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病理科》 第1章 坐诊 上午9点。 蓟京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全科医学科门诊。 “请002号方梓涵，前往第一诊室就诊。” 广播还没播完，一个微胖的女人便推开了诊室的大门，满脸悻悻地走至桌前落座，同时将一沓厚厚的检查材料放在了桌子上。 开口之前，她先打量了一下对面。 那是一男一女两位医生。 其中，主诊的男医生不到30岁的样子，形貌虽然干练，但神态却是满满的漫不经心，只简单扫了一眼对面，便继续点起了电脑，还顺带打了个哈欠。 这让女患者面露愠色，不禁瞪向了他的胸牌。 【李致-主治医师】。 似是察觉到了患者的不满，旁边的短发女医生连连探身陪笑道：“那个，李医生还在看上个患者的病历……请问您有什么症状？” 女患者这才又看向这位年轻的女医生。 她明显要热情许多，脸圆圆的也很可爱，一副大学生的样子。 再看她的胸牌。 【林小薇-住院医师】。 果然还在实习阶段。 跟了这么一个没前途的臭脸主治，算她倒霉了。 看在这位林小薇的面子上，女患者这也才叹了口气，满面哀怨地说起了病情： “我脑雾快一年了，一直晕晕的，很难集中精神。 “挂了很多科室都查不出哪里有问题。 “我问ai，怀疑是焦虑症什么的，也有可能是脑子里有什么病变。 “我感觉焦虑症的可能性更大吧，我本来也是infj人格。 “这些是之前的检查的资料，你务必好好看看。” 也就在她说完的瞬间。 “太胖了，回去减15公斤。” 对面那位名为李致的男医师很随意地做出了诊断，感觉就像是随便吐了口痰一样。 甚至都没看她，全程都在点着鼠标。 “啊？”女患者目瞪口呆。 “发什么呆。”李致却已经朝林小薇摆手催促起来，“叫下一位。” “等等！”女患者这才反应过来，瞪眼怒道，“你这就是在攻击我啊！我哪里胖了？bmi也只是刚刚超了一点点，大家都说我是健康体型！” “大家？”李致稍稍侧目，一脸难言道，“大家是谁，你的胖闺蜜么？互相鼓励对方吃得更胖？” “？？？你怎么知道我闺蜜也是胖……不不不，我闺蜜才不胖！”女患者胀红了脸，指着对面骂道，“你这么胡乱侮辱人，是哪根筋搭错了么？？？” “‘胖’既不是胡乱，也不是侮辱，不过既然你坚持的话，我可以换个说法——”李致随口道，“‘脂肪组织过度增殖导致的代谢异常，伴随慢性低度炎症反应和神经认知功能下降风险。’怎么样，感觉到被尊重了么？” “？？？什么玩意？” “就是胖。” “啊啊啊啊！！！”女患者无能狂怒，总感觉连智商也被侮辱了。 眼见此景，旁边的林小薇已熟练起身，长长一叹酝酿后，送上了一个90°直角大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李医生说话比较直接，但他做出的诊断一般是不会错的……他的意思是您的病因是体脂过高且缺乏运动，治疗方案是减15公斤。” “怎么可能！”女患者愤而指向李致，“他连我之前的检查记录都没看！从未见过有这么草率的医生，我要投诉！投诉！” “别别别！！”林小薇吓得赶紧抓住李致的肩膀，“你至少解释一下啊！这样会被投诉的！” “怕什么，你去道歉就好了。”李致随口道。 “可我是来规培学习的啊！！”林小薇快哭了一样骂道，“结果正经知识没学到多少，道歉技能倒是炉火纯青了！” “嗯，这方面你的确很有天赋。” “你够了！”林小薇干脆一个探手挡在了李致眼前，疯狂上下晃动起来，“我晃！我晃！我晃死你！你不解释我就给你捣乱，不让你偷看其它科室的病例！” “……”李致被晃得眼晕，这才无奈一叹，靠回了椅背上，无趣地瞥向了女患者。 “下面我展开诊断过程，听完了就立刻走。 “你的年龄大概在24到26岁，身高160，体重70公斤上下。 “这意味着你的bmi超过了27，在超重上限，距离肥胖只有一步之遥。 “至于你的检查报告，既然其它科室查不出问题，就证明你身上并不存在达到病理诊断标准的特征，只有亚健康问题。 “基于你体表和腹部的观感，内脏脂肪偏高是跑不了了，同时大概率伴有血压偏高，血管内膜和体内炎症也不容乐观。 “我知道你想说自己吃的很少，但其实你没事儿就会来点儿奶茶饼干，正餐反而不好好吃，于是一天到晚都在过量摄入垃圾热量。 “此外，从你的呼吸节奏和走路姿势判断，你的睡眠质量也很差，并且缺乏运动，大概率还有身材焦虑什么的。 “所以你下意识地选了一个能和你同步变胖的闺蜜，彼此互相安慰夸奖，或许你还把美颜图发在一些平台上，获得姐妹们的认可，从而完成自我安慰。 “于是长此以往，你的心脑和血管的健康在持续恶化，最终出现了所谓脑雾的症状，过几年可能就是糖尿病早期。 “于是你开始求医问药，试图找到一个病因，试图通过吃某种神药或者做个小手术来解决自己的全部麻烦。 “但其实真正的病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在提醒你。 “你却只愿接受自己想要的信息。 “所以当一位医生直接告诉你，你太胖了，要减15公斤的时候，你脑子里只会想着投诉，就像你举报那些讨厌的视频一样。 “但是抱歉，我不惯着你，我不惯着任何人。 “今天就算是卫健委主任站在这里，我也不会改一个字。 “你太胖了，回去减15公斤。 “就这些，走吧。” 李致就此止声，探身握起鼠标，继续看向了电脑。 女患者早已目瞪口呆，恍惚了好久后，才一脸无助地看向林小薇。 “我……我真的……很胖吗……” 林小薇赶忙咕叽咕叽扭着身体绕过桌子，拉起女患者的手安慰道：“微胖……微胖……回去少喝奶茶，稍微运动一下就好啦……” “呜呜呜……可是奶茶优惠券实在是太多了……” “是啊，这个好讨厌，我也总是忍不住！” “是吧！我看你也微胖的！刚刚走过来一扭一扭的，好像比我还胖点？” “啊？我……我……”林小薇狰狞低头，看着自己似乎有一点点隆起的小肚子，含泪点头道，“对，我……比你胖！” “唉！你不算胖，像小企鹅一样，很可爱的~” “对……企鹅……我……我喜欢企鹅……”林小薇忍着爆哭的冲动，赶紧拿起桌上的一堆检查单，扶着患者向外走去。 咣—— 随着大门关上，李致的神色也跟着稍稍一颓。 看来，今天也不会有了。 苦叹间，他在意识中唤出了一个面板—— 【李致（异常感染中）】 【距离感染爆发：12天 【异常图鉴：0 【异常点数：0 【感知强度：7（探知事物与异常的综合能力） 【体质强度：5（身体的综合能力） 【理性强度：16（思考力、精神力及异常抵抗力）】 【技能—— 【外科1：人类顶尖外科医生的水平，但在操作异常手术和解剖中，仍然存在巨大的局限性。】 这个面板是在三个月前出现的。 没有任务，没有提示，仅仅就是这样一个面板，并且只在李致的意识中存在。 三个月以来，除了【距离感染爆发】每天固定减1天外，其它数值再无变化。 为此，李致进行了全方位的医学检查，却无法找到任何感染和病理特征。 于是，他不得不去主动寻找【异常】，毕竟这是面板给出的唯一提示。 他不惜去病理科接触最恶性的肿瘤，去司法鉴定中心观察死相最离奇的尸体。 他甚至主动申请，从前途光明的普通外科，转到了相对边缘的全科医学科，只为了能接触到更加异常的病患。 然而，结果却很无趣。 全科医学科的工作就像个分诊台，那些所谓的疑难杂症，多半都是亚健康或是慢性病导致的，偶尔出现一个罕见病也会立刻被分到别的科室。 面板也依旧没有变化，只有【距离感染爆发】越来越近。 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周了。 于是本就讨厌废话的李致，也再无半点惯着患者的心思，尤其是那种自找没趣浪费资源的人，能一句话打发就不会说第二句。 毕竟，现在的他，只渴望异常。 如果自己身上的感染注定爆发。 他只想在死之前，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只是现在看来，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李致就此叹了口气，再次点开电脑，试图从病案库里找出点有趣的东西。 林小薇却在此时突然推门回来：“不好了！！” “不就是投诉么。”李致烦躁摆手道，“别一惊一乍的，像企鹅发情一样。” “啊？企鹅也会发情吗？”林小薇说着又赶紧摇头，“呸呸呸！是妇产科那边出事了！！院长让每个科室主任都过去！！” “我又不是主任。” “可咱们主任不在，现在你就是扛把子。” “没兴趣。”李致刚要打发走林小薇，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道，“确定出事的是妇产科？” “嗯那！！” 李致闻言稍稍睁大双眼道：“难道……有产妇诞下鬼婴了？！” “？？？？？”林小薇顿时双手抱头，大受震撼，“你特么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就是有个患者闹事罢了。” 李致神情瞬间回落。 “你先听我说。”林小薇忙解释道，“是有一个男患者劫持了产科邢主任，说自己的病跑了十几个医院也治不好，一定要我们这里最牛逼……不不，是医术最高明的医生现场把他给治好！” 李致神情又瞬间拉满。 十几个医院治不好…… 明明是个男人，却为了治病劫持妇科专家…… 并且一定要请出最牛逼的医生…… 这位，不就是我要找的人？！ 呼—— 李致登时一个甩臂起身。 扬起的白大褂遮天蔽日一般挡住了窗外的阳光。 他脸上更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阴暗笑容。 “走！” 说完，他便双手插兜，阔步朝外走去。 “这么不客气的吗？”林小薇狞目骂道，“而且因为这个出诊感觉好幼稚啊！” 可虽然她嘴上在骂，身体却还是咕叽咕叽地跟上了李致。 倒也真的有点好奇呢。 不仅是好奇那个患者。 更好奇自己跟着的这位臭装主治，到底是雄小鬼还是真大哥！ 第2章 出诊 蓟医一院主楼，三层，妇产科门诊。 此时，专家诊室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院长与保卫处长在最前面，后面则是闻讯赶来的一位位科室主任。 再看诊室内，一个头发蓬乱，眼袋黑陷的中年男人正恶狠狠地举着刀子，将妇科老专家和护士逼向墙角。 老专家看也不敢看他，只颤颤地翻着手里的病历资料，快哭了一样说道：“您……您这个病例……应该去耳鼻喉吧……咱们这里是妇科啊……” “耳鼻喉不是挂不上么！！”男人登时顶了顶刀子裂声骂道，“赶紧给我看！！妇科怎么就不能看了？耳道就他妈不是道了？” “…………这……术业有专攻，道和道……它构造不一样啊……” “行，不看是吧！！！”男人当即两眼一瞪便要举刀。 “别！！别别！！！”诊室门口的秃顶院长慌忙喊道，“这位患者，我看过您的资料了，是王兆丰先生对吧？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叫来各科室的主任了，现在全院的专家都在这里，您先把邢主任和护士放出来，我们所有科室一起给你会诊！” “诊你妈！！多少医院都会诊过了，屁用没有！！”劫匪王兆丰猛一回头，扫视着外面的每个人骂道，“庸医，全他妈是庸医！我再也不要跟你们这群庸医废话了！我只要最牛逼的医生，你们医院最牛逼的医生，听不懂么？！！” “行行行……最牛逼的……我马上请最牛逼的来……”秃顶院长只好苦着脸回过头，望向各科室主任。 所以，你们谁是最牛逼的？ 一群主任顿时尴尬互望。 虽然他们平日都自视不凡，都很确信自己就是最牛逼的，但此时却又都谦逊了起来。 “嗯……听刚刚邢老师的话说，应该是耳鼻喉方面的问题吧，不然还是请张主任……” “别别别，我们耳鼻喉是小科室，咱们院王牌还得是神经外科……” “刘主任谬赞了，我们神外只是行使手术流程罢了，这个王兆丰就算是有神经方面的问题，也该先由神经内科出面。” “可还不确定是神经问题吧？按照惯例，还是应该优先耳鼻喉这边……” “踢皮球！！又他妈的踢皮球！！够了！！我听够了！！”诊室内的王兆丰突然痛骂一声，瞪着门外众人狠声道，“不见血你们就不做事了对吧？行！行行行！！” 话罢，他举刀便向妇科老专家砍去。 咔！ 还好老专家躲得快，刀刃砍在了墙上。 “庸医还挺能躲！！！”王兆丰一个瞪眼，这便要追上再砍。 也就在此时。 一个莫名冷艳的男声，从诊室外幽幽传来。 “让开！” 听到这个光是听上去就足够牛逼的男声，王兆丰也是一愣，忙回头望去。 和他一样，科室主任们也是愣了，但还是下意识地闪向左右让出一条通道。 而那个面色阴冷的李致，正从其间走来。 在他身后，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拉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走，很想死却又没处钻的林小薇。 众目睽睽之下，李致几步便行至诊室门前，远远与王兆丰点了个头。 “我就是这里最牛逼的医生。” 呼—— 全体科室主任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其中有些更是被这逼气震退了半步。 倒不是震惊什么的。 主要是……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么羞耻的话？ 秃顶院长却是灵机一动，立刻恭敬上前，盯着李致的胸牌道：“哎呀！可算请到您了啊！……李，李大夫！” 接着他又回身与王兆丰道：“这位就是我们院医术最高明的医生，全科医学科——李致。” “……就他？？”王兆丰却眉头一狞，“这也太年轻了吧？再说好大夫能这么帅？” 李致却是淡淡一笑：“你之前找过的老东西和丑医生还少么？” 听到这个，周围人顿时有些刺痛，总感觉自己被攻击到了。 然而这话王兆丰听来却很受用。 的确，正常人在寻医的时候，总会觉得越老、越丑、头发越少的越厉害。 可他找了这么久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呢？ 反倒是眼前这位又年轻，又英俊，就连发量也十分繁茂的医生，散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王兆丰不得不咽了口吐沫，上下打量起李致。 不得不说，与自己所见过的那些医生相比，他的气质确也当得起“牛逼”二字。 虽然面色有些颓，表情有点阴，但这股邪气恰恰能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唯一的问题是…… 这个人看起来有些过于牛逼了。 外形别致不羁就不说了，偏偏身体看上去也很硬，虽然不是肌肉男，但怎么看都很硬，个子也比旁边人高半头…… 这样一个人，真让他进来，自己还不一定打得过他。 李致似也看出了王兆丰的为难，这便冲旁边的保卫处长问道：“有手铐么？” 处长呆呆点头。 “把我拷上，让他放心。” “这……”处长慌张看向秃顶院长。 秃顶院长点了点头。 于是“咔咔”两声，一副手铐就这么铐在了李致腕上。 李致一面展示着手铐一面说道：“我让了一步，也请你让一步，我和我的助手现在进去，你也要放邢老师和护士出来。” “……行，反正这两个废物也没用。”王兆丰当即点了点头，挥着刀子道，“你们先去那个墙角，站好后我就放这老庸医和护士出去。” “一言为定！”李致这便冲旁边的林小薇晃了下头，“走。” “啊？”林小薇这才发现了不对，“我也要去吗？” “对，你也要进去。”李致稳稳点头，“你用起来比较顺手。” 林小薇登时一抖，泪汪汪地看向院长：“院长，我……我……” “挺住啊，那个……小……小……小林！”院长看着她的胸牌振振道，“配合好李致，后面规培的科室你随便选。” “！”林小薇顿时神色一亮。 换科室规培？ 那可太好了！ 臭脸变态李致给我去死吧！ 神外！我要去最牛逼的神外进修了！ 我的高冷外科女医之路就要开始了！ 第3章 看诊 林小薇这便身子一挺，咕叽咕叽很神气地跟着李致走到了诊室的最里面。 王兆丰倒也讲理，见他们老实进来，当场便放了妇科专家和护士，同时还很客气地踢过去一把椅子让李致落座，顺手将自己的病历资料递到了林小薇手里。 林小薇小心地接过报告，擦了把汗强笑道：“那个……您不用一直举着刀子，这位李医生是个变态，专门找怪病看的，他巴不得在这里给您看诊。” “这我也看出来了。”王兆丰哼笑道，“但我也不是傻子，他肯定不是最牛逼的医生，对吧？” “嗯……这就要看‘牛逼’二字的定义了。”林小薇好像是紧急状况突然生了智一样，煞有介事比划道，“所以如果以主观自我认定标准来看的话，这位李医生确实是最牛逼的，他是能在医学会议上当面喷专家团队造假的存在。” “行了，不用解释。”王兆丰却只摇头道，“我去过不少医院，全科医学科都是很边缘的，真厉害的人都在外科，不会在那里。” “嗨呀！”林小薇连连点头，“不瞒您说，这位李医生也是有外科背景的，实际上就在几周前……” “行了，别逼逼了，跟个企鹅叫一样。” “…………”林小薇突然有些想哭，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企鹅了？ 王兆丰紧跟着又摇头一叹：“但也无所谓了，反正警察马上就到了，与其听门外那群胆小的庸医扯皮，不如让一个真正想治病的人试试。” 他说着，自己也坐到了桌前，似是自语般说道，“无论如何，这都是我最后一次看诊了。我受够了，如果还是治不好，就一起死吧。” 林小薇瞬间一个哆嗦，弱弱问道：“这是您跟李医生之间的约定，不关我事对吧？” “你也得死，怪就怪你跟错人了。” “…………”林小薇顿时满面狰狞，只猛一回头，狠狠朝李致展开病历，“快！！快给我看病啊啊！！！” 李致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展开的资料。 而当林小薇看到这个平静眼神的时候，她自己也稳了一些。 久违地，李致开始认真了。 另一边，王兆丰见局面已经平稳，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口述起自己的病况： “我的情况，病历上写的不太清楚，还是大概跟你们说一下吧…… “第一次发病是在一个月前。 “那天醒过来，我听到一个小女孩在唱歌。 “歌声是从我脑子里传出来的，没有音乐，只是清唱。 “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给我吓得够呛。 “但我知道我说出去也没人信我，只会觉得我是神经病。 “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二天，我再次听到了相同的歌声。 “第三天也是。 “后面的日子里，歌声开始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我不得不去了医院。 “然后就被扔到了精神科，说是精神分裂什么的，给我开了各种药。 “但是没用……那个歌声还是会出现…… “一点点地……从一天一次……变成了半天一次。 “接着我又去了神经内科，他们怀疑我是颞叶癫痫，或者脑神经异常放电，但同样查不出什么结果，吃药也没用。 “这个时候，歌声已经是三小时一次了。 “我本来睡眠就不好，这下更没法睡觉了……一晚上要被吵醒好几次。 “我开始吼，开始求，求她至少换一首歌…… “结果自然是没有回应。” 说至此，王兆丰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他拿起桌上老专家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冷静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于是，我又回到了耳鼻喉科。 “他们当然还是不接我，和之前一样，往精神科和神内那边推。 “但我，已经不求治好了。 “只希望，能把我的耳蜗切掉。 “那样就听不见了吧…… “呵呵……” 伴着异样的干笑，王兆丰突然猛地一抽，双手抓在了自己脸上。 “但是他们不敢！！ “没人敢给我动手术！还是用神经性耳鸣、躯体化障碍之类的东西搪塞我！ “那些医学名词我都要听吐了！！ “全部都是庸医，全部！！ “而到了这个时候，歌曲重复已经是一小时一次了！！ “我再也没法睡觉了！ “每次刚打盹，意识刚开始模糊的时候，就会被那个该死的！恶心的！没完没了的歌声吵醒！！ “就算我之前没精神病，这个阶段也已经是精神病了！ “我不得不换更多医院，找所有可能的专家…… “前前后后……给黄牛的钱加上检查费用，已经花了几十万了…… “但还是没有结果，什么结果都没有！ “这帮庸医只会打药让我平静，让我脑子木得像棵植物一样。 “可不管吃多少药，只要那个歌声一响起来，我就会立刻暴躁起来！！ “就像现在啊啊啊啊！！！ 王兆丰突然疯了一样咆哮起来，不断地看着四周挥舞着手中的刀子，好像在砍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一分钟后，他却又突然止住了发狂，喘着粗气瘫坐回椅子，随后一阵两眼上翻，像是要晕倒了一样，可他很快又一个哆嗦，擦了把渗出的口水，聚拢神色再度开口： “我……我不止一次……想把自己耳朵捅了…… “但每次插进去一点，就疼得不敢继续了…… “我去找小医院的医生，找在读的医学生，想要做个“变聋手术”，也没人敢接…… “这个时候，那个歌声，已经变成5分钟一次了…… “我能做的……只剩下……争分夺秒地睡觉…… “就在刚刚，我其实睡了一觉……大概几秒钟吧，我也不知道…… “总之，我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习惯，一旦歌声停止，意识就会开始模糊…… “用那短暂的几分钟发个呆，打个盹，然后被吵醒，听完歌继续睡…… “现在，这片刻的安静，已经成为了我最渴望的事，最美妙的事…… “可……再继续下去的话…… “大概再过一两天…… “歌声就会密集到……首尾相连了…… “我……会死的。 “但我其实，已经没那么怕死了…… “只是不想死的时候，依然被这个歌声折磨。 “不想都下地狱了，还在听这个…… “我只想最后能安静下来…… “求求你们了，让我安静下来……” 第4章 问诊 王兆丰说着，已是眼泪连着鼻涕垂了一脸，使劲摇着头道： “我知道医生们也都是普通人，也都要过自己的日子。 “但是，对不起了，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在最后的时刻，在我还有一丝理智能决定自己做什么的时刻…… “哪怕是用这种方法……我也要找到最牛逼的医生…… “把这首该死的歌给我停下。 “死也好，聋也好，被枪毙了也好！ “我只想死之前…… “能平静地，无人打扰地，像小时候一样…… “睡一个……完整的好觉。 “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说到这里，王兆丰已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看着他如此崩溃的状态，门外诸多科室主任也是一阵惊愕唏嘘。 甚至都有些理解起王兆丰了。 一个人被逼到了这等境地，的确做任何事都是合理的了…… 此刻，作为一位医务人员，倒也真的想帮帮他了。 只是，在王兆丰的自述中，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病症罗列了个遍。 从医学角度考虑的话，既然听到的是完整有序的歌声，而不是杂音或是耳鸣，那就可以排除器质性病变了，毕竟你耳朵和神经再怎么病变，也不可能自主产生如此明确的歌声。 优先考虑精神疾病是完全正确的，尤其是精神分裂等会出现幻觉的重症。 然而，精神治疗显然对王兆丰无效，多种药物并用也都没能压住他的病情。 现在的情况，也正如王兆丰所说，恐怕只有手术切除一些听觉器官、神经，甚至是脑区，才有可能将这个声音制止。 但这明显有违医学伦理和规范，没有任何执业医师敢进行这种手术。 王兆丰如果真的执意要做，恐怕只能去缅北一类法外之地才有机会。 只是到了那里，切多切少，可就不是他说的算了。 再者说，王兆丰已然处于负债状态，完全没有条件再出国寻医了。 因此，在这里劫持医生，抱着寻死的决心强行就医，似乎也真是他最后的选择了。 如此一阵思索过后，门外秃顶院长提了提眼镜，一脸郑重地开了口： “我们可以给你安排听觉切除手术。” 此话一出，全场震动。 最震动的当属他后面的耳鼻喉主任：“啊？可以吗？” 秃顶院长连忙压手使了个眼色。 耳鼻喉主任这才会意点头：“哦哦哦，可以的。” 王兆丰却狠狠擦了把嘴边的吐沫，冲耳鼻喉主任勾了勾手，“就你说可以是吧？那进来做吧。” 耳鼻喉主任仓惶一退。 秃顶院长也忙比划道：“这里不行的，要去手术室。” “那是不是还得打麻药啊？”王兆丰笑问道。 “那是一定的。”秃顶院长振振点头。 “呵呵，我只是疯了，可还没傻。”王兆丰眯眼道，“看到你那张逼脸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就是想把我麻醉了交给警察。” “……可不麻醉这手术没法做啊。”秃顶院长一脸难言。 “有什么不能做的，关云长不还刮骨疗伤呢么？我受的罪可比他大多了。”