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古》 第1章 归来 一名黑袍少年身负铜棺悬空而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漂浮在天空中的那座漆黑如墨的城池,心中却五味杂陈。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仰天长啸道:"九幽十族秦氏族人秦屈流放期满,回归九幽城,请十八尊者放行。"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响彻天地间,也似乎是在宣泄着这三年被流放黄泉大漠的苦楚与心中的不甘。 随着秦屈的呐喊,九幽城那漆黑的城墙上突然浮现出了十八幅闪耀着夺目金光的巨型罗汉壁画。 壁画之上有长眉临胸者,有御虎而卧者,形态各异却栩栩如生。他们如神灵俯视众生一般,遥不可及。 秦屈望着那十八幅庄严的巨型罗汉壁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狂风撕扯着他身上那件破旧的黑袍,脸上那道伤疤更是平添了几分冷峻。 突然,只见那壁画上的罗汉犹如活了一般,纷纷睁开了双眼。他们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悬空而立的秦屈,当看到他身后的铜棺时,眼神中都闪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惊异之色,但也转瞬即逝。 紧接着,那壁画上的十八罗汉双手合十,天空中突然响起了渺渺的诵经声。这声音似有似无,时远时近—— "鬼闻抛故冢,禽听离寒枝。" 这禅音缭绕在万魂之上的九幽城,此时却显得异常诡异。而那紧闭的青铜巨门,这时也缓缓地开启。 随着青铜巨门的打开,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只见那门后翻滚着的是一股浓浓的黑色迷雾,深不见底,仿佛深渊之口。迷蒙的黑色让人心悸。 秦屈见九幽城门已开,也不再多言。随后他躬身行礼,快步向九幽城的青铜巨门内走去。 在踏入黑色迷雾后,秦屈便双目轻合,径直而行。浓浓的黑色迷雾伸手不见五指,仿佛置身于混沌之中。他的耳边似有故人在遥遥呼唤,似有万千恶鬼如影随形。 但秦屈清秀的面容上依旧漠然,对周遭的一切都不为所动——入九幽,莫睁眼,莫回头。否则这九幽城下便又会多出一个亡魂,这便是九幽城自古以来的禁忌。 而许久之后,在九幽城外,一声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秦氏小娃身负的莫非是葬天棺?" 那壁画上的伏虎罗汉还是开口了。 可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叹息与沉默。 短暂的宁静后,一位金龙环身的罗汉才徐徐回道:"天地为局,众生为棋,这僵持千年的残局终于还是落子了。" 伏虎罗汉听罢长叹了一口气,便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城墙上的十八幅罗汉壁画也渐渐消散。随着壁画的消散,九幽城也消失在了虚空,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黄泉大漠之中,只留一株殷红的彼岸花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 而秦屈正缓步踏出那重重的迷雾,此时真正的九幽城才尽收眼底。 放眼望去,只见城中人头涌动,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甚至还有几个孩童追逐嬉戏。 这里似乎与大荒九州各地的城池并无任何区别,其繁华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若把九幽城此景讲给大荒中任何一个人去听,定会引来一阵嘲讽与讥笑。 在所有大荒人族的心中,大漠中的九幽城不过是万恶亡魂的归冢——那里暗无天日,恶鬼丛生,被称之为地狱。 而九幽城的四周皆翻涌着混沌的迷雾,仿佛可吞噬这世间的一切。城中的光明也并非来自天空中的烈日,而是十颗悬于迷雾之中、正散发着无比刺目光芒的圆珠。 这倒与大荒谣传的"九幽地狱不见天日"不谋而合。 秦屈时隔三年归来,他漠然地望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虽有触景生情之感,但他依然目不斜视,一路径直而行。 可他所经之处,却无不响起窃窃私语之声。 一些偶尔经过的九幽十族族人急忙停下了脚步,面带惊异之色看着秦屈,随后不由自主地纷纷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你们快看,那可是秦氏的秦屈?" "黄泉大漠三年的流放,他居然活着回来了——他怎么背个棺材?" 周遭嘈杂的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有震惊! 有惊异! 有惶恐! 而更多的,却是一种出自心底莫名的畏惧之情。 这畏惧可不仅仅是因为秦屈三年前曾杀死了十族之一洛氏中的唯一一位有机会踏入人印境的天之骄女,更是因为他居然从黄泉大漠中活着回来了。 活着——对于流放黄泉大漠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一个必死的流放之地。 因为在九幽城因罪被流放黄泉大漠、超过一年的族人中,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可如今秦屈却回来了。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询问,就算是同族之人,也只是远远地遥望,或奔走相告。 秦屈并不在意这周遭的一切,他面容依旧冷峻,深邃的眼眸里有着和他这个年纪并不相符的坚毅。 "咦,我还以为你早已经死在那黄泉大漠了呢。背个棺材回来,是打算在这九幽城给自己选一块风水宝地吗?" 突然,一声惊异中带着轻蔑的阴柔之声不合时宜地在秦屈的耳边响起。 但在这声音响起之后,周围那些议论之声却是戛然而止——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众人开始有意无意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唯恐待会打起来会伤及无辜。 因为不管是那个声音的主人,还是眼前的秦屈,他们可都是一言不合便与人浴血搏命的主,尤其是秦屈。 可害怕归害怕,人们这爱看热闹的天性还是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驻足在了不远处,等待着这即将上演的大戏。 几个追逐嬉戏的孩童也纷纷躲在了大人的身后探头探脑,好奇的眼神时不时地向秦屈这里望去。 