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疯狗掌心雀》 第1章 重生 沈鸢是被一杯冷茶泼醒的。 茶水顺着额头淌下来,睫毛上挂着两片茶叶梗,她睁开眼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劣质茉莉花香精的味道——和她前世死在冷宫里闻到的最后一口气,一模一样。 “二姑娘,您就别犟了。“ 丫鬟春桃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空茶杯,脸上挂着那种奴才特有的、既恭敬又不耐烦的表情:“侯爷说了,今日花家公子来退亲,您必须亲自去前厅签字画押。您在这儿装病,回头吃亏的还是您自个儿。“ 沈鸢没说话。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嫩的,指节上没有冻疮,指甲缝里没有泥垢。这不是那双在冷宫洗了三年恭桶的手。 她回来了。 回到永昌七年,三月十七,她十六岁这年的春天。 上一世的今天,未婚夫花子谦当着满城权贵的面退了亲,理由是“沈家二房嫡女沈鸢,德行有亏,不堪为配“。她被退亲的理由是她爹贪污军饷事发,沈家二房一夜之间从勋贵沦为过街老鼠。而她后来才知道,那笔军饷根本不是她爹贪的——是大房联合花家做局栽赃,为的是吞掉她娘留下的那间铺子。 她爹被流放,死在路上。她娘哭瞎了眼,半年后投井。她被大房当作“废物利用“送进东宫做妾,太子妃善妒,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她打入冷宫,活活饿死。 死的时候二十三岁,瘦成一具骷髅架子。 而现在—— 沈鸢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没长开,下巴尖得像刀子,眼底带着一股病恹恹的倔劲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笑了。 “春桃。“ “奴婢在。“ “你说花家来退亲?“ “是,花公子和大少爷都在前厅等着呢,大夫人也在。“ 沈鸢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告诉大夫人,我马上就到。顺便帮我把妆奁底下那封信带上。“ 春桃愣了一下:“什么信?“ “你打开妆奁就知道了。“ 春桃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掀开妆奁底层,果然压着一封未封口的信。她抽出来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沈鸢已经从衣柜里挑了件石榴红的褙子,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怎么,不敢送?“ 春桃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二姑娘,这东西……“ “不该出现在这里是吧?“沈鸢系好腰带,回头看她一眼,笑得温柔极了,“那就对了。去吧,交给大夫人,就说是我孝敬她的。“ 春桃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沈鸢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把剪刀,把刘海修齐了。动作熟练得像干过一千遍——事实上她确实干过,前世在冷宫里没有铜镜,她用水面照着自己剪头发,剪得歪七扭八,被人笑话了很久。 这一次,她剪得很整齐。 剪完头发,她开始梳头。梳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儿端着洗脸水进来了。 翠儿是厨房的烧火丫头,十四岁,圆脸,大眼睛,脸上总沾着灶灰。她看到沈鸢坐在梳妆台前,吓了一跳:“二姑娘,您怎么自己梳头?春桃呢?“ “让她跑腿了。“ 翠儿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二姑娘,我听说……花家今天来退亲?“ “嗯。“ “那您……“ “我没事。“沈鸢从镜子里看着她,“翠儿,你怕不怕我?“ 翠儿眨了眨眼:“怕您?我为什么要怕您?“ “别人都说我脾气不好,性子倔,不好相处。“ 翠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鸢差点笑出声的话:“可您从来没骂过我呀。我给大房的人烧火,三天两头挨骂,他们才不好相处呢。“ 沈鸢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她。 上辈子翠儿是唯一一个在她落难后偷偷给她送过饭的人。虽然只是一碗冷粥,但那份情谊她记了一辈子。那时候翠儿不怕她,不怕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妾,偷偷摸摸地隔着栅栏递进来一碗粥,说:“二姑娘,您吃点儿,别饿死了。“ 她没有饿死,但她也没能活下来。 这一世,翠儿还活着,还健康,还站在她面前,脸上沾着灶灰,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翠儿,“沈鸢说,“以后你就在我院子里当差了。“ 翠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啊?可是我是烧火的……“ “烧火的怎么了?烧火的也是人。“沈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套干净的丫鬟服,“把这身换了,以后你就是我屋里的二等丫鬟。“ 翠儿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二姑娘,我不会伺候人……“ “不用你会,跟着我就行。“ 沈鸢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她眯着眼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铺子的账目要查,她爹的案子要翻,大房和花家勾结的证据要收集——这些事情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她有的是时间。 上辈子她用了三年学会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这辈子她要用来教会那些人——什么叫报应。 正想着,拐角处忽然蹿出一个人影,直直撞了上来。 沈鸢被撞得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抬头一看——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刀,面容冷峻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扫过来的时候让沈鸢的后脊梁本能地绷紧了。 “走路不看路?“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烦。 沈鸢认出了他。 裴长渊。 镇北侯府的嫡长子,京城出了名的疯子。据说他十五岁上战场,杀人如麻,二十岁封将,脾气暴躁到连皇帝都懒得跟他计较。上辈子她和这个人没什么交集,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那时候他是太子党的眼中钉,后来被构陷谋反,满门抄斩。 死得比她还要惨。 “抱歉,“沈鸢侧身让开路,“裴将军请。“ 裴长渊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到她叫出自己的身份,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多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我?“ “镇北侯府的裴将军,京城谁不认识?“沈鸢笑了笑,“刚才冲撞了将军,还望见谅。“ 裴长渊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今天穿得太扎眼了。“ 沈鸢一愣。 “石榴红,“裴长渊面无表情地说,“这种颜色容易招血光之灾。“ 说完他也不等她反应,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人脑子有病吧?“ 旁边路过的一个小丫鬟听见了,吓得脸都白了,小声提醒道:“二姑娘,您可别乱说,那位裴将军可是出了名的阎王爷,上次有人在背后骂了他一句,第二天就被他发现打了个半死……“ “我知道,“沈鸢收回视线,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不过没关系,我又不打算嫁给他。“ 小丫鬟:“……“ 沈鸢走到前厅门口,停住脚步,整了整衣领,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起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厅里坐着三个人——沈家大伯沈承业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脸上堆着笑;花子谦坐在左手边第一把椅子上,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一副清风霁月、翩翩公子的模样;大夫人周氏坐在屏风后面,手里捻着串佛珠,时不时叹一口气,演足了“心疼侄女却无能为力“的慈爱长辈姿态。 一切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沈鸢跨进门槛的时候,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花子谦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沈承业倒是笑容满面地站起来:“鸢妹妹来了,快坐快坐,花公子等你半天了。“ 沈鸢没坐。 她就那么站在厅中央,石榴红的褙子在满屋子素淡颜色里扎眼得像一团火。她看着花子谦,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花公子,听说你要退亲?“ 花子谦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沈二姑娘,在下今日前来,确实是为了此事。你我两家当初缔结婚约,本是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但如今令尊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花某虽有心成全,奈何家族上下皆不同意。为了两家的体面,还是好聚好散为好。“ 他说得滴水不漏,措辞得体,态度温和,简直是把“渣得明明白白“做到了极致。 沈鸢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花公子,你腰间那块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吧?“ 花子谦一愣:“是又如何?“ “我听说令堂当年在江南遇险,是一个路过的商人救了她。令堂为了报恩,把那块祖传的玉佩赠予了那位商人。后来那位商人辗转将玉佩卖到了京城,被你花家高价买了回来——所以你腰上这块,严格来说,是你花家花钱从别人手里买回来的,根本不是你母亲的遗物。“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花子谦的脸涨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鸢笑了笑,“这事不难查,花公子若是不信,回去问问你父亲,当年那块玉佩是从哪家当铺赎回来的。顺便再问问,那位商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要是懒得查,我也可以帮你打听,毕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位商人,是我外公家的旧识。“ 花子谦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腰间的玉佩,仿佛那东西突然烫手了一样。他身后的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屏风后面的周氏捻佛珠的动作停了。 沈承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干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鸢妹妹,你这是做什么?花公子是客,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满嘴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我发疯?“沈鸢转过头看他,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大哥,你这么急着帮花家说话,是不是因为那批盐引的分成,你也拿了?“ 沈承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 屏风后面传来佛珠落地的声响,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沈鸢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隔着屏风递了进去:“大伯母,您的佛珠掉了。“ 屏风那边沉默了很久,才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佛珠。 周氏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鸢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沈鸢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人,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很简单。花公子要退亲,可以。但退亲的理由,得我来定。“ 第2章 退亲 花子谦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调色盘打翻在了脸上。 他盯着沈鸢看了足足五秒,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沈二姑娘,你……你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沈鸢走到厅中央的方桌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这是我拟的一份声明,大意是——花家与我沈鸢解除婚约,原因是花公子本人行为不检、品行有亏,与我沈家二房无关。你签个字,按个手印,咱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 花子谦凑过去看了一眼,脸直接绿了。 声明上的措辞比沈鸢刚才说的还要难听——“花子谦狎妓酗酒、挥霍无度、私德败坏、有辱门风“。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 “你疯了?!“花子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狎妓酗酒了?!我什么时候挥霍无度了?!“ “你没做过?“沈鸢歪了歪头,“那你去年中秋在醉仙楼包了个花魁喝到天亮的事,要不要我找人证?“ 花子谦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咯咯了两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件事他做得确实不算隐蔽,但他万万没想到沈鸢一个深闺姑娘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沈鸢笑而不答,只是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签吧,花公子。你不签也行,那我就把你花家倒卖盐引的证据送到御史台。到时候别说退亲,你花家满门都得进去喝茶。“ 花子谦瞳孔猛地一缩。 “够了!“ 沈承业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沈鸢!你别在这里发疯!花公子是客,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满嘴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我发疯?“沈鸢转过头看他,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大哥,你这么急着帮花家说话,是不是因为那批盐引的分成,你也拿了?“ 沈承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 屏风后面传来佛珠落地的声响,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沈鸢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隔着屏风递了进去:“大伯母,您的佛珠掉了。“ 屏风那边沉默了很久,才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佛珠。 周氏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鸢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沈鸢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人,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很简单。花公子要退亲,可以。但退亲的理由,得我来定。“ 花子谦咬了咬牙,终于撕下了温润的面具:“你爹的案子牵扯到户部侍郎赵大人,那是太子的人。你沈家二房这次翻不了身,谁来都没用。我花家不过是明哲保身,你何必非要撕破脸?“ “哦?“沈鸢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好?“ 花子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有些话说出来,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撕破脸?“沈鸢笑了,那笑声清脆得像碎瓷片刮过地面,“花公子,你今天带着庚帖和信物上门退亲,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被你甩了。我沈鸢的名声已经被你踩进了泥里,你还指望我给你留面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花子谦,仰头看着他:“既然你不要脸,那我也不用替你兜着了。你花家去年在江南倒卖盐引的事,要不要我也拿出来说道说道?“ 花子谦的脸色彻底变了。 倒卖盐引是杀头的大罪。花家确实做过,但做得极其隐秘,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沈鸢一个深闺千金,怎么会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她。 花子谦的脑子飞速运转,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沈鸢的娘家姓林。林家是江南的大商户,在盐业上有人脉。如果林家的人知道花家倒卖盐引的事,告诉沈鸢也并非不可能。 但该死的是,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沈鸢是胡说八道。 “你……你有什么证据?“花子谦的声音有些发虚。 沈鸢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一封信的抄件。信上的字迹花子谦认得——是他父亲花尚书亲笔写给江南盐运使的私信,信里提到了“引票“和“分成“的字眼。 这封信怎么到了沈鸢手里,花子谦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这封信的原件出现在御史台,花家就完了。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花子谦的声音在发抖。 “这不重要。“沈鸢把信纸折好,放回袖子里,“重要的是,你今天签不签字。“ 花子谦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身后两个小厮抱着那个装着庚帖和信物的红木匣子,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沈承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搓着手走过来,试图打圆场:“鸢妹妹,你看这样行不行——退亲的事,咱们可以好好商量。花公子也不是非要……“ “大伯,“沈鸢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您是想要花家的盐引分成,还是想要我手里这封信?“ 沈承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当然想要花家的分成。但比起分成,他更怕沈鸢这张嘴。这丫头今天像换了个人似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人的痛处上,像***术刀,一刀一刀剖开了所有人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鸢儿,“周氏终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暗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端庄而疏离,标准的当家主母做派。她走到沈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氏比沈鸢高了半个头,这个身高差曾经让年幼的沈鸢感到无比压抑。 但现在,沈鸢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鸢儿,“周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爹的事,大房确实帮不上忙。但你放心,大伯母不会看着你们二房不管。你娘的月例银子,我会按时让人送过去。“ 沈鸢差点笑出声来。 这话说得真好听——“帮不上忙““不会看着不管““月例银子按时送“——听起来像个仁慈的长辈在施舍落魄的亲戚。但她知道,周氏口中所谓的“月例银子“,实际上是从她娘嫁妆铺子的收益里扣出来的。大房代管那些铺子这么多年,从中捞了多少油水,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大伯母费心了,“沈鸢笑着说,“不过我娘的铺子就不劳您操心了。我今天正好跟您说一声,那些铺子的账目,我想拿回来自己管。“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鸢儿,你年纪还小,不懂经营之道。那些铺子交给你,怕是会败在你手里。“ “败不败是我的事,“沈鸢的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锋芒半点不减,“总比被人拿着我的钱充大方要好,您说是不是?“ 周氏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盯着沈鸢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侄女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从容大度的模样:“也罢,既然你想管,那就拿回去。明远,明天把账册和钥匙给她送过去。“ 沈承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周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多谢大伯母。“沈鸢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转身看向花子谦。 花子谦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花公子,“沈鸢把那张声明重新铺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印泥,“请吧。“ 花子谦死死盯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他印象中的沈鸢是个闷葫芦,话不多,性子软,见了人就低头躲着走。他之所以敢在今天上门退亲,就是吃准了她不敢闹。可眼前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怯意,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他的痛处上。 “你……“花子谦的声音哑了,“你不是沈鸢。“ “我是啊。“沈鸢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货真价实的沈家二房嫡女,如假包换。只不过——“ 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一寸寸冷下去:“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沈鸢,死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清了里面的分量。 花子谦最终还是签了。 他握着毛笔的手在抖,墨迹洇开了一大片,但沈鸢不在乎——只要签名和手印在就行。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冲花子谦摆了摆手:“花公子慢走,不送。“ 花子谦铁青着脸拂袖而去,两个小厮抱着红木匣子屁颠屁颠跟在后面,活像两条夹着尾巴逃跑的狗。 沈承业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沈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堂妹今天的气场完全变了,像是换了个人。 “大哥,“沈鸢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沈承业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交代?“ “我爹那桩案子,“沈鸢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到底是谁做的局,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沈承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周氏。 周氏已经坐回了屏风后面,佛珠又开始捻了起来,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倍。 “鸢儿,“周氏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可怕,“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不好。你今天已经够闹腾了,适可而止吧。“ 沈鸢看着屏风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笑了。 “适可而止?“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含义,“大伯母,您知道我爹现在在哪儿吗?“ 屏风后面沉默了。 “他在京兆府的牢里,“沈鸢自问自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身上戴着三十斤的铁链子,脚踝磨出了血,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今年四十二岁,从小读书考功名,熬了二十年才熬到四品。结果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空气里沉了沉。 “大伯,您知道我爹的罪名是什么吗?“ 沈承业不说话。 “贪污军饷,“沈鸢说,“八千两白银。户部查的账,说是在我爹经手的一笔军需采购里,多报了价格,差额进了我爹的私囊。“ 她看着沈承业:“问题是——我爹这三年根本没有经手过任何军需采购。“ 沈承业的脸色变了。 “您不知道这件事,对吧?“沈鸢的语气依然平静,“您只知道上面有人定了罪,就跟着一起踩。您从来没想过,这个罪名是不是真的。“ “我……“沈承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关系,“沈鸢笑了笑,“您不用现在回答我。您只要记住一件事——我爹的案子,我会翻。翻到底。“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 “对了,大伯母,春桃这个丫鬟我用不顺手,麻烦您帮我换一个。我看厨房烧火的翠儿就不错,让她来我院子里伺候吧。“ 周氏的眼角抽了抽。 春桃是她安插在二房的眼线,沈鸢不可能不知道。现在明目张胆地把人要换掉,等于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安了人,我不跟你玩了。 “好,“周氏咬着牙挤出一个字,“依你。“ 沈鸢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前厅。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第3章 签字画押 沈鸢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终于卸下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 是在笑。 无声的、压抑的、近乎癫狂的笑。 她重生了。老天爷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把所有欠她的、欠她爹娘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笑够了,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周氏。 然后划掉。 又写了第二个名字。 沈承业。 划掉。 第三个名字。 花子谦。 划掉。 第四个名字。 太子。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划掉,而是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上辈子她死得不明不白,但有些事情她临死前终于想通了——她爹那桩案子,背后真正的主使,恐怕不只是大房和花家那么简单。能让户部侍郎亲自下场做局的人,整个朝堂上也数不出几个。 太子。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苦涩得像嚼碎了黄连。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饭要一口一口吃,仇要一个一个报。先从最容易的下手——大房吞了她娘多少嫁妆,她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 “二姑娘,翠儿来了。“ 沈鸢打起精神:“进来。“ 门推开,翠儿探头探脑地走进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丫鬟服,脸上还带着灶灰没擦干净。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二姑娘,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让厨房下了碗面。“ 沈鸢接过碗,三两口吃完,把碗递回去:“翠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屋里的人了。我给你定几条规矩。“ 翠儿站直了身子,像个小士兵:“您说!“ “第一,我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不用天天请安问好,不用跪来跪去。你把我伺候好了就行。“ “哎!“ “第二,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管是谁问你,哪怕是大夫人亲自来问,你都说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翠儿的表情严肃起来:“听明白了。奴婢嘴严得很,以前在厨房,大厨房的刘妈藏私房钱的事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沈鸢看了她一眼:“刘妈藏私房钱?藏了多少?“ “二两银子,缝在枕头芯子里。“ 沈鸢忍不住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厨房烧火嘛,什么都看得见。“翠儿挠了挠头,“有一次刘妈的枕头破了,棉花飞出来,我看见里面有个小布包,后来偷偷摸了一下,硬邦邦的,是银锭子。“ 沈鸢点点头。这个翠儿,看着傻乎乎的,实际上眼睛尖得很。 “第三,“沈鸢继续说,“你以后出门办事的时候,多长个心眼。看见什么奇怪的事,听见什么奇怪的话,回来告诉我。不用判断重不重要,你只管说,我来判断。“ 翠儿用力点头:“明白了!“ “最后一条——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不用管我,自己先跑。去找我娘的陪房管事林伯,他知道该怎么做。“ 翠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二姑娘,您说什么呢!我不会跑的!“ “听话。“沈鸢拍了拍她的脸,“你活着,才能帮我报信。你死了,谁给我传话?“ 翠儿咬着嘴唇,半晌才点了点头。 沈鸢满意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花子谦签字画押的退亲声明,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墨迹已经干了,花子谦的签名歪歪扭扭,手抖得像是得了疟疾。但不管字写得多难看,白纸黑字摆在这里,从今天起,花家和沈家的婚约就算彻底解除了——而且退亲的理由是花子谦品行不端,不是沈家二房出了问题。 这份声明,她得好好保存。 将来花家要是想翻案,或者想倒打一耙,这份纸就是她的护身符。 