王兆丰狠狠地指着脚下道，“要做手术就在这里做，不打麻药，现在就做，只要能把那首歌给我停了，怎么给我动刀都可以！” 秃顶院长见状也是吓得不轻，忙又咽了口吐沫道：“你先冷静一下，这可是涉及开颅的手术，只能在无菌手术室全麻才有可能实现。” “行，那我依你。”王兆丰说着哼笑一声，冲着门外众人举起了刀口，“但我话说清楚，一旦我醒来，发现还能听到歌声，那么不管我是在警察局里，还是病床上，我都会杀了主刀的那个人，就算当时杀不了，出狱后也会杀的。怎么样，还做么？” 哆—— 所有人都可见地缩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 本来就不可能做的，只是麻醉控制交给警察罢了…… 再说就算真做，就算把王兆丰的耳蜗、听觉神经和脑区都切了，也不一定能100%解决问题。 再说做这个手术不仅会面临吊销医师资格的风险，还要被这个疯子追杀，怎么可能给他做？ 此刻，门外众人惊吓之余，更不禁暗自庆幸，还好被劫持的不是自己。 秃顶院长也彻底没话了，只是暗声摇头。 王兆丰对此毫无意外，干笑一声后，终是再次转望李致。 “看来，只能请你这个最牛逼的医生动手了。” 李致此时依然在平静地看着检查资料，一面示意林小薇翻页，一面问道：“你如果只是想睡个好觉的话，那临床麻醉不是能完美解决？” “他们说违规，不给我做。” “镇静剂或者安眠药呢？” “试过了，那只是让我晕过去，然后一段时间后突然被歌声吵醒，醒来以后会更累，头更疼，完全不是睡觉后的感觉。”王兆丰越说越怒，“我是要你治好我的，不是弄晕我的，你到底行不行？？” “别急，已经有几条思路了。”李致再次示意林小薇翻了个页，“再给我两分钟看完，一起说。” “……你最好不是在拖延。”王兆丰烦躁地看了眼手表，“就两分钟，你如果说不出点新东西，我立刻砍了这个女的。” “？？？”林小薇急道，“不该先砍他吗？” “你话多，听着烦。” “…………”林小薇顿时面色一狞，对着李致狠狠翻页。 给我看啊啊啊啊！！！瞎编也要编出点什么！！ 另一边，李致虽面无表情，心下却已是排山倒海。 可终于让我等到你了，王兆丰。 你可千万别是精神分裂。 嗯，应该不可能是精神疾病了，等等就可以验证这件事。 更不可能是器质性病变，原理上就不可能，检查影像也不支持这件事。 也就是说，常规的医学完全无法解释这件事。 已知病症中，根本就不存在王兆丰这样的病例。 毫无疑问，这就是异常。 货真价实，无与伦比的异常。 警察可千万要晚点来…… 千万不要救出我…… 千万不要制服这个患者…… 给我点时间，我会有办法的。 毕竟所有疾病，在最初都是“异常”。 而所有“异常”，都会有一个人揭露它的真相。 今天，终于轮到我了。 谢谢你王兆丰，谢谢你今天来到这里。 能为你看诊，这是我的荣幸。 可就在李致想到这里的同时。 噔噔蹬蹬—— 门外突然传来了密集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李致登时神色一紧。 不好。 已经来了。 东洲治安还是太好了，出警就不能慢一点么。 第5章 候诊 听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李致已经想到了后面会发生的事。 如果王兆丰有枪的话，或许还会认真谈判什么的，但现在王兆丰手里只有一把刀，再加上他捉襟见肘的劫持水平，警方无疑将在5分钟内选择突击制伏。 甚至不要说警察，就连李致自己都有相当的把握一脚踹翻王兆丰，和林小薇一起全身而退。 此外，不仅是这里，对面的住院楼上也很可能正在部署狙击手，王兆丰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秒突然被爆头。 想到这一幕，李致罕见地有些慌乱。 不行，这么下去到手的异常就要飞走了。 就算王兆丰没死，后面的诊断也轮不到自己了，这种程度的异常估计很快会有什么鬼单位接手。 得帮帮他。 李致瞬间认真，与王兆丰正色道： “警方已经就位了，如果不想被狙杀的话，最好把门关上，窗帘也拉上。” “啊。”王兆丰一愣，随即瞪向窗外的住院楼，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猛地冲过去拉上了窗帘，随后又挥刀呵退门前众人，一把撞上了诊室门，扣上了锁。 此刻，被隔离在外的院长和诸位主任也是大受震撼。 还能这么体恤患者的吗？ 还是小看你了啊，本院最牛逼的医生！ 众人呆滞间，几位全副武装的警员也终于赶到门前。 “哪位是负责人，情况怎么样？”戴着头盔的为首警员问道。 “我是院长，曾强。”秃顶院长匆匆与警员握手道，“初步判断，患者王兆丰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障碍，情绪狂躁，失去自制力，现在劫持了两位医生，正在强迫看诊……” “明白了，后面您叫我马队就行了。”警员队长当即点了点头，可虽然他是职业的，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搞这么大……只是为了看诊么？” “嗯……” “你们医院号已经这么难挂了？”马队更加一脸费解，皱眉嘟囔道，“可这里是妇科啊……劫匪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院长曾强脸拧了很久，最后只挤出四个字：“一言难尽。” 说话间，保卫处的人火速递过来了一个平板电脑：“这是诊室内的监控。” 马队长连忙接过平板，与周围几人一起研究起诊室内的情况。 他的本意，是要确定房间的结构，从而决定从哪里进行突击营救。 然而，他的预判却被预判了！ 只听监控内被劫持的李致快速说道： “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保证随时可以杀死我，不然武装破门你反应不过来。 “然后把我转移到对面的墙角，那里离门窗更远，警方会更难突破。 “立刻做这些，别发呆，不然警员反应快点现在就会直接上了。” 听到这位医生犹如老绑架犯一样的熟练安排，马队更加一脸懵地看向了院长，咽了口唾沫问道：“刚刚说话的那位，是病人还是医生啊，我有点分不清……” “……”院长曾强硬着头皮道：“他是本院医生……就是性格比较牛逼……比较独特，我猜他是一心想做出诊断，生怕你们提前制伏患者。” 马队闻言，只好与几位队友面面相觑。 这活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干了。 好在，诊室内的李致给出了方案。 在确定自己被转移到死角后，他突然抬头看向监控道：“抱歉给诸位添麻烦了，但还是烦请稍安勿躁，如果我能完成诊断，和平解决这件事，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外面的马队闻言，与曾强对了个神色后，也只好点下平板上的诊室广播按钮： “收到。 “但为了你自己的安全考虑。 “请不要再做出任何指点和安排了。” 李致当即点头应了。 至此，局势暂时稳了下来。 王兆丰也是擦了把汗，虽然手里的刀子还架在李致脖子上，但神情却早就软下来了：“这位李医生……不得不说……你确实牛逼啊……” 李致却反令道：“手别软，保持威慑。” “是是是……”王兆丰连忙提了把劲。 李致则已再次抬头看向监控： “我已经有了几套推测，请尽快将下面这些东西送来。 “我说慢些，你们记清楚—— “检耳镜、音叉，利多卡因。 “神经刺激器。 “骨穿刺针，骨锤，外科工具包。” “收到。”院长曾强的声音很快从广播内传来。 接着，便听外面响起了一系列吩咐和脚步声，工具药品的准备正紧锣密鼓地展开。 王兆丰听得也是神色一亮，虽然他不明白李致要干什么，但李致说的这些东西却也还是挺唬人的，至少专业性是没得挑了。 这无疑让王兆丰燃起了一丝希望，忙又冲旁边的林小薇道：“愣着干什么，你出去拿，快快快。” 由于李致此前的一系列操作，林小薇其实已经呆傻很久了，完全就是余生无悲喜的状态。 可听到王兆丰说这个，她当场就又活了过来。 哎？ 我？出去？ 哈哈，活了！！ 可她咕叽一扭刚要转身，却又听李致骂道。 “你懂不懂犯罪？ “人质越多越有威慑力。 “她走了就不可能回来了，后面我还需要她当助手。” “哦对！！”王兆丰这才一拍脑袋，赶忙又将林小薇拎了回来，同时与李致歉声道，“抱歉啊，李医生……我也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还得请您多指点。” “先把刀子架好，你现在的样子太客气了，要让外面的人相信你真的会砍。” “是是是……” 看着李致像是头目指挥小弟一样的气势，林小薇再次回归了呆傻状态，感觉自己又有点死了。 我好像是……规培生来着…… 目标是……成为人人爱慕的……却又不敢贸然接近的高冷美女医师…… 然后嫁给一个……与我同样医术高明的酷帅男医师……最好是神经外科的…… 接着我俩一起在这所白色巨塔里……在不同的科室成长……经营我们的事业…… 直至在高塔的顶端相会。 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这路怎么一上来就歪了呢…… 怎么一上来就被邪修上司祭入魔道了呢…… 太魔幻了，我一定是在做梦。 对，一定是做梦，我一点也不像企鹅。 这都是做梦，做梦做梦做梦…… 第6章 误诊 另一边，李致训好了王兆丰，确认外面人不敢轻举妄动后，才又问起了病情。 “现在脑子里在唱歌么？” “没，现在是间隔时间。”王兆丰快速答道，“距离她再唱，大概还有半分钟吧。” “好，等那些药品器材的时间，你从头到尾把那首歌唱一次。”李致点头道。 “行。” 李致当即又转向林小薇：“从我口袋里拿出手机，录下来。” “啊。”林小薇一愣，“没在做梦吗……” 李致的口吻瞬间一变，颇为严厉地说道：“诊疗已经开始了，患者放弃了全世界的医师，在人生最后一刻选择信任我们，给我认真点。” “！！！”林小薇整个人都是一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还特么的…… 燃起来了？！ 什么“患者放弃了全世界的医师选择信任我们”…… 你这明显是在忽悠我吧？！ 但是…… 老子我…… 真吃这套啊！ 林小薇的神色瞬间如拧抹布般狠狠一挤，接着迅速抓出了李致褂子里的手机，对着王兆丰狠狠点开了录制。 此刻，就连王兆丰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兄弟……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啥呢！ “不愧是……最牛逼的医生！” “闭嘴，唱歌。”李致却一脸严厉，“不要哭腔，给我尽可能还原那个女人的音调。” “是！” 片刻后，王兆丰闭上了眼睛，在千万次神经反射的积累下，面色已经开始提前震颤： “要来了…… “还有5秒。 “4…… “3…… “2…… “1……” 也就在倒计时结束的一刻，王兆丰右脸突然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便张开口，唱出了一曲节奏和调性都很古怪的古老歌谣： “口袋里面装红花。 “杏儿脸上飞红霞。 “不是胭脂不是疹。 “好似一颗颗小血芽。 “听呀——听呀—— “家里的门推不开啦。 “阿爹咳呀咳。 “咳出带刺的枝丫丫。 “溅出了红汁。 “扎穿了嘴巴， “看呀——看呀—— “红花开啦，红花开啦。 “顺着大脉往外爬。 “摇铃的郎中跑丢了鞋， “跑不过满地的红须须呀。 “哭呀——哭呀—— “阿娘在梦中开了花， “生出了根。 “绞着阿爹成了茬。 “嘘。 “别踩那朵艳红花。 “那是杏儿的—— “眼珠呀。” 唱至此，王兆丰终是满眼苦痛地低下了头，燃尽一般，无力地瘫到了椅子上。 难以想象，他竟然唱得不错。 虽然调性古怪，但古怪得恰到好处，恰好让人本能地相信，这就是原曲。 只是……这样的原曲…… 却又让诸多听者脊背发凉。 一个近乎疯狂的患者，完美唱出了一首与他完全迥异的，凄美的，细腻的歌谣。 这本就是个难以理解的异常了。 现场一阵难言的沉寂过后，还是李致打破了沉默。 “小薇，把录好的音频发给ai，询问是否有相似的曲目。” 林小薇这才一个抽缩，哆哆点头，快速操作起来。 “外面的人也是。”李致继而抬头看向监控，“查查这首歌是否有现实原型。” 不待外面人回话，李致便又朝王兆丰问道：“你开口之前，右脸抽动了一下，你自己知道这件事么？” 王兆丰无力点头：“我没感觉，但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过，别的医生说是什么习惯性神经反射。” “嗯……”李致沉吟片刻后又问道，“你此前是否听过类似的歌？是否有音乐基础？” 王兆丰匆匆摇头：“从来没有，我一直都五音不全，五线谱都看不懂，这首歌能唱成这样，纯粹是听过太多次了，每个音节都已经融入我的身体了。” “那以前做梦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任何音乐相关的元素？” “没有。” “能看看你的音乐软件歌单么？” “我手机里没有音乐软件，也就看看短视频，里面都是那种快节奏的配乐，从没听到过这样的。” 二人谈话间，林小薇这边也有了结果： “ai找不出相似的曲目，但认为这是东洲古代曲风，属于童谣民歌。” “那就可以确定了。”李致当即冲患者重重点了点头： “患者王兆丰。 “你没有任何精神问题，大脑功能也是健全的。 “所有，对你做出‘精神疾病’诊断的医生。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都误诊了。” “！！！”王兆丰顿时身形一震，干涸红肿的眼睛里不可抑制地淌出了泪水。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剩不停地点头，干噎和抽泣。 诊室外的诸多医师也是叹声连连。 “李致这个判断有些草率了，但也有道理。” “是啊，王兆丰明显是个没有任何音乐细胞的人，他的大脑从根本上，就没有能力幻想出这种程度的歌曲。”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现实中听过了。” “但现实中又并不存在这么一首歌……连相似的歌都找不出。” “这也就基本否定精神幻觉的可能性了……” 外面众人讨论的同时，诊室内，林小薇看着抹泪的王兆丰，竟也有些想哭。 一个人被误会了这么久，确实有点可怜。 不，不仅仅是可怜，根本就是绝望了。 只是…… 林小薇大脑瓜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王兆丰问道：“之前那么多医生，就没人关心过这首歌曲么？” “有的……”王兆丰哽咽道，“有几个医生让我唱过，但听完后没太大反应，反而更加确信是精神幻觉了。” 林小薇一愣，可稍稍一想却也明白了，紧锁着眉头嘟囔道： “这么说也对…… “如果是神经或者耳朵有问题，听到的东西更该是杂音之类的，不可能是这么规律完整的歌曲。 “那些医生一定是认为，精神幻觉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从医学角度来说，这确实也是唯一合理的判断。 “但反过来看，患者的大脑却又根本没能力输出这么精美的歌曲…… “啊啊啊……是悖论…… “想不明白了……怎么都想不明白了！” 第7章 确诊 林小薇咕咕挣扎间，李致却已经骂了过来。 “企鹅女闭嘴，不要说蠢话污染误导患者。” “啊？”林小薇扭头厉目道，“那你说怎么解释？” “初中数学都没上过么？”李致微微摇头道，“如果结论是矛盾的，那就只能是命题错了。” “命题？”林小薇惊道，“命题是什么？” “还真是要我喂到嘴里啊。”李致微摇着头道，“在这件事里，所有医生，包括王兆丰自己，都会下意识地遵从一个唯一的命题——王兆丰生病了。” “……”林小薇一愣，接着猛地张大了嘴，“你的意思是……” “对，王兆丰根本没病，至少不是我们认知范围内的病。”李致凝视着王兆丰，极慢地点头道，“我知道这有些荒唐，但基于现有情况，我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是——你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大脑里被植入了发声器，导致你会听到歌声。” “！！！”林小薇顿时惊讶捂嘴，“什么鬼推断！但……但确实说得通了！！！” 与此同时，诊室外同样惊吁连连。 “还能这么想？？” “可……谁没事会做这样的事啊！” “但是……只要接受这个假设，所有问题……的确也都迎刃而解了。” “嗯……植入耳蜗的话……理论上这确实可以成立……” “确实很荒谬，但仔细想想，也确实很难想到第二种可能了啊……” “可谁会这么无聊？再说患者也没有被麻醉或是晕厥过吧？没有机会啊。” 只是，诊室内的王兆丰却根本顾不得这么多了。 寻医这么久。 他散尽家财。 妻离子散。 被所有人误解、排挤、放弃。 但现在，就在现在。 他终于，第一次，听到一个如此确定的“病因”！ “虽然我……完全不理解……但我相信你！”王兆丰猛地瞪大眼睛站起了身，“你是唯一一个，敢对我下定论的，错了也无所谓了，来吧！最牛逼的医生，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来吧！！” “我会的，但要先确定它的位置。”李致当即问道，“歌声是前后左右均匀的么？” “不，偏右。”王兆丰点了点右侧的耳朵道，“我猜也就是因为这个，每次响起的时候右脸才会抽动吧。” “能描述出歌声来源更具体的位置么？”李致问道。 “这说不清……就是在脑子里……但能感觉到偏右……” “那这个偏右的位置是恒定的么？会随你的运动偏移么？” “不会，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位置。” “嗯……那就基本可以确定是‘异物植入’了。”李致思索道，“植入物所在部位有三种可能。其一是在神经上，通过神经传导实现。其二是骨骼，通过骨传导实现。其三是物理扬声器，大约在右耳蜗附近。” 听到这里，诊室广播里突然传来了神经内科主任的声音。 “抱歉打断一下，理论上，神经传导只能传递‘电信号刺激’，恐怕无法形成规律的歌声。” “理论上？”李致反问道，“理论上，王兆丰的症状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吧？” “……” “孙主任，我和你一样在乎理论，只是现在，我们必须扩展理论边界，并尽少地依赖它。” “好吧。”神内主任当即叹声回道，“我也只是提供意见，王兆丰是你的患者，我没有干涉诊断的意思。” 说话间，一应器具和药品已经到位，林小薇快速开了个门缝将东西取了进来。 很神奇，她在这个过程中明明是可以逃走的，然而脑子里却从未有过这个念头，一瞬间也没有。 她只是，如同每位助手一样，急不可耐地将东西送到了医生面前。 这搞得外面的马队长十分尴尬。 他本来打算趁机将林小薇拉出来的，却不料这位只顾着拿东西，东西到手扭头就回去了，还不忘重重地撞上了门。 “这位女医生，好像也很享受啊。”马队长不禁看向院长曾强，“贵院还真是卧虎藏龙。” “这我也没想到……”曾强匆匆擦了把额头道，“看她挺乖的……大概是近朱者赤吧……”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已经具备营救条件了。”马队长看着平板监控低声道，“王兆丰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可能伤害别人了，我这边随时可以冲进去制伏他。” 院长曾强闻言刚要说话，后方的神经外科主任却咳了一下，幽幽问道：“既然您说王兆丰不可能伤害别人了，那还需要制伏他么？” 院长与队长同时回过头，看向了这位院内最强势的科室老板，想说点什么，却又因对方过于强势的气场不好开口。 神外主任也不与他们对峙，只看向左右道：“都发展成这样了，别说林小薇，我们所有人，哪个又不想看到一个结果呢？” 周围众人见此，也纷纷点头称是。 “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做啊。”马队长微微皱眉道，“这种任务我们是有时间考核的，就算不考虑这个，这不是等于在鼓励患者用犯罪方式就诊吗？” “那就这样——”神外主任正色点头道，“20分钟，或是王兆丰有伤人趋势，满足任何一个条件，马队长就立即进去，如何？” “太久了。”马队长摇头道，“15分钟。” “好。” 外面商议间，诊室内的李致自然也感受到了局势的危急。 由于自己表现得过于牛逼，导致现在王兆丰已经完全信任自己了。 不，不只是信任，完全就是拜服了，让他叫爹他都会叫。 也正因如此，现在的王兆丰已经完全失去威慑力了，外面的警员和领导为了“安全责任”考虑，随时有可能突入诊室。 他们之所以还能默不作声地看下去，纯粹是因为人类最天然的好奇心罢了。 但仅有好奇心是远远不够的，他们终究是院长和警员，一定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工作职责。 总之，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充其量只剩十几分钟。 来不及做什么细致的检查了，必须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第8章 锁定病灶 想至此，李致突然一个起身，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冲着刚刚放下器材药品的林小薇道：“帮我解开。” “啊？”林小薇瞪眼指着自己道，“我……我还有这个技能吗？？” “钥匙就在你的右兜里。”李致努嘴道，“刚刚保卫处长偷偷放进去的。” “！”林小薇呆巴巴摸进右兜，结果竟然真的抓出了一把手铐钥匙，“卧槽！” 可她终究也没敢直接用，而是看向了王兆丰，询问他的意见。 王兆丰自然点头：“快解！我永远相信李大夫！” “行！”林小薇这便咔咔两下打开了手铐。 李致当即两手一甩，揉着腕子转向王兆丰：“现在脑子里有歌声么？” “有！” “好的，站好别动。” 李致说着舒了口气，微微侧过身。 接着。 呼—— 咚！ 结结实实一拳，就这么砸在了王兆丰的右脸上。 王兆丰应声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当他捂着脸愕然抬头时，却只见李致俯身关切问道：“刚刚那一下，声音有什么变化么？” 王兆丰这才理解发生了什么，回忆着说道：“音调乱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咚’地一下被打中导致的。” “声音的位置没有变化？有没有后续震颤？”李致追问道。 “没有，只是调性变了一下……像是唱片中间损坏了一段那种感觉。” “那就排除耳蜗扬声器了。”李致当即招手道，“上衣脱了，坐过来。” 同时，他又与林小薇道：“准备神经刺激器，1.5ma，2hz。” “是！！”林小薇当即摆出一个烟盒大小的长方小盒，拉出导线，将正负极贴片贴到了王兆丰的肩上，随后调整好参数，按下了开关。 另一边，李致则利索地戴上乳胶手套，接着直接将半瓶碘伏倒在手上，一把拍在了王兆丰的右脸上，算是消毒了。 “没准备麻醉剂，不怕疼对吧？”李致涂抹着碘伏问道。 “不怕！！”王兆丰狠狠点头道，“您可劲儿地造！！” 李致这便歪过脑袋，用左手食指沿颧弓向后触摸，很快便锁定了一个凹陷的位置。 接着，他抬起另一只手。 旁边的林小薇刚好拆完了密封袋，忙拿出里面像是长柄改锥一样的穿刺针交到了李致手里。 接到针柄的李致再无多言，几乎毫无瞄准，一个直刺便将针头插进了凹陷点，并且未做任何试探，进针就是4厘米。 这粗暴的手法，也是令外面的诸多医师屏气凝神，受惊不浅。 那些非神经专科的医生更是多了些疑惑，纷纷望向神经外科主任。 这是要干嘛？ 神外主任当即解释道： “李致这是准备用穿刺通电的方法，刺激患者的三叉神经下颌支。 “如果刺激影响到了歌声，就证明歌声是通过神经传导的。 “这个检查之前患者应该也做过，但李致看来并不太相信前面的结果，所以必须自己做一次才行。 “至于穿刺操作过程，明显是违规了，但好歹用超量碘伏进行了灭菌，算是达到了基本的安全底线。 “穿刺点的选择倒也没问题，就是下手过于果断了…… “我记得……他以前是普通外科的吧？普外的手术也都这么做么？”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了普通外科的主任。 这位微胖的中年主任也是擦了把汗。 “对……一直这样……挑个阑尾最多也就五分钟…… “我一开始也说他，但说了也没用…… “关键……他做得确实又准又干净…… “投诉也都是态度上的，手术投诉还真没有……” 事实也正如普外主任所说，就在大家以为李致下手太糙的时候，他却又突然细了起来。 就在刚刚那一针过后，他其实并未停止下刺，只是变成了很缓速的下探。 而随着他的下探，王兆丰的面部逐渐开始抽动，是那种不受控制的、节律性的强直抽动。 李致就此定针，观察着王兆丰问道：“疼么？” “疼……”王兆丰紧闭着眼睛，呜呜隆隆说道。 “哪里疼。” “下半张脸……嘴唇……舌头前面……都疼……触电一样……” “歌声呢？” “还在继续。” “没受到影响么？变调什么的？” “没有……很……很清晰……没任何影响……” “好的。”李致这便一个抬手抽出针头扔到盘内，“排除神经传导。” 刚刚戴好乳胶手套的林小薇连忙上前，用棉签和碘伏为王兆丰处理起创口，一面擦一面问道：“所以，就剩下骨传导途径了？？” “嗯。”李致说着，摘下手套坐到了椅子上，从桌上取出几张王兆丰的头部扫描图，对着灯光细细比对起来。 “不再做个骨传导听诊么？”林小薇手里一边贴着纱布一边问道。 “不必了，这是唯一的可能。”李致又换了两张影像资料，比对着说道，“之前的骨听诊检查中，也说明了歌声响起时会有低频杂音，但被归类为歌声刺激导致的‘颈静脉营营音’和‘肌颤’。” “就说他们都是庸医吧！！”王兆丰捂着脖子直起头骂道。 “也别太怪他们了。”林小薇回身收拾着桌面劝道，“哪个正常的医生会想到有个发声器贴在你骨头上啊？而且实话说，我到现在也不信这件事……” “我信！李医生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可……”林小薇狠心道，“可你也要做好他错了的准备啊……” “……”王兆丰顿时又是一颓，“如果李医生都错了，那我就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去死吧……放心，之前那些话都是吓唬你们的，我怎么可能真的杀人……” 二人对话间，李致已经放下了大多数影像，将最近的一张“头颅ct薄层扫描片”举过头顶观察片刻后，便起身走到王兆丰面前。 “已经锁定了可能病灶位置。 “以下是我的诊断。” “！”王兆丰瞬间挺直了身体，两眼瞪得血亮。 整整一个月了。 他终于听到这句话了。 旁边的林小薇也有些发颤。 这么快么…… 这么自信么…… 难道李致这个变态狗逼…… 真的是最牛逼的医生么？！！ 就连诊室外的众人也都屏气凝神，紧盯着屏幕。 这可是全国十几家医院都无解的怪病。 不到20分钟，李致就已经锁定病灶了？！ 甚至一直想要突袭的马队长，也再没管什么15分钟，什么考。 他只是和所有人一样看着屏幕，渴望着最后的答案。 第9章 骨岛 诊室内，此前一直过于牛逼的李致，此时也变得莫名正常，只如所有医生一样，指着头部扫描片有条不紊地开始讲述： “首先，发声的源头一定是在头部的。 “原因是，在骨传导机制中，声音只能通过‘连续的刚性结构’进行传播。 “脖子，软骨，关节这些地方，会对声音产生阻尼效应，造成大量削减和失真，不符合你‘持续听到清晰歌声的描述’。 “因此，病灶位置就只有头部骨骼了。 “现在开始看你的头颅扫描图。 “按照常规病理分析，这上面没有任何异常点，也没有任何异物。 “但我现在必须忘记常规，相信任何微小的可能，硬找出一些异常点。 “我反复观察对比后，认为你头部骨骼的异常点有两个。 “异常点a在这里，就是右耳后方凸起的这一块。 “看到这个3毫米左右，极高密度的小白点了么？ “这是一个‘高密度骨岛’，由于结构致密，无法看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样的‘骨岛’在临床上极其常见，一般都是炎症留下的局部钙化灶，所以此前医生并不会关注它。 “如果不是确认骨传导，我也不会关注。 “但现在，由于它离听神经极近，无疑是我们最该关注的东西，也是怀疑‘发声病灶’的首选。 “接下来是异常点b，在你的右侧颞下颌关节，这里存在一个‘微小的骨质增生’，也就是骨刺。 “同样地，这在现代人中极其普遍。 “但考虑到你在听到歌声时，右侧面部会出现抽动，因此我将这里也同样定义为怀疑点。 “虽然没有100%的把握。 “但我认为，处理掉这两个点，歌声很可能会停止。” 听到“停止”这两个字，王兆丰当场飙出了眼泪：“别说了李大夫！！！！多少个点都行，您动手吧！！” 与此同时，诊室外的众人已找来了这张影像资料，一通猛看后，最终交到了骨科主任的手里，静候他的判断。 骨科主任也是老江湖，只抬了抬眼镜稍看片刻后便给出了判断： “这两个点位的确是最有可能的了。 “当然，前提是先入为主，认定就是骨传导，认定就是存有‘可发声病灶’。 “但也正如李致所说，这样微小的‘骨岛’和‘骨刺’十分普遍，并不具备任何病理特质。 “不过清除掉，倒也没什么太大损失和风险。 “只是李致，恐怕并没有这种手术经验吧？ “再说产科诊室也没有手术条件。” 和这位骨科主任一样，诊室内的林小薇此时也劝起了王兆丰。 “你先冷静一下。 “头部骨骼手术是相当复杂精密的，李医生他是全科大夫，经验有限，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里开刀。 “就算他判断对了，后面的治疗也需要骨科的大夫才能操作。” “去他妈的骨科大夫！！！”王兆丰瞪目道，“庸医，全是庸医，我就相信李医生！” “可……总不可能在这里划开你的脑袋吧？”林小薇一脸难言道，“这种程度的开刀手术，必须要进手术室的，而且还要提前断食断水做术前准备，这点常识你总有吧？” “……”王兆丰闻言，竟也低下了头。 的确，就算是他，也无法做出让李致现场开颅这种要求。 林小薇见势忙又上前劝道：“无论如何，今天也都已经做出非常厉害的诊断了，我这里替医院答应你，后面只要警方允许，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的，李医生也会参与。” “……”王兆丰顿了片刻后，擦了把眼泪，看向了旁边依然在举着扫描片思索的李致道，“可以吗……李大夫……我这么一个……疯子……罪犯，如果现在出去自首了……后面，您还愿意给我做手术吗……” 李致并未回话，只是抬了下手，将手指比在扫描片上，好像在测量什么。 “果然还是……”王兆丰不由得低下了头，“罢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 “嗯，应该可以。”李致突然又点了点头。 “哦？”王兆丰瞬间又抬头一喜，“有您这句话就行了……我这就出去自首……” “不，晚点。”李致却转望向他，十分确信地点头道，“我是说，现在就可以手术。” “？？？” 李致晃了晃手里的影像片道：“点位都在骨骼外侧，不需要开刀，直接微创穿刺就能处理，能插准的话，3分钟应该就够了。不过我没做过，不一定插得准，或许还会有后遗症，需要你知悉并确认这些风险才能操作。” “！！！”王兆丰顿时喜极而泣，“啊啊啊！！！不愧是最牛逼的大夫啊！！！快快快！！！现在就插我！！！去他妈的后遗症！！死了我也认！！” “那就好。”李致当场抬头冲监控道，“立刻送来射频消融全套设备，之后再给我们最后5分钟，以上是王兆丰最后的要求，否则他就捅死林小薇。” 林小薇：“？？？” 王兆丰：“？？？” …… 3分钟后，随着一应器材就位，李致和林小薇也展开了最后的手术准备。 诊室外的众人看着屏幕中忙碌的二人，大概也猜到了李致的计划—— 用射频消融针进行穿刺，直接融毁那两个异常点组织。 这的确是个立竿见影的方案，只是…… “盲穿么……”普通外科主任已经顾不得擦汗了，深吸了口气与众人解释道，“这个手术一般是用来进行肿瘤灭活的，难度倒也不大，但需要实时影像透视引导才能锁定病灶点，像现在这样，仅凭一张ct图就下手盲穿，风险实在太大了……” 周围人闻言也是一阵唏嘘。 李致接下来要做的事，已经属于严重违规了，只有在极特殊的抢救情况下才有可能采取。 但患者的病情显然还没急到这个份上，就连患者自己刚刚也已经准备自首了。 因此毫无疑问——这个手术，纯粹是李致为了满足自己而展开的。 就算患者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健康了，可你李致就不怕出医疗事故么？ 你不怕，我们医院也不怕么？ 第10章 消融 而对于医疗事故，最怕的显然就是院长曾强了。 此时，这位秃顶院长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说之前大体还算认可李致，那现在眼见一次医疗事故就在眼前酝酿，他也开始犹豫，是不是要强行叫停了。 似是要给他一个理由一般，骨科主任黯然开了口。 “不可能的，消融针扎不进骨岛的。” 众人惊讶望视间，主任举起手中的ct图道： “异常点a，也就是那个骨岛，位置在乳突皮质骨内部，那是人体内最坚硬的组织之一，消融针是不可能穿透的。 “我们要做类似手术的话，需要用电钻一点一点将皮质骨磨开，才能对骨岛进行操作。 “李致显然是没考虑这些，低估了皮质骨的硬度，这才想当然指定了这个方案。” 眼见骨科权威如此定论，众人也是无奈一叹。 李致到底还是太年轻，见得太少了，又是普通外科出身，对骨科这边的操作实在过于理想化了。 看到众人的表情，就算是不懂医学的马队长也有了大概的判断，当即与院长曾强道：“那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就是闹剧了，您这边也有医疗事故的风险。” 曾强当即也是应和点头：“早该停了，您请吧。” 马队长刚要展开安排，后面的神外主任却又再次开口：“稍等，好像没这么简单……” 众人连忙朝屏幕看去。 只见李致不知从哪里搞出了一柄纯金属“长改锥”，将锥头抵在了王兆丰的右耳后，同时从林小薇手里接过了一把骨锤。 “！！！骨穿刺针？”骨科主任当场一拍脑袋，“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最开始李致要过骨穿刺针和骨锤！原来是用在这里么？嗯，这倒是足以突破皮质骨了……只要能准确穿到骨岛表面，再从穿刺针的套芯打入消融针……这个手术也就……成立了！” “成立了有什么用！”普通外科主任颤声道，“无麻醉，盲穿，无相关手术经验，这风险已经叠加到不可容忍了，几乎就是在杀人了……曾院，快！！” 院长曾强同样已经推起了队长：“快快快！！您上吧！！！” “稍等。” “啊？” 没人想到，一直主战的队长此时竟然僵在了原地，只按着耳麦不断地点着头。 “嗯……嗯…… “确定么？ “好吧。” 如此回了几句话后，他才长嘘了一口气道。 “我刚刚得到命令—— “尽全力配合李致，将这场手术做完。 “没办法了，曾院长。 “让急救人员就位吧。” 听到这个，走廊内再无声响。 曾强更是瞪着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难道…… 那个传闻…… 是真的。 …… 同样地，诊室内此时也毫无声响。 李致已经全情专注于手术，几乎都忘了外面还有一群人。 他只是反复确认着穿刺点，平静地提醒道： “接下来会很疼，还有出血和终身面瘫的风险。” “来吧！”王兆丰侧卧在检查床上，紧闭着双眼道，“全部责任我自己承担。我干了，您随意！” “好。” 噹—— 李致就此一锤砸下，不敢太重。 王兆丰也当真是条汉子，除了本能地抖了一下外，连叫都没叫。 这让旁边按着他身体的林小薇都有些不忍心：“不行就说话啊……这个手术已经违规到我不敢回家见爸妈了……” 王兆丰并未作答，只死死地闭着眼。 噹—— 李致又是一锤，这次重了一些。 随后，噹噹噹接连三锤，一次更比一次重。 接着，他稍稍搓了搓穿刺针，手动缓缓按压试探后，一把拔出了内芯，拾起旁边的射频电极针，顺着中空的套管一插到底，直至抵住了一个明显的硬物。 “要来了。” “呜！” 李致就此踩下脚踏板，启动射频仪。 低频的嗡嗡声中，骨岛及周围组织开始承受高温热熔。 胀痛让王兆丰露出了加倍痛苦的表情，同时右脸部开始激烈地抽搐，整个身体都紧绷得像条冻鱼。 但他却依旧一声未吭。 李致则全程看着射频仪的屏幕。 50秒后，显示阻抗值瞬间飙升至极限，仪器自动切断了输出。 这意味着，那个异常的骨岛已经崩裂熔解，无论那是生物组织还是机械结构，都已失去机能。 李致快速拔出了针头和穿刺管，林小薇立刻接手展开创口处理。 “如何？”李致俯身问道。 王兆丰一脸茫然地睁开眼，不顾满脸的汗液颤声道：“还……还在……” 李致的表情沉了一下：“那刚刚操作的时候，歌声有变化么？” “出现了一些杂音，但歌声还在……” 李致只好叹了口气：“异常点a排除，下面开始处理异常点b。” 林小薇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说不出半个字。 同样地，诊室外也是一片沉默。 如此凝滞间，还是骨科主任开了口：“孙主任，李致以前真没做过类似的手术？” “应该没有吧，这类手术应该会转到骨科，不是我们普外的操作范围。”普通外科主任擦了把汗道，“刚刚敲的时候我心脏都快被敲出来了，好几次都感觉敲到血管喷血了，没想到他还真做成了……运气太好了……” “不只是运气这么简单。”骨科主任点头道，“虽然看着粗糙，但他的选位和力道都拿捏得很精准，操作也很干净，他是有把握才出手的。” “这么说的话……”神经外科主任跟着说道，“之前李致做神经电击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现在才想起来，他好像经常往我们手术室跑，我一度还以为他想调到我们科室。” “啊？他也去你们那边吗？”泌尿科主任惊道，“我以为他就来我们这里呢。” “原来是雨露均沾啊。”病理科主任则舒了口气道，“李致老来掺和我们这边的病理解剖，我还以为是有什么癖好呢……差点跟院长反映。” 也就在众人对话间，诊室内的李致已经完成了对异常点b，颧弓下缘骨刺的处理。 这次的热熔远没有之前那么疼，王兆丰也很快缓了过来，睁开双眼，喘着粗气看向李致：“停……停了……” “好耶！！！”旁边处理创口的林小薇当场叫出了声。 “别急，可能是歌曲间隙。”李致的表情却不见任何松动，只问道，“歌曲的间隙时间是半分钟对吧？” “嗯嗯……”王兆丰连忙从检查床上坐起，抬手看着手表痴声道，“接下来，等30秒……歌声没再响的话……我就……我就痊愈了……对吧……” 李致同样也看向了手表，没再说话。 无论诊室内外，也再没人说话。 时间就这么一秒一秒过去，每个人都度秒如年。 在这煎熬的等待中。 突然。 “咚”地一声。 王兆丰仰倒在了床上。 双目空洞至极，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像是融化的蜡烛般。 一点点地，他露出了笑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 “口袋里面……装红花…… “杏儿……脸上……飞红霞…… “又…… “开始了…… “哈……哈……” 看着他干哑绝望地吟念，李致的神色也是越来越沉。 错了么？ 这两个点都错了么？ 他猛一扭头看向ct影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那里还没试。 他就此抓起桌上的音叉，再度回到王兆丰面前。 “张嘴，排除口腔。” 王兆丰呆呆张开了嘴。 李致这便挥着音叉开始上下敲击王兆丰的每颗牙齿，全敲过一遍后才又问道：“声音有变化么？” 王兆丰呆呆摇头。 李致就此扔掉了音叉，重重坐回椅子，手指抵在了额头，开始不断地揉搓。 这里也不是，那里也不是，连牙齿都排除了…… 难道说……根本就不是骨传导？ 又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发声器”。 可这已经是王兆丰病症的唯一解释了。 如果这个解释是错的，那也就意味着，王兆丰的病症，这所谓的异常…… 完全，就是一个，超自然现象了。 魔法？诅咒？鬼附身？ 无所谓了，哪个都一样。 一样地不可理喻。 一样地无法触及。 不，不，不。 还不到接受这件事的时候。 还不能停在这里。 不觉间，李致甚至吟念出了声。 第11章 错哪儿了？ 旁边，看着连李致都开始失控，林小薇已经控制不住擦起了眼泪。 “哭什么，企鹅女。”李致却好像被刺激到一样，一把抓起了桌上的ct图，“一定是在别的地方，还有异常点cdefg，一个个都处理掉就可以了。” “够了吧……”林小薇哽咽道，“该停下来了……” “这不是你要想的，我说停才能停。”李致重重点着桌面，“快，还有时间，你也来找。” 林小薇拗不过，只好走到桌前，拿起一张ct图，硬着头皮抽缩着看了起来。 此时的诊室外，更是一片死气沉沉。 “果然没有这么简单啊……”院长曾强抿嘴摇头道，“回想一下，‘植入发声器’这个前提本身，也只是一个猜测。” “一个牵强的猜测。”骨科主任附和道。 “是啊，所谓的发声器，完全是为了说得通，而硬拼出来的。”普外主任也跟着摇头，“现在想想，我们刚刚怎么就真信了呢……” “这没什么，人在迷茫的时候最容易被言之凿凿的人引导。”从未发过声的精神科主任随之叹道，“无论如何，绕了一圈，最后唯一能考虑的，恐怕还是只有精神幻觉了。” 伴着这句定论，场面再度归于沉默。 医学，从不是万能的。 甚至可以说是无能的。 身为医生的他们比谁都清楚，人体的大多数疾病，最终都靠的都是自愈。 医学在更多时候，只是修补与支撑，尽可能帮助患者撑到痊愈的那一天。 面对已经存在百万年的疾病尚且如此，何况王兆丰这种从未有过的先例。 太多的未知还卡在这里，李致也不过是硬编了一个发声器，强行圆上了发病机制。 现在想来，所谓的发声器，完全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东西，是李致一意孤行的幻想。 包括他后续那些粗暴的治疗，也都是为了满足这个的幻想才硬生生推进的。 才刚刚认知到的怪病，病原和机制都完全未知，就企图一举治愈，果然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也就在众人叹息之时，诊室内仰躺的王兆丰，突然清晰地开了口。 “可以了，李医生。 “真的很感谢你做了这么多。 “你不是庸医，你是最牛逼的医生。 “但是，我真的累了。 “所以请你…… “使用最后的方案吧。” 他说着，转望向李致，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就医这么久，有一个原理我至少是明白的。 “如果歌声是骨传导的话，那就说明…… “我首先要‘能’听到，对吧？ “也就是说，只要‘不能’听到声音了，就可以了。” “所以……请你……” 他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耳孔。 “切掉它吧。” “不可能。”李致一口否定，“我直说了王兆丰，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和健康，我只想搞清楚这个病，如果切掉你的听觉器官，也就意味着永远无法解决这个病了，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王兆丰却反而笑道： “谁会对我这么一个人上心啊，我老婆都跑了，你这么一个大医院的精英医生凭什么这么帮我？ “你只是对我的病感兴趣罢了，我是谁都无所谓。 “不过，我还是想到了一个让你做听觉切除手术的理由。 “那就是—— “彻底验证骨传导。” “……”李致闻言一僵，稍稍皱眉看向王兆丰。 王兆丰笑而不语，他知道已经不用再多说一个字了。 显然，现在的情况，已经让李致质疑起“骨传导”这个前提，甚至已经开始怀疑存在类似魔法之类无法理解的力量。 可一旦开始考虑这些。 医学的大厦也就崩塌了。 理性的底线也就瓦解了。 既然这可以用魔法来解释，甚至只能用魔法来解释。 那眼前的诊疗、推理还有什么意义呢？ 好在，这是否是“魔法”这件事，是可以实验的。 切掉王兆丰的听觉器官后，只要歌声能停止，这也就印证了骨传导的机制，确认歌声是由一个“发声器”传到王兆丰耳朵里的。 这至少暂且护住了医学的地基。 不得不说，这件事的确对李致有相当程度的诱惑力。 再考虑到外面的人已经到了容忍极限，以及王兆丰明显时日无多…… 不知不觉地，李致已看向了手术工具箱，思索起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不可以！！！！”却见林小薇突然一喊，咣咣两步拦住了李致的视线，狠狠摇头道，“再怎么样这个也不可以！！！就算你是变态医生，首先也是个医生！！！” 王兆丰见状连忙撑起身体苦笑道：“林医生，你明显是个善人，真的很谢谢你，但现在，最善良的事，不就是成全我么？” “不一样！！”林小薇坚决摇头道，“你说的‘成全’是神佛干的事，我们才没有这个资格。我们只是医生！我们要被约束！要有底线！要有绝对不能做的事！” “但医生不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截肢么？” “可你还没到那一步，还有机会！” “机会在哪？” “…………”林小薇顿时满脸紧绷，绷了很久才很不自信地说道，“其实……那个……我在第一次看到ct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异常点……但因为太明显了……感觉你们都认为是个正常的东西……好像是我自己有问题……就不太好意思说。” 她说着又咕叽咕叽跑回桌前，拿起ct片，指着头颅右下侧，半块麻将牌大小的白色放射状伪影道：“这一大坨是什么啊，你们怎么都不提？” “牙冠。” 李致和王兆丰同时答道。 “啊……牙冠有这么大吗……”林小薇呆呆挠了挠头。 李致不耐烦地摇头道：“氧化锆牙冠，在射线穿透时会产生束化伪影，最终就是这一坨，老师这都没教你？医大水平真是越来越烂了。” “你……你先别喷……”林小薇抓了抓烫烫的脸，接着一个转头看向王兆丰，眼神也突然锐利起来，像是看穿一切的名侦探一样猛一抬手，“你牙冠什么时候装的，是不是就在发病前？” “啊。”王兆丰呆声道，“都装了七八年了，别的医生也问过，都写在病历里了。” “哎呀，是这样吗……”林小薇顿时哑火低头，挠了挠更烫的脸道，“还以为可能是新装的牙冠有问题……” “呵，病历都不看就当自己是侦探企鹅了？”李致摇着头道： “而且这点早就考虑过了。 “首先，牙冠的白影是密实的，这说明内部也都是密实氧化锆，不存在其它结构。 “其次，牙冠与下颌骨间还隔着牙床和其它软组织，无法完成骨传导。 “第三，就是能勉强传导，患者咀嚼的时候声音也会有明显变化。 “最后，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意用音叉敲击了王兆丰的全部牙齿。 “如果病灶真在牙齿里，这种程度的震动一定会让歌声出现变化。 “但结果是没有。” “啊。”林小薇这才反应过来，“突然敲牙齿原来是在排除这个吗？我还以为是什么反应测试。” 第12章 为什么是和他啊！ 李致就此摆了摆手，没再回话。 但也不得不承认，林小薇的突然发疯和突然犯傻，倒也的确让他冷静了不少。 任何病症从发现到攻克，都需要漫长的时间。 排除“魔法”这件事，他会做。 但今天，已经够了。 李致这便舒了口气，起身回到了王兆丰面前。 “我仔细想了一下，让人失去听觉的方法有很多，并不一定做完全切除。 “可以做器官麻痹，也可以短暂阻断听觉神经。 “只是这个诊室没有手术条件，你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手术。 “不如你先自首，我保证，后面只要警方允许，我会主刀你的全部手术。” 王兆丰见李致如此说，终也伸出右手，释然点头。 “一言为定。” 就在李致与他握手的同时，李致清晰地看到，王兆丰的右脸再次抽了一下。 看来新一轮歌声又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李致的关注点下意识地定在了王兆丰的牙冠所在的右下颌。 不知是不是受林小薇刚刚那些话的影响，他似乎感觉到，抽动好像……真的是从口腔开始的。 照理说，人眼是观察不到这种细节的。 是心理作用么？ 可牙齿明明已经排查过了，尤其是那颗牙冠，自己足足敲了四次。 短暂的迟滞间，林小薇一边扶着王兆丰起身，一边委委屈屈地道：“真是的……又让我找异常点，又说我是侦探企鹅，不是你让我找异常的么……明明那么一大坨……没人说我可不是要怀疑么……” 再次听到这个“一大坨”，李致突然身体一绷，快速冲回桌前拿起了ct片。 口腔内的白色高亮区域，的确是一大坨，半颗麻将牌那么一大坨。 但牙冠本身，根本没这么大。 多出的部分，是射线在氧化锆作用下，产生的放射伪影。 换句话说，这颗牙冠，创造了一片超过其体积的视野盲区。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牙冠下方的牙髓也被这片伪影所覆盖，完全看不到内部结构。 ！！！ 李致触电一般看向了那片区域。 这里是……盲区…… 王兆丰头颅内，唯一的盲区。 这个盲区就像房间里的大象，正因为看诊医生们的经验过于丰富，见过太多的牙冠和假体，才会对此熟视无睹。 其中甚至也包括了李致自己。 他虽然考虑到牙冠了，但还是陷入了思维惯式，只排除了牙冠本体的可能性，却下意识忽略了下方被影像遮蔽的牙髓！ 而牙髓…… 可是…… 直通…… 下颌骨的！ 李致突然像是过了电一样，猛地抓起穿刺针和骨锤，直冲到正要开门自首的王兆丰面前吼道：“头向左转，张嘴！” 王兆丰虽然不理解，但此时早已完全信任李致，想也不想便扭过头张大了嘴。 “扒开右嘴角。”李致继而朝林小薇令道，“狠狠地扒，按住。” 