可让所有人惊异的是,曾经那个好勇斗狠、甚至连九幽城野狗都避之不及的秦屈,此时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依然在阔步而行,充耳不闻,仿佛并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一般。 但他脸颊上那道伤疤却突然间变得殷红如血。 他并不想理会那个曾让他厌恶至极的声音,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向着自己曾经的住处走去。 尽管那是他的堂兄秦无双的声音。 但那轻蔑的声音好像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又继续说道:"当年仗着你是引神祭神使,在这九幽城可是威风得很呢。怎么,现在连和我说话的勇气都没了吗?" 周遭除了秦屈的脚步声,依然是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秦屈的身上。 但秦屈却让他们大失所望——他依然无动于衷。 可那声音却步步紧逼,继续嘲讽道:"那时我就纳闷,你也配成为神使?现如今的神使薛乔觉,那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太阴体。你再看看你,你要是真成了引神祭的神使,简直是对我九幽十族神灵的亵渎。" 秦无双冷嘲热讽的话语,似乎一点点地勾起了秦屈那段痛苦的回忆。 在他那已染满大漠风沙的破旧黑袍下,一双拳头已紧紧地攥在一起,仿佛在极力克制着。 如若换成三年前,秦屈的拳头此时可能已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对方的脸上。但经过这三年生死边缘的锤炼,似乎已经磨平了他冲动易怒的棱角。 秦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少年的心性还是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但他非常明白,他现在还没必要去招惹秦无双。 可当听到薛乔觉时,秦屈却是眉头微蹙,但转瞬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他对薛乔觉可并不陌生,冷哼一声,心中暗道:"秦无双既然是你自己要送上门,那也别怪我了。"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 第2章 神使 秦屈头顶上方不远处的一幢精致楼阁内,一个身着束身白衣、面容阴柔的青年临窗而坐,正是秦无双。此时他正居高临下,满脸轻蔑地看着秦屈。他模样颇为俊美,眉宇之间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魅。 二人眼神交汇之时,并没有同族兄弟的情谊,反而尽显杀意和冷漠。 但秦无双眉心那道若隐若现、形如莲花瓣的荧光却让秦屈心中一惊,暗道:"单瓣莲印,这是悟道的道痕。" 大荒修行一途,自古便以悟道为基,悟天地之道,解万物之理。道之大成者,可以凡人之躯御天地之威。 听着是威风凛凛,但自千年前的九鼎殇之后,大荒很少有人敢提及修行一途,甚至被定位捕风捉影的传说。 千年前,人皇姬元以修武乱法之由,于大荒九州铸九鼎,设勤龙、护龙、奉龙三司,征伐遣散无数大荒修行宗门。 这便是持续了近百年的九鼎殇,至万千道统自此泯灭于世间,无数典籍法门在九鼎之中被付之一炬。 如今虽说已过千年,姬氏皇权早已更迭,但位于九州各地的九鼎之火不熄,千年前的帝令仍被后继者效法。 现如今,这大荒九州所谓的修行,恐怕已仅仅只有强身健体之效罢了。唯有这流放之地黄泉大漠的九幽城,才残存了一些修行悟道之法门。 这单瓣莲印正是悟道的道痕,被称之为"人印境"。 虽说只是修行的第一重,但在如今这种万法泯灭的情况下,想要达到人印境却也是难如登天。 可以说,这是凡人之躯与修行之体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可一旦跨越,便可与天争命。 就算这自古以来连帝令都视若无睹、被称为法外之地的九幽城,在十族年轻一辈中能达人印境者,这数十年来,也仅有秦无双一人而已。 甚至有人穷其一生也未曾踏入此境,由此便可见一斑。 秦屈虽然心生震惊,却也并未被秦无双这故意显露的道痕而吓到。 只见他身形闪动如魅,犹如落叶惊鸿,片刻间便出现在了楼阁之上。引的众人一阵惊呼,纷纷看向秦屈额头,见其并未有莲印道痕这才长吁一口气。 若这秦氏一脉年轻一辈连出俩位人印境,数十年后必然重新改写这九幽城的权利格局。 秦无双虽已是人印境,但看着瞬息之间便出现在眼前的秦屈,心中还是难免暗暗惊讶。 看来这三年流放不仅没要了这秦屈的命,反而让他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不过已是人印境的秦无双并不在意,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教训一下秦屈了。 因为他可不仅仅只是十族年轻一辈中唯一踏入人印境的翘楚,他甚至曾进谛听洞修术——这可是十族中所有人都羡慕不已的大机缘。 而所谓的修术,则与悟道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如若说悟道是剑鞘,那修术便是鞘中之利剑。 传言千年前修术之大成者,可移山,可填海,可千里御剑取人首级,亦可呼风唤雨。 虽说只是传言,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秦屈缓缓放下身后的铜棺,一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面前的秦无双,缓缓问道:"你方才说引神祭的神使是谁?" 可回答他的,却是结结实实的一个巴掌,响亮而清脆。 就连不远处围观的十族众人看到这一幕,都哑然失声。 九幽城中,谁都知道这兄弟二人自幼便水火不容,却没有想到秦无双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了秦屈一个耳光。 秦无双脸色阴冷,轻哼一声,缓缓收回了白嫩的手掌,一双眼睛不屑地看着眼前的秦屈。 随后他满意地扫视着阁楼下众人的反应,继续对着秦屈冷声说道:"秦屈三年前就和你说过,以后要称呼我为少族长。看来你脸上这道伤疤,还是没能让你长记性啊。" 说着秦无双整个人却是蓄势待发之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因为他知道按秦屈以前的脾气秉性必然忍受不了这屈辱。 而此时秦屈清秀的面庞上,五个殷红的手指印清晰可见。但他却神色如常,没有任何的反应。 虽然此时他心中的愤怒远远大于脸上的疼痛,但他眼神里的那一丝愤恨和怒火却又转瞬即逝,面容上依旧一片淡漠。 随后秦屈缓缓抬起头,再次直视着秦无双,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地说道:"秦少族长,我三年流放之期已满,回归九幽城。