沈鸢把声明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又在信封口涂了一层蜡封。她从妆奁里找出一块小印章——上面刻着她名字的篆体字——盖在蜡封上。 做完这一切,她把信封放进书桌的暗格里。 这个暗格是她小时候发现的,藏在抽屉底板下面,用一块木板盖着。上辈子她没用过这个暗格,因为它太小了,放不下什么东西。但放一封信绰绰有余。 “二姑娘,“翠儿在外面敲门,“您该歇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知道了。“ 沈鸢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色清冷,树影婆娑。她听着翠儿在隔壁铺上翻身的声响,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查账。 她娘留下来的三家铺子——绸缎庄、粮油铺、杂货铺——都被大房代管了十年。十年里,周氏从中捞了多少油水,沈鸢心里有数。但具体数字,得等拿到账册才能确定。 周氏今天答应把账册给她,说明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周氏看来,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能看懂什么账?给她看也是白看。 这就是周氏的致命弱点——她从来不把沈鸢当回事。 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一样。 沈鸢要利用的,就是这份轻敌。 第二步,翻案。 她爹的案子,关键在于那笔“军饷“的去向。户部说钱进了她爹的私囊,但实际上是被人做了假账。只要找到做假账的人,就能证明她爹是被冤枉的。 但做假账的人是谁,沈鸢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暂时也不知道。她需要线索。 线索在哪里? 在户部。 户部侍郎赵大人,是太子党的人。他亲自下场做局,说明这桩案子对太子党来说很重要。但为什么是沈家二房?沈承志不过是个四品的闲官,既不掌兵权,也不管钱粮,在朝堂上也没什么存在感。太子党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构陷他? 答案只有一个——沈家二房有什么东西,是太子党想要的。 那个东西,很可能就是她娘留下的三家铺子。 沈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三家铺子每年的营收加起来,大概有三千两白银。对太子党来说,这笔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更重要的是,这三家铺子分布在京城不同位置,可以作为情报据点使用。 如果太子党控制了这三家铺子,就等于在京城布下了一张商业情报网。 沈鸢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靠谱。 上辈子她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因为上辈子她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些事。但重活一次,她站在更高的角度回看,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太子党要的不是她爹的命,要的是二房手里的铺子。 他们先构陷沈承志贪污,把他关进大牢,再让大房“代管“铺子。大房拿了铺子的实际控制权,再慢慢把铺子转到太子党名下。整个流程环环相扣,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合法掠夺“。 如果不是沈鸢重生,这个计划几乎一定能成功。 可惜,他们碰上了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沈鸢。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她得养足精神,才能跟周氏那帮人斗智斗勇。 ------ 第二天一早,翠儿准时端着洗脸水进来了。 “二姑娘,您醒啦?“ “嗯。“沈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天什么日子?“ “三月十八,退亲后的第二天。“ 沈鸢点点头。时间线对得上。上辈子花子谦退亲是在三月十七,今天正好是第二天。 “去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翠儿答应着跑出去了。 沈鸢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桂花树刚冒出嫩芽,空气中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春天的阳光洒在地面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退亲后的第三天,周氏就派人来“请“她去大房议事。名义上是商量她爹的案子,实际上是想让她签一份“自愿将铺子交给大房代管“的文书。 那份文书,上辈子的她稀里糊涂地签了。 这辈子,她当然不会签。但她得去——因为那份文书上,有周氏的印章和签名。有了这些,她就能比对周氏在账册上的笔迹,看看有没有问题。 “二姑娘,“翠儿端着水回来了,“水来了。“ 沈鸢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她换上一件素色的褙子——今天不去刺激周氏了,穿得低调一点,让老太太放松警惕。 吃完早饭,她带着翠儿去了大房。 周氏住的正房比二房的院子大了整整一圈,光是正厅就有二房整个院子的三分之二大。院子里种着名贵的花木,摆放着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这些钱,都是从二房铺子里出的。 沈鸢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鸢儿来了,“周氏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快坐。我正想找你呢,有几件事要跟你商量。“ “大伯母请说。“ “第一件事,你爹的案子。“周氏叹了口气,“我托人打听了,户部那边咬得很死,说证据确凿。咱们沈家在朝中没有人脉,想翻案很难。所以我建议,先想办法把你爹从牢里保出来,至于翻案的事,慢慢来。“ 沈鸢看着她:“保出来需要多少钱?“ “大概……五百两。“ 沈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保一个人出狱,正常打点不过百来两。周氏开口就要五百两,多出来的四百两去哪儿了,不言而喻。 “好,这钱我来出。“沈鸢爽快地答应了。 周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第二件事,“周氏继续说,“就是你娘那三家铺子。昨天我说了,账册和钥匙都给你。但你也知道,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都是大房安排的人,你一个人管不过来。所以我建议,铺子还是由大房代管,利润照旧分给你娘。你看行不行?“ 来了。 沈鸢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啊,“她笑着说,“那大伯母把账册给我看看,我核对一下去年的利润,心里有个数。“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账册……还没整理好。你大哥这两天忙着呢,等他整理完了给你送去。“ “没关系,我可以等。“沈鸢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大伯母有事再派人叫我。“ 她转身走了,走出大房院门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周氏的谎言太明显了。账册如果还没整理好,那周氏怎么知道“利润照旧分给你娘“?她连账都没看,怎么知道利润是多少? 说明账册早就整理好了,而且周氏已经从中做了手脚。 沈鸢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那份真实的账册弄到手。 怎么弄? 她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的名字——林伯。 林伯是她娘的陪房管事,在沈家干了三十年,三年前被周氏找了个由头遣散了。上辈子林伯遣散之后就消失了,沈鸢再没见过他。但这一世,她记得林伯临走前偷偷塞给她娘一封信,信里说“老奴在城东租了间屋子,二夫人若有急事,派人来知会一声“。 那封信,上辈子的沈鸢随手扔了。 这一世,她没扔。她把那封信夹在了一本旧书里,一直保存到现在。 沈鸢回到自己院子,翻出那封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 城东,槐树胡同,第三户。 “翠儿,“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我要出门一趟,你留在这里。如果大房有人来找我,就说我身体不适,在歇息。“ “二姑娘要去哪儿?“ “见一个老朋友。“ 沈鸢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褙子,戴上帽子,从后门溜了出去。 槐树胡同在城东的贫民区,巷子又窄又脏,墙角堆着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沈鸢捂着鼻子穿过去,找到了第三户人家。 门是破木板钉的,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沈鸢皱了皱眉。门锁了,说明林伯不在家。 她环顾四周,看到隔壁院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便走过去搭话:“老人家,请问隔壁这位林大爷去哪儿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是谁啊?“ “我是他一个远房亲戚,从乡下来找他。“ “哦,林老头啊,他今早出去了,说是去城南的茶楼找活干。他儿子死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天天出去找零工做。“ 沈鸢的心一沉。 林伯的儿子死了?上辈子她不知道这件事。看来周氏遣散林伯之后,还对他下了黑手。 “老人家,您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好说,他有时候下午回来,有时候晚上才回。你要么在这儿等等,要么明天再来。“ 沈鸢想了想:“谢谢您,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走了,走出槐树胡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木门。 林伯的日子过得这么苦,周氏却在大房院子里摆弄太湖石。 这笔账,也得记在周氏头上。 沈鸢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一边盘算着怎么帮林伯,一边想着账册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林伯在沈家管了三十年账,对三家铺子的经营状况了如指掌。如果林伯手里有他经手时期的账册底稿,那就能和周氏现在的账册做对比。 一对比,就知道周氏贪了多少。 但林伯是被周氏赶走的,他手里的底稿有没有被收缴? 沈鸢觉得没有。因为周氏赶走林伯的理由是“年老体衰、办事不力“,如果同时搜走了他的私人物品,就太刻意了。周氏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做这种容易引人怀疑的事。 所以林伯大概率还留着当年的账册底稿。 只要找到他,就能拿到证据。 沈鸢加快脚步往家走。她得赶在周氏把假账册送到她手上之前,先把林伯手里的真账册拿到。 否则,周氏送来的假账册一旦入了她的手,她再拿出真账册,就显得像是她自己伪造的了。 时间差,很重要。 她回到府中,从后门溜进去,刚走到自己院门口,就看见春桃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二姑娘,“春桃看到她,快步走过来,“大夫人让我来传话,说账册和大房代管铺子的文书已经准备好了,让您今天下午过去拿。“ 沈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周氏的动作够快的。一夜之间就把假账册做好了,文书也拟好了。看来她是铁了心要在今天把铺子“合法“地攥在手里。 可惜,她算错了一件事。 沈鸢今天不会去拿账册。 她要去城南找林伯。 “告诉大伯母,“沈鸢面不改色地说,“我下午身子不适,改天再去取。“ 春桃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鸢回到屋里,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一些碎银子——大概五两左右,是她娘生前留给她的私房钱。 她把钱揣进怀里,对翠儿说:“我出门一趟,傍晚回来。你看好院子,别让任何人进来翻我的东西。“ “哎!二姑娘放心!“ 沈鸢再次从后门出去,直奔城南。 城南的茶楼叫“聚贤楼“,是穷人喝得起的最便宜的茶楼——一壶茶五文钱,可以坐一整天。林伯如果找活干,这种地方是他最可能去的。 沈鸢走进聚贤楼,扫了一眼大厅。 角落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背驼得厉害,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叶碎得跟渣子一样。 林伯。 沈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伯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二……“ “别叫我的名字。“沈鸢压低声音,“这里说话方便吗?“ 林伯环顾四周,大厅里人声嘈杂,桌与桌之间隔得远,确实不容易被偷听。 “还行,“他点点头,“二姑娘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有事找你。“沈鸢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先吃饭。你瘦成这样,说话都没力气。“ 林伯的眼圈红了。 上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还是三年前他家小姐——沈鸢的娘林氏。 “二姑娘……“他哽咽了一下,“老奴对不起小姐,对不起您……“ “过去的事不提了。“沈鸢打断他,“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当年管三家铺子的时候,有没有留着账册的底稿?“ 林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有,“他压低声音说,“老奴走的时候,带出来了。但不是全部,只有绸缎庄三年的,和粮油铺两年的。“ “够用了。“沈鸢的眼睛亮了,“你放在哪儿?“ “藏在城东租屋的炕洞里,用油布包着。“ “好。“沈鸢又掏出二两银子推过去,“你今天先去吃顿好的,明天把底稿取出来,送到我府上后门。我给你写一个地址和暗号,你照着做就行。“ 林伯接过银子,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二姑娘,“他忽然问了一句,“您……是不是知道老奴儿子的事?“ 沈鸢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她说,“这笔账,我记着呢。“ 林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那不是泪光。 是恨意。 沈鸢见过这种眼神。上辈子在冷宫里,她每天对着墙壁看,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光。 “林伯,“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老奴明白。“ 沈鸢转身走出聚贤楼,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微微上扬。 周氏,你准备好了吗? 我来了。 第4章 换人 翠儿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把她圆圆的脸蛋映得红扑扑的。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竖着耳朵听厨房外面的动静。 大厨房里,刘妈正跟几个婆子唠嗑,声音一个比一个尖。 “你们听说了没?二姑娘昨天把花家公子给退了!“ “何止退了,听说逼着人家签字画押,写了满满一张纸,全是花公子的不是!“ “哎哟,这丫头片子疯了吧?花家可是尚书府,她也敢惹?“ “谁知道呢,我看是被退亲逼疯了。昨儿个在大厅里又哭又闹,把大夫人的佛珠都摔了。“ 翠儿在灶台底下撇了撇嘴。 哭又闹?二姑娘昨天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说话跟刀子似的,把花子谦割得满地找牙。这群人连编瞎话都编不像样。 “不过话说回来,“刘妈压低了声音,“二姑娘要换贴身丫鬟,你们说她会选谁?“ “还能选谁?春桃不干谁干?春桃是大夫人亲自安排的,跟着二姑娘正好帮大夫人盯着那边。“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二姑娘嫌春桃笨手笨脚的,要把她调走呢。“ 翠儿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沈鸢跟她说的话——“以后你就在我院子里当差了。“ 二姑娘说的是真的? 翠儿的心砰砰跳起来,脸上烧得比灶火还烫。她一个烧火丫头,从七岁进府就在厨房后院待着,连正经衣裳都没两件。二姑娘要她去贴身伺候,这是从泥地里把她拽出来啊。 “翠儿!“刘妈在外面喊了一嗓子,“去柴房搬两捆柴来!“ “哎!来了!“ 翠儿赶紧把灶火封好,站起来往外跑。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刘妈跟旁边的婆子咬耳朵:“你看翠儿那丫头,傻乎乎的,二姑娘要是选她,那才叫瞎了眼。“ 翠儿咬了咬嘴唇,没吭声,低着头跑向柴房。 她搬起一捆柴,沉甸甸的,压得她小胳膊直抖。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我要变强。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二姑娘。 二姑娘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嫌我脏、不嫌我笨的人。她让我去她屋里当差,我就得争气,不能给她丢人。 翠儿把柴搬回灶台,码放整齐,又蹲下来继续烧火。 她没看见,厨房后窗外面,站着一个人。 春桃。 春桃站在窗外,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她刚才听见厨房里那些婆子的话了——沈鸢要换掉她。 这怎么可能? 她可是大夫人亲自安插在二房的人。她在沈鸢身边待了三年,什么风吹草动都往大房传。沈鸢怎么突然就要换人了? 除非……沈鸢发现了什么。 春桃的背脊一阵发凉。 她做眼线这件事,做得极其隐蔽。平时在沈鸢面前装得比谁都忠心,沈鸢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她传递消息的方式也很小心——每次都是借着去厨房取水的机会,在柴房里留个纸条,王妈会定期去取。 这条线,沈鸢不可能知道。 除非……有人告密。 春桃眯起眼睛,脑子里飞速排查着可能性。 沈鸢昨天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先是逼退花子谦,又当面顶撞大夫人,还要换贴身丫鬟。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像是早有预谋。 春桃在沈鸢身边三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以前的沈鸢,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低着头,被大房的人欺负了也只是躲在被窝里哭。 那个沈鸢去哪儿了? 春桃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赶出脑子。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变个人。沈鸢肯定是有高人指点,或者……拿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得赶紧回去,把这件事报告给大夫人。 春桃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厨房里面翠儿在自言自语:“二姑娘说让我去她屋里当差……我能行吗?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春桃的脚步停住了。 翠儿? 那个烧火丫头? 大夫人要换掉她,让翠儿顶上? 春桃的脸色变了又变。翠儿是什么人她最清楚——厨房里最底层的小丫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每天灰头土脸地烧火做饭。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当得好二姑娘的贴身丫鬟? 除非……沈鸢另有用意。 春桃的脑子转得飞快。她想起一件事——上上个月,翠儿偷偷给关在偏院里的二夫人送过一碗粥。那时候二夫人刚病倒,大房的人只给送白开水和馊饭。翠儿趁着夜色,从厨房偷了一碗热粥送过去。 这件事,春桃当时没放在心上。一个烧火丫头偷碗粥,顶多算嘴馋或者心软,翻不起什么浪。 但现在回想起来,翠儿那碗粥,送到的是二夫人手里。 沈鸢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知道,那沈鸢选翠儿,就不是随便挑的,而是因为翠儿对她娘好。 春桃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沈鸢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用人了? 她不敢再耽搁,急匆匆地往大房跑去。 ------ 大夫人的正房里,周氏正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给她梳头。 王妈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在汇报各房的开支情况。 “二房的月例银子,上个月是十二两,这个月鸢儿说要减到八两——“ “由她去。“周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省下来的归咱们账上。“ 王妈点点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对了,“周氏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鸢儿说要换贴身丫鬟,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王妈压低声音,“她要换掉春桃,让厨房的翠儿顶上。“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她倒是会挑。翠儿那个丫头,给二嫂送过粥,鸢儿这是要报恩呢。“ “那……春桃怎么办?“ “春桃继续留在二房,名义上归到粗使丫鬟的名单里,实际上还是给咱们办事。“周氏想了想,“不过得换个联络方式。鸢儿既然起了疑心,原来的法子怕是不安全了。“ “奴婢明白。“ 正说着,窗外传来脚步声,春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 “大夫人!“ 周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春桃喘着气,把刚才在厨房外面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报告了一遍。 周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鸢儿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奴婢不敢确定,但二姑娘昨天的行为太反常了。她以前从不敢跟花家顶嘴,更不敢当面驳您的话。可昨天她……“春桃咽了口唾沫,“她像是变了个人。“ 周氏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敲击着。 变了个人? 不可能。 但沈鸢昨天的表现,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那丫头当众揭花子谦的老底,又拿盐引的事威胁花家,最后还当面要账册和铺子钥匙。这套组合拳打下来,连她这个在沈家当了二十年家的人都措手不及。 “她多大了?“周氏忽然问。 “十六。“ “十六岁的丫头,能有这种心机?“周氏冷笑,“她背后一定有人教。“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春桃赶紧附和。 “查。“周氏只说了一个字。 “查什么?“ “查鸢儿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收到过什么信。“周氏的眼神阴冷,“她爹在牢里,她娘病着,她弟弟才八岁。她能接触到的人不多。把那条线找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给她出主意。“ “是!“ 春桃领了命,转身要走,又被周氏叫住了。 “等等。你回去之后,对鸢儿的态度要改一改。“ “改什么?“ “以前你装得忠心耿耿,她现在不信了。那就换个法子——你主动跟她示弱,说你想留在她身边学规矩,求她别赶你走。“ 春桃愣了一下:“这……“ “她要是心软留下了你,你就继续做眼线。她要是铁了心赶你走,你就在临走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氏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春桃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了咬牙:“奴婢明白了。“ ------ 沈鸢这边,正坐在书房里看书。 不是什么诗词歌赋,是一本《户部漕运志》。 上辈子她在冷宫里没事干,把能找到的书都翻烂了。其中就包括一本从太监那儿换来的《户部漕运志》。那本书让她知道了漕运里的门道,也让她隐约摸到了一些关于盐引的线索。 花家倒卖盐引的事,她就是从那本书里推理出来的。 当然,这些春桃不知道,周氏更不知道。她们只知道沈鸢突然“知道了“花家的秘密,却想不通她从哪儿知道的。 沈鸢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昨天退亲、逼宫、要账册,一天之内连干三件大事,今天该喘口气了。但她知道,周氏那边不会闲着。她换掉春桃的决定,等于当众撕破了脸,周氏一定会有所动作。 动作越大,破绽越多。 她等的就是这个。 “姑娘。“翠儿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红枣粥和两碟小菜,“该用早饭了。“ 沈鸢看了一眼那碗粥,红枣放了不少,粥熬得黏糊糊的,闻着就香。 “你熬的?“ “嗯!“翠儿用力点头,“我以前在厨房就是管熬粥的!“ 沈鸢笑了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枣香浓郁,比大厨房平时送来的清汤寡水强了一百倍。 “以后我屋里的一日三餐,都你来安排。“ 翠儿高兴得眼睛都弯了:“哎!保证让姑娘吃得饱饱的!“ “先别高兴得太早。“沈鸢放下勺子,看着她,“我让你来我屋里当差,不是让你来熬粥的。“ “啊?那……是做什么?“ “帮我办事。“ 翠儿的表情严肃起来:“姑娘吩咐!“ “第一件事——你去大房那边转转,不用刻意打探,就正常走动。听见什么奇怪的话、看见什么奇怪的事,回来告诉我。“ 翠儿点点头:“明白了!“ “第二件事——你今天去见春桃。“ 翠儿一愣:“春桃姐姐?“ “对。你跟她说,我想跟她聊聊,让她今晚到我书房来一趟。“ “好……“翠儿犹豫了一下,“姑娘,春桃姐姐她……为人怎么样?“ 沈鸢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翠儿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她平时对大家都挺客气的,但我总觉得她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打量。“ 沈鸢笑了:“你倒是挺会观察的。“ “我在厨房待久了,什么人没见过?“翠儿挠了挠头,“那些来厨房讨吃的的小厮,眼睛里都写着我想要什么。春桃姐姐的眼神也是。“ 沈鸢点了点头。这个翠儿,看着傻乎乎的,实际上对人心有着本能的敏锐。 “你去吧。记住,跟春桃说话的时候,别提任何关于我的事。就说我想跟她聊聊换岗的事。“ “哎!“ 翠儿端着空托盘跑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的,充满了干劲。 沈鸢重新拿起那本《户部漕运志》,翻到关于盐引的那一章,又仔细看了一遍。 盐引是朝廷发给盐商的贩盐凭证,一引等于二百·斤盐。每年朝廷发放的盐引数量有限,所以盐引本身就有价格——拿到盐引的人,可以转手卖掉,赚一笔差价。 花家倒卖盐引,不是倒卖盐,而是倒卖盐引本身。 具体手法是:花父利用礼部尚书的职权,在盐引发放的过程中做手脚,把本该发给正规盐商的盐引,截留一部分转到自己人手里。然后高价转卖给需要的商人,赚取暴利。 这套操作的关键环节在户部——因为盐引的发放和核销都由户部管。花父一个人搞不定,必须有户部的人配合。 户部侍郎赵大人,就是那个配合的人。 沈鸢合上书,目光冷了下来。 花家是明面上的执行者,赵大人是中间人,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太子。这条利益链,她上辈子死都不知道全貌。这辈子,她要把它一刀一刀剖开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她要做的事,是稳住周氏,拿到账册,翻她爹的案子。 至于花家和太子党—— 来日方长。 ------ 傍晚时分,春桃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双手绞着帕子,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二姑娘,您找我?“ 沈鸢放下笔,抬眼看她:“进来,关门。“ 春桃走进来,轻轻关上门,站在屋子中间,头垂得更低了。 “二姑娘,我听说您要把我换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哪里做得不好,您告诉我,我改……“ “春桃,“沈鸢打断她,语气平淡,“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 “三年。“沈鸢重复了一遍,“三年里,你觉得自己尽心尽力了吗?“ 春桃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我尽力了……“ “是吗?“沈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我问你一件事。去年冬天,我娘病得最重的时候,你有没有偷偷去大房报信,说我娘快不行了?“ 春桃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当时沈鸢在院子里守着她娘,寸步不离。春桃趁着去厨房取水的工夫,跑了趟大房,告诉王妈二夫人快撑不住了。周氏听到后,当晚就派人去“探望“,实际上是去确认林氏是不是真的要死了——如果林氏死了,二房的铺子就彻底归大房代管了。 这条线,沈鸢不可能知道。 除非……林氏身边还有别的人在看顾。 春桃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解释了。“沈鸢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我不杀你,也不打你。但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 春桃噗通一声跪下了:“二姑娘!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别赶我走——“ “起来。“沈鸢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春桃僵住了。 “我说了,不杀你,不打你。但你得做一件事,做完你就可以走了。“ “什么事?“ 沈鸢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桌沿:“这封信,你今天晚上送到大房王妈手里。告诉她,是我让你送的。“ 春桃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沈鸢让她给王妈送信? 这不对劲。 如果沈鸢知道她是眼线,应该直接把她赶走才对,为什么要借她的手送信?除非……这封信本身就是个局。 但春桃不敢拒绝。她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配合沈鸢,把信送出去,然后等大夫人的下一步指示。 “奴婢……遵命。“ 她站起来,双手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封口处也没有蜡封,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 这意味着,她可以在送信之前,先看一眼信的内容。 沈鸢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嘴角微微一勾:“你可以看。看了再送。“ 春桃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鸢让她看信的内容? 这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极度愚蠢。 春桃不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愚蠢的人。 那沈鸢为什么要让她看? 只有一个解释——这封信,本来就是写给周氏看的。沈鸢要借着她的手,把消息传给周氏。 春桃咬了咬牙,把信封拆开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账册我可以等,但铺子里的掌柜,该换换了。“ 春桃看完,瞳孔猛地一缩。 沈鸢要换掉三家铺子的掌柜? 这丫头疯了吗?三家铺子的掌柜都是大房安插的人,换掉他们,等于直接断大房的财路。周氏怎么可能同意? 除非……沈鸢手里有什么筹码,逼得周氏不得不答应。 