和王兆丰一样，林小薇的眼神也已经呆滞，此时也选择了放弃思考，连手套都顾不得戴便拉开了王兆丰的嘴角，将齿下的牙龈通通露了出来。 李致则快速锁定了那颗颜色偏淡的下槽牙，并直将穿刺针尖插进了下方一厘米的外牙龈内，接着侧过身，高高举起了骨锤。 “在唱歌么？”他问道。 王兆丰颤颤点头。 呼—— 李致一锤猛然挥下。 “咚”地一声闷响中，穿刺针被狠狠凿入了牙槽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王兆丰疯了一样大叫起来，同时双脚不断原地蹬地，就连瞳孔也都开始抽缩，“声音！！！！声音变得好尖啊啊啊啊啊！！！！” 李致见状一喜，一边死死地握着插入牙槽内的穿刺针，一边扫向台子上的药品，目光很快便锁定了一个大瓶令道：“小薇，准备注射双氧水。” 林小薇完全不理解，但她也早已放弃了理解，只飞身扑到台前，找出双氧水和注射器，吸了满满一管交到了李致手里。 李致立即将注射器接在穿刺针套管尾部，与王兆丰点头道：“接下来会是你这辈子体会过最大的疼痛。” “来！！！！”王兆丰瞪着血眼狠狠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妈的来吧！！！” 李致这便用食指和中指死死反扣住注射器的翼片，接着用整个手掌的力量狠狠向下按去，将双氧水强行推入了王兆丰的牙槽内。 随着他的推注，王兆丰的牙龈处肉眼可见地产生了异变和膨胀，双氧水产生的高压气体瞬间撕裂了牙周膜和骨组织，连牙冠都被向上顶起。 王兆丰更是疼得跺起脚来，双眼翻白。 但他却并没有躲，也没有退，只如个死士一样杵在原地。 也就在他看上去即将崩溃倒地的瞬间。 李致突然双手握住穿刺针，向外侧猛力一撬。 咔！ 气液爆裂，血沫喷涌。 那整颗牙冠，连着根管牙桩和牙髓里面的东西，连根而出！ “嘎巴”一声，掉落在地。 王兆丰更是两眼翻白，飙着血柱向后倒去，直仰在了检查床上。 李致却没空管地上的牙体，只抓起纱布一步上前，扒开王兆丰淌血的嘴，将整坨的纱布塞向王兆丰的创口。 接着，便没再说话。 只是喘着粗气，瞪着眼睛，无声地看着王兆丰。 此时，王兆丰也终于缓过神来，双目重又聚拢。 紧接着，他也同样瞪起双眼，同样喘着粗气，同样无声地看向李致。 沉默了。 整个诊室，整座医院，整个世界都在此刻沉默了。 直至—— “没…… “有…… “了。” 王兆丰满眼不可思议地，干哑呜咽地说着： “那个声音……越来越撕裂…… “然后……你撬出来…… “就停了…… “我…… “我……” 此刻，他的双眼突然像是爆发的火山般喷出了泪水。 “我好了！！好了！！ “你……你你！！！ “你就是最牛逼的医生！！！ “不是这里！ “是全世界最牛逼的医生！！！” 见到这幅景象，林小薇瞬间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在哪？ 我都做了什么？ 总感觉……要被吊销医师资格了吧…… 可是，可是…… 看着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到患者身上。 看着王兆丰从未有过的解脱表情。 林小薇却又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不同于那些虚情假意的赞美。 也无关职称发展和奖金绩效。 这大概就是医生最纯粹的幸福了。 只是…… 林小薇又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不甘地看向李致那条像是大苍蝇一样的背影。 为什么是和他啊！！！ 第13章 感谢信任 林小薇感怀之间，一门之隔的诊室外，却远没有诊室内这么平静。 由于刚刚李致的操作太快，太惊人，太果决，以至于当时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众人此时才从震惊中抽离，顺着回忆进行反推。 “牙……牙髓？？？幻听的病灶在牙髓？？？” “这谁想得到啊！！” “等等……之前不是用音叉敲击过牙冠了么，明明没有反应的，牙冠和下面的牙槽骨不是连续的刚性结构么？” “不不不，有牙胶尖！根管治疗的话，牙冠下方的空腔是用牙胶尖填充的，那是强力阻尼材料，震动传不过去！” “原来如此，这样就通了！” “通是通了……但我现在都无法想象，竟然会有一个发声器藏在牙冠的伪影里……让我诊断100次也做不到这一步。” “是啊，现在能想通，完全是李致一步步推出来的……先要能提出‘发声器’，才有前提‘确认骨传导’，最后也才能锁定牙髓。” “过程虽然粗暴，但每一步又都很合理……” “说到粗暴，刚刚那些操作基本违背所有规范了，录像可别传出去……” “对对对，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子，硬是用高压双氧水破坏了牙髓组织，令其可以被连根拔出……这也太狠了……可也……太直给了！” “看来他口腔科也没少去……” “别乱说！这我们口腔科可没教过这个！” 诊室外眼见就要开香槟了，诊室内的李致却没有丝毫松懈。 确定王兆丰出血被遏制后，他便松开按着纱布的手，抬腕看了眼手表：“30秒，确认歌曲不会再响起才行。” “不用的……”王兆丰按着纱布撑起身体，抹了把眼泪，疲惫至极却又幸福至极地哽咽道，“我能感觉到，已经没了，彻底没了。” “我不要感觉，我要倒计时30秒。”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你最牛逼呢。”王兆丰这便嗤笑着原地数了起来，“30……29……28……” 李致则戴好手套，俯下身，小心地从地上捡起了那段掉落的“牙体”。 他清晰地看到，那本该深入牙髓固定牙体的根管，被一层厚厚的，亮蓝色的晶状体所覆盖了。 此时，这层晶状体正在肉眼可见地“枯萎”，本来看似坚硬的结构正在软化，瓦解，碎成暗淡的粉末。 突如其来地，那个凝滞了3个月的面板，突然被唤醒。 【李致（异常感染中） 【异常图鉴：0→1 【发现‘音石晶体’。 【特性1：该晶体会优先定植在人体内的“物理死腔”。 【特性2：随着晶体的扩张，它们将以不断密集的频率，反复循环一段固有声音。 【特性3：该晶体接触富氧环境将快速瓦解。 【图鉴完整度：15% 【可分配异常点数：0→0.6 【距离感染爆发：12→18天 【感知强度：7→8 【体质强度：5 【理性强度：16】 【技能—— 【外科lv.1：人类外科医生的常规水平，很难操作异常手术和解剖。 【（现有条件，不足以提升该技能） 【（现有条件，不足以解锁新技能）】 确认了这些内容，李致紧绷了许久的神情，终于在此刻稍稍舒展了。 不枉这3个月的追寻。 这个面板终于被激活了。 果然还是要接触【异常】。 接触像这些晶体一样，彻彻底底的，完全未知的异常。 而通过这样的接触，自己身上未知感染的爆发时间也会被推延，大概每0.1个异常点数可以推延1天。 至于这些异常点数的用途，暂时还未知。 此外，在探索异常的过程中，自己的属性也会得到提升，虽然还不确定这些属性的功效，但谁又能拒绝数值的美呢？ 思索间，李致突然闻到一股酸臭。 他这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找了个密封袋将牙体进行封装。 现在看来，这些发声晶体不像是机械，更可能是某种生物结构。 这也就意味着，它很可能存在传染性。 李致可不想换假牙。 就在李致小心地存好封装袋的同时，王兆丰的倒数也迎来了尾声。 他的神色也已经开始朦胧。 “3…… “2…… “1…… “…… “嗯……没有了…… “完全……没有了…… “好安静啊…… “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安静么…… “谢谢…… “谢谢你……李医生…… “你……就是……最牛逼的…… “…… “呼…… “呼……” 他睡着了。 就这么坐在床上，美美地睡着了。 即便嘴边还满是血沫，即便头上不知留下了多少个创口，他却睡得比谁都香，比喝足了奶水的婴儿都香。 看到患者如此完满，李致终也满足着摘掉了手套。 “感谢信任。” 此刻，王兆丰熟睡的脸好像也跟着笑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敲门声。 林小薇这才想起外面还有一堆人，连忙跑上前打开门。 警员们顿时鱼贯而入，两位警员第一时间按住王兆丰肩头，将他双臂背到身后。 王兆丰却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垂着头依然在睡。 警员们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处理，纷纷看向刚刚走进来的马队长。 马队长也是一叹，回头冲院长道：“还是先送你们病房吧，我们派人看着。” “这……是不是该送专门机构啊？”院长曾强挠着头顶为难道，“我听说这类病……” “我得到的命令是，王兆丰暂时由一院处理。”马队长点了点耳机道。 曾强也只好无奈一叹，挥手示意后面的急救团队入场。 另一边，马队长则一路走到李致身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后，神情异常复杂地问道：“你这些应对警方的经验哪里来的？” “这不是常识么？” “就算是常识，你也不该反应这么快，这么沉稳。”马队长说着摇了摇头道，“算了，反正有人会查，无论如何，你下次别再指导嫌疑人了。” “还有下次？”李致期待道。 “……”队长顿时一脸难言，只好回身道，“先跟我回去做笔录。” “不关我事。”李致条件反射般指向林小薇，“都是她叫我来的，我坐诊坐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拉来了，而且宁可被捅死也要坚持治疗。” 第14章 享用 “？？？”林小薇登时喷血回骂，“我呸！！！是谁听到‘最牛逼的医生’就像狗一样跑过来了啊！！！” “行了，你也去。”马队长沉着脸道，“抓紧时间，我可没空听你们斗嘴。” “……呜。”林小薇只好一个恨恨低头。 完了。 协助绑架，暴力医疗的从犯是逃不掉了。 哎…… 爽就一下子，后悔大半年。 果然还是要远离李致！ 可让林小薇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她踏出诊室的那一刻，迎接她的却是猛烈的掌声。 最初是神经外科主任，接着是神内和耳鼻喉，随后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掌来。 “干得漂亮啊，二位！” “也算没白往我们手术室跑。” “这可值得一篇重磅论文了！” “等你回来我们好好开个会总结一下！” “嗯……我们神外计划招一位新主治。” “冷静啊，宗主任！忘了我们普通外科连续半年投诉率第一了么？！” 众人称赞间，妇科老主任和护士也抢上前来，重重握住了李致的手，满眼湿润地说道：“全靠你们舍身相救啊……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李致却只是冷淡地点了个头，懒得废话。 林小薇却热情回笑道：“邢老师您没事就好。” “没事，都没事，看到你们也没事我也才放心！”老主任这才握起林小薇的手，激动四望道，“诸位，我没听错的话，最后好像还是小薇提出病灶在牙冠的吧？” “对对对！”旁人连声应道。 “牙冠伪影我们全都下意识忽略了，多亏了小薇！” “点睛之笔啊！” 听到主任大佬们如此交口称赞，林小薇也是连连摆手，咕叽咕叽娇羞低头。 但其实，这都是装的。 她心里已经爽爆了。 哈哈哈！ 笑！ 好好好，我也成抢手货了！ 神外缺个主治是吧？ 我小林医师试水神经外科，倒也未尝不可啊。 一时间，那条高冷美女医师的道路，好像又明亮了起来。 嗨呀，不知不觉就要成为顶级外科医生了。 这样的话，岂不是找不到配得上自己的同龄男医生了？ 哎，好烦恼，好烦恼。 如此窃喜间，看着前方明显有些不爽的李致，林小薇不由得又开心了几分，忙上前用肩膀顶了顶李致，贱兮兮笑道：“哎呦诶，李大夫~~那么大的伪影没看到啊~~我这点睛之笔怎么说啊~~” “关你屁事。”李致头也不回道，“是我观察到面部抽搐想到的。” “哈哈哈，随便你嘴硬喽！”林小薇猛猛挑眉道，“嗨呀！就喜欢看到你不甘嘴硬的样子呢~~而且刚刚院长说了，这件事完了就把我调到别的科室，今后再有怪病就靠你自己了哦，我可没法给你神之一手提示了~~~” 李致正要回骂，却见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凑了过来。 “打扰李大夫……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他们说您是这里最牛……最优秀的医生。”孕妇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充满期待地看着李致道，“所以，我后面能不能挂您的号啊……” 李致登时回了个恶魔脸。 “等你有本事生出鬼婴再说。” 说完，便扬长而去。 “？？？”孕妇大为震撼。 “哎………………”林小薇原地长叹了一口气。 接着如同此前每一次一样…… 站直，弯腰，90°大鞠躬。 “对不起！！！ “李医生的意思是有特殊状况再考虑他！！！ “请您千万不要投诉啊啊啊！！！” …… 临近午时，警局，问询室。 李致正独自靠坐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被带进来已经半个小时了，却没任何人来做笔录，出去问也只说“再等等”。 好在马队长还算客气，怕李致不耐烦还特意点了杯咖啡。 李致自己倒也不急，反正在医院也是坐诊，全科他已经呆腻了，还不如回去流水线切阑尾，运气好还能碰到一个病变器官。 当然，对现在的李致来说，普通的病变恐怕已经很难满足了。 坐在问询室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断回忆着妇科诊室里的事情，在脑中复盘起每个判断和操作。 不得不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搞过这种没有计划，说干就干的手术了。 只因一瞬的念头就直接动手，不考虑什么风险和规章，立刻得到答案。 粗暴，精准，肆无忌惮，痛彻淋漓。 现在回忆起来大脑都在发麻…… 感谢你，王兆丰。 后面我会亲自去牢房为你复诊的。 如此重温春宵后，一脸红润的李致终是暂时放下了这件事，转而唤出了【异常面板】。 【李致（异常感染中） 【距离感染爆发：18天 【异常图鉴：1 【音石晶体—— 【特性1…… 【…… 【图鉴完整度：15% 【可分配异常点数：0.6 【感知强度：8 【体质强度：5 【理性强度：16 【技能—— 【外科lv.1…… 【……】 像是品味战利品一样，李致反复欣赏着这些内容。 毕竟，这个面板此前就像快雷打不动的石头，已经在他脑子里静止3个月了。 现在虽然提升很小，但总算是激活了。 更令人兴奋的是，“异常”是切实存在的。 不仅是王兆丰牙齿里的晶体，与其同等的“异常”同样也潜伏在自己体内。 而眼前这个面板，正是它的“症状”之一。 只不过，自己体内的“异常”潜伏得远比王兆丰牙髓里的晶体要深，无论是全身ct，磁共振，还是总价数万元的血检项目，都没能发现它一丝一毫的踪影。 或许，只有到“爆发”那天，才能见识到它的真正力量了。 真到那天的话，会死么？ 还是自己会变成别的什么？ 不知道。 虽然很想知道，但李致可并不敢赌。 有可能的话，他还是要尽可能地延缓爆发，并去接触更多的异常，收集更多的图鉴，增加更多的属性和技能。 随着认知和能力的提升，总会有能探知到体内异常，并实现治愈的一天。 非说的话，李致其实也没有那么怕死。 只是想到世间还有那么多异常有待品味，他怎么舍得死呢？ 老天保佑，可得再多来几个王兆丰这样的患者…… 这个期待固然有些太意淫了，但却也不至于是完全的幻想。 谁都知道，当你在家里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必然已经存在成百上千只了。 王兆丰出现在一院，这固然是个巧合，但既然这样的巧合能出现，就证明其背后已经存在了丰富的样本。 也许还藏着几十例类似的异常，也许数百例，谁知道呢。 其中相当多数，一定也像王兆丰一样被误诊了，正处于求医无门，或者干脆讳疾忌医的情况。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接触他们，诊疗他们，治愈他们。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收集他们。 要获得更多的图鉴，更多的异常点，更多的能力。 最终能治愈自己当然好。 如果治不好。 那在咽气当天，来一次绚烂的大爆发也不错。 心驰神往间，李致突然耳朵一抽，似是听到了门外一男一女谈话的声音。 那明显是窃窃私语，不想让里面的人听到，但李致却还是朦胧听到了一些细节—— 男：“主任，我…………李…………” 女：“关掉监控和录音，我和李致…………” 男：“已经关了，另外林小薇已做完笔录……袒护李致……说李致是在确信可以制伏王兆丰的前提下，才带她出诊……” 女：“她可以走了，李致由我接手。” 男：“是，主任请……” 女：“你也走。” 第15章 异常病理科 这些对话，李致虽然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片段，但也已经有了不少信息。 男人的声音明显是马队长，女人的声音则从未听过，在女性中属于中音，语速偏慢，稳重之余，还透出了不少慵懒。 再结合队长谦卑的语气，她大概率是个位高权重的老女人。 没猜错的话，此前让马队长暂缓行动，任由自己治疗王兆丰的命令，应该也是出自她口。 这么看的话，知悉“异常”存在的显然不止自己，官方也早就有所动作了，并且展开了大范围的监控筛查，以至于王兆丰出现的半小时内，就已经锁定了这个异常目标，并由这个老女人介入。 而现在，这个老女人已亲临现场，对自己展开问询。 是要询问王兆丰的情况么？ 又或者…… 她已经通过某种手段…… 怀疑我体内也有异常？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暴露，否则很可能会像王兆丰一样，被观察控制。 另一方面，自己身上的异常，至少在爆发前，其作用都是正向的。 比如刚刚，连那么小声的门外交谈都能听到，听觉无疑已经变灵敏了，这显然是【感知强度】增加的效果。 继续提升下去，后面或许不用听诊器就能听到患者体内的异响。 这还没有考虑视觉、嗅觉等其他感受维度。 而像这样的提升，同样也会出现在【体质】、【理性】和【技能】上。 总之，除非感染爆发已不可避免，否则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如此思索间，问询室的大门已被推开。 李致转头看去，不禁微微一怔。 是个女人没错，但也不过30来岁的样子。 只是她的扮相却过于老登了。 白衬衫、黑仔裤、男士黑皮夹克和黑皮靴。 虽然皮肤和五官都不错，脸上却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长发也是随意扎起，当然更不可能化妆。 感觉就像个乐队刚刚解散的摇滚歌手，正处于宿醉状态，应该随时掏出了一根烟点上的那种。 眼见李致稍稍发愣，女人也是一笑，用皮靴踢上了门：“怎么，没见过美女警花么？” 不是，这差的有点远啊，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么？ 李致只好回笑道：“‘花’是用来形容‘少女’的吧？” “呵，怪不得投诉率这么高。”女人摇着头走至桌前，将手里的外卖袋稳稳放在了李致面前，“枉我特意绕路去买了你爱吃的粉。” 她说着，自己也拉来一把椅子落座，将袋子向前推了推道：“吃吧，边吃边说。” 李致也不客气，当即解着袋子问道：“连我的外卖记录都查了？”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女人歪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的饮食极其规整，每周一中午会吃蛮记牛肉粉，额外加份酸豆角和卤鸡腿。” 此时，李致也正打开餐盒，将额外的酸豆角撒进去。 虽然面上无动于衷，但心里已经暗叫不妙。 果然已经在调查我了。 有这个必要么？ 是哪里暴露了么？ “好了，别装冷静了，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女人调笑地看着李致，顺手从兜里摸出了一包香烟，在桌角轻轻一敲，磕出一支衔进了嘴里。 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李致莫名一阵舒适。 感觉果然没错，她这么久没点烟反而令人难受。 但舒适不代表接受。 “要抽出去抽。”李致面无表情道。 女人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从皮夹克里摸出了金属打火机，一脸无所谓地说道，“怎么，要投诉我？像你的那些患者一样？” “我至少没在诊室里吸烟。” “没意思，不是说医生吸烟率很高么。”女人这便将香烟塞回烟盒，转而从另一边的夹克口袋里摸出电子烟，深吸一口后，朝侧面吐去。 李致也只好摇了摇头，拆开筷子拌起了粉。 可或许是由于感受强度提升的原因，电子烟的味道莫名有些刺鼻。 不仅仅是烟油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药草的怪味…… 看来她的电子烟弹里不仅仅是烟，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大麻素，芬太尼之类的。 李致虽然好奇，但终究也没有多问，一方面不想暴露自己异常的嗅觉，另外也不想扯进违禁品管理的事。 另一边，女人的神色已随着尼古丁和药物的浸润而稍稍舒缓，她这便拿起了手上的材料，慢条斯理说了起来： “李致，28岁。 “父母在你19岁时事故去世，毕业后搬离家乡，与亲人断绝来往。 “从就读蓟京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开始，就流窜于各个教室、实验室和解剖室，成绩名列前茅却也臭名昭著。 “每逢假期，都会前往非洲或是中东的战乱地区旅游。 “怎么，是喜欢考察战乱前线么？” “嗯。”李致应道。 “那为什么每次回来都会存一大笔钱？” “做了点小买卖。”李致嗦着粉答道，“东洲手机在那些地方很好卖。” “编也不编个靠谱的。”女人哼笑着理了把侧鬓，接着歪过身子，将手肘抵在椅托上，颇为玩味地看着李致道： “已经盘问过运作你出去的中介了，你是去当黑医的。 “在那些地方行医既不要执照，又可以随便用药动手术，尸体更是多到用不完，还有钱赚，根本就是你的游乐场吧？ “另外，那边的客户对你评价也很不错。 “尤其是你最大的主顾，刚果的那位自诩为‘中非列宁’的托托将军，直呼你为‘上帝’赐予他的青年‘斯大林’。 “我知道有点对不上，但这就是他的原话对吧？” “……” 这次，李致嗦粉的嘴终于顿了一下了。 怎么连托托大哥的事她都知道了？ 这才一个小时，就查到这么深了么？ 女人似是很满意李致的反应，继续说道： “也正因这些充实的‘暑期工’经历，你的临床经验比20年的老急诊大夫还要丰富，并且总能用简单的工具和极端的手段进行违规手术。 “然而，这也导致你进入正规医疗系统后，感受到了深深的乏味。 “相比于那些战乱地区刺激的医疗现场，三甲医院的诊疗就像工厂流水线一样无趣，你只好随便应付工作，并高频度流窜于各个科室，企图找到一些刺激的病例。 “终于，你在今天遇到了。 “遇到了一个难解的怪病，一个完全信任你的患者，一个给你充分理由肆意操作的环境。 “最疯狂的是，你明知很危险，却还是把那颗感染的牙体藏进了口袋。 “对，就现在，它就在你的右兜里。” 听到这里，李致的粉嗦得更起劲了。 废这么多话，原来是因为私藏牙齿的事。 那就稳了。 只要自己身上的异常没有暴露，其它的随便她查。 至于李致为什么不在乎牙齿带来的风险，当然是因为异常图鉴上的说明。 上面说得很清楚，晶体在接触氧气后会快速瓦解失活，因此并不具备通过空气传染的能力。 对面，女人见李致越吃越香，竟是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前线混过就是不一样，还真是大心脏。”她说着，将手上的资料扔到一旁，接着，身体稍稍前探，睁大了些眼，“你，杀过人吧？” “嗯。”李致想也不想答道。 “这么痛快？” “有个四肢被炸烂的士兵，求我杀了他。” “这个不算。” “那就没有了。”李致抓起卤鸡腿道，“你对我可能有些误会，我往解剖室和战区跑，并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兴趣，仅仅是想见识更多的病症。只要有我没见过的病，没做过的手术，我不在乎是要去停尸房还是迪士尼。” 