但在回程途中,我曾在黄泉大漠亲眼见到过你口中引神祭的神使——薛乔觉。" 秦无双眉头微蹙,他对秦屈的反应颇感意外——甚至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但秦屈说的话,却犹如一块千斤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泊。 因为这句话瞬间便引起了轩然大波。阁楼外一些等着看热闹的十族族人,脸上也都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周遭突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可这寂静之后,紧接着便是如暴风雨般的嘈杂之声,瞬间淹没了整个九幽城的街市。 "什么!薛氏的薛乔觉?" "他怎么会出现在黄泉大漠?" "不可能啊,他是引神祭神使,不是应该在钟吾阁等待着下月即将到来的引神祭吗?" "秦屈也曾是引神祭神使,定然不会拿这种关乎十族生死存亡的事情开玩笑。不管是真是假,快去禀告族长,去钟吾阁!" 阁楼下那些熙熙攘攘、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十族族人,纷纷开始疾步而行,向着各族所在的方向奔去,早已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情。 转瞬之间,人群尽散。 却有两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一个是秦无双,一个便是秦屈。这同族兄弟四目相对,二人心中此时似乎各有各的想法。 秦无双站在原地,面露思虑之色。良久之后,此事非同小可,他还是决定相信秦屈的话。 那黄泉大漠凶险万分,虽然不知为何薛乔觉会出现在那里,但作为进过谛听洞的人,他深知薛乔觉对引神祭的重要性。 大漠中最凶险的,莫过于每年月满之时的兽潮。此时兽潮已过多时,自己应该能应付。 如若能将薛乔觉找回来,那他秦无双在神明降临之日必会出尽风头。 他转头向秦屈问明方向,语气焦急地继续命令道:"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去禀报我爹,我先去黄泉大漠。" 只见他话音刚落,便只留虚影在原地,而本人早已身在数丈之外,身形缥缈,比之秦屈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秦屈却并没有动。 他就这般静静地站在原地,冷峻的面容上一脸淡漠。许久之后,秦屈才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眼前的铜棺,一双修长的手轻抚着棺盖。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少有地出现了一抹柔情。 没有人知道,这棺中之人,其实正是九幽城中口口相传那个被他杀死的洛氏天之娇女洛九。 秦屈抬起头,遥望着秦无双消失的背影。 而在他眉宇间,一道形如莲花瓣的流光印痕同样一闪而逝。他喃喃自语道:"你们欠她的,我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希望你也能活着回来吧。" 随后秦屈背起铜棺走下阁楼,继续朝着自己曾经的住处走去,不急不缓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他带回的这个消息,也定将会让整个九幽城陷入一片混乱。而这,正是秦屈想要的结果。 第3章 秦氏 秦屈一路负棺而行,路上行人避之不及。几道无形的神念在触及铜棺时又迅速收回,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九幽城南的一处荒野之地,此时已是杂草丛生、乱石林立。一座年久失修的院落孤零零地屹立于此,残砖碎瓦,破败不堪,正是曾经钟吾阁的旧址。 如今已有新的神使,此地自然荒废已久。自秦屈六岁那年被选为引神祭神使,他便离开了秦氏宗地,独居于此。 可如今等他再次归来,却已是物是人非。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经年积累的灰尘簌簌洒落,覆在他身后的铜棺之上。 秦屈赶忙放下铜棺,小心翼翼地用袖袍擦拭着,生怕沾染上一丝灰尘。 随后他环顾四周,看着这曾经的钟吾阁如今已是如此一幅破败之景,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当年,他也曾以引神祭神使的身份为傲——那可是九幽城十族至高无上的荣耀,同时也是十族筹划百年重返大荒的火种。 传闻引神祭神使可借九幽十族的神灵之力,一旦神灵降临,可毁天,灭地,诛神,而隐于黄泉大漠九幽城中苟延残喘的十族,也将借此夺回属于他们曾经的荣耀。 可直到三年前他被流放于黄泉大漠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并不是什么神使。他只不过是这九幽十族的一枚棋子,一枚随时都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往事历历在目。秦屈冷笑一声,背起铜棺,随手捡起院落中一把已是锈迹斑斑的断剑,向着后院走去。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秦屈已端坐在后院一块无字木碑前。他喃喃道:"三年前的那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谁都逃不掉,哪怕葬了这九幽城,我也不在乎。" 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在他踏出大门那一刻,身后残破的院落轰然倒塌。待四起的灰尘散去,秦屈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此时,秦氏宗地的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堂内。 秦氏二爷秦寒江黝黑的面容上已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一袭黑衣华服虽显出几分霸气之姿,但那坐立不安的姿态,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沉稳。 这时,两位身着黑色劲衣、约莫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女突然叩门而入。 只见那男的一头精干短发,体形壮硕,古铜色的皮肤更显得孔武有力。腰间挂着一把月牙长刀,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而那女子一头齐腰的马尾,斜背着一把古朴长剑。