢老夫人。” 宴席继续。 众贵妇见沈老夫人护着陆秋妍,也不敢再多嘴。 倒是永宁郡主,一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陆秋妍装作没看见,低头喝茶。 宴席过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国公爷到——” 陆秋妍抬起头。 沈玺一身玄色锦袍,大步走进花厅。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秋妍身上。 “母亲,儿子来给您贺寿。” 沈老夫人笑着点头。 “好好好,快坐。” 沈玺却没有坐。 他走到陆秋妍身边,伸出手。 “累了吧?” “我送你回去。” 陆秋妍愣住。 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玺居然当众来接陆秋妍? 这是什么意思? 陆秋妍回过神,小声说:“宴席还没散……” “散了。”沈玺打断她。 “你身子重,不宜久坐。” 他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 “走吧。” 陆秋妍被他拉着站起来,脸上有些发烫。 她福了福身。 “老夫人,妾身先告退了。” 沈老夫人笑着摆手。 “去吧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国公爷对这位夫人,倒是上心得很。” “可不是,听说前几日还亲自去陆家接人。” “看来传言不实啊……” 陆秋妍听着这些话,心跳得厉害。 沈玺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听雪堂走。 他的手掌温热,包裹着她冰凉的手。 走到半路,陆秋妍忍不住开口。 “国公爷,您……” “闭嘴。”沈玺打断她。 “好好走路。” 陆秋妍抿了抿唇,不敢再说话。 回到听雪堂,沈玺松开她的手。 “以后少去那种场合。” 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闷。 “她们嘴碎,你听了只会生气。” 陆秋妍心口一酸。 “妾身不气。” “不气?”沈玺转过身,盯着她。 “手心里的汗都出来了,还说不气?” 陆秋妍低下头。 “妾身只是……有些紧张。” 沈玺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 “你是沈家的主母,谁敢多嘴,我替你出头。” 陆秋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里头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多谢国公爷。” “又是这两个字。”沈玺皱眉。 “我不是说了……” “那妾身该说什么?”陆秋妍打断他。 沈玺一愣。 他看着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 “算了。”沈玺别开眼。 “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我让人送安胎药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明日有个宫宴。” “你跟我一起进宫。” 陆秋妍愣住。 “宫宴?” “嗯。”沈玺没有回头。 “皇后娘娘的生辰宴,你是沈家主母,该露面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陆秋妍站在原地,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你爹……是不是开始在意娘了?” 连翘凑过来,小声说。 “小姐,国公爷对您,真是越来越好了。” 陆秋妍摇了摇头。 “他只是为了孩子。” 可她心里清楚。 今日的沈玺,和往日不同。 至少,他开始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夜深人静。 安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长珩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黑衣人跪在地上。 “王爷,陆家那边已经答应了。” “明日宫宴,他们会配合咱们。” 李长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 “陆秋妍,你以为躲在沈玺身后就安全了?” “明日,本王就让你身败名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沈玺,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本王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第45章 宫宴前夕 翌日清晨,听雪堂内。 陆秋妍坐在妆台前,连翘正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那片青黑依旧未散。 “小姐,今日进宫,您得打起精神来。” 连翘一边梳头一边絮叨。 “那些贵妇个个都是人精,您可不能露怯。” 陆秋妍摸了摸小腹。 里头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连翘已经备好了几套衣裳,全是沈府库房里拿出来的上等货色。 月白色的褙子,藕荷色的襦裙,还有一套石榴红的袄裙。 陆秋妍看了一眼,最后选了那套月白色的。 “小姐,这颜色太素了。” 连翘有些担心。 “宫宴上都是花团锦簇的,您这身……” “越素越好。” 陆秋妍打断她。 “我如今身子重,穿得太艳只会惹人非议。”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宫宴,怕是有人要对她动手。 越是低调,越能避开风头。 连翘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说。 伺候她穿好衣裳,又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配了对珍珠耳坠。 整个人看起来清雅端庄,却少了几分贵气。 陆秋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今日这场宴,她必须小心应对。 安王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陆家那些人,指不定又在背后使什么阴招。 “小姐,国公爷来了。” 连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秋妍回过神,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沈玺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 晨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透着股凌厉的气势。 他看见陆秋妍,眉头微皱。 “就穿这个?” 陆秋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妾身觉得这身挺好。” 沈玺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头上那根素银簪上。 “太素了。” 他转头吩咐墨砚。 “去库房,把那套赤金镶宝石的头面拿来。” 陆秋妍一愣。 “国公爷,不必……” “闭嘴。” 沈玺打断她。 “你是沈家主母,进宫见皇后娘娘,岂能寒酸。” 他顿了顿。 “旁人可以看轻你,但不能看轻沈家。” 陆秋妍心口一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沈玺的眼神堵了回去。 墨砚很快拿来了头面。 那是一整套赤金镶宝石的首饰,光是看着就价值连城。 连翘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给陆秋妍戴上。 赤金的凤钗,宝石的耳坠,还有一对镶着东珠的镯子。 陆秋妍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不同了。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才像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吧,别误了时辰。” 陆秋妍跟在他身后,手轻轻抚上那对镯子。 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些。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 车厢内,陆秋妍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沈玺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紧张?” 他忽然开口。 陆秋妍睁开眼。 “有些。” 她没有隐瞒。 “毕竟是第一次进宫。” 沈玺看着她。 “不必紧张。” 他声音低沉。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陆秋妍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里头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多谢国公爷。” “又是这两个字。” 沈玺皱眉。 “我说过多少次了……” “那妾身该说什么?” 陆秋妍打断他。 沈玺一愣。 他看着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沈玺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陆秋妍。 陆秋妍握住他的手,借力下了车。 宫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各家贵妇带着女眷,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看见沈玺和陆秋妍,众人纷纷行礼。 “见过国公爷,国公夫人。” 陆秋妍微微颔首,神色自若。 沈玺牵着她的手,大步往里走。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沈国公吗?” 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陆秋妍抬眼看去。 来人一身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正是安王李长珩。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侍卫,气势汹汹。 沈玺眉头一皱。 “让开。” 李长珩却不动。 他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沈国公这是要带着弃妇进宫?”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不怕脏了皇后娘娘的眼。”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陆秋妍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安王这话说得不对。” 她声音清冷。 “妾身与安王和离,是经过圣上恩准的。” “如今妾身是沈家主母,进宫给皇后娘娘贺寿,天经地义。” “倒是安王……” 她顿了顿。 “圣上不是下旨让您离京吗?” “您怎么还在京城?” 李长珩脸色一僵。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对啊,安王不是该离京了吗?” “怎么还在这里?” “莫非是抗旨不遵?” 李长珩被这些话噎得说不出话。 他狠狠瞪了陆秋妍一眼。 “你给本王等着。”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玺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走吧。” 他牵着陆秋妍的手,继续往里走。 陆秋妍跟在他身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幕,虽然化险为夷,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安王不会善罢甘休。 进了宫门,沈玺忽然停下脚步。 “待会儿宴席上,少说话。” 他声音低沉。 “若是有人为难你,不必理会。” “我会处理。” 陆秋妍点了点头。 “妾身记住了。” 沈玺看着她,眼神复杂。 “还有……” 他顿了顿。 “别离开我的视线。” 陆秋妍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里头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好。” 她轻声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宫宴的花厅。 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皇后娘娘端坐在上首,正和几位贵妇说话。 看见沈玺和陆秋妍进来,她笑着招手。 “沈国公来了,快过来坐。” 沈玺拉着陆秋妍上前行礼。 “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笑着点头。 “免礼。” 她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 “这位就是沈家的新夫人吧?” 陆秋妍福了福身。 “妾身陆秋妍,给皇后娘娘请安。” 第46章 荡妇 皇后娘娘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果然是个好模样。” 她转头对沈玺说。 “沈国公好福气。” 沈玺淡淡地应了一声。 “多谢娘娘。” 皇后娘娘笑着摆手。 “去坐吧。” 两人在下首的位置坐下。 陆秋妍刚坐稳,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不怀好意的。 她垂着眼,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宴席开始。 宫女们端着精致的菜肴鱼贯而入。 厅内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陆秋妍低头吃着东西,尽量不引人注意。 可她心里清楚,暴风雨就要来了。 果然,宴席过半,忽然有人开口。 “听说陆夫人之前是安王妃?”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夫人王氏。 她脸上挂着笑,眼中却闪着恶意。 “不知陆夫人与安王和离,是因为什么?”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秋妍身上。 陆秋妍放下筷子,抬起头。 “王夫人这话问得奇怪。” 她声音平静。 “妾身与安王和离,是经过圣上恩准的。” “至于原因……” 她顿了顿。 “想必王夫人比妾身更清楚。” 王氏脸色一僵。 “我怎么会知道?” “是吗?” 陆秋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妾身倒要问问王夫人,您与安王府的赵管事,是什么关系?” 王氏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 “妾身可没胡说。” 陆秋妍不紧不慢地说。 “赵管事前些日子还去过王府,送了不少东西。” “这些事,想必王夫人不会忘记吧?”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原来王夫人和安王府有来往?” “难怪今日要为难陆夫人。” “这是替安王出头啊。”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王夫人心里清楚。” 陆秋妍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今日妾身把话撂在这里。” “妾身与安王和离,是因为他行为不端,圣上看不过眼,才恩准和离。” “若是有人想替安王出头,尽管来。” “妾身接着便是。” 厅内一片死寂。 皇后娘娘看着陆秋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陆夫人好气魄。” 她放下茶盏。 “本宫最看不惯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 “今日是本宫的生辰宴,谁敢在这里撒野,就是不给本宫面子。” 她目光扫过王氏。 “王夫人,你说是不是?” 王氏吓得脸色煞白。 “娘娘息怒……” “滚出去。” 皇后娘娘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本宫的宴席,不欢迎你。” 王氏灰溜溜地起身离开。 厅内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陆秋妍重新坐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玺在她耳边低声说。 “做得不错。” 陆秋妍心头一热。 她侧过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里头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宴席继续。 可陆秋妍心里清楚,今日的事还没完。 安王那边,必然还有后招。 果然,宴席快结束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娘娘,陆家二夫人求见!” 陆秋妍心头一跳。 陆二夫人? 她来做什么? 陆二夫人? 陆秋妍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她猛地抬头,对上沈玺投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不许慌。” 他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陆二夫人此时求见,必然不怀好意。 安王那边,终于要动手了。 皇后娘娘微微皱眉。 “陆家二夫人?宣她进来。” 话音刚落,陆二夫人便被宫人引了进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插满了金钗。 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遮不住眼底的得意。 “民妇给皇后娘娘请安。” 陆二夫人跪下行礼,动作浮夸。 皇后娘娘淡淡地看着她。 “起来吧,有何事?” 陆二夫人站起身,目光扫过陆秋妍,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娘娘,民妇今日来,是有一桩大事要禀报。”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事关皇家颜面,不得不说!”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二夫人身上。 陆秋妍心头一紧。 来了。 “哦?”皇后娘娘眯起眼。“什么大事?” 陆二夫人深吸一口气,猛地指向陆秋妍。 “娘娘,这个贱人,她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明!” “她在与安王和离前,就已经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如今却嫁给沈国公,想要让野种冒充沈家血脉!” “这是欺君之罪!” 话音落地,厅内一片哗然。 “什么?” “孩子来路不明?” “这可是大事!” 陆秋妍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她死死攥着茶盏,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果然。 安王这一招,够狠。 沈玺霍然起身。 “放肆!” 他声音如寒冰,周身杀气腾腾。 “你敢污蔑沈家主母?” 陆二夫人被他的气势震得后退一步,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国公爷,民妇句句属实!” “陆秋妍在与安王和离前,就已经有了身孕!” “安王府的人都可以作证!” 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这是安王府赵管事的证词,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陆秋妍在和离前三个月,就已经显怀了!” “国公爷,您被这贱人骗了!” 陆秋妍闭上眼。 这一招,确实够毒。 安王府的人作证,时间线又对得上。 若是她辩解,反而会越描越黑。 可她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皇后娘娘脸色沉了下来。 “陆氏,你可有话说?” 陆秋妍睁开眼,缓缓站起身。 “娘娘,妾身冤枉。” 她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陆二夫人所言,全是污蔑。” 陆二夫人冷笑。 “污蔑?那你敢不敢让太医验身?” “若是孩子月份对不上,你便是欺君!” 陆秋妍看着她。 “陆二夫人如此笃定,想必是有人指使吧?” 陆二夫人脸色一僵。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陆二夫人心里清楚。” 陆秋妍上前一步。 “妾身倒要问问,陆二夫人今日为何突然进宫?”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皇后娘娘面前撒野?” 陆二夫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陆秋妍趁势追击。 “还是说,陆二夫人与安王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所以才要替安王出头,污蔑妾身?”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对啊,陆二夫人怎么突然进宫?” “这时机也太巧了。” “莫非真是安王指使的?” 陆二夫人急了。 “你少血口喷人!” “我今日来,是为了沈家的清誉!” “你这个贱人,肚子里怀着野种,还敢嫁给国公爷!” “你就是个不要脸的荡妇!” 第47章 别说了 “够了!” 沈玺一掌拍在桌上。 厚重的红木桌应声而裂。 陆二夫人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本公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沈玺声音冰冷,眼中杀意毕现。 陆二夫人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开口。 皇后娘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沈国公,你先坐下。” 她转头看向陆秋妍。 “陆氏,你既说自己冤枉,可有证据?”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 “娘娘,妾身愿意让太医验身。” “但在此之前,妾身有几句话要说。”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 “说吧。” 陆秋妍转身,目光落在陆二夫人身上。 “陆二夫人,你口口声声说妾身私德有亏。” “那妾身倒要问问,当年堂姐陆双双病逝,你可曾尽过半分心力?” 陆二夫人脸色一变。 “你……你说什么?” “妾身说,堂姐的死,你脱不了干系。” 陆秋妍声音冰冷。 “当年堂姐病重,你不仅不请大夫,反而克扣汤药。” “甚至在她弥留之际,还逼她写下遗书,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陆二夫人,你敢说这些事不是真的?” 陆二夫人浑身一颤。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沈国公心里最清楚。” 陆秋妍转头看向沈玺。 “国公爷,您可还记得,堂姐临终前写的那封信?” 沈玺眉头紧皱。 “你想说什么?” “妾身想说,那封信,或许不是堂姐的真实意愿。”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 “堂姐当年病重,神志不清。” “陆二夫人却趁机逼她写下遗书,让她死后也要成全妾身。” “可堂姐真的愿意吗?” “她那么爱您,怎么会舍得让您娶别人?” 沈玺身子一僵。 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双双临终前,确实神志不清。 那封信,也是陆二夫人送来的。 难道…… “你敢污蔑我!” 陆二夫人尖叫起来。 “陆秋妍,你就是个白眼狼!” “当年要不是我,你早就被赶出陆家了!” “你现在却反咬我一口!” 陆秋妍冷笑。 “陆二夫人,你若真是为了妾身好,又怎么会把妾身嫁给安王?” “你明知安王行为不端,却还是把妾身推进火坑。” “为的,不就是那一笔聘礼吗?” 陆二夫人脸色煞白。 “你……” “还有,当年堂姐与国公爷在梅园初遇。” 陆秋妍声音一顿。 “陆二夫人,你可还记得,那日去梅园的,到底是谁?” 陆二夫人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立刻捂住嘴。 可已经晚了。 厅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玺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他大步走到陆二夫人面前。 “当年梅园,去的不是双双?” 陆二夫人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陆秋妍看着沈玺,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国公爷,当年梅园初遇,您救下的那个女子,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沈玺愣住。 他努力回想。 那日大雪,他救下一个摔倒的女子。 女子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镯子上刻着一个“妍”字。 沈玺脑中轰的一声。 妍。 不是双。 是妍。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秋妍。 “是你?” 陆秋妍垂下眼。 “妾身不敢高攀国公爷。” “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 沈玺死死盯着她。 脑中无数画面闪过。 书房里那幅画。 画中女子赏梅的背影。 他一直以为是双双。 可如今想来…… 那背影,分明更像陆秋妍。 “所以,当年你们骗了我?” 沈玺声音嘶哑。 “让双双冒充了她?” 陆二夫人瘫坐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后娘娘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够了。” 她挥了挥手。 “来人,把陆二夫人带下去。” “污蔑朝廷命妇,杖责三十,逐出京城。” 陆二夫人被拖了出去,一路哭喊。 厅内恢复安静。 皇后娘娘看向陆秋妍。 “陆氏,你既愿验身,本宫便成全你。” “来人,宣太医。” 陆秋妍福了福身。 “多谢娘娘。” 沈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陆秋妍单薄的背影。 脑中一片混乱。 如果当年梅园遇见的是她…… 如果双双是冒充的…… 那这些年,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太医很快验完身。 “回娘娘,陆夫人身孕四月有余,胎象稳固。” “按时间推算,正是成婚后所孕。”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是有人污蔑了。” 她看向陆秋妍。 “陆氏,你受委屈了。” 陆秋妍摇了摇头。 “妾身无碍。”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子忽然一晃。 沈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心。” 陆秋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复杂的眸子。 “多谢国公爷。” “别说这两个字。” 沈玺声音嘶哑。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陆秋妍苦笑。 “说了又如何?” “国公爷心里只有堂姐。” “妾身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她挣开他的手。 “妾身累了,想回府歇着。” 沈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疼得喘不过气。 马车里。 陆秋妍靠在软垫上,闭着眼。 连翘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您没事吧?” 陆秋妍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孩子,娘没事。” 她低声说。 “只是有些累。” 马车外,沈玺骑着马跟在后头。 他看着那辆摇晃的马车。 脑中全是陆秋妍方才那句话。 “妾身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替身。 他这些年,真的只是把她当替身吗? 沈玺忽然想起,那日在陆家破院子里。 她跪在病榻前,眼泪无声滑落的模样。 还有今日宫宴上,她舌战群妇,不卑不亢的样子。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耀眼了? 回到沈府,陆秋妍直接回了听雪堂。 沈玺站在院子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许久,他转身离开。 回到书房,他走到那幅画前。 画中女子赏梅的背影。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 “是你吗?” 他低声问。 “当年那个女子,是你吗?” 画中人不语。 只有窗外的风,呼呼作响。 沈玺忽然想起,陆秋妍手腕上,确实有一只银镯子。 镯子上,刻着一个“妍”字。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墨砚!” “爷。” “去查,当年梅园那日,陆家去的到底是谁。” “还有,双双的那封遗书,再查一遍。” “是。” 墨砚领命而去。 沈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 月色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个笑话。 听雪堂内。 陆秋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日宫宴,虽然化险为夷。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安王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沈玺…… 他今日的反应,让她心里有些慌。 若是他查出当年的真相…… 会怎样? 陆秋妍不敢想。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绝不能让沈玺知道,她对他的那点心思。 那太卑微了。 也太可笑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秋妍警觉地坐起身。 “谁?” 门被推开。 沈玺站在门口,逆着月光。 “是我。” 第48章 流言四起他暗中护她 沈玺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陆秋妍心跳如擂鼓。 “国公爷,这么晚了……” “睡不着。”沈玺打断她,径直走进屋内。 连翘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 陆秋妍坐在床边,手不自觉地攥紧被角。 沈玺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日宫宴,你做得很好。” 陆秋妍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她。 “妾身只是……” “不必谦虚。”沈玺打断她。“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得多。” 他顿了顿。 “当年梅园那日,去的是你,对吗?” 陆秋妍身子一僵。 来了。 她就知道,沈玺不会放过这件事。 “国公爷何出此言?”她垂下眼。“堂姐与您的初遇,妾身怎会不知。” “你手腕上的镯子。”沈玺声音低沉。“上面刻着妍字。” 陆秋妍下意识地捂住手腕。 那只银镯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那日大雪,我救下的女子,手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沈玺盯着她。“镯子上刻着妍字。” 陆秋妍咬着唇,不说话。 “所以这些年,我认错了人?”沈玺声音嘶哑。“双双是冒充的?” 陆秋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里头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国公爷。”她声音很轻。“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 “您心里爱的是堂姐,这是事实。” “至于妾身……”她苦笑。“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替身。”沈玺重复这两个字。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如果我说,我想重新认识你呢?” 陆秋妍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眸子。 “国公爷,您……” “别叫我国公爷。”沈玺打断她。“叫我沈玺。” 陆秋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罢了,慢慢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明日开始,你哪里都不许去。” “就在府里待着。” “外头的流言,我会处理。” 说完,他推门离开。 陆秋妍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回神。 她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你爹……好像变了。” 翌日清晨。 陆秋妍还没起床,连翘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 陆秋妍心头一跳。 “怎么了?” “外头……外头到处都在传您的闲话!”连翘急得直跺脚。 “说您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明,说您是狐狸精,勾引国公爷……” 陆秋妍心头一沉。 来了。 安王那边,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还说什么了?”她声音平静。 “还说……”连翘咬着唇。“还说您当年害死了大小姐,如今又霸占了国公爷……” 陆秋妍闭上眼。 这些流言,句句诛心。 若是处理不好,她在京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小姐,咱们该怎么办?”连翘急得眼眶都红了。 陆秋妍睁开眼。 “不必慌。” 她站起身。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去,把我那套石榴红的褙子拿出来。” 连翘一愣。 “小姐,您这是……” “既然外头都在传我的闲话。”陆秋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个时辰后。 陆秋妍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那套赤金镶宝石的头面。 整个人光彩照人。 她扶着连翘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小姐,您真要出门?”连翘担心地问。 “嗯。”陆秋妍点头。“去永宁郡主府。” 连翘吓了一跳。 “小姐,这个时候去郡主府,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要去。”陆秋妍声音平静。 “若是我躲在府里不出门,外头的流言只会越传越凶。” “倒不如主动出击,让他们看看,我陆秋妍不是好欺负的。”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 街上行人看见沈府的马车,纷纷指指点点。 “你看,那是沈国公府的马车。” “听说里头坐的是那个弃妇。” “啧啧,也不知国公爷怎么想的,娶这么个货色。” 陆秋妍坐在车厢里,听着外头的议论。 手紧紧攥着帕子。 连翘气得脸都红了。 “小姐,他们太过分了!” “无妨。”陆秋妍声音平静。“让他们说。” “等会儿,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马车停在永宁郡主府门口。 门房看见陆秋妍,愣了愣。 “陆夫人?” “劳烦通报一声。”陆秋妍声音温和。“就说陆秋妍求见郡主。” 门房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永宁郡主亲自迎了出来。 “陆妹妹,你怎么来了?” 她目光在陆秋妍身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听说外头传了些闲话,我特来拜访郡主。”陆秋妍福了福身。 “还请郡主不要嫌弃。” 永宁郡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花厅。 厅内已经坐了几位贵妇,正在喝茶聊天。 看见陆秋妍进来,众人纷纷停下话头。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陆秋妍神色自若,福了福身。 “给诸位夫人请安。” 众人勉强回了礼。 永宁郡主招呼陆秋妍坐下。 “陆妹妹,喝茶。” 陆秋妍接过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 厅内一片死寂。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陆夫人,听说外头传了些不好听的话。”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夫人张氏。 她脸上挂着笑,眼中却闪着恶意。 “不知陆夫人可有什么解释?” 陆秋妍放下茶盏。 “张夫人想听什么解释?” 张氏一愣。 “自然是……那些流言的真假。” “流言?”陆秋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夫人是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明?” “还是说,我害死了堂姐,霸占了国公爷?” 张氏被噎了一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张夫人是什么意思?”陆秋妍打断她。 “若是张夫人觉得那些流言是真的,大可明说。” “我陆秋妍不是那种躲躲藏藏的人。”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今日我来郡主府,就是想当面说清楚。”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沈家的血脉。” 第49章 查清楚 “昨日宫宴上,太医已经验过身。” “若是有人还不信,大可再去问太医。” “至于堂姐……”她顿了顿。 “堂姐病逝时,我尚未及笄,连陆府的门都出不得。” “如何去害她?” “倒是有些人,当年对堂姐克扣汤药,逼她写遗书。” “这些事,昨日宫宴上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若是有人还要拿这些事做文章……”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是与沈家为敌。” 厅内一片死寂。 张氏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永宁郡主看着陆秋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陆妹妹说得对。” 她放下茶盏。 “那些流言,不过是有心人散布的。” “诸位若是再传这些话,就是不给本郡主面子。” 众人纷纷点头。 “郡主说得是。” “我们以后再也不传了。” 陆秋妍福了福身。 “多谢郡主。”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张夫人。” 张氏一愣。 “陆夫人还有何事?” “听说张夫人的儿子,在户部当差?”陆秋妍声音平静。 张氏心头一跳。 “是……是的。” “那就好。”陆秋妍嘴角勾起一抹笑。 “希望张夫人管好自己的嘴。” “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转身离开。 张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马车里。 连翘兴奋地说。 “小姐,您今日真是太厉害了!” “把那些人都镇住了!” 陆秋妍靠在软垫上,闭着眼。 “这只是开始。” “安王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连翘担心地问。 “那咱们该怎么办?” 陆秋妍睁开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要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马车缓缓驶回沈府。 陆秋妍刚下车,就看见墨砚候在院子里。 “陆夫人,国公爷请您去书房。” 陆秋妍心头一跳。 “出什么事了?” 墨砚摇了摇头。 “属下不知。” “国公爷只说,让您去一趟。”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 沈玺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国公爷。” 沈玺转过身。 “我不是说了,让你哪里都不许去?” 他声音冷硬。 “你怎么还跑出去了?” 陆秋妍垂下眼。 “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沈玺打断她。 “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到处都是盯着你的人?” “你这么跑出去,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陆秋妍抬起头。 “所以妾身就该躲在府里,任由他们编排?” 沈玺一愣。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国公爷是什么意思?”陆秋妍声音有些急。 “妾身知道,国公爷是为了妾身好。” “可妾身不想做缩头乌龟。” “那些流言,越躲越凶。” “倒不如主动出击,让他们知道,妾身不是好欺负的。”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 “妾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秋妍打断他。 “国公爷不必担心。” 沈玺沉默了许久。 “罢了。”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 “既然你要主动出击,那我也不拦你。”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陆秋妍一愣。 “什么事?” “以后出门,必须带上墨砚。”沈玺声音低沉。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头。” 陆秋妍心头一热。 “多谢国公爷。” “又是这两个字。”沈玺皱眉。 “我说过多少次了……” “那妾身该说什么?”陆秋妍打断他。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算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银票。 “拿着。” 陆秋妍愣住。 “这是……” “你既然要主动出击,就得有银子。”沈玺声音平静。 “这些银票,你拿去用。” “该花的地方,不要省。” 陆秋妍看着那沓银票,眼眶有些发热。 “国公爷……” “拿着。”沈玺打断她。 “别让我说第三遍。” 陆秋妍接过银票,手指微微发颤。 “妾身记住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国公爷。” “嗯?” “妾身……会让您看到,妾身不是个没用的人。” 说完,她推门离开。 沈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知道。” 他转身走到窗前。 “墨砚。” “爷。” “去查,这几日散布流言的人,都是谁。” “还有,安王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是。” 墨砚领命而去。 沈玺看着窗外。 月色如水。 “安王。” 他声音冰冷。 “你既然要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深夜。 安王府书房内。 李长珩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黑衣人跪在地上。 “王爷,流言已经散布出去了。” “整个京城都在传陆秋妍的闲话。” 李长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 “接下来,该收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去,给陆家送个信。” “就说本王有个法子,能让陆秋妍彻底身败名裂。” “只要他们配合,本王保他们荣华富贵。” 黑衣人应声退下。 李长珩看着窗外的夜色。 “陆秋妍,你以为躲在沈玺身后就安全了?” “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还有沈玺……” “你抢走了双双,本王就毁了你最在意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李长珩眉头一皱。 “谁?” 夜色浓稠如墨。 沈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墨砚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爷,查清楚了。” 沈玺放下手中的卷宗。 “说。” “这几日散布流言的,是安王府的人。” 墨砚压低声音。 “他们在茶楼、酒肆、甚至菜市口,到处散播夫人的闲话。” 沈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还有呢?” “安王府最近频繁与陆家来往。” 墨砚顿了顿。 “前日深夜,陆家二爷进了安王府,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沈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安王是铁了心要对付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备马。” 墨砚一愣。 “爷,您这是要……” “去安王府。” 沈玺声音冰冷。 “既然他要玩,我就陪他玩个够。” 墨砚心头一跳。 “爷,安王府守卫森严,您若是……” “无妨。” 沈玺打断他。 “我只是去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说完,他推门而出。 第50章 护着你天经地义 安王府。 李长珩坐在书房内,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黑衣人跪在地上。 “王爷,陆家那边已经答应了。” 李长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 “明日午时,让陆家二爷去沈府闹事。” “就说陆秋妍当年害死了陆双双,如今又霸占了沈家。” “闹得越大越好。” 黑衣人应声。 “是。” 李长珩站起身,走到窗前。 “沈玺,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本王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李长珩眉头一皱。 “谁?” 黑衣人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刀。 “王爷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窗外闪进来。 黑衣人挥刀砍去。 黑影身形一闪,避开刀锋。 反手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李长珩脸色大变。 “来人!” 黑影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书桌前。 翻开抽屉,拿出一沓信件。 李长珩看清来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沈玺?” 沈玺没有说话。 他翻看着手中的信件,眼中寒光越来越盛。 “你……你怎么敢闯进本王府中?” 李长珩色厉内荏。 “你这是抗旨!” 沈玺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抗旨?”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勾结陆家,散布流言,污蔑朝廷命妇。” “这才是抗旨。” 李长珩脸色煞白。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沈玺把信件收进怀里。 “这些信,足够让你死十次了。” 李长珩浑身发抖。 “你……你想怎样?” 沈玺走到他面前。 “我想怎样?” 他声音冰冷。 “我想让你知道,陆秋妍是我的人。” “谁敢动她,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明日午时,陆家二爷若是敢去沈府闹事……” 他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我会让他横着出来。” 话音落地,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李长珩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沈玺……” 他咬牙切齿。 “你给本王等着!”—— 听雪堂。 陆秋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日去郡主府,虽然暂时压下了流言。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安王那边,必然还有后招。 她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孩子,娘会保护好你的。” 她低声说。 “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秋妍警觉地坐起身。 “谁?” 窗被推开。 沈玺翻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陆秋妍愣住。 “国公爷?” 沈玺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睡不着?” 陆秋妍点了点头。 “有些担心。” 沈玺在床边坐下。 “不必担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信件。 “安王那边,我已经处理了。” 陆秋妍接过信件,翻看了几眼。 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 “是安王与陆家勾结的证据。” 沈玺声音平静。 “明日午时,陆家二爷原本要去沈府闹事。” “如今有了这些信,他们不敢了。” 陆秋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国公爷,您……为何要为妾身做到这个地步?” 沈玺一愣。 他看着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她是沈家的主母。 或许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着沈家的孩子。 又或许…… 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是我的人。” 沈玺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陆秋妍心口一酸。 “多谢国公爷。” “又是这两个字。” 沈玺皱眉。 “我说过多少次了……” “那妾身该说什么?” 陆秋妍打断他。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算了。” 他站起身。 “好好歇着,明日还有事要处理。” 陆秋妍拉住他的袖子。 “国公爷。” 沈玺回头。 “嗯?” “妾身……” 陆秋妍咬着唇,似乎在犹豫什么。 “妾身想问,当年梅园那日,您救下的那个女子……” “您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沈玺身子一僵。 他看着陆秋妍,眼中闪过无数情绪。 “记得。” 他声音嘶哑。 “她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根木簪。”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妍字。” “她摔倒在雪地里,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陆秋妍眼眶一热。 “那……您为何要娶堂姐?” 沈玺沉默了许久。 “因为我以为,那个女子就是双双。”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陆二夫人说,那日去梅园的是双双。” “我信了。”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爱的是双双。” 陆秋妍闭上眼。 眼泪无声滑落。 “那现在呢?” 她声音很轻。 “您知道真相了,还会爱堂姐吗?” 沈玺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我不知道。” 他声音嘶哑。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双双的影子里。” “如今忽然发现,那个影子是假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秋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复杂的眸子。 “那……您恨妾身吗?” 沈玺一愣。 “恨你?” “嗯。” 陆秋妍点头。 “恨妾身当年没有说出真相。” “恨妾身让您认错了人。”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我不恨你。”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你当年不过是个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错的是陆二夫人,是那些算计你的人。” “不是你。” 陆秋妍心口一热。 她抓住他的手。 “国公爷……” “别叫我国公爷。” 沈玺打断她。 “叫我沈玺。” 陆秋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罢了,慢慢来。”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窗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明日我会去陆家一趟。” 陆秋妍一愣。 “去陆家做什么?” “把你娘接回来。” 第51章 好生养着 沈玺声音平静。 “她在陆家待着,我不放心。” 陆秋妍心头一震。 “可是……老夫人那边……” “我会去说。” 沈玺打断她。 “你不必担心。” 说完,他翻窗离开。 陆秋妍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敞开的窗。 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你爹……真的变了。”—— 翌日清晨。 沈玺一大早就去了慈安堂。 沈老夫人正在用早膳。 看见儿子进来,她放下筷子。 “这么早,有事?”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 “母亲,我想把陆夫人接回府里。” 沈老夫人一愣。 “陆夫人?你是说陆秋妍的娘?” “嗯。” 沈玺点头。 “她在陆家待着,我不放心。” 沈老夫人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对那丫头,倒是上心得很。” 沈玺没有说话。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罢了,你既然想接,就接吧。” “只是……” 她顿了顿。 “你对陆秋妍,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沈玺沉默了许久。 “我也不知道。” 他声音低沉。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双双。” “如今才发现,那不过是个错误。” “至于陆秋妍……” 他顿了顿。 “我想重新认识她。” 沈老夫人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她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双双已经走了,你该往前看了。” 沈玺站起身。 “多谢母亲。”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老夫人忽然开口。 “玺儿。” 沈玺回头。 “嗯?” “对陆秋妍好些。” 沈老夫人声音温和。 “她是个好孩子。” 沈玺愣了愣。 “我知道。”—— 陆家。 陆老夫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陆二爷陪在一旁,脸上堆着笑。 “娘,您放心,今日午时,我就去沈府闹事。” “保管让陆秋妍那贱人身败名裂。” 陆老夫人满意地点头。 “很好。” “安王那边答应了,只要你把事情办好,就给咱们陆家一大笔银子。” 陆二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娘,您放心,我一定办好。”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国公爷到——” 陆老夫人脸色大变。 “沈玺?他来做什么?” 陆二爷也慌了。 “娘,咱们……” “闭嘴!” 陆老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给我老实待着。” 沈玺大步走进院子。 身后跟着墨砚和几个侍卫。 陆老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 “国公爷,您怎么来了?” 沈玺没有理会她。 他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陆二爷身上。 “你就是陆二爷?” 陆二爷被他的气势震得后退一步。 “是……是的。” 沈玺走到他面前。 “听说你今日午时,要去沈府闹事?” 陆二爷脸色煞白。 “我……我没有……” “没有?” 沈玺从怀里掏出那沓信件。 “那这些是什么?” 陆二爷看清信件上的内容,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国公爷饶命!” “饶命?” 沈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勾结安王,散布流言,污蔑我沈家主母。” “这是死罪。” 陆老夫人吓得浑身发抖。 “国公爷,这……这是误会……” “误会?” 沈玺转头看向她。 “那陆夫人被你们关在破院子里,也是误会?” 陆老夫人说不出话来。 沈玺转身往外走。 “墨砚,去把陆夫人接出来。” “是。” 墨砚领命而去。 陆老夫人急了。 “国公爷,您不能……” “我不能什么?” 沈玺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陆夫人是我的岳母,我接她回府,天经地义。” “你若是敢拦……” 他顿了顿。 “我就让陆家从京城消失。” 陆老夫人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墨砚扶着陆母走了出来。 陆母脸色蜡黄,身子虚弱。 看见沈玺,她勉强挤出一丝笑。 “国公爷。” 沈玺走到她面前。 “岳母,我来接您回府。” 陆母眼眶一热。 “多谢国公爷。” 沈玺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陆二爷。” 陆二爷浑身一颤。 “国公爷……” “这些信,我会呈给圣上。” 沈玺声音冰冷。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扶着陆母离开。 陆老夫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瘫坐在地上。 “完了……” “陆家完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沈府。 陆母靠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蜡黄。 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致,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秋妍……她还好吗?” 沈玺坐在对面,闻言抬眼。 “岳母放心,她很好。” 陆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 “国公爷,我这样贸然住进府里,会不会给秋妍添麻烦?” 沈玺摇头。 “不会。” 他声音平静。 “您是她的娘,住在沈府天经地义。” 陆母眼眶一热。 “多谢国公爷。” 马车停在听雪堂外。 陆秋妍早就候在院子里。 看见母亲下车,她快步迎上去。 “娘!” 陆母拉住女儿的手。 “妍儿,让你担心了。” 陆秋妍摇头。 “娘没事就好。” 她扶着母亲往屋里走。 连翘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陆母坐下,喝了口茶,脸色总算好了些。 “妍儿,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陆秋妍笑了笑。 “挺好的。” 她没有多说。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明枪暗箭,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陆母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妍儿,你瘦了。” 陆秋妍摸了摸脸。 “有吗?” “有。” 陆母握住她的手。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陆秋妍点头。 “妾身知道。”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嬷嬷掀开帘子。 “夫人,老夫人请您和陆夫人去慈安堂。” 陆秋妍心头一跳。 老夫人这个时候召见,怕是有话要说。 “娘,咱们一起去吧。” 陆母有些紧张。 “我……我这样去见老夫人,会不会不妥?” 陆秋妍拍了拍她的手。 “不会,娘别怕。” 两人一前一后往慈安堂走。 院子里,沈老夫人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看见她们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佛珠。 “来了?” 陆秋妍扶着母亲上前行礼。 “给老夫人请安。”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她目光落在陆母身上。 “你就是陆夫人?” 陆母有些局促。 “是……是的。” 沈老夫人打量着她。 这女人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病容。 可眉眼间,却有几分清雅。 “听说你在陆家受了不少苦?” 第52章 出去 陆母低下头。 “都是命。”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来了沈府,就好好养着。” 她转头吩咐周嬷嬷。 “去库房,把那套紫檀木的家具搬到听雪堂东厢。” “再拿些上好的补品过去。” 周嬷嬷应声而去。 陆母愣住。 “老夫人,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 沈老夫人打断她。 “你是秋妍的娘,就是我沈家的亲眷。” “该用的,一样都不能少。” 陆母眼眶一热。 “多谢老夫人。”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 “行了,你身子弱,回去歇着吧。” 陆秋妍扶着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老夫人忽然开口。 “秋妍。” 陆秋妍回头。 “老夫人。” “你做得不错。” 沈老夫人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沈家的主母,就该有这个气度。” 陆秋妍心头一热。 “多谢老夫人。” 回到听雪堂,陆母拉着女儿的手。 “妍儿,老夫人对你真好。” 陆秋妍笑了笑。 “是啊。” 她心里清楚,老夫人这是在认可她了。 这些日子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傍晚时分。 沈玺回到听雪堂。 陆秋妍正在院子里散步。 看见他进来,她福了福身。 “国公爷。” 沈玺走到她面前。 “岳母安顿好了?” 陆秋妍点头。 “嗯,娘已经歇下了。” 她顿了顿。 “多谢国公爷今日去陆家接娘回来。” 沈玺皱眉。 “又是这两个字。” 陆秋妍抿了抿唇。 “那妾身该说什么?”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算了。” 他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明日我要进宫一趟。” 陆秋妍一愣。 “进宫?” “嗯。” 沈玺点头。 “把安王勾结陆家的证据呈给圣上。” 陆秋妍心头一跳。 “那……会不会有危险?” 沈玺回头看她。 “担心我?” 陆秋妍垂下眼。 “妾身只是……” “不必担心。” 沈玺打断她。 “安王这次栽了,翻不了身。” 他顿了顿。 “倒是你,这几日哪里都不许去。” “就在府里待着。” 陆秋妍点头。 “妾身记住了。” 沈玺转身离开。 陆秋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深夜。 安王府书房内。 李长珩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黑衣人跪在地上。 “王爷,陆家那边出事了。” 李长珩猛地抬头。 “什么事?” “沈玺今日去了陆家,把陆秋妍的娘接走了。” 黑衣人压低声音。 “还拿走了咱们与陆家来往的信件。” 李长珩脸色大变。 “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 “那些信里,有本王的印信!” 黑衣人低下头。 “属下无能。” 李长珩在屋内来回踱步。 “沈玺这是要把本王往死里整。”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去,给宫里送个信。” “就说本王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 黑衣人一愣。 “王爷,您这是……” “闭嘴!” 李长珩狠狠瞪了他一眼。 “让你去就去!” 黑衣人应声退下。 李长珩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沈玺,你以为拿到那些信就赢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王还有后招。”—— 翌日清晨。 沈玺换了身朝服,准备进宫。 陆秋妍候在院子里。 看见他出来,她上前几步。 “国公爷,一切小心。”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嗯。”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在府里等我。” 陆秋妍点头。 “妾身会的。” 沈玺转身离开。 陆秋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小姐,您别担心。” 连翘在一旁安慰。 “国公爷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陆秋妍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安王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她转身往屋里走。 “去,让墨砚派人盯着安王府。” “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连翘应声而去。 陆秋妍坐在屋内,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孩子,你爹会没事的。” 她低声说。 “一定会没事的。”—— 皇宫。 御书房内。 皇帝坐在龙椅上,翻看着沈玺呈上来的信件。 脸色越来越沉。 “安王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 “竟敢勾结外臣,散布流言,污蔑朝廷命妇!” 沈玺跪在地上。 “圣上,安王此举,已是抗旨。” “还请圣上严惩。” 皇帝深吸一口气。 “沈卿,你起来。” 沈玺站起身。 皇帝看着他。 “安王是朕的弟弟,朕不好下手太重。” “但这次,他确实过了。” 他顿了顿。 “朕会下旨,削去他的王爵,贬为庶人。” “即日起,离京前往封地,不得擅自回京。” 沈玺拱手。 “多谢圣上。” 皇帝摆了摆手。 “行了,你退下吧。” 沈玺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开口。 “沈卿。” 沈玺回头。 “圣上。” “你那位夫人,朕听说了。” 皇帝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是个有气度的。” “好好待她。” 沈玺愣了愣。 “臣记住了。”—— 安王府。 李长珩接到圣旨,整个人都呆住了。 “削去王爵?贬为庶人?” 他不敢相信。 “这不可能!” 宣旨的太监冷冷地看着他。 “安王,不,该叫你李长珩了。” “圣上有旨,你即日起收拾行囊,前往封地。” “若敢抗旨,杀无赦。” 李长珩瘫坐在地上。 “完了……” “本王完了……” 太监转身离开。 李长珩坐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沈玺!” 他咬牙切齿。 “你毁了本王,本王也不会让你好过!” 他猛地站起身。 “来人!” 黑衣人跑进来。 “王……李公子。” “去,给本王准备一样东西。” 李长珩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本王活不好,那就拉着沈玺一起下地狱!”—— 沈府。 陆秋妍坐在屋内,心神不宁。 连翘端着茶进来。 “小姐,喝口茶吧。” 陆秋妍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墨砚那边有消息吗?” 连翘摇头。 “还没有。” 陆秋妍放下茶盏,站起身。 “不行,我得去找墨砚。”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砚推门进来。 “夫人,不好了!” 陆秋妍心头一跳。 “怎么了?” “安王府那边有动静。” 墨砚脸色凝重。 “有人看见安王派人出府,往城外去了。” 第53章 策马救夫 陆秋妍脸色大变。 “城外?” 她猛地想起什么。 “国公爷今日回府,要走城外那条路!” 墨砚也反应过来。 “不好,李长珩这是要对国公爷下手!” 陆秋妍来不及多想。 “快,备马!” “我要去城外!” 墨砚一愣。 “夫人,您身子重,不能……” “来不及了!” 陆秋妍打断他。 “若是国公爷出事,我也活不了!” 她大步往外走。 “快去备马!” 墨砚咬了咬牙。 “是!”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陆秋妍紧紧攥着缰绳,身子随着马匹的颠簸上下起伏。 小腹传来阵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撕扯。 她咬着唇,不敢松手。 “夫人,您慢些!” 墨砚在旁边大喊。 “再这么跑下去,您和孩子都保不住!” 陆秋妍没有理会。 她眼中只有前方那条官道。 沈玺走的就是这条路。 若是晚了一步…… 她不敢想。 连翘骑着马跟在后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求求您停下来吧!” “您这样会出事的!” 陆秋妍充耳不闻。 她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儿吃痛,跑得更快了。 风呼呼地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 陆秋妍却感觉不到疼。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出事。 绝对不能。 官道上。 沈玺的马车停在路中央。 四周围着数十名黑衣人。 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个独眼男人。 他冷笑着看向马车。 “沈国公,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车帘掀开。 沈玺从里头走出来。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黑衣人。 “李长珩派你们来的?” 独眼男人冷笑。 “既然知道,还不束手就擒?” 沈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就凭你们?” 独眼男人脸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 “兄弟们,上!” 话音落地。 数十名黑衣人齐齐扑了上来。 沈玺身形一闪,避开第一波攻击。 反手一掌,拍在最近的黑衣人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可黑衣人太多了。 前面倒下一个,后头立刻补上两个。 沈玺虽然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 没多久,他身上就挂了彩。 独眼男人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沈国公,今日你插翅难飞。” “李公子说了,要你死无全尸。” 沈玺擦了擦嘴角的血。 “那就来试试。” 他再次冲进人群。 拳脚如风,招招致命。 可黑衣人像是不怕死一样,悍不畏死地扑上来。 沈玺渐渐落了下风。 独眼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沈国公,受死吧!” 他抽出腰间的长刀,朝沈玺冲去。 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眼看就要刺进沈玺的胸口—— “住手!” 一声尖叫从远处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坐着个女子。 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散乱,脸色苍白。 正是陆秋妍。 沈玺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来了?!” 陆秋妍没有回答。 她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沈玺面前。 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你们要杀他,先杀我。” 独眼男人愣了愣。 “你是谁?” “我是他的妻子。” 陆秋妍声音颤抖,却没有退缩。 “你们要杀他,就先杀我。” 独眼男人冷笑。 “好,那就成全你。” 他举起刀,朝陆秋妍砍去。 沈玺脸色大变。 “不——” 他想要推开陆秋妍,却被身后的黑衣人死死按住。 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陆秋妍忽然往前一步。 她抓住独眼男人的手腕。 “你敢动他,我就死在这里。” 她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肚子里怀着沈家的孩子。” “你若是杀了我,沈家绝不会放过李长珩。” “到时候,你们全都得死。” 独眼男人手一顿。 他看着陆秋妍,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李长珩确实交代过,不能伤到陆秋妍。 否则沈家会疯。 可如今这女人挡在沈玺面前…… “让开。” 独眼男人咬牙切齿。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陆秋妍摇头。 “我不让。” 她手上用力,匕首刺破了皮肤。 一滴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你若是敢动他,我立刻自尽。” 独眼男人脸色铁青。 “你……” “放开他。” 陆秋妍声音冰冷。 “否则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独眼男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女人是疯了吗? 为了沈玺,连命都不要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 “放开他。” 按住沈玺的黑衣人松了手。 沈玺立刻冲到陆秋妍面前。 “你疯了?” 他声音嘶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秋妍看着他,眼中含着泪。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 “我不能让你出事。” 沈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疼得喘不过气。 “你……” “别说了。” 陆秋妍打断他。 她转头看向独眼男人。 “你们走吧。” “今日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独眼男人冷笑。 “你以为你说了算?” “李公子的命令,是要沈玺的命。” “你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陆秋妍咬着唇。 “那你就杀了我。” “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她手上再次用力。 匕首刺得更深了。 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了衣襟。 独眼男人脸色大变。 “你……你真疯了!” 他咬了咬牙。 “撤!” 黑衣人纷纷后退。 独眼男人狠狠瞪了沈玺一眼。 “沈国公,今日算你走运。” “下次,你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 官道上恢复了安静。 陆秋妍手一松,匕首掉在地上。 她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沈玺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 “秋妍!”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 “我……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沈玺抱着她,手在颤抖。 “墨砚!” “爷!” 墨砚和连翘跑了过来。 “快,回府!” 沈玺抱着陆秋妍上了马车。 连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沈玺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脖子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伸手,轻轻按住伤口。 “别怕。” 他声音嘶哑。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马车疾驰而去。 官道上只剩下一滩血迹。 还有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 沈府。 听雪堂内。 大夫正在给陆秋妍把脉。 沈玺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老夫人坐在床边,握着陆秋妍的手。 “这孩子……” 她眼眶发红。 第54章 你会一直在吗 “怎么这么傻。” 大夫收回手,叹了口气。 “夫人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奔波劳累,动了胎气。” “好在送回来及时,孩子保住了。” “只是……” 他顿了顿。 “夫人这次伤得太重,往后怕是要好好养着。” “否则……” 沈玺猛地抬头。 “否则什么?” 大夫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 “否则……怕是会落下病根。” 沈玺闭上眼。 “我知道了。” “你下去吧。” 大夫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下几个人。 沈老夫人看着床上的陆秋妍,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这孩子,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她转头看向沈玺。 “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 沈玺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 伸手,轻轻握住陆秋妍的手。 她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沈玺心口一紧。 “你醒醒。” 他声音嘶哑。 “别睡了。” 陆秋妍没有反应。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沈玺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烛火跳动。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沈玺握着陆秋妍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青筋。 她的手太瘦了。 瘦得能摸到骨头。 “因为……妾身不想失去国公爷。” 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沈玺喉头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陆秋妍看着他,眼中含着泪。 “国公爷,妾身是不是很没用?” 她声音很轻。 “连保护您都做不好。” 沈玺心口一疼。 “胡说什么。” 他声音嘶哑。 “若不是你,我今日就回不来了。” 陆秋妍摇了摇头。 “可妾身……差点害了孩子。” 她手轻轻抚上小腹。 那里已经平坦了许多。 沈玺握住她的手。 “孩子没事。” 他顿了顿。 “太医说了,只是动了胎气,好好养着就能保住。” 陆秋妍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沈玺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 他声音很轻。 “你救了我,我该谢你才是。” 陆秋妍睁开眼。 “国公爷不怪妾身擅自出府?” 沈玺沉默了片刻。 “怪。” 他声音低沉。 “但更怕你出事。” 陆秋妍心头一热。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沈玺打断。 “别说话了。” 他站起身。 “好好歇着,我去给你端药。”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 他回头。 “你那箭术,是谁教的?” 陆秋妍愣了愣。 “是……是娘教的。” 她垂下眼。 “娘说,女子也该有自保的本事。”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娘是个明白人。” 他转身离开。 陆秋妍躺在床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廊下。 沈老夫人候在那里。 看见儿子出来,她上前几步。 “秋妍如何了?” 沈玺点了点头。 “醒了,人没事。” 沈老夫人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看着儿子。 “玺儿,你对秋妍……” 沈玺打断她。 “母亲,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他声音平静。 “但我现在还理不清。”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她顿了顿。 “只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沈玺抬眼。 “母亲请说。” “秋妍今日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沈老夫人声音温和。 “你往后,可不能辜负她。” 沈玺沉默了许久。 “我不会。” 他声音低沉。 “她是我的人,我会护着她。” 沈老夫人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陆夫人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安抚了。” 她回头。 “你也去看看吧,别让老人家担心。” 沈玺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 东厢房。 陆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 眼眶通红。 连翘在一旁劝着。 “陆夫人,您别担心。” 她声音哽咽。 “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陆母摇了摇头。 “都怪我……” 她声音颤抖。 “若不是我拖累了妍儿,她也不会……” 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 沈玺走了进来。 陆母连忙站起身。 “国公爷。” 沈玺走到她面前。 “岳母,秋妍醒了。” 陆母身子一软。 “真的?” 沈玺点头。 “人没事,只是需要好好养着。” 陆母眼泪夺眶而出。 “太好了……太好了……” 她抓住沈玺的手。 “国公爷,多谢您……” 沈玺摇了摇头。 “岳母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 “是我连累了她。” 陆母擦了擦眼泪。 “国公爷别这么说。” 她声音哽咽。 “妍儿能嫁给您,是她的福气。” 沈玺沉默了片刻。 “岳母,您好好歇着。” 他转身往外走。 “我去给秋妍端药。” 陆母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连翘。” 她转头看向丫鬟。 “你说,国公爷是不是对妍儿……” 连翘点了点头。 “奴婢看得出来。” 她声音带着笑意。 “国公爷对小姐,不一样了。” 陆母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低声说。 “妍儿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听雪堂。 沈玺端着药碗进来。 陆秋妍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 看见他进来,她想要坐起身。 沈玺快步走过去。 “别动。” 他在床边坐下。 “我喂你。” 陆秋妍愣住。 “国公爷,妾身自己来就好……” “闭嘴。” 沈玺打断她。 他舀了一勺药,吹了吹。 “张嘴。” 陆秋妍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她张开嘴,喝下那勺药。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她皱了皱眉。 沈玺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笑。 “很苦?” 陆秋妍点了点头。 沈玺从旁边拿起一颗蜜饯。 “吃这个。” 陆秋妍接过蜜饯,含在嘴里。 甜味冲淡了苦涩。 她抬起头,对上沈玺的目光。 “多谢国公爷。” 沈玺皱眉。 “又是这两个字。” 陆秋妍抿了抿唇。 “那妾身该说什么?”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算了。” 他继续喂药。 一勺接一勺。 陆秋妍乖乖地喝着。 等药喝完,沈玺放下碗。 “好好歇着。” 他站起身。 “我去处理些事。” 陆秋妍拉住他的袖子。 “国公爷。” 沈玺回头。 “嗯?” “您……会一直在府里吗?” 第55章 跟我走,否则杀了你 陆秋妍声音很轻。 “妾身有些怕。” 沈玺心头一软。 他重新坐下。 “我不走。” 他声音低沉。 “就在这里陪你。” 陆秋妍眼眶一热。 “多谢……”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玺打断。 “别说这两个字。”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睡吧。” 陆秋妍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沈玺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落在她脸上。 像是镀了一层银。 沈玺伸手,轻轻抚过她脸上的伤疤。 那是当年在安王府留下的。 他心口一紧。 “对不起。” 他低声说。 “让你受苦了。” 陆秋妍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 嘴角勾起一抹笑—— 深夜。 安王府。 李长珩坐在书房内,脸色阴沉。 黑衣人跪在地上。 “王爷,今日的刺杀失败了。” 李长珩猛地站起身。 “什么?” 他声音阴冷。 “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沈玺都杀不了?” 黑衣人低下头。 “是陆秋妍……” 他声音颤抖。 “她挡在沈玺面前,以死相逼。” “属下不敢动手。” 李长珩脸色铁青。 “废物!” 他一脚踹在黑衣人身上。 “本王养你们有何用?” 黑衣人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李长珩在屋内来回踱步。 “陆秋妍……” 他咬牙切齿。 “这个贱人,坏本王的好事!”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他转头看向黑衣人。 “去,给本王准备一样东西。” 黑衣人抬起头。 “王爷要……” “闭嘴!” 李长珩狠狠瞪了他一眼。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黑衣人应声退下。 李长珩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沈玺,你以为护住陆秋妍就赢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翌日清晨。 陆秋妍醒来时,沈玺还坐在床边。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似乎是睡着了。 陆秋妍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手,想要给他盖上毯子。 手刚伸出去,就被沈玺抓住。 “醒了?” 他睁开眼。 眼中带着血丝。 陆秋妍心头一疼。 “国公爷,您一夜没睡?” 沈玺摇了摇头。 “睡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 “饿了吗?我去给你端吃的。” 陆秋妍拉住他。 “国公爷,您先去歇着吧。” 她声音带着心疼。 “妾身没事的。”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我不累。” 他转身往外走。 “你等着。” 陆秋妍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 连翘端着水进来。 看见陆秋妍的表情,她笑了。 “小姐,国公爷对您真好。” 陆秋妍点了点头。 “是啊……” 她低声说。 “好得让妾身有些不敢相信。” 连翘帮她梳洗。 “小姐,您说国公爷是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秋妍打断。 “别胡说。” 陆秋妍声音有些急。 “国公爷只是……只是尽责罢了。” 连翘撇了撇嘴。 “小姐,您就是太傻了。” 她压低声音。 “奴婢看得出来,国公爷对您,不一样了。” 陆秋妍心头一跳。 “真的?” 连翘点头。 “当然是真的。” 她笑着说。 “国公爷昨夜守了您一夜,连眼都没合。” “这要不是在意您,还能是什么?” 陆秋妍垂下眼。 心里那股暖意越来越浓。 可她不敢奢望。 沈玺心里爱的是堂姐。 她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用完早膳。 沈玺坐在床边,给陆秋妍把脉。 “伤口如何了?” 陆秋妍摇了摇头。 “不疼了。” 沈玺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顿了顿。 “这几日你就在屋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陆秋妍点头。 “妾身记住了。” 沈玺站起身。 “我去处理些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你想吃什么,让连翘去厨房说。” 陆秋妍看着他,心里一暖。 “多谢国公爷。” 沈玺皱眉。 “又是这两个字。” 他转身离开。 陆秋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嘴角勾起一抹笑。 连翘在一旁偷笑。 “小姐,您看国公爷多在意您。” 陆秋妍脸一红。 “别胡说。” 连翘笑得更欢了。 “奴婢可没胡说。” 她凑到陆秋妍耳边。 “小姐,您就等着吧。” “国公爷迟早会对您表明心意的。” 陆秋妍心跳如鼓。 她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你爹……” 她低声说。 “好像真的变了。” 窗外,阳光正好。 微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陆秋妍心里清楚。 安王那边,必然还有后招。 她必须小心应对。 绝不能让沈玺再出事。 夜色浓得化不开。 听雪堂内,烛火摇曳。 陆秋妍靠在床头,翻着一本医书。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像是在提醒她该歇息了。 她放下书,手轻轻抚上小腹。 “乖,娘再看一会儿就睡。” 连翘端着安胎药进来。 “小姐,该喝药了。” 陆秋妍接过碗,皱着眉喝下。 苦得她直咧嘴。 连翘递上蜜饯。 “小姐,含着这个就不苦了。” 陆秋妍含着蜜饯,目光落在窗外。 今夜的月色格外亮。 亮得让人心慌。 “连翘,国公爷还在书房?” 连翘点头。 “是呢,墨砚说爷在查安王府的账本。” 陆秋妍心头一紧。 安王被贬为庶人,按理说应该老实了。 可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去,让墨砚提醒国公爷早些歇息。” 连翘应声出去。 陆秋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中全是白日里沈玺守在床边的模样。 他眼中的血丝,手上的茧子,还有那句“我不走”。 她心口发烫。 这些日子,沈玺待她越来越好。 好得让她不敢相信。 可她不敢奢望。 他心里爱的是堂姐。 她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秋妍猛地睁开眼。 “谁?” 没人应声。 她坐起身,警觉地盯着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道黑影。 陆秋妍心跳如鼓。 她摸到枕下的匕首,握在手里。 黑影越来越近。 忽然,窗被推开。 一个蒙面人翻身进来。 陆秋妍想要尖叫,却被对方捂住嘴。 “别出声。” 蒙面人声音嘶哑。 “跟我走,否则我杀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第56章 走不走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秋妍心上。 她腹中的那一点骨肉,是她如今唯一的暖意与指望。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人见她顺从,手上力道稍松,却仍旧紧紧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如铁钳般箍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床上拖拽下来。 冰凉的地面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被强迫着,一步步往外走。 不能出声,不能反抗。 否则,她的孩子…… 陆秋妍的脑子飞速转动,绝望中寻找着一线生机。 她被拖到外间,经过桌案时,她用尽全身力气,脚下故意一绊。 身子猛地朝桌案撞去。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找死!” 蒙面人低声咒骂,手上力道加重,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陆秋妍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她只希望,这声响能惊动什么人。 能惊动他。 蒙面人显然也怕夜长梦多,不再走正门,而是拖着她来到窗边,准备从原路翻出去。 窗外是无边的黑夜,像一张吞噬人的巨口。 陆秋妍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 沈玺放下手中的账册,揉了揉眉心。 安王府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其中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方才似乎听到一声脆响,从听雪堂的方向传来。 他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朝外走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他心头几分燥意。 他推开听雪堂的院门,里头静悄悄的。 连翘不在。 他皱了皱眉,径直走向内室。 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 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凌乱地堆着。 他心中一咯噔。 目光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地上那一片碎瓷上。 是她惯用的那个白玉兰纹的茶盏。 旁边,还静静躺着一支木簪。 那是他前几日见她发髻松散,随手削了给她簪上的。 沈玺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他大步走过去,捡起那支木簪。 上面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淡淡馨香。 可人,却不见了。 “秋妍!”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无人应答。 他猛地转身,冲出屋子。 “墨砚!” 声音裹着滔天的杀意,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墨砚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 “爷。” “夫人不见了。” 沈玺的声音冷得像冰,“封锁全府,给我查!” “是!” 墨砚正要离去,沈玺又叫住他。 “不必了。” 他看着窗户被破坏的痕迹,眼中是毁天灭地的风暴。 “备马。” “是李长珩。”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停在沈府后巷的拐角处。 陆秋妍被粗暴地塞了进去。 车厢里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蜷缩在角落,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老实点。” 蒙面人坐到她对面,冷冷地警告。 马车开始颠簸着前行,不知要驶向何方。 陆秋妍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这是安王的报复。 他要用她来威胁沈玺。 她不能成为沈玺的软肋。 绝不。 她悄悄将藏在袖中的匕首握得更紧。 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她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让李长珩得逞。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如催命的鼓点。 蒙面人脸色一变,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看去。 “是他!” 蒙面人声音里透着惊慌。 陆秋妍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来了? “停车!” 一声怒喝,带着无尽的寒意,穿透车厢。 马车一个急刹。 陆秋妍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车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沈玺。 他一身黑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嗜血的杀意。 “放了她。” 他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 蒙面人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我再说一遍。” 沈玺往前踏了一步。 “放了她。” 蒙面人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陆秋妍,将刀横在她颈间。 “沈国公,你别过来!” 他声音发颤,“否则我杀了她!” 沈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陆秋妍苍白的脸上。 她的眼中没有惊恐,只有看到他时,那瞬间绽放的亮光。 他心口一窒。 “你想要什么?”沈玺看着蒙面人,“钱?还是官位?” “李公子只要你的命!” 蒙面人吼道,“你若自尽,我就放了她!” 沈玺闻言,竟笑了。 那笑意冰冷,不达眼底。 “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形快如闪电,几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蒙面人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 “啊!” 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刀脱手飞出。 沈玺一脚将他踹飞,反手将陆秋妍揽入怀中。 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包裹。 陆秋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抓住他的衣襟,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别怕。” 沈玺紧紧抱着她,声音嘶哑,“我来了。” 那蒙面人从地上爬起来,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墨砚。” 沈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巷口,墨砚的身影出现,一剑封喉。 蒙面人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陆秋妍吓得闭上眼,将脸埋进他怀里。 沈玺抱着她,感觉到她的颤抖,心中后怕不已。 若是他晚来一步…… 他不敢想。 “没事了。” 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抚着。 “我带你回家。”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沈府走去。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在他心里,却重逾千斤。 回到听雪堂,沈玺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连翘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小姐!” “去叫太医。” 沈玺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连翘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玺坐在床边,握住陆秋妍冰冷的手。 “秋妍。” 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看着我。” 陆秋“妍缓缓睁开眼,眼中水光一片。 “沈玺……”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沈玺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在。”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 “别怕,我在这里。” 陆秋妍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死死抓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胡说。” 沈玺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我不会让你有事。” “永远不会。”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楚地认识到。 这个女人,早已在他心上刻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是他的妻,是他孩子的母亲。 是他沈玺,豁出性命也要护着的人。 窗外,夜色正浓。 沈玺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人,眼中翻涌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李长珩。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这一次,他要让那个人,真正地生不如死。 第57章 以身做饵引蛇出洞 太医的胡须沾着夜里的寒露,他收回诊脉的手,神色凝重。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沈老夫人扶着周嬷嬷的手,紧张地盯着太医,连呼吸都忘了。 “夫人只是受了惊吓,胎像尚算安稳。” 太医的话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玺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上。 “夫人心神耗损过甚,加之先前动了胎气,已是伤了根本。” “日后须得静养,再经不起半点波折。” “否则,龙子凤孙,怕是难保。”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沈玺的心里。 他周身的寒气骤然迸发,连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下去领赏吧。”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玺儿。” 沈老夫人看着床上双目紧闭,面无人色的陆秋妍,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孩子,是豁出命去护着你。” “你……” “母亲,我明白。” 沈玺打断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秋妍的脸。 “您先回去歇着,这里有我。”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看着儿子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墨色,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和她。 沈玺在床沿坐下,伸手,想要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怕惊扰了她。 也怕自己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血腥气,会玷污了她。 他就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从深夜,到黎明。 陆秋妍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是无尽的黑暗,冰冷的刀锋,还有李长珩那张扭曲的脸。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 “别怕。” 沙哑的,带着倦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在这里。” 陆秋“妍缓缓转过头,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 是沈玺。 他竟守了她一夜。 晨曦透过窗棂,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昭示着一夜未眠。 陆秋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国公爷……”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 沈玺没说话,起身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陆秋妍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一杯水下肚,她才觉得活了过来。 “您……一夜没睡?” 她看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睡了。” 沈玺淡淡地应着,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秋妍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饿不饿?” 他问。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着。” 他起身往外走。 陆秋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愈发浓了。 连翘端着洗漱用具进来,见她醒了,喜极而泣。 “小姐,您总算醒了!” “国公爷昨夜守了您一整晚,眼睛都没合一下。” 陆秋妍垂下眼,没有说话。 心里却像被温水泡着,暖洋洋的。 早膳很快就送了过来。 是清淡的小米粥,配着几样爽口的小菜。 沈玺亲自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陆秋妍有些不自在,想自己来,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好乖乖张嘴。 一碗粥见底,她身上也暖和了起来。 “国公爷,您也去用些吧。” 她看着他。 “我不饿。” 沈玺放下碗,替她擦了擦嘴角。 “你再睡会儿。”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陆秋妍拗不过他,只好躺下。 可她哪里睡得着。 他就在旁边坐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只好闭上眼装睡。 这份诡异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墨砚推门进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爷。” 沈玺皱眉,示意他到外间说话。 陆秋妍悄悄睁开一条缝,看见沈玺的脸色在听完墨砚的禀报后,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气,几乎要将整个屋子冻住。 出事了。 陆秋妍心头一紧,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玺却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替她掖好被角。 “躺着,别动。”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陆秋妍却听出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 “国公爷,是不是……” “没事。” 沈玺打断她,伸手抚了抚她的脸。 “一些跳梁小丑罢了。” “你安心养着,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陆秋”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不是李长珩?” “他是不是又要做什么?” 沈玺回头,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口一疼。 他重新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 “秋妍。”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相信我。” 陆秋妍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怎么能不担心。 门外,连翘已经听到了风声,吓得白了脸,跑进来跪在地上。 “国公爷,您不能去啊!” “外头都传疯了!” “说……说李长珩那疯子,挖了……挖了大小姐的坟!” “他指名道姓,让您午时三刻,独自一人去城外乱葬岗!” “这分明就是个陷阱啊!” 陆秋妍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挖了双双的坟。 李长珩,他竟疯到了这个地步。 他这是要用双双的尸骨,来逼沈玺入局。 “别去。” 陆秋妍死死抓着沈玺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沈玺,你别去。” “他是要你的命!” 沈玺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我知道。”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 “一条疯狗,若是不打死,只会追着人咬。” “我不去了结他,你和孩子,永无宁日。” 陆秋“妍在他怀里发抖。 “可那是陷阱。” “我陪你一起去,我……” “胡闹。” 沈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严厉。 “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 他松开她,站起身。 “墨砚。” “爷。” 沈玺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传我的令,京郊大营三千铁骑,午时之前,将乱葬岗方圆十里,围得水泄不通。” “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墨砚心头一震,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 “是!” “还有。” 沈玺走到衣甲架前,取下那副许久未曾动过的玄铁重甲。 “将我的赤霄剑取来。” 他一件件地穿上冰冷的盔甲,动作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当最后一块护心镜扣上时,那个运筹帷幄的沈国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经在北境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神。 他拿起赤霄剑,转身看向床上早已泪流满面的陆秋妍。 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冰冷的盔甲,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脸。 “等我回来。” 第58章 碗羹汤待君归 冰冷坚硬的甲胄触感,仿佛还烙在她的脸颊上。 那句“等我回来”,沉甸甸地砸在她的心尖,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念想。 陆秋妍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怕。 怕得四肢百骸都泛着寒意。 李长珩已经疯了,那乱葬岗分明就是龙潭虎穴,他此去,何止是九死一生。 可她又能做什么。 她只能在这里等着,像个无用的废人。 不。 陆秋妍的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有他的骨肉。 她不是废人,她是沈府的主母,是他的妻。 他去前方为她和孩子拼杀,她便要替他守好这偌大的国公府。 她不能乱,更不能倒下。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凉气呛得她胸口生疼,却也让她纷乱的心神清明了几分。 她拭去脸上的泪,掀开被子,挣扎着要坐起来。 “小姐!” 连翘冲了进来,眼眶通红,想去扶她,又怕碰到她的伤。 “您快躺好,太医说了您不能动的。” “无妨。” 陆秋妍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镇定。 “扶我起来。” 连翘不敢违拗,只好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了几个厚实的软枕。 “去,把周嬷嬷请来。” 陆秋妍吩咐道。 “是。” 连翘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陆秋妍环视着这间屋子,每一处都还留着他的气息。 书案上他未来得及收起的书卷,衣架上他换下的常服,甚至空气里,都还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 这些,都成了她力量的源泉。 很快,周嬷嬷便跟着连翘匆匆赶来。 “夫人。” 周嬷嬷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心里也是一紧。 “您感觉如何?” “我没事。” 陆秋妍看着周嬷嬷,目光清亮而坚定。 “嬷嬷,国公爷出府了,府里的大小事务,还要劳您多费心。” 周嬷嬷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夫人放心,有老奴在,府里出不了乱子。” “从现在起,府门紧闭,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陆秋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约束好底下的人,若有趁机生事,或是胡乱嚼舌根,扰乱人心的,不必回我,直接按规矩处置了。” “是,老奴明白。” 周嬷嬷看着眼前的少夫人,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敬佩。 国公爷身陷险境,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弱女子,非但没有被吓垮,反而第一时间站出来主持大局。 这份沉稳和气度,当真不愧是沈家的主母。 “还有一事。” 陆秋妍看向连翘。 “你去一趟大厨房,传我的话。” “让他们备上一盅上好的人参鸡汤,用小火慢慢煨着,一刻也不许熄火。” 连翘愣了愣。 “小姐,这……” “国公爷何时回来,便要让他何时能喝上一口热汤。” 陆秋妍打断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会回来的。” 最后那句话,她像是在说给连翘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连翘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 周嬷嬷看着陆秋妍,心中暗暗叹息。 一碗羹汤,寄托的何止是暖意,更是这位少夫人对他平安归来的全部期盼。 安排好一切,陆秋妍才觉得身上那股紧绷的力气散了些。 她靠在软枕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午时三刻。 这个时辰像一道催命符,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她不敢去想乱葬岗会是何等情形,不敢去想他一人一剑,要面对多少阴谋算计。 她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沈玺。 沈玺。 你答应过我的,要回来的。 门帘被轻轻掀开,陆母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本就大病初愈,听闻此事后,更是急得险些晕厥过去。 “妍儿。” 陆母走到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娘……” 陆秋焉强撑着挤出一丝笑。 “您怎么来了,快坐。” 陆母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傻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派人告诉我一声。” “怕您担心。” 陆秋妍垂下眼。 “国公爷……他不会有事的。” “是,他不会有事的。” 陆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而有力。 “国公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既是为国,也是为你。这样的男人,老天爷都会护着。”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妍儿,你做得很好。” “男人在外头拼杀,女人在家里,就是他的根,他的念想。” “只要家里安稳,他在外头,心里就踏实,就有了拼命的底气。” 母亲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陆秋妍冰冷的心。 是啊,她不能只顾着害怕。 她要让他知道,家里有她,一切安好。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他该做的事。 “娘,我明白。” 陆秋妍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母女二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份无言的支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安。 日头渐渐偏西。 午时三刻早已过去。 没有消息。 府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着一口气,等待着那个最终的结果。 陆秋妍坐在窗边,目光一直望着府门的方向。 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下。 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仿佛要将那条路望穿。 小厨房里,参汤的香气一阵阵飘来,煨了一整个下午,汤色早已变得醇厚金黄。 可那个该回来喝汤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夜幕开始笼罩大地。 陆秋妍的心,也随着那光线,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是不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会的。 他答应过我。 他说,等我回来。 陆秋妍猛地站起身。 “小姐!” 连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 “您要去哪儿?” “我不能在这里等了。” 陆秋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异常执拗。 她要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连翘,扶我去二门。” 第59章 他归来了 二门处的风,像带着哨音的刀子,一下一下刮在人的脸上。 陆秋妍裹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夜风吹走。 她的小脸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连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小姐,您快回去吧。” “这外头寒气重,您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国公爷回来若是瞧见您这样,定是要心疼的。” 陆秋妍没有回头,目光固执地望着通往府门的那条青石路。 那条路隐在深沉的夜色里,像一张望不到尽头的巨口,吞噬了她所有的心安。 “我不冷。”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去的是刀山火海,她不过是在这里吹吹风,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了,让她等他回来。 她便要在这里等。 让他一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府里静得可怕,连平日里最爱聒噪的寒鸦都噤了声,仿佛也被这凝重得化不开的气氛所压抑。 陆秋妍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可她依旧站得笔直。 她不能倒下。 她是他的妻,是这个家的主母。 她若是倒了,这个家的人心,也就散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变成一座冰雕时,一阵极细微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起初,那声音很模糊,像是错觉。 可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是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 而是成百上千的铁蹄,踏碎了寂静的夜,正朝着沈府的方向,奔涌而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惊雷滚滚,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是……是国公爷回来了吗?” 连翘的声音发着颤,脸上分不清是惊还是喜。 陆秋妍的心,猛地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攥着斗篷的系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府门处传来一阵骚动,管家带着家丁们提着灯笼,匆匆忙忙地朝着大门跑去。 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一声长响,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门外,火把如龙,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为首一人,身披玄铁重甲,跨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便火光摇曳,陆秋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沈玺。 她的心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那支由三千铁骑组成的队伍,在府门前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寂然无声,只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沈玺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亲卫。 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管家,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二门处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他的步子很大,很稳。 身上沉重的盔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陆秋妍的心上。 家丁们自发地向两旁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穿过庭院,走过长廊,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看着她。 他的脸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一双眸子在火光下,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那身冰冷的盔甲上,也溅满了暗红色的斑驳,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夜的寒意,朝她席卷而来。 陆秋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想朝他跑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沈玺皱了皱眉,大步上前。 “谁让你出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更多的,却是疼惜。 话音未落,他已经解下自己那件沾着血腥与风霜的黑色大氅,不由分说地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裹了进去。 熟悉的气息,夹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将她包围。 陆秋妍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向他坚硬的胸膛。 “你回来了……” 她抓着他胸前的甲胄,声音哽咽,一遍遍地重复着。 “你终于回来了。” “嗯。” 沈玺应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地箍在怀里。 “我回来了。” 他抱着她,转身便朝听雪堂走去。 怀里的人很轻,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 可就是这个小东西,成了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唯一的执念。 回到听雪堂,屋内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连翘早已得了信,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候在屋里。 沈玺将陆秋妍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这才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 卸去甲胄,他里头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有几处还渗出了血迹。 陆秋妍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的伤……” “皮外伤,无碍。” 沈玺毫不在意地说道,接过连翘递来的热帕子,胡乱擦了把脸。 他走到榻边坐下,端起那碗参汤。 汤色金黄醇厚,香气浓郁。 他没有用勺子,直接举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一碗热汤下肚,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似乎才真正松弛下来。 那股子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杀意。 他放下空碗,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屋里很静。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陆秋妍。 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复得的后怕,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翻涌的暗潮。 陆秋妍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别开脸。 沈玺却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 “陆秋妍。” 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俯下身,慢慢朝她靠近。 第60章 床挺大的 “陆秋妍。” 他又唤了她一声,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 “你可知,今日在乱葬岗,我想的是什么。” 陆秋妍不敢动,只能任由他温热的气息将自己包裹,连眼睫都在微微颤抖。 她摇了摇头。 沈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自他胸膛深处发出,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苍凉。 “我在想,若我回不来,你和孩子要怎么办。” 他的手,从她的下巴缓缓移开,覆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掌心滚烫,隔着衣料,仿佛要将她的肌肤都灼伤。 “我不敢死。”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千钧重石,狠狠砸在陆秋妍的心上。 “我怕我死了,无人护着你们母子,会让你们受了委屈。” 陆秋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滑落。 原来,他在那般凶险的境地里,心里念着的,竟是她和孩子。 不是为了给陆双双报仇,不是为了国公府的颜面。 只是怕她和孩子,会受了委屈。 她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酸涩的爱慕,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着落。 “你……”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玺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所以,以后不许再做傻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许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更不许再挡在我的身前。” “你的命,如今不只是你自己的。” “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陆秋妍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心中那股疼惜,再也无法抑制。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疼吗。” 沈玺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摇了摇头。 “不疼。” 这点小伤,比起差点失去她的恐惧,根本算不得什么。 “你骗人。” 陆秋妍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 她挣扎着要从榻上下来。 “你别动。” 沈玺按住她。 “我去叫连翘拿药箱来。” 陆秋妍固执地摇了摇头。 “妾身自己去。” 她看着他,眼底是水洗过的清澈与坚定。 “国公爷为妾身拼命,妾身也想,为您做点什么。”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柔软的那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终究是松了手。 陆秋妍从榻上下来,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药箱。 她捧着药箱,重新回到榻边,在他身旁坐下。 “把手伸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玺看着她,竟鬼使神差地,依言照做了。 陆秋妍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干净的布巾,伤药,还有绷带。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先用沾了温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他伤口周围的血污。 冰凉的布巾触碰到伤口,沈玺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 “弄疼您了?” 陆秋妍连忙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没有。” 沈玺看着她紧张的神色,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你继续。” 陆秋妍这才放下心来,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的指尖很凉,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沈玺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羽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烛光下,她脸上的那道疤痕,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天。 那个在梅园里摔倒,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的小姑娘。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陆双双。 以为自己心心念念的,是那个明媚张扬的嫡女。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相遇,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恩情。 他想要的,不过是眼前这般,一灯如豆,一人在侧的温暖罢了。 那个雪地里倔强的身影,和眼前这个为他处理伤口的女子,渐渐重合。 原来,他动心的,从始至终,都只是她。 陆秋妍。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让她受了太多的苦。 “在想什么?” 陆秋妍已经为他上好了药,正在用绷带仔细地包扎。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便忍不住轻声问道。 “在想你。” 沈玺几乎是脱口而出。 陆秋妍手上的动作一顿,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不敢抬头,只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绷带的末端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好了。” 她收回手,声音细若蚊蚋。 沈玺却不肯放过她。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她想要缩回去的手。 她的手很小,也很凉,被他宽厚温热的大手整个包裹住。 “秋妍。”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过去,是我错了。” 陆秋妍心头一颤,猛地抬起头。 “我认错了人,也信错了人。” 沈玺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这些年,让你受了委屈。” 陆秋妍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都过去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只要国公爷……安好,妾身便别无所求。” “别再叫我‘国公爷’。” 沈玺皱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也别再自称‘妾身’。”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我的妻,是我沈玺明媒正娶的夫人。” 陆秋妍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沈玺看着她为难的模样,叹了口气。 “罢了,不逼你。”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夜深了,你早些歇着。” 他转身,似乎是打算去外间的软榻上将就一夜。 陆秋妍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件还带着寒气的中衣,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床……很大。” 第61章 红烛帐暖情意渐浓 沈玺高大的身躯僵在了原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三个字,又轻又软,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痒得他心尖都跟着发起颤来。 他转过身,对上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有羞怯,有紧张,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孤勇。 像极了当年在梅园雪地里,那个倔强的小姑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满身的血腥与疲惫,都在她这一句话里,消弭无踪。 屋内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陆秋妍见他久久不语,只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脸上的热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孟浪了。 或许,他心中还是…… “往里些。”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秋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她咬着唇,默默地将身子朝床榻里侧挪了挪,为他空出一个位置。 沈玺这才迈开步子,走到床边。 他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先吹熄了桌上的几盏烛火,只留下了床头那一盏。 昏黄的光晕,将这方寸之地笼罩得愈发暖昧。 他脱下外袍,只着一身中衣,这才掀开被角,躺了上去。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向下陷了陷。 陆秋妍的身子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玺侧过身,看着她紧绷的背影。 “冷吗。”他问。 陆秋妍摇了摇头。 她不冷,只觉得浑身都像着了火。 沈玺不再说话。 他伸出长臂,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腹,将她整个人从身后揽入怀中。 陆秋妍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胸膛坚硬而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烙得她后背的肌肤一阵阵发麻。 属于他的,清冽又带着一丝血腥气的味道,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与自己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别怕。”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那句“别怕”,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 她紧绷的身体,竟真的就这么一点点地,软化了下来。 她试探着,将自己冰凉的手,覆上他圈在自己腰间的大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和指腹都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却让人觉得无比心安。 沈玺感觉到她的动作,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怀里的人儿,温香软玉,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可就是这样一具柔软的身子,昨日却敢挡在数十名刺客面前,也敢为了他,独自一人骑马狂奔数十里。 他心中那股疼惜与后怕,再次翻涌上来。 “秋妍。”他低低地唤她。 “嗯。”她在他怀里,发出猫儿似的轻哼。 “李长珩,已经解决了。” 陆秋妍的身子顿了顿,随即放松下来。 她没有问他是如何解决的,也不想知道那乱葬岗上,曾发生过何等惨烈的厮杀。 只要他平安回来了,便好。 “双双的骸骨,我已经命人好生收敛,明日便会重新入土为安。”他又道。 陆秋妍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堂姐泉下有知,也会感激您的。” “我不是为了她。”沈玺打断她。 他将她的身子轻轻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在昏黄的烛光下,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我是为了你。” “我不能让任何人,用任何事,再来威胁你,伤害你。” 陆秋妍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化不开的浓情,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涨得满满的。 她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沈玺。” 她终于,清晰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沈玺的身子一震,只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比世间任何动听的曲子,都要悦耳。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在。” 这一夜,陆秋妍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噩梦,也没有惊惧。 在他的怀抱里,仿佛所有的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翌日清晨。 第一缕天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时,陆秋妍便醒了。 她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沈玺不知已经醒了多久,就那么侧躺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陆秋妍的脸颊一热,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 沈玺却不给她机会,长臂一伸,又将她捞了回来。 “早。”他开口,声音带着清晨时特有的沙哑。 “早。”陆秋妍的声音细若蚊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却有一种别样的温馨在悄然流淌。 “饿了吗。” 许久,沈玺才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陆秋妍点了点头。 沈玺笑了笑,那笑意自眼底漾开,让她看晃了神。 他松开她,起身下床。 只着一身中衣的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比穿着盔甲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他走到外间,吩咐早已候在那里的连翘将早膳送进来。 很快,连翘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到自家小姐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而国公爷竟亲自在一旁伺候,眼中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她放下东西,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玺将一张小几摆在床上,把清粥小菜一一放好。 他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些,才递到陆秋妍面前。 “我自己来。”陆秋妍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手不方便。”沈玺看了眼她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语气不容置喙。 陆秋妍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沈玺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唇边。 陆秋妍看着他,看着他专注而认真的神情,心中一暖,张开了嘴。 粥的温度正好,入口绵软,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的心。 她忽然觉得,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甜的一顿早膳。 窗外,晨光正好。 沈玺看着她乖巧进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拿起勺子,正准备喂她第二口。 第62章 晨间温存旧事重提** 门外忽然响起周嬷嬷的声音。 “国公爷,老夫人请您去慈安堂一趟。” 沈玺手上的动作顿住,眉头微蹙。 陆秋妍看出他的不情愿,轻声道:“您去吧,祖母那边定是有要紧事。” 沈玺放下勺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我很快回来。” 他起身穿好外袍,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易碎的瓷器。 陆秋妍被他看得心头发烫,垂下眼去。 等他走后,连翘端着温水进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小姐,奴婢瞧着国公爷对您,真真是不一样了。” 陆秋妍抿了口粥,没接话。 心里却泛起细密的甜。 昨夜他抱着她入睡的温度,此刻还残留在身上。 那句“我在”,像烙印般刻在心尖。 “小姐,您说国公爷会不会……”连翘凑近些,压低声音,“会不会是真心待您了?” 陆秋妍手上一顿。 真心? 她不敢想。 这些年受的苦,让她学会了不奢望。 可昨夜他眼中的温柔,怀抱的温度,又让她忍不住生出一丝贪念。 “别胡说。”她轻声道,“国公爷只是……尽责罢了。” 连翘撇撇嘴,想说什么,却被陆秋妍一个眼神制止了。 慈安堂内。 沈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见沈玺进来,她放下佛珠,目光在儿子身上打量一圈。 “昨夜在听雪堂歇的?” 沈玺应了一声。 沈老夫人眼中闪过欣慰。 “秋妍那孩子,是个好的。”她顿了顿,“你既已明白过来,往后便好好待她。” “母亲放心。” 沈老夫人点点头,又道:“李长珩的事,我听说了。” “儿子处理得不妥?” “妥当。”沈老夫人叹了口气,“只是那安王妃,如今成了活寡妇,怕是要闹。” 沈玺眼中闪过寒光。 “她若敢闹,我便让她去陪李长珩。” 沈老夫人摆摆手。 “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她顿了顿,“对了,陆家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玺沉默片刻。 “陆老夫人和陆二爷,勾结李长珩,散布流言,污蔑朝廷命妇。” “这罪名,够他们喝一壶的。” “只是……”他话锋一转,“秋妍心软,怕是不愿见陆家彻底败落。” 沈老夫人看着儿子,眼中带了笑意。 “你倒是处处为她着想了。” 沈玺没有否认。 “她是我的妻,我不为她着想,谁为她着想。”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沈老夫人心中熨帖。 “那便依你的意思办吧。”她挥挥手,“去吧,别让秋妍等久了。” 沈玺起身告退。 刚走到门口,沈老夫人又叫住他。 “玺儿。” “母亲。” “双双已经走了。”沈老夫人看着他,“你该往前看了。” 沈玺身子一僵。 许久,他才低声道:“儿子明白。” 回到听雪堂时,陆秋妍已经用完早膳。 她正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本医书翻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玺走到床边坐下。 “祖母找您何事?”陆秋妍问。 “说了些陆家的事。”沈玺看着她,“你想如何处置陆家?” 陆秋妍手上一顿。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陆家待我虽薄,但到底是生养之地。” “我……不想赶尽杀绝。” 沈玺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明白。” 他顿了顿。 “陆老夫人和陆二爷,我会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不会牵连整个陆家。” 陆秋妍抬起头,眼中闪着水光。 “多谢。” “又是这两个字。”沈玺皱眉。 陆秋妍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一事。 “当年梅园,你为何不说?” 陆秋妍身子一僵。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说了又如何。”她苦笑,“您心里认定的是堂姐,我说了,您也不会信。” “反倒会让您觉得,我是个不知廉耻,攀附权贵的庶女。” 沈玺心口一疼。 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对不起。” 他低声道。 陆秋妍摇摇头。 “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如今您待我好,便够了。” 沈玺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 “我会用余生,来补偿你。” 午后。 陆秋妍在院子里散步。 沈玺陪在一旁,寸步不离。 连翘和墨砚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国公爷。”陆秋妍忽然开口。 “嗯?” “双双的事……”她顿了顿,“您心里,还难过吗?” 沈玺脚步一顿。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 “难过。” 他没有否认。 “但不是因为爱情。”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他。 “是因为愧疚。”沈玺继续道,“我以为自己爱她,娶了她,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她死后,我才发现,我爱的不过是个影子。” “一个我自己臆想出来的影子。” 他看着陆秋妍,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真正让我动心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陆秋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沈玺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别哭。”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疼惜。 “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陆秋妍点点头。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 在午后的阳光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夜幕降临。 听雪堂内,烛火摇曳。 陆秋妍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话本子翻看。 沈玺在一旁处理公务。 两人谁也没说话。 却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困了?”沈玺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她。 陆秋妍点点头。 沈玺起身,走到床边。 他伸手,将她手中的话本子拿开。 “睡吧。” 陆秋妍乖乖躺下。 沈玺吹熄了烛火,在她身旁躺下。 黑暗中,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沈玺。”陆秋妍轻声唤他。 “嗯?” “我……”她顿了顿,“我很高兴。” 第63章 郡主登门醋意横生 晨光熹微。 听雪堂的窗纸透进一线天光,将屋内照得朦朦胧胧。 陆秋妍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被褥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空荡荡的位置,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醒了?” 沈玺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陆秋妍一愣,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玺却已经端着一盏温水走了进来。 他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陆秋妍看得脸颊发烫,忙别过头去。 “喝口水。” 沈玺在床边坐下,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陆秋妍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他的发还没束起来,随意披散在肩头。 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看够了?” 沈玺忽然开口。 陆秋妍被他逮个正着,耳根子都红透了。 “我……我没看。” “是吗?” 沈玺凑近些,眼中带着笑意。 “那你的脸,为何这般红?” 陆秋妍被他问得无话可说,只好把脸埋进被子里。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起来用早膳。” 用过早膳,沈玺便去了书房处理公务。 陆秋妍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连翘跟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 “小姐,您是不知道,昨儿个国公爷从乱葬岗回来,那气势……” 连翘说得眉飞色舞。 “奴婢瞧着,那些个刺客的脑袋,都被挂在城门上示众呢。” 陆秋妍听得心头一紧。 她知道沈玺手段狠辣,却不知竟狠到这个地步。 “小姐别怕。” 连翘见她脸色发白,忙道。 “国公爷那是为了护着您,才……”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喧哗。 “郡主驾到——” 管家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谄媚。 陆秋妍脚步一顿。 郡主? 哪个郡主? 连翘的脸色变了。 “小姐,是……是那位小郡主。” 陆秋妍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说过这位小郡主。 皇上最宠的侄女,娇蛮任性,目中无人。 最重要的是—— 她爱慕沈玺。 “走,去瞧瞧。”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朝前院走去。 前院已经热闹起来。 小郡主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插着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 周嬷嬷正陪着笑脸招呼。 “郡主,国公爷在书房,老奴这就去通禀……” “不必了。” 小郡主摆摆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本郡主自己去找他。” 说完,她抬脚就要往书房走。 “郡主留步。” 陆秋妍的声音响起。 小郡主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你就是沈玺娶的那个庶女?” 她上下打量着陆秋妍,语气里满是轻蔑。 “长得也不过如此嘛。” 陆秋妍被她这般无礼的话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 “妾身陆秋妍,见过郡主。” 她福了福身。 小郡主哼了一声。 “行了,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她绕过陆秋妍,径直往书房走去。 陆秋妍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书房门被推开。 沈玺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何事?” “沈玺哥哥!” 小郡主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沈玺手上的笔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小郡主时,眉头皱了起来。 “郡主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小郡主却不在意,走到他面前,撒娇道。 “人家听说你受伤了,特地来看你的。” 她说着,就要去拉沈玺的手。 沈玺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多谢郡主关心,本公无碍。” 小郡主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咬了咬唇,目光落在门口的陆秋妍身上。 “沈玺哥哥,你该不会是因为她,才这般疏远我的吧?” 她指着陆秋妍,语气里满是不满。 沈玺的脸色沉了下来。 “郡主慎言。” 他站起身,走到陆秋妍身边。 “她是我的妻,你该称她一声国公夫人。” 小郡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瞪着陆秋妍,眼中满是嫉恨。 “她一个庶女,也配?” “够了。” 沈玺的声音冷得像冰。 “郡主若是来看望本公的,本公心领了。” “若是来闹事的,恕不奉陪。” 小郡主被他这般冷淡的态度刺痛了。 她眼眶一红,眼泪说掉就掉。 “沈玺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 “我从小就喜欢你,你明明知道的……” 沈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郡主,本公已经娶妻。”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往后,还请郡主自重。” 小郡主愣住了。 她看着沈玺,看着他眼中的冷漠与疏离。 那双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眸子,此刻却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她咬着唇,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 “都是你!” 她指着陆秋妍,声音尖锐。 “要不是你,沈玺哥哥怎么会这样对我!” 陆秋妍被她这般无理取闹弄得有些无奈。 她正要开口,沈玺却先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郡主,请回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郡主看着他护着陆秋妍的模样,心里的嫉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狠狠瞪了陆秋妍一眼。 “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沈玺一眼。 “沈玺哥哥,你会后悔的。” 小郡主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秋妍站在原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沈玺优秀,爱慕他的女子必然不少。 可真正见到时,心里还是酸得厉害。 “在想什么?” 沈玺转过身,看着她。 陆秋妍摇摇头。 “没什么。”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吃醋了?” 陆秋妍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 “是吗?” 沈玺凑近些,眼中带着笑意。 “那你的脸,为何这般红?” 第64章 郡主刁难暗流涌动 小郡主走后,书房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脂粉香。 陆秋妍站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伸手,想要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 “怎么了?”他问。 陆秋妍摇摇头。 “没什么。” 沈玺皱眉。 “你若是不高兴,便说出来。”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他。 “我……”她顿了顿,“我只是在想,郡主那般喜欢您,您当真一点也不动心?” 沈玺愣了愣。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在吃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陆秋妍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 “有。”沈玺笃定地说。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就是在吃醋。” 陆秋妍被他说得无话可说,只好别过头去。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傻瓜。”他的声音很轻,“我若是喜欢她,当年便不会拒绝皇上的赐婚。” 陆秋妍身子一僵。 “赐婚?” “嗯。”沈玺应了一声,“三年前,皇上曾想将她许配给我。” “我拒绝了。” 陆秋妍的心跳得厉害。 “为何拒绝?” 沈玺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陆秋妍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是……是谁?”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说呢?” 陆秋妍被他看得脸颊发烫。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外头的脚步声打断。 “国公爷。”墨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夫人请您和夫人去慈安堂一趟。” 沈玺皱了皱眉。 “知道了。” 他松开陆秋妍,整理了一下衣襟。 “走吧。” 慈安堂内。 沈老夫人坐在榻上,脸色不太好看。 周嬷嬷站在一旁,神色也有些凝重。 “母亲。”沈玺走进来,“您找我们?” 沈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秋妍。 “秋妍,你过来。” 陆秋妍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 “祖母。” 沈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可有哪里不舒服?” 陆秋妍摇摇头。 “妾身无碍。” 沈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顿了顿,“方才小郡主来了?” 陆秋妍点点头。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说话做事都不知轻重。” 她看向沈玺。 “你往后若是再见到她,便避着些。” 沈玺应了一声。 “儿子明白。” 沈老夫人又看向陆秋妍。 “秋妍,你也别往心里去。” “那孩子虽然娇纵,但心眼不坏。” 陆秋妍点点头。 “妾身不会的。” 沈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过几日是中秋,宫里会办宴席。” “你们两个都要去。” 沈玺皱眉。 “母亲,秋妍身子不便……” “无妨。”沈老夫人打断他,“秋妍如今是国公夫人,这种场合,她必须露面。” 她看向陆秋妍。 “你也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陆秋妍心里一暖。 “多谢祖母。” 沈老夫人摆摆手。 “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顿了顿。 “对了,这几日你好好养着,别累着了。” “宫宴上,免不了要应酬,你得养足精神。” 陆秋妍应了一声。 从慈安堂出来,陆秋妍的心里有些忐忑。 宫宴。 她从未参加过这种场合。 那些个贵妇小姐,个个都是人精。 她一个庶女出身,怕是要被人看轻了。 “在想什么?”沈玺看着她。 陆秋妍摇摇头。 “没什么。” 沈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若是不想去,我便去跟母亲说。” 陆秋妍连忙摇头。 “不必。” 她深吸一口气。 “祖母说得对,我如今是国公夫人,这种场合,我该去的。”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到时候,我陪着你。”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点点头。 “嗯。” 接下来的几日,陆秋妍都在为宫宴做准备。 她让连翘去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料子,请了府里最好的绣娘,赶制了几身衣裳。 又让周嬷嬷教她一些宫中的规矩礼仪。 沈玺看着她这般用心,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你不必这般紧张。”他说,“到时候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丑的。” 陆秋妍摇摇头。 “我不是怕出丑。” 她看着他。 “我只是不想给您丢脸。” 沈玺的心口一疼。 他将她拉入怀中。 “傻瓜。”他的声音很轻,“你永远不会给我丢脸。” 陆秋妍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会努力的。”—— 中秋前夕。 小郡主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直接去找沈玺,而是让人递了帖子,说是要见陆秋妍。 陆秋妍看着那张帖子,心里有些不安。 “小姐,您别去。”连翘劝道,“那郡主分明是来者不善。” 陆秋妍沉默了片刻。 “不去不行。” 她站起身。 “她既然指名道姓要见我,我若是不去,反倒显得我怕了她。” 连翘还想说什么,却被陆秋妍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吧。” 花厅内。 小郡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看到陆秋妍进来,她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笑。 “陆夫人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陆秋妍福了福身。 “见过郡主。” 小郡主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她站起身,走到陆秋妍面前。 “我今日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她。 “郡主请说。” 小郡主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识相的,就自己离开沈玺。” “否则……”她顿了顿,“别怪我不客气。”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 “郡主,国公爷是妾身的夫君。”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妾身不会离开他。” 小郡主的脸色变了。 “你……” “郡主若是没有别的事,妾身便告退了。” 陆秋妍说完,转身就要走。 小郡主却一把拉住她。 “你站住!” 她的力气很大,陆秋妍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 “郡主!”连翘连忙上前扶住陆秋妍。 小郡主却不依不饶。 “我告诉你,沈玺是我的!” “你一个庶女,也配跟我抢?” 陆秋妍的脸色沉了下来。 “郡主,请自重。” 她的声音很冷。 “国公爷是妾身的夫君,这是圣上亲自赐婚的。” “郡主若是再这般胡搅蛮缠,妾身便要去请祖母主持公道了。” 小郡主被她这番话噎住了。 她咬着唇,眼中满是不甘。 第65章 宫宴 小郡主走后,花厅里的脂粉香久久不散。 陆秋妍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凉。 连翘气得直跺脚。 “小姐,这郡主也太嚣张了,竟敢这般威胁您。” 陆秋妍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身败名裂。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小郡主既然敢说出口,必然是有所准备。 宫宴之上,皇亲国戚云集,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深吸一口气。 “去把周嬷嬷请来。” 连翘愣了愣。 “小姐,您要……” “我既然要去宫宴,便不能毫无准备。” 陆秋妍转身,目光沉静。 “小郡主想让我出丑,我便要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连翘看着自家小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从前的小姐,遇事只会忍让退缩。 如今的小姐,却学会了反击。 周嬷嬷来得很快。 听完陆秋妍的话,她沉吟片刻。 “夫人是想学宫中规矩?” 陆秋妍点头。 “不止规矩,还有那些贵妇小姐们的喜好、忌讳,以及……” 她顿了顿。 “宫中各位娘娘的脾性。”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夫人想得周到。” 她在陆秋妍身边坐下。 “宫宴之上,最忌讳的便是失礼。” “那些个贵妇小姐,个个都是人精,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 陆秋妍认真听着。 周嬷嬷继续道。 “皇后娘娘性子温和,但最重规矩礼法。” “贵妃娘娘出身世家,喜欢有才学的女子。” “至于那位德妃娘娘……” 她压低声音。 “德妃娘娘最是护短,小郡主便是她的侄女。” 陆秋妍心里一沉。 难怪小郡主敢这般嚣张。 原来背后有德妃撑腰。 “夫人也别太担心。” 周嬷嬷拍了拍她的手。 “咱们国公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老夫人在宫中也有些体面,到时候她会护着您。” 陆秋妍点点头。 “多谢嬷嬷。” “这几日,还要劳烦嬷嬷多教教我。” 周嬷嬷笑了。 “夫人客气了。” 接下来的几日,陆秋妍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准备上。 白天跟着周嬷嬷学规矩礼仪。 晚上便翻看那些话本子,了解宫中各位娘娘的喜好。 沈玺看着她这般用心,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这日傍晚,他处理完公务回到听雪堂。 陆秋妍正坐在窗边,对着铜镜练习行礼的姿势。 她的腰板挺得笔直,动作一丝不苟。 沈玺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累了就歇会儿。” 陆秋妍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玺走到她身边。 “方才。”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皱了皱眉。 “又熬夜了?” 陆秋妍摇摇头。 “没有,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想多练练,免得到时候出错。” 沈玺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秋妍咬着唇。 “可我怕……” “怕什么?” 沈玺打断她。 “怕给你丢脸?” 陆秋妍点点头。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傻瓜。” 他将她拉入怀中。 “你永远不会给我丢脸。” 陆秋妍的鼻子一酸。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可小郡主说……” “她说什么都不重要。” 沈玺的声音很沉。 “到时候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沈玺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会一直陪着你。” 夜深了。 陆秋妍靠在沈玺怀里,渐渐睡去。 沈玺却没有睡。 他看着怀里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小郡主。 德妃。 既然她们想在宫宴上动手脚,那他便让她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轻轻抽出手臂,起身走到外间。 墨砚早已候在那里。 “爷。” 沈玺接过他递来的信笺,快速扫了一眼。 “查清楚了?” 墨砚点头。 “小郡主这几日频繁出入德妃宫中,还私下见了几个贵妇。” “看样子,是想在宫宴上联手对付夫人。” 沈玺冷笑一声。 “她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将信笺扔进炭盆里。 “去,把这些消息透给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墨砚愣了愣。 “爷,这……” “皇后娘娘最重规矩。” 沈玺的声音很淡。 “德妃若是在宫宴上闹事,便是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她们。” 墨砚恍然大悟。 “属下明白了。” 他顿了顿。 “那夫人那边……” “不必告诉她。” 沈玺看向内室的方向。 “让她安心准备就好。” 墨砚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玺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个在梅园里倔强不肯哭的小姑娘。 如今,她已经成了他的妻。 他会护着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中秋前一日。 陆秋妍终于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了。 衣裳首饰都已备好。 规矩礼仪也练得滚瓜烂熟。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脸上的疤痕虽然还在,却不再那么刺眼。 连翘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发红。 “小姐,您真好看。” 陆秋妍笑了笑。 “别贫嘴了。” 她转过身。 “去把那个匣子拿来。” 连翘愣了愣。 “哪个匣子?” “就是上次祖母给我的那个。” 连翘恍然大悟,连忙去取了来。 陆秋妍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金步摇。 那是沈老夫人当年的嫁妆,如今传给了她。 她拿起步摇,对着铜镜戴上。 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连翘看呆了。 “小姐,您戴上这个,简直像……像仙女下凡。” 陆秋妍被她逗笑了。 “什么仙女,别胡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玺走了进来。 他看到陆秋妍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如雪。 金色的步摇在她发间流转,映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藏了满天星辰。 沈玺忽然觉得,当年在梅园里,他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好看吗?” 陆秋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沈玺回过神来。 “好看。” 他走到她面前。 “很好看。” 陆秋妍的脸腾地红了。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秋妍。” 他的声音很低。 “明日宫宴,你只管做你自己就好。” “其他的,都交给我。” 陆秋妍点点头。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信你。”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府里便忙碌起来。 陆秋妍早早起来梳洗打扮。 连翘伺候着她穿上那身月白色的襦裙,戴上金步摇。 沈玺也换上了一身玄色的朝服。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般配。 沈老夫人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欣慰。 “走吧。” 她笑着说。 “别让皇上等久了。”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 陆秋妍坐在车里,手心微微出汗。 沈玺握住她的手。 “别怕。”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 “嗯。”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宫门口。 陆秋妍掀开车帘,看着那高耸的宫墙。 心跳得厉害。 沈玺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她下来。 两人并肩走进宫门。 身后,是沈老夫人和一众家眷。 宫道两旁,已经站满了前来赴宴的贵妇小姐。 看到沈玺和陆秋妍,众人纷纷行礼。 陆秋妍一一回礼,动作得体大方。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沈玺哥哥!” 小郡主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满了金银首饰。 她走到沈玺面前,目光在陆秋妍身上扫了一圈。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陆夫人今日打扮得倒是素净。” 她顿了顿。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打扮,能不能入得了各位娘娘的眼。” 陆秋妍还没说话,沈玺便冷冷开口。 “郡主多虑了。” 他看着小郡主,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我的妻子,自然是最好的。” 小郡主的脸色变了。 她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那咱们就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离去。 陆秋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小郡主这副模样,分明是胸有成竹。 她到底准备了什么? 第66章 你们来吃醋? 宴厅内,灯火通明。 长案依次排开,铺着锦缎桌布,摆满了珍馐美馔。 陆秋妍跟着沈老夫人,在女眷席落座。 她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算太偏。 周围坐着的,都是些世家贵妇,个个衣着华贵,举止优雅。 陆秋妍坐下后,便垂着眼,不多言语。 她能感觉到,四周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轻蔑。 “这就是沈国公新娶的夫人?” “听说是个庶女,还毁了容。” “啧,国公爷怎么就看上她了。” 窃窃私语声传来,陆秋妍装作没听见。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却让她的心神清明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声响起。 小郡主踩着碎步走了过来,在陆秋妍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看着陆秋妍,嘴角勾起一抹笑。 “陆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陆秋妍抬起头,淡淡回了一句。 “郡主。” 小郡主的笑容更深了。 “待会儿皇后娘娘会让各家夫人小姐献才艺,陆夫人准备了什么?” 陆秋妍心里一紧。 献才艺? 这事周嬷嬷倒是提过,但她一直忙着学规矩,根本没来得及准备。 小郡主看着她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陆夫人该不会是没准备吧?”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 “那可不行,皇后娘娘最重礼数,若是有人不献才艺,便是不给娘娘面子。” 周围的贵妇们纷纷看了过来。 陆秋妍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郡主说笑了。”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看向小郡主。 “宫宴献艺,本就是自愿,何来强求一说。” 小郡主的脸色僵了僵。 “老夫人说的是,是我多嘴了。” 她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就在这时,宫门处传来一声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陆秋妍跟着站起来,低头福身。 皇后娘娘一身凤袍,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直起身子。 皇后娘娘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 “这位便是沈国公的夫人?” 陆秋妍连忙上前行礼。 “妾身陆秋妍,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打量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瞧着是个稳重的。” 她顿了顿。 “听闻你前些日子受了伤,如今可好些了?” 陆秋妍心里一暖。 “多谢娘娘关心,妾身已无大碍。” 皇后娘娘笑了笑。 “那就好,往后好生养着,莫要再让国公爷担心了。” 陆秋妍应了一声,退回自己的位置。 小郡主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宴席开始。 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皇后娘娘放下酒盏,笑着开口。 “今日中秋佳节,不如让各家的夫人小姐们献个才艺,也好让本宫开开眼。” 话音刚落,便有几位小姐起身应声。 有的抚琴,有的作画,有的吟诗。 个个都是精心准备,博得满堂喝彩。 小郡主也起身献了一支舞。 她的舞姿轻盈,裙摆飞扬,确实赏心悦目。 皇后娘娘看得满意,赏了她一支金钗。 小郡主得意地回到座位上,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 “陆夫人,该你了吧?” 陆秋妍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正要开口推辞。 小郡主却先一步站起来。 “皇后娘娘,妾身听闻陆夫人精通医术,不如让她为大家展示一番?” 皇后娘娘看向陆秋妍。 “哦?国公夫人还懂医术?” 陆秋妍咬了咬唇。 “妾身只是略懂皮毛,不敢班门弄斧。” 小郡主却不依不饶。 “陆夫人太谦虚了,听说你连国公爷的伤都能治好,医术定然不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不如这样,妾身这里正好有个难题,想请陆夫人指点一二。”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药,陆夫人可能看出来?” 陆秋妍心里一沉。 她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药香传来,带着几分甜腻。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味道有些古怪。 小郡主看着她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陆夫人,可看出来了?” 陆秋妍沉默了片刻。 “这药……” 她话还没说完。 小郡主便打断了她。 “这是妾身从宫外带来的安胎药,听说陆夫人有了身孕,特地拿来给你瞧瞧。”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秋妍的脸色变了。 安胎药? 这分明不是! 这药里混着麝香,孕妇若是服下,轻则动胎气,重则小产! 小郡主这是想害她!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揭穿。 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郡主好大的胆子。” 沈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陆秋妍身边。 他接过那个瓷瓶,打开闻了闻。 “这药里混着麝香,你说是安胎药?” 他的声音很冷,眼中满是寒意。 “你是想害我的妻子,还是想害我的孩子?” 小郡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不是……” 沈玺冷笑一声。 “不是?那你倒是说说,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小郡主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皇后娘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来人,去查查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很快,便有宫人回来禀报。 “启禀娘娘,这药是从德妃娘娘宫中流出的。” 皇后娘娘的眉头皱了起来。 “德妃?” 她看向小郡主。 “郡主,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小郡主的脸色更白了。 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娘娘,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这药有问题……” 皇后娘娘冷哼一声。 “不知道?你拿着有问题的药,当众给国公夫人,还说是安胎药。” “你这是想害人,还是想给德妃招祸?” 小郡主被问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皇后娘娘,这其中定有误会!” 德妃匆匆赶来,脸上满是焦急。 “郡主年纪小,不懂事,还请娘娘开恩。” 皇后娘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德妃,你宫中的药怎么会流到郡主手里?” 德妃的脸色僵了僵。 “这……” 沈玺忽然开口。 “皇后娘娘,臣有话要说。” 皇后娘娘看向他。 “国公爷请讲。” 沈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这是臣查到的,郡主这几日频繁出入德妃宫中,还私下见了几位贵妇。” 他顿了顿。 “看样子,今日这场戏,是早有预谋。” 皇后娘娘接过信笺,快速扫了一眼。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一个早有预谋!” 她看向德妃和小郡主。 “你们这是把本宫的宫宴,当成了你们争风吃醋的地方?” 第67章 陆家恩断义绝 德妃和小郡主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皇后娘娘冷笑一声。 “来人,把郡主送回府中,三个月内不得出门。” “至于德妃……” 她顿了顿。 “回宫后,自己去慈宁宫向太后请罪。” 德妃的脸色惨白。 “娘娘……” 皇后娘娘摆摆手。 “退下吧。” 宫人们上前,将小郡主和德妃带了下去。 宴厅里安静了片刻。 皇后娘娘看向陆秋妍,脸上的冷意散去,恢复了温和。 “国公夫人,让你受惊了。” 陆秋妍连忙行礼。 “妾身无碍,多谢娘娘主持公道。”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 “你是个好的,往后好生过日子,莫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扰了心神。” 陆秋妍应了一声。 宴席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如方才热络。 陆秋妍坐在位置上,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宫宴次日,国公府便收到了圣旨。 皇上下旨,褒奖沈玺平定叛乱有功,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同时,陆秋妍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这道旨意一下,京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家,纷纷上门送礼。 国公府的门槛,险些被踩平了。 陆秋妍坐在听雪堂里,看着连翘抱着一摞礼单进来,有些头疼。 “小姐,这些都是今日送来的,您看看要如何回礼。” 陆秋妍接过礼单,随意翻了翻。 都是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还有几家送了古玩字画。 她放下礼单,揉了揉眉心。 “按规矩回礼就是,不必太过隆重。” 连翘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国公爷,求您开恩,见见老夫人吧!” 陆秋妍心里一紧。 这声音,是陆家的管家。 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往外看。 只见府门外跪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陆家管家,身后还跪着几个陆家的下人。 沈玺站在台阶上,神色冷漠。 “本公说过,陆家的人,不必再来了。” 陆家管家磕头如捣蒜。 “国公爷,老夫人病重,想见二小姐最后一面,求您行行好!” 沈玺冷笑一声。 “病重?当初她害我妻子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陆家管家哑口无言。 沈玺转身就要走。 陆家管家忽然大喊。 “二小姐!二小姐您就在里头吧,求您看在血缘的份上,见见老夫人吧!” 陆秋妍站在窗边,手指微微收紧。 血缘。 这两个字,曾经是她心里最深的执念。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巧,足够懂事,陆家的人总会看到她的好。 可现实一次次告诉她,血缘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连翘连忙跟上。 “小姐,您要去哪儿?” 陆秋妍没说话,径直走向府门。 沈玺看到她,眉头一皱。 “你怎么出来了?” 陆秋妍走到他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家管家。 “让他们进来吧。” 沈玺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 陆秋妍点点头。 “有些事,总要了结的。” 沈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我陪你。” 陆家管家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 “多谢二小姐,多谢国公爷!” 陆秋妍转身往里走。 “去花厅。” 花厅内。 陆老夫人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佝偻,比起上次见面,又苍老了许多。 陆秋妍坐在主位上,看着她。 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陆老夫人看到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你这是什么态度?见到祖母,连礼都不行了?” 陆秋妍淡淡地看着她。 “妾身如今是一品诰命夫人,祖母见了妾身,该行礼的是您。” 陆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咬着牙,想要发作。 陆二爷连忙扶住她。 “母亲,您消消气。” 他看向陆秋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秋妍,你祖母这些日子病得厉害,说话难免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陆秋妍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二叔有话直说。” 陆二爷的笑容僵了僵。 “秋妍,你也知道,咱们陆家如今的处境。” 他顿了顿。 “你祖母和我,虽然做了些糊涂事,但到底是你的亲人。” “你如今贵为国公夫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家败落吧?” 陆秋妍冷笑一声。 “亲人?” 她看着陆老夫人。 “当初您把我嫁给国公爷的时候,可曾把我当成亲人?” “您为了保全陆家,让我替堂姐嫁人,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陆老夫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陆秋妍又看向陆二爷。 “二叔,您勾结李长珩,散布流言污蔑我,可曾想过我是您的侄女?” 陆二爷的脸色变得惨白。 “秋妍,那都是误会……” “误会?”陆秋妍打断他。 “国公爷手里有证据,您若是想看,我可以让人拿来。” 陆二爷的脸色更白了。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秋妍,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求你看在血缘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 陆秋妍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动容。 “血缘?”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当初您们害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血缘?” “如今您们落难了,便来跟我讲血缘?” 她的声音很冷。 “二叔,祖母,妾身今日把话说清楚。” “陆家的事,妾身不会管。” “您们做了什么,便要承担什么后果。” 陆老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秋妍,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陆秋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狠心?” “当初您把我嫁给国公爷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不会狠心?” “当初您纵容堂姐欺辱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不会狠心?” 她顿了顿。 “祖母,您今日所受的苦,都是您自己种下的因果。” 陆老夫人被她说得无话可说。 她看着陆秋妍,眼中满是不甘。 “你会后悔的……” 陆秋妍摇摇头。 “妾身不会后悔。” 她看向门外。 “送客。” 陆家管家连忙上前,想要扶起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却甩开他的手。 “我自己走!” 她站起身,看着陆秋妍。 “陆秋妍,你给我记住,你身上流着陆家的血,你永远都是陆家的人!” 陆秋妍淡淡地看着她。 “妾身如今姓沈。” 陆老夫人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陆二爷连忙扶住她。 “母亲,咱们走。” 两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 陆秋妍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凉。 沈玺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冷吗?” 陆秋妍摇摇头。 “我没事。” 沈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你做得很好。”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不是太狠了?” 沈玺摇摇头。 “不狠。” 他将她拉入怀中。 “他们欠你的,远比这些多。” 陆秋妍的鼻子一酸。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只是觉得,有些累。” 沈玺的手臂收紧了些。 “累了就歇着,其他的事,交给我。” 陆秋妍点点头。 她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风雨,都与她无关了。 夜幕降临。 陆秋妍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沈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 “喝点粥。” 陆秋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沈玺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陆秋妍放下碗。 “我在想,陆家会不会恨我。” 沈玺看着她。 “你在乎吗?” 陆秋妍沉默了片刻。 “不在乎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如今有你,有孩子,还有祖母,这就够了。” 沈玺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秋妍点点头。 她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两人相拥。 就在这时,墨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爷,陆家出事了。” 沈玺的眉头一皱。 “什么事?” 墨砚的声音有些凝重。 “陆老夫人在回府的路上,马车失控,撞到了墙上。” “人已经没了。” 第68章 有人按耐不住了 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陆二爷被人打断了腿,陆夫人受了刺激,昏死过去了。” 陆秋妍的手指一紧。 沈玺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门外。 “谁动的手?” 墨砚摇摇头。 “不清楚,对方下手极狠,陆二爷的两条腿都废了。” 他顿了顿。 “属下查过,出手的人身手不凡,像是宫里的暗卫。” 沈玺的眼神冷了下来。 宫里的暗卫。 这个时候对陆家动手,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皇上的意思,要么是德妃的报复。 “去查。” 墨砚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玺回到屋内。 陆秋妍坐在窗边,脸色有些苍白。 “你都听到了?” 陆秋妍点点头。 她的手指微微发凉。 虽然她已经与陆家决裂,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沈玺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怕吗?” 陆秋妍摇摇头。 “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我……” “不是。” 沈玺打断她。 “陆家做了那么多事,早就该有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 “就算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说,会是谁动的手?” 沈玺沉默了片刻。 “德妃。” 陆秋妍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为何要对陆家动手?” 沈玺冷笑一声。 “宫宴上,陆家管家当众求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陆家的关系。” 他看着她。 “德妃想借陆家的事,给你添堵。” 陆秋妍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德妃这是想让她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 若是陆家真的出了大事,外人必然会说,她贵为国公夫人,却眼睁睁看着娘家败落。 到时候,她的名声就毁了。 “她好狠的心。” 陆秋妍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玺将她拉入怀中。 “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很沉。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哗。 “国公爷,陆家的人又来了!” 管家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陆秋妍的身子一僵。 沈玺的脸色沉了下来。 “让他们滚。” 管家为难地说。 “可是,陆家的人说,若是国公爷不见他们,他们就跪死在府门外。” 沈玺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跪。” 他转身往外走。 陆秋妍连忙拉住他。 “等等。” 沈玺回头看她。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 “我去见他们。” 沈玺皱眉。 “你确定?” 陆秋妍点点头。 “有些事,总要了结的。” 她顿了顿。 “而且,我不能让德妃得逞。” 沈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我陪你。”—— 府门外。 陆家的人跪了一地。 为首的是陆家的大管家,身后还跪着几个陆家的下人。 陆秋妍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又来做什么?” 大管家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 “二小姐,求您救救老爷和老夫人吧!” 陆秋妍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我说过,陆家的事,我不会管。” 大管家磕头如捣蒜。 “二小姐,老爷的腿被人打断了,老夫人也昏死过去了,您就行行好,救救他们吧!” 陆秋妍冷冷地看着他。 “我为何要救?” 大管家愣住了。 陆秋妍继续道。 “当初陆家把我嫁给国公爷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死活?” “当初陆家勾结李长珩,散布流言污蔑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处境?” 她的声音很冷。 “如今陆家出了事,便来求我,你们觉得,我会答应吗?” 大管家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咬着牙,忽然开口。 “二小姐,您若是不救陆家,外人会怎么说您?” 陆秋妍的眉头一挑。 “哦?你倒是说说,外人会怎么说我?” 大管家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外人会说,您贵为国公夫人,却眼睁睁看着娘家败落,是个不孝不义的白眼狼!” 陆秋妍冷笑一声。 “白眼狼?” 她看着大管家。 “那你倒是说说,陆家对我有何恩情?” 大管家被她问得一愣。 陆秋妍继续道。 “陆家把我当成替嫁的工具,从未把我当成陆家的女儿。” “如今陆家出了事,便来跟我讲恩情,讲孝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觉得,我会信吗?” 大管家的脸色变得惨白。 陆秋妍转身就要走。 大管家忽然大喊。 “二小姐,您若是不救陆家,德妃娘娘那边,您如何交代?” 陆秋妍的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大管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管家咬着牙。 “二小姐,您以为陆家的事,是谁做的?” 他顿了顿。 “是德妃娘娘!” 陆秋妍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管家继续道。 “德妃娘娘说了,若是您不救陆家,她便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个不孝不义的白眼狼!” 陆秋妍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是德妃。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沈玺忽然走了出来。 他站在陆秋妍身边,冷冷地看着大管家。 “德妃的话,你也敢拿来威胁我的妻子?” 大管家的身子一颤。 沈玺继续道。 “你回去告诉德妃,陆家的事,是她自己做的。” 他顿了顿。 “她若是想借陆家的事给我妻子添堵,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大管家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沈玺冷笑一声。 “还有,你告诉德妃,她若是再敢动我妻子,我便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他转身拉着陆秋妍往里走。 大管家跪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回到听雪堂。 陆秋妍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发凉。 沈玺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别怕。”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他。 “德妃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玺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她若是想动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 “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玺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就在这时,墨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爷,宫里来人了。” 沈玺的眉头一皱。 “谁?” 墨砚压低声音。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 第69章 你会后悔的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 陆秋妍的心提了起来。 沈玺松开她,转身往外走。 “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宫装的嬷嬷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看到沈玺和陆秋妍,福了福身。 “国公爷,国公夫人,奴婢给二位请安了。” 沈玺点点头。 “嬷嬷免礼。” 嬷嬷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这是皇后娘娘赏给国公夫人的,说是夫人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这些补品正好用得上。” 陆秋妍连忙起身接过。 “多谢娘娘。” 嬷嬷笑了笑。 “夫人客气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给夫人。” 陆秋妍心里一紧。 “嬷嬷请说。” 嬷嬷看了眼沈玺,见他没有避开的意思,这才继续道。 “娘娘说,陆家的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很轻。 “有些人想借陆家的事给夫人添堵,娘娘已经知道了。” 陆秋妍的瞳孔微微一缩。 嬷嬷继续道。 “娘娘说,夫人只管安心养胎,其他的事,娘娘会处理。” 陆秋妍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皇后娘娘竟会这般护着她。 “请嬷嬷转告娘娘,妾身感激不尽。” 嬷嬷笑了笑。 “夫人不必客气,娘娘说了,您是个好的,她看着喜欢。” 说完,她又福了福身。 “奴婢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 沈玺让墨砚送她出去。 等嬷嬷走后,陆秋妍打开锦盒。 里面装着几样名贵的补品,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安心养胎,莫要多想。” 陆秋妍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热。 沈玺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字条。 “皇后娘娘这是在护你。” 陆秋妍点点头。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可我不明白,娘娘为何要护我?” 沈玺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值得。” 陆秋妍愣住了。 沈玺继续道。 “皇后娘娘在宫中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看着她。 “她能看出来,你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沈玺的手臂收紧了些。 “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夜深了。 陆秋妍靠在沈玺怀里,渐渐睡去。 沈玺却没有睡。 他看着怀里的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皇后娘娘这次出手,虽然是在护陆秋妍,但也是在敲打德妃。 宫中的局势,怕是要变了。 他必须更加小心。 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翌日清晨。 陆秋妍醒来时,沈玺已经不在了。 床边放着一张字条。 “去了军营,晚些回来。” 陆秋妍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起身梳洗,正准备用早膳。 连翘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陆家又出事了!” 陆秋妍的手一顿。 “什么事?” 连翘的脸色有些难看。 “陆老夫人昨夜没挺过去,走了。” 陆秋妍的心猛地一沉。 走了? 她放下梳子,声音有些发颤。 “你说什么?” 连翘咬着唇。 “陆家的人说,老夫人昨夜受了刺激,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陆秋妍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虽然她已经与陆家决裂,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那毕竟是她的祖母。 连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小姐,您没事吧?” 陆秋妍摇摇头。 “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陆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连翘点点头。 “陆家的人说,要给老夫人办丧事,想请您回去主持。” 陆秋妍冷笑一声。 “主持?” 她看着连翘。 “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连翘愣了愣。 “小姐,您的意思是……” 陆秋妍转身往外走。 “去慈安堂。” 慈安堂内。 沈老夫人正在用早膳。 看到陆秋妍进来,她放下筷子。 “秋妍,你怎么来了?” 陆秋妍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 “祖母,妾身有事想请教您。” 沈老夫人看着她的神色,心里有了猜测。 “可是陆家的事?” 陆秋妍点点头。 “陆老夫人昨夜去了,陆家的人想让妾身回去主持丧事。” 沈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打算如何?” 陆秋妍沉默了片刻。 “妾身不想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沈老夫人。 “可妾身又怕,外人会说妾身不孝。”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里还是放不下陆家。” 陆秋妍咬着唇。 “妾身只是不想给国公府添麻烦。” 沈老夫人摆摆手。 “什么添麻烦,你如今是国公夫人,陆家的事,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 她顿了顿。 “至于外人怎么说,你不必在意。” 陆秋妍的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 沈老夫人打断她。 “没有可是。” 她看着陆秋妍。 “陆家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 “如今他们出了事,便来求你,你若是心软了,往后他们还会继续欺负你。”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多谢祖母。” 沈老夫人笑了笑。 “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顿了顿。 “不过,陆老夫人的丧事,你还是要去一趟的。” 陆秋妍愣了愣。 “祖母,您不是说……” 沈老夫人摆摆手。 “我是说,你不必主持丧事,但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的。” 她看着陆秋妍。 “你去上柱香,磕个头,也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你不必管。” 陆秋妍恍然大悟。 “妾身明白了。” 沈老夫人点点头。 “去吧,让玺儿陪你一起去。” 陆秋妍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回到听雪堂,墨砚已经在等着了。 “夫人,爷让属下来接您。” 陆秋妍愣了愣。 “国公爷不是去了军营吗?” 墨砚摇摇头。 “爷听说陆家的事,已经回来了。”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跟着墨砚往外走。 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玺站在车旁,看到她,伸出手。 “走吧。” 陆秋妍握住他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 车厢里,陆秋妍靠在沈玺怀里。 “你怎么回来了?” 沈玺的手臂收紧了些。 “听说陆家的事,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陆秋妍的鼻子有些发酸。 “我没事。” 沈玺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我知道你没事,但我还是想陪着你。”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陆家。 陆家的门口挂着白幡,哭声一片。 陆秋妍下了马车,看着那熟悉的宅子,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沈玺握住她的手。 “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陆家。 灵堂内,陆老夫人的棺材摆在正中。 陆二爷跪在一旁,看到陆秋妍,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秋妍,你来了。” 陆秋妍没有理他。 她走到棺材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转身就要走。 陆二爷连忙拦住她。 “秋妍,你就这么走了?” 陆秋妍淡淡地看着他。 “不然呢?” 陆二爷咬着牙。 “你祖母的丧事,你不管了?” 陆秋妍冷笑一声。 “二叔,您觉得,我该管吗?” 陆二爷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陆秋妍继续道。 “当初您勾结李长珩,散布流言污蔑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您的侄女?” “如今您出了事,便来求我,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陆二爷的脸色变得惨白。 陆秋妍转身,拉着沈玺往外走。 身后,陆二爷的哭声响起。 “秋妍,你会后悔的!” 第70章 召唤进宫 马车驶出陆家,陆秋妍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宅子在晨光中显得灰败破旧,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后悔了?”沈玺问。 陆秋妍摇头。 “不后悔。”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在想,若是当年我没有那么懦弱,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 沈玺握住她的手。 “过去的事,不必再想。”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陆二爷会不会真的恨我?” 沈玺冷笑一声。 “他敢。” 陆秋妍愣了愣。 沈玺继续道。 “陆家如今的处境,都是他们自己作的。” 他看着她。 “你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便回到了国公府。 刚进府门,墨砚便迎了上来。 “爷,宫里又来人了。” 沈玺的眉头一皱。 “谁?” 墨砚压低声音。 “德妃娘娘身边的嬷嬷。” 陆秋妍的手指一紧。 沈玺看了她一眼,声音沉了下来。 “让她在花厅等着。” 花厅内。 德妃身边的嬷嬷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 看到沈玺和陆秋妍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 “国公爷,国公夫人,奴婢给二位请安了。” 沈玺没有让她起身,直接在主位上坐下。 “德妃娘娘有何吩咐?” 嬷嬷的笑容僵了僵。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娘娘听说国公夫人的祖母去了,特地让奴婢送些礼来。” 陆秋妍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接。 嬷嬷的脸色有些难看。 “国公夫人,这是娘娘的一片心意……” 陆秋妍打断她。 “劳烦嬷嬷转告德妃娘娘,妾身心领了。” 她顿了顿。 “只是妾身与陆家已经断了关系,陆家的事,妾身不便过问。” 嬷嬷的脸色变了。 “国公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秋妍淡淡地看着她。 “字面意思。” 嬷嬷咬着牙。 “国公夫人,您可知道,外人会如何议论您?” 陆秋妍冷笑一声。 “外人如何议论,与妾身何干?”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嬷嬷。 “嬷嬷回去告诉德妃娘娘,妾身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的声音很冷。 “娘娘若是想借陆家的事给妾身添堵,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嬷嬷的脸色变得惨白。 沈玺忽然开口。 “还有,你回去告诉德妃,她若是再敢动我的妻子,我便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嬷嬷的身子一颤。 她咬着唇,不敢再说话。 沈玺冷冷地看着她。 “滚吧。” 嬷嬷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 陆秋妍坐回椅子上,手指微微发凉。 沈玺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怕了?” 陆秋妍摇头。 “不怕。”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只是觉得,德妃不会善罢甘休。” 沈玺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她若是想动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就在这时,连翘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陆家那边又出事了!” 陆秋妍的心一沉。 “什么事?” 连翘的脸色有些难看。 “陆二爷在灵堂上吊自尽了。” 陆秋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玺的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时候的事?” 连翘咬着唇。 “就在咱们离开后不久。” 她顿了顿。 “陆家的人说,是陆二爷受不了打击,这才……” 陆秋妍站起身,身子晃了晃。 沈玺连忙扶住她。 “别怕。” 陆秋妍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为何要这样……” 沈玺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自尽。” 陆秋妍愣住了。 沈玺看向墨砚。 “去查,陆二爷死前见过什么人。” 墨砚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秋妍看着沈玺。 “你的意思是……” 沈玺点点头。 “陆二爷虽然贪生怕死,但不至于这么快就寻死。” 他顿了顿。 “这其中必有蹊跷。”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她忽然想起德妃身边那个嬷嬷的神色。 “会不会是德妃……” 沈玺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十有八九。” 陆秋妍的手指微微发凉。 德妃这是想借陆二爷的死,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到时候,外人必然会说,是她逼死了自己的二叔。 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沈玺看着她的神色,握紧了她的手。 “别怕,有我在。”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他。 “可外人会如何议论……” 沈玺打断她。 “外人如何议论,与我们何干?” 他看着她。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陆秋妍的眼眶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墨砚匆匆回来了。 “爷,查到了。” 沈玺看向他。 “说。” 墨砚压低声音。 “陆二爷死前,见过德妃宫中的一个太监。” 他顿了顿。 “那太监给了陆二爷一封信,陆二爷看完信后,便上吊自尽了。” 沈玺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信呢?” 墨砚摇头。 “被那太监拿走了。” 沈玺冷笑一声。 “好一个德妃。” 他看向陆秋妍。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陆秋妍点点头。 她知道,沈玺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办法。 夜幕降临。 陆秋妍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沈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墨砚刚送来的。” 陆秋妍接过信,打开看了看。 信上只有一句话。 “陆二爷的死,与德妃无关。” 陆秋妍愣住了。 沈玺在她身边坐下。 “这是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 陆秋妍抬起头,看着他。 “娘娘这是……” 沈玺点点头。 “娘娘已经查清楚了,陆二爷的死,确实是德妃指使的。” 他顿了顿。 “但娘娘不想让这件事闹大,所以让人送了这封信来。”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后娘娘这是在护她。 但同时,也是在警告德妃。 沈玺握住她的手。 “往后,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他的事,交给我。” 陆秋妍点点头。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两人相拥而坐。 就在这时,墨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召您和夫人进宫。” 第71章 爷,出事了 陆秋妍的手指收紧。 太后召见? 沈玺站起身,看向门外。 “知道是何事吗?” 墨砚摇头。 “宫里的人没说,只说太后娘娘要见您和夫人。” 陆秋妍的心跳得厉害。 太后在宫中地位超然,连皇上都要敬她三分。 这个时候召见他们,怕是不简单。 沈玺握住她的手。 “别怕,我陪你去。” 陆秋妍点头。 她起身整理衣裳,跟着沈玺往外走。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宫门口。 宫人早已在那里等候。 “国公爷,国公夫人,太后娘娘在慈宁宫等着呢。” 两人跟着宫人往里走。 慈宁宫的宫道两旁种满了梅树,此时正值初冬,枝头挂着零星的花苞。 陆秋妍看着那些梅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也是这样的梅树。 她在雪地里摔倒,一个少年将她扶起。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就是沈玺。 “在想什么?” 沈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陆秋妍摇头。 “没什么。” 很快,两人便到了慈宁宫。 殿内香烟袅袅。 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看到两人进来,她放下佛珠。 “都过来吧。” 陆秋妍跟着沈玺上前行礼。 “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摆摆手。 “起来吧。” 两人直起身子。 太后的目光在陆秋妍身上停留片刻。 “听说你有了身孕?” 陆秋妍点头。 “回娘娘,是。” 太后笑了。 “好事,国公府也该添丁了。” 她顿了顿。 “只是你这身子,可要好生养着。” 陆秋妍连忙应声。 “妾身记下了。” 太后又看向沈玺。 “玺儿,你也是,别总想着打仗,多陪陪你媳妇。” 沈玺应了一声。 太后这才满意。 她让宫人上茶,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陆秋妍的心提了起来。 太后放下茶盏。 “陆家的事,哀家都知道了。” 陆秋妍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继续道。 “陆老夫人和陆二爷的死,虽说是意外,但外头的流言,哀家也听说了。” 她看向陆秋妍。 “有人说,是你逼死了他们。” 陆秋妍的脸色有些白。 沈玺上前一步。 “太后娘娘,此事与秋妍无关。” 太后摆摆手。 “哀家知道。” 她看着陆秋妍。 “孩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陆秋妍的眼眶有些发热。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叹了口气。 “陆家的事,说到底是他们自己作的。” 她顿了顿。 “不过,外头的流言终归不好听。” 陆秋妍咬着唇。 太后继续道。 “哀家想了个法子,你看可行不可行。” 陆秋妍连忙道。 “还请太后娘娘示下。” 太后笑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看着陆秋妍。 “陆家如今没了主事的人,你虽说与陆家断了关系,但到底流着陆家的血。” 陆秋妍的心沉了下去。 太后这是要她管陆家的事? 太后却话锋一转。 “不过,哀家也不是让你去管陆家的琐事。” 她顿了顿。 “陆家还有几个孩子,你看着给他们安排个去处,也算尽了本分。” 陆秋妍愣住了。 太后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既能堵住外人的嘴,又不用她真的去管陆家的烂摊子。 “妾身明白了。” 陆秋妍福身行礼。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笑了。 “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看着喜欢。” 她又看向沈玺。 “玺儿,你往后可要好好待人家。” 沈玺应声。 “孙儿记下了。” 太后满意地点头。 “行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告退。 走出慈宁宫,陆秋妍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玺握住她的手。 “太后这是在护你。” 陆秋妍点头。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只是不知道,陆家那几个孩子,该如何安置。” 沈玺沉吟片刻。 “陆家还有谁?” 陆秋妍想了想。 “陆三叔家有个儿子,今年十岁。” 她顿了顿。 “还有陆四叔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六岁。” 沈玺点头。 “那便让陆三叔家的儿子去族学读书,两个女儿送到庄子上,找个可靠的嬷嬷照看。” 陆秋妍想了想。 “这样也好。” 两人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车厢里,陆秋妍靠在沈玺怀里。 “今日太后娘娘召见,我还以为……” 沈玺打断她。 “以为什么?” 陆秋妍咬着唇。 “以为太后娘娘会责怪我。” 沈玺摇头。 “太后娘娘是个明白人,她不会责怪你。” 他顿了顿。 “而且,皇后娘娘那边,应该也跟太后娘娘说过了。” 陆秋妍恍然大悟。 难怪太后娘娘会这般护着她。 原来是皇后娘娘在背后帮忙。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便回到了国公府。 刚进府门,连翘便迎了上来。 “小姐,陆家那边又来人了。” 陆秋妍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来做什么?” 连翘压低声音。 “说是陆三叔和陆四叔来了,想见您。” 陆秋妍看向沈玺。 沈玺点头。 “见吧,正好把太后娘娘的意思告诉他们。” 陆秋妍应了一声。 两人往花厅走去。 花厅内,陆三叔和陆四叔正坐在椅子上。 看到陆秋妍进来,两人连忙起身。 “秋妍。” 陆秋妍在主位上坐下。 “两位叔叔找我何事?” 陆三叔和陆四叔对视一眼。 陆三叔开口。 “秋妍,陆家如今的处境,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 “我们兄弟俩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帮个忙。” 陆秋妍淡淡地看着他。 “什么忙?” 陆三叔咬着牙。 “陆家如今没了主事的人,族里的那些产业,也没人管。” 他看着陆秋妍。 “我们想请你出面,帮着料理一二。” 陆秋妍冷笑一声。 “三叔,您这是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陆三叔的脸色变了。 “秋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秋妍站起身。 “当初陆家把我嫁给国公爷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死活?” 她的声音很冷。 “如今陆家出了事,便来求我,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陆三叔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陆四叔连忙道。 “秋妍,我们也是没办法了。” 他看着陆秋妍。 “你如今贵为国公夫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家败落吧?” 陆秋妍冷笑。 “为何不能?” 她看着两人。 “陆家的兴衰,与我何干?” 陆三叔和陆四叔的脸色都变了。 陆秋妍继续道。 “不过,太后娘娘今日召见了我。” 两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陆秋妍却话锋一转。 “太后娘娘说,陆家的孩子,我可以帮着安置。” 她看着陆三叔。 “三叔家的儿子,我会让人送去族学读书。” 又看向陆四叔。 “四叔家的两个女儿,我会送到庄子上,找个可靠的嬷嬷照看。” 她顿了顿。 “至于陆家的产业,我不会管。” 陆三叔和陆四叔的脸色变得惨白。 “秋妍,你……” 陆秋妍打断他们。 “两位叔叔若是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 陆三叔和陆四叔对视一眼,只好起身告辞。 等他们走后,陆秋妍坐回椅子上。 沈玺走到她身边。 “累了?” 陆秋妍点头。 “有些累。” 沈玺将她拉入怀中。 “那便歇着,其他的事,交给我。”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窗外,夜色渐深。 “爷,德妃宫中出事了。” 第72章 德妃的秘密 墨砚的话让屋内气氛骤然一紧。 陆秋妍睁开眼,沈玺已经松开了她。 “什么事?” 墨砚压低声音。 “德妃宫中的一个太监死了,就是之前给陆二爷送信的那个。” 陆秋妍心头一跳。 沈玺眯起眼。 “怎么死的?” “上吊。”墨砚顿了顿,“宫里说是畏罪自尽。” 陆秋妍听出了不对劲。 畏罪自尽? 这也太巧了。 沈玺冷笑。 “德妃这是在灭口。” 陆秋妍咬唇。 “那现在……” “现在陆二爷的死,再也查不到德妃头上了。”沈玺转身看她,“她这是要把所有证据都抹干净。” 陆秋妍的手指收紧。 德妃这招够狠。 先是借陆家的事给她添堵,又灭口销毁证据。 如今外头的流言四起,说她逼死了陆家的人。 就算太后和皇后护着她,那些闲言碎语也够她喝一壶的。 沈玺握住她的手。 “别怕,我会处理。” 陆秋妍点头。 她知道沈玺有办法,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德妃在宫中多年,手段老辣。 这次吃了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夜深了。 陆秋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玺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想什么?” 陆秋妍靠在他胸口。 “我在想,德妃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玺沉默片刻。 “她若是聪明,就该收手了。” 陆秋妍抬头看他。 “可她不像是会收手的人。” 沈玺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那就让她试试。” 他的声音很淡,却透着股子狠劲。 陆秋妍心里稍安。 有沈玺在,她什么都不怕。 翌日清晨。 陆秋妍醒来时,沈玺已经不在了。 床边放着张字条。 “去了军营,晚些回来。” 陆秋妍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笑。 她起身梳洗,正准备用早膳。 连翘匆匆进来。 “小姐,宫里来人了。” 陆秋妍心里一紧。 “谁?” 连翘咬唇。 “贵妃娘娘身边的嬷嬷。” 陆秋妍愣了愣。 贵妃? 她和贵妃素无交集,贵妃怎么会派人来? “让她在花厅等着。” 花厅内。 贵妃身边的嬷嬷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 看到陆秋妍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 “国公夫人,奴婢给您请安了。” 陆秋妍在主位上坐下。 “嬷嬷免礼。” 嬷嬷直起身子。 “夫人,娘娘听说您这些日子受了委屈,特地让奴婢来瞧瞧。” 陆秋妍心里有些疑惑。 贵妃为何要关心她? 嬷嬷从袖中取出个锦盒。 “这是娘娘赏您的,说是您有了身孕,这些补品正好用得上。” 陆秋妍接过锦盒。 “多谢娘娘。” 嬷嬷笑了笑。 “夫人客气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给夫人。” 陆秋妍抬眼看她。 “嬷嬷请说。” 嬷嬷看了眼门外,确定没人,这才继续道。 “娘娘说,德妃这些日子在宫中闹得厉害,夫人往后出门,可要小心些。” 陆秋妍心里一沉。 贵妃这是在提醒她,德妃还会动手? “多谢娘娘提点。” 嬷嬷点头。 “夫人明白就好。”她站起身,“奴婢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 陆秋妍让连翘送她出去。 等嬷嬷走后,陆秋妍打开锦盒。 里面装着几样名贵的补品,还有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小心德妃。” 陆秋妍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凉。 贵妃为何要帮她? 她和贵妃素无交集,贵妃没理由平白无故帮她。 除非…… 陆秋妍忽然想起什么。 贵妃和德妃在宫中一向不和。 德妃仗着太后撑腰,在宫中嚣张跋扈。 贵妃虽然出身世家,但在宫中的地位不如德妃。 两人明争暗斗多年。 如今德妃对她动手,贵妃必然乐见其成。 若是她能扳倒德妃,贵妃在宫中的地位就能更进一步。 陆秋妍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贵妃虽然是在利用她,但至少不是敌人。 她收起字条,正要起身。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姐,不好了!” 连翘慌慌张张跑进来。 “陆家那边出事了!” 陆秋妍心里一沉。 “又怎么了?” 连翘喘着气。 “陆家的宅子被人一把火烧了,陆三叔和陆四叔都被烧死在里头!” 陆秋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烧死了? 她站起身,身子晃了晃。 连翘连忙扶住她。 “小姐,您没事吧?” 陆秋妍摇头。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可查出是谁放的火?” 连翘咬唇。 “没查出来,但……”她顿了顿,“外头都在传,说是您指使人放的火。” 陆秋妍的手指收紧。 果然。 德妃这是要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她身上。 先是陆老夫人和陆二爷的死,如今又是这场火。 外人必然会说,是她为了独吞陆家的产业,这才痛下杀手。 到时候,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陆秋妍咬着唇,脑子里飞快转着。 德妃这招够狠。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否则这口黑锅就摘不掉了。 就在这时,墨砚匆匆进来。 “夫人,爷让属下来接您进宫。” 陆秋妍愣了愣。 “进宫?” 墨砚点头。 “皇上召见。” 陆秋妍心里一紧。 皇上这个时候召见她,怕是为了陆家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宫门口。 沈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看到陆秋妍下车,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别怕。” 陆秋妍点头。 两人并肩往里走。 御书房内。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两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奏折。 “都过来吧。” 陆秋妍跟着沈玺上前行礼。 “给皇上请安。” 皇上摆摆手。 “起来吧。” 两人直起身子。 皇上的目光在陆秋妍身上停留片刻。 “陆家的事,朕都知道了。” 陆秋妍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上继续道。 “外头的流言,朕也听说了。”他顿了顿,“有人说,是你指使人放的火。” 陆秋妍咬唇。 “回皇上,妾身冤枉。” 皇上看着她。 “朕知道你冤枉。” 陆秋妍愣住了。 皇上冷笑。 “有人以为朕是瞎子,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他看向沈玺,“玺儿,你说说,这事是谁做的?” 沈玺上前一步。 “回皇上,臣查过了,放火的人是德妃宫中的太监。”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 “德妃?” 沈玺点头。 “臣手里有证据。” 皇上冷哼一声。 “好一个德妃,胆子倒是不小。” 他看向陆秋妍。 “国公夫人,你受委屈了。” 陆秋妍连忙道。 “妾身不委屈。” 皇上摆摆手。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他顿了顿,“至于外头的流言,朕会让人澄清。” 陆秋妍的眼眶有些发热。 “多谢皇上。” 皇上点头。 “行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告退。 走出御书房,陆秋妍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玺握住她的手。 “皇上这是在护你。” 陆秋妍点头。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 “德妃这次怕是要倒霉了。” 沈玺冷笑。 “她自 第73章 记恨在心 德妃跪在慈宁宫外,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太后的懿旨下得干脆,让她在宫门外跪着思过,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起来。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德妃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 她在宫中多年,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 都是因为那个陆秋妍。 若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娘娘,您先起来吧,太后那边,奴婢去求求情。” 身边的嬷嬷小声劝着。 德妃摇头。 “不必了。” 她的声音很冷。 “太后这是要给陆秋妍撑腰,我若是现在起来,岂不是更让人看笑话。” 嬷嬷咬唇,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德妃抬头,看到皇后娘娘的凤辇缓缓驶来。 她心里一沉。 皇后娘娘下了凤辇,看着跪在地上的德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德妃,你这又是何苦。” 德妃冷笑。 “娘娘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皇后娘娘摇头。 “本宫是来劝你的。” 她在德妃面前站定。 “陆家的事,你做得太过了。” 德妃咬牙。 “本宫只是想给那个陆秋妍一个教训,谁知道她命这么硬。” 皇后娘娘叹气。 “你啊,就是太心急了。” 她顿了顿。 “陆秋妍如今有沈玺护着,又有太后和本宫撑腰,你动她,就是在找死。” 德妃的脸色变了。 “娘娘这是在威胁本宫?” 皇后娘娘摇头。 “本宫只是在提醒你。” 她转身上了凤辇。 “好自为之吧。” 凤辇缓缓离去。 德妃跪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 她不甘心。 凭什么一个庶女出身的陆秋妍,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护着。 而她在宫中多年,却落得这般下场。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国公府。 陆秋妍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 连翘在一旁絮絮叨叨。 “小姐,您是不知道,外头都在传,说德妃娘娘跪在慈宁宫外,膝盖都跪肿了。” 陆秋妍喝了口粥。 “嗯。” 连翘见她这副模样,有些着急。 “小姐,您就不担心吗?德妃娘娘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秋妍放下碗。 “担心有什么用。” 她抬头看向窗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连翘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国公爷回来了!” 陆秋妍起身往外走。 沈玺刚进院子,看到她,脸上的冷意散去。 “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陆秋妍走到他面前。 “听说你回来了,就出来看看。” 沈玺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手这么凉。” 他拉着她往屋里走。 “进去说。” 屋内。 沈玺让连翘重新端了碗热粥来。 “喝完再说话。” 陆秋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沈玺在她身边坐下。 “德妃的事,你听说了?” 陆秋妍点头。 “连翘刚才说了。” 沈玺沉默片刻。 “太后这次下手够狠的。” 陆秋妍放下碗。 “德妃会不会恨我?” 沈玺看着她。 “她本来就恨你。” 陆秋妍咬唇。 “我是说,她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更恨我。” 沈玺握住她的手。 “她恨不恨你,都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 “你只需要记住,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陆秋妍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就在这时,墨砚在门外禀报。 “爷,小郡主来了。” 陆秋妍愣了愣。 小郡主? 她怎么又来了? 沈玺的眉头皱起。 “让她在花厅等着。” 陆秋妍起身。 “我陪你去。” 沈玺看着她。 “你确定?” 陆秋妍点头。 “她既然来了,我总要见见的。” 两人往花厅走去。 花厅内。 小郡主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 看到两人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 “沈玺哥哥,陆姐姐。” 陆秋妍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 陆姐姐? 小郡主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沈玺在主位上坐下。 “郡主有何事?” 小郡主站起身,走到陆秋妍面前。 “陆姐姐,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她福了福身。 “我今日来,是想跟姐姐道歉的。” 陆秋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小郡主这是转性了? 小郡主继续道。 “之前我年少无知,做了很多错事。”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 “我知道姐姐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说声对不起。” 陆秋妍沉默片刻。 “郡主言重了。” 小郡主摇头。 “不言重。” 她顿了顿。 “我知道,沈玺哥哥心里只有姐姐。”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也该放手了。” 陆秋妍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郡主虽然娇蛮任性,但到底还是个孩子。 “郡主,你还年轻,往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小郡主笑了笑。 “但愿吧。” 她转身看向沈玺。 “沈玺哥哥,往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沈玺点头。 “郡主能想通,最好。” 小郡主又看向陆秋妍。 “陆姐姐,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秋妍看着她。 “郡主请说。” 小郡主压低声音。 “德妃姑母这次吃了大亏,心里肯定不痛快。” 她顿了顿。 “姐姐往后出门,可要小心些。” 陆秋妍心里一紧。 “多谢郡主提醒。” 小郡主摇头。 “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沈玺一眼。 “沈玺哥哥,你要好好待陆姐姐。” 沈玺应了一声。 小郡主走后,花厅里安静下来。 陆秋妍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发凉。 沈玺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陆秋妍抬头看他。 “我在想,小郡主今日来,是真心道歉,还是另有目的。” 沈玺沉默片刻。 “应该是真心的。” 陆秋妍愣了愣。 沈玺继续道。 “小郡主虽然娇蛮,但心眼不坏。” 他顿了顿。 “而且,她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你小心德妃。” 陆秋妍恍然大悟。 “你是说,小郡主知道德妃要对我动手?” 沈玺点头。 “十有八九。” 陆秋妍的心沉了下去。 德妃这次真的要动手了。 沈玺握住她的手。 “别怕,我会保护你。” 陆秋妍点头。 她知道沈玺会保护她,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德妃在宫中多年,手段老辣。 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夜深了。 陆秋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玺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还在想德妃的事?” 陆秋妍点头。 “我总觉得,她会做些什么。” 沈玺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她若是敢动你,我便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心里稍安。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爷,不好了!” 墨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德妃宫中走水了!” 第74章 玩火烧着自己了 沈玺翻身坐起。 “什么时候的事?” 墨砚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刚刚,宫里传来的消息,德妃宫中偏殿起了火,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了。” 陆秋妍也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德妃宫中失火。 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心,而是——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局? 沈玺站起身,披上外袍,声音沉。 “去查,火是怎么起的。” “已经查了。”墨砚压低声音,“宫里的人说,是德妃宫中的灯烛倾倒,引燃了帷幔。” “太巧了。” 陆秋妍只说了这三个字,说完便不再说了。 沈玺回头看她。 陆秋妍的目光很平静。 “昨日才出了那些事,今日德妃宫中便起了火,若说是意外,我不信。” “你怀疑她是故意的?” “不是怀疑,是断定。”陆秋妍从床上下来,拢了拢外袍,“德妃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拿自己做饵。” 墨砚愣了愣,看向沈玺。 沈玺却没说话,只看着陆秋妍,眼里多了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去宫里打探,皇上如何反应,皇后娘娘如何反应,都给我查清楚。” 吩咐完,又转向陆秋妍。 “你先歇着。” “我睡不着了。”陆秋妍在窗边坐下,“你去忙,我在这里等消息。” 沈玺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消息比预想的来得快。 快到子时,墨砚便回来了。 “德妃宫中的火已经扑灭,偏殿烧了大半,德妃本人没事,但受了些惊吓。” 他顿了顿。 “德妃说,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皇上彻查。” 陆秋妍坐在椅子上,抬起头。 “她说,是谁指使的?” 墨砚神色有些奇怪。 “德妃的意思,矛头指的是夫人。” 陆秋妍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连连翘都愣住了。 “小姐?” “我就知道。”陆秋妍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她烧自己的偏殿,就是为了这个。” 前些日子,陆家大宅被烧,外人都说是她指使的。 如今德妃宫中也起了火,德妃一口咬定是她报复,岂不是更坐实了那些流言。 两场火叠在一起,她说什么都洗不清楚。 这招够毒的。 沈玺坐在她对面,手指叩了叩桌面。 “皇上怎么说?” “皇上当场下旨,彻查此事。”墨砚停了停,“但是,贵妃娘娘也进宫了。” 沈玺眯了下眼。 “贵妃?” “贵妃娘娘在皇上面前,呈上了一份东西。” 墨砚从怀里取出张纸,递给沈玺。 “这是宫里的人传出来的消息,说贵妃呈上去的,是一份火场的勘验记录。” 陆秋妍走过去一道看。 那张纸上写的,是火势蔓延的方向、起火点的位置,以及引火之物的来源。 起火点在偏殿的内室,引火的是床榻旁的灯台,而那灯台的位置,按惯例,宫人入夜前就会检查一遍,不可能无端倾倒。 更要紧的是,火场里找到了一块没烧完的布帛,上面的花纹,是德妃宫中专用的。 这布帛的位置在起火点旁边,叠成特定的形状,像是人为引燃时特意铺设的。 陆秋妍看完,把纸放回去。 “贵妃早就防着她了。” 沈玺点头。 “贵妃不会平白无故帮人,但只要目标一致,便不会含糊。” 陆秋妍明白他的意思。 贵妃与德妃积怨多年,如今借着这个机会落井下石,在情理之中。 只是贵妃拿出这份东西,证明她早就在暗中盯着德妃,这份心思,才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深宫里的女人,各个都不简单。 “皇上如何处置?”陆秋妍问。 “皇上当场变了脸色。”墨砚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命人即刻封锁德妃宫门,等彻查结果出来再议。” 陆秋妍沉默片刻。 封宫,就是软禁。 她原以为德妃不过是被太后罚跪、皇后训诫,顶多禁足几日便能缓过来。 没想到,贵妃这步棋走得这样准,直接把人钉死在原地。 玩火,果然烧着自己了。 翌日清晨,宫里的旨意便下来了。 德妃宫中纵火一事查实,证据确凿,德妃借此嫁祸国公夫人,意图败坏名声,手段卑劣。 皇上革去德妃位份,贬为贵人,移居偏宫,无召不得出。 圣旨念完,陆秋妍坐在听雪堂里,听连翘念了一遍,神情倒是很平静。 连翘却替她高兴得很。 “小姐,您听见没有,德妃降位了,贬去偏宫了,往后那个搅事精,再也碍不着您了!” “压低声音。”陆秋妍拍了她一下。 连翘捂住嘴,笑得更欢了。 沈老夫人那边也打发人来问候,说是得了消息,叫陆秋妍不必担心,好生养着就是。 陆秋妍把那些贺喜的话听进去一两句,倒是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不高兴。德妃落了这个下场,她当然高兴。 只是这场风波兜兜转转,牵出了陆家的事,牵出了火,牵出了死人,每一件叠在一起,想想都觉得疲倦。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沈玺进来的时候,她没听见脚步声,等人走到身边坐下,才睁开眼。 “吓到我了。” “睡着了?” “没有,就是闭眼歇一歇。”陆秋妍坐直身子,“圣旨的事,你怎么看?” 沈玺把手搭在椅背上,偏头看她。 “尘埃落定了,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沈玺停顿了下。 “德妃这步棋走错了,她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实际上,从她动陆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退路堵死了。”他顿了顿,“贵妃那份勘验记录,不是一日两日能备好的,说明她盯着德妃很久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陆秋妍想了想。 “那贵妃帮了我们,是不是也要有所回应?” 沈玺摇头。 “贵妃帮的不是你,是她自己。这种忙,不必还。” 陆秋妍觉得有道理。 强行还这份人情,反倒像是欠了她的—— 到了傍晚,宫里又来了人。 不是太后,不是皇后,是皇上身边的内侍总管,手里捧着个锦匣。 “皇上听闻国公夫人这些日子受了惊扰,特命奴才送些东西来,请夫人好生将养。” 陆秋妍接过锦匣,打开来看,是两支老山参,并一张皇上亲笔的手书。 手书上只有几个字,写得很简短。 “国公夫人受苦了,往后安心。” 陆秋妍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连翘在旁边看完,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皇上这是给您撑腰呢。” 陆秋妍把手书收好,对那内侍道了谢,又备了回礼让他带回去。 等人走了,她坐回椅子上,攥着那个锦匣,发了片刻的呆。 沈玺从外间进来,见她这副神情,在旁边站了片刻。 “想什么呢?” 陆秋妍把锦匣递给他。 沈玺打开看了看,把锦匣放回桌上,在她身边坐下。 “这下放心了?” “我不是不放心,就是觉得这一切来得有点快。” 她说的是实话。 从前在陆家,连出门都要看人脸色,说错一句话都要挨骂。 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月,竟有皇上亲笔手书,替她说一句“受苦了”。 这落差太大,大得她偶尔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沈玺没有说那些“你值得”的话,只是侧过头,轻轻靠了靠她的发顶。 “往后的日子,只会比这个更好。” 陆秋妍低下头,捏着锦匣的手松开了,轻轻地笑了一声。 “嗯。” 她信他。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烛火轻轻一颤,又重新稳住了。 就在这时,墨砚敲了敲门,在门外低声道。 “爷,有件事要禀。” 第75章 皇上召见 沈玺起身往外走。 陆秋妍也跟了出去。 墨砚站在廊下,神色有些古怪。 “爷,德妃宫中的人,跑了。” 沈玺眯起眼。 “谁?” “那个给陆二爷送信的太监,之前说是上吊死了,尸体也验过了。” 墨砚顿了顿。 “可今日有人在城外的破庙里见到了他。” 陆秋妍的手指收紧。 死而复生? 这事透着诡异。 沈玺转头看她。 “你先回屋歇着。” 陆秋妍摇头。 “我想听。” 沈玺看了她片刻,没再劝。 三人进了书房。 墨砚把查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 那太监叫李全,在德妃宫中当差十几年,最是得用。 陆二爷死前见的就是他。 后来李全被发现吊死在偏殿,宫里验过尸,确认无误,便草草下葬了。 谁知今日有人在城外破庙里见到他,还活得好好的。 “会不会是认错了人?” 陆秋妍问。 墨砚摇头。 “见到他的人,是咱们府里的暗卫,不会认错。” 他顿了顿。 “而且那李全脸上有颗痣,位置特别,错不了。” 陆秋妍的心沉下去。 死的那个,是替身。 德妃早就料到会出事,提前安排了后路。 沈玺在桌边坐下,手指叩着桌面。 “李全现在何处?” “跑了,暗卫追丢了。” 墨砚的声音里带着懊恼。 “那人身手不错,像是练过的。” 沈玺冷笑。 “德妃倒是舍得下本钱。” 陆秋妍在旁边听着,脑子里飞快转着。 李全没死,说明德妃还留了后手。 她被贬去偏宫,看似失势,实则未必。 这个人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德妃的那些事就全兜不住了。 “继续查。” 沈玺吩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墨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秋妍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藏在云后,院子里黑漆漆的。 沈玺走到她身后。 “怕了?” 陆秋妍摇头。 “不怕,就是觉得这事没完。” 沈玺的手搭在她肩上。 “德妃翻不起浪了。” 陆秋妍转过身。 “可李全还活着,万一他去找别人……” “找谁?” 沈玺打断她。 “德妃在宫中得罪的人不少,李全若是聪明,就该躲得远远的。” 陆秋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李全手里握着德妃的把柄,这把柄对德妃是威胁,对别人也是。 他若是拿着这些东西去投靠旁人,未必能得好。 “那他为何要跑?” 陆秋妍问。 沈玺沉默片刻。 “或许是想活命。” 陆秋妍明白了。 李全知道的太多,德妃落难,他留在京城就是个死。 跑,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回了听雪堂。 陆秋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玺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想了。” 陆秋妍靠在他胸口。 “我就是觉得,这事来得太快,又走得太快。” 沈玺低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 陆秋妍咬着唇。 “德妃在宫中多年,手段那样厉害,怎么会这样轻易就栽了?” 沈玺的手臂收紧。 “她栽得不冤。” 陆秋妍抬头。 “我不是替她说话,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 “觉得背后还有别的事。” 沈玺没说话。 陆秋妍继续道。 “德妃对付我,用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可她在宫中那样多年,若真想害我,不该只有这点本事。” 沈玺的眼神暗了暗。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陆秋妍点头。 “德妃动陆家,烧自己的偏殿,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引着她走。” 她顿了顿。 “而且贵妃那份勘验记录,来得太及时了。” 沈玺沉默片刻。 “你怀疑贵妃?” 陆秋妍摇头。 “不是怀疑,就是觉得这里头的事,没那样简单。” 沈玺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想这样多做什么,德妃已经倒了,对你来说是好事。” 陆秋妍闭上眼。 “嗯。” 她知道沈玺说得对。 可心里那点不安,总是挥之不去。 翌日清晨。 陆秋妍醒来时,沈玺已经不在了。 床边放着张字条。 “去了军营,晚些回来。” 陆秋妍看着那行字,起身梳洗。 连翘端着早膳进来。 “小姐,外头又在传德妃的事了。” 陆秋妍喝了口粥。 “传什么?” 连翘压低声音。 “说德妃宫中的太监没死,跑了。” 陆秋妍的手一顿。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还说什么了?” 连翘想了想。 “说那太监手里握着德妃的把柄,德妃这次是真的完了。” 陆秋妍放下碗。 “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连翘摇头。 “不知道,反正外头都在说。” 陆秋妍的眉头皱起。 李全跑了的消息,不该这样快就传出去。 除非有人故意放出风声。 她起身往外走。 “去慈安堂。” 沈老夫人正在用早膳。 看到陆秋妍进来,放下筷子。 “秋妍,你怎么来了?” 陆秋妍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 “祖母,妾身有事想请教您。” 沈老夫人看着她的神色,心里有了猜测。 “可是德妃的事?” 陆秋妍点头。 “外头都在传,说德妃宫中的太监跑了。” 她顿了顿。 “妾身觉得这消息传得太快,像是有人故意的。”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细。” 她让陆秋妍在身边坐下。 “德妃的事,确实有人在背后推。” 陆秋妍心里一紧。 “是谁?” 沈老夫人摇头。 “我也不清楚,但宫里的事,向来复杂。” 她看着陆秋妍。 “德妃倒了,对你是好事,别想太多。” 陆秋妍咬着唇。 “可妾身总觉得……” “觉得什么?” 沈老夫人打断她。 “觉得有人在利用你?” 陆秋妍点头。 沈老夫人笑了。 “傻孩子,宫里的事,哪有不利用人的。” 她顿了顿。 “你只需要记住,德妃是你的敌人,她倒了,对你有利,这就够了。” 陆秋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管他背后是谁在推,德妃倒了,她就安全了。 “多谢祖母。”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回去好生歇着,别想这样多。” 陆秋妍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回到听雪堂,连翘又端了碗燕窝粥来。 “小姐,您喝点粥。” 陆秋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墨砚匆匆进来。 “夫人,李全找到了。” 陆秋妍放下碗。 “在哪儿?” 墨砚的神色有些古怪。 “在贵妃宫中。” 陆秋妍愣住了。 贵妃宫中? 李全怎么会在那里? 墨砚继续道。 “李全昨夜进了宫,直接去了贵妃那里。” 他顿了顿。 “贵妃把他交给了皇上。” 陆秋妍的心沉下去。 果然。 贵妃早就盯着李全了。 她放出李全跑了的消息,就是为了引他现身。 李全走投无路,只能去投靠贵妃。 而贵妃拿到了李全,就等于拿到了德妃所有的把柄。 这步棋,走得够狠的。 “皇上如何处置?” 陆秋妍问。 墨砚摇头。 “还没消息,不过李全已经招了。” 他顿了顿。 “德妃做的那些事,全都兜出来了。” 陆秋妍的手指收紧。 德妃这次是真的完了。 不止是位份被贬,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爷呢?” 陆秋妍问。 “爷在宫里,皇上召见了。” 第76章 徳妃死了 等沈玺回来,已是戌时了。 陆秋妍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把书合上,转过头。 沈玺进门时,外袍还带着风凉,神色压着事。 陆秋妍没问,等他坐下来。 “德妃被赐死了。”沈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不轻不重。 陆秋妍的手停了停。 “皇上今日在御书房定的。”沈玺把手搭在膝上,“李全招的那些,够了。” “不止是对你的事,德妃这些年在宫里做的,借太监往外传消息、 收受官员孝敬、指使人暗害怀孕宫嫔,桩桩件件,全在李全嘴里。” 陆秋妍没说话。 她本该松口气,可偏偏就是松不下来。 “贵妃把李全交出去的时机,掐得很准。”她把书搁到一边, “德妃被封宫,太后那边也没再发话,她才把李全推出来, 等的就是德妃再无退路这一步。” 沈玺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在想这个。” “她前后派人来提醒我,送补品,递帖子,若说只是顺手,我不信。” 陆秋妍直接问,“宫里打探到什么了?” 沈玺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才道: “贵妃的长子今年十四岁,过两年就该谋差事了。” 陆秋妍想了一下,明白了。 贵妃不是在帮她,是在向沈玺示好。 德妃倒了,宫里那条线断了,贵妃需要另一个倚仗。 沈玺手握兵权,又得皇上信重,这时候对陆秋妍伸手, 说白了,是在向沈玺递信号。 “她想让国公府和她的长子走近。” 陆秋妍把这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有点发凉。 宫里的事,从来都是这样,帮你,不是白帮的。 “她若是真心示好,这份情领着无妨,旁的不必管。”沈玺道, “若是想借机安插人进来,自有我处置。” 陆秋妍点头,不再说这个。 连翘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见两人都没动吃的, 悄悄端了碟桂花糕进来,搁在桌上就缩了出去。 陆秋妍拿了块糕,咬了一口,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太后那边怎么说?” “懿旨是从慈宁宫出来的,太后没拦。” 沈玺把糕搁在她手边,“德妃的事,烂得太彻底,护也护不住了。” “那德妃今日……” “申时,已经赐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秋妍不是替德妃难过,只是忽然想起她在慈宁宫外跪着的那个模样。 冬日的风刮过去,那个在宫里熬了多年的女人,膝盖跪在地上,眼里还是不服气的。 活成那样,到底也算一条命。 “你在想什么?”沈玺问。 “就是觉得,宫里这些人,谁都不容易。” 沈玺没说话,只把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人没再说德妃的事。 翌日一早,宫里的消息还没来,贵妃先遣人送了帖子过来, 请陆秋妍三日后进宫叙话。 帖子写得极客气,措辞温和,是寻常女眷往来的路数。 连翘把帖子捧进来,一脸摸不着头脑。 “小姐,贵妃娘娘请您进宫?” 第77章 危机重重 “你去告诉墨砚,让他转给爷。” 连翘应声去了。 不到半柱香,沈玺从外间走进来,把帖子拿起来扫了一眼,搁回去。 “去。” “贵妃肯递帖子,是明面上的往来,不必担心。”沈玺在她对面坐下, “去见一见,把她的话听清楚,旁的别应。” “万一她开口要我答什么……” “那就说要回来问我。”沈玺说得随意, “宫里谁都清楚,夫人做不了国公府的主,这话说出去,谁都挑不出错。” 陆秋妍想了想,倒是这个理。 她不怕见贵妃,只是这种你来我往的周旋, 她从来都是硬撑的,底气不够,就只能靠沈玺压着。 “贵妃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分寸,不会叫你为难的。” “你怎么知道?” “靠着知进退,才活到今日。” 陆秋妍把这话转了一遍,有几分道理。 一个在宫里蹚了十几年还没倒的人,不会连这点轻重都拿捏不住的。 三日后的事,先放一放。 傍晚,外头的流言比前几日少了许多。 不知是谁在德妃赐死之后散了几句话出去, 那些说她逼死陆家人、纵火伤人的脏水,竟然慢慢散了。 连翘高兴,悄悄说了一句“活该”,被陆秋妍瞪了一眼,老实闭了嘴。 陆秋妍坐在窗边,把这几日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陆家的人没了,德妃倒了,皇上给了她一句“受苦了”, 太后给她铺了台阶,皇后护着她,贵妃又伸出手来。 兜兜转转,风波总算平了,可下一步,是进贵妃的局。 她把这些想清楚了,反倒平静下来。 沈玺从书房过来,见她一个人坐着,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想通了?” “嗯。”陆秋妍抬头,“进宫的事,我去。” “我叫人先打探打探贵妃的喜好。” “不必了。”陆秋妍摇头,“去得太刻意,反倒叫人瞧低了。” 沈玺看了她片刻,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听不太出来。 “行,听你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梅树在风里微微晃着, 枝上挂了几朵开得早的,白的,小小的,比昨日又多开了两三朵。 陆秋妍把目光收回来。 进宫的事先不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身子养好,等腹中的孩子平安落地。 旁的,都是旁的。 夜里,她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翻来覆去地想贵妃那张帖子。 帖子上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都稳得很,不像是轻易起意写的。 贵妃送来这张帖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心里隐约摸到了一点,却又拿不准。 但不管如何,总要去见一见,才能真正弄清楚。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 沈玺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匀净,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陆秋妍靠近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他的衣袖, 慢慢地,把这一夜的心思放了下去。 天还没亮,墨砚便在门外轻叩了两声,压着声音道: “爷,宫里传来消息,贵妃想提前见夫人,改在今日。” 第78章 贵妃设宴 天还未亮透,窗纸上只洇开一团模糊的青灰色。 墨砚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爷,宫里传来消息,贵妃想提前见夫人,改在今日。” 屋里的烛火轻轻一跳。 陆秋妍刚被惊醒,脑子还有些懵,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锦被。 沈玺已经坐起身,动作间没有一丝迟滞。 “什么时辰?” “说是请夫人巳时入宫,在永和宫用午膳。” 沈玺没再说话,屋里静得只听见更漏滴答。 帖子上的墨迹仿佛还带着湿气,人就要见着了。 陆秋妍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 这不是商议,是告知。 贵妃连夜更改时辰,根本不给人推拒的余地。 沈玺下了床,披上外袍,回身看她。 “醒了?” 陆秋妍点点头。 “怕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怕是自然的,但此时此刻,她不能露怯。 “好。” 沈玺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妆台边,亲自为她挑了一支碧玉簪子,样式简单,却成色极好。 “就去见一见。” 他把簪子放在她手边。 “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若有不好答的,就说要回来问我。” “你是国公夫人,不是宫里的嫔妃,不必看她脸色。” 陆秋…妍的心,莫名就定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沈玺在给她撑腰。 他把国公府的体面,尽数放在了她的肩上,也把所有的退路,都为她铺好了。 连翘和周嬷嬷进来伺候时,陆秋妍已经恢复了镇定。 衣裳是早就备好的,一件湖水绿的褙子,绣着缠枝莲纹,不算华贵,却也绝不失礼。 周嬷嬷为她梳头,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神色。 “夫人,贵妃娘娘此举,意在试探。” 陆秋妍“嗯”了一声。 “您是国公府的夫人,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见了娘娘,礼数周全即可,不必过谦。” “我省得。” 妆扮妥当,沈玺亲自送她到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墨砚带着一队护卫随行。 “早去早回。” 沈玺替她理了理斗篷的系带。 陆秋妍仰头看他,点了点头。 马车驶入宫门,一路畅通无阻,直抵永和宫。 宫门口,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早已候着,见了陆秋妍,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国公夫人可算来了,娘娘都念叨好几回了。” 陆秋妍由她引着,往殿内走去。 永和宫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 殿内陈设雅致,处处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德妃宫中的奢华截然不同。 贵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瞧见她进来,便笑着放下了。 “快过来坐。” 她一身家常的宫装,未施粉黛,瞧着倒比宫宴上更多了几分亲和。 陆秋妍上前行礼。 “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自家姐妹,不必这样多礼。” 贵妃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瞧这气色,倒是不错。” 她说着,又摸了摸陆秋妍的肚子。 “这孩子,可有闹你?” 陆秋妍浅浅地笑。 “还好,他很乖。” “那就好。” 贵妃的目光温和,像是在看自家晚辈。 “本宫膝下只有一个皇子,身子又弱,当年怀他的时候,吐得天昏地暗,可受了不少罪。” 两人便这样,一问一答,说的都是些妇人家常。 茶过三巡,贵妃才话锋一转。 “德妃妹妹的事,你听说了吧?” 陆秋妍的心提了一下。 “妾身听闻了些。” “可惜了。” 贵妃轻叹一口气,拿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在宫里熬了半辈子,临了却行差踏错,落得个白绫裹尸的下场。”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说到底,是她自己心术不正,怨不得旁人。” 陆秋妍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知道,贵妃这是在点她,也是在试探她。 见她不语,贵妃也不恼,放下茶盏,又换了个话头。 “国公爷是个有本事的,皇上倚重他,本宫瞧着,心里也替你高兴。” “娘娘谬赞了,国公爷只是尽好臣子本分。” “好一个臣子本分。” 贵妃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本宫那个长子,与国公爷年岁相仿,性子却南辕北辙,整日只知埋首故纸堆,本宫瞧着都替他发愁。” 来了。 陆秋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皇子聪敏好学,是好事。” “好什么呀。” 贵妃像是真的在发愁。 “他性子太软,身边又没个得力的兄弟帮衬,本宫就怕他将来要吃亏。” 她说着,忽然握住陆秋妍的手。 “秋妍,你是个聪明孩子,本宫瞧着喜欢。” 她的指尖有些凉。 “本宫与你投缘,往后,你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可好?” 这话说得恳切,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陆秋妍正要开口,用沈玺教的那套话术推脱。 贵妃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本宫知道,国公爷疼你,舍不得你总往宫里跑。” 她顿了顿。 “这样吧,本宫认你做个干妹妹,往后你就是本宫的娘家人,谁要是敢欺负你,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陆秋妍彻底愣住了。 认干亲? 这步棋,走得也太快了。 她若是应了,便等于将自己,将整个国公府,都绑在了贵妃的船上。 她若是不应,便是当面驳了贵妃的面子。 陆秋妍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该如何应对。 贵妃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你不愿意?” “妾身……” “罢了,这事也不急。” 贵妃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 “本宫就是瞧着你合眼缘,随口一提,你别放在心上。” 她越是这样说,陆秋妍心里越是不安。 午膳很快就摆了上来。 菜色精致,都是些清淡养身的。 贵妃亲自为她布菜,嘘寒问暖,体贴备至,仿佛她们真的是相识多年的姐妹。 可陆秋妍却吃得食不知味。 一顿饭用完,贵妃像是有些乏了,靠在软榻上,揉着眉心。 “人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了。” 她对身边的大宫女道。 “去把本宫给国公夫人备的礼拿来。” 大宫女应声而去,很快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回来。 贵妃接过锦盒,亲手递到陆秋妍面前。 “本宫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 “这是本宫当年怀着大皇子时,太后赏的一对长命锁,用的是西域来的暖玉,最是养人。” 她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雕琢精美的麒麟玉锁,玉色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 “你如今有了身孕,戴着这个,正好。” 贵妃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哪里是礼物。 这分明是一道选择题。 是逼着她,在此时此刻,就站到她的阵营里来。 陆秋妍看着那对玉锁,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她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碰那对玉锁,而是轻轻地,将锦盒的盖子,合上了。 第79章 见人心 那一声轻响,在暖意融融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贵妃脸上的笑意,就那样凝在了嘴角。 她看着那只被合上的紫檀木盒,眼里的温和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被冬日的寒风吹散了的薄雾,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妹妹这是何意?” 她的声音依旧是软的,却没了方才的暖意。 “是嫌本宫这礼薄了,入不得国公夫人的眼?” 殿内的宫人早已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凝滞如冰的气氛。 陆秋妍站起身,对着贵妃福了一福。 “娘娘误会了。” 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此礼太过贵重,乃是太后娘娘所赐的恩典,是娘娘与大皇子的福气,妾身福薄,实不敢受。” 她顿了顿,又道。 “况且,国公府的家事,向来由国公爷做主,这般大事,妾身更是不敢擅专。”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贵妃,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叮叮当当,听得人心里发寒。 “好一个‘不敢擅专’。”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看来国公爷把你护得很好。” “只是,这世上的事,光靠人护着,是护不住一辈子的。” 话里的敲打,再明显不过。 陆秋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面上却依旧平静。 “娘娘的提点,妾身记下了。” 她又福了福身。 “妾身今日叨扰已久,又兼着身子不爽利,恐过了病气给娘娘,还请娘娘容妾身先行告退。”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找得无可挑剔。 贵e妃看着她,眼底再无一丝笑意。 “罢了。” 她挥了挥手,像是有些倦了。 “你身子要紧,回去好生歇着吧。” “妾身告退。” 陆秋妍行了礼,转身跟着宫人往外走。 那道落在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直到走出永和宫的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陆秋妍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早已湿透。 她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在殿内,她看似镇定,实则每说一句话,都在心里掂量了千百遍。 贵妃今日的试探,比她想的还要直接,还要凶险。 认干亲,送玉锁。 一步一步,都是在逼她站队。 她今日若是收了那对玉锁,国公府便等于默认了与大皇子一派的结盟。 往后,朝堂之上,沈玺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她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 陆秋妍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红墙黄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她知道,自己今日虽是全身而退,却也等于彻底得罪了贵妃。 往后的路,怕是更不好走了。 回到国公府,天色已经擦黑。 沈玺竟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在听雪堂里等着她。 见她进门,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如何?” 