女人闻言两眼一眯，靠回了椅子笑道：“迪士尼可比停尸房变态多了，亏你举得出这种例子。” 李致没再回话，只默默啃起鸡腿。 女人也再次吸起了电子烟，待李致痛快啃完后才说道：“好了，审查结束了，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王兆丰怎么样了？”李致不假思索道。 “体征平稳，还在睡，暂时以高危传染病规格留院观察。” 李致松了口气道：“我以为会被送到别的地方研究。” “本来是的，你们院长也希望这样，但我坚持让他留在你们院。”女人说着手一扬，用电子烟指着李致道，“我希望，由蓟医一院，由你，完成后面的诊疗。” “嗯？”李致这可就不困了。 “不过并不是以全科医学科的身份做这件事，而是一个全新的科室。” 伴着她的话语，一阵微风吹开窗帘，午时的阳光打在了她若无其事的脸上。 “就叫它—— “异常病理科吧。” 她说。 第16章 敢问九筒大哥何方神圣（感谢盟主你知道明明嘛！） 异常病理科？ 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只是女人说得轻松，李致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他连忙擦了擦嘴问道：“你是说，在我们医院成立一个全新的科室，专门应对王兆丰这类异常患者？” “对。”女人挥着电子烟比划道： “很多人反对公开成立这个科室，但我认为，我们必须尽快适应与异常病共存的世界。 “相信你也已经猜到，类似王兆丰这样的异常病，并非孤例，其实已经出现相当一段时间了。 “只是我们之前一直在控制影响，只进行秘密处理。 “然而这种秘密处理的范围极小，大量的异常病都会被漏掉，导致无数像王兆丰这样的患者被误诊为精神病，最终走向崩溃死亡，当然还有更糟的结果。 “粗略估计，全国现有类似王兆丰这样的异常病例，已达数百。 “但我们找到并确诊的，才不过23例。 “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异常病只会向更大范围扩散，造成全面失控。 “另一方面，由于只进行秘密研究，参与人员的数量和研究产能都被极大地限制了，导致我们对异常病的认知，远远落后其扩张速度。 “因此，我主张将异常病逐步公开化，常态化，甚至可以商业化。 “只有这样，才能构建出更广泛的异常病防御网。 “也只有依托于顶级综合医院，全面且强大的诊疗和研究能力，我们才能更高效地判诊异常病，才能抢在尸体被火化前，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可惜，我的提案始终没有被批准，毕竟管理者最不愿面对的就是恐慌动荡。 “直到今天上午，随着王兆丰这样的失控情况出现，才终于刺激了决策层紧张的神经，勉强批准我做极小范围的试点。 “而贵院的条件和你的表现，刚好符合我对这个试点的愿景。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接下来我只需要发一个文件，世界上第一个对外接诊的异常病理科就将在贵院成立。 “而你，将成为这个科室的首位主治医师，兼科室副主任。” 女人说着瞥向李致，看着他有点绷不住的表情摇头道： “好了别克制了，‘还有这种好事’的表情已经写在你脸上了。” “我只是在想……”李致强行绷着脸道，“既然都提到副主任了，不如一步到位，提成主任？” “主任是我。” “你也是学医的么？” “不，我学导弹的。” “……那你当主任做什么？” “做这个。”女人说着从腰间掏出了一坨黑东西，咚地一声拍在了桌上。 李致定睛看去。 是手枪。 上一个在自己面前这么拍枪的还是托托大哥。 这个女人原来是和托托大哥走的一个路线？ 女人却毫不在意地问道：“只靠你自己，能治好下一个王兆丰么？” 李致想了想点头道：“能，但会很慢，检查什么的要等很久，医院的资源也不会向我倾倒，阻力重重。” 女人点了点手枪问道：“那只靠这个，能治好王兆丰么？” 李致抿嘴思索道：“也能，强权的确能调动医疗资源，但大家恐怕不会有什么热情，很快就会变成行为主义，效率同样会很低。” “那你，再加上这个呢？”女人说话的同时，将枪推到了李致面前，“能不能又快又狠地，把后面的100个王兆丰都给我治了？” 李致登时两眼一瞠，肃然起敬：“敢问主任何方神圣？” “叶子文。” “我是问你到底什么级别。” “反正比你们院长高。”女人说着便又将枪收回腰间： “把我想象成这把枪就对了。 “虽然我名义上是主任，但不会管具体的诊疗，只会支持你自由使用蓟医一院的资源，并临时征用必要的医护。 “不过规模不能太大，不能影响医院的正常诊疗，更不能激怒本就反对这件事的院领导。 “还有问题么？” “嗯……”李致思索着问道，“我担心，就算成立了‘异常病理科’，恐怕也只是在守株待兔，哪有那么多王兆丰凑巧撞过来？” “这个不用你多虑。”女人扣上枪套道： “一方面，我们会从全国医疗系统中筛选疑似病例送过来； “另一方面，我们也会逐步宣传异常病理科的存在，引导有怪病的人来这里就诊。” “那科室人员编制呢？”李致又问道。 “暂时只有3个固定编制。” “包括我？” “也包括我。” “那不就剩一个编制了！” “争取到这一步已经很难了。”女人叹了口气，重又歪靠回椅背上： “所有知情者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包括你们院长。 “如果短时间内做不出一些成绩，或者搞出什么事故，科室很快就会被取消。 “届时，风向将会加倍反弹，对异常病的态度会再度收紧，回归到秘密状态，直至完全失控。” “……” 听着女人的语气，李致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疲惫。 的确，面对这些超乎理解的异常病，“秘密处理”永远是首选的稳妥方案，即便它有全面爆发的风险，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所有人都只会默契地维持现状。 毕竟，保守方案如果出问题了，那责任是所有人的，也就等于没责任了。 但激进方案如果出问题了，全部的压力则都会给到这个方案的支持者。 而这个名为叶子文的女人，无疑就是那个最为激进的人。 她早在王兆丰出现前，便提出了在未来与异常病共存的方案，并希望在现有医疗体系中，公开发展“异常病理科”，甚至是引入商业化医疗和制药。 不要说决策层，这在李致看来，都已经是个过于激进了，难以想象她遭受了多少阻力才做到了这一步。 至于她的选择到底对不对，李致完全不在乎。 只要能接触更多的异常，他不在乎上司是斯大林还是罗斯福，只要记得往最该被炸的地方扔原子弹就好了。 另一边，叶子文眼中的疲惫已一闪而过，这便又吸了口电子烟，提了口气说道： “阻力确实很大，但反过来说，只要我们做得好，就能让更多人倒向我们这边。 “如果你能再打几场像王兆丰这样的漂亮仗，上面将不得不重视我们，增设更多的资源和人力，异常病理科也将不断壮大，甚至有一天会成立专科医院。 “你可以认为我是在画饼，但做饼和吃饼的都会是你。 “我能承诺的是： “首先，科室无论发展到多大，你的权力永远只在我一人之下，我会尽可能放任你进行超常规的诊疗、手术和研究。 “其次，公开异常病只是时间问题，这将是大片学术处女地，尽早入场的话，40岁前荣登院士榜也并非天方夜谭。 “同时，所有你参与的病例研究，论文署名的分配权都在你手里，我不会抢一个字，并且我非常需要你成为这方面的学阀。 “最后，我已经烦透了现有异常病研究所里那群迂腐、胆小、低效、推卸责任、圈地自封、争权夺利的老东西了。” 叶子文说着微微眯眼： “能帮我把他们干退休么？”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李致也再无拒绝的理由。 他当即起身，微笑着伸出右手。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李致，博士，擅长整形外科之外的全部医学领域。 “前普通外科主治，前全科医学科主治，新刚果人民共和国（暂未被外交承认）首席五星医师。 “现异常病理科，主治医师，副主任。” 叶子文见此，当即也放下电子烟，起身抬手，与李致紧紧相握。 “叶子文，前战略生物威胁防御研究所副所长。 “现‘异常病联防联控委员会’常务副主任。 “兼蓟医一院，异常病理科主任。” 此刻，感受着对方掌间的力道，二人都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并不怎么阳光的微笑。 就好像两大反派终于达成了共识一样。 确认过对方的眼神后，李致当即问道： “科室的最后一个人员，我可以指定么？” “当然，但对方要同意。” “放心，她会的。” 不知不觉，李致笑得更加反派了一些。 第17章 那种事情不要啊！ 下午，1点20分。 蓟医一院，精神科，心理治疗室。 林小薇正平静地躺在沙发上，享用着本院心理医生的疗愈。 离开警局后，她本来准备直接回科室的，但院长坚持让她先疗愈一下，她也只好来了。 没想到，还挺舒服！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她已被深入了内心。 “所以，你的讨好型人格从童年就开始了？”心理医生缓声问道。 “大概……是吧……”安详闭目的林小薇喃喃道，“我爸爸太严格了……我必须要在每个方面都做好才行……” “现在不必再有这个压力了，你已经很优秀了，小薇。” “不行……还要完成规培……拿到博士学历才行……然后成为主治……” “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过于关注的话，反而会引发焦虑哦。” “话是这么说……但李致比我大不了几岁……已经是主治医生兼医疗副组长了……”林小薇说着说着，平静的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痛苦神情，“如果不是患者投诉率太高，他大概已经在冲副主任医师了……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没必要和他比吧，你已经超过平均水准了。” “可他总在提醒我……我还不够出色，还骂我笨，攻击我的身材，说我是企鹅女……”林小薇的表情不禁愈发痛苦，“每次被这么说……都会让我想起……想起……” “……你的爸爸？” “？？？”林小薇瞬间瞪目而起，“那种事情不要啊啊啊！！！” “别别别……我就这么一说……”心理医生慌张道，“李致这样的人只是古典父权的象征，是这个象征引发了你不好的回忆，跟李致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呼……呼……呼……”林小薇这才劫后余生捂住胸口，呆望向心理医生道，“所以我的病根就是李致对吧？果然还是要远离他！” “嗯……那个……首先你应该没病……”心理医生小心安抚道，“另外从你前面的描述来看，你在专业技术方面，其实是认可李致的，也承认跟着他成长很快。就像你承认你的父亲虽然严格，但也确实在教导你，让你成长得远比同龄人要快……这两个人虽然在态度上有些刻薄，但也都没做过真正伤害你的事……” “？？？”林小薇顿时气得一阵牙痒，“李致都拉我一起当人质了，这还没伤害我？” “但你本可以跑出来，不是么？”心理医生点头道，“你不止一次开门取医疗器材，警员都伸手要解救你了，你却还是关上门继续帮李致诊疗。” “……”林小薇一时语塞。 “所以，这里就是关键了。”心理医生愈发肯定地说道： “‘留在诊室’这个决定，到底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屈从于李致的父权象征？ “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才能回答。 “如果是屈从，那么我同意你远离李致，换别的主治带你。 “如果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李致，或许才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主治。” 噔噔噔—— 林小薇的手机突然响了，好似在逃避这个问题一般，她立即拿起手机，“咕”地一下弹下了地。 “院长叫我……我先过去了……” “嗯，那个问题自己想清楚哦，另外千万不要再把李致和你爸爸混淆了。” “不都是你勾的吗！！！” …… 就在林小薇屈辱离场的同时。 蓟医一院门诊楼，5层，全科医学科1号诊室。 李致正靠在椅子上悠闲地喝着咖啡。 确切地说，诊室的牌子已经变了，现在是“异常病理科”的1号诊室。 由于科室规模还太小，现阶段的异常病理科还只能依附于全科医学科，无论办公室、辅助护士还是其它资源，都暂时用这里的。 但这并不影响李致在行政级别上的旱地拔葱。 此时，他甚至已经被拉进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微信群—— 【一院科室沟通群】。 这是个100多人的大群，主要用于各科室领导间进行医务沟通，科室副主任起步，院长曾强和部分院领导也悉数在列。 李致虽然对权术没有任何兴趣，也从没指望过获得任何行政级别，但突然混进这种群也是挺新鲜的，有种进动物园的感觉。 至于群里的诸位主任，对于李致的突然到来，则集体选择了沉默。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正在出差的全科医学科主任。 【全科-宋新伟：李致怎么进来了？办公室是不是拉错了人了？】 【办公室-郑春芳：没错的宋主任，李致刚刚调动到新科室担任副主任了。】 【全科-宋新伟：啊？】 【神经外科-宗朝东：老宋你今天真是错过大戏了。】 【妇科-邢文华：你们科李致替我扛事，救我于危难，真是无以为报啊。】 【全科-宋新伟：等等……邢老您不是妇科么？李致这也能扛？】 【感染科-黄明明：诸位同僚，考虑到事件的敏感性，大家还是不要讨论了，也麻烦做好自己科室人员的工作，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神经内科-苏晓：收到。】 【病理科-汪宇：收到。】 【…… 【“办公室-郑春芳”邀请“叶子文”加入了群聊】 【异常病理科-叶子文：我已接手异常病理科主任一职，请本院领导及各科室配合异常病理科工作，配合李致副主任进行检查、治疗、手术、住院及药品等相关工作。】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段话，刚刚还热闹的群聊瞬间沉默。 就连李致也隔着屏幕感受到了尴尬。 叶子文的出现不仅突然，话也是说得居高临下。 这自然不可能有人回话，只会一脸“这他妈谁啊？”的表情。 直到—— 【曾强：收到。】 嗯？ 院长说“收到”？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群内，眼见院长曾强在内几位领导的先后表态，诸位科室主任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只能接连跟上，一连串的【收到】这便刷在了屏幕上，也没人敢问为什么。 入乡随俗，李致微微一笑，自己也跟上了队形。 【异常病理科-李致：收到。】 第18章 “充满甜蜜暧昧和热血竞争的医生生涯” 蓟医一院，综合楼7层，院长办公室。 当曾强看到李致打出的那个【收到】时，本就苦不堪言的面色，更加隐隐发颤。 通常来说，成立一个新的科室是非常重大的事，要走一系列流程讨论批准。 直到最终落实预算后，才能由一位具备足够影响力的主任级医师带队成立。 但今天，所有的常规都被打破了，这个异常病理科从提出到成立，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域外大魔叶子文从天而降不说，副主任的位置竟然还直接委任给了公认的大麻烦李致。 这两位一个管不起，一个管不住，天知道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但曾强却也无法阻挡这个安排。 短短半小时内，蓟医大校长和卫健委高层先后通知，要求配合叶子文成立科室，流程后面再补。 对此，曾强也只能欲哭无泪。 对于异常病的事情，他其实也早有耳闻，只是从不打听。 不管怎么看，这显然都是个烫手的山芋，摊上这玩意儿的风险远大于收益，因此曾强始终都是有多远躲多远，就是有消息传过来也假装听不见。 不仅是他，其实大多数曾强这个位置上的人，听到“异常病”都会是这个态度。 原因无它，只因过去数次“传染病爆发”的教训太惨烈了。 每每出现类似的疫情，那些被火线指派为“传染病专门医院”，顶到最前面的机构，全部科室都要为传染病服务，普通患者也会规避来这里看诊。 届时，医院的财务、临床研究和看诊教学都将全面崩溃。 从上到下所有人被折去半条命不说，责任偏偏还十分重大，后面的论功行赏却又都是虚的。 甚至，很多被逼上前线的非三甲医院，在这个过程中还会出现发不出工资的窘境，到今天也没缓过来，不少更是一路崩溃到了接近闭院的程度。 因此，无论如何，曾强都不希望这种事落到自己的医院。 并且他相信，一院的全体医护也都是这么想的。 可也不知道今天是倒了什么血霉，王兆丰偏偏就选在这里发威，李致也偏偏就在今天坐诊，听到王兆丰一句“我要这里最牛逼的医师”，李致他娘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卧龙凤雏就此会师，二者碰撞的气息更是引得域外大魔叶子文不请自来。 曾强只恨自己犯贱，好好的干嘛要叫那么多人来？ 拖到警员进去把王兆丰制伏不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曾强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接下来，他唯一能祈祷的，就是异常病千万不要爆发，整这么一个小科室就得了，千万不要再扩张。 就算真的再来什么异常病患者，异常病理科也千万不要再有什么突出表现。 只有那样，上面才能早点将权力收回去，取消这个胡闹的科室。 至于异常病本身，继续秘密研究也好，在别的地方设立专门医院也好，只要不在一院折腾，怎么都行。 正盘算间，敲门声响起，林小薇的声音瑟瑟传来。 “打扰院长……您叫我？” 曾强当即正襟危坐，换上了笑脸。 “进。” 林小薇这才畏畏缩缩进了办公室，眼睛却不由得一个劲儿地打转，偷偷观察起这个自己还从未涉足过的领地。 好大，好爽，还有空气净化器，比产科特需病房都舒服…… 若是能有这样一间办公室，我纵是当个高冷美女院长也是万般情愿啊。 “坐。”曾强则是一面抬手做请，一面笑问道，“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嗯嗯！”林小薇连连落座，受宠若惊道，“心理老师很好，解开了我多年的心结，院长放心，现在完全没事啦。” “也是你自己够坚强啊。”曾强点头赞许道，“那种状况，别说住院医，主任医师都得抖。” “哪里哪里……”林小薇红着脸道，“就是配合李医生诊疗罢了，当时哪想得到这么多……” “哎，不必谦虚。”曾强说着话锋一转道，“另外，刚刚我跟你们主任商量过，之前承诺你换科室的事，可以落实了。” “！”林小薇猛一抬头，“去哪里？” “一个新成立的科室，从头开始，很有潜力。”曾强正色点头道，“尤其是临床研究方面，空间很大，对你未来博士阶段的方向选择也有帮助。” “哎呀……”林小薇听得又是一阵脸红，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哪敢想这么远……先把规培走完，积累临床经验才是要务。” “诶！踏实肯干和放眼未来又不矛盾。”曾强这便拿起了电话，“新科室的领导是位很有闯劲儿的青年医师，院里十分看重他，他也希望你尽快就位展开工作。没问题的话，我就让办公室的人带你过去了？” “……嗯！”林小薇连连点头，“谢谢院长！” 哈哈哈！ 林小薇心里已经笑炸了。 想不到院长竟然说到做到，没有画饼！ 这命果然没白拼！ 至于新科室的领导…… 院里十分看重的，有闯劲儿的青年医师…… 他会是谁呢？ 嗨呀，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有这样的人！ 不过就是想不到才更期待。 高冷，帅哥，精英医师，这三条里怎么也会占两个吧？？ 哈哈哈哈…… 时来运转，柳暗花明！ 充满甜蜜暧昧和热血竞争的医生生涯，终于要开始啦！ 林小薇就这么流着口水与院长告退，按捺着欣喜与期待，跟着办公室的人一路走进了门诊楼。 然后开始上楼。 二楼、三楼、四楼…… ‘……这个路线有点熟悉啊。’ 接着，到了五楼就不再上了，开始往里走。 ‘等等……是不是过于熟悉了？’ 然后，就走进了全科医学科的诊区，来到了一号诊室门前。 ‘……’ 终于，林小薇感觉到了不对，僵着脸转头道：“姐……不是说好了是新科室么？” 办公室大姐忙指了指标牌：“是新科室啊。” 林小薇抬头看去—— 【异常病理科】 【1号诊室】 嗯？牌子什么时候换的？ 异常病理科又是什么？ 不过看起来…… 好像很厉害！ 大姐见她又来劲了，连忙解释道：“由于异常病理科是临时成立的，规模还不大，因此临时征用了全科的门诊室。” “那李致呢？” “他……”大姐咽了口唾沫道，“他已经不在全科了。” “哈，罪有应得！”林小薇说着又连连捂嘴，“哎不不不……可惜了……” “好了，副主任就在里面等你，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大姐这便告退开溜。 “谢谢姐！” 林小薇感谢过后，看着诊室门，已不禁浮想联翩。 这次……不再是跟着半吊子主治了。 而是直接跟着一位年轻的科室副主任…… 嗯！ 接下来，我林小薇可要认真起来，好好表现了！ 第19章 感染 心意已决，林小薇这便揉了揉脸，狠狠调整了一番表情，尽可能摆出柔弱可人，乖巧而不失矜持的样子。 如此准备完毕后，她才怒提了一口气，叩门而入。 此时，那位科室副主任正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在翻阅资料。 哇哦~ 虽然感觉有点装，但这位主任看上去身材不错，手指也是纤细修长，皙白优雅，一看就是位年轻的手术好手。 那我林小薇也不能落下了！ 林小薇这便咕叽上前一步，故作娇羞道： “主……主任您好，我是林小薇……” “再说一次。”椅子上的男人幽声道。 “啊？等等……”林小薇眉头一紧，“这个声音……” “我让你再说一次。”男人打断了她。 “我是林小薇？” “前面半句。” “主任您好？” “对，再说一次。” “主任……您……好？” “更大声，更崇敬地说。” “………………” 终于，林小薇意识到了什么，热情的面容开始逐渐冻结。 “怎么不说话了？”男人则缓缓转回椅子，一点点地露出了那张熟悉的恶魔笑脸，“小别胜新欢，不开心么？” 林小薇呆呆看了他很久，五味杂陈天翻地覆后，最终像个离了三次婚的妈妈一样，生无可恋地吐出了一个字—— “艹。” “嘴还是这么臭啊，企鹅女。” “嘴臭的明明是你啊下头男！！”林小薇十倍怒气回喷道，“小别胜新欢不是这么用的！！！这特么是职场骚扰！！” 李致却是一脸费解，吃力地想了很久后才问道：“这句话的意思，难道不是说‘别离后的相遇，比结交新朋友还兴奋’么？” “啊……差点忘了，你分不清下流梗。”林小薇拍了下头，无奈解释道，“原句是‘小别胜新婚’，意思是夫妻分别后再……再那啥，比结婚第一次还得劲。” 李致又想了很久才似乎明白了一些，随即正色道歉：“对不起，搞错了，你可以去投诉我，然后再帮我去处理这个投诉。” “哈……哈……”林小薇直接给气笑了。 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话，不愧是你啊！ 这事说来也怪，或许是加点太集中了，李致每次遇到下流梗或者要用情商的事情，就完全想不明白，正如林小薇怎么分不清药名。 什么头孢克洛、头孢克肟、头孢呋辛之类的……记清楚用了好久。 而李致面对下流梗和情商话题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而眼下，看着李致如此认真道歉的样子，林小薇还能怎么样？ 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嗨呀，算了算了。”林小薇当即咕叽咕叽摆了摆手。 李致见状也立刻回归了原本的样子，迫不及待拍了拍身后的椅子：“发什么呆，还不快回窝？” “呃……亏我还在同情你情商低……”林小薇颓然一叹，脸上已不觉蒙上了一层中年人的阴沉，“我之前到底在期待什么……这里可是肮脏的大人社会……老实人果然是要被欺负的，我去找院长闹了。” 话罢她便转身要走。 哒—— 门却在她伸手之前开了。 一个扎着头发，穿着黑皮夹克的女人走进了诊室，短短看了眼林小薇后，便伸出右手道：“你就是小薇吧，欢迎加入异常病理科，我是主任叶子文。” “……”林小薇慌张出手相握，“主……主任好……” 但其实她此时唯一的想法是—— 卧槽！ 本院还有这种级别的帅姐姐吗？ 