春桃把信折好,重新塞进信封,低着头退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鸢在后面说了一句:“告诉王妈,我明天要去铺子里看看。让她提前跟掌柜们打个招呼。“ 春桃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应了一声:“是。“ 门关上了。 沈鸢坐在书桌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春桃会乖乖把信送到。周氏收到信后,会意识到她不只是要账册,还要实际控制铺子。 周氏会怎么应对? 大概率是两步走:一是紧急给掌柜们下达指令,让她明天去铺子的时候看不到任何问题;二是加快她爹案子的“定罪“进程,让她没精力管铺子的事。 第二步,才是真正危险的。 如果周氏催促户部尽快结案,她爹就可能被直接流放,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沈鸢必须赶在周氏动手之前,拿到林伯手里的账册底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 明天,她要去见林伯。 第5章 算盘珠子当聘礼 第二天一早,沈鸢换了身素净的褙子,没戴任何首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 翠儿跟在她身后,背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一包碎银子。 “姑娘,咱们去哪儿?“翠儿压低声音问。 “出府办事。“ “要不要跟大房说一声?“ “不用。“沈鸢头也不回,“大房现在忙着呢,没空管我。“ 翠儿眨了眨眼,没再问。 两人从后门溜出去,直奔城东。 槐树胡同还是那副破败模样,墙角堆着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馊味。沈鸢捂着鼻子穿过去,在第三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门还是锁着的。 “林伯又出去找活了?“沈鸢皱了皱眉。 “姑娘,咱们要不要改天再来?“翠儿在旁边小声说。 沈鸢想了想,蹲下身来,从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进去。 纸条上写着:“林伯,我是沈鸢。今日午后,城南聚贤楼见。带上底稿。“ 塞完纸条,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先去吃碗面。“ “啊?“翠儿愣了一下,“咱们不等林伯了?“ “他回来看到纸条就会去聚贤楼。咱们先去占个位置。“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沈鸢往城南走。 两人找了家小面馆,点了两碗阳春面。面条端上来,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根葱花,但沈鸢吃得津津有味。 上辈子她在冷宫里,连阳春面都是奢侈品。能吃上一碗热面条,她能高兴三天。 “姑娘,“翠儿咬着筷子,欲言又止,“我有个问题……“ “说。“ “您昨天给春桃的那封信,真的只是让大房提前打招呼吗?“ 沈鸢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翠儿想了想:“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哦?说说看。“ “如果您只是想看铺子,直接去就行了,犯不着提前通知大房。您通知了,大房就会做好准备,您去看也看不出什么。所以……那封信的真正目的,不是看铺子,是别的什么。“ 沈鸢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别的什么?“ 翠儿咽了口唾沫:“我猜……您是想让大房慌。“ “继续说。“ “大房一慌,就会做两件事。第一,紧急布置铺子,让账面上看起来没问题。但越是紧急布置,越容易出错。第二……“翠儿顿了顿,“他们可能会加快对二爷案子的动作。“ 沈鸢点了点头:“不错。你想到的这两点,确实是我要的效果。但还有第三点。“ “第三点?“ “周氏收到信后,会去找花家商量。因为换掉掌柜这件事,触及的不只是大房的利益,还有花家通过大房从铺子里抽血的利益。花家会怎么反应?“ 翠儿睁大了眼睛:“花家会来对付您?“ “不是对付我,是加快把我爹定罪,让我没精力管铺子的事。“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所以他们越快动手,我爹的案子就越快有结果。而案子一旦尘埃落定,户部就会封存卷宗。封存的卷宗……“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反而更容易找到破绽。“ 翠儿听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沈鸢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一个她看不见的位置。 “姑娘,“翠儿忽然说,“您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 沈鸢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人总会变的。“她说。 ------ 午后,聚贤楼。 沈鸢和翠儿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碎茶叶茶。 林伯来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看到沈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快步走过来坐下。 “二姑娘,老奴来了。“ “林伯,你的腿怎么了?“ 林伯的脸色变了变,随即苦笑一声:“前两天去码头扛包,摔了一跤。不碍事。“ 沈鸢知道他在撒谎。码头扛包摔跤,哪能摔成一瘸一拐的?这多半是被人打的。 她没拆穿,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晚上睡前涂在伤处,三天就能好。“ 林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把药瓶攥在手心里。 “底稿带来了吗?“ 林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三本手写账册,纸页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字迹清晰工整,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绸缎庄三年的,粮油铺两年的,杂货铺一年的。“林伯低声说,“老奴被赶走的时候,只来得及带这些。其余的都在铺子里,现在应该已经被销毁了。“ 沈鸢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绸缎庄的账,她昨天已经看过了。但今天再看,她注意到了一些昨天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每个月都有一笔“修缮费“,金额从五两到二十两不等。三年加起来,大概四百两左右。 “林伯,绸缎庄的修缮费,是修什么?“ 林伯想了想:“铺面修缮、库房补漏、货架翻新……反正各种名目都有。但具体修了多少,老奴也不清楚,因为银子是掌柜直接支取的,不经过老奴的手。“ “不经过你的手,那谁批的?“ “大少爷。每个月掌柜报一个数额,大少爷批了,钱就从铺子账上走。“ 沈鸢冷笑了一声。 修缮费,好一个修缮费。 绸缎庄的铺面是砖木结构,三年里修修补补花四百两?除非他们是把整条街都翻修了一遍。 这笔钱,大概率被沈明远中饱私囊了。 她继续翻,翻到粮油铺的账册。 粮油铺的假账手法和绸缎庄如出一辙——进货价虚高,出货量偏低,月底永远亏损。但林伯手里的真账显示,粮油铺每年实际盈利在六百两左右。 六百两,三年就是一千八百两。 这些钱去哪儿了? 沈鸢指着账册上“月结“那一栏:“林伯,这些盈利,每个月是怎么处置的?“ “以前是老奴负责,每个月结算完,扣除成本和伙计工钱,剩下的银子装进匣子,送到二夫人手里。“ “后来呢?“ “后来……“林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大房接管了,就改成大少爷派人来取了。老奴只管记账,不管钱了。“ “也就是说,从大房接手之后,粮油铺的盈利,每一文钱都进了大房的口袋?“ 林伯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二姑娘,老奴对不起小姐……老奴被赶走之后,就管不了了……“ “这不怪你。“沈鸢合上账册,“你被赶走,本身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留着你这个老实人管账,他们贪起来不方便。“ 她把三本账册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林伯,你今天回去之后,把这三本账册重新抄一份。“ “抄一份?“ “对。抄完之后,把原件藏到更安全的地方。不是炕洞了,换个地方。“ 林伯想了想:“老奴有个远房表弟,住在城西的破庙里,平时没人去。可以把东西藏在那儿。“ “行。“沈鸢点点头,“抄件你保存好,原件藏起来。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就拿着原件去找我娘的娘家人——林家大房,林国栋老爷子。他知道全部真相。“ 林伯的眼眶又红了:“二姑娘放心,老奴就是死,也会保护好这些账册。“ “别说死不死的。“沈鸢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活着,才能帮我做更多事。“ 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抄账册,我改天再找你。“ “二姑娘慢走!“ 沈鸢带着翠儿走出聚贤楼,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她脑子里在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账册底稿拿到了,接下来要做两件事:一是找个合适的时机,把真账和假账做对比,找出周氏贪墨的铁证;二是在周氏动手之前,先发制人,给她施加压力。 怎么施加压力? 沈鸢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记得一件事——周氏在城郊有一处私产。 上辈子她不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那处私产一直藏在暗处,直到周氏死后才被人发现。这辈子,她要在周氏活着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挖出来。 “翠儿,“沈鸢忽然停下脚步,“你知不知道大房在城郊有没有田地或者庄子?“ 翠儿想了想:“好像没有吧?大房的田产都在京郊南边,是祖上传下来的,大家都知道。城郊……没听说过。“ “那大夫人娘家呢?“ “大夫人的娘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在城南有条街的铺面,但城郊也没听说有产业。“ 沈鸢点点头。 周氏的私产藏得很深,连府里的人都只知道城南那条街的铺面。但沈鸢上辈子偶然听到过一个传闻——周氏在城西郊外的一个小山坳里,买了一块地,建了几间屋子,平时用来安置她娘家不方便露面的人。 比如,她娘家那个犯了事逃到京城来的侄子。 比如,她私下养的情人。 沈鸢对周氏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那块地,是用什么名义买的?买地的钱,从哪儿来? 如果买地的钱是从二房铺子里出的,那这就是一条可以直接捅到大房心窝子的罪证。 “姑娘,“翠儿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您看前面——“ 沈鸢抬头,看见前面街角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春桃。 春桃站在街对面,看到沈鸢,脸色变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转身走了。 沈鸢眯起眼睛。 春桃跟着她? 不,不对。春桃是去大房送了信之后,被周氏派出来跟踪她的。 周氏的动作够快的。 “翠儿,“沈鸢压低声音,“前面那个丫鬟,你认识吗?“ 翠儿看了一眼:“是春桃姐姐啊。她怎么在这儿?“ “她跟着咱们。“ 翠儿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她跟踪我们?“ “别慌。“沈鸢拉着她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让她跟。她看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去报告什么。“ “那……我们要不要把她甩掉?“ “不用。“沈鸢笑了笑,“让她看看也无妨。反正我们去的地方,她不敢进去。“ “什么地方?“ “当铺。“ 翠儿:“……啊?“ ------ 沈鸢带着翠儿走进一家当铺,在柜台上放下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是她娘生前留下的一对手镯——成色一般的银镯子,不值什么大钱,但胜在低调,不容易被人注意。 “掌柜的,当多少?“ 当铺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戴上眼镜看了看镯子:“成色一般,一对给不了太高……十五两吧。“ “二十两。“ “十八两,最多了。“ “十九两,成交。“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开了张当票,数了十九两银子推过来。 沈鸢把银子收好,带着翠儿走出当铺。 春桃果然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看到沈鸢出来,她又缩回了墙后面。 沈鸢假装没看见她,带着翠儿继续往前走。 她进当铺的目的很简单——制造一个“沈鸢在当东西换钱“的假象。 周氏收到春桃的报告后,会怎么解读这个信息?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被退亲之后手头紧,开始当首饰度日。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鸢缺钱。 一个缺钱的姑娘,对三家铺子的控制权就没有那么执着——因为她没有本金去经营。 周氏会因此放松警惕,觉得沈鸢翻不起什么大浪。 这就是沈鸢要的效果。 让敌人低估你,是最高明的自保。 “姑娘,“翠儿跟在后面,小声问,“您真的缺钱吗?“ 沈鸢从袖子里掏出那十九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我不缺钱。但我需要让大房觉得我缺钱。“ “为什么?“ “因为饿狼不会盯着一只看起来比自己还瘦的羊。“ 翠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沈鸢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下棋一样,落子之前已经看到了十步之后的局面。 这个二姑娘,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个沈鸢,完全是两个人。 不,也许不是两个人。 也许是一直以来,她都只看到了沈鸢的表面。 那个表面的沈鸢,是被大房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软柿子。但真正的沈鸢,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上辈子被逼到绝境才出鞘,这辈子,她一出场就是开刃的。 翠儿偷偷看了一眼沈鸢的侧脸。 石榴红的褙子换成了素色的,但那股子锐利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子,前途可能很危险。 但一定很刺激。 ------ 傍晚回到府里,沈鸢刚走到自己院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 沈煜。 她八岁的弟弟,抱着膝盖坐在门槛旁边,小脸冻得通红,鼻头也红红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煜儿?你怎么在这儿?“ 沈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姐,我等你一天了。“ 沈鸢的心猛地一酸。 上辈子她被关在冷宫里,沈煜被大房送去乡下“养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小棺材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她还活着。他还活着。 “进来。“沈鸢拉着他进了屋,让翠儿去厨房热一碗牛奶来。 沈煜坐在凳子上,小手攥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煜摇了摇头,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他们说爹回不来了。“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大伯母。她今天在饭桌上说,爹的案子已经定了,过几天就要发配边疆。她说……说让咱们认命。“ 沈鸢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周氏的动作果然快。她收到信之后,立刻催促户部结案,同时放风给二房的人,说沈承志“回不来了“。 这是心理战。 先击溃二房的精神防线,让沈鸢和她娘失去抵抗的意志,然后轻轻松松把铺子、房子、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吞掉。 可惜,她算错了一件事。 沈鸢不是来认命的。 她是来改命的。 “煜儿,“沈鸢蹲下来,双手捧着弟弟的小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相信姐姐吗?“ 沈煜用力点头:“相信!“ “那你就记住一件事——爹一定会回来。但不是靠等,是靠救。姐姐正在想办法救爹,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帮姐姐一起保护这个家。能做到吗?“ 沈煜的小胸脯挺了起来:“能!“ 沈鸢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去找翠儿喝牛奶。喝完早点睡。“ “姐姐你也早点睡!“ 沈煜跑出去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充满了活力。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周氏说她爹回不来了。 好。 那她就让周氏看看—— 她沈鸢的人,谁都动不了。 第6章 铺子里的窟窿 第二天,沈鸢去了绸缎庄。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连翠儿都不知道她要出门。天刚蒙蒙亮,她就换上男装,从后门溜了出去。 绸缎庄在城南的锦绣街上,是整条街最气派的铺面——三层楼,飞檐翘角,朱红色的大门,门口挂着鎏金牌匾,写着“沈氏绸缎”四个大字。 铺子里的伙计穿着统一的藏青色短褂,看见客人进来,齐声喊了一句:“客官里面请!” 沈鸢戴着一顶灰色方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的是沈煜的旧衣裳——一件靛蓝色的小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看着像个落魄书生家的跟班。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绸缎。 蜀锦、苏绣、云锦、杭绸……品种齐全,成色上等,比她记忆中还要气派几分。 上辈子她没机会来铺子里看。这辈子站在柜台前,才发现这家铺子的生意好得离谱——从她进门到现在,不过一刻钟,已经有七八个客人进进出出,成交了三笔买卖。 “客官,您想看点什么?”一个伙计凑过来,满脸堆笑。 “随便看看。”沈鸢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沙哑的嗓音,“你们这儿最好的料子是什么?” “最好的当然是蜀锦!”伙计眉飞色舞,“上个月刚到的货,成都府直接运来的,一匹要十五两银子呢!” 沈鸢挑了挑眉。 十五两一匹? 她昨天看林伯的真账,蜀锦的进货价是每匹八两。正常出货价应该在十两到十二两之间,十五两明显偏高。 但偏高的出货价,对客人来说是不划算,对铺子来说却是高利润。 问题出在哪儿? 她继续在铺子里转,假装看布料,实际上在观察伙计们的工作状态。 大部分伙计都在认真招呼客人,但有两个人例外——一个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老伙计,和一个在库房门口进进出出的中年男人。 老伙计是账房先生,负责日常记账。中年男人应该是管库房的。 沈鸢注意到,每隔一会儿,那个管库房的男人就会从库房里搬出一匹布,送到后院去。送进去的布,从来没有再送出来过。 她在后院放了一匹布? 还是说,后院里有别的出货渠道? 沈鸢记住了那个管库房的男人的长相——四十多岁,络腮胡子,左脸有一道疤,看起来不太好惹。 她又转了一圈,走到一个角落里堆放的次等货面前,蹲下来假装挑布,耳朵却竖着听旁边伙计们的聊天。 “李掌柜今天怎么还没来?”一个年轻伙计问。 “掌柜的昨天去大房了,今早怕是起晚了。”另一个伙计压低声音,“听说大房那边催得紧,让咱们这个月的账赶紧做出来。” “做什么账?平时的账不是月底才结吗?” “你傻啊,当然是因为二姑娘要来看铺子了呗。大少爷让咱们把账做得漂亮点,别让二姑娘挑出毛病。” 沈鸢在布堆后面冷笑了一声。 沈明远果然在紧急布置。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指着一匹湖蓝色的杭绸问:“这匹多少钱?” “三两五钱一尺,客官要多少?” “来两尺。” 伙计裁了两尺布,包好递给她。沈鸢付了钱,把布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出绸缎庄,她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摘下方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绸缎庄的情况比她想象的复杂。 表面上看,铺子生意兴隆,伙计们训练有素,货品陈列整齐。但暗地里,有两条可疑的线——一是蜀锦的出货价偏高,利润去向不明;二是库房里的布料被频繁送到后院,后院里可能有秘密出货渠道。 这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李掌柜。 李掌柜是沈明远亲自安插的,在绸缎庄当了五年掌柜。沈鸢上辈子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这人姓李,话不多,做事利落。 这辈子,她要好好“关照”一下这位李掌柜。 沈鸢回到府里,换回女装,刚坐下喝了口茶,翠儿就跑进来了。 “姑娘!姑娘!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 “春桃回来了!她刚才去大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沈鸢放下了茶杯。 春桃去大房汇报了。汇报完之后脸色难看,把自己关起来——这说明周氏对她汇报的内容不满意,或者给了她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 “她关在屋子里干什么?” “不知道,但奴婢看见她从窗户里往外扔了一张纸,被风吹到院子角落里了。” 沈鸢站起身:“带我去看。” 翠儿领着她来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桂花树下,从草丛里捡起一张皱巴巴的纸。 沈鸢展开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纸上写的是一行字:“戌时三刻,甜水巷甲七号。” 这是周氏给春桃的指令——让她今晚戌时三刻,去甜水巷甲七号,见一个人。 甜水巷是京城出了名的烟花之地,甲七号是其中一家中等规模的青楼。 周氏让春桃去青楼见人? 不对。 周氏不可能让一个丫鬟去青楼办正事。除非……甲七号不是青楼,或者不只是青楼。 沈鸢突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她听冷宫里的老太监提起过,太子党在京城有几个秘密联络点,其中一个就藏在甜水巷里。表面上是青楼,实际上楼下是风月场,楼上是情报据点。 甲七号,会不会就是那个联络点? 如果春桃今晚要去甲七号见人,那她要见的人,很可能跟太子党有关。 沈鸢把纸条折好收起来。 “翠儿,今晚你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吩咐!” “戌时左右,你偷偷跟着春桃。她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但千万别让她发现你。如果她进了甜水巷,你就站在巷口等着,不用进去。” 翠儿的眼睛瞪得溜圆:“甜水巷?那可是……” “我知道是什么地方。”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正因为是那种地方,才更要去看一看。” 黄昏时分,沈鸢坐在书房里,把今天在绸缎庄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都在纸上列了出来。 李掌柜的可疑之处: 蜀锦出货价十五两,远高于市场价 库房布料被频繁送往后院,去向不明 沈明远紧急催账,李掌柜今早去大房汇报 后院的可能用途: 存放赃物的仓库 秘密出货渠道 与太子党联络的据点 第三条可能性最大。 因为蜀锦的出货价偏高,不像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正常商人不会用十五两一匹的价格买蜀锦——除非他不在乎价格,只在乎数量,而且买来的东西不是用来卖的,而是用来送人的。 送给谁? 送给东宫的人。 太子党的开支庞大,需要大量的绸缎来打点关系、制作官服、赏赐下属。如果李掌柜通过“后院渠道”把绸缎低价卖给太子党,那差价部分就成了太子党的“回扣”。 而这部分回扣,最终来源是绸缎庄的账面利润——也就是从二房铺子里合法赚来的钱。 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 沈鸢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把“绸缎庄利润”和“太子党”连在一起。 她爹的案子,户部侍郎赵大人做局,花家配合,大房执行——这条线她已经大致理清了。 现在又多了一条线——绸缎庄通过李掌柜,向太子党输送利益。 两条线交汇在大房。 也就是说,大房不只是替太子党办事,还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太子党“进贡”。 周氏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沈家大房在朝中没有靠山。沈承业只是个五品的闲官,在京城这种地方,五品官连请客吃饭都请不到有分量的人。 周氏需要找一个大树靠着,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利益。 太子,就是她选的那棵大树。 沈鸢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把纸团吞噬得干干净净。 戌时二刻,翠儿悄悄出了府。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看起来像个出门买宵夜的小丫鬟。 春桃比她先走一步,但走得并不快——春桃今天似乎很紧张,一路上东张西望,走走停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去。 翠儿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看见人,又不容易被发现。 春桃拐进了甜水巷。 翠儿停在巷口,看见春桃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红色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挂着一盏红灯笼,上面写着“甲七号”三个字。 春桃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 翠儿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抱着膝盖等。 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春桃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更难看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走路的脚步虚浮,像是丢了魂一样。 翠儿看着她走远,才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 她没有跟上去,而是走到了甲七号的门前。 红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门上的漆照得发亮。 翠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里面是个小院子,左边是正厅,右边是厢房,正厅里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和女人的笑声。典型的青楼布置。 但翠儿注意到,正厅的楼上还有一层——楼梯在厢房后面,被一道屏风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假装是个来找人的丫鬟,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她:“小·妹妹,你找谁啊?” “我找我家小姐,她是不是来这儿了?” 中年女人笑了笑:“什么小姐啊,咱们这儿没有小姐,只有姑娘。你家小姐叫什么名字?” 翠儿心里一紧。她不能报春桃的名字,更不能报自己的名字。 “我……我姓刘,叫小刘。我家小姐姓王,她说今晚要来这儿见个朋友。” “姓王?”中年女人皱了皱眉,“咱们这儿今晚没有姓王的客人来过。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不会吧……”翠儿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她说的是甜水巷甲七号啊。” “那就是甲七号没错。但姓王的客人,今晚确实没有。”中年女人的语气很笃定,“小·妹妹,你八成是被你家小姐耍了。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翠儿假装失望地叹了口气:“好吧,谢谢您。” 她转身往外走,余光扫过那道屏风后面的楼梯。 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 翠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甲七号。 一直到跑出甜水巷,她才敢大口喘气。 后背全湿了,冷风一吹,冻得她直哆嗦。 她刚才看到的那个黑衣人,是谁? 是春桃去见的那个人吗? 那个人为什么站在楼梯上盯着她看? 翠儿不敢多想,撒开腿往家跑。 她得赶紧告诉二姑娘。 第7章 十年烂账 翠儿跑回府的时候,腿都软了。 她从后门溜进去,一路狂奔到沈鸢的书房,推开门就瘫在了门槛上。 “姑娘……姑娘!“ 沈鸢正在灯下对账,抬头看了一眼:“进来说,门关上。“ 翠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关上门,连滚带爬地到了书桌前,趴在桌沿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慢点说。“沈鸢把一杯凉茶推到她面前,“喝口水,顺顺气。“ 翠儿灌了大半杯,终于缓过来了。 “姑娘,甲七号有问题。“ “说说看。“ 翠儿把今晚的经过一字不落地讲了一遍——春桃在甲七号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眼红得像兔子;甲七号表面是青楼,楼上藏着楼梯和黑衣人;那个浓妆女人问她找谁,她报了假姓,对方说“今晚没有姓王的客人“;最重要的是,她在屏风后面的楼梯上,看见了一双眼睛。 沈鸢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双眼睛,你描述一下。“ 翠儿想了想:“是个男人,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井水。“ “穿什么?“ “黑色,全身黑,连头巾都是黑的。不像青楼里的客人,倒像个……“ “杀手?“ 翠儿打了个寒颤:“比杀手还冷。“ 沈鸢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一片漆黑里。 甲七号的楼上,是太子党的秘密联络点。这一点她现在可以确定了。春桃被叫去见的人,就是太子党在京城的一个联络人。 那个联络人给春桃下达了什么指令? 从春桃哭着出来、脚步虚浮的表现来看,指令的内容让她极度恐惧。 而那个黑衣人站在楼梯上盯着翠儿看——说明太子党注意到了翠儿的存在。 “翠儿,“沈鸢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那个黑衣人看见你的脸了吗?“ 翠儿想了想:“应该……看见了。我抬头看楼梯的时候,正对着他的方向。“ “那你以后出门,得换个打扮了。“ “啊?“ “你今天穿的什么?“ “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 “明天开始,你出门一律穿褐色短打,戴个斗笠,头发藏在斗笠里。“沈鸢从抽屉里拿出一顶旧斗笠递给她,“这个你先用着。“ 翠儿接过斗笠,翻来覆去地看:“姑娘,您早有准备?“ “我准备的是你迟早会被人盯上。“沈鸢的语气很平淡,“做我的丫鬟,不可能一直藏在府里。你迟早要出门办事,出门就容易被跟踪。今天只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更多次。“ 翠儿握紧了斗笠,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有千斤重。 “姑娘,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沈鸢看了她一眼,“但你得聪明地不怕。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脑子。从明天起,我教你一些基本的反跟踪技巧。“ “反跟踪?“ “就是怎么甩掉尾巴。