陆秋妍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 她将今日在永和宫的事,一五一十,连同那些机锋暗藏的对话,都说与他听。 沈玺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直到听见贵妃那句“光靠人护着,是护不住一辈子的”,他的眼底才掠过一丝冷意。 “你做得很好。”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陆秋妍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我只是怕……” “不必怕。” 沈玺打断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贵妃想拉拢国公府,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顿了顿。 “你今日拒了她,正是对了。” “国公府的立场,从来都不需要靠姻亲或是旁人的示好来维系。”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安心。 “那贵妃那边……”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取舍。” 沈玺松开她,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她今日试探你,也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你拒了,她便明白,国公府不会轻易站到她那边去。” “往后,她或许会记恨,却也不敢再有大的动作。” 陆秋天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当真如此简单吗。 一个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女人,心思之深,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沈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给她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你只管安心养胎。” 陆秋妍捧着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暖意。 她看着沈玺,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风雨,只要有他在,便都算不得什么了。 就在这时,墨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急切。 “爷,夫人。” “宫里传来消息。” 沈玺的眉头皱了皱。 “说。” 墨砚推门进来,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 “皇上今日在御书房,申斥了大皇子。” 陆秋妍的心猛地一跳。 墨砚的声音还在继续。 “说他,结交外臣,心术不正。” 结交外臣,心术不正。 这八个字,落在陆秋妍耳朵里,比冬夜的寒风还冷。 沈玺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没动,人也没说话。 墨砚接着道。 “据宫中的消息,皇上拿出了一份名册,上头记着大皇子这两年私下往来的朝臣名单。” 他停了停。 “国公府不在名册上。” 陆秋妍松了口气,随即又把这口气压了回去。 不在名册上,是因为她今日拒了贵妃。 若她收了那对玉锁,国公府三个字,此刻就该白纸黑字写在御书房的桌案上了。 “皇上怎样处置的?”沈玺问。 “罚大皇子闭门读书三个月,身边的长史和几个伴读,全部撤换。” 墨砚又补了一句。 “贵妃娘娘去御书房求情,被拦在外面,没见着皇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秋妍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 沈玺看了她一眼。 “害怕了?” “不是害怕。” 陆秋妍把茶杯搁下。 “我在想,若是我今日在永和宫应了贵妃,收了那对玉锁,这会儿会怎样。” 沈玺没接话。 陆秋妍自己答了。 “轻则被御史弹劾,重则连累你在皇上面前失信。” 沈玺抬了下眼皮。 “所以你做对了。” 陆秋妍摇头。 “不是做对了,是险。” 她的声音很轻。 “差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这话没有半点夸张。 皇上忌惮的从来不是臣子的本事,而是臣子的野心。 沈玺手握兵权,若再被卷进夺嫡的浑水里,皇上对他的信任,一夜之间就能化为乌有。 而贵妃今日做的那些事,送补品、递帖子、认干亲、赠玉锁,件件都是在往沈玺身上系绳子。 她若是不懂这些,今日在永和宫里稀里糊涂地应了,后果不堪设想。 沈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这些事你能想到,我很高兴。” 陆秋妍扭头看他。 沈玺难得地弯了下嘴角。 “往后遇到这种事,你拿不准的,就推到我身上,别自己扛。” 陆秋妍本想说一句“我知道”,话到嘴边却换了个说法。 “你就不怕我把所有事都推给你,自己当甩手掌柜?” 沈玺看着她,那点笑意还没散。 “你舍得?” 第80章 申斥大皇子 陆秋妍噎了一下。 连翘在门外听见这句,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墨砚咳了一声,提醒她收敛。 连翘赶紧收了笑,一本正经地端着热茶进来,把凉了的那杯换走。 陆秋妍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心里那股子后怕,才算是真正散了。 当夜,沈玺在书房待到很晚。 陆秋妍没等他,先睡下了。 半夜里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上了床,一只胳膊从背后伸过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睁眼,往他怀里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陆秋妍醒的时候,沈玺破天荒地还在。 她愣了一下。 “今日不去军营?” 沈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 “嗯,歇一日。” 陆秋妍凑过去瞄了一眼。 “谁的信?” 沈玺把信收起来。 “你不必看。” 陆秋妍眨了眨眼。 “看了会生气?” 沈玺转头看她,没说话,那意思是默认了。 陆秋妍很识趣地把头缩回去。 “行,不看。” 早膳摆在内室的圆桌上,粥是碧粳粥,小菜配了几碟子。 连翘在旁边伺候,嘴上没闲着。 “小姐,昨晚宫里的事,外头已经传开了。” 陆秋妍拿筷子点了点她。 “吃你的。” 连翘瘪了瘪嘴。 沈玺放下碗。 “传了什么?” 连翘立刻精神了。 “说皇上发了好大的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申斥大皇子,把大皇子的脸都打肿了。” 沈玺挑了下眉。 “当着满朝文武?” “奴婢也是听墨砚说的。” 连翘补了一句。 “好像是今早早朝上的事,不是昨晚。” 陆秋妍手里的粥碗顿住了。 早朝上当众申斥? 这和昨晚墨砚说的私下训斥完全不同。 皇上把这件事搬到早朝上去说,那就不是教训儿子了,是在杀鸡儆猴。 给朝中所有人看。 谁要是敢和皇子勾连,这就是下场。 沈玺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墨砚。” 墨砚从廊下过来。 两人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几句话,陆秋妍隔着窗子看不清他们的神色,但看墨砚走得极快,像是有急事要办。 沈玺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点子闲适已经没了。 “出什么事了?”陆秋妍问。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 “贵妃今早跪在御书房外头,求皇上收回成命。” 陆秋妍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跪了多久?” “从天没亮一直跪到现在。” 沈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快两个时辰了。” 陆秋妍沉默了。 前有德妃跪慈宁宫,后有贵妃跪御书房。 这宫里的女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招。 只不过德妃跪出来的是降位赐死。 贵妃会跪出什么来? “皇上见她了吗?” 沈玺摇头。 “没见。” 陆秋妍捏着筷子,脑子里转得飞快。 皇上不见贵妃,有两种可能。 一是真的恼了,不想见。 二是在等。 等贵妃自己想通,主动退一步。 沈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贵妃若是聪明,跪完就该安安分分地回去,把身边的人清一清,表个态。” 他顿了顿。 “若是不聪明——” 话没说完,墨砚又回来了。 “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古怪。 “贵妃娘娘方才派人出宫,给夫人送了封信。” 陆秋妍和沈玺同时看向他。 墨砚把信递上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火漆封着,盖的是贵妃的私印。 沈玺接过信,没有自己拆,转手递给了陆秋妍。 陆秋妍看了他一眼。 沈玺道。 “她写给你的,你看。” 陆秋妍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上的字依旧工整漂亮,只是比帖子上的那些,多了几分潦草,像是急着写的。 内容不长,只有三行。 “昨日唐突之处,还望夫人见谅。” “本宫一时糊涂,行事失当,累及夫人,心中有愧。” “望夫人念在相识一场,切勿将此事告知国公爷。” 陆秋妍看完,把信递给沈玺。 沈玺扫了一遍,冷笑了一声。 不大不小的一声,把连翘在角落里吓了一跳。 “切勿告知国公爷。”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有意思。” 陆秋妍看着他的神色。 “你怎么看?” 沈玺把信放在桌上。 “她是在服软。” “不是真心认错,是怕你把昨日的事捅到皇上那里去。” 陆秋妍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贵妃那些话,那些举动,若是原原本本传进皇上耳朵里,就是“笼络重臣”四个字。 皇上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留情面,贵妃一个妃子,下场只会更惨。 她写这封信来,不是怕陆秋妍,是怕沈玺把这事当刀子使。 “回不回?”陆秋妍问。 沈玺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回。” 他抬起头。 “就写一句话。” 陆秋妍等着他说。 “娘娘言重了,昨日之事,妾身已尽数忘却。” 陆秋妍品了品这句话的分量。 说忘了,就是没忘。 但给了贵妃一个台阶,让她知道,国公府不会主动出手,但这笔账记着。 “好。”陆秋妍起身去书案前写信。 写完了,让连翘送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陆秋妍回过头来看沈玺。 “宫里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累。” 沈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所以你安心养胎就好,宫里的事,能不沾就不沾。” 陆秋妍低头看他的手。 “你说得倒轻巧,人家的帖子送到门口了,我能不去?” 沈玺收回手。 “下回再有人送帖子,就说你身子不便。” “那要是皇上召见呢?” “皇上召见自有我去应付。” “太后呢?” “太后那边也一样。” 陆秋妍挑了下眉。 “那我岂不是什么都不用管,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沈玺看着她。 “有何不可?” 陆秋妍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笑了。 “行吧,那我就当个富贵闲人。” 沈玺的眉眼松了松,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本就该如此。”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把院子里那几株梅树照得通透。 昨日还只有三两朵,今早看过去,竟又多开了七八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上,白的白,粉的粉,闹哄哄的。 连翘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小姐,沈老夫人那边送了桂花藕粉过来,说是给您垫垫肚子。” 她顿了一下。 “老夫人还说,今日晚膳让您过去用,有事要跟您说。” 陆秋妍应了一声。 沈老夫人找她,八成也是为了贵妃的事。 第81章 老夫人的筹谋 晚膳摆在慈安堂的暖阁里。 沈老夫人特意让人撤了重油重辣的菜色,换了几道清淡的汤羹,都是适合孕妇吃的。 陆秋妍进门的时候,老夫人正让丫鬟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放进来些冷风。 “闷了一整日,这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我都嫌燥。” 老夫人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你倒准时。” 陆秋妍挨着她坐下,替她斟了杯茶。 “祖母找我,可是为了宫里的事?” 沈老夫人接过茶盏,没急着喝,拿盖子慢慢拨着茶叶。 “你这孩子,嘴快。” 她瞥了陆秋妍一眼。 “我还没开口呢,你倒先替我把话说了。” 陆秋妍笑了笑,没接话。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让屋里伺候的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了贴身的周嬷嬷在门外守着。 “贵妃那封信的事,玺儿跟我说了。” 陆秋妍的笑收了收。 沈老夫人看着她。 “你在永和宫把玉锁推回去,做得不差。” 她顿了顿。 “可你心里头是不是还在犯嘀咕?” 陆秋妍没瞒她。 “妾身怕往后贵妃记恨,寻了由头来为难。” “为难你?”沈老夫人笑了一声。 “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了,拿什么来为难你。” 陆秋妍一怔。 沈老夫人的声音不急不缓。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那一手,打的不是大皇子的脸,打的是贵妃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 “大皇子身边的长史、伴读全换了,等于把她安插的人一把拔干净。” “往后大皇子身边是谁说了算,那得看皇上的意思了。” 陆秋妍听得后背微凉。 她只想到贵妃会记恨,却没想到皇上这一刀下去,贵妃已经伤筋动骨了。 沈老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 “宫里那些女人,翻来覆去就那几招。” “得势的时候拉拢人,失势的时候服软卖惨。” “你看德妃,前脚还在算计你,后脚就跪在慈宁宫外头哭天抢地。” “贵妃比德妃聪明,但路数是一样的。” 陆秋妍低下头。 “妾身受教了。”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我不是要教你什么。” 她的声音柔了下来。 “我是怕你想太多,夜里睡不好,伤了身子。” 陆秋妍的鼻子有点发酸。 自打嫁进国公府,沈老夫人待她的好,她一直记着。 这位老人家从不说虚话,每一句提点都是实打实的。 “祖母放心,妾身省得。” 沈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先吃饭,别饿着我孙儿。” 陆秋妍被她这话逗笑了。 两人用了晚膳,陆秋妍本想告辞回去,沈老夫人却叫住了她。 “还有件事。” 陆秋妍站住脚。 沈老夫人的神色沉了沉。 “你嫁进来之前,和安王的那桩婚事,我一直没问过你。” 陆秋妍的笑意僵在脸上。 安王。 李长珩。 那个名字从嫁进国公府之后,她几乎没有再提起过。 也不愿提起。 “妾身与安王,并无夫妻之实。”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 “这个我知道,玺儿早就查清楚了。” 她看着陆秋妍的眼睛。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陆秋妍攥了攥手。 “安王这个人,你比旁人了解。” 沈老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最近在京中的动静,不太对劲。” 陆秋妍心里一沉。 “祖母听说了什么?” 沈老夫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你先看看。” 陆秋妍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像是府里的暗卫送回来的简报。 安王近半月,三次出城,去向不明。 安王府新进了一批护卫,来路不清。 安王前日在东市的茶楼里,与一个面生的男子密谈了两个时辰。 陆秋妍看完,把纸折好递回去。 她的手稳得很,可指尖是凉的。 “祖母觉得,他想做什么?” 沈老夫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和德妃走得近,德妃倒了,他不可能不急。” 陆秋妍一下子想通了一层。 德妃在宫中替李长珩办了不少事。 传消息、牵线搭桥、甚至帮他遮掩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德妃是他在宫里的眼睛和手。 如今这只手被斩断了,他要么缩回去舔伤口,要么——另起炉灶。 而李长珩那个人的性子,她太了解了。 他不会缩。 “祖母是担心他会对国公府动手?” 沈老夫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担心的是你。” 这三个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陆秋妍心上。 “安王恨玺儿,这不是一两日的事了。” 沈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你如今有了身孕,行动不便,正是最容易被人钻空子的时候。” 陆秋妍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妾身会小心的。” “光小心不够。”沈老夫人从旁边拿过一个匣子,打开来。 里面放着一块令牌,通体乌黑,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国公府的暗卫令牌,拿着它,府里三十六个暗卫随时听你调遣。” 陆秋妍愣住了。 这块令牌,她听沈玺提过一次。 国公府的暗卫,是老国公在世时一手训出来的精锐,只认令牌不认人。 这东西向来只有当家主母才有资格执掌。 “祖母,这太贵重了,妾身——” “拿着。”沈老夫人把令牌塞进她手里。 “玺儿不在府里的时候,你得有自保的本事。” 她握着陆秋妍的手,力道出人意料的大。 “我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 “这些东西,早给晚给,都是你的。” 陆秋妍攥着那块令牌,喉头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老夫人松开手,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 “行了,别在我跟前掉眼泪,回去歇着吧。” 陆秋妍红着眼眶行了礼,捧着令牌出了慈安堂。 走在回听雪堂的路上,夜风扑面,冷得人打了个激灵。 连翘在旁边搓着手。 “小姐,老夫人跟您说了什么,怎么您的脸色这样难看?” 陆秋妍把令牌收进袖中。 “没什么,走快些,外头冷。” 回到听雪堂,沈玺还没睡。 他坐在灯下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 “回来了?” 陆秋妍走过去,把令牌放在他面前。 沈玺看见那块令牌,手里的笔停了。 “祖母给你的?” 陆秋妍点头。 沈玺把令牌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她手里。 “收好。” 他没多问,也没说什么“这是应该的”之类的话。 只是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 “手怎么这样凉,在外头吹风了?” 陆秋妍被他这动作弄得心头一软。 “沈玺。” “嗯?” “安王的事,祖母跟我说了。” 沈玺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秋妍看着他。 “他最近不对劲,你知道吗?” 沈玺没有否认。 “知道。”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不想你多想。” 陆秋妍抽回手。 “我怀着你的孩子,你不告诉我有人盯着我,让我毫无防备地过日子,你觉得这叫不让我多想?” 沈玺被她噎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玺先开的口。 “是我考虑不周。” 陆秋妍没有乘胜追击。 她知道沈玺不是故意瞒她,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往后有什么事,你告诉我。” 她的声音放软了些。 “我不是纸糊的,你不说,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沈玺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好。” 他把她的手重新握回去,这回握得紧了些。 “安王的事,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他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第82章 安王府的暗棋 陆秋妍没有追问沈玺打算怎么对付安王。 有些事不必问得太细,她信他便够了。 翌日一早,沈玺去了军营。 陆秋妍用过早膳,让连翘把周嬷嬷叫来。 “嬷嬷,府里各处的门禁,查一查。” 周嬷嬷一愣。 陆秋妍把令牌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桌上。 周嬷嬷看见那块令牌,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弯腰行了个大礼。 “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 陆秋妍点头。 “后门、侧门、花园的矮墙、马厩的通道,一处都别漏。” 她顿了顿。 “还有厨房采买的人,这个月新进府的,全部重新查一遍底细。” 周嬷嬷应声退下。 连翘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姐,您这是——” “防着人呢。” 陆秋妍没有多解释。 安王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人记仇,记得深,记得久,而且从不走正道。 当年在安王府的那些日子,她亲眼看过他是怎么对付不顺心的人的。 不动声色,不露痕迹,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午后,陆秋妍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 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在打招呼。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心里软了一块。 “你可要乖乖的,别叫你娘操心。” 连翘端着个食盒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小姐,出事了。” 陆秋妍收回手。 “说。” “方才墨砚派人传话回来,说安王府今早往宫里递了折子,请旨要去封地就藩。” 陆秋妍的眉头拧了起来。 就藩? 安王在京城赖了这么些年,连皇上下旨催了三回都没挪窝,怎么忽然主动要走了? “折子递进去了?” “递了,说是皇上还没批。” 陆秋妍站起身,往屋里走。 “给我研墨。” 连翘赶紧跟上去。 陆秋妍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张短笺,折好,用蜡封上。 “送去军营,亲手交给国公爷。” 连翘接过去,看了看封口。 “小姐,您写的什么?” 陆秋妍瞥了她一眼。 连翘缩了缩脖子,拿着信跑了。 短笺上只有一句话。 “安王请旨就藩,此去怕是另有文章。” 沈玺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看操练。 他把信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回去揣进袖中。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 “国公爷,夫人有急事?” 沈玺摇头。 “传令下去,调两队人手去城外的官道上巡逻,就说是例行公事。” 副将虽然不明所以,但应得干脆。 傍晚,沈玺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秋妍在听雪堂等着他,桌上摆了两样他爱吃的小菜,还温着一壶酒。 沈玺进门看见这阵仗,挑了下眉。 “无事献殷勤。” 陆秋妍白了他一眼。 “你爱吃不吃。”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菜。 “安王的事,我查了。” 陆秋妍把酒壶推过去。 “他真要走?” “折子是真的,但人未必是真要走。” 沈玺倒了杯酒,没喝,搁在手边。 “安王府这半个月新招的那批护卫,我让人摸了底,有一半是从北边来的。” 陆秋妍的筷子停住了。 “北边?” “漠北。” 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漠北的兵,不是寻常护卫能比的。 那些人在边关跟蛮人打了多少年的仗,手上都见过血。 安王招这样的人进府,绝不是为了看家护院。 陆秋妍放下筷子。 “他要反?” 沈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还不至于。” 他把杯子放下。 “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钱。” “但他想搅浑水,趁乱捞好处,这倒是他一贯的路数。” 陆秋妍想了想。 “请旨就藩是假,声东击西是真?” 沈玺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往下想。 陆秋妍的脑子转了一圈。 “他递折子请旨,皇上必然要召见他,到时候他进宫面圣,名正言顺。” “德妃刚死,宫里的人心还没定,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 她没往下说。 沈玺替她说了。 “他想见太后。” 陆秋妍的手凉了一截。 太后。 德妃虽然跋扈,但她在宫中能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是太后。 德妃是太后娘家的远亲,这层关系外人知道的不多,但沈玺查过。 如今德妃死了,太后失了一个棋子。 安王若是能搭上太后这条线—— “他不敢。”陆秋妍摇头。 “太后是皇上的亲娘,安王跟太后勾连,等于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挖墙脚,他就算再蠢也不会走这步棋。” 沈玺给她添了杯茶。 “他当然不会自己去。” 陆秋妍抬头。 沈玺的眼神落在窗外。 “他会让别人替他去。” 别人。 谁? 陆秋妍正要问,墨砚在门外敲了敲。 “爷,有个人在府门外求见夫人。” 陆秋妍和沈玺对视一眼。 “谁?” 墨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古怪。 “说是安王府的,一个小丫鬟,自称是夫人从前在安王府时身边伺候的。” 陆秋妍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在安王府时身边伺候的丫鬟,只有两个。 一个叫青杏,早在她离开安王府之前就被打发走了。 另一个叫素心。 素心是安王塞到她身边的眼线,这事她后来才知道。 “长什么模样?”陆秋妍问。 “十七八岁,圆脸,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是素心。 陆秋妍慢慢把掉了的筷子捡起来,放回桌上。 “不见。” 墨砚愣了一下。 沈玺看向她。 “你认识?” “安王的人。” 陆秋妍只说了这四个字。 沈玺没再多问。 “让她走。” 墨砚应声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秋妍端着茶杯,半天没喝。 沈玺看着她的侧脸。 “在想什么?” “我在想,安王派素心来找我,打的什么主意。” 她转过头看沈玺。 “素心在安王府的时候,做过不少替安王传话的差事。” “安王每回想套我的话,都是让她出面。” 沈玺的手搁在桌上,食指轻轻点了两下。 “他想从你这里探什么消息?” 陆秋妍想了想。 “也许是想知道,国公府对他请旨就藩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她又想了想。 “也许是想试探,我和贵妃之间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沈玺冷哼了一声。 “他倒是心思不少。” 陆秋妍放下茶杯。 “沈玺。” “嗯?” “我觉得安王这次不止是想搅浑水。” 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尖用力。 “他在赌。” “赌什么?” “赌皇上会不会留他在京城。” 沈玺的手指停住了。 陆秋妍继续道。 “他递折子请旨就藩,是以退为进。” “他赌皇上多疑,赌皇上会觉得他走了反而不好控制,赌皇上会把他留在京城。” 第83章 他在逼迫皇上 沈玺看了她许久。 “你怎么知道他是以退为进?” 陆秋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很稳。 “李长珩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递折子请旨就藩,不是真想走,是在逼皇上挽留。” “皇上若是留他,他便顺势提条件。” “皇上若是放他走,他便在封地上做文章。” “左右都不亏。” 沈玺没有说话。 他把杯中的酒饮尽,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陆秋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安王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胜在时机选得刁钻。 德妃刚死,宫里的格局正在松动。 贵妃被敲打,大皇子被罚读书,朝中各派都在观望。 安王偏在这个当口递了折子,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 皇上看在眼里,未必不会动摇。 “你觉得皇上会留他?”陆秋妍问。 沈玺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皇上多疑,放他走,怕他在外头生事。留他在京城,好歹还能盯着。” “那就是留了。” “八成是。” 陆秋妍靠在椅背上。 “安王赌赢了。” 沈玺回过头。 “赌赢了第一步。” “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想干什么,我比他清楚。” 陆秋妍抬眼看他。 沈玺的神色没有怒气,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能感觉到。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他出什么牌。” 沈玺走回桌前坐下。 “他今日派素心来试探你,就说明他心里没底。” “一个心里没底的人,不会真的动手。” 陆秋妍想了想。 “素心被我拒在门外,安王知道以后,下一步会怎么走?” 沈玺倒了杯茶推给她。 “要么换个人再来,要么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沈玺看着她。 “你觉得呢?” 陆秋妍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绕过我,去找别的人。” 沈玺点了一下头。 “府里的人,他未必能渗透进来。” “但府外的人呢?” 陆秋妍的手指攥了攥。 “陆家那几个孩子。” 沈玺没有接话,可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陆三叔和陆四叔死了,但他们的孩子还在。 陆三叔家的儿子在族学读书,陆四叔家的两个女儿在庄子上。 这几个孩子年纪小,没什么防备心,若是安王从这里下手,比直接动国公府容易得多。 “我明日让人把那几个孩子接到府里来。” 陆秋妍站起身。 沈玺拉住她的手。 “急什么,先坐下。” 陆秋妍看着他。 沈玺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现在是两个人,凡事慢一拍。” “那孩子们——” “我让墨砚今夜就派人去庄子上和族学,把人盯住。” “明日一早再接进府,来得及。” 陆秋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玺看着她的神色。 “想说什么就说。” “我在想素心。” 陆秋妍垂下眼。 “她在安王府伺候我的时候,我拿她当自己人。” “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安王让她做的。” 她的声音很轻。 “有一回我生了病,发热烧了一夜,素心在床边守了一整晚,给我换额头上的凉巾。”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心待我好。” “后来才知道,是安王怕我死了没法交差,才让她盯着的。” 沈玺没说话。 他伸手把陆秋妍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陆秋妍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是在替她难过,就是觉得,安王这个人,连身边的人都能当棋子使,什么事做不出来。” 沈玺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所以你才更要护好自己。”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低低的,带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安慰,不是哄劝,更像是一个承诺。 陆秋妍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连翘在门口压着声音。 “小姐,周嬷嬷回来了,说有要紧事禀报。” 陆秋妍从沈玺怀里直起身子。 “让她进来。” 周嬷嬷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进屋先给沈玺行了礼,再转向陆秋妍。 “夫人,方才查后门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陆秋妍的手搁在膝上,没动。 “后门守夜的两个婆子,有一个是上个月新换上来的。” 周嬷嬷顿了顿。 “老奴查了她的底细,是管事张顺的远房亲戚,从外头荐进来的。” “张顺呢?”沈玺开口。 “奴才正要禀。” 周嬷嬷跪下来。 “张顺今日傍晚出了府,说是去买米面,到现在还没回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陆秋妍和沈玺对视了一眼。 张顺是国公府管外院杂务的二等管事,管的都是些粗活,采买、修缮、门禁轮值,平日里不起眼,但手里经过的事不少。 “他的亲戚是什么来路?”陆秋妍问。 周嬷嬷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老奴让人去查了,那婆子原先在城西一户人家做过工,那户人家的主人姓赵,做的是绸缎买卖。” 她把纸递给沈玺。 “赵家的铺子,三年前被安王府盘下了。” 陆秋妍的手凉了半截。 安王的人,已经进了国公府。 不是今日才进的,是上个月就进来了。 素心今日来叩门,不过是明面上的试探。 真正的棋子,早就埋好了。 沈玺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站起身。 “墨砚。” 墨砚从外面进来。 “封后门,那个婆子拿下,别打草惊蛇。” 他看向周嬷嬷。 “张顺若是今夜回来,直接扣住,不必禀我,先关起来再说。” “他若是不回来——” 沈玺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袖里。 “那就更好办了。” 墨砚和周嬷嬷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陆秋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沈玺走到她面前,替她把披散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 “想什么?” “我在想,安王究竟在国公府里埋了多少人。” 她抬起头。 “查出来一个婆子,就有可能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沈玺握住她的手。 “所以祖母才把令牌给了你。” 陆秋妍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块乌沉沉的令牌。 她忽然想起沈老夫人那句话——玺儿不在府里的时候,你得有自保的本事。 老夫人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不像是泛泛而谈。 她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安王在国公府里安了暗棋。 所以才把令牌给她,给她三十六个暗卫的调遣权。 “祖母是什么时候察觉的?”陆秋妍问。 沈玺的手紧了一下。 “比你想的早。” 陆秋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沈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祖母让我先不要告诉你,怕你多想。” “是我拦着的,不怪她。” 陆秋妍把手抽出来。 “沈玺。” 沈玺等着她说。 “我说了,往后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 沈玺被她这句话堵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连翘在门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悄悄地又把热茶端回了小厨房。 屋里又安静了一阵。 最后还是沈玺先开的口。 “是我不对。” 陆秋妍没搭腔。 沈玺又说了一遍。 “是我不对,往后不会了。” 陆秋妍看了他一会儿。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第84章 旧相识 沈玺被她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 陆秋妍也没打算跟他纠缠这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了。” 沈玺在后头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开口,脱了外袍上了床,伸手去揽她。 陆秋妍往前挪了挪,没让他碰着。 沈玺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说了句。 “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秋妍没吭声,闭着眼装睡。 沈玺也不敢再招惹她,老老实实地躺在旁边,一夜没翻身。 翌日一早,陆秋妍起来的时候,沈玺已经不在了。 床头没有字条,倒是桌上搁了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还用小碟子扣着,保温保得仔细。 连翘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那碗羹,嘴角就压不住了。 “小姐,国公爷天不亮就去厨房盯着熬的,亲自端过来放桌上的。” 陆秋妍瞥了她一眼,没搭腔。 连翘识趣地闭了嘴。 陆秋妍坐到桌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枣子炖得烂,连银耳都撕成了碎丝,不用嚼。 她喝完了一整碗,一滴不剩。 连翘在旁边看着,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一样。 上午,周嬷嬷来禀报昨夜的事。 后门那个婆子已经被暗卫控住了,没惊动旁人。 张顺一夜没回来。 “老奴让人去他家里查了,家里的细软收拾了大半,人早跑了。” 周嬷嬷的声音压得低。 “跑了就是心虚。” 陆秋妍翻着手里的账册,面上不见波澜。 “他经手过的事,一桩一桩地查,尤其是近三个月进府的人,全部过一遍。” 周嬷嬷领命退下。 陆秋妍把账册合上,揉了揉额角。 正想歇一歇,连翘从外头小跑进来。 “小姐,门外来了个姑娘,说是找国公爷的。” “国公爷不在府里。” “奴婢说了,可那姑娘不肯走,说是国公爷的旧相识,等他回来也成。” 陆秋妍的手停了停。 旧相识。 什么旧相识,她怎么不知道。 “什么人?” 连翘挠了挠头。 “奴婢瞧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穿着劲装,腰上还挂着个匕首鞘,说话也硬气得很。” 她顿了顿。 “长得还挺好看的。” 这最后一句话完全是多余的,但连翘偏偏就说了。 陆秋妍的脸没什么变化,心里头却像是被人拿小针扎了一下。 不疼,就是不舒坦。 “让她去花厅坐着。” 连翘一溜烟去了。 陆秋妍换了件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脸色还行,便往花厅去了。 花厅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连翘没说错,确实穿着劲装,黑靴束腰,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气。 见陆秋妍进来,她起身抱拳一拱手。 “国公夫人。” 是军中的礼。 陆秋妍在主位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如何称呼?” “在下姓纪,单名一个云字,从前在北境军中,随国公爷打过两年仗。” 军中? 陆秋妍的眉毛动了动。 沈玺领兵的那几年,她只听过他帐下有几个得力的副将,倒是从没听说过有个姓纪的姑娘。 “纪姑娘今日登门,是有何事?” 纪云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 “夫人见谅,我是来找沈大哥的。” 沈大哥。 这三个字落进陆秋妍耳朵里,比那碗银耳羹还甜。 甜得她牙根都有点发酸。 “国公爷一早去了军营。” 陆秋妍端起茶喝了一口。 “姑娘若有急事,我可以让人去传话。” 纪云摆了摆手。 “不急,就是路过京城,想来看看他。”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来。 “这是北境带来的风干牛肉,沈大哥从前在军中最爱吃这个,我特意带了些。” 陆秋妍看着那包牛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心里头那根小针,又扎了一下。 从前最爱吃的。 她嫁进国公府这些日子,倒是头一回听说沈玺爱吃风干牛肉。 “多谢纪姑娘费心,我替国公爷收下了。” 连翘上前接过布包,悄悄看了陆秋妍一眼,很机灵地没多嘴。 纪云倒是个爽快人,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我在城里住几日就走,不叨扰夫人了。”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秋妍,笑了笑。 “沈大哥从前在军中,说过一句话。” 陆秋妍看着她。 “他说,这辈子就打仗一件事,旁的什么都不想。” 纪云的笑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如今看来,他是骗人的。” 说完便利落地走了。 陆秋妍坐在花厅里,一动不动。 连翘凑过来。 “小姐,这个纪姑娘跟国公爷——” “去把那包牛肉放厨房。” 陆秋妍打断她,站起身往外走。 连翘捧着牛肉,跟在后头不敢再问。 回到听雪堂,陆秋妍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翻着,翻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翻过两页。 她说不上来自己在别扭什么。 沈玺在军中待了那么些年,认识几个人有什么稀奇的。 人家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规规矩矩地来,客客气气地走。 可那声“沈大哥”,那包风干牛肉,还有那句“他是骗人的”—— 每一样单拿出来都不算什么,搁在一块儿就堵得慌。 傍晚,沈玺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讨好似的递到她面前。 “路过清源斋,买了你上回说想吃的桃花酥。” 陆秋妍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打开。 沈玺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警铃大作。 “怎么了?” “没怎么。” 陆秋妍翻了一页书。 沈玺在她旁边坐下来,凑近看了一眼。 “书拿反了。” 陆秋妍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 她面不改色地把书翻过来,继续看。 沈玺忍了忍,没敢笑。 “今日有谁来过?” “纪云。” 陆秋妍吐出两个字,语气平得像一碗白水。 沈玺愣了一下。 “纪云来了?” “嗯。” “她来做什么?” “给你送牛肉。” 陆秋妍翻了一页书,翻得比平常响了一点。 “你从前在军中最爱吃风干牛肉,我今日才知道。” 沈玺的嘴角抽了抽。 他终于听出味儿来了。 “纪云是纪将军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跟着我们一块儿操练过。” 他赶紧解释。 “那牛肉是军中的口粮,行军赶路时拿来充饥的,算不上什么爱吃。” 陆秋妍没抬头。 “她叫你沈大哥。” 沈玺张了张嘴。 “军中的人都那么叫——” “都那么叫?” 陆秋妍抬起头看他。 “还有谁那么叫?” 沈玺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连翘在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看了看两人的架势,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玺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试探着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子。 “你是不是在吃醋?” 陆秋妍把书往桌上一搁。 第85章 不许见 陆秋妍把书往桌上一搁。 “我吃什么醋,我又没说什么。” 沈玺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头那点紧张反倒松了。 他把桌上的桃花酥打开,拣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纪云在军中的时候,连她爹都嫌她粗,成天在校场上跟人比武,把人家鼻子打歪了还笑。” 陆秋妍没接那桃花酥。 沈玺又往前送了送。 “我跟她,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陆秋妍扫了他一眼。 “那她怎么知道你爱吃牛肉。” 沈玺一噎。 “那是军营里几十号人围着篝火一块儿吃的,谁看不见。” 陆秋妍哼了一声,把那块桃花酥接过来,咬了一口。 酥皮碎了满手,她低着头,慢慢吃完了一整块。 沈玺在旁边看着她吃,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等她吃完了,他才递上一盏温水。 陆秋妍接过去漱了漱口,把杯子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梅树上,没再看他。 沈玺在旁边坐了好一阵,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问。” 陆秋妍转过头。 “我没什么想问的。” 沈玺看着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寡淡的脸,心里发虚。 女人说“没什么”的时候,一定是有什么。 这个道理他上了战场也没学明白,倒是娶了媳妇之后,隔三差五就被提醒一回。 “纪云她爹是北境的老将,在军中资历比我还深。” 沈玺又往前凑了凑。 “她从小跟男孩子一块儿练武,性子野,谁都叫大哥,不止叫我一个。” 陆秋妍“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书。 这回总算没拿反。 沈玺又说。 “我在军中五年,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有十句还是在校场上喊口令。” 陆秋妍翻了一页书。 “你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 “我不解释你不是更堵得慌——” “谁堵了?” 陆秋妍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随即又压下来。 她把书放下,转过身看着沈玺。 “沈玺,我问你。” 沈玺坐直了。 “你在军中的时候,有没有哪个女子对你有过心思?” 沈玺张了张嘴,没敢立刻答。 这种问题,答快了像是心虚,答慢了像是在想。 怎么答都是错。 “没有。”他斟酌了一息才开口。 陆秋妍盯着他的眼睛。 “那纪云呢?” 沈玺正色道。 “她对谁都那样,见了面就送东西,上回还给副将魏老三送了一筐子腌萝卜。” 陆秋妍噎了一下。 风干牛肉和腌萝卜搁在一块儿比,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那她临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怎么解释?” 沈玺一脸茫然。 “哪句?” “她说你从前在军中说过,这辈子就打仗一件事,旁的什么都不想。” 陆秋妍的声音慢下来。 “然后她说,如今看来,你是骗人的。” 沈玺的脸僵了一瞬。 他确实说过那句话,军中汉子凑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嘴上没把门的,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蹦。 当时说这话,不过是不想被人拿婚事取笑。 结果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纪云耳朵里了。 “那是酒后的混账话,当不得真。” “你倒是觉得当不得真。” 陆秋妍的语气听着平,但那两个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带着股子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委屈。 沈玺终于听出来了。 她不是在跟他置气,也不是真的疑心他和纪云有什么牵扯。 她是介意他在认识她之前,曾经那样笃定地说过“什么都不想”。 那四个字里面,把她也包在“什么”里了。 沈玺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在军中待了太久,嘴笨得像块石头。 但有些事,他不说不行。 “陆秋妍。” 他头一回叫她全名,叫得很正式。 陆秋妍抬起眼。 “那时候说什么都不想,是因为没遇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水仙花上。 “遇见了,就不一样了。” 屋里静了好一阵。 陆秋妍的脸从耳根子红到了脖颈,热得她把手里的书又拿了起来,挡在脸前面。 书还是反的。 她翻过来,又翻回去,索性把书往桌上一扔。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今晚的汤你去熬。” 沈玺愣了一拍。 “什么汤?” “红枣银耳的,今早那碗的火候欠了些,枣子不够软。” 沈玺应了一声。 “好。”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什么要求?” 陆秋妍想了想。 “银耳撕细一点,上回有两块太大了,咽着不舒坦。” 沈玺点头。 “行。” “还有,别放太多糖,腻。” “好。” “去吧。” 沈玺转身出了门。 连翘从廊下冒出头来,手里还端着托盘。 “国公爷,厨房那边——” “让他们把灶腾出来。” 沈玺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翘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屋里陆秋妍的方向,捂着嘴无声地弯了腰。 国公爷堂堂一品武将,被支使去熬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里那帮御史的折子都不够写的。 陆秋妍坐在屋里,手撑着下巴,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失态,可就是控制不住。 从前在陆家做庶女的时候,她见惯了嫡母和父亲的冷脸,对任何人都不敢有半分计较。 什么吃醋、什么争风、什么要一个人只看着自己——那都是嫡出小姐才有的底气。 她没有。 可嫁给沈玺之后,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冒了出来。 他给她撑腰,她就敢跟宫里的贵妃叫板。 他护着她,她就敢在婆婆面前说心里话。 他一句“遇见了就不一样了”,她心里头那点酸就全化了,换成了另一种更绵密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过了小半个时辰,沈玺亲自端了一碗汤进来。 白瓷碗,碗底画着一枝青竹,汤色清亮,枣子炖得透烂,银耳果然撕成了碎丝。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 “尝尝。” 陆秋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 “怎么样?”沈玺站在旁边,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凑合。” 沈玺的肩膀松了松。 “那明早还要不要——” “要。” 陆秋妍低着头喝汤,不让他看见自己弯起来的嘴角。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一口一口把整碗汤喝完。 碗见了底,他才开口。 “纪云的事,你真的不用多想。” 陆秋妍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没想。” “那你方才——”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她理直气壮。 沈玺被她这番不讲理的逻辑堵得没话说,干脆闭了嘴。 窗外头月亮出来了,照在梅树上头,地上落了一片碎影子。 陆秋妍靠在窗边,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又动了一下,这回比白天的劲儿大,蹬得她腰都酸了。 “踢我。” 她低头看着肚子,皱了皱眉。 沈玺凑过来,把手贴在她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果然又被蹬了一脚。 他的手没移开。 “随我。” 陆秋妍斜了他一眼。 “你小时候也踢你娘?” 沈玺想了想。 “我娘说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整宿整宿地翻,她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陆秋妍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那我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沈玺把她的手握住。 “有我呢。” 陆秋妍没挣开,也没搭腔。 夜深了,两人上了床。 陆秋妍今晚没有翻身背对着他,而是面朝着他躺着,眼睛睁着,也不说话。 沈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睡不着?” 第86章 安王府的刀 沈玺没有叫醒她。 等陆秋妍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床边空荡荡的,被子叠得齐整,没留字条,桌上也没有银耳羹。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连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脸水,脸上的表情藏不住事。 “小姐,国公爷天不亮就走了,带了墨砚和十几个暗卫出去的。” 陆秋妍掀开被子坐起身。 “说什么了没有?” 连翘摇头。 “走得急,只吩咐周嬷嬷看好府里,旁的一句没多交代。” 陆秋妍没再问,起身梳洗。 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 墨砚半夜来报安王府有动静,沈玺天不亮就带人出去了,连一碗粥都来不及交代。 这不是小事。 她把令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去叫周嬷嬷。” 周嬷嬷来得很快。 “夫人,府里各处门禁都收紧了,后门那个婆子还关在柴房里,一夜没审。” “张顺呢?” “没回来,也没消息。” 陆秋妍想了想。 “先审那个婆子。”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 “夫人,这种事是不是等国公爷回来再——” “等不了。” 陆秋妍的声音不重,可周嬷嬷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老夫人把令牌交到这位少夫人手上,就是让她在国公爷不在的时候当家做主的。 “老奴领命。” 周嬷嬷退下后,陆秋妍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连翘把早膳端上来,她吃了几口粥,搁下碗。 “连翘。” “嗯?” “你去打听一下,昨晚墨砚说安王府有什么动静。” 连翘跑出去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小姐,听守夜的暗卫说,昨夜安王府出了二十多辆马车。” “往哪个方向?” “分了三路走的,一路出南门,一路奔西边去了,还有一路往城北。” 陆秋妍的手停在茶杯上。 二十多辆马车,分三路走。 李长珩这是在转移东西。 人也好,财物也好,总之是在搬家。 可他的就藩折子还没批下来,皇上都没发话,他就开始动了。 要么是他提前得了消息,知道皇上会批。 要么——他根本不打算等皇上批。 陆秋妍站起来。 “去慈安堂。” 沈老夫人还没起身,陆秋妍到的时候,老人家刚被丫鬟扶着坐起来,头发散着,精神倒还好。 看见陆秋妍一大早赶来,老夫人的眉头拧了一下。 “出事了?” 陆秋妍把安王府昨夜的动静说了一遍。 沈老夫人听完,半晌没出声。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 “你来找我,是怕玺儿出事。” 不是问句。 陆秋妍点头。 “他天不亮就带人出去了,一句话都没留。” 她的声音稳得住,可攥着令牌的手指收得紧。 “安王那个人的性子,祖母比我清楚。” “他做事不留余地,走之前一定会咬一口。” 沈老夫人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怕他咬的那一口,是冲着玺儿去的。” 陆秋妍没说话。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让丫鬟把外袍拿来披上。 “秋妍,你坐过来。” 陆秋妍挨着她坐下。 沈老夫人握着她的手,手上的力气不如前几日大了。 “玺儿在战场上打了五年仗,刀枪箭雨里滚过来的人,安王那点手段,伤不了他。” 陆秋妍低下头。 她知道沈玺能打仗,可战场上的敌人是明的,李长珩的刀从来都藏在暗处。 “祖母,安王府昨夜转移了二十多辆马车。” 她抬起头。 “他在收尾。” 沈老夫人的眼神变了。 “收尾?” “德妃死了,他在宫里的线断了。贵妃被敲打,大皇子被罚,他谁都靠不上了。” 陆秋妍一字一句地说。 “他要么走,要么闹。” “不管是哪一种,临走之前,他一定会把手里的牌全打出去。” 沈老夫人松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有道理。” 老人家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 “这是老国公在世时留的,里头有一份京中各府暗桩的名册。” 她把信递给陆秋妍。 “当年老国公就忌惮安王,在他府里也布了人。” 陆秋妍接过信,手指微颤。 “祖母——” “拆开看看。” 陆秋妍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上面列了七个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打叉的,大约是已经折损的。 没打叉的还剩三个。 “这三个人,还在安王府里。” 沈老夫人的声音很轻。 “老国公走的时候,我把这份名册收了起来,连玺儿都没告诉。” “本想着用不上,可如今看来——” 她没说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连翘,也不是周嬷嬷。 是墨砚。 他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差点绊在门槛上。 “老夫人,夫人——” 他喘了两口气。 “爷在城外的官道上,截住了安王府的车队。” 陆秋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人呢?” 墨砚擦了把汗。 “爷没事,可车队里搜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 “兵器。” 墨砚咽了口唾沫。 “三车铁甲,两车长弓,还有一车火油。” 慈安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老夫人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私藏兵器甲胄,这是谋逆的大罪。 安王疯了。 陆秋妍把手里那封信攥紧,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不对。 李长珩这个人再怎么蠢,也不会把兵器大摇大摆地装在马车里往城外运。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瞒。 “墨砚。”她开口了。 墨砚看向她。 “安王人在哪里?” “不在车队里,车队是安王府的管事带着走的。” “安王本人呢?” 墨砚摇头。 “不知道,爷已经派人去安王府查了。” 陆秋妍的脊背一阵发凉。 车队是幌子。 兵器也是幌子。 李长珩把沈玺引到城外去截车队,他自己却不在车上。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城外。 是宫里。 “墨砚,快给国公爷传信!” 她站起身,声音拔高了。 “安王不在车队里,他要进宫!” 墨砚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外跑。 沈老夫人一把按住陆秋妍的手。 “别慌。” 陆秋妍回头看她。 老夫人的脸上没有慌色,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宫里有禁军,有侍卫,安王就是长了八条腿也翻不进去。” “他进宫,不是去闹事。”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 “他是去见皇上。” 陆秋妍愣了一息,忽然明白了。 私藏兵器的马车被截住,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皇上耳朵里。 李长珩赶在消息传到之前进宫面圣。 先哭,先喊冤,先把自己摘干净。 说那些兵器是管事私下采买的,他不知情。 说有人栽赃陷害。 说国公府仗着兵权,欺压皇室宗亲。 他赌的就是皇上多疑。 赌皇上在没查清楚之前,不会完全偏信沈玺。 只要这个疑心种下去,哪怕最后查明是安王自己的东西,那颗种子也已经扎了根。 “好一招祸水东引。” 陆秋妍握紧了手里的令牌。 沈老夫人看着她。 “现在你要做的,不是替玺儿着急。” “是把你手里的东西,用对地方。” 老人家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安王府里那三个人,是时候动了。” 第87章 釜底抽薪 那封信的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陆秋妍的手指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爬。 沈老夫人看着她,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安王府里那三个人,是时候动了。” 陆秋妍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夫人沉静的脸上。 她没有问该怎么动,也没有问动了以后会如何。 她只将那张名册折好,收回袖中,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块乌沉沉的令牌。 “周嬷嬷。” 守在门外的周嬷嬷应声进来。 “去把墨砚叫回来。” 周嬷嬷愣了一下,墨砚方才不是跑着去给国公爷传信了么。 “不必去追,在府门口等着,他传完信自会回来。” 陆秋妍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急切。 “他一回来,立刻带到这里。” 周嬷嬷见她神色笃定,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慈安堂里又静了下来。 沈老夫人重新坐回榻上,由着丫鬟替她将散落的头发拢起,挽成一个松松的髻。 “你不怕?” 陆秋妍摇了摇头。 “怕。” 她答得坦然。 “可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沈老夫人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 “像谁?” “像我年轻的时候。” 墨砚回来得比预想中快,额上的汗还没干透,人已经跪在了暖阁里。 “夫人,信已经送出去了,爷那边的人快马加鞭,一刻钟就能到。” 陆秋妍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放在他面前。 墨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府里的暗卫令牌,你认得。” “属下认得。” “拿着它,去办一件事。” 陆秋妍将那张折好的名册递给他。 “这上面有三个人,都在安王府。” “我要你即刻派人联系上他们,不管用什么法子。” 墨砚双手接过名册,没有打开看。 “夫人要他们做什么?” 陆秋妍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要他们找一样东西。” “安王私藏兵器,绝不是心血来潮,必然早有谋划。” “书房、密室、他与心腹往来的信件、账本,任何地方,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墨砚脸上。 “我要的不是那些兵器出自何处,我要的是安王打算用那些兵器来做什么的证据。” 墨砚心头一震。 少夫人这一手,不是在替国公爷解围,是在釜底抽薪。 “属下明白。” “去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墨砚拿着令牌和名册,转身快步离去。 屋里,沈老夫人由丫鬟伺候着换好了衣裳,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你这一步,走得险。” 陆秋妍走到她身边,替她理了理衣襟。 “不险。” “安王把刀递到了我们脖子上,我总不能伸着脖子等他砍下来。”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窗纸从青灰变成鱼肚白。 宫里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了回来。 安王果然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进了宫,直奔御书房。 据说他一见到皇上,便长跪不起,哭诉自己遭人陷害,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皇上没让他起来,也没说信或不信,只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再然后,沈玺也被传召入宫。 连翘端着早膳进来,见陆秋妍一口没动,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好歹吃一点,您现在不是一个人。” 陆秋妍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沈玺被传召入宫,安王在御前哭诉。 这一场对质,没有证据,全凭皇上一颗心偏向哪边。 她心里清楚,宗亲和臣子,在天子心中从来就不是对等的。 她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 陆秋妍放下糕点,站起身。 “备车。” 连翘愣了。 “小姐,您要去哪儿?” “进宫。” 沈老夫人从内室走出来,拦住了她。 “你现在去,是添乱。” “妾身不能干等着。” “谁让你干等着了?” 沈老夫人拉着她坐下。 “你现在去御书房,是逼着皇上做决断,反而不美。” “可……” “听我说完。” 老夫人的声音沉稳有力。 “你想进宫,可以。” “但不是去御书房,是去坤宁宫。” 陆秋“妍”看向她。 “去见皇后娘娘。”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求,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娘娘说说话。” “你一个怀着身子的国公夫人,丈夫在前朝被人构陷,你忧心忡忡地进宫求见皇后,这副模样,比你说一百句求情的话都有用。” 陆秋妍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 她明白了。 这是在造势,也是在给皇上施压。 “我这就去。” 她刚站起身,外头一个暗卫疾步而来,单膝跪在门口。 “老夫人,夫人,安王府那边有消息了。” 陆秋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说。” “我们的人在安王府的后罩房里,找到了一个人。” 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素心。” 陆秋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还活着?” “活着,但安王府的人正要灭口,被我们救下来了。” 暗卫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 “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 “她说,这是安王府这三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安王让她烧了,她偷偷誊抄了一份,藏在了身上。” 陆秋-妍接过那本册子,打开翻了几页。 字迹是素心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笔笔银钱往来,牵涉其中的,有不少朝中官员的名字。 她飞快地往后翻,在册子的最后几页,看到了她最想找的东西。 那是一段简短的记录。 “腊月初七,购铁甲三百,长弓两百,火油五十桶,藏于城西货仓,待……事成之后,以为……贺。” 后面的字被墨点涂抹了,看不清楚。 可“贺”之前被涂掉的那个字,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个“寿”字。 给谁贺寿? 用三百铁甲,两百长弓来贺寿? 陆秋妍的血都凉了。 她猛地合上册子,看向那名暗卫。 “素心人呢?” “就在府外马车上。” “带她进来。” 陆秋妍转头看向沈老夫人。 老夫人对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素心被带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她一看见陆秋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陆秋妍没有看她,只将那本册子递到她面前。 “这上面记的,可都是真的?” 素心抬头看了一眼,抖得更厉害了。 “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有半句谎言。” “安王让奴婢烧掉原册,奴婢怕……怕日后他连奴婢也一并除去,才偷偷抄了这份,想着万一能留条活路。” 陆秋妍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贺寿,是给谁贺寿?” 素心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秋妍没有逼她。 她站起身,将那本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揣进袖中。 “备车。”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连翘连忙应声。 “小姐,还……还去坤宁宫吗?” 陆秋妍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巍峨的宫城方向。 “不去坤宁宫了。” 她转头,对那名暗卫吩咐道。 “你,立刻回宫门外守着,见到国公爷,让他什么都别做,在御书房外等着我。”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素心。 “你,跟我走。” 第88章 御前鸣冤 马车已经停在慈安堂外。 车夫和随行的护卫都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这院里的凝重。 陆秋妍扶着连翘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的步子很稳,锦缎的裙摆拂过地面,没有一丝乱颤。 沈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一句话。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素心被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塞进了后面的那辆小马车里。 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若不是有人架着,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陆秋妍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轮辘辘,开始往宫门的方向驶去。 连翘坐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悄悄地把一个暖手炉塞进她手里。 陆秋妍没有接,手炉从她指尖滑落,掉在柔软的坐褥上。 她的手太凉了,暖不热。 她满脑子都是安王府那本账册上的字。 贺寿。 用三百铁甲,两百长弓贺寿。 这京城里,有谁的寿辰,配得上这样一份大礼。 除了龙椅上那位,再无旁人。 李长珩不是要谋逆。 他是要在皇上的寿宴上,献上一场精心准备的“兵谏”。 到那时,刀架在文武百官的脖子上,血溅在金銮殿的盘龙柱上。 他要的不是皇上的命。 他要的是皇上废黜太子,另立新储。 立谁,不言而喻。 这个疯子。 陆秋妍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不能等了。 她不能把沈玺,把国公府,把她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都押在皇上一时的心软和多疑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守门的禁军认得国公府的徽记,却也不敢轻易放行。 一个领头的校尉上前,隔着车帘行礼。 “夫人,宫门重地,无诏不得擅入。” 连翘正要开口,陆秋妍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我乃一品诰命,今日进宫,是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校尉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命妇进宫请安,是要提前递牌子的。 可国公府如今正是风口浪尖,这位国公夫人又怀着身孕,谁也不敢真的把她拦死在宫门外。 陆秋妍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连翘。 “把这个给校尉大人,就说我身子不爽利,请他行个方便。” 那玉佩成色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校尉没敢接,只摆了摆手。 “夫人言重了,您请。”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 连翘把玉佩收回来,小声嘀咕。 “小姐,您不是说不去坤宁宫了吗?” “是不去。” 陆秋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 “但话要这样说。” 马车没有往后宫的方向去,而是绕了个圈,直奔前朝。 到了御书房外的广场上,车便不能再往前了。 陆秋妍扶着连翘的手下了车。 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斗篷的系带猎猎作响。 御书房外站着两排禁军,个个面无表情,像一尊尊石雕。 大太监王德全守在殿门外,揣着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陆秋妍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王德全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快步迎上来。 “夫人,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急。 “这地方不是您该来的,皇上正在里头议事呢。” 陆秋妍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沈玺就在里面。 李长珩也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王德全福了一福。 “公公,妾身有干系江山社稷的铁证,要面呈陛下。” 王德全的脸都白了。 “夫人,这可使不得,您有什么事,等国公爷出来了再说也是一样。” “等不了。” 陆秋妍直起身子。 “若有耽误,这罪责,你我谁都担不起。” 王德全被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陆秋妍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头直打鼓。 这位国公夫人,从前见着都是温温顺顺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后面的小马车里,两个婆子把抖成一团的素心拖了出来。 素心一见到这阵仗,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陆秋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素心把到嘴边的哭嚎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公公。” 陆秋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是人证,我袖子里是物证。” “安王意图谋逆,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您若再拦着,便是与逆贼同党。” 这顶帽子扣下来,王德全的腿都软了。 他伺候皇上几十年,最懂的就是明哲保身。 可今日这事,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他正左右为难,那扇紧闭的殿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安王李长珩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他一出门,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陆秋妍。 还有她身后那个面如死灰的素心。 李长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眼底的悲愤和委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毒蛇盯上似的阴冷。 陆秋妍没有看他。 她知道,沈玺也一定从殿内看见她了。 她不能让他分心,更不能让他出来。 她撩起裙摆,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直直地跪在了御书房前的白玉石阶上。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用油布包着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划破了这凝滞的空气。 “臣妇陆氏,有安王谋逆铁证,叩请天听!” 第89章 传太医 那一声“叩请天听”,清亮又决绝,在这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回响。 风停了。 禁军手里的长戟没有动,可那明晃晃的刃尖,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王德全揣在袖子里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李长珩站在殿门前,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木雕,脸上那点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秋妍,又看了一眼被婆子架着的素心,那眼神像是要将她们二人活活吞下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不高,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心跳。 “让她进来。” 王德全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是,小跑着下台阶,对着陆秋妍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都变了调。 “夫人,皇上传您觐见。” 陆秋妍没有立刻起身。 她依旧举着那本账册,对着殿门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又磕了一个头。 这个头,磕得极慢,也极重。 而后,她才在连翘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跪得久了,一阵钻心的麻意从腿上传来,她晃了一下,却还是站稳了。 她没有看李长珩一眼,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过,踏入了御书房的门槛。 素心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拽地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软倒在地,抖如筛糠。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明黄的龙案后,当今天子面沉如水,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沈玺站在一旁,身姿笔挺,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他那双眼睛,从陆秋妍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李长珩跟着进来,一见到皇上,便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 “父皇明鉴!这是污蔑!是赤裸裸的污蔑!” 他指着陆秋-妍。“这个毒妇,因当年婚事不成,对我怀恨在心,如今便联合沈玺,伪造证据,意图构陷儿臣!” 他又指向地上的素心。“这个贱婢,是儿臣府里的下人,不知收了沈玺多少好处,竟敢背主求荣!” 皇上没有理会他的哭嚎。 他的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那目光如山,沉甸甸地压下来。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陆秋妍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臣妇陆氏,参见陛下。” 皇上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你说,你有安王谋逆的铁证?” “是。” “呈上来。” 王德全连忙上前,从陆秋-妍手中接过那本账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了龙案上。 皇上没有立刻翻看。 他看着陆秋妍。“国公夫人,你可知污蔑皇亲,是何罪名?” “臣妇知道。”陆秋妍的声音很稳。“满门抄斩之罪。” “既知道,你还敢跪在这里?” “因为臣妇所言,句句属实。”陆秋妍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本账册,是安王府三年来所有阴私往来的记录,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李长珩在下面磕头如捣蒜。“父皇,不要信她!这都是伪造的!是他们夫妻二人设下的圈套!” 皇上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伪造的?” 他拿起那本账册,随手翻了两页。“这上面的笔迹,朕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素心。“你叫什么名字?” 素心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陆秋妍开口了。“回陛下,她叫素心,原是安王府的丫鬟,这本账册,便是由她亲手誊抄。” 皇上“哦”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素心身上。“那你告诉朕,这账册上的东西,是真是假?” 素心被那道目光一扫,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看了一眼旁边面目狰狞的李长珩,又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陆秋妍,最后,她把心一横,磕了个头。 “回陛下,是真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安王爷让奴婢烧了原册,奴婢怕日后被灭口,才偷偷抄了这一份,藏在身上保命!” 李长珩气得目眦欲裂。“贱人!你敢胡说!” “儿臣冤枉!”他转向皇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父皇,沈玺在城外截了儿臣的车队,搜出些兵器,便以此为由,强逼这个贱婢作伪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沈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此时,他才上前一步,对着皇上拱手。 “陛下,臣在城外查获的兵甲,数目与这账册上所记,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况且,安王府采买兵甲,并非一日之功,此事若要查,京中铁匠铺、货运行,一查便知。” 李长珩的哭声顿住了。 皇上翻着账册的手也停了。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那段被墨点涂抹过的字迹。 “贺……寿。”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皇上抬起眼,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在李长珩身上。 “长珩。” 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告诉朕,你要用三百铁甲,两百长弓,给谁贺寿?” 李长珩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像一张白纸。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字,像一道催命的符咒,将他所有的辩解和哭嚎都堵了回去。 他知道,他完了。 他不是输给了沈玺,也不是输给了陆秋妍。 他是输给了自己的贪心和愚蠢。 皇上将那本账册重重地合上,扔在龙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来人。” 殿外的禁军立刻涌了进来。 “将安王李长珩,褫夺王爵,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将这个丫头,带下去,好生看管。” “安王府一干人等,全部收押,严加审问!” 一道道旨意,从天子口中说出,冰冷而不容置喙。 李长珩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瘫了,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喊着“父皇饶命”“儿臣冤枉”。 可再也没有人理会他了。 素心也被带了下去,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陆秋妍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殿内,很快只剩下皇上、沈玺和陆秋妍三人。 王德全带着宫人,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皇上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陆秋妍面前。 “你很好。” 他说。 “有勇有谋,不愧是沈家的媳妇。” 陆秋妍垂下头。“臣妇不敢当,臣妇今日所为,只是为了护住夫君,护住国公府。” “朕知道。”皇上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尚不明显的小腹上,神色缓和了些许。“你怀着身子,今日受惊了。” 他转向沈玺。“带她回去,好生歇着。” “是。”沈玺上前一步,扶住陆秋妍的手臂。 那手臂凉得像一块冰。 陆秋妍的身子晃了晃,方才在殿外强撑着的那口气,在此时终于散了。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往后倒去。 “秋妍!” 沈玺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他顾不得行礼,抱着她转身就往外冲。 “传太医!快传太医!” 第90章 国公爷的帐 陆秋妍醒过来的时候,入鼻的不是御书房里那股檀香,是药味。 苦得她直皱眉。 她躺在一张不算陌生的床上,头上是明黄的帐顶,绣着云纹。 这是宫里的偏殿。 连翘守在床边,见她睁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张了张,愣是没敢出声。 陆秋妍动了动手指,才发现左手被人攥着。 沈玺坐在床沿上,半个身子朝她侧着,衣袍上还沾着御书房外的尘土。 他没说话,只低着头看她,眼底的东西太多太杂,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陆秋妍喉咙干得厉害,想开口,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 “水。” 连翘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沈玺先一步端起床头的温水,一手托着她的后脑,把杯子凑到她唇边。 陆秋妍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孩子呢?”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沈玺的手顿了一下。 “太医看过了,无碍。” 他把她放回枕上,声音哑得不像话。 “就是受了惊,气血不稳,要卧床静养。” 陆秋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御书房里那一幕幕又翻涌上来。 跪在石阶上的冰冷,账册举过头顶时手臂的酸麻,李长珩看她那一眼里的毒意。 还有皇上翻到最后一页时,那两个字。 贺寿。 她打了个寒噤。 沈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冷?” “不冷。” 陆秋妍睁开眼看他。 这人的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从昨夜到现在,他怕是一口饭都没吃过。 “你也没睡。” 沈玺没接这话。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背对着她走到窗边。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连翘端着水站在一边,觉得这气氛不太对,又不敢走,只好把自己缩成一团。 “你胆子太大了。” 沈玺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听不出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陆秋妍没吭声。 “我让墨砚给你传信,让你在府里等着。” 他转过身。 “你倒好,自己跑来了,还带着素心,还跪在御书房外头。” “你怀着身子。”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陆秋妍靠在枕上,看着他。 “我若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玺的喉结动了一下。 “李长珩在御前哭了半个时辰,把自己说得比窦娥还冤。” 陆秋妍的嗓音还带着沙哑。 “你手里只有那几车兵器,他嘴里有一百种说辞。” “没有那本账册,皇上最多把兵器扣下,此事不了了之,你信不信?” 沈玺不说话了。 他当然信。 他在御书房里站了半个时辰,看着李长珩那张哭得鼻涕横流的脸,看着皇上不置可否的神情,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皇上不想动安王。 废黜一个亲王,牵扯太大,动静太大。 能糊弄过去,皇上巴不得糊弄过去。 可陆秋妍把那本账册往御前一递,“贺寿”两个字往皇上眼前一摆。 这就不是能糊弄的事了。 这是冲着龙椅来的。 再慈爱的父亲,也不会容忍儿子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赢了。” 沈玺走回床边坐下。 “可你不该拿自己去赌。” 陆秋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玺,你上战场提刀砍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娘会担心?” 沈玺被噎住了。 陆秋妍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我没拿自己去赌,我算过的。” “皇上再怎么多疑,也不会对一个怀着身孕的命妇下手。” “我跪在那里,便是把自己和孩子摆在明面上。” “他若不听我说完就把我轰走,往后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 沈玺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手指细白,可指尖还是凉的。 他没有再说那些“你不该来”的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后怕归后怕。 她跪在石阶上的那一幕,他在殿内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恨不得冲出去把她拎起来带走,可他不能动。 他一动,就是对君不敬,就是心虚,就是坐实了李长珩口中“夫妻联手构陷”的说辞。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跪,看着她举着册子,听着她说出那句“叩请天听”。 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口上。 “以后不许了。” 他把她的手握回掌心里,掌心滚烫,有点发颤。 “下次这种事,我来。” 陆秋妍没争辩,只嗯了一声。 她也累了。 从看见那本账册开始,她的脑子就没停过。 一环扣一环,容不得半点差池。 如今事情落了地,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忽然就松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困了就睡。”沈玺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太医说你气血亏了,开了方子,一会儿药煎好了我叫你。” 陆秋妍点点头,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连翘在外头小声问:“国公爷,您也歇歇吧,您从昨晚到现在。” “你去把药盯着,别煎过了头。” 连翘不敢再劝,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秋妍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那个人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走。 她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 李长珩倒了。 可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收场。 安王府里那些牵连的人,朝中那些被账册记着名字的官员,还有。 皇上的态度。 今日皇上夸她“有勇有谋”,可帝王的夸,从来都不只是夸。 她替沈玺解了围,也替皇上扫了麻烦。 可沈玺在城外截兵器、她在殿前递账册。 夫妻二人在天子眼皮底下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皇上会想,安王的事她能查得这么快,那旁人的事呢? 国公府的手,到底能伸多长? 陆秋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不了了,先睡。 等太医的药灌下去再说。 她刚合上眼,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周嬷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慌张。 “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皇上身边的王公公亲自来的,说是有口谕。” 第91章 皇上敲打 陆秋妍的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清醒了。 周嬷嬷那句“王公公亲自来的”,把她刚沉下去的困意劈得干干净净。 沈玺的手从她被角上收回,起身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我去接旨,你躺着别动。” 他没回头,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她,又像是怕她跟着起来。 陆秋妍没逞强。 她这会儿浑身都软着,硬撑也撑不出个样子来。 但脑子是醒的。 皇上前脚夸她“有勇有谋”,后脚就遣王德全来传口谕。 这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说好听的,叫重视。 说不好听的。 她翻身坐了起来,连翘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 “小姐,您别起来,太医说了。” “把门开一条缝。” 连翘张了张口,到底没敢违拗,走过去把门推开了一线。 偏殿的廊下点着灯笼,光线昏黄。 沈玺站在廊前,身姿挺拔,看不出疲态。 王德全笑眯眯地站在他对面,手里拂尘搭在臂弯里,一副寻常模样。 可王德全这个人,越是笑眯眯的时候,越不好对付。 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比谁都会看风向。 “国公爷,皇上口谕。” 王德全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门缝这边。 “安王一案,事涉谋逆,需彻查到底。着国公爷即刻起交出安王府相关人证物证,一应线索移交大理寺与刑部联合查办。” “国公府上下即日起不必再过问此案。” 陆秋妍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道口谕,乍一听是体恤,你沈家辛苦了,后面的事交给朝廷来办。 可话里头那根刺,扎得明明白白。 交出人证物证,不许再过问。 换句话说,皇上不想让国公府在这件事上再沾手。 你的功劳朕认了,可安王的案子牵出多少人、查到什么地步、最后怎么定罪,跟你沈家没关系了。 这就是敲打。 廊下,沈玺躬身行礼。 “臣领旨。” 三个字,干脆利落。 王德全收起那副官腔,往前凑了半步,声音矮下去。 “国公爷,咱家多嘴说一句。” “公公请讲。” “皇上方才在御书房里坐了好一阵。” 王德全的眼皮垂着,嘴角还挂着笑。 “翻来覆去看那本账册,看了足有半柱香。最后合上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沈玺没有追问。 王德全自顾自地说了。 “皇上说,\“国公府的媳妇,比朕的儿子有出息。\“” 沈玺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句话,是夸陆秋妍厉害。 也是在说——你们夫妻二人,手段太利索了。 利索到让天子心里不舒服。 王德全把话扔出来,没再多说,笑着打了个千儿。 “天色不早了,国公爷早些带夫人回去歇着,皇上说了,夫人有孕在身,明日不必进宫谢恩,折子递上来便好。” 话说完,人便走了。 沈玺站在廊下,盯着王德全的背影,好一会儿没有动。 连翘在门缝后面看得心惊肉跳,转头一瞧,陆秋妍靠在床头,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小姐。” “我听见了。” 陆秋妍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攥着被沿。 她今日做的事,每一步都没有错。 可赢得太漂亮,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错。 沈玺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替她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好。 两个人对坐了一阵,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陆秋妍打破了这片安静。 “皇上忌惮我了。” 沈玺没否认。 “不是忌惮你。” 他拿起床头放凉的药碗,用调羹搅了搅。 “是忌惮我。” “你一个内宅妇人,今日能拿出那样的账册,调动安王府里的暗桩,还能在御前把李长珩钉死。” “皇上想的不是你有多厉害,是国公府的手伸得有多远。” 他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喝了。” 陆秋妍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那怎么办?” “缩回来。” 沈玺盯着她喝完,把空碗搁回去。 “安王的案子交给大理寺,咱们不掺和。素心这个人,也不要再见了。” “安王府里那三个暗桩呢?” 沈玺没回答。 陆秋妍明白了。 那三个人,多半是留不住了。 今日立了功,明日就得断了线。 否则被刑部顺藤摸瓜查出来,国公府在安王府潜伏了多年的暗桩,这事往大了说,比安王私藏兵器还要让皇上不安。 “我今日是不是太急了。” 她放下碗,声音里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倦。 沈玺看着她。 “不急。” 他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做得很好。” “只是往后,该我挡的事,你让我挡。” 陆秋妍抬眼看他。 这人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看着她,眼底的东西却很烫。 她忽然鼻子发酸。 倒不是委屈,是一整天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她别开脸。 “你还没吃饭。” “不饿。” “骗谁呢。” 陆秋妍用被子擦了擦眼角,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连翘,去弄点吃的来,粥也行。” 连翘巴不得有个由头出去,应了一声就跑了。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沈玺把她往枕头上按回去,手掌覆在她小腹上,隔着被子,掌心的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睡吧。” “嗯。” 陆秋妍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翻了几个来回,渐渐沉了下去。 临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沈玺。” “嗯?” “安王的事了了,可那本账册上还有十几个名字。” 沈玺的手停在她小腹上。 “皇上今日把案子收走,就是不想让你碰那些人。” “但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陆秋妍捉住他的手指,声音含含糊糊。 “安王倒了,他们就成了没根的浮萍,狗急跳墙的事。” 她没说完,人已经睡过去了。 沈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的话没说完,但他听懂了。 安王只是那棵最显眼的树。 树倒了,底下盘着的那些根,还在地里。有些根扎得深,一时半刻拔不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陆秋妍睡着的脸,眉头还拧着,睡梦里都不安生。 门外传来连翘端粥回来的脚步声。 沈玺站起身,走到门口,接过那碗粥。 “你守着夫人,天亮之前谁来都别开门。” 连翘愣住。 “国公爷,您要去哪儿?” 第92章 账册 沈玺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人吃了亏还能想着做衣裳。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陆秋妍靠回枕头上。 “安王倒了,咱们的差事办完了,皇上让你歇着,就歇着。” “正好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沈玺看了看她。 “这是宫里的偏殿。” “宫里的偏殿怎么了,又不是龙床。” 沈玺没再拧巴,脱了靴子上了床。 他刚躺下,陆秋妍就把脑袋搁到了他肩窝里。 这人的肩膀硬邦邦的,不怎么舒服,可陆秋妍就是不想挪。 “沈玺。” “嗯。” “那些账册上的人,你跟皇上说清楚了?” “说了。” “皇上听进去了么?” 沈玺沉默了一息。 “他听进去了多少,我不知道。” “可有些话,说了比不说强。” 陆秋妍没再追问。 她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闷闷的心跳声,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原处。 半晌,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沈玺,半个月不上朝,你能憋得住?” 那边没回答。 低头一看,这人已经睡着了。 陆秋妍盯着他那张睡颜看了一会儿。 眼下的青黑浓得吓人,上下颌咬合的线条绷着,睡着了都像在打仗。 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门外,连翘和周嬷嬷对视了一眼。 周嬷嬷压着嗓子说:“让底下人备车,等爷和夫人醒了,就回府。” 连翘点头,又回头瞄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没有声音传出来。 可她总觉得那扇门后头的两个人,哪怕是睡着了,心里的弦也没松到底。 安王的案子收了尾,可京城这盘棋,才刚刚翻了个面。 日影偏西的时候,陆秋妍才彻底醒透。 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只余下一点淡淡的沉水香气。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明黄色的床帐。 沈玺正站在窗边的案几前,手里翻着一卷不知从哪拿来的旧书。 听见帐子响动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醒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大步走到床前。 陆秋妍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发干。 “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沈玺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陆秋妍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觉得精神好了不少。 “连翘她们呢?” “在外面候着,我让她们去备车了。” 沈玺拿过一旁搭着的披风,抖开披在她肩上。 “太医来请过脉,说胎象稳固了些,回去慢慢将养着就行。” 陆秋妍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抬眼看着他。 他的胡茬已经刮干净了,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 那股子从昨夜带到今晨的肃杀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现在看着倒真像个准备闭门谢客的闲散勋贵。 “你这副样子,若是让外头那些人瞧见,怕是又要生出许多猜测。” 陆秋妍轻笑了一声。 沈玺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很轻。 “随他们猜去。” “皇上既然让我休沐,我自然得有个休沐的样子。” 外头传来周嬷嬷压低的声音。 “国公爷,夫人,车马已经停在神武门外了。” 沈玺应了一声,弯腰直接将陆秋妍打横抱了起来。 陆秋妍惊呼一声,赶紧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这里是宫里,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沈玺稳稳地抱着她往外走,连步子都没顿一下。 “太医说了你要静养,少下地走动。” “宫里的人最会看主子的眼色。” “皇上刚赏了你东西,这会儿谁敢多嘴说一句不是。” 陆秋妍拗不过他,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由着他抱出了偏殿。 一路行来,果然如沈玺所言。 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神武门外,沈玺才将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宽敞的马车里。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放着暖炉,烘得车厢里暖洋洋的。 陆秋妍刚坐稳,沈玺便跟着跨了进来。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国公爷留步!” 这声音有些耳熟,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惶恐。 沈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掀帘子,只隔着车厢冷冷地问了一句。 “何人喧哗?” 外头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明显的喘息。 “下官户部侍郎赵明诚,求见国公爷一面。” 陆秋妍的心里动了一下。 赵明诚,这个名字在那本账册上可是排在前十的。 安王倒台,他这个管着钱粮的户部侍郎绝对跑不掉。 “赵大人不在衙门里当差,跑来神武门做什么?” 沈玺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赵明诚在车外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下官冤枉啊。” “大理寺的人刚才去了户部,说下官涉嫌贪墨军饷,要拿下官去问话。” “国公爷明鉴,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求国公爷在皇上面前替下官说句公道话。” 陆秋妍听得直皱眉。 这种时候跑来找沈玺求情,这不是把沈玺往火坑里推吗。 皇上刚下了旨让沈玺避嫌,赵明诚这举动简直是居心叵测。 沈玺冷笑了一声。 “赵大人求错人了。” “本公今日起闭门休沐,朝堂之事一概不过问。” “你若真有冤屈,大可去向大理寺卿分说,向皇上陈情。” “拦着本公的马车,是想抗旨不成?” 外头的赵明诚似是被噎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随即传来大理寺差役赶到的声音,连拉带拽地将人拖走了。 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秋妍靠在软垫上,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沈玺。 “这个赵明诚,是真蠢还是受人指使?” 沈玺睁开眼,目光清明。 “一半一半。” “他自己贪生怕死是真的,有人想借他的手试探我也是真的。”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放手不管了。” 沈玺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账册交上去了,大理寺按图索骥,那些人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摸不清皇上的底线,也摸不清我的底牌。” 第93章 忌惮 陆秋妍沉思了片刻。 “那个寿字,你觉得会是谁?” 沈玺敲击膝盖的动作停住了。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能在安王的账册上留下这种痕迹,还能让皇上忌惮到立刻收网的人。” 沈玺压低了声音。 “除了东宫那位,还能有谁。” 陆秋妍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子。 安王私藏兵甲,竟然是为了给太子贺寿。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账册上就是这么写的,白纸黑字。 “这是栽赃。” 陆秋妍脱口而出。 “安王想把太子拉下水,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皇上心里也清楚,所以他才急着把案子压下来,交给大理寺去查。” 沈玺点了点头。 “皇上不想在这个时候动摇国本。” “但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 “太子这段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陆秋妍叹了口气,觉得这京城里的水真是深得不见底。 “咱们这半个月,真就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沈玺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好好养胎,把府里的事情理顺。” “外面的风浪再大,只要咱们关紧门户,就打不到咱们身上。”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回了定国公府。 府门前早已候着一众管事和婆子。 见马车停下,众人纷纷迎了上来。 周嬷嬷先一步下车,打起了车帘。 沈玺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将陆秋妍扶了下来。 府里的人见国公爷和夫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神色都松快了不少。 但陆秋妍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几个管事的眼神里透着些许探究和不安。 显然,国公爷被皇上下旨休沐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府里。 在这捧高踩低的京城,休沐往往就意味着失宠。 陆秋妍站定身子,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直视的威严。 “都杵在门口做什么,府里没有差事要办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为首的大管家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 “回夫人的话,各院的差事都安排妥当了。” “只是听闻国公爷和夫人回府,老奴们特来迎接。” 陆秋妍冷冷地看着他。 “国公爷这阵子在府里休养,不见外客。” “各房各院的规矩都给我紧起来。” “若是让我查出谁在背后乱嚼舌根,生事造谣,直接发卖了出去。” “定国公府的门楣,还轮不到下人来操心。”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管事和婆子们吓得纷纷低头应是,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沈玺站在一旁,看着她三言两语便震慑住了下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里走。 “夫人好大的威风。” 陆秋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不把规矩立起来,这府里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你既然要装闲散,这恶人自然只能由我来做。” 两人一路走回正院。 院子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屋里燃着安神的熏香。 陆秋妍刚在软榻上坐下,连翘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燕窝羹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宫里刚赏下来的燕窝,奴婢让厨房炖了。” 陆秋妍接过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 “这燕窝倒是送得及时。” 她刚吃了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墨砚快步走进院子,停在门外。 “爷,夫人。” 沈玺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 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凝重。 “东宫来人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陆秋妍手里的汤匙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头,和沈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在马车上还说到太子,这会儿东宫的人就上门了。 来得可真够快的。 “来的是谁?” 沈玺放下茶盏,神色不变。 “是太子身边的詹事,带着一份贺礼。” 墨砚如实禀报。 “说是听闻夫人有喜,太子殿下特意命人送来百年老参,给夫人补身子。” 送礼。 在国公爷被皇上下旨休沐的第一天,太子大张旗鼓地派人来送礼。 这绝不是什么好心。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也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烤。 皇上刚怀疑安王和太子有勾结,太子转头就来拉拢沈家。 若是沈家收了这礼,皇上会怎么想。 陆秋妍把手里的燕窝碗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冷笑。 “这百年老参,怕是烫手得很。” 沈玺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烫手也得接。” “人家打着贺喜的名头,咱们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他看着门外的墨砚。 “把人请到前厅,好生招待。” “我这就过去。” 墨砚领命退下。 陆秋妍看着沈玺挺拔的背影,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沈玺。” 她叫住他。 沈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太子这个时候派人来,怕是不止送礼这么简单。” “安王账册上的那个字,太子肯定也知道了。” “他这是急着找盟友,还是急着找替罪羊?” 沈玺的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找错人了。” “你在屋里歇着,不管前头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来。” 他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往前厅走去。 陆秋妍坐在软榻上,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处。 前厅的方向,隐约传来寒暄的声音。 她知道,这场看不见硝烟的仗,才刚刚开始。 连翘在一旁看着她凝重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 陆秋妍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连翘,研墨。” 她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 太子既然敢登门,必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得给沈玺留一条后路。 笔尖蘸饱了墨汁,悬在宣纸上方。 陆秋妍的脑海里,飞速闪过那本账册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 突然,她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墨汁重重地砸在纸上,晕染开来。 她想起来了。 账册最后一页,那个涂掉的寿字旁边,还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墨点。 那不是不小心滴上去的。 那是一个暗号。 素心留下的暗号。 陆秋妍的眼眸骤然一紧。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前厅的方向。 东宫来的人,带的根本不是什么贺礼。 那是催命符。 “连翘,去前厅。” 陆秋妍扔下笔,提起裙摆就往外走。 “告诉国公爷,那个人不能见。” 她刚跨出房门,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响。 第94章 行事乖张 沈玺看着她放松下来的神色,眼底浮起笑意。 “我原以为你会怪我行事乖张。” “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讲什么规矩。” 陆秋妍靠着引枕,神色有些倦怠。 “那个人算漏了一点。” “什么?” “他算漏了皇上对你的忌惮,也算漏了你顺水推舟的本事。” 沈玺若是没有被下旨休沐,这会儿还在朝堂上周旋。 刺客未必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上门。 正是因为定国公府闭门谢客,对方才急不可耐地出手。 这一出手,反而露了破绽。 沈玺把那张宣纸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这半个月,咱们就安心看戏。” “大理寺卿是个聪明人,看到那几具尸首,就知道该怎么查。” “太子那边,只怕要急疯了。” 东宫。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摔在金砖上,碎得四分五裂。 太子站在书案后,胸口剧烈起伏。 詹事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殿下息怒。” “孤怎么息怒!” 太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 香灰撒了一地,呛人的味道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孤什么时候派人给定国公府送过礼!” “还拿百年老参去送!” “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东宫派人去刺杀沈玺!” “大理寺把尸首摆在衙门口,这是在打孤的脸!” 詹事磕头如捣蒜。 “殿下明鉴,微臣确实没有安排过此事。” “那几个人拿着东宫的腰牌,微臣查过了,是上个月遗失的。” 太子冷笑。 “遗失?” “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遗失。” “父皇刚收了沈玺的权,就在怀疑孤与安王有勾结。” “这一下,孤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揪着头发。 “查。” “去给孤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查不出来,你也不用活着来见孤了。” 詹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一人。 他看着满地狼藉,打了个寒颤。 安王倒了,他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没想到,真正的刀子,才刚刚亮出来。 定国公府的后院里,一派宁静。 连翘端着新熬好的安胎药进来。 周嬷嬷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 陆秋妍就着沈玺的手,把那碗苦药汁子喝了个干净。 连翘赶紧递上桂花糕。 陆秋妍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 “这桂花开得真早。” 沈玺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府里的桂花树是老品种,每年都开得早。” “明日我让人在廊下搭个棚子,你坐在屋里就能赏花。” 陆秋妍看着他。 “你不去前院盯着了?” “府门已经锁了。” 沈玺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 “我说了要休沐,自然要休得彻底。” “外头天塌下来,有大理寺和刑部顶着。” “我只管陪夫人赏花。” 陆秋妍被他的话逗笑了。 “你这人,真是把偷懒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沈玺没有反驳。 他看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京城的风,才刚刚刮起来。 暗处的那个人,既然走出了第一步,就一定会走第二步。 他不急。 猎人捕猎,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等那个人自己露出狐狸尾巴,他手里的刀,才会真正出鞘。 陆秋妍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困意又涌了上来。 太医开的安胎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 她靠在软榻上,眼皮发沉。 沈玺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连翘和周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玺坐在榻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鬓发。 皇上的敲打,太子的试探,暗处的杀机。 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谁敢动他们分毫,他必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是掀翻这大周的天下。 夜幕降临。 大理寺的停尸房里,几盏油灯昏暗。 大理寺卿站在那几具尸首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仵作正在验尸。 “大人,都是死士,服毒自尽。” “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只有这块腰牌。” 仵作将一块沾着血污的铜牌递过去。 大理寺卿没有接。 那块腰牌上,赫然刻着东宫的印记。 他只觉得这块腰牌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定国公把尸首扔在衙门口,这是把一个天大的麻烦扔给了他。 查,得罪太子。 不查,没法跟皇上交代。 大理寺卿叹了口气,挥手让仵作退下。 他转身走出停尸房,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 这案子,没法审了。 只能如实上报,让皇上自己去定夺。 皇权之争,从来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他这个大理寺卿,只能在这夹缝里,求一条活路。 定国公府的围墙外,一个黑影隐入夜色中。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定国公遇刺,闭门不出。 第一步棋,成了。 这京城的水,终于被搅浑了。 那黑影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的后院里,有人正端着茶盏,细细品茶。 听完黑影的禀报,那人放下茶盏。 “定国公把尸首扔去了大理寺?” “是。”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分外诡异。 “沈玺是个聪明人。”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以为置身事外就能脱身,却不知,这局棋,他不想下也得下。”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话下去。” “准备走第二步。” “我要让这京城,彻底乱起来。” 黑影领命退下。 夜风吹过,茶馆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大周的天,要变了。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定国公府,依旧大门紧闭,悄无声息。 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凶兽,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 陆秋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沈玺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管他外面风雨飘摇,只要这扇门关着,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闭上眼,将那些算计和杀戮都隔绝在门外。 明日,还要给她搭赏花的棚子。 这才是正经事。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 且让他们先蹦跶几天。 等秋风起的时候,再一并收拾了。 这定国公府的门槛,可不是谁都能跨得进来的。 跨进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 第95章 烫手案 翌日清晨,陆秋妍是被桂花的香气熏醒的。 窗子开了一条缝,秋风裹着甜丝丝的花香往屋里灌。 沈玺果然说到做到。 廊下搭了一座简易的花棚,府里的花匠连夜把院墙边那棵老桂树的枝条引了过来,用竹架子撑着,把半边回廊遮得密密匝匝。 陆秋妍披衣走到廊下,金黄色的桂花簌簌落了一肩。 连翘端着铜盆跟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愁容总算散了些。 “夫人,国公爷天没亮就起了,在前院练刀呢。” “练刀?” 陆秋妍拧了帕子擦脸,把肩头的花瓣拂进袖口。 “他不是说要休沐,做个闲散人么。” “闭门不出和躺着不动,那可不是一回事。” 沈玺的声音从廊角传过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窄袖短褐,袖口还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发随意束了,没戴冠。 额角有一层薄汗。 手里拎着一柄朴刀,刀刃上连水渍都没有。 练的是空刀。 陆秋妍歪头看他这副打扮,忍不住笑出来。 “你这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城南菜市口那卖猪肉的屠夫。” 沈玺把刀随手靠在柱子上,走过来。 “屠夫也好,至少清静。” 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连翘识趣地退到一边,去催厨房的早膳。 桂花棚子底下,两人一坐一站,倒真有几分寻常夫妻过日子的味道。 陆秋妍拿起小案上的梳子,拆了自己的发髻重新绾。 “昨晚的事,外头什么动静?” 沈玺单手撑着下巴,看她梳头。 “墨砚一早递了消息进来。大理寺卿连夜写了折子送进宫,皇上压着没发。” “没发?” “嗯,留中不发。” 陆秋妍的手停了一停。 留中不发,说明皇上还在犹豫。 犹豫的不是怎么查,而是查出来之后怎么办。 若真是太子干的,废储动社稷。 若不是太子干的,那就是有人要掀翻这天。 哪一种结果,都不是皇上想看到的。 “大理寺卿是个老狐狸,他不会傻到自己往前冲。” 陆秋妍绾好最后一缕头发,插上一根素银簪子。 “他等皇上的态度,皇上等大理寺的调查。两边互相推,这案子就悬着了。” 沈玺笑了一声。 “所以我才把尸首扔过去。” “不是给大理寺添堵么?” “添堵是其次。” 沈玺的笑意收了收。 “是给暗处那个人添堵。” “他布局的核心,是让所有人以为太子和我撕破了脸。太子急着自证清白,我急着报仇出气,两家斗起来,他坐收渔利。” “我把尸首扔出去,不追不查,不喊冤不告状,就这么晾着。” “他的局就推不动了。” 陆秋妍想了想,大约明白了。 沈玺这一手,是以静制动。 你要我闹,我偏不闹。 你要我和太子对着干,我偏把球踢给大理寺,让朝廷自己去头疼。 “那太子呢?他会不会真来找你?” “他不敢。” 沈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昨天的事一出,太子现在是百口莫辩。他若再来接触定国公府,皇上那边怎么想?” “他只能缩在东宫里,等着看大理寺的结果。” 早膳端上来了。 小米粥,酱菜,蒸的南瓜糕,还有一碟子鸡丝面。 都是太医嘱咐过的、孕妇能吃的东西。 陆秋妍喝了半碗粥,觉得胃口不大好。 倒是那碟鸡丝面闻着香。 她夹了一筷子面条,还没送到嘴边,沈玺就把南瓜糕推到她面前。 “先吃这个,面条凉得快。” 陆秋妍瞪了他一眼,把面条塞进嘴里。 沈玺没再说话,把南瓜糕又推了推。 夫妻俩就这么在桂花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 这份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巳时刚过,墨砚又来了。 这回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爷,宫里来了圣旨。” 沈玺放下手里正在看的兵书。 “什么圣旨?” “内廷总管李公公亲自来宣的,指名要见夫人。” 陆秋妍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见她? 不是见沈玺,是见她? 沈玺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请李公公到前厅,我先过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她。 “你换身衣裳,别急,慢慢来。” 陆秋妍点了点头。 等他出去了,她才叫连翘进来。 “去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拿来。” 连翘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换了衣裳。 陆秋妍对着铜镜照了照,素净的打扮,不张扬也不寒酸。 是个安分守己养胎的模样。 她走到前厅的时候,李公公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是真坐着的,没有站着摆架子。 这就有意思了。 李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他肯坐下喝茶,说明这趟差事不是来为难人的。 沈玺站在主位旁边,并没有入座。 看见她进来,李公公赶忙搁下茶盏,起身笑着拱手。 “老奴给夫人道喜了。” “公公客气,妾身当不起。” 陆秋妍回了半礼,在沈玺身旁站定。 李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皇后娘娘听说夫人有喜,特赐燕窝十盒、血珊瑚手串一对、东珠一匣。” “另有口谕,令夫人安心养胎,待身子大好了,入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的赏赐。 不是皇上的。 陆秋妍跪下接旨谢恩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 皇上留中不发大理寺的折子,皇后却紧跟着赏赐定国公府。 这不是巧合。 这是帝后在唱双簧。 皇上不表态,但皇后的赏赐就是态度。 告诉全京城的人,定国公府的体面还在,谁都别想趁火打劫。 李公公宣完了旨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沈玺亲自送到了府门口。 回来的时候,陆秋妍正拿着那对血珊瑚手串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宫里内库的存货。” 她把手串放回匣子里。 “皇后出手大方得很。”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 “皇后不是为了大方。” “这批赏赐走的是明路,半个京城都看见了内廷总管的仪仗。” “她是在替皇上收拾局面。” 陆秋妍托着下巴想了想。 “昨天刺客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今天皇后就来安抚。一打一拉,皇上这是在告诉外头的人,定国公府出了事,朝廷管。” 第96章 何婆子的命 “一个冀州刺史府的长史,七品小官,能跟京城的詹事府左詹事搭上线,还能往东厂里伸手。” 他没有回头。 “这个人不简单。或者说,这个人背后站着的那个人,不简单。” 院子里的风把桂花香送进来,陆秋妍却觉得那甜味里掺了点苦。 她正要开口,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连翘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煞白。 “夫人,国公爷,周嬷嬷让奴婢来回话。” 她喘了两口气。 “何婆子今天去的那间布庄,刚刚走水了。” “烧了个干干净净,连隔壁的铺面都烧塌了半边。” 沈玺转过身来。 “布庄里的人呢?” 连翘咽了下口水。 “一个活口都没有。”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翘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沈玺先开口。 “何婆子呢?” “何婆子没在布庄里,她出来得早,走水的时候已经回府了。” 连翘这句话说完,陆秋妍才觉得胸口那股子堵着的气顺了些。 何婆子要是也烧死在里头,她们手里这条线就真断了。 “起火的时辰呢?” “周嬷嬷说,大约是酉时三刻。布庄打烊没多久,火就烧起来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时,整个铺面已经塌了。” 酉时三刻。 何婆子是申时末回的府,前后差了不到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何婆子刚走,那边就动手烧了。 这不是失火,是灭口。 而且灭的不是何婆子,是布庄里那些接信传话的人。 陆秋妍靠在榻上,盯着桌上那盏灯出了一会儿神。 “连翘,去看看何婆子现在在做什么。” 连翘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玺没有坐下来,就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对方收线收得很干净。” 陆秋妍嗯了一声。 “布庄烧了,高昶抓了,这条传信的路等于废了。何婆子现在是一枚死子,留着也没用了。” “不。”陆秋妍摇头。“何婆子不知道自己是死子。” 沈玺回过头来。 “布庄走水的消息还没传进府里。何婆子今天去送了信,回来的时候一切如常,她不知道自己后脚那些人就被烧成了灰。” 陆秋妍把脚从脚踏上收回来,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不知道,就还会按老规矩行事。下一个传信的日子到了,她还是会出府。到了地方发现布庄没了,她会慌。” “人一慌,就会露出另一条路来。” 沈玺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点了下头。 “行,继续盯着。但多派两个人,何婆子接下来几天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跟谁多说了一句话,都给我记下来。” 陆秋妍应下了。 过了一阵,连翘回来禀报,说何婆子在下人房里纳鞋底,跟旁边的婆子闲聊明天买什么菜,看不出异样。 这就对了。 何婆子还不知道天塌了,所以她还稳得住。 等她知道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 当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高昶下狱的消息彻底在京城炸开了锅。 不是官面上的消息,是坊间传的。 说高昶被拿的时候穿着中衣,连鞋都没来得及套,就被锦衣卫用铁链锁了,从自家后院翻墙拖走的。 还有人添油加醋,说锦衣卫从高昶书房里搜出了和敌国通信的密函,通敌叛国,罪同谋反。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道是谁先放出来的风。 但陆秋妍一听就明白,这是锦衣卫故意放的。 先把“通敌”的帽子扣上去,后头不管查出什么来,舆论上就占住了先手。 连翘在外头跑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 “夫人,外头可热闹了。中书省今天递了三道折子进宫,都是弹劾高昶的。连他十年前在翰林院当编修时收了人家两匹绸缎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墙倒众人推。 高昶才下狱一夜,就有人急着跟他划清界限。 “太子那边呢?” “太子今天告了病,东宫闭门谢客。” 告病。 和当初大理寺卿的做派一模一样。 不过大理寺卿是真怕事,太子告病,怕是在府里头盘算退路。 午后,周嬷嬷又来回话。 这回她脸上的神色很古怪,不是慌,倒像是拿不准该怎么说。 “夫人,何婆子今日没有出府。” “嗯,还没到她采买的日子。” “是。但她今天做了一件事,老奴觉得不太寻常。” “什么事?” “她把自己攒的一小匣子银裸子,托厨房的小丫头捎给了城南她儿子。” 陆秋妍拿帕子擦手的动作停了一停。 送银子。 何婆子突然把积蓄送出去。 “她跟那小丫头怎么说的?” “说是她儿子腿伤还没好利索,让拿银子去买药。还嘱咐了一句,让她儿子这阵子别出门,老老实实在家养着。” 别出门,老实养着。 这话听着是母亲心疼儿子,可搁在这个节骨眼上,味道就变了。 何婆子知道了。 布庄走水的消息,不知从什么渠道,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慌了。 不是那种手忙脚乱的慌,而是一个在刀口上活了多年的人,意识到退路被截断之后的那种冷静的慌。 送银子、安顿儿子,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或者说,是在安排后事。 “周嬷嬷。” “老奴在。” “何婆子送银子的那个小丫头,靠得住么?” “老奴的人。” 陆秋妍点了点头。 “好。银子让她送,别拦。但从今天起,何婆子身边的人都给我换一轮,厨房里、采买的路上、她住的下人房左右隔壁,全安排咱们的人。” 周嬷嬷领命出去了。 陆秋妍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孕期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太医说不能用药,只能忍着。 她闭着眼靠在引枕上,脑子里却没闲着。 何婆子这步棋要走得稳。 逼得太紧,她狗急跳墙,一头撞死了,线就断了。 放得太松,她背后的人另派人来接走她,活口一样保不住。 最好的法子,是让何婆子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有活路。 只要她还想活,她就会动。 一动,就有痕迹。 傍晚沈玺回来,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宋淮回信了。” 他把一封薄薄的信递过来,纸上只有几行字。 陆秋妍展开看了一遍。 裴知远的底细查出来了。 此人表面上是冀州刺史府的长史,实际上在冀州经营了一张极大的商号网络,盐、铁、布匹、药材,四条线都有他的人。 收入不走官账,全部进了一个叫“青衿堂”的私库。 青衿。 又是这个名字。 第97章 半个月 “宋淮说,锦衣卫已经派人去冀州了。但路远,最快也要半个月才有回音。” 半个月。 陆秋妍把信折起来,还给他。 “半个月够对方做很多事了。” “所以皇上还下了另一道密旨。” 沈玺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后腰的软枕往上垫了垫。 “冀州驻军换防,调了靖北营的一个千户所过去。领兵的人,是我以前的部下。” 陆秋妍歪头看他。 “皇上让你挑的人?” “不是。是皇上自己点的。”沈玺的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恰好就是我的旧部。” 恰好。 帝王手里哪有什么恰好。 这是皇上在释放一个信号,朕信你,所以用你的人。但也正因为用了你的人,往后出了事,你沈玺跑不掉。 信任和牵制,从来都是一枚铜钱的两面。 陆秋妍没有把这层意思说破。 她靠在沈玺肩上,忽然觉得桂花的甜味没那么腻了。 “何婆子那边,我今天又摸到了一点东西。” 她把何婆子送银子的事说了。 沈玺听完,沉吟了片刻。 “她要是想跑呢?” “跑不了。”陆秋妍把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拨开,给自己腾了个舒服的位置。 “她儿子断了腿,走不动。何婆子舍不下这个儿子,就走不脱。” 沈玺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把人心摸得透。” “管了二十年后宅的人,这点本事总是有的。” 远处更漏声响了两下。 陆秋妍打了个呵欠。 “今晚早些睡罢,明天。” 话没说完,院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墨砚。 他站在廊下,没有进来,只隔着帘子说了一句。 “爷,宫里来人了。传口谕,让您明日辰时进宫面圣。” 布庄的火烧了大半夜。 陆秋妍没再睡着。 沈玺也没有。 两人在内室里坐了许久,谁都没开口。 直到更漏敲过四下,沈玺才起身披了件外袍出去。 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想了,先歇。” 陆秋妍应了一声,合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把火。 天亮之后,消息一条接一条送进来。 先是衙门那边的。 南街布庄失火,五城兵马司去查了一圈,定了个“灶房走水”,草草结了案。 一间铺子,连东家带伙计全烧死在里头,灶房走水烧成这样,鬼都不信。 但五城兵马司信了。 不是真信,是不敢不信。 陆秋妍听完连翘的转述,没发火。 把手里那碗安胎药端起来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周嬷嬷呢?” “在外间候着。” “让她进来。” 周嬷嬷进来的时候,眼圈发青,大抵也是一宿没合眼。 “何婆子今日什么动静?” “反常得很。” 周嬷嬷压低了声。 “今日本轮到她出府采买,她告了病假,说肚子疼,没出去。” “没出去?” “一早就窝在下人房里。” “盯她的人说,她把门从里头栓上了,隔着门能听见她翻箱倒柜。” 翻箱倒柜。 在找东西,还是在毁东西。 “让人继续盯着,她若出那间屋子,一步都不许漏。” 周嬷嬷应了声。 陆秋妍又叫住她。 “何婆子的儿子呢?断了腿那个,现在何处?” “还在城南租屋里养着,有个老婆子伺候。” “老奴查过了,那老婆子也是赌坊安排的人。” 陆秋妍把这茬记在心里,挥手放人走了。 午后,沈玺从前院过来。 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步子不急,脸色却称不上好看。 “冀州那边有消息了。” 陆秋妍放下手中的线团,看着他。 “锦衣卫昨日连夜发了密令去冀州,拿裴知远。” “拿到了?” “没有。” 沈玺把纸条搁在桌上。 “裴知远三天前就离了冀州,刺史府的人说他告了病假,回乡养病。” “锦衣卫追到他老家,人去屋空。” 三天前。 布庄失火是昨夜,高昶被抓是前夜。 裴知远走的时候,高昶还没被抓。 这意味着裴知远不是因为高昶暴露才跑的。 他提前就得到了风声。 比锦衣卫还快。 “消息从哪儿漏出去的?” “不知道。” 沈玺坐下来,一只手撑在膝上。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个青衿在锦衣卫里头也有人。” 陆秋妍的心往下沉了沉。 东厂有钉子,曹德喜的命堵上了。 詹事府有钉子,高昶的供词拔出来了。 可锦衣卫若也有钉子,皇上手里还能剩什么干净的刀。 “皇上知道了?” “宋淮今日已递了密折。但皇上什么反应,他没敢说。” 不说,便是最要紧的反应。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是周嬷嬷。 她这回没等通报就进来了。 脸上的神色很少见,不是慌,是拿不准主意。 “夫人,何婆子求见。” 陆秋妍和沈玺同时看向她。 “她说什么?” 周嬷嬷斟酌了一下。 “她说有要紧的事,要当面禀告夫人。再晚一步,她怕自己活不过今晚。” 活不过今晚。 何婆子在府里埋了这么久的钉子,从来只管安安静静传消息,从来没有主动求见过主家。 如今布庄烧了,上线断了,她成了一颗没人接应的弃子。 弃子有两种死法。 被主家查出来处置,或被原来的主子灭口。 何婆子显然两种都怕。 “让她进来。” 陆秋妍的声音很平。 沈玺没有拦,往里间退了一步,在屏风后头站定。 何婆子被带进来的时候,陆秋妍打量了她一眼。 五十出头的妇人,满头花白,手上尽是老茧,与府中其他粗使婆子并无两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精明,算计,此刻还多了一样东西。 是怕。 发自骨头里的怕。 何婆子进门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打着颤。 “夫人,老奴该死,老奴有天大的事要禀告。” 陆秋妍没叫起。 “说。” 何婆子牙关咬了又松,松了又咬,终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一枚铜钱。 连翘接过来递到陆秋妍手里。 不是寻常铜钱。 正面铸的不是年号,而是两个篆字,“青衿”。 陆秋妍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什么。” 何婆子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这是老奴的联络信物。拿此钱去指定铺子,铺中之人见钱如见人,要递什么消息,凭这枚钱便可。” “铺子烧了。”陆秋妍的语气里不带半分感情。 何婆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夫人都知道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第98章 求饶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何婆子忽然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反倒比方才镇定了些。 “夫人,老奴今日来,不只是告饶。” “老奴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夫人。”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呈上。 “这是两个月前老奴收到的最后一道指令。” “上头的字迹老奴不认得,但老奴记性好。” “那上头的落款,不是\“青衿\“。” 陆秋妍让连翘将纸接过来,展开。 纸上字迹清瘦端正,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 印文两个字。 陆秋妍看清的瞬间,攥纸的指尖倏地发白。 屏风后面,沈玺无声地走了出来。 他站到陆秋妍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印文。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承恩”。 承恩侯府的承恩。 当朝皇后的娘家。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炸裂的声响。 何婆子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青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她不敢抬头。 陆秋妍将那张纸递到身后。 沈玺接过去,看了两息,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这东西你藏了多久。” 他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股叫人喘不上气的劲。 何婆子牙关磕在一处,半晌才挤出声来。 “两、两个月。老奴收到这道指令时,布庄那边的人说,办完这桩差事便不再联络。” “老奴本想烧了,又怕日后没个保命的凭仗,便一直贴身带着。” 留着保命。 这婆子倒精明,知道替人做暗桩迟早没有好下场,早早给自己攥了一张底牌。 “指令上写的什么差事。”陆秋妍问。 何婆子的额头又重重磕了下去。 “让老奴摸清夫人每日用药的时辰,还有院里丫头婆子轮值的空档。” 陆秋妍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摸她用药的时辰。 若不是沈玺遇刺那件事打乱了局面,下一步只怕就不止是摸了。 “传出去了?” “传了一回。”何婆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传了一回,后来布庄那边再没接过头。老奴猜着是上头换了路子,不走老奴这条线了。” 陆秋妍没有再问。 她看了屏风后的沈玺一眼,沈玺微微点头。 “起来吧。” 何婆子哆哆嗦嗦撑起身子,膝盖跪得太久,险些站不稳当。 “从今日起,你的命是定国公府的。” 陆秋妍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安胎药,慢慢喝了一口。 “回去该怎样还怎样。有人来接头,照旧接着。但传什么消息出去,须先过我这一关。” 何婆子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交了东西,不是被灭口便是被扭送官府,没想到是这个说法。 “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这颗钉子还有用。” 陆秋妍搁下药碗。 “与其拔了你让对面再换一颗我不认得的进来,不如把你攥在手心里。你替他们传了几年的话,往后便替我传。” 何婆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重新跪下去,这回磕头磕得实实在在。 “夫人放心,老奴这条贱命,往后只听夫人吩咐。” “你儿子那边,我也会安排人去照应。” 何婆子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扑簌簌地落。 儿子,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当初肯替人做暗桩,说到底就是为了那条断了腿的命。 “去吧。出了这道门,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何婆子被周嬷嬷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 沈玺从屏风后走出来,将那张纸重新展开搁在灯下。 “承恩。”他念了一遍。 陆秋妍靠回引枕上,双手交握在小腹前。 “承恩侯府,皇后的娘家。你先前猜的先帝朝旧人,没猜错。” 沈玺的眉头拧了一下。 “承恩侯的父亲,老承恩侯赵嵩,先帝朝的兵部侍郎。当年夺嫡之争,赵嵩站的是废太子。” 这一层陆秋妍从前不知道。 定国公府的根基在军中,朝堂上那些陈年旧账,她嫁进来之后才慢慢摸到些边角。 “后来呢。” “后来废太子败了,赵嵩及时倒戈,带着兵部的人投了今上。” 沈玺的指尖点在那方印上。 “今上登基后论功行赏,封了赵嵩承恩伯。再后来赵家女儿入宫做了皇后,承恩伯府升了侯府。” 一个从废太子阵营里倒戈过来的人,女儿做了皇后,自家也封了侯。 明面上是弃暗投明的典范。 可若投诚只是皮子,骨头里还念着旧主呢。 陆秋妍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那皇后……” “皇后是赵嵩的嫡长女,入宫时才十五。”沈玺压低了声。 “她知不知道娘家在做什么,不好说。但承恩侯府做的这些事,不是一个侯爷撑得起来的。” 安王府、东宫、东厂、天牢、冀州刺史府——这张网横跨朝野内外,经营了至少七年。 承恩侯府家底再厚,也铺不了这样大的局。 除非背后还有更深的根。 “你是说,废太子当年未必真的死绝了。”陆秋妍将这话说了出来。 沈玺没答。 他将那张纸拈起来,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映了他半张面孔。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一双眼睛深沉如潭,潭底似沉着刀刃。 “这件事不能交给锦衣卫。”他盯着纸烧成灰烬。 “锦衣卫里有青衿的人,递上去便是打草惊蛇。” “交给谁。” “直接呈御前。” 陆秋妍心跳快了一拍。 绕过锦衣卫,绕过东厂,绕过所有中间人,把承恩侯府的事捅到皇上眼皮底下。 这一步迈出去,要么是泼天的功劳,要么是灭门的祸。 “你有法子面圣?” 沈玺把燃尽的灰烬拨进铜盆,转过身看她。 “不用我去。后日是太后千秋宴,皇上必定出席。” 陆秋妍一怔。 太后千秋宴,命妇入宫朝贺。 她是定国公夫人,按例必须到场。 “你要我去。” “你害喜的借口,拖不过千秋宴。” 沈玺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来,掌心覆在她交握的手上,很热。 “去了宫里,我安排人接应你。” 陆秋妍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连翘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不安。 “夫人,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给夫人送赏赐来的。” 她顿了一顿。 “点了名,要亲眼见夫人一面。” 第99章 笑里藏刀 连翘话音刚落,陆秋妍便坐直了身子。 屏风后头,沈玺没有动。 两人谁也没看谁,但那一瞬的沉默里,该传的意思已经传到了。 陆秋妍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声音平平的。 “请进来罢。” 连翘应声出去。 陆秋妍趁这几息工夫扫了一眼屋内。 何婆子先前跪过的地方,青砖上还有磕破的血渍。 “连翘。”她叫住快要迈出门槛的人。 “拿块帕子把地上擦一擦。” 连翘低头一看,立时会意,抽出袖中帕子蹲下去擦了两把,将帕子团进袖底,才转身迎人去了。 片刻后,廊下响起稳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徐,每一步落得极有分寸,是宫里头浸润了几十年规矩的人才走得出的步子。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 穿一身石青色比甲,头上一根银簪,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半点多余的东西没有。 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纹路却不跟着弯。 “给国公夫人请安。” 姑姑福了福身,不卑不亢。 陆秋妍欠了欠身,没敢受全礼。 “姑姑客气了,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我哪里受得起这个礼。” “夫人折煞奴婢了。” 姑姑直起腰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内转了一圈。 很快,又落回陆秋妍脸上。 “奴婢姓方,在娘娘跟前伺候了二十年,夫人叫我方姑姑便是。” 二十年。 皇后入宫时才十五,身边带进宫的陪嫁人里头,这位怕是最早的一个。 也就是说,承恩侯府的事,她不可能一点不知。 陆秋妍心里过了这一层,面上笑意不减。 “方姑姑辛苦,这么晚了还跑一趟,快请坐。” 方姑姑没有坐。 她回身拍了拍手,门外两个小太监抬了一只朱漆描金的匣子进来,搁在案上。 “娘娘听闻夫人有了身孕,欢喜得很,特命奴婢送些补品来。” 匣子打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两支百年老参,一匣血燕,一盒鹿茸片,底下还压着两匹蜀锦。 样样都是好东西,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陆秋妍看着那匣子,心里头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凉。 皇后此前从未单独赏过她什么。 定国公府虽然显赫,逢年过节宫中赏赐都是走公账,从不单独给哪房添这份体面。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送了这么重的礼来。 还点了名要见她。 “多谢娘娘惦记。” 陆秋妍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臣妇身子笨重,不能亲去宫中谢恩,回头定写一道谢表呈上。” 方姑姑笑着虚扶了她一把。 “夫人不必多礼,娘娘说了,有孕的人金贵,一切以身子为重。” 手搭上来的那一瞬,陆秋妍觉出方姑姑的指尖在她腕上停了一停。 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有意。 陆秋妍没有抽手。 方姑姑松开手,笑容依旧。 “夫人气色瞧着不大好,可是孕中胃口不佳?” “劳姑姑挂心,头三个月总是这样,吃什么吐什么,太医说熬过这阵便好了。” “太医是哪位?” 这一句问得随意,像是寻常关怀。 陆秋妍垂着眼答了。 “太医院的林太医,是国公爷请来的。” 方姑姑点点头。 “林太医是个稳妥的。不过娘娘也说了,宫中还有几位擅妇科的老太医,若夫人信得过,回头娘娘指一位来府上请脉,也好安心。” 陆秋妍的心微微一紧。 指太医来府上。 这是关怀,也是一双眼睛。 宫里的太医进了府,她每日吃什么药、见什么人、身子如何,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娘娘的好意臣妇感激不尽,只是府中已有太医照看,再劳动宫中的人,臣妇实在过意不去。” 方姑姑没有坚持。 “夫人客气了,这事不急,等千秋宴那日,夫人入了宫,当面与娘娘说便是。” 千秋宴。 她果然提了千秋宴。 陆秋妍心中已有了数,面上仍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后日千秋宴,臣妇自当入宫朝贺。” 方姑姑的笑意深了一分。 “娘娘还说,千秋宴那日事务繁杂,夫人有孕在身,不必在正殿久站。” “娘娘特意在偏殿留了一间暖阁,给夫人歇脚。” “到时候奴婢亲自去引夫人过去,也好说说话。” 偏殿暖阁。 远离正殿,远离人群,远离旁人的耳目。 单独说话。 陆秋妍低下头,让鬓发遮住了眼底的那一丝寒意。 “娘娘体恤,臣妇感念在心。” 方姑姑满意地又福了一福。 “时辰不早了,奴婢不打扰夫人歇息。” 她退到门口,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夫人。” “娘娘还交代了一句话,让奴婢带到。” 陆秋妍抬眼看着她。 方姑姑的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娘娘说——国公夫人操持家务辛苦,如今又有了身孕,府中人事千头万绪,难免有照看不到的地方。” “娘娘身边正好有几个得用的宫女,想拨两个到府上来,替夫人分忧。” 安插人手。 送太医是探她的身子,拨宫女是盯她的院子。 方姑姑走了。 陆秋妍坐在原处没有动。 直到廊下的脚步声远去,院门重新关上,屏风后头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玺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摸你脉了。” 这是一句陈述,不是疑问。 陆秋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方姑姑搭上来的地方,还残着一点微凉。 “是。她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有孕。” 沈玺的下颌线绷了一瞬。 “送太医,拨宫女,单独留暖阁。” 他一样一样数过去。 “皇后这不是在赏你,是在收网。” 陆秋妍沉默了片刻。 窗外夜风起了,桂花的甜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她忽然觉得那股甜味里,搅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千秋宴。”她轻声开口。 “后日进宫,皇后在偏殿等着我。” 沈玺看着她。 陆秋妍抬起头来,眼底映着烛火,一片沉静。 “那我便去见见她。” 方姑姑走后,屋里的烛火跳了两下。 沈玺站在她面前,没有坐。 陆秋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放心。” 沈玺没答这话,转身走到案前,把方姑姑送来的那只朱漆匣子打开。 两支老参、一匣血燕、一盒鹿茸片,底下两匹蜀锦。 第100章 入宫前夜 他拿起一支老参,在灯下翻看了一遍,搁下。 又拿起血燕,揭开盒盖,凑近去闻了闻。 “东西是干净的。”他说。 “她现在还不至于在明面上动手脚。” 陆秋妍靠着引枕看他,没吭声。 沈玺把匣子合上,推到一边。 “方姑姑搭你脉的时候,搭了多久?” “不到两息。” “够了。”沈玺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能摸出滑脉,也就能摸出月份。皇后现在知道你怀了多大的孩子。” 这话说得直白。 陆秋妍的手无意识地覆上小腹。 三个月不到,最凶险的时候。 若在宫中出了什么岔子,一碗红花都不必用,一脚绊倒便够了。 “偏殿暖阁,你不能去。”沈玺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 陆秋妍抬眼看他。 “不去,才是真的危险。” 沈玺的眉头拧紧了。 “皇后把话递到了这一步,我若称病不去,她便知道我在躲。一个躲的人,必定是知道了什么。” 陆秋妍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声音放得很轻。 “她现在还拿不准我手里有多少东西。方姑姑来这一趟,既是试探,也是敲打。” “我若大大方方地去了,笑脸相迎,她反倒要犹豫——这个定国公夫人,到底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沈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应她。” “她备了暖阁,我便去坐坐。” 陆秋妍的语气像在说明日吃什么点心。 “她要说什么,我听着。她要问什么,我答。” “但我不会一个人去。” 沈玺等着她的下文。 “连翘跟我进宫,周嬷嬷留在府中盯何婆子。” 陆秋妍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我想带进去。” “谁?” “太医院的林太医。” 沈玺一怔。 “方姑姑说要替我指一位宫中太医,我当面回了。但我可以带林太医入宫,以随行看诊之名,名正言顺地跟在身边。” 她看着沈玺。 “万一出了事,身边有个太医,比什么都管用。” 沈玺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歪了一歪。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照在桂花树上,树影投在青石地面,一片斑驳。 “我会让宋淮安排人在宫里接应。” 他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带着夜风的凉。 “从你进宫门那一刻起,你身边三丈之内,都会有我的人。” 陆秋妍闻言,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 “你的人进得去?” “千秋宴那日,各府女眷入宫,仪仗随从上百人,多塞两个面生的进去,不难。” 沈玺转过身来。 烛光映着他半边面孔,另半边隐在暗处。 “但有一条。”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两手撑在榻沿上,与她平视。 “暖阁里的话,不管皇后说什么,你只管听,不要接。” “她要是问承恩侯府的事,你就装傻。问何婆子,你也装傻。” “她若逼急了你。” 沈玺的目光沉了下去。 “你就晕。” 陆秋妍被这个字噎了一下。 “晕?” “你有孕在身,千秋宴上晕倒,谁也挑不出毛病。宫中太医、外命妇、太后都在,皇后再怎样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晕过去的孕妇动手脚。”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 “晕过去之后,我安排的人会第一时间把你从偏殿带出来,走太后那边的路。” 太后的路。 陆秋妍心领神会。 太后与皇后不睦,这是朝野皆知的事。走太后的门,皇后便是想拦,也得掂量掂量。 “你连退路都想好了。” 沈玺没接这话。 他的手从榻沿上移开,轻轻覆在她搁于小腹上的手背。 掌心带着一点茧子的粗粝,很热。 “秋妍。” 他极少这样叫她的名字。 陆秋妍的心跳快了半拍。 “我不拦你去,是因为你说得对。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我能让你进那座宫,就能把你从那座宫里带出来。” 陆秋妍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鼻子酸了一瞬。 她把那点酸涩压下去,轻轻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指。 “好。” 这个字说得很轻。 夜深了。 沈玺替她放下帐子,自己去书房坐了大半夜。 陆秋妍闭着眼,听见隔壁书房的灯一直没灭。 翌日清晨,千秋宴前一天。 连翘一大早便开始张罗入宫要穿的衣裳和首饰,忙得脚不沾地。 周嬷嬷来回了一趟话,说何婆子昨夜一宿没睡安稳,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找她。 “没人来?” “没人。” 陆秋妍点了点头。 何婆子的上线已经断了,但她还不死心,还在等。 等得越久,心里越慌。慌到极处,便会自己找出路。 那条出路,就是陆秋妍留给她的。 “嬷嬷,从今日起,何婆子身边的人不要盯得太紧。” 周嬷嬷一愣。 “松一松缰绳。让她觉得还有活动的余地。” 陆秋妍的手指在膝上画了个圈。 “她若想往外递什么消息,让她递。但消息的内容,先过你的手。” 周嬷嬷应下了。 午后,沈玺从前院遣人送了一只小匣子进来。 打开一看,里头搁着一枚白玉佩,雕的是平安如意纹。 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沈玺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 “贴身带着。” 陆秋妍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字。 “沈。” 这不是普通玉佩。 这是沈家的信物。 拿着这块玉,宫中凡是沈家旧部,见佩如见人。 陆秋妍将玉佩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指尖在那个“沈”字上摩挲了一下。 很凉,又很沉。 傍晚时分,连翘忽然从外院急匆匆跑回来。 脸上的神色与昨夜方姑姑来时一样,煞白。 “夫人,外头来了一顶轿子。” 陆秋妍放下手中的安胎药。 “说是长公主府上的人。” 连翘咽了下口水。 “小郡主要来给夫人请安。” 连翘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说是小郡主带了两个丫鬟,一顶小轿,没打长公主府的仪仗,走的角门。” 走角门,不打仪仗。 不是正经拜访,是私下来的。 陆秋妍将手中那枚白玉佩拢进荷包,系带收紧,贴在腰间。 “请。” 连翘迟疑了一瞬。 “夫人,国公爷那边要不要先知会一声?” “不必。” 陆秋妍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一个小郡主,用不着他出面。” 第101章 登门 小郡主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廊下挂着两盏琉璃灯,光打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又白又娇。 穿一身鹅黄色绣蝶纹的窄袖褙子,发上簪了一对赤金衔珠的蝴蝶步摇,走动间珠子轻晃,满身的富贵气。 十六七岁的年纪,下巴微微扬着,眼风往屋里一扫,连个福礼都没行。 “国公夫人好大的排场,我在外头等了半盏茶,才得一个\“请\“字。” 陆秋妍站在门内,笑了笑。 “郡主恕罪,天色已晚,府中下人不敢擅作主张,多问了两句。” “若早知是郡主大驾,该出二门去迎才是。” 小郡主哼了一声,迈步进来。 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案上那只朱漆描金的匣子上,眉尖微微一挑。 “皇后娘娘赏的?” 陆秋妍不动声色。 “娘娘体恤,赐了些安胎的补品。” 小郡主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开,扫到陆秋妍的小腹。 那一眼没什么遮掩,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听说你有孕了。” “是。” “几个月了。” 这话问得生硬,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相干的事。 陆秋妍没有计较她的语气。 “快三个月了。” 小郡主在圈椅上坐下来,也不等人让茶,自顾伸手端起案上的杯盏喝了一口,又嫌凉,皱着眉搁下。 “我母亲让我来给你道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半分道喜的意思。 陆秋妍在她对面坐下。 “多谢长公主殿下挂怀,也多谢郡主亲自跑一趟。” 连翘重新沏了热茶端上来,小郡主的丫鬟接过去,先试了一口,才递到主子手里。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 陆秋妍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郡主出门连喝盏茶都要人先试,不像是娇贵,倒像是防备。 小郡主喝了两口茶,忽然开口。 “后日千秋宴,你去不去?” “自然要去。” “母亲说你害喜厉害,怕你撑不住。” “劳长公主惦记,臣妇还扛得住。” 小郡主的指尖在杯沿上画了两圈,垂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半晌,她抬起头来,直直看着陆秋妍。 “皇后娘娘给你留了偏殿暖阁?” 陆秋妍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姑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小郡主耳朵里。 “娘娘体恤孕妇,特意安排的。” 小郡主冷笑了一声。 “体恤?” 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 “你知不知道那间暖阁在哪儿?” 陆秋妍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在凤仪宫西侧偏殿,紧挨着皇后的私库。” 小郡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警告还是炫耀的意味。 “那条路,平日连宫里的嫔妃都不走。” 陆秋妍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凤仪宫西侧。 方姑姑只说偏殿暖阁,没说具体位置。 若不是小郡主今日来这一趟,她进了宫跟着方姑姑走,到了地方才知道是皇后眼皮子底下,连退路都要多绕半座宫。 “郡主怎么知道的?” 小郡主撇了撇嘴。 “方姑姑从你这儿出去之后,先回了凤仪宫复命,又去了我母亲宫里坐了一刻钟。” 她顿了顿。 “我母亲没见她,是我见的。” 陆秋妍心下微沉。 方姑姑去长公主那里做什么。 是皇后的意思,还是方姑姑自己的主张。 “方姑姑同郡主说了什么?” 小郡主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拿捏要说到哪一步。 最后她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懒洋洋的。 “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问了问我母亲,千秋宴那日的座次安排。” “还问了一句,定国公夫人同太后走不走得近。” 同太后走不走得近。 皇后在查她的退路。 陆秋妍的后背一阵发凉,面上却纹丝不动。 小郡主说完这些,忽然站起来。 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脸上浮起一层不耐。 “该说的我说了,算是还你上回在园子里替我解围的人情。” 她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去。 “陆秋妍,后日千秋宴,你小心些。” “皇后给你备的那间暖阁,我去看过,里头只有一扇窗。” “窗子是从外头栓死的。” 连翘送小郡主出了院门。 陆秋妍独自坐在屋里,好半天没有动。 窗子从外头栓死。 进得去,出不来。 那不是暖阁,是一间笼子。 廊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回不急不徐,是沈玺的步子。 他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继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圈椅。 “走了?” “走了。” 陆秋妍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底的那点沉静里,多了一层寒。 “千秋宴的事,要改一改了。”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 “说。” 陆秋妍的指尖抵在膝上,一字一句。 “皇后留给我的那间暖阁,窗子从外头栓死了。” 沈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陆秋妍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 “进那间屋子容易,出来就难了。” 她顿了一顿。 “我不从那扇窗子走。” 沈玺的目光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 “暖阁只有一扇窗,从外头栓死了。门呢?” 陆秋妍看着他。 “门不会栓。方姑姑要引我进去,自然也要出来。她出得去,我便出得去。” “除非她把门也封了,当着我的面动手。” “可千秋宴上那么多命妇,她不敢。” 沈玺没有接话。 他在想另一层。 门不封,不代表门外没有人守。 方姑姑引她进暖阁,外头留两个宫人守着,不必封门,只需拖住时辰。 等皇后要见的人见完了,要问的话问完了,再开门放人出来。 到那时候,里头发生过什么,全凭皇后一张嘴说了算。 “所以我不能一个人进去。” 陆秋妍的声音轻了一分。 “我身边得跟一个人,一个方姑姑不敢拦、皇后不好撵的人。” 沈玺忽然明白了。 “小郡主。” 陆秋妍点了点头。 “她今日来,说是还人情。可她若真只是来还人情,说完便走就是了,何必告诉我窗子从外头栓死的事?” “她是故意的。” 第102章 吃相真难看! 沈玺的眉心微拧。 “她想拉你?” “不是拉我。是她自己也怕。” 陆秋妍将膝上的手指松开,又收紧。 “方姑姑从我这儿出去,先回凤仪宫复命,又去了长公主宫中坐了一刻钟。长公主没见她,小郡主见了。” “一个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去长公主那里问千秋宴的座次,顺带问定国公夫人同太后走不走得近。” “这话若只是替皇后打听,何必当着小郡主的面问?” 沈玺的目光微动。 “她是在敲打长公主府。” “不止敲打。” 陆秋妍的声音更轻了。 “她是在告诉小郡主——千秋宴那日,定国公夫人会单独去偏殿暖阁。若长公主府的人识趣,就不要多管闲事。” “可小郡主偏偏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桌上烛火跳了跳,晃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影子。 “小郡主来找我,不是因为她多有正义。” 陆秋妍靠回引枕。 “她是慌了。皇后连长公主府都敢敲打,她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一个慌了的人,最容易被借势。” 沈玺看着她。 半晌,他开口。 “你要怎么用她?” “千秋宴那日,我到了正殿,先去给太后请安。” 陆秋妍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等方姑姑来引我去暖阁的时候,我不推也不拒,但我会在路上\“偶遇\“小郡主。” “小郡主性子骄纵,又素来喜欢往我跟前凑。她若主动跟过来,方姑姑拦不住。” “暖阁里头多了一个长公主的女儿,皇后就算有话要说,也得掂量三分。” 沈玺的指尖在膝上敲了两下。 “她肯跟你去?” “她会的。” 陆秋妍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小郡主怕皇后,但她更怕被撇下。我只要在千秋宴上对她好一分,她就会像上回在园子里一样,黏上来不肯走。” 沈玺没再问。 他认识陆秋妍这副神情。 看着温温软软的,主意却硬得像块铁。 “偶遇的事,我来安排。”他站起身。 “千秋宴入宫,各府命妇需先在掖庭门外候旨。我让人把小郡主的轿子排在你后头。” 陆秋妍抬眼看他。 “你连这个都能安排?” 沈玺没答,只是低头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薄毯。 指尖擦过她小腹的时候,顿了一顿。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太医跟你入宫,我另外再安排一个人。” “谁?” “周嬷嬷。” 陆秋妍一怔。 “你不是说让她留在府中盯何婆子?” “何婆子那边交给连翘。周嬷嬷跟你进宫。” 沈玺的手指按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周嬷嬷从前在宫里待过八年,宫中哪条路通哪道门,她比方姑姑更熟。” 陆秋妍心中微震。 她嫁进定国公府这么久,竟不知道周嬷嬷有这个底细。 “她是你的人?” “是母亲的人。” 沈玺顿了一下。 “当年母亲进宫赴过三年宴,周嬷嬷年年随行。凤仪宫西侧偏殿那一带,她闭着眼都走得出来。” 陆秋妍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又落下去一截。 她伸手握住沈玺的手指,没有说话。 掌心里传来他的温度,滚烫的,像是把整颗心都摊开了搁在她手里。 “秋妍。” 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陆秋妍抬头看他。 烛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压着眼底那层深沉的东西。 不是担忧,是一种她从前不敢认的情绪。 “后日进了宫,不管遇到什么事——” 他的拇指在她指节上摩挲了一下。 “只管往回走。走不动了,就等我来接。” 陆秋妍的鼻尖又泛起一阵酸。 她垂下眼,把那点酸涩咽回去。 “好。”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 沈玺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连翘的声音隔着门板压过来,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紧。 “夫人,国公爷。” “宫里又来人了。” 沈玺的手按在门框上,停住了。 “这回不是皇后。” 连翘的声音压得更低。 “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传口谕来的。” “说太后想见夫人。” “明日。” 连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本就不平静的夜里。 沈玺按在门框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太后身边哪个嬷嬷?” “回国公爷,来人自称姓吴,说是寿康宫的掌事嬷嬷。” 连翘的声音压得极低。 “人还在前厅候着,说传完口谕便走,不必茶水。” 沈玺回头看了陆秋妍一眼。 陆秋妍已经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鼻酸早已收得干干净净。 “我去见。” 沈玺拦了一下。 “你有孕在身,夜里不必亲迎。让连翘去回话,问清楚太后的意思便是。” 陆秋妍摇了摇头。 “皇后的人来,我可以端着架子坐在屋里等。太后的人来,我若连面都不露,传回寿康宫是什么话?”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皇后在试我,太后在看我。两边的人前后脚来,我若厚此薄彼,哪一边都得罪。” 沈玺没有再拦。 他只是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衫。 “我在屏风后头。” 陆秋妍点了点头,带着连翘往前厅去了。 前厅里灯火通明。 吴嬷嬷站在厅中,没有坐,也没有四下张望。 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像一截老松。 年纪比方姑姑更长些,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面相却极慈和。 见陆秋妍进来,吴嬷嬷先福了一福。 “劳夫人深夜出迎,老奴惶恐。” 陆秋妍还了半礼,亲手扶了她一把。 “嬷嬷言重了,太后身边的人,便是我婆母在世时也要敬三分的。” 这话说得巧。 不提自己的身份,先提沈家的婆母,既是示敬,也是提醒——她是定国公府的媳妇,不是没有根基的人。 吴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夫人客气了。老奴今日来,是奉太后娘娘口谕。”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 “太后说,久闻定国公夫人贤淑端方,又听说夫人有了身孕,心中甚为欢喜。” “明日得闲,想请夫人去寿康宫坐坐,吃盏茶,说说话。” 吃盏茶,说说话。 太后用的是请,不是召。 陆秋妍心里转了一圈。 皇后送补品、指太医、留暖阁,步步紧逼,吃相难看。 第103章 高下立见 太后只一道口谕,四个字,吃茶说话。 高下立判。 但越是轻描淡写,越不能等闲视之。 太后与皇后不睦是明面上的事。 皇后前脚刚来敲打,太后后脚就递了橄榄枝。 这不是巧合。 是寿康宫一直有人在盯着凤仪宫的动静。 “太后娘娘抬爱,臣妇受宠若惊。” 陆秋妍垂首应下。 “明日臣妇一定到。” 吴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留,也没有像方姑姑那样在屋里转一圈、摸一把脉。 临走时只说了一句。 “太后还说了,夫人有孕,路上当心些。若觉着走动不便,寿康宫会派软轿来接。” 派轿来接。 这是体面,也是保护。 坐了太后的轿子进宫,谁还敢在半路上做手脚? 吴嬷嬷走后,陆秋妍回到内室。 沈玺已经从屏风后出来了,靠在窗边,月光勾出他半边轮廓。 “都听见了?” “听见了。” 沈玺的语气比方才平了些,眉心那道拧紧的纹路松了半分。 “太后这个时候伸手,不是偶然。” 陆秋妍在榻边坐下,把今夜的事在脑中理了一遍。 先是方姑姑带着皇后的赏赐和试探来。 再是小郡主带着窗子栓死的消息来。 最后是太后的人带着一盏茶的邀约来。 三拨人,三重意思,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皇后要困住我,太后要拉拢我。” 她轻声说。 “小郡主夹在中间,替自己找退路。” 沈玺转过身来。 “太后那边,你怎么想?” 陆秋妍沉吟了片刻。 “明日去寿康宫吃茶,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太后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的指尖按在荷包上,隔着布料摸到那枚白玉佩的轮廓。 “她若只是想敲打皇后,借我做一回棋子,用完便丢,那这盏茶我喝完就走。” “可她若是想拿到承恩侯府的把柄——” 陆秋妍抬起眼,烛光映在她瞳仁里,沉沉的。 “那这盏茶的价码,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了。” 沈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这个姿势他今夜做了两回,一回比一回自然。 “价码的事,你不用想。”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太后要什么,我给得起。” “但有一条——”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粝。 “她不能动你。” 陆秋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想起成婚头一年,他从不肯多看她一眼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冷得像块石头。 如今才知道,石头捂热了,比什么都烫手。 “知道了。” 她弯了弯唇角,难得露出一点不设防的笑意。 沈玺的目光在她嘴角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站起来,嗓音微哑。 “早些歇了。明日去寿康宫,我让周嬷嬷陪你。” 陆秋妍忽然叫住他。 “沈玺。” 他回头。 “周嬷嬷在宫里待过八年,是在哪里当差?” 沈玺的脚步顿了一顿。 “寿康宫。” 陆秋妍的瞳孔微缩。 周嬷嬷当年待的地方,就是太后的寿康宫。 那太后今夜这道口谕,到底是冲着定国公夫人来的,还是冲着周嬷嬷来的? 沈玺没有解释更多,推门出去了。 夜风灌进来,烛火摇了两摇。 陆秋妍坐在榻上,手指慢慢收紧。 明日寿康宫这一趟,比后日的千秋宴,只怕更难走。 翌日辰时,寿康宫果然派了软轿来。 抬轿的是四个内侍,轿帘是石青色的缂丝,绣着寿字团纹,半旧不新,却是宫中老人一眼便认得出的规制。 太后的轿子。 周嬷嬷站在二门外,看见那顶轿子的一瞬,脚步顿了一顿。 极短的停滞,旁人未必留意,陆秋妍却看得分明。 “嬷嬷认得这顶轿子?” 周嬷嬷垂下眼。 “回夫人,这是寿康宫接外命妇的旧例。老奴从前见过。”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陆秋妍没有再问。 轿子入了宫门,一路走的是东华门的道。 这条路绕过了凤仪宫,直通寿康宫后苑,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宫人都没撞见。 太后连路都替她选好了。 不经皇后的地盘,不给任何人半路截人的机会。 陆秋妍坐在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荷包里那枚白玉佩。 轿帘外头,周嬷嬷跟在轿旁,步子不疾不徐,稳得像丈量过每一步的距离。 她走得太熟了。 熟到连哪块砖高出半寸都不必低头去看。 寿康宫到了。 软轿落地,一个面容和善的宫女上前打起轿帘,笑盈盈地福了一礼。 “夫人一路辛苦,太后娘娘在暖阁等着呢。” 暖阁。 又是暖阁。 陆秋妍面上不动声色,提裙下轿。 周嬷嬷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却已经将院中扫了一遍。 院里静得很。 廊下站了两个洒扫的小宫女,角门处一个守门的内侍,再无旁人。 太后把闲杂人等都撤了。 这盏茶,是真的只请她一个人喝。 进了暖阁,陆秋妍才看清里头的布置。 不大的屋子,烧着银骨炭的熏笼搁在角落,暖意融融却不燥。 临窗一张小榻,榻上铺着半旧的靛蓝坐褥,搁着两只引枕。 茶已经沏好了。 龙井的香气淡淡地飘在空气里。 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陆秋妍在心里飞快地打量了一眼。 太后比她想象中瘦。 两鬓全白了,面容却保养得宜,皱纹不深。 一双眼睛不大,眼皮微微耷着,看人的时候像是半睁半闭,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但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一瞬,陆秋妍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凌厉。 是一种看透了太多事之后的漫不经心。 “臣妇陆氏,拜见太后娘娘。” 陆秋妍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而不卑。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比吴嬷嬷更慈和,像是隔了一层棉。 “有身子的人,别动不动就跪。过来坐。” 陆秋妍依言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低眉敛目。 太后的目光从陆秋妍脸上移开,落在周嬷嬷身上。 停了一息。 “这位嬷嬷面善。” 第104章 周嬷嬷 四个字,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提。 周嬷嬷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 她上前一步,福身。 “老奴周氏,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看着周嬷嬷,看了好一会儿。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熏笼里银骨炭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周氏。”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姓。 “我记性不好了,恍惚记得从前寿康宫有个管茶水的周姑娘,泡得一手好茶,后来被先国公夫人要了去。” 她的语气像在回忆一件极久远的事,漫不经心,又似乎每个字都掂过了分量。 “是你么?” 周嬷嬷跪了下去。 “太后娘娘好记性,正是老奴。” 陆秋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周嬷嬷不只是在寿康宫待过。 她是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人。 被先国公夫人要了去,这个要字,到底是沈家求的,还是太后给的? 太后的目光从周嬷嬷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陆秋妍脸上。 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笑。 “好孩子,你婆母走得早,沈家那些事,委屈你了。” 这话来得突然。 陆秋妍的脊背一僵。 太后不问承恩侯府,不问皇后,不问千秋宴。 开口第一句,问的是沈家的“委屈”。 “太后言重,臣妇不敢当。” 太后摆了摆手,像是不耐烦听这些客套话。 “你不必同我绕弯子。” 她将佛珠搁在榻上,端起茶盏,吹了吹。 “昨夜凤仪宫的方姑姑去了你府上,又去了长公主那里。这些事,你知道,我也知道。” 陆秋妍的指尖按在膝上,没有接话。 太后喝了一口茶,搁下杯子。 “皇后想在千秋宴上做什么,她以为瞒得过我这老婆子。” 她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可我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皇后的事。” 不是为了皇后。 陆秋妍的心提了起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两息。 “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可知道,你娘是谁?”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熏笼中细细碎碎地响。 陆秋妍的指尖嵌进膝上的衣料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层锦缎攥破。 你可知道,你娘是谁。 这七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脑中嗡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娘是谁。 陆家的妾室,姓沈,没有名字,府中上下都唤一声“沈姨娘”。 生下她和弟弟之后不久便病死了,连个像样的棺木都没用上,草席一卷抬出后门,葬在城外乱坟岗子里。 这些事,她从小听二夫人阴阳怪气地提过无数遍。 可太后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陆秋妍将指尖一点一点松开,抬起眼来。 “臣妇的生母姓沈,是陆家的妾室,早年间便过世了。”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太后娘娘问这话,臣妇愚钝,不知何意。” 太后端着茶盏,目光越过杯沿看她。 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头,像是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姓沈。”太后将这两个字搁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她同你说过自己从前的事没有?” 陆秋妍摇了摇头。 “臣妇年幼时,生母便已过世,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太后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便是没同你说过了。” 她靠回引枕,佛珠重新拈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捻。 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讲起。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陆秋妍没有催,也不敢催。 她能感觉到身后周嬷嬷的呼吸比方才浅了。 太后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腰上那个荷包里头装的什么?” 陆秋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手指碰到荷包的一刹,僵了一瞬。 白玉佩。 那是陆双双留给她的东西,沈玺说是当年的信物,她一直贴身带着。 太后不可能知道这枚玉佩。 除非她本就认得这块玉。 “是一枚旧玉佩。”陆秋妍没有隐瞒,也来不及编假话。 太后面前说谎是最蠢的事,她想得很清楚。 “拿来我瞧瞧。” 陆秋妍解开荷包,取出那枚白玉佩,双手呈上。 吴嬷嬷接过去,递到太后手中。 太后接过玉佩的那一刻,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将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一道极浅的刻痕。 刻痕细如发丝,若非凑近了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刻的是什么。 陆秋妍从前也看过那道痕,只当是玉料本身的纹路,不曾在意。 太后的拇指抚过那道刻痕,动作很慢。 半晌,她将玉佩攥在掌心,闭了闭眼。 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陆秋妍屏住呼吸,等着。 “这块玉,是我赐的。” 太后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 陆秋妍的瞳孔骤然缩紧。 “二十年前,我身边有个伴读的姑娘,姓沈,单名一个蘅字。” 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陆秋妍脸上,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父亲是翰林院的编修,清贫人家的女儿,性子却倔得很。进宫伴读三年,旁人都学着看人眼色说话行事,唯独她,一根筋拧到底。” 太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转瞬即逝。 “我那时喜欢她这股子倔劲。宫里头弯弯绕绕的人太多了,有个直来直去的,看着舒坦。” 陆秋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蘅。 她的生母叫沈蘅。 这个名字,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听见。 太后继续说。 “后来她父亲获罪,沈家抄没,她被遣出宫去。我留不住她,只给了她这块玉佩,说日后若有难处,拿着这块玉来寻我。” 太后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佩。 “她没来过。”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沉得像铅。 陆秋妍只觉得喉头发紧。 她想起二夫人提起她生母时那副不屑的嘴脸。 “一个卖进来的妾,上不得台面。” 原来不是卖进来的。 是罪臣之女,走投无路,被陆家收了做妾。 太后将玉佩递回来。 陆秋妍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太后掌心的时候,触到了一片冰凉。 “太后娘娘既给了这块玉,为何不曾派人去寻她?” 话出口的一瞬,陆秋妍便知道自己逾矩了。 第105章 太后 “你告退吧。”太后下达逐客令。 他一直在等自己。 进了正院,沈玺松开手,吩咐红袖去备热汤。 转身看了她一眼。 “在太后那里跪久了?” 陆秋妍一怔,随即摇头。 “太后娘娘赐了座,不曾跪。” 沈玺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裙摆上,膝盖的位置,有两团浅浅的灰印子。 那是在轿子里跪坐时蹭上的。 陆秋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了那两团灰。 她的睫毛颤了颤。 “轿子里和周嬷嬷说了几句话,坐得矮了些。” 沈玺将目光收回来。 他没有追问。 但他走到桌边,亲手倒了一盏热茶,搁在她手边。 “喝了暖暖。” 陆秋妍端起茶盏,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鼻尖一酸,险些没忍住。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意压回去。 三千两。 承恩侯府。 青芜散。 太医院。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一个一个往她心口上摁。 可她不能在这里塌下来。 前世她塌过太多次了。 每塌一次,就被人多踩一脚。 “国公爷。” 沈玺正看着窗外发怔,闻声转头。 “明日千秋宴,皇后娘娘都请了哪些人?” 沈玺的眉头微动。 她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方才在角门口,她眼眶还是红的。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内命妇皆在,外命妇三品以上。” 他顿了一顿。 “承恩侯府的人,也会到。” 陆秋妍端茶的手没有抖。 她甚至笑了一下。 “那便热闹了。” 沈玺站在原地,盯了她片刻。 他见过她在陆老夫人面前不卑不亢的模样,见过她被小郡主为难时四两拨千斤的从容。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变了。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原本钝着,忽然之间被人磨出了锋。 “陆秋妍。” 他喊她全名。 陆秋妍抬头。 沈玺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弯腰,没有放柔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明日宴上,不论出了什么事,你往我身后站。” 陆秋妍怔了一怔。 他不问她打算做什么,不问她在太后那里听了什么。 他只说,你往我身后站。 她的鼻子又酸了。 这一回没忍住。 一滴水落在茶盏里,砸出细小的涟漪。 陆秋妍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抹一粒灰。 “知道了。” 沈玺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两息,没有说破。 他转身走到架子前,取下一只锦盒,搁在桌上。 “红的。” 陆秋妍看过去。 锦盒里头铺着鸦青的绒布,上面躺着一支赤金累丝的凤口衔珠步摇。 珠子是南海的走盘珠,莹润通透,在烛下泛着温柔的光。 凤口衔珠,那是诰命夫人才压得住的头面。 “这是什么时候备的?” 沈玺的神色淡淡的。 “上个月珠宝铺子送来的,本来给你做生辰礼。”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既然要穿红的,头面也得压得住。” 陆秋妍看着那支步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个月。 她的生辰在三个月后。 他上个月就开始备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锦盒合上,收好。 “多谢国公爷。” 沈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点不满。 像是嫌她太客气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 “今晚早些歇。” 他背对着她。 “明日的事,有我。” 门帘落下,隔开了院外的日光。 陆秋妍坐在原处,将那盏茶一口一口喝尽了。 茶凉了。 可她胸口是热的。 入夜之后,陆秋妍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承恩侯府。三千两。青芜散。私通敌国。 四条线,勾在一处,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嬷嬷守在门外,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陆秋妍写完,看了一遍,将纸凑到烛火上。 纸烧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那几个字一笔一笔地化成灰烬,心里头空了一瞬,又满了。 娘,你忍了一辈子。 女儿不想再忍了。 纸烧尽了,灰烬落在铜盏里,像一小撮碾碎的骨头。 她将铜盏推到一旁,起身走到衣架前。 红色的衣裳已经熨好了,挂在架上,在灯下红得像一捧凝固的血。 陆秋妍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滑而凉。 明日千秋宴,皇后做东,百官命妇齐聚。 承恩侯府的人会在。 太后说皇后备了东西等她。 那便去看看,皇后备的是什么。 天色未明,周嬷嬷便进来伺候梳妆。 陆秋妍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眉目清冷,唇色淡。 周嬷嬷替她上妆的时候,手有些抖。 “夫人,今日这宴,凶险得很。” 陆秋妍在镜子里看着她。 “嬷嬷,你跟了我娘那么多年,可曾见她怕过?” 周嬷嬷的手顿住了。 半晌,她摇了摇头。 “夫人这辈子,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陆秋妍弯了弯嘴角。 “那我也不怕。” 红衣上身,赤金步摇簪入发间。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生辉,红衣灼灼。 她站起来,推门而出。 廊下晨光熹微,沈玺已经站在院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金带,眉目间一派肃杀。 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红衣。赤金步摇。眉心一点朱砂。 沈玺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声音哑了半分。 “走吧。” 马车已经备好,停在府门外。 陆秋妍提裙上车,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玺。 晨光里,他站在那里,玄衣如墨,周身气势凛然。 她忽然想起太后的话。 你身后站着沈玺。你有本钱了。 她收回目光,踏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碌碌作响。 前方,皇宫的琉璃瓦在朝阳中闪着金光。 千秋宴。 承恩侯府。 她来了。 马车过了宣德门,换了宫中的肩舆。 陆秋妍坐在舆上,目不斜视。 宫道两侧的宫墙高得压人,琉璃瓦在日光下刺目。 前世她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她是安王府不受待见的弃妇,低着头跟在人群末尾,连抬眼看一看宫墙的胆子都没有。 肩舆在凤仪门前停了。 有内侍上前引路,态度恭敬,却在看见她红衣的一瞬,目光闪了闪。 千秋宴设在瑶光殿。 陆秋妍下了肩舆,还未迈上台阶,便听见身后一道笑声。 “哟,这是哪家的新妇,打扮得这样鲜亮?”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陆秋妍回头。 第106章 下马威 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通身绛紫,头上的翠玉簪子压得满满当当。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手炉,一个撑着伞。 排场摆得足足的。 周嬷嬷在她耳边低声道:“承恩侯夫人,皇后娘娘的嫂子。” 陆秋妍的睫毛都没动一下。 她转过身,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礼。 “承恩侯夫人安好,臣妇定国公府沈陆氏,给夫人请安。” 承恩侯夫人的脚步顿了一息。 定国公府。 沈陆氏。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挂了回来,比方才还热络三分。 “原来是沈夫人,失敬失敬。” 她走上前,目光在陆秋妍的红衣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 “我还当是哪家的小姑娘出阁呢,这大红穿得真是好看。只是千秋宴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寿辰,这颜色是不是太扎眼了些?” 话说得温和,刺却结结实实地扎过来了。 千秋宴上穿大红,犯的是僭越皇后的忌讳。 陆秋妍的嘴角弯了弯。 她就知道会有人拿这件衣裳做文章。 “夫人说的是。”她的语气温顺得挑不出毛病。 “只是臣妇出门前,国公爷特意吩咐了,说这件红衣是照着太后娘娘去年赐下的料子裁的。” “太后娘娘赐的料子,臣妇不敢辜负,便穿了来。” 承恩侯夫人的笑容凝在脸上。 太后赐的料子。 这顶帽子扣下来,她要是再说红衣不妥,那就是在说太后赐的东西不合规矩。 承恩侯夫人的眼皮跳了两下,笑容重新堆起来。 “太后娘娘赐的,那自然是好的。” 她不再多言,带着丫鬟先一步进了殿。 周嬷嬷在后头低声道:“夫人,太后并未赐过料子。” 陆秋妍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她不知道。” 太后赐没赐过,承恩侯夫人不敢去问。 她若真跑去寿康宫求证,那便是当众质疑太后的恩赏,这个亏她吃不起。 进了瑶光殿,满殿珠翠锦绣。 命妇们三五成群,低声说笑。 陆秋妍一身红衣走进去,像一簇火苗落在一堆绸缎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 有打量,有好奇,有几分幸灾乐祸。 定国公夫人穿大红来赴皇后的千秋宴,这胆子不小。 陆秋妍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坐下。 席位靠前,和承恩侯夫人隔了两个位子。 这是按品阶排的。定国公夫人一品诰命,位次本就在前。 她刚坐定,便有宫人端了茶来。 茶盏是青瓷的,茶汤碧绿,香气清淡。 陆秋妍端起来,没喝,只是闻了闻。 周嬷嬷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夫人?” “无碍。”陆秋妍将茶盏搁回去。 她不是怕有毒。 皇后不会蠢到在千秋宴上给她下毒。 她只是在想,太后说皇后备了东西,到底备的是什么。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命妇起身行礼。 陆秋妍随众跪拜,目光从袖缘的缝隙里往上看了一眼。 皇后穿着正红的翟衣,凤冠压顶,面上含着端庄的笑。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陆秋妍的红衣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陆秋妍捕捉到了。 皇后的笑意没有变,可那双眼睛里头,多了一层薄薄的冰。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皇后落座,丝竹声起,歌舞铺陈。 陆秋妍垂眸坐着,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像个摆设。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开了口。 “本宫听闻,定国公夫人出身陆家?” 殿中的丝竹声低了几分。 陆秋妍抬起头来。 皇后正看着她,唇角挂着笑,语气像在闲话家常。 “陆家虽不是什么世族大家,却也是书香门第。本宫记得,陆家有位姑娘从前嫁的是安王?” 这话一出,殿里的命妇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陆秋妍的前夫是安王。 满上京都知道。 皇后在千秋宴上提这桩旧事,用意不言而喻。 陆秋妍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慌,也没有恼。 前世她听过比这更难堪的话。 “回娘娘的话,臣妇从前确实是安王府的人。” 她的声音平稳。 “不过那都是旧事了,如今臣妇是定国公夫人。” 皇后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说得是。旧事便不提了。” 她端起酒盏,似乎要就此揭过。 可她的下一句话,让陆秋妍的指尖微微一紧。 “对了,本宫今日还备了一份薄礼,想请沈夫人品鉴。” 皇后朝身边的女官递了个眼色。 “去,把本宫给沈夫人备的东西呈上来。” 女官转身往后殿去了。 满殿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歌姬舞姬退到两侧,垂首敛目。 命妇们端着酒盏的手都放了下来,目光齐齐往陆秋妍这边聚。 陆秋妍的手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她在等。 前世的千秋宴她没来过。 那时候她还是安王府的弃妇,连张请帖都拿不到。 所以皇后今日备了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皇后既然当众提了安王,这份礼必定和那桩旧事有关。 殿中安静了片刻。 承恩侯夫人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陆秋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里头有期待。 像是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女官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匣面嵌着螺钿,做工极精致。 “沈夫人,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命人寻来的,说是与您有些渊源,想请您掌掌眼。” 女官将匣子搁在陆秋妍面前的案上,退后一步。 陆秋妍看了那匣子一眼,没有立刻伸手。 皇后在上首笑道:“打开看看嘛,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语气亲切随和,像长嫂逗弄小妹。 陆秋妍的指尖搭上匣盖,掀开了。 匣子里铺着大红的绸缎,绸缎上头放着一卷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稀罕摆件。 是一纸和离书。 陆秋妍的瞳孔微缩了一瞬。 她认得这张纸。 墨迹、纸质、措辞,和她当年从安王府拿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同一份。 这就是她和李长珩的和离书。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命妇们虽然不知道匣中之物是什么,可光看陆秋妍脸色的变化,便知这东西不善。 坐在后排的几位命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第107章 文书 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飘过来。 “本宫前日整理旧档,偶然翻到这份文书,想着沈夫人如今是定国公夫人了,这旧日的东西留在宫中也不合适,便物归原主。” 她的笑意温和极了。 “沈夫人别多心,本宫没有旁的意思。” 没有旁的意思。 当着满殿命妇的面,把和离书摆出来,说没有旁的意思。 这话连三岁孩童都哄不住。 陆秋妍的指尖按在那纸和离书上,力道不重不轻。 她听见身后周嬷嬷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殿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有人看热闹,有人等着她哭,有人等着她恼,有人等着她跪下来说一句“臣妇惶恐”。 陆秋妍把和离书拿起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笑得从容。 “多谢皇后娘娘费心。” 她将和离书折好,不慌不忙地收进袖中。 “臣妇正愁找不着这份文书呢。” 承恩侯夫人的笑僵了。 皇后的眼皮微微一跳。 “找不着?” “是。”陆秋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份和离书是臣妇与安王和离的凭证。国公爷说过,臣妇能从那桩婚事里脱身,是有胆识的事,不必遮遮掩掩。” 她垂了垂眼,语气里带上三分赧然。 “国公爷还说,日后若有人拿这桩旧事说嘴,便让他们去找国公爷理论。” 殿中静了一息。 定国公说的。 谁敢去找沈玺理论? 皇后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顿。 陆秋妍没有给她接话的余地,继续说下去。 “只是臣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后娘娘。” 她抬起眼来,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水。 “这份和离书当年存于宗正寺,按例外命妇的婚书文档非旨意不得调阅。” “不知皇后娘娘是以何名目将它调出来的?” 殿中的空气凝住了。 陆秋妍的话说得恭敬,可意思却直白得像一把刀——皇后越过宗正寺私调文档,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皇后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能回答。 不论她说什么,都是在承认自己动了宗正寺的档。 承恩侯夫人在一旁坐不住了,正要开口替皇后圆场,殿门外头忽然传来内侍的唱报声。 “太后娘娘口谕。” 满殿命妇齐齐一惊,纷纷起身。 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快步走进殿中,正是昨夜来过国公府的吴嬷嬷。 她面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福了一福。 “太后娘娘说,今日千秋宴热闹,老人家在寿康宫坐不住,想来凑凑趣。” 她顿了一顿,目光从皇后脸上扫过,又落在陆秋妍身上。 “太后娘娘还说,定国公夫人有孕在身,让她坐着便是,不必行礼。” 皇后的手指攥紧了酒盏。 太后要来。 太后从不来千秋宴。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秋妍垂下眼帘,将袖中那纸和离书往里推了推。 皇后的局,才刚开。 太后的棋,也落下来了。 而她站在棋盘中间,不是任何人的子。 太后的銮驾到了瑶光殿门口。 没有鸾旗开道,没有仪仗铺陈,只一顶半旧的暖轿,四个内侍稳稳地落在殿前台阶下。 吴嬷嬷先下来,弯腰打起轿帘。 太后搭着她的手臂出来,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老银镶玉的扁方,朴素得像是去自家后花园散步。 满殿命妇跪了一地。 皇后从主位上起身,快步迎到殿门口,亲手搀住太后的另一只手臂。 “母后怎么来了?儿臣该去寿康宫接您才是。”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慈和。 “你办你的宴,我来凑个热闹,别为我生分。” 皇后的笑容挂得妥帖,将太后引到上首的主位旁坐下。 自己退后半步,坐了侧位。 这一让座,殿中命妇的目光都变了。 千秋宴是皇后的寿辰,主位本该是皇后的。 太后一来,主位就不是她的了。 太后坐定之后,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殿中。 像是随意看了一圈,在陆秋妍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都起来吧,跪着做什么,又不是早朝。” 命妇们起身落座,殿中重新热闹起来。 可气氛变了。 方才是皇后做东,一言九鼎。 如今多了太后,皇后说什么都得先看一眼上首那位老人的脸色。 陆秋妍垂眸坐着,心里的弦松了半分。 太后来得恰到好处。 不早不晚,卡在皇后抛出和离书、被她反问之后。 皇后的第一刀落了空,想出第二刀的时候,太后到了。 这不是巧合。 吴嬷嬷一直在殿外候着,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丝竹声重新奏起,宫人流水般地送上新的酒菜。 太后端着茶盏,同身旁的皇后说了几句家常话,无非是天气转暖、御花园的牡丹开了之类。 皇后一一应着,面上的笑意不减。 但陆秋妍注意到,皇后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她在忍。 酒过五巡,太后忽然看向陆秋妍这边。 “方才吴嬷嬷说,皇后给沈家夫人备了礼?” 她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闲聊时想起一件小事。 “是什么好东西,让我这老婆子也开开眼。” 殿中的声音低了下去。 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和离书的事,她原本是要当众做文章的。 可陆秋妍接得太快,反问得太巧,那一招已经废了大半。 太后这时候再提起来,是在给她台阶,还是在架火烤她? “不过是一件旧物,不值什么。”皇后笑道。 太后的目光落在陆秋妍袖中微微鼓起的地方。 “旧物?” 她转向陆秋妍,语气温和。 “沈家丫头,皇后送你的是什么?拿出来给我瞧瞧。” 陆秋妍的心跳快了半拍。 太后叫她“沈家丫头”,不是“定国公夫人”,不是“沈陆氏”。 这个称呼,是亲近。 是当着满殿命妇的面,替她撑腰。 “回太后娘娘,是臣妇从前与安王和离时的文书。” 她从袖中取出那纸和离书,双手呈上。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三排的命妇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和离书。 皇后在千秋宴上送人和离书。 第108章 娘娘,有心了 承恩侯夫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太后接过和离书,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意味深长。 “皇后有心了。” 四个字,不轻不重。 皇后的脊背僵了一瞬。 太后将和离书递还给陆秋妍,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收着吧。能从不好的境地里全身而退,是本事,不是耻辱。” 这话说给陆秋妍听,也说给满殿的人听。 太后替和离书定了性,不是丑闻,是本事。 谁再拿这件事说嘴,便是跟太后的话过不去。 陆秋妍将和离书收回袖中,屈膝谢恩。 皇后端着酒盏,唇角的笑意淡了又浓,浓了又淡。 她没有再开口。 可承恩侯夫人坐不住了。 她起身端着酒盏走到殿中,笑吟吟地朝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说得是。臣妇敬沈夫人一盏,沈夫人年纪轻轻便嫁入国公府,实在是好福气。” 她将酒盏递向陆秋妍,声音拔高了几分。 “只是臣妇听说,沈夫人出身陆家庶出?从前那位陆家嫡女双双姑娘,才是国公爷心尖上的人,可惜没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沈夫人能顶了堂姐的缺嫁进国公府,也算是一桩造化。” 殿中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顶了堂姐的缺。 这五个字比和离书更毒。 和离书只是揭旧伤。 这句话,是在说陆秋妍是替身,是捡漏,是国公爷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陆秋妍的指尖按在膝上,骨节泛白。 她没有立刻回话。 她在等。 等了三息。 殿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内侍的声音有些慌。 “定国公到。” 满殿的目光齐齐转向殿门。 沈玺一身玄色朝服,金带束腰,面如冷玉,大步跨过门槛。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承恩侯夫人端着酒盏站在陆秋妍面前的画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向陆秋妍。 陆秋妍抬起头,隔着半个殿堂与他对视。 沈玺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没有行礼,没有请安,径直走到陆秋妍身旁,在她席位边上站定。 然后转头看向承恩侯夫人。 “方才的话,臣在殿外听见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压住了整座大殿。 “承恩侯夫人想知道,内子是不是\“顶了旁人的缺\“?” 承恩侯夫人的手一抖,酒盏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沈玺没有看她。 他垂下眼,看着坐在席位上的陆秋妍,目光沉沉的。 下一瞬,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沈玺这辈子,只娶了一个妻子。” 殿中落针可闻。 沈玺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这句话砸下来,比方才所有的唇枪舌剑加在一处都沉。 我沈玺这辈子,只娶了一个妻子。 不是“内子并非替身”,不是“承恩侯夫人多虑了”。 他没有辩解,没有澄清。 他只说了一个事实。 承恩侯夫人端酒盏的手僵在半空。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对上沈玺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喉咙里的话像被掐住了似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定国公的眼神她见过。 朝堂上那些被他一个眼神逼得跪地请罪的御史,就是这副模样。 可那是朝堂上的事。 这是后宅宴席,她是承恩侯夫人,是皇后的嫂子。 她不该怕。 可她确实怕了。 “国公爷说笑了。”承恩侯夫人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发干。“臣妇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话,并无冒犯之意。” 沈玺没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移开一样不值得多看的东西。 “承恩侯夫人。” 他的声音沉了半分。 “你方才说,我心尖上的人是陆家哪位姑娘?” 承恩侯夫人的脸白了一瞬。 她是故意提陆双双的。 满上京都传沈玺娶陆秋妍是因为认错了人,真正的白月光是已经死了的陆双双。 这桩旧事拿出来,就是要在满殿命妇面前坐实陆秋妍“替身”的身份。 可她没想到沈玺会亲自下场。 更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 殿中无人敢接话。 连皇后都端着酒盏没有动。 沈玺等了三息,没等到承恩侯夫人的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陆秋妍。 陆秋妍坐在席上,脊背挺直,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可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了白。 沈玺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她指节上停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满殿的人。 “陆家的事,我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中连呼吸声都低了几分。 “从前的事,是从前。谁是谁,我分得清。” 他顿了顿。 “日后再有人拿这桩旧事来编排我的妻子,便不是在宴席上赔个不是能了结的了。” 这话说完,他没有再看承恩侯夫人一眼。 承恩侯夫人的酒盏险些脱手。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身后的丫鬟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肘,替她接过酒盏。 满殿命妇鸦雀无声。 席间有几位年长的夫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是同一个意思——定国公这是把话说死了。 不是解释,是警告。 太后坐在上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的手指捻了一颗佛珠,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皇后的目光落在沈玺背上,停了很久。 她端起酒盏,浅浅地抿了一口,面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 “国公爷护妻心切,实在叫人羡慕。”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今日是家宴,本宫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嫂嫂不过是说错了几句话,国公爷大人大量,便不要计较了。” 她在替承恩侯夫人圆场。 同时也在软刀子割沈玺的面子,你一个外臣,在后宫宴席上训斥皇后的嫂子,是不是过了? 沈玺的目光转向皇后。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低头。 “臣谢皇后娘娘体谅。” 语气恭敬,姿态却不卑不亢。 他朝太后的方向躬了躬身。 “太后娘娘万安。臣来迟了,给娘娘请安。” 太后摆了摆手。 “行了,大男人闯进女人堆里,像什么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可眼底是笑的。 “既然来了,便坐一坐。来人,给国公爷添个座。” 宫人搬了绣墩来,放在陆秋妍席位旁边。 沈玺没有客气,撩袍坐下。 他的绣墩和陆秋妍的席位挨得极近,两人的袖子几乎碰在一处。 第109章 画中人 陆秋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眉是弯的,眼是长的,下颌微尖,唇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子,和她记忆里娘亲妆奁匣最底层压着的那支,一模一样。 她的娘亲死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只在梦里见过这张脸。如今这张脸被人画在绢上,裱在屏风里,像个物件一样抬到满殿命妇面前。 陆秋妍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玺察觉到了。 他的手臂微微一动,搭在了她腕侧的案沿上。指节抵着她的小臂外侧,隔着衣料,力道不重,却像个锚,把她从那股翻涌的情绪里拽了回来。 陆秋妍垂下眼,慢慢松开掌心。 殿中的命妇们已经围到屏风前品鉴。有人夸画技精妙,有人赞设色雅致,也有人盯着画中女子的面容看了许久,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陆秋妍一眼。 像,太像了。 皇后坐在上首,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幅画是前朝名家周惟清的手笔,画的是一位闺阁女子。本宫前日在库中翻到,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她笑了笑,目光落在陆秋妍脸上。“倒和沈夫人有几分相像。” 殿中的命妇们齐齐回头看陆秋妍。 再看看画。 确实像。 皇后的声音继续飘过来,不疾不徐。 “本宫命人查了查这幅画的来历,竟查出一桩旧事。”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画中的女子,名叫柳映雪。二十年前,她是宁王府的侍妾。” 殿中的低语声骤然停了。 宁王。 这两个字在上京是禁忌。 二十年前,宁王谋反,兵败伏诛,满门抄斩。这是先帝朝最大的一桩逆案。 皇后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明了了。 画中女子如果是宁王府的人,又和陆秋妍长得这么像,那皇后要暗示的就是——陆秋妍的母亲与逆案有牵连。 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陆秋妍若真和宁王府扯上关系,别说定国公夫人的位子坐不住,就连陆家都得被翻出来重查。 承恩侯夫人在自己的席位上抬起了头,灰败的脸色终于泛出点血色。 这才是皇后真正的杀招。 殿中的空气凝成了实体,压在每个人肩上。命妇们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秋妍的脊背没有弯。 她看着那幅画,目光从画中女子的眉眼移到鬓边的白玉兰簪子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平稳。“臣妇斗胆,想近前看看这幅画。” 皇后微微扬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秋妍起身,走到屏风前。 满殿的目光追着她。沈玺坐在原处没动,但攥在膝上的手骨节微微凸起。 陆秋妍在画前站定,抬手,指尖点在画面左下角的落款处。 “皇后娘娘说这是前朝名家周惟清的手笔?” “不错。” “周惟清的画,臣妇见过。”陆秋妍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周惟清惯用狼毫勾线,收笔带锋,线条利落。可这幅画的勾线绵软无骨,用的是兼毫。” 她的指尖移到画中女子的衣褶上。 “周惟清画仕女,衣带用的是兰叶描。这幅画的衣带是钉头鼠尾描。” 她转过身,看向皇后。 “这幅画不是周惟清画的。” 殿中有人低低地抽了口气。 皇后的笑意没变。“沈夫人倒是懂画。” “臣妇不敢当。”陆秋妍的目光平静。“只是幼时跟着家中先生学过几笔丹青,认得出笔法真伪。” 她顿了顿。 “画是假的,那画中人的身份,自然也做不得准。” 皇后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夫人的意思是,本宫拿了一幅假画出来糊弄人?” 这话重了。 陆秋妍没有退。 “臣妇不敢。臣妇只是说,这幅画不是周惟清的真迹。至于画中女子是谁,皇后娘娘既然说是从库中翻出来的,想必有入库的档册可查。”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只要调出档册,画的来历一目了然,也免得以讹传讹,污了娘娘千秋宴的雅兴。” 皇后的指尖在茶盏沿上停住了。 档册。 画入库的档册。 如果这幅画真是从宫中库房翻出来的,档册上自然有记录。可如果这画是皇后命人临摹伪造的,那档册上根本就没有这幅画。 调档册,就是在逼皇后自证。 和方才和离书那一招如出一辙。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转了一颗。 “皇后。”老人家的声音不轻不重。“这画当真是从库里翻出来的?” 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回母后,是内务府那边送来的。” 太后看了吴嬷嬷一眼。 吴嬷嬷会意,福身道:“老奴这就去内务府,把档册调来。” “不必了。”皇后忽然出声。她的笑容依旧端庄。“一幅画而已,犯不着劳动内务府。是儿臣考证不周,闹了笑话。” 她抬手招来宫人。“撤了吧。” 屏风被抬了下去。 殿中的气氛松了几分,命妇们纷纷端起酒盏,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秋妍转身回到席位坐下。 沈玺没有看她,只是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坐稳。” 陆秋妍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赢了这一局。可她的心跳还是快。 不是因为皇后的攻势。 是因为那幅画。 画是假的,她说得没错。笔法、勾线、落款都有问题。 可画中女子的脸,是真的。 那就是她娘亲的模样。 一笔一画,连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子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能画出这张脸的人,一定见过她娘亲。 甚至,很熟悉她娘亲。 皇后说柳映雪是宁王府的侍妾。 她娘亲不叫柳映雪。 可她娘亲的来历,陆秋妍从小到大都没弄清楚过。陆家上下没人提,连她死去的父亲,生前也只说过一句,“你娘的事,别问。” 前世她没追究。 这一世,她必须查清楚。 太后坐在上首,眼皮微微垂着。 她的目光越过殿中的觥筹交错,落在陆秋妍搁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双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太后的拇指在佛珠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闭了闭眼,转过头去,和身旁的皇后说起了御花园新栽的海棠。 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宴散的时候,暮色四合。 陆秋妍跟着沈玺出了瑶光殿,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人并肩,谁都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宣德门外,马车等在那儿。 沈玺先上了车,回身伸手,要拉她上来。 陆秋妍抬头看了他一眼。 第110章 点灯 二门外的耳房点了两盏灯,光色昏黄。 陆秋妍换了身家常衣裳,青灰色的袄裙,头上的珠翠全摘了,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千秋宴上那身红衣太扎眼,见陆家的人,不必那副行头。 周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两盏茶,一盏给客,一盏给主。 耳房门推开,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站起身来。 圆脸,微胖,穿着靛蓝色的褙子,头上戴一根铜簪,是二夫人身边的陪房嬷嬷,钱嬷嬷。 陆秋妍在前世就认得她。这个女人嘴甜手辣,二夫人打压她的那些龌龊事,有一半是钱嬷嬷经手的。 “奴婢给夫人请安。”钱嬷嬷屈膝行了个礼,姿态放得很低。 陆秋妍在主位坐下,没叫起。 周嬷嬷将茶盏搁在案上,退到陆秋妍身后半步,垂手而立。 钱嬷嬷的膝盖弯着,笑容没变,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秋妍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 放下。 “起来吧。” 钱嬷嬷直起腰,赔笑道:“夫人今日赴宴辛苦了,二夫人本不该这时候来扰您。只是事情急,实在等不得。” “什么事?” 钱嬷嬷的目光往周嬷嬷身上瞟了一眼。 陆秋妍没有接这个暗示。周嬷嬷是沈玺的人,她走不走不是钱嬷嬷能决定的。 钱嬷嬷见试探落空,面上的笑意深了一分,索性不藏了。 “二夫人让奴婢来告诉夫人一声,宫里头有人在查您生母的底细。” 陆秋妍的手搁在案上,没动。 “查到什么了?” 钱嬷嬷微微一怔。她原以为陆秋妍听到这话会慌,至少会追问“谁在查”。没想到她直接问结果。 “这二夫人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宫里的人前几日派人去了青州,说是要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户籍。” 青州。 陆秋妍的瞳孔缩了一瞬。 她母亲进陆家之前,据说是从青州来的。这件事她是偷听丫鬟闲话才知道的,陆家上下从没正式跟她提过。 “二夫人怎么知道宫里的人去了青州?”陆秋妍的语气不紧不慢。 钱嬷嬷的笑容顿了一下。 “二夫人在青州有些铺子,那边的掌柜传了消息回来。” “哪家铺子?” “掌柜叫什么?” 钱嬷嬷的脸色变了。 陆秋妍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份账本。 “钱嬷嬷,二夫人让你来,是给我报信的,还是来打探我知道多少的?” 耳房里安静了三息。 钱嬷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低下头,声音矮了半截。 “夫人说的是哪里话,二夫人是真心担忧夫人……” “担忧?”陆秋妍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我嫁进安王府那年,二夫人担忧过吗?我被安王冷落三年,二夫人担忧过吗?” 钱嬷嬷的嘴唇抿紧了。 陆秋妍没有继续往旧账上翻。她知道翻旧账没用,眼下要紧的是从这个人嘴里挖出有用的东西。 “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说。” 钱嬷嬷抬起头。 “我娘进陆家的时候,身边带了什么东西?” 钱嬷嬷眨了眨眼。“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奴婢那时候还小。” “你是二夫人的陪房,二夫人进陆家是二十三年前,我娘进陆家是二十一年前。你那时候十七八岁,不小了。” 钱嬷嬷的脸白了。 陆秋妍的记性太好了。前世那些年她不是没长眼睛,只是不敢说。这一世,她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奴婢只记得,大老爷带您母亲回来的时候,您母亲穿得很朴素,身边只有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有什么?” “奴婢没看见。只听二夫人说过一嘴,好像有一只匣子。” “什么匣子?” “红木的,不大,巴掌长短。二夫人说那匣子上了锁,大老爷不让任何人碰。” 红木匣子。 陆秋妍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想起了一样东西。小时候她在父亲书房里见过一只红木匣子,放在书架最高层,够不着。她问过一次,父亲沉默了很久,把匣子收走了。从那之后再没见过。 “匣子后来呢?” “大老爷过世之后,陆老夫人命人清点遗物,奴婢听说那只匣子没找着。” 没找着。 是丢了,还是被人藏了? 陆秋妍的脑子飞速转动。沈玺说玉佩是从陆家老宅地窖里找到的。如果玉佩原本就在那只红木匣子里,那匣子很可能还在陆家老宅,只是被人刻意掩了。 “还有一件事。”陆秋妍的声音忽然低了。“我娘去世的时候,是谁收的殓?” 钱嬷嬷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这是陆老夫人安排的……” “谁经手的?” “是外头请的人,奴婢不知。” “钱嬷嬷。”陆秋妍的声音不重,可钱嬷嬷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话头断了。 “你跑这一趟,回去得跟二夫人交差。你说了什么、没说什么,我不拦你。”陆秋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但有一句话,替我带给二夫人。” 钱嬷嬷下意识直了腰。 “我娘的事,我会自己查。谁帮我查,我领情。谁挡我的路——”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 “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忍着不吭声。” 钱嬷嬷的额头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行了个礼,几乎是逃出了耳房。 门合上之后,周嬷嬷低声道:“夫人,这个钱嬷嬷有七分话是真的,三分是藏着掖着。” “我知道。”陆秋妍放下茶盏。“她说宫里的人去了青州查旧户籍,这件事应该不假。但青州的消息怎么传回陆家的,她没说实话。” 周嬷嬷想了想:“二夫人在青州未必有铺子。更像是有人递了信给陆家,让陆家来替她传话。” “替谁传话?” 周嬷嬷没接。 陆秋妍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周嬷嬷,你跟在国公爷身边多年。有件事我想问你。” “夫人请说。” “二十年前,宁王府满门抄斩的那桩案子,收殓的人里头,有没有一个从青州来的女子?” 周嬷嬷的脸色猛地变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陆秋妍没有再问。她攥着袖中那枚刻着“映雪”的玉佩,一步步走回主院。 院门口,沈玺靠在廊柱上,手里握着一卷公文,像是在等她。 看见她过来,他将公文收进袖中。 “问出什么了?” “青州。”陆秋妍的声音很轻。“我娘可能是从宁王府出来的人。” 沈玺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 是印证。 他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明日我派人去青州。” 陆秋妍没有抽手。她抬头看着他,犹豫了一息,还是开了口。 “国公爷,如果查出来的结果对我很不利呢?” 沈玺低头看她。 灯火映在他眼底,温度不多,但稳。 “那就把不利变成有利。”他说。“这种事,我做过很多次。” 陆秋妍的鼻子又酸了。 她把脸别开,快步进了屋。 身后沈玺的声音追过来,不高不低。 “周嬷嬷方才的脸色,我看见了。” 陆秋妍的脚步顿住。 “二十年前青州那件事。”他的声音沉下去,“我父亲也牵涉其中。” 第111章 不是棋子 沈玺出去安排了小半个时辰。 陆秋妍独自坐在案前,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太后的字迹端庄持重,可有几处落笔微微发颤,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写这封信的时候,太后的手也在抖。 二十年前,宁王获罪,满门抄斩。 太后是宁王的母亲,也是皇帝的母亲。 一个儿子判了另一个儿子的死罪。 做母亲的,拼了命从刀口下保住一个孙女。 陆秋妍闭上眼。 千秋宴上太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又浮上来了。 不是寻常长辈的慈爱,是隔着二十年的血与灰烬,在一张年轻的脸上苦苦辨认故人眉眼。 门帘掀动,沈玺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封信笺,封口的火漆还是热的。 “太后身边的姑姑亲自送来的,没过第二个人的手。” 陆秋妍接过来展开。 只有一行字。 “明日哀家也在。” 五个字,比千军万马还让人安心。 皇帝宣的是外命妇,太后原不必到场。 但她偏要到。 这是在告诉皇帝,你要动她,先过哀家这一关。 陆秋妍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 “国公爷,皇帝宣我入宫,到底要问什么?”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将那张判词底稿从袖中取出,指尖点在“承恩侯”三个字上。 “问你身世是幌子。皇帝真正要做的事,是借你试探太后的底牌。” 陆秋妍一怔。 “宁王案是二十年前的旧事,皇帝亲手定的铁案。他不会蠢到翻自己的旧账,打自己的脸。” 沈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推一盘看不见的棋。 “但承恩侯不同。皇后娘家当年也在判词上签了押,如今皇后在千秋宴上拿宁王余孽做文章,反把承恩侯自己牵进了浑水里。” “所以皇帝借我敲打承恩侯。” 沈玺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想的通透。” 陆秋妍没接他这句话。 她低头盯着底稿上那三个名字,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当年定她外祖父死罪的三个人,一个不认得,一个要倒台,一个坐在龙椅上。 “那这张底稿,明日能用?” “不能。” 沈玺摇头,将底稿折好,压在铜印下面。 “拿出来就不是敲打承恩侯的事了,是在揭皇帝的旧疤。太后忍了二十年,用的是藏,不是硬碰。这两样东西是你母亲的命根子,也是太后最后一手棋。不到鱼死网破,不能见光。” 陆秋妍攥了攥手指。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捏在掌心里的棋子。 太后的棋子,皇帝的棋子,兴许连皇后也想拿她做棋子。 沈玺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你不是棋子。” 陆秋妍抬起头。 “棋子没得选。”他说。“你有。”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陆秋妍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沈玺已经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石青色的外裳搭在她肩上。 夜深了,窗缝里透着凉意。 “明日穿诰命服,戴凤冠。规矩不能错,礼数不能缺。” 他的语气又变回了公事公办的硬。 “不管皇帝存什么心思,你是一品国公夫人,正经的命妇觐见,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陆秋妍点头,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国公爷,你之前就猜到了吧。” 沈玺的动作顿了一下。 “太后在千秋宴上那般护着我,你那时就起了疑心。” 沈玺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片刻,说了句陆秋妍全然没有料到的话。 “你母亲当年从宁王府出来的时候,接应她的人姓沈。” 陆秋妍整个人僵住了。 “太后信上写的\“沈家桓儿忠义\“,桓儿是我祖父的名讳。”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母亲是被沈家人救出来的。 二十年后,她嫁进了沈家。 冥冥之中的因果,还是太后在背后推了二十年的手? “所以国公爷娶我——” “我娶你,是因为陆双双的遗书。” 沈玺打断了她,语气硬邦邦的,像被人踩了痛处。 “太后那头的算盘,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顿了顿。 “但知道了也无妨。” 他转过身,灯火映在他眼底,幽沉而笃定。 “你是沈家的人。不管是太后的意思,还是我自己的意思,这件事不会变。” 陆秋妍的鼻子又酸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沈玺没有再看她,径直往门口走。 “早些歇着,明日卯时起身。” 门帘落下。 陆秋妍独自坐了许久。 石青色外裳搭在肩头,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墨气。 她摸了摸袖中太后那封五字回信,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铜印。 一个拼了二十年保她血脉,一个拿命挡在她前头。 她母亲带着这枚铜印逃了二十年,至死都在藏。 可她不想再藏了。 陆秋妍慢慢攥紧铜印,指腹摩过冰凉的铜面。 不管明日金殿上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得自己站住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隐隐泛了一线灰白。 红袖匆匆进来,手里捧着叠好的诰命大妆。 “夫人,车马已经备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国公爷一夜没睡,书房的灯到这会儿还亮着。” 陆秋妍起身,将铜印贴身收好。 走出正房的时候,她往书房那头看了一眼。 果然灯火通明。 隐约能看见沈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笔直地坐着,面前摊着什么东西。 他说让她什么都不用管,开口的事他来。 可他自己,准备了一整夜。 陆秋妍收回目光,大步往更衣的暖阁走去。 红袖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夫人,宫里头来了消息。” 陆秋妍脚步一顿。 “皇后娘娘今早也递了牌子,说要一同觐见。” 陆秋妍没有接话。 她转身进了暖阁,红袖跟在后头把门带上。 诰命大妆铺了满满一案。 凤冠、霞帔、蹙金裙、玉带、朝靴,件件都是内造的东西,压手得很。 红袖替她绾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夫人,皇后也去,这是不是冲着您。” “簪子。” 红袖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递上赤金衔珠簪。 陆秋妍对着铜镜,将凤冠端端正正落在发髻上。 第112章 入金殿 镜中的人面色平静,眉目清冷,一品诰命的行头穿在身上,倒真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她看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想起前世在安王府的自己。 那时候她连正经的诰命服都没穿过几回,每次进宫都躲在角落里,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如今倒好,皇帝亲自下旨宣她。 不躲也得去,躲了更得去。 门帘外头传来脚步声,沉而稳。 “好了没有?” 沈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没什么耐心的样子。 陆秋妍站起身,整了整霞帔的褶子,掀帘出去。 沈玺站在廊下,换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白玉带,发束金冠。 他一夜没合眼,眼底隐约有些青痕,可那股子冷硬的气势半点没减。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凤冠上停了一瞬。 “走。” 没有多余的话。 陆秋妍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书房的时候,她余光扫见案上散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有干有湿,显然是一夜反复推敲过的。 她没有问他写了什么。 他说开口的事他来,她便信他。 马车在二门外候着。 沈玺先上了车,回身伸出手。 陆秋妍搭上他的手指,借力登车。 他的掌心仍旧干燥温热,和昨夜一模一样。 车帘放下,马蹄声碎。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沈玺忽然开口。 “进了殿,皇后若拿你母亲的事做文章,你不必自辩。” 陆秋妍点头。 “太后若开口替你说话,你也不必谢恩太急。” 陆秋妍又点头。 沈玺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答得太痛快,反倒有些不放心。 “皇帝不是要治你的罪。他要的是一个台阶。” 陆秋妍抬起头。 “什么台阶?” “承恩侯的台阶。” 沈玺的声音压得极低。 “千秋宴上皇后闹的那一出,明面上是冲你来的,实则把承恩侯也架到了火上。宁王案是铁案,皇帝不会翻,但承恩侯当年在判词上签了押,如今皇后却拿宁王余孽的名头做文章,等于替承恩侯把旧账翻了出来。皇帝要敲打承恩侯,需要一个由头。” “我就是那个由头。” 沈玺没有否认。 马车停了。 宫门外的石阶上,已经立着两排内侍。 领头的是司礼监的掌事太监,见了沈玺的车驾,远远地就迎上来,腰弯得几乎折成两截。 “国公爷,夫人,陛下在含元殿候着呢。” 含元殿。 不是偏殿小见,是含元正殿。 陆秋妍的心沉了一沉。 含元殿议事,通常是朝中大事才用的地方。 皇帝把一个外命妇觐见的场面摆到含元殿,摆明了不是私下问话,是要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来。 沈玺的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他下车,等她落地,然后走在她前头半步。 不多不少,刚好挡住前方所有探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汉白玉甬道往含元殿走。 快到殿门口的时候,陆秋妍看见了皇后的仪仗。 銮驾停在殿侧,宫人侍卫肃然而列,排场摆得极满。 皇后来得比她早。 沈玺的脚步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看那銮驾一眼。 殿门大开。 陆秋妍跟着他迈过门槛,抬眼的瞬间,先看见的不是龙椅上的皇帝。 是太后。 太后坐在殿中左侧设的软榻上,一身绛紫常服,手腕上挂着那串佛珠。 她旁边站着两个嬷嬷,都是生面孔,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锋利。 太后来了。 真的来了。 “明日哀家也在”——五个字,一字不虚。 殿中右侧,皇后端坐在椅上,凤冠华服,仪态端庄。 她的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意里头没有善意,倒像是猎人看着已经入了圈套的猎物。 龙椅上,皇帝半倚着扶手,手指慢慢摩挲着一枚玉扳指。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陆秋妍随沈玺行礼,叩拜起身。 凤冠压在头顶,沉甸甸的,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沈玺站在她右手边,目不斜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在沈玺和陆秋妍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太后那边。 太后垂着眼,拨弄佛珠,一副老人家礼佛入定的模样,仿佛只是来坐坐。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皇后先开了口。 “陛下,臣妾昨日夜里辗转难眠,思来想去,千秋宴上的事,总觉得还有未尽之处。”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温婉得体,听不出半点攻击的意味。 “定国公夫人的身世,关涉社稷安危,臣妾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陆秋妍的指甲掐进掌心。 来了。 皇后没有直接说“宁王余孽”四个字,却把“社稷安危”搬了出来。 比千秋宴上那幅画更狠。 画只是暗示,这四个字,是往死里扣帽子。 沈玺的眼皮都没抬。 皇帝没有接皇后的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陆秋妍。 “定国公夫人。” 陆秋妍屈膝。 “臣妇在。” 皇帝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了一停。 “朕听闻,你母亲在嫁入陆家之前,曾在淮南住过一段时日。”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你可知她从前姓什么?” 殿中落针可闻。 皇帝的话音散在空旷的含元殿里,像一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还没散开,所有人都在等回响。 陆秋妍的膝盖微微绷紧。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答了,便是自认与宁王有关。 不答,便是欺君。 皇后的目光隔着半座大殿投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期待的专注。 她在等她开口。 陆秋妍刚要屈膝应声,身侧的人先动了。 沈玺往前迈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回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阔的殿中压住了所有细碎的呼吸声。 “臣妻之母,嫁入陆家前的事,臣已查过。” 皇帝的手指在玉扳指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拦,也没有催,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沈玺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妻之母本姓周,淮南商户出身,家中以贩布为业。因家道中落流落至京畿,后被陆家收留,嫁与陆家庶子为妻。” 陆秋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第113章 走水了 陆秋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周。 他说的是周。 不是宁王的姓氏,是周嬷嬷的本家姓。 淮南周家,贩布商户——这些全是真的,只不过真相被他掐头去尾,只留了最安全的那一截。 皇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国公爷。”她的声音依旧温婉。“本宫记得千秋宴上那幅画,画中女子与宁王府旧人颇为相似。若定国公夫人之母当真只是寻常商户女,又何须国公爷亲自来答?” 她笑了笑,目光越过沈玺落在陆秋妍身上。 “让夫人自己说,岂不更清楚?” 沈玺没有回头。 “臣妻的事,便是臣的事。皇后娘娘若觉得臣答得不够清楚,臣可以再答一遍。”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可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头,连皇帝都多看了他一眼。 皇后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转向皇帝,声音里多了几分焦急。 “陛下,此事关乎社稷,岂能由外臣一面之词便了结?千秋宴上那幅画——” “够了。” 不是皇帝开的口。 是太后。 老人家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落在皇后身上。 殿中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皇后。”太后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压人。“千秋宴上那幅画,哀家记得,是你命人呈上来的。” 皇后的脊背微微一僵。 “母后,臣妾只是——” “哀家没说完。” 太后的语气没有半分慈和。 皇后闭了嘴。 “那幅画,画的是宁王府的旧人。”太后的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开,扫过整座大殿。“宁王案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铁案如山,无人翻得动。哀家倒想问一句——皇后是从何处得了那幅画?” 皇后的面色变了。 她没料到太后会把矛头转到画的来历上。 “回母后,那画是承恩侯府中旧藏——” 她话说了一半,猛地顿住。 殿中安静了一息。 陆秋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承恩侯府中旧藏。 承恩侯当年在宁王案的判词上签过押。 判了宁王满门死罪的人,家中却收藏着宁王府旧人的画像。 这叫什么? 皇帝的手指终于从玉扳指上移开了。 他靠回龙椅,神色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出并不怎么精彩的戏。 “承恩侯府的旧藏。”他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有意思。” 皇后的脸白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千秋宴上她拿那幅画攻击陆秋妍,以为是一把利刃,如今这刃口却割到了自己娘家的脖子上。 太后垂下眼,继续拨她的佛珠,一副什么都没说的模样。 可陆秋妍看见,老人家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玺站在她前头,背脊笔挺。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可陆秋妍莫名觉得,他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皇帝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玺身上。 “沈玺。” “臣在。” “你那份折子,朕收了。”他顿了顿。“定国公夫人之母的事,朕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陆秋妍听得分明——皇帝没有追究。 他要的台阶,沈玺给了。 太后要的遮掩,皇后自己撕开了口子。 承恩侯这颗棋,被皇后亲手送到了皇帝刀下。 “皇后。”皇帝忽然又开口了。 皇后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弦。 “承恩侯府的旧藏里,还有多少宁王府的东西,你回去问问。”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随意。 皇后的手指攥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是。” 太后站起身来。 “行了,哀家乏了。皇帝既然问清楚了,哀家先回去了。” 她走过陆秋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干枯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袖口,轻得像一阵风。 那一碰的力道很轻,可陆秋妍的眼眶猛地烫了一下。 太后走了。 皇帝摆手,散了。 沈玺转过身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问她怕不怕,也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只是伸出手。 陆秋妍搭上他的手指,跟着他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个小内侍从侧殿急急跑出来,直奔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掌事太监的脸色骤变。 “陛下!”他的声音尖而急。“承恩侯府走水了!” 第114章 来编排我 承恩侯府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没亮,半个京城的人都闻见了焦烟味。 皇帝连下三道旨意。 一道命京兆府彻查火因,一道命禁军封锁承恩侯府四门。 第三道,召承恩侯入宫。 皇后跪在含元殿外,从天明跪到了日头正中,皇帝没见她。 这些消息传进沈府的时候,陆秋妍正在卸凤冠。 红袖替她取下最后一根簪子,压低声音把前头打听来的事说了。 陆秋妍没多问。 承恩侯的死活,轮不到她操心。 她操心的是另一桩事。 “周嬷嬷今早来请安了没有?” 红袖摇头。 “嬷嬷一早被国公爷叫去了书房,到这会儿还没出来。” 陆秋妍垂下眼。 沈玺动手比她快。 昨夜的东西摆了出来,周嬷嬷再装聋作哑便说不过去了。 太后的手书、铜印、判词底稿,哪一样落到旁人手里都是泼天的祸事。 沈玺替她收着,不是防她。 她明白。 午后换了身家常衣裳,陆秋妍带连翘到了花厅。 院里的海棠开了大半,日光暖融融的。 她茶才端起来,外头就乱了。 门房的小厮跑进来,脸煞白。 “夫、夫人,安王来了!” 陆秋妍手里的茶盏搁回桌上,磕了一声。 连翘蹭地站起来。 “他不是被贬出京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小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是陛下特旨召回的,今早才进的京城。” “这会儿直接来了咱们府上,门房拦不住,他带着人往里闯!” 陆秋妍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承恩侯出事,皇后自顾不暇。 偏在这节骨眼上,皇帝把李长珩召回来。 不是巧合。 她还没理清头绪,前院已有了动静。 沈玺的声音隔着重重院墙传过来,听不真切,但语气冷得很。 “小姐,咱们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万一那个畜生——” “不走。” 陆秋妍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他敢闯进来,我便敢见他。” 连翘急得跺脚,拦又拦不住。 到了前厅,陆秋妍没有直接进去。 隔着一道屏风,她先听见了李长珩的笑。 那笑她太熟了。 在安王府的三年里,他每回折磨她之前都是这个调子。 懒洋洋的,裹着恶意。 “沈国公,别来无恙啊。” 李长珩坐在客座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头,手里转着一柄玉骨扇。 月白锦袍,面容清俊,瞧着倒像个温润公子。 可那双眼底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沈玺站在主位前头,没有坐。 他不打算和这个人同席。 “安王有事说事。” 李长珩啧了一声。 “火气这样大?我不过来看看旧人。” 他的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 “怎么,我的人,国公爷金屋藏娇了,连见一面都不许?” 沈玺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和离文书圣上亲准,她是沈家妇。” “安王口中的\“旧人\“二字,传出去不雅。” 李长珩笑了。 笑完站起来,慢悠悠踱到沈玺面前,把声音压到极低。 “沈国公,你知不知道她身上什么味儿?” 沈玺的眼底寒意往上翻。 李长珩歪了歪头,语调轻佻到了极点。 “你那个心心念念的陆双双,我没碰过。” “可她这个妹妹嘛,新婚那夜哭着求饶的声儿——” 他拖长了调子。 “国公爷想不想听我学一学?” “啪”的一声闷响。 沈玺一把攥住他衣领,将人整个提了起来。 李长珩后背狠狠撞上雕花柱子,玉骨扇脱手落地。 他吃痛地倒吸气,脸上的笑却挂得更深了。 “哟,心疼了?” 沈玺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却越收越紧。 李长珩掐着他手腕想掰,纹丝不动。 “沈玺,你动皇子——” “被贬的废王,动了又如何。” 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 陆秋妍绕出来了。 她的脸色白得很,可步子稳。 李长珩看见她,眼里的阴毒浓了一层。 “阿妍,来得正好,我正跟你的好夫君说——” “安王殿下。” 陆秋妍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 “方才的话,我在屏风后头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李长珩的笑顿了一瞬。 陆秋妍走到沈玺身侧站定。 她抬眼看着被钳在柱子上的李长珩。 “新婚夜我哭着求饶?” 她的语气极平,平到发冷。 “安王是不是忘了。” “新婚那夜你带着你养的娈童进洞房,被我一壶冷茶泼了满头满脸。” “抱着你那宝贝缩在角落里哭了半宿的人,是你李长珩。” 李长珩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玺攥着他衣领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 陆秋妍又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里安王的榻我没上去过一回。” “倒是你养的那些个玩意儿,日日夜夜替你暖被窝。” “安王在沈国公面前说什么\“先尝的滋味\“。” “我倒想问问你,你尝的是谁的滋味?” 她歪了歪头,语调多了几分讥诮。 “你养的那个人长着我堂姐的脸。” “安王抱着那张脸夜夜颠倒,到底是馋我堂姐呢,还是馋沈国公?” 厅里安静得落根针都嫌吵。 李长珩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来回翻了几遍。 沈玺的手松开了。 不是心软。 是不必再动手了。 陆秋妍这几句话比他的拳头管用得多。 李长珩从柱子上滑下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好看的脸已经完全挂不住了。 “陆秋妍,你——!” “安王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秋妍垂着眼看他,像看一滩化在地上的泥。 “若还想编排什么,不如我遣人去宫里请个公公来。” “当着天家的面,安王把您那些癖好一桩桩掰扯清楚。” “也省得旁人替你传了。” 李长珩撑着柱子站起来,嘴唇抖了两下,到底没再吐出什么话来。 他伸手指着陆秋妍。 那根手指抖得厉害。 “好,好,好。” 三个“好”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115章 陛下的心思难猜 李长珩指着陆秋妍的那根手指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扯了扯皱成一团的衣襟,弯腰拾起地上的玉骨扇。 扇骨碎了一角,他摸了摸缺口,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听着却叫人后脊发凉。 “沈国公,你替她挡得了一时。” 他没看陆秋妍,目光落在沈玺身上。 “我被贬出京的这些日子,父皇想了很多事。” “有些事啊,不是你一个国公挡得住的。” 说完拍了拍袖口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 “阿妍,你杀了我的人,这笔账我记着呢。” “本王的东西,碎了也是我的,别人碰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话音落地,他带来的人鱼贯退出前厅。 脚步声远了,院门合上,前厅才重新安静下来。 陆秋妍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 掌心里全是汗。 她方才那些话说得痛快,可说完之后,后怕才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李长珩这个人,越是被踩到痛处,事后报复便越毒。 “夫人。” 连翘从屏风后头钻出来,眼圈红红的。 “您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陆秋妍没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攥了攥拳。 “去倒杯茶来。” 连翘抹了把眼睛,转身跑了。 厅里只剩两个人。 沈玺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陆秋妍身上,说不上是什么神色。 不是先前惯有的冷淡和嫌恶。 也不是同情。 更像是第一次认真去看一个人。 陆秋妍察觉到他的视线,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 她走到椅子旁坐下来,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还是凉的。 “他说的话,国公爷不必放在心上。” 沈玺没接这句。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搁在膝上的手收了收。 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三年,他当真没碰过你。” 不是问句。 是把方才听到的东西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陆秋妍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原想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可对上沈玺的视线,那些轻巧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没有。” 两个字干干净净。 沈玺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再问第二句。 可他起身的时候,路过她椅子旁边,脚步顿了一顿。 “他养的那个人,你捅死的那个。” 陆秋妍抬眼。 “该捅。” 就两个字。 说完他就走了,袍角从门槛上扫过去,头也没回。 陆秋妍坐在原处,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连翘端着茶回来,见她愣着,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小姐?” 陆秋妍接过茶盏,手心还是潮的。 她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把喉咙里那股子堵着的东西慢慢化开了。 该捅。 他说该捅。 陆秋妍低下头,用茶盏挡住了自己的脸。 连翘守在旁边,憋了许久才小声道。 “国公爷那句话,是在替您撑腰呢。” “嗯。” “小姐您别怕那个畜生,有国公爷在——” “知道了,啰嗦。” 连翘识趣地闭了嘴。 可她分明看见自家小姐端着茶盏的手,慢慢地就不抖了。 黄昏时分,沈玺书房那边传了话过来,说让夫人过去一趟。 陆秋妍换了身衣裳便去了。 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门窗半掩。 她进去的时候沈玺正在写什么,头都没抬。 “坐。” 陆秋妍在客位坐下,扫了一眼案上。 铜印和那封太后手书都不在了,只有一封新拆的信笺搁在砚台旁边。 沈玺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 “承恩侯府的火是自己放的。” 陆秋妍眉头动了一下。 “烧的是西院库房,里头存的全是旧年抄没宁王府时顺手截下来的东西。” 沈玺的语气淡淡的。 “字画、器物、账册,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陆秋妍明白了。 皇帝在含元殿上那句“回去问问承恩侯府还有多少宁王府的东西”,不是随口说说。 承恩侯府接了这个信号,连夜烧毁证据。 “烧得掉吗?” “烧得掉东西,烧不掉人。” 沈玺将那封新拆的信笺推到她面前。 “这是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皇帝今日召了承恩侯,在御书房谈了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承恩侯的腿都是软的,是被人架着上的轿。” 陆秋妍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攥了攥手。 承恩侯要倒了。 皇后在千秋宴上那一出,本想把她踩进泥里,结果反手把自己娘家送上了案板。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安王今日来闯国公府,也是皇帝的意思?” 沈玺靠回椅背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皇帝召安王回京的旨意,是在承恩侯府走水之前下的。” 他放下茶盏。 “安王和承恩侯府是姻亲。安王的生母余贵妃,是承恩侯的表妹。” 陆秋妍的手指缩了缩。 “皇帝要动承恩侯,把安王召回来,是怕承恩侯狗急跳墙的时候拿安王做挡箭牌。” “可安王回京第一件事不是进宫陛见,而是来了这里。” 沈玺的神色沉了一沉。 “他在试探。” “试探你和他的关系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多少,也在试探我会不会替承恩侯那头递话。” 陆秋妍抿住嘴唇。 李长珩从来不是只有变态这一面。 他能在夺嫡的漩涡里活到被贬而不是被杀,本身就说明他比谁都精明。 今日他在前厅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故意激怒沈玺,又有多少是说给旁的人听的? “国公爷觉得,皇帝会不会顺势把安王也料理了?” 沈玺摇头。 “不会。皇帝留着他有用。承恩侯一倒,余贵妃和安王就成了悬在皇后头上的刀。” “天家的事,从来不是一刀切干净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但有一件事你得心里有数。” 陆秋妍等他说下去。 第116章 他在查 “安王回京,不只是为了承恩侯的事。” 沈玺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一停。 “皇帝下旨召他回来的日子,比千秋宴还早三天。” 陆秋妍的呼吸顿了顿。 比千秋宴还早。 那就不是因为承恩侯府出事才召的。 皇帝在千秋宴之前,就已经在布这盘棋了。 “安王被贬谪去的蜀中,离京一千二百里,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旨意到他手上,他立刻动身,今日才进京。时间刚好对得上。” 沈玺搁下茶盏。 “也就是说,千秋宴上皇后做的那些事,皇帝事先知不知道不好说,但他已经预判了会出乱子。” 陆秋妍的后背一阵阵发紧。 皇帝提前召回安王,不是给安王面子。 是把所有相关的人全归拢到棋盘上来,一个都别跑。 “可安王今日来国公府——” “他急了。” 沈玺打断她。 “承恩侯是他的靠山,余贵妃在宫里独木难支。承恩侯一倒,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来这里不光是试探,也是在找退路。” 陆秋妍蹙眉。 “找退路?拿我?” 沈玺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案上抽出另一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红袖的笔迹。 “安王随行有太医署的杜仲。” 杜仲。 陆秋妍的血一下子冷了。 杜仲是太医署里专司妇人脉案的太医。 安王回京,随行带一个妇科太医做什么?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 “他在查你。” 沈玺的声音极轻。 “查什么,我不确定。但他带杜仲回京,不是给余贵妃请平安脉的。” 陆秋妍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腹部。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她很快便把手放下了。 可沈玺的目光恰好扫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的停顿比任何追问都叫人心慌。 “安王被贬出京之前,你和他之间,有没有什么他可能拿来做文章的事?” 陆秋妍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葫芦巷。 那夜李长珩灌了她掺了药的酒,扔进叫花子堆里。 她挣扎着爬出来,看见醉酒的沈玺被小厮扶上花船。 那之后的事—— 她的喉头发干。 “没有。” 这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涩得厉害。 沈玺注视了她两息。 他没追问。 “若真没有,他带杜仲便是虚张声势。若有——” 他顿住了。 陆秋妍等着他说完。 可沈玺只是垂下眼,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火盆里。 纸条烧成灰,蜷缩着碎了。 “早点歇着。明日我进宫一趟,承恩侯的事还有尾巴要收。” 陆秋妍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秋妍。”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身边的人手不够,明天我让暗卫拨两个人过来。安王回了京,沈府的防也得加。” 陆秋妍应了一声。 出了书房,夜风扑面而来。 她沿着廊子走了十几步,确定远离了书房的窗户,才扶住廊柱站定。 手又覆到了腹上。 他没问出口的那半句话,她替他补全了—— 若有,安王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而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安王的,还是沈玺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花船那一夜,沈玺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他根本不知道那晚上过花船的女人是谁。 而李长珩灌她的药,是在花船之前。 时间太近了,近到根本分不出来。 “小姐。” 连翘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连翘缩了缩脖子。 “我怕那个畜生再摸进来,就在附近守着。” 她凑近了看陆秋妍的脸色,小声道:“小姐,您脸色好差。” 陆秋妍松开廊柱,把手从腹上拿开。 “走吧,回去睡。” “小姐,有件事。” 连翘跟在后头,吞吞吐吐。 “安王今日带来那些人,走的时候有一个没跟着走。” 陆秋妍的脚步停了。 “什么意思?” “红袖姐姐查了一圈,前院门房说走的时候少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我和红袖找了半天,没找到。” 连翘的声音越来越轻。 “国公爷的暗卫也在找。” 陆秋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长珩在沈府留了一个人。 做什么用? 盯她的。 “找到了别声张,报给国公爷的人。” “是。” 主仆两个回了晨曦阁偏房。 连翘打水的时候手一直抖,巾子拧了三遍才递过来。 陆秋妍擦了脸,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那张脸清瘦苍白,下巴尖得扎人。 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许久。 这双眼睛像她娘。 宁王的外孙女,太后的曾孙女。 在陆家被磋磨了十几年的庶出四小姐,在安王府做了三年有名无实的王妃。 如今又顶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孩子,赖进了沈玺的国公府。 她嘲笑了一下自己。 活到这个份上,胆子倒比从前大了。 从前她连跟人红脸都不敢,今日在前厅当着沈玺的面把李长珩那些龌龊事揭了个底朝天。 痛快是痛快。 可痛快之后呢? 李长珩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安王这个人,你踩他一脚,他能记一辈子,然后用十倍奉还。 她把脸埋进巾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 最要紧的事有两桩。 头一桩,孩子的事绝不能叫李长珩查出来。 第二桩,得尽快和沈玺—— 她把巾子从脸上拿下来。 圆房。 只有赶在月份还小、看不出来的时候和沈玺圆了房,这个孩子才能落到沈家的名下。 可沈玺对她连正眼都懒得多给。 叫他开口说“该捅”容易,叫他碰她,难如登天。 陆秋妍闭上眼。 堂姐,你留那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好姐夫宁可跪两日也不愿意沾我一沾? 门外忽然响了两下叩门声。 连翘紧张的声音传进来。 “小姐,国公爷身边的小厮来了,说国公爷让把这个给您。” 陆秋妍打开门。 连翘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不大,四四方方的。 打开来,里头是一枚令牌。 沈家暗卫的令牌。 令牌底下压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硬得像刀刻。 “有事直接传暗卫,不必等天亮。” 陆秋妍把令牌攥在掌心里。 铜牌冰凉,硌着她的手,可她攥得很紧。 连翘探头看了一眼那字条,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话。 第117章 凭什么替他遮丑 夜里没睡踏实。 陆秋妍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快到四更天才迷瞪了一阵,又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了。 连翘在外头压着嗓子和谁说话,声儿急,刻意压得很低。 陆秋妍披了外衫推门出去。 连翘身边站着沈玺的小厮长安,手里拎着个人。 那人穿一身粗布短褐,个头矮小,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 “找到了?” 长安点头。 “藏在柴房底下的地窖里,暗卫搜了一整夜才翻出来。” “身上搜出了什么?” 长安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 油纸包里裹着一把短刀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只有几个字——“查清月份,回报。” 陆秋妍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月份。 李长珩果然在查她的身子。 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东西。 “人先押着,交给国公爷处置。” 长安应了声,拖着那人往前院去了。 连翘凑上来,张嘴要问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回了屋,陆秋妍把门关严。 她在妆台前坐下,手心全是汗。 查清月份。 李长珩记得葫芦巷那晚的事。 他给她灌了药,虽然没得手,可她后来上了花船。 李长珩不知道花船的事,但他知道自己下过药。 他在赌。 赌那晚的药起了作用,赌她肚子里有东西。 若当真查出她有了身孕,月份又对得上那夜—— 不管孩子是谁的,李长珩都能拿这件事翻天。 天还没大亮,红袖就来了。 “夫人,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辰时去荣安堂。” 陆秋妍的手一顿。 沈老夫人。 自打她进了国公府,沈老夫人见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客气得像对一个挂了名分的外人。 今日忽然传召,多半是昨日安王闯府的事传到了老太太耳朵里。 “说了什么事没有?” 红袖摇头。 “传话的婆子没多说,就一句\“老夫人请夫人过去坐坐\“。” 坐坐。 这两个字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陆秋妍换了身靛蓝素面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素净规矩。 去荣安堂的路上,连翘跟在后头小声嘀咕。 “小姐,老夫人该不会是为了安王的事要训您吧?” “闭嘴。” “可是——” “到了荣安堂管住你的嘴,一个字都别多说。” 连翘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荣安堂的门半开着,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陆秋妍进去的时候,沈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 老太太年过六旬,保养得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周身是常年掌家理事磨出来的威严,搁在那儿便叫人不敢放肆。 见她进来,沈老夫人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来了,坐吧。” 陆秋妍行了礼,在下首的圆凳上坐了。 沈老夫人没急着开口,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窗外有鸟鸣,断断续续的。 “昨儿安王来闹事的事,我听说了。” 陆秋妍垂首。 “是儿媳招惹了是非,让母亲忧心。” 沈老夫人哼了一声。 “你招惹什么了?是他自己闯进来的。” “国公府的门槛他说踩就踩,我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秋妍没接话。 沈老夫人搁下茶盏,语气沉了沉。 “你在前厅说的那些话,下人嘴碎,传到我这儿来了。” 陆秋妍的心提了起来。 她昨日当着沈玺的面揭李长珩的底,说得痛快。 可传到婆母耳朵里,那些话就不好听了。 一个和离过的女人,在新夫君面前大谈前头那桩婚事的内帷之事。 不管说的是好是坏,于名声上都是折损。 “母亲若觉得不妥,儿媳认罚。”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陆秋妍读不太懂。 “认什么罚?”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松了下来。 “你说得对,就该把那些腌臜事摊到他脸上。” “我儿娶的媳妇,凭什么替他遮丑?” 陆秋妍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沈老夫人的目光。 