叶子文则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轻轻拍了拍林小薇的肩膀，顺势冲李致努力努嘴：“都说只有你才能牵住他，后面辛苦了。” “阿这……”林小薇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拒绝。 叶子文却已经拉来椅子，扶着林小薇一道落座。 “别的事回头再说吧，现在有麻烦了。”叶子文看了看二人，重重点头道，“就在刚刚，在王兆丰所在的城市，筛查出了三例与他症状一致的患者。” 瞬间，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 “有传染性？” 李致与林小薇异口同声道。 “还不肯定，但大概率是了。”叶子文朝李致沉声问道，“需要封锁医院么？” 李致短短思索后摇头道：“暂时不用。据我观察，病灶在脱离人体后会快速瓦解，很难在空气中传播。此外，这个病的症状具有极强的特异性，非常容易辨别，既然传播了这么久只筛出了三例，也就证明传染性并不强，大约和艾滋病差不多。” “那也很麻烦了。”叶子文手肘抵在椅托上，歪着头叹道，“现在那三位患者已经被控制，即将送往上面的研究院。从过往情况来看，异常病患者一旦进去就很难再出来了，一半会死在那里，一半会精神失常被永久囚禁研究……就算极少数真能痊愈的，为预防潜在的感染性，也不会再放走……” “啊……”林小薇一怔，这才稍稍理解了现状。 原来王兆丰那样的异常病……已经广泛存在很久了？ 而异常病理科，也正是为了应对这个才成立的！ 这么看的话，院长所说的“发展潜力”和“临床研究课题方向”倒也并不是在骗人。 此外，李致虽然不靠谱，但这位帅姐姐……倒真的是一位很气质不俗……想要追随的老板呢…… 此刻，看着愁眉不展却愈发阴帅的叶子文，林小薇已经开始动摇了。 也就在此时，感染科病房的护士突然推门而入，焦急问道：“突然有人来，说要带走王兆丰，我看现在他归异常病理科，主任您这边知情么？” “不放。”李致当即一个摆手。 “可那边很强势……直接拿着上面的文件……” 李致只好看向叶子文。 “那些文件都是提前盖好章的，随时填个名字就能用。”叶子文缓声摇头道，“没办法了，如果确认有传染性，王兆丰只能交给研究所了。” “可……我们明明已经治好他了啊！”林小薇焦急起身道，“就算痊愈的人可能还有传染性，也该留在这里观察研究吧？我们又不是没有感染科。” “可对研究所一派来说，把他们关起来一起死才是更好的方案。”叶子文哼笑道，“那可是一群迂腐、胆小、低效、推卸责任、圈地自封、争权夺利的老东西，他们才不在乎什么治愈，只希望将所有风险患者无声地消化。” 第20章 一鼓作气 “这……这……”林小薇忙又望向李致，“你倒是说句话啊！” “别叫，我在想。”李致回话的同时，也调出了意识中的面板，展开了图鉴介绍—— 【音石晶体： 【特性1：该晶体会优先定植在人体内的“物理死腔”。 【特性2：随着晶体的扩张，它们将以不断密集的频率，反复循环一段固有声音。 【特性3：该晶体接触富氧环境将快速瓦解。 【图鉴完整度：15%】 从这些已知信息来看，音石晶体初次感染点大概率是身体上的“物理死腔”，或许是像王兆丰一样的牙冠下面，或许是一些别的什么伤口，关节一类的地方。 只要掌握了这些信息，通过ct影像锁定病灶晶体并不难，即便是在骨头上，也可以手术进行清除。 其中，最困难的情况是定植在敏感神经附近的关节，手术的难度将会极大。 但考虑到院内的神经外科是全国顶尖的，异常病理科也有权临时征用医院里的任何人，这个手术倒也不成问题。 至于其它情况，包括开颅手术在内，李致自己就有把握应对。 想至此，李致终是关上了面板，朝叶子文沉沉点了下桌子：“如果那三个人能来这里，我有把握在72小时内完成有效治疗。” 叶子文闻言面色稍稍一提，可紧接着又是一沉，随后便陷入沉思，似是在衡量其中的付出与风险。 林小薇却有些慌了。 她并不怀疑李致的实力，只是连病例都没看过呢，就说出“72小时内治愈”这种话，未免也太危险了。 叶子文很快也道出了同样的担忧： “我立下军令状的话，倒也的确有机会把那三位患者拉过来。 “只是，有传染性的异常病，安全责任也是最为重大的。 “出了事，不仅整个一院会停摆…… “这个科室，连同你我，也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怕出事你就不会来这里了，也不会选我。”李致稳稳点头道，“反过来说，上面研究所对异常病的治愈率始终都很低，如果我们科室在成立的第一天，就完成四例治愈，并给出完善的病理报告和治疗指南，无疑相当于打脸打到把人都抽飞了，这不就是你最期待的事么？” 叶子文神色微微一提，莫名有些动心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激进了，却没想到李致激上加激，更进一步。 但对李致来说，这其实是有苦难言。 虽然他已经成功接触到了王兆丰身上的异常晶体，但也不过是把自己身上的感染爆发从12天推延到了18天。 如果未来18天内，只是在这里守株待兔，未能接触到更多的异常患者，自己一样会完蛋。 相比于那种情况，现在3例音石晶体患者已经摆在眼前了，先抓紧他们捞到异常点数，尽可能延迟感染爆发才是最要紧的。 毕竟，现在音石晶体图鉴的完整度仅仅只有【15%】，关于这个异常还有大量可以开发的地方，顺利的话，搞不好能一举得到2-3个异常点，将爆发时间推迟到下个月。 叶子文自然不知道李致的想法，此时脑子里只是不断分析着利弊得失，过了很久才问道：“这边的病理科实力如何？能快速完成病体组织分析么？” “不用病理科。”李致指着自己道，“我说了，除了整形外科，我都擅长。” “……”短暂的沉思过后，叶子文就此叹然起身，“……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是第一天。” 叹罢，她便转望一旁呆呆的护士：“带我去病房吧，我去交涉。” 林小薇见状，干巴巴咽了口唾沫道：“所以……我们确定要接诊那三位患者了？” “反正这仗早晚要打，既然现在我的主治雄心正胜，那就干脆一鼓作气。”叶子文说着，重重敲了下门： “异常病理科。 “准备接诊。” …… 几分钟后。 院长曾强火急火燎地冲到感染科病房门前，见叶子文正与两个正装男对峙，当即便是一阵头大，连忙赶了几步上前问道：“叶主任您这又是要干什么啊……” “为本院争取病患。”叶子文低头点着手机说道。 “啊？”曾强登时脑仁一麻，有点说不出话。 几分钟前，他才得到消息，上面派人要带走王兆丰。 这是好事啊！ 只是他还没高兴多久，就又撞到了这个。 “我不明白，这是要争取什么病患？”曾强胀着头问道。 “和王兆丰一样的病患，异常病患者。”叶子文快速答道。 “……”曾强登时一个痛苦闭眼。 怕什么就来什么啊。 可他很快又突然睁眼一瞪，发现了一个更痛苦的事实。 “就是说，这个病可以传染？” “嗯。” “那可不行啊！我们这里是综合医院，一天上万个患者呢，控制不住啊！”曾强胀目急道，“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你们异常病理科不影响一院工作么？” “这也不影响。”叶子文答道，“这个病传染性很低，能接肝炎就能接这个。” 曾强顿时火冒三丈：“这个判断是谁下的？！” “我。”叶子文想也不想答道。 “你都还没见过王兆丰！是李致对吧？是他想当然定义的传染性对吧？” “说是我，就是我！” “叶主任！”曾强强压着怒火道，“我这边可是一直配合你的工作的，现在科室筹建都还没完成，你就要把这么高危的传染源往这边引，出了事情谁负责！” “也是我。” “你负责得了么！”曾强当即狠声一呵，“真出了事你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们广大医护和患者怎么办？” “可总要有人处理这些病患。”叶子文依然平静地点着手机道，“事已至此，不如把这个当成一个机遇吧，曾院长。” “机遇？你这是激进！”曾强这便也摸出手机，冷冷说道，“既然叶主任这么坚持，我也只能将情况如实反映上去了。” “随你。” 曾强当即回身拨起了电话。 他自然也知道，叶子文有通天的背景，自己是没法治住她的。 但这并不影响他向上反应，撇清责任。 这件事能叫停最好。 就算没能叫停，真的发生了，出事了，他曾强也算提前做出了预警，怪不到他头上。 嘟——嘟——嘟—— 随着电话声的想起，曾强的神色也开始变得阴冷。 这并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一院的未来。 火，是你们异常病理科引来的。 那就必须，永远，只能烧死你们自己！ 第21章 你做不做吧！ 就在叶子文与曾强对峙的同时，李致也带着林小薇冲进了病理科的阅片室。 阅片室内，一位戴着口罩，扎着头发的高个子女医生，正在显微镜前检查组织切片，见李致牛逼轰轰杀进来当场就是一个哆嗦。 她也不知道这是谁，只好慌张放下手头的工作，回身鞠躬。 “老师好……” “忙你的。”李致只随意挥了下手，便像回到了家一样，抓来口罩和手套走向操作台。 女医生却不敢就此继续，只一脸复杂地看着李致：“老师，您是……” 林小薇连忙凑过去解释道：“我们是异常病理科的，借用一个操作台。” “病理科？异常？”女医生当场一惊，“我们病理科……变异了？？？” “不是……你这是什么想象力啊。”林小薇连连摆手，“异常病理科是新成立的科室，专攻异常病，跟你们病理科没关系，你们主任没说么？” 女医生呆呆摇头。 “那上午暴徒患者的事你总该知道吧？” 女医生再次摇头：“我从早上7点就一直在这里做肿瘤组织检查，没人进来说……” “呃……那你继续吧……”林小薇道。 女医生这才一脸匆匆地点了点头，但还是一脸没听明白的样子，不太肯定地问道：“那两位老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啦，你忙你的。”林小薇上下看了看她问道，“没见过你啊，新来的？” “嗯……才来三天。” 林小薇当即笑道：“我就说嘛，病理科如果有大美女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嘛。” “……”女医师慌张低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硬着头皮道，“两位老师需要帮忙就说，我这边工作不急的，晚上11点前怎么都能干完。” “11点才干完？这还不急？你可赶快抓紧吧！” “嗯，那不打扰老师了。” 眼见女医生再次投身于显微镜前，林小薇也是心疼一叹。 傻孩子，工作这种事，可不能给多少就干多少啊。 你要这么一天十几个小时加班干的话……后面只会给你更多的。 另一边，李致丝毫没有在意二人的对话，此时已经站在操作台前，从白大褂的右兜里取出了那袋牙体，举起观察。 此时，附着在根管表面的蓝色晶体已经完全暗淡，变成了偏白的粉末状结构。 就像是已经碎裂成一个个小块，但还没有完全掉下来的玻璃。 当然，也有不少粉末已经脱离了牙体，像砂砾一样掉落在袋底。 “……这就是……那个‘发声器’？” 旁边，林小薇惊讶的声音传来，想凑过来看但又不太敢，只好也慌忙抓来口罩手套，一边戴一边不可思议地看向李致：“你一直藏在兜里？心也太大了吧！” “没什么可怕的。”李致晃了晃袋子道，“王兆丰已经发病一个月了，如果这东西传染性很强的话，那类似患者早该数以万计了。” “也是哦……”戴好了口罩的林小薇这才敢凑过来，但还是一脸犹豫道，“不过正常来说……第一反应还是要尽可能远离这个东西吧，就算要检查也该交给病理科才对。” “这么爽的事凭什么交给别人？”李致一面取来药匙和载玻片，一面问道，“在学校做过病理组织切片么？” “嗯！” “那你来操作。” “啊？我？” “不想发挥一下么？”李致问道。 林小薇看着袋子里的碎末道：“想是想……但总觉得好危险啊，你是不是又在坑我啊？” “那算了。”李致无趣摆手，“让开吧，我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中用。” 林小薇却不甘如此开溜，只如同孵蛋企鹅一样霸在台前，瞪着李致狠声问道：“先说好，让我操作，是真要教我东西，不是在坑我？” “我哪天坑过你？” “每一天！” “废话真多，你做不做吧？” “……你要不坑我，我肯定做啊！” 林小薇这便抢过了药匙和载玻片，瞬间转化为研究员形态，震声问道：“先问一下，这个检查的目的是什么？” “确定病原类属。”李致指着显微镜道，“通过显微镜，判定这些音石粉末是细菌、病毒、寄生虫，还是人体组织病变，或是什么纳米级机械结构。” 林小薇听得面皮一抽。 不愧是李致，连纳米级机械结构都考虑到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恐怕只有外星人才能做到了。 总之无论如何，接下来的显微观察，都无疑会是个了不得的发现。 我林小薇何德何能，竟然操作起这件事了！ 这是我林·阿姆斯特朗·小薇的一小步，可也是全人类的一大步啊哈哈哈哈！ 想到自己的名字或将载入史册，林小薇的口水莫名地旺盛了起来。 李致见林小薇这幅蠕动的样子瞬间一脸不耐烦：“慢死了，便秘企鹅么？不想干就算了。” “我干我干！！”林小薇赶紧一屁股挤走李致，激动开口，“准备好了！然后呢？” 李致当即指着袋子底部道：“取少量粉末到载玻片上，滴生理盐水使其悬浮。” “好！” 咕叽咕叽。 林小薇：“做好了，然后呐！” 李致：“再用一滴结晶紫染色。” 咕叽咕叽。 林小薇：“这样可以吗？” 李致：“马马虎虎吧，下面盖上玻片，用滤纸吸去边缘多余液体，上香柏油。” 林小薇：“什么玩意？说慢点！” 李致：“盖玻片……” 咕叽咕叽。 李致：“滤纸，吸。” 咕叽咕叽。 李致：“香柏油。” 咕叽咕叽。 林小薇：“呼……好累啊……” 李致：“你实验课是怎么过的？” 林小薇：“阿巴阿巴……” 李致：“行了，去一边自慰吧。” “噗！！！”远处的病理科女医生一口喷了出来，再看二人已经是充满了异样的神情。 这个科室，这么自由的吗？ 林小薇更是一脸苦楚地骂道：“这特么也是下流梗，不能乱说的。” “哦？不是自我安慰的意思么？” “不是！等等……也算是吧……”林小薇痛苦解释道，“只是途径……是生理上的，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原来如此……”李致这才若有所思道，“我医嘱的时候经常让病人别太焦虑，回去多自慰的，怪不得他们听到以后表情都很复杂。” “…………艹……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听到这种程度的对话，远处的病理科女医师也是大为震撼。 这位李老师如此特立独行口吐芬芳，到底是怎么在医院生存下来的？ 第22章 纳米中的深渊（感谢盟主天海祥云！） 李致这边也不再多言，这便接手显微镜，以总放大1000倍的规格展开观察。 简单调焦后，一片毫无生机，万物死寂的微观世界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片被染成了淡紫色的海洋，大量的锋利碎片像是冰川一样飘在其中。 而在那些碎片的狭缝中，则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个个被染成了深紫色的…… 像是……像是…… 像是手风琴风箱一样的……充满折叠的结构………… 只是这些“风箱”大多都已经断裂破损，像是被突然拉爆了…… 那些爆裂的地方，则呕出了内部的絮状质地…… 同时，这些“风箱”的两端，布满了整齐的梳齿状“鞭毛”，这些毛大多数都已经断裂了，但也有些和旁边的“风箱”紧紧纠缠在一起。 不得不说。 它可真美。 就在李致暗自赞叹的时候，旁边的林小薇也从电脑屏幕上看到了这幅景象。 她看过很多恐怖片或是什么猎奇的东西。 但这还是头一次，从头皮开始麻到了脚心，彻彻底底地窒息失语。 眼前的这个结构已经打破了她对医学和生物学的全部认知，即便那只是几微米的小东西，却像深渊一样，在牵着她的灵魂向内堕落…… “截图。”李致的声音突然传来。 林小薇这才一个哆嗦，颤颤握起鼠标，点下扫描截图。 “这东西……真的属于地球么……”她不可思议地问道，“不会是什么外星科技吧？” “好像只是细菌……”病理科女医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小薇一个回头，才发现这位高个子女医生也已经被吸引过来。 李致却没什么意外，只继续观察着问道：“证据呢？” “一眼就能确定了吧……”女医生似乎是直觉先于理性判断了，经李致这么一问，才凑到屏幕前细细观察道：“嗯……有完整的细胞结构，体型在5-15微米之间，这里还有破壁后呕出的细胞质。” “不够。”李致道。 “嗯……的确不够，不过还有这里——”女医生转而指向屏幕上的一坨絮状物，“这些深色的糊状物，总够一锤定音了。” “差不多。”李致这才满意应了，随即又问道，“企鹅女，知道这些糊状物什么吗？” 林小薇身子一震：“内……内脏？” “滚回去复读吧，不要你了。” “别别别！！我好好想想！”林小薇啪啪拍了两下脑袋，满面狰狞地回忆起自己有限的生物知识。 可…… 完全想不起来啊！ 咱是高贵的临床医，又不是生物狗，考完试谁还管那个！ 好在，她耳边还藏着一个人。 “拟核……”女医生小声提醒道。 林小薇顿时稳了下来。 就有种上学时，同桌是名学霸的踏实感。 只是…… 拟核？ 拟核是啥玩意儿？ 好像是生物课睡觉时会听到的东西…… 只是，林小薇已经没有选择了，身为学渣的她，此刻只能选择无条件的信任。 “拟核！”林小薇这便手一扬，振振有词道，“这是拟核！” “我都听到了。”李致道。 “阿巴……” 李致随即又冷冷道：“病理科的那位，我没叫你来多管闲事。” 女医师也是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道：“抱歉老师……没控制住……我……我回去做事了……” 李致却又令道：“先告诉林小薇拟核是什么。” “……是老师！”女医师这便匆匆转身，向林小薇快速讲解起来，“像细菌这样的原核生物，由于没有‘细胞核’，所以遗传物质会直接裸露在细胞内，于是当细胞破溃后，就会呕出这样的一坨糊状物，这就是拟核了。” “这还像点样子。”李致这才是直起身舒了口气，看向屏幕道，“虽然拥有拟核不等于就是细菌，但结合了前面那些特征，基本可以肯定——这就是细菌。” “！！！那就是说！！”林小薇登时一跃跳起，“可以用抗生素消灭！！” “大概率是的。”李致稳稳点头。 “好啊，好啊！”林小薇顿时喜得两眼发红，“这下子……那三位患者就有希望了……我们科室也能站稳脚了！” “还挺有科室责任感？”李致眯眼道。 “我能怎么样？还特么不是嫁狗随狗！” “等等。”李致恍然发现了什么，“‘嫁狗随狗’是下流梗吧？” 林小薇登时大脸一红，但想到下流的定义权在自己手里，当即摇头道：“不是！” 李致一脸怀疑转望身后的那位病理科女医生：“不是么？” “啊这个……”女医生当即脸一红，低头道，“这个处于中间地带……敏感的人可能会介意吧……” “真麻烦。”李致也无意再问，却又不自觉地悄悄打量起这位病理科女医生。 个子很高，眼神有点愣，畏畏缩缩的，一看就是刚来不久的小年轻。 不过基本功倒是可圈可点，尤其是这种直觉能抢在理性前下达判断的人，天赋上限往往更高。 李致就此瞥了眼她的胸牌：“嗯，病理科虞静，我记住你了，今后有机会再临幸你。” “达咩！！！”林小薇疯狂拦到李致身前，“这是下流梗！！！一眼下流，纯下流，毫无争议的下流！人家可以起诉你的！！！” “嗯？临幸不是临时照顾的意思么？” “不是！！”林小薇说着赶紧转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这个人……” “没事没事……”名为虞静的女医师连连摆手笑道，“李老师这种应该是表达障碍了，结合刚才他所表现出的特质，怀疑是hfa（高功能孤独症）型的asd（孤独症谱系障碍），这类人天生无法分辨暗示性话语，经常无意间冒犯到别人。” “我擦？这都什么什么啊？你还替他解释起来了？？”林小薇心疼劝道，“宝子，不然你还是起诉他吧，别委屈自己替别人圆了。” “不是圆，这就是我的判断。”虞静说着再次看向李致，眼神一点点变得恍惚起来，“其实……从李老师刚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也是蓟医的？”李致问道。 “嗯……”虞静暗暗使着劲，很努力地回忆道，“但应该不是学校里见到的……好像是个特殊的地方……” “无所谓了，反正我没见过你。”李致这便摆了摆手。 虞静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退了半步稍稍躬身道：“那两位老师忙，我不打扰了。” 待李致点头后，她便快步回到自己的显微镜前，继续换起了切片。 只是表情明显没之前那么纯粹了，明显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疑虑。 也不知是在想是否与李致见过，还是好奇屏幕上的那个诡异细菌。 林小薇见状也是苦苦摇头。 哎，倒霉孩子，刚来没两天就染上李致杆菌了。 这怕是要用很久来疗愈净化喽！ 第23章 24小时 另一边，李致也无意再多关注虞静，只朝林小薇催道：“抓紧截图归档，叶老板说要抢时间出论文的，干得好赏你个作者署名。” “啊！”林小薇惊道，“我？论文署名？……如果能参与这种级别全新发现的论文……我未来的博士……” 看着林小薇激动的样子，李致反倒冷静下来：“还是算了，让你这种人上顶刊，有种玷污学术的负罪感。” “别啊！”林小薇登时急道，“七作八作都行，实在不行‘鸣谢’里提一嘴也成啊！” “那就快截图。” “是！老板！”林小薇这便疯狂点起鼠标，一脸鹅血上头的样子。 旁边的李致，则借机调出了异常面板。 实际上，在刚刚看到细菌形态的时候，面板就已经出现变化了—— 【李致（异常感染中）】 【异常图鉴：1 【‘音石晶体’图鉴完整度提升。 【‘音石晶体’→‘音石菌’。 【特性1：该细菌在感染之初，会定植在人体内的物理死腔。 【特性2：随着细菌的扩张，将产生大量音石晶体，并以不断密集的频率，反复循环一段固有声音。 【特性3：该细菌脱离人体后将快速死亡，同时导致晶体瓦解。 【图鉴完整度：15%→30%】 【可分配异常点数：0.6→0.9】 【距离感染爆发：18→21天 【……】 虽然这次属性没有提升，但这些变化也依旧令李致舒适。 和他猜测的一样，在探索异常的过程中，图鉴会趋于完善，自己也将获得更多的异常点数。 只是这次获取的信息太少了，只是确定了病原是细菌，因此收益很有限。 但对治疗来说，这却是一件决定性的大事。 由于“抗生素”这种超级武器的存在，细菌早已成为了一种最容易对付的病原，虽然音石菌的外形很独特，但其结构本质依然是细菌那一套，并没有超出地球原核生物的范畴。 因此，极大概率来说，接下来的治疗，除了晶体沉积处的手术清除外，其它的全部交给抗生素就可以了。 市面上的上百款抗生素产品中，总有那么几十款能将音石菌一网打尽。 振奋间，李致的电话响起，正是刚刚加入通讯录的叶子文。 不等叶子文开口，李致便打开公放，送上了这边的好消息：“已经确认了，是细菌。” “……”叶子文短短一顿，随后问道，“确定么？细菌可以形成晶体？” “这没什么新鲜的，很多细菌的排泌物都可以导致无机盐沉积。” “就是说，手术清除+抗生素就可以根治了？” “大概率是的。”李致回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争取到那三位患者了，最快的两小时内就能送到一院。”说至此，叶子文却又一叹： “接下来是坏消息—— “72小时太久了，这在防控上是无法容忍的。 “所以上面只给了我们24小时。 “如果24小时后，仍然无法对后续3位患者进行有效治疗，那么这三位患者，连同王兆丰都将被送走。 “异常病理科也要接受审查，延缓开诊了。” “24小时？！”林小薇瞪目道，“这也太过分了！！感个冒都要两周的！就算抗生素再好用，也没法这么快啊！” “不需要让病人完全康复，只要能实现有效治疗，确定病人能痊愈就够了。”叶子文无力地说道，“当然，这个也很难。” “太难了好吗？”林小薇急道，“这明显是要我们死啊！那三个病人我们不接了还不行吗？” “这就是第二个坏消息了。”叶子文再是一叹，“反对异常病理科的人借机捧杀我，极度肯定了李致上午的诊疗，并强行推动了这件事，现在病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们无法拒绝。” “这……怎么还能这样……”林小薇再也无话可说，当场瘫坐到椅子上，一脸绝望地看向李致。 李致短暂思索后，问道：“所谓的24小时，具体是到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 “那够了。”李致应声道，“对方显然还不知道这是细菌，否则10小时也不会给我们的，接下来我们利用好这个信息差，清除手术为主，抗生素为辅，只要其它科室配合，今晚就可以解决问题。” “这方面你放心，他们不敢不配合，这也是我唯一能帮你们的了。”叶子文舒了口气道，“那现场就交给你们了，24小时内，尽情发挥。” “嗯？”