肌如凝脂,一双明眸蕴含着少女的初春,高挑的身材在黑色劲衣的包裹中更显得亭亭玉立。 二人相继步入大堂后相视一眼,那黑衣男子率先拱手,向着秦寒江说道:"二爷,秦屈少爷的确是活着回来了。" 随后那高挑的黑衣女子相继说道:"现在钟吾阁内的确空无一人,薛乔觉真的不见了。不过目前还不知他是否真的出现在了黄泉大漠。" 这两个消息无疑让秦寒江凝重的面色更显阴沉。 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口中放声道:"屈儿真活着回来了?祖上显灵呐!这些年我时常在想,若屈儿有什么闪失,将来大哥回来了,我该如何向他交代。" 说完秦寒江抬起头长吁一口气,仿佛堆积在他心里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 见秦寒江面露自责之色,二人心中感叹叔侄情深之余也没有多言——毕竟当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黑衣女子继续上前说道:"二爷,钟吾阁没有打斗的痕迹,薛乔觉可能是自己离开的。毕竟当年秦屈少爷也时常逃出钟吾阁去玩。可是这九幽城,除了十族的人,没有人能让薛乔觉悄无声息地消失。" 秦寒江仿佛已经从自责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他眉头微蹙,自言自语道:"虽然九幽十族向来是面和心难齐,可那薛乔觉是十族耗费数年心血培养的神使啊。下月引神祭将至,他如果失踪了,对十族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黑衣男子抬头看了看秦寒江,面露难色,缓缓说道:"二爷,还有一事。我听闻少族长在城门口得知此事后,便只身前往了黄泉大漠寻找薛乔觉去了。" 听到这话,秦寒江心头一沉——怎么连无双都搅和进来了。 他起身急忙对着黑衣男子说道:"胡闹!薛乔觉如果真的出现在黄泉大漠,那这背后尚不知还有谁参与其中。凭无双一个人,怎么可能把他抓回来?狂歌,你带几个人尽快去把无双给我接回来,他不能有任何闪失。" 狂歌也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耽搁。秦无双虽已是人印境,又在谛听洞修术,已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毕竟那黄泉大漠凶险莫测,他急忙躬身向外走去。 秦寒江眉头微蹙,缓缓踱步,似乎又在盘算着什么,心中暗道:"秦屈回九幽城,薛乔觉正好就失踪了。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系,但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思虑片刻后,秦寒江猛然转身,突然对着面前的黑衣女子又急忙问道:"故曲,屈儿他现在人在何处?" 故曲与秦屈自幼便已相识,对秦屈能活着回来心里也颇为欣喜,赶忙开口说道:"听闻少爷回城后就去了曾经的住处——城南那个已经荒废的钟吾阁。" 秦寒江立马说道:"那里已荒废许久了,这三年屈儿也定吃尽了苦头。你去把屈儿接过来吧。" 故曲躬身领命。她也三年未曾见过秦屈了,此时听闻他还活着,自然欣喜,急忙退出大堂。 可刚踏出内院大门,却见一名族内护卫急急忙忙跑过来说道:"秦屈少爷回来了!" 故曲娇美的面容上一脸惊讶。还没等她缓过神,只见不远处一位身材挺拔的黑袍少年正缓缓向这边走了过来。 她一双明眸怔怔地看着那似曾相识的面容——三年未见,如今的秦屈更显得沉稳俊逸。 故曲赶忙快步迎了上去,脱口而出道:"少爷。" 秦屈停下了脚步,仔细看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子,思绪已拉回到多年以前,往事历历在目。 此时,他冷峻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久违的笑意,缓声道:"故曲。" 听到秦屈喊自己的名字,再看他风尘仆仆、与曾经判若两人,故曲心中一阵感慨与心酸。 秦屈的父亲——秦氏族长秦寒川,对她们兄妹二人恩同再造。虽说秦屈顽劣成性,三年前更是犯下大错,但毕竟是秦寒川的亲子。可奈何她们兄妹二人人微言轻,对秦屈之事也是无能为力,原本以为他早已身死。 可如今却看到秦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一边看着秦屈,一边高兴地呢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秦屈看着故曲这副模样,也知她是出于真心,颇为感慨地说道:"安排个人去把我的房间收拾一下吧。" 故曲这才反应过来,脸颊泛起一阵少女的红润,随后吞吞吐吐地说道:"少爷你有所不知……在你流放之后,二爷他们便迁入了祖宅。你之前的那处院落,现在是无双少族长……" 故曲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双明亮的杏眸小心翼翼地看向秦屈,生怕他会像以前一样,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秦屈听后却只是面色一怔——他也没想到二叔居然如此心急。 因为这秦氏祖宅乃嫡支之地,按秦氏族规,长子为嫡,除嫡支后继无人,辅支才可入祖宅。 但秦屈的面容上却并未再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淡然地对故曲说道:"无妨,那带我去见见我二叔吧。" 秦屈异常的反应让故曲一脸难以置信——按照他以前的性格,这事可不会就这么算了。呆立片刻后,她赶忙说道:"好,好,好。"说着便赶忙带着秦屈向内宅走去。 第4章 试探 秦屈一双深邃明眸淡漠地看着大堂中那位身着华服、此时正愁眉不展的男人。 他心中纵有百般怨恨,但面容上依然浮现出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放声开口道:"二叔。" 一声熟悉却也是秦寒江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他循声向着门外望去,意外出现的秦屈还是让他神色有些难掩的震惊。 但秦寒江还是急忙快步上前,紧紧抓住秦屈的双手,关切地端详着,甚至连眼眶都有些红润。 叔侄二人久别相逢,一番情真意切的寒暄之后,秦寒江才肯缓缓落座。 良久,秦寒江擦了擦湿润的眼眶,轻声开口说道:"屈儿,是二叔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那黄泉大漠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二叔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能活下来,真是我秦氏先祖保佑。" 