老太太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反倒有几分她拿捏不准的意味。 “我嫁进沈家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沈老夫人靠回罗汉床的引枕上。 “安王那点子龌龊心思,他以为旁人看不出来?” “他来闹这一场,不过是想给我沈家添堵。你没让他得逞,很好。” 陆秋妍的鼻尖微微发酸。 她嫁了两回人。 头一个婆母恨不得把她搓圆捏扁。 第二个婆母虽不亲近,到了这节骨眼上,却站了出来。 “不过有件事,我得问你。” 沈老夫人的语气正经了。 陆秋妍直起背。 “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 “玺儿那个人的脾气你也知道,一根筋,不通人情世故。” 老太太顿了顿,目光往她腰身上极快地一扫。 “你们两个的事,到了什么地步了?” 这话问得直白。 陆秋妍的耳根烧了起来。 “母亲——” “行了,看你这脸色我就知道了。”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那混账东西,成日里不是查案就是进宫,把人娶回来当供着的菩萨。” “我也不催你们。” 老太太端起茶盏,眼皮子抬了抬。 “只是安王既然回了京,你又和离在先,外头什么风言风语都有。” “你们迟迟不圆房,被人拿住了话柄,于你不利。” 每一个字都砸在陆秋妍心坎上。 沈老夫人是过来人,看得比谁都通透。 安王回京,她一个和离再嫁的女人,若与夫君连房都没圆—— 传出去,不知道的以为她还和安王有牵扯。 知道的,更要笑话沈家。 “儿媳明白。” 沈老夫人打量了她几息,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只手干枯温热,力道不重。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你娘的事,宫里的事,你都扛住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别把自己逼太紧。” 陆秋妍垂下眼,“是”字还没出口,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那股恶心来得毫无征兆,直冲嗓子眼。 她猛地咬住了下唇,把那阵翻涌生生压了回去。 可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沈老夫人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无妨,昨夜没歇好,有些头晕。” 沈老夫人没再追问。 可她垂眼端茶的那一瞬,目光又从茶盏上方扫了陆秋妍的腰腹一眼。 很快。 快到陆秋妍差一点没察觉。 从荣安堂出来,走到回廊拐角处,陆秋妍终于撑不住了。 她扶着廊柱弯腰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那股翻搅的难受劲儿却比什么都叫人心慌。 连翘慌了手脚,伸手就要扶。 “小姐!” “别嚷。” 陆秋妍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手指是凉的,心里却像架了一团火。 才一个月出头。 害喜来得太早了。 第118章 催产 连翘扶着她在廊柱旁站了好一会儿。 那股翻搅的恶心劲过去了,喉咙里还是发甜,像压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小姐,要不要找个由头请大夫——” “不许。” 陆秋妍用帕子按住嘴角,直起腰。 荣安堂方向,沈老夫人院里的婆子正好端着食盒出来,远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刻意,却让陆秋妍脊背绷了一瞬。 方才在荣安堂里,老太太那一下干呕她压得住。 可沈老夫人的目光扫过她腰腹的那一下,她没压住。 老太太是什么人?掌了沈家四十年中馈的当家主母,什么事没见过。 陆秋妍握紧帕子,手心全是汗。 “走快些,别在这儿杵着。” 主仆俩回了晨曦阁偏房。 门一关,连翘就急了。 “小姐,您这害喜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搁在安王府的时候好歹还能赖说水土不服,可这是国公府!” “满府上下都盯着您呢,老夫人又精明,万一叫人瞧出来——” “瞧出来又怎样?” 陆秋妍在榻上坐下来,手覆在小腹上。 “怕的不是被瞧出来,怕的是被谁瞧出来。” 沈老夫人瞧出来,至多逼问孩子是谁的。 李长珩瞧出来,那才是要命的。 杜仲。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名字。 太医署专司妇人脉案的太医,安王千里迢迢从蜀中带回来,图什么? 就图给她把一把脉。 “连翘,那个被抓的探子招了没有?” “长安小哥说正审着呢,嘴挺硬,暂时没吐口。” 陆秋妍闭了闭眼。 字条上写的是“查清月份,回报”。 李长珩只知道那夜给她灌了药,不知道她后来上了花船。 他赌的是药起了作用,她被葫芦巷的人糟蹋了。 若查出她有了身孕,他就有了拿捏她一辈子的东西。 ——定国公夫人,嫁进沈家的时候,肚子里就揣着野种。 这话传出去,她死路一条,沈家也跟着丢尽脸面。 可李长珩万万想不到,那晚她没有被葫芦巷的人碰过。 碰她的人,是沈玺。 更讽刺的是,连沈玺自己都不知道。 “小姐,要不要把花船的事告诉国公爷?” 连翘小声试探。 陆秋妍睁开眼,看她。 “你觉得他会信?” 连翘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一个对他厌恶到骨子里的女人,忽然跑来说——国公爷,那晚你喝醉了,我爬上了你的花船,这孩子是你的。 他只会觉得她疯了。 要么就觉得她在编瞎话给野种找爹。 怎么说都不成。 唯一的法子,就是赶在月份看不出来之前,和他圆房。 圆了房,这个孩子就是沈家的。 不管外头怎么说、安王怎么查,她和沈玺有了夫妻之实,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难就难在这一步。 沈玺看她的眼神,从头到尾只有一种——陆双双的堂妹,不配姓沈。 他娶她是为了亡妻的遗愿。 他护她是因为她顶着沈家的名头。 仅此而已。 昨日在前厅他说了句“该捅”,陆秋妍心里热了一下,到夜里冷静下来又觉得荒唐。 说该捅是因为那个娈童该死。 跟她有什么干系。 “小姐,饭备好了,您好歹吃几口。” 连翘端着粥进来,小米粥熬得稠,上头卧了两片蜜饯姜。 陆秋妍端起碗,勺子才送到嘴边,那股腥甜味又翻上来了。 她把碗搁下,撑着桌角缓了好一阵。 “不成,闻不得。” 连翘急得团团转,最后只寻了几块干饼子来。 干饼没什么味道,陆秋妍掰碎了慢慢嚼,勉强塞了小半块进去。 午后,日头正好的时候,门外又来人了。 不是红袖,是沈玺身边的长安。 “夫人,国公爷请您去书房。” 陆秋妍整了整鬓发便跟着去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沈玺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只瓷瓶。 小小的白瓷瓶,瓶口封着蜡。 “坐。” 陆秋妍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 “昨夜抓的那个人审出来了。” 沈玺把瓷瓶搁在桌上推过来。 “他身上除了短刀和字条,靴底还藏了这个。” 陆秋妍拿起瓷瓶,拧开蜡封,凑近闻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苦味。 她辨不出是什么药。 “我拿去给府医验了。” 沈玺的语气很平。 “催产的药。” 陆秋妍的手猛地一缩,瓷瓶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催产。 那是给有身孕的人用的。 李长珩派人进来,不光是查月份。 他是两手准备——查得出来,回去报信;查不出来,下药催。 催出来了,就是铁证。 沈玺一直在看她。 那道目光不算重,可落在她身上,像一根针。 “安王派人查你的月份,又带了催产的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秋妍,他为什么觉得你有孕?” 陆秋妍的指尖冰凉。 这个问题她躲不过去了。 但她不能说实话,至少不能说全部的实话。 “和离之前,他灌过我一次药。” 她的声音稳住了,一字一字地说。 “迷药掺在酒里,灌完把我扔在外头。” “我没被人碰过,那药也没起作用。” “但他不知道。” 沈玺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他以为药起了作用。” “所以他在赌。” 陆秋妍点头。 “赌我有了身孕,赌这个把柄能捏死我。” 沈玺盯着她看了三息。 那三息很长,长到陆秋妍几乎以为他要追问下去。 可他没有。 他把瓷瓶收起来,锁进案边的匣子里。 “这东西我留着,将来用得上。” “安王的人已经处置了,不会再有第二个摸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身边的丫鬟婆子,我重新安排过了。” “今日起,你院里的吃食饮水全由红袖过手,不经她验的东西,一口都别碰。” 陆秋妍应了声好。 她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身后的人忽然又开了口。 “方才去荣安堂,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陆秋妍的脚步顿了一拍。 “母亲说,安王来闹事的事她听说了。” “还有呢?” 陆秋妍回过头,对上沈玺的侧脸。 窗外的日光打在他的轮廓上,那张脸冷峻得像刀裁。 “母亲说,国公府的门槛不是安王想踩就踩的。” 她没提圆房二字。 沈玺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什么旁的东西她看不分明。 “回去歇着吧。” 陆秋妍出了书房。 日光暖洋洋的,廊下的海棠开得正盛。 她走在花影底下,右手不自觉又覆到了小腹上。 沈老夫人催她圆房。 李长珩要查她月份。 沈玺问她安王为什么觉得她有孕。 所有人都在逼近她的秘密。 这个秘密瞒不了多久了。 连翘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回来,赶忙迎上去。 “小姐,怎么样?国公爷说什么了?” “催产的药。” 连翘脸都白了。 “那个畜生!他要害——” 第119章 他替她挡了酒 “那个畜生!他要害小姐的孩子!” 连翘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陆秋妍捂住她的嘴,把人往屋里拽。 “你喊什么?唯恐全府听不见?” 连翘被她按在凳子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姐,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个疯子回了京,您的肚子又一天比一天藏不住——” “藏得住。” 陆秋妍松开手,走到窗前。 “才一个多月,还早。” 连翘抹着眼泪,声儿哑得厉害。 “可老夫人今日那一眼,您也瞧见了。” “她是什么人?过不了几日就能猜出来。” 陆秋妍没吭声。 连翘说的她都知道。 月份一天天往上涨,害喜压不住,身形也会跟着变。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小姐,要不今晚就——” “就什么?”陆秋妍回头看她。 “我去爬国公爷的床?” “他连我在书房多坐一刻都嫌碍眼。” 连翘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总不能干等着吧。” 陆秋妍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干等当然不成。 可硬来更不成。 沈玺那个人,你越逼他,他退得越远。 得让他自己走过来。 傍晚时分,红袖来传话。 “夫人,老夫人吩咐今晚在荣安堂摆家宴。” “说了什么由头没有?” “说是国公爷从宫里回来了,老夫人想一家子吃顿团圆饭。” 团圆饭。 陆秋妍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是吃饭,是沈老夫人在造机会。 今早那番话还没凉,老太太就摆上了席面。 催得够急的。 “帮我换身衣裳。” 红袖替她挑了件月白的衫子,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薄褙子。 不浓不淡,刚好衬得人气色柔和些。 陆秋妍对着铜镜看了看,脸色还是白,下巴瘦了一圈。 她掐了掐脸颊,硬逼出一点血色来。 “走吧。” 到荣安堂的时候,沈玺已经在了。 他换了身家常的石青长袍,坐在沈老夫人右手边。 大约是在宫里跪得久了,起身的时候腿微微一僵。 他自己不在意,沈老夫人却看在眼里,叹了一声。 “进宫一趟就折腾成这样,皇帝是使唤你还是罚你呢。” “承恩侯的案子要紧,跪着说话是规矩。” 沈老夫人哼了一声,不再多问。 陆秋妍进来行了礼,沈老夫人指了指沈玺左手边的位子。 “坐那儿去。” 陆秋妍依言坐下。 和沈玺之间隔了一张小几,不远不近。 菜端上来的时候,陆秋妍就知道今晚不好过了。 一道酒酿圆子,一道桂花藕粉糕,一壶温好的桃花酿。 全是甜腻的东西。 她如今闻不得甜。 一股腥甜味顺着鼻子往上冲,胃里当即翻了个个儿。 陆秋妍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把帕子捏在手里,压住了那阵恶心。 “秋妍,你尝尝这道藕粉糕。” 沈老夫人说着,让嬷嬷夹了一块放到她碟子里。 “是新来的厨娘做的,比从前那个强些。” 陆秋妍端起碟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漫开的那一刹,她差点没当场呕出来。 好在这些年忍功练得够深,硬是把那口糕咽了下去。 “好吃。”她搁下碟子,笑得得体。 沈老夫人又指那壶桃花酿。 “这酒不烈,你们夫妻俩一人喝一盏。” 说是不烈,到底是酒。 陆秋妍不敢喝。 她怀着身子,一口酒都碰不得。 可沈老夫人的话明摆着是考她。 这盏酒若不喝,老太太那双眼睛恐怕当场就能把她看穿。 陆秋妍伸手去端酒盏,指尖碰到盏沿的时候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她面前的酒盏端走了。 沈玺一仰脖,一盏见底。 然后把空盏放回她面前,拿起自己那盏也喝了。 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 “母亲,她胃不好,不宜饮酒。”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 沈老夫人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行,不喝就不喝,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呷了一口,眼风往陆秋妍那边扫了一下。 那一下扫的不是脸,是腰。 陆秋妍把手搁在桌下,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衣襟。 饭吃到一半,沈老夫人忽然支使嬷嬷去厨房取汤。 又把屋里伺候的丫鬟都打发出去添炭。 一时间堂里就剩了他们三个。 “玺儿。” 沈老夫人搁下筷子。 沈玺停了箸,等她说话。 “你媳妇进门也有些日子了。” “我这做婆母的原不该多管你们房里的事。” 老太太的声音不疾不徐。 “可外头的风声你不是不知道。” “安王回了京,满上京都在盯着咱们沈家看笑话。” “你们既已成了夫妻,该有的礼数总要周全。” 沈玺握着筷子的手没动。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腮帮上的肌肉咬了一下。 “母亲,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 沈老夫人的声调高了一截。 “你那个院子里连通房丫鬟都没有,满府上下谁不在背后嚼舌头?” “便是不为旁的,也该为你媳妇想想。” “她和离再嫁本就受人指点,你再这么冷着她,叫外人怎么看她?” “当她是被你搁在家里充数的摆件?” 这番话说得不轻。 沈玺的下颌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搁下筷子没有应声。 陆秋妍坐在旁边,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沈老夫人催儿子圆房,她这个当事人就坐在三步之外。 怎么听怎么想死。 “母亲说的是,儿子记下了。” 沈玺到底松了口,嗓音硬邦邦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沈老夫人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 “你呀。” 老太太没再逼,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碗筷叫下人收拾。” 出了荣安堂,夜风凉透了。 陆秋妍走在沈玺后头半步。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往回走,谁都没吭声。 廊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不曾交叠。 快到岔路的时候,沈玺停了步。 陆秋妍也跟着停了。 他转过身。 廊灯在他脸上落下半明半暗的光。 “方才那盏酒,你为什么不喝?” 陆秋妍的心往嗓子眼蹿了一下。 “胃不好。”她答得很稳。 “国公爷不是替我回了母亲了?” 沈玺看着她。 那种目光她最怕——不冷不热的,什么都没问,又什么都在问。 过了好几息,他才移开视线。 “回去歇着吧。” 说完转身走了。 陆秋妍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 连翘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凑到她耳边。 “小姐,国公爷替你挡了酒!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陆秋妍没答。 她方才看见沈玺转身的一瞬,目光往她腰腹的方向掠了一下。 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可她的手心,全是汗。 第120章 深夜叩门 回了晨曦阁,陆秋妍没急着歇下。 她坐在窗前,把方才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沈玺端走那盏酒的动作太利落了,利落得不像临时起意。 胃不好。 他拿这三个字搪塞老太太,搪塞得毫不费力。 可她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自己胃不好? 从没有。 连翘蹲在脚踏边给她捶腿,一面捶一面偷瞄她的脸色。 “小姐,您说国公爷到底——” “别猜了。” 陆秋妍扯过薄被盖在腿上。 “猜错了比猜对了更可怕。” 她怕的不是沈玺看出端倪。 她怕的是自己一厢情愿,把人家顺手的举动当成了别的意思。 在安王府那三年,她吃过太多这样的亏。 李长珩偶尔递一句软话,她便以为这个人还有救。 结果呢? 那些软话不过是猎人撒的饵,她咬了钩,才知道底下是要命的铁刺。 夜渐深了。 连翘打了热水来,陆秋妍擦了手脸,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出神。 窗外有风过竹梢,窸窸窣窣的响。 忽然,院门口响了两下很轻的叩门声。 连翘一骨碌从脚踏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谁?” 门外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响了第三下。 连翘摸起剪刀就要去开门,陆秋妍按住她的手。 “是暗卫的叩法。” 三短一停,这是沈玺的暗卫传递消息的规矩。 红袖白日里教过她。 陆秋妍披了外衫走到门前,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的不是暗卫。 是沈玺。 他没换衣裳,还是那身石青长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那根系得紧紧的玉带。 陆秋妍愣了一息。 “国公爷?” 沈玺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把食盒递过去。 “吃了。” 陆秋妍接过食盒,掀开盖子。 里头是一碗姜丝粥,白粥上头搁了几丝极细的嫩姜,旁边卧了两块咸口的豆腐干。 没有甜味。 一丁点都没有。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荣安堂那桌席面上全是甜的,她只咬了一口藕粉糕便放下了筷子,后头再没碰别的菜。 他看见了。 “国公爷怎知我——” “你今晚没吃东西。” 沈玺打断她,语气跟说公事一样。 “饿着肚子伤身。” 他没进屋。 说完便转身走了。 石子路上脚步声一下一下,沉而稳,和来时一样。 连翘扒在她肩后往外探头,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里,才倒吸了一口气。 “小姐,国公爷给您送宵夜来了!” “有眼睛,看得到。” “他是不是心疼您没吃饭?” 陆秋妍端着食盒回了榻边坐下。 姜丝粥还热着,托在掌心是暖的。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姜味淡淡的,粥熬得烂,入口便化了。 胃里那团揪着的东西被一口一口哄开了,浑身慢慢回了暖。 连翘蹲在旁边看她吃,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国公爷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挑这种粥?” “姜丝粥压恶心的,咸口的不犯腻,这分明就是——” “连翘。” 陆秋妍搁下碗,擦了擦嘴角。 “他若真知道了,送来的就不是粥,是一纸休书。” 连翘张了张嘴,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可又找不到理由。 国公爷是对小姐好了那么一点点,可这一点点到底是心疼还是施舍,谁说得准呢? 陆秋妍把空碗放回食盒里,盖好盖子。 掌心还留着碗底传来的余温。 她不敢多想。 一想就乱,一乱就生出不该有的指望。 第二日。 一早红袖便来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传国公爷即刻入宫。” 陆秋妍正拿干饼就白水,闻言手一停。 “什么时辰来的人?” “卯时不到,天还没亮就到了。” 红袖压低声音。 “来传话的不是司礼监的人,是御前的。” 御前亲传,卯时之前。 皇帝一夜没睡,或者根本没打算睡。 承恩侯的事比她料想的还要急。 “国公爷走了没有?” “走了,走得急,连早饭都没用。” 陆秋妍嚼着干饼没吭声。 昨夜那碗粥送来的时辰约摸是亥时末。 他给她送完粥,回去不到两个时辰又被宫里叫走了。 也不知道到底歇了没有。 她把这个念头掐掉,咬了口饼,味同嚼蜡。 上午无事,陆秋妍让连翘把这些日子攒下的针线活拿出来做。 不是她喜欢做针线,是需要一件正经事把手占住,免得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 做到半截,红袖又来了。 “夫人,门房那边来了个人,说是太医署的,要给府上请平安脉。” 针尖扎进指腹。 陆秋妍把手指含在嘴里,吮掉那点血珠。 “谁派来的?” “说是宫里的例行安排,每季给勋贵府上的家眷请脉。” 每季请脉? 沈家从来没有这规矩。 “那太医姓什么?” 红袖顿了一下。 “姓杜。” 杜仲。 陆秋妍把针线搁下来,手上没有一丝颤抖,心里却翻了个天。 李长珩的人,顶着太医署的名头,堂而皇之地递到了国公府门口。 他这是光明正大来查她了。 连翘急得脸都变了色。 “他怎么敢!这不是明摆着——” “去门房传话。” 陆秋妍起身理了理衣襟。 “就说夫人近日身子无恙,不必请脉。” “若他执意要进,叫门房去找国公爷的暗卫。” 连翘跑出去了。 红袖留在屋里,看了看陆秋妍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夫人,挡得了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太医署的名头搬出来了,下回若拿宫里的旨意来压,咱们硬顶就是抗旨。” 陆秋妍站在窗前,日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苍白照得格外分明。 红袖说得对。 李长珩这一手,打的就是阳谋。 你不让把脉,他就往宫里递话——定国公夫人讳疾忌医,其中必有隐情。 皇帝本来没在意她的身子,被这么一搅,也得起疑。 “红袖,国公爷什么时辰能回来?” “说不准,承恩侯的案子正在紧要关头。” 陆秋妍攥了攥手指。 等不了了。 她等不了沈玺回来拿主意。 “替我更衣。” “夫人要去哪儿?” 陆秋妍拿起妆台上那枚暗卫令牌,攥在掌心里。 “去宫里。” 红袖吓了一跳。 “夫人,您一个人进宫?国公爷不在,谁替您递牌子?” 陆秋妍把令牌翻过来。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沈家暗卫,见牌如见人。 沈玺给她这块令牌的时候说过,有事直接传暗卫,不必等天亮。 她不去求皇帝。 她去求太后。 那个在含元殿上用干枯的手指碰了碰她袖口的老人。 陆秋妍换好衣裳出门的时候,连翘气喘吁吁跑回来。 “小姐,那个姓杜的被门房挡回去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连翘咽了口唾沫。 “他说,三日后太医署会再来,届时请夫人务必赏脸。” 第121章 太后召见 三日。 杜仲给了她三日。 陆秋妍攥着令牌出了院门,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连翘在后头小跑着跟,嘴里嘟嘟囔囔。 “小姐,您真要进宫?国公爷都不在,万一——” “万一什么?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陆秋妍没停步。 走到二门外,沈玺留下的暗卫已经候着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府上下人的衣裳,面目寻常,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 女暗卫上前一步,低声道。 “夫人要出府?” 陆秋妍亮出令牌。 “替我递个帖子进宫,送到寿康宫。” 女暗卫看了一眼令牌,没有多问,接过帖子便走。 陆秋妍在二门下等着,日头渐渐升高,晒得石阶发烫。 连翘撑了把伞过来替她遮。 “小姐,太后娘娘真的会见您吗?千秋宴那晚虽说帮了您,可到底隔了这些日子——” “她会的。” 陆秋妍的声音很轻。 太后碰她袖口的那一下,不是随手为之。 宁王是太后的亲孙子,宁王的女儿是她的亲祖母。 她身上流着太后的血。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太后自己知道。 将近午时,女暗卫回来了。 “夫人,寿康宫回话了,太后请您申时入宫。” 陆秋妍松了口气。 赌对了。 申时之前还有两个时辰,她回屋换了身出门见客的衣裳。 红袖替她挑了件鸦青色的褙子,端庄沉稳,不打眼。 “夫人,进宫见太后,这样素是不是太——” “就这个。” 陆秋妍不想招人耳目。 安王的人还不知道撒了多少在外头盯着,她穿得越不起眼越好。 出门时坐的是沈府最不起眼的一辆青帷车。 车里连翘坐在她身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紧张得掌心全是汗。 陆秋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铺子里照常做着买卖。 没人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到宫门外,陆秋妍拿出沈玺给的令牌,又递上自己的诰命腰牌。 守门的禁军验了两样东西,放行。 连翘被拦在宫门外头,进去的只有她一个人。 寿康宫偏殿。 陆秋妍被引进去的时候,太后正歪在榻上翻一卷经书。 老人家今日气色不大好,眼窝凹下去一圈,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见她进来,太后把经书合上了。 “来了。” 陆秋妍跪下去行大礼。 “起来吧,我这把老骨头不爱看人跪。” 太后摆摆手。 宫女搬了绣墩过来,陆秋妍在下首坐了。 殿里烧着檀香,味道不浓,悠悠缈缈的。 太后没有寒暄,开口就问。 “你今日来是为了安王的事。” 不是问句。 陆秋妍没绕弯子。 “太后明鉴。安王回京后,今日派了太医署的杜仲到国公府,说是替臣妇请平安脉。” 太后的手指在经书封面上点了一下。 “杜仲。” “那个妇科圣手,什么时候归了安王使唤。” 老太太的语气淡淡的,可那双浑浊的眼底翻着精光。 “安王从蜀中带回来的,一路随行。” 太后沉默了一阵。 殿里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查你什么?” 这三个字问得直捅心窝。 陆秋妍的背脊僵了一瞬。 “安王在臣妇和离之前,曾对臣妇下过迷药。” 她挑着能说的说。 “那药没起作用,臣妇清白无损。” “可安王不信,他疑心臣妇怀有身孕,想借此拿捏臣妇。”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把锈了的刀,不快,但扎得深。 “你有没有?” 陆秋妍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她不能对太后撒谎。 这个老人活了七十多年,在这深宫里熬死了两任皇帝,什么谎话她没听过。 “有。” 一个字。 殿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陆秋妍的额角沁出了汗。 “孩子是谁的?” “是沈玺的。” 她的声音稳住了。 这不算谎话。 花船那夜,碰她的人是沈玺。 至于葫芦巷——李长珩的药没来得及起作用,她就挣着最后一口气爬了出来。 太后的目光又在她腰腹上停了一停。 “多久了?” “一个多月。” 太后把经书搁到旁边的小几上。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追问。 只是又沉默了好一阵。 “沈玺知不知道?” “不知道。” “打算瞒着?” 陆秋妍咬了咬下唇。 太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很短,像叹气多过笑。 “你这孩子,胆子也够大的。” “揣着肚子嫁进国公府,打算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陆秋妍的脸烧了起来。 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语道破,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你来找我,是要我替你挡杜仲。” 太后看着她。 陆秋妍低下头。 “臣妇别无他法了。” 杜仲挂着太医署的名头,她一个国公夫人挡得了一次两次,挡不了三次四次。 李长珩下一步必然去御前告状,到时候皇帝下旨命她就诊,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能压住太医署的,只有太后。 “你倒是想得清楚。” 太后撑着引枕坐直了些。 “杜仲的事我来办。” “但有一桩事,你得答应我。” 陆秋妍等着她开条件。 “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之后记在沈家族谱上。” 太后的声音慢了下来。 “陆家那边的事,你心里有数。你祖母当年的身份,你自己清楚。” “这孩子身上流的血脉太杂了,放在陆家是祸,放在沈家反倒干净。” 陆秋妍的鼻尖发酸。 太后说的“祖母的身份”——就是宁王的血脉。 前朝的皇族血脉。 这层关系埋得深,可只要有人想挖,总能挖出来。 “臣妇答应。” 太后点了点头。 “还有,尽快和沈玺把事办了。” 老太太说得坦荡,倒是陆秋妍窘得耳根子都红透了。 “别拖了,你拖不起。” 太后歪回引枕上,像是说累了。 “去吧,出宫的时候别走正门,从北边的角门出去,我让人送你。” 陆秋妍跪下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偏殿。 出了寿康宫,有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领着她走小路。 一路无话,绕了大半个宫城,从北角门出去。 青帷车就停在角门外。 连翘见她出来,几乎是扑上来的。 “小姐!怎么样?太后怎么说?” “上车再说。” 车帘放下,马车辘辘往回走。 陆秋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缓了好一阵。 “太后应了。” 连翘长出一口气。 “那杜仲——” “太后会处理。” 连翘又要开口,陆秋妍抬手止住她。 “还有一件事。” 她睁开眼。 车到沈府门口时,天色将暗未暗。 她下车往里走,刚过了二门,迎面碰上长安。 小厮跑得满头汗。 “夫人!国公爷从宫里回来了,叫您去书房。” 陆秋妍的脚步一滞。 “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半个时辰前。” 长安擦了把额头。 “国公爷回来就问您在不在府里,听说您出去了,脸色就不大好。”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瞒了我什么 陆秋妍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里头没掌灯。 暮色从窗缝里透进去,把满屋子的画像染成昏黄一片。 她推门进去,沈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拆开的信笺。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比冷更冷的那种。 “去哪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审案子。 陆秋妍在客位坐下,手搁在膝头没动。 “出去办了点事。” 沈玺抬起眼看她。 “办什么事需要动用我的暗卫令牌,走宫里的路子。” 陆秋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查过了。 暗卫的调动归他管,女暗卫替她往寿康宫递帖子这件事,瞒不住他。 “我去见了太后。” 她没打算赖。 赖也赖不掉,沈玺这个人,撒谎撒一半比不撒还糟糕。 沈玺的手指在信笺上停住了。 “为什么?” “杜仲今日来国公府请平安脉,被我挡了。” 陆秋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太医署的名头,三日之期,李长珩的阳谋。 她说得条理清楚,连杜仲走时那句话都没落下。 唯独漏掉了两件事。 一件是太后问她有没有孕。 一件是太后叫她尽快圆房。 沈玺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面前的信笺拢成一叠,压在镇纸底下。 “杜仲的事,你该等我回来再做定夺。” 陆秋妍抿了抿唇。 “等不了。他给了三日,国公爷今日卯时便被召入宫。” “承恩侯的案子什么时候了结,谁也说不准。” “我若干等着,三日后杜仲再来,我拿什么挡?” 沈玺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是被她驳了面子才拧的,是另一种拧法。 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忍什么。 “太后怎么说。” “太后应了,杜仲的事她来办。” “代价呢。” 陆秋妍顿了一拍。 沈玺看她的眼神没变,可问这个字的时候嗓音沉了半分。 “太后不会白帮忙。她开了什么条件。” 陆秋妍在心里把太后的话过了一遍。 记在沈家族谱上——这句话的前提是承认孩子存在。 她不能说。 “太后没提旁的。” 沈玺盯了她三息。 那三息陆秋妍觉得比跪一炷香还长。 “你今日出府,身边只带了连翘。” 他忽然换了话头。 “安王在京城布了多少眼线你不清楚,你一个人坐着青帷车满大街晃,万一被他的人截住——” “我带了暗卫。” “暗卫跟着进宫了,从角门出来到马车那段路,你身边只有一个丫鬟。” 陆秋妍哑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从寿康宫出来的时候一心想着太后的话,连自己身边少了暗卫都没留意。 沈玺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他个子高,站着的时候她得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我给你令牌,是叫你传暗卫办事,不是叫你独自出府。” 嗓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陆秋妍垂着眼没吭声。 她知道他在气什么。 不全是因为她擅自做主,更是因为她绕过了他。 沈玺这个人,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最忌讳的就是后方出乱子而他不知情。 “下回有事,等我。” 他退回案后坐下,拿起搁在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在意。 陆秋妍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 沈玺没看她。 他低头翻着案上的信笺,翻了两下才开口。 “今日在宫里,皇帝单独问了我一句话。” 陆秋妍转回身。 “他问我,娶你是不是为了跟安王打擂台。” 陆秋妍愣了。 “我说不是。” 沈玺把信笺翻过一页。 “皇帝又问,那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信笺上移开。 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冷,不是嫌恶,更不是审视。 是一种极克制的、不肯深究的疑惑。 “我答的是,亡妻遗愿。” 陆秋妍的睫毛颤了一下。 亡妻遗愿。 他在皇帝面前也只肯用这四个字。 不是因为她陆秋妍值得娶,是因为陆双双求他娶。 她早就知道的。 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胸口那个地方还是闷得慌。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沈玺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皇帝笑了。” 陆秋妍的脚步滞了一瞬。 “他说,朕倒觉得不只是遗愿。” 书房里安静了。 陆秋妍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皇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沈玺转述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猜。 “回去吧。”沈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明日杜仲的事若有后续,我来办。” “你不必再一个人扛。”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陆秋妍走出书房之后,站在廊下想了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棠残瓣的气息。 连翘在院门口缩着脖子等她,见她出来便迎上去。 “小姐,骂没骂您?” “没骂。” “那怎么您脸这么红?” 陆秋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烫。 “风吹的。” 连翘撇撇嘴,一脸“你糊弄鬼呢”的表情,但识趣地没追问。 回了偏房,陆秋妍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 方才在书房里,沈玺问她太后开了什么条件,她说没有。 他信了吗? 多半没信。 可他没追问。 就像昨晚他问她安王为什么觉得她有孕,她说了一半,他也没追问。 沈玺不追问,不代表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这个人的耐心用在打仗上是百战百胜。 用在她身上,是另一种围困。 “小姐。”连翘端了热水进来。 “您今晚总该睡个好觉了吧?太后那边应了,杜仲翻不出浪来了。” 陆秋妍接过热巾子擦了手。 “杜仲只是第一关。” “安王在京城一日,就一日不会消停。” 连翘想了想,忽然凑近了压低声。 “可太后不是叮嘱了吗,让您赶紧跟国公爷——” 陆秋妍拿热巾子糊了她一脸。 “再念叨这个,明天你睡柴房去。” 连翘抱着巾子嘿嘿干笑。 笑完又正经了。 “小姐说句良心话,国公爷今日那番作态,真不像只是把您当亡妻的妹妹。” “昨晚给您送粥,今天嫌您独自出门不安全——” “他替全府上下的人操心,不差我一个。”陆秋妍把巾子丢回盆里。 连翘不服气。 “那他干嘛单把皇帝的话传给您听?” “\“朕倒觉得不只是遗愿\“,这话皇帝说给国公爷,国公爷又说给您。” “他要真不在意,提它做什么?” 陆秋妍怔了一息。 她张了张口,没找到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又响了动静。 不是暗卫的叩法,是正儿八经敲门。 连翘应声过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小托盘。 托盘上搁了一只白瓷罐,罐口封着油纸。 “谁送的?” “长安小哥送来的,说是国公爷吩咐厨房熬的。” 连翘把油纸揭开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蜜炙姜膏!这东西暖胃最好了,小时候我娘一到冬天就——” 第123章 早知道 连翘话说到一半,自己把自己噎住了。 蜜炙姜膏。 暖胃是暖胃,可这东西最常用的地方,是给害喜的妇人压恶心。 连翘捧着白瓷罐,抬头看陆秋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小姐,国公爷他——” “把罐子放下。” 陆秋妍的声音听着平静,可她自己知道,心跳已经乱了。 昨夜送姜丝粥,今日送蜜炙姜膏。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是了。 沈玺在打仗的时候,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那他送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试探? 还是他已经确定了什么? 陆秋妍在榻边坐下来,手心冰凉。 她把今日所有的事串了一遍。 书房里他问她,安王为什么觉得她有孕。 她说药没起作用,没被人碰过。 他没追问。 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分明是不信的。 再往前推。 荣安堂家宴上他替她挡酒,说她胃不好。 她从没跟他提过胃的事。 再往前。 那碗姜丝粥,咸口的,没有一丁点甜味。 他怎么知道她闻不得甜? 除非他一直在看。 看她在席面上只咬了一口藕粉糕就放下了筷子。 看她端酒盏时那一瞬的犹豫。 看她从荣安堂出来后在廊柱旁干呕。 陆秋妍的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他什么都看见了。 “小姐,您说国公爷是不是早就——” “他知道。” 陆秋妍的嗓子发干。 “他知道我有了身孕。” 连翘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他怎么不问?不发火?不——” “我不知道。” 陆秋妍闭上眼。 她想不通。 按沈玺的性子,若他知道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嫁进来,早该把她扔出国公府了。 他对堂姐那样深情,对她那样厌恶。 一个带着来路不明的孩子赖上他的女人,他怎么可能容忍? 可他没有发作。 不但没发作,还替她挡酒,给她送粥,送姜膏。 甚至在她擅自进宫之后,他生气的点不是她去见了太后,而是她身边没带够人。 这不对。 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可就是不对。 “小姐,会不会国公爷他觉得这孩子是——” 连翘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到了。 花船那夜。 沈玺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她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他不知道那晚的女人是她。 可他知不知道那晚有过女人? 陆秋妍猛地睁开眼。 花船。 那是秦淮河上的花船,沈玺被小厮扶上去的。 花船上本来就有姑娘。 他若第二日醒来发现身边有痕迹,会怎么想? 他会以为是船上的姑娘。 可若他后来查了呢? 沈玺手底下有暗卫,有眼线,他要查一件事,有什么查不到的? 那夜花船上的姑娘们有没有被问过话? 她们会不会说,那晚国公爷身边的人不是她们,是一个从外头钻进来的女人? 陆秋妍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沈玺查过花船的事。 如果他知道那晚有个女人上了他的船。 如果他再把时间对上——她和离的日子,进国公府的日子,害喜的时间。 他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连翘。” “在!” “你去找红袖,问她一件事。” 陆秋妍压低声音。 “问她国公爷那夜醉酒上花船之后,第二日是什么情形,有没有查过什么人。” 连翘愣了一下,旋即点头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陆秋妍一个人。 她拿起那只白瓷罐,揭开油纸,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姜膏入口微辣,裹着蜜的甜,可那甜不腻,反倒把胃里翻搅的那股劲儿压下去了。 她又舀了一勺。 吃到第三勺的时候,连翘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问到了!” 陆秋妍搁下勺子。 “红袖姐姐说,国公爷那夜醉酒之后,第二日午间才醒。” “醒了之后大发雷霆,把贴身小厮长安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呢?” “然后国公爷就叫暗卫去查那条花船。” 陆秋妍的呼吸停了一拍。 “查出什么了?” 连翘咽了口唾沫。 “红袖说,船上的姑娘都说那晚没人近过国公爷的身。” “但船舱里有痕迹,国公爷的衣裳也不对。” “暗卫查了三天,只查到那晚有个蒙着脸的女人从船尾翻上去的,天没亮就走了。” “没查到是谁?” “没有。那女人走的时候天还黑着,码头上没人看清脸。” 陆秋妍慢慢把瓷罐盖上。 手指微微发颤。 他查过了。 他知道那晚有个女人上了他的船。 他只是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可现在呢? 她带着一个月份刚好对得上的肚子住进了他的府里。 她闻不得甜,吃不下东西,干呕,脸色发白。 沈玺不是傻子。 他把这些事串在一起,能猜不到? 陆秋妍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直没问,不是因为不知道。 是在等她自己说。 他在给她机会。 可她不敢说。 万一他猜的不是这个方向呢? 万一他以为孩子是安王的呢? 万一—— “小姐,您别吓我,脸怎么这样白?” 连翘扑过来握住她的手。 陆秋妍回过神,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脑子吹清醒了些。 院墙外头,隔着两进院子,就是沈玺的书房。 这个时辰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在做什么? 在看那些画像? 还是在想今日的事? 陆秋妍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连翘,把那罐姜膏收好。” “明早热一碗给我。” 连翘应了声,小心翼翼把瓷罐放进柜子里。 陆秋妍关上窗,回到榻上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她盯着帐顶,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太后说得对,她拖不起了。 与其等沈玺来问,不如她先开口。 可怎么开口? 直接说那晚花船上的人是我? 他会信吗? 一个被安王灌了迷药扔出去的女人,恰好爬上了他的花船。 这话说出来,跟话本子似的,谁信? 除非有证据。 陆秋妍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证据。 那晚她身上穿的衣裳,是堂姐的旧衣。 从葫芦巷爬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衣裳已经脏得不能看了,路过一家当铺,她拿簪子换了件旧衫。 那件旧衫是连翘后来收起来的。 “连翘。” “嗯?” “那夜我穿的那件衣裳,你还留着没有?” 黑暗里连翘的声音闷闷的。 “留着呢,压在箱底,没敢扔。” 陆秋妍闭上眼。 明天。 明天她要做一个决定。 第124章 想来只是自作多情 回了晨曦阁,陆秋妍把那罐蜜炙姜膏翻出来,又舀了两勺。 甜里带辣,胃暖了,人也跟着踏实了些。 可踏实归踏实,心里头那根弦还吊着。 他说孩子姓沈。 这四个字她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嚼到后来,反倒品出一股说不清的味来。 他认了孩子,可没说别的。 没说往后怎么办,没说她在这个府里算什么,更没说——他愿不愿意。 认孩子是一回事,认她是另一回事。 陆秋妍把勺子搁回罐子里,盖上油纸。 别想了。 想多了又是自作多情。 午间红袖来送饭,摆了四碟小菜一碗汤,样样都是清淡口。 “国公爷吩咐的,往后夫人的膳食单独开,厨房那边已经交代下去了。” 陆秋妍看了一眼那碗汤。 枸杞炖的,汤色清亮,闻着没什么味道。 她喝了两口,还成。 “国公爷用过饭了吗?” 红袖摇头。 “从书房出来就去了前院,说是有客,到现在还没回来。” 陆秋妍没再问。 她管不着他吃没吃饭,也轮不到她管。 下午连翘在偏房里缝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被陆秋妍瞥了一眼。 “缝的什么东西。” 连翘把布往身后一藏。 “没、没什么。” 陆秋妍懒得拆穿她,靠在窗边翻从书房顺来的一本兵策。 沈玺书房里的书她从前不敢碰,今日走的时候鬼使神差拿了一本。 拿完就后悔了。 万一他发现少了一本,又该觉得她手脚不干净。 正翻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安的声音隔着门喊。 “夫人,国公爷请您去前厅。” 又是前厅。 陆秋妍放下书,理了理衣裳便出去了。 到前厅的时候,沈玺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下颌那条线绷得比平时紧。 “随我去荣安堂。” 没头没尾一句话,转身就走。 陆秋妍跟上去,一路无话。 到了荣安堂门口,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不是沈老夫人一个人。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哭腔。 “老夫人,玺表哥他不肯见我,我只是想问一句,当年那幅画到底是不是——” 沈玺推门进去。 陆秋妍跟在后头迈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沈老夫人下首的女人。 二十岁上下,鹅蛋脸,柳眉杏眼,穿着件水红色的衫子,手里攥着帕子,眼圈红红的。 哭得楚楚可怜。 陆秋妍不认识她。 但看沈老夫人的脸色,老太太对这位姑娘倒是颇为和善。 “玺儿来了,快坐。”沈老夫人招手。 “你程家表妹从江南回来了,特意来看你。” 程家表妹。 陆秋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家的姻亲里有一户程家,老夫人的娘家远支,家境不差,在江南做丝绸生意。 那姑娘见沈玺进来,眼睛一亮,站起身行礼。 “玺表哥。” 沈玺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她便移开了,在沈老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母亲叫我来做什么。” 沈老夫人瞪了他一眼。 “你表妹大老远来的,你这是什么脸色?” 程家表妹抿了抿嘴,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位就是表嫂吧?” 笑是在笑,可那个“表嫂”叫得勉勉强强,尾音往下拖,捎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思。 陆秋妍没在意,客气地点了下头。 “程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 程姑娘又看了她一眼,忽然扭头对沈老夫人道。 “老夫人,我方才说的那件事——” 沈老夫人咳了一声,打断她。 “改日再说,今日你先歇着,我叫人给你收拾了客院。” 程姑娘还要再说什么,被沈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请了出去。 人一走,沈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表妹在江南待了三年,这回她爹派她回京,是想让她在京里寻一门亲事。” 她这话说给沈玺听,眼睛却瞟着陆秋妍。 陆秋妍没接茬。 老太太要说什么她心里有数。 无非是敲打她——沈家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别以为进了门就万事大吉。 沈玺也没接茬,站起身道。 “母亲若无旁的事,我先回去了。” 沈老夫人哼了一声。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你表妹这回带了几匹好料子来,说要给你做件春衫。” “你媳妇进门这些日子,我也没见她给你做过一针一线。” 这话扎得精准。 陆秋妍垂着眼没吭声。 她确实没给沈玺做过针线,衣裳都是红袖打理的。 倒不是她不想做,是怕做了送过去,他直接扔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沈玺的声音冷下来。 “母亲,我的衣裳不劳旁人操心。” 说完看了陆秋妍一眼。 “走。” 两人出了荣安堂,天色擦黑了。 陆秋妍跟在他后面走,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 “今天中午,你吃了多少?” 问得没头没尾。 “吃了。” “吃了多少。” 陆秋妍想了想。 “喝了两口汤,吃了几筷子菜。” 沈玺转过身。 天色暗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红袖说你只喝了两口汤就搁下了,菜动都没动。” 陆秋妍没想到红袖还告状。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闻着就恶心。”陆秋妍皱了皱眉。 “那换别的。”沈玺的声音硬邦邦的。 “你跟厨房说想吃什么,让他们照着做。” “我什么都不想吃。” 沈玺盯着她。 那种盯法叫人不舒服,好像她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似的。 “陆秋妍,你是嫌我管得多?” 陆秋妍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什么时候说嫌他管得多了? 她只是吃不下而已,又不是故意不吃。 “国公爷,我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饿一整天?” “我没有饿一整天,我早上吃了干饼。” 沈玺的腮帮子咬了一下。 “干饼。” 他重复了两个字,语气里带着股说不上来的火气。 “你就拿干饼打发自己?” 陆秋妍也来了脾气。 她这些日子吐的吐、吃不下的吃不下,闻什么都恶心,好不容易能咽下去的就那几样东西,他倒好,跟她计较吃了什么? “国公爷日理万机,不必操心我几口饭的事。” 话说完她就迈步要走。 手腕被人攥住了。 沈玺的手劲大,可攥着她的时候力道收了大半,不疼,就是挣不开。 “你往哪走?” “回偏房。” “不许走。” 陆秋妍回过头看他。 两个人在廊灯底下对视,谁也不让谁。 “你今晚不吃饭就别回去。” “沈玺,你讲不讲道理?” 他被她直呼其名明显愣了一瞬。 从嫁进来到现在,她叫的都是“国公爷”或是“姐夫”,还没叫过他名字。 那一瞬他的手松了劲。 陆秋妍抽回手腕,揉了两下。 “我不是不吃,是吃了就吐,吐完更难受。” 第125章 碍事 沈玺没吭声。 廊灯底下他的脸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陆秋妍以为他会再说什么,可他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明日我让厨房备几样不带味的吃食,你试试能不能咽得下。”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利落,一下都没多余。 陆秋妍站在原地,揉着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 不疼,就是热。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连翘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国公爷跟您说什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什么,催我吃饭。” 连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那夜陆秋妍睡得不算安稳,翻了几回身,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沈玺站在廊下看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她听不清。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一层灰白。 连翘还没起,外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陆秋妍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 胃里那股翻搅的劲儿又上来了,她撑着床沿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缓了好一阵才下地。 辰时刚过,红袖端了早饭来。 一碟白面馒头,一碟腌萝卜,一碗清粥,粥里什么都没放。 “国公爷一早吩咐厨房的,说夫人试试这几样。” 陆秋妍掰了半个馒头,就着腌萝卜慢慢嚼。 居然咽得下去。 她又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没翻。 红袖在旁边看着,脸上露出点笑意。 “夫人今日胃口好些了。” 陆秋妍嗯了一声,没多说。 吃完饭她想去书房还昨日顺来的那本兵策。 拿人东西不还,叫人发现了不好。 走到书房院子外头,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女人的声音,娇娇软软的。 “玺表哥,这匹料子是苏州最好的织坊出的,我特意给你挑的颜色。” “你试试看喜不喜欢,若不喜欢我再换。” 是昨日那个程家表妹。 陆秋妍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那本兵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里头沈玺的声音淡淡的。 “放下吧。” “表哥不看看吗?我量了你的尺寸,回头做好了给你送来——” “不必。” 程姑娘的声音顿了一下,带了点委屈。 “表哥是嫌我做的不好吗?从前你在边关的时候,我寄去的冬衣你不也穿了?” 从前。 冬衣。 陆秋妍握着书的手紧了紧。 她不知道这两人从前还有这层往来。 沈玺没接这话,只说了句“我还有事”,语气是送客的意思。 程姑娘大约是不甘心,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陆秋妍没听清。 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陆秋妍来不及走,程姑娘已经出了院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 程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表嫂也来找玺表哥?” 她的目光落在陆秋妍手里的书上,又扫了一眼她的脸色。 “表嫂气色不大好,是不是没歇好?” 陆秋妍没搭理她这些弯弯绕绕,点了下头便往里走。 进了书房,沈玺果然在案后坐着。 桌上搁着两匹料子,一匹石青一匹鸦青,颜色都是他惯穿的。 陆秋妍把兵策放回书架上,动作很轻。 “昨日顺手拿的,还回来。” 沈玺抬眼看了她一下。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到书架上那本兵策的位置。 “看完了?” “没有,翻了几页。” “拿回去看。” 陆秋妍摇头。 “不必了,我随便翻翻。” 她不想欠他什么。 书也好,粥也好,姜膏也好。 他给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记着,可她不能当成理所应当。 他认了孩子,不代表认了她。 陆秋妍转身要走,目光不小心扫到桌上那两匹料子。 她的脚步顿了一拍。 沈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了一下。 “程家送的,我没要。” 他解释了一句。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陆秋妍扯了下嘴角。 “国公爷不必同我解释,程姑娘与国公爷是表亲,送料子做衣裳是她的心意。” 沈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秋妍垂着眼。 “国公爷的交际往来,本就不归我管。”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酸。 可她控制不住。 昨晚他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逼她吃饭,她还以为他是在意她的。 今早一睁眼就听见程姑娘在他书房里量尺寸、送料子、提从前的冬衣。 从前。 她嫁进来才多久?人家从前就在给他寄冬衣了。 沈玺站起来。 “陆秋妍,你是在跟我置气?” “我没有。” “你没有?”沈玺绕过书案走到她跟前。 “你进门到现在,脸上写了八个字——与我无关,不必多管。” 陆秋妍抬起头。 “本来就与我无关。” 沈玺盯着她,腮帮子咬了一下。 “你嫌我碍事?” “国公爷想多了。” “那你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陆秋妍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知道她在外面听见了。 “我来还书,正好碰上程姑娘出来。” “正好?” 沈玺的语气里带了股火。 “你站在外头听了半天,进来就给我甩脸子,这叫正好?” 陆秋妍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发闷。 她没甩脸子。 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那点酸涩来。 “国公爷,我说了,程姑娘送东西是她的事,我没有——” “那两匹料子我叫人退回去。”沈玺打断她。 “退不退与我何干?” 陆秋妍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太冲了,冲得不像她。 沈玺的脸沉下来。 两人对峙了几息,谁都没让步。 最后是沈玺先移开了视线。 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折子,像是不想再看她。 “出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陆秋妍站了一瞬,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她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不该这样的。 她该像从前一样,不动声色,不露情绪,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 可她咽不下去了。 从他说“孩子姓沈”的那一刻起,她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就松了。 第126章 料子 回偏房的路上陆秋妍走得快,连翘在后面小跑着追。 “小姐,您慢些,仔细脚下——“ 陆秋妍没应。 她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气沈玺?不全是。 气那个程姑娘?更不是。 她气的是自己。 好端端的跑去还书,偏偏撞上那一出。 偏偏还没忍住,当着他的面把酸话往外倒。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在安王府三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咽过? 李长珩当着她的面抱娈童,她都能面不改色端茶送水。 怎么到了沈玺跟前,就这么不经事了? 连翘总算追上来,喘着气扯住她袖子。 “小姐,到底怎么了?您从书房出来脸色就不对。“ “没怎么。“ “那您走这么急做什么?“ 陆秋妍停住脚,深吸了一口气。 “程家那位表妹,你去打听打听底细。“ 连翘眨了眨眼。 “哪个程家表妹?“ “今早在国公爷书房里那个。“ 连翘的表情变了,嘴巴一撇。 “有人在国公爷跟前献殷勤?“ 陆秋妍瞪她一眼。 连翘立刻缩了脖子,转头跑了。 陆秋妍独自回了偏房,关上门在榻上坐下来。 手搁在膝头,指尖还是凉的。 她把方才在书房里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退不退与我何干。“ ——这话什么意思? 明摆着告诉他,她吃醋了。 陆秋妍用手背贴了贴脸,烫得厉害。 完了,全让他看去了。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连翘回来了。 消息打听得倒快。 “问着了!程家表妹叫程婉宁,今年十九。“ “她爹是老夫人娘家的远房侄子,在苏州做丝绸买卖。“ “三年前沈国公还在边关的时候,程家送过两回冬衣,都是这位程姑娘张罗的。“ 陆秋妍的眉头拧了拧。 “老夫人什么态度?“ 连翘搓了搓手。 “红袖姐姐说,老夫人对程姑娘挺客气,但也就是亲戚间的客气。“ “当年国公爷在边关那会儿,老夫人确实想过从程家挑个媳妇。“ “后来国公爷娶了陆双双,这事就撂下了。“ 陆秋妍的手攥紧了帕子。 当年老太太属意的人选,如今又回京了。 虽说她已经嫁进了沈家,可她这个国公夫人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和离再嫁,没有圆房,肚子里还揣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程婉宁选在这个时候来,是巧还是有意,她拿不准。 “小姐,您别多想,国公爷连人家的料子都没收——“ “我知道。“ 陆秋妍揉了揉眉心。 她当然知道。他亲口说的,“我没要“。 他甚至还解释了。 沈玺这个人什么时候跟她解释过事情? 从来没有。 他嫌她碍眼的时候一个多余的字都不会给。 今天倒主动说了句“程家送的,我没要“。 她当时脑子犯浑,没领这个好。 还把人顶了回去。 陆秋妍把脸埋进掌心里,闷声道。 “连翘,我是不是蠢得厉害。“ 连翘蹲在她脚边,扑哧一声笑了。 “小姐您从前在安王府那么能忍,怎么到了国公爷跟前就——“ “闭嘴。“ 日头偏西的时候,红袖来送晚饭。 陆秋妍一看那几碟菜就知道是沈玺吩咐过的。 白面馒头、腌萝卜、一小碟酱瓜、一碗清粥。 和早上一个路数,全是没味道的东西。 她吵完架,他照样让厨房给她备饭。 “夫人,还有一件事。“ 红袖把托盘搁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国公爷把那两匹料子退回去了。“ “让长安小哥亲自送回客院的,当着程姑娘的面退的。“ 陆秋妍端粥的手顿了一拍。 当面退。 不是悄悄让人搬走,是让长安当面送回去。 这跟在程婉宁脸上扇了一巴掌有什么分别。 “程姑娘什么反应?“ “听说哭了。“ 红袖的语气很平。 “哭完去找了老夫人。“ 陆秋妍把粥碗搁下。 程婉宁哭着去找老夫人,这事八成要闹到她头上来。 沈玺退料子是因为她方才在书房说了那些话。 他大约是想让她消气。 可在程婉宁眼里,这就成了“新嫂子容不下表妹“。 果然没等到天黑,荣安堂那边就来人了。 沈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外。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陆秋妍放下筷子,擦了手起身。 连翘急得跳脚。 “小姐,老夫人这是要替程姑娘出头啊!“ “慌什么。“ 陆秋妍整了整衣领。 “老太太要真向着外人,当初就不会催我和国公爷圆房。“ 她到荣安堂的时候,程婉宁正坐在老太太下首,眼圈通红。 见她进来,程婉宁赶忙擦了擦脸,挤出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沈老夫人倒是神色如常,招手让她坐下。 “秋妍,你玺表弟把婉宁的料子退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陆秋妍坐下来。 “方才听红袖提了一句。“ “你怎么看?“ 老太太问得直接。 陆秋妍没看程婉宁,垂着眼答。 “国公爷做事自有主张,想来是他觉着不合适。“ “与儿媳无关。“ 程婉宁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委屈。 “表嫂,我并没有旁的意思,只是给玺表哥做件衣裳——“ “程妹妹的好意我自然知道。“ 陆秋妍打断她,语气不冷不热。 “只是国公爷的衣裳一向由府里打理,劳烦妹妹费心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程婉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沈老夫人一个眼神按住了。 “行了,婉宁,回去歇着吧。“ 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表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打小就这样,谁的东西都不爱收。“ “别往心里去。“ 程婉宁站起来行了礼,低着头走了。 经过陆秋妍身边时,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一拍里含着什么,陆秋妍看得分明。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看了她好一会儿。 “秋妍,你心里头有没有数?“ “婉宁回京这事,不是她爹一个人的主意。“ 陆秋妍抬起眼。 老太太的目光里透着一层深意。 “她走之前在 第127章 程家的来路 “她走之前在苏州见过一个人。” 沈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陆秋妍的手搁在膝上,没动。 “什么人?” “安王府的管事。” 这五个字砸下来,陆秋妍的后背一紧。 沈老夫人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程家做丝绸生意,渠道广,在江南各府都有门路。” “安王从蜀中回来之前,就派了管事去苏州走了一趟。” “明面上是谈生意,实则跟程家的人吃了两顿酒。” “吃完酒没半个月,婉宁就启程上京了。” 陆秋妍的指甲嵌进掌心里。 程婉宁来京城,不是她爹一时兴起要给女儿说亲。 是有人推了一把。 “母亲的意思是,程姑娘是安王的人?” 沈老夫人摇了摇头。 “不见得。那丫头心思浅,未必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棋子。” “但她爹知不知道,就难说了。” 老太太搁下茶盏,目光落在陆秋妍脸上。 “程家的底细我已经叫人去查了。” “你心里有个数就行,面上别露出来。” 陆秋妍点头。 她心里转了一圈,李长珩的路数渐渐清晰了。 派杜仲查她月份是一手。 塞个程家表妹进来搅浑水是另一手。 若程婉宁真跟沈玺有了什么苗头,她这个国公夫人的位子就更站不稳。 到时候再把她有孕的事捅出去——外头有表妹虎视眈眈,里头有来路不明的孩子。 沈家的脸面往哪搁?沈玺不休她都说不过去。 好深的算计。 “秋妍。”沈老夫人忽然唤了她一声。 陆秋妍回过神。 老太太的目光里没有方才那层考量的意味了,换了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催玺儿的话,你别嫌我多事。”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前头那桩婚事已经够让我操心了。” “如今你进了门,好也罢歹也罢,是沈家的人。” “旁的我不管,你把自己的身子养好。”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里头的分量陆秋妍掂得出来。 老太太没有明说,但那个意思兜在话底下——她知道。 或者说,她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陆秋妍从荣安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廊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泛黄。 她走得慢,脑子里乱得厉害。 沈老夫人知道程家的底细,说明老太太的人脉还在。 安王的手伸得再长,在这个府里还翻不了天。 可程婉宁已经住进来了,撵又撵不得——到底是亲戚。 留着就是个隐患。 走到岔路口,陆秋妍下意识往沈玺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她站了两息,收回视线,往偏房走。 今天在书房吵了那一架,她不想再去触他的霉头。 回了屋里,连翘已经铺好了被褥。 “小姐,老夫人说什么了?” “程婉宁来京之前,见过安王府的人。” 连翘的脸色变了。 “那个程姑娘是安王派来的?” “不一定是她自己的主意,但她爹脱不了干系。” 陆秋妍坐到榻边,把簪子拔下来搁在妆台上。 头发散下来,整个人松了些。 “小姐,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赖在府里吧?” “急什么,老太太在查。” 陆秋妍拿梳子通了通发尾。 “程婉宁这颗棋子,动不动得,得看查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 连翘嘟囔了两句,去外间打水了。 陆秋妍靠在床头,手搁在小腹上,闭着眼养神。 今天这一整日,从早上书房的争执,到傍晚荣安堂的对峙,她没歇过一刻。 累。 身子累,心更累。 沈玺当着程婉宁的面退了料子,又替她在老太太跟前把路堵死。 这算什么? 护她? 还是护沈家的脸面? 陆秋妍不敢往深里想。 她怕自己又犯从前的毛病——把别人无心的举动当成了在意。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敲门。 是红袖的声音。 “夫人,国公爷让我送个东西来。” 陆秋妍睁开眼。 连翘已经跑去开门了,接了个小匣子进来。 红木的匣子,巴掌大小,没上锁。 陆秋妍打开一看。 里面搁着一把小银钥匙,钥匙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沈玺的字,笔锋硬朗,只写了一行—— “书房西墙书架第三格,想看什么自己拿。” 陆秋妍捏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她今天去还书,他说“拿回去看”,她没要。 他就把书房钥匙送过来了。 这个人。 连翘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嘴咧到了耳朵根。 “小姐,国公爷这是——” “睡觉。”陆秋妍把匣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 耳根子烧得厉害,好在屋里暗,连翘看不见。 连翘在外间窸窸窣窣躺下了,嘴里还哼着调子,被陆秋妍一声“闭嘴”吓得打了个嗝。 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陆秋妍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摸到那只小匣子,凉凉的,硬硬的。 她攥着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陆秋妍醒得比往常迟。 难得没有被恶心劲儿呕醒,整个人松快了些。 连翘端了热姜膏进来。 “小姐,今日气色好了些,是不是昨晚睡得好?” 陆秋妍含糊应了一声,接过姜膏喝了两口。 正吃着,红袖又来了。 “夫人,国公爷让我传话。” “说什么?” “说今日他在前院见客,中午有人来府上赴宴。” 红袖顿了一下。 “来的是承恩侯的旧部,还有刑部的人。” “国公爷的意思是,中午那顿饭您不必出面,在屋里歇着就好。” “但晚上老夫人那边照例还有席面,请您务必到。” 陆秋妍点了点头。 承恩侯的案子还在审。沈玺这两头跑,宫里一趟府里一趟,也不知道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还有一件事。”红袖压低了声音。 “程姑娘今早去了荣安堂,跟老夫人说想在府里住到月底。” “老夫人应了。” 陆秋妍舀姜膏的手停了一停。 住到月底。 离月底还有十几日。 这十几日里她和程婉宁抬头不见低头见,想避都避不开。 “老太太怎么说的?” “老夫人说,家里不缺她一双筷子,住着就是了。” 红袖看了她一眼。 “但老夫人转头就让人把程姑娘的住处从东客院换到了西边角门旁的小跨院。” 陆秋妍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东客院离沈玺的书房近,走几步就到。 西跨院在角门边上,离前院后院都远,去哪儿都不方便。 老太太嘴上答应人留下,手底下把人挪远了。 打的什么算盘,一目了然。 “知道了。” 陆秋妍把姜膏喝完,擦了嘴。 她从枕下摸出那把小银钥匙,攥在手心里看了看。 “连翘,陪我去一趟书房。” 连翘惊了一下。 “国公爷不是在前院见客吗?” “他见他的客,我拿我的书。” 第128章 书房有秘密 书房没上锁。 陆秋妍用那把银钥匙打开西墙边的暗格时才反应过来——门本来就是虚掩的,钥匙开的不是门,是书架第三格旁边那扇嵌在墙里的小柜。 柜子不大,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本册子。 她抽出最上面一本翻了翻,是手抄的舆图志,边角写满了批注,笔迹是沈玺的。 再往下翻,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兵书,一本水利图录,还有几卷不知道哪朝的杂记。 都不是正经书房里摆出来给人看的东西。 倒像是他私底下翻得最勤的那几本。 陆秋妍选了那本杂记,又顺手抽了卷舆图志。 连翘站在门口望风,一会儿看看院门一会儿看看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小姐,您快些,万一国公爷的客走了——” “他前院的客没那么快走。” 陆秋妍合上暗柜,把钥匙重新揣好。 转身要出门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案。 案上收拾得干净,折子摞在一边,镇纸底下压着几页纸。 她没有凑过去看。 但最上面那页纸的边角露了一截出来,上头画着什么东西,线条很细。 不像公文。 陆秋妍移开视线,抱着书出了书房。 连翘跟上来,左右张望了一圈才松口气。 “没人看见。” “本来就不用躲。”陆秋妍脚步不停。“他给了钥匙,我来拿书,光明正大的事。” “可您方才明明也在张望——” “走快些。” 回到偏房,陆秋妍窝在榻上翻那本杂记。 写的是前朝的逸闻旧事,文笔不算好,胜在有趣,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刻薄的点评,读着解闷。 翻到第三十几页,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折了两折,已经发黄,上面只有四个字。 “兄安勿念。” 字迹不是沈玺的。 笔锋偏柔,收笔带弯,是女子的手笔。 陆秋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阵。 兄安勿念。 这是谁写给谁的? 杂记的封皮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藏书章。 可它被放在暗柜里,和沈玺最常翻的那几本书摆在一起。 陆秋妍把纸条重新夹回原处,合上了书。 她不该看这个。 可看都看了。 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绕了两圈。 “兄安勿念”——若是写给兄长的,用这种口吻,多半是妹妹。 沈玺没有亲妹妹。 但他有一个死去的妻子,姓陆,是陆秋妍的堂姐。 陆双双在家时惯称沈玺为“沈大哥”。 而陆双双的字迹,陆秋妍认得。 她把书翻回那一页,又看了一眼纸条。 不是堂姐的字。 堂姐的字方正规矩,一笔一画都是照着字帖描的,从不带弯。 这个字迹更随性,笔锋里带着股不拘的劲儿。 陆秋妍的眉心拢了拢。 她把书合上搁到枕边,没再翻。 这件事她记在心里,但眼下顾不上。 午间沈玺没回后院,前院的客一直待到未时才散。 陆秋妍吃了半碗粥、两块腌萝卜。 比昨天多了一块萝卜,红袖记了账。 ——沈玺让记的。 每顿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得报到书房去。 陆秋妍知道这事之后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申时过半,连翘从外头打听消息回来,脸色怪怪的。 “小姐,出事了。” “程婉宁那边?” “不是。”连翘压低声。“是杜仲。” 陆秋妍的手一顿。 “太后不是已经应下了?” “太后那边确实发了话,太医署不许再往勋贵府上乱派人。” 连翘搓着手,一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可杜仲今天没去太医署当值,告了病假。” “然后呢?” “然后有人在城西的济世堂见着他了。” “他换了身布衣,在济世堂坐诊。” 陆秋妍的背脊一凉。 济世堂。 京城最大的药堂之一,来看病的什么人都有。 杜仲不走太医署的路子了,改走民间。 他只要往外放一句话——定国公夫人的脉象有异,满京城的人用不了三天就能传遍。 不必真的把脉,不必真的拿到证据。 只要有人信就够了。 “谁看见他的?” “红袖姐姐安排在外面跑腿的小厮,今天正好去济世堂抓药。” 陆秋妍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太后压住了太医署,李长珩转头就换了条路。 她早该想到的。 李长珩这个人从来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手里永远不止一张牌。 “国公爷知道这件事吗?” “还没来得及报。” 陆秋妍想了想。 “去找红袖,让她把消息递到前院。” 连翘应了一声要走,陆秋妍又叫住她。 “等一下。” “再加一句——就说我请国公爷得空时来偏房一趟,有事商量。” 连翘跑了。 陆秋妍重新坐回榻边。 她没法再等了。 杜仲在济世堂坐诊,迟早会有人来试探她。 买通个丫鬟婆子,在她茶水里做手脚,趁她出门时安排个大夫“偶遇”,法子多的是。 太后管得了太医署,管不了民间的药堂。 这一局,得她自己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连翘,步子沉而稳。 陆秋妍起身开门。 沈玺站在廊下,眉间夹着一道竖纹。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石青袍,大约见客穿的,衣角有折痕,一整天没换。 “进来说。”陆秋妍侧身让路。 沈玺跨进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没来过偏房,打量了一瞬才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陆秋妍没有绕弯子。 “杜仲从太医署脱身了,在济世堂坐诊。” 沈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知道了。长安回报了。” “太后那条路堵不住他了。”陆秋妍在他对面坐下。“他只要在外头散出风声,说我脉象有异,就算没有证据,流言也够要命。” 沈玺没说话,看着她。 那种看法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审视,不是冷淡,更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我想了个法子。” 陆秋妍攥了攥手。 “让太医署另指一个太医,给我请一次脉。” 沈玺的眉头动了一下。 “请脉的结果由我们自己的人来定。”陆秋妍的声音压低了。“对外只说国公夫人一切安好,堵死杜仲那张嘴。” “你的意思是,找个信得过的太医,做一份假脉案。” 陆秋妍点头。 沈玺沉默了一阵。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搁在桌面上的手。 那只手攥得紧,指节都弯了。 “不用假脉案。” 陆秋妍抬眼。 “我让暗卫处理杜仲。”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和他说“添碗粥”差不多语气。 陆秋妍的心跳快了一拍。 “处理?怎么处理?” 沈玺靠回椅背。 “济世堂查出三桩旧案的药方有误。杜仲误诊在先,太医署革他的职就是了。” 他看着她。 “你觉得安王会替一个被革职的废人出头?” 陆秋妍张了张嘴。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盘算,结果他一句话就掀了桌。 “国公爷,这事做得太明显了,安王会——” “让他猜。” 沈玺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她。 “枕边那本杂记,看完了还回来。” 他走了。 陆秋妍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把杂记搁在枕边,他进屋扫那一眼的时候就看见了。 连那本书放在哪儿,他都注意到了。 第129章 她凭什么 杜仲的事比陆秋妍预想的快。 第三日午后,红袖来报——太医署发了文书,革了杜仲的职。 理由冠冕堂皇:济世堂三桩旧案药方有误,致一人病重一人瘫痪,太医署严查之下追溯到杜仲头上。 三桩旧案,桩桩有据,桩桩有苦主具状。 做得干净漂亮,一点人为的痕迹都看不出。 连翘拍手叫好。“国公爷这手段,安王那头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 陆秋妍没吭声。 沈玺做事确实利落。可利落的背后是什么?是暗卫经年累月的布置,是朝堂上下的人脉根基,是他手里攥着的无数把柄。 她靠着这样一个人,暂时安全了。 可也更深地欠下了。 “小姐,您又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陆秋妍把手里的杂记翻过一页。 她这两天一直在看那本书。 翻得慢,一天七八页,不是因为难读,是因为时不时走神。 那张纸条她没再碰。 “兄安勿念”四个字搁在那里,她装作没看见。 可装归装,心里到底揣着事。 沈玺的暗柜里,为什么会有一张来路不明的女子字条? 不是堂姐的字。 那是谁的? 她不该在意这个。她和沈玺之间连正经夫妻都算不上,人家从前的事与她何干。 可偏偏就是在意。 像喉咙里卡了根细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午后无事,陆秋妍歪在榻上犯困。 怀了身子之后嗜睡,从前能熬到子时不打哈欠,如今未时一过眼皮就往下坠。 刚阖上眼没多久,院门外有人说话。 是程婉宁的声音。 “表嫂在吗?我来送些果子。” 陆秋妍睁开眼,坐起身来。 连翘已经跑去开门了。 程婉宁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篮,笑盈盈的。 今天没穿水红了,换了件月白的衫子,素净得很,倒像是特意收敛了。 “表嫂,老夫人庄子上送来的枇杷,我分了些给您尝尝。” 陆秋妍没拦着,让连翘接了。 “多谢程妹妹,坐吧。” 程婉宁进了屋,在客位坐下。 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榻上那本杂记的封皮上。 “表嫂也看这种闲书?” “闲来翻翻。” 程婉宁端起连翘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我从前在苏州的时候,玺表哥的书房里也有好些杂书。” “他那时候还在边关,每回往家寄东西都带几本回来,让我帮他归到书架上。” 陆秋妍的手搁在膝上没动。 她在说“从前”。 上回在书房门口也是这套说辞——从前的冬衣,从前帮他整理书房。 一个“从前”反复拿出来讲,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程妹妹与国公爷从小相识,自然比我熟悉。” 陆秋妍接了一句,不咸不淡。 程婉宁笑了笑。“表嫂别多心,我就是随口一提。” 她又喝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表嫂,我听说前些日子太医署来给您请脉,被挡回去了?” 陆秋妍的指尖微微收拢。 “府里无病无灾,何必劳动太医署。” “那倒也是。”程婉宁点点头。“只是我听下头人嚼舌根子,说表嫂近来胃口不大好,日日只吃些清粥小菜。” “我想着表嫂是不是水土不服?若是的话,我从苏州带了些养胃的药材——” “不必了。”陆秋妍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身子好得很,劳程妹妹挂念。” 程婉宁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又圆回来。 “那就好。表嫂保重身子要紧。” 她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本杂记。 人一走,连翘就把食篮打开检查。 “小姐,枇杷看着倒没问题。” “别吃。” 连翘一愣。 “她问我太医署的事,问我胃口,还要给我送药材。” 陆秋妍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一个刚来几天的客人,消息倒灵通得很。” 连翘的脸色变了,赶紧把食篮盖上。 “小姐的意思是,枇杷里——” “不一定动了手脚。”陆秋妍摇头。 “但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送果子。” 程婉宁在试探。 试探她身子到底怎么了。 若她今日接了那药材,或者露出半点心虚的样子,程婉宁转头就能把话传出去。 传给谁? 传给她身后那个人。 “把枇杷给红袖,让她留着验。”陆秋妍吩咐了一句。 “若果子没问题,就当程姑娘一片好心。” “若有问题——” 她没说完,连翘已经抱着食篮跑了。 傍晚时分,陆秋妍去荣安堂赴老太太的席面。 程婉宁也在。 席间她安安静静坐在老太太下首,吃菜布茶,嘴巴甜得厉害,逗得沈老夫人连声笑。 半点看不出下午来偏房试探时的模样。 沈玺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席面已经开了一半。 他坐下来先扫了陆秋妍一眼。 那一眼很快,旁人注意不到,可陆秋妍接住了。 她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没事。 沈玺收回视线,给老太太夹了块鱼。 程婉宁见他来了,眼睛亮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 比上回收敛了许多,没再开口叫“玺表哥”。 大约是被退料子那回吓着了。 席间无话。 散席时陆秋妍走在后头,沈玺在前面陪老太太说话。 程婉宁从旁边绕过来,和她并肩走了几步。 “表嫂,方才席上那道桂花糕你一口没碰,是不喜欢甜的吗?” 又来了。 陆秋妍侧过头看她。 程婉宁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有一点东西,和关切无关。 “不爱甜,从小就不爱。” “是吗?”程婉宁轻轻笑了一声。“我倒记得,从前表嫂在安王府的时候极爱吃甜——” “程妹妹消息倒广。”陆秋妍停下脚步。 程婉宁也停了。 两个人在廊灯底下对视。 “连我从前在安王府吃什么,妹妹都打听得到。” 陆秋妍的声音不高。 “是谁告诉妹妹的?” 程婉宁的笑容碎了一个角。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玺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 “站在风口做什么。” 他走到陆秋妍身侧,没看程婉宁,只对陆秋妍说了句“回去”。 陆秋妍转身跟上他。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程婉宁低低叫了一声“玺表哥”。 沈玺没回头。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往后院走,廊灯在地上拉出两道影子,一长一短。 走了一段沈玺忽然开口。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要紧的。” “不要紧你停下来做什么?” 陆秋妍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步子没停,可嘴角那条线绷得紧。 “她说我从前在安王府爱吃甜食。” 沈玺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没跟她说过这些,安王府的事她不该知道。” 陆秋妍的声音很平。 “除非有人告诉她。” 第130章 背后那人 沈玺没有立刻回答。他们已经走到了偏房院门口,廊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出阴影。 “进去。” 陆秋妍跟他进了屋。连翘眼色一转,拿着食篮退到了外间。 沈玺在桌边坐下,陆秋妍站在他对面。屋里只有烛火的噼啪声。 “程婉宁背后是谁。”他没有问号,是陈述。 “我不知道。”陆秋妍如实说。“但她知道我在安王府的事,知道我不爱甜食,还在试探我的身体。这些东西不是她自己能打听到的。” 沈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安王。” 陆秋妍没有惊讶。她早就猜到了。从程婉宁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是李长珩在下棋。 “他在江南见过程家的人。”沈玺说得很平。“程婉宁的爹想在京城拓展生意,安王那边给了好处。条件是让程婉宁回京,接近我。” “接近你做什么。” “打听你。”沈玺看着她。“或者说,从我这边打听你。” 陆秋妍的手搁在身侧,攥成了拳。 “他想知道我对你的态度。”沈玺继续说。“若我对你冷漠,他就能证明这桩婚事是被迫的。若我对你有异,他就能从中作梗。” “程婉宁来这一趟,就是在看我会不会为了一个表妹对你有所改变。” 陆秋妍的喉头发干。 “那她现在看到了什么。” 沈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看到了我在乎你。” 四个字落下来,陆秋妍的呼吸停住了。她想说什么,嘴巴开了又合上。 “不用解释。”沈玺抬起手,指尖点在她额头上。“你那点小心思我早就看透了。在书房吃醋,在荣安堂硬气,现在又在这儿纠结程婉宁知道了什么。” “陆秋妍,你得明白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安王再怎么算计,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是我的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儿子。” “这两样东西,没有人能动。” 陆秋妍的眼眶热了起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程婉宁那边怎么处理。”她换了话题。 “让她住着。”沈玺回到椅子上坐下。“她在府里,安王就能通过她了解我的动静。她若消失,安王反而会警觉。” “但她要再试探你,就不必客气。” 陆秋妍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沈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承恩侯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他把信搁在桌上,陆秋妍没有去拿。 “李长珩在蜀中的时候,曾经和承恩侯的次子有过交集。那次交集里牵扯到了一笔军费。” “军费失踪,承恩侯被拉下水。”沈玺的语气很淡。“这是安王一早就设好的局。” “他用承恒侯来试探皇帝对他的容忍度。若皇帝偏向他,承恒侯就活不了。若皇帝要保人,那就说明皇帝还在忌惮他。” 陆秋妍听明白了。 “所以安王派程婉宁来,一方面是试探你,另一方面是在看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不是另一方面。”沈玺纠正她。“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角度。程婉宁来府里,安王就能通过我的反应判断皇帝的态度。” “他在赌我会不会为了你而对他有所退让。” 陆秋妍坐了下来。 “你会吗。” 沈玺看了她一眼。 “我从不退让。”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那本杂记看完了没有。” 陆秋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她说。 “看完了就还回来。”沈玺推开门。“暗柜里的东西,只有你能看。” 他走了。 陆秋妍坐在原地,耳朵里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只有你能看。” 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往深里想。 连翘从外间探进头来。 “小姐,国公爷他——” “去睡觉。”陆秋妍打断她。“明天还有的忙。” 那夜陆秋妍没有睡。她躺在榻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沈玺说他在乎她。说孩子姓沈。说暗柜里的东西只有她能看。 这些话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把她砸得晕头转向。 她从前在安王府三年,学会了怎么活得没有声息。来了沈家,她继续这样活,把自己缩得很小,不敢有任何奢望。 可沈玺一次次打破她的预期。给她粥,给她姜膏,给她钥匙。现在又说“只有你能看”。 陆秋妍翻身面朝墙壁。 她必须冷静下来。 不管沈玺怎么对她,她都不能放松警惕。李长珩还在京城,程婉宁还在府里,太后的条件还没有兑现。 这些都是炸弹,随时可能炸裂。 她不能被沈玺的温柔迷花了眼。 天亮的时候,连翘进来时陆秋妍已经睡着了。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放下早饭,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小姐的眉头皱得很紧,睡得并不安稳。 连翘叹了口气,出去了。 午间,红袖来报——程婉宁的枇杷验过了,没有问题。 陆秋妍听完这话,反而更加警觉。 没有问题,反而说明程婉宁在试探她的底线。她想看陆秋妍会不会因为一点猜疑就对她产生敌意。若陆秋妍表现得太过防备,就能证明她心里有鬼。 这个程婉宁,比表面上聪慧得多。 傍晚时分,沈玺的暗卫来了。 “国公爷有令。”暗卫单膝跪地。“明日程家会有人来府上。” “说是来看程姑娘。”暗卫继续说。“但实际上是来打听夫人的身体状况。” 陆秋妍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 “国公爷的意思是什么。” “国公爷说,夫人可以让他们看。”暗卫抬起眼。“但要让他们看到国公爷想让他们看到的。” 陆秋妍明白了。 沈玺要用程家人的眼睛,把消息传回李长珩。 他要让李长珩看到的是——陆秋妍身体很好,没有任何异状。 这样一来,杜仲查月份的路就彻底堵死了。即便他在外面散布流言,也没有人会信。 陆秋妍抬起头。 “告诉国公爷,我明白了。” 暗卫点了下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连翘在外间急得跳脚。 “小姐,程家人来府上,咱们怎么办?” 陆秋妍站起来,走到镜前。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这是害喜的人都有的样子。 她拿起胭脂,在颧骨上打了两下。 “明天穿那件石青衫。”她对连翘说。“给我梳高髻,插上那支玉簪。” “我要让程家人看到的,是一个气色很好、精神很足的国公夫人。” 连翘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去准备。 陆秋妍继续对着镜子。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中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退缩。 是和沈玺一样的东西。 冷静,克制,还有一点不容妥协的坚硬。 她终于明白了。 这场局里,她不是被动的棋子。 她是和沈玺一起下棋的人。 第131章 睡了吗 程家人在午后三刻到的。 陆秋妍坐在前厅,石青衫衬得肤色白皙,玉簪在发间闪了闪。连翘在身后站着,手里端着茶盏。程婉宁领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打扮得体,眼神精明,一看就是程家主母。 “国公夫人。”程夫人行了礼。 陆秋妍起身还礼,笑容恰到好处。“程夫人远道而来,失礼了。” 程夫人在客位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陆秋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闲适得很,半点看不出虚弱。 “听婉宁说,国公夫人这些日子在府里歇息,我还担心是不是水土不服。”程夫人的语气很亲切,可话里有秤。“看来是我多虑了。” “只是最近事务繁琐,便在家歇了几日。”陆秋妍放下茶盏。“程夫人放心,我身子骨硬朗得很。” 程婉宁在旁边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程夫人又问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京城的风俗、府里的规矩之类。陆秋妍一一应答,每个字都算得清楚,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冷淡生分。 半个时辰后,程夫人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她忽然转过身。 “对了,听说国公爷最近在处理承恩侯的案子?” 陆秋妍的眼皮没有跳一下。“国公爷的公务,我向来不过问。” “那倒也是。”程夫人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提,家里的生意有时会涉及朝堂上的事,所以多留意了些。” 她走了。 陆秋妍坐回椅子上,连翘凑过来。 “小姐,她是在问国公爷的立场?” “是。”陆秋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李长珩想知道沈玺在承恩侯的事上会怎么站队。” 连翘挖苦地哼了一声。“还真把咱们府里当成了打听消息的地方。” 陆秋妍没有回应。她在想,沈玺既然让她这样接见程家人,那他一定有了对策。他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傍晚,沈玺从前院回来。陆秋妍在偏房里等他,听见脚步声才走出来。 “程家人来过了。”她没有等他开口。“程夫人问了承恩侯案子的事。” 沈玺在桌边坐下。“怎么说的?” “问你会怎么处理。” “你怎么答的?” “说我不过问你的公务。” 沈玺点了下头。“做得好。”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承恩侯的案子皇帝已经有了定论,三日后就要宣判。” 陆秋妍坐在他对面。“怎么判?” “流放。”沈玺搁下茶盏。“承恩侯本人流放岭南,长子革职为民,次子交由大理寺严审。” 陆秋妍明白了。皇帝没有杀承恩侯,这说明皇帝还在顾虑什么。或者说,皇帝在给李长珩一个信号——我还没有彻底倒向你,但也不会完全站在你的对立面。 “这个结果李长珩会接受吗?”她问。 “他没有选择。”沈玺的语气很平。“皇帝已经决定了。” 陆秋妍想起程夫人那双眼睛。那眼神在打量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件商品,估算它的价值。 “程家人会把我的样子传回去。”她说。“李长珩会知道我身体很好。” “嗯。” “杜仲的路就真的堵死了。” 沈玺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在担心?” 陆秋妍摇头。她不是在担心,是在理清楚这盘棋。从李长珩派程婉宁来,到程夫人的打听,再到承恩侯案子的宣判,所有的事都连在一起了。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说。“所以才让我接见程家人。” “不是知道。”沈玺站起来走到窗边。“是推测。”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李长珩在蜀中布局三年,回京城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探好了。他知道皇帝会怎么反应,也知道我会怎么应对。” “这不是一盘棋,陆秋妍。”他转过身看她。“这是两盘棋。一盘在朝堂上,一盘在你身上。” 陆秋妍的手攥紧了衣料。 “他用承恩侯试探皇帝,用程婉宁试探我。”沈玺继续说。“如果我为了你而有所退让,他就能从中看出我的弱点。如果你身体有异状,他就能从程家人的眼睛里看出来。” “但现在呢?”陆秋妍抬起头。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出。”沈玺的嘴角动了一下。“因为你演得很好。” 陆秋妍的脸热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沈玺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继续这样。”他说。“别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他走了。 陆秋妍站在原地,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连翘从外间探进头来。 “小姐,国公爷他是在夸您吗?” 陆秋妍没有回答。她走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石青衫,高髻,玉簪。还有眼睛里那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沈玺说“只有你能看”。 那本杂记里的纸条,那四个字“兄安勿念”,那个陌生的女子字迹。他留给她看,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而是因为她已经成为了他的同谋者。 在这盘棋里,她不再是被保护的对象。她是和他一起站在棋盘上的人。 连翘还在等她的回答。陆秋妍转过身。 “不是夸。”她说。“是认可。” 连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里陆秋妍没有睡。她拿出那本杂记,翻到那张纸条的地方。在烛火下看了很久,那四个字的笔锋在抖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兄安勿念。” 她用指尖轻轻描过那些字,仿佛能感受到写下这些字时的力道。是谁在对沈玺说这句话?是在劝他放下什么,还是在承诺什么? 陆秋妍合上书,把它搁回枕边。 明天她要去还这本书。沈玺说看完了就还回来。她看完了吗?没有。但她已经看到了她该看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承恩侯的案子三日后宣判,程婉宁还要在府里住十多天,李长珩还在京城。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只是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些。 身后还有人。 一个在暗处为她布局,在明处为她挡风的人。 陆秋妍的手搁在小腹上。孩子在里面,沈玺说他姓沈。那就是沈家的人,沈家的血脉。 再也没有人能把她赶出去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呼吸都平稳了些。 她终于睡着了。 第132章 旧字问心 翌日辰时,陆秋妍用过早饭,便把那本杂记收进匣中。 连翘见她换了件素净衣裳,忙问:“小姐要去书房?” “还书。” “只还书?” 陆秋妍看她一眼。 连翘把嘴闭上,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嘀咕:“那纸条不问了?” 陆秋妍手一停。 她昨夜想了一宿。 不问,心里搁着刺。 问了,又像是她揪着沈玺从前不放。 她如今算什么呢。 妻子是妻子,可这桩婚事如何来的,她比谁都清楚。 若拿着一张旧纸条去盘问,倒像她已经有了正经妻子的底气。 那底气从何而来? 从沈玺几句软话里来? 陆秋妍把匣盖合上,道:“问了又能如何。” 连翘撇嘴:“国公爷都把暗柜钥匙给您了,便是不怕您问。” 陆秋妍没接话。 她抱着匣子去了书房。 书房外无人拦她,长安见她来,只低头行礼。 “国公爷在里面。” 陆秋妍脚步顿了顿。 她原以为这个时辰沈玺该在前院。 长安道:“国公爷说,夫人若来,直接进去。” 这话说得太明白,倒把她架在了门口。 陆秋妍推门进去。 沈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书信。 他抬头看她一眼,搁下笔。 “看完了?” “看完了。” 陆秋妍把匣子放在案上,又取出杂记。 沈玺没有伸手去拿,只问:“好看么?” “前朝野史,写得碎,倒也有趣。” “哪一段有趣?” 陆秋妍被问住了。 她这几日心思全在那张纸条上,哪里还记得书里写了什么。 沈玺看她半晌,忽然道:“你看的不是书。” 陆秋妍抿了抿唇。 这人实在可恨。 明明什么都看穿,偏要逼人自己开口。 她从书中取出那张发黄纸条,放到案上。 “这个是谁写的?” 沈玺垂眼看着那四个字。 屋里安静下来。 陆秋妍本想装得大度些,可话出口后,竟又添了一句。 “若不方便说,也不必说。” 沈玺抬眼。 “你问都问了,还叫我不必说?” 陆秋妍耳根发热,嘴上仍硬:“我不过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昨夜没睡好?” 她怔住。 沈玺道:“红袖说你早饭少用了半碗粥。” 陆秋妍气得想笑。 “国公爷连我几口粥都要记账,倒比账房先生还尽职。” 沈玺没理会她这句刺话。 他拿起那张纸条,拇指在边角处按了按。 “这字不是双双的。” 陆秋妍没想到他先说这个。 她垂下眼:“我认得。” 沈玺看着纸条,道:“是我妹妹的字。” 陆秋妍一愣。 “你有妹妹?” “有过。” 这两个字落下,陆秋妍心口缩了缩。 沈玺将纸条放回案上。 “她叫沈明鸢,比我小六岁,幼时身子不好,养在外祖家。” “后来边境乱,我父亲战死,我母亲病倒,府里顾不上她。” “她十五岁那年回京,途中遇匪,连车带人坠下山崖。” 陆秋妍喉间发涩。 那张“兄安勿念”,原来是一个妹妹写给兄长的平安信。 “这纸条是她最后一封家书?” “嗯。” 沈玺的语气不重,却叫人无端难受。 陆秋妍低声道:“我不该乱翻。” “钥匙给了你,便不是乱翻。” 沈玺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 “暗柜里的东西,大多与她有关。” 陆秋妍望向那本旧书。 难怪他放得那样郑重。 她先前还为此生出酸意,如今想来,实在窄小。 “我以为……” 话到这里,她又停住。 沈玺看她:“以为什么?” 陆秋妍不肯说。 以为他心里还藏着旁的女子。 以为自己才刚从陆双双的影子里挣出半步,又要撞上另一重旧影。 这话太没出息。 沈玺却替她说了。 “以为是旧情人的字?” 陆秋妍:“……” 他这人有时真叫人生气。 偏生又说得半点不错。 她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取回那本书。 “既是国公爷家事,我不看了。” 沈玺按住书脊。 “看。” “我不想看。” “明鸢生前最爱搜罗这些乱七八糟的书。” 沈玺道:“她若还活着,大约会喜欢你。” 陆秋妍手停在半空。 “为何?” “她也牙尖。” 陆秋妍被噎得半晌没言语。 外头长安忽然叩门。 “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沈玺收了书信,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纸条不是旁人,你不用再少吃半碗粥。” 陆秋妍抓起桌上的一支废笔,差点扔过去。 长安在门外低头忍笑,肩膀抖了两下。 沈玺扫他一眼。 长安登时站直。 宫里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内侍。 宣的是口谕。 承恩侯案三日后定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同审,沈玺须入宫面圣。 沈玺换了朝服便走。 陆秋妍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 连翘从旁边冒出来。 “小姐,问清楚了?” 陆秋妍道:“是他妹妹的字。” 连翘哎呀一声。 “奴婢就说嘛,国公爷那样的人,哪会随便藏旁的女子东西。” 陆秋妍瞥她。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连翘立刻装傻。 “奴婢说什么了?奴婢年纪小,记性不好。” 陆秋妍懒得理她。 可心里那根刺,终究被拔了出来。 拔出来后,空处还有些疼,却不再磨人。 午后,荣安堂那边请她过去。 陆秋妍到时,程婉宁也在。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封帖子。 “安王府送来的。” 陆秋妍眉心跳了跳。 沈老夫人把帖子递给她。 “明日城外慈恩寺设斋,安王请京中几家女眷同去祈福。” “帖子上也写了你的名。” 陆秋妍接过帖子。 纸面熏过香,香气腻得发沉。 李长珩的手段,当真一刻不停。 程婉宁轻声道:“慈恩寺香火鼎盛,表嫂若去,正好为府里添些福泽。” 陆秋妍看她。 程婉宁低头喝茶,倒像只是随口一句。 沈老夫人哼了声。 “安王被圣上勒令离京,如今倒有闲情设斋。” 嬷嬷在旁道:“听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安王离京前,为蜀中灾民祈福。” 太后。 陆秋妍捏着帖子,心里飞快转过几层。 若是太后名义,她不去便是不敬。 若去了,慈恩寺人多眼杂,李长珩要做什么都便宜。 沈老夫人看着她。 “你身子不适,我替你推了。” 陆秋妍摇头。 “不能推。” 老太太皱眉。 陆秋妍道:“太后既在其中,推了反倒落人口舌。” 程婉宁抬起头,轻轻一笑。 “表嫂果然识大体。” 陆秋妍也笑了。 “程妹妹明日也去?” 程婉宁没料到她会问,愣了半拍。 “我……我自是陪老夫人。” 沈老夫人冷冷道:“我年纪大了,不爱爬山。” 程婉宁笑意卡住。 陆秋妍把帖子合上。 “那便请程妹妹陪我。” 屋里静了静。 程婉宁抬眼看她。 第133章 护短 程婉宁抬眼看她。 那一眼收得快,却仍叫陆秋妍瞧见了里头的不愿。 她原是想借慈恩寺的帖子,把陆秋妍往外推。 谁料陆秋妍反手便把她也拽了进去。 程婉宁放下茶盏,笑得勉强。 “表嫂说笑了,我不过是客居沈府,哪好跟着出去招摇。” 陆秋妍把帖子搁在膝上。 “太后娘娘以蜀中灾民为名设斋,程妹妹既住在沈府,随我同去,也算一份善心。” 她停了停,又道:“妹妹方才不是还说,正好为府里添些福泽么?” 程婉宁被堵得哑了半息。 沈老夫人瞥她一眼,没替她解围。 屋里嬷嬷低着头,肩膀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程婉宁只得道:“表嫂既这样说,我自然愿意。” “那便定了。” 陆秋妍笑了笑。 “明日一早,程妹妹到我院中来,我们同车。” 同车二字落下,程婉宁手里的帕子都绞紧了。 陆秋妍看在眼里,心里反倒稳了些。 不怕她露出破绽,就怕她藏得太稳。 沈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 “也好,婉宁跟着你,我也放心。” 这话听着是关照,细品却是把人看住。 程婉宁低头应了声是。 她惯会装乖,此时却装得有些费劲。 陆秋妍从荣安堂出来时,天边已经压了暮色。 连翘跟在后头,憋了一路,进了院才敢开口。 “小姐,您真要带她同车?” “不带她,她明日便能在慈恩寺里神出鬼没。” 陆秋妍解下披风,递给红袖。 “放在眼皮底下,反倒省事。” 连翘想了想,点头。 “也是,叫她坐咱们车里,想传话都得掂量掂量。” 红袖在旁道:“夫人明日出门,奴婢多带两个人。” “带人可以,别张扬。” 陆秋妍坐到榻边。 “安王既借太后的名义设斋,明面上必定干净。” 她垂眼看着那张帖子。 “干净处才最容易藏脏东西。” 连翘听得背后发凉。 “那咱们不去了成不成?” “不成。” 陆秋妍把帖子合上。 “他把局摆到我面前,我若连门都不敢出,往后在这府里也站不直。” 话说完,她自己也静了静。 从前的陆秋妍,是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从前她只想着躲,躲过一日算一日。 可躲了三年,换来的是什么。 李长珩不会因她退让就生慈心。 陆家那些人也不会因她沉默就收手。 人若要活,脊梁不能总弯着。 外头传来脚步声。 长安在门外道:“夫人,国公爷来了。” 沈玺进屋时,陆秋妍正把帖子收入匣中。 他一眼看见,问道:“安王府的帖子?” “嗯。” 陆秋妍把慈恩寺设斋的事说了一遍。 又说:“我让程婉宁明日与我同车。” 沈玺在桌边坐下,接过红袖奉来的茶。 “你倒会使人。” “她既来探路,总不能叫她闲着。” 陆秋妍道:“我带她一道去,安王那头反而不好动手。” 沈玺看她片刻。 “未必。” 陆秋妍抬头。 沈玺搁下茶盏。 “安王若动手,不会只冲着你来。” 这话叫屋里几人都安静了。 连翘忍不住问:“那还能冲谁?” 沈玺看她一眼。 连翘赶紧低头,往后挪了半步。 陆秋妍却明白了。 “程婉宁。” 沈玺嗯了一声。 “慈恩寺人多,女眷也多。” “若程婉宁在你身边出了事,程家要怪沈府护人不力。” “若她出事之前还同你有过争执,外头自然会添出许多话。” 陆秋妍捏着帕子,指腹压过绣纹。 “他说不准是想借她伤我名声。” “不止名声。” 沈玺道:“你身子如今经不起推搡惊吓。” 这句话说得寻常,屋里却无人敢接。 陆秋妍的手下意识按住小腹。 沈玺看到了,没有戳破。 他只道:“明日我派暗卫随行。” “明面上呢?” “长安会带人护车。” 陆秋妍想了想。 “太招眼了。” 沈玺看她。 她道:“我既去祈福,带许多护卫,旁人只会说我摆国公夫人的架子。” “安王若要做文章,这便是现成的话柄。” 沈玺眉头压了下来。 “你要我少带人?” “不是少带,是换个法子。” 陆秋妍看向红袖。 “明日香客必多,慈恩寺外卖香烛茶水的小贩也多。” 红袖会意。 “夫人是要把人散在寺外?” “嗯。” 陆秋妍道:“别让人一眼瞧出是沈府的。” 沈玺没说话。 他本来厌烦这些弯弯绕绕。 能一刀劈开的事,他向来不爱用针去挑。 可陆秋妍说得有理。 宫里、庙里、女眷堆里,许多事不能靠刀。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从前也这样算计?” 陆秋妍怔了一下。 “从前不算计,就活不下来。” 话出口,她才发觉屋里过于安静。 连翘低头盯着脚尖。 红袖也垂着眼。 沈玺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停。 “往后不用一个人算。” 陆秋妍心口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不想在众人跟前失态,便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有些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故作无事道:“国公爷明日去吗?” “我不能去。” 沈玺道:“皇帝召我入宫。” 陆秋妍并不意外。 李长珩选在明日设斋,多半也是算准了沈玺脱不开身。 沈玺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竹哨,放到桌上。 “若有事,吹它。” 陆秋妍看着那小物件。 竹哨磨得很光,尾端系着玄色细绳。 “暗卫听得见?” “听得见。” “若我不会吹呢?” 沈玺看她。 陆秋妍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问这句蠢话。 沈玺拿起竹哨,放到唇边吹了一下。 声音很轻,短促而尖。 下一刻,窗外落下一道人影。 暗卫单膝跪地。 “主子。” 连翘吓得差点把茶盘扔了。 陆秋妍也被惊了一下。 沈玺把竹哨递给她。 “会了?” 陆秋妍接过来,耳根有些热。 “会了。” 暗卫退下后,连翘还在拍胸口。 “国公爷,您这暗卫藏哪儿了?” 沈玺看她一眼。 “你脚边屋檐上。” 连翘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再抬头看看屋檐。 她半晌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 “那奴婢以后再也不在院里骂人了。” 红袖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陆秋妍也险些笑出来。 沈玺起身。 “明日穿轻便些,不许逞强。” 陆秋妍应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程婉宁若惹你,不必忍。” 陆秋妍道:“若我把她气哭了呢?” “让她哭。” 沈玺答得干脆。 “沈府不缺水。” 连翘这回真笑出了声。 沈玺扫她一眼,她又把笑吞了回去。 等人走远,连翘才小声道:“国公爷嘴上冷,气人倒有几分本事。” 陆秋妍把竹哨系在腰间。 “他那不是气人。” “那是什么?” “是护短。” 第134章 慈恩设局 翌日天未大亮,偏房里便点了灯。 连翘捧着石青披风进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姐今日只管稳坐,别同那程姑娘置气。” 陆秋妍正对镜理鬓,闻言瞥她。 “昨夜是谁说,要叫她哭着回去?” 连翘噎住,半晌才道:“奴婢是替小姐壮胆。” 红袖在旁替她系腰间竹哨,忍笑道:“壮胆壮到自己先怕,也算本事。” 连翘哼了一声,低头去查香囊。 陆秋妍今日穿得素净,外头披一件浅灰斗篷。 她不想招眼。 慈恩寺那种地方,贵妇云集,谁艳压谁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别叫人借衣裳首饰做文章。 刚收拾妥当,程婉宁便来了。 她今日穿了藕荷色衣裙,发间一支珍珠簪。 不张扬,却处处挑得精巧。 “表嫂,婉宁来迟了。” 陆秋妍看了看外头天色。 “还早,妹妹倒勤快。” 程婉宁笑了笑,眼风落在她腰间。 “表嫂今日还带了哨子?” 陆秋妍把披风拢了拢。 “山路远,怕惊了马,带着玩儿罢了。” 连翘在后头险些笑出声。 这玩意儿一吹能落下暗卫,偏被她家小姐说成玩儿。 程婉宁没再问。 二人同车出府。 车里熏着淡香,窗帘半卷,外头晨雾压着街巷。 程婉宁坐得端正,手里捏着帕子。 她不说话,陆秋妍也不开口。 车轮碾过青石路,响得人心里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程婉宁才道:“表嫂昨夜睡得可好?” 陆秋妍翻着手中佛经。 “尚可。” “我倒一夜未眠。” 程婉宁垂眼,语气委屈得恰到好处。 “想着今日要陪表嫂出门,生怕哪里失礼。” 陆秋妍抬眼。 “妹妹若怕失礼,少说多看便是。” 程婉宁被堵了一下。 连翘坐在车门边,脑袋低得更厉害。 她怕自己笑得太放肆,回去被红袖罚抄规矩。 程婉宁忍了忍,道:“表嫂说得是。” 陆秋妍合上佛经。 “慈恩寺人多,妹妹跟紧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走散了,旁人还当我苛待客人。” 这话轻飘飘落下,程婉宁帕子又皱了一角。 马车到慈恩寺山门时,日头才升起。 寺前已有不少车轿。 各府女眷由婆子丫鬟簇拥着,往山门里去。 香烟绕在檐下,钟声远远传来。 陆秋妍下车时,长安站在不远处。 他今日换了寻常家丁衣裳,腰间却鼓着。 陆秋妍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眼风。 程婉宁也下了车。 她往四下看了看,忽然道:“表嫂,那边像是安王府的车。” 陆秋妍顺着她指的方向瞧去。 果然有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松树下。 车旁站着安王府的嬷嬷。 不是李长珩的人,却是太后宫里常来往的老面孔。 陆秋妍心里把这一步记下。 太后名义设斋,安王府出面招待。 既占了体面,也留了退路。 若出了事,推到寺中人多手杂便成。 “走吧。” 她领着程婉宁往寺里去。 斋堂前已有几家夫人落座。 见陆秋妍来,有人起身寒暄。 她如今是定国公夫人,便是再有人议论她再嫁,也不敢在明面上怠慢。 安王府的嬷嬷迎上来。 “国公夫人来了,太后娘娘念着您身子娇贵,特叫奴婢备了厢房。” 陆秋妍停步。 这话一出,周遭几位夫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身子娇贵。 四个字,真是会挑。 陆秋妍看着那嬷嬷。 “太后娘娘慈心,我不敢当。” 她转头看向斋堂里众人。 “今日既是为蜀中灾民祈福,我同诸位夫人一道听经便好。” 嬷嬷笑容收了一收。 “夫人何必见外,厢房里清静。” 陆秋妍道:“我不爱清静。” 程婉宁在旁轻声劝道:“表嫂,太后娘娘一番好意。” 陆秋妍转向她。 “妹妹若喜欢清静,不妨替我去歇着。” 程婉宁当即闭了嘴。 旁边一位夫人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安王府嬷嬷无话可接,只得让开。 听经时,陆秋妍坐在前排。 程婉宁坐在她右侧,连翘坐在身后。 经声绵长,木鱼一下一下敲着。 陆秋妍表面听得端正,心思却落在四处。 斋堂门边换了两拨人。 西侧廊下多了个卖香包的妇人。 还有一个小沙弥,已经往这边看了三回。 安王若要动手,多半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要么把她引走,要么把程婉宁引走。 果然,经文刚歇,那小沙弥便捧着托盘过来。 “国公夫人,后殿供着太后娘娘亲点的长明灯。” “住持请夫人移步添香。” 陆秋妍没动。 “只请我一人?” 小沙弥低头道:“是。” 程婉宁赶在她前头开口。 “表嫂既得太后娘娘看重,便去一趟吧。” 陆秋妍望向她。 “妹妹不陪我?” 程婉宁一怔。 “那是太后娘娘给表嫂的福分,我怎好同去。” 陆秋妍笑了。 “妹妹昨日还说要给沈府添福泽。” “今日福泽到眼前,倒客气了。” 程婉宁面上有些挂不住。 旁边几位夫人听着,互相递了个眼风。 安王府嬷嬷也走了过来。 “国公夫人,后殿路窄,人多反而不便。” 陆秋妍点头。 “既路窄,我更不能去了。” 嬷嬷愣住。 陆秋妍道:“我身边带着丫鬟婆子,走窄路不便。” “若只我一人去,万一脚下不稳,谁担得起?” 这话说得明白。 安王府嬷嬷的笑彻底挂不住。 程婉宁忙道:“表嫂何必把人想得这般坏。” 陆秋妍看她。 “妹妹急什么?” 程婉宁喉间一堵。 陆秋妍起身,向众人福了福。 “太后娘娘赐福,我自当感念。” “只是我胆子小,不敢擅离诸位夫人。” “若真要添香,不如诸位同去,也算共沾佛光。” 这一下,推也推不开了。 几位夫人本就在旁瞧热闹。 听见共沾佛光,哪有不应的。 安王府嬷嬷只得在前引路。 后殿果然偏僻。 穿过两道回廊,香客便少了。 陆秋妍走得不快。 她身侧是程婉宁,身后跟着连翘和红袖。 再后头才是各府女眷。 到殿前时,住持亲自迎了出来。 殿中供着长明灯,灯火连成一片。 陆秋妍上香,拜了三拜。 程婉宁也跟着拜。 起身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短呼。 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进来。 “程姑娘,您家夫人叫您去偏殿说话。” 程婉宁眼皮一跳。 “我母亲?” 婆子点头。 “程夫人就在偏殿,叫您快些。” 陆秋妍在旁开口。 “程夫人今日也来了?” 婆子答得快。 “刚到,车马停在后门。” 陆秋妍把香插进炉中。 “既是程夫人来了,我这个主人也该见一见。” 婆子忙道:“夫人说只见程姑娘。” 陆秋妍转过身。 “程家女眷到慈恩寺,越过国公府来传人。” “这规矩,是苏州的规矩么?” 婆子噎住。 几位夫人听了这话,面上都有了意思。 程婉宁被众人看着,进退不得。 她若不去,程家那头说不过去。 她若去,便坐实私下传话。 陆秋妍没有逼她,只把难处摆到明处。 程婉宁咬了咬唇。 “表嫂,我去去便回。” 第135章 喝下去 她话才落,脚下已经往偏殿那边挪了半步。 陆秋妍却抬手,按住了她的袖口。 “慢着。” 程婉宁回过头,眼里压着急。 “表嫂,母亲唤我,我总不好耽搁。” 陆秋妍看向那婆子。 “程夫人既来了,身边可有名帖?” 婆子一怔。 “夫人来得匆忙,未带名帖。” “那可带了程家的对牌?” 婆子嘴唇动了动。 “奴婢只是传话的,哪里管得着这些。” 陆秋妍点了点头。 “既无名帖,又无对牌,单凭你一张嘴,便要从我身边带走程姑娘。” 她转向众位夫人。 “诸位说,这规矩新鲜不新鲜?” 有个穿蜜合色褙子的夫人笑了一声。 “我活了半辈子,倒头一回见。” 另一位夫人也道:“程姑娘客居定国公府,出来进去,总该由国公府看顾。” “若随便一个婆子来传话,人便走了,出了事算谁的?” 婆子额上冒汗。 她下意识往安王府嬷嬷那边看去。 那嬷嬷正站在殿门外,手里捻着佛珠,装作没瞧见。 陆秋妍把这点动静收进眼底。 安王府的人,果真不肯沾手。 这是要把锅扣给一个不知来历的婆子。 真会挑干净路走。 程婉宁也察觉不对。 她垂下眼,嗓子压低。 “表嫂,许是我母亲真有急事。” “有急事,更该让她亲自过来。” 陆秋妍松开她的袖子。 “慈恩寺是佛门清净地,又有太后娘娘的名头在上。” “程夫人若真到了,何必藏在偏殿里见女儿?”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偏偏每个字都能叫旁人听明白。 程婉宁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能顺着局往前走,却不能当着众位夫人的面,把自己送进旁人手里。 否则往后传出去,蠢的便不是陆秋妍,是她。 婆子急了。 “程姑娘,夫人真的等着您。” 陆秋妍看她。 “你叫什么?” 婆子僵了一下。 “奴婢姓赵。” “哪个赵?” “赵钱孙李的赵。” 陆秋妍笑了一下。 “倒答得顺。” 婆子脸一白。 陆秋妍看向红袖。 “去请寺中知客僧来。” 红袖应声而去。 婆子见势不好,转身便想走。 连翘早盯着她呢,抬脚拦在门口。 “哎,赵妈妈急什么?” “我家夫人还没问完话呢。” 婆子恼羞成怒。 “你一个丫鬟,也敢拦我?” 连翘掀了掀眼皮。 “我拦的不是你。” “我拦的是一个没名帖、没对牌、还想拐走客中女眷的生人。” 旁边几位夫人没忍住笑。 连翘平日嘴快,今日倒快得正好。 陆秋妍瞥了她一眼。 连翘立时把腰板挺直。 那婆子进退不得,只能站在原地,手里的帕子被揉得不成样。 没多会儿,红袖带着知客僧来了。 知客僧听完来龙去脉,合掌道:“今日寺中女眷多,贫僧不敢怠慢。” “请这位施主随贫僧去前头核名。” 婆子忙道:“奴婢还要回去伺候夫人。” 陆秋妍道:“正好,把程夫人一并请来。” 婆子这下彻底乱了。 她看向程婉宁,眼里满是求救。 程婉宁却退了半步。 这一退,便将自己摘了出来。 陆秋妍心里明白。 程婉宁未必全知情。 可她愿意配合试探,便不冤。 若今日她一心要跟去,陆秋妍还要费些功夫。 如今她先怕了,局便破了半边。 知客僧让两个小沙弥将婆子带下去。 安王府嬷嬷这才上前。 “国公夫人何必闹得这样大。” “太后娘娘设斋,本为积福。” 陆秋妍望着她。 “正因是太后娘娘设斋,我才不敢马虎。” “若有人借娘娘名义,在寺中作祟,岂不是污了娘娘慈名?” 嬷嬷被堵得胸口起伏。 “夫人说得是。” 陆秋妍转身向住持福了福。 “惊扰佛前清静,是我失礼。” 住持忙还礼。 “夫人谨慎,是护人之心。”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夫人看陆秋妍的神色便变了。 从前只听说这位定国公夫人再嫁得急。 又传她在安王府不得宠。 今日一见,倒不似软弱可欺的人。 程婉宁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她本以为陆秋妍会被那婆子牵着走。 再不济,也该让她独自离开。 谁料陆秋妍当着众人,把这条暗线挑到了日头底下。 偏她还挑得占理。 挑得干净。 挑得叫人没法反咬。 添香之后,众人沿着原路回斋堂。 路过一处月洞门时,陆秋妍停了停。 门后有个青衣婢女飞快转身。 红袖正要追,陆秋妍用眼神止住。 “不急。” 连翘凑近,小声问:“小姐,那人是谁?” “安王府的。” 连翘磨了磨牙。 “这帮人真是比庙里的蚂蚁还多。” 陆秋妍道:“蚂蚁尚且忙着搬食。” “他们忙着搬祸。” 连翘差点笑出声,又怕失仪,只好用帕子捂住嘴。 程婉宁走在旁边,听得耳根发烫。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回到斋堂,素斋已经摆好。 陆秋妍坐下,偏不动筷。 程婉宁也只好陪着。 安王府嬷嬷亲自端了一盏甜汤过来。 “这是寺中用莲子百合熬的。” “太后娘娘吩咐过,女眷听经辛苦,饭前用一盏,最是养人。” 陆秋妍看着那盏汤。 汤面清亮,莲子沉在碗底。 没有异味。 可方才的婆子才被带走,这会儿又送甜汤。 未免太心急。 她没有接。 “先给程姑娘。” 程婉宁一惊。 嬷嬷手也顿住。 陆秋妍道:“程妹妹今日陪我奔波,也辛苦。” “太后娘娘的恩典,自该先分给客人。” 程婉宁看着那盏汤,唇色褪了些。 她不敢喝。 可若不喝,便是疑太后赐食。 安王府嬷嬷把碗往她面前送了送。 “程姑娘,请。” 程婉宁捏着帕子,半晌没接。 陆秋妍轻声道:“妹妹怎么不喝?” “方才劝我去偏殿时,妹妹可比现在热心。” 周遭几位夫人都停了筷。 这话带刺,却刺得痛快。 程婉宁咬牙接过甜汤。 她刚要送到唇边,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知客僧匆匆进来,后头跟着红袖先前派出去的人。 “国公夫人。” 知客僧合掌。 “方才那婆子招了。” 斋堂里一静。 安王府嬷嬷沉下脸。 “佛门之地,胡言乱语成什么体统?” 知客僧没有理她。 “那婆子并非程家仆妇。” “她身上搜出一枚银锭,银锭底下刻着安王府库记。” 这一句落下,众人全看向安王府嬷嬷。 嬷嬷脸皮发紧。 “胡说。” “王府银锭流出去,也不是没有的事。” 陆秋妍道:“嬷嬷说得也有理。” 她竟没有穷追猛打。 嬷嬷心头才松半分。 陆秋妍接着道:“既牵扯王府库银,便该交给京兆府查。” “免得有人借安王府名头,败坏王府清誉。” 嬷嬷险些把佛珠捏断。 查京兆府? 这要真查下去,查不查得到要紧么? 不要紧。 要紧的是今日在场女眷都亲耳听见,安王府库银牵进了慈恩寺。 李长珩最爱把人推到流言里。 今日这流言,也该叫他尝一口。 程婉宁手里还端着甜汤,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陆秋妍看向她。 “妹妹还喝吗?” 第136章 借刀反斩 程婉宁咬了咬唇。 “表嫂,我去去便回。” 陆秋妍没有拦她,只道:“妹妹既要去,先问清楚。” 程婉宁脚步一顿。 那婆子低着头,腰弯得更低了些。 陆秋妍道:“你是哪房伺候的?” 婆子道:“奴婢是程夫人跟前的人。” “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叫什么?” 婆子噎了一下。 程婉宁赶在前头道:“表嫂何必问这些。” “我母亲身边人多,你哪里能个个认得。” 陆秋妍看她。 “我不认得,所以才问。” “妹妹既认得,不妨替她答。” 程婉宁的帕子被攥得发皱。 她自然答得出,可她一答,便成了替这婆子作保。 若这婆子不是程家的人,今日这局就要反咬到她身上。 程婉宁心里恨得发酸。 陆秋妍从前在安王府时,明明不是这样。 那时她垂着头,话少,人也软。 旁人拿话刺她,她多半忍了。 如今倒好,句句都能堵在人喉咙里。 安王府嬷嬷上前一步。 “国公夫人,程夫人既有私话要同女儿说,外人不好细问。” 陆秋妍道:“嬷嬷说得是。” 她转向那婆子。 “那便请程夫人亲自来。” 婆子忙道:“夫人腿脚不便,才遣奴婢来请姑娘。” 陆秋妍点头。 “腿脚不便还能到慈恩寺后门,倒也难为。” 几位夫人听得忍不住交换了一眼。 这话不重,却扎得准。 慈恩寺山路陡,腿脚不便的人不会从后门上来。 程婉宁额角发紧。 她盼着陆秋妍上套,可陆秋妍偏偏不往窄处走。 陆秋妍又问:“程夫人坐的是哪辆车?” 婆子道:“青帷车。” 陆秋妍笑了。 “今日寺外青帷车少说也有二十辆。” “你若不说车前挂的是什么牌,叫我如何寻人?” 婆子额上冒了汗。 她支吾半晌,说不出话。 安王府嬷嬷脸上的和气也撑不住了。 “国公夫人何必为难一个下人。” “我为难她?” 陆秋妍转身,向诸位女眷一福。 “诸位夫人在此,也请替我评一评。” “有人来后殿传程姑娘,说程夫人只见女儿,不见沈府主人。” “我问她几句话,她答不上。” “这到底是我为难她,还是有人把沈府当成傻子?” 最后两个字落下,殿前静了。 程婉宁背后发僵。 她忽然生出一点悔意。 这局不该在众目睽睽下摆。 陆秋妍不怕闹大,闹得越大,她反倒越稳。 一位穿绛色褙子的夫人开了口。 “国公夫人说得有理。” “今日女眷多,若随便来个人便能把姑娘请走,出了事算谁的?” 另一位夫人也道:“慈恩寺是清净地,可人多处也最乱。” 住持站在旁边,面上有些挂不住。 “阿弥陀佛,寺中并未听闻程夫人到了。” 这话一出,那婆子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记错了。” 陆秋妍低头看她。 “记错了程夫人,还是记错了主子?” 婆子嘴唇发颤。 安王府嬷嬷喝道:“胡说什么,还不退下!” “慢着。” 陆秋妍没有看嬷嬷。 她对红袖道:“拿下。” 红袖一步上前,扣住那婆子的手腕。 婆子疼得哎哟一声,袖中掉出个小纸包。 纸包落地,散出些白末。 殿前女眷齐齐退开。 程婉宁也退了一步。 她这一退,倒把自己退得太干净。 陆秋妍看在眼里,没点破。 红袖用帕子隔着,把纸包拾起来。 “夫人,是药粉。” 安王府嬷嬷厉声道:“这东西与安王府无关!” 陆秋妍道:“我还没问嬷嬷,嬷嬷急什么?” 那嬷嬷嘴巴一闭。 陆秋妍望向住持。 “慈恩寺今日以太后娘娘名义设斋,竟有人在佛前藏药。” “住持大师,此事是交由寺中处置,还是报官?” 住持额上见汗。 这事若报官,慈恩寺的名声也要折进去。 可不报官,诸位贵眷都在,谁敢压。 正僵着,外头传来一声通报。 “长公主到。” 众人忙让开路。 长公主由宫人扶着进殿,衣饰不盛,气势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她身后跟着个嬷嬷,手里捧着佛珠。 陆秋妍上前行礼。 “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 “本宫在前殿听经,听闻后殿热闹,便来瞧瞧。” 她的眼落在地上那包药粉上。 “这是何物?” 陆秋妍把方才的事简明说了。 没有添油,也没有遮掩。 长公主听完,看向安王府嬷嬷。 “今日设斋,是太后的意思,还是安王的意思?” 嬷嬷跪下。 “回长公主,是太后娘娘慈悲,安王殿下代为料理。” 长公主道:“代为料理,便料理出这等东西?” 嬷嬷不敢答。 长公主又看向程婉宁。 “你便是程家姑娘?” 程婉宁福身。 “臣女程婉宁。” 长公主道:“那婆子说你母亲请你,你可认得她?” 程婉宁心口一紧。 她若说认得,便要同药粉扯上干系。 她若说不认得,又坐实有人借她生事。 她咬了咬牙。 “臣女不认得。” 那婆子猛然抬头。 “姑娘!” 红袖一把按住她。 程婉宁的脸白了。 她恨不能把那婆子的嘴缝上。 陆秋妍在旁瞧着,心里冷笑。 李长珩挑的人,倒也不全是聪明的。 又或者说,聪明人到了生死关头,也会先保自己。 长公主道:“既不认得,便是有人假借程家名义。” “来人,送去京兆府。” 安王府嬷嬷急了。 “长公主,此事怕有误会。” 长公主瞥她。 “误会?” “佛前设局,贵眷在侧,药粉都掉出来了。” “你同本宫说误会。” 嬷嬷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长公主看向陆秋妍。 “你做得不错。” 陆秋妍垂首。 “臣妇不过不敢轻信。” 长公主道:“不敢轻信,便少吃亏。”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叫陆秋妍心头发热。 她从前听多了叫她忍的话。 叫她退的话。 叫她顾全大局的话。 今日长公主这一句,倒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程婉宁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原想看陆秋妍跌进去。 如今自己倒被架在众人眼前。 长公主忽然道:“程姑娘。” 程婉宁忙应。 “臣女在。” 第137章 当殿逼供 长公主忽然道:“程姑娘。” 程婉宁忙应:“臣女在。” 长公主抬手,宫人便将那只纸包捧到她眼前。 “你既不认得这婆子,便说说,她为何偏偏借你母亲的名义传你?” 程婉宁喉间发干。 她方才只顾着脱身,哪里顾得上替后头的人圆话。 可长公主这一问,正卡在要害上。 若说全然不知,旁人未必信。 若说有人陷害,那人又为何陷害她一个客居沈府的姑娘。 殿里女眷都看着她。 那些视线不吵不闹,却比刀还磨人。 程婉宁垂着头,道:“臣女入京不久,并未与人结怨。” 长公主道:“那便怪了。” 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婆子。 “你说。” 婆子身子一抖,嘴唇哆嗦半晌,愣是没吐出字来。 安王府嬷嬷急得背上起汗。 这婆子是她们临时寻来的,不算安王府的人。 原本只要把程婉宁引去偏殿,再闹出一场推搡,陆秋妍便说不清。 谁料陆秋妍从头到尾不肯走窄路。 如今纸包落了地,事便换了模样。 长公主看了那嬷嬷一眼。 “你也不必急。” 嬷嬷把头磕下去。 “奴婢不敢。” 长公主道:“不敢便好。” 她话音落得慢,殿里越发安静。 陆秋妍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方才上香用的帕子。 她没有插话。 此时多说一句,便容易叫人说她咄咄逼人。 长公主要审,那便让长公主审。 借来的刀,若不用足,岂非白白亏了这场香火。 程婉宁抬眼看了她一下。 陆秋妍只当没瞧见。 那一眼里有怨,也有慌。 从前在安王府,陆秋妍最怕这样的眼神。 怕旁人怨她,怕旁人恨她,怕一句话说重了,便连累母亲和幼弟。 可后来她才明白。 人怨你恨你,不是因你做错了。 多半是你不肯再叫他们称心。 长公主抬了抬手。 宫人上前,掰开那婆子的手,露出掌心一块红线缠着的铜牌。 安王府嬷嬷身子一软。 长公主看着铜牌,问:“这是何处的牌子?” 嬷嬷咬着牙道:“回长公主,许是寺中出入牌。” 住持忙道:“贫僧不敢欺瞒,慈恩寺从不用此物。” 长公主把铜牌丢在地上。 “本宫认得。” 她看向安王府嬷嬷。 “这是安王府外院采买的牌子。” 殿中哗然。 几位夫人拿帕子压着唇,却没人敢笑。 这热闹太大,笑不得。 嬷嬷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长公主明鉴,这婆子定是偷了府里的牌子,借安王府名头作恶。” 长公主道:“偷?” 她轻嗤一声。 “安王府外院的牌子,何时这般好偷了?” 嬷嬷答不上来。 长公主又问婆子:“谁叫你来的?” 婆子哭道:“奴婢,奴婢只是拿钱办事。” “拿谁的钱?” 婆子往安王府嬷嬷那边瞥了一下。 只一下,便够了。 安王府嬷嬷喝道:“贱婢,你敢攀咬!” 长公主一掌拍在扶手上。 “放肆。” 嬷嬷当即噤声。 长公主道:“本宫还在这里,轮得到你吓她?” 安王府嬷嬷浑身发颤,再不敢开口。 陆秋妍看着地上的铜牌,心里有了数。 李长珩行事阴狠,却不至于留下这样浅的尾巴。 这牌子多半是丢出来挡灾的。 真查到安王府,最后也只会推出一个外院管事。 可今日的用处已经够了。 当着这些女眷的面,安王府设斋藏私,借程家之名传人。 往后李长珩再想拿她身子做文章,便先要越过今日这道坎。 他的话,从此打了折。 程婉宁的处境,也不会好。 长公主看向程婉宁。 “你既说不认得她,便与她无干。” 程婉宁刚要松口气。 长公主又道:“只是你住在沈府,外头人借你母亲名义行事,你竟半点警醒也无。” 程婉宁脸上血色退了些。 长公主道:“大家女儿,聪慧是好事,心思若用歪了,便伤人伤己。” 这话不算定罪,却比定罪更难受。 程婉宁只能福身。 “臣女受教。” 长公主没再理她,转向陆秋妍。 “国公夫人。” 陆秋妍上前。 “臣妇在。” “今日之事,本宫会叫京兆府查。” 长公主道:“你回府后,也不必遮掩。” 陆秋妍听懂了。 不必遮掩,便是准她把事情传出去。 她垂首道:“臣妇明白。” 长公主看着她,语气比方才软了半分。 “你身子既不爽利,少往偏处去。” 陆秋妍心口一跳。 长公主这话说得含糊,可未必不是提醒。 她应道:“多谢长公主。” 程婉宁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 身子不爽利。 这些贵人一个个都这样说。 可陆秋妍从头到尾稳稳站着,半分破绽也没露。 她回去该如何向安王交代? 安王要的是准信。 可她送回去的,只有一地烂局。 婆子被宫人押走。 安王府嬷嬷也被长公主的人带下去问话。 设斋还要继续,前殿钟声又响。 可诸位女眷哪里还有听经的心。 各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寻由头散了。 陆秋妍带着程婉宁往山门走。 一路上,程婉宁没有开口。 连翘跟在后头,憋得难受。 她忍了一路,终于在快出寺门时小声道:“程姑娘今日倒安静。” 程婉宁脚步一停。 陆秋妍回头看连翘。 “不得无礼。” 连翘忙低头。 “奴婢错了。” 话是认错,尾音却压不住轻快。 程婉宁咬牙道:“表嫂身边的丫鬟,真会说话。” 陆秋妍道:“她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 她看向程婉宁。 “程妹妹年纪也不大,却比她能忍多了。” 程婉宁脸上一阵热一阵冷。 这话听着寻常,偏偏每个字都在刺她。 到了山门,长安已经候在车旁。 他先看了陆秋妍一眼,见她无恙,才让人放下脚凳。 程婉宁要上车时,忽然有个小丫鬟从旁边跑来。 “程姑娘,程夫人请您过去。” 程婉宁身子一顿。 方才那场闹剧才过去,这会儿又来一个程夫人。 连翘险些笑出声,硬生生忍住。 陆秋妍看向那小丫鬟。 “这回可是真的?” 小丫鬟一愣,忙跪下。 “回国公夫人,程夫人就在那边茶棚里。” 陆秋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寺外茶棚下,果然坐着一位妇人。 身边丫鬟婆子齐全,车前挂着程家的牌。 是真的程夫人。 有趣。 假程夫人刚闹完,真程夫人便到了。 若说不是掐着时辰来的,谁信。 程婉宁也瞧见了,脸上更难看。 她原本盼着母亲来接应。 如今母亲出现,反倒成了另一重尴尬。 陆秋妍道:“既然程夫人来了,我也该去见礼。” 程婉宁忙道:“表嫂今日受了惊,不如先回府。” 陆秋妍看她。 “妹妹方才还说我是主人。” “如今程夫人到了,我这个主人若避而不见,岂不失礼?” 第138章 抵挡不住 程婉宁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挡不住陆秋妍。从进寺到现在,她就没挡住过。 茶棚下的程夫人已经看见了这边的动静。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迎了两步。 “国公夫人。” 程夫人的笑容挂得周全,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不安。她显然已经知道后殿出了事。 陆秋妍走到茶棚前,还了一礼。 “程夫人怎么不进寺里坐?” 程夫人道:“我来得迟,怕扰了诸位夫人听经,便在外头等婉宁。” “那可巧了。”陆秋妍在对面坐下。“方才也有人说程夫人来了,要请程妹妹过去。” 程夫人的笑僵了一下。 “只是那人不认得程夫人身边的丫鬟,被我拦了。” 陆秋妍端起茶棚里的粗碗茶,喝了一口。茶不好,涩得很。她面上却不动声色。 “后来查出来,那人袖里藏着药粉,挂着安王府外院的铜牌。” 程夫人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头缩了一下。 “长公主殿下亲自过问的,人已经送去京兆府了。” 陆秋妍放下茶碗,抬眼看她。 “程夫人,您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程夫人嘴唇动了动。 旁边程婉宁低声道:“母亲,咱们回去吧。” 程夫人没理女儿。她看着陆秋妍,半晌才道:“国公夫人受惊了,是我们程家照应不周。” 陆秋妍摇头。 “程夫人客气。这事与程家无关。” 她顿了顿。 “只要程家当真无关。” 这话落下去,茶棚里安静了一息。 程夫人到底是做生意的人,城府比女儿深。她没有辩驳,也没有急着撇清,只是叹了口气。 “国公夫人说得是。婉宁在沈府叨扰多日,我这做母亲的,该来接她回去了。” 程婉宁猛地抬头。 “母亲!” 程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 陆秋妍把茶碗搁回桌上。 “程夫人不必急。程妹妹在府里住得好好的,老太太也喜欢她。” 程夫人愣了愣。 “何况程妹妹才答应陪我出门祈福,这便要走,倒叫我过意不去。” 程婉宁的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她看看母亲,又看看陆秋妍,一时拿不准这话是留客还是扣人。 陆秋妍站起来。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府。程夫人若得空,改日来府上吃茶。” 她转身走了。 连翘跟上来,走出几步才小声道:“小姐,程夫人来接人,您怎么不放?” “放了她,安王另换一个人进来,我还得重新摸底。” 连翘哦了一声。 “程婉宁的底我已经摸清了。”陆秋妍上了马车。“她胆子不大,关键时刻会先保自己。这种人留在身边,比放出去安全。” 连翘想了想,点头。 “再说了。”陆秋妍靠在车壁上。“她若走了,老太太跟前谁逗趣?” 连翘噗地笑出来。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里去。陆秋妍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胃里翻了一阵。她按住腹部,没吭声。 害喜这东西不讲道理。方才在寺里绷着一口气,什么反应都没有。一松下来,五脏六腑便开始闹。 到了府门前,长安先下马,过来扶车。 陆秋妍下车时腿有些软。她扶着长安的手臂站稳,抬头便看见书房方向亮着灯。 沈玺回来了。 她没有过去。先回偏房换了衣裳,吃了半碗粥。红袖照例记账。 “夫人今日午饭没用,晚上只吃了半碗粥,两块蒸糕。” 陆秋妍看她。 “蒸糕也记?” 红袖老实道:“国公爷说,连喝几口水都要记。” 陆秋妍懒得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让连翘把今日的事理了一遍。从进寺到散场,哪些人在,哪些人说了什么话,程婉宁的反应,安王府嬷嬷的反应,长公主说了几句,都记下来。 连翘一边回忆一边写,写了满满两页纸。 陆秋妍看完,把纸折好。 “送到书房去。” 连翘跑了一趟,回来时脸上带着古怪的笑。 “小姐,国公爷说让您过去。” 陆秋妍换了件外衫,往书房去。 书房门开着。沈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她写的那两页纸。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陆秋妍在对面坐下。 沈玺把纸翻到第二页。 “长公主是自己来的,还是你请的?” “自己来的。” 沈玺嗯了一声。 “她与太后不和,今日出面替你压阵,不全是因为看你顺眼。” 陆秋妍点头。 “我知道。她借这件事敲打安王,顺带给太后一个难堪。” 沈玺看她。 “你倒看得清楚。” “看不清楚就活不到今天。” 这话说得随意,沈玺的手指却在纸面上停了一停。 他没有接这句。过了一会儿才道:“程夫人要接程婉宁走?” “我没放。” “为何?” 陆秋妍把理由说了。沈玺听完,嘴角那条线松了松。 “你比我想的会算。” “国公爷过奖。” “不是夸你。”沈玺搁下纸。“是提醒你,算太多容易累。” 陆秋妍没接话。 沈玺从案上拿起一只小瓷瓶,推到她面前。 “太医署新配的安胎丸。” 陆秋妍拿起来看了看。瓶口封着蜡,上头贴着太医署的签子。 “谁开的方子?” “孙太医。” 陆秋妍认得这个名字。孙太医是太医署里资历最老的,轻易不给人看诊。 “你怎么请动他的?” 沈玺端起茶。 “他欠我一条命。” 陆秋妍把瓷瓶收好,没有再问。沈玺身上这种债,怕是数都数不清。 她起身要走。 沈玺忽然道:“今日药粉的事,你怕了没有。” 陆秋妍回头。 “没有。” 沈玺看着她。 “那婆子袖里的药粉,是催产用的。” 陆秋妍的脚步定住了。 催产。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腹上。 “若你今日跟她去了偏殿,她把药粉撒在茶水里,你喝了——” “我没去。”陆秋妍打断他。 沈玺没有再说。 屋里静了一阵。 陆秋妍转过身,面朝着他。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去,所以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声音平得不像话。可攥在袖中的手在发抖。 沈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把她袖中那只攥紧的手拉出来,掰开手指。 掌心里,竹哨的细绳勒出一道红痕。 她一直攥着那只竹哨。从后殿到茶棚,从茶棚到马车,从马车到现在。 沈玺低头看着那道红痕。 “下回系在腰上,别攥手里。” 陆秋妍把手抽回去。 “我回去了。” 她走得快。出了书房院门,夜风一吹,眼眶才热起来。 催产的药。 李长珩要的不是她的名声,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连翘在偏房门口等着,见她回来,张嘴要问。 陆秋妍摆了摆手。 “别问了。睡吧。” 她进屋关了门。 坐在榻边,把那只小瓷瓶拿出来,放在枕旁。安胎丸。 沈玺什么时候让人配的,她不知道。可他今日拿出来的时机,恰恰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这个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她心口上。 陆秋妍躺下来,手搭在小腹上。 孩子还小,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重。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承恩侯的案子后天宣判,程婉宁还在府里,李长珩还没离京。 但今夜,她只想把这只药瓶放在枕边,踏踏实实睡一觉。 第139章 背部发凉 陆秋妍卯时便醒了,枕边的小瓷瓶仍在原处,瓶身被夜气浸得发凉。 连翘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经起身,低声道:“小姐今日醒得早。” 陆秋妍拢了拢衣襟:“睡不着。” 洗漱后,胃里又翻上来,她扶着案沿忍了片刻,终究没有吐。 红袖送早饭进来,白粥,咸鸭蛋,还有一碟酱瓜。 陆秋妍看了一眼:“怎么换了酱瓜?” 红袖把碗摆好:“国公爷吩咐的,说腌萝卜吃多了伤胃。” 陆秋妍拿起筷子,吃了大半碗粥和半个咸鸭蛋,红袖照旧在旁记下。 她放下碗:“承恩侯的案子今日宣判?” 红袖道:“是,国公爷天没亮就进宫了。” 陆秋妍点头,承恩侯的结局她管不了,可这案子一落,李长珩在京中便更难久留。 皇帝催他离京的旨意已下过两道,第三道若再来,便不会只是一纸诏书。 可李长珩仍不急。 他在等什么。 陆秋妍叫来连翘:“昨日长公主身边那个嬷嬷,你看清了没有?” 连翘想了想:“穿褐衣,捧佛珠,个子不高,左耳有痣。” 陆秋妍指尖搭在瓷瓶上:“长公主来得太巧,前殿后殿隔着两道回廊,消息不该传得那样快。” 连翘听懂了,脸色收紧:“小姐是说,有人提前递了信?” 陆秋妍没有答。 她不确定,可长公主出现的时机太准,准到不像临时听闻。 通风报信的人是谁,她眼下顾不上深查。 上午无事,陆秋妍窝在榻上翻完那本杂记,末尾扉页背面留着一行淡墨小字:大哥若看此书,便欠我一壶桂花酿。 笔迹与那张纸条相同。 沈明鸢。 她从未见过这位沈家姑娘,却在一本旧书里摸到了一个人曾经鲜活的痕迹。 陆秋妍合上书,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午后,荣安堂传话,说老太太要见她。 她到时,程婉宁不在,沈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边一碗燕窝几乎未动。 老太太开门见山:“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陆秋妍在下首坐下:“让祖母操心了。” 沈老夫人哼了一声:“我操心的不是这个。” 她看着陆秋妍:“长公主替你出了头,这份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陆秋妍抿唇。 老太太看得透,长公主出手从来不会白出。 她道:“请祖母指点。” 沈老夫人端起燕窝,又嫌腻似的放下:“长公主和太后斗了十几年,太后扶安王,她自然站在安王对面。” 陆秋妍安静听着。 老太太继续道:“她帮你,是因你站在沈家,沈家站在皇帝那头,可长公主手段硬,你若同她走得太近,皇帝也要多想。” 陆秋妍明白了。 皇帝要的是平衡,长公主若借沈家压过太后,沈家便成了另一桩麻烦。 她道:“祖母的意思,是不远不近。” 沈老夫人看她一眼:“她帮了你,你记着,别急着还,也别刻意躲。” 陆秋妍点头:“我省得。” 沈老夫人把燕窝推开:“腻得慌。” 嬷嬷赶紧换茶。 陆秋妍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祖母身子可好?” 沈老夫人瞥她:“你倒关心起我来了。” 陆秋妍垂眼:“从前不敢。” 老太太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完又板起脸:“少跟我耍嘴皮子,你那张嘴越来越像你公公。” 陆秋妍没见过老国公,一时不好接话。 老太太自己接了下去:“他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可该护的人,从来不含糊。” 这话不知是在说老国公,还是在说沈玺。 陆秋妍从荣安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院门口站着长安。 长安行礼:“夫人,国公爷从宫里回来了。” 陆秋妍看他神色:“出事了?” 长安迟疑一瞬:“承恩侯的案子判了。” 陆秋妍问:“怎么判的?” 长安道:“流放岭南。” 结果与沈玺先前所料一致,陆秋妍没动,等着他的下文。 长安压着眉:“安王在朝上递了折子,请旨就藩。” 陆秋妍脚步停下。 李长珩主动要走。 不对。 他在京城布下程婉宁,杜仲,慈恩寺几步棋,桩桩都冲沈府而来,如今忽然请旨就藩,要么被逼到退路,要么另藏后手。 她问:“皇帝准了?” 长安摇头:“没有当场表态。” 陆秋妍往书房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国公爷眼下什么心情?” 长安道:“摔了一个茶盏。” 陆秋妍转身便走。 长安急道:“夫人,国公爷让您过去。” 陆秋妍脚步未停:“等他摔完。” 她回到偏房,在窗边坐了许久。 李长珩请旨就藩,这一步太反常。 他在蜀中经营多年,若真回藩地,山高路远,朝廷再要钳制便难了。 皇帝若准,等同放虎归山。 皇帝若不准,李长珩便可借这份诚意造势,说自己愿退,圣上却仍不放心。 进退都在他局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头传来脚步声,沉稳熟悉。 沈玺推门进来,扫了眼屋内。 陆秋妍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沈玺看着那两只杯子:“你倒备好了。” 陆秋妍道:“长安说你摔了茶盏,我怕你渴。” 沈玺在对面坐下,端茶喝了一口:“李长珩请旨就藩,你怎么看?” 陆秋妍给自己也倒了茶:“他不是真要走。” 沈玺放下茶盏:“说。” 陆秋妍看着杯中茶叶:“慈恩寺刚出事,长公主当众拆了安王府的面子,杜仲被革职,程婉宁也废了半个,他在京中的棋接连折损,这时请旨就藩,是以退为进。” 沈玺没有打断。 陆秋妍抬眼:“他赌皇帝不敢放他走,只要皇帝犹豫,朝中骑墙的人便会觉得安王受了委屈。” 沈玺道:“折子里提了太后。” 陆秋妍指尖停在杯沿。 沈玺道:“他说太后年事已高,他身为人子不忍远离,可朝中物议纷纷,他不愿令圣上为难。” 陆秋妍冷笑。 太后,孝道,委屈,全被他摆上了台面。 这封折子写的不是就藩,是逼宫前的声势。 她道:“皇帝不会准,也不会驳。” 沈玺看着她:“为何?” 陆秋妍道:“准了,太后那关过不去,驳了,正中李长珩下怀,所以只能拖。” 沈玺看她许久,才道:“你在安王府三年,没白待。” 这话若搁在从前,会刺得陆秋妍心口发疼,可此刻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承认。 她避开这句:“国公爷打算怎么办?” 沈玺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沉:“让他拖。” 陆秋妍等着。 沈玺背对着她:“拖到李长珩先沉不住气,太聪明的人,最怕别人不接招。” 他转身看她:“从明日起,你哪儿也别去。” 陆秋妍皱眉:“为何?” 沈玺走回桌边:“李长珩离京前,一定还会出手。” 陆秋妍的手按在腹上。 沈玺看见了,却没有多说,只把茶壶往她面前推了推。 “少喝凉的。” 第140章 这药苦 沈府暗里收紧了。 门照开,下人照常出入,可每道侧门都换了暗桩,前后角门也添了生面孔的家丁,陆秋妍在偏房养胎,连院门都少出。 连翘从荣安堂回来,把程婉宁这两日缩在屋里,饭食少动,连老太太请她吃点心也推头疼的事说了。 陆秋妍靠在引枕上翻食谱,头也未抬,“她院外槐树下那个扫地婆子,你看见了?” 连翘想起那青布褂子的婆子,“看见了,扫了一上午,叶子还在。” 陆秋妍翻过一页,“那是长安的人,程婉宁若递信,多半走那条路,盯着就行,别拦。” 连翘怔了怔,“不拦?” 陆秋妍合上食谱,看着窗外被日光筛碎的树影,“拦了她就换路,让她递出去,才好顺藤摸瓜。” 程婉宁这几日并不好过。 慈恩寺那一场,她没伤到陆秋妍,反把自己架到火上,婆子进了京兆府,安王府嬷嬷也被长公主带走问话,京里再提设斋,先想起的便是安王府藏药。 昨夜有人从窗缝塞进纸条,上头只有四个字,孕否速查。 字迹是安王府管事的。 程婉宁把纸条烧在铜盆里,灰烬卷成薄烟,手心却发凉。 沈府把陆秋妍护得严,她近不了身,荣安堂待她也冷了,从前是婉宁来了坐,如今成了婉宁今日也在。 程家的生意还捏在安王手里,她再拖下去,安王那边不会饶她。 程婉宁坐了半晌,目光落到桌上的食篮。 沈府客院饭食由厨房统一送来,主院菜色虽精细些,灶上人却是同一批。 害喜的人忌油腻,常偏酸,若陆秋妍当真有孕,食单里总会露痕迹。 翌日一早,她叫来秋棠,“去厨房讨一碗酸笋汤,顺口问问国公夫人那边近来吃什么,就说我想学京城口味。” 秋棠跟她多年,立刻懂了,“沈府厨房管得严,奴婢不敢问深。” 程婉宁攥紧帕子,“不必深,话头递出去,自有人接。” 小半个时辰后,秋棠回来,带回来的话不多,却足够程婉宁琢磨。 陆秋妍近来喝姜枣茶,饭食清淡,不沾冷荤,厨房婆子说是体寒,太医嘱咐要养着。 程婉宁指尖在桌面点了点,“她院里可买过酸果?” 秋棠摇头,“没听说,只知道红袖前几日去药房取过丸药,外头包黄纸,看不清名目。” 黄纸包的丸药,可能是安胎,也可能是调经。 程婉宁眼底沉了沉,安王要的是准信,可能两个字送过去,只会先要她的命。 傍晚,她提着一篮亲手做的桂花糕,去了偏房院外。 连翘拦在门口,“程姑娘,我家夫人在歇着。” 程婉宁把食篮递过去,笑得周全,“我知道表嫂身子不爽快,做了些糕点给她尝尝。” 连翘接过篮子,“奴婢替您送进去。” 程婉宁没有退,“我亲手做的,想亲自给表嫂。” 连翘挡着院门,“太医说夫人不能受扰,程姑娘的心意,奴婢会带到。” 程婉宁站了片刻,终于松手,“劳烦姐姐。” 连翘提着食篮进屋时,陆秋妍正坐在榻上。 她掀开布巾,“小姐,是桂花糕。” 陆秋妍看了一眼,“她在外头待了多久?” “约一炷香。” 陆秋妍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到鼻尖前停了停,又放回篮中。 安王知道她不爱甜食,程婉宁也知道,这糕不是送来吃的,是送来看反应的。 她若害喜,闻到这股甜气,多半遮不住。 陆秋妍靠回引枕,“你出去告诉她,我闻着桂花糕嫌腻,太医嘱咐我忌甜忌凉,体寒的人碰不得这些。” 连翘正要走,又听她补了一句。 “再说我近来手脚发冷,夜里要抱汤婆子。” 连翘忍笑,“小姐,快入夏了。” 陆秋妍抬眼看她。 连翘立刻收声,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她回来时眉眼压不住得意,“话都说了,程姑娘走的时候一直拧着帕子。” 陆秋妍闭了闭眼。 体寒,忌甜忌凉,手脚发冷,夜里抱汤婆子,这几样拼在一起,就是宫寒体虚,不易有孕。 程婉宁若把话传回去,李长珩收到的便是陆秋妍身子差,怀不上。 只要没有孩子,他手里的猜测就成了空。 陆秋妍把手搁在小腹上。 孩子安稳,安胎丸按时吃着,红袖每日记账,连她多喝一口水,都逃不过沈玺的眼。 她只需撑起这层体虚无孕的壳,撑到李长珩离京,撑到腹中孩子再也瞒不住。 到那时,木已成舟。 夜里,沈玺来了。 他坐在桌边,看陆秋妍写好的条陈,程婉宁这两日的动向,秋棠去厨房的时辰,桂花糕的试探,她放出去的话,全列得清楚。 沈玺看完,把纸折起收入袖中,“汤婆子这招,谁教你的?” 陆秋妍垂眼,“没人教。” 沈玺看着她,没有追问。 这招是她在安王府学来的,那里曾有个侧妃,为躲李长珩宠幸,装了三个月体寒,手段不高,却管用。 沈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长安截了程婉宁今早递出去的东西。” 陆秋妍展开薄信。 上头写着,国公夫人深居简出,面色苍白,似有隐疾,厨房传其体寒畏冷,太医每日送药,未见喜脉之兆。 陆秋妍读完,唇角轻轻一动。 程婉宁动作倒快,秋棠上午探厨房,下午信就写好了。 她把信放回桌上,“这封信怎么处置?” 沈玺道,“抄了一份,原件放回去。” 陆秋妍明白了。 信若截下,程婉宁会起疑,原件送出去,安王收到的便是他们要他看的结果。 她问,“接下来呢?” 沈玺起身往外走,“等。”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等李长珩拿着这封信,把路走死。” 门合上后,陆秋妍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稳。 从前她怕李长珩,怕到夜里惊醒,如今这个名字压下来,她心里翻涌的却不再是恐惧。 那是一种安静的笃定。 棋局走到这里,对手已经落错一子,她不必急,只要等。 连翘从外间探头,“小姐,今日的安胎丸还没吃。” 陆秋妍接过瓷瓶,倒出一丸,就着温水咽下。 药苦,却比从前吞过的那些苦好咽多了。 第141章 我要看账册 三日后,陆秋妍叫来红袖。 “你每日记的饮食账册,搁在哪儿?” 红袖答:“锁在妆匣底层。” 陆秋妍把匣子打开,翻出那几页薄纸。上头逐日写着她每顿吃了什么,喝了几口水,丸药几时服。字迹工整,条分明。 她抽出最近五日的,递回去。 “往后这几页不锁了,放在妆台左手边的抽屉里。” 红袖没问为什么。她接过纸页,按吩咐搁好。 连翘在旁听着,嘴张了张又合上。 陆秋妍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连翘压着嗓子:“小姐是故意让程婉宁看见?” “不是让她看见。”陆秋妍把妆匣合上。“是让秋棠看见。” 程婉宁的丫鬟秋棠,每日借送点心之名走一趟偏房院外。连翘不在时,红袖去取热水,屋里空出一盏茶的工夫。 秋棠若进来,第一眼便会看见妆台。 陆秋妍在那五页纸上动了手脚。安胎丸三个字被她用刀片刮去,补上了养胃散。姜枣茶旁添了一行备注:太医嘱少食酸冷,胃寒须温养。 通篇看下来,就是一个体虚胃弱的妇人,连粥都吃不满一碗。 连翘小声道:“可万一她翻到别的呢?” “别的都锁着。”陆秋妍说。“人急了只顾眼前。” 果然。 第二日午后,红袖去厨房取汤,连翘被陆秋妍支去荣安堂送东西。偏房空了一刻钟。 等连翘回来时,妆台抽屉里的纸页顺序变了。第三页和第四页调了个儿。 连翘趴在妆台前看了半天,“小姐,动过了。” 陆秋妍嗯了一声,继续翻手里的书。 当天傍晚,长安来报。程婉宁院里的秋棠,午时从偏房院外经过,在廊下停了约半炷香。角门处的暗桩记下,秋棠回去后不到两刻钟,程婉宁便写了东西。 信没有从正门递,走的是后花园那条小路。 陆秋妍问:“截了?” 长安道:“照规矩,抄了放回去。” 他把抄件递过来。 陆秋妍展开看。程婉宁写得简练:国公夫人胃寒多年,太医开养胃散调理,饮食寡淡忌酸冷,每餐不足半碗。院中丫鬟提及夫人月事不调,太医言宫寒难愈,短期无喜脉之望。 陆秋妍把纸折好。 月事不调这条,她没有放出去。程婉宁自己添的。 有意思。 程婉宁比她想的还急。急到开始自己编话往里塞,只为让安王彻底放下疑心。 这说明安王那边催得紧了。 夜里沈玺来时,陆秋妍把抄件搁在他面前。 沈玺看完,没有说话。 陆秋妍等了一会儿。 “你不高兴。” 沈玺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你拿自己当饵。” 陆秋妍说:“我没有涉险。” “你故意把院里的人支开,留出空当让秋棠进来。”沈玺看着她。“若进来的不是秋棠呢。” 陆秋妍道:“红袖去厨房之前把门栓了,秋棠进不了内室,只能在外间看妆台。若来的是别人,连外间都进不去。” 沈玺没接话。 陆秋妍补了一句:“我算过的。” 沈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往后再算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陆秋妍点头。她本该提前说的。只是这两日沈玺进宫频繁,她不想拿这点小事再分他的心。 沈玺看出她的想法,没有戳破。 他说了另一件事。 “明日起,东南角门的暗桩撤一个。” 陆秋妍抬头。 沈玺道:“程婉宁递信走的是后花园小路,小通东南角门。我让长安把那处的人松一松。” 陆秋妍明白了。“你要让她觉得这条路安全。” “嗯。”沈玺把茶盏推到一边。“一条她信得过的路,比十条她疑心的路有用。” 陆秋妍想了想。“撤一个人够吗?” “撤多了反常,她不傻。”沈玺靠在椅背上。“只撤午时那个,换成生面孔,装出刚来不熟悉的样子。” 陆秋妍唇角微动。 程婉宁会以为那个角门新换了人手,看管松懈,正是递信的好时机。她会更频繁地走这条路。走得越多,留下的东西越多。 “还有一件事。”沈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陆秋妍接过来。上头是长安的字迹:程婉宁今晨托秋棠去药铺买红花,未买到,改买了藏红花三钱。 陆秋妍手指收紧。 红花。藏红花。 这两样东西对孕妇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沈玺道:“她买了但没用,药包还在她屋里搁着。” 陆秋妍松开手指。“她在备后手。” “对。”沈玺的语气很平。“程婉宁不确定你是否有孕。她信了一半,留了一半。若哪天确认了,这包药便是她的底牌。” 陆秋妍把纸条放回桌上。 “那就让她确认不了。” 沈玺看了她一阵。 “你方才还说没有涉险。” 陆秋妍没回避他的目光。“我说的是实话。她手里有药不等于她能用。她碰不到我的饮食,碰不到我的茶水。” 沈玺起身。“药的事我来处理。” 陆秋妍叫住他。“怎么处理?” 沈玺头也没回。“让她那包药,永远停在三钱。” 他走了。 陆秋妍坐在原处想了一会儿,才品出这句话的意思。 不收走,不打草惊蛇。只要药始终是三钱,就说明没有被加量,也没有被转移。一旦数目变了,便是程婉宁动了心思。 这是一根引线。看着无害,实则时刻被人盯着。 连翘从外间进来收茶盏,看她坐着发愣,问:“小姐在想什么?” 陆秋妍回过神。“在想国公爷养暗卫的钱从哪儿来的。” 连翘一脸茫然。 陆秋妍自己笑了笑。角门放人,后花园盯梢,程婉宁屋里的药都要有人数。沈府养这些暗桩的花费,怕是比她前世陆家一年的进项还多。 她躺下来,把安胎丸的瓷瓶挪到枕边老位置。 窗外有风过竹梢,细碎的响。 程婉宁还在写信,安王还在等消息,皇帝还在拖。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动着,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肚子里这个孩子稳稳当地养下去。 其余的,有人替她盯着。 连翘吹灭外间的灯。 黑暗里,陆秋妍的手搁在小腹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你爹管得宽。”她无声地说。“连你娘喝几口粥都要查。”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夜深了。 第142章 旧账新查 程婉宁正在屋里抄经。 秋棠进来时脚步急,差点绊在门槛上。 “姑娘,荣安堂来人了,老太太请您过去。” 程婉宁笔尖一顿,墨点洇在纸上。 她放下笔,问:“说了什么事?” 秋棠摇头:“来传话的嬷嬷没多说,只让您快些。” 程婉宁换了件月白衣裙,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子里的人眉目端正,挑不出错处。 她出了院门。 到荣安堂时,正厅里只有沈老夫人一人。 没有茶,没有点心,连伺候的丫鬟都退到了廊下。 程婉宁心里咯噔一下。 “给祖母请安。” 沈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转着一串沉香珠子。她没叫起,也没叫坐。 程婉宁就那么福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 “起来吧。” 程婉宁站直,垂着手。 沈老夫人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婉宁,你在府里住了多久了?” 程婉宁答:“回祖母,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沈老夫人把珠子搁在膝上。“你来时说是替你母亲送节礼,节都过了三个了。” 程婉宁低头:“是婉宁贪恋祖母疼爱,赖着不肯走。” 沈老夫人哼了一声。 “我疼你?” 程婉宁的笑挂不住了。 沈老夫人道:“你进府头一日,我便同嬷嬷说过,程家这丫头眼睛活,嘴也甜,就是甜得太均匀。” 程婉宁没敢接话。 老太太继续说:“对我甜,对秋妍甜,对长安也甜,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能得你一句好话。” “世上哪有人对谁都好。对谁都好的人,要么是菩萨,要么是有所图。” 程婉宁的手在袖中攥紧。 “祖母教训得是,婉宁往后注意。” 沈老夫人没理她这句。 “慈恩寺的事,你觉得我不知道?” 程婉宁身子僵了一瞬。 沈老夫人把珠子拨了一颗。 “那婆子借你母亲名义传人,你说不认得。长公主问你,你也说不认得。” “认不认得,你心里清楚。” 程婉宁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祖母,婉宁当真不认得那人。” 沈老夫人抬眼看她。 那一眼不重,却叫程婉宁后背发凉。 “我没说你认得。” 老太太的语气慢下来。 “我说的是,你心里清楚那人为什么找你。” 程婉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老夫人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 老太太个子不高,可程婉宁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上气。 “沈家容得下客,容不下祸。” 这句话不响,落在屋里却砸得结实。 程婉宁的眼眶红了。 “祖母,婉宁从没想过给沈家添麻烦。” 沈老夫人看着她红眼眶,没有心软。 “没想过添麻烦,那你院里的藏红花是做什么用的?” 程婉宁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沈老夫人转过身,走回罗汉床坐下。 “我老了,眼花了,耳朵也不灵了。可沈家的下人不瞎,沈家的暗桩也不聋。” 程婉宁的膝盖软了,跪了下去。 “祖母,那药不是——” “不是什么?”沈老夫人打断她。“不是给秋妍的?那是给你自己的?” 程婉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浑身都在抖。 沈老夫人没有叫她起来。 “你母亲前几日来慈恩寺,我没见她。不是不想见,是懒得见。” “程家做生意的人,精明是好事。可精明用错了地方,赔的不是银子。” 程婉宁的眼泪掉在砖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 沈老夫人叫了一声:“周嬷嬷。” 门外嬷嬷应声进来。 沈老夫人道:“把东西拿给她看。” 周嬷嬷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放在程婉宁面前。 程婉宁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是几张银票的抄件。 户头是程家在京中的铺子,进账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每笔数目不大,加起来却有近万两。 银钱来路写得含糊,批注处只有一个字:蜀。 蜀中。 安王的地盘。 程婉宁的手指缩了回去。 沈老夫人道:“程家的绸缎生意做不到蜀中去,这银子从哪来的,你比我清楚。” 程婉宁跪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老夫人端起茶,吹了吹。 “我不管你家拿了谁的银子,也不管你母亲答应了谁什么条件。” 她喝了一口,放下。 “但你住在沈府一日,便是沈家的客。客人若把主家的底往外送,那就不是客了。” 程婉宁哑着嗓子:“祖母要赶我走?” 沈老夫人看着她。 “我若要赶你,今日就不会叫你来说话。” 程婉宁愣住。 老太太把茶盏搁在手边。 “赶你走容易,可你走了,安王换个人进来,我还得重新费眼神。” 这话和陆秋妍说的一模一样。 程婉宁忽然觉得,这婆媳两个,骨子里是一种人。 沈老夫人道:“你留下可以,但有三件事。” 程婉宁低头:“祖母请说。” “头一件,你院里那包药,今日交给周嬷嬷。” 程婉宁咬了咬唇,点头。 “第二件,往后你递出去的信,先过我这里。” 程婉宁的脸又白了一层。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不是不让她写信,是要看。 “第三件。” 沈老夫人的声音沉下来。 “秋妍有没有身子,不该你操心。” 程婉宁浑身一震。 老太太没有再说下去。 她不需要说得更明白。这三件事摆出来,程婉宁便知道,沈家从头到尾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的信,她的药,她打听的每一句话,全在人家手心里。 程婉宁跪了许久,膝盖疼得发麻。 “婉宁都听祖母的。” 沈老夫人嗯了一声。 “起来吧,地上凉。” 程婉宁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沈老夫人又道:“回去换身衣裳,晚上来陪我吃饭。” 程婉宁一愣。 刚敲打完,又叫吃饭。 这一手比打一顿还叫人难受。 程婉宁应了声是,退出去时脚步虚浮。 周嬷嬷送她到门口,回来后关上门。 “老太太,她信了几分?” 沈老夫人把珠子重新拿起来。 “信不信不要紧,怕就行。”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那程家的银子——” “继续查。”沈老夫人拨着珠子。“蜀中那几笔进账,走的是哪家票号,经了谁的手,都给我理清楚。” 周嬷嬷应下。 沈老夫人又道:“查完了先不要声张,把底子攒着。” “留给谁用?”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留给秋妍。” 周嬷嬷明白了。 老太太今日这一场,明面上是敲打程婉宁,暗里是替陆秋妍扫路。 程家的把柄握在手里,什么时候亮出来,由陆秋妍定。 沈老夫人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 “那丫头比我当年强。” 周嬷嬷没问说的是谁。 傍晚,陆秋妍听连翘说了程婉宁去荣安堂的事。 “听说跪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睛都是肿的。” 陆秋妍手里剥着橘子,没说话。 连翘又道:“老太太还叫她晚上去吃饭。” 陆秋妍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 “祖母这一手,比我狠。” 连翘不解:“打完还请吃饭,这算狠?” 陆秋妍把橘子皮搁在碟子里。 “打完不请吃饭,她回去还能恨。打完请吃饭,她连恨都不敢。” 连翘想了半天,打了个哆嗦。 “沈家的老太太都这么厉害?” 陆秋妍没答。 她把剩下的橘子推给连翘。 “去问问红袖,今晚厨房做什么。” 连翘接过橘子跑了。 陆秋妍坐在窗边,手搭在小腹上。 外头天色暗下来,书房方向亮了灯。 沈玺回来了。 她没有急着过去。 有些事,不用她开口,老太太已经替她做了。 这个家里,站在她这边的人,比她以为的多。 第143章 安王府拜贴 帖子是午后送来的。 安王府的人连门都没进,把东西交给门房便走了。长安把帖子送到书房时,沈玺正在看兵部的公文。 他拆开看了一眼,手就压在帖子上没动。 长安等了片刻。“国公爷?” 沈玺把帖子翻过来扣在桌上。“谁送来的?” “安王府的小厮,放下就走了,没留话。” 沈玺没说话。他把帖子收进袖中,起身往偏房去。 陆秋妍正坐在窗边吃橘子。见他进来,手里的橘子还没放下。 沈玺把帖子丢在桌上。 陆秋妍擦了擦手,展开来看。 帖子上写得客气,说太后娘娘挂念沈府女眷,特召国公夫人入宫谢恩,定在三日后。 落款是安王府,盖的却是太后寝宫的印。 陆秋妍把帖子合上。“太后的印,走安王府的路子送来。” 沈玺坐下。“不去。” 陆秋妍看他。“不去的话——” “我说不去,便去。” 陆秋妍没有急着反驳。她把橘子皮收到碟子里,慢慢道:“太后召见,我若不去,他下一步就是弹劾。” 沈玺端起她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让他弹。” 陆秋妍摇头。“弹的不是我,是你。” 沈玺的手停了。 陆秋妍说:“太后以长辈之名召见儿媳,你若拦着,便是沈家藐视太后。李长珩要的不是让我进宫,是逼你站到明面上来扛旨。” 沈玺把茶盏搁回桌上。 陆秋妍继续道:“你在朝中根基稳,可皇帝要的是平衡。你若当众抗太后的旨,皇帝便要在你和太后之间选一个台阶下。” “李长珩赌的就是皇帝会选太后。”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的意思,去?” “我不去。”陆秋妍说。“让祖母去。” 沈玺看她。 陆秋妍道:“帖子上写的是沈府女眷,没有点名说我。太后召见,沈家老太亲自进宫谢恩,论礼数,挑不出错。” 她停了一下。“祖母是先国公的正妻,太后当年封后时,祖母还替她递过凤冠。论辈分,太后矮她一截。” 沈玺的眉头松了。 陆秋妍又道:“祖母进宫,太后便不好动手脚。老太太年纪在那里摆着,太后若给脸色看,传出去是欺负老人。” “太后若不给脸色看,和气接了老太太,那这趟谢恩就算完了。李长珩后头想再借太后名义召我,便要再找新由头。” 沈玺看了她许久。 “你拿祖母去堵人。” 陆秋妍垂眼。“我去问祖母的意思。” “不用问。”沈玺站起来。“老太太比你还想去。” 陆秋妍愣了一下。 沈玺往外走。“太后压了她二十年,她早就想当面坐一坐了。” 这话说得陆秋妍一时没接上。 连翘从外间探头。“小姐,国公爷走了?” 陆秋妍嗯了一声。 连翘凑过来看帖子。“太后要您进宫?这不是——” “不去。” 连翘松了口气。“那就好。” 陆秋妍起身。“去荣安堂。” 到荣安堂时,老太太正让嬷嬷翻箱子。满屋子铺着衣裳,有些颜色老旧,一看便是压箱底多年的。 陆秋妍站在门口,有些意外。“祖母这是——” 沈老夫人头也没回。“你来得倒快。” 陆秋妍走进去。“祖母已经知道了?” “玺哥儿方才让长安来传了话。”沈老夫人从箱子里拎出一件暗红织金褙子,在身上比了比。“这件太老气了。” 周嬷嬷在旁道:“老太太,您都七十了。” 沈老夫人瞪她一眼。“七十怎么了,七十不能穿好看的?” 陆秋妍忍住笑。“祖母要去?” 沈老夫人把褙子丢回箱子。“太后那帖子我看了,写得倒是客气。” 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可我当年替她递凤冠的时候,她连句谢都没说过。” 陆秋妍没接话。 沈老夫人喝了口茶。“如今她儿子欺负到我孙媳头上来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去坐,她还当沈家没人了。” 陆秋妍道:“祖母进宫,太后多半不会给好脸色。” “她敢。”沈老夫人放下茶盏。“我在宫里跪过先帝,跪过先皇后,她那时还是个才人,见了我要行礼的。” 周嬷嬷低声道:“老太太,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沈老夫人哼了一声。“三十年前的规矩也是规矩。太后再尊贵,我是命妇,先国公的诰封还在。她要我行大礼,我便问她一句,先帝在时,咱们谁先跪谁。” 陆秋妍的心定了。 老太太不只是去替她挡刀,是去亮底牌。 沈家在朝中不止有沈玺,还有三代积攒下来的体面。这份体面太后动不了,李长珩也动不了。 陆秋妍福了一礼。“辛苦祖母。” 沈老夫人看着她。“辛苦什么,我在家闷了大半年,正好出门透气。” 她又翻出一件藏青缂丝大氅,对着铜镜比了比。“这件呢?” 周嬷嬷道:“这件是先国公爷六十大寿那年做的。” 沈老夫人点头。“就这件。先国公的东西穿进宫去,太后看见了,也该想当年是谁替她家打下的江山。” 陆秋妍没有多留。她把该说的话说了,余下的便交给老太太。 回偏房的路上,连翘跟在后头,憋了半天才开口。“小姐,老太太不怕?” “她怕什么。” “万一太后为难她——” “太后为难不了她。”陆秋妍走得不快。“老太太进宫是谢恩,不是请罪。太后若当众给脸色看,传出去丢的是太后的面子。” 连翘想了想。“那李长珩呢?他会不会——” “他想要的是逼沈玺抗旨,只要沈家有人去了,旨就没有被抗。”陆秋妍停在院门口。“他那张弹劾的折子,便废了。” 连翘恍然。“所以不管老太太进宫说了什么,只要人去了,安王就输了。” 陆秋妍推开院门。“去了还不够。” 连翘跟上来。“还要什么?” 陆秋妍坐到榻边。“还要让太后亲口说出,沈家无过。” 连翘张了张嘴。“这怎么——” “祖母会的。”陆秋妍把安胎丸的瓷瓶拿出来,倒了一丸。“她在宫里走动的时候,太后还在学规矩。” 她把药咽下去。 连翘给她倒水。“小姐,那万一太后不说呢?” 陆秋妍接过水喝了一口。“太后不说,祖母就不走。” 连翘打了个寒颤。“老太太这是去谢恩还是去——” “去吃茶。”陆秋妍把瓷瓶放回枕边。“七十岁的老太太,进宫和太后吃杯茶,谁也说不出什么。” 晚间沈玺来时,陆秋妍把老太太选的衣裳说了。 沈玺听到先国公那件大氅,手里的茶盏停了一停。 “她要穿那件。” “嗯。” 沈玺没说话。 陆秋妍看着他。“你不高兴?” 沈玺放下茶。“祖母二十年没穿过祖父的东西。” 陆秋妍没有接。 沈玺起身。“三日后我送她进宫。” 陆秋妍道:“你不是不能去?” “送到宫门口。”沈玺走到门边。“让太后知道,沈家是一起来的。” 他走了。 陆秋妍坐在原处,手搭在膝上。 三日。 三日后,这局便要见分晓。 李长珩想用太后压沈家,那就让他看,沈家的老太太是怎么把太后的规矩,一条一条地打回去的。 连翘从外间探头。“小姐,安胎丸吃了吗?” “吃了。” “那程婉宁呢?她知道帖子的事吗?” 陆秋妍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 “她知不知道不要紧。” “要紧的是,三日后她往安王那边递的信里,写的是什么。” 第144章 历代忠良 三日后,天没亮,荣安堂便点了灯。 周嬷把那件藏青缂丝大氅从箱中取出,用细毛刷子顺了一遍。 沈老夫人坐在铜镜前,由丫鬟替她簪了一支老凤钗。钗头的金色已有些暗,却是先帝在时御赐的东西。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太太,这钗子怕有二十年没戴了。” 沈老夫人对着镜子转了转头。“二十年不戴,它还是御赐的。” 卯时三刻,沈玺的马车停在荣安堂院外。 沈老夫人出来时,沈玺站在车旁。他今日穿了朝服,腰间系着金鱼袋。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穿这身做什么,又不是你进宫。” 沈玺扶她上车。“送到宫门口。” 沈老夫人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马车出了国公府,一路往皇城方向去。 车里,周嬷嬷替老太太捶腿。沈老夫人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开口。“太后身边如今管事的是谁?” 周嬷道:“崔嬷,从蜀中跟来的老人。”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蜀中来的,那规矩未必学全。” 到了宫门口,沈玺下马。 他没有进去,只站在宫门外。守门的禁卫看见他,行了个礼。 沈老夫人下车时,沈玺伸手扶了一把。 老太太拍他的手背。“等着便是,用不了太久。” 沈玺没说话。 宫中引路的太监把沈老夫人领进慈宁宫偏殿。 太后坐在正位,手里端着茶盏,头上一支赤金凤簪压得齐整。 她看见进来的是沈老夫人,茶盏在手里停了一息。 “本宫召的是国公夫人。” 沈老夫人由周嬷嬷扶着,不紧不慢走到殿中,行了个半礼。 “太后娘娘金安。老身替孙媳来谢恩。” 太后的脸沉下来。“陆氏为何不亲自来?” 沈老夫人抬起身。“孙媳身子不爽利,太医嘱咐静养。老身怕耽搁了娘娘的好意,便亲自跑一趟。” 太后把茶盏搁在案上。“身子不爽利。” 她看向旁边的崔嬷嬷。 崔嬷嬷上前道:“太后召见,国公夫人却不到,是否有些——” “有些什么?”沈老夫人接过话。“老身来了,便是沈家的体面。太后娘娘若嫌弃老身来得,那老身这便回去。” 太后的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她不能让沈老夫人走。帖子是她盖的印,人家来了,她赶人走,传出去说不过去。 太后道:“老夫人多虑了,请坐。” 沈老夫人谢了座,坐在左侧椅上。周嬷嬷替她把大氅理了理。 那件缂丝大氅上的暗纹,是先国公的爵纹。太后的眼在上头停了一停。 她认得这东西。 “老夫人今日穿得隆重。” 沈老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是先国公的旧物,老身想着进宫该穿得齐整些。” 太后没接这话。 殿里静了一会儿。太后开口,语气比方才硬了些。 “本宫听闻,国公夫人近来颇不安分。” 沈老夫人端着宫人送上来的茶,吹了吹。“哦?怎么个不安分法?” 太后道:“太后设斋为蜀中灾民祈福,国公夫人到了慈恩寺,不仅推了厢房,还当众驳了本宫派去的人。” 沈老夫人喝了一口茶。“娘娘说的是慈恩寺那回?” “正是。” 沈老夫人把茶盏放下来,慢慢道:“娘娘既提了慈恩寺,那老身正好问一句。” 太后看她。 沈老夫人道:“那日有人借程家名义传话,袖里藏着催产的药粉,身上还挂着安王府外院的铜牌。” 她抬眼。“这事,娘娘知不知情?” 太后的脸色变了。 崔嬷嬷急道:“老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太后娘娘怎会——” “老身在问太后。”沈老夫人没有看她。 太后把手收到袖中。“那不过是个疯婆子胡闹,与本宫何干。” 沈老夫人点头。“与娘娘无干便好。” 她话锋一转。“可那设斋的帖子是以娘娘名义发的,安王殿下代为料理。出了这等事,旁人不免要想,是安王办事不力,还是——” “老夫人。”太后打断她。 沈老夫人住了嘴,等着。 太后道:“慈恩寺的事,京兆府在查,与本宫无关,与安王也无关。” 沈老夫人嗯了一声。“那老身就放心了。” 她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就那么坐着,喝茶。 太后被她这副模样堵得胸口闷,偏发作不得。 正僵着,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长公主殿下到。” 太后的手一紧。 长公主走进来时,步子不急不缓。她今日穿得素,没有多余的钗环,只腰间系了一块玉佩。 “给太后请安。” 太后看着她。“长公主今日怎么来了。” 长公主笑了笑。“听说老夫人进宫谢恩,我想着许久没来给太后请安了,正好一道。” 太后不信这话。 长公主在右侧落座,瞥了一眼沈老夫人。“老夫人气色不错。” 沈老夫人道:“托福,死不了。” 长公主转向太后。“方才路上遇见京兆尹的人,说慈恩寺那桩案子有了进展。” 太后没开口。 长公主接着说:“那婆子交代了,是安王府外院的管事给的银子,让她把国公夫人引到偏殿去。” 殿中安静得厉害。 长公主的语气平的。“供词里还提了一句,说那药粉是从蜀中带来的,京中药铺买不着。” 太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崔嬷嬷跪了下去。“长公主殿下,安王殿下一向孝顺,怎会——” “京兆府的供词又不是我写的。”长公主端起茶喝了一口。“崔嬷嬷要辩,去京兆府辩。”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本宫说了,此事与安王无干。” 长公主放下茶。“太后说无干,那自然无干。” 她看着太后。“只是供词摆在那儿,满京城都知道了。太后不替安王说句话,旁人该多想了。” 太后的手在袖中攥着。 沈老夫人这时候开了口。“太后娘娘,老身今日来,就是想替孙媳讨个明白话。” 太后看她。 沈老夫人道:“设斋出事,不是孙媳的错。娘娘今日当着长公主的面,给句准话,沈家上下也好安心。” 太后盯着她,半晌没吭声。 长公主添了一句。“老夫人说得在理。太后若觉得沈家有过,那便明说。若觉得无过,也让人安心。” 这话把路堵死了。 太后说有过,拿什么说?慈恩寺的事京兆府查得明白,牵的是安王的人。 太后不说话,沈老夫人和长公主就坐在这儿不走。 殿里静了许久。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家历代忠良,本宫自然知道。” 第145章 逃回蜀中 太后那句沈家历代忠良落下后,殿内诸人都听得分明。 沈老夫人扶着周嬷嬷的手起身,端端正正行了半礼。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端着茶盏,指尖扣在盏沿上,终究没有再留人。 沈老夫人转身往外走,行到殿门前时,长公主也随之起身。 “老夫人慢走。” 沈老夫人回头看她一眼,心里已有数,却只点了点头。 两人前后出了慈宁宫,宫门外的风带着寒意,沈玺仍立在原处。 他见沈老夫人出来,几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可累着了?” 沈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胸中多年郁气散了半口。 “腿酸,心里痛快。” 马车回府的路上,沈老夫人靠着车壁养神,周嬷嬷替她捶着腿,低声道:“老太太,太后那话说得可不甘愿。” 沈老夫人哼了一声。 “她甘愿不甘愿不要紧,长公主听见了,殿外宫人听见了,这话出了慈宁宫,便是太后认沈家无过。” 周嬷嬷不再多言,只把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马车进了国公府,陆秋妍已在荣安堂等着。 沈老夫人下车时,她上前扶住人,低声道:“祖母辛苦了。” 沈老夫人摆摆手,坐下接过茶,饮了半盏才道:“太后那张嘴,比我料的还硬,若非长公主来得正好,今日怕还要多磨一阵。” 陆秋妍垂眸道:“长公主来得巧。”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含着提点。 “世上哪来那么多巧事,她是算准了时辰来的。” 陆秋妍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长公主能算准时辰,便是早知沈老夫人今日进宫,可这消息从何而来,眼下尚不可深究。 她扶沈老夫人坐稳,温声道:“祖母先歇着,孙媳回偏房去。” 沈老夫人点头。 “去吧,身子要紧,别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陆秋妍应下,回到偏房时,连翘已在院门口候着。 “小姐,国公爷请您去书房。” 陆秋妍换了外衫,转道去了书房。 沈玺立在窗边,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将一张纸递到她手里。 “京兆府传来的,婆子翻供了。” 陆秋妍接过纸,目光落在其上。 纸上写着,慈恩寺婆子改口,称药粉乃她私自带入,与安王府无干,原供词已废,案子重审。 她将纸放回案上,指腹在纸角按了一下。 “翻得这样快,李长珩等不及了。”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眉间带着冷意。 “他折了几枚棋,必会先灭证。” 陆秋妍抬眼。 “明面上的证断了,暗处可还留着?” 沈玺道:“长安盯着京兆府主簿,原供词还在,安王府外院管事的名字也在。” 陆秋妍心中沉了沉。 那名字一旦亮出来,李长珩便脱不开干系,可婆子既已翻供,那名管事必定先遭处置。 她问:“那管事如今何处?” 沈玺道:“逃回蜀中。” 蜀中是安王经营多年的地界,那人逃回去,或是被护住,或是被封口。 陆秋妍片刻未语,又问:“婆子可还在京兆府?” 沈玺道:“在。” 陆秋妍垂眸看着案上供纸,心里已将前后串起。 婆子改口,多半并非心甘情愿,李长珩要她闭嘴,最快的法子便是拿她亲眷要挟。 她抬头道:“她家中还有谁?” 沈玺道:“一个儿子,在城外做工,三日前失踪。” 三日前,正是沈老夫人进宫前一日。 陆秋妍胸口微沉,指尖扣住袖口。 “人还活着。” 沈玺看着她。 “何以见得?” 陆秋妍道:“若人已死,婆子反倒没了顾忌,她此刻肯改口,便说明她儿子尚在旁人手里。” 沈玺沉默下来。 陆秋妍接着道:“李长珩要她听话,不会逼她拼命,所以人必然被藏在京中某处。” 沈玺起身,行到她面前。 “长安查了三日,安王府几处外院也盯了一处,未见踪迹。” 陆秋妍摇头。 “人不会关在外院,那里来往杂乱,越是看似隐蔽,越容易露破绽。” 沈玺眸色一沉。 “你疑心别处?” 陆秋妍道:“程婉宁入京后,程家在京中的宅子与铺子,都该查。” 沈玺转身提笔,正要写信。 陆秋妍却道:“先查铺子。” 笔尖停在纸上。 陆秋妍道:“程家做绸缎生意,京中三间铺面皆有后院库房,日日进货出货,藏个人反比宅子稳妥。” 沈玺将笔放下,看了她片刻。 “你想让谁去?” 陆秋妍道:“红袖。” 沈玺眉心微拢。 “她只是丫鬟。” 陆秋妍道:“正因只是丫鬟,去买料子才不招眼,她不查铺子,只查人,伙计口中漏出半句话,便够用了。” 沈玺明白她主意已定,便不再拦。 “小心些。” 陆秋妍点头,起身欲走,行到门边又停下。 “程婉宁近日可有动静?” 沈玺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昨日递了一封信出去,只写太后召沈老夫人进宫。” 陆秋妍看罢,将纸折回原样。 “她写得谨慎,是在等安王那边回话。” 沈玺道:“要截吗?” 陆秋妍把信还给他。 “不必,让她等。” 回到偏房时,红袖已候在廊下。 陆秋妍叫她进屋,开门见山道:“明日去程家绸缎铺,买两匹素净料子。” 红袖应声。 陆秋妍看着她,语气更轻了些。 “你只说听闻铺里换了管事,问问新管事好不好说话,若有人提到后院与库房,便顺着多问一句,若无人提,立刻收口。” 红袖将话记牢。 “奴婢明白。” 陆秋妍又道:“莫打听失踪的人,莫问安王府,更莫在一家铺子里停太久。” 红袖垂首退下。 连翘端着药进来,见她仍坐在灯下,忍不住道:“小姐,今日的安胎丸还未用。” 陆秋妍接过瓷瓶,倒出一丸咽下,苦意在喉间散开,她饮了几口温水才压下去。 连翘收拾茶盏时,低声问:“小姐,那婆子的儿子,当真能寻着吗?” 陆秋妍靠在引枕上,手轻轻覆在小腹处。 “未必。” 连翘抬头看她。 陆秋妍闭了闭眼,语气却定。 “可只要他还活着,便总会留下痕迹。” 夜色渐深,窗外竹影被风吹得轻摇,屋中灯火照在她眉眼间,显出几分倦意。 这个孩子还小,小到不能给她半分回应。 可陆秋妍知道,孩子就在她腹中。 只要孩子在,她便不能退。 门外忽然传来红袖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陆秋妍睁开眼,抬手扶住榻沿。 “进来。” 第146章 投诚还是换命 红袖进来时脸上有些急色。 “夫人,程姑娘在院门外求见。” 陆秋妍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过亥时。 “她一个人?” 红袖点头。 “连秋棠都没带,披着件外衫就来了,眼睛红的。” 陆秋妍坐起身,把安胎丸的瓷瓶往枕下塞了塞。 “让她进来。” 红袖应声出去。 连翘从外间探头,压着嗓子道:“小姐,这时辰她来做什么?” 陆秋妍没答。 程婉宁被老太敲打过后,安分了好几日,信也不递了,药也不动了。 今夜忽然跑来,不是安王那边来了新的指令,就是她自己撑不住了。 无论哪一样,都值得听一听。 脚步声到了门口,程婉宁进来时果然狼狈。 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挽着,衣裳外头披了件月白薄氅,袖口攥得紧。 她一进门便跪了下去。 “表嫂。” 陆秋妍靠在引枕上,没叫她起。 程婉宁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这个时辰来不合规矩,可我实在等不到明日了。” 陆秋妍道:“什么事?” 程婉宁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干得起皮。 “表嫂,我想走。” 陆秋妍没动。 程婉宁又说:“我想离开沈府,回程家去。” 陆秋妍道:“前几日你母亲来接你,你不走。如今深更半夜跑来说要走。” 程婉宁把头低下去。 “从前是我糊涂。” 陆秋妍等着。 程婉宁跪在地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安王逼我。” 屋里只有一盏灯,火苗不晃,照在程婉宁脸上,把她眼底的惶恐映得分明。 “他让人传话进来,说若我再查不出表嫂的底细,便要把程家的生意全断了。” 陆秋妍没有接话。 程婉宁咬着牙继续说。 “我爹的绸缎铺子,三间都押在他手里。若他真断了,程家便完了。” 陆秋妍看着她。 这话不假。 程家的银钱来路,老太早查得清楚,蜀中那几笔进账便是铁证。 可程婉宁说出来,不是因为真心投诚,是因为她已经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的人,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得看她想换什么。 陆秋妍开口:“安王要你查我什么底细?” 程婉宁顿了一下。 “他要我查表嫂是否有孕。” 陆秋妍心里记下她这一顿。 若真要投诚,这句话该脱口而出,不该有停顿。 她问:“还有呢?” 程婉宁摇头。 “只有这一件。” 陆秋妍没有揭穿,只换了个方向。 “安王为何在意我有没有身孕?” 程婉宁低着头。 “我不知道。” 陆秋妍又问:“他给你传话的人是谁?走的哪条路?几时来的?” 程婉宁张了张嘴,答得含糊。 “是个生面孔,前日傍晚从角门递的纸条。” 前日傍晚。 陆秋妍心里算了一下。 前日傍晚,东南角门的暗桩没有记下任何异常。 要么程婉宁在说谎,要么她故意把时辰岔开。 陆秋妍没有追问,只道:“你说愿意说出一切,那便都说。” 程婉宁又停了停。 “我能说的都说了。表嫂若肯放我走,我回程家后再不与安王来往。” 这话说得好听。 可陆秋妍看着她攥紧的袖口,心里已经凉了。 程婉宁跪在这里,话三分真七分假。 真的是安王确实在逼她。 假的是她今夜来的目的。 她不是来投诚的。 投诚的人不会把袖口攥成那样。 陆秋妍坐直了身子。 “程妹,你方才进门时,右手一直没松开过。” 程婉宁身子一僵。 陆秋妍看着她的右袖。 “你攥着什么?” 程婉宁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有,我只是手冷。” 陆秋妍道:“连翘。” 连翘从外间进来。 陆秋妍语气平:“去把程姑娘袖中的东西拿出来。” 程婉宁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却没有站起来。 她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连翘走过去,伸手便要去掰她的手。 程婉宁终于松了。 一只锦囊从她袖中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连翘捡起来,递给陆秋妍。 陆秋妍接过锦囊,凑到鼻尖闻了,又立刻移开。 一股极淡的甜香,若不细辨,闻不出来。 可她怀着身子,鼻子比平时灵敏。 这香气她认得。 安王府用过。 从前李长珩宠幸侧妃时,屋里点的便是这种香。 入鼻无知无觉,闻久了便浑身发软,头脑昏沉。 陆秋妍把锦囊搁在桌上。 屋里安静了一阵。 程婉宁跪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全退了。 陆秋妍看着她。 “你带迷香来见我,跪着哭了半天,是等我心软,等我凑近你,等这香气散在屋里。” 程婉宁的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秋妍的声音不高,落在屋里却字清楚。 “你不是来投诚,是来换命。” 程婉宁终于撑不住了,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表嫂,我没有办法。” 陆秋妍没有理她的哭。 “安王给你的条件是什么?用这香迷了我,然后呢?” 程婉宁趴在地上,半天才闷声道:“他说只要我把表嫂引到无人处,他会派人来。” “来做什么?” 程婉宁不说了。 陆秋妍已经不需要她说。 引到无人处,派人来。 李长珩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准信。 他要的是她这个人。 活的也好,废的也好,只要沈家的国公夫人出了事,沈玺便会乱。 陆秋妍把锦囊推到桌角。 “你今夜若得了手,打算怎么出府?” 程婉宁不说话。 陆秋妍替她答了。 “东南角门,对不对。” 程婉宁的肩膀抖了一下。 陆秋妍心里最后一块拼上了。 前日那张纸条不是从角门递进来的,是程婉宁自己编的。 真正的指令,多半藏在别处。 可程婉宁提到角门,说明她知道那条路。 她打算事成之后从角门把人送出去。 陆秋妍站起来。 程婉宁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表嫂,求你,我是真的没有法子。” 陆秋妍低头看她。 “你有法子。” 程婉宁愣住。 陆秋妍道:“你方才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只锦囊。” “你只要把手松开,把东西交出来,说一句实话,我便信你。” “可你没有。” “你等了那么久,等连翘走到你面前,才松的手。” 程婉宁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哭不出声了。 陆秋妍退后一步。 “你今夜不必回去了。” 程婉宁猛地抬头。 陆秋妍已经转过身,对连翘道:“去请长安来,把程姑娘送到东厢客房,门外守两个人。” 连翘应声跑了出去。 程婉宁跪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 陆秋妍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 “程婉宁。” 程婉宁抬起头。 陆秋妍没有回身。 “安王许了你什么,值得你拿命来赌?” 程婉宁的嘴唇动了动。 陆秋妍等了一息,没有等到答案。 她推门出去。 院中夜风凉,廊下红袖已经提着灯笼候着。 陆秋妍走了两步,忽然按住廊柱站定。 红袖吓了一跳,忙上前扶她。 陆秋妍摆手,声音压得很低。 “去书房,告诉国公爷,东南角门外今夜有人接应。” 第147章 试一下 东南角门那夜,长安带人守了半宿。 来接应的没等到程婉宁,倒等来沈府家丁。 两个黑衣短打的汉子被堵在巷口,口中还咬着哨子,腰间别着麻绳。 长安将人押到前院审了一轮,天将明时,口供便出来了。 安王府外院的人,奉命在角门外接应,等的正是一个被迷香放倒的妇人。 长安连夜抄送书房,沈玺看过,只将纸压在砚下,半字未言。 第二日,程婉宁被关在东厢客房,门外两个婆子守着,进出都要盘问。 秋棠哭了一上午,被连翘挡在院外,连一句话也递不进去。 午后,东厢那头忽然来人。 守门婆子进来回话,说程姑娘求见夫人,要亲自赔罪。 陆秋妍靠在榻上翻账册,闻言,笔尖一停。 连翘皱眉道:“她还有脸来。” 陆秋妍合上账册。 “她说怎么赔。” 婆子回道:“程姑娘说亲手熬了安神汤,想给夫人送来,当面赔不是。” 连翘冷笑一声。 “昨夜才拿迷香算计人,今日又送汤。她当咱们好糊弄么。” 陆秋妍没有立时答话。 程婉宁被关了一夜,若真已死心,断不会急着送什么安神汤。 她既急,便说明她还有事在身,或者说,她还想再搏一回。 陆秋妍将笔搁下。 “让她来。” 连翘一惊。 “小姐。” 陆秋妍看她一眼,连翘便将话咽了回去。 陆秋妍又道:“让红袖在外间候着,把验毒的银针备上。” 一刻钟后,程婉宁被人带进偏房。 她换过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眼底青色却掩不住。 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盖碗,汤面浮着几粒枸杞,热气未散尽。 “表嫂。” 程婉宁站在门口,声音发哑。 陆秋妍坐在榻边,没有叫她坐。 “你昨夜做的事,今日一碗汤便能赔了。” 程婉宁低着头。 “我知道一碗汤不够,可我实在不知还能做什么。” 陆秋妍看着她手里的碗。 “搁下吧。” 程婉宁上前,将碗放到案上。 她的手在抖,碗沿磕上桌角,溅出几滴汤水。 陆秋妍并未去碰那碗汤,只看着她。 “你亲手熬的。” 程婉宁点头。 “莲子、百合、红枣,都是厨房拿来的料。” 陆秋妍道:“既是亲手熬的,你先喝一口。” 程婉宁的手指缩了缩。 屋里静了两息。 陆秋妍神色未变。 “怎么,不敢。” 程婉宁抬起头,勉强牵了牵唇。 “表嫂说笑了,这汤是给您的。” 陆秋妍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近来胃寒,太医嘱咐不能乱用东西。你既说是好意,便先尝一口,我才信你。” 程婉宁看着那只碗,没有动。 陆秋妍也不催,只静静看着她。 程婉宁的唇动了几回,终于伸手端起碗。 她把碗凑到唇边,停了一息,又放下了。 “表嫂,汤凉了,我去热一热。” 陆秋妍道:“不必,凉的也能喝。” 程婉宁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陆秋妍又添一句。 “还是说,这汤本就不是给人喝的。” 程婉宁手上一松,碗从掌心滑出,磕在桌沿,翻落在地。 青瓷碎了一地,汤水泼开,枸杞和碎莲子散在砖面上。 屋里顿时狼藉一片。 程婉宁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褪。 陆秋妍仍坐在原处,望着地上的碎碗,没有动。 “红袖。” 红袖自外间进来,手里已拿着银针。 她蹲下身,从碎碗底刮了一层残渍,又用银针拨了拨,凑近细看。 碗底沉着一层极淡的暗红粉末,被汤水泡开后,混在枸杞碎里,若不细验,根本看不出来。 红袖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是活血的药。” 活血。 寻常人用了无碍。 对有孕之人,却是催落胎儿的东西。 陆秋妍指尖按在膝上,面上不露分毫。 她看着程婉宁。 程婉宁已退到墙边,身子发软,几乎要靠着墙才能站稳。 陆秋妍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昨夜用迷香,今日用活血药。程婉宁,安王要你杀我的孩子,你倒真肯下手。” 程婉宁身子一震。 孩子。 陆秋妍说了孩子。 程婉宁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你。” 陆秋妍没有接。 她不必接。 到了这一步,瞒与不瞒,已经不紧要了。 紧要的是叫程婉宁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退路。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还未等通报,门便被人推开了。 沈玺立在门口。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身鸦青便袍,面上寒意却压得屋中都似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碎碗与暗红药渍上,又转向靠墙的程婉宁。 “怎么回事。” 陆秋妍道:“程姑娘送了碗安神汤来赔罪,碗底搁了活血药。” 沈玺看了程婉宁一眼。 那一眼里并无怒意。 越是无怒,越叫人发寒。 程婉宁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身子前倾,额头几乎贴上砖面。 沈玺没再看她,只转头看向陆秋妍。 “你没碰。” 陆秋妍摇头。 沈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见无碍,这才转身。 “长安。” 长安在门外应声进来。 “把人送去偏院锁起来,门窗都封死,留两个人在外看着。” 长安上前去拉程婉宁。 程婉宁被架起时,忽然挣扎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们不能关我。” 她拼命扭着身子,鬓发散下,遮住半张脸。 “安王说了会来接我的!他说只要我办成,他就接我入王府。” 这话一落,屋中众人都顿了一下。 连翘张了张嘴,红袖捏着银针的手也停住了。 程婉宁似也未料到自己会喊出这句,喊完后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沈玺回头看她。 “他说接你入府。” 程婉宁眼泪滚下来,话却像豁出去了一般。 “他说我替他办了事,便给我一个名分。他说——”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沈玺打断她。 程婉宁的话卡在喉间,吞不下,也吐不出。 沈玺不再看她,只对长安道:“带走。” 长安架着程婉宁往外拖,她脚下擦过地砖,发出细碎声响,人已没了反抗的力气。 出门前,她忽然回头,看了陆秋妍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陆秋妍与她对视了一息,没有避开。 门一合,屋里便静了下来。 沈玺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药渍,许久才开口。 “她在府里两个月,一步一步试你的底。” 第148章 不得安宁 陆秋妍站起身体,走到程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要程家所有与安王往来的书信,还有蜀中那些商铺的全部名册。” “另外,你得在京兆府的供词上签字画押,指认是安王指使程家在京中行事。” 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如果这样做,程家就等于彻底和安王撕破了脸,再也没有退路了。 但如果不做,沈家现在就能让程家灰飞烟灭。 “好,我答应你。” 程夫人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沈老夫人此时才缓缓开口。 “周嬷嬷,带程夫人下去,把她刚才说的话都写下来,让她按手印。” “至于程姑娘,先在沈府住着,等事情办妥了,自然会给程家一个交代。” 程夫人被周嬷嬷带了下去,临走时,身体还在不停地哆嗦。 厅堂里只剩下沈老夫人和陆秋妍两个人。 “祖母,程夫人为了断尾求生,倒是什么都舍得。” 陆秋妍走到沈老夫人身边,低声说道。 沈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不是舍得,她是知道沈玺的脾气。” “若是等沈玺出手,程家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不过这本账簿倒是个意外之财,有了它,安王在蜀中的根基就保不住了。” 陆秋妍点头,心里却在想,李长珩这次是真的急了。 他连程家这样的棋子都动用了,说明他在京中的局势已经非常不妙。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防备他的临死反扑。 “祖母,我有些担心沈玺。” “安王既然想利用程婉宁来对付我,说明他已经不在乎规矩了。” 沈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沈玺做事有分寸,你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 “程婉宁那边,让沈玺去审吧,那丫头嘴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陆秋妍应下,扶着沈老夫人回了房。 沈玺推开偏院的门时,屋里连一盏灯都没点。 程婉宁蜷缩在床角,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昨夜干涸的泪痕。 看见是沈玺,她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 “表哥,你放我出去,我是被逼的。” 沈玺没有说话,只是在桌边坐下。 长安提着一盏灯笼进来,放在桌上,随后从怀里掏出几封信,扔在程婉宁面前。 “程姑娘,看看吧,这是安王府今日送出城的密信,被我们的人截获了。” 程婉宁颤抖着手捡起信纸。 信上的字迹她认得,确实是安王李长珩的笔迹。 上面写着,程家办事不利,程婉宁已经暴露,为了防止沈家顺藤摸瓜,必须尽快除掉程婉宁,并将所有罪名推到程家头上。 “不,这不可能,殿下答应过要接我入府的。” 程婉宁看着信纸,脸色惨白,拼命地摇头。 沈玺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李长珩是什么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条会听话的狗,如今这条狗没用了,还可能会咬到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程婉宁攥着信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知道沈玺没有骗她,李长珩确实能做出这种事。 当初李长珩给她药粉和迷香的时候,就曾警告过她,若是办不成,程家就得死。 “他要杀我,他真的要杀我。” 程婉宁喃喃自语,眼泪夺眶而出,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屏风后面,陆秋妍静静地站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自己小腹处传来一阵温热,那是她的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只听沈玺继续问道。 “李长珩让你查夫人的底细,具体都查了些什么。” 程婉宁瘫坐在地上,声音沙哑。 “他让我查表嫂有没有怀孕。” “他让我买通厨房的人,盯着表嫂每日的饮食,看看有没有吃酸的或者辣的,有没有请大夫来把脉。” “他还让我去打听表嫂的月信日子,看看是不是迟了。” “甚至连表嫂在屋里用不用汤婆子,穿什么衣裳,他都要知道。” 听到这里,屏风后的陆秋妍手心微微发凉。 李长珩竟然查得这么细。 月信、饮食、汤婆子,这些都是妇人怀孕初期的征兆。 他之所以这么急切地想要确认自己有没有怀孕,就是为了在孩子还没生下来之前,彻底毁掉这个孩子。 李长珩对沈玺的恨意,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 他不能容忍沈玺有后,更不能容忍这个后是她陆秋妍生的。 沈玺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了下来,屋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夫人的孩子。” 沈玺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极大的压迫感。 程婉宁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回答。 “安王说,沈家不能有后。” “只要表嫂怀不上孩子,或者生不下来,沈家这爵位迟早要落到旁支手里。” “而且,他还说,他要让表哥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沈玺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满是冷意。 “除了这些,他还让你做了什么。” 程婉宁摇着头,哭诉道。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我只是把打听到的消息传出去,那碗药也是他让人送进来的,说只要让表嫂喝下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表哥,求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沈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长安,把人看好了,别让她死了。” 说罢,沈玺转身朝屏风后走去。 陆秋妍看着走过来的沈玺,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 “夫君。” 沈玺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有些凉。 “吓着了?” 陆秋妍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李长珩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疯魔。” 沈玺将她拉进怀里,声音低沉。 “有我在,他动不了你和孩子分毫。”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里那股不安才慢慢散去。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李长珩一日不除,沈府就一日不得安宁。 第149章 拖延时间 程婉宁在地上缩成一团,为了活命,她开始搜肠刮肚地想还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对了,表哥,安王身边有个姓景的幕僚。” “那人平时极少在人前露面,但安王对他十分信任,许多大事都听他的主意。” “这次安王让我对表嫂动手,那个景先生其实是劝阻过的。” 沈玺的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她。 “他怎么劝的。” 程婉宁咽了口唾沫,急忙说道。 “他说表嫂是沈府的当家夫人,若是出了事,表哥你定会发疯,到时候安王在京城的势力都会被你连根拔起。” “他还说,动妇孺非君子所为,让安王三思。” “安王虽然生气,但确实因为他的话犹豫过几日,不然我早就动手了。” 沈玺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安王身边的幕僚,竟然会为陆秋妍说话。 这显然有些不合常理。 屏风后面的陆秋妍,在听到景先生三个字时,手心猛地攥紧。 景和先生。 果然是他。 当初她能顺利和离,景和在暗中帮了不少忙。 如今,他身处安王府那个泥潭,竟然还在想方设法地护着她。 陆秋妍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酸涩,也有些愧疚。 这份恩情,她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沈玺回过头,朝屏风后看了一眼,似乎察觉到了陆秋妍的情绪变化。 他没有再多问程婉宁,直接带着陆秋妍离开了偏院。 回到卧房后,沈玺看着陆秋妍,低声问道。 “你认识那个景先生?” 陆秋妍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他是安王的幕僚,当初我和离的时候,他暗中帮过我。” “不过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叫景和。” 沈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知道陆秋妍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她现在安稳地留在自己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下午的时候,陆秋妍在屋里歇息。 连翘在旁边的耳房里整理箱笼。 “小姐,您快瞧瞧这个。” 连翘手里拿着一封有些破损的信封,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陆秋妍睁开眼,看着她手中的信。 “这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连翘把信递过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就在您出嫁时带过来的那个旧书箱底下的夹层里,若非今日要腾地方放小主子的衣物,奴婢还真发现不了。” 陆秋妍接过信封,上面没有写字,但封口已经裂开了。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却有些凌乱,显然是写信人当时心情极度不平静。 这是陆双双的字迹。 陆秋妍对这位堂姐的字再熟悉不过。 她一行行看下去,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当年城隍庙一别,我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却不想沈玺认错了人,将我当成了当年的救命恩人。” “母亲和二婶逼着我承认,说这是程家和陆家泼天的富贵。” “可我心里清楚,当年在雪地里把沈玺拖进破庙、用自己的衣物给他取暖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庶妹秋妍……” “我抢了秋妍的功劳,每每面对沈玺的深情,我便如坐针毡……” “如今我病入膏肓,或许这就是报应……” 陆秋妍看着这些字,眼眶渐渐湿润了。 当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时候她还小,在陆家过得艰难,大冬天被克扣了柴火,只能去城隍庙附近捡些枯枝。 结果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进了破庙,用自己单薄的外衫盖在他身上,还把仅有的一碗热粥喂给了他。 后来她因为害怕被嫡母责罚,没等少年醒来就悄悄离开了。 等她第二天再去的时候,破庙里已经没了人。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救人,却没想到那个少年就是后来的沈国公沈玺。 而陆双双因为捡到了她掉在庙里的玉佩,被沈玺误认成了救命恩人。 陆秋妍靠在引枕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命运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只是这中间隔了太多的误会和算计。 “小姐,您怎么哭了?” 连翘见她落泪,顿时慌了神,急忙拿手帕替她擦拭。 陆秋妍摇了摇头,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里一片复杂。 这封信,她该不该拿给沈玺看。 如果沈玺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想。 他一直以为的白月光,其实是个冒牌货,而他真正要找的人,其实一直就在他身边,还被他冷落折磨了那么久。 陆秋妍闭上眼,心中百感交集。 陆秋妍正沉浸在旧信的震惊中,红袖急匆匆进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夫人,门房刚才送进来的,说是给您的。” 陆秋妍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三日之内,切勿让国公爷单独入宫,安王已设下必杀之局。” “另,安王已得知你有孕之事,意欲借此除之,切记防范。” 信的末尾,写着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落魄破庙中,一碗清粥恩。” 陆秋妍看着那行字,手心微微有些发热。 这句暗语,是她和景和之间的秘密。 当年她离开安王府前,景和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他幼时落难时,她曾施舍过他一碗粥的恩情。 写信的人,确实是景和先生。 陆秋妍把信纸收好,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景和在安王身边,竟然把这么机密的消息传了出来。 这无异于背叛安王。 若是被李长珩发现,景和绝无活路。 沈玺推门进来,看见陆秋妍神色凝重地坐在榻上,便走到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陆秋妍把怀里的信拿出来,递给沈玺。 “夫君,你看看这个。” 沈玺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谁送来的。” 陆秋妍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是景和先生。” 沈玺冷笑了一声,随手把信扔在桌上。 “安王身边的谋士,他的话也能信。” “这或许是李长珩的离间计,故意让我们不敢入宫,好在宫外设伏。” “又或者,他是想借此拖延时间,好让李长珩有喘息之机。” 第150章 不是陷阱 陆秋妍看着沈玺,轻轻摇了摇头。 “夫君,我觉得这封信不是陷阱。” 沈玺看着她,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她的解释。 “景和若是要害我,之前在慈恩寺,或者程婉宁动手的时候,他大可以推波助澜,没必要等到现在。” “而且,他信里提到了孩子的事。” “李长珩既然已经知道我怀孕了,定会不择手段。” “景和特意提醒我们防范,说明他是真的想护着这个孩子。” “他若是安王的人,绝不会把安王知道我怀孕的消息告诉我,这等于是在提醒我们加强戒备。” 沈玺沉默了片刻,看着桌上的信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很信任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陆秋妍听出来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夫君,我不是信任他,我是信任他当年的恩情。” “而且,他既然能传出这个消息,说明安王这三日内定会有大动作。” “我们不得不防。” 沈玺把信纸拿在手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三日内入宫。” “皇上最近身体不适,太后又因为沈家的事闭门不出。” “李长珩既然在宫里设了局,我若是不去,他便会觉得我胆怯。” “更何况,皇上召见,我没有推脱的理由。” 陆秋妍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可信上说那是必杀之局,李长珩这次怕是急红了眼。” 沈玺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急红了眼,做事便会留下破绽。” “我等的就是他自己把脖子送过来。” 陆秋妍看着他自信的样子,心里的担忧稍微减退了一些。 “那你打算怎么防备。” 沈玺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我已经让长安去安排了,明早入宫,我不走平日里常走的那条路。” 陆秋妍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改道走西华门吗。” 沈玺点了点头。 “不错,东华门外的长街最适合设伏,李长珩的人一定会在那里等着我。” “只要我改走西华门,他们的计划就会落空。” “到时候,他们为了确认我的行踪,必然会自乱阵脚。” 陆秋妍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便不再多说什么。 “那你万事小心,我和孩子在府里等你回来。” 沈玺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神色温和了许多。 “放心,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不会让自己出事。” …… 这一夜,沈玺睡得很警醒。 天还没亮,外面就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沈玺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惊醒熟睡的陆秋妍。 他换上了玄色的朝服,系紧了腰带。 长安已经在院子外面等着了,手里牵着沈玺的战马。 “国公爷,都准备好了。” 沈玺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走吧,去西华门。” 清晨的街道上弥漫着一层薄雾,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玺带着一队精兵,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着。 快到宣武门路口的时候,沈玺勒住了缰绳。 “长安,你带几个人去东华门那边盯着,看看有什么动静。” 长安领命,带着三名亲兵悄悄离开了队伍。 沈玺则带着剩下的人,折向了西华门的方向。 此时,东华门外的长街上,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因为是清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辆送菜的板车停在路边。 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个巷子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驾车的人穿着禁军的服饰,头上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宣武门的方向,手心里全都是汗。 在巷子深处,还藏着十几个同样穿着禁军衣服的男子。 “头儿,时辰差不多了,沈玺怎么还没来。” 一个男子低声问道。 驾车的男子皱了皱眉,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再等等,沈玺每日上朝都是这个时辰,不会错的。” 按照他们的计划,只要沈玺的马车经过,他们就会放出受惊的御马。 到时候,惊马会直冲沈玺的队伍。 在混乱中,他们便可以趁机动手,将沈玺刺杀。 即便杀不了沈玺,也能给他扣上一个冲撞宫禁、惊扰圣驾的罪名。 可是,他们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街上依然静悄悄的。 驾车的男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去看看,沈玺的马车是不是在路上耽搁了。” 他的话音刚落,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队精兵堵在了巷子里。 长安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各位在这里等谁呢。” 假禁军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有埋伏,撤。” 驾车的男子大喊一声,想要调转车头。 但巷子太窄,马车根本转不过来。 长安冷哼一声,直接从马上跃下,手中的长剑瞬间出鞘。 不过片刻的功夫,巷子里就传来了兵刃相接的声音和惨叫声。 这些假禁军虽然身手不错,但在沈玺的精兵面前,根本不够看。 不出片刻,地上就躺了一地的人。 那个领头的假禁军被长安一脚踹在胸口,重重地撞在墙上。 他吐出了一口鲜血,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被长安用剑指住了喉咙。 “老实点,别动。” 长安蹲下身,在他身上搜寻了一番。 很快,长安就从他的怀里摸出了一块古铜色的腰牌。 上面赫然刻着安王府的字样。 长安看着这块腰牌,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带上他,去西华门和国公爷汇合。” 此时的西华门外,沈玺正安静地等在宫门前。 守门的禁军看到沈玺,急忙上前行礼。 “见过国公爷。” 沈玺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长安带着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国公爷,抓到了。” 长安将那块安王府的腰牌递给沈玺,顺便指了指后面被绑着的假禁军。 沈玺接过腰牌,在手里掂了掂。 “李长珩果然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他看着那个脸色惨白的假禁军,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把人带上,随我进宫面圣。” 沈玺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宫门内走去。 第151章 再生事端 第一百五十六章皇帝拖字诀 守门的禁军看着被押送的假禁军,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阻拦。 景和先生的来信,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李长珩设下的这个杀局,不仅没有伤到沈玺分毫,反而将自己的软肋送到了沈玺手里。 沈玺踩着汉白玉的台阶,一步步朝着大殿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身上的朝服随着风微微摆动。 安王在朝堂上布置的这枚暗棋,今天算是彻底废了。 金銮殿上,气氛有些压抑。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中的假禁军,眉头紧锁。 那块安王府的腰牌就放在御案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玺站在大殿中央,微微躬身。 “皇上,此人冒充禁军,在东华门外设伏,意图行刺微臣。” “微臣在其身上搜出了安王府的腰牌,请皇上明断。”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嘴。 谁都知道,安王和国公府不对付,但没想到安王竟然敢在宫门外动手。 皇帝看着那块腰牌,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音。 “沈爱卿,仅凭一块腰牌,怕是不能说明什么吧。”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安王平日里行事虽然有些荒唐,但绝不至于如此糊涂。”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沈玺听到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早就料到皇帝会是这个反应。 皇帝虽然忌惮安王,但更害怕沈家独大。 如今安王和沈家互相牵制,对皇帝来说才是最好的局面。 若是现在处置了安王,沈家在朝堂上就真的无人能敌了。 “皇上,此人已经招认,是受了安王府管事的指使。” 沈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是皇上觉得腰牌不足为信,大可让刑部和大理寺严加审讯。” 皇帝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疲态。 “沈爱卿,朕知道你受了委屈。” “但安王毕竟是皇室宗亲,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草率决定。” “这样吧,把人先押入大理寺,由大理寺卿亲自审理。” “等查明真相,朕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玺看着皇帝,没有再继续逼迫。 他知道,再逼下去,皇帝就会觉得他是在逼宫了。 “微臣遵旨。” 沈玺退回了队列中,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退朝后,沈玺沉着脸走出了大殿。 百官们纷纷避开他,生怕在这个时候触了他的霉头。 沈玺一路无话,直接骑马回了国公府。 陆秋妍一直在卧房里等着他,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皇上如何处置的。” 沈玺脱下朝服,随手扔在椅子上。 “皇上把人交给了大理寺,说是要彻查。” 陆秋妍看着他有些阴沉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 “皇上这是在用拖字诀。” 沈玺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李长珩这次的事情做得这么明显,皇上却还要维护他。” “他分明是想留着李长珩来对付我。” 陆秋妍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让沈玺心头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这是陆秋妍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沈玺微微一愣,随即反手将她的手捏在手心里。 “夫君,皇上要权衡利弊,这是帝王心术。” 陆秋妍轻声劝道。 “但李长珩现在已经急了,他这次失败,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 “我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和皇上硬碰硬。” “只要我们守好府邸,李长珩自己就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到时候,皇上想保他也保不住。” 沈玺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渐渐散去。 “你倒是看得明白。” 陆秋妍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因为李长珩而烦心。” “如今我怀着身孕,只求府里平平安安的。” 沈玺看着她温顺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好,听你的,我们就等李长珩自己送死。” 陆秋妍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 她知道,沈玺以前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很少有人能劝得动他。 但现在,他愿意听自己的话,这让她的心里多了一丝甜蜜。 夫妻二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又拉近了许多。 而此时的安王府里,李长珩正愤怒地将桌上的瓷器摔得粉碎。 “废物,全都是废物。” 李长珩大吼着,脸色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狰狞。 他本以为这次能给沈玺致命一击,却没想到沈玺根本没走东华门。 如今人被抓了,腰牌也落在了沈玺手里,他处境变得非常被动。 景和先生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殿下,属下早就说过,沈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李长珩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改道。” 景和先生微微躬身。 “殿下说笑了,属下一直留在府中,如何能知晓沈玺的行踪。” “只是沈玺此人向来谨慎,殿下这次的计划,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李长珩冷哼一声,虽然怀疑景和,但现在他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只能强忍着没有发作。 “现在该怎么办,大理寺那边要是查出什么来,本王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景和先生微微低头,掩去了眼底的一丝冷笑。 “殿下放心,皇上现在还不想动您,大理寺那边自然会拖着。” “不过,您最近还是安分些好,免得落了口实。” 李长珩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现在只能这样了。 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沈玺,本王绝对不会放过你。” 几日后,一个消息在京城传开。 长公主带着小郡主回京了。 之前因为慈恩寺的事情,小郡主被长公主带去外省反省,如今终于回了京。 陆秋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散步。 连翘在一旁扶着她,小声地嘀咕着。 “夫人,这小郡主一回来,怕是又要生事端了。” 第152章 小郡主回京 陆秋妍笑了笑,神色很平静。 “她回不回来,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不来招惹我便是。”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下午的时候,门房就送来了一张拜帖。 小郡主借着长公主的名义,送来了一些补品,指名道姓要见陆秋妍。 陆秋妍看着拜帖,微微皱了皱眉。 “去请她进来吧,在花厅见。” 陆秋妍吩咐道。 她知道,避而不见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倒不如看看她要做什么。 片刻后,小郡主在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花厅。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罗裙,打扮得十分华丽,脸上带着高傲的笑容。 看到陆秋妍,小郡主微微扬了扬下巴。 “陆秋妍,好久不见啊。” 陆秋妍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礼。 “见过郡主。” 小郡主在椅子上坐下,眼神在陆秋妍的肚子上扫了一圈。 “听说你怀了身孕,本郡主特意来瞧瞧。” “母亲让我带了些血燕过来,说是给你补身子的。” 陆秋妍让连翘把东西收下。 “多谢长公主和郡主的好意。” 小郡主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陆秋妍,你可真是好福气。” “当初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如今摇身一变,倒成了国公夫人。” “现在又有了孩子,想必是想靠着这个孩子,把沈哥哥死死地拴在身边吧。” 陆秋妍听到这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小郡主这种挑衅的手段,在她眼里实在有些幼稚。 “郡主说笑了,夫君待我如何,与有没有孩子并无关系。” 陆秋妍语气平静地回答。 小郡主听了,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她最看不惯陆秋妍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明明只是个庶女,凭什么能得到沈玺的宠爱。 “哼,你少在这里得意。” 小郡主冷哼一声。 “沈哥哥不过是看在先国公的面子上,才对你好一些。” “等这孩子生下来,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多久。” 陆秋妍看着她,突然笑了笑。 “郡主若是今日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那实在是大可不必。” “正好祖母今日身子爽利,郡主既然来了,不如随我去给祖母请个安。” 小郡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秋妍会把沈老夫人抬出来。 在沈府里,她最怕的就是沈老夫人。 老夫人脾气硬,又是长辈,连长公主都要给几分面子。 “我……我改日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小郡主有些心虚地想要拒绝。 “郡主既然来了,不去给祖母请安,怕是有些失了礼数。” 陆秋妍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郡主,请吧。” 小郡主咬了咬牙,看着周围站着的沈府丫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荣安堂里,沈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丫鬟通报小郡主来了,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 “见过老夫人。” 小郡主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在老夫人面前,她收敛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显得有些拘谨。 沈老夫人看着她,语气淡淡的。 “郡主回京了啊,长公主身体可好。” 小郡主低着头回答。 “母亲身体很好,多谢老夫人挂念。”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小郡主身上,眼神有些锐利。 “老身刚才听丫鬟说,郡主是来给秋妍送补品的。” 小郡主点了点头。 “是,母亲特意让带过来的。” 老夫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放下。 “郡主有心了。” “不过,秋妍如今怀着沈家的骨肉,府里自然会悉心照料。” “沈家的孩子,就不劳烦外人操心了。” 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小郡主的心头。 小郡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青。 她听得出来,老夫人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对陆秋妍肚子里的孩子动什么歪心思。 “老夫人说的是,是本郡主多事了。” 小郡主咬着牙,声音有些颤抖。 陆秋妍站在一旁,看着小郡主吃瘪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老夫人果然还是厉害,一句话就让小郡主没了脾气。 “老夫人,本郡主府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小郡主实在待不下去了,起身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荣安堂。 看着小郡主离去的背影,老夫人冷哼了一声。 “这个丫头,还是这么没规矩。” 老夫人拉过陆秋妍的手,拍了拍。 “以后她若是再来,你不用理她,直接让人打发了便是。” 陆秋妍乖巧地应下。 “是,听祖母的。” 走出荣安堂的小郡主,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她看着沈府的亭台楼阁,手死死地攥着帕子。 刚才在老夫人面前受的委屈,让她心里的嫉妒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陆秋妍,你给我等着。” 小郡主咬着牙,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后快步走出了沈府。 陆秋妍站在回廊下,看着远处的景致。 她知道,小郡主这次回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有沈老夫人和沈玺在,她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 至于外面的那些风雨,自然有沈玺去遮挡。 …… 小郡主从沈府出来,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她坐在马车里,把手里的帕子拧得不成样子。 “去东华门那条街守着。” 小郡主对赶车的车夫吩咐道。 她知道沈玺今天进宫了,这会儿应该快回府了。 她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凭什么陆秋妍那个庶女能怀上沈玺的孩子,还能得到沈老夫人的护持。 马车很快停在了一条巷子口。 没过多久,街上就传来了马蹄声。 小郡主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沈玺骑着高头大马,正带着几名护卫往这边走来。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脸色和平时一样冷淡。 小郡主立刻让车夫把马车赶了出去,直接横在了路中间。 沈玺勒住缰绳,战马在距离马车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皱起眉头,看着从马车里走出来的小郡主。 “沈哥哥。” 小郡主站在马车踏板上,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第153章 委屈 沈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下马的意思。 “郡主拦路,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 小郡主心里紧了一下,但还是走了下来,走到沈玺的马前。 “我听说你回京了,特意去府里看你,可你不在。” “陆秋妍还故意带我去见老夫人,让我受了气。” 她开始告状,希望沈玺能帮她说话。 沈玺神色平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内子带你去给母亲请安,是规矩。” “郡主若是觉得受了气,以后不来便是。” 小郡主愣住了,她没想到沈玺会这么直接地护着陆秋妍。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些发酸。 “沈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忘了双双姐。” 听到陆双双的名字,沈玺的眼神冷了下去。 小郡主以为自己找到了沈玺的痛处,急忙继续说下去。 “双双姐才走了多久,你娶了陆秋妍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和她有了孩子。” “你难道忘了,双双姐当年是怎么救你的。” “你把对双双姐的感情,都给了一个替身,你对得起双双姐吗。” 小郡主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沈玺翻身下马,动作很慢,但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让小郡主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走到小郡主面前,低头看着她。 “双双已经入土为安了。” 他的声音极低,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力量。 “本国公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谁要是再拿死人来做文章,就是对沈家不敬,也是对死者不敬。” 小郡主被他的态度吓到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玺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沈哥哥,我只是为你感到不值。” “陆秋妍那个庶女,根本配不上你。” 沈玺冷哼了一声。 “配不配得上,是我说了算。” “郡主请自重,以后若是再无故阻拦本国公的去路,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沈玺转身上马,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走。” 他低喝一声,带着护卫直接绕过小郡主的马车,扬长而去。 小郡主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灰尘。 她看着沈玺离去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陆秋妍,都是因为你。” 小郡主在心里把这笔账全算在了陆秋妍的头上。 她跺了跺脚,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 她对车夫大喊道。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了长公主府。 小郡主一下马车就往长公主的院子里跑。 她一路上哭个不停,身后的丫鬟们根本不敢劝。 长公主正在屋里和管事对账,听到外面的动静,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长公主看着冲进屋里的女儿,放下了手里的账本。 小郡主直接扑进长公主怀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母亲,沈哥哥他太欺负人了。”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却很平静。 “沈玺怎么欺负你了。” “他平日里虽然冷淡,但也不是个没分寸的人。” 小郡主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我今天好心去沈府送补品,陆秋妍那个贱人故意刁难我,还让老夫人来压我。” “我出府之后在街上遇到沈哥哥,本想和他说说话,可他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我。” “他还说我拿死人做文章,让我以后别去找陆秋妍的麻烦。” “母亲,沈哥哥为了那个庶女,连我们长公主府的脸面都不顾了。” 小郡主越说越委屈,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沈玺和陆秋妍身上。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女儿,脸上的温和渐渐退去。 她对身边的管事和丫鬟摆了摆手。 “你们都下去吧。” 屋里的人很快退了个干净,顺手关上了房门。 长公主看着小郡主,叹了一口气。 “你跟本宫说实话,你今天去沈府,到底都说了什么。” 小郡主眼神有些闪躲。 “我没说什么,就是送了补品,顺便说了两句陆秋妍好福气。” 长公主冷笑了一声。 “好福气。” “以你的性子,怕是去冷嘲热讽了吧。” “你是不是说她靠着孩子拴住沈玺。” 小郡主不说话了,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 长公主一看她这副心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啊你,真是被本宫给宠坏了。” “你知不知道沈玺现在是什么处境,我们长公主府又是什么处境。” “如今朝堂上局势不稳,沈玺手里握着兵权,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 “你在这个时候去招惹陆秋妍,你是嫌我们府里的日子太安稳了吗。” 小郡主抬起头,眼里满是不甘心。 “可是母亲,沈哥哥以前对我明明很好的,都是因为陆秋妍那个庶女。”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 “沈玺以前对你好,那是看在本宫和先国公的情分上。” “你却把这份情分当成了你胡作非为的本钱。” “本宫问你,你今天在街上拦着沈玺,是不是提起陆双双了。” 小郡主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长公主猛地转过身,脸色变得十分严厉。 “你糊涂。” “陆双双已经死了,那是沈玺心里的一根刺。” “你拿一个死人去刺激他,他能给你好脸色看。” 小郡主被母亲训得不敢抬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就是不甘心。” 长公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甘心你也得给本宫憋着。” “本宫带你出国避了这么久的风头,你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从今天起,你给本宫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安胎,不对,是闭门思过。” “要是再让本宫知道你去找沈玺和陆秋妍的麻烦,本宫就直接把你送回封地,这辈子你也别想再回京城。” 小郡主听到这话,吓得脸色发白。 她知道母亲不是在开玩笑。 “母亲,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去了就是了。” 她小声地保证道,心里却把陆秋妍恨到了骨子里。 长公主看着女儿委屈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行了,回你自己的院子去吧,最近没本宫的允许,不许出府。” 第154章 愁云惨淡 小郡主只能咬着牙退了出去。 等小郡主走后,长公主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女儿,真是被她给纵容坏了,到现在都看不清形势。 沈家现在可不是好惹的,尤其是陆秋妍肚子里怀了孩子,沈玺护得跟什么似的。 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沈玺发起疯来,连皇室的面子都不会给。 长公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桌前,拿起账本,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而此时的沈府里,沈玺已经回到了内院。 陆秋妍正在屋里看着账本,见沈玺走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回来了。” 她笑着迎了上去。 沈玺脱下身上的外袍,随手递给一旁的红袖。 “在街上遇到点事耽搁了。” 他没有提起遇到小郡主的事情,免得陆秋妍心里不痛快。 陆秋妍也没有多问,拉着他在榻上坐下。 “今天进宫,皇上那边怎么说。” 沈玺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是老样子,大理寺那边把人扣着,说是要仔细审问。” “不过我已经让人把消息放给刑部了,齐王那边应该会有所动作。” 陆秋妍点了点头。 “齐王和安王一向不对付,这次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他肯定不会放过。” “只要朝堂上乱起来,安王就顾不上我们这边了。” 沈玺看着她,眼神温和了许多。 “这些事情有我操心,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他的手覆在陆秋妍的小腹上,神色十分温柔。 陆秋妍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觉得很是踏实。 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然而,她也知道,安王虽然暂时被牵制住了,但陆家那边却还有些麻烦。 陆家的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陆老夫人和二夫人,要是知道她怀孕的消息,肯定会坐不住的。 毕竟当年陆双双的事情,可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若是让沈玺知道了真相,陆家就彻底完了。 陆秋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倒要看看,陆家的人能忍到什么时候。 长公主府里,小郡主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桌上的茶具全摔在了地上。 “陆秋妍,你这个贱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她咬牙切齿地骂着,眼里满是怨恨。 身边的丫鬟们站在角落里,一个个低着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郡主在屋里转来转去,心里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沈哥哥以前对她虽然冷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这一切都是因为陆秋妍。 如果不是陆秋妍,沈哥哥一定会娶她的。 “郡主,长公主身边的刘嬷嬷来了。” 门外传来丫鬟小声的禀报。 小郡主脸色一变,急忙把脚边的碎瓷片踢到一边。 “让她进来。” 刘嬷嬷推门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神色如常地行了一礼。 “见过郡主。” “长公主说了,请郡主最近在屋里静心抄写佛经,无事便不要出院子了。” “这是长公主亲自挑选的佛经,还请郡主过目。” 刘嬷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经书。 小郡主看着那些经书,气得浑身发抖。 “母亲这是要软禁我吗。” 刘嬷嬷微微躬身。 “长公主也是为了郡主好,如今京城里风波不断,郡主还是在府里避避风头的好。” “奴婢告退。” 刘嬷嬷说完,带着人退了出去。 房门在小郡主面前缓缓关上,两个粗壮的婆子直接守在了门口。 小郡主看着紧闭的房门,气得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陆秋妍,都是你害的。” 她无能为力地坐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而此时,陆府里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陆老夫人坐在首位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二夫人站在一旁,手里绞着帕子,脸上满是慌张。 “老夫人,这可怎么办啊。” “我听说沈玺在街上把小郡主给训斥了一顿,就因为小郡主说了陆秋妍两句。” “沈玺现在对陆秋妍护得跟什么似的,连长公主府的面子都不给。” “要是陆秋妍在沈玺面前吹枕边风,把当年双双的事情抖搂出来,我们陆家可就大祸临头了。” 二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害怕极了。 陆老夫人冷哼了一声,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老婆子我顶着。” “当年那件事,我们做得很干净,陆双双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陆秋妍那个丫头,以前在府里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胆小怕事,就算现在嫁进了国公府,也改不了她骨子里的懦弱。” 二夫人有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老夫人,您是没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之前在慈恩寺,还有后来程家的事情,哪一次不是她把人给收拾了。” “她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任由我们拿捏的庶女了。” “要是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知道是她自己救了沈玺,而我们把功劳安在了双双头上,她能不恨我们吗。” 陆老夫人听到这话,手里的佛珠猛地一停。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她怎么会知道真相。” “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我们两个,就只有陆双双那个死丫头。” “陆双双人都没了,谁还能去告诉她。” 二夫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陆秋妍现在怀着孕,沈玺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捧着。” “万一沈玺自己查到了当年的线索呢。” “毕竟沈玺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救他的人,他要是发现陆双双根本不会医术,肯定会起疑心的。” 陆老夫人沉默了。 二夫人说的没错,沈玺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当年陆双双救了沈玺之后,沈玺就一直对陆双双百般照顾。 可陆双双死后,沈玺娶了陆秋妍,虽然一开始态度冷淡,但现在却越来越黏糊。 这其中要是没有什么变故,她是不信的。 “老夫人,我们要不想办法去探探她的口风。” 二夫人提议道。 陆老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天,你随我亲自去一趟国公府。” “就以探望她怀孕的名义去。” “顺便带点补品过去,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第155章 登门请罪 二夫人有些担心。 “她要是不见我们怎么办。” 陆老夫人冷笑了一声。 “我是她祖母,你是她二婶,长辈上门,她要是敢闭门不见,那就是不孝。” “御史台的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沈玺就算再护着她,也得顾及名声。” “她不敢不见我们。” 二夫人松了一口气。 “好,那我这就去准备一些上好的药材。”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陆老夫人闭上眼睛,继续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心里却在暗自盘算着。 陆秋妍,不管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你终究是陆家的女儿。 只要你弟弟还在陆家手里,你就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想到陆秋妍那个怯懦的弟弟,陆老夫人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陆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国公府的侧门前。 陆老夫人和二夫人从马车上下来,递上了拜帖。 国公府的门房接过拜帖,看了一眼,语气倒还算客气。 “两位老夫人稍等,小人这就去通报。” 门房拿着拜帖,快步往内院走去。 而此时,陆秋妍正在屋里吃着红豆粥。 红袖拿着拜帖走了进来。 “夫人,陆家老夫人和二夫人来了,在门外候着呢。” 陆秋妍动作一顿,看着那张拜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们来得倒是挺快。” 红袖把拜帖放在桌上。 “夫人要见她们吗。” 陆秋妍把手里的调羹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 “见,为什么不见。” “不过,先晾着她们一会儿。” “就说我刚才吃了安胎药睡下了,让她们在门房等半个时辰再进来。” 红袖立刻明白了陆秋妍的意思,笑着退了出去。 国公府大门外。 清晨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意。 陆老夫人和二夫人站在那里,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也不见有人来请她们进去。 二夫人有些站不住了,轻轻跺了跺脚。 “老夫人,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没人来请我们。” “陆秋妍这死丫头,分明就是故意在拿捏我们。” 陆老夫人沉着脸,虽然心里也有些恼怒,但还是强压着火气。 “闭嘴。” “这里是国公府,不是陆家,你说话给老婆子注意点。” “要是传到沈玺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二夫人咬着牙,只能把嘴闭上,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难看。 又等了一会儿,门房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位老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们夫人刚喝了安胎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国公爷临走前特意吩咐过,夫人睡觉的时候,谁也不许打扰。” “要不,两位先去旁边的耳房里歇息片刻。” 门房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白,就是不让她们现在进去。 二夫人一听,顿时有些火了。 “我们可是她的长辈,大清早的赶过来,她居然让我们在耳房等着。” “她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孝道。” 门房的脸色沉了下去。 “二夫人慎言。” “我们夫人如今怀着沈家的骨肉,万事都得小心。” “若是惊扰了夫人动了胎气,这个责任,二夫人担得起吗。” 二夫人被门房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憋得通红。 陆老夫人急忙拉了二夫人一把,对门房笑了笑。 “这位小哥说的是,秋妍安胎要紧,我们去耳房等着便是。” 门房这才缓和了脸色,带着她们去了大门旁边的耳房。 耳房里虽然烧着炭盆,但因为经常有人进出,冷风不断地往里灌,温度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去。 二夫人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气得浑身发抖。 “老夫人,您看看她,这还没生呢,就这般作践我们。” “要是真让她生个儿子出来,以后这京城里哪里还有我们陆家的立足之地。” 陆老夫人闭着眼睛,手里死死地捏着佛珠,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当初是谁说陆秋妍是个好拿捏的,非要逼着她嫁过来给双双冲喜。” “如今她得势了,你反倒来怪她作践你。” “要不是你当年办事不牢,留下了尾巴,我们至于今天在这里受这份罪吗。” 二夫人被陆老夫人训得不敢吭声,只能在心里暗自咒骂陆秋妍。 半个时辰的时间,对她们来说就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耳房里的炭火渐渐熄灭,冷风吹得她们瑟瑟发抖。 陆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有些吃不消,脸色有些发白。 二夫人也是冻得直哆嗦,不停地朝手心里哈气。 终于,门房走了进来,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的。 “两位老夫人,我们夫人醒了,请两位进去。” 二夫人如蒙大赦,急忙扶着陆老夫人站了起来。 “走,快进去。” 她们在丫鬟的带领下,一路穿过长廊,来到了陆秋妍住的院子。 一进屋,一股暖意便迎面扑来,夹杂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陆秋妍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十分惬意。 看到陆老夫人和二夫人进来,她也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祖母,二婶,你们来了。” “红袖,给祖母和二婶赐座。” 陆秋妍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老夫人和二夫人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脸色红润的陆秋妍,心里都是一阵复杂。 “秋妍啊,你这身子可还好。” “祖母听说你怀孕了,心里高兴得紧,特意来看看你。” 陆老夫人强笑着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陆秋妍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陆老夫人。 “多谢祖母挂念,我这身子还好,就是容易犯困,让祖母和二婶久等了。” 二夫人急忙摆手。 “没事没事,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多睡睡是好事。” “二婶今天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都是些名贵的补品,对安胎最是有效。” 二夫人说着,示意身后的丫鬟把带来的礼盒递上去。 红袖走上前,接过礼盒,当着陆老夫人和二夫人的面直接打开了。 礼盒里放着几支品相极好的红参,还有一些其他的名贵药材。 红袖拿起一支红参,仔细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接着,她又翻看了一下其他的药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第156章 好戏开场了 二夫人看着红袖的动作,心里有些打鼓。 “这丫头倒是仔细,这红参可是我特意让人从东北买来的,绝对是真货。” 红袖没有理会二夫人,而是转过身对陆秋妍行了一礼。 “夫人,这些药材里,有些东西不对劲。” 听到这话,屋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二夫人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药材是我亲自去药铺里挑的,怎么可能会不对劲。” “你是不是故意在这里血口喷人,想挑拨我们和秋妍的关系。” 二夫人的声音有些尖锐,显然是心虚了。 陆秋妍看着她,神色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二婶急什么,红袖精通药理,让她把话说完便是。” “红袖,这药材到底有什么问题。” 红袖指着礼盒里的一些深褐色的根茎,对陆秋妍道。 “夫人,这礼盒里除了红参,还有不少川芎和红花。” “川芎和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夫人如今怀着身孕,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东西。” “若是夫人误食了这些药材,轻则动了胎气,重则……腹中胎儿不保。” 红袖的话一落,屋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陆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地盯着二夫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夫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老夫人,秋妍,我真的不知道啊。” “我只是跟药铺的掌柜说,要买一些对孕妇好的补品,那掌柜就给我配了这些。” “我真的没有要害秋妍的意思啊。” 二夫人哭诉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陆秋妍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只觉得可笑。 “二婶,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川芎和红花是孕妇大忌,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情,药铺的掌柜会不知道。” “而且这礼盒里,川芎和红花的分量可不少,分明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二婶,你今天送这些东西过来,是想要我肚子里孩子的命,还是想要我的命。” 陆秋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二夫人的心口上。 二夫人拼命地磕头。 “秋妍,二婶真的没有啊,二婶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国公府的子嗣啊。” “这真的是那个掌柜配的,我这就让人去把那个掌柜抓来对质。” 陆老夫人坐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糊涂东西。” “你连送礼的东西都办不好,还差点害了秋妍,你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陆老夫人指着二夫人的鼻子大骂道。 她知道,不管这件事二夫人是不是故意的,陆家今天都必须给陆秋妍一个交代。 否则,一旦沈玺回来知道了这件事,陆家就真的要承受国公府的怒火了。 “秋妍,你别生气,这件事祖母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老夫人转过脸看着陆秋妍,脸上强挤出一抹笑容。 “你二婶她就是个没脑子的,做事粗心大意,绝对不是故意要害你的。” “祖母回去之后,一定重重地惩罚她。” 陆秋妍看着陆老夫人,心里冷笑。 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但她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任由她们摆布的陆秋妍了。 “祖母,这件事关系到沈家的骨肉,可不是一句粗心大意就能揭过去的。” 陆秋妍淡淡地道。 “若是今天我没让红袖检查,直接把这些东西吃了,这会儿怕是已经躺在床上了。” “到时候,国公爷若是怪罪下来,陆家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陆老夫人听到“国公爷”三个字,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沈玺要是发怒,陆家根本承受不起。 “那……依你的意思,你想怎么处置。” 陆老夫人有些试探性地问道。 陆秋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二婶既然做事这么不小心,那以后就别管家了。” “陆家的管家权,还是交出来吧。” “另外,二婶今天送来的这些药材,就留在我这里,等国公爷回来之后,我自然会交给他处置。” 二夫人听到要交出管家权,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秋妍,这管家权……” “闭嘴。” 陆老夫人冷喝一声,打断了二夫人的话。 她看着陆秋妍,深吸了一口气。 “好,就依你的意思,回去之后,我就让你二婶把管家权交出来。” “至于这些药材,你想留着便留着吧。” 陆老夫人知道,今天必须得大出血,才能平息陆秋妍的怒火。 只要陆秋妍不把这件事闹到沈玺那里去,交出管家权也值了。 第157章 何曾当过亲人 陆秋妍看着陆老夫人满脸堆笑的样子,心里觉得讽刺。 管家权交了又如何。 陆家这些年从她身上刮走的东西,哪一样是能还回来的。 “祖母,这些补品,还是请您带回去吧。” 陆秋妍指了指桌上的礼盒,语气平淡。 陆老夫人愣住了。 “秋妍,这是我和你二婶的一片心意,你怎么能不收。” 陆秋妍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祖母,不是我不收。” “是我福薄,受不起陆家的厚爱。” “从前在陆家的时候,祖母和二婶也不曾送过我什么好东西。” “如今我嫁进国公府,忽然就得了这般厚待,我心里实在惶恐。”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二夫人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老夫人的笑容挂不住了。 “秋妍,你这话什么意思。” “祖母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如今做了国公夫人,连祖母的东西都不要了。” “传出去让外人怎么看我们陆家。” 陆秋妍抬起眼。 “外人怎么看,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礼盒里有要命的东西。” “今日若不是红袖懂药理,我和腹中孩儿会怎样,祖母想过没有。” 陆老夫人被堵得一窒。 她想发火,但这里是国公府,不是陆家。 在陆家她是说一不二的老太,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算。 “秋妍,你二婶已经认了错,确实是她粗心大意。” “可你不能因为这个,连祖母的面子都不给。” “孝道二字,你不会不懂吧。” 陆老夫人搬出了孝道,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不孝是大罪,就算沈玺再护着陆秋妍,也得顾忌御史台那帮人的嘴。 陆秋妍心里冷笑。 好一个孝道。 当年她在陆家被克扣吃穿,冬天连件棉衣都没有的时候,怎么没人跟她提孝道。 如今她日子好过了,倒拿这两个字来拿捏她了。 “祖母说的是,孝道确实重要。” 陆秋妍开口,语气很慢。 “只是秋妍不知道,陆家何时把我当过需要尽孝的晚辈。” 陆老夫人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没了。 屋里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红袖转头看了一眼,急忙行礼。 “国公爷。” 沈玺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外袍。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视线落在跪着的二夫人身上,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打开的礼盒。 陆老夫人看到沈玺,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 她刚才还想着只要不让沈玺知道就好,结果人自己撞上了。 “祖母和二婶来了。” 沈玺走到陆秋妍身边坐下。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陆老夫人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国公爷,老身今日是来看望秋妍的,顺便送些补品。” 陆老夫人强撑着笑解释。 沈玺没接话,拿起礼盒里的一根深褐色根茎,在手里转了转。 “红袖,这是什么。” “回国公爷,是川芎,孕妇忌服。” 沈玺把那根川芎扔回了礼盒里。 “陆家给孕妇送活血的药材,倒是新鲜。” 二夫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陆老夫人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国公爷,这是误会,是药铺掌柜配错了,绝非老身有意为之。” 沈玺没有看她,偏过头看着陆秋妍。 “妍儿,她们方才都说什么了。” 陆秋妍轻声道。 “祖母说我不收补品便是不孝。” 沈玺转过头看着陆老夫人,没有发怒,语气甚至很平。 “老夫人。” “秋妍在陆家的时候,冬天穿的什么衣裳,吃的什么饭食,住的什么院子,您心里不清楚吗。” 陆老夫人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 “陆家何时把她当过自家的孩子。” “从前不把她当亲人,如今她嫁进沈家了,倒想起亲情来了。” “送的补品里还掺着要命的东西,这就是陆家的孝道。” 每一句话都不重,但陆老夫人的脸已经白透了。 沈玺站起身。 “今日的事,我会让人去查那家药铺。” “若掌柜说是陆家指定要配的这些药材,那便不是粗心,而是蓄意谋害国公府子嗣。” “到时候该怎么办,老夫人比我清楚。” 陆老夫人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国公爷,老身以性命担保,绝无此意。” 沈玺没有再理她,对红袖道。 “送客。”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陆老夫人和二夫人被丫鬟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那礼盒也原封不动地塞回了她们手里。 走出国公府大门的时候,二夫人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陆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二夫人坐在对面,声音都在颤。 “老夫人,沈玺说要查药铺,那掌柜的嘴不严,万一说漏了。” 陆老夫人猛地睁开眼。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找个靠得住的。” 二夫人哑了。 她心里慌得厉害,但更让她害怕的是沈玺最后那句话。 蓄意谋害国公府子嗣,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陆家满门都得跟着陪葬。 马车辚辚驶出了长街,二夫人的手一直在抖。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脸色更难看了。 沈玺今天来得那么巧,真的只是凑巧吗。 国公府内,沈玺坐回陆秋妍身边,握住她的手。 “以后她们再来,不见就是。” 陆秋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有些发堵。 他知道陆秋妍在陆家过得不好,但到底不好到什么地步,他从前并不在意。 如今看着陆家人的嘴脸,他多少能猜到几分。 “长安。” 门外的长安立刻进来。 “属下在。” 沈玺的声音压得很低。 “去查一件事。” “陆双双死前半年,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写过什么信。” “尤其是陆家二夫人跟她之间的往来,一笔一笔都给我理清楚。” 长安应声退了出去。 陆秋妍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着沈玺。 他在查陆双双。 沈玺没有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在想什么,陆秋妍猜不透。 但她怀里那封陆双双的遗书,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第158章 读书 红袖带回消息时,陆秋妍正在窗下翻书。 赵文昭能进长公主府,是借了他母亲一门远亲的路子,那远亲在府里当差,平日替小郡主传话走动。 他前后见过小郡主两回,第二回后隔了三日,松鹤书院便出了陆明远被辱之事。 陆秋妍听完,将书页合上。 线既然捋清了,便不必急着去赵家门前闹。 那等人最要脸面,偏又最怕在读书人堆里丢脸。 她吩咐连翘去请长安。 长安到廊下行礼,等她示下。 陆秋妍道:“去一趟松鹤书院。” 长安抬眼,未曾多问。 陆秋妍道:“不打人,不骂人,也不许亮国公府的牌子。” 她指尖轻按书脊,语气不疾不徐。 “只同山长说,国公夫人听闻书院学风清正,愿替弟弟添一笔束脩。” “再问一句,书院月考排名若有人不服,可否当堂重考,也好叫众学子心服。” 长安立时明白了。 “夫人要借书院的规矩,治书院里的人。” 陆秋妍抬眸看他。 “赵文昭说我弟弟抢了他的名次,那便让他们当众比一回。” “谁有真才实学,卷子上自会见分晓。” 长安领命而去。 陆秋妍望着院中垂下的花枝,心里却冷得分明。 小郡主动不了她,便让人去折辱明远。 既如此,她便让那位郡主亲眼瞧瞧,被人拿来当靠山的滋味。 两日后,松鹤书院堂前挂出告示。 本月功课考核提前,当日出题,当日作答,当堂评卷。 消息一传开,书院里顿时议论四起。 赵文昭坐在后排,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 旁边有人凑近道:“赵兄,这回怎会忽然重考,莫非有人查到上月的事了。” 赵文昭横了那人一眼,强撑着道:“不过几篇文章,难道我还怕他陆明远不成。” 话虽如此,他心里到底虚了。 上月能排第六,是家里早早打点过。 今日题目临时换下,任谁也递不出风声。 陆明远坐在前排靠窗处,手腕仍缠着纱布。 他铺纸磨墨,眼帘低垂,未曾往后看一眼。 他越安静,赵文昭越觉堵心。 不多时,考题发下。 策论为论治水之要,诗赋以秋为题。 陆明远只扫了一遍题,便蘸墨落笔。 赵文昭盯着策论四字,半晌写不出开头。 他倒也记得大禹治水,可先生讲过的章法早被他抛到脑后。 一炷香过去,他纸上不过寥寥数行,墨迹还糊成一团。 一个时辰后,书卷尽数收上去。 山长亲自坐堂,三位先生分案评阅。 堂中无人敢喧哗,只余翻卷声连绵。 结果出来时,山长拿起头两份卷子,目光从堂下扫过。 “策论第一,陆明远。” “诗赋第一,陆明远。” 堂内先是一静,随即便有人低声交谈。 山长又取过赵文昭的卷子,眉间沉下。 “赵文昭,策论十七,诗赋二十三。” 满堂学子再也压不住声。 三十人同考,赵文昭一科在中下,一科几乎垫底。 可上月榜上,他分明排在第六。 赵文昭站在那里,脸色涨得发紫。 山长将两份卷子压在案上。 “上月第六,今日一落千丈,赵文昭,你可有话说。” 赵文昭喉间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山长转向众人,沉声道:“前日你当众辱骂陆明远,说他抢你名次。” “今日重考,高下已明。” “陆明远两科魁首,你连前十也进不得。” “到底是谁辱没了书院的规矩。” 赵文昭耳边全是低笑,恨不得将桌案掀了。 山长道:“你仗势欺人,殴辱同窗,又污蔑旁人功课,今日须向陆明远赔礼。” 赵文昭立刻梗着脖子。 “凭什么。” 他被逼到无路,索性抬出最后的倚仗。 “我与长公主府小郡主有交情,山长难道连郡主的面子也不给。” 堂中霎时安静。 山长尚未开口,门外传来一句。 “郡主能替你读书?” 众人齐齐望去。 长安立在门边,衣着寻常,却腰背挺直,言语间自带军中利落。 赵文昭被他看了一眼,气势先矮半截。 “你是何人。” 长安没有理他,只向山长拱手。 “在下受托来接陆明远归家,方才听见赵公子拿郡主名头压书院。” “敢问山长,松鹤书院的规矩,何时要由长公主府来定。” 这话不高,却将山长架住了。 他办书院多年,最重清名。 若今日任由一个纨绔拿皇亲国戚压过书院规矩,往后松鹤二字便成了笑柄。 山长脸色沉厉。 “赵文昭,你若不赔礼,今日便收拾书箱回府。” “松鹤书院不收目无师长,污蔑同窗之人。” 赵文昭背后冷汗直冒。 被书院除名,便是将赵家的脸扔在京城街上踩。 他父亲在户部供职,最忌家门出丑。 今日若被赶回去,家法绝不会轻饶。 他僵在原处,望向平日围在身边的几人。 那些人或低头看卷,或侧身避开,竟无一人替他说话。 赵文昭到底低了头。 他走到陆明远案前,牙关咬得发疼,弯腰道:“陆明远,前日之事,是我不对。” 陆明远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桌上的书册一册册收入书箱,动作稳当。 待书箱系好,他才开口。 “赵兄往后若想赢我,多读书便是。” “打人打不出名次。” 堂中又静了一瞬。 陆明远背起书箱,从赵文昭身旁走过。 从前在陆家,他总学着低头,怕多说一句便给姐姐添祸。 可今日他知道,姐姐在替他撑腰。 他不必再把委屈咽回去。 长安随他出了书院大门。 到了石阶下,长安道:“三少爷,夫人有话带给你。” 陆明远停步。 长安道:“夫人说,你只管好生读书,旁的事她来办。” “往后再有人欺你,不必忍着,回来说与她听。” 陆明远攥住书箱带子,低头忍了片刻。 “替我谢过姐姐。” 长安应下,带他往国公府去。 书院里,赵文昭独自坐在角落。 方才还围着他奉承的人,一个也不见了。 他拿小郡主作靠山,非但没压住山长,反倒叫满堂学子听了个清楚。 这消息一出,京中不知要传成什么样。 小郡主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国公府中,红袖将书院之事禀给陆秋妍。 “夫人,三少爷两科第一,赵文昭已当众赔礼。” 陆秋妍放下茶盏。 “他说小郡主那句话,听见的人多么。” 红袖道:“满堂学子皆在,今夜怕是要传遍半个京城。” 陆秋妍垂眸,指尖轻轻拨过杯沿。 小郡主被禁在府中,名声却先被一个纨绔扯到书院堂上。 长公主若听见此事,怕是坐不住了。 第159章 查便是了 长公主府里,果然坐不住了。 当晚,长公主把刘嬷嬷叫到跟前,听完书院的事,脸色沉了又沉。 “她拿郡主的名头在书院里横行,还被人当众拆穿了?” 刘嬷嬷低头道:“赵文昭确实是这么说的,满堂学子都听见了。” 长公主揉着额角,半天没说话。 她养了这么个女儿,自己惹不起事,专门教唆旁人惹事。 到头来丢的还是长公主府的脸。 “把郡主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换了,以后她的话不许传到外头去。” 长公主吩咐完,摆手让人退下。 这件事她不打算再管了。 陆秋妍既然只动了书院的规矩,没有闹到明面上来,就说明她还留了几分余地。 若是再纠缠下去,那就不是书院的事了。 而安王府里,李长珩这几日也不太平。 程婉宁的事还没摆平,宫门外设伏又被沈玺反将一军,大理寺那边虽然拖着,但消息早传遍了朝堂。 齐王几次在朝会上旁敲侧击,说什么禁军纪律松弛,该彻查到底。 李长珩坐在书房里,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景和先生站在一旁,等了许久,才听他开口。 “沈玺最近在查什么。” 景和先生道:“回殿下,国公爷让人暗中查陆双双死前半年的事。” 李长珩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在查陆双双?” 景和先生点头。 “查得很仔细,陆家二夫人那边的人已经被盯上了。” 李长珩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他忽然笑了。 “沈玺到现在还不知道,当年救他的人不是陆双双。” 景和先生没接话。 李长珩转过身看着他。 “景和,你手里是不是还留着陆双双的东西。” 景和先生道:“殿下说的是那支旧簪和那封信?” 李长珩点头。 当年陆双双死后,她身边的一个丫鬟辗转投到了安王府门下。 那丫鬟手里带着陆双双的一支旧簪和半封没写完的信。 信上的内容,李长珩看过。 陆双双在信里写,救沈玺的人不是她,是陆秋妍。 只写了一半,后面便断了。 这东西留在手里这么久,李长珩一直没用。 因为从前沈玺和陆秋妍关系冷淡,这把刀没有用的价值。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玺对陆秋妍越来越上心,两人之间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若是在这个时候,把陆双双的东西送到陆秋妍面前。 她会怎么想? 沈玺娶她,到底是因为她本人,还是因为她顶了陆双双的位置? 沈玺查陆双双,到底是在追念旧人,还是在查什么别的事? 一个女人心里一旦有了疑虑,再牢固的感情也会生出裂痕。 李长珩越想越觉得妙。 “把东西送去国公府,不要留名,就说是故人旧物,物归原主。” 景和先生应声退下。 他走出书房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这步棋,走得倒是聪明。 可惜他不了解陆秋妍。 三日后,国公府门房收到一只木匣。 匣子是个跑腿的小厮送来的,说是有人托他转交给国公夫人,话没多说便跑了。 红袖把匣子拿进内院,先让人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古怪,才放到陆秋妍桌上。 “夫人,不知是谁送来的,匣子上没有落款。” 陆秋妍放下手里的账册,看了那匣子一眼。 木匣做工普通,面上无雕花无漆纹,就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寻常木盒。 她伸手打开了。 匣子里垫着一方旧帕子,帕子上放着一支银簪。 簪子做工粗糙,银面已经发黑了,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陆秋妍认得这支簪子。 这是陆双双的东西。 她记得很清楚,陆双双十四岁生辰那年,陆家二夫人赏了她这支簪子。 簪子底下还压着半张信纸。 陆秋妍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字迹是陆双双的,她认得。 信上写着—— “沈公子,秋妍妹妹才是救你之人,当年在山中为你包扎伤口、喂你喝药的人,是她,不是我。我不该受你这份恩情,却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 写到这里便断了,后头没有了。 陆秋妍拿着那张信纸,坐了很久。 她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这些事她早就知道了。 她自己就是当年救沈玺的人,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 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谁把这东西送来的? 陆双双身边的人早就散了,她的遗物不该出现在外人手里。 除非,有人刻意收集了这些东西,留到今天才拿出来用。 陆秋妍把信纸放回匣子里,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这个人的目的很明显。 想让她看到这些东西之后,心里对沈玺生出嫌隙。 觉得沈玺当年娶她只是为了替代陆双双,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替身。 然后夫妻离心,国公府自乱阵脚。 谁最想让她和沈玺闹翻? 陆秋妍冷笑了一下。 除了李长珩,还能有谁。 “红袖。” “夫人。” “国公爷什么时候回来?” “长安方才传了话,说国公爷在兵部,约摸再有半个时辰便回府了。” 陆秋妍点头。 “等国公爷回来,让他直接来这边。” 红袖看了那匣子一眼,欲言又止。 陆秋妍知道她想问什么。 “不必担心,我有数。” 红袖退了出去。 陆秋妍把匣子合上,放在桌角。 她要把这东西交给沈玺。 不是因为她大度,也不是因为她不在乎。 而是她很清楚,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沈玺正在查陆双双的事,她若把这东西藏起来,日后被他自己查到了,反而说不清楚。 倒不如她主动摊开来。 半个时辰后,沈玺回了内院。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陆秋妍递了杯热茶过去。 沈玺接过茶喝了一口,看见桌上那只木匣,问道:“这是什么?” 