林小薇惊道，“主任你不在这里坐镇吗？” “我留在一院也没用，不如和你们反着走。”叶子文说着，手机内传来了“嚓嚓”点烟的声音。 片刻后，她长吐了口气。 “我去冀北市，溯它的源。” …… 7月7日，这一天对蓟医一院来说，注定不凡。 本来以为上午的“李致诊悍匪”已经是年度级新闻了，未曾想到下午又是来了两个王炸。 先是天降魔丸叶子文，与李致双鬼拍门，火线成立异常病理科。 再是王兆丰这样的怪物还有3个，并且都在往一院运！ 一时间，一院内部难免风声鹤唳。 无论是医生护士还是行政保安，都会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确认最新进展。 【我们主任又被叫走了……】 【那个病看来不简单啊。】 【是啊，会唱歌的晶体怎么想都太邪门了。】 【这样邪门的还有三个，下午就到。】 【这是个好事啊，处理这样的罕见病不是最好出论文的么？】 【话是这么说，可据说这个病是有传染性的，搞不好会发展成疫情。】 【啊？又……又来？】 【反正我看院长和那个叶子文已经在传染科翻脸了，现在据说是叶主任跟上面下了军令状，24小时内对那3个新患者进行有效治疗。】 【24小时？这也太自信了吧？】 【毕竟是李致，大概杀死患者也算有效治疗了吧……】 【别闹了，曾院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对了，要是时间过了，还没能治好那3个人呢？】 【那异常病理科就是昙花一现了，叶子文铁定走人，至于李致，就看曾院能不能容了吧……】 【啊？李致上午表现不是挺好？】 【诶，就是他表现好，现在曾院才一脑门子官司不是？】 【原来如此……所以说，如果后面李致消极治疗，反而会让曾院比较满意，后续可以去强势科室了？】 【嗯，差不多是这个感觉。相反，如果李致挥霍院内资源拼命治疗……那怕是下场不会太好。】 【哎，总之都小心点吧，见到李致躲着点走，别一个对眼被异常病理科征用了。】 【是啊，耽误门诊事小，关键是得罪曾院啊，出不出力都不合适。】 【真可怕，今天还是呆在诊室不要出去了……】 第24章 刚刚好 暗潮汹涌间，几位核心科室的领导已齐聚综合楼三层的小会议室。 院长曾强快步入场，室内等候的几人当即起身相迎。 曾强却只是一脸狼狈地压了压手，重重关上了门后，才坐到了主座上，没有任何铺垫，直直开了口： “简单说一下，下午我们要接诊三位与王兆丰类似的异常病患者。 “黄主任已经去安排感染病房和手术室了。 “但患者肯定也会去其它科室做检查，大家都做好防护，既要保证医护和普通患者的安全，也要控制好度，不要过于大张旗鼓，造成不利的影响。 “包括今天上午的事，也万不可外露，所有录视频的都给我删了。” 几位主任闻言连连点头。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立场都是与曾强一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接诊异常病”似乎藏着某些机遇，但风险却明显更大，再说有好处也落不到他们头上，自己的科室纯粹就是在当苦力担风险罢了。 见众人这幅表情，曾强也放心了一些，当即叹道： “哎，大家的心情我也理解。 “咱们一院是全国医院的典范，每天都有大量的接诊任务，突然摊上这种事势必会影响工作，还会徒添风险。 “但既然这件事已经落下来了，我们只能尽力配合。 “但同时，也要斟酌配合的尺度方法。” 几位主任闻言神色一动。 什么尺度？ 什么方法？ 院长您给解释解释？ 曾强此时也不再说暗话，这便稍稍压低了一些音量道： “这些话咱们关起门说，我没有要求的意思，只是个人看法啊。 “据我观察，叶子文有很强的投机倾向，应该是利用了上午王兆丰的事，才强行推动的异常病理科成立。 “我刚刚打听过了，上面对这件事其实也还很犹豫，认为该由特别的机构，秘密处理这些异常病患者。 “所以，现在这整件事，其实是在一个摇摆不定的临界点上。 “如果异常病理科做得好，那就证明叶子文是对的，那就留下，在咱们院扎根。 “如果做的不好，或者出了事，那就撤掉，一切回归原轨。” 说至此，曾强暂且止声四望，眼见大家若有所思，干脆更进一步直直说道： “那我说得更明白一些。 “据我所知，异常病的患者和类别，比我们所知的要多得多。 “而一旦让异常病理科立住，那我们一院，也就成为了异常病指定医院。 “由于是特事特办，病人是不会交钱的，我们的医保很快见底，赤字只能从每个科室的绩效里扣，当然也包括院领导的。 “这还没算上资源占用和血库消耗。 “门诊也会受影响，在场每个科都会被抽掉人员，配合异常病理科工作。 “其它的麻烦还不知道有多少，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么，言尽于此。 “接下来，在配合异常病理科工作时，具体的尺度和方法。 “就请各位自行斟酌了。” 曾强说完便往椅背上一靠，再无多言。 至此，再木讷的主任也已经听懂了。 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大字—— 消极配合！积极举报！ 所谓消极配合，就是李致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说的绝对不做。 李致做错了也不提醒，想到好的意见也不说。 而积极举报，就是咱们虽然出工不出力，但眼睛是雪亮的，小报告是勤快的。 秋后算账的时候，要保证所有账，都明明白白地算在李致一个人头上。 这样一来，双管齐下，还怕他李致能成么？ 虽然这么搞有些卑鄙，但经过曾强的提点，在场所有人都已经清楚，如果真的让异常病理科立住了，那后面每个科室都得倒霉。 如果是小医院的话，或许还值得在异常病方面赌一赌，兴许能成为一个优势专科医院。 但对一院来说，现在就已经是巅峰了，异常病理科的出现只会吸所有人的血，一荣百枯！ 至此，一位位主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一副“懂你意思”“院长明鉴”的深沉表情。 即便有站在李致这一边的主任，眼下也只能默不作声，悄然暗叹。 看样子。 接下来这24个小时。 李致恐怕只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 单枪匹马，只身向前了。 …… 就在曾强紧锣密鼓统一阵线的同时。 异常病理科，第一诊室。 刚刚看过三位患者资料的李致靠坐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极少见地在脑中展开了预诊。 通常他都懒得做这件事，仅在面诊的时候扫一眼检查报告就能解决问题，就像应付小学口算一样。 实际上，现代医院的坐诊医生，在大多数情况下也的确随便应付就够了。 90%的患者都不过是过往病例的重复，医生只需要像机器一样，依据临床指南对号入座，便能完成诊疗。 无趣得像个流水线。 但这次不同了。 这次是全新的病症，没有任何参考，没有任何指南、共识和论文先例。 这对医生来说，就像是从规整的大厦，被扔进了原始丛林。 即便依旧手握现代医疗手段，但境遇却仿佛回到了现代医学的起点，那个用锯子和放血来解决问题的蛮荒时代。 不得不说，李致相当喜欢那个时代。 虽然粗野暴力，不可理喻。 但每一步都在迈向未曾到达过的领域，每一刀都有可能切出全新的未知组织。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像前人一样…… 享受这场野蛮的披荆斩棘了。 怀着期待的心情，李致对第一位患者的思维预诊也就此开始。 患者名叫周国栋，是一位73岁的老年男性。 在已知的4位患者中，他是发病最早的，比王兆丰发病要早两个月。 发病前，周国栋的身体十分健康。跑步、游泳、羽毛球样样不落，身体机能甚至比很多中年人还要强。 然而随着音石症的出现，情况急转直下。 大约在一个多月前，他所听到的歌声就已经达到了接连不断的程度，并且音量也远超王兆丰。 与王兆丰一样，他的症状也被定义为精神幻觉，并被确诊为精神病患者。 可能是因为年龄因素，他并没有王兆丰那么能扛，很快便被歌声折磨得失去了自主能力，子女带他多次寻医后，也终于选择了放弃，将他扔进了一家廉价的精神病院。 直至今天上午，随着李致确定了音石症的存在，他才终于从海量病例中被筛选而出，并从石北市的精神病院被紧急送往蓟京。 只是此时，在长期连续巨量歌声的摧残下，他不仅精神完全崩溃，身体也已奄奄一息，即便完成治疗，恐怕也会沦为一个植物人。 李致并不悲天悯人，却也难免为这位老人感到可惜。 由于音石症存在明确的晶体结构，并且只有集中在头骨才能传导声音，因此发现病灶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王兆丰之所以寻医这么久都没有结果，完全是因为病灶藏在牙冠导致的影像盲区中，这才始终没有发现那些音石晶体。 但凡病灶在任何其它地方，一定很早就会被发现了。 虽然大部分医生都只会照着指南办事，但具有推理想象能力的优秀医生同样千千万万，发现音石晶体是迟早的事。 李致也深知，自己之所以锁定音石晶体，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自己身上的【异常面板】。 正是因为这个面板的存在，自己才能早早认定异常的存在，并以此为前提，完成了一系列的判断，最终锁死牙冠盲区，拔除病灶。 这中间，或许林小薇也有0.1%的贡献吧，不值一提就对了。 总之，全国范围内必然存在大量比自己还要优秀的医师，或许只要周国栋的家属再多带他跑几个医院，在发病初期就可以发现晶体，提前几个月确认音石症的存在。 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就让这具躯体，为医学的前进做出最后的贡献吧。 至此，李致心中已有安排。 首先，老人的神志已经不支持问诊了，最好直接进行全身扫描， 单单头部是不够的，要确定细菌是否可以通过血液流动，传播到身体的其它死腔，乃至脏器。 考虑他是个晚期患者，这种可能性并不低。 接着，就是根据感染的严重程度，确定用药和手术方案，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优先去除头骨的音石菌。 当然，在这之前还要做一些局部抗生素测试，争取选出最能克制音石菌的抗生素。 与此同时，最好再取一些样本做体外研究…… 思索间。 咣！ 大门突然被推开。 “到了！！！第一位患者就要到了！！”林小薇瞪着大眼睛喊道。 “说多少次了，别叫。”李致挥手吩咐道，“直接送ct。” “大概……不用ct了……”林小薇咽了口唾沫道，“患者心脏已经停搏了，在路上就已经停了。” 李致神色稍稍一怔，但又很快问道：“停多久了？” “5分钟……”林小薇呆喘着气道，“由于精神病院的转运车上并没有抢救设备……运送人员只能徒手按压……应该是救不回来了……” “嗯……”李致微微沉吟道，“那应该刚好能用。” “什么刚好能用？”林小薇话刚一出口，就悚然捂住了嘴。 刚好能用的…… 只能是尸体了！ 确切的说，是尸体里那依然活跃的，数以亿计的音石菌！ 这在别人眼里是克苏鲁。 可在李致眼里，分明就是宝藏啊！ 第25章 我的战争 看着李致阴暗的表情，林小薇好像也想到了什么，慌张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要利用尸体里的音石菌……做抗生素实验，选出能除掉音石菌的药物？” “难得你脑子快了一次。”李致点头认可，“时间很紧，对活体患者试药太麻烦了，这具尸体刚刚好。” “那你还呆在这里干嘛？赶紧去安排啊！” “先别急。”李致稍稍抬眼道，“这几个小时，你没感觉到不对么？” “哈？” “医生，护士，主任，所有人都在躲着我们。”李致指向门外道，“往常我来诊室，护士台的人都会问好的，刚刚的第一反应却是背过身。” “这么说……好像是有点……”林小薇点着下巴喃喃道，“我们科室成立，你晋升副主任，连个来祝贺串门的都没有……难道……我们被孤立了？” “大概是吧。” 林小薇神色骤然一紧，手指抵在嘴前，难得认真地动起脑子：“一定是曾院，他不想摊上事，所以希望我们失败……可他有理由明目张胆阻止我们尸检吗？” “当然，而且非常充分。” “怎么说？” 李致抬手比划道： “第一，病理尸检的对象只能是尸体。 “虽然我们都知道病人已经死了，但按照规章，依然要继续抢救，直到失去生命体征30分钟才能宣布死亡。 “第二，尸检解剖需要经过家属同意。 “第三，根据《传染病防治法》，要对音石症这种级别的感染病进行解剖和手术，主刀需要有p3等级的操作资格，据我所知，咱们院只有感染科的一个副主任有。 “综合以上，我们不可能用常规手段接触到这具尸体。” “！”林小薇听得头脑疯转，更是一脸惊愕。 惊得倒不是这些规章制度，而是李致他……他…… 他竟然懂权谋！ 不仅察觉到了院内的异动，还提前算到了对手的动向！ 林小薇当即问道：“你不是那个asdfgh什么的吗？不是没情商吗？” “这是警觉本能，跟情商有什么关系？” “那你又是哪里来的这种本能啊！” “嗯……”李致微低着头回忆道，“应该在非洲度假的时候吧……” “非洲？度假？去大草原跟狮子赛跑吗？” 李致并未回话，只因他已沉浸在回忆之中。 满是血污的迷彩服，镶着红星的贝雷帽。 托托将军恍然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用平淡而又坚决的语气讲述着他的一切： “永远不要让敌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用假情报误导，用虚兵引诱。 “让他们去你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而你，只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 “从身后。 “踹爆他的**！” 伴着托托大哥的卷舌法语脏话，灵感在李致的脑中油然而生，只片刻便生长出一副完全的图景，一切都在须臾间完成闭环。 李致的神色也随之重又归拢，露出了惯有的阴暗笑容。 不管是曾强还是别的什么人，有件事他们搞错了。 对你们来说，这是权术。 可对我来说。 这是战争。 想至此，李致再无疑虑，这便从抽屉里翻出了最高规格的面罩呼吸器，啪地一下扣在了脸上，接着又翻出橡胶手套戴了起来。 “这是干嘛……”林小薇慌张问道。 “可怕么？”全副防控武装的李致指着自己道。 “有点吧……”林小薇咽了口唾沫道，“你这么莽的人都防护成这样，很难不让人害怕。” “那就好。”李致这便写了一张便签递给林小薇，“让病理科出个人，带着纸上写的这些东西去找我。” 林小薇接过一愣：“去哪找你？” “我不知道，到时候打听吧。” “……还能这样？”林小薇更加不解地问道，“那你现在去干吗？” 李致点了下面罩，露出了惯有的阴笑： “吓哭他们。” …… 就在李致沉迷cos瘟疫医生的时候，院长曾强一行，也从会议室赶到了急诊楼门前。 七月艳阳之下，曾强的头顶早已油汗锃亮，却也顾不得擦。 照理说，以院长之尊，大可不必这么事必躬亲的。 但这件事实在太重要了，重要到会影响到这个医院的未来，因此他必须亲力亲为，确保每个环节都亲自把关。 他能想象到会有意外，但怎么也想不到，开头就是一个大意外。 第一位患者周国栋在路上就出现了心脏停搏，这不仅给了李致一个惊喜，更让曾强也苦不堪言。 这个人要是早点心脏停搏，停一个小时了，那路上就可以宣布死亡了，不关一院的事，一院甚至可以直接不收，毕竟那只是个尸体，已经不是患者了。 要是晚点停搏，等李致接手了再停，那也是异常病理科的事了，刚好可以先记这个科室一笔，宣布他们首次接诊失败。 但偏偏，早不停晚不停，就停在了到院前5分钟这个临界点上。 并且，转运车上并没有紧急抢救设备，这5分钟转运人员只能进行徒手按压。 这种情况下，必定是救不回来了。 但由于没到死亡标准，又不得不收，不得不动用急救资源，把急诊科也牵扯进感染风险。 如此苦恼间，身材瘦小，梳着稀疏小分头的感染科主任黄明明擦着汗从楼里小跑出来，一路赶到曾强身侧。 即便情况紧急，但黄明明还是先喘好了一口气，才毕恭毕敬地躬身道：“曾院，抢救室那边我已经把过关了，随时可以送过去。” “嗯。”曾强稍稍点头后，便与周围几人道，“千万注意影响，别将这件事传出去，尤其不要让路上其他人录视频。” “曾院放心，都已经交代过了。”急诊科主任此时的表情同样不怎么好，“可如果要全力抢救的话，需要家属那边同意吧？有消息么？” “谁知道。”曾强摆手道，“这件事走的特殊流程，家属可能都还不知情。” “那……死在咱们院……算谁的？” “可不能这么说。”曾强忙一个板脸，“病人在路上就已经死了，这是明确的‘院前死亡’，我们只是进行必要的抢救，记得一定要把所有手段都上了，证据也要留好。” “是……” 见院长安排完了，黄明明这才又凑近小声道：“曾院，李致好像也在下楼了，感觉是对这个尸体有想法……” “胡闹。”曾强登时面色一硬，“家属都还不一定知情，就打起尸体的主意了？他不想干了我们医院还得开呢，这事轮不到他说话，该送抢救室送抢救室，其它的，出了死亡证明后等家属意见。” “行。”黄明明也稳稳说道，“另外，我刚刚也确认过了，制度上，李致是做不成这个尸检的。” “嗯？”曾强反倒问道，“疫情后，我们不是新建了p3解剖室和手术室了么？规格应该够的吧？” “那个当然够，但李致不够，我查了，李致连p2资格都没有，感染方面完全是个外行。”黄明明说至此，已不自觉地笑了出来，“等等李致如果要动尸体，我可以拿这个说话，强制把尸体转走。” “好，好好好！”曾强闻言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今天这事搞的，我脑子都开始乱了，还好有你这个明白人。” “哎！”黄明明忙压着笑容道，“都是在咱们院锻炼出来的。” 正说着，门口的车杆抬起，一辆挂着冀北市车牌的转运大面包车疾速驶入。 几人当即提了口气，招手示意。 “嘶”地一声，转运车猛然停到门前，车门几乎同时打开，里面浑身湿透的运送员仓惶探出身，上气不接下气道：“心脏……已停搏6分钟……一直在按压……没有复苏迹象……” “送抢救室。”曾强当即一个挥臂，同时向后退了几步，似乎是在忌惮里面的尸体。 然而运送员却并未下车交接，而是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虽然没有复苏……但……有一些其它的迹象……” 话罢，他将车门拉大了一些，现出了车内的心电监护仪。 众人忙探头看去。 只见那个本该只有一条平直横线的屏幕上…… 正密密麻麻的…… 布满了像是细密梳子一样的…… 微小而又尖锐的震动线…… 所有人当场哑然。 明明在烈日下，他们却冒出了冷汗。 这他妈是死人？ 这他妈是心电图？ 全体愕然间，一个更加令人发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尸体……在唱歌……” 众人一个哆嗦回头看去，正是刚刚走出楼门的李致。 只是，这次的李致已经戴上了最大号的面罩，身上也套上了高规格的防护围裙，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更是高高举起，好似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污染，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谁。 众人吓得连连给他让路，不少人更是摸出口罩紧急戴上。 （p3：生物安全制度中的一个分级，多用于针对危险病原体。） （存在p1到p4四个级别，数字越高越危险，也越严格。） （国际上更官方的缩写是bsl-1到bsl-4） 第26章 尸体在唱歌 李致则一步步小心地走上前来，探身进入急救车，将脖子上的高敏度电子听诊器贴头狠狠按到了尸体的额头上。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试，却没想到…… 竟然真的听到了。 虽然很微弱……虽然有很多杂音…… 但是听到了…… 隔着头皮用听诊器也能听到了…… 那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加空灵…… 曲调也比想象中的更加邪凛…… 只是歌者的嗓音明显已经有些嘶哑…… 又或许。 这正是音石晶体死前最后的哀嚎。 李致就这么一句句听着，听到最后，他自己竟也顺着唱出了声—— “嘘…… “别踩那朵艳红花…… “那是杏儿的…… “眼珠呀。” 呼—— 所有人登时又是一阵发寒，再次一退。 不会错了……就是这个感觉…… 和王兆丰唱出的感觉一模一样…… 此时，众人再看向心电监控仪，才终于恍然大悟。 这些齿状振动线……不正是音乐软件里的波形图么？！ 尸体……真的在唱歌…… 这个患者哪怕死了……晶体都没有放过他…… 不觉间，每个人的心底都泛出了更深的恐惧。 这个病…… 到底…… 是什么啊………… 另一边，李致已放下了听诊器，转而观察起扣在尸体脸上的呼吸罩。 “患者路上有咳血么？或者气溶胶。”他问道。 运送员慌张答道：“血没看见……但气溶胶……肯定会有一点吧……” “麻烦了……”李致登时愁眉不展。 这样子更是吓坏了众人。 对付王兆丰那样的人，李致都没眨过眼，怎么现在突然愁起来了？ 感染科主任黄明明忙探身问道：“李致……哦不李主任……你之前不是说……传染性很低的么？” 李致黯然回眸：“我什么时候说了？” 黄明明登时一愣。 “他确实没说。”旁边的曾强也是擦了把汗，“是叶主任说的。” “别听她的，她是个外行。”李致默默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叹道，“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送急救了。” 他说着，忙又退了好几步，远远与两位穿着防护服的急诊科医护道：“千万做好防护，另外抢救室换风建议关掉，抢救过程也注意全程封闭。” 两位医护当场一抖。 他们知道这个患者不一般，可也没想到就连一向大胆的李致都紧张成这样。 这位可是上午才徒手穿刺崩牙的莽夫啊…… 眼见李致如此，急诊科主任更是慌得声音都开始发颤：“这么严重么……可如果能通过气溶胶传染的话……抢救过程必然会造成污染吧？咱们普通抢救室没有这个隔离能力啊……” 旁边的黄明明更是慌张问道：“那……是不是该转传染病医院呢？” “这种情况不能转的，必须接……”急诊科主任苦不堪言道，“不然就是推卸急重症，上面追责不说，家属也可以告我们的……” “那也不能任由这个污染整个医院吧！！”黄明明当场又转瞪李致，“李主任，你说怎么办？” “我又不是搞感染的？”李致摊手道，“大不了紧急闭院隔离。” “……”黄明明当场一愣。 好像是这样的。 如果医院内出现疫情失控，确实要第一时间停诊隔离…… 可他不敢说，他只是颤颤地看向曾强。 毫无疑问，此时的曾强也早已面色铁青。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现在推也不是，接也不是。 李致这种人都已经吓成这样了。 尸体还他妈的在唱歌……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头脑飞速运转间，曾强突然眼睛一亮，转头问道。 “我记得p3解剖室，是带负压隔离的对吧？” “对，对对对。”黄明明连连点头，“那套系统是最新的，保证空气不外溢。” “那能不能送那里抢救？”曾强说着又看向急诊科主任，“把抢救设备都推过去，行得通么？” 急诊科主任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可以安排。” “你这边呢？”曾强又转望黄明明，“这个安排没问题吧？” “没问题……这个办法好！”黄明明此时已经满眼精光地看向曾强，眼睛里写满了院长英明！ 这倒并非是虚情假意，送p3解剖室抢救的确是眼下唯一的方案了。 既保证了尽职尽责的抢救，又完美控制了感染传播，简直就是完全之策，院长不愧是院长！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急诊科主任便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可我们急诊科的人……没有这个级别的操作资质啊……在岗的人也没这个经验……就这么把人送进去，很容易造成暴露的。” “感染科配合一下。”曾强当即转望黄明明。 黄明明瞬间一抖。 哎？怎么转一圈又回我这里了？ 他忙也哆嗦道：“可我们感染的人不懂急救啊……”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死局。 见到这个场面，旁边的转运车的人顿时成了全场最急的人。 “几位老师，已经耽误很久了，咱们这边是不是先签字交接一下？” 情急之下，黄明明突然灵机一动，转瞪向李致：“李主任，你不是除了整形外科什么都行么？” “你怎么知道的？” “都这么说！”黄明明当即道，“这样，你也参与一下抢救，外加现场这两位医护，人应该是够了。” 