秦屈听着这些话,心中并无任何波澜,甚至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激动之色。 但面容上却是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赶忙回道:"让二叔挂念了,也是托您的福。当初我被流放,您派了您的贴身护卫文滕护送了我一月有余,这才让我躲过大漠中最凶险的兽潮。" 当秦寒江听到秦屈提起文滕后,心中一颤,暗道:"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随后秦寒江急忙挥挥手让旁边的故曲退了下去,心中盘算着秦屈到底知道多少。 紧接着,他一脸慈爱地旁敲侧击道:"文滕当初护送你一程,自是有功,我已赐他秦姓了。你父亲不在身边,我待你更要犹如己出。虽然你一时鲁莽,杀了洛氏的嫡女,犯下了大错,奈何十族之规二叔我不能破,可还是要尽力护你的周全。" 说完之后,秦寒江有意无意地看向秦屈——以他对秦屈的了解,毫无城府,性格暴躁。 但秦屈听到文滕已赐姓秦后,却没有任何不悦之色,反而是连连点头,一脸动容地听着秦寒江这些肺腑之言。 随即转头对着秦寒江轻声说道:"二叔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所以我一回来就特意来感谢二叔。" 在得知秦屈回到了九幽城后,秦寒江已第一时间派人去找那秦文滕。 可此时派去的人还没有回音,但如今秦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显然是秦文滕那混账阳奉阴违骗了他——秦屈并未死在他的手上。 但秦寒江此时也不知道秦屈心里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或者什么都知道。想到此处,他索性不再这件事上做过多纠缠。 紧接着秦寒江话锋一转,缓缓问道:"听说屈儿曾在那黄泉大漠之中遇到了薛氏的薛乔觉,可是真的?" 秦屈颔首点头道:"不错。相遇之时他说因触犯族规流放三日——短短三日流放这事在十族之中也常有发生,所以我也没曾多想。也是在回城后从堂兄的口中才得知,他居然是引神祭的神使。" 秦寒江盯着秦屈看了很久,但还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随后秦寒江叹了口气道:"你也曾为引神祭的神使,此事事关重大,你爹又渺无音信,二叔也拿不定主意。稍后正要去请示你祖母她老人家。她老人家至你流放之后,可是天天为你诵经祈福。要不,和二叔一起去城东的盲山探望一下?" 听到祖母,秦屈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情绪——当年他被流放黄泉大漠之时,秦氏祖母,也就是他的奶奶秦益氏,是唯一一个肯为他求情之人。 但秦屈还是面露歉意地说道:"二叔,如今主母她老人家已清修多年,我这风尘仆仆的,更不便打扰。改日我再去亲自探望,希望二叔能代我问候。其实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秦寒江佯装微怒道:"屈儿和二叔还有什么不情之请的?但说无妨。" 秦屈面露难色,轻声道:"二叔,我如今已不再是引神祭的神使了,曾经的钟吾阁也已荒废,现在无处安身,想在二叔的府上借住,不知可否?" 秦屈这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如今他活着回来了,就说明这秦氏嫡支尚在。按族规,理应是秦寒江一支搬出祖宅,可秦屈却说是"借住",这话让秦寒江的老脸一阵泛红。 可秦寒江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了。他对秦屈的请求心中还是大感意外,一双眼睛直视着秦屈,想要看穿他的心思。 可他这侄儿早已不似当年那般莽撞,也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秦寒江,一双眼睛深邃幽暗,没有任何波澜。 秦寒江用一声尴尬的大笑打破了这宁静。 他佯装微怒,放声道:"什么借住?这原本就是秦氏祖宅。如今你爹不在,你又生死未卜,我自当担起一份责任,不能让我们秦氏祖宅荒废。现在你回来了,二叔这就给你安排。" 说完大手一挥,便将门外的故曲喊了进来。 他一板一眼地吩咐道:"屈儿活着回来了,值得庆幸。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但他始终都是我秦氏的血脉。你与屈儿自幼便相识,我看要不就住在你隔壁那幢院落吧,你也能时常照顾一下他。其次,还要保护好屈儿——他活着回来了,那洛氏知道后定不会善罢甘休。" 故曲如今虽未赐姓,但天资非凡,近些年也算深得秦寒江器重。而且秦屈的父亲秦寒川对她更是恩同再造,让她照顾秦屈,再合适不过了。 可故曲听到秦寒江的一番安排后,心中却不禁泛起一阵嘀咕。 秦屈不论如何都是秦氏族长之子,虽然他曾被选为引神祭神使,注定与族长之位无缘,但嫡亲血脉的身份还是摆在那里的,如今却被安排在外院,和他们这些秦氏的旁门住在一起。 想到此处,故曲秀眉微蹙,小声说道:"二爷,秦屈少爷毕竟是秦氏嫡支,和我们住在外院,是不是有些不妥?" 秦寒江心中自有自己的打算——这是他对秦屈的第二次试探。 但秦寒江脸上却一阵恍然,赶忙拍了拍脑门,歉声道:"哎哟,屈儿你看看,二叔都忙糊涂了。我想想这内院是否还有住处。" 秦屈却突然打断道:"无妨,二叔。我这三年来在黄泉大漠中风餐露宿,日日命悬一线。如今能有一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处即可。再说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何必在乎那些繁文缛节?我就住在外院吧。" 秦寒江听到秦屈的话后,颇为吃惊,放声道:"哎呀呀,屈儿啊,你可真的长大了,让二叔刮目相看!我秦家生子如此,祖上欣慰呀!" 故曲也是一脸惊讶,她疑惑不解地看向秦屈。 在她印象中的秦屈,可是个不知退让、凡事必争输赢的主——可今天秦屈的反应,与以前却是天差地别。 因为秦屈当年可是不惜为了一句话,就敢把十族中财力最强的温氏族长的独子温宝玉肋骨都打断的人。要不是他那时神使的身份,以温氏的强势,可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这么息事宁人。 这三年来,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故曲的心中充满了好奇。 第5章 变化 而看似一脸云淡风轻的秦寒江,此时的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以他过去对秦屈的了解,此时恐怕早已朝着他口吐芬芳了——那小子性如烈火,一点就着,以前连他这当二叔的都敢顶撞,稍有不满便能闹得鸡飞狗跳。 但他连番的试探,秦屈却都一一应了下来,不恼不怒,不急不躁。甚至在他有意提起文滕时,那张清秀的面容上竟没有半分波澜。 