“ 翠儿的眼睛亮了:“好!“ ------ 第二天一早,沈鸢没有出门,而是坐在书房里,把林伯给的三本账册底稿重新铺开,一本一本地对照。 她现在要做的事,是把真账和假账之间的差额,精确地算出来。 林伯的底稿记录的是真实经营数据——真实的进货价、真实的出货量、真实的利润。 而周氏给她的“正式账册“,是做过手脚的版本。 两相对比,差额就是被贪墨的金额。 沈鸢拿起算盘,开始逐月核算。 绸缎庄,第一年: 真账盈利——一千二百两。 假账盈利——三百两。 差额——九百两。 沈鸢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900。 第二年: 真账盈利——一千四百两。 假账盈利——二百五十两。 差额——一千一百五十两。 第三年: 真账盈利——一千六百两。 假账盈利——一百八十两。 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两。 三年合计差额:三千四百七十两。 沈鸢放下算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三千四百七十两。 这只是绸缎庄一家铺子,三年的差额。 粮油铺和杂货铺还没算。 如果按同样的比例推算——粮油铺每年真账盈利六百两,假账报亏损三百两,差额就是九百两一年,两年一千八百两。 杂货铺规模最小,每年差额大概三百两,五年一千五百两。 三间铺子,十年累计差额—— 沈鸢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个算式。 绸缎庄三年:3470两。 粮油铺两年:1800两。 杂货铺一年(林伯只拿到一年的底稿):300两。 已确认差额合计:5570两。 而林伯只拿到了部分底稿。如果拿到全部十年的底稿,数字只会更大。 保守估计,周氏通过三间铺子,十年里贪墨了至少一万五千两白银。 一万五千两是什么概念? 沈鸢她爹沈承志做官二十年,所有的俸禄加在一起,也不过八千两。 周氏一个人,从二房的三间铺子里,贪出了将近两个沈承志一辈子的收入。 沈鸢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她不缺钱。上辈子在冷宫里,她学会了一件事——仇恨比黄金更值钱。 但她需要这笔钱的数字。 因为这些数字,是她爹翻案的关键证据之一。 周氏贪墨铺子收益,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铺子→大房→太子党。只要把这条链上的资金流向理清楚,就能证明她爹的案子不是孤立的贪污,而是有更大背景的政治构陷。 大理寺的官员再怎么昏庸,面对一条牵涉到东宫的利益链,也得掂量掂量。 “姑娘,“翠儿在门外敲门,“早饭好了。“ “进来。“ 翠儿端着托盘进来了,上面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花卷。 沈鸢看了一眼那碟咸菜:“今天怎么就吃这个?“ “大房那边把咱们的月例又减了两两,“翠儿撇了撇嘴,“厨房说余钱不够,只能吃咸菜了。“ 沈鸢冷笑了一声。 周氏这是在施压。 昨天她去绸缎庄看了铺子,今天周氏就减月例——意思很明显:你沈鸢要是老老实实的,日子还能过;你要是敢折腾,连饭都吃不饱。 “把粥放下,你去把那本《户部漕运志》给我拿来。“ “哎!“ 翠儿把粥碗放在桌上,跑出去拿书了。 沈鸢端起粥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稀烂,米香浓郁,比大厨房平时送来的刷锅水强多了。 她一边喝粥,一边翻开绸缎庄的账册底稿,找到其中一页—— 每月有一笔“特别支出“,金额从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名目写的是“运输费“。 运输费? 绸缎从产地运到京城,运费是包含在进货价里的。林伯在底稿里标注得很清楚——“蜀锦八两/匹,含运费“。 那这笔额外的“运输费“是什么? 沈鸢翻了翻后面几个月的记录,发现一个规律——“运输费“的金额,和当月蜀锦的出货量成正比。蜀锦出货越多,“运输费“越高。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运输费“不是真的运输费,而是某种与蜀锦出货量挂钩的抽成。 抽成给谁? 沈鸢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李掌柜。 李掌柜是绸缎庄的掌柜,负责日常经营。如果“运输费“是他经手的一项支出,那他很可能知道这笔钱的最终去向。 她需要找机会跟李掌柜“聊聊“。 但直接去找李掌柜太明显了。周氏现在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今天去绸缎庄,明天李掌柜就会收到大房的警告。 得换个法子。 沈鸢放下粥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城南聚贤楼掌柜“的,内容是一笔丝绸批发订单——“鄙人欲采购蜀锦二十匹、杭绸五十匹,请报最低价。若价格合适,可长期合作。“ 落款写的是“林氏“,借的是她娘的名字。 这不是真的订单,而是一块探路石。 她要通过这封信,测试李掌柜的反应。如果李掌柜看到信后,主动向大房汇报,说明他确实是周氏的人。如果他的反应中有什么异常,那就说明他背后还有别的线。 “翠儿,“沈鸢把信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你去城南,把这封信送到聚贤楼。“ “聚贤楼?“翠儿接过信封,“就是林伯常去的那家茶楼?“ “对。你把信交给掌柜的,说是林家老太太要的丝绸,让他找人报价。掌柜的会明白的。“ 翠儿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又被沈鸢叫住了。 “等等。你今天出门,戴斗笠。“ “哦哦!“ 翠儿从桌上拿起那顶旧斗笠,扣在脑袋上,拉低了帽檐,活像个赶路的小贩。 沈鸢看着她那副打扮,忍不住笑了:“走吧,别走太快,像赶集一样反而引人注意。“ “哎!“ 翠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充满活力。 沈鸢重新拿起算盘,继续核算。 她要把三间铺子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这笔账,是她爹的命。 ------ 中午时分,沈鸢正在埋头算账,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翠儿的脚步——翠儿的脚步是轻快的、蹦蹦跳跳的。这阵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军人走路的步伐。 沈鸢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玄色劲装,腰间长刀,面容冷峻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裴长渊。 沈鸢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 他怎么来了? 上辈子她和裴长渊没什么交集,这辈子到目前为止也只有走廊那一面的交情。他今天突然登门,绝不可能只是路过。 “裴将军。“沈鸢站起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裴长渊没说话,目光先扫了一遍她的书房——桌上摊开的账册、算盘、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墙上挂的一把铜壶。 他的视线在账册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落在沈鸢脸上。 “你很忙。“ “还好。“沈鸢笑了笑,“将军找我有事?“ 裴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上次你穿石榴红,我说过那种颜色招血光之灾。“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给你个东西,防身用。“ 沈鸢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精巧的匕首。 刀身只有三寸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刀柄是黑色的,刻着一只鹰的纹样。 “这是……“ “袖珍匕首,刀刃淬了麻药,划破皮就能让人瘫半个时辰。“裴长渊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件兵器,“放袖子里,紧急情况用。“ 沈鸢拿起匕首看了看。做工精良,刀刃薄如蝉翼,确实是上等货色。 “将军为什么给我这个?“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 “你最近得罪的人不少。“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她这两天连得罪了花家、大房、太子党。随便哪个,都有能力派人来“处理“她。 “将军在监视我?“ “谈不上监视。“裴长渊面不改色,“京城就这么大,谁在干什么,传得快。“ 沈鸢把匕首收好,放回布包里:“多谢将军。不过我不习惯白拿别人的东西,您有什么条件?“ 裴长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条件?“ “您不是那种平白无故送人兵器的人。“沈鸢直视着他的眼睛,“您想要什么?“ 裴长渊沉默了两秒。 “情报。“ “什么情报?“ “你最近在查的东西。“裴长渊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三间铺子,十年账目,对吧?“ 沈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怎么知道她在查铺子账目? 除非——他一直在关注她。 从退亲那天起,裴长渊就在注意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当众逼退花子谦,拿了盐引的把柄,转头又要查十年烂账——这种人物,放在京城里,不可能不引起某些人的兴趣。 裴长渊显然就是那个“某些人“之一。 “将军对我很感兴趣?“沈鸢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你对花家盐引的了解,来源不明。“裴长渊开门见山,“一个深闺千金,不可能凭空知道盐引倒卖的内幕。你背后有人,还是你自己查到的?“ 沈鸢笑了。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说背后有人?她背后没人。说她自己查到的?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么查到盐引的? 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将军,“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您今天来,是来帮我,还是来审我?“ 裴长渊看着她,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赏? “帮你。“他说,“条件是,你查到的东西,分我一份。“ “分你哪一部分?“ “跟太子党有关的部分。“ 沈鸢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 裴长渊和太子党是敌对关系,这是公开的事实。他想要太子党的情报,用来在朝堂上制衡太子,这很合理。 而她需要裴长渊这个盟友。 不是现在,是将来。 等她的证据链足够完整,需要有人在朝堂上发力的时候,裴长渊就是一个极好的“合作对象“。 先交个朋友,不亏。 “行。“沈鸢伸出手,“成交。不过我现在手上还没有跟太子党直接相关的证据,只有一些……线索。“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愣了一瞬,随即用他的大手轻轻握了一下。 “不急。“他松开手,“你有线索就行,剩下的我来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对了,你院子里有个丫鬟,昨天去了甜水巷。“ 沈鸢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三度。 “将军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了,京城很小。“裴长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甜水巷甲七号,不是好地方。让你的人别再去第二次。“ “为什么?“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因为甲七号楼上的人,已经注意到她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鸢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匕首布包。 裴长渊知道甲七号是太子党的联络点。 他不仅知道,还在监视那个地方。 这个男人的能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而他说“让你的人别再去第二次“——是在保护翠儿。 沈鸢把匕首从布包里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刀刃上的幽蓝光泽映在她的瞳孔里,冷得像冰。 第8章 走廊遇狗 翠儿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拎着一包糖炒栗子。 “姑娘!信送到了!聚贤楼的掌柜看了信,说让咱们等回话,三天之内给他答复!“ 沈鸢从账册堆里抬起头:“他没问你别的?“ “问了!他问我林家老太太是哪个林家,我说是江南林家,他就没再多问了。“ 沈鸢点点头。 江南林家是商贾世家,在丝绸行业有话语权。聚贤楼掌柜听到“江南林家“,自然会联想到丝绸批发生意,不会起疑。 “做得好。“沈鸢指了指桌上的栗子,“哪儿来的?“ “掌柜的送的!他说林家小·妹妹跑腿辛苦了,吃点甜的。“翠儿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本来想不要,但他说是今年的新栗子,甜得很,我就……“ “就收了?“ “嗯……“翠儿缩了缩脖子,“姑娘,我是不是不该收?“ 沈鸢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甜香软糯,确实不错。 “收了就收了,不白吃他的。三天后咱们还要给他答复呢。“沈鸢把栗子壳扔进废纸篓,“对了,你今天出门有没有被人跟踪?“ 翠儿想了想:“应该没有吧?我戴着斗笠,走得很慢,中间还拐进两家布店逛了逛,没人跟着我。“ “做得好。“沈鸢点点头,“以后每次出门都这样,多绕几个弯,多进几家店。别让人摸清楚你的路线。“ “哎!“ 翠儿把栗子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姑娘,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特别吓人的人。“ “谁?“ “就是上次在走廊里撞了您的那位将军!他骑着一匹黑马,从街对面过去,马跑得飞快,差点撞到一个卖菜的老头!“ 沈鸢挑了挑眉。 裴长渊刚从她这儿离开,骑着马在街上狂奔——他去哪儿?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北边,好像是去城门口的方向。“ 城门口。 裴长渊出城? 沈鸢想了想,没再追问。裴长渊的行踪不是她该打听的。他愿意帮她,她就接受。他不愿意,她也不强求。 “姑娘,“翠儿压低声音,“那位将军……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沈鸢剥着栗子,随口说了一句:“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他是疯狗。“ “疯狗?“ “见谁咬谁那种。“沈鸢把一颗栗子塞进翠儿嘴里,“但疯狗有时候有用。你被别的狗咬的时候,疯狗能帮你咬回去。“ 翠儿嚼着栗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午,沈鸢去了粮油铺。 这次她没换男装,而是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梳了个简单的垂髫髻,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官家小姐出门逛街。 翠儿跟在她身后,戴着斗笠,拎着个篮子,活像个跟班的小丫鬟。 粮油铺在城西的粮食街上,门面不大,但位置好——正对着粮食街的入口,来往的人流都能看见。 沈鸢走进铺子,一股混合着米香、麦香和油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满脸褶子——刘掌柜。 “哎哟,这位小姐,您来点什么?“刘掌柜的眼睛在沈鸢身上扫了一圈,笑容里带着几分油腻的精明。 “我看看。“沈鸢在铺子里慢慢转悠。 粮油铺的货品种类不少——粳米、糯米、小米、大豆、菜油、麻油、酱油……码放得整整齐齐,伙计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褂,看起来挺有规矩。 但沈鸢注意到一个细节——货架上的米面,生产日期(用印章打在麻袋上)都是最近的,但库存记录牌上写的数字,和货架上的实际数量对不上。 比如菜油,记录牌上写着“存货:四十桶“,但沈鸢数了一下货架,只有二十三桶。 少了一半多。 那些油去哪儿了? 沈鸢走到酱油缸前面,假装看价钱,耳朵竖着听旁边两个伙计的对话。 “刘掌柜今天心情不好啊,刚才对账对了一半就摔了笔。“ “别提了,大房那边催得紧,让把上个月的账赶紧做出来。你说咱们这账,怎么做都不对,干脆别做了。“ “你小声点!那位是故意让咱们做不对的,做对了她才要生气呢!“ 两个伙计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 刘掌柜在对账,做不出来。大房催账催得紧。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氏正在紧急布置粮油铺的假账,让刘掌柜把账面做得“合理“——既不能亏损太多显得铺子经营不善,也不能盈利太多让沈鸢起疑。 这个“合理“的区间,其实非常窄。 因为粮油铺的真实利润不高,每年也就六百两左右。如果假账写得太高,沈鸢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毕竟铺子就那么大,生意有上限)。如果写得太低甚至亏损,又显得掌柜的无能,容易引起怀疑。 所以周氏给刘掌柜的指令,大概率是“微利“——每年赚个一两百两,勉强维持。 但问题是,真实的利润是六百两。中间四百两的差额,去哪儿了? 沈鸢走到柜台前,指着货架上一桶菜油问:“这油怎么卖?“ “上等菜油,五文钱一斤!“刘掌柜殷勤地凑过来,“小姐要多少?“ “来两斤。“ 刘掌柜喊了个伙计来打油。趁着伙计打油的工夫,沈鸢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最好的米是什么?“ “最好的?“刘掌柜的眼睛转了转,“有江南运来的粳米,八文钱一斤,口感极好!“ 沈鸢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江南粳米,八文钱一斤。 她昨天看林伯的底稿,粳米进货价是四文钱一斤。正常出货价五到六文,八文明显偏高。 又是高出货价的套路。 跟绸缎庄的蜀锦一个手法——用偏高的价格出货,把一部分利润藏在“差价“里,再通过某种渠道转移出去。 “刘掌柜,“沈鸢接过打好的油,状似随意地问,“你们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刘掌柜挺了挺肚子,“在粮食街上,咱们沈家粮油铺的口碑数一数二!“ “沈家?“沈鸢笑了笑,“这铺子是我娘的嫁妆,我怎么不知道是沈家的?“ 刘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在下是说,铺子是沈家的产业,二姑娘别介意,口误,口误……“ “无妨。“沈鸢付了油钱,转身往外走,“刘掌柜忙吧,改天再来。“ 走出粮油铺,翠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那个胖掌柜说话怪怪的。“ “他当然怪。“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在铺子里喊了十年沈家粮油铺,早就忘了这铺子原本姓林。“ “啊?“ “我娘嫁过来的时候,这三间铺子都写着林氏的名字。后来大房代管,慢慢把名字改成了沈家。铺子门口的招牌都换了,里面的伙计也换了三茬。“沈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十年了,他们以为这铺子就是沈家的了。“ “那姑娘现在要拿回来?“ “当然。“沈鸢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先记着,等账算清楚了,连本带利一起拿。“ 她带着翠儿在粮食街上转了转,又逛了两家别的粮油铺,对比了一下价格。 每家铺子的菜油都在四到五文钱一斤,粳米五到六文。只有沈家粮油铺的菜油五文、粳米八文——全面偏高。 这不是经营策略,这是有人故意抬价。 故意抬高的价格,意味着更高的账面利润。但刘掌柜的假账却显示“微利“—— 说明高价带来的额外收入,没有留在账面上,而是通过别的渠道转移了。 和绸缎庄一样的手法。 沈鸢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三间铺子用的是同一套贪墨体系——高价出货,差价转移,假账掩饰。 这套体系的设计者,不是刘掌柜,也不是李掌柜。 是一个更懂财务、更懂怎么钻空子的人。 周氏。 一个商户出身的女人,最擅长的就是算账。她嫁进沈家的时候带了两个账房先生,其中一个就是现在帮她管大房私账的王妈的丈夫。 周氏用商户的眼光管理沈家的铺子,效率确实高——只不过她高效率地,是把钱从二房口袋里掏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沈鸢站在粮食街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上辈子活了二十三年,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辈子才十六岁,但她已经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从大房延伸到花家,从花家延伸到户部,从户部延伸到东宫。 而她,就是那个要把这张网一刀一刀割破的人。 “姑娘,“翠儿拽了拽她的袖子,“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沈鸢收回目光,“回去继续算账。“ 两人走到粮食街口,正要拐弯,迎面撞上一匹黑马。 马跑得极快,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街上的人纷纷避让,一个小贩的菜摊被马尾巴扫到,蔬菜滚了一地。 翠儿吓得一把抓住沈鸢的胳膊。 沈鸢抬头看去—— 骑马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长刀,面容冷峻—— 又是裴长渊。 他骑着马从她面前掠过,速度极快,但经过她身边的那一瞬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然后马就跑远了,只留下一地烟尘和一群骂骂咧咧的小贩。 “这人是不是有病?!“翠儿拍着胸口,“骑马在城里跑这么快,撞到人怎么办!“ 沈鸢看着裴长渊消失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刚才那一眼,不是无意的一瞥。 那是在确认她的位置。 裴长渊在确认她在哪儿。 为什么要确认? 除非——他知道有人要来找她麻烦,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安全的地方。 沈鸢的脑子飞速运转。 裴长渊从她书房离开后,骑马往北边城门口去了。现在又从北边回来,一路疾驰,经过粮食街时特意低头看她—— 他在追什么人?或者,在赶去什么地方? “翠儿,“沈鸢压低声音,“刚才那个将军跑过去之后,你有没有看到后面跟着什么人?“ 翠儿回头看了看:“没有啊,就他一个人骑马……等等。“ 她眯起眼睛,盯着远处的街角。 “好像有个人,在巷子口站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沈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粮食街尽头的那条巷子,确实有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别看了。“沈鸢拉着翠儿转身往回走,“那个人不是冲咱们来的。“ “不是冲咱们?“ “是冲裴长渊的。“沈鸢的声音很低,“有人在跟踪他。“ 翠儿吓了一跳:“那将军知不知道?“ “他肯定知道。“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他就是故意从咱们面前跑过去,让那个人以为他只是路过。“ “啊?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想保护一个人。“ 翠儿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沈鸢说的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姑娘,我、我没那么重要……“ “你昨天去了甜水巷,今天就被人盯上了。“沈鸢打断她,“你说重不重要?“ 翠儿不说话了。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府里。 沈鸢回到书房,重新坐到账册前面,但心思已经不在数字上了。 裴长渊在查太子党。 他在追一条线,这条线可能跟甜水巷甲七号有关。 而他今天两次经过她附近——一次在她书房,一次在粮食街——都不是巧合。 他在用她做诱饵。 不,更准确地说,他在用“沈鸢正在查账“这件事做诱饵,吸引太子党的注意力,让他们把精力放在应对沈鸢上,而他可以在暗处继续追查。 这是合作。 不是她求他,也不是他帮她,而是两个人各取所需——她需要他的武力保护和情报网络,他需要她在前台吸引火力。 “疯狗战术。“沈鸢低声说了一句,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裴长渊。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太子党“。 再画一个箭头,从“太子党“指向“甲七号“。 最后,从“甲七号“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春桃“。 一张简单的情报关系图,在她笔下慢慢成型。 春桃是周氏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但同时,春桃昨晚去了甲七号,见了太子党的人。 春桃变成了双面人——表面是周氏的眼线,实际上也在替太子党做事。 或者说,周氏和太子党之间,通过春桃这个节点,建立了某种联系。 沈鸢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春桃这个棋子,她得好好利用。 一个双面间谍,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炸弹。 她现在要做的,是让春桃继续做双面人,但把春桃的情报流向,掌握在自己手里。 怎么掌握? 沈鸢想到了一个办法—— 让春桃“主动“回来找她。 第9章 大伯母的佛珠 第二天一早,沈鸢把翠儿叫到书房里,交代了一个任务。 “你去跟春桃说一句话。“ “说什么?“ “你就说——二姑娘让我转告你,甲七号的事,她知道了。但她不怪你,她怪的是让你去的人。如果你愿意把那个人交代的事告诉她,她可以保你平安。“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春桃会信吗?“ “她会。“沈鸢的眼神很笃定,“因为她说的是实话——我不怪春桃,我怪的是周氏。春桃是被逼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可万一她不去报告周氏呢?“ “她一定会报告周氏。“沈鸢笑了笑,“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我说给周氏听的。“ 翠儿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半天才转过弯来。 “姑娘的意思是……这句话是故意让春桃传给大夫人的?“ “对。“沈鸢点点头,“春桃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肯定是害怕。她会跑去告诉周氏沈鸢知道了甲七号的事。周氏听到后,会慌。“ “慌什么?“ “慌两件事。“沈鸢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沈鸢知道了甲七号是太子党的联络点,说明沈鸢的情报能力比她想象的强。第二,春桃被沈鸢策反了——至少周氏会这么认为。“ “那周氏会怎么做?“ 沈鸢想了想:“周氏会加快动作。她会做两件事——一是尽快把铺子的假账做完,让她爹的案子尽快结案;二是除掉春桃这个不可靠的棋子。“ “除掉?“翠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春桃岂不是危险了?“ “所以你这句话,要在适当的时候说。“沈鸢的语气平静,“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了,周氏来不及反应;太晚了,春桃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那什么时候说?“ “今天下午。“沈鸢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春桃每天早上会去厨房打水,你在厨房门口等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话说了。说完你就走,别跟她多聊。“ 翠儿用力点头:“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又被沈鸢叫住了。 “等等。你今天出门,别戴斗笠了。“ “啊?为什么?“ “昨天裴长渊说过,让你别再去甜水巷第二次。但没说别出门。“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你今天正常打扮,穿丫鬟服,梳个普通的髻。别让人觉得你在刻意隐藏身份。“ “那跟踪我的人呢?“ “跟踪你的人,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想通过你,摸清楚我的行踪。你正常出门,他反而摸不到重点。“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了。 沈鸢重新拿起算盘,继续核算粮油铺的账目。 她今天要算完粮油铺两年的全部差额,然后跟绸缎庄的数据合并,形成一份完整的“贪墨清单“。 这份清单,将来会是她爹翻案的核心证据之一。 但清单现在还不能公开。 因为一旦公开,周氏就会销毁所有假账,她连追查的线索都断了。 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把整条利益链全部摸清楚,等她爹的案子进入翻案程序,等大理寺的人愿意听她说话的时候—— 那份清单才会变成一把刀,精准地插进周氏的心脏。 ------ 下午,翠儿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兴奋得满脸通红:“姑娘!成了!“ “慢慢说。“ “我按您说的,在厨房门口等春桃。她今天来得晚,一个人拎着水桶,低着头走路。我趁周围没人的时候,把那句话跟她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手里的桶差点掉了!“翠儿比划着,“她瞪着我说你胡说什么,我说二姑娘让我转告的,信不信由你。然后她就慌慌张张地跑了,水桶都忘了拎!“ 沈鸢满意地点了点头。 春桃跑了,说明她收到了消息,而且被吓到了。 接下来,春桃只有两条路——要么去找周氏汇报,要么直接来找沈鸢自首。 不管走哪条路,结果都是一样的:周氏会知道沈鸢掌握了甲七号的情报。 “翠儿,你今天表现很好。“沈鸢从抽屉里拿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拿去,给自己买身新衣裳。你天天跟着我跑,没件像样的衣服说不过去。“ 翠儿看着那锭银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姑娘……我不要银子,我跟着您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沈鸢把银子塞进她手里,“但人靠衣装。你以后要替我出门办事,穿得太寒酸,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个低级丫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穿得好一点,别人才会尊重你,你打听到的消息才多。“ 翠儿攥着银子,咬了咬嘴唇:“那……我去买什么样的?“ “去城南成衣铺,挑一身藕荷色或者水蓝色的襦裙,料子选上等的。再买一双绣花鞋,鞋底要软的,方便走路。“ “哎!“ 翠儿把银子揣进怀里,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沈鸢看着她那个欢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上辈子翠儿跟着她进了冷宫,天天吃馊饭,穿破衣裳,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辈子,至少让她穿得体面一点。 ------ 傍晚时分,沈鸢正在书房里核算最后一笔账目,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翠儿的脚步——这个脚步声更重,更慌乱,像是穿着厚底鞋在跑。 沈鸢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春桃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汗。 “二、二姑娘……“ “进来,关门。“ 春桃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关上门,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二姑娘,我……我是来认错的……“ “坐。“沈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春桃不敢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二姑娘!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不该替大夫人做眼线!