李致当即一脸为难，表情甚至有些“害怕”。 急诊科主任见状，忙也帮腔道：“李主任，这毕竟是你们科的病人，抢救过程还是你在场指导一下比较好，而且我们急诊和感染的人也实在安排不开了。” 其余众人也都看向李致，似是在帮忙施压。 李致却还是一脸犹豫，似是在想退缩。 曾强见状，心下也是一狠，随即缓声开口道： “李主任，人是你争取来的，也只有你最了解这个病。 “关键时刻，别推脱了。” 伴着院长的表态，其余人的目光也都变得深沉了一些，似乎是在质疑李致明明挖了这么大的坑，关键时刻却又如此胆小怕事。 如此重压之下，李致也终是“避无可避”，“不甘”侧头。 “知道了，我去。” 黄明明与曾强当即一喜，不敢再给李致一丝反悔的机会，黄明明当即大手一挥： “快快快！！立即送p3解剖室抢救。 “李主任抓紧换防护服，现场指挥全靠你了！” 第27章 底气 下午，14：05分。 蓟医一院，医技楼，地下二层。 生物安全三级强化病理解剖室。 这个自建立以来始终都很冷清的地方，突如其来成为了全院的焦点。 一台台急救设备被推入室内，两位急救人员也将周国栋的躯体送上了台，开始手忙脚乱地按压和接线。 更多科室的主任也被紧急召来，与曾强等人一道坐进了感染区外围的示教室，通过屏幕远程观看起这场抢救。 只是，每个人都知道，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什么示教学习的。 而是要判断感染级别，并检视李致的暴露风险。 接下来，一旦有什么意外或者操作失误，导致医疗暴露，解剖室里的人可是要被全面隔离的。 想到“隔离”二字，坐在前排的曾强与黄明明不禁一个暗暗对视。 身居高位的他们，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解决人，比解决事要简单得多。 倘若李致自己涉及感染风险，那所谓24小时内治愈患者这种事无疑也就不可能了，甚至他自己都会被送走，送到某个隐秘未知的地方被观察研究。 这个想法固然有些阴暗，但这不都是李致自找的么？ 但凡他稍微考虑一下院里，稍微考虑一下他人，稍微保守稳妥一些，也不至于让情况变得这么危急，将他自己也置于险境。 其实非要说的话，李致完全可以拒绝参与抢救。 这明显是感染科和急救科的事，李致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就算有些事需要他的意见，他也可以像其他人这样，稳稳地坐在示教室内远程指导。 可李致终究还是太嫩，太在意面子了，受不了被人质疑“胆小怕事”，因此稍微给点压力，就同意亲自参与抢救了。 那么接下来，可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可千万别慌乱之下做错了什么啊，李致。 想至此，曾强心下也已有了决断。 一旦发生暴露，就按规办事，以卫生安全的名义将李致隔离。 到时候管他什么叶子文还是更上面的人，谁也都说不出什么了。 就算惹到上面的一些人也无所谓，我曾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一院的骨头有多硬！ 异常病理科这颗钉子往哪里插都行，唯独砸不进一院！ 正暗暗决然间。 呲—— 气闸门泄压的声音传来。 换好了防护服的李致，推着超声仪正式入场。 眼见两位医护正手忙脚乱，他当即令道：“1号位持续按压，别管别的。” 正慌乱四望的男医生当即一个定神：“是。” 话罢，他便沉下心继续按压，再无多虑。 李致随即看向另一位护士：“2号位别插那个管，暴露风险太大，换喉罩。” “是……是……”护士一颤放下气管，打开急救箱哆嗦着翻了起来，“喉罩……喉罩……” “算了，我来。”李致当即将超声仪放在一旁，上前接管了呼吸机，“你去准备1毫克肾上腺素静脉推注。” “是……”护士慌张应了，再看李致大有种恩人的感觉。 李致则很快找出合适的喉罩，快速涂上润滑，而后单手托住患者下颌，使其口腔张开，将硬管一举推入，直达喉头声门，随后立即手一松，让门牙自行卡在了咬合块上，接着顺手拿来胶布贴上管身，将其固定在了面颊上。 这全程盲插不过几秒，当旁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李致已经操作完毕，甚至护士都还没准备好注射器。 李致则借机拉来超声仪，将凝胶挤入掌中：“1号位停10秒。” 男医生停手抽身的同时，李致已经一掌涂在患者心口，接着另一只手将早已启动的探头按在了上面，同时转望旁边的超声仪屏幕： “排除室颤及无脉性电活动，确认心室停顿。 “心肺不需要介入了，1号位继续按压。” 男医生当即挺身顶上，李致则放下探头擦了擦手。 此时，护士也准备好了肾上腺素注射器，只是看着患者的手臂无从下手。 “手臂血管已经塌陷了么……”李致短短瞥了一眼后，便回身取出静脉留置针，在患者颈侧抹了把碘伏，而后稍稍侧头，把准了颈外静脉一针刺入，接着轻轻将软管推入静脉，随后便拔出针芯，贴上了敷贴。 “给药通道已建立，二号位推肾上腺素，之后用20毫升生理盐水冲管。” 护士早已看呆，瞪了几秒后才终于应声：“是！” 此刻，不仅是这位护士，示教室内的众人也有些呆了。 刚刚李致的几个操作虽然简单，但实在是太干净，太快了，急救中心的老手也就这种程度了。 指挥调度上也很有底气，几句话就能让人知道，这个人肚子里的货足够多，从而让其它人也生出足够的底气与信心。 比如这对参与抢救的医护，虽然在科里不算经验丰富的，但刚刚的表现明显也是被音石症和p3解剖室的环境吓到了，这才乱了阵脚，发挥失常。 而李致入场几句话，几个动作，立刻便将二人稳了下来，给了人一种大帅坐镇中军的踏实感。 李致一个人更是干了两个人的活儿，电光火石间把最危险的部分全都怼过去了，硬是用3个人打出了5个人的效果。 可他刚刚明明还很害怕，很抵触参与抢救的啊…… 另外就是…… 这个屌人…… 好像真的擅长整形外科以外的一切！ 就连曾强也是看得一脸酸爽，忍不住问道：“李致在急救中心呆过？” “没啊……就是偶尔轮班急诊。”普外科主任忙答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以前只知道他阑尾做得快，没想到这些也都可以……” “岂止是可以……”急救科主任擦了把汗道，“急救最重要的就是临危不乱，我们科那个护士显然就是被这病吓到了，动作都变形了，按压的那位医师好一点，但也是在李致让他只负责按压后才稳定下来的……至于李致自己……照理说怎么也得经手过几十个死人才能这么稳的……” “话不能乱说啊赵主任，我们普外可没怎么死过人！” “哎哎不是这个意思……” “可李致刚刚在外面不是很害怕的样子？还以为他已经后悔接这个病了呢……” “是啊，我也以为……” 众人议论间，曾强也是越听眉头越皱。 总感觉有点不对…… 但又说不清是哪里。 第28章 外行（感谢盟主风遥起尘！） 另一边，解剖室内。 见场面已经稳定下来，李致没再下达什么命令，转而看向心电监控仪。 锯齿状的歌声波形依然存在，只是震荡幅度似乎削减了一些，看来音石菌的活性已经在降低了。 至于患者的生命体征，依然没有一丝复苏的迹象。 心肺复苏+插管给氧+肾上腺素，急救三大项都已经上了，哪怕还有一丝机会，这会儿也该有所反应了。 再结合之前的心脏超声，看来患者已经彻底死透了，早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死透了。 李致就此看向了解剖台上的那具尸体，看向了他僵硬的，嘴角下弯的面庞。 我们尽力了，周国栋先生。 接下来的事，抱歉没能征求你的允许。 在心中默默送上了悼词后，李致便抬头瞥了眼电子表。 【当前时间：】 【14:12:45】 【抢救历时：】 【00:07:12】 这里的抢救历时，是从尸体被送进解剖室开始算的，再加上外面的时间，患者死亡实际上已经接近20分钟了。 按照现在的趋势，再有半小时左右，尸体内音石菌的活性就将跌破阈值，药物实验价值将趋近于零。 所以，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有半小时了。 就这半小时，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合理合规地完成自己要做的事。 那就开始吧。 李致这便拉来超声仪，挤出凝胶，涂向尸体左耳耳后。 旁边仍在按压的男医师一脸疑惑。 抢救中的超声检查，不该是心肺么？ 可李致此前的表现早已让他心服口服，此时也无意提出异议，只继续自己的按压。 李致则若无其事地握起超声探头，按在了尸体的耳后颞骨表面，一面看着超声屏幕，一面将探头沿着骨骼走向缓慢滑动。 正常来说，耳后颞骨的结构十分光滑，在屏幕上会表现为一条整洁、连续、纤细的回声带，视觉上来说就是白色的亮线。 然而此时，李致只看到了一片极其粗糙，形状像珊瑚礁一样既不规则，又似乎隐含着某种生命力的回声团块。 虽然李致早就猜测这里已经被感染了，但却也没想到晶体的超声影像如此致密，且反射如此强烈。 不仅如此，这些晶体还出现了强烈的运动伪影，就像是因多重反射而闪烁的肾结石。 看到如此景象，便是李致也陷入了短暂的迟滞。 此刻，示教室内的众人也才反应过来。 这是……音石晶体？！ 李致根本不是在抢救，而是在检查音石晶体！！ 曾强和黄明明瞬间一个紧绷对视。 就他妈觉得不对！ 急诊科主任更是连忙探身点开麦克风道：“李主任，患者还在病危中，请专注于抢救。” “我在抢救。”李致轻轻挪动着探头，不错眼珠地看着超声屏幕答道，“寻找病因难道不是抢救的一部分？” “可……你的检查明显与心脏骤停无关……” “这是异常病患者，有没有关你凭什么断定？” “……”急诊科主任登时哑口。 黄明明见状猛地接上：“这是抢救，要接受急诊科指导！” 听到这个像苍蝇一样嘤嘤缭绕的声音，李致再也懒得惯着，当即抬头盯向监控： “指不指导是你们的事，接不接受是我的事。 “我才是抢救现场负责人。 “连门都不敢进的外行给我闭嘴。” “！！！”黄明明瞬间瞪目，额头更是青筋暴起。 你他妈疯了？！ 你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说话？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当场破口大骂，而是瞪目看向曾强。 院长！他也在骂你！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此时的曾强却是在笑。 活活被气笑了。 曾强在此时才意识到，原来前面的行为都是幌子。 夸张的扮相，畏缩的表情，全部都是在虚张声势。 李致所做的一切，只为将尸体推入这个高规格的解剖室，只为借着抢救的名义展开尸检。 明明才干了几年，这些手段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好好好。 那我就陪你玩。 “行了。”曾强这便哼叹一声，与黄明明摆了下手：“既然是你建议让李致指挥抢救的，就让他放手干吧，细节后面再说。” 黄明明一愣，当即便缩了回去，只是身上不觉又冒了些汗。 是啊……是我提出让李致指挥的……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玩的这么脏呢！ 这不怪我啊曾院……真不怪我…… 黄明明惶恐之间，其他人却根本无意关心什么勾心斗角，而是通通看向了显示着超声影像的屏幕。 对任何学医的人来说，这一幕都比李致的那点算计要震撼得多。 每个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从未见过的致密回声团块，它们像珊瑚礁一样连在一起，大量附着在了患者的骨骼表面。 毫无疑问，那只能是晶体了。 和王兆丰牙髓里一模一样的晶体！ 只是，这太多了，太大了，太密集了…… 如果说王兆丰嘴里的晶体只是一颗痣，那周国栋身上的晶体就是蔓延全身的恶性肿瘤了！ 这也就意味着……音石晶体并未只是定植在某个部位这么简单。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 它将很快…… 蔓延至全身骨表！ 确认过这个信息后，全场也是惊吁连连。 “已经扩散到这种程度了么？” “这不是随便一检查就能发现？怎么拖到死了还没治！” “大概是因为被关在精神病院……所有症状都被当精神病处理了吧。” “可这已经痛不欲生了吧？患者不会喊叫么？” “嗯……那种专门安置被亲属放弃的精神病患者的地方，喊叫也没用吧，只会被打药……” “哎……这子女真他妈不是东西……” “话说，这个伪影是晶体内部反射导致的么？” “有点不一样……过于明亮和剧烈了……” “那就只能是因为高频振动了……” “尸体，果然在唱歌……” 众人交相讨论间，李致已经换了个位置，将探头压向了尸体的下颌骨。 同样地……也出现了大片的珊瑚形结构…… 接下来，胸骨、肋骨、盆骨也未能幸免。 相对而言，腹腔、四肢的晶体则稀少了很多。 至此，李致终是收了探头擦了擦手，开始口述起语音记录。 “音石晶体的感染已突破体内死腔，蔓延至全身的骨骼表面，形成致密晶体结构，并发出连续振动。 “另一方面，患者的脏器、血管、皮肤、关节软组织等部位，并未发现晶体定植痕迹。 “初步判断，晶体扩散具备亲骨性，只会在骨骼表面定植，发展到晚期后，将引发一系列并发症。 “从周国栋的情况来看，最致命的并发症应为心肺功能衰竭。” 李致说着再次抬头，冷着脸看向监控。 “综上，音石症患者必须尽可能早查、早控、早治。 “这也正是异常病理科争分夺秒，不惜冒险挤占院内资源的原因。 “说这么多。 “如果是内行，一定已经懂我意思了。” 第29章 恰到好处的传闻 “李亦晗那破歌，怎么吹捧都没有。”又有一位评审过来加入他们的讨论。 有些事情不能当着李云红的面前说，所以，墨逸晨让李云红回去是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情。 庆英朗哈哈一笑，吴英才这一番话他很受用，也没怀疑，一个普通人主持他这个华夏级大少的婚礼，紧张是应该的。 顾曼曼看到他终于醒了，从厨房里将煮好的粥端给他。齐长风乖乖的将一碗白粥喝的干干净净一天水米未进的身子终于有了活力。 “我儿，陪了我老婆子这么些年，足够了。是时候，我也该去陪我那可怜的孩子了！”这是福婆对九象说的最后一句话。 哈尔察克直接化为了北欧神话中的狼人，杨帆也是卧槽了一声，这尼玛还变身了。 温云峰表面上表明他和爱顾颜，墨逸辰才是那个插足他俩感情的第三者一样，实际上则是为了试探墨逸辰看他是否对照片的事情耿耿于怀，这样自己赢得这场男人之间的战斗才更有把握。 下一秒，全场一百名观众，大概有八十名观众举起了他们的手，剩下的二十名观众，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办什么事情？”我生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自然是紧追不舍。 一旁的魔迦狄却是一脸哀怨的看着两人，他并非人类只有这一身骨架子根本没办法饮酒。 那就是自发性的东西，不过它可不会认为那是不对的事情，那种从灵光上继承下来的招数需要有战斗的对象去试验，那就是一种实践，如果不去实践，那就不知道那样子的一种继承到底有什么样子的一种威力提升。 背叛是对于生命的渴望，是对于金钱的渴求，他们这么做张天生完全能够理解，但是却不敢苟同，这就是赤果果的背叛，是不义。 而这个时候的张天生早就躲起来了，这种街区有的是那种奇奇怪怪的店面，张天生找了一个没有门的店铺就躲进去了，他可不会认为这头变异的长臂橡胶丧尸会跟上自己，它现在必须对付的是军方的机关枪子弹。 遭受重创的砂之守鹤挥爪扫向身后，可陈进一击得手再次消失空中。 巫弦长一副中年大汉模样，一缕齐胸美髯分外惹眼，很容易跟其他酆都人分辨开来。 他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要与他们过不去。 既然凌霄战车已经无力再用，而此地也是极为危险，更是无法恢复，那么就唯有脚踏虚空而行，朝着乱古葬地深处，继续探索了起来。 “前辈，晚辈一直有句话想要问你，不知前辈可否释疑解惑呀？”叶修看着对方的虚像问道。 那么大的动荡，早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都羡慕的看着凌昕，呢个找到那么有钱有对自己温柔的老公。 赵青武心中沉思，他很冷静，但同时，眼睛泛红，杀意毫不掩饰。 还好，除了刚刚傅奶奶在骂傅郗泽的时候比较激动以外，剩下的时间都还是很冷静的。 无数人视作一生目标的top1系列，在粉丝嘴里，好像孔方去逛一逛就能有。 若谢星当真想不到这一环，那么当北境倾覆的时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就算拿到了雪之心，洛川之水，救了陈青云大将军又如何？ 突然，苗荷香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牙齿轻咬着嘴角，涨红的脸颊轻颤不止。 杜律师刚刚被打了一个巴掌，本来就很不清醒了，直接趔趄了一下就摔在了地上，现在好不容易坐了起来，一看自己身边围着这么多人，就给吓着了。 林乔没打算多管闲事，正要越过她准备走出去，那串熟悉的黄色秘符进入了视线。 周琦有点心梗，最后还是放弃了开门的冲动，就算没看见但光听幸露的描述也能想象到里面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身怀太阳血脉的烈殃，被炎烈给唤醒以后，再一次感受袁歧的力量，顿时有种无法匹敌的挫败感。 又好像只是一瞬……料想中弯刀砍入，头颅落地的一刻还是没有来。 “阿姨，请告诉我，这金符你们从哪得到的？”姜怀仁再次询问，他已经明白，丁家村村民没有出现异常，完全是因为金符。这金符不简单，姜怀仁也看不出门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见星云他们？”洛长风看了看君泽玉，又看了看君泽玉身后的月相期。 紧接着，隆力的身上爆发出恐怖的气息，修为品阶来在元魂境第二层的样子。 成功在恶鬼道中获得一枚九幽之晶。但只有前二十名率先返回的拥有九幽之晶的弟子才算试炼通过，之后的弟子和没有取得九幽之晶的弟子淘汰。 另外，这个地方，也是他自己选择的，在这里战斗，即便是遇到危险，叶修也有足够的信心能够跑掉。 不过多久，路渐渐平缓起来，借着雪地的白光。隐约可以看见半山腰的一角茅檐。 看来玩弄权术方面，自家主公还是有待改进……贾诩暗自留心，等着改一天再好好跟她说。 借着火符这个光亮，我也看清靠在墙边的秋风，当下也没有管牛妖烧没烧死，就朝秋风跑了过去，从地上扶其她就要跑，就在我们刚跑到我们进来的那个洞口的时候，那个牛妖带着浑身的烈火，就朝我们又撞了过来。 “嘿~！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见活人。”毒露出了自己蛇一般的舌头，舔了舔嘴，一旁的暴熊也舔了舔嘴，该开饭了。 “东方不败！一个丝毫不弱于雷魔的绝强人物！”雷行非常郑重的说道。 沉浮哈哈大笑，双腿一蹬也飞离地面，看起来很不俗的灰色火焰，将他在半空中照应得如魔界的魔神，瞬间便与那如布匹一般冲来的寻云碰在一起。 只穿着一条短裤，而且没有任何潜水设备，包括氧气罩什么的，都一概欠奉。可他就是游得那么欢畅，简直比一条大鱼还要大鱼。 第30章 恰到好处的伏击（新书期求追、求票！感谢！） 现在国家对站、短视频，或b站这类视频平台，一直都有严格要求，要他们的内容变得积极向上，要对社会有价值，不要为了流量，老是用低俗的内容吸引眼球。 他难道不知道这里人特别多吗？想到这里，裴尚浅又朝外面望了一眼，看见有人走过，赶紧拉着裴知琛往深处再走了一点。 花辞眼中掠过一抹笑意，伸手搂着她的腰肢，半搂半抱着她离开宴会。 腕上的力度不断加大，她咬紧唇皮，疼得眼泪直打转，偏偏一个求饶的字不敢讲，生怕触了海铭珏的逆鳞，导致他把气全出在奶奶身上。 二王爷的心意，她不确定，二王爷会不会将自己禁锢在这儿，而白芷，现在又不在这儿。 萧婵嬅顺着牛大力的指尖往下，发现其中有贿赂朝廷高官，靠着给这些高管们看病救命送钱的方式，开通了整个王朝的药商路子，完全有悖于仁善堂只在梁城经营的许可。 而在夜空的观察中，三个时辰时间，共有十几名孩童测试通过，这些人，全部都是第一次参加测试，这意味着他们仅仅十岁左右就觉醒了先天灵魂之力，算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红珠，还不收手，速速退下！”大夫人见此，当机立断地朝赵红珠历喝。 于凡也看出来这个服务员不满了，这些在奢侈品工作的服务员，本身家庭也一般，但个个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呃……”苏菲有些手足无措，转头一看与刘薇的眼神对视在一起，而后慌乱的收回目光，仓忙逃出教室，过道之上，透过玻璃窗，苏菲驻足看了杜枫一眼，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办公室。 以自己目前的武功对付眼下三人也许没有问题，但若是再加上一个段延庆那就很难说了，是以想办法拖延时间，期待胡翼回来。 副官听懂了岚教官的潜台词，答了一声是之后敬了个礼后便转身离开了，毕竟基地内还有各种事物等着他去处理。 萧辞烨在得知自己竟然找到了这么一个金疙瘩后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觉得他的娶妻之路其漫漫远兮。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这个球居然打了十来个回合，依然不分胜负。 现在楚夜可不想再继续休息，让自己变得懒惰起来，带着鬼斯和百变怪去公园跑了几圈做了几组热身运动。 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些航发制造厂才会一个个不管不顾的扑上来，拼死拼活的也要从腾飞集团碗里抢下这块肉。 别墅所在的地方有点偏僻，在一个僻静的转弯处，车子突然间停了下来。 这在柳忆看来，父亲一生经历无数的大风大浪，从未在困难面前低下过头，即便是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把杨珊好像让走廊上了。”白瑾说完就往外边跑去。 回到正屋后，一阵沉稳的步伐忽然响起，朝凰顿了顿，微微仰头，迎面就撞进了一双澄澈含笑的桃花眼。 而山峰下面，那些异兽人竟然开始自爆起来来，自爆后化作无数的血雾，被这几十座祭坛给吸收。 成器侧首，心道无论如何，他都是不愿淌这一趟混水，也依稀能够嗅出些太平的心思……姑母不满足于现今这丰饶的权利，她想要获得更多的权利，她欲要控制他。 几分钟后，药丸被溶液完全融化，用肉眼已经看不到溶液里有丝毫的异常。 就这样，林逸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便一直坐在车里面，直到看到学生们纷纷从校园里面走了出来，他这才下了车。 独孤九鹤挑衅地看着百里岚，下巴抬得高高的，满心以为百里岚定然是说不出什么來。 尹乐对他的指责只当听不见，回头对绿荷道：“带她走！”说罢，她也转身，往来的那边路口走去。 虽然那种日子也算不错，但跟现在的一比较，还是显得微不足道了。 春风的话还沒说完，就见夏雨手中所有的东西都掉到了地上，新鲜的鸡蛋全都被摔碎。而夏雨像是受了惊一般，惶然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忙蹲下身，胡乱收拾着。 话音刚落，彭遇就搬出一个非常大的蛋糕，他将桌上的杂物扒拉到地上，把蛋糕放在尹若君面前。 就如这个沈飞背后的那个家族，虽然林逸风对其一点都不了解，可是，他们具体能够培养出像他这样，如此年轻便有如此修为的人出来，想必也拥有着非常深厚的家族积淀。 随着大屏幕的响起主持人的声音，苏玉明当即一笑，手指已经按在了q上。 与她们简单的聊了两句发现自己聊不进她们的话题之后，刘宁果断的闭了嘴。默默的拿起化装舞会旁学校免费供应的美食吃了起来。 那个领头者喊出来的两句话，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恐怕现场就要属兰登最熟悉和清楚了。 “周扬，你这禽兽，你竟然对我做了那种事情，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我。”夏雨涵捂着眼睛哭道。 一个组合这么久了，霏霏不想坐以待毙。即使这次没有偶遇，她也打算专程找王太卡一次。 同样的，西卡何尝不是利用权宁一呢？如果没有权宁一，西卡根本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里让自己设计的产品开始生产，不可能参加那么多的宴会掌握那么多的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