如若秦屈与他吵闹一番,他反而倒安心——因为龇牙咧嘴的敌人永远都不足为惧,真正的危险,从来都藏在看不见的水面之下。 可如今眼前的秦屈,冷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无从窥探深浅。 这让秦寒江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像有一根细针刺在脊背之上,挥之不去,尽管他的面前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随后秦寒江漫不经心地向秦屈问道:"屈儿,你这三年能在黄泉大漠中活下来,可是足以震惊这九幽城,如今我都觉得难以置信。想必是有一番机缘?" 故曲也一脸好奇地看向秦屈——这也是她心中的疑问,一般人可是万万不可能在黄泉大漠中活下来的。 那大漠之中不仅有兽潮肆虐,更有流沙诡雾、毒虫异兽,便是人印境的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秦屈当初被流放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修为平平,凭什么能活着回来? 秦屈心中一阵冷笑,这连番的试探终于还是回归到了正题。 他早已猜到秦寒江最在意的便是这个——他活着回来,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但秦屈早已有所准备。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游离,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痛苦的记忆,瞳孔微缩,甚至连喉结都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转而是一脸萧索地说道:"侄儿哪有什么机缘,不过是在命危之时被那楼兰遗族的人救了下来,这三年在楼兰古城苟且偷生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沉沙哑,仿佛那三年的每一天都刻骨铭心。 听了秦屈的回答,秦寒江不置可否,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着——楼兰遗族,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只见秦寒江口中喃喃道:"这黄泉大漠的楼兰遗族,二叔倒是略有耳闻。但传闻十多年前就早已灭族了啊,没想到如今依然尚存于世。" 秦屈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他们也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吧。" 楼兰遗族存于大漠数千年之久,传说中的楼兰古城更是从未有人见过,秦屈这样说自然是无从考证。但正是这种无处可查、无迹可寻的说法,才让人无法反驳。 可谁也没注意到,故曲在听到"楼兰遗族"后却呆立在原地,一双玉手也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仿佛在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波动。她的呼吸乱了片刻,又迅速恢复正常,那双杏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异色。 秦寒江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大漠中吃什么,喝什么,夜间如何防寒。见秦屈对答如流,滴水不漏,他也知问不出什么来,后续只能见机行事了。 便起身道:"屈儿一路劳顿,先去休息吧。以后就是天塌下来,都有二叔在。不过当下神使失踪,等空闲了,咱们叔侄俩再好好叙叙旧。" 秦屈颔首点头道:"二叔费心了。如今我们秦氏大小事务可都要靠二叔把持,有朝一日,我也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这句话在异常敏感的秦寒江这里却显得异常刺耳——他如今好不容易掌握了秦氏的实权,眼看着已将秦氏上下牢牢握在掌心,怎会让别人代劳,哪怕那人是他亲侄儿。 随后他面色和蔼,但语气冷漠地对秦屈说道:"大事有二叔,如今无双又是少族长,他人印境的修为也能独当一面。家族里的事,侄儿大可放心。"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都在画线——你秦屈,安心住着便是,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秦屈听着秦寒江的话,也知他话里有话,便缓缓点头,也不再多言。他能感觉到秦寒江话语间那层薄薄的寒意,像冬日里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实实在在。 叔侄二人又一番寒暄后,便相互告别。 秦寒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秦屈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之气。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随后又唤来一行人,面色冷峻地吩咐道:"尽快找到秦文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让听者都不禁脊背发寒。 而此时走在偌大的庭院中,秦屈手心已全是汗水。 面对秦寒江的试探,虽看似云淡风轻、应对自如,可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少年。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露出半分松懈。 秦屈心里明白,不论是装傻充愣还是高深莫测,只有让对方看不清的时候,他们心中才会有所忌惮。而在这九幽城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走在他身后的故曲,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目光也飘忽不定,不知在想着什么。秦屈轻声呼唤,故曲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里还带着些许慌张。 故曲看着曾经那个少年如今有着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心中一阵欣慰,可却又生出一种无比的陌生感。 三年前的秦屈像是烈火,烧得灼人却也让人一眼看透;如今的他却像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她怎么也望不到底的黑暗。 