奴婢不该监视您!但奴婢也是被逼的啊——大夫人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我卖到南边的窑子里去!奴婢害怕,奴婢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沈鸢看着她哭了半晌,才开口:“起来说话。跪着的人,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求饶的味道,我不爱听。“ 春桃抽抽噎噎地站起来,扶着椅子边沿坐下,双手绞着帕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昨天去了甜水巷甲七号。“沈鸢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春桃的身子猛地一颤。 “二姑娘……您、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沈鸢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知道甲七号楼上是太子党的联络点。我知道你上去见了人。我知道他们让你做一件事,你不敢做。“ 春桃的脸彻底没血色了。 她张了张嘴,像鱼一样喘着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不杀你,也不打你。“沈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春桃的耳朵里,“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继续做眼线。“ 春桃愣了:“啊?“ “你继续替周氏做眼线,也继续替太子党做事。“沈鸢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从此以后,你得到的每一条消息,都要先告诉我。“ 春桃的脑子转了三圈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二姑娘是要我……做双面人?“ “不是双面人。“沈鸢纠正她,“是三面人。周氏以为你是她的人,太子党以为你是他们的人,但实际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我的。“ 春桃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二姑娘,您就不怕我骗您?“ 沈鸢笑了。 “你骗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周氏把你当棋子,用完就丢。太子党让你做危险的事,出了事第一个牺牲你。只有我——“ 她指了指春桃的心口: “我不想让你死。但你如果不配合,周氏和太子党都会让你死。你自己选。“ 春桃坐在椅子上,像一尊石像。 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下来了,书房里点起了灯。 最终,她抬起头,看着沈鸢,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 是恨。 “二姑娘,奴婢答应您。“春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但奴婢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有一天,奴婢的命保不住了……请二姑娘帮我照顾我娘。“ 沈鸢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娘在哪儿?“ “在城西的贫民窟里,瘫痪在床,全靠邻居接济。“春桃的眼泪又下来了,“奴婢做眼线赚的那点银子,全都寄给她了。但大夫人知道这件事,说如果奴婢不听话,就让人去照顾我娘……“ 沈鸢点点头。 周氏果然狠。控制春桃的手段,不是利诱,是威胁——你听话,你娘活着;你不听话,你娘死。 “你娘的事,我管了。“沈鸢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推到春桃面前,“这钱你拿回去,给你娘请个大夫看看。从今天起,你娘的赡养费,我出。“ 春桃看着那五两银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又跪下了。 “二姑娘……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起来。“沈鸢说,“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春桃,是我沈鸢的人。“ 春桃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姑娘,奴婢有一件事要报告。“春桃压低了声音,“昨天在甲七号,太子党的人让奴婢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他们让奴婢在您的茶水里下毒。“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一动不动。 “什么毒?“ “奴婢不知道名字,但看起来像粉末,白色的,无臭无味。太子党的人说,只要放一点点进您的茶杯里,三天后您就会暴毙,看起来像得了急病。“ 沈鸢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暴毙,看起来像急病——这是典型的宫廷暗杀手法。太子党要用对付后宫嫔妃的手段,来对付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他们给你毒药了吗?“ “给了。“春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奴婢没敢用。二姑娘,这东西……“ 沈鸢接过纸包,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大概只有几钱重。纸包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没有标记。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裴长渊送的匕首,用刀尖挑开蜡封,倒出一点点粉末在刀刃上。 粉末是白色的,细腻得像面粉。 沈鸢把刀刃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无臭无味。 “你做得对。“沈鸢把粉末倒回纸包,重新封好,“这个东西,你今天晚上放回原处。明天早上照常去大房报到的样子,但别主动提这件事。“ “那……太子党的人如果再催呢?“ “你就说,正在找机会。“沈鸢的眼神冷得像冰,“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机会的。“ 春桃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 “二姑娘,还有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大夫人今天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她把书房翻得乱七八糟的,连暗格都撬开了。“ 沈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氏在找东西。 找什么? “你知道她找的是什么吗?“ “奴婢偷看了一眼,好像是几张地契。“春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夫人翻遍了整个书房,最后在佛像底座的暗格里找到了。她拿着地契看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烧掉。“ 佛像底座的暗格。 沈鸢想起来了——周氏信佛,书房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那尊观音的底座是中空的,可以放东西。 上辈子她不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这辈子,她从林伯那里听说周氏有个“藏重要东西的地方“,但一直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现在知道了。 佛像底座的暗格里,放着几张地契。 地契上写的什么?周氏为什么犹豫要不要烧掉? 除非——地契上的名字不是沈家的,也不是周家娘家的。 是某个不能见光的人名。 “春桃,“沈鸢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你今天看到的那几张地契,能不能描述一下?“ “有一张是城郊的,写着柳条沟,面积大概十亩。还有两张是城西的,一张写着甜水巷,一张写着南门外。“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柳条沟——这是她之前在林伯那里听说过的地方,周氏的私产地契,写的名字是“王德福“。 甜水巷——甲七号就在甜水巷。周氏在那儿也有地契? 南门外——那是什么地方? “那两张甜水巷和南门外的地契,上面写的名字是什么?“ 春桃想了想:“甜水巷那张写的是赵氏,南门外那张写的是王德福。“ 沈鸢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赵氏——周氏的娘家姓赵。甜水巷的地契写在赵家人名下,说明周氏把甲七号那块地,挂在了娘家亲戚的名下。 南门外的地契又写着“王德福“——和柳条沟是同一个名字。 王德福是谁? 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两张地契上,说明他是周氏用来挂名的一个傀儡。真正的地主是周氏,但所有法律文件上都写着“王德福“。 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官府查到的只有王德福这个名字,查不到周氏头上。 “春桃,“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你今天回去之后,把这三张地契的信息——位置、面积、名字——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明天交给我。“ “好……“春桃犹豫了一下,“二姑娘,大夫人如果问我找到没找到,我怎么说?“ “你说找到了。“ “她问是什么,我怎么说?“ 沈鸢转过身,看着她:“你说,是几张旧地契,看起来不值什么钱,大夫人就收起来了。“ 春桃松了口气:“明白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沈鸢: “二姑娘……奴婢还有一件事想问。“ “说。“ “您……为什么知道那么多?“春桃的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敬畏,“甲七号的事,地契的事,花家盐引的事……这些连大房的少爷们都不知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沈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因为我死过一次。“ 春桃愣住了。 “去吧。“沈鸢转过身,背对着她,“明天把地契的信息带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了。在我这里,你比在大房那边安全。“ 春桃在门口站了三秒,最终没有追问,轻轻地关上了门。 沈鸢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周氏在找地契,说明她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春桃被策反,甲七号的情报泄露,沈鸢查账的进度——这一切加在一起,让周氏慌了。 慌了的猎物,才会露出破绽。 而猎人,只需要耐心等待。 第10章 给脸不要脸 春桃走后,沈鸢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把那个纸包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白色的粉末,无臭无味。宫廷暗杀惯用的手段——三日夺命散。这种毒药的配方来自太医院,普通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太子党能拿出这种东西,说明他们在宫里有人。 沈鸢把纸包重新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春桃说,太子党让她在茶水里下毒,三天后暴毙,看起来像急病。这个计划很周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突然死了,没人会怀疑到毒杀,只会以为是急症。等尸体凉透了,再查也查不出什么。 但春桃把毒药交给了她,而不是用在她的茶水里。 这说明春桃的选择是真的——她选择了沈鸢这边。 沈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上辈子死在冷宫里,这辈子差点死在太子党的毒药下。两辈子都有人想要她的命,区别在于——上辈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这辈子她知道。 因为她挡了太多人的路。 她查铺子账目,挡了周氏的路。她拿花家盐引的把柄,挡了花家的路。她跟裴长渊接触,挡了太子党的路。 三条路,三个敌人,都想让她闭嘴。 但沈鸢从来不是一个会闭嘴的人。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三日之内,必须让周氏先动手。” 周氏是三个敌人中最容易对付的一个——她是内宅妇人,手段有限,资源有限。只要逼她先出手,就能抓住她的破绽,一举击溃。 怎么逼她? 沈鸢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地契”。 周氏最在意的东西,就是那三张地契。柳条沟、甜水巷、南门外——每一张都见不得光。如果让周氏以为地契的秘密暴露了,她一定会狗急跳墙。 而狗急跳墙的人,最容易犯错。 沈鸢把笔放下,吹灭了灯。 明天,她要给周氏演一出戏。 第二天一早,沈鸢穿戴整齐,去了大房的正院。 她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进了周氏的院子。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看到她,全都愣住了——二姑娘自从退亲那天起,就没踏进过大房的门槛。 “二姑娘?”一个婆子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大伯母请安。”沈鸢笑眯眯地说,“好些天没来了,心里惦记着。” 婆子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谁都知道二姑娘和大房的关系已经撕破了脸,这会儿跑来“请安”,准没好事。 “大夫人还在梳洗,二姑娘稍等——” “没关系,我等着。”沈鸢径直走进正厅,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大伯母慢慢来,我不急。” 婆子无奈,只好进去通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氏才慢悠悠地从内室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佛珠,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的念珠。 “哟,鸢儿来了?”周氏的笑容挂在脸上,但那笑意没到眼底,“难得你来看大伯母,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大伯母这话说得见外了。”沈鸢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侄女好些天没来给您请安了,心里过意不去。这不,一大早就来了。” 周氏在她对面坐下,捻着念珠的手停了停。 “说吧,什么事。” 沈鸢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周氏面前。 “大伯母,侄女这几天闲着没事,算了算我娘那三间铺子的账。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请教大伯母。”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账目清单,列出了绸缎庄、粮油铺、杂货铺近三年的出入账目明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氏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分。 “林伯给的。”沈鸢坦坦荡荡地回答,“大伯母也知道,林伯以前是铺子里的管事,手里留了一些底稿。我闲着没事,就拿来对对账。结果一对,发现有些地方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比如绸缎庄,林伯的底稿上写着每年盈利一千二百两,但大伯母给我的账册上,每年盈利只有三百两。”沈鸢歪着头,一脸天真,“差了九百两呢,大伯母,这是怎么回事啊?” 周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放下念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脸上的表情变化。 “林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账目难免有疏漏。”周氏放下茶杯,语气尽量平稳,“他那份底稿不准,还是以大房的正式账册为准。” “是吗?”沈鸢眨了眨眼睛,“可是大伯母,粮油铺的底稿也对不上呢。林伯说每年盈利六百两,正式账册上写的是亏损三百两。差了多少来着——九百两?还是一千两?” 周氏的手指捏紧了茶杯。 “你这孩子,怎么尽信一个老奴才的话?”周氏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烦,“林伯早就被辞退了,他手里的东西都是旧的、不准的。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些账目做什么?好好待在闺房里绣花读书才是正经。” 沈鸢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分。 “大伯母说得对,我一个姑娘家,不该管这些。但这些东西是我娘的嫁妆,我娘病在床上起不来,我这个做女儿的,总得替她看着点。”她顿了顿,“再说了,大伯母当年接管铺子的时候,可是当着全家的面说过——‘替弟妹看着,等侄子侄女长大了就还回去’。这话,大伯母还记得吧?” 周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质问我?” “侄女不敢。”沈鸢站起来,屈膝行了个礼,“侄女只是想让大伯母知道——铺子里的账,我已经算清楚了。差的那些钱去哪儿了,我也大概猜得到。大伯母要是愿意把账补上,这事儿就算了。要是不愿意——”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周氏眼里格外刺眼。 “侄女就只能去宗族大会上说说了。” 周氏霍地站起来,手里的念珠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沈鸢,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大伯母,您这话说错了。”沈鸢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您要是还要脸,就该把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您要是不打算要这张脸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那我帮您撕下来。” 周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沈鸢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把我娘铺子里的账补上。绸缎庄三千四百七十两,粮油铺一千八百两,杂货铺三百两——总共五千五百七十两。一分不能少。” 周氏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五千五百七十两?!你疯了?!” “我没疯。”沈鸢的语气很平静,“这只是我目前算出来的部分。如果算上十年的全部差额,至少一万五千两。大伯母,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笔账如果捅到宗族大会上,会是什么后果。” 周氏沉默了。 她捻着佛珠的手越来越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三天时间太短,我凑不出这么多现银。” “那就用东西抵。”沈鸢说,“比如——地契。” 周氏的手猛地停住了。 “什么地契?”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大伯母书房里,佛像底座下面那几张。”沈鸢的笑容淡淡的,“柳条沟、甜水巷、南门外——三张地契,加起来应该值不少钱吧?” 周氏的脸彻底白了。 她死死盯着沈鸢,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女。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沈鸢打断她,“我还知道甜水巷甲七号楼上,是什么地方。大伯母,您确定要继续这个话题吗?” 周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三天时间,大伯母好好考虑。要么还钱,要么用地契抵债。两条路您选一条。”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氏一眼,“对了,大伯母,您那串佛珠挺好看的。但佛珠是用来念佛的,不是用来算计人的。您说是不是?” 她推门出去了,留下周氏一个人坐在正厅里,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那串蜜蜡佛珠。 珠子崩了一颗,骨碌碌地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沈鸢走出大房的正院,翠儿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怎么样了?” “鱼饵撒下去了。”沈鸢的脚步很快,“接下来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大夫人会还钱吗?” “不会。”沈鸢的回答斩钉截铁,“她舍不得那笔钱,也舍不得那几张地契。她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想办法让我闭嘴。” 翠儿打了个哆嗦:“那姑娘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才有机会。”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她不动手,我怎么抓她的把柄?” 两人穿过花园,正要回二房的院子,迎面碰上一个人——沈明远。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但他的表情不怎么好看——阴沉沉的,像是刚被人骂了一顿。 “鸢妹妹。”沈明远拦住了她的去路,“听说你刚才去找我娘了?” “大哥消息真灵通。”沈鸢笑了笑,“我刚从大伯母那儿出来,你就知道了。” 沈明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你跟我娘说了什么?她刚才叫人传话,说身体不舒服,午饭不吃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铺子里的账目。”沈鸢轻描淡写地说,“大哥也知道,我娘那三间铺子这些年一直是大伯母在打理,我想了解一下经营情况。”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一个姑娘家,管铺子的事做什么?” “大哥这话跟大伯母说的一模一样。”沈鸢歪着头看他,“但我觉得奇怪——铺子是我娘的嫁妆,我这个做女儿的问两句,怎么就成‘管铺子的事了’?难道说,铺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我看见?” 沈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大哥心里清楚。”沈鸢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大哥,我劝你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大伯母做的事,你这个做儿子的应该也知道一些。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好劝劝大伯母,把钱补上。” 沈明远攥紧了折扇,指关节都发白了。 “沈鸢,你别以为退了花家的亲就了不起了。你爹还在牢里,你娘病在床上,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大哥说得对,我爹在牢里,我娘病在床上。”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更不能让他们失望。我爹教过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如果有人欺负到我头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沈明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会让她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沈明远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凛。 那不是一双十六岁姑娘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地狱的眼睛——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温度。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鸢绕过他,带着翠儿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远,翠儿才压低声音说:“姑娘,大少爷刚才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该庆幸自己只是脸色难看。”沈鸢淡淡地说,“如果他跟他娘一样不知死活,下次就不是脸色难看那么简单了。” 回到书房,沈鸢刚坐下,春桃就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 “二姑娘,奴婢把地契的信息写好了。” 沈鸢接过纸,展开看了看。 春桃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信息很完整—— 柳条沟地契:十亩,写的是“王德福”的名字。位置在城东北,靠近运河码头。 甜水巷地契:一栋两层小楼,写的是“赵氏”的名字。位置在甜水巷甲七号隔壁。 南门外地契:五亩空地,写的是“王德福”的名字。位置在南门外三里处的官道旁。 沈鸢看完,把纸折好收了起来。 “你做得很好。” 春桃犹豫了一下,又说:“二姑娘,奴婢今天早上在大房那边听到一件事——大夫人让王妈去了一趟花府。” 沈鸢的眉毛动了动。 “什么时候?” “辰时左右。王妈出门的时候,脸色很严肃,像是去办什么要紧事。” 辰时——也就是她刚从大房离开后不久。 周氏派人去花府了。 去干什么? 沈鸢想了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周氏被逼急了,去找花家商量对策。花家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氏出事,花家也跑不掉。 “春桃,你继续盯着大房那边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二姑娘。” 春桃退下了。 沈鸢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周氏去找花家了。 花家会怎么做? 花子谦那个伪君子,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心狠手辣。他既然能在退亲当天就设计报复,现在也不会手软。 他会帮周氏出主意——一个既能解决沈鸢,又不牵连花家的主意。 沈鸢的手指停住了。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花子谦会让周氏利用那包毒药。 春桃是周氏的人(至少在周氏看来是这样),毒药已经在春桃手里。只要周氏命令春桃把毒药放进沈鸢的茶水里,一切就结束了。 但周氏不知道的是,春桃已经被策反了。 所以—— 这是一个局中局。 沈鸢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将计就计。” 第11章 账本会说话 周氏的动作比沈鸢预想的更快。 当天下午,王妈就带着一个账房先生来到了二房的院子。王妈是周氏的心腹,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精明。 “二姑娘,”王妈笑眯眯地行了礼,“大夫人让老奴带孙账房来,重新核算一下铺子里的账目。大夫人说了,之前可能有些疏漏,让孙账房仔细查一遍,该补的补上。” 沈鸢坐在书桌前,头也没抬:“孙账房请坐。” 孙账房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提着个算盘和一摞账本。他恭恭敬敬地在椅子上坐下,把账本摆在桌上,开始拨算盘。 沈鸢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她知道周氏在玩什么把戏——派一个账房先生来重新算账,表面上是在“补救”,实际上是想拖延时间。孙账房算得越慢,周氏就有越多的时间去布局。 但沈鸢不在乎。 因为她手里有林伯的底稿,而孙账房手里只有大房的假账。就算孙账房算出花来,也改变不了假账和真账之间的差额。 “二姑娘,”孙账房算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老奴看了一下绸缎庄的账目,发现有些地方确实对不上。比如这一笔——蜀锦进货价八两,出货价十五两,利润七两。但账册上记录的利润只有二两,中间的差额……不见了。” 沈鸢放下书,看着他:“孙账房觉得,差额去哪儿了?” 孙账房推了推老花镜,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老奴不敢妄下定论。有可能是记账的时候漏了,也有可能……是有人做了手脚。” “那你觉得,是哪种可能?” 孙账房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奴……老奴还需要再看看其他的账目,才能判断。” 沈鸢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知道孙账房不敢说实话。他是大房的人,吃的是周氏的饭,怎么可能拆周氏的台?他今天来这里,与其说是来查账,不如说是来做戏——做给沈鸢看的戏。 “孙账房慢慢看,不着急。”沈鸢重新拿起书,“看完了告诉我结果就行。” 孙账房连连点头,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翠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姑娘这招太高了。让孙账房自己算,算出来的结果就是铁证。到时候孙账房想赖都赖不掉。 孙账房算了一整个下午。 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从午后一直响到黄昏。沈鸢坐在书桌前看书,偶尔喝口茶,偶尔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就是不打扰他。 夕阳西下的时候,孙账房终于停下了算盘。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色很难看。 “二姑娘……老奴算完了。” “结果如何?” 孙账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像是在组织语言。 “二姑娘,老奴从业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账目。”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绸缎庄三年,账面盈利与实际盈利的差额高达三千四百七十两。粮油铺两年,差额一千八百两。杂货铺一年,差额三百两。” 他抬起头,看着沈鸢,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 “这些钱,没有一笔是合理的支出。没有损耗,没有运输费,没有人工费——什么都没有。就是凭空消失了。” 沈鸢放下书,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孙账房的表情不像是在演戏。他是真的被这些数字震惊了。 “孙账房,你觉得这些钱去哪儿了?” 孙账房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出两个字:“贪墨。” “谁贪的?” 孙账房又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说。说出来,他的饭碗就砸了,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沈鸢看出了他的顾虑。 “孙账房,你不用指名道姓。”她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些账目,是不是伪造的?” 孙账房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是。” “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孙账房的手抖了一下。 “二姑娘,您要……告官?” “不是我告官。”沈鸢说,“是我爹的案子需要翻案。这些账目,可以证明大房在过去的十年里,一直在侵吞我娘的嫁妆。而大房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撑腰。” 孙账房的脸色更白了。 他知道沈鸢说的是谁——花家,太子党。这些人的势力太大,他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根本得罪不起。 “二姑娘……”他的声音发颤,“老奴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 “我不会让你出庭作证。”沈鸢打断他,“我只需要你把这些账目的计算结果写下来,签上你的名字。至于怎么用,那是我的事。” 孙账房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计算结果。 绸缎庄三年差额:三千四百七十两。 粮油铺两年差额:一千八百两。 杂货铺一年差额:三百两。 总计:五千五百七十两。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私章,把纸递给沈鸢。 沈鸢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孙账房,谢谢你。” 孙账房苦笑了一声:“二姑娘,老奴只能说——您比老奴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但老奴还是要劝您一句——大房背后的人,不是您一个人能对付的。您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沈鸢站起来,“翠儿,送孙账房出去。” 翠儿应了一声,领着孙账房出去了。 沈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张纸。 孙账房的签名和盖章,让这份计算结果具有了法律效力。加上林伯的底稿,两份证据互相印证,足以证明大房在铺子账目上做了手脚。 但这还不够。 她还需要证明这些被贪墨的钱,最终流向了哪里——是周氏的个人腰包,还是通过周氏流向了太子党。 如果是前者,周氏只是犯了家规,最多被宗族责罚。如果是后者,那就涉及到了朝廷的贪腐案,可以直接捅到大理寺去。 沈鸢把纸收好,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她让林伯整理的,关于周氏近十年的大额支出记录。 林伯虽然被辞退了,但他在沈家干了三十年,人脉广,消息灵通。他通过几个还在府里干活的旧相识,打听到了周氏这些年的一些大额花销。 永昌二年,周氏在城东买了一处宅子,花了三千两。 永昌三年,周氏在老家置了一百亩良田,花了二千两。 永昌四年,周氏给沈明远捐了个官,花了一万两。 永昌五年,周氏给沈明昌娶亲,聘礼花了五千两。 永昌六年,周氏在城郊建了一座别院,花了四千两。 …… 沈鸢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得出一个惊人的总数——近十万两。 而沈家大房的合法收入,满打满算,一年也不过三四千两。十年下来,最多三四万两。 多出来的六七万两,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从二房的三间铺子里贪来的。 但这笔账,不能直接算。因为周氏可以说那些钱是“做生意赚的”,或者“娘家陪送的”。她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周氏把铺子里的钱转到自己名下的银行流水。 沈鸢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王德福。 这个人出现在两张地契上,是周氏用来挂名的傀儡。如果能查到王德福的身份背景,以及他和周氏之间的资金往来,就能建立起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翠儿!”沈鸢喊了一声。 翠儿从外面跑进来:“姑娘,怎么了?” “你去一趟林伯家,让他帮忙查一个人。” “谁?” “王德福。”沈鸢把一张纸条递给翠儿,“这是他的名字和一些基本信息。让林伯动用他的人脉,查清楚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住在哪儿,和周氏有什么关系。” 翠儿接过纸条,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跑出去了。 沈鸢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周氏派王妈去了花府,花家一定会给周氏出主意。而这个主意,大概率跟那包毒药有关。 她需要在周氏动手之前,先把王德福这条线查清楚。 只要查清楚王德福是谁,就能证明周氏通过傀儡账户转移资产。再加上孙账房的计算结果和林伯的底稿,三份证据叠在一起,足以把周氏钉死。 翠儿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她一进门就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姑娘!查到了!” “慢慢说。” “林伯说,王德福这个人,他认识!”翠儿激动得语速飞快,“王德福原本是周家——就是大夫人娘家——的一个账房先生,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发了财,在城郊买了地,还开了个小铺子。” 沈鸢的眼睛亮了。 “他是周家的人?” “对!林伯说,王德福在周家干了十几年,大夫人还没出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周家的账房了。后来大夫人嫁到沈家,王德福也跟着过来了,帮大夫人管私账。” “他现在在哪儿?” “在城西开了家小粮铺,生意一般般,但日子过得挺滋润。”翠儿压低声音,“林伯还说,王德福这个人特别好赌,经常去赌坊输钱。但他输了钱从来不愁,第二天又有钱了。林伯怀疑,他是在帮大夫人洗钱。”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洗钱。 这个词,完美地概括了王德福的作用。 周氏把铺子里贪来的钱,通过王德福的手,转移到各种见不得光的渠道里。王德福开粮铺、买地、赌博——都是在帮周氏把黑钱洗白。 “林伯有没有说,王德福的粮铺叫什么名字?” “叫‘德福粮铺’,就在城西的槐树街口。” 沈鸢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德福粮铺,槐树街口。 这个地方离甜水巷不远,步行只需一刻钟。王德福的粮铺和甲七号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翠儿,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德福粮铺。” “姑娘要亲自去?” “对。”沈鸢的眼神很坚定,“有些事情,必须亲眼看到,才能相信。” 第二天清晨,沈鸢换上男装,戴了一顶灰色方巾,和翠儿一起出了门。 两人来到城西的槐树街,远远就看到了“德福粮铺”的招牌——一块褪了色的木牌,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楣上。 铺子不大,只有一间门面,门口摆着几袋大米和几桶菜油。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瞌睡。 沈鸢走进铺子,在货架前转了一圈。 铺子里的货物很少,米面只有三五袋,油盐酱醋也零零星星的,看起来生意很差。但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穿的衣服料子却不差——细棉布的短褂,袖口还镶了一道暗纹。 一个生意这么差的粮铺老板,穿得起这么好的衣服? 沈鸢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中年男人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客官要点什么?” “来五斤粳米。”沈鸢说。 “好嘞!”中年***起来,拿起一个布袋,走到米缸前舀米。 沈鸢趁机打量了一下铺子内部。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诚信为本”,落款是“王德福”。字写得一般,但裱框很精致,金丝楠木的,一看就不便宜。 一个卖米的,用得着金丝楠木裱字? 沈鸢的目光扫过柜台下面的抽屉。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是一叠银票。 中年男人舀好米,把袋子递给沈鸢:“五斤粳米,三十文。” 沈鸢付了钱,接过米,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故意“不小心”碰倒了门口的一袋米。 “哎呀,不好意思!”她连忙蹲下来帮忙捡。 中年男人也蹲下来,两个人一起把米装回袋子里。 就在这一瞬间,沈鸢看清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银票,面额都是五十两的。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张。 一千两。 一个生意冷清的粮铺老板,抽屉里放着一千两现银? 沈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板,您这铺子生意不错啊。”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还行,糊口罢了。” “我看您这地段挺好,房租不便宜吧?” “还好还好,自家的房子,不用交租。” 沈鸢心里记了一笔——德福粮铺的房子,是王德福自己的。 她笑了笑,提着米走了出去。 走出槐树街,翠儿迫不及待地问:“姑娘,怎么样?” “王德福有问题。”沈鸢说,“他一个卖米的,抽屉里放着一千两银票,身上的衣服是细棉布的,裱字的框是金丝楠木的——这些都不像一个穷粮铺老板该有的东西。” “那他是……” “他是周氏的洗钱工具。”沈鸢的眼神很冷,“铺子里的钱,通过他的手,变成了银票,再通过各种渠道转移出去。甜水巷的地契写的是‘赵氏’,但实际出钱的人,一定是周氏。” 翠儿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他。”沈鸢说,“王德福只是一条小鱼。我要钓的是他背后那条大鱼。” 回到府里,沈鸢刚换回女装,春桃就急匆匆地跑来了。 “二姑娘!不好了!” “怎么了?” “大夫人刚才把王妈叫到书房里,关上门说了好久的话。奴婢偷听到了一句——”春桃的脸色发白,“大夫人说,‘那包药,今晚就用。’” 沈鸢的手指一顿。 今晚。 周氏要在今晚动手。 第12章 花公子的第二局 春桃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沈鸢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那包药,今晚就用”——周氏的原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氏已经跟花家达成了共识,决定在今晚对她下手。而执行这个计划的,只能是春桃——因为在周氏看来,春桃是她安插在沈鸢身边的眼线,也是唯一有机会在茶水里下毒的人。 “春桃,”沈鸢抬起头,“大夫人有没有说,让你什么时候动手?” “没有明说,但奴婢听到王妈说了一句‘晚饭的时候是最好的机会’。”春桃的声音发颤,“二姑娘,奴婢该怎么办?” 沈鸢沉默了片刻。 “你照做。” 春桃瞪大了眼睛:“啊?!” “我说,你照做。”沈鸢的语气很平静,“大夫人让你下毒,你就下毒。” “可是——那毒药是真的!会死人的!” “我知道。”沈鸢站起来,走到春桃面前,“但你下毒的对象,不是我。” 春桃愣住了:“那是谁?” 沈鸢的嘴角微微勾起:“是你自己。” 当天傍晚,沈鸢让翠儿去大厨房传话——今晚二姑娘身体不适,晚饭送到房里来吃。 消息传到大房,周氏听了,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 “身体不适?”她看向王妈,“她上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适了?” “许是受了风寒。”王妈压低声音,“大夫人,这是个好机会。她一个人在房里吃饭,春桃伺候,正好动手。” 周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让春桃准备好。” “是。” 与此同时,沈鸢的书房里,春桃正在发抖。 “二姑娘,奴婢……奴婢真的要在自己的茶水里下毒?” “不是真的毒药。”沈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春桃,“这是我准备的——用面粉和甘草粉调的,看起来跟那包毒药一模一样。你把它放进你自己的茶杯里,然后喝下去。” 春桃接过纸包,手抖得厉害:“可是……大夫人那边怎么交代?” “你就说,你已经把毒药放进我的茶水里了,我喝了下去,很快就会发作。”沈鸢说,“大夫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她会以为计划成功了。” “那……那包真正的毒药呢?” “留着。”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将来有用。” 春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奴婢明白了。” “记住,”沈鸢按住她的肩膀,“你喝完那杯假毒药之后,要装作很不舒服的样子——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最好是能吐一点东西出来。然后你就跑去找大夫人,说你误喝了有毒的茶水。” 春桃眨了眨眼睛:“奴婢误喝了?” “对。”沈鸢微微一笑,“你本来是给我倒茶的,结果不小心把杯子弄混了,自己喝了有毒的那杯。这样一来,大夫人就不会怀疑你背叛了她——她会以为你只是一个倒霉的替死鬼。” 春桃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确实可行。 “那……奴婢如果真的中毒了怎么办?” “放心,甘草粉和面粉不会要你的命。”沈鸢说,“顶多让你肚子疼一会儿,拉几次肚子就好了。你忍一忍,熬过今晚就行。” 春桃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晚饭时间到了。 翠儿从大厨房端来了饭菜——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外加一小碗鸡汤。沈鸢看着那碗鸡汤,眼神微微一凝。 “这鸡汤是谁让加的?” “大厨房的人说,是大夫人吩咐的,说二姑娘身体不适,该补补身子。”翠儿撇了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鸢端起鸡汤闻了闻,又放下了。 “春桃,你把这碗鸡汤倒掉,换成白水。” “姑娘怀疑鸡汤里有东西?” “不一定,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沈鸢说,“周氏既然让春桃下毒,就不会再用第二种方法。但这碗鸡汤来历不明,还是别喝的好。” 春桃应了一声,端着鸡汤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白水回来了。 沈鸢坐在桌前,开始喝粥。 春桃站在一旁,攥着那个纸包,手心全是汗。 “开始吧。”沈鸢说。 春桃深吸一口气,打开纸包,把里面的粉末倒进自己面前的茶杯里,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粉末入口的一瞬间,春桃的眉头皱了一下——甘草粉的味道有点甜,但面粉的口感很粗糙。她硬着头皮咽了下去,然后把茶杯放下。 “感觉怎么样?”沈鸢问。 “有点……想吐。”春桃捂着嘴,脸色确实不太好看了——不是因为毒药,而是因为紧张和恶心。 “那就吐出来。”沈鸢指了指墙角的花盆,“吐在那儿。” 春桃跑到花盆前,弯下腰干呕了几下,吐出了一些清水和食物残渣。她的脸色更白了,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很好。”沈鸢说,“现在,你去找大夫人。就说你给我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把杯子弄混了,你自己喝了有毒的那杯。” 春桃擦了擦嘴角,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奴婢……奴婢去了。” “去吧。”沈鸢看着她的背影,“记住,你是受害者,不是凶手。你越可怜,大夫人就越不会怀疑你。” 春桃点了点头,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大房的正院里,周氏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但她的心静不下来——今晚的计划能否成功,关系到她能不能保住那三间铺子和那几张地契。 如果沈鸢死了,一切都解决了。 如果沈鸢没死…… 周氏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夫人!大夫人!不好了!” 周氏睁开眼睛,皱了皱眉:“谁在外面喧哗?” 王妈推门进来,脸色很紧张:“大夫人,春桃来了,她……她好像中毒了。” 周氏的心猛地一跳。 中毒了? 难道是春桃误喝了毒药? “让她进来!” 春桃被两个婆子搀扶着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颤抖着,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大夫人……奴婢该死……”春桃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奴婢……奴婢把茶倒错了……” 周氏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二姑娘让奴婢倒茶……奴婢本来想把药放进二姑娘的杯子里……但奴婢手一抖,放进了自己的杯子里……”春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喝了那杯茶……现在肚子好痛……” 周氏盯着她,眼神变幻不定。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春桃的话。 但春桃现在的样子,确实像是中了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如果她是在演戏,那这演技也太好了。 “你喝了多少?” “一杯……一整杯……”春桃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起来,“大夫人……奴婢是不是要死了……” 周氏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王妈说:“把她扶到偏房去休息,找个大夫来看看。” “是。” 王妈和两个婆子把春桃扶走了。 周氏一个人站在佛堂里,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计划失败了。 春桃误喝了毒药,沈鸢安然无恙。 这不是巧合。 周氏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问题——春桃在沈鸢身边待了这么久,从来没出过差错,偏偏在今天这个关键的时刻,把杯子弄混了? 但如果不是巧合,又能是什么? 春桃背叛了她? 不可能。春桃的娘还在她手里,春桃不敢背叛。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沈鸢太警觉了,春桃在紧张之下失了手。 周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次失败不要紧。她还有机会。 但下一次,不能再失手了。 春桃被安置在偏房里,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装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大夫来了,给她把了脉,说她“气血不畅,脾胃不和”,开了几副调理的药就走了。 春桃躺在床上,听着大夫的诊断,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沈鸢说的没错——甘草粉和面粉确实不会要命,只会让她肚子疼一阵子。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沈鸢让她演这场戏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让周氏相信计划失败了。 更重要的是——让周氏以为,春桃还是一个“可靠”的眼线。 只有这样,春桃才能继续潜伏在周氏身边,继续给沈鸢传递消息。 春桃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包真正的毒药,她还藏着。 沈鸢说,这包毒药将来有用。 有什么用? 春桃不知道,但她相信沈鸢。 因为沈鸢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鸢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春桃。 春桃躺在偏房的床上,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看到沈鸢进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沈鸢按住了。 “躺着别动。” “二姑娘……奴婢演得怎么样?” “很好。”沈鸢在她床边坐下,“大夫人那边有什么反应?” “王妈来看过奴婢一次,问奴婢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奴婢按照您教的说了——手抖,把杯子弄混了。”春桃压低声音,“王妈没怀疑,还安慰奴婢说‘没事,下次小心点’。” 沈鸢点了点头。 周氏没有怀疑春桃。这说明春桃的演技过关了。 “大夫人有没有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没有明说,但奴婢听到王妈跟大夫人嘀咕了一句——‘花公子说,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沈鸢的眼神微微一凝。 花公子。 花子谦。 果然是他给周氏出的主意。 “花公子”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沈鸢的心里。 花子谦这个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阴险狡诈。他既然能想出“下毒”这种招数,就一定还有后手。 “春桃,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沈鸢站起来,走出了偏房。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沈鸢的心里,却像结了冰一样冷。 花子谦的第二局,已经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局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比花子谦更快一步。 回到书房,沈鸢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花子谦的下一步棋,会是什么?” 她盯着这几个字,想了很久。 花子谦是个聪明人,知道下毒这种招数只能用一次。一次失败之后,他一定会换一种方法。 换什么方法? 沈鸢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名声。 花子谦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当初退亲的时候,他就是用“八字不合”这个借口,把责任推到了沈鸢头上。 现在,他会不会故技重施?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如果她是花子谦,她会怎么做? 散布谣言?说沈鸢不守妇道?说她跟人有私情?说她克父克母? 这些都是常用的手段。但对沈鸢来说,这些手段的效果有限——因为她已经退亲了,名声本来就不好,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花子谦一定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不会用常规的方法。 他会用一种更狠、更致命的方式—— 让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沈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花子谦会让人冒充她的情人,制造一场“捉奸在床”的戏码。 这种事在古代后宅斗争中屡见不鲜。一个未婚姑娘被人发现在房间里藏了男人,不管真相如何,她的名声都毁了。轻则被送去尼姑庵,重则被宗族除名,甚至被沉塘。 而花子谦,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沈鸢放下笔,站起身来。 她必须在花子谦动手之前,做好防范。 “翠儿!” 翠儿从外面跑进来:“姑娘,怎么了?”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你都要在我的房门口守着。” “啊?为什么?” “因为有人可能要给我送一份‘大礼’。”沈鸢的眼神冷得像冰,“我不想收。” 第13章 你挖坑的样子真丑 花子谦的第二局,来得比沈鸢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傍晚,沈鸢正在书房里整理账目,翠儿急匆匆地跑进来了。 “姑娘!不好了!门口围了一堆人!“ 沈鸢头也没抬:“什么人?“ “是花府的人!花子谦带着几个家丁,在咱们府门口闹呢!说是来找您讨个说法!“ 沈鸢的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汁洇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她放下笔,缓缓抬起头:“讨什么说法?“ “奴婢听花府的家丁在外头嚷嚷,说您……说您偷了花公子的东西!“ 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 来了。 花子谦的第二局——不是下毒,不是毁名,而是栽赃。 栽赃她偷东西。 这个招数很毒。在古代,一个未婚女子被指控“偷窃“,不管真相如何,名声都会臭大街。更狠的是,如果花子谦能“搜“出所谓的“赃物“,那她就是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翠儿,“沈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去看看花公子演什么戏。“ “姑娘要出去?“ “当然。“沈鸢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来我家门口闹,我不出面,反倒显得心虚了。“ 沈府大门口,花子谦果然带着四五个家丁,堵在门口叫嚣。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当,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一副“被偷了心爱之物“的委屈模样。 “沈二姑娘呢?让她出来!“花子谦冲着门房喊,“我花家的东西,她必须还回来!“ 门房是个老头,被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地作揖:“花公子,您消消气,二姑娘不在府里——“ “不在?“花子谦冷笑一声,“她偷了我的东西,现在躲起来了?好啊,那我就进去搜!来人!“ 几个家丁就要往里冲,门房张开双臂拦着,被推得一个趔趄。 就在这时,沈鸢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褙子,头发只插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像一捧雪。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那股子冷冽的气场,让花子谦的家丁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花公子。“沈鸢在门槛后面站定,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一笑,“大老远跑来我府上,是嫌上次退亲输得不够惨,今天想再来挨一顿打?“ 花子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沈二姑娘,在下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讨回在下被偷走的东西。“ “哦?“沈鸢歪了歪头,“你什么东西被偷了?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儿了?“ 花子谦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来念道:“三月十六,在下在城南聚贤楼与友人对饮,席间取出一枚羊脂玉扳指把玩。离席时发现扳指不翼而飞。经在下反复回想,最后一个接触扳指的人——就是你,沈二姑娘。“ 沈鸢挑了挑眉。 三月十六,城南聚贤楼。 那天她确实在聚贤楼——但她是去找林伯,不是去见花子谦。花子谦什么时候在聚贤楼出现过,她完全不知道。 但花子谦说“最后一个接触扳指的人是你“,说明他不是在聚贤楼丢的,而是在别的地方“安排“了证人。 “花公子,“沈鸢笑了笑,“你说三月十六在聚贤楼丢了扳指,有什么人证吗?“ 花子谦早有准备,一挥手,身后走出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 那人三十多岁,尖嘴猴腮,一双老鼠眼滴溜溜乱转。他站出来,拱了拱手,声音尖细:“小的是聚贤楼的跑堂,三月十六那天,花公子确实在楼上雅间请客。中途花公子出来透气,在楼梯口碰到了沈二姑娘。花公子手里拿着一枚扳指,沈二姑娘多看了一眼,花公子还问她喜欢吗,沈二姑娘说挺好看的。后来花公子回雅间,发现扳指不见了。“ 沈鸢看着那个跑堂的,眼角的余光扫过他的手—— 手指纤细白净,没有常年端茶送水留下的老茧和烫伤疤痕。 这个“跑堂“是假的。 花子谦花钱雇了一个人来冒充聚贤楼的跑堂,编造了一段“沈鸢偷扳指“的证词。 “花公子,“沈鸢没有揭穿假跑堂,而是笑眯眯地问,“你说我偷了你的扳指,那扳指长什么样?什么材质?多重?上面刻了什么字?“ 花子谦愣了一下。 他确实准备了一枚“被偷的扳指“——羊脂玉的,他确实有一枚。但他没想过沈鸢会反过来问他细节。 “羊脂玉的,重约三钱,上面刻了……“他顿了顿,“刻了一朵兰花。“ 沈鸢点了点头,又问:“花公子,你那枚扳指,是从哪儿来的?“ “祖传的。“ “你父亲花尚书的扳指?“ “是。“ “花尚书现在人在哪里?“ “在府里。“ “那好。“沈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现在就派人去花府,请花尚书带着那枚祖传扳指来一趟。当面对质——如果花尚书拿出来的扳指,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那说明你没说谎。如果拿出来的不一样——“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是你在撒谎。“ 花子谦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有一枚羊脂玉扳指,但他不知道父亲的那枚刻的是什么花纹。如果沈鸢真的派人去花府请他父亲带着扳指来对质,万一两枚扳指的细节对不上,那撒谎的人就是他。 “你——“花子谦的折扇在手里攥紧了,“你这是拖延时间!你先把偷的东西交出来!“ “我偷了什么?“沈鸢反问,“你说我偷了扳指,证据呢?一个假跑堂的证词?“ 她伸手指向那个“跑堂“:“这位跑堂的手,白净得像绣花姑娘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丁点老茧。聚贤楼的跑堂,每天端茶倒水、搬桌椅洗碗,手上怎么可能一点伤痕都没有?“ 假跑堂的脸刷地白了,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花子谦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沈鸢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他雇这个人来的时候,只交代了台词,没让他做手部伪装。 “花公子,“沈鸢的声音愈发轻柔,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挖坑的样子真丑。下次雇人,记得让他去厨房摸点油烟气,别用一双绣花手出来丢人现眼。“ 花子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声越来越大。再纠缠下去,丢脸的只会是他。 “沈鸢,“花子谦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这件事没完。“ “随时恭候。“沈鸢微微一笑,“不过下次来,记得带点像样的证人。上次退亲你输了,这次栽赃也没赢。花公子,你到底行不行啊?“ 花子谦拂袖转身,带着假跑堂和家丁们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门房老头和翠儿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姑娘,“翠儿在旁边兴奋得满脸通红,“您刚才太厉害了!花子谦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沈鸢没笑。 她站在门口,看着花子谦消失的方向,眼神很冷。 花子谦今天这一局,虽然被她破了,但暴露了一个问题——花子谦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 栽赃偷窃,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还会用什么招? 沈鸢转身走回府里,一路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花子谦今天带了家丁来,摆明了是要“搜府“的。如果她没有及时出现,门房拦不住那么多人,家丁们冲进来,随便往哪个角落一塞“赃物“,她就百口莫辩了。 所以花子谦的真正目的,不是讨回什么扳指,而是制造一场“搜出赃物“的戏码。 这个计划被她搅黄了。 但花子谦不会就此罢手。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鸢回到书房,坐在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花子谦擅长的是什么? 栽赃。 上辈子他栽赃她爹贪污军饷,用的是假账。这辈子他栽赃她偷东西,用的是假证人。 这个人,就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 但疯狗也有弱点——他太急了。 每一步都走得很急,很猛,不留余地。这种打法,一旦被挡回去,就会暴露出更多破绽。 沈鸢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想到了一个反制的办法—— 既然花子谦喜欢栽赃,那她就让他“栽“到自己身上。 “翠儿。“ “在呢姑娘!“ “你去一趟聚贤楼,找林伯。“ “找林伯做什么?“ “让林伯帮忙散布一个消息——花子谦在聚贤楼丢了东西,怀疑是跑堂偷的,已经在查了。“ 翠儿眨了眨眼:“可是花子谦没丢东西啊……“ “所以才要散布。“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消息不用真,只要有人传,就会有人信。花子谦今天派了个假跑堂来演戏,聚贤楼真正的跑堂们如果听到花公子在查丢东西,会怎么想?“ 翠儿想了想,眼睛亮了:“他们会害怕!万一花公子真赖到他们头上,他们就惨了!“ “对。“沈鸢点了点头,“一群害怕的跑堂,会做什么?“ “会……找人帮忙?“ “会去找花子谦的麻烦。“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花子谦今天在聚贤楼门口没闹成,但聚贤楼的跑堂们会以为他真的在查他们。一群被吓到的底层人,发起狠来,花子谦未必招架得住。“ 翠儿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跑出去了。 沈鸢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花子谦的第三局,一定跟名声有关。“ 栽赃偷窃失败了,接下来最合理的选择,就是毁她名声。 怎么毁? 散布谣言是最简单的。说她不守妇道、说她跟人有私情、说她克父克母——随便哪一条,都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京城待不下去。 但沈鸢已经退亲了,名声本来就不好。常规谣言对她效果有限。 花子谦要毁她名声,必须用一个更狠的招数。 沈鸢的笔尖停住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花子谦会不会让人冒充她的“情人“,直接闯进沈府,来一出“捉奸“? 这个招数虽然老套,但极其有效。一个未婚姑娘的房间里如果“搜出“男人的东西——信件、玉佩、衣物——不管真相如何,她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上辈子花子谦没用过这招,因为那时候他是未婚夫,没必要。 这辈子,他已经不是未婚夫了。 “翠儿!“沈鸢忽然喊了一声。 翠儿从外面跑回来:“姑娘,怎么了?“ “你别去聚贤楼了,先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大厨房,找刘妈要一根烧火棍。“ 翠儿愣了一下:“烧火棍?“ “对。“沈鸢的眼神很认真,“要最粗最硬的那根。拿回来放在我书房门口。“ 翠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烧火棍,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二姑娘要的东西,一定有用。 “哎!奴婢这就去!“ 翠儿撒腿跑向大厨房。 沈鸢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裴长渊送的那把淬毒匕首。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把匕首别在腰间,用衣摆遮住。 如果花子谦真的派人来“捉奸“,她不介意让那个人,永远留在她的院子里。 第14章 将计就计 翠儿扛着一根烧火棍回来了。 那棍子比她的个子还长,枣木的,油光锃亮,看着就结实。她扛着它穿过院子的时候,一路上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二姑娘要烧火棍做什么?要自己生火做饭吗? “放门口。“沈鸢指了指书房门框。 翠儿把烧火棍靠在门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这棍子能打坏人吗?“ “能。“沈鸢笑了笑,“比刀好用。刀见血,棍子不见血,但疼起来一样要命。“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了姑娘,“她忽然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去厨房的时候,听见刘妈在跟人咬耳朵。“ “说什么?“ “刘妈说,今天上午有个陌生男人来厨房要水喝,穿得人模狗样的,但说话怪怪的。他问刘妈二姑娘院子里住几个人、晚上谁守夜、书房在哪个方向。“ 沈鸢的眼神一凝。 陌生男人,打听她的院子。 来了。 花子谦的第三局——派人踩点,准备“捉奸“。 “翠儿,“沈鸢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去把春桃叫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是!“ 春桃来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还带着倦意。她站在书桌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二姑娘,您找奴婢?“ “嗯。“沈鸢看着她,“我问你一件事——花子谦今天去府门口闹完之后,有没有再去大房?“ 春桃想了想:“去了。大概午时左右,花公子单独见了大夫人,两人在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 “谈了什么?“ “奴婢没听到具体内容,但出来的时候,花公子的表情很得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春桃压低声音,“大夫人送他出门的时候,说了句这回一定要让她身败名裂。“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身败名裂“——花子谦和周氏达成共识了。他们要毁掉她的名声。 “春桃,你今晚回去之后,仔细听大夫人和王妈的对话。如果她们提到明天或者后天有什么安排,立刻来告诉我。“ “是!“ 春桃退下了。 沈鸢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花子谦今天去府门口闹了一场,表面上是为了“讨回扳指“,实际上是派假跑堂来踩点。那个假跑堂在门口站了很久,有足够的时间观察沈府的布局和守卫情况。 而今天上午,又有一个陌生男人去厨房打听她的院子。 两路人马,一个踩点府门,一个踩点内院。 花子谦在准备一场“突袭“。 时间大概率在今晚或明晚——周氏说的“这回一定要让她身败名裂“,说明计划已经成熟了,随时可以执行。 沈鸢走到窗前,看着天色。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如果花子谦今晚动手,她只有几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翠儿。“ “在!“ “你去把院门闩上,只留正门一个出口。再去找两根结实的绳子,放在我书房里。“ 翠儿虽然满脸问号,但还是飞快地跑出去了。 沈鸢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真正的毒药——花子谦通过春桃给她的那包白色粉末。 她把纸包拆开,倒出一小部分在指尖上,剩下的重新包好。 然后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翻开中间,把毒药粉末撒在书页上。 粉末无臭无味,撒在泛黄的纸页上,看起来就像书页自然老化产生的碎屑。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原位。 这只是个保险措施。如果花子谦的人今晚真的闯进来,她不需要用毒药——烧火棍和绳子就够了。 但万一情况失控,这包毒药就是最后的底牌。 戌时三刻,天彻底黑透了。 沈鸢的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似在看书,实际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翠儿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烧火棍,紧张得手心冒汗。 “姑娘……“翠儿压低声音,“您说他们今晚会来吗?“ “会。“沈鸢的声音很笃定,“花子谦今天上午踩完点,下午跟周氏商量好了,最晚今晚动手。他等不及了。“ “那……来几个人?“ “至少三个。“沈鸢算了算,“一个负责闯进我房间搜出证据,一个负责在外面见证,一个负责接应逃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翠儿浑身一僵,烧火棍差点掉地上。 沈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腰间抽出那把淬毒匕首,放在袖子里。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 然后是极轻的“咔哒“一声——有人在撬门闩。 沈鸢和翠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门闩被撬开了。 院门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从缝隙里挤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蒙着面,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沈鸢从书房门后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放东西“的。 他手里那个包袱,就是要“栽赃“到她房间里的“证据“。 黑影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窗下,从包袱里掏出一件东西—— 一件男人的中衣。 他把中衣从窗户缝里塞进书房,然后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沈鸢猛地推开门。 “站住。“ 黑影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下,沈鸢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枣木烧火棍,眼神冷得像两把刀。 “把东西捡起来。“她说。 黑影愣了一瞬,随即拔出一把短刀,恶狠狠地冲过来:“臭丫头,少管闲事!“ 沈鸢侧身一闪,烧火棍横扫过去,正中黑影的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黑影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手里的短刀当啷落地。 翠儿从后面冲上来,用绳子往黑影身上一套,三两下就把他的双手捆了个结实。 “姑娘!捆好了!“ 沈鸢蹲下来,一把扯下黑影脸上的黑布。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满脸横肉,嘴角有一道疤。 “谁派你来的?“沈鸢的烧火棍顶在他的胸口上。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不说?“沈鸢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淬毒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认识这个颜色吗?蓝色刀刃,划破皮就瘫半个时辰。你想试试?“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也知道毒药的分量。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把明显淬了毒的匕首,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这不是吓唬。她是真的敢捅。 “是……是花公子……“男人的声音发颤,“花子谦花公子派我来的……“ “来干什么?“ “他让我把这东西——“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中衣,“塞进你房间里。然后他带人来搜,搜出来就说是你私藏的男人衣物……“ 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 果然。 花子谦的第三局——派人潜入她的房间,放一件男人的中衣,然后带人来“捉奸“,当众搜出“证据“。 这一招如果成功了,她明天就会变成全京城最大的笑话。一个未婚姑娘的房间里搜出男人的贴身衣物,不管她怎么解释,名声都彻底臭了。 “还有几个人?“沈鸢问。 “两个……一个在府门外接应,一个在巷子里望风……“ “花子谦本人在哪儿?“ “在……在甜水巷甲七号等着……等我的消息……“ 沈鸢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花子谦在甲七号等着——也就是太子党的联络点。 他今天这出戏,太子党也在背后撑腰。 “翠儿,“沈鸢站起来,“把这个人捆结实了,塞到书房柜子里。明天一早,我们有大礼要送。“ “是!“ 翠儿用绳子把男人又捆了两道,像绑粽子一样塞进了书柜里。 男人挣扎着喊:“你不能把我关在这儿!花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放心,“沈鸢拍了拍他的脸,“你很快就能见到花公子了。只不过——是他来见你。“ 第二天一早,沈鸢换上一身正式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那把淬毒匕首,手里拿着一卷纸。 她让翠儿去请了三辆马车。 第一辆,载着那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 第二辆,载着她连夜写好的几封信。 第三辆,空着,备用。 “姑娘,“翠儿站在马车旁边,满脸紧张,“咱们这是去哪儿?“ “花府。“ 翠儿的眼睛瞪圆了:“去花府?!“ “对。“沈鸢的嘴角微微上扬,“花子谦昨晚派人来我房间里放男人的中衣,想栽赃我私藏情郎。我今天就去花府,当着他父亲花尚书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可是……花尚书会信咱们吗?“ “他不信也得信。“沈鸢拍了拍第一辆马车上的黑衣人,“人证在这里,物证也在——那件中衣,我已经让孙账房鉴定过了,是花府裁缝的手艺。“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连这个都想到了?“ “花子谦做事不细致。“沈鸢的眼神很冷,“他让手下穿中衣来栽赃,却忘了——那件中衣的布料和针脚,跟花府下人穿的衣物一模一样。孙账房在花府做过三年账,对花府的衣物布料了如指掌。“ 翠儿用力点头,满脸崇拜。 “走吧。“沈鸢上了第二辆马车,“去花府。“ 花府门口,沈鸢让翠儿去敲门。 门房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带着三辆马车,愣了一下:“你找谁?“ “麻烦通报花尚书,沈家二姑娘登门拜访,有要事相商。“ 门房的脸色变了。昨天花子谦刚从沈府闹了一通回来,今天沈鸢就找上门了——这架势,一看就不是来喝茶的。 “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门房跑进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花尚书亲自出来了。 他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肚子微微凸起,看起来就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官。但他的眼神很锐利,扫过沈鸢和那三辆马车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二姑娘,“花尚书的语气不冷不热,“你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花大人,“沈鸢微微行了个礼,“昨夜有人潜入我府上,意图栽赃于我。我今日前来,是想请花大人看看,这个人是谁派来的。“ 她一挥手,翠儿打开第一辆马车的车门。 黑衣人被两个壮汉拖了下来——还是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嘴里塞着布团,眼神里满是恐惧。 花尚书的脸色变了。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人是他府上的家丁,姓赵,平时干些跑腿打杂的活儿。 “这……“花尚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此人是我府上的家丁不假,但我不知道他昨晚去了哪里!“ “是吗?“沈鸢从袖子里掏出那件中衣,展开来给花尚书看,“花大人认得这件衣物吗?“ 花尚书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件中衣的布料是上好的杭绸,针脚细密均匀,是花府专用的裁缝手艺——因为他府上的下人衣物,用的都是同一个裁缝、同一批布料。 “这……这不能说明什么!“花尚书强撑着说,“布料相同,未必就是我府上的!“ “花大人说得对,单凭布料确实不能定论。“沈鸢笑了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封信,“但这封信,应该能说明问题。“ 花尚书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信是花子谦亲笔写的,内容是给那个黑衣人的指令——“今晚子时,潜入沈府二姑娘书房,将衣物置于窗下,明日我带人前往搜证。事成之后,赏银二十两。“ 信的落款是花子谦的名字,字迹清晰可辨。 这封信,是沈鸢昨晚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她原本没打算用这么快,但花子谦逼得太紧,她只能提前亮牌。 “花大人,“沈鸢的声音很平静,“您儿子昨晚派人来我府上栽赃,想让我身败名裂。我今日前来,不是来告官的,是来给您一个面子——这件事,您自己处理。“ 花尚书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沈鸢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比他见过的任何官场老狐狸都难对付。 “你……你想怎样?“ “很简单。“沈鸢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花公子亲自来我府上道歉,当着全府人的面。第二,花家从此不得再找我任何麻烦。两条都做到,昨晚的事我就不上报官府了。“ 花尚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蠢事。昨天花子谦回来跟他说“已经安排好了“,他还以为万无一失。结果今天沈鸢就带着人证物证堵上门了。 这个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好。“花尚书咬了咬牙,“我让谦儿去道歉。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花家和你沈家的恩怨,到此为止。你不能再拿以前的旧账来对付花家。“ 沈鸢笑了。 “花大人,恩怨是不是到此为止,不是您说了算的。“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是您儿子说了算的。只要他不再来找我的麻烦,我自然不会去找他的麻烦。“ 花尚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明白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沈鸢微微行了个礼,转身上了马车。 翠儿屁颠屁颠地跟上去,爬进车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府大门—— 花尚书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马车走远了,翠儿才憋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姑娘!您刚才太帅了!花尚书的脸都绿了!“ 沈鸢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花子谦的第三局,又被她破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花子谦和周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被逼到墙角之后,一定会做最疯狂的挣扎。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条疯狗咬上来之前—— 先把它打死。 第15章 一封匿名信 从花府回来之后,沈鸢难得地休息了半天。 她躺在椅子上午睡,翠儿在旁边扇扇子,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但好景不长。 下午申时左右,春桃急匆匆地跑来了。 “二姑娘!出事了!“ 沈鸢睁开眼:“又怎么了?“ “大夫人让王妈写了一封信,是写给御史台的!“ 沈鸢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御史台?“她坐直了身子,“写的什么?“ “奴婢只偷看到开头几个字——匿名举报,沈家二房嫡女沈鸢,行为不端,与外人私通……“春桃的声音发颤,“大夫人说,这封信今晚就派人送去御史台。如果御史台受理了,二姑娘您就……“ 沈鸢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周氏这招,比花子谦的栽赃更狠。 花子谦栽赃的是“偷东西“,最多让她名声受损。但周氏这封信,是向御史台举报她“行为不端、与人私通“—— 这是要动用朝廷的力量来治她。 在古代,御史台有权对官员家属的“不端行为“进行调查。如果御史台受理了这封举报信,就会派人来“查证“。到时候不管查不查得出来,她的名声都彻底完了。 更阴险的是——这封信是“匿名“的。 匿名举报意味着,周氏可以在暗处操控一切,而沈鸢连反击的对象都找不到。 “春桃,“沈鸢的脑子飞速运转,“信写好了吗?“ “王妈还在写,大概今晚能写完。大夫人打算明天一早派人送去御史台。“ “送信的人是谁?“ “是王妈的侄子,在府里当下人,平时跑腿送信的活儿都是他干。“ 沈鸢的眼睛微微眯起。 王妈的侄子——这是个突破口。 “春桃,你今晚回去之后,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厨房,找刘妈要一壶酒。最好是那种度数高的烧酒。“ “酒?“春桃愣了一下,“要酒做什么?“ “王妈的侄子爱喝酒,对吧?“ 春桃想了想:“好像是……他平时发了月钱,总去巷口的小酒馆喝两杯。“ “那就好办了。“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你今晚把那壶酒送到王妈屋里,说是大房赏的,让她拿去给侄子喝。但酒里——“ 她顿了顿: “你提前往酒里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推到春桃面前。 “这是泻药。不是毒药,不会死人,但喝了之后会拉肚子拉一整天。“ 春桃的眼睛瞪圆了:“姑娘是要——“ “让王妈的侄子明天拉肚子,拉到起不来床。“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他起不来床,就送不了信。信送不出去,周氏的计划就泡汤了。“ 春桃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姑娘……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上辈子被人害死过,这辈子就什么都想到了。“沈鸢拍了拍她的手,“去吧,记得把泻药倒进酒壶里摇匀。别让人看见。“ 傍晚时分,春桃回来了,脸色有些兴奋。 “二姑娘,成了!奴婢把酒送过去了,王妈很高兴,说这下我侄子明天送信有劲了。她今晚就会让侄子把酒喝了!“ 沈鸢点了点头。 泻药是她从裴长渊送的“工具包“里找到的——那个小布包里除了匕首,还有几瓶小药瓶,其中一瓶标注着“清肠“二字。 裴长渊这个男人,准备的东西倒是齐全。 “春桃,你今晚回去之后,继续盯着大夫人的动静。如果她发现送信的人拉肚子送不了信,一定会找别人。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换成了谁。“ “是!“ 春桃退下了。 沈鸢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周氏的举报信,不能只靠泻药拖。“ 泻药只能拖一天。周氏发现送信人拉肚子之后,肯定会换人。明天送不出去,后天总能送出去。 她需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要么——把信截下来。 要么——让信的内容变成对周氏不利的东西。 沈鸢的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 截信难度大,因为不知道周氏会派谁送、走哪条路。但“改信“的难度更大——周氏写的信,她看不到内容,怎么改? 除非…… 她能拿到信的抄件。 “翠儿。“ “在!“ “你去一趟聚贤楼,找林伯。“ “又找林伯?“翠儿眨了眨眼,“这次要他做什么?“ “林伯在京城人脉广,帮我找一个人——一个能在御史台里有关系的人。“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御史台的人?“ “对。“沈鸢的眼神很冷,“周氏要写匿名信举报我,那我就让御史台的人,提前看到这封信的内容。“ “提前看到?“ “对。“沈鸢笑了笑,“如果御史台的人提前知道,这封匿名信是周氏写的,是恶意诬告——你说,他们还敢受理吗?“ 翠儿想了想,用力点头:“不敢了!诬告官员家属,是要反坐的!“ “聪明。“沈鸢拍了拍她的脑袋,“去吧,让林伯尽快找到人。时间不多。“ 翠儿走后,沈鸢一个人在书房里,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周氏写匿名信给御史台,花子谦在甲七号等消息,王妈负责写信和送信—— 三个人,三条线,拧成一股绳,就是要把她往死里整。 但周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让王妈写信。 王妈是周氏的心腹,管了大房十几年账,手里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周氏信任她,什么事都让她经手。 但信任是双向的。 周氏信任王妈,王妈信任谁? 沈鸢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王妈。 然后在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王妈会不会被策反? 理论上有可能。王妈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丈夫是周家带过来的账房先生。她的忠诚度建立在“周氏给的好处“上——如果周氏给的好处不够多,或者周氏出了事,王妈会毫不犹豫地跳槽。 但策反王妈需要时间。现在距离周氏送信,最多只有一天半的时间。 来不及慢慢策反。 得用快招。 沈鸢的笔尖停在纸上,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不需要策反王妈。 她只需要让王妈“主动“把信的内容泄露出来。 怎么让王妈主动泄露? 答案是——恐惧。 如果王妈知道,这封匿名信一旦送到御史台,被反坐的不是沈鸢,而是写信的人——那王妈还敢写吗? 王妈是聪明人。她在沈家管了二十年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果她意识到“写匿名信诬告“这件事有巨大的法律风险,她一定会犹豫。 而王妈一旦犹豫,写信的速度就会变慢。信的内容就会出纰漏。纰漏一旦被沈鸢抓住—— 整封信就成了废纸。 “翠儿怎么还没回来?“沈鸢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决定不再等了。 拿起笔,她开始写一封信——不是给林伯的,而是给王妈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 “王妈妈,我是沈鸢。听说大夫人让您写一封匿名信送到御史台。您跟了大夫人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匿名诬告的罪责——反坐之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您今年四十五岁了吧?您儿子今年十二岁,在国子监读书。如果因为一封匿名信,让您儿子的前程毁了,您觉得值吗? 您不用回答我。您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您是在替大夫人卖命,但大夫人出了事,会保您吗? 如果您想明白了,明天送信之前,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一个提议,对您、对您儿子,都有好处。“ 沈鸢把信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封了口。 “翠儿!“ 翠儿刚好从外面跑回来:“姑娘!林伯说了,御史台里他认识一个录事,姓方,可以帮忙递话!“ “好。“沈鸢把信封递给她,“这封信,你今晚送到王妈手里。“ “王妈?“翠儿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姑娘要策反她?“ “不是策反。“沈鸢摇了摇头,“是让她自己做选择。“ “什么选择?“ “选她儿子,还是选周氏。“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沈鸢刚起床,就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急,像是有人踮着脚在跑。 翠儿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脸色有些紧张:“姑娘,是王妈!她来了!“ 沈鸢的眼睛微微一亮。 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书房主位上坐下,对翠儿说:“让她进来。“ 翠儿打开门,王妈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她今天脸色很差,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是整夜没睡。看到沈鸢,她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二姑娘……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起来说话。“ 王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攥着帕子,低着头不敢看沈鸢。 “二姑娘,您昨天的信,奴婢看了。“王妈的声音发颤,“您说……诬告要反坐……奴婢的儿子……“ “王妈妈,“沈鸢的语气很平和,“我没有威胁您。我只是把事实告诉您。匿名诬告,按律反坐。如果御史台查到写信的人是您,您和您儿子都要受牵连。“ 王妈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但奴婢是奉大夫人的命……大夫人说,这封信她不署名,就算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查不到她头上,查得到您头上。“沈鸢平静地说,“信是您写的,墨迹是您的,笔迹是您的。御史台的官员不是瞎子。“ 王妈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晕倒。 “那……那奴婢怎么办……奴婢不能不听大夫人的话啊……不听话,她会把我赶出去的……“ “您可以听她的。“沈鸢说,“但您可以在写信的时候,不小心犯几个错误。“ 王妈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什么错误?“ 沈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王妈面前。 “比如,信里举报我与人私通,但您写的证据不够具体——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人名。御史台收到这种含糊不清的举报,按规定是不能受理的。“ 王妈看着那张纸,上面列了几条“写信注意事项“—— 一、不要写具体人名。 二、不要写具体时间。 三、不要写具体地点。 四、用词模糊,如“似乎““可能““听说“。 五、落款不要署名,也不要留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王妈看完了,手在发抖。 “二姑娘……这是要奴婢……写一封没用的信?“ “对。“沈鸢点了点头,“一封让御史台看了一眼就扔进废纸篓的信。既敷衍了大夫人,又不牵连您自己。“ 王妈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沈鸢,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感激。 “二姑娘……您为什么要帮奴婢?“ “我不是在帮你。“沈鸢说,“我是在帮我自己。你写一封有用的信,我会被查。你写一封没用的信,我安全,你也安全。各取所需。“ 王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二姑娘,奴婢答应您。但奴婢还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大夫人倒台了……奴婢和奴婢的儿子……能不能跟着二姑娘?“ 沈鸢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王妈在谈条件。 一个跟了周氏二十年的老仆,在周氏出事之前,就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氏的阵营,已经开始从内部瓦解了。 “可以。“沈鸢伸出手,“但你在这之前,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周氏书房里那几张地契的信息——位置、面积、名字——抄一份给我。“ 王妈的脸色变了。 “您……您连地契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要多。“沈鸢的眼神很平静,“王妈妈,您跟了大夫人二十多年,她的秘密您知道一大半。如果您愿意把那些秘密告诉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您和您儿子的后半生,我保了。“ 第16章 御史台的茶 王妈最终还是把那几张地契的信息抄给了沈鸢。 柳条沟十亩,写的是“王德福“。甜水巷一栋两层小楼,写的是“赵氏“。南门外五亩空地,写的也是“王德福“。 