陆秋妍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有人送到府上的,没有落款,你打开看看。” 沈玺放下茶杯,伸手把匣子打开。 他看见那支银簪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那半张信纸,看完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玺把信纸放下,抬头看着陆秋妍。 “你看过了?” 陆秋妍点头。 沈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想的。” 陆秋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当年救你的人是我,这件事我一直知道。” 沈玺的动作停住了。 屋里又静了。 这回静的时间更长。 陆秋妍看着他,声音很平。 “我没打算瞒你,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 “如今有人把这东西送上门来,倒是替我省了功夫。” 沈玺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信纸。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陆秋妍道:“提了又如何。” “当年陆家把功劳安在陆双双头上,你信了那么多年。” 第160章 当年的真相 “他想离间我们,让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替身,然后心生怨怼。” 陆秋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沈玺捏着那张信纸,没有接话。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 陆双的字他认得,这笔迹做不了假。 屋里烧着炭火,可他后背却透着凉意。 当年那场大雪,他被人追杀,身中两刀,滚落山坡。 醒来的时候有人在给他喂药,满手都是血,手很小,一直在抖。 他记得那双手。 记得很清楚。 可后来陆双出现在他面前,说那个人是她。 他信了。 信了这么多年。 “你说当年救我的人是你。”沈玺开口,声音有些涩。 陆秋妍看着他。“是我。” 沈玺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按住了那支旧银簪。 “你那年多大。” “十一。” 沈玺闭了一下眼。 十一岁的小姑娘,冬天的山里,把他从雪地里拖回破庙,替他止血喂药。 他从前一直以为那个人是陆双双。 可陆双双不会医术。 这件事他早就察觉到不对了。 陆双后来进了沈府,他曾让太医教她识药辨方,她学了半年也分不清黄芪和当归。 他问过她,她只说当年情急之下,是照着书上写的做的。 他没再追问。 因为他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 如今这种可能摆在了面前,由陆秋妍亲口说了出来。 “你知道多久了。”沈玺问。 “一直都知道。”陆秋妍答。 沈玺的手从桌上收了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说。 可方才她已经答过了。 说又如何,他不会信。 从前那个陆秋妍,在他眼里只是个影子,连话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 就算她开口讲了真相,他也只会当她在攀附旧情。 这个念头让沈玺的胸口堵得厉害。 “陆双知道吗。”他又问。 陆秋妍指了指那半封信。“她知道。信是她写的,只是没写完。” 沈玺低头看着那封断在半截的信。 陆双双想告诉他真相,却到死也没能说出口。 而陆秋妍在家被人克扣打压了那么多年,明是她救的人,功劳却被安在了别人头上。 沈玺娶她过门的时候,待她冷淡,觉得她不过是陆双的替身。 她全都忍了下来,一个字也没提。 “你恨我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陆秋妍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那只木匣合上,推到桌角。 “我不求你补偿什么。”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追究谁欠了谁没有意思。” “我只想让你把真相查清楚。” “陆家为什么要把我做的事安在陆双头上,陆双双又为什么愿意配合,这里头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平的,没有哭,也没有闹。 就是这份平静,让沈玺比听到她哭还难受。 她若是哭了闹了,他还能哄。 可她什么都不要,只说查清楚。 好像这些年受的委屈都不值一提。 好像她早就不指望他了。 沈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想伸手碰她,手抬起来又顿住了。 “妍儿。” 陆秋妍抬头看他。 沈玺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我会查清楚。” 陆秋妍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嗯。” 沈玺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靠在椅背上,腹部微微隆起,脸色红润,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沈玺觉得她离自己远了一截。 不是生气,不是疏远,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不需要他来弥补。 这让他比被人指着鼻子骂还难受。 “长安。”沈玺转身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 长安候在廊下,立刻跟了上来。 沈玺走到院门口,停住脚。 “陆家当年在城西有处旧宅,陆双双死之前住过一阵子。” “带人去封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尤其是书信和账册。” “陆家二夫人安排在陆双双身边伺候的那几个人,还活着的,全都找出来。” 长安道:“属下明白。” 沈玺又道:“今天这只匣子,让人去查送匣子那个小厮的来路。” “不必查了。”身后传来陆秋妍的声音。 沈玺回头 陆秋妍站在门槛内,一手扶着门框。 “这东西是安王送来的,查那个小厮查不到什么。” “他手里有陆双双的东西,说明陆双双身边的人投了安王。” “你顺着这条线去查,比查小厮有用。” 沈玺看着她,心里又是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比他想得还清楚。 “你回去歇着,外头冷。”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陆秋妍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屋里。 沈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外走。 长安跟在后头,头一回见自家国公爷走路的步子这么沉。 到了前院书房,沈玺把自己关在里头,谁也没见。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 十一岁。 她那年才十一岁。 他在山里受了重伤,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冒着大雪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后来他回京养好了伤,陆双出现在他面前,说救他的人是她。 他就信了。 他从来没想过去找那个真正的人。 因为陆双双站在那里,说了“是我”两个字,他便觉得够了。 而真正救他的那个人,在陆家当了十几年透明人。 没人疼,没人护,连冬天的棉衣都要被克扣。 他娶她过门之后,还对她冷眼相待了那么久。 沈玺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器碰出一声脆响。 他忽然很想回去再看她一眼。 可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说什么。 说对不住? 这三个字太轻了。 门外长安低声禀道:“国公爷,要今夜就去封陆家旧宅,还是等明日。” 沈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只有两个字。 “现在。” 消息传到陆家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二夫人的贴身丫鬟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沈家的人封了城西旧宅。” 二夫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城西旧宅,那是陆双死之前住过的地方。 她住了三个月,死在那里。 二夫人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第161章 错认人 那院子里还有东西。 陆双临死前写了不少东西,她当时只收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以为已经处理干净了。 可万一有遗漏呢。 沈玺的人已经封了院子,明天天一亮就会翻。 一旦翻出什么来,她死路一条。 二夫人想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做了决定。 “备马车,走侧门出去,不要惊动老夫人。” 丫鬟吓得脸发绿。 “夫人,这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二夫人压低了声音。 “城西旧宅后面那条巷子里,有间柴房,以前是下人住的。” “双那丫头的东西,有一箱子我当年没来得及烧,就藏在柴房的地砖下面。” “沈家的人封是前院,后面的柴房他们未必注意到。” “今夜就得去把那箱子烧了,明天就来不及了。” 丫鬟不敢多问,急忙去安排马车。 二夫人换了件深色的衣裳,裹了斗篷,从陆家侧门出去了。 马车没有点灯笼,摸黑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城西旧宅后面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人,黑漆漆的。 二夫人带着两个家丁,从后墙的矮门进了柴房。 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杂物,积了厚厚的灰。 家丁搬开角落的柴草,撬起了地砖。 下面果然有一只木箱。 二夫人亲手把箱子打开。 里头是些书信、手稿、还有几本账册。 都是陆双双的字迹。 二夫人没有细看,直接让家丁在院子里生了火盆。 “烧,全烧了,一张纸都不许剩。” 家丁把箱子里的东西一叠一叠往火盆里扔。 火光映在二夫人脸上,她盯着那些纸张被火舌吞掉,手心全是汗。 烧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盏灯笼照了进来。 二夫人猛地转头,腿当时就软了。 连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国公府的家丁。 她手里提着灯笼,神色平淡淡的。 “二夫人好兴致,大半夜的来烧东西。” 二夫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两个家丁想跑,被国公府的人一把按住,动都动不了。 连翘走进院子,先看了一眼火盆里还没烧完的东西。 她快步上前,直接把火盆踢翻了。 烧了一半的纸张散落在地上,有些已经成了灰烬,但还有几张只烧了边角。 连翘蹲下身,小心地捡起了几张残页。 二夫人看着她捡纸,整个人都在抖。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连翘站起来,把残页拢在手里。 “夫人说了,二夫人做贼心虚,一定会来毁东西。” “让奴婢在这里等了两天了,还真让夫人说准了。” 二夫人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陆秋妍早就知道这里有东西。 她不来取,是在等她自己送上门来。 “连翘姑娘,这些都是些旧物,不值什么的,我就是怕放着招虫子。” 二夫人还想辩解,声音抖得厉害。 连翘没理她,低头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手里的残页。 纸烧得只剩一半,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出来。 她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二夫人,这上头写的什么,您自己清楚吧。” 二夫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当时脸就白了。 那是陆双双的字迹。 残页上只剩了几行断续续的话。 “我错认了人,当年在山中救沈公子的并非是我。” “二婶逼我认下此事,我不敢不从。” “秋妍妹才是那个人,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后面的字被火烧没了。 但这几句已经够了。 二夫人的腿彻底撑不住了,直接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陆双亲笔写的,白纸黑字,她抵赖不掉。 “连翘姑娘,求你,这些东西不能给沈国公看。” 二夫人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去拉连翘的裙角。 “陆家上下下几十口人,要是沈国公怪罪下来,全家都得死。” 连翘退了一步,没让她碰到。 “二夫人,当初您逼着大姑娘顶替夫人的功劳时,怎么没想过这些。” 二夫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巷子外头又传来了马车声。 陆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让开。” 门口的家丁没有拦,让她进来了。 陆老夫人走进院子,看到跪在地上的二夫人,又看到连翘手里的残页,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稳住了。 “连翘姑娘,老婆子能看一眼那纸上写了什么吗。” 连翘没给她。 “老夫人,这东西得交给夫人和国公爷过目,奴婢做不了主。” 陆老夫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地上的二夫人,眼里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你蠢不蠢。” “我说过多少次,旧宅的东西早该处理干净,你当年偏说都烧了。” “如今你大半夜跑来,还被人堵了个正着。” 二夫人哭着抬起头。 “我当年确实烧了一批,这箱子是后来才发现的,藏在地砖下面。” “我想着那地方没人知道,过几年再处理也不迟。” “谁知道陆秋妍会派人盯着这里。” 陆老夫人气得牙关紧咬。 “你做事留尾巴,如今全家给你陪葬。” 二夫人不服了,声音尖起来。 “我留尾巴?当年逼双认下这事的人是谁?” “老夫人您自己出的主意,说只要双认了,以后沈家的好处全归陆家。” “我不过是跑腿办事的,如今出了事,全赖到我头上来了。” 两个人跪的跪站的站,在国公府家丁面前互相推诿起来。 连翘站在一旁,把这些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她不急着插嘴,只是把残页仔细收好,揣进了袖子里。 等她们吵得差不多了,连翘才开口。 “两位不必争了。” “这些东西明日便会送到国公爷面前。” “至于陆家如何处置,那是国公爷和夫人说了算的事。” 陆老夫人和二夫人同时看向她,脸上全是惧色。 连翘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二夫人今夜出门,陆家门房的人都看见了。” “明天要是有人问起二夫人深夜往城西去做什么,老夫人想好怎么答了吗。” 这一句话扔下来,陆老夫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连翘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陆老夫人和瘫在地上的二夫人。 火盆里最后一点余烬灭了,四周暗下来。 二夫人伏在地上哭。 陆老夫人站了许久,忽然开口。 “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二夫人抬起头。 陆老夫人的声音很低。 “陆秋妍的弟弟,还在我们手里。” 第162章 不急 陆老夫人那句话落下,二夫人伏在地上,抬头望她。 “老夫人是要拿明远那孩子,去逼陆秋妍低头?” 陆老夫人没有应,只把手里的佛珠攥紧。 二夫人咽了咽嗓子,膝行半步,话里带着慌。 “可明远在松鹤书院,沈玺要接人,只需一句话,咱们拦不住。” 这话不中听,却是实话。 从前陆明远的衣食束脩都经陆家,如今陆秋妍进了国公府,那些账早断得干净。 剩下能拿捏的,不过是陆明远的户籍还在陆家。 可这点薄纸,在沈玺面前,轻得连筹码都算不上。 陆老夫人扶住丫鬟的手,半晌才道:“回去。” 这一夜的风灌进旧宅后巷,吹得她喉间发干。 二夫人不敢再辩,爬起来跟在后头,连哭声也吞了回去。 天色将明时,连翘回了国公府。 陆秋妍坐在灯下,接过那几张烧残的纸,指腹从焦边慢慢拂过。 陆双双的字迹歪斜,墨痕处被水晕开,像是写时哭过。 纸上所剩不多,却句句要命。 “二婶逼我认下此事。” “秋妍妹妹才是那个人。” “我欠她的。” 陆秋妍看完,将残页合入匣中。 红袖侍立一旁,轻声道:“夫人,有这几张残页,再加安王送来的半封信,陆家当年的事,已能定下了。” 陆秋妍没有立刻答话。 她手里已有两批东西,一批出自安王,一批截自旧宅。 可陆双双临死前究竟写了多少,二夫人烧掉的纸里又藏着什么,仍缺一角。 更要紧的是,陆双双当年为何肯认。 陆老夫人相逼,是一层。 可一个人若真被逼到绝路,总会有一瞬想挣脱。 陆双双既写了信,便是动过念头。 最后没送出去,是不敢,还是有人不许她送出去。 陆秋妍垂眼,将木匣推到案角。 这一步,还不到掀桌的时候。 天亮后,沈玺从前院过来。 他一夜未眠,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晨寒。 落座后,他把一份手抄文书递到陆秋妍面前。 “长安查到,陆双双死前三个月,二夫人去见过她四回,每回都屏退下人。” 陆秋妍接过文书,翻到末页。 “第四回之后呢?” “隔了五日,陆双双便没了。” 沈玺看着她,继续道:“陆家报的是急病,太医案录里写的是心悸,脉乱,郁结难解。” 陆秋妍合上文书。 “她是被逼死的。” 沈玺没有反驳。 屋中一时只余炭火轻响。 隔了片刻,沈玺道:“我今日去陆家。” 陆秋妍抬眼。 “去问什么?” “问当年救命之事,问陆老夫人如何把你的功劳安到陆双双身上。” 陆秋妍摇头。 “不急。” 沈玺看着她,没再往下说。 陆秋妍端起茶,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今日登门,她会先哭,再跪,说当年一时糊涂,说二夫人瞒了她,说她也是被蒙在鼓里。” 沈玺握杯的手收紧。 陆秋妍接着道:“再提明远,说这些年陆家好歹养着他,求我看在姐弟的分上,给陆家留脸面。” “最后赔礼,道歉,把二夫人推出去,便想把这事揭过去。” 每一句,都像从陆老夫人口中照搬出来。 沈玺心口沉得厉害。 他不是不知陆家贪婪,只是从前不曾想过,她竟把那些人的路数记得这样清楚。 陆秋妍放下茶盏。 “我不要赔礼。” “我要她把谎话说尽。” 沈玺望着她,眼底的愧意压得发沉。 陆秋妍语声不高,却句句有分量。 “陆老夫人这样的人,逼得急了,反而惜字如金。” “给她留一条缝,她才会忙着钻,钻得越急,露出的东西越多。” “如今我有残页,有半封信,有连翘撞见二夫人毁证的人证。” “可陆双双为何替陆家瞒了多年,她死前最后见了谁,最后听了什么话,我还要等。” 沈玺沉默许久。 从前在陆家,她便是这样等过来的么。 被夺了功劳,被压了声息,被人推到他面前,做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嫁入沈府后,他冷眼旁观,她也不争。 直到证据送上门,她仍不哭不闹,只要真相。 这份平稳,比怨恨更叫人难受。 “妍儿。” 陆秋妍看向他。 沈玺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只剩一句。 “往后有事,告诉我。” 陆秋妍停了片刻,点头。 “好。” 这一个字轻,却叫沈玺喉间发涩。 他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身道:“陆明远那边,我已让长安去接,今日便搬进国公府。” 陆秋妍放在膝上的手收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软了半分。 “多谢。” 沈玺没有再多言,挑帘出去了。 屋里暖意尚在,陆秋妍坐了片刻,掌心覆在小腹上。 红袖端了燕窝粥进来。 “夫人,该用早膳了。” 陆秋妍接过,慢慢用了半碗。 红袖斟酌着问:“夫人真不让国公爷去陆家?” “不去。” 陆秋妍把碗放回托盘。 “陆老夫人眼下只剩明远。” “等明远入府,她手里便空了。” “到那时,她要么来求我,要么去求旁人。” 红袖听懂了,低头不再多问。 夫人说等,便是网已张好。 午后,长安带着陆明远进了国公府。 少年站在院门前,肩上背着书箱,身上的旧伤还未养利索,衣袖下露出一截瘦腕。 陆秋妍站在廊下看他。 陆明远见了她,先是愣住,随后快步上前。 “姐姐。” 这一声叫得轻,却压着许多委屈。 陆秋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瘦了。” 陆明远抿住唇,没有答。 在书院那些日子,他不是不怕。 可他知道姐姐在国公府也不容易,便把那些怕都藏着。 如今人站在她面前,才觉胸口那口气松了下来。 陆秋妍拍了拍他的肩。 “往后就住这里,哪儿也不用去了。” 陆明远点头,眼眶发红,却硬是把泪忍住。 他攥紧书箱带子,正要抬头说话。 第163章 那年一碗粥 陆明远才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红袖快步入内,俯身在陆秋妍耳边禀了几句。 陆秋妍听罢,只道:“明远,先去院里歇着,姐晚些过去。” 陆明远看出有事,没有多问,抱紧书箱随丫鬟退下。 待人走远,红袖才递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夫人,府外有人送来的。” 纸上只一行字。 “明日巳时,清净寺后巷茶棚,有要事相告。” 落款一个景字。 陆秋妍看着那字,指腹在纸边轻轻一碾。 景和先生,安王身边的幕僚。 红袖低声道:“夫人,此人来路不正,怕是有诈。” 陆秋妍将纸条收进袖中。 “安王若要动手,不会递这样一张纸。” 红袖仍不安心。 “可国公爷那边。” “来意未明,先听了再说。” 这话落下,红袖便知劝不得了。 第二日巳时,陆秋妍只带红袖出门,没用国公府车驾,换了顶青帷小轿。 清净寺后巷人声杂沓,茶棚搭在巷尾,粗布作顶,木桌旧得发暗。 景和独坐棚中,一身布衣,案上那碗粗茶没动多少。 见陆秋妍落座,他起身行礼。 “夫人。” 陆秋妍没有绕话。 “先生冒险递信,想必不是为了一盏茶。” 景和坐回去,将茶碗推远。 “安王备了折子,要参沈国公。” 陆秋妍袖中手指收拢。 景和看着她,语气放得极稳。 “罪名是,错认救命恩人,以假功请封,涉欺君。” 欺君二字入耳,陆秋妍心口沉下去。 当年赐婚是圣上亲旨,沈玺受了陆家的骗,可朝堂之上从不只论冤枉。 御史台若咬住此事,沈家名声必损,沈玺也要分神自辩。 安王要的,正是这一处空门。 陆秋妍问:“折子递上去了?” “还没有。” “等什么?” 景和道:“等沈国公先把陆家的事掀出来。” 茶棚外有人叫卖,声声隔在帘外,陆秋妍却听得清清楚楚。 景和继续道:“查得越深,闹得越大,御史台越好开口。” “到那时,安王不必做头一个,只需顺势添一把火。” 陆秋妍明白了。 安王送来陆双双的遗物,根本不是单为离间她与沈玺。 他要借她的手,引沈玺亲自查陆家旧事。 一旦沈玺把真相闹到明面,安王便可把救命之恩,请旨赐婚,欺君之罪连成一线。 陆秋妍问:“先生告诉我这些,不怕安王追究?” 景和答得干脆。 “怕。” 陆秋妍抬眼看他。 景和垂下目光,指尖碰了碰茶碗边沿,却没有端起。 “我替安王谋了三年,该还的,已经还清。” “往后,不想再替他害人。” 陆秋妍没有接话。 景和停了片刻,忽道:“夫人不记得我了。” 陆秋妍心中微动。 景和道:“建兴九年冬,陆家后巷,有个讨饭的孩子。” 那一年雪大,寒意钻进瓦缝里,陆家下人都懒得往后巷走。 景和道:“那孩子在巷口蹲了两日,第三日晨起,有个小姑娘端了半碗粥出来。” “粥上飘着两颗红豆,她自己穿得也薄,手冻得通红。” “她把碗递过去,说,快喝吧,凉了就不暖了。” 陆秋妍怔了片刻,旧事一点点浮上来。 建兴九年,她十岁。 二夫人罚她不许用晚饭,她饿了一整夜,清晨偷去灶房盛了半碗粥。 出后门时,巷口蜷着个脏瘦的男孩,唇色发青,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犹豫许久,把粥塞到他手里,自己空着肚子去上课。 后来二夫人查出少了粥,又罚她跪了半日。 那点旧事,她早以为被雪埋尽了。 景和道:“那碗粥,救了我的命。” “后来有人收留我,我辗转读书,进了安王府。” “可这些年,桩桩件件,都对不住当年那碗粥。” 陆秋妍望着他,心中滋味难辨。 她那时救不了自己,不过分了半碗粥给旁人,未想竟有人记到如今。 景和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 “夫人,安王若得势,沈家不会有好下场。” “我能说的,今日都说尽了。” 陆秋妍问:“先生往后如何脱身?” 景和拱手。 “能走一步,便走一步。” 他转身离去,行至巷口,又回过身。 “陆家的事可以查。” “只是查完之后,别让国公爷摆到朝堂上。” “安王等的,就是那一下。” 话毕,景和拐入巷中,很快没了踪影。 陆秋妍坐在原处,案上的茶已经凉透。 红袖近前,低声道:“夫人,咱们回吧。” 陆秋妍起身上轿。 巷口对面的墙根下,有个短褐汉子收起手中物件,转身往另一头走。 那是长安手下的人。 当晚,沈玺回了内院。 他进门时神色如常,只是门扇合得比往日重。 陆秋妍正坐在灯下看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茶盏端起又搁回案上。 陆秋妍放下笔。 “你想问什么,直说。” 沈玺看着她。 “今日见了谁?” “景和先生。” 沈玺指腹摩挲杯沿。 “他说了什么?” 陆秋妍没有隐瞒,将茶棚里那番话一一说出。 安王备折,欺君之罪,借沈玺查陆家起势,桩桩都说得清楚。 沈玺听完,半晌未语。 陆秋妍看着他。 “你在意的,不止折子。” 沈玺抬眸。 “他为何帮你?” 陆秋妍答道:“建兴九年,我给过他半碗粥。” 屋内灯火轻晃。 沈玺把茶盏搁下,瓷底碰上案面,声响不重。 半碗粥,记了十几年。 敢背着安王来报信,哪里只是偿旧恩。 沈玺没有点破,只问:“以后他再找你,先告诉我。” 陆秋妍应下。 “好。” 这一声落下,沈玺才起身往外走。 到门口,他脚步停住。 “长安。” 长安从廊下现身。 沈玺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低沉。 “盯着。” 第164章 到底信不信我 沈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抬脚走出去。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灯火吹得晃了晃。 陆秋妍把账册合上,看着沈玺的背影问道:“国公爷还有话要说?” 沈玺转过身,沉着脸,几步走回桌前坐下,声音有些发硬,“你今天去见他,就为了听这些?” 陆秋妍看着他,“景和先生特意送信来,我总得知道他想干什么。” “而且,他带来的消息很重要。” “重要?”沈玺冷笑,“他不过是安王身边的一条狗,他说的话,你也信?” 陆秋妍叹了口气,“我不信他这个人,但我信他的话。” “安王确实能干出这种事。” “如果不是他提醒,我们根本不知道安王已经备好了折子。” 沈玺心里还是有些堵,他倒不是怕安王的折子,他是气那个景和。 一碗粥。 就因为十年前的一碗红豆粥,那小子居然记到现在,还眼巴巴地跑来给陆秋妍通风报信。 这算什么?向他炫耀吗? “你信不信我?”沈玺突然盯着陆秋妍的眼睛问。 陆秋妍愣了一下,看着沈玺那张有些紧绷的脸,突然明白了他在气什么。 这个男人,是在吃醋。 陆秋妍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敢笑出来。 “国公爷怎么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沈玺不依不饶。 陆秋妍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他,“那国公爷信不信我?” “我信你。”沈玺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但我信你,不代表我信旁人。” “那个景和,对你没安好心。” 陆秋妍叹了口气,“国公爷,我当年才十岁。” “我只是看他快饿死了,顺手把二婶不让我吃的粥给了他。”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今天见他,我根本就没认出来。” “如果不是他自己提起,这辈子我都不会想起这回事。” 沈玺听了这话,脸上的冷硬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还是冷哼了一声,“那也不行。” “以后他再找你,你直接让人告诉我,不许私下见他。” “好。”陆秋妍答应得很痛快。 她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跟沈玺生了嫌隙。 “那安王那边,国公爷打算怎么应付?” 陆秋妍把话题扯回正事上。 沈玺指腹在桌面上敲了敲,“安王既然想拿欺君之罪来压我,那我就顺了他的意,他不是等我把陆家的事闹大吗?那我们就按兵不动。” 陆秋妍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只要我们没动静,安王就会以为我们怕了,他急着立功,一定会自己把折子递上去。” “到时候,我们再把证据拿出来,就是他污蔑朝臣。” 沈玺看着陆秋妍。 他发现这个女人在算计人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庶女。 他越来越喜欢她这个样子了。 “这件事情我来安排。”沈玺站起身,“天色不早了,你早点歇着。” “你现在怀着身孕,别操心这些。” 陆秋妍也跟着站起来,“妾身恭送国公爷。” 沈玺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下脚步。 “以后不许给别人送粥。” “哪怕是路边的乞丐也不行。”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陆秋妍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事。 红袖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全是笑,“夫人,国公爷这是吃醋了呢。” 陆秋妍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陆明远那边怎么样了?” 红袖收起笑脸,“舅少爷已经安顿好了,在西侧院住着呢。” “国公爷派了两个妥帖的人守着,出不了事。” “明远没事就好。”陆秋妍松了口气,“陆家那边呢?” “陆老夫人今天派人来了好几趟,都被门房给挡回去了。” 红袖有些解气地道:“二夫人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说在家里哭了好几场。” 陆秋妍冷笑,“她们现在知道怕了,当年逼着陆双双顶替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让她们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陆秋妍洗漱完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很平静。 这一次,她不会再退缩了。 她要让那些欺负过她和明远的人,都付出代价。 沈玺回到书房,长安立刻迎了上来。 “国公爷,夫人那边……” “没事了。”沈玺坐下,打断了长安的话,“去查那个景和的来历。” “他既然是安王的心腹,怎么会为了十年前的一碗粥背叛安王?” “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玺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单纯的恩义。 尤其是能当上安王谋士的人,绝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做事都有目的。 “是,属下这就去办。” 长安领命。 “还有,陆家那边盯着点。”沈玺眼里闪过一丝寒光,“陆老夫人如果想去找安王,别拦着,让她去,我要让安王觉得,陆家已经狗急跳墙了。” 长安有些迟疑。 “国公爷,万一安王先动手……” “他一定会先动手。”沈玺冷笑,“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他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绝对不会放过。” “我们只要把网撒好,等他钻进来就行。” 沈玺在书房里待到深夜。 他把当年陆双双救他的所有细节又理了一遍。 越理他越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陆双双当年根本不懂医术,连药材都分不清。 可他却因为那一块玉佩,因为陆家的几句话,就信了她。 反而把真正救他的陆秋妍当成了心机深沉的女人。 沈玺闭上眼睛心里满是愧疚,以后一定要加倍补偿陆秋妍,谁也不能再欺负她。 他一定要亲自把当年的真相揭开,还她一个公道。 这一夜,国公府的灯火亮到很晚。 而陆家老宅里,陆老夫人同样一夜没睡。 她总觉得心惊肉跳,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母亲,您歇息吧。”二夫人在一旁劝道。 “歇息?”陆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沈家现在把陆明远接走了,我们手里连个筹码都没有。” “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安王府。” “我们必须在沈玺动手前,找到退路。” 二夫人有些害怕,但只能点头应下。 第165章 设局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院子。 陆秋妍起得很早,收拾妥当后,去了西侧院。 陆明远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书。 看到陆秋妍进来,他连忙站起身。 “大姐。” 陆秋妍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在国公府住得还习惯吗?” “这里很好,很安静,没人打扰我读书。”陆明远点头,“只是,大姐,陆家那边……” 陆明远有些担心,陆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秋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家的事情你不用管,有大姐在呢。” “你只要好好读书,明年考个好名声回来,就是对大姐最大的帮衬。” 陆明远看着姐姐。 他发现姐姐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有威严,也更有主意。 “大姐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陆明远握紧了拳头。 陆秋妍笑了笑,又叮嘱了他几句,才转身离开。 刚走出西侧院,就看到长安急匆匆地走过来。 “夫人,国公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陆秋妍有些意外,“出什么事了?” “安王那边有动静了。”长安低声道。 陆秋妍没有耽搁,立刻去了书房。 沈玺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见陆秋妍进来,他把信递了过去。 “这是刚截获的,安王给陆老夫人的回信。” 陆秋妍接过来看了一遍。 信上字不多,大意是让陆老夫人放心,他会在朝堂上解决沈玺,让陆家闭紧嘴巴。 “看来陆老夫人真的去找安王了,她以为安王是她的救命稻草。” 沈玺冷笑,“安王只是想利用她们把事情闹大,等事情闹大了,他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陆家,杀人灭口这种事,李长珩干得出来。” 陆秋妍把信折好,放回桌上,“那国公爷打算什么时候把证据呈上去?” “不急。”沈玺看着她,“安王已经联络了御史台的几个人,准备在明天的早朝上发难。” “明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陆秋妍想了想,“明天朝堂上,安王肯定会咬死你欺君。” “国公爷可想好怎么脱身了?” 沈玺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我不需要脱身。” “因为我本来就不知道真相,真正欺君的是陆家,是他们用假功劳骗了皇上,也骗了我。” “我只是个被蒙蔽的苦主。” 陆秋妍看着他。 这个男人,确实够狠。 他这是要把陆家彻底踩死,不给他们留一点活路。 不过,这也是陆家自找的。 “好,那明天我就在府里等国公爷的好消息。”陆秋妍轻声道。 沈玺看着她,眼神温柔了许多。 “放心吧,一切有我。” …… 与此同时,安王府。 安王李长珩在书房里,脸上有些得意,“景和,你这次做得不错,沈玺那边果然没有动静,看来他是真的怕了。” 景和站在下面,低着头,神色平静,“王爷,沈玺手握重兵,不可轻敌。” “他现在没动静,也许是在暗中准备什么。” 安王摆了摆手,“他能准备什么?” “欺君之罪,他怎么解释?只要御史台在朝堂上一闹,皇上为了皇家颜面,也必须处置他,本王这次要让他翻不了身!” 安王眼里满是阴狠。 他恨沈玺。 恨沈玺抢走了陆双双,更恨沈玺在朝堂上处处压他一头。 这次,他一定要把沈玺拉下马。 景和没有再劝,安王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安王太急了,急着立功,急着把沈玺踩在脚下,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别人设好的圈套里。 景和微微垂下眼眸,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明天过后,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而他也该离开了。 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只等明天早朝的消息传来,就彻底消失在京城。 这一夜,安王府上下都在为明天的发难做准备。 而沈玺则在书房里,看着大理寺送来的陆家旧案宗卷。 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连在一起,给安王一个致命的打击。 “国公爷,都准备好了。” 长安在门外低声禀报。 “嗯。” 沈玺应了一声,把宗卷合上。 “明天,按计划行事。” …… 天还没亮,百官就已经在午门外等候。 沈玺站在武官之首,神色平淡,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安王李长珩站在另一侧,时不时往沈玺这边看一眼,眼里有些得意。 沈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钟声响起,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进入大殿。 行礼完毕后,皇上坐在龙椅上,看起来有些疲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锐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话音刚落,御史台的王御史便上前一步,跪在大殿中央。 “皇上,微臣有本要奏!” 皇上看了他一眼,“准奏。” 王御史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微臣要弹劾镇国公沈玺,欺罔君上,冒功请封!” 此言一出,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百官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 欺罔君上,冒功请封。 这可是重罪。 皇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王爱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镇国公乃是朝廷栋梁,你若无凭无据,便是诬陷重臣!” 王御史磕了个头。 “皇上,微臣若无证据,绝不敢在朝堂上胡言!” “当年镇国公在战场上重伤,曾上奏折称是陆家大小姐陆双双救了他的命。” “皇上感念其功,特赐婚沈陆两家,并封陆双双为一品诰命。” “可微臣近日查得,当年救了镇国公的,根本不是陆双双!” “陆双双不过是个冒牌货!” “沈家与陆家合谋,用一个假功劳骗取了皇上的赐婚和封赏,这难道不是欺君吗?” 大殿里顿时议论纷纷。 “这怎么可能?” “陆家大小姐救了国公爷,这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怎么会是假的?” “要是真的,那沈家可就麻烦了。” 安王李长珩站在一旁,有些冷笑,他看着沈玺,想从沈玺脸上看到慌乱。 然而,沈玺依旧站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上看着沈玺,“沈爱卿,对此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第166章 没有退路 沈玺大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皇上,微臣确实有话要说,微臣要自辩,更要弹劾陆家欺君罔上!” 皇上挑了挑眉,“哦?你如何自辩?” 沈玺抬起头,声音宏亮,“当年微臣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不醒,醒来时,人已经躺在陆家的别院里。” “陆老夫人和二夫人亲口告诉微臣,是陆双双在大雪天里把微臣背了回来,并用草药救了微臣。” “微臣当时重伤未愈,且陆双双手里确实有微臣的随身玉佩,微臣便信了她们的话。” “微臣以为陆双双是救命恩人,这才上奏折请封,以报恩情。” “可微臣前些日子才发现,微臣被陆家骗了整整三年!” 沈玺的话,让百官再次震惊。 “被骗了三年?” “这么说,国公爷也是被蒙蔽的?” 皇上看着沈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被骗了?” 沈玺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呈上。 “这是陆家二夫人的亲笔供词,以及陆双双临死前写的忏悔信。” “信里清清楚楚写着,当年救了微臣的人,根本不是陆双双,而是陆家不受宠的庶女,也就是微臣如今的夫人,陆秋妍!” “是陆老夫人和二夫人为了荣华富贵,逼迫陆双双顶替了功劳,并拿走了陆秋妍手里的玉佩。” “陆双双因为心怀愧疚,这才在临终前写下这封信,想要说明真相。” “微臣拿到证据后,本想查明真相再上奏皇上,却没想到,有人比微臣更急。” 沈玺说着,冷冷地看了安王一眼。 安王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沈玺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 可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根本没有退路。 “皇上,沈国公这分明是推脱之词!” 安王忍不住站出来,“他既然早就拿到了证据,为什么不早点上奏,偏偏等到今天?” “他分明是想隐瞒真相,被揭穿了才不得不拿这些东西出来脱罪!” 沈玺转头看着安王,“安王殿下这么急做什么?” “微臣拿到证据不过两天,为了查清陆家当年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这才耽搁了两天。” “难道安王殿下,早就知道陆家是假冒的?” 沈玺的质问,让安王一时语塞。 大殿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皇上示意太监把证据呈上去。 皇上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供词和残信,脸色越来越难看。 “啪!” 皇上一巴掌拍在龙案上,震得上面的奏折都跳了跳。 “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陆家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假功劳来糊弄朕!” 皇上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当年为了安抚沈玺,特意赐了婚,还封了陆双双为一品诰命。 结果到头来,他居然被陆家当成了傻子一样耍。 “皇上息怒。” 百官纷纷跪下。 安王也跟着跪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没想到沈玺手里居然有陆家二夫人的供词。 这供词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为什么陆家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玺跪在地上,继续道:“皇上,微臣被陆家蒙蔽,未能及时察觉真相,微臣有罪。” “但微臣也是受害者,这三年来,微臣一直活在谎言之中,而微臣真正的恩人,却在陆家受尽折磨,甚至嫁入沈家后,也因为这个谎言受了许多委屈。” “微臣恳请皇上,严惩陆家,还微臣夫人一个公道!” 皇上看着沈玺,眼里的怒气稍微消了一些。 沈玺没有说谎。 当年沈玺受伤是真的,昏迷也是真的。 陆家把陆双双送过来,沈玺确实没有理由怀疑。 所以,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是陆家。 “传朕旨意,将陆老夫人、陆家二夫人即刻打入刑部大牢!” “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理,务必查清当年真相!” 皇上沉声下令。 “皇上圣明。”沈玺磕头,但他并没有退下去,而是继续道,“皇上,微臣还有一事要奏。” 皇上看着他,“你还有何事?” 沈玺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封信。 “微臣在查陆家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暗中与陆家勾结。” “那人试图用这个秘密来威胁微臣,甚至想挑拨微臣与夫人的关系,企图让沈家内乱。” “微臣顺藤摸瓜,查到了安王府的属下。” 沈玺此言一出,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安王脸色惨白,猛地抬起头,“沈玺,你血口喷人!” “本王何时与陆家勾结了?” “你这是污蔑!”安王急了,大声喊道。 沈玺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污蔑,皇上一看便知。” “这封信是安王府的贴身侍卫亲自送去陆家的,上面还有安王府的印记。” “而且,王御史今天在朝堂上发难,只字不提陆家的罪责,反而一心想把欺君之罪扣在沈家头上。” “这难道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想要借刀杀人吗?” 皇上看着沈玺呈上来的第二封信,脸色已经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这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安王府的人写的。 而且,安王最近的动作确实有些频繁。 皇上最忌讳的就是皇子结党营私,尤其是针对手握兵权的沈玺。 “安王,你有什么解释的?”皇上盯着李长珩,声音冷得像冰。 安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父皇,儿臣冤枉啊!” “儿臣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一定是有人陷害儿臣!” “是沈玺,是他想陷害儿臣!” 皇上冷哼了一声,“陷害?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来人,把安王送回府去,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安王府上下,闭门思过!” 皇上这是要软禁安王了。 安王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下的局,最后竟然把自己给套了进去。 “退朝!” 皇上拂袖而去。 百官纷纷退下,看着沈玺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敬畏。 这个镇国公,手段真是太狠了。 一出手,不仅灭了陆家,还把安王给拉下了水。 沈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看着狼狈离去的安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第167章 该来的总会来 这只是个开始。 安王想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他,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会一步步把安王的势力连根拔起。 大殿外,阳光有些刺眼。 沈玺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外走去。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府,把这个消息告诉陆秋妍。 国公府里。 陆秋妍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红袖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全是汗。 “夫人,夫人!大喜啊!”红袖一边跑一边喊。 陆秋妍放下书,看着她,“跑什么,慢点说。” 红袖喘了口气,拍着胸口。 “朝堂上传来消息了!” “国公爷在朝堂上把陆家的证据都呈上去了。” “皇上大怒,已经下令把陆老夫人和二夫人抓进刑部大牢了!” “还有安王,安王也被皇上禁足了,无旨不得出府!” 陆秋妍听着这些消息,神色很平静,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该来的,总算来了。” 她对陆家没有半分同情。 陆老夫人和二夫人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完全是她们自找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 如果当年她们不贪图国公府的富贵,不想着让陆双双冒名顶替,陆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夫人,您不高兴吗?”红袖有些奇怪地问。 “这可是大好事啊,以后陆家再也不能来烦您了。” 陆秋妍笑了笑,“高兴,怎么不高兴?只是这件事情在预料之中,没什么好惊讶的。” “对了,明远那边知道了吗?” 红袖摇头,“还没去告诉舅少爷,国公爷交代了,不让这些琐事打扰舅少爷读书。” “嗯,先别告诉他,让他安心备考吧。”陆秋妍点了点头。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玺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脸上有些疲惫,但看着陆秋妍的眼神却很亮。 陆秋妍站起身迎了过去,“国公爷回来了。” 沈玺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都解决了。” 陆秋妍拉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温茶。 “国公爷辛苦了。” 沈玺喝了口茶,看着陆秋妍。 “你不怪我把陆家送进大牢?” “毕竟,那是你的娘家。” 陆秋妍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国公爷说笑了,我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在陆家受尽折磨,算什么娘家?” “她们逼着陆双双顶替我功劳的时候,可没把我当成陆家人。” “如今她们犯了罪,国公爷不过是按律办事,我为什么要怪你?” 沈玺看着她,心里有些心疼,不由握紧了她的手,“以后,你只有沈家,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哪怕是安王,以后也别想再找你的麻烦。” 陆秋妍看着沈玺。 这个男人以前对她冷若冰霜,现在却把她护得这么紧。 她心里那点防备,终于一点点地卸了下来。 “妾身知道,妾身一直信国公爷。”陆秋妍轻声道。 沈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笑意。 “对了,那个景和,今天早上已经离开安王府了。”沈玺突然道。 陆秋妍愣了一下,“走了?” “嗯。”沈玺点头,“他给安王留了一封信,说恩情已还,就此别过。” “安王今天早上在府里发了疯,把书房都砸了。” “不过,景和已经出城了,我让人暗中护送他离开,安王找不到他。” 陆秋妍松了口气,“走了也好,这京城是非太多,不适合他。” 沈玺看着她,“你倒是一点也不留恋。” 陆秋妍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国公爷,这醋你还要吃多久?” “我都说了,我跟他只有那一面之缘。” 沈玺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我没吃醋,我只是顺口问问。” 陆秋妍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国公爷没吃醋,是妾身多心了。” 沈玺看着她的笑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院子里,两人的笑声传了出去,让这个一直有些压抑的国公府,终于多了一些暖意。 而此时,在京城外的一条小道上。 一辆马车正缓缓向南驶去。 景和坐在马车里,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京城,已经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他收回目光,脸上浮现一抹释怀的笑。 十年前的那半碗粥,他终于还清了。 以后,他也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 国公府,书房。 陆秋妍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腰。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她眼睛有些酸涩。 红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走了进来。 “夫人,歇一会儿吧。” “大夫说了,您现在怀着身孕,不能久坐。” 陆秋妍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 药汁很苦,但她还是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自从陆老夫人和二夫人被打入大牢,她觉得压在头顶的石头总算搬开了。 连空气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舅少爷那边怎么样了?”陆秋妍放下药碗,轻声问了一句。 红袖拿帕子递给她。 “舅少爷在西侧院用功呢,说是不能给夫人丢脸。” 陆秋妍笑了笑。 陆明远懂事,这让她觉得很欣慰。 只要陆明远能考出个名堂,她在国公府的底气就更足了。 正说着,外面的小丫鬟跑了进来。 “夫人,长公主府派人送来了一封请帖。” 陆秋妍有些意外。 长公主府? 自从上次小郡主在书院闹出事情,就被长公主带回府里禁足了。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送请帖过来? 红袖走过去,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请帖,递给陆秋妍。 请帖是用烫金的红纸做的,看着很贵重。 陆秋妍伸手接了过来。 刚拿到手里,一股淡淡的梅花冷香就飘了过来。 这香味很特别,是小郡主最喜欢的冷香。 陆秋妍捏着请帖,放在鼻尖闻了闻。 她心里明白,这请帖肯定不是长公主的意思。 长公主办事向来稳妥,不会在沈家刚出事的时候来凑热闹。 这冷香是小郡主故意留下的。 这是在向她挑衅。 “夫人,这上面写着什么?”红袖有些担心地凑过来。 陆秋妍打开请帖看了一眼。 “长公主府要在冬至办暖房宴,邀请我去赏梅。” 红袖撇了撇嘴,“小郡主才刚解禁,这就坐不住了?” 第168章 我说不去就不去 “夫人,咱们要不去吧,推说身体不舒服就行。” “您现在怀着身孕,可不能出差错。” 陆秋妍看着请帖上的字迹,那是小郡主的字。 骄横又张扬。 “去,为什么不去?”陆秋妍把请帖放在桌上,“我要是不去,她还以为我怕了她。” “而且,我也想看看,她这次又准备了什么手段。” 小郡主对沈玺的心思,京城里人人皆知。 如今沈家把陆家踩了下去,小郡主肯定觉得她这个庶女配不上沈玺。 这次暖房宴,多半是冲着她来的。 “可是您的身子……” 红袖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事,只要小心些就无碍。” 陆秋妍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看着要下雪了。 她需要在这个府里立足,就不能一直躲在沈玺身后。 小郡主既然送了帖子,她就得接招。 她倒要看看,没有了安王在背后出谋划策,小郡主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去准备一下吧,冬至那天穿的衣服要得体,别让人挑了毛病。” 陆秋妍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红袖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陆秋妍看着窗外的枯枝,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 这京城的风波,真是一刻也不停歇。 不过,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陆秋妍了。 谁要是想踩着她往上爬,得先问问她同不同意。 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沈玺回来了。 陆秋妍收回思绪,转身往外走去,她得在沈玺发现之前,把这封请帖收好。 不过,沈玺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 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沈玺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军营里的甲胄。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红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沈玺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那封请帖。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长公主府送来的?” 沈玺的声音有些冷。 陆秋妍走上前,想把请帖拿回来。 “是,冬至的暖房宴。” 沈玺把请帖随手扔在桌上,显然很不高兴。 “去推了,就说你身体不适。” 他走到陆秋妍身边,视线落在她的腹部,眼神里多了一些紧张。 “你现在怀着身孕,不适合去那种地方凑热闹。” “长公主府的人心思多,小郡主又是个胡闹的,你去了容易吃亏。” 陆秋妍看着他,语气很温和。 “国公爷,长公主府的帖子,推了不合适。” “长公主是长辈,又是皇上的亲姐姐,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况且,只是去赏梅,我多带几个人就是了。” 沈玺皱着眉头,伸手扶住她的腰,“礼数重要,还是你和孩子重要?” “本国公说不去就不去,长公主那边我去解释。” 他的掌控欲又上来了。 陆秋妍有些无奈。 沈玺最近对她看得极紧,恨不得把她圈在屋里。 这让她觉得有些压抑。 “国公爷,您不能护我一辈子,有些应酬我必须去。” 陆秋妍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很认真,“我是国公夫人,迟早要面对这些人的。” 沈玺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就是不放心。 尤其是小郡主那个疯子,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国公爷,有紧急军报!” 长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着很焦急。 沈玺松开扶着陆秋妍的手,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拿进来。” 长安递上一封加急的信件。 “北境传来消息,边境有异动,胡人有集结的迹象。” “皇上命您即刻出城,巡视防务,今晚就得动身。” 沈玺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北境在这个时候出事,显然不是巧合。 但军令如山,他必须得去。 他转过头,看着站立在屋内的陆秋妍。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这一走,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那冬至的暖房宴,他就没办法陪她去了。 “国公爷,军政要紧,您快去准备吧。” 陆秋妍走过来,神色很平静。 她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他要走而感到难过。 这让沈玺心里有些发堵。 他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女人对他太冷淡了。 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有了孩子,她对他依然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 “你就不想留我?”沈玺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秋妍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国公爷说笑了,这是国事,妾身怎能儿戏?” “您早去早回,注意安全便是。” 她的回答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也正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显得没有真心。 沈玺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 “陆秋妍,你到底有没有心?” 陆秋妍的手腕被捏得有些疼。 但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玺。 “国公爷,您抓疼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沈玺松了松力道,但依然没有放开她。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觉得很挫败。 他为了她,在朝堂上和安王撕破脸,把陆家送进大牢。 他甚至为了她,开始学着怎么去讨好一个人。 可她呢? 她就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我要出城了,你连一句舍不得都没有?” 沈玺的声音有些沙哑,死死盯着她。 陆秋妍叹了口气。 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沈玺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有些凉,贴在沈玺温热的皮肤上,让他忍不住颤了颤。 “国公爷,妾身是舍不得您。” “但您是镇国公,肩膀上担着边防重任。” “妾身若是哭哭啼啼拦着您,那才是害了您,也害了沈家。” “妾身在府里等您回来,不好吗?”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但沈玺就是觉得不满足。 他想要的是她眼里的依恋,而不是这些大道理。 “你发誓,冬至那天绝不以身涉险。” 沈玺将她拉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极近。 他身上的寒气和甲胄的冰冷,瞬间将陆秋妍包裹住。 “若是小郡主找你麻烦,你立刻回府,不许硬撑。” “我走之前,会把身边的精锐暗卫留给你,让他们贴身保护你。” 沈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第169章 暗中折返 陆秋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精锐暗卫? 那可是沈玺的贴身近卫,平时只负责他的安全。 如果把这些人留在她身边,还跟着去长公主府,那事情就闹大了。 “国公爷,这不妥。” 陆秋妍温顺地贴在他胸前,声音虽然柔和,却很清醒。 “长公主府是皇亲国戚的地方,防卫森严。” “我带这么多国公府的精锐过去,长公主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我们是在防备她,甚至会觉得国公府在向皇家示威。” “如今安王刚被禁足,朝堂上盯着沈家的人不少,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人把柄。” 沈玺听着她一条条地分析利弊。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都对。 在这个关头,国公府确实应该低调。 可是,一想到要把她一个人留在京城面对那些明枪暗箭,他就觉得心慌。 “那你要我怎么放心走?” 沈玺的双手搂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很少表现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陆秋妍有些心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国公爷放心,妾身会保护好自己和孩子的。” “连翘和红袖都会跟着我,我也会多带些府里的侍卫,不会有事的。” 她温言软语地劝着。 沈玺紧紧抱了她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陆秋妍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回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沈玺看着她后退的动作,眼底的郁色更浓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即便两人同床共枕,她最信任的依然只有她自己。 她从来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挫败,同时也激起了他心中更强烈的掌控欲。 “本国公知道了。” 沈玺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陆秋妍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有些红印。 沈玺的掌控欲,真的越来越越界了。 这让她感到不安。 沈玺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陆秋妍站在窗前,看着沈玺带着人马匆匆离去。 天空开始下起了细碎的雪花。 “夫人,国公爷已经出城了。”红袖走进来,小声汇报。 “嗯。”陆秋妍应了一声,走到桌旁坐下,看着那封红色的请帖。 沈玺以为他是为了保护她,但她很清楚,那种保护其实是一种束缚。 如果她事事都依赖沈玺,那她和以前在陆家时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华丽的笼子罢了。 她必须要有自己立足的本事。 “连翘呢?” 陆秋妍问。 “连翘在外面盯着呢,说是要看看大理寺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红袖回答。 “让她回来吧,陆家的事情已经定局,不用再花心思了。” 陆秋妍淡淡地说道。 陆老夫人和二夫人进了刑部大牢,基本上就出不来了。 欺君之罪,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陆家彻底完了。 她现在要防备的,是长公主府的那场宴会。 “红袖,你去帮我准备一些东西。”陆秋妍招了招手,示意红袖附耳过来。 她在红袖耳边低语了几句,红袖的脸色变了变,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夫人,这……这能行吗?” “防患于未然罢了。” 陆秋妍冷笑了一声。 “小郡主向来跋扈,这次被禁足肯定憋了一肚子火。” “她不敢对沈玺怎么样,只会把气撒在我头上。” “我得给她准备点回礼。” 红袖点了点头,赶紧转身去办了。 而此时,已经出城的沈玺,正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风雪越来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国公爷,咱们真的要直接去北境防线吗?” 长安骑马跟在后面,大声问了一句。 沈玺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京城的方向。 京城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他心里总是放不下陆秋妍。 那个女人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他害怕。 他怕自己一走,她就会脱离他的掌控。 “长安。” 沈玺沉声开口。 “属下在。” “你带大队人马继续往前走,做出本国公已经离京的假象。” 沈玺翻身下马。 “国公爷,您这是要……” 长安有些吃惊。 “本国公要暗中折返。”沈玺把马缰扔给长安。 “北境那边,有副将盯着,一时半会出不了大事。” “本国公得看着京城,看着她。” 他不能让陆秋妍脱离他的视线,他要看看,没有了他在身边,她到底会怎么应付长公主府的宴会。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她知道,只有他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是,属下明白。” 长安虽然觉得不妥,但也不敢违抗命令。 沈玺换了一身便装,戴上斗笠,骑上一匹快马,朝着京城的侧门飞奔而去。 风雪掩盖了他的踪迹。 而此时的国公府里,陆秋妍正看着红袖找来的药粉。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药粉无色无味,却能让人浑身发痒,奇痒无比。 “很好。” 陆秋妍把药粉收好。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沈玺以为他掌控了一切。 却不知道,她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想让她依附他,那她偏不。 冬至这天,雪终于停了。 京城里银装素裹,北风呼呼地刮着。 陆秋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冬装,外面罩着一件白狐皮的大氅。 虽然怀着身孕,但她身形依然纤细,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夫人,马车准备好了。” 连翘走进来禀报。 “嗯,走吧。” 陆秋妍扶着红袖的手,往府门外走去。 国公府的马车很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还放了两个炭盆,暖烘烘的。 陆秋妍坐进去,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启动,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沈玺的事情。 沈玺离京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国公府安静得有些反常。 以沈玺的性格,他真的会这么放心就走了? 陆秋妍不信。 沈玺的掌控欲太强,他不可能在明知道她要去长公主府的情况下,毫无布置地离开。 唯一的解释是,他留了后手。 甚至,他可能根本就没有走远。 想到这里,陆秋妍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第170章 长公主府的战帖 临近年关,账房送来的账册堆了半尺高。 陆秋妍在灯下核对了一下午,只觉得腰身酸软得厉害。 她正想站起来活动一二,红袖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夫人,长公主府派人送来的。” 陆秋妍接过来,指腹抚过那帖子。 纸是上好的金粟笺,压着精致的缠枝纹,上头还刻意沾染了一缕极淡的冷香。 是小郡主惯用的熏香。 她被长公主禁足了这些时日,如今放出来,头一件事便是递帖子。 冬至暖房宴。 这哪里是宴,分明是一封战帖。 陆秋妍心下了然,小郡主这是在试探她,也是在挑衅。 她倒想看看,这位郡主解了禁,又想出了什么后手。 “回了信使,就说我准时赴宴。” 红袖有些担忧,却没多嘴,应声退下了。 天色将晚时,沈玺从军营回来了。 他进门时带了一身寒气,见陆秋妍手里捏着那张帖子端详,走过去,指节在大红酸枝木的桌案上轻轻扣了扣。 那声响不大,却让屋里的气氛沉了半分。 他的视线从那张烫金的帖子上滑过,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头也跟着锁了起来。 “长公主府的宴?” “是。” 陆秋妍将帖子搁下,答得平静。 沈玺没再问,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他却一口没喝。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从疾步而来,在帘外禀报。 “国公爷,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沈玺脸色一肃,立刻起身。 陆秋妍跟着站起来,看他接过军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怎么了?” “北境防务有异动,我需即刻出城一趟,亲自去巡视。” 他说着,已将那封军报凑到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陆秋妍心里一动。 他要走,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没说什么,只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要换上的大氅,把领口的风毛抚顺。 “军政为重,家里有我。”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波澜,温顺得像任何一个送丈夫远行的妻子。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 他一把抓住她正在整理衣襟的手。 手腕很细,被他握在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脉搏的跳动。 他想从她的脸上,她的呼吸里,寻到一丝一毫的不舍或是慌乱。 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在问他还有什么吩咐。 那指尖触手微凉,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怯依恋。 沈玺心口一滞,将人往怀里拉近了些。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长公主府的宴,不许去。” 陆秋妍没有挣扎,温顺地贴在他胸前。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混着从外头带回来的风雪气息。 “帖子已经接了,临期不去,是失礼。” “我派人去回了便是。” “国公爷前脚出城巡边,我后脚就称病拒了长公主的宴,旁人会如何想?” 她声音柔柔的,却字字在理,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玺的胸膛微微起伏,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那便发誓。” “嗯?” “发誓,绝不以身涉险,凡事有红袖她们在前头,你一步也不许冒进。” 他的声音沉得厉害,几乎是在索要一个承诺。 陆秋妍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他是不放心。 可这份不放心,已经快要越过界了。 “好,我答应你。” 她应得干脆,沈玺却并未松手。 “我让长安留下一队精锐,贴身护着你。” 这话一出,陆秋妍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沈玺,你派一队府里的精锐跟着我赴宴,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国公府在提防长公主府吗?”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清醒。 “你这样做,不是在护我,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长公主会怎么想?小郡主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过度的保护,只会引起更深的猜忌,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沈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松开了手。 她立刻退后半步,回到了一个安稳的距离,仿佛方才那个短暂的亲近从未发生过。 他看着她,眼底的郁色更浓。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即便他们同床共枕,有了夫妻之实,可她心里最信的,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从陆家到国公府,她一个人走过刀山火海,已经习惯了不信任何人。 包括他。 沈玺沉默了许久,转身拿起搭在架上的大氅。 “我走了。” 他说完,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陆秋妍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放在身侧的手,才慢慢收紧。 她知道沈玺的担忧,也明白他的掌控欲已然越界。 这一次,他明着离京,不知暗地里又会如何安排。 院外,沈玺走到廊下,对一直候着的长安沉声吩咐。 “备马,即刻出城。” “是。” 长安应下,正要去准备。 沈玺又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再备一匹快马,入夜之后,在城西十里铺的驿站等我。” 冬至这日,天光乍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长公主府的别苑外,寒风卷着碎雪,吹得马车的帘子猎猎作响。 陆秋妍扶着红袖的手,缓缓下了车。 许是天冷的缘故,腹部隐隐有些发紧。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暖炉抱得更紧了些。 宴席设在流云阁,四面皆是明亮的玻璃窗,将外头的风雪隔绝,暖阁内烧着银霜炭,温暖如春。 小郡主李明月今日穿了一身极艳的石榴红衣裙,坐在主位上,瞧见陆秋妍进来,竟一反常态,起身相迎。 “国公夫人来了,快请上座。” 李明月脸上挂着笑,亲自走下来,执起陆秋妍的手,那热络的模样,倒真像是许久未见的至交。 陆秋妍任由她拉着,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这出戏,演得不错。 她一踏入暖阁,便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是上好的安息香,里头却夹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花气息。 第171章 簪出内廷 这味道极淡,寻常人闻不出来,即便闻到了,也只会当是哪位贵女身上沾染的。 可陆秋妍怀着身孕,对这些气味格外敏锐。 她借着净手的由头,去了偏阁,用浸湿的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又将帕子掩在口鼻处,才重新回到席上。 席间,一位与陆家素来交好的王侍郎家的千金,忽然开了口。 “听说陆老夫人和二夫人在刑部大牢里日子很不好过。” 那位王小姐看着陆秋妍,话里带着几分刺。 “国公夫人如今身份贵重,也不知还记不记得陆家的养育之恩。” 这话一出,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秋妍身上。 这是想拿孝道来压她。 陆秋妍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 那里面是她让红袖一早就备好的清水,并非宴上的茶水。 她不急不躁地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向那位王小姐。 “陆家犯的是欺君之罪,国法在上,谁也求不得情。”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王小姐若是觉得陆家冤枉,大可亲自去御前上表,替她们鸣冤。” “我只是一个被蒙骗了多年的庶女,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在府里替她们念几卷经罢了。” 王小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在主位上的李明月见她如此油盐不进,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甲死死地掐进了掌心。 这个贱人,嘴皮子还是这么利索。 她心中暗恨,随即不动声色地给身旁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立刻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朝着陆秋妍的方向走过来。 走到近前时,那丫鬟脚下忽然一崴,惊呼一声,整个人便朝着陆秋妍的方向摔了过去。 手里那碗滚烫的燕窝粥,直直地朝着陆秋妍微微隆起的小腹泼去。 在场众人皆是惊呼出声。 陆秋妍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她并未慌乱躲闪,只顺势向侧方轻巧地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极妙,恰好避开了丫鬟扑过来的身子。 她同时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 那只白玉碗便被一股巧劲带偏了方向,连带着里头的粥水,尽数泼在了光洁如镜的地砖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陆秋妍的手扣住了那丫鬟的手腕。 她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轻轻一带。 那丫鬟收势不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随着这一摔,一件东西从她的袖中滑落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枚被打磨得极为尖锐的银簪。 簪尖在灯火下,闪着森冷的光。 暖阁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蓄意的谋害。 坐在主位上的李明月,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秋妍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快。 陆秋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痛呼的丫鬟,又看了一眼那枚淬着寒光的发簪。 她心里清楚,小郡主今日的手段,绝不止于此。 这又是熏香,又是热粥,又是发簪的,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开胃小菜。 这场宴会,恐怕只是为了降低她的防备。 真正要命的杀招,还在后头。 陆秋妍抬起头,目光在暖阁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窗外一株被白雪覆盖的梅树上。 那树后,似乎有道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知道,沈玺的人已经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暖阁内无人出声,银簪横在地砖上,尖端映着灯火,叫人不敢细看。 那丫鬟伏在地上,衣袖沾满粥水,手脚乱了章法,连喊冤的话也说不周全。 陆秋妍垂眸片刻,扶着红袖的手俯身,将银簪拾了起来。 簪身纹样繁复,尾端嵌着一粒细小的东珠,寻常富户也未必舍得用。 她将簪子递至红袖面前,问道:“你认得这式样么。” 红袖细看过后,回道:“夫人,这是内廷制式,外头没有这样的东西。” 近处几位夫人搁下茶盏,目光俱落在李明月身上。 陆秋妍将簪子放回案上,朝主位望去。 “想是这婢子收拾东西时错带了主子的首饰,郡主府中规矩严谨,想来不会叫它无故落到旁人袖里。” 李明月捏着帕子,掌中沁出潮意,却还得撑住场面。 “是我治下不严,冲撞了国公夫人,我自会处置她。” 她吩咐婆子将人拖走,那丫鬟挣扎着回头,哭道:“郡主,奴婢当真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婆子捂住她的嘴,将人带出了暖阁。 陆秋妍重新落座,捧起自带的温水,却未曾饮下。 李明月肯舍出内廷之物,又安排了这场戏,绝不会只为叫她受一场虚惊。 果不其然,茶水尚温,李明月便笑着开了口。 “方才扰了夫人的兴致,我心中过意不去,后园梅花开得正盛,不如过去散散闷气。” “梅园里已备了暖棚与热酒,夫人赏个脸罢。” 陆秋妍早留意过那条路,廊道狭长,两侧高墙遮目,出了暖阁便少有人能瞧见。 红袖悄悄扯住她的衣袖,掌心发凉。 她拍了拍红袖的手背,道:“既是郡主盛情,我怎好推辞。” 李明月先行引路,步子比先前轻快许多。 出了暖阁,风雪从廊口卷进来,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行至转角处,陆秋妍停了下来。 李明月回首看她,问道:“夫人怎么不走了。” 陆秋妍抚过腕上暖玉,望着她道:“方才那枚簪子,我替郡主遮了过去。” “可席上那么多双眼睛,旁人回府后说些什么,我拦不住。” 李明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盯着她道:“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问一句,郡主为何处处与我为难。” 廊外风声渐急,李明月没有答话。 陆秋妍便替她点破了那层窗纸。 “是为了沈玺。” 李明月抬起下巴,话里带着积压多时的怨气。 “你这样的出身,也配占着国公夫人的位子。” 陆秋妍听罢,只觉得这场争执可笑又可悲。 “我嫁给他,凭的是当年救他性命的人,是我。” 李明月手中的帕子落在雪水未干的青砖上。 她一直以为,陆秋妍不过借着恩人的名头进了国公府。 原来她苦苦求不得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将真正的恩人留在身边。 陆秋妍不愿再与她纠缠,转身往暖阁方向走去。 “天寒路滑,我不去梅园了,郡主自便。” 红袖连忙跟上,扶稳她的手臂。 经过廊道拐角时,陆秋妍瞥见两个粗壮婆子守在暗处,食盒提在手上,脚下却未沾厨房的泥水。 她收回视线,步子未乱。 若方才真入了梅园,那两人手里的食盒,怕也未必只装着热酒。 出了长公主府,马车已停在阶前。 陆秋妍坐进车内,待帘子放下,才将手覆在腹前。 红袖忍了许久,低声道:“夫人,奴婢往后再不让您赴这样的宴了。” “躲得了一回,躲不了一世。” 陆秋妍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檐角,心中却反复想着今日的布置。 李明月纵然骄纵,也想不出这样环环相扣的手段。 安王禁足未解,府外却还有人替他奔走,而李明月正是最趁手的一枚棋子。 马车行至长街,车夫勒住缰绳,连翘在外头禀道:“夫人,景和拦在前头。” 第172章 偏殿藏夫 宴至半途,陆秋妍借口更衣,扶着红袖起了身。 长公主府的侍女早候在一旁,闻言便躬身引路。 “夫人请随奴婢来,偏殿里备了干净衣裳。” 陆秋妍看了她一眼。 这侍女答得太快,分明早有预备。 她方才已避过香料、热粥与银簪,李明月若还不肯罢手,余下的手段便只会落在偏殿。 陆秋妍没有点破,只吩咐红袖:“你在廊下等我。” 红袖哪里肯应。 “夫人,奴婢陪您进去。” 那侍女忙道:“偏殿狭小,里头已有婢女伺候,姑娘在外稍候便是。” 红袖听罢,越发不肯放手。 陆秋妍却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无妨,我很快出来。” 红袖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得止步,暗中记下那侍女的衣着模样。 若夫人一盏茶内不出来,她便去请长公主,绝不与这些人讲什么体面。 陆秋妍跟着侍女穿过回廊,耳边的人声越来越远。 到了偏殿门前,那侍女推开门,垂首道:“夫人请进。” 殿内没有掌灯,窗扇也合得严实,唯有墙角炭盆透出些红光。 陆秋妍站在门槛外,并未抬脚。 “伺候的人呢?” 侍女答道:“许是取衣裳去了,夫人先坐片刻。” “你陪我进去。” 那侍女一怔,忙退后半步。 “奴婢还要回暖阁伺候郡主。” 话一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连门也顾不得替陆秋妍合上。 陆秋妍望着她的背影,反倒抬脚进了殿。 李明月费了这番工夫,总要让她看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才走过外间,便闻见了沉水香。 那香她认得。 沈玺平日衣上总熏这个,极浅,靠近了才能闻见。 陆秋妍脚下一停,手已按住袖中的药包。 屏风后立着一人,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炭火。 她没有出声。 下一刻,沈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寻常玄色衣袍,肩上沾着尚未化尽的雪,腰间佩剑却是他惯用的那一柄。 陆秋妍盯着他,半晌才问:“国公爷不是在北境么?” “先让我看看。” 沈玺几步到了她面前,双手扣住她的肩,将人从头到脚察看一遍。 见她衣袖没有湿痕,步子也稳,他仍不放心。 陆秋妍正要答,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其中夹着李明月的说话声。 “国公夫人更衣许久未归,我放心不下,劳烦诸位夫人陪我去瞧瞧。” 另一位夫人迟疑道:“更衣之处,咱们贸然过去,怕是不妥。” 李明月道:“她怀着身子,若有个闪失,谁担待得起?”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脚步却半点未停。 陆秋妍朝门口看去,随即抓住沈玺的衣襟,把他往后窗方向推。 “你先走。” 沈玺纹丝未动。 “为何?” “她们原本想在殿里塞个男人,再领人来撞破。” 陆秋妍压低了声音。 “如今那个男人换成了你,虽坏不了我的名节,却能坐实你违旨返京。” 皇命要沈玺巡视北境,他却私自折返,还藏身长公主府偏殿。 此事若传到御前,安王留下的党羽便有文章可做。 李明月未必算得到这一层,可她身后的人算得到。 沈玺看着她:“原来你还记得我不该在京城。” 陆秋妍一时无话。 门外脚步越来越近,李明月已有意拔高了声量,生怕偏殿里的人来得及脱身。 陆秋妍压住火气,伸手去开后窗。 窗闩才碰到一半,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沈玺将她带回怀中,另一只手覆在她腹前,护住她尚未显怀的身子。 “我只是不喜你每逢出事,头一个便把我推开。” 陆秋妍的手还按在窗闩上。 她不是非要推开谁,只是这些年遇到祸事,从来无人替她收拾残局。 若她先顾着依赖旁人,早已不知栽过多少回。 沈玺如今肯护她,她信。 可今日肯,来日呢? 她不敢把自己与腹中孩子的安危,全押在一个人的心意上。 门外,李明月问道:“国公夫人可在里头?” 无人应答。 随行的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 方才引路的侍女说得清楚,陆秋妍进殿后便没有出来。 殿里分明有人,却半点声息也无。 莫非郡主所言不假,这位国公夫人当真在此私会外男? 可她们又想起暖阁里那枚银簪。 陆秋妍几句话便逼得郡主收了婢女,心思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 这样的人,怎会蠢到在长公主府行苟且之事? 几位夫人有了退意,却又不敢当面拂李明月的意。 殿内,陆秋妍咬了咬牙,指甲掐进沈玺掌心。 “她的手已经放在门环上了。” “我听见了。” “你若被人瞧见,沈家与长公主府便要当众撕破脸。” “她敢谋害我的妻儿,还要我给她留脸?” “长公主并不知情。” 沈玺没有答话。 他从来不怕得罪长公主,更不怕与谁撕破脸。 可陆秋妍腹中的孩子经不起混乱,她也不能再受惊。 门环转动,门板已开了一条缝。 沈玺忽然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陆秋妍怕惊动门外的人,只能把到了唇边的话咽下去,攥紧他的衣襟。 沈玺退到屏风后,抬脚踩住墙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木壁无声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 他抱着陆秋妍闪身进去,木壁在身后重新合拢。 偏殿大门也在此时被人推开。 李明月领着众人进来,先看向榻边,又绕到屏风后。 屋里空无一人。 别说外男,连陆秋妍也不见了。 李明月脚步一顿。 “人呢?” 引路侍女慌了神。 “奴婢亲眼看着国公夫人进来的,她没有出去。” 一位年长夫人皱眉道:“郡主方才不是说,国公夫人身子不适,特意领我们来探望么?” 另一人接道:“既无人在此,咱们还是回暖阁罢。” 李明月不肯走,命人翻找衣柜与床榻。 那侍女更急。 原本藏在殿中的男子明明收了银子,只等陆秋妍进门便缠上去。 郡主算准时辰带人来捉个正着,怎么两个人一并没了? 她哪里晓得,那男子还未等到陆秋妍,便被沈玺卸了下巴,从后窗扔给了暗卫。 夹道内极窄,沈玺只能抱着陆秋妍贴墙而立。 两人靠得太近,连呼吸都避不开。 陆秋妍怕外头听见,竭力放轻气息,心口却跳得急。 沈玺垂首,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声问:“怕了?” “怕你犯浑。” “方才是谁拿药粉对着我?” 陆秋妍一顿,才发觉自己仍捏着袖中的药包。 “若出来的不是你,它已经撒出去了。” “什么药?” “沾上之后,痒三日。” 沈玺沉默片刻。 “夫人待奸夫,倒很周到。” 陆秋妍没忍住,在他掌心又掐了一下。 外头传来翻动箱柜的声响,李明月仍不死心,已命人去查后窗。 陆秋妍贴着他的胸膛,连挪开半寸都做不到。 覆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忽然明白,沈玺冒着违旨的罪名折返,并非只为派人暗中护她。 他要亲眼看着她,要插手她走的每一步,还要她在遇险时先想到他。 这份心意太重,重得叫她不敢轻易接住。 陆秋妍抬头,正要开口,沈玺却抬手按住她的唇。 夹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机关响动。 有人正在开启暗门。 沈玺将她护到身后,另一只手已握住剑柄。 第173章 你可舍得我 夹道另一头才开了一线,沈玺的剑已经出鞘。 来人侧身避开剑锋,低声道:“主子,是属下。” “外头如何?” “长公主到了偏殿,郡主拦不住,只怕很快便会搜查夹道。” 陆秋妍越过沈玺,看向幽暗的前路。 李明月设局,长公主未必知情,可偏殿闹出这样的动静,再想遮掩已经迟了。 若她留下对质,固然能逼李明月认罪,也会逼长公主当众处置亲女。 安王才是执棋之人,眼下折了李明月,于她并无益处。 “先走。” 沈玺收剑入鞘,瞥了她一眼。 “夫人还肯替她留脸?” “我只替自己省事。” 陆秋妍扶墙向前,鞋底才落上湿滑的青砖,腰间便多了一条手臂。 沈玺将她抱起,径直走向夹道深处。 “放我下来。” “路滑。” “国公爷方才还不怕闹大。” “我不怕。” 他脚下未停,只将她护得更稳。 “你若伤着,今日这事便收不了场。” 陆秋妍没有再争。 暗卫走在前方,听着身后的动静,只管举灯引路。 夹道尽头连着一座荒废佛堂,供桌后的木门推开,外面已有马车候着。 沈玺把陆秋妍送上车,吩咐暗卫守住长公主府,这才落下车帘。 车轮碾过后巷积雪,转入长街。 银炭烧得通红,车内暖意渐浓,方才在偏殿里互不相让的两个人,却都没有开口。 陆秋妍低头理好衣袖,掌心还沾着夹道墙上的灰。 沈玺伸出手。 “给我。” “国公爷还要查什么?” “你的手。” 他将那只冰凉的手拢入掌中,用帕子一点点擦去灰痕。 陆秋妍要抽回去,沈玺收紧五指。 “别动。” “今日这话,我已经听过数回。” “可有一回听进去了?” 陆秋妍无话可答。 她若肯听,便不会入长公主府,更不会明知偏殿有局,仍独自进去查看。 窗帘被寒风掀起一角,沈玺腾出手按严,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国公爷看够了么?” “没有。” “北境也由着你看不够?” 沈玺擦灰的动作慢了下来。 “副将已经领兵查探,三日内不会出乱子。” “三日后呢?” “我会赶去。” 陆秋妍抬眼看他。 “既有安排,为何瞒我?” “告诉你,你会防着我。” “你暗中折返,难道没有防着我?” 沈玺没有接话。 两人隔着矮案对坐,手还握在一处,谁也没有退让。 陆秋妍看得明白,他并非无话可说,只是从来不肯在她的安危上讲理。 可连圣命也敢暂且放下的维护,落到她身上太重,她接不稳,也不敢全接。 马车忽然停住,车身随之一晃。 沈玺扶住她的腰,待她坐稳,才掀开车帘。 长安候在车外,肩头覆着薄雪。 “国公爷,刑部大牢送来急信。” “说。” “陆老夫人在狱中悬梁,狱卒发现得及时,人还活着,只怕撑不了多久。” 长安看向车内,接着道:“她醒来后一直喊夫人的名字,说临死前只见夫人一人。” 陆秋妍的手停在沈玺掌中。 陆老夫人偏挑今日寻死,还点名要见她,这时机未免太巧。 她想起陆家高堂上那个积威多年的老妇人,一句话便能罚她跪上一夜,也能断她数月用度。 那个人从未将她当作陆家女儿,临死之际却要把话留给她。 究竟是悔,是恨,还是临终前布下的另一场局? 陆老夫人一生最重门楣,绝不会无故寻死。 安王的密令才送到李明月手中,刑部便出了事,两者之间未必干净。 “去刑部。” 陆秋妍收回手,将暖炉护在腹前。 “她眼下不能死。” 长安应声,正要吩咐车夫改道,沈玺却开了口。 “慢着。” 陆秋妍看向他。 “你要拦我?” “你才从长公主府脱身。” “所以我更要去。” 她将景和截获密令之事说了一遍。 安王只写了三个字,留不住,毁。 这道命令可以指她,也可以指陆家牢中知晓旧事的人。 若陆老夫人握有安王的把柄,今日这场悬梁便未必出自她自己的意思。 沈玺听罢,问道:“密令何在?” “景和收着。” “我陪你进牢。” “你不能露面。” “又要我躲?” “你本就不该在京城。” 沈玺盯着她,迟迟没有吩咐启程。 陆秋妍先退了半步。 “她若断气,线索便没了。” “在你眼里,线索比自己要紧。” “我如今安然坐着。” “今日若不是我先到偏殿呢?” “我备了药。” “让人痒三日的药?” 陆秋妍抿了抿唇。 “足够脱身。” “那男人高你一头,袖中还藏着迷香,你凭什么认定自己来得及撒药?” 沈玺越过矮案,扣住她的后颈,让她不得不抬头看他。 “陆秋妍,你真当每一回都能算准?” “算不准也得算。” 她没有避开。 “若只等旁人来救,我早死在陆家了。” 沈玺手上的力道重了半分。 “旁人?” 他俯身逼近,眼底尽是连夜奔波留下的倦色。 “我也是旁人?” 陆秋妍没有回答。 他离京后连夜折返,潜入长公主府,先一步处置了偏殿中的男人,又带她从夹道脱身。 他所求的,无非是她遇见险事时,肯把他算进去一回。 可这一步,她迈不出去。 沈玺等不到回答,问得更直白。 “在你的筹算里,我这个夫君也能舍?” 风声扫过车帘,外头的人都退远了。 陆秋妍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能。”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躲闪。 “到了非舍不可的时候,我会舍。” 沈玺扣着她后颈的手收紧,随即放松。 “为何?” “从前押错一步,只赔我一条命,如今不成。” 陆秋妍将手覆在腹前。 “我还有孩子,不能拿两条命去赌旁人的心。” “我的心,便这样不值钱?” “人心会变。” 车内再度安静下来。 陆秋妍胸口发闷,却仍没有改口。 她并非全然不信沈玺,正因已经信了几分,才越发不敢想失去以后该如何自处。 “当年雪地里,我若只顾害怕,便不会救你。” “我拖不动你,只能折来树枝,把你一点点挪到避风处。” “那时我也怕死,可我只能靠自己。” 沈玺指尖动了动,终究松开了她。 那场救命之恩,他曾错认在陆双双身上,也曾放任真正救他的人在府中受尽冷落。 如今她不肯伸手,其中也有他亲手留下的旧账。 他的手掌落下,却没有退开,反将陆秋妍按进怀中。 陆秋妍抬手抵住他胸口。 “别动,就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沉水香萦在鼻端,沈玺的声音落在她耳侧,低沉得发哑。 “你不肯信,我便等。” 他停了片刻,手臂收得更紧。 “可你要舍我,也得先问我肯不肯。” 陆秋妍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没有应诺。 沈玺向来强势,他说肯等,并不意味着会放手。 他只会守住她每一条退路,直到她再也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半晌,陆秋妍攥住他的衣襟。 “先去刑部。” 沈玺仍抱着她,只朝外吩咐:“改道刑部后巷。” 马车穿过两条长街,停在刑部大牢后门。 狱门已经打开,一名狱丞候在台阶下,见车停稳,立刻捧着一封染血的旧信迎上前。 “夫人,老夫人方才醒了。” “她说您若肯见她,先看这封信。” 陆秋妍接过旧信,目光落在封皮上,指尖悬在拆口处。 那上面写着她生母的闺名。 第174章 不是病死 刑部大牢的甬道又窄又深,两侧石壁上渗着水,脚下踩一步便湿一步。 陆秋妍攥着那封旧信,跟在狱丞身后往里走。 沈玺就在她半步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挡在自己的影子里。 越往深处走,气味越难闻。 霉烂的稻草、久未通风的腐气,还有一股隐隐的血腥味,混在一处,叫人胃里翻涌。 陆秋妍捏紧袖口,将那点不适压了下去。 狱丞在最末一间牢房前停住脚,低声道:“就在这里头。” 铁门推开,里头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 角落的枯草堆上躺着一个人,颈间缠着粗布,上面洇着暗红色的血渍。 陆老夫人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处黑得吓人。 她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先看到的是陆秋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再看到陆秋妍身后的沈玺,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沈国公也来了,来看老身的笑话么。” 沈玺没有接话,只往前迈了一步,将陆秋妍整个挡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将死的老妇人,周身的气势压得牢房里的狱卒都不敢抬头。 陆老夫人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干枯的手指却指向他身后。 “我要见的是她,不是你。” 陆秋妍从沈玺身侧走出来,站在牢门内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说吧,你要说什么。” 陆老夫人盯着她,喘了几口粗气,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沙又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在拉一把锈死的锯子。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我们送进大牢,你就能安安稳稳做你的国公夫人?” 陆秋妍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她。 陆老夫人笑着笑着,一口血痰呛了上来,她偏过头吐在草堆上,喘了半晌才缓过来。 “陆双双,不是病死的。” 这五个字落地,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玺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秋妍心里也是一紧,但面上纹丝未动。 “你说什么?” 陆老夫人撑着墙壁想坐起来,手臂抖得厉害,试了两回才靠住墙根。 她的目光移到沈玺脸上,带着一股要拉所有人下水的疯狂。 “长公主府,派人送了一碗药来。” “双双喝了那碗药,三天后就没了气。” “你以为她是愧疚成疾?她是被人毒死的!” 陆老夫人说完这话,死死盯着沈玺,想从他脸上看到震动。 沈玺确实在想这件事。 陆双双死的时候,他不在府中,回来只听说是旧疾复发。 他没有深究过,因为那时候他对陆双双已经没有任何感情。 可如果是长公主府动的手,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陆秋妍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安王的密令,留不住,毁。 陆老夫人今日忽然寻死,又忽然要见她,又忽然吐出这桩旧事。 时机太巧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完了?” 陆老夫人愣了一下。 陆秋妍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 “你现在说出这些,是想让沈家和长公主府斗个两败俱伤,好替陆家报仇,是也不是?” 陆老夫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陆秋妍继续道:“安王的人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他许了你什么?让你在临死前点这把火,烧到长公主头上,好叫沈家四面树敌?” 牢房里静了片刻。 陆老夫人的嘴唇哆嗦起来,眼里那点疯狂渐渐变成了恨意。 她盯着陆秋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别得意。” “长公主府容不下你的,她们容不下任何挡在沈玺身边的女人。” “陆双双是这个下场,你也一样。” “你等着,你迟早也是一碗药的命!” 她越说越激动,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眼珠子瞪得老大。 话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头忽然往后一仰,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便再没有了动静。 狱卒冲上来探了鼻息,回头跪下。 “大人,人没了。” 陆秋妍站在原地,看着陆老夫人瞪着眼睛倒在草堆里的样子,一时没有动。 她在想陆双双。 她们同在一个府里长大,一个被捧在手心,一个被踩在脚下。 可到头来,被捧着的那个也没落着好。 她想起陆双双写那封忏悔信时是什么心情。 想起她嫁进沈家那几年,是不是也活在恐惧里。 一碗药,就没了。 这世道对女子,从来不曾手软过。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掐着衣角的指尖泛了白。 沈玺一直在看她。 他看见她的脸色一点点褪了血色,看见她站在那里,身子很直,却在发颤。 他没有再等。 大步上前,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探到她膝弯处,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陆秋妍没有挣扎。 她只是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沈玺大步往外走,甬道里的狱卒纷纷让到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甬道中段的时候,沈玺感觉到肩颈处一点温热。 很小的一滴,却烫得他心口发紧。 她在哭。 从他认识她到如今,她受过那么多委屈,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今天是头一回。 沈玺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脚步却没有放慢。 陆秋妍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很轻很轻。 “她死的时候,也没有人替她说过一句话。” 沈玺停了一步。 他知道她说的是陆双双。 “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谁也动不了你,谁都不行。” 陆秋妍没有应声。 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 出了刑部大牢,日光刺眼。 长安已经将马车赶到了后门口。 沈玺抱着陆秋妍上了车,放下帘子后,才腾出手来替她擦脸上的泪痕。 陆秋妍偏了偏头,自己用袖子抹了一把。 “让国公爷看笑话了。” 沈玺看着她红着眼眶还要逞强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他没说话,只将她拉进怀里,一只手覆在她腹前。 陆秋妍没有挣开。 这一回,她没有退那半步。 马车辘辘驶上长街,车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沈玺的下颌抵着她的额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长公主府送了一碗药,毒死了陆双双。 不管陆老夫人这话有几分真假,他都必须查清楚。 因为今天是陆双双,明天就可能是靠在他怀里的这个人。 第175章 登门 回到国公府时,天已经暗了。 风雪裹着寒意从车帘缝里钻进来,陆秋妍打了个寒颤,被沈玺一把捞进怀里。 下车的时候她腿有些软,沈玺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正院走。 红袖在后头小跑着跟,嘴里念叨着要去请大夫。 陆秋妍想说不必,嗓子一开口,才发觉声音哑得厉害。 今日在牢里受的寒气,加上长公主府那一番折腾,身子到底扛不住了。 沈玺把她放在榻上,拉过锦被将她裹严实。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门窗关得紧紧的,风雪被挡在了外头。 陆秋妍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 沈玺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陆秋妍闭着眼养神,脑子里还在转陆老夫人临死前的话。 那封信上写着她生母的闺名。 她还没来得及拆开看,陆老夫人就断了气。 信被沈玺收走了,说回来再看。 她心里记挂着这事,睡也睡不踏实。 正翻来覆去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一阵药味飘了进来。 沈玺端着一碗药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他没叫丫鬟,自己拿调羹搅了搅,吹了几口气,送到她嘴边。 陆秋妍睁开眼,看见镇国公沈玺端着药碗坐在她床头,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军国大事。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张嘴。” 沈玺催她。 陆秋妍乖乖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苦得眉头皱起来。 一颗蜜饯被塞进了嘴里。 甜味冲散了药的苦涩,她含着蜜饯,抬眼看他。 沈玺把药碗搁到一旁,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陆秋妍忽然想起从前,她病了的时候,连多喝一碗热汤都要看人脸色。 如今倒好,堂堂国公爷亲自喂药。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没让自己多想。 “歇着吧。”沈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 陆秋妍点了点头,刚要闭眼,门外传来红袖的声音。 “国公爷,夫人,长公主派了车驾来,人已经到大厅了。” 红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指名要见国公爷和夫人。” 陆秋妍一下子清醒了。 来了。 陆老夫人死在刑部大牢,死前指名见她,这事瞒不住。 长公主定是得了消息,要来探她的口风。 陆秋妍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沈玺一把按住她的肩,把人摁回去。 “躺着。” “长公主亲自来了,我不能不见。” “你病着,谁来了也是我出面。” 沈玺已经站起身,把被子重新盖回她身上,裹了个严严实实。 陆秋妍拉住他的袖口。 沈玺低头看她。 陆秋妍摇了摇头,声音虽然哑,话却说得清楚。 “她来,是想知道陆老夫人临死前说了什么。” “我若避而不见,她会以为我们在藏着掖着,反倒生出更多猜忌。” “不如大大方方见了,也好看看她的态度。” 沈玺没说话,眉头拧着。 他当然知道陆秋妍说得在理。 可她这副样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心还是凉的。 他不想让她在这个时候还要去应付那些弯弯绕绕。 “我去见她,把话说清楚就行。” “你说的话和我说的话,分量不同。” 陆秋妍看着他,眼神很清醒。 “她想探的是我的口风。你替我挡了,她只会觉得我心虚,下回还要来试。” “不如今日我亲自应对,让她看清楚,国公府没有亏心事。” 沈玺盯着她那双因为发热而泛红的眼睛,胸口一阵发闷。 这个女人,病成这样了还在算计得失。 他俯下身,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她的皮肤烫得厉害。 “有点热。”他说。 陆秋妍没动,也没躲开。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安息香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 很近。 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那便一起去。” 沈玺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你不许开口说一句话。” “一切由我来答,你坐着就行,身子不舒服随时走。” “听见没有?” 最后三个字带着命令的意味。 陆秋妍点了点头。 沈玺直起身,伸手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他没叫红袖进来,自己替她披上外裳,又拿梳子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好,用一根素簪别住。 陆秋妍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沈玺替她整理衣领。 他的手很大,做这些细致活儿的时候却极有耐心。 衣襟理平了,他又替她系上腰间的玉佩,一样一样收拾妥当。 陆秋妍从镜子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些不真实。 从前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就这么发生了。 沈玺整理完,在镜中对上她的视线。 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滑过,落在她的下颌处,轻轻抬起她的脸。 “记住,不许逞强。” 陆秋妍垂了垂眼。 “嗯。” 她应了这一声,声音很轻,却格外顺从。 沈玺盯着镜中的她多看了一息。 这副模样,比她平日里那些滴水不漏的应对要好看得多。 他松开手,弯腰将她抱起来。 陆秋妍搂住他的脖子,没有挣扎。 今日已经被他抱了太多回,她也懒得再推拒了。 况且腿确实软,走过去怕是要喘。 沈玺抱着她往前厅走,步子不快不慢。 路过长廊的时候,几个丫鬟撞见了,赶紧低头贴墙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国公爷亲自抱着夫人走过廊下。 这画面,放在半年前谁敢信? 陆秋妍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朵有些发烫。 不全是因为发热。 到了前厅门口,沈玺把她放下来。 陆秋妍站稳,理了理衣袖,把方才那点不自在压下去,抬起头。 她的脸色还是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神态端庄从容。 沈玺在她身侧站定,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走吧。” 门帘被掀开。 厅里坐着一位衣饰华贵的妇人,身后跟着四名嬷嬷,气派不小。 长公主端着茶盏,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玺脸上,又移到他身旁被他牢牢握着手腕的陆秋妍身上。 最后,停在了陆秋妍苍白的面色上。 长公主搁下茶盏,开了口。 “本宫来得不巧,听闻国公夫人今日身子欠安。” 她顿了一下,看向沈玺。 “沈国公不是该在北境么?” 第176章 夫妻联手 正堂里烧着银霜炭,暖意融融。 长公主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她到得早,茶已换了两回,面上不见急色,只那拨弄珠子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三分。 今日这趟来得仓促。 刑部大牢里死了个人,死的偏偏是陆老夫人。 偏偏死前指名要见陆秋妍。 偏偏她的女儿今日刚在暖房宴上闹出了那档子事。 长公主心里头堵得慌,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来,是想看看沈家的态度。 若沈玺要借陆老夫人的死大做文章,那她就得提前把路堵死。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一沉一稳。 长公主抬眼看向门口。 沈玺先进来的。 他身上穿着件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佩刀,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压人的气势。 他身侧的陆秋妍被他半揽着,步子比平日慢些,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 沈玺走到她身边时,抬手替她拂去肩上还未化尽的雪屑。 动作随意,却当着满堂下人做得坦荡。 长公主捏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得分明,沈玺的视线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陆秋妍半寸。 那种护法,不是做给人看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长公主心里沉了沉。 她从前也想过把女儿许给沈家。 如今看来,这个念头早该断了。 沈玺扶陆秋妍在下首落座,自己站在她身侧,没坐。 一手按在椅背上,一手搭在腰间刀柄处,姿态闲散,眼神却冷。 长公主先开了口。 “今日来得突然,原是听闻国公夫人身子不爽利,特来探望。”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 “方才在路上还听了一桩事,说陆老夫人今日在刑部大牢里没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玺脸上。 “沈国公,此事可属实?” 沈玺没接话,只淡淡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长公主见他不应,便又道。 “陆老夫人虽有罪,到底是一命。” “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若传出国公府逼死人命的风声,于沈家声名有碍。” 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意思却很明白。 她在暗指沈玺手段太狠,做得不够体面。 沈玺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陆秋妍先他一步说话了。 “殿下说的是。”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不急不缓,一只手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 “通敌欺君,是杀头的罪。” “陆老夫人在牢中寻了短见,刑部已有卷宗记录在案,狱卒也写了供述。” “我们既没逼她,也没拦她。” 她抬眼看向长公主,语气温和。 “倒是殿下这般挂念一个欺君罪人的死活,传出去,旁人怕是要多想。” 长公主手里的茶盏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想到陆秋妍敢当面顶回来,还顶得这么不软不硬。 这话翻过来的意思是——你长公主府跟陆家有什么牵扯,怎么这么关心? 长公主搁下茶盏,面色绷紧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沈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他整个人挡在陆秋妍身前,手按着腰间佩刀,垂眼看着长公主。 “殿下若是觉得刑部判得不妥,大可写折子递到御前。” “皇上自会裁断。” “但若是想在我府上指点国公夫人的应对,恕沈某不奉陪。” 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堂内伺候的下人齐齐低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长公主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撕破脸的。 她是来探虚实的。 陆老夫人死前说了什么,沈家知不知道暖房宴上的事,这些她都要摸清楚。 可沈玺这副架势,摆明了不给她任何转圜的余地。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放缓了神色。 “罢了,是我多虑。”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放在案上,推过去。 “城郊有一处温泉庄子,山清水静,最宜养胎。” “权当是我给国公夫人的贺礼,别嫌简薄。” 沈玺没动。 他不想收。 长公主来了这一趟,先是拿陆老夫人的死来压他们,现在又送地契示好。 这一打一拉的手段,他看得清楚。 就在他要开口拒绝的时候,身后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陆秋妍的手指扯着他腰间衣摆,力道很轻。 沈玺侧了侧身,没回头。 下一瞬,一根手指贴上了他的掌心。 她的指尖凉凉的,在他掌心里慢慢划过。 只一下。 沈玺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两息,收回了那股逼人的气势。 “多谢殿下费心。”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地契,语气淡了下来。 “内子身子确实需要调养,这庄子我替她收了。” 长公主看着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的陆秋妍。 那个女人正端正地坐着,手覆在腹前,神色温顺,一派安分守己的模样。 可方才那一拽、那一划,长公主看得真切。 沈玺的所有锋芒,被她一根手指就收了回去。 长公主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她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后宅手段,拿捏男人的法子见过千百种。 可没见过哪个女人,能让沈玺这种人听话的。 陆秋妍抬起头,对上长公主的目光,微微欠身。 “多谢殿下厚赐,妾身改日登门拜谢。” 客气周全,挑不出毛病。 长公主站起身,佛珠收入袖中。 “不必了,你安心养胎便是。”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明月在府中禁足,这些日子若有什么冒犯之处,我替她赔个不是。” 这话说完,她便带着嬷嬷们出了正堂。 马车的声音渐渐远了。 沈玺转过身,低头看着陆秋妍。 “方才为何让我收?” 陆秋妍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她主动送东西来,说明她怕了。” “怕什么?” “怕我们拿陆双双的事做文章。” 陆秋妍抬眼看他。 “这张地契,就是她的投名状。” “收了,她才能安心。” “她安心了,才不会狗急跳墙。” 沈玺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那点不痛快慢慢散了。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就是方才在他掌心划过的那根。 “你倒是什么都算好了。” 陆秋妍没抽手,由着他握着。 “国公爷方才差点把人赶出去,那才叫白费功夫。” 沈玺轻哼了一声,没反驳。 他确实差点冲动了。 若不是她那一下,长公主今日走出国公府的时候,带走的就不是安心,而是恨意。 “走吧,回去躺着。” 沈玺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陆秋妍没挣,靠着他的手臂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那封信,我今晚要看。” 沈玺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老夫人留下的那封旧信,上面写着她生母的闺名。 他本想等她身子好些再给她,可这个女人一刻也等不了。 “先吃饭,吃完再看。” “好。” 陆秋妍应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他腰间的衣带。 第177章 再也不提 数日后,陆秋妍的热退了,人也缓过了劲。 沈玺没再提北境的事,只说副将已经处理妥当,他多留几日无碍。 陆秋妍懒得戳穿他。 他是镇国公,不是闲散王爷,北境的事迟早还得他亲自去。 但眼下她确实需要他在。 长公主送的那处温泉庄子在城郊西山,路程不远,马车半日可到。 沈玺把出行的事安排得妥帖,前后各有十余名暗卫随行,又让红袖和连翘都跟着。 他自己也没骑马,窝在车里陪她。 马车在山道上颠了一阵,车窗外是满山的枯枝和残雪,日头淡得没什么暖意。 陆秋妍裹着斗篷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那封旧信。 信她已经看过了。 里头的内容她没告诉沈玺全部,只说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她得自己先想明白。 沈玺看她发呆,伸手把搭在一旁的狐裘拿过来,往她肩上披。 系带在颈下打结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脖子。 陆秋妍身子一颤,抬起头看他。 车厢窄,他又坐得近,这一抬头,两个人的脸凑在了一处。 他身上带着皂角香,混着皮革的气味。 陆秋妍往后缩了缩。 沈玺没动,手还搭在系带上,低头看她。 “怕我?” “车里闷。” “方才还嫌冷。” 陆秋妍不想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侧过脸去看窗外。 沈玺也没再逼,把狐裘的系带打好,手收回去,靠在另一侧。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忽然开口。 “那封信里,还有什么你没告诉我的?” 陆秋妍转回头。 “等我想清楚了,会告诉国公爷。” 沈玺盯着她看了一息。 “你每回说这话,后头都没有下文。” 陆秋妍没接腔。 她确实有这个毛病,凡事喜欢自己扛着。 但有些事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怕沈玺冲动。 那封信牵扯到的人,比她想的要多。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鸟叫,密林里扑棱棱一片响动。 沈玺的表情一变。 他打了多年仗,太清楚惊鸟意味着什么。 下一瞬,数枚弩箭穿透车窗的薄板,带着破空的尖啸射进来。 沈玺的反应比她想的快得多。 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整个人压了上来,用宽大的狐裘裹住她的头和腹部。 弩箭钉在车壁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箭头泛着乌青色。 淬了毒。 陆秋妍被他捂在胸前,呼吸都不顺畅,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跳得又重又快。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股狠劲。 车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落在了上面。 陆秋妍在他怀里抬起头,压低声音。 “上面有人。” 话音未落,车顶被一柄长刀劈开。 木屑纷飞,一个黑衣人从裂口处翻身跃下,刀锋直直朝着她的腹部劈来。 车内太窄,沈玺避不开。 他没有避。 左臂抬起,硬生生挡在刀口下面。 刀刃入肉的声音闷闷的,血喷出来,溅在陆秋妍的脸上。 温热的。 带着铁锈味。 陆秋妍的脑子在这一刻清醒得可怕。 她没有尖叫,没有愣神,右手已经探入袖中。 那根毒针是她随身带的,平日里从不离身。 针尖三寸,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 黑衣人那一刀被沈玺挡住之后,正要抽刀再劈。 陆秋妍从沈玺臂下钻出半个身子,手起针落,毒针没入黑衣人的喉侧。 那人的刀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吐出来,整个人往后仰倒。 沈玺抬脚将人踹出车厢。 外头的暗卫已经围了上来,喊杀声在林子里炸开。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玺的左臂还在淌血,衣袖已经湿透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陆秋妍的裙摆上。 他没管自己的伤,先腾出右手去捧她的脸。 “伤着没有?” 他的手在抖。 打了这么多年仗的人,手在抖。 陆秋妍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全是他的血,半边脸颊都是红的。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一下,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 陆秋妍被他压得往后靠,后背抵在车壁上。 他没说话,就这么把脸埋着,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 “我方才以为你要死了。” 陆秋妍抬手,犹豫了一息,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我没事。” “你的胳膊在流血。” 沈玺没动。 陆秋妍拍了拍他。 “沈玺,先包扎。”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陆秋妍看着他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里那堵了许久的墙,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哭,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只是动手撕了自己的里衣,替他缠扎伤口。 缠了两圈,布就被血洇透了。 她又撕了一条。 沈玺由着她弄,一只眼睛都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陆秋妍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以后不许用胳膊挡刀。”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沈玺没答应,反而问她。 “那根针,你一直带在身上?” “嗯。” “见血封喉?” “嗯。” 沈玺沉默了片刻。 “你这个人,面上温温顺顺,袖子里藏的都是要命的东西。” 陆秋妍把最后一个结系紧,抬眼看他。 “不藏这些,我活不到今天。” 沈玺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忽然伸手,用拇指在她颧骨处擦了一下。 “以后不用了。” 陆秋妍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他那条血淋淋的胳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真的会替她去死的。 从前她不信。 今日信了。 车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长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国公爷,贼人已全数伏诛,共七人,皆是死士,咬毒而亡,查不到来路。” 沈玺的脸色沉了下去。 七个死士,淬毒弩箭,劈顶而入。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埋好的杀局。 他看向陆秋妍。 陆秋妍也在想这件事。 安王禁足未解,长公主已经服了软。 这批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她的手指摸到袖中那封旧信的边角,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第179章 借刀杀人 庄子里的地龙烧得极旺,一盆盆血水从内室端出来,倒在院中的雪地里,很快洇开一团团刺目的暗红。 大夫满头是汗,用剪子剪开沈玺臂上黏着血肉的衣料,每动一下,都能看见皮肉翻卷。 陆秋妍站在门边,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言不发。 红袖和连翘想劝,张了张嘴,却见她神色平静,又把话咽了回去。 待大夫用烈酒清洗完伤口,撒上金疮药,正要取纱布包扎时,陆秋妍走了过去。 “我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大夫愣了一下,看了看沈玺。 沈玺正赤着上身坐在床沿,额上全是冷汗,听见她的话,只抬了抬眼皮,没出声。 算是默许了。 大夫连忙将干净的棉纱和布带递过去,躬身退出了房间。 红袖和连翘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秋妍坐到床沿,接过棉纱,开始一圈一圈地替他缠绕。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手臂上坚实的皮肉。 那皮肉滚烫,微微一颤,绷得像块石头。 陆秋妍的手势顿了顿,没有抬头。 沈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头顶,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能闻到她身上清淡的馨香,混着血腥气和药味,钻进鼻子里,竟让他觉得有些安心。 他也看见了,她缠绕纱布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遇刺到此刻,她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露出一丝慌乱,可这双手却出卖了她。 沈玺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安压低了的声音。 “国公爷。” “进。” 长安推门进来,不敢看床榻上的情形,只垂首呈上一枚乌黑的腰牌。 “国公爷,从刺客头领身上搜出来的。” 那腰牌做工粗糙,上面却刻着一个清晰的“齐”字。 是齐王府私兵的标记。 长安的心沉到了底。 齐王虽赋闲在家,却是先帝嫡子,在朝中根基不浅,若真是他动的手,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陆秋妍的目光从那腰牌上扫过,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淡淡地开口。 “齐王在京郊的庄子里礼佛多年,不问世事,他有什么理由要动国公府?” 长安一怔,抬起头。 陆秋妍继续道:“这腰牌,做得未免太真了些。” “生怕我们查不到似的。” “小郡主前脚在长公主府吃了亏,我们后脚就在路上遇刺,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将布带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动作利落。 “借刀杀人,再嫁祸于人。” “她这是想挑起沈家和齐王的争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把戏,也就她想得出来。” 长安听得背后发凉。 他只想着腰牌的来路,却没想过这背后环环相扣的算计。 夫人这份心思,实在……可怕。 沈玺却没管什么齐王,什么郡主。 他一把攥住陆秋妍正在打结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方才差点就死了。” 他的声音很哑,眼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她。 不是质问,是后怕。 是滔天的怒火和自责。 他恨自己竟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涉险,更恨李明月那个女人的阴魂不散。 陆秋妍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有挣。 她反手,用指尖勾住他的掌心,倾身向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处。 “国公爷。”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烙铁上。 “既然小郡主想让我们和齐王斗起来,那我们便如她所愿。” “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沈玺看着她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软弱,只有冷静的算计和一点点跳动的火光。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想怎么反击。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心。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应声而断。 沈玺猛地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带半分温存,更像是野兽在撕咬。 他堵住她所有要说的话,用唇舌碾磨,带着血腥气,霸道地掠夺她口中的每一寸空气。 陆秋妍的身子僵了一下。 随即,她没有推开他。 她抬起手臂,搂住了他的脖颈,任由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互相试探的夫妻,也不是彼此算计的盟友。 而是两头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却随时准备扑向下一个猎物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沈玺才慢慢松开她。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陆秋妍的嘴唇被他吻得红肿,眼角也泛着红,一双水眸定定地看着他。 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发觉自己对她的渴望,已经烧穿了所有的理智和盘算。 而陆秋妍搂着他脖颈的手,也并未松开。 她默认了这场危险的纠缠。 数日后,一则流言自京城坊间悄然传开。 镇国公沈玺在京郊遇刺,伤重不治。 国公府闭门谢客,白幡虽未挂起,那股沉寂却比挂了白幡更叫人心中发寒。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皆在暗中观望。 就在这风声鹤唳之时,一辆青帷小车自城郊方向缓缓驶回国公府。 行至长街最热闹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陆秋妍扶着红袖的手,慢慢探出身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脂粉,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下车时,她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红袖连忙扶稳了她,她却掩着唇,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咳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街边的茶楼上,一双眼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随即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窗后。 消息很快传回长公主府。 李明月正坐在暖阁里,听着心腹丫鬟的回报,捏着茶盏的手指都兴奋得微微发抖。 “当真咳得那般厉害?” “回郡主,奴婢亲眼所见,那模样,只怕是动了胎气,离死不远了。” 李明月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笑了。 沈玺死了,陆秋妍这个贱人也活不长了。 她腹中那个孽种,更没有机会见到天日。 真是天助我也。 李明月心中大喜,只觉得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陆秋妍一死,她该如何说服母亲,让她以表妹的身份入主国公府,为沈玺守寡。 只要能占着那个位子,一切都值得。 第180章 失望至极 然而,她还没高兴太久,另一桩事便递到了国公府。 齐王府派人送来了一张拜帖。 帖子上言辞恳切,说齐王听闻国公爷重伤,心中感念其往日功绩,特邀国公夫人在三日后,前往京郊法华寺为国公爷祈福。 届时,齐王妃也会亲至,为国公府上下诵经祝祷。 书房内,陆秋妍看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指尖在上面轻轻滑过。 红袖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夫人,这齐王府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法华寺在深山之中,路途偏远,若是再出什么事……” 陆秋妍没说话,只抬眼,看向书架后那片深沉的阴影。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提笔,蘸了墨。 回信写得很快,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病中的虚弱无力。 她应下了这场邀约。 “你疯了。” 一道阴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沈玺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把夺过陆秋妍手里的笔,扔在笔洗里,溅起一串墨花。 “我不许你去。” 他不同意她亲自去当那个诱饵。 这超出了他的底线。 他宁可现在就带兵,直接踏平了齐王府,将那些腌臢东西一个个揪出来砍了。 陆秋妍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恼。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紧皱的眉头。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摩挲着。 “国公爷,你带兵平了齐王府,证据呢?” “那枚腰牌,做得再真也是假的。” “你今日能平一个齐王府,明日安王就能再推出一个赵王府,李王府。”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毒瘤长在暗处,一刀砍下去,只会让它烂得更快,流出更多的脓水。” “只有把它引出来,让它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连根拔起,才能一劳永逸。”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我不想我们的孩子,日后还要活在被暗箭窥伺的日子里。” 沈玺没说话。 他只是抓住了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用力攥紧,然后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孔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妥协的无力。 他不是怕齐王,也不是怕安王。 他怕。 他怕失去她。 那种恐惧,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来得更猛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陆秋妍感受着他掌心的滚烫和那轻微的颤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顺势靠了过去,将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听着他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她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这个男人,是她在这世间抵御所有风霜雨雪的,唯一一把利刃。 而她,便是为这把利刃指明方向的人。 沈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他眼中的暴戾和阴郁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彻底放开了所有的掌控。 他将信任,将自己,将整个国公府的权柄,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他的声音有些哑。 “长安和所有暗卫,都听你调遣。” “我只要你活着。” 陆秋妍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好。” 两人的信任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契合。 而三日后的京郊法华寺,也注定了不会再是佛门清净地。 那将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只等猎物上门的绞肉场。 三日期限未到,京中已是风雨欲来。 镇国公府的大门终日紧闭,门前不见车马,连采买的下人都行色匆匆,不敢在外多留片刻。 府里那棵百年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伸着,衬得整座府邸越发萧条。 书房里,一盏孤灯。 陆秋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是京郊法华寺周边的地形。 山路、密林、断崖,每一处都用朱笔做了细细的标记。 