随后故曲还是缓缓抛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轻声道:"少爷,你方才说的那楼兰遗族,可是真的?" 秦屈则是一脸疑惑地转身看向故曲。此时的故曲尽管在极力克制着,但那紧紧攥着的一双玉手还是显得异常紧张,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但这楼兰遗族本就是秦屈用来敷衍秦寒江的一套说辞,没想到故曲却是如此上心。秦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故曲,将她方才的失态和此刻的紧张尽收眼底,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笔。 可秦屈并没有急着回答故曲的问题,只是抬手轻抚着脸上的伤疤,静静地看着她。那道疤痕从颧骨斜贯至下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色泽,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因为秦屈现在谁都不能相信,他也不敢相信。 三年前,他若不是轻易相信了秦无双的话,那个长发及腰、宛如天仙的女子,也不会死在自己的面前。 那日她倒在他怀中的温度,他到今天还记得——慢慢变凉,最后冷得像黄泉大漠的夜风。从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这九幽城中再无可信之人,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故曲也不行。 故曲被秦屈看得脸颊一阵泛红,目光闪躲,赶忙解释道:"我……我就是好奇,在这黄泉大漠,现在除了九幽十族居然还有其他人。" 秦屈虽然看出故曲的异样,但他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也权当是她一时好奇,便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只是他心里已将"楼兰遗族"这四个字和故曲的异常反应一同刻在了记忆深处——来日方长,总有揭开的时候。 随后秦屈环顾四周,看着雕梁画栋的秦氏祖宅,缓声说道:"故曲,物是人非了啊。这三年变化可真大。" 故曲也明白秦屈不想多谈楼兰之事,急忙顺着话头回道:"是啊,这三年间我们这秦氏祖宅拆拆建建的,已经扩建了三次了。如今内院比从前大了将近一倍,亭台楼阁修了好几处。目前恐怕也只有族长的那院落没动过——我听说好像是祖母下了命令,不让二爷动。" 秦屈听到父亲后,神色有些黯然。那院落空置了八年,瓦上生苔,廊下落尘,却依旧无人敢动一砖一瓦,不知是祖母念着旧情,还是守着什么他不明白的规矩。 他母亲早逝,自己对母亲毫无印象。可自他记事起,父亲也对他少言寡语,父子之间隔着说不清的疏离。在他六岁被选为引神祭神使后便搬离了秦氏宗地,独居钟吾阁,自此父子二人更是聚少离多,有时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可到如今,秦屈依然想不明白——父亲身为一族之长,当年为什么会一声不响地离开九幽城。走得那样决绝,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 随后他缓缓向故曲问道:"这三年,还是没有我父亲的消息吗?" 故曲摇摇头道:"没有。算算时间,族长离开已经有八年了吧。" 秦屈听到父亲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也未再多问。 故曲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少爷你还记得吗?当年族长离开的那天,你逃出钟吾阁去了温氏,还把温氏族长的独子温宝玉打伤了,被关在温氏宗地,还是九大家族的族长去求情才把你放出来。" 秦屈听后哑然失笑——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那肆无忌惮的作为,不过是为了引起父亲秦寒川的注意罢了。他那时候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闯的祸够大,父亲总会亲自来领他回去,可最后等来的,却只是二叔派来的一辆车。 可当听到当年那个被自己打断肋骨的温宝玉时,秦屈突然开口问道:"温宝玉那家伙,现在还是老样子吗?" 故曲一阵无奈,缓声道:"如今这九幽城温氏一家独大,温宝玉更是横着走了,比之少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无双少族长——这年轻一辈中唯一达到人印境的翘楚——看到他都要绕着走。" 秦屈听罢,目光微沉,若有所思地望向九幽城温氏宗地的方向。 "温氏的野心早已不在这九幽城了。"秦屈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不过,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第6章 祖母 九幽城,盲山。 一座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坐落着一处碧瓦朱甍的深宅大院。古柏参天,曲径幽深,显得异常宁静。 此时整个院落内檀香悠悠缭绕,古色古香的大殿内竟供奉着一尊古佛金身,让人恍如踏入了一座千年古刹。 只见一位身着礼佛素衣、头发花白如霜、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双手合十,在古佛金身前虔诚跪拜。 而那供奉的金身却是大有来头——那便是禅音台的古佛金身。这禅音台在大荒已消失了近千年。 千年前,大荒之上宗门林立,人妖共存,修士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人皇姬元与各大宗门誓约苍梧城,其后诛妖族,定乾坤,划九州,势如破竹,可以说开创了一个人族盛世。 可这太平盛世之下,常有宗门修士为祸一方——刑不上修士,法不约宗门,仿佛强者为尊的理念已深入人心,普通百姓命如草芥。 人皇姬元一道帝令之下,设勤龙、护龙、奉龙三司,征伐遣散大荒无数宗门。更在九域之地铸九鼎,以焚烧天下所有修行典籍,九鼎之火数百年不熄。 这场持续了近百年之久的焚籍屠修之举,便是大荒流传已久的"九鼎殇",也是千年前无数修行者的噩梦。 而曾有从龙之功、信徒遍布天下的禅音台,也在那九鼎殇之下分崩离析。 圣寺之战后,人皇姬元以一敌四,禅音台四圣三死一伤,远遁黄泉大漠。大荒曾经盛极一时的崇佛之风至此消散,如今早已无人提及。 其后姬元设稷下宫,以儒术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法教化天下世人。 至此,大荒王土之地独尊稷下儒术,更以稷下宫为国教。