沈鸢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王妈妈,“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满脸惶恐的中年女人,“你今天的选择很明智。但你得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王妈的嘴唇哆嗦着:“二姑娘……奴婢知道……奴婢以后再也不敢有二心了……“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沈鸢纠正她,“你跟着周氏,是因为她给你好处。你现在跟着我,是因为我能给你更多好处——包括保住你儿子的前程。“ 王妈的眼圈红了。 她今年四十五岁,在沈家干了二十二年。丈夫死得早,唯一的儿子是她这辈子的指望。周氏以前对她不薄,但那是因为王妈知道太多周氏的秘密,周氏不敢亏待她。 可现在,周氏自身难保了。 王妈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沈鸢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比周氏厉害十倍。花子谦三次栽在她手里,周氏的每一步棋都被她预判。跟着周氏,是慢性死亡。跟着沈鸢,说不定还能捞个后半生的安稳。 “二姑娘,“王妈擦了擦眼角,“奴婢有一件事……一直藏在心里……“ “说。“ “大夫人……大夫人她不只是贪了铺子的钱……“王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密,“她还……还做假账,帮花尚书那边洗钱……“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洗钱?怎么洗?“ “花尚书——就是花子谦的父亲——每年都会给大夫人一大笔银子,让大夫人通过铺子的账目洗一下,变成正当收入。“王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具体做法是,花尚书把钱汇到绸缎庄的账上,伪装成丝绸销售收入。然后大夫人再从铺子账上把钱转出去,变成进货支出。一来一回,黑钱就变成了白钱。“ 沈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条完整的洗钱链条。 花尚书(太子党)→绸缎庄账面→伪装成销售收入→再以进货名义转出→变成“干净“的银子。 周氏不只是贪墨铺子收益,她还是花家(太子党)的洗钱工具。 “王妈妈,“沈鸢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花尚书每年通过铺子洗多少钱吗?“ “不知道具体数字,但……“王妈想了想,“奴婢印象里,每个月都有一笔丝绸款进账,金额从五百两到两千两不等。一年下来,大概一两万两吧。“ 一两万两。 每年。 十年下来,就是十几万两。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笔钱,如果追查下去,就是花家(太子党)腐败的铁证。户部侍郎赵大人负责盐引倒卖,花尚书负责洗钱,周氏负责操作——三个人,一条线,直通东宫。 “王妈妈,你知不知道,这些丝绸款的账册,现在在哪儿?“ “在……在大夫人书房的暗格里。“王妈咽了口唾沫,“大夫人把所有洗钱的账目都单独记了一本,藏在暗格里,跟地契放在一起。“ 沈鸢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周氏书房的暗格里,藏着两样东西——地契和洗钱账册。 地契证明了周氏有私产。 洗钱账册证明了周氏替太子党洗钱。 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捅破天的大罪。 “王妈妈,“沈鸢站起来,走到王妈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拿到暗格里的东西。“ 当天下午,沈鸢收到了一封请帖。 帖子是御史台送来的,烫金封面,上面写着“沈氏明鸢姑娘亲启“。 沈鸢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巳时,御史台后堂茶叙。方录事敬邀。“ 方录事——就是林伯托人找到的那个御史台内部的人。 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 她昨天让林伯去找御史台的关系,今天就收到了请帖。这个方录事效率很高,看来是愿意帮忙的。 但“茶叙“两个字,说明方录事目前还只是“聊聊“,没有下定决心帮她做什么。 她需要明天亲自去一趟,把利害关系说清楚。 “翠儿。“ “在呢姑娘!“ “明天巳时,跟我去御史台。“ 第二天一早,沈鸢换上一身正式的藕粉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那把淬毒匕首——不是要用,是要有。 翠儿穿着新买的褐色襦裙,头发整齐地绾了个髻,看起来终于像个像样的贴身丫鬟了。 两人乘马车来到御史台衙门前。 御史台是朝廷监察机构,负责弹劾百官、审理重大案件。衙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来来往往的官员个个面色严肃。 方录事在门口等他们。 他三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七品官服,面容精明干练。看到沈鸢下车,他拱了拱手:“沈二姑娘?在下方文渊,御史台录事。“ “方大人。“沈鸢微微行了个礼,“劳您久等了。“ “姑娘客气,里面请。“ 方文渊领着她穿过御史台的前厅,来到后堂一间僻静的茶室。 茶室里摆着一张红木桌,桌上已备好了茶具。方文渊亲手斟了两杯茶,推一杯给沈鸢。 “沈二姑娘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沈鸢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方大人,您应该已经听林伯说了——有人要写匿名信举报我行为不端。“ 方文渊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在下确实听说了。但匿名信尚未送达御史台,在下不便妄加评论。“ “信是周氏写的。“沈鸢说,“她是我大伯母,想通过诬告我来转移视线——因为她贪墨了我娘的三间铺子,十年贪了一万多两银子。“ 方文渊的眉毛微微一动。 一万多两。 这个数字,对七品录事来说,是天文数字。 “沈二姑娘有证据吗?“ “有。“沈鸢从袖子里掏出孙账房签字的那张纸,推到方文渊面前,“这是大房指派账房的计算结果,绸缎庄、粮油铺、杂货铺十年差额,合计五千五百七十两。加上林伯的底稿,可以证明大房一直在做假账。“ 方文渊拿起纸,仔细看了一遍,又放下来。 “这份证据,只能证明账目有问题。但要证明是周氏个人贪墨,还需要更多。“ “我知道。“沈鸢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匿名信的事。“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我还知道一件事——周氏替花尚书洗钱。“ 方文渊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 “花尚书——礼部尚书花崇年,每年通过我娘的三间铺子,洗钱一万多两。“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方文渊的心湖,“钱从户部出来,经过绸缎庄的账面,伪装成丝绸销售收入,再以进货名义转出。十年下来,十几万两。“ 方文渊的脸色变了又变。 花崇年是正二品大员,礼部尚书,太子党的核心成员。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你有证据吗?“方文渊的声音发紧。 “有。“沈鸢的眼睛直视着他,“周氏书房暗格里,有一本单独的账册,记录了每一笔丝绸款的进出。那本账册,就是花崇年洗钱的铁证。“ 方文渊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沈二姑娘,“他放下茶杯,表情变得很严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花尚书是朝廷大员,弹劾他不是儿戏。如果没有铁证,我连奏折都不敢写。“ “我知道。“沈鸢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春桃抄的地契信息,“这是周氏私藏的三张地契。甜水巷那张,写的是赵氏——赵是周氏的娘家姓。南门外和柳条沟的两张,写的是王德福——王德福是周家以前的账房先生,现在是周氏的傀儡。“ 方文渊接过地契信息,看了一遍,瞳孔微微一缩。 “甜水巷……甲七号?“ 他抬头看着沈鸢,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 “方大人知道甲七号?“沈鸢问。 方文渊压低了声音:“御史台去年接到过举报,说甜水巷甲七号是……是东宫的联络点。但查无实据,案子就压下来了。“ 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 甜水巷甲七号是太子党的联络点,这件事不止她一个人知道。御史台也接到过举报,只是没有证据,查不下去。 “方大人,“沈鸢的身体微微前倾,“周氏的书房暗格里,除了洗钱账册,还有甲七号的地契。地契上写的是赵氏——赵是周氏的娘家姓。这说明,甲七号那栋楼,实际主人是周氏。“ 方文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周氏拥有甲七号的地契,而甲七号是太子党的联络点—— 那周氏就不只是帮花崇年洗钱了。 她是太子党在沈家的代理人。 “沈二姑娘,“方文渊的声音变得很郑重,“你确定暗格里有这些东西?“ “确定。“沈鸢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拿到暗格里的东西,你帮我呈递给御史台长官。由御史台正式立案调查。“ 方文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穿着朴素的襦裙,腰间别着一把小巧的匕首,眼神冷静得像深潭。 这个姑娘,胆子大到要扳倒礼部尚书和太子党。 “好。“方文渊最终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必须先拿到证据。在我看到实物之前,我不会做任何事。“ “成交。“沈鸢站起来,微微行了个礼,“给我三天时间。“ 离开御史台的时候,翠儿在马车里兴奋得手舞足蹈。 “姑娘!那个方大人答应帮忙了!“ “他只是答应考虑。“沈鸢纠正她,“真正答应帮忙的,是那本洗钱账册。只要我拿到实物,方文渊就会动。“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拿?“ 沈鸢想了想。 暗格在周氏书房的佛像底座里。要拿到里面的东西,必须趁周氏不在书房的时候。 周氏每天的习惯是——上午在佛堂念经,下午在账房算账,晚饭后在花园散步。 佛堂和书房在同一间屋子里——周氏把佛堂设在书房内侧,白天念经的时候,书房门是开着的,但没人敢进去打扰她念经。 唯一的窗口期是——晚饭后到就寝前。 周氏晚饭后去花园散步,大约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书房是空的。 “明天晚上。“沈鸢说,“王妈值夜的时候,让她在周氏去花园之后,把书房门留个缝。“ “王妈会答应吗?“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沈鸢的眼神很笃定,“她不会拒绝。“ 第17章 花家塌了 第二天傍晚,沈鸢在书房里等消息。 翠儿在门口守着,手里攥着那根枣木烧火棍——虽然已经好几天没用上了,但翠儿对它产生了感情,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姑娘,“翠儿忽然压低声音,“春桃来了!“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紧张,但眼神里带着兴奋。 “二姑娘!王妈说,大夫人今晚去花园赴约了!“ “赴约?“沈鸢抬起头,“跟谁?“ “花公子!花子谦来了,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等大夫人!“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花子谦来沈府了? 而且不是走正门,是去后花园凉亭——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沈府。 “花子谦来干什么?“ “奴婢偷听到了——花公子说,他父亲花尚书那边出了点事,需要跟大夫人商量对策。“春桃压低声音,“好像是……是有人举报花尚书贪污?“ 沈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有人举报花尚书贪污? 是谁? 她很快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方文渊。 昨天她在御史台跟方文渊谈完之后,方文渊虽然没有明确答应立案,但作为御史台的录事,他有权力启动“初步调查“。如果他在昨天之后,以个人名义向长官提交了举报材料—— 花尚书可能已经被御史台“请去喝茶“了。 “花子谦来找周氏商量什么对策?“沈鸢追问。 “奴婢没听全,但大概意思是——花尚书让周氏把那本账销毁。“春桃咽了口唾沫,“花公子说,如果账册被御史台拿到,花家就完了。“ 沈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本账“——就是洗钱账册。 花尚书已经知道御史台在查他了,所以紧急让周氏销毁证据。 但周氏会把账册销毁吗? 沈鸢的脑子飞速运转。 周氏不会销毁账册。 因为那本账册不只是花尚书的把柄,也是周氏的“保险单“。如果有一天花尚书翻脸不认人,周氏可以拿出账册要挟他。 所以周氏一定会把账册藏好,而不是销毁。 “春桃,“沈鸢站起来,“周氏现在在凉亭里跟花子谦说话,对吧?“ “对。“ “书房空着?“ “空着!王妈在书房里等着呢,按您说的,门留了一条缝!“ 沈鸢的嘴角微微上扬。 花子谦来沈府找周氏,等于帮了她一个大忙——他把周氏从书房里引开了,而且还引到了后花园凉亭。 后花园离正院很远,中间隔着两道院墙和一整片竹林。周氏在凉亭里跟花子谦说话,至少一个时辰之内回不来。 这一个时辰,足够她进书房、开暗格、拿东西、走人。 “翠儿,跟我来。“ “哎!“ 沈鸢带着翠儿和春桃,三个人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来到大房正院的门外。 正院里静悄悄的,所有丫鬟婆子都被周氏带去后花园了——名义上是“陪大夫人散步“,实际上是去给花子谦打掩护。 正院书房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沈鸢推门进去,看见王妈站在书桌旁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二姑娘……奴婢……奴婢害怕……“ “别怕。“沈鸢拍了拍她的手,“你在门口守着,有人来就咳嗽一声。“ “是……“ 王妈颤抖着走到门口,侧身站在门框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院外。 沈鸢走到书房内侧的佛堂里。 佛堂不大,正中央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高约两尺,做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观音像的底座是实心的木头,但底座下面有一个暗扣—— 沈鸢蹲下来,在底座背面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那个隐蔽的铜钮。 她按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底座侧面弹开一个小门,里面是一个中空的小格子。 格子里果然放着几样东西—— 一本蓝皮账册,封面上写着“绸缎庄特别账目“几个字。 三张地契,用油纸包着。 还有一封信。 沈鸢先把蓝皮账册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 第一页写着日期“永昌元年三月“,内容是“收花府丝绸款:五百两“。 第二页:“收花府丝绸款:八百两“。 第三页:“付进货支出:四百五十两“。 …… 每一页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收入“和“支出“的具体金额、日期、经手人。 经手人一栏,大部分写的是“王妈“或者“李掌柜“。 沈鸢的心跳加快了。 这就是铁证。 花尚书的黑钱,通过绸缎庄的账面,以“丝绸款“的名义进出。王妈和李掌柜是具体操盘手。周氏是总负责人。 她把账册塞进怀里,又拿起那三张地契—— 甜水巷甲七号,写的“赵氏“。 柳条沟十亩,写的“王德福“。 南门外五亩,写的“王德福“。 三张地契,两张傀儡名字,一张娘家姓。 她把地契也塞进怀里,然后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印着一个花形图案—— 花家的家徽。 沈鸢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信是花尚书写给周氏的。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周氏贤侄女亲启:前日所托之事,已办妥。沈承志之案,三日内可定谳。另,东宫那边需要更多丝绸,请按月加量。具体数目,让谦儿与你商议。——花崇年“ 沈鸢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沈承志之案,三日内可定谳“——花尚书亲笔承认,她爹的案子是花家主导的。 “东宫需要更多丝绸“——“丝绸“是暗语,指代洗钱额度。太子党要增加洗钱量。 这封信,把花尚书、周氏、太子党三方的勾结关系,说得一清二楚。 沈鸢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和账册、地契放在一起。 “姑娘!“翠儿在旁边压低声音催她,“咱们快走吧!“ “走。“ 沈鸢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暗格,忽然伸手在暗格底部摸了一下—— 手指触到一个硬物。 她把硬物抠出来,是一个小玉盒,巴掌大小,雕工精细。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印章。 印章的材质是田黄石,上面刻着四个字:“花府专用“。 这是花尚书的私印。 花尚书的印章,藏在周氏书房的暗格里—— 说明花尚书和周氏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花尚书不只是利用周氏洗钱,他还把重要的私印寄存在周氏这里,说明他极度信任周氏。 或者——极度控制周氏。 沈鸢把玉盒盖上,也塞进怀里。 “走。“ 三个人从书房里溜出来,王妈把门重新关好,手抖得像筛糠。 “二姑娘……奴婢……奴婢今天做了这事……以后要是被大夫人发现了……“ “她发现不了。“沈鸢说,“她今晚一直在后花园跟花子谦说话,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暗格的铜钮没有破损,她不会知道有人动过。“ 王妈咽了口唾沫,勉强镇定下来。 沈鸢带着翠儿和春桃,快步穿过院子,回到了二房自己的书房。 关上门,沈鸢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 蓝皮账册、三张地契、花尚书的信、田黄石印章。 四样东西,每一件都是核弹级别的武器。 “姑娘……“翠儿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的东西,“这些都是从暗格拿出来的?“ “对。“沈鸢拿起蓝皮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账册很厚,大概有五十多页。每一页记录了一笔“丝绸款“的进出,时间跨度从永昌元年到永昌十年。 十年。 每一年的“收入“从五百两到两千两不等,全年合计大概一万到两万两。 沈鸢拿出算盘,快速核算了一下总数—— 十年间,通过绸缎庄洗的白钱,总计约十二万两。 十二万两白银。 这笔钱如果追查到底,牵涉的不只是花尚书一个人——户部侍郎赵大人负责把黑钱从户部拨出来,花尚书负责通过周氏的铺子洗白,太子是最终的受益者。 一条完整的腐败链条。 沈鸢合上账册,拿起花尚书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沈承志之案,三日内可定谳。“ 这句话,是花尚书亲笔写的。 这意味着,花尚书不只是参与了构陷她爹,他还是主谋之一。 沈鸢把信纸小心地抚平,夹进账册里。 “翠儿。“ “在!“ “明天一早,你去御史台,找方文渊。“ “去找方大人?“ “对。“沈鸢把蓝皮账册、地契和信一起装进一个布包里,交给翠儿,“把这些交给他。告诉他——我说到做到,三天之内,证据齐了。“ 翠儿接过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贵重的东西。 “奴婢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天一早,翠儿出发去了御史台。 沈鸢一个人在书房里,把田黄石印章拿出来,放在掌心端详。 花尚书的私印。 这东西如果交给御史台,就是花尚书“寄放重要物品于周氏处“的铁证——说明花尚书和周氏之间不只是“洗钱合作“,还有更深层的私人关系。 但沈鸢暂时不打算把印章交出去。 她要留着这个东西,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姑娘!“春桃急匆匆地跑进来了,“出事了!“ “怎么了?“ “花公子……花公子刚才从府里走了,但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春桃喘着气,“奴婢偷听到他对大夫人说了一句——我爹被御史台的人带走了!“ 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 花崇年,被御史台带走了。 方文渊的效率,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翠儿昨天把证据交给方文渊,今天花崇年就被“请去喝茶“了。 但这只是开始。 花崇年被带走,不等于定罪。他毕竟是二品大员,背后有太子撑腰,御史台不敢随便定罪。 除非——有更多证据。 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 花子谦今天来沈府找周氏,说明花家已经慌了。花崇年被带走,花家失去了在朝廷里的最大靠山,必须想办法脱身。 他们会怎么脱身? 最常见的办法——甩锅。 把责任推到周氏头上。 “花家的案子,都是周氏一个人操作的。花尚书只是被她蒙蔽了。“ 这种说辞,虽然勉强,但在太子党的运作下,未必不能成立。 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不能让花家甩锅成功。 “春桃,“她转过身,“你去盯着花子谦。他今天离开沈府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全部报告给我。“ “是!“ 春桃跑出去了。 沈鸢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花家要甩锅给周氏。我得在甩锅成功之前,把花尚书的那封信公开。“ 那封信里,花尚书亲笔写了“沈承志之案,三日内可定谳“。 这句话,直接证明了花尚书是构陷她爹的主谋。 如果这封信被公开,花崇年就百口莫辩了。 但问题是——信是从周氏的暗格里拿出来的。如果公开这封信,周氏就会知道暗格被动过,王妈也会暴露。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她需要一个办法——既能公开信的内容,又不暴露信的来源。 想了想,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抄录。“ 她可以把信的内容抄录一份,匿名送到御史台。原件留在自己手里,作为终极底牌。 抄录件没有花崇年的亲笔签名,理论上证明力弱一些。但配合蓝皮账册里的记录,两相对照,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就这么办。“ 沈鸢铺开一张白纸,把花崇年的信一字不差地抄了一遍。 抄完之后,她把抄录件折好,放进一个空白信封里。 信封上不写任何字。 这封信,她要亲自送到御史台。 不是交给方文渊,而是——直接递到御史台长官的手里。 第18章 一份贺礼 沈鸢没有坐马车,而是换了男装,步行来到御史台。 她把抄录的信封塞进袖子里,腰间别着那把淬毒匕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个来衙门办事的普通书生。 到了御史台门口,她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定,从袖子里掏出抄录件,递给门口的守卫。 “烦请通报,有人匿名举报礼部尚书花崇年,证据在此。“ 守卫是个年轻小伙,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您是……“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沈鸢压低了声音,“把信交给你们长官,他看了就知道。“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下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守卫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封,满脸茫然。 但他不敢怠慢——御史台每天收到的匿名举报不少,但敢直接送到门口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赶紧拿着信封跑进了后堂。 沈鸢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翠儿在书房里等她,满脸兴奋:“姑娘!方大人看了证据,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说——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完整的洗钱账册!“ “他打算怎么做?“ “他说要先报给御史台长官,由长官决定是否正式立案。“翠儿压低声音,“但方大人私下跟奴婢说——花尚书这次,大概率要完蛋。“ 沈鸢点了点头。 花崇年被御史台带走,蓝皮账册作为证据呈上,再加上她匿名送去的抄录信——三管齐下,花崇年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了。 但还不够。 花崇年是二品大员,太子党的核心成员。要扳倒他,光有经济犯罪的证据不够,还需要政治罪证——比如他和太子党的关系。 “翠儿,“沈鸢说,“你去聚贤楼,找林伯。“ “又找林伯?“翠儿眨了眨眼,“这次要他做什么?“ “让林伯帮我查一件事——花崇年这些年,给太子送过多少礼、多少银子。“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查太子了?“ “不是查太子,是查花崇年和太子的关系。“沈鸢纠正她,“只要证明花崇年是太子的党羽,花崇年犯的就不是普通贪污罪,而是结党营私——这个罪名,足以让他掉脑袋。“ 翠儿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申时左右,春桃来了。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二姑娘……花公子……花公子今天离开府里之后,去了甲七号!“ 沈鸢抬起头:“甲七号?甜水巷?“ “对!“春桃点了点头,“花公子进了甲七号,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像是跟人吵了一架。“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花子谦去甲七号——太子党的联络点。 他去干什么? 答案很明显——花崇年被御史台带走了,花子谦去甲七号找太子党的人,商量怎么救他爹。 “春桃,你看到花子谦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带了什么东西?“ “带了……“春桃想了想,“他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看起来挺沉的。“ 包袱? 花子谦从太子党的联络点里,抱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沈鸢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银子。 花子谦去甲七号,可能不是去“求救“的,而是去“取钱“的。 花家现在需要大量银子来打点关系、疏通门路、贿赂官员。太子党通过甲七号这个联络点,把银子转交给花子谦。 “春桃,“沈鸢站起来,“你去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花子谦今天从甲七号出来之后,是直接回花府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奴婢跟了一段,他出了甜水巷之后,往东走了,方向是……户部衙门。“ 户部衙门。 沈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花子谦从太子党那里拿到银子,直接去了户部—— 户部侍郎赵大人,是太子党的核心成员,也是构陷她爹的主谋之一。 花子谦去找赵大人,是要用银子“运作“——让赵大人在朝堂上替花崇年说话,或者销毁户部里跟花崇年有关的文件。 “春桃,你今天表现很好。“沈鸢坐回椅子上,“你继续盯着花子谦。如果他再去甲七号或者户部,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傍晚时分,林伯的消息送来了。 翠儿气喘吁吁地跑进书房,手里攥着一张纸。 “姑娘!林伯查到了!“ “慢慢说。“ 翠儿把纸递给沈鸢:“林伯说,花崇年每年都会给太子送寿礼,名义上是给太子妃的生日贺礼,实际上每次都是一万两银票,装在礼盒里送进东宫。“ 沈鸢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年份和金额—— 永昌元年:一万两。 永昌二年:一万两。 永昌三年:一万五千两。 …… 永昌十年:两万两。 十年合计:十五万两。 沈鸢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花崇年给太子送了十五万两。 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的? 一部分是贪墨的军饷,一部分是盐引倒卖的利润,还有一部分——就是通过周氏的铺子洗白的钱。 “翠儿,“沈鸢抬起头,“林伯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林伯说,他以前在绸缎庄管账的时候,见过花府的人来送礼单。礼单上写的是绸缎若干匹,但实际送进东宫的是银票。“翠儿压低声音,“林伯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偷偷记了下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搜集这方面的证据。“ 沈鸢看着翠儿:“林伯记了多少?“ “十年的,都在这里了。“翠儿拍了拍那张纸,“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 沈鸢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花崇年给太子送了十五万两——这件事如果捅出去,花崇年犯的就不只是贪污罪了,而是“私通东宫、结党营私“。 这个罪名,足够诛九族。 但她现在还不能公开这个信息。 因为一旦公开,太子就会知道有人在查他。以太子的手段,一定会反扑——而且会比花子谦和周氏加起来还要狠。 她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花崇年被定罪之后,再公开他和太子的关系——这样就能一箭双雕,既打倒花崇年,又重创太子党。 “姑娘,“翠儿忽然想到一件事,“花尚书被御史台带走了,那花府现在谁在做主?“ “花子谦。“ “那花子谦会不会……狗急跳墙?“ 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花子谦今天去了甲七号和户部,说明他已经在“运作“了。他手里有太子党给的银子,有周氏帮他操盘,还有他爹在朝中的旧部—— 他不会轻易认输。 “他会反扑的。“沈鸢说,“而且会很狠。“ “姑娘怕吗?“ 沈鸢笑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田黄石印章,放在掌心掂了掂。 “我怕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反扑一次,我就收一次证据。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她把印章握紧了: “就是他全家塌的时候。“ 当天夜里,沈鸢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冷宫的青砖地,有发霉的被褥,有太监端来的馊饭。 还有一纸诏书——“沈承志贪污军饷,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她上辈子就是拿着这纸诏书,在冷宫里哭到失明。 然后有一天,一个太监进来,说“二姑娘,该上路了“,递给她一杯毒酒。 她不知道是谁下的令。 现在她知道了。 花崇年。 是花崇年下的令。 沈鸢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月色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翠儿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 沈鸢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上辈子死的时候十六岁。 这辈子重活一次,还是十六岁。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死。 她要活着,亲眼看着花家塌,周氏亡,太子倒。 然后把她爹从牢里接出来,让她娘病好,让她弟弟长大成人。 沈鸢擦了擦眼角,重新躺下来。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裴长渊。 那个送她匕首的男人,那个在走廊里撞到她的男人,那个骑着黑马在城里狂奔的男人。 他跟太子党是死对头。 他手里有她需要的东西——太子的情报。 而她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花崇年和太子的关系证据。 是时候谈一笔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