长安站在一旁,垂首看着舆图上的红圈,心头有些发紧。 夫人画出的这几个点,都是一等一的险地,易守难攻,更易设伏。 他跟着国公爷南征北战多年,排兵布阵的门道见过不少。 可像夫人这样,将人心算计到舆图上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西山坡这处,视野最好,能俯瞰整座后山。” 陆秋妍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红圈上。 “让景和带十个人守在这里,只需看,不许动。” 长安有些不解。 “夫人,此处是制高点,若贼人从后山来,我们可居高临下,以弓箭压制。” 陆秋焉摇了摇头。 “我要的不是一场厮杀,是一场戏。” 她抬起眼,看向长安。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谁在佛门净地,动了杀心。” 长安瞬间明白了。 若他们先动手,便落了下乘,说不清是谁伏击谁。 可若他们只看不动,等着对方先亮出刀子,那便是铁证如山。 夫人这是要将对方钉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属下明白了。” “东侧那片竹林,你亲自带人去。” 陆秋妍又点了另一处。 “若齐王府的人当真只是来祈福,你们便当一回看客。” “若他们另有动作,不必留活口,但须留下一件能指明身份的东西。” 长安应声。 “那……郡主那边的人呢?” 陆秋妍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法华寺后院的一间禅房上。 “她若来了,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招待。” 长安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头那点疑虑彻底散了。 国公爷不在,可这位夫人,足以撑起整个国公府。 他领命退下,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陆秋妍在灯下又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内室。 内室的门虚掩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里头飘出来。 沈玺没在床上躺着,正穿着中衣,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左臂的伤口还未愈合,走动间牵扯着,脸色算不上好。 看见陆秋妍进来,他脚步一停,眉头拧了起来。 “都安排好了?” “国公爷只管安心养伤。” 陆秋妍走到他跟前,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沈玺抓住她的手。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 沈玺把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你把自己当诱饵,我不许。” 陆秋妍没抽回手,只由着他握着。 “国公爷,你如今是‘重伤不治’的人。” “你若露面,我们前头做的戏就都白费了。” 第181章 愿者请君入此瓮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 沈玺把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你把自己当诱饵,我不许。” 陆秋妍没抽回手,只由着他握着。 “国公爷,你如今是‘重伤不治’的人。” “何况,我不是诱饵。” 她抬起头,迎上他满是担忧的目光。 “我是那个撒网的渔夫。” 沈玺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从枕下摸出一件东西,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把小巧的袖弩,通体漆黑,弩身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我十六岁时,皇上亲赐的。” “弩箭三支,皆淬了西域奇毒,无药可解。” 他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上,包住那冰冷的袖弩。 “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 “用了,就别管后果。”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陆秋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将袖弩收进袖中。 “等我回来。” 三日后,法华寺。 国公府的车驾来得悄无声息,没有仪仗,只前后跟着寥寥数名护卫,瞧着单薄又凄清。 马车在寺门前停稳。 红袖先下了车,一张脸哭得红肿,掀开车帘时,手都在抖。 陆秋妍被她扶着,慢慢探出身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那张小脸在晨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气。 一阵山风吹过,她扶着车辕,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声又急又促,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单薄的肩头不住地颤抖。 红袖慌忙替她抚背顺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夫人,您当心身子。” 寺里的知客僧迎了出来,看见这情形,也是面露不忍,口中念着佛号。 齐王妃的车驾早到了半个时辰。 她今日穿得也素净,身边只跟了两个贴身嬷嬷,见陆秋妍这副模样,连忙快步迎上前来。 “哎呀,夫人这是怎么了。” 齐王妃扶住陆秋妍的另一只手臂,满脸关切。 “快,外头风大,随我到后院禅房歇歇脚。” 陆秋妍勉强止住咳,朝她虚虚行了一礼。 “劳王妃挂心了。” 她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齐王妃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怜悯。 看来传言不假,沈玺一倒,这陆秋妍也撑不住了。 她今日设的这个局,十拿九稳。 一行人穿过前殿,往后院走去。 诵经声渐渐远了,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 后院的禅房外,挂着一排崭新的红灯笼。 在这肃穆的寺院里,显得格外刺眼。 陆秋妍抬眼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齐王妃笑着解释。 “这是前几日庙会时挂上的,忘了取下来,倒是让夫人见笑了。” 她说着,引陆秋妍到一间雅致的禅房门前。 “夫人一路劳顿,先进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我已命人备了些清淡的斋菜,稍后便送来。” 她身后的一个嬷嬷上前,推开了禅房的门。 门内熏着安神香,一张软榻,一方矮几,布置得十分舒适。 齐王妃没有进去的意思。 “夫人好生歇着,我去前殿看看祈福的法事,一个时辰后便来寻你。” 陆秋妍点了点头,由红袖扶着,迈步跨过门槛。 她才刚站定,身后的房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合上了。 屋里很静。 屏风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齐王妃,也不是寺里的僧人。 来人穿着一身华贵的郡主常服,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正是李明月。 她看着陆秋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怨毒。 “陆秋妍,你没想到吧。” 陆秋妍看着她,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 她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国公爷的头七还没过,郡主这身打扮,是来给我道喜的么。” 李明月脸上的得意,那股子灼人的热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扑面而来。 她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 从前在京城,她处处被陆秋妍压一头。 如今沈玺死了,这寡妇便如断了翅的鸟,再也飞不出她的掌心。 陆秋妍一句不咸不淡的问话,却让李明月心头那团火猛地一窒。 “道喜?” 李明月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得有些刺耳。 “是啊,本郡主是该恭喜你。” “恭喜你马上就能下去陪我那短命的表兄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秋妍,目光黏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还有你肚子里这个孽种,黄泉路上,你们母子也好做个伴。” 陆秋妍没有动怒,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这个安抚的动作,在李明月看来,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徒劳挣扎。 “你以为你还能护住他?” 李明月脸上的笑意愈发残忍。 “别白费力气了。” “我那位好姨母,心善得很。” 她口中的姨母,自然是齐王妃。 “她特意为你寻了这处风水宝地,又请了高僧为你超度。” “陆秋妍,能死在佛门净地,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秋妍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惊慌。 她扶着一旁的桌角,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 “你,你们……” 她这副模样,极大地取悦了李明月。 李明月最喜欢看的,就是陆秋妍这副失了依仗,任人宰割的样子。 “我们如何?” 她慢悠悠地走到矮几边,提起上面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水色泽澄黄,一股奇异的甜香在屋里散开。 “姨母怕你黄泉路上孤单,特意备了这杯送行茶。” “喝了它,你便什么烦恼都没了。” 陆秋妍看着那杯茶,呼吸一滞,脚下连连后退了两步。 “我若是不喝呢。” “不喝?” 李明月闻言,竟是嗤笑出声,满脸的荒唐与不屑。 她放下茶盏,从发间抽出一支金步摇。 步摇的尖端在烛火下,泛着一点幽冷的寒光。 “由不得你。” “你今日便是在这禅房里,悲伤过度,动了胎气,血崩而亡。” “我呢,只是恰好路过,想进来劝慰你几句。” “可惜,没能救下你。” 李明月捏着那支步摇,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说,这个说辞,好不好?” 第182章 佛堂设局瓮中捉鳖 陆秋妍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她看着李明月眼中的疯狂,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红袖守在门外,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方才夫人进去前,捏了捏她的手心。 一下。 那意思是一炷香。 一炷香后,无论里头有没有动静,她都要按计划行事。 禅房内,陆秋妍的目光从李明月脸上,移到了她手中的步摇上。 她忽然不抖了。 她只是捂着胸口,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咳声撕心裂肺,听着便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李明月不耐烦地皱起眉。 “死到临头了,还装模作样。” 她伸手就要去抓陆秋妍的衣襟。 陆秋妍却顺着咳嗽的力道,身子一软,沿着墙壁滑倒在地。 她倒下的瞬间,手肘撞翻了墙角的一座半尺高的铜制香炉。 香炉滚落在地,里头烧了半截的檀香混着香灰,洒了一地。 一股比方才那杯茶水更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李明月被这变故惊了一下,随即冷笑。 “摔倒了也好,省了我的力气。” 她俯下身,举起手中的步摇,便要朝着陆秋妍的颈间刺去。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齐王妃那带着几分刻意惊慌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头是什么动静?” “国公夫人身子弱,可别出了什么事。”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位夫人压低了的议论声。 “听着像是东西倒了。” “快去看看。” 李明月听见外面的声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来得正好。 这些人,都是她和姨母请来看戏的。 她们会亲眼看到,陆秋妍是如何“悲伤过度”而死的。 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齐王妃领着三四位衣饰华贵的夫人,一同出现在门口。 她们脸上的关切和担忧,在看清屋里情形的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屋子里,陆秋妍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她身下的月白裙摆,已经洇开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而长乐郡主李明月,正俯身在她上方,手里高高举着一支尖锐的金步摇。 那步摇的尖端,离陆秋妍的脖颈,不过一指之遥。 禅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情形,怎么看都不像是国公夫人自己出了事。 倒更像是有人要行凶。 李明月也被这突然闯入的众人惊得愣住了。 她举着步摇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刺下去也不是。 她脑中推演了千百遍的场面,全然不是眼前这般景象。 陆秋妍该是清醒的,该是与她争执的。 她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着自己的手,将这步摇刺向她自己,再栽赃到自己身上。 可她为什么会晕过去? 为什么会流血? 齐王妃的脑子也懵了。 她看着地上的陆秋妍,又看了看自己的外甥女,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完了。 这出戏,唱砸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守在门外的红袖,像是才反应过来。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地上的陆秋妍。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她哭喊着,抬头看向李明月,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恨意。 “郡主!我们夫人到底哪里得罪了您!” “您为何要下此毒手!” 这一声哭喊,像一盆冰水,将呆愣的众人都浇醒了。 一位年长的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指着李明月,声音都在发颤。 “郡主,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光天化日,佛门净地,你竟敢行凶?” 李明月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我。” 她慌乱地扔掉手里的步摇,连连后退。 “是她自己晕倒的,我没有碰她!” “那这血是怎么回事?”另一位夫人厉声质问。 “还有你手里的凶器!” 李明月百口莫辩,她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姨母。 齐王妃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中冰凉,知道今日这事,已经无法善了。 她们非但没能成为猎人,反而成了别人网中的猎物。 倒在地上的陆秋妍,长长的眼睫,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成了。 她今日要的,从来不是李明月的命。 她要的,是长公主府和齐王府,当着京城所有世家的面,身败名裂。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谁在佛门净地,设下杀局。 是谁,容不下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国公夫人。 红袖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那哭声里,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快意。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只被撞翻的香炉。 那里面掺的,是夫人亲手调制的迷香。 沾上一点,便会手脚发软,神思恍惚。 可若是混上矮几上那杯茶的香气,便会立时催生出强烈的幻觉。 郡主方才离那杯茶最近,又吸入了这满屋的香。 她看到的,怕不是什么真实的情形了。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寺里的住持带着几名武僧,匆匆赶到。 他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和地上不知死活的陆秋妍,双手合十,口中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齐王妃和李明月,最后落在其他几位贵妇身上。 “究竟,发生了何事。” 住持那一声佛号,不高不低,却像一柄重锤,砸在禅房内每个人的心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李明月那张因惊慌而扭曲的脸上。 “不,不是我。” 李明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扔了手里的步摇,连连后退,指着地上人事不省的陆秋妍。 “是她自己晕倒的,我没有碰她。” 这话,没人信。 方才的情形,人人都看得分明。 她高举着凶器,那淬了寒光的尖端,正对着陆秋妍的要害。 若不是她们恰好推门进来,只怕国公夫人已经血溅当场。 一位穿着绛色褙子的老夫人,是安远侯的母亲,辈分最高。 她看着李明月,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郡主的意思,是国公夫人自己躺在地上,还变出了一滩血来污蔑你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李明月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方才那股甜香还在鼻端萦绕,让她头重脚轻,根本想不清说辞。 “我没有,我只是想扶她。” “用金步摇去扶?” 第183章 看一出好戏 安远侯老夫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齐王妃那张惨白的脸。 “王妃今日邀我们来祈福,难道就是为了看这出好戏的么。” 齐王妃的心沉到了底。 她知道,今日这事,已经无法善了。 李明月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老夫人误会了。” “明月也是关心则乱,见国公夫人晕倒,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至于这血……” 齐王妃的目光落在陆秋妍的裙摆上,眼皮跳了跳。 “许是国公夫人身子虚,动了胎气,自己磕碰到了哪里。” 这番解释,苍白无力。 在场的都是后宅里浸淫多年的妇人,谁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一个嬷嬷上前,想要将李明月拉到身后护住。 红袖却猛地抬头,一双哭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王妃的意思,是我们夫人自己寻死不成。” 她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夫人自国公爷出事后,便郁结于心,水米不进。” “今日若不是王妃盛情相邀,夫人根本不会踏出府门半步。” “可你们却在这里设下圈套,备好毒茶,就等着夫人自投罗网。” 红袖说着,指向矮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那茶里放了什么,郡主和王妃心里最清楚。”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杯茶。 茶水颜色澄亮,并无异样,可那股甜腻的香气,却让人闻着心中发闷。 齐王妃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没想到,陆秋妍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丫鬟,竟也如此伶牙俐齿,一开口就将她们的后路堵死。 住持双手合十,眉心紧蹙。 “阿弥陀佛。” “佛门净地,竟出此恶事。” 他不再看齐王妃,只扬声朝外头的武僧吩咐。 “去请大夫。” “将禅房封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 “报官。”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齐王妃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报官。 事情一旦闹到官府,就再也捂不住了。 沈家虽没了沈玺,但余威尚在。 御史台那些言官,最喜欢盯着皇亲国戚的错处。 此事若被证实,别说李明月,就是她整个齐王宫,都要被拖下水。 李明月听到要报官,也彻底慌了神。 她冲到齐王妃面前,抓住她的衣袖。 “姨母,不能报官。” “我没有杀她,真的没有。”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郡主的仪态。 齐王妃看着她这副蠢样,心中又气又恨,一把将她甩开。 “闭嘴。” 就在这乱作一团的时候,地上躺着的陆秋妍,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先是茫然,在看清周围的人后,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占据。 她的视线落在李明月身上,身子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过来。”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 “我的孩子……” 她没有哭喊,没有指责,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自己的小腹。 那个动作,比任何控诉都来得更有力。 在场所有夫人的心,都跟着揪了一下。 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孕妇,在佛堂清修之地,竟险些一尸两命。 众人看向李明月和齐王妃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安远侯老夫人走到陆秋妍身边,蹲下身,用自己的帕子轻轻擦去她额上的冷汗。 “孩子,别怕。” “我们都在这里,没人能再伤你。” 陆秋妍像是找到了依靠,抓着老夫人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什么都没说,可那份委屈和后怕,却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齐王妃知道,大势已去。 她看着陆秋妍那张苍白柔弱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寒意。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却将她们逼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不是什么断了翅的鸟。 她是一张织得天衣无缝的网。 而她们,就是一头撞进去的,愚不可及的猎物。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寺里的僧人。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众人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 只见长安一身玄衣,面沉如水,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队同样穿着黑衣的护卫,人人腰间悬刀,眼神冷得像冰。 整个禅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 长安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众人,径直落在陆秋妍身上。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夫人,属下来迟。”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齐王妃和李明月。 “国公爷,已在山下等候。” 第184章 别不要我 法华寺的事了了。 齐王妃和李明月被众夫人堵在禅房里,百口莫辩。 陆秋妍被红袖扶着出了寺门,一路往山下走。 山脚下,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漆马车停在古松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修长的手。 沈玺坐在车内,左臂还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 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从山路上移开过。 看见陆秋妍出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肩线才松了下来。 陆秋妍走到车前,还没来得及抬脚,就被他一把拽了上去。 车帘落下,长安一挥鞭,马车动了。 天已经黑透了。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处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得人影模糊。 陆秋妍还没坐稳,就被沈玺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他把她放在腿上,双臂箍住她的腰,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没说话。 陆秋妍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 不是冷的。 她认识沈玺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这个人打了半辈子仗,手里沾过的血比她见过的雨水都多,从来都是别人怕他。 可他现在搂着她,搂得那么紧,像是怕她下一刻就要从他手里消失。 陆秋妍没有挣。 她抬起手,覆上他的后脑,指尖慢慢摩挲过他短硬的发茬。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上,又热又乱。 身上还带着血腥气,是伤口渗出来的。 “伤口又裂了?”她问。 沈玺没应。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像一头受了伤的兽,在她身上寻一处安稳的地方。 陆秋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再问了,只是继续摸着他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后颈,一下一下的。 车厢里很暗,很静。 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响,和他越来越沉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忽然压上了什么东西,整辆车猛地一颠。 陆秋妍身子一歪,本能地伸手去护小腹。 沈玺的反应比她快。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整个人往后仰,用自己的背脊去撞车壁。 闷响一声。 车厢稳了。 陆秋妍被他护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碰着车板。 她趴在他胸口,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你背——” “没事。” 他不让她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两个人在黑暗中紧紧贴着,胸膛挨着胸膛,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跳。 跳得太快了。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垂,呼吸喷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陆秋妍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想偏头躲开。 没躲成。 沈玺的唇擦过她的耳垂,往下,落在她耳后那一小片肌肤上。 不是亲吻,只是蹭了一下。 但那一下,让陆秋妍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下一瞬,她的身子一轻。 沈玺翻了个身,将她压在了车厢的软榻上。 他撑在她上方,受伤的左臂抖得厉害,可他浑然不觉。 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抵着她的颧骨。 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吻得又急又狠,牙齿磕在她的唇上,带着疼。 他在索取。 像是要把今日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碾碎在这个吻里。 陆秋妍的后脑抵着软榻,退无可退。 她应该推开他的。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应该推开。 可她没有。 她张了嘴,由着他进来。 她甚至抬起手,攥住了他后领处的衣料。 攥得很紧。 沈玺的呼吸更重了。 他的手从她脸侧滑下来,拂过她的脖颈,指尖探入衣襟。 他的掌心滚烫,贴上去的时候,陆秋妍浑身都绷紧了。 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沈玺的指尖在她锁骨下方停了停,又往下。 触到那处因有孕而微微隆起的弧度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处,呼吸交缠。 他没有再往下。 他停了。 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落在她脸上,烫得她眼眶发酸。 “秋妍。”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别走。” 三个字。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 是请求。 陆秋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轮廓。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头,她第一次看见了一样东西。 怕。 沈玺怕她。 不是怕她不听话,不是怕她使手段。 是怕她不要他了。 陆秋妍的鼻头一酸。 她伸手,手指贴上他的脸。 从眉骨一路摸到下颌。 “我哪儿都不去。” 她说完这句话,沈玺搂住她的整个人,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一声不吭。 车厢摇摇晃晃,往国公府的方向走。 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白光洒了一地。 陆秋妍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点点平稳下来。 她闭上眼睛,想了很多事。 想他挡在她身前那一刀,想他在牢里抱着她走出来,想他今日在山下等了一整天。 这个人,是真的怕失去她。 怕到不要命。 而她陆秋妍这辈子,头一回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尖上。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扣住他腰间的衣带。 扣得很紧,没有松。 马车到了府门口,长安在外头低声回禀。 “国公爷,到了。” 车里没有动静。 长安等了一会儿,识趣地退开了。 又过了许久,车帘才掀开。 沈玺抱着陆秋妍下了车,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红袖迎上来,刚要开口,看见国公爷脸上的神情,把话咽了回去。 那表情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国公爷看夫人的眼神,和从前又不一样了。 从前是紧。 现在是沉。 沉到了骨头里去。 陆秋妍被抱进了内室,门从里头闩上。 红袖守在院子里,和连翘对了个眼神。 连翘小声道:“今夜怕是不必守了。” 红袖瞪了她一眼。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退到了廊下。 屋里的灯没有亮。 只有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铺了满地的银白。 次日天还未亮,沈玺已经起身。 陆秋妍被他的动作惊醒,伸手摸向身侧,只碰到一片冷透的床褥。 她睁开眼,见他已穿好玄色朝服,立在铜镜前束发。 “什么时辰了?” 第185章 兵符护安稳 “卯时刚过,你接着睡。” 沈玺说着,将腕上的玉扳指取下,放到妆台边。 那是他上朝时惯用的东西,今日却没有戴。 陆秋妍撑坐起来,目光落在他遮住纱布的左袖上。 “证据可曾备妥?” “齐王妃昨夜已经招认。” 沈玺将假腰牌,供词和法华寺众人的画押文书一并收入袖中。 “她供出齐王府豢养死士,私藏军械的地方,长安已带人去取证。” 陆秋妍听完,仍没有放下心。 她想起那位三朝老臣,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收拢。 “刘御史呢?” “他若今日不开口,我还得替他寻个由头。” 沈玺扣好腰带,转身看她。 “他会开口的。” 陆秋妍明白了他的意思。 齐王获罪只是第一层棋局,刘御史若借机攻讦沈玺,朝中那些藏着疑心的人便会一并露面。 “你已经想好应对之策?” 沈玺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他说完便直起身,推门出了内室。 陆秋妍望着门扇合拢,指尖仍压在被角上。 她能替他布下法华寺的局,却插手不了金銮殿上的风云。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早已列定。 法华寺的事传遍了京城,今日无人敢在朝班中高声交谈。 沈玺踏入殿门时,几名官员避开他的目光。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议论国公府后事,如今却见他衣冠整肃,步履从容。 沈玺走到殿前,撩袍跪下。 “臣沈玺,有本启奏。” 皇帝看着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准奏。” 沈玺取出供词,双手呈上。 “齐王私养死士,私藏军械,已有齐王妃供词为证。” “其子借祈福之名设局法华寺,伙同长乐郡主谋害臣妻。” “住持与在场诸位夫人的证词,俱在此处,请陛下明察。” 大太监接过文书,快步送到御案。 皇帝翻到齐王妃签押的那一页,脸色渐渐沉下去。 那枚从死士身上搜出的腰牌,连同法华寺留下的茶盏和香炉,都被画在供词之后。 证据已经齐全,齐王想抵赖也无从抵赖。 “齐王欺朕。” 皇帝将供词按在案上,当即命人拟旨。 齐王削爵为庶人,流放岭南,永不得回京。 长乐郡主李明月赐白绫,三日内行刑。 长公主闭门思过,削食邑三千户。 圣旨落下,朝班中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齐王府和长公主府经营多年,竟在一夜之间失了根基。 沈玺叩首谢恩,起身便要退回班列。 “陛下且慢。” 右侧官列中,刘御史拄杖走出。 他向皇帝行礼,才将目光转向沈玺。 “沈国公手握北境十万兵马,齐王今日获罪,长公主明日失势。” “老臣只问一句,朝中还有谁能动国公爷?” 此言落下,殿上再无人出声。 皇帝没有斥责,众臣也都等着沈玺回答。 刘御史问的是沈玺,替皇帝问的却是兵权。 沈玺垂下眼,手指落到腰间。 “刘御史所虑,臣明白。” 话音未落,他已经解下兵符。 虎形铜符落在掌中,带着多年征战留下的磨痕。 他双手托起兵符,朝着御阶跪下。 “臣妻有孕,臣愿交还兵权,留在府中陪她生产。” “也好叫陛下放心。” 殿内顿时乱了片刻。 北境战事未平,若此时收回兵符,谁能接掌十万兵马。 几名武将看向皇帝,神色已然变了。 皇帝坐在御座上,盯着那枚兵符迟迟没有伸手。 他确实疑沈玺,却更知道北境少不得此人。 收了兵符,边关出了差池,天下人会将罪责归到他身上。 不收,便等于当着满朝文武承认沈玺不可替代。 这份筹码摆在御前,皇帝接也为难,不接也为难。 半晌,他才从御阶上走下来。 “沈卿多虑了。” 皇帝亲手将兵符推回沈玺掌中。 “朕从未疑过你。” 话说得慈和,手指却在兵符上停了停。 “兵权仍由你掌管,朕另加封你为太师。” 他转向大太监。 “国公夫人腹中之子,今日赐下世子金册,待出生后承袭国公爵位。” 沈玺接回兵符,额头触地。 “臣谢主隆恩。”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到御座。 刘御史站在原处,手中的笏板压在胸前,终究没有再开口。 散朝后,日光已照上白玉阶。 长安跟在沈玺身后,见他重新系好兵符,才道:“夫人在府中等消息。” “备车。” 沈玺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金銮殿。 今日之后,京城里再无人敢轻易动陆秋妍。 他将兵符拿出来,求的从来不是帝王一句安心。 他要的是皇帝亲口承认,沈家和他的妻儿都不可轻慢。 马车回到国公府时,陆秋妍正坐在窗边。 她手里捧着燕窝粥,碗中的粥几乎没有动过。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瓷碗,转身看向门口。 “如何?” 沈玺走到她面前,将明黄色的绢帛放进她手中。 “世子金册。” 陆秋妍低头看了许久,才抬眸望他。 “你把兵符拿出来了?” “你倒猜得快。” “皇上若肯主动赐下世子名分,必是你逼他表态。” 她将金册收进匣中,语气里带着责意。 “往后莫再拿兵权作险。” 沈玺端起那碗凉下去的燕窝粥,重新放回她手里。 “先喝完。” 陆秋妍看着他,接过瓷碗,一口口将粥饮尽。 沈玺替她拢好鬓发,手掌落在她肩头。 “陛下今日说,他从未疑过我。” “君臣各有一套说辞。” 她将空碗递给他。 “所以你根本没想过让他收下?” 沈玺把碗搁到一旁,顺势将她带到身边。 “兵符递出去的时候,便知道他不敢接。” “若他接了呢?” 陆秋妍问得很轻。 沈玺没有回答,只将她的手牵过来,覆在自己掌中。 陆秋妍看懂了。 若皇帝真敢收兵符,便是君臣离心,他们也早有退路。 只是北境离不开沈玺,皇帝更离不开。 “你算准了。” “跟你学的。” 陆秋妍被他堵得无话可说,耳根慢慢热起来。 沈玺收紧手臂,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窗外日光透过纱帘,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尚未出生,已经有了世子的名分,也有了父亲替他撑起的天地。 陆秋妍抬手覆住那处弧度。 “沈玺。” “嗯。” “往后的日子,当真会太平么?” 沈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连同孩子一并护住。 “会。” 陆秋妍靠进他肩窝,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这一回,信他。 第185章 旧信藏秘辛 陆秋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窗纱透进来的光打在枕边,暖融融的。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下那封旧信的边角。 信纸已经被她翻了无数遍,折角都起了毛。 她在床上坐起来,出了会儿神。 沈玺不在。 红袖端着洗漱的热水进来,小声禀报。 “国公爷卯时便出了门,说是去刑部交接文书。” “吩咐了厨房炖了花胶,夫人醒了就送过来。” 陆秋妍嗯了一声,接过帕子擦了脸。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了半天怔。 信里写了什么,她一直没告诉沈玺。 不是不信他。 是这件事一旦摆出来,牵扯的就不是一家两家了。 她的生母,不姓陆。 陆老夫人临死前留下的这封信,是当年她生母入陆府时随身带的。 信上的字迹工整,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 沈蕙。 沈。 陆秋妍第一回看见这个字的时候,手都是凉的。 沈蕙是沈玺的姑母。 先国公的嫡亲妹妹。 二十年前嫁入苏州顾家,三年后暴毙身亡。 国公府的族谱上,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朱笔红线,代表已故。 可陆老夫人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沈蕙没死。 她改了名,辗转流落到陆家,做了陆父的外室。 后来生下一个女儿。 就是陆秋妍。 陆秋妍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 若沈蕙真是她的生母,那她和沈玺就是表兄妹。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陆老夫人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才处处针对她。 不是因为她是庶女,是因为她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陆老夫人怕。 怕沈家知道真相之后,翻出当年的旧账。 陆秋妍垂眼看着那封信,指头在纸面上摩挲。 她不确定沈玺知不知道他有一个姑母。 先国公过世时沈玺还小,族中许多旧事他未必清楚。 但这件事不能瞒。 她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等孩子生下来,若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她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与其让别人捅破,不如她自己说。 午后,沈玺回来了。 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进屋第一件事是看她碗里的花胶喝完没有。 碗见了底,他才脱了外袍,坐到她对面。 “刑部那边交接完了,齐王府的军械清单比预想的多出三成。” 陆秋妍点了点头,没接这个话茬。 她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玺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拿。 “想好了?” “想好了。” 沈玺这才拿起信,展开看。 屋里很静。 陆秋妍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看到落款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翻信的手停了。 停了很久。 “沈蕙。”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低。 陆秋妍问他。 “你知道这个人?” 沈玺将信放回桌上,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没有抬头。 “我父亲的嫡亲妹妹。” “我出生前就没了,族中不许提她的名字。” “为什么不许提?” “我问过祖母,祖母只说她犯了家规,是沈家的耻辱。” 陆秋妍心里咯噔一下。 犯了家规。 沈家的家规,她嫁进来这么久,多少知道一些。 沈氏一族是武将门第,规矩极重。 女子若有失节之事,族中的处置向来是除名。 沈蕙当年到底犯了什么事,以至于嫁出去三年就“暴毙”? 若她没死,又为什么要改名换姓藏在陆家? 沈玺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里头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这信上写的是真的?” “陆老夫人没必要在死前撒这个谎。” 陆秋妍的声音很平。 “她恨我入骨,临死还要见我一面,就是想把这件事当刀子扎过来。” “她赌的是我知道真相之后撑不住。” 沈玺没说话。 他把信重新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我去查。” “查什么?” “查沈蕙当年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不管她是不是你的生母,这件事都得弄清楚。” 陆秋妍抬眼。 “若是真的呢?” 这个问题她必须问。 若沈蕙真是她的生母,他们就是血亲。 虽是表亲,礼法上并不违制,可世人悠悠之口,未必好堵。 沈玺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跟她平视。 “你姓陆。” “我姓沈。” “表兄妹又如何,天家还有姑侄配的。” “这话你也敢说。” “关起门来,有什么不敢说的。” 陆秋妍被他这副无赖劲儿噎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进退之策、什么应对之法,全被他三两句堵了回去。 沈玺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把孩子养好。” “其余的事,我来办。” 陆秋妍拍开他的手。 “你办事我放心,就是别办着办着又把兵符掏出来吓唬人。” 沈玺嗤笑了一声,没反驳。 他直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李明月的白绫,后日送到。” “长公主遣人来求过情。” 陆秋妍抬眼。 “你怎么说的?” “没见。” “让长安在门口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玺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圣旨已下,国公府不敢替陛下改主意。” 陆秋妍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长公主此刻大概气得佛珠都捏碎了。 她低头,嘴角动了动,没让自己笑出来。 沈玺看见了。 他没揭穿,转身出了门。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吩咐长安。 “去把府里的旧档房打开,把先国公那一辈的所有文书都翻出来。” “尤其是沈蕙的。” 长安愣了一下。 “国公爷,沈蕙是——” “我姑母。” 长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着国公爷这些年,头一回听他提起这个名字。 旧档房在府邸最深处,常年落锁,连洒扫的下人都进不去。 里头存着的东西,只怕比刑部大牢的卷宗还要见不得光。 长安领命去了。 沈玺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偏西,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落雪。 他想起陆秋妍方才问他“若是真的呢”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安。 她怕的不是世人的闲话。 她怕的是沈蕙当年出了什么事,会连累到他们的孩子。 沈玺把手拢进袖中,指尖触到那封旧信的边角。 沈蕙。 一个被沈家除了名的女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陆老夫人拿命去赌? 他得尽快查清楚。 在有人比他先查到之前。 第186章 有人死了 旧档房在国公府最西边的角落里,一道窄巷子走到底,两扇黑漆木门,门上挂着铁锁。 锁是好锁,却锈了。 长安找了两把钥匙才打开,铁锈的碎屑掉了一手。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了几声。 里头没有窗。 长安让人搬了四盏灯进去,才勉强看清屋里的摆设。 三面墙的架子,从地到顶,全是木匣和卷轴。 每只匣子上贴着黄纸签,写着年份和类目。 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头直发毛。 这地方少说有二十年没人进来过了。 他按国公爷的吩咐,找先国公那一辈的东西。 从最里头那面墙翻起,一只匣子一只匣子地看标签。 翻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一只没有标签的匣子。 匣子比旁的都小,木头发黑,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打开一看,里头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枚玉佩。 玉佩是女子用的,白玉雕了一朵兰花,品相极好,可背面有一道裂纹,像是被人摔过。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四个字——“不必再寻”。 长安没敢拆信。 他把匣子原样合上,快步往主院走。 沈玺正在书房里等着。 长安把匣子呈上去,退到一旁。 沈玺打开匣子,先拿起那枚玉佩翻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母亲的东西。” 长安一愣。“夫人的?” “不是。”沈玺把玉佩放回匣中。“我生母的。” 他说的是先国公夫人,早在他七岁那年便过世了。 这枚兰花玉佩,他幼时见母亲常年佩着,后来母亲去后,这东西就不见了。 没想到藏在这里。 沈玺拆开那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却清晰,是一个女人写的。 笔力不弱,横竖都带着一股子刚硬的劲儿。 信不长,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字。 沈玺看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去。 长安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国公爷,可查到什么了?” 沈玺把匣子合上,手指搭在盖子上,没抬眼。 “我姑母当年没有犯家规。” “是被人赶出去的。” 长安心里一跳。“谁?” 沈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拿着匣子往内院走。 陆秋妍正靠在榻上翻一本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她把书放下了。 沈玺在她面前坐下,将匣子打开。 “你看看这封信。” 陆秋妍接过信纸展开,一行行看下去。 信是沈蕙写的。 写给先国公夫人,也就是沈玺的母亲。 信上说,她要走了,不会再回沈家。 让嫂嫂不必再寻她。 她对不住嫂嫂,对不住兄长,但她不后悔。 末尾有一句话,陆秋妍看了两遍。 “那个孩子若是个女儿,我不会让她姓沈。她不该背这个姓。” 陆秋妍把信放下。 那个孩子,说的就是她。 沈蕙在离开沈家之前,就已经有孕了。 她不是嫁去顾家之后才出的事,是在沈家就已经怀了身孕。 “所以她被赶走,不是因为失节。”陆秋妍的声音很轻。 “是因为未婚有孕。” 沈玺点头。 “信里没写孩子的父亲是谁。” 陆秋妍抬眼看他。“你猜到了?” 沈玺没说话,只把那枚兰花玉佩拿出来,递给她。 陆秋妍翻到背面,看见那道裂纹。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 “对。” “母亲临终前把所有首饰都留给了我,唯独这一枚找不到。” “如今在这匣子里,跟沈蕙的信放在一处。” 陆秋妍慢慢明白了。 先国公夫人知道沈蕙的事,甚至可能参与了其中。 这枚玉佩和这封信放在一起,像是一种交代。 或者说,是一种愧疚的留存。 “你母亲帮你姑母离开的。” 沈玺嗯了一声。 “赶她走的人是别人,但送她走的人,是我母亲。” 陆秋妍沉默了一会儿。 “赶她走的人,是先国公?” 沈玺摇头。 “我父亲那时已经在北境驻防,常年不在京中。” “能在府里做这个主的,只有一个人。” 陆秋妍想到了。 沈家老太太。 沈玺的祖母。 那位早已过世多年的老夫人,在族中说一不二,连先国公都要让三分。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未婚有孕,在那个年代,在武将门第,是天大的丑事。 老太太选择把人送走,对外说嫁去了苏州,三年后报了丧。 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陆秋妍把玉佩放回匣中,抬头看沈玺。 “这些事都过去了,人也都不在了。” “你查这些,是想弄清我的身世,还是想弄清别的?” 沈玺看着她。 “我想知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陆秋妍明白他的意思。 陆老夫人知道,陆老夫人死了。 先国公夫人知道,也早已不在了。 沈家老太太知道,同样过世多年。 按理说,这个秘密应该已经死透了。 可陆老夫人手里那封信,是从哪来的? 她一个陆家的主母,怎么会拿到沈蕙当年留下的东西? 除非,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陆老夫人不可能自己查到。”陆秋妍说。 “有人喂给她的。” 沈玺点头。 “所以我要找的不是死人的秘密。” “是那个还活着的、知道这件事的人。” 陆秋妍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人把刀磨好了。 那个人藏在暗处,既不是齐王,也不是长公主。 是一个他们还没有看见的敌人。 沈玺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别急,慢慢来。” 陆秋妍没有说话,只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 她在想一件事。 陆老夫人死前那一面,她说了很多话,但有一句她当时没在意。 陆老夫人说——“你以为嫁进国公府就安全了?当年你娘从那个府里逃出来的时候,可没人护着她。” 逃出来。 不是被赶出来。 是逃。 陆秋妍的手指收紧了。 这两个字的差别,太大了。 第187章 不走 陆秋妍盯着匣子里那枚兰花玉佩,脑子里反复转着陆老夫人临死前那句话。 逃出来。 不是被赶出来,是逃。 被赶的人,走的时候心里头装的是羞愧。 逃的人,走的时候心里头装的是怕。 沈蕙在怕什么? 一个未婚有孕的女子,被家族除名送走,这事虽然不光彩,但沈家到底没要她的命。 她改名换姓藏进陆家,一藏就是二十年,连亲生女儿都不敢认。 这不是一个被赶出门的人该有的反应。 这是在躲。 躲一个比沈家老太太更可怕的人。 陆秋妍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抬头看沈玺。 “你姑母信里说,不会让孩子姓沈。” “你不觉得奇怪么?” 沈玺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膝上,没出声。 陆秋妍继续说。 “她若只是未婚有孕被赶出去,恨的该是沈家老太太。” “可她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恨。” “是怕。” “她怕孩子姓沈之后,会被人找到。” 沈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陆秋妍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暗了大半,院子里的灯笼还没挂起来,乌沉沉的一片。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陆老夫人那封信,是谁给她的。” “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么会知道二十年前沈家的隐秘。” “除非那个人就在京城,且跟陆家有来往。” 沈玺没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字迹上。 看了很久。 “这字。”他忽然开口。 陆秋妍回过头。 “什么?” 沈玺把信递给她,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字上。 “你看这个\“蕙\“字的写法。” 陆秋妍接过来,凑到灯下细看。 那个蕙字,草字头的横笔极短,下面的惠字最后一笔往左回勾。 这是个很细微的书写习惯,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又如何?” 沈玺站起来,走到书架边,从最上头抽出一沓旧帖子。 是国公府这些年收到的各家礼单和书信,按年份扎好的。 他翻了几份,抽出其中一张。 “你再看这个。” 陆秋妍接过那张帖子。 是一张两年前的贺帖,贺国公府乔迁之喜。 落款是安王府。 帖子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 但陆秋妍的目光在扫过其中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惠赠薄礼”的惠字。 最后一笔,往左回勾。 一模一样的写法。 陆秋妍的手指微微收拢。 “安王府的人写的?” “安王妃。”沈玺说。 “这帖子是安王妃亲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秋妍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来回看了两遍。 一个人的书写习惯,是从小练出来的。 能跟沈蕙写出一样的笔迹习惯,要么是同一个人教的,要么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安王妃今年四十出头,沈蕙若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 陆秋妍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按住那个念头,没有急着说出口。 “安王妃是什么出身?” 沈玺看她一眼。 “苏州顾家。” 陆秋妍的指尖在桌面上一顿。 苏州顾家。 沈蕙当年“嫁”去的,就是苏州顾家。 三年后沈家报了沈蕙的丧。 而安王妃,恰好也是那之后两年,从苏州顾家嫁进京城的。 一个女人死了,另一个女人就出现了。 陆秋妍闭了闭眼。 “国公爷,你姑母没有死。” 沈玺没说话。 他的手按在那两张纸上,骨节分明。 他不是没想到,是不敢想。 若安王妃就是沈蕙,那这二十年,她就一直在京城。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她嫁给了安王,做了王府的当家主母,跟国公府来往应酬,年节走礼,场面上见过无数次。 可她从来没有认过他这个侄子。 也从来没有认过陆秋妍这个女儿。 “她若真是我姑母。”沈玺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安王当年娶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陆秋妍摇头。 “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看着沈玺。 “给陆老夫人递消息的人,就是她。” 沈玺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门边,叫了长安进来。 “安王妃的底细,你查过没有。” 长安愣了一下。 “国公爷说的是——” “安王妃,苏州顾家出身的那位。” 长安想了想。 “当年选妃时,属下查过一遍,并无异常。顾家是书香门第,安王妃是嫡次女,闺名顾蕙宁。” 顾蕙宁。 陆秋妍听到这三个字,嘴角抿了抿。 蕙。 连名字里都留着那个字。 她倒是胆子大。 长安看了看国公爷的脸色,又看了看夫人,觉得气氛不太对。 “国公爷,可是安王妃有什么不妥?” 沈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去查顾家族谱,看看二十三年前,顾家嫡次女到底是什么时候入的族。” “再查安王妃入京前的所有经历,越细越好。” 长安领命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秋妍坐回榻上,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 “若安王妃当真是沈蕙,她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世告诉陆老夫人?” 这个问题,她想不通。 一个母亲,就算不能认女儿,也不该把女儿的软肋送到仇人手里。 除非她有别的目的。 沈玺在她身边坐下。 “你还记不记得,陆老夫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本加厉针对你的?” 陆秋妍想了想。 “大约三年前。”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她虽不喜我,但也只是冷着,不至于往死里逼。”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陆秋妍回忆了一阵。 三年前,她十五岁,刚及笄。 陆老夫人突然把她的婚事提上了日程,要将她许给一个年过四旬的商户做续弦。 那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打压和搓磨。 直到她被“阴差阳错”送进国公府顶替陆双双,那段日子才算到了头。 “你及笄。”沈玺说。 “女子及笄便可议亲,她急着把你嫁出去,是怕你留在京城被人认出来。” 陆秋妍心里一凉。 “你的意思是,陆老夫人收到消息的时间,就在我及笄前后。” “有人提醒她,这个庶女的身份不简单,留不得。” 沈玺点头。 “若安王妃真是你的生母,她在你及笄时给陆老夫人递了消息,目的只有一个。” “把你从京城送走。” “让你离安王府远远的。” 陆秋妍沉默了。 一个母亲,用这种方式保护女儿。 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这手段太冷,太狠了些。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 若她日后也要用这种方式护住自己的孩子,她做不出来。 沈玺看着她的神情,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他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不管她是谁,有什么目的,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陆秋妍抬眼看他。 “她为什么怕你留在京城。” 沈玺说。 “她在安王府里,到底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值得她连亲生女儿都要推开。” 陆秋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第188章 棋盘上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王。 当年齐王被扳倒,暗中推波助澜的人,是安王。 法华寺的局,明面上是针对齐王妃和李明月,可最后得利最大的,也是安王。 齐王倒了,长公主废了,朝中能跟沈家掰手腕的宗室,就只剩安王一人。 陆秋妍的后背慢慢绷直了。 “沈玺。” “嗯。” “我们扳倒齐王的时候,是不是正中了安王的下怀?” 沈玺没有回答。 但他收紧的手指,已经是答案了。 陆秋妍问完那句话,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玺没松她的手,也没开口。 他不必开口,陆秋妍已经把账算明白了。 齐王蓄养死士,私藏军械,这些事做了多少年? 安王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揭发,反而任由齐王一步步膨胀。 养肥了再杀。 齐王是刀,安王磨了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替他动手。 而她和沈玺,就是那个执刀之人。 陆秋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法华寺的局,我布给齐王妃和李明月。” “可这整盘棋,或许是安王布给我们的。” 沈玺终于出了声。 “不全是。” 陆秋妍抬眼看他。 “齐王的确有反心,这一点做不得假。” 沈玺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 “安王做的事,只是推了一把。” “让齐王死得更快,死得更难看。” 陆秋妍想了想,点头。 这话不错。 齐王的罪是实打实的,证据也是真的。 安王不过是在暗中添了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猛。 他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递一个消息,放一条路,齐王自己就会往死路上走。 “那陆老夫人那件事呢。” 陆秋妍把话题拉回来。 “安王妃——或者说沈蕙,把我的身世递给陆老夫人,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安王在朝中还没有这么大的动作。” “那时候她递这个消息,目的未必跟安王有关。” 沈玺看她。 “你觉得她是自作主张?” “一个能在安王府藏身二十年的女人,她做什么都不奇怪。” 陆秋妍松开他的手,走到桌边,将那两张纸叠好收起。 “我在想另一件事。” “嗯。” “她若当真是我生母,她在安王府,日子过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沈玺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陆秋妍背对着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个女人带着身孕逃出沈家,改头换面嫁入王府。” “二十年里跟亲生女儿咫尺之遥,却不敢相认。” “甚至在女儿及笄时,宁可让别人把她嫁去做商户续弦,也要把她推出京城。” 她转过身来。 “这不是一个过得好的人能做出来的选择。” 沈玺没接话。 陆秋妍继续说。 “过得好的人,会想办法把女儿接到身边。” “只有被困住的人,才会把女儿往远处推。” “她在安王府里,多半身不由己。” 沈玺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同情她?” “我在分析她。” 陆秋妍走回来坐下,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同情没有用。我得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若她是被安王拿捏住了把柄,不得已替安王做事,那她对我们未必有恶意。” “可若她是心甘情愿嫁给安王,甘愿替他谋划,那她递出我的身世那一步,就不是在保护我。” “是在布局。” 沈玺听懂了。 若是后者,陆秋妍的身世就是安王手里的一枚棋子。 随时可以拿出来搅浑水。 比方说,在朝堂上放出风声——镇国公沈玺娶的妻子,是他亲姑母的女儿。 这婚事虽不违制,可架不住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什么近亲、什么沈家不知情、什么欺君罔上。 文人的笔,杀起人来比刀还快。 “所以在查清她的底细之前,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陆秋妍说。 沈玺嗯了一声。 “长安那边,我只让他查顾家族谱,没提沈蕙的名字。” “好。” 陆秋妍想了想,又道。 “还有一件事。” “年前各府年礼走动,安王妃照例会递帖子来。” “今年这帖子,我得亲自回。” 沈玺看她。 “你想见她?” “我想看看她见了我,是什么反应。” 陆秋妍的手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摩挲了一下。 “我怀着她的外孙,她若当真是沈蕙,见了我,总会有些破绽。” 沈玺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 陆秋妍抬眼。 “你一去,她就知道我们在试探。” “我一个人去,带着肚子,装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媳妇。” “她若有异样,我看得出来。” 沈玺的脸色不太好看。 上回她一个人当诱饵去了法华寺,他在山下等了一整天,差点把手里的马鞭攥断。 这回又要一个人去安王府。 “你能不能消停些。”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咬牙的意思。 陆秋妍没理他这茬,只管说自己的。 “安王妃这些年跟各家走动,最常来往的是哪几府,你帮我列出来。” “她身边的人,贴身伺候的丫鬟嬷嬷,有没有从苏州带来的,也查一查。” 沈玺看着她有条有理地吩咐,嘴角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媳妇当初是投错了胎,该去当军师才对。 “你不怕她?” 他问了一句。 陆秋妍抬眼。 “怕什么?” “她要么是你生母,要么是你敌人。” “两样你都不怕?” 陆秋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怕么? 她在陆家长到十八岁,受过的冷眼和搓磨够多了。 陆老夫人恨她,陆双双害她,陆父当她不存在。 一个从未露过面的生母,她连恨都恨不起来,更遑论怕。 “我只怕她伤到你和孩子。” 陆秋妍说完这句话,沈玺没再开口。 他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掌覆住她的小腹。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孩子在里头安安静静的。 “年礼的事,等长安那边有了结果再定。” 沈玺说。 “不急。” 陆秋妍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没停。 安王妃。 顾蕙宁。 沈蕙。 三个名字,一个人。 这个女人藏了二十年,连沈家都瞒过去了。 她到底在怕什么,又在图什么? 陆秋妍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想到一件事。 安王膝下无子。 安王妃嫁进王府二十年,没有生养。 一个已经生过女儿的女人,嫁入王府二十年却无所出。 这正常么? 陆秋妍睁开了眼睛。 第189章 说话呀 沈玺听完她的话,没出声。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檐的声响。 陆秋妍靠在他怀里,眼睛睁着,看着虚空中的一点。 “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嫁进王府二十年,再无所出。” 沈玺的身子动了一下。 “安王没有纳妾,府中只有她一个主母。”陆秋妍继续说,“这二十年,京中就没传出过安王妃半点有关子嗣的风声。” 这不正常。 宗室王爷,子嗣是头等大事。安王妃若当真二十年无孕,御史的折子早就该堆满安王的书房了。 除非,所有人都知道她生不了。 “除非,安王不想要她生。”沈玺接了她的话,声音沉了下去。 陆秋妍从他怀里抬起头。 “若她当年是带孕逃家,生产时伤了身子,倒也说得过去。”陆秋妍看着他,“可若没有呢?” 一个健康的,生养过的女人,突然就不能生了。 沈玺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不懂医理,但听得懂话。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陆秋妍的指尖在自己的手背上划了一下,“她不是不能生,是不敢生,或者,是被人弄得不能生了。” 沈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好好歇着,别想这些。”他嘴上这么说,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你去哪?” “我去书房。” 门开了又合上,外头的光漏进来一瞬,晃了陆秋焉的眼。 她知道,他不是去书房。 他去找长安了。 陆秋妍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安王妃,是沈蕙,是那个在信里写下“不该背这个姓”的女人。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红袖端着安神的汤药进来,见她还睁着眼,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陆秋妍坐起来,接过药碗,“我的那些医书,都收在哪了?” 红袖一听就急了。“夫人,国公爷吩咐了,您得静养。” “我就看看,不费神。” 红袖拗不过她,只好去偏屋把那几箱子书搬了出来。 陆秋妍披着外衣下床,一本本地翻。她找的都是些孤本,讲妇人杂症的。 她想找一个答案。 一个女人,到底要怎样,才能在生过一个孩子之后,再也无法生育。 书页在指尖翻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另一头,长安领了新吩咐,头皮都有些发麻。 查安王妃的脉案。 这跟直接闯进安王府的内院没什么区别。王府主母的身体状况,那是顶级的机密。 可国公爷的吩咐,他不能不听。 长安没去找太医院,那里头的记录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他遣了人,去京城大大小小的药铺打听。 一连问了三天,都说安王妃身子康健,极少请医问药。 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长安换了个路子。他不问安王妃,他问安王府里常年采买的药材。 这一查,还真让他查出点东西。 安王府的采买单子上,常年都有一味药,叫“附子”。 附子是驱寒的猛药,寻常人不会常用。可安王府每隔一月,就要采买一次,量不大,但从未断过。 长安顺着这条线,摸到了一个在城西开药庐的老大夫。 老大夫姓何,叫何启年。 长安的人上门去问,只说是自家主母体寒,想求个方子。 那何大夫警觉得很,问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长安没办法,只好亲自去了一趟。 他没进门,就在药庐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他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药庐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婆子,提着食盒,进了药庐。 那婆子,长安认得。 是安王妃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贴身嬷嬷。 长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惊动任何人,转身回了国公府。 沈玺听完他的回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何启年。”他念着这个名字,“查他的底细。” 又过了一日,何启年的底细送到了沈玺的书案上。 六十出头,祖上三代行医,在京城开药庐近二十年,声名不显,只给一些老主顾看诊。 履历干净得过分。 可长安在最后附了一句。 二十三年前,何启年曾在苏州行医。 沈玺看到“苏州”两个字,目光停住了。 他拿着那张纸,起身进了内室。 陆秋妍这几日睡得不好,人清减了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把书合上了。 “查到了?” 沈玺把手里的纸递给她。 陆秋妍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纸递了回去。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一个苏州来的大夫,恰好医治着一个同样从苏州来的王妃。 “他治的是什么病?”陆秋妍问。 “体寒。” 陆秋妍低头,看向自己摊在腿上的那本医书。 她这几日翻了无数遍,书页都起了皱。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沈玺看。 上面记载了一种罕见的寒毒。 中毒的女子,初期只是手脚冰凉,月事不调,外人看来与寻常体寒无异。 但日子久了,毒素会慢慢侵蚀胞宫,令其彻底坏死。 再无受孕的可能。 书上说,这种毒,需常年服用另一种性热的药物压制,否则毒性攻心,不出三月便会毙命。 以热药压寒毒。 就像用附子,去压制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毒。 沈玺看着那段文字,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 “他不是在给她治病。”陆秋妍的声音很轻,“他是在给她续命。” 用一种药,去解另一种药的毒。 安王妃这二十年,就活在这样一种precarious的平衡里。 沈玺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将陆秋妍揽进怀里。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长安急促的脚步声。 他甚至忘了通传,直接推门进来。 “国公爷。” 长安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捏着另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长公主府那边,有动静了。” 沈玺皱眉。“李明月不是已经赐了白绫么。” “是。”长安咽了口唾沫,“可长公主,昨日秘密去了一趟安王府。” 第190章 留不得 沈玺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长公主。安王府。 这两处地方,这两家人,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 李明月是齐王妃的外甥女,长公主府和齐王府才是一党。如今齐王府倒了,李明月死了,长公主不闭门思过,却跑去找安王。 这就像一头狼死了,它的同伙不躲起来,反而跑去另一头狼的洞里做客。 长安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国公爷身上的气息太冷了,他站着都觉得后颈发凉。 屋里,陆秋妍从沈玺怀里坐直了身子。 她没看长安,只看着沈玺。“她去找安王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沈玺的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找个新靠山,顺便报仇。” 陆秋妍摇了摇头。“不对。” 沈玺看向她。 “长公主这个人,最重颜面。李明月是她唯一的女儿,如今被赐死,她恨我们入骨是真。”陆秋妍顿了顿,“可她更恨的是丢了脸面。” “她去找安王,若是只为了报仇,安王凭什么帮她?” 一个失了势、没了女儿、被皇帝厌弃的长公主,对安王来说,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沈玺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除非,”陆秋妍的声音很轻,“她手里有安王想要的东西。” 沈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想到了。 二十多年前的宫中旧事。长公主在宫里长大,又活了这么多年,她知道的秘密,只怕比史官记的都多。 沈蕙当年未婚有孕,这件事就算被沈家老太太压得再死,宫里头未必没有一丝风声。 长公主,或许就是那个知道风声的人。 “她去安王府,不是去求助。”陆秋焉说,“是去做交易。” 沈玺走到门边,对着外头的长安吩咐。 “去查。” 两个字,又冷又硬。 长安的头埋得更低了。“国公爷,安王府的守卫……”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沈玺打断他,“我要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长安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差事,比去安王府内院查脉案还难。 他领了命,躬身退下,走到院子里,才觉得腿肚子有点软。 屋里,沈玺走回来,坐到陆秋妍身边。 他把她那本摊开的医书合上,放到一边。“别看了。” 陆秋妍没作声。 沈玺把她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靠着自己。“安神汤喝了没有?” “喝了。” “那就睡。” 他说完,自己却没动。 陆秋妍知道他也睡不着。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陆秋妍才又开口。“我总觉得,我们算错了一件事。” “嗯。” “安王妃,或者说沈蕙。她若真是被安王用毒药控制住了,那她对安王,该是恨之入骨。” “可她这二十年,安安分分地做着安王妃,替安王打理内宅,与各家走动,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甚至,她还帮着安王,把我的身世递给陆老夫人,借此把我逼出京城。” 陆秋妍转头,看着沈玺的眼睛。“这不像是被胁迫的人会做的事。” “这更像是……同谋。” 沈玺的喉结动了一下。 同谋。 这个词比胁迫更可怕。 若沈蕙是心甘情愿帮着安王,那她当年离开沈家,嫁入安王府,就不是一出苦情戏。 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布局。 可她图什么? 图安王妃的身份?图一个每日都要靠药物续命的身子? 沈玺想不通。 “等长安的消息吧。”他最后只能这么说。 在拿到确实的证据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猜测。 这一等,就是两天。 国公府里一切如常,下人们各司其职,看不出半点异样。 但红袖和连翘都觉得,府里的气氛不对。 国公爷这两日话更少了,时常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半夜。 而夫人,白日里看着与往常无异,可到了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红袖夜里守夜,好几次都听见里头有动静,进去一看,夫人就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床顶。 第三日傍晚,长安回来了。 他直接进了书房,沈玺和陆秋妍都在。 长安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几天没合眼,眼下一片乌青。 “国公爷,夫人。”他先是行了礼,才开口。 “查到了?”沈玺问。 长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安王府的嘴太紧了,我的人折了两个,才买通一个在外院洒扫的婆子。” “那婆子说,长公主去的那日,安王是在书房见的她。” “她离得远,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只听见长公主一直在哭,哭了很久。” “后来,安王爷送她出来,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长安咽了口唾沫,似乎在想要怎么措辞。 “那婆子听见长公主问了一句,‘事成之后,你当真会替明月报仇?’” 陆秋妍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蜷。 “安王怎么说?”沈玺问。 “安王爷说,‘姑母放心,沈玺的命,我会取来给你。’” 姑母。 安王称呼长公主为姑母。 按辈分,皇帝是安王的皇兄,长公主是皇帝的妹妹,安王确实该叫她一声姑母。 可这一声“姑母”,从安王嘴里说出来,再配上后头那句承诺,味道就全变了。 这是在拉拢,是在结盟。 沈玺的脸色没什么变化。 安王想要他的命,这事他不意外。 “还有呢?”他问。 “还有……”长安的脸色更差了,“那婆子说,长公主临走前,给了安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木匣子,看着很旧了。” “长公主说,‘这是当年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你拿去,或许能找到那个人。’” 陆秋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 沈蕙吗? “安王收下之后,回了长公主一句。”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他说,‘那个人不必找了。’” “‘他早就死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玺和陆秋妍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个死了的人。 一个跟沈蕙有关的,死了的人。 会是谁? “长公主走了之后,安王拿着那个匣子,在廊下站了很久。”长安继续说,“他身边的长史问他,为何要与长公主联手。” “安王爷笑了笑。” “他说,长公主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杀人。” “用不好,也能伤己。” “但他现在,需要这把剑。” 长安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知道,最关键的消息还没说出口。 沈玺看着他。“说下去。” 长安深吸一口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长史又问,长公主毕竟是沈玺的丈母娘那边的亲戚,她的话能信几分。” “安王爷说了一句话。” “他说,‘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当年给豫王爷下毒的人是谁。’” 豫王爷。 陆秋妍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豫王,是先帝的胞弟,二十五年前暴毙而亡。 史书记载,豫王体弱,是病死的。 可安王的话里,却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而长公主,知道下毒的凶手是谁。 这桩二十多年前的皇室秘辛,怎么会跟沈蕙扯上关系? 陆秋妍的手脚一阵冰凉。 她忽然明白了。 沈蕙当年要躲的,不是沈家老太太,也不是什么风言风语。 她躲的,是这桩要人命的惊天大案。 沈玺伸手,握住了陆秋妍冰凉的手。 他看着长安,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安王,还说了什么。” 长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安王爷最后,对他的长史说……” “他说,‘沈蕙这个女人,留不得了。’” 第191章 逼人家露面 留不得了,四个字入耳,陆秋妍只觉寒意从后背爬到了指尖。 长安退出书房,她才发现自己攥着沈玺的袖口,手指已经发麻。 沈玺将她拉近,逐根掰开她的手指,拢进掌心。 “我在。” 陆秋妍抬头看他,脑中只剩一个问题。 沈蕙若是安王妃,安王要杀的便是自己的妻子,而她这个沈蕙的女儿,或许早已进过他的棋局。 “沈玺,和离那日,安王问过我一句,知不知道他当初为何娶我。” 搭在她腕间的手收紧了。 “他碰过你么?” “没有,成婚一年,他从未进过我的院子。” 沈玺盯着她看了片刻,手背绷起青筋。 “那他娶你做什么?” “陆家把我送去冲喜,王府连人都没挑便应了,我当时以为陆家给足了银子。” 陆秋妍把散乱的线索拢到一起,终于得出一个从前不敢想的答案。 “他或许早就知道,我是沈蕙的女儿。” 沈蕙的女儿进了安王府,便等于一条拴在她脖子上的绳。 安王肯放陆秋妍离开,也未必是发善心,只可能是这枚棋子失去了用处。 沈玺在她身前蹲下,掌心扣住她的膝盖。 “你在安王府那一年,他还做过什么?” “我住在偏院,每日有人送饭洒扫,除此以外,没人进门,也没人跟我说话。” 整整一年,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被关在院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玺将她揽进怀里,手臂勒得她呼吸发紧。 “松些。” 抱着她的人没动,只落下一句。 “我杀了他。” 四个字说得寻常,陆秋妍却听见他胸口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先处理眼前的事,安王没有那么好杀。” “谁跟你说我在吓唬他。” 陆秋妍没再争,只将脸贴在他胸前,鼻腔隐隐发酸。 过去那一年,她早已熬完了,如今却有人替当年的她生起了气。 片刻后,她用指尖轻点他的衣襟。 “安王恨你,不只因为你挡了他的路。” “陆双双。” “我在王府时见过几个少年,其中一个眉眼与陆双双有七分相像。” 沈玺垂眼看她,落在她肩上的手慢慢移到小腹,牢牢护住那处隆起。 安王执着于陆双双,也认定沈玺夺走了他想要的人。 如今齐王倒台,沈玺又挡在前路,旧恨与权势搅在一起,安王想毁掉的便不会只有沈玺一条命。 “他若报复,多半会朝我和孩子下手。” “不许去任何地方。” 这句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秋妍原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想见安王妃。 沈蕙纵然二十年不曾认她,也是她的生母,如今安王已经起了杀心,她不能留在府里等死讯。 可这件事若说出口,沈玺今日便能把她锁进内院。 她覆住他护在小腹上的手,顺从地点了头。 “好,我哪儿都不去。” 沈玺没有追问,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却多停了片刻。 他知道,她每次答应得痛快,心里多半已经另起了一套打算。 法华寺那场险局至今仍横在他心头,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拿自己和孩子做饵。 安王,长公主,沈蕙与豫王旧案缠在一处,哪条线断了,都可能惊动整盘布局。 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动静,沈玺低头时,才发现陆秋妍已经睡着。 她连着几夜睡不安稳,如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总算平缓下来。 沈玺保持原来的姿势坐了许久,直到她睡沉,才将人放回榻上,盖严被角。 夜色更深,长安仍候在廊下。 沈玺出了内室,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安王若想让沈蕙无声无息地死,断掉每月送进王府的药最干净。 寒毒失去热药压制,至多三个月便会要命,对外只需报一句旧疾复发,谁也挑不出问题。 只夺药会让沈蕙提前毒发,何启年这个人也必须握在手里。 那女人活着,豫王旧案,二十三年前的出逃与安王真正的谋划才有答案。 “何启年的药庐,今晚搬空。” 长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国公爷是要药?” “人,药方,药材,全带回来,药不能断,也不能再由安王说了算。” “何大夫若不肯来呢?” “先请,请不动再绑。” 长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领命。 刚要离开,又听沈玺叫住他。 “安王府里养着几个少年,查清其中有没有一个眉眼像陆双双的。” 长安回过身。 “国公爷要查到什么程度?” “姓名,来历,进府时间,还有安王为何把他留在身边。” “属下明白。” 脚步声远去,云层也遮住了廊外最后一点月色。 安王想从陆秋妍和孩子身上下手,让他比死更难受。 沈玺捻灭灯芯,转身走回内室。 “那就看看,谁先熬不住。” 何启年是后半夜被“请”来的。 长安带了四个人,马车停在药庐后门,没有强闯。他敲了三下门,报了国公府的名号。何启年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剪药的铁剪子,脸色铁青。 “国公爷说,安王府的药,往后由我们府上出。” 何启年盯着长安看了半天,最后把铁剪子扔进身后的药柜里。 “我收拾东西。” 比沈玺预想的顺利。 何启年搬进国公府西角的一处小院,当夜就写了新的药方。长安将方子呈到书房,沈玺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方子上的药,比他想的还要猛。 附子、干姜、肉桂,全是大热之物,用量已经到了寻常大夫不敢开的地步。 这个女人身上的寒毒,比他以为的重得多。 天亮之前,沈玺回了内室。陆秋妍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只绣了一半的小虎头鞋。 “何启年来了?” “你怎么知道。” “后院那边闹出响动,我听见了。” 沈玺坐到床边,伸手把那只虎头鞋从她手里拿走。 “大晚上绣这个做什么,费眼睛。” 陆秋妍没跟他抢。她侧过身,看着他。 “药方拿到了?” “拿到了。” “那药什么时候送进安王府?” 沈玺没回答。他把虎头鞋放到枕边,转头看她。 “不送了。” 陆秋妍愣了一下。 “何启年以后只在咱们府上。安王那边断了线,自然会着急。” “你要逼安王露面?” 第192章 逼死我吧 “不是逼他。是逼她。” 陆秋妍明白了。药断了,安王妃活不过三个月。她要活命,就得找到何启年。而何启年人在国公府,她想找人,就得来。 “你拿她的命做饵。” 沈玺没否认。 陆秋妍低下头,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圈。那个女人,可能是她的亲生母亲。沈玺用她的命来钓鱼,这件事她说不上什么滋味。 但她没反对。 “行。”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玺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别多想。” 陆秋妍抬眼。“我没多想。” 她确实没多想。一个二十年不认她的女人,她没什么好心疼的。 次日一早,红袖来禀,说门房收了一张帖子。 “哪家的?” “平阳侯府的冯夫人,说是想请夫人赏脸,后日在她府上设了小宴。” 陆秋妍正在喝粥,勺子停了一下。 冯夫人。平阳侯的续弦,比侯爷小了十五岁,生得很好看。京中女眷圈子里,她最爱张罗这种宴席,谁家有了喜事、谁家得了恩赏,她都能凑上去热闹一番。 “帖子上写了还请了谁?” 红袖把帖子递上来。陆秋妍展开一看,客人不多,统共七八位。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停。 “温如玉。” 红袖凑过来看了一眼。“温家那位?五军都督府温将军的嫡女?” “嗯。” 陆秋妍把帖子合上,没什么表情。 温如玉。京城里头但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后头总要跟一句——“当初差点做了国公夫人的那位”。 沈玺还在北境领兵的时候,老国公夫人生前曾看中温家女儿,想给他定下这门亲事。后来老太太没了,这事不了了之。温如玉到了十九还没出嫁,满京城都传她在等沈玺。 直到沈玺娶了陆秋妍,这桩旧闻才渐渐没人提了。 陆秋妍把帖子搁到桌上,继续喝粥。 红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夫人,去么?” “去。” “可国公爷说——” “国公爷说不让我出门,是怕安王那边动手。”陆秋妍放下碗,“平阳侯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多带几个人便是。” 红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 中午沈玺回来,听说这事,脸色果然不好。 “不去。” “帖子我已经回了。” 沈玺看着她,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让你回的。” “我自己。”陆秋妍拿起帖子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上头都是谁,全是各府的夫人小姐,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出什么事?” 沈玺没接帖子。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想去赴宴。” 陆秋妍抬眼。 “你想去看温如玉。”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秋妍的手顿住了。她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沈玺把她手里的帖子抽走,随手扔到桌上。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他语气不重,但那股子烦躁是藏不住的。 陆秋妍反倒松了口气。她还以为他要发火。 “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祖母当年看中的女人长什么样。” 沈玺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看着陆秋妍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女人,在吃醋。 但她吃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女人是闹,是哭,是质问。她是不动声色地要去亲眼看看,看看那个女人到底哪里好。 沈玺的烦躁劲儿忽然就消了大半。他甚至有点想笑。 “温如玉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去赴宴,又不是去找她。”陆秋妍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语气平得跟说天气似的。“你心虚什么。” 沈玺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心虚什么,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陆秋妍没理他,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沈玺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让长安跟着你。” “不用。” “陆秋妍。” “嗯?” “你带着我的孩子。” 陆秋妍从铜镜里看他。“所以呢?” 沈玺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俯身凑到她耳边。 “所以你若觉得温如玉哪里比你好,回来告诉我,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陆秋妍的耳根红了一片。 她偏开头,把他的手从肩上拍掉。“谁要跟你说这个。” 沈玺直起身,嘴角带了点笑意。他没再拦她。 但出门之前,他还是叫了长安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 “后日平阳侯府的宴,暗中跟着,别让她看见。” 长安领命。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国公爷这辈子打了多少仗,从没见他在哪个人面前吃过瘪。 如今倒好,夫人一句“你心虚什么”,就把人堵得没话说。 长安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后日很快就到。 陆秋妍出门前换了身鹅黄色的褙子,肚子已经遮不太住了。红袖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根素银簪。 不隆重,但看着精神。 马车刚到门口,沈玺从书房那边绕过来。 他站在廊下,也没走近,就那么看着她上车。 陆秋妍掀帘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 沈玺的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陆秋妍看懂了他的口型。 “早点回来。” 她放下车帘,嘴角弯了弯。 马车动了。 平阳侯府在城东,离得不远。陆秋妍靠在车壁上,手覆着肚子,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温如玉这个人,她不是真的想去看。 她想知道的是,冯夫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她和温如玉放在同一张帖子上。 是巧合,还是有人递了话。 马车拐过一条巷子,陆秋妍忽然觉得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低头,手掌贴紧小腹。 第一次胎动。 她愣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等回了府,得告诉沈玺。 可紧跟着,她又想起一件事——方才出门时,沈玺那个表情。 他在吃醋。 他以为她在意温如玉,他居然在吃醋。 陆秋妍靠回车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马车停在平阳侯府门前。 陆秋妍整了整衣襟,由红袖扶着下了车。 迎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身量纤长,一身月白色衣裙,五官生得极好。 那女子看见陆秋妍,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笑了笑,迎上来行礼。 “国公夫人,久仰。” 声音清清淡淡的,挑不出毛病。 陆秋妍看着她,也笑了笑。 “温姑娘。” 两个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红袖站在后头,后背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觉得这两位笑得都好看,可那笑里头的东西,她不太敢细想。 第193章 国公夫人不好惹 宴席设在侯府东边的暖阁里,地龙烧得足,一进去便觉得热。 冯夫人迎上来,笑着挽住陆秋妍的手臂。 “国公夫人可算来了,今日人少,咱们吃茶说话,不拘礼。” 陆秋妍由她引着往里走,目光扫了一圈。 在座的七八个人她大多认得,都是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 温如玉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喝茶。 陆秋妍走到席上坐下,红袖在身后站定。 冯夫人殷勤得很,亲自替她倒了茶,又拿点心往她面前推。 “国公夫人如今有了身子,可得多吃些,这是我府上厨子新做的桂花糕。” 陆秋妍道了谢,拈了一块。 席间几位夫人说了会儿闲话,无非是谁家的料子好看,谁家的园子新翻修了。 陆秋妍听着,没怎么插嘴。 倒是对面的礼部侍郎夫人忽然把话头转了过来。 “国公夫人,我听说陛下赐了世子金册?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陆秋妍笑了笑。 “陛下隆恩,我们做臣子的受之有愧。” “哪里的话,国公爷是国之栋梁,陛下赏赐是应当的。” 旁人附和了几句,温如玉始终没出声。 她端着茶盏,目光淡淡落在陆秋妍身上,像在打量什么。 陆秋妍也没主动搭话。 两个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几位夫人,面上看不出什么。 吃过茶,冯夫人说外头的梅花开了,请众人去园子里走走。 陆秋妍有身孕,走得慢些,落在后头。 她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温如玉从旁边的月洞门里出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 温如玉看着她,先开了口。 “国公夫人气色不错,看来国公爷待你很好。” 陆秋妍停下步子,抬眼看她。 “温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温如玉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有趣。” “什么有趣?” “当年沈家老太太看中我的时候,满京城都觉得这门亲事板上钉钉。” “后来老太太没了,这事便散了。我等了三年,他没来提亲。” 温如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怨怼。 “再后来,他娶了你。” 陆秋妍听完,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她原以为自己会在意,来之前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如今站在这里,看着温如玉那张好看的脸,她只觉得—— 也不过如此。 “温姑娘若是想问我,国公爷为何没娶你,这我答不了。” 陆秋妍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只知道,他娶了我。” 温如玉愣了一下。 她大约没料到陆秋妍会这么直白。 “国公夫人倒是爽快人。” “我不爽快,只是不想绕弯子。” 陆秋妍把手搭在小腹上,“温姑娘往后若想嫁人,我可以替你留意,不必总惦记别人的夫君。” 温如玉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笑,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惦记的人是我的,我不计较,但你该收手了。 红袖在后头听得嘴都合不上。 夫人平日里端庄温和,今天这话说得,简直是把人脸皮揭下来踩。 温如玉站了片刻,忽然笑了。 “国公夫人好口才,我输了。” 她侧身让出路来,“我确实该收手了。” 陆秋妍没再看她,扶着红袖的手往前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温姑娘,今日这帖子,是你让冯夫人发的?” 温如玉没否认。 “我想见你一面。” “见了。” “你比我想的要厉害。”温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怪他看上你。” 陆秋妍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梅园的时候,冯夫人迎上来,拉着她说了几句话。 陆秋妍应付着,心思却不在这里。 温如玉想见她,见了之后又认了输,这事太顺当了。 她不信一个等了三年的女人,见一面就能放下。 除非,温如玉来见她,不只是为了看看情敌长什么模样。 她还想确认别的什么。 确认什么呢? 陆秋妍想不通,先把这事按下了。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还早。 陆秋妍上了马车,红袖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夫人今日那句话真是痛快,温如玉的脸都白了。” “行了,别说了。” 红袖闭上嘴,偷偷看了夫人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 马车到了国公府门口,陆秋妍下车时,看见沈玺站在影壁后面。 他换了件家常衣裳,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好像是恰巧路过。 但谁都知道,国公爷的书房在东边,大门在西边,他要路过这里,得绕半个府。 陆秋妍忍住笑,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沈玺把公文往袖里一塞。 “出来透气。” “哦。” 陆秋妍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 沈玺跟在后面,步子比她快,两步就追上来了。 “宴上怎么样?” “挺好,吃了桂花糕。” “温如玉呢?” 陆秋妍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你不是让长安跟着我么,问他不就行了。” 沈玺的表情僵了一下。 陆秋妍看着他那张死不承认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了,别憋着了。”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温如玉确实生得好看。” 沈玺的脸色一沉。 “但没我好看。”陆秋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沈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耳根慢慢红了。 陆秋妍转身往屋里走,心情极好。 走了两步,走了两步,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陆秋妍脚步一顿,手立刻覆上去。 沈玺在后头看见她停下来,两步便跨到她身边。 “怎么了?” 陆秋妍没说话,拉过他的手,直接按在自己小腹上。 沈玺的身子顿住了。 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很轻,很小,但确确实实顶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不动了,连呼吸都放缓了,手掌贴在那里,等着。 又是一下。 沈玺抬头看她,眼里的神色变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 是一种陆秋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慌张。 第194章 她来了 堂堂镇国公,打过仗、杀过人、在朝堂上把齐王拉下马的人,这会儿手放在她肚子上,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陆秋妍看着他,忽然就把方才那些事都忘了。 温如玉也好,安王妃也好,什么阴谋诡计旧案沉冤,这一刻全不重要了。 “今天第一次动。”她说。 沈玺没应声,手还贴着没拿开。 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没再动了,他才慢慢把手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她衣料上蹭了一下。 “进屋吧。”他嗓子有点哑。 陆秋妍嗯了一声,没揭穿他。 进了屋,红袖上了茶,退了出去。 沈玺坐在她对面,端着茶盏,半天没喝。 陆秋妍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你不问我温如玉的事了?” 沈玺放下茶盏。 “没什么好问的。” “方才在门口等我的时候,不是挺急的么。” “我没等你,我路过。” 陆秋妍笑了一声,没再戳他。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正事提了出来。 “温如玉今日见我,不单是为了看我长什么样。” 沈玺看过来。 “她说了些场面话,认了输就走了。太痛快了。” 陆秋妍把茶盏放下。 “一个等了三年的人,见一面就能放下,要么是真放下了,要么是她来的目的根本不在这上头。” 沈玺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她想确认一件事。”陆秋妍说,“确认我到底知不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 “我不确定。但她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情敌。” 陆秋妍想了想措辞。 “她在看我的反应。好像在试探我手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沈玺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温家跟安王府有来往么?” 陆秋妍摇头。 “明面上没有。五军都督府跟宗室走得不近。” “但温如玉这个人,等了你三年不嫁。京城里满大街都传她是为了你。” 她看着沈玺。 “若有人要在你身边安一颗钉子,用她做局,再合适不过。” 沈玺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推测不是没有道理。 温如玉不嫁人,满城皆知。若她哪天突然以什么名目出现在国公府附近,或是跟陆秋妍走近了,都不会引人怀疑。 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哦,这不就是那个等了国公爷三年的痴情女子么。 “让长安查一查。”陆秋妍说,“温如玉这三年,跟什么人来往密切。” 沈玺点头。 “你在宴上没跟她起冲突吧。” 陆秋妍挑了挑眉。 “我让她以后少惦记别人的夫君。” 沈玺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叫没起冲突?” “没打起来就算没冲突。” 沈玺无话可说了。 他站起身要去书房,刚走到门口,外头长安的声音传了进来。 “国公爷。” 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急切。 沈玺拉开门。 长安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上的表情很怪。 又惊又喜,还有点不敢信。 “什么事?” “安王府那边,有消息了。”长安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看国公爷。 沈玺侧身让他进来。 长安进了屋,行了礼,把纸条递上去。 “安王妃身边的嬷嬷,今日去了何大夫的药庐。” “扑了个空。” “然后呢?”陆秋妍问。 “那嬷嬷在药庐前后转了三圈,问了左邻右舍,都说何大夫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嬷嬷回去了大约一个时辰,又出来了。” 长安咽了口口水。 “这回不是嬷嬷一个人。” “是安王妃,亲自出了府。” 陆秋妍和沈玺对视了一眼。 才断了一天的药,她就坐不住了。 “她去了哪儿?”沈玺问。 “我的人跟着她的马车,一路到了城北的普济寺。” “安王妃在寺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回了王府,没有再去别处。” “普济寺。”陆秋妍念着这个名字。 “她去寺里做什么?找人?” 长安摇头。 “我的人没敢跟进去。但寺里的知客僧透了一句,说安王妃求见了住持。” “住持法号慧远,在京中颇有些名望。” 陆秋妍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划。 去找住持,不是为了烧香拜佛。 她在找别的大夫,或者在找别的门路。 “她比我想的沉得住气。”陆秋妍说。 “药断了一天就出府,但没有直接来找我们,说明她还不确定何启年是被谁带走的。” “她在试。” 沈玺把纸条叠起来,塞进袖中。 “不急。附子的药一月一采,她手里还有存货。” “等她把存货用完,还找不到何启年,她就不是去普济寺了。” 陆秋妍抬眼看他。 “你在等她来找你。” “不是找我。”沈玺看着她,“是找你。” 陆秋妍怔了一下。 “你是她女儿。她若走投无路,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我这个侄子。” “是你。” 屋里安静了一息。 陆秋妍低下头,手覆在小腹上。 那个女人二十年没认她,如今要用到她了,才会来找她。 这念头说不上苦,只觉得荒唐。 “来就来吧。”她说。 “我等着。” 沈玺走到她身边坐下,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 夜色渐深,窗外起了风。 长安退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国公爷坐在夫人身侧,夫人靠着他的肩,两个人都没说话。 长安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他走到廊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王说要取国公爷的命,长公主跟安王结了盟,安王妃被逼得要出府求援。 这三条线绞在一起,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先动手。 而国公爷这边,一边查着旧案,一边防着活人,夫人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 长安使劲搓了一把脸。 他得把城北的眼线再加一倍。 翌日一早,陆秋妍还没起身,红袖便在外头轻声禀报。 “夫人,门房那边来了个人。” “说是安王府的。” “送了一张帖子,请夫人后日去普济寺赏梅。” 陆秋妍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她翻身坐起来。 “帖子上落的谁的款?” “安王妃,顾氏。” 来了。 比她想的还要快。 第195章 账本 陆秋妍没睡着。 沈玺说完那句话便没再开口,手臂搭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平了。 她知道他也没睡。 北边送银子,养兵。 这四个字搁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比孩子在肚里踢她还闹腾。 安王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要长。 从京城到北境,银子走了十五年,买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 沈玺当年领的十万铁骑,如今换了主帅,可底下的将领还是那些人。 安王要买,就得从这些人身上下手。 “你在军中的旧部,还有多少靠得住的?” 沈玺的手在她肩上收了一下。 “三成。” 才三成。 陆秋妍把这个数字咽下去,没再问了。 他离开北境三年,朝廷换了两任主帅,能留下三成人心已是不易。 可安王往里头砸了十五年的银子。 十五年和三年。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账本的事,你打算怎么跟陛下说?” “照实说。” “安王是宗室,陛下未必肯信。” “不需要他信。” 沈玺翻了个身,面朝她。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低。 “我只要他疑。” 陆秋妍明白了。 皇帝多疑,这是天性。 沈玺不用把安王的罪坐实,只需要把账本摆出来,让皇帝自己去想。 安王往北边送银子,买的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一旦种进皇帝脑子里,安王就不好过了。 “可你也不好过。” 陆秋妍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北边那十万人,你带过。皇帝若查起来,头一个要查的就是你有没有牵扯。” 沈玺没说话。 她说的没错。 他递账本进去,等于把自己也放到了火上烤。 但不递更危险。 安王在北边的布局一旦成了,沈家就是头一个被刀架脖子的。 “到时候陛下若问你,你怎么答?” “如实答。” “他若不满意呢?” “那就让他派人去北边查。” 沈玺的手在她肚子上摩挲了一下。 “查出来的东西,只会让他更忌惮安王,不会是我。” 陆秋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沈玺离开北境三年了,安王这十五年的账走得明明白白,进出时间对不上他的任期。 皇帝再多疑,也会算账。 “那豫王旧案呢?要一并提么?” “不提。” “为何?” “没有实证,只有安王的一句话。拿这个去说,皇帝只会觉得我在攀扯宗室旧案。” 沈玺的指腹在她小腹上画了个圈。 “豫王的事,等沈蕙开口再说。” 陆秋妍嗯了一声。 她翻过身,背靠着他的胸口,把他的手臂拽过来环在腰间。 孩子在肚子里老实了,她也该睡了。 可闭上眼之前,她又想起一件事。 “沈玺。” “嗯。” “你进宫的时候,小心周贵妃那边的人。” 周贵妃是安王的生母,虽然已经不管宫务了,但宫里还有她的耳目。 沈玺若带着账本进去,消息传到周贵妃那儿,再传回安王府,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 “账本我不带进去。” “那你怎么给陛下看?” “我背。” 陆秋妍愣了一下。 “你背得下来?” “翻了一夜了,前三年的出入项和银数,我都记住了。” 陆秋妍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本想说你也太拼了。 但想想沈玺这个人,打仗的时候能三天不合眼,背几本账也不算什么。 “行,那你背吧。” 她说完就闭了眼。 这回是真睡着了。 沈玺听她呼吸匀了,才松开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回到书房,把剩下的账本全翻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长安送了热水来。 看见国公爷眼下的青色,嘴巴动了动,没敢说话。 沈玺换了朝服,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出门前去内室看了一眼,陆秋妍还睡着,被子蹬到了腰上。 他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掖好边角。 手指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人就走了。 进宫的路不远,马车半个时辰就到了。 沈玺在宫门外下车,递了牌子,被引到御书房外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里头传话说陛下在批折子,让他再候一候。 沈玺站在廊下,面色如常。 宫里伺候的太监看了他两眼,低着头走过去了。 又过了一刻钟,门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传话太监,是安王。 沈玺的脚步没停。 安王也没停。 两个人在御书房门前擦身而过。 安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嘴角带了点笑。 “国公爷来得早。” 沈玺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王爷走得更早。” 安王的笑意收了收,转身进了长廊。 他身边跟着的长史快走两步追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安王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沈玺收回目光,迈进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堆着折子,看见他进来,搁下了笔。 “沈玺,朕正想找你。” 沈玺行了礼。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没有直接说,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打量了他一会儿。 “安王方才来过,跟朕提了一件事。” 沈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说北边的军饷拨付有些问题。几处关隘的粮草不够,将士们怨气不小。” “他建议朕拨一笔额外的银子下去,安抚军心。” 沈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安王抢在他前面来找皇帝,说的还是北边的事。 这不是巧合。 安王知道何启年的药庐被端了,知道账本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在抢时间。 先在皇帝面前把口风定下来——北边缺银子,是朝廷的问题,不是他安王的手脚。 等沈玺再拿账本上的“北货入库”去说事,皇帝第一反应就会是:安王刚说过北边缺粮饷,莫非这笔银子是安王自掏腰包往北边补的? 好一个反咬。 沈玺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 皇帝也在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御案,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 “陛下觉得安王的提议如何?” 皇帝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转了一圈。 “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玺垂下眼,像是在斟酌。 片刻后,他抬起头。 “臣以为,北边的粮饷够不够,该问兵部。安王是宗室,不掌军务,他怎么知道将士们有怨气?” 皇帝的手停住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的意思是,安王跟北边有来往?” 沈玺没有接这句话。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有一事要奏。” “说。” “臣近日查到一笔账目,涉及宗室向北境驻军暗中输送银两,时间长达十五年。” “臣不敢妄断,但此事关系社稷,不得不奏。” 御书房的门从外头合上了。 伺候的太监全退了出去。 长廊尽头,安王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他身边的长史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王爷,沈玺进去了。” 安王走在长廊上,步子不快不慢。 “他进去就对了。” “可那些账本若落在他手里——” 安王停下脚步,偏头看了长史一眼。 “你觉得,陛下会信一个手握十万兵权的国公?” “还是会信一个无兵无权的宗室亲王?” 长史没敢接话。 安王理了理袖口,继续往前走。 “让城北的人动一动。” “王爷要动哪里?” 安王的脚步顿了一下。 “国公府。” 第196章 有人闯府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青烟绕过案角,迟迟不散。 皇帝搁下茶盏,目光停在沈玺身上。 “十五年?” “是。” “账册何在?” 沈玺跪在御案前,额头未抬。 “臣未曾带进宫。” 皇帝的手落在镇纸上,指腹来回摩挲。 “空口指认宗室私通边军,你倒敢说。” “臣怕账册进了宫门,便再也出不去。” 殿中静了片刻,香炉里的轻烟忽而散开。 皇帝没有发怒,只朝椅背靠去。 “连凭证都不敢带,你要朕如何信你?” “前三年的进出明细,臣已经记下,陛下可命人逐笔核查。” “铺面字号,银钱数目,出入年月,臣不敢漏报一笔。” 皇帝看了他片刻,抬手道:“说。” 沈玺从第一笔进项报起,年月与数目分毫不差。 小半个时辰过去,御案上的茶早已凉透,殿外也无人敢进来更换。 最后一笔报完,皇帝抽出空白折子,亲手记下几个铺面字号。 折子合上,被镇纸牢牢压住。 “朕会命人核验。” “若账目属实,朕自会处置。” 皇帝停笔,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若有一笔对不上,诬告宗亲的罪,你担得起么?” “臣担得起。” “退下吧。” 沈玺叩首退出御书房,行至长廊尽头时,天色已近黄昏。 御花园侧门前,周贵妃带着两名嬷嬷迎面而来。 沈玺依礼问安,正要让路,周贵妃却开了口。 “国公爷在御前待了许久,议的是什么要紧事?” “御前所议,臣不敢外传。” 周贵妃捏着帕子,笑声轻轻落下。 “安王刚走,你便进去了,不知情的人瞧见,还当你们叔侄约好了。” “王爷因何进宫,臣并不知情。” 话说到这里,再追问便是窥探帝踪,周贵妃只能收住。 她望着沈玺,帕角在指间绕了一圈。 “国公爷年轻有为,本宫素来欣赏。” “只是路走得太急,难免伤身。” “多谢娘娘提点。” 沈玺行礼告退,再未给她开口的余地。 马车驶出宫门,他靠着车壁,回想周贵妃方才的话。 安王尚未得知御书房里的细情,周贵妃却已赶来试探,宫中替他们传信的人远不止一处。 车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长安从巷口奔来,马尚未停稳,人已翻身落地。 “国公爷,府里出事了!” 沈玺掀开车帘,手掌扣住车框。 “夫人如何?” “夫人无碍,红袖听见动静,先把内院门闩上了。” 长安喘了两口气,才将后半截话说全。 “来人扮作送菜的商贩,从角门闯进后院,打伤两名门房。” “护卫拿住一个,伤了两个,余下一个翻墙逃了。” “回府。” 车夫当即调转车头,长鞭落下,马车直奔国公府。 内院正厅里,陆秋妍端着一盏冷透的茶。 红袖守在她身侧,腿脚仍有些发软。 连翘堵在门前,手里攥着一把裁衣剪子。 “夫人,活口已经绑了,可那人什么都不肯说。” 陆秋妍放下茶盏,拍了拍红袖的手。 “外头已经安定,你先起来。” 红袖扶着凳角起身,仍忍不住回望院门。 “那些人会不会是冲着夫人来的?” “若为取我性命,何必扮成菜贩,从角门偷偷摸进来。” 安王既敢在沈玺入宫时动手,必定早已备好了人,只等时机一到便闯府搜寻。 区区数人杀不了她,却足以趁乱夺走要紧之物。 陆秋妍当即吩咐道:“连翘,去看何大夫的院子。” 连翘握着剪子跑出去,不多时又赶了回来。 “何大夫的院门被撬了,有人进去翻过药箱。” “何大夫拿药杵打了那人一下,可惜没能留下。” 陆秋妍心里已有了答案。 “可曾丢东西?” “药箱里只有寻常药材,贵重之物都锁在柜中,那人没来得及翻。” 来人所求果然是何启年与账册,只因没能寻到东西,才匆忙逃走。 门外脚步纷乱,沈玺穿着朝服跨进院门,衣摆还沾着尘土。 他径直走到陆秋妍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继而看向她隆起的小腹。 “我没受伤。” “孩子呢?” “方才踢了我一回,应当也安稳。” 沈玺掌心落在她肩上,力道久久未松。 他一路担着的那口气,直到亲眼看见她才算落下。 陆秋妍没有催促,只由他握着。 “他们去了何启年的院子,所图应是账册与人证。” 沈玺收回手,朝门外问道:“活口关在何处?” “柴房。” “我去审。” 陆秋妍扯住他的衣袖。 “你从宫里赶回来,水都不曾喝一口。” “事情未完。” 沈玺覆住她的手背,轻轻一按,转身去了柴房。 陆秋妍望着他的背影,待脚步声远去,才转身回到内室。 何启年写下的药方仍藏在枕下,若再有人闯进来,这张纸便会成为把柄。 她在灯前默记两遍,确认每味药与分量皆无差错,便将药方送入火中。 红袖忙往前一步。 “夫人,这是何大夫亲笔写的。” “方子已经记下,留下它只会招祸。” 火苗吞尽最后一角纸,陆秋妍将余灰拂进香炉,再看不出半点痕迹。 柴房里,闯府的汉子被绑在木柱上,唇边还挂着血。 沈玺站在他面前,先看了一眼他的手。 “安王命你来取什么?” 那人合紧牙关,不肯吐出半个字。 沈玺抬手示意长安解开他的外衣。 汉子掌心满是持握兵刃留下的硬茧,右肩还有数道弓弦反复擦出的旧痕。 可他的脚掌干净,肩头也没有菜贩常年挑担留下的厚皮。 “拿菜担遮掩,却连担子都挑不稳。” 沈玺转身往外走。 “送去刑部,按刺客闯入国公府问罪。” 那人终于抬头,挣得绳索吱呀作响。 一旦进了刑部,此事便有了官文案卷,安王再想悄然抹去也来不及了。 沈玺踏出柴房,天边仅余一层暗红。 长安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账册还留在府里么?” “连夜抄录一份。” “原册送去何处?” 沈玺回身看着他。 “京中何处最不会被安王疑心?” 长安思量片刻道:“宫里有周贵妃的人,寺院也未必干净。” “送去陆家。” 长安还当自己听错了。 “陆老夫人一直想同咱们撇清干系,她肯收?” “正因如此,安王才想不到账册会藏在那里。” 长安朝内院方向望去,仍觉此事难办。 “夫人那边如何交代?” 月洞门后传来陆秋妍的声音。 “我来交代。”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近,递到沈玺面前。 “先喝了,账册今夜便可送走。” 沈玺接过汤碗,喝了两口才问:“你同陆老夫人还说得上话?” “说不上。” 陆秋妍转身看向书房,已经准备提笔写信。 “可她欠我一条命。” 第197章送陆家 书房里点了灯,陆秋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沈玺没去审问那个活口,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落笔。 信写得不长,寥寥数语,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 她将信折好,装入信封,没有封口。 “就这么几句,她会听?”沈玺问。 “她会的。”陆秋妍把信递给他,“她怕死,更怕陆家因我获罪。” 沈玺接过信,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我让长安去送。” “不。”陆秋妍摇头,“长安是你的亲信,他一出府,安王的人就盯上了。” “得找个生面孔,还得是个女人。” 沈玺想了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个不起眼的婆子,提着菜篮上门,说是替远房亲戚送信,才不会引人注目。 “我去安排。”他转身要走。 陆秋妍叫住他。 “账册今晚就送,夜长梦多。” 沈玺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你信得过她?” “我信不过她。”陆秋妍的声音很平,“但我信她会算账。” 陆老夫人这辈子,都在算计得失。 收下账册,是赌国公府能赢。 不收,就是等着安王赢了之后,把陆家也一并清算。 这笔账,她算得清。 沈玺没再多问,拿着信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面生的婆子从国公府角门离开,手里提着个空篮子,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陆家府上,陆老夫人刚用完晚膳,正由丫鬟捶着腿。 门房来报,说有个婆子送了封信来,指名要亲手交给老夫人。 “哪家的人?” “说是夫人的远亲,从庄子上来的。” 陆老夫人皱了皱眉。 陆秋妍的远亲,就是她陆家的远亲,可她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 “让她进来。” 那婆子进来后,行了礼,从怀里掏出信,双手奉上。 “我们家姑娘说,请老夫人务必亲启。” 陆老夫人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当即便沉了下去。 她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拍在桌上,手都气得发抖。 “放肆。” 旁边的丫鬟吓得不敢出声,捶腿的动作也停了。 “好个陆秋妍,翅膀硬了,敢来教训我了。” 信上没写什么恭敬的问候,只有几句硬邦邦的话。 说她如今是坐在一条船上,船若翻了,谁也活不了。 又说明日会有一批“南货”送到,让她务必收好,那是陆家唯一的活路。 最后一句,更是扎眼。 “您欠我的,该还了。” 陆老夫人气得胸口发闷,指着那婆子。 “你回去告诉她,陆家的死活,还轮不到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来指手画脚。” 那婆子却不慌,只低着头,又说了一句。 “我们家姑娘还说,今日下午,有刺客闯了国公府。” 陆老夫人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闯国公府?” “是。”婆子答道,“人已经送去刑部了,听说是安王府的人。” 屋子里一下静得可怕。 安王。 这个名字像一座山,压在了陆老夫人心头。 她挥了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只留下一个心腹的张嬷嬷。 “你瞧瞧,你瞧瞧她写的这是什么东西。”陆老夫人把信纸丢给张嬷嬷。 张嬷嬷看了,也是脸色一白。 “老夫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是要把整个陆家都拖下水。”陆老夫人撑着额头,“安王府的账册,那是要命的东西,她竟敢往我这里送。” 张嬷嬷扶着她,低声道:“可国公夫人说得也没错。” “如今她怀着国公府的骨肉,若是国公府倒了,陛下追查起来,咱们陆家是她的娘家,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陆老夫人闭上眼。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被一个自己从未看上眼的庶女拿捏住,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这是算准了我不敢不收。”陆老夫人睁开眼,眼里已经没了怒火,只剩下盘算。 “收下,等于把陆家的命跟国公府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收,安王那边若是得势,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知道他底细的国公府,到时候我们陆家也跑不掉。” 张嬷嬷在一旁听着,大气都不敢喘。 “老夫人,那咱们是收,还是不收?” 陆老夫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都爆了一下。 “明日若有人送东西来,你亲自去收。” 她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 “找个最稳妥的地方藏起来,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张嬷嬷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屋里只剩下陆老夫人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张信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陆秋妍被送去安王府冲喜的前一夜。 那丫头跪在她面前,求她去跟安王府说说,换个人去。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这是你的命。 如今,陆秋妍把这要命的东西送了回来。 也是在告诉她,这也是你的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陆家后门。 车上下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说是给府上送新到的绸缎样子。 张嬷嬷亲自验看,打开匣子,里头确实是几匹时兴的料子。 可匣子底下,却有个夹层。 张嬷嬷把匣子收下,对着那管事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国公府里,沈玺一夜未睡。 账册的抄录本已经备好,原册送走,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下一半。 陆秋妍也起得早,正在用早膳。 长安从外头进来,脚步很轻。 “国公爷,夫人。” “东西送到了?”沈玺问。 “送到了,陆府的张嬷嬷亲自收的,很稳妥。” 沈玺点了点头,走到陆秋妍身边坐下,拿起她没喝完的半碗粥。 “这回,算是把陆家也拉上船了。” 陆秋妍没作声,只把一碟小菜推到他面前。 两个人刚安静地吃了几口,长安又从外头进来了。 这回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带着几分凝重。 “国公爷,安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沈玺放下碗。 “说。” “安王一早便递了牌子进宫,但没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周贵妃的安和宫。” 这在陆秋妍的意料之中。 安王吃了亏,自然要去找他娘哭诉。 “还有呢?”陆秋妍问。 长安的头埋得更低了些。 “安王从安和宫出来后,他府上的马车,直接去了平阳侯府。” 第198章 鱼儿主动上钩 平阳侯府。 这四个字落在耳中,陆秋妍端着碗的手未动。 屋里的气氛却是一沉。 沈玺搁下手中的粥碗,目光转向长安。 “他去做什么。” “属下不知。” 长安答道。 “只知道安王府的马车进了门,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 陆秋妍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是去找温如玉。” 她这话不是问句。 沈玺的视线从长安身上移开,落回她脸上。 “安王昨日才在我这里吃了亏,今日便去找温如玉。” 陆秋妍把帕子搁在桌上。 “他这是要换个法子,从你身上下手。” 沈玺没说话。 安王想动他,法子多的是。 可他偏偏挑了温如玉。 这其中的用意,再明白不过。 无非是想借一个旧日传闻里的女人,来搅乱他的后宅。 让他和陆秋妍生出嫌隙。 “国公爷打算如何应对?” 长安问道。 沈玺看向陆秋妍,像是在等她先说。 陆秋妍迎上他的目光。 “你若现在派人去查温如玉,便是告诉安王,你急了。” 沈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不会让你轻易查到什么。” 陆秋妍继续道。 “你越是去查,他越是能把脏水往你身上引。” “到时候满京城都会说,镇国公对旧情人念念不忘,派人私下打探。”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沈玺沉默了片刻。 “那便不去查。” 他转头对长安吩咐。 “盯住平阳侯府和平阳侯本人,温家那边,暂且不动。” 长安领命。 “还有温如玉。” 陆秋妍补了一句。 “不必刻意去盯她,只需留意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长安看了国公爷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低头应下。 “属下明白。” 长安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玺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喝了一口。 “你不生气?” 陆秋妍正端起茶盏,闻言动作停了停。 “生什么气?” “温如玉。” 沈玺说出这个名字,自己都觉得有些烦。 “一个不相干的人,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陆秋妍喝了口茶,语气平淡。 “我只是觉得,安王这步棋走得蠢。” 沈玺抬眼看她。 “他以为拿一个女人就能离间我们。” 陆秋妍放下茶盏。 “他太小看你了。” 也太小看我了。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沈玺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身。 “我去趟兵部。”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府里的护卫加了一倍,你若要出门,必须带上连翘。” “知道了。” 陆秋妍应得痛快。 沈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知道她答应得痛快,心里未必就真的安分。 可眼下安王已经出招,他不能把她锁在府里。 红袖从外头进来收拾碗筷,见夫人坐在那里出神,便小声问道。 “夫人,要不要传信回陆家,问问老夫人那边是否安好?” “不必。” 陆秋妍回过神。 “账册送过去,便是给了她一道护身符。” “安王一日不倒,她便会把那东西藏得比自己的命还稳妥。” 红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子。 陆秋妍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安王想用温如玉做饵。 可他不知道,鱼会不会上钩,要看鱼的心情。 她现在的心情,算不上好。 午后,陆秋妍正在小憩,红袖在外头轻声禀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 陆秋妍睁开眼。 “谁?” “是周贵妃宫里的李嬷嬷,说是娘娘赏了些安胎的补品给夫人。” 陆秋妍坐起身。 周贵妃。 安王的生母。 昨日沈玺才在御前告了安王一状,今日她的赏赐就到了。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试探。 “让她进来。” 李嬷嬷被引到正厅,见了陆秋妍,满脸堆着笑。 “国公夫人好气色。” “贵妃娘娘惦记着您,特意让老奴送些燕窝过来,都是上好的血燕。” 陆秋妍由着红袖扶她坐下,淡淡道。 “有劳嬷嬷跑一趟,也替我谢过贵妃娘娘恩典。” 李嬷嬷将礼单奉上,眼睛却在屋里屋外地扫。 “国公爷今日不在府上?” “国公爷有公务在身。” “瞧老奴这记性,国公爷如今是国之栋梁,自然是忙的。” 李嬷嬷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道。 “说来也巧,老奴出宫的时候,正碰上安王殿下给娘娘请安。” “娘娘还说,国公爷与安王殿下是叔侄,平日里也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陆秋妍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王爷与国公爷各有各的忙碌,情分在心里便是,不必时时挂在嘴上。” 李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话软中带硬,把她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原还想探探昨日国公府遇刺的事,如今看来,这位国公夫人嘴紧得很,半点风也探不出来。 “夫人说的是。” 李嬷嬷不敢再多言,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陆秋妍让红袖取了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赏她。 李嬷嬷推辞两句,还是收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一走,陆秋焉脸上的那点笑意便淡了。 “把那些燕窝拿去给何大夫瞧瞧。” 红袖心头一凛。 “夫人是疑心这里头……” “查一查,总没错。” 周贵妃不会蠢到在明面上送来的东西里动手脚。 但她派人来这一趟,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她是在告诉陆秋妍,安王府在宫里还有她这个靠山。 红袖捧着那盒燕窝,快步去了西角院。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又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夫人,何大夫说,燕窝是好的。” “但他闻着那装燕窝的锦盒,上头熏了一种极淡的香。” “叫‘半日闲’。” 陆秋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香有什么问题?” “何大夫说,这香本身无毒,寻常人闻了,只会觉得心神安宁,容易犯困。” 红袖的声音压得更低。 “可若是孕妇闻久了,便会气血两虚,时日一长,胎像不稳。” 陆秋妍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一个周贵妃。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用得倒是纯熟。 她把毒下在锦盒上,就算日后查起来,也只说是底下人熏香时无心之失,与她这个主子毫无干系。 “把盒子烧了。” “是。” 红袖捧着盒子退下。 陆秋妍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安王府这一家子,从老的到小的,手段都一样的阴损。 傍晚沈玺回来,听说了这事,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 陆秋妍跟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写一封信。 “写给谁的?” “宫里的眼线。” 沈玺头也没抬。 “周贵妃年纪大了,该在安和宫里好好颐养天年,不该再操心宫外的事。” 陆秋妍知道,他这是要动手敲打周贵妃了。 她没拦着,只在他身边坐下,替他磨墨。 “安王那边,今日还有别的动静么?” “他下午又去了平阳侯府一趟。” 沈玺笔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用温如玉了。” 陆秋妍嗯了一声。 “鱼饵已经备好了,就看他想怎么钓了。” 话音刚落,长安在门外禀报。 “国公爷,夫人。” “平阳侯府的冯夫人,递了帖子来。” 沈玺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什么宴?” “不是宴。” 长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古怪。 “帖子上说,温姑娘前几日偶感风寒,一直不见好。” “她听闻国公夫人身边有位医术高明的何大夫,想请夫人赏脸,带何大夫过府替她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