虽说如今沧海桑田,姬氏皇权也早已易主,但稷下宫却是传承千年不灭。 此时,整个大荒不论是修行之风还是这古佛金身,恐怕也只能在这法外之地的九幽城中才能得以一见了。 而在那老妇人的身后不远处,正恭恭敬敬地站着一位身着黑衣华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男人雄伟的身躯犹如铁塔一般,遮挡着清晨稀薄的阳光,正是秦氏二爷秦寒江。 自八年前秦氏现任族长秦寒川离开九幽城、杳无音信之后,这么多年来秦氏一族的大小事务均由二爷秦寒江把持。 秦寒江虽无族长之名,但却行族长之实。 如今秦氏依然可以位列九幽城十族之一,秦寒江也可谓功不可没。 但就是这样一位权势滔天、执掌秦氏的大人物,此时在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却布满了焦虑的神色。 良久之后,大殿中的那位老妇人才缓缓停了下来。 她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轻合,手掌中凭空闪现出一串晶莹剔透的念珠。念珠外轮罩着一层淡淡的紫气,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随着老妇人手中念珠缓缓转动,周遭渐渐禅唱之音四起,如万佛齐颂,悠悠入耳。片刻间似清风拂面,让人心神宁静。 本已等待许久、心中焦急万分的秦寒江,也顿时平复了些许。 老妇人这才淡淡地开口说道:"今日这九幽城可是热闹啊。我听闻不仅引神祭的神使失踪了,甚至连秦屈那孩子也从黄泉大漠中活着出来了。" 老妇人语气颇为淡然,仿佛在述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秦寒江听到老妇人的话后,面色微变,顿了顿才毕恭毕敬地开口道:"娘,我也正是为这两件事而来。秦屈能活着回来,说明秦文滕居然阳奉阴违,瞒了我们三年。可我派人翻遍了九幽城,至今也没找到他。但秦屈好像并不知情,他自言是被楼兰遗族救了下来。" 这老妇人正是如今的秦氏主母秦益氏。只见她手中转动的念珠突然停了下来,双目缓缓睁开,皱巴巴的面容上神情萧索,仿佛整个人已经陷入了那无尽的回忆之中。 而那些缭绕四周的禅音也渐渐消散。 良久之后,秦益氏才缓缓点了点头道:"楼兰遗族?一派胡言。还记得当年天机先生君莫问在进那鬼门关前,途经我们九幽城,我与他曾在此坐而论道。临走前他送了我几个字——难道还真被他说中了?" 随后秦益氏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寒江,既然事已至此,秦文滕之过我们就暂且不论。但是秦屈那孩子活着回来了,若再处理不当,对我秦氏可是一场灭顶的灾祸啊。" 秦寒江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颤,回道:"如今引神祭神使失踪,秦屈这个时候回来,我觉得这背后定没那么简单。所以不管这背后有什么阴谋,我认为此时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既然当年已经决定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说着,在秦寒江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阴狠的杀意。 秦益氏显然已经感觉到了秦寒江那凛冽的杀气——当年的事情她更是心知肚明。 随后她语气平淡地说道:"你既然已决定了,想来已有万全之策,又为何来找我这个行将就木的妇人?看来我已经老了,做不了你的主了。" 秦寒江的自作主张让秦益氏颇为不满,她的话一句一句地击在秦寒江的心头。 可她并没有注意到,在秦寒江恭敬的面容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愤怒甚至有些不满的神情——但也只是眨眼之间便消失了。 随后秦寒江恭恭敬敬地回道:"自然还是要听娘的。但此事已关乎我秦氏生死存亡,我有些急躁了。" 秦益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你打算日后如何向你大哥交代此事?毕竟秦屈那孩子从黄泉大漠中都活了下来,如今回到九幽城也是人尽皆知。" 秦寒江冷声回道:"大哥也出走九幽城多年,就算日后他回来知晓了此事,但那时木已成舟。"这句话秦寒江说得斩钉截铁,看来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 秦益氏颔首点头,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秦寒江急忙上前搀扶。 但秦益氏却轻轻地抓住秦寒江的手腕,突然冷冷地开口道:"你大哥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过柔和。秦屈这件事,你看着办。但其他事,你定不可有什么想法。如今无双那孩子已是少族长,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秦氏二爷——族长始终是你大哥,你明白吗?" 秦益氏说完后,一双原本浑浊的双眸突然明亮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如刀尖一般直击秦寒江的心底。 随后她也不再多言,只是看着秦寒江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便步履蹒跚地向着面前的香炉走去。 而身后的秦寒江,脸色却是一阵惨白。 在他娘面前,不论他如何去掩饰、去隐藏,都显得那么徒劳无功。这老妇人虽然从未离开过这座院子,但秦氏的一切却似乎永远都牢牢掌控在她的手中。 秦寒江心中顿生一阵无力之感,随后继续问道:"娘,引神祭将至,神使又出现在黄泉大漠,此事我秦氏该如何应对?" 秦益氏在香炉前点燃三支清香,缓声道:"寒江,引神祭是否能让十族重返大荒,这都是那谛听之言。但我九幽十族此时又与之相互依存——没有了它的庇佑,奉龙司的人早已将我们连根拔起了。" 秦益氏将清香插入香炉,又继续说道:"但没有我们,它也早已形神俱灭。我猜是有人借此时机想从那谛听洞博些好处来,而那薛乔觉也未必就在黄泉大漠。" 秦寒江心中一阵胆寒,急忙道:"可秦屈他明明说在黄泉大漠中见到过薛乔觉,难道他在说谎?但也不可能啊,他流放三年,根本不知道薛乔觉已是神使。" 秦益氏冷哼一声道:"不好说。不过我隐隐觉得,秦屈此次回来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就算是你,想在那黄泉大漠度过三年,恐怕也未必是件易事吧。" 秦益氏继续说道:"所以,当前我们最重要的事,是解决掉秦屈这个麻烦。近几日我也感觉到,其他十族之上的那几个老家伙可都不消停。所以引神祭神使的事,我们秦氏只需坐山观虎斗,你切莫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