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跑路后厂妹接管全厂》 第一章 老板不见了 第一章老板不见了 第一卷全厂都在等死 第1章老板不见了 三月的临江市还带着湿冷,南泽工业园的风从破了角的窗缝里钻进来,把车间顶上的白炽灯吹得一晃一晃。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嘉成制衣厂的缝纫机还在响。 林小满踩着踏板,盯住针头下那截米白色的裙摆。她今天已经缝错过两次,第三次再错,组长罗桂琴就会把这件裙子记到她头上。 这条裙子是给欧洲客户做的尾单,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却宽得像一口倒扣的钟。林小满觉得它不好看。 倒不是因为颜色。 这批布是很好的雪纺,垂感轻,摸起来凉凉的。只是版师按照外国模特的身材打了样,腰细、胯窄,裙子挂在衣架上像电影里的人穿的,落到真正的女人身上,十有八九得勒住肚子。 可这种话,她一个临时工没资格说。 她低下头,右手压住布料,脚尖重新踩下去。 哒、哒、哒—— 针线才走了不到半寸,车间里忽然“啪”地一声,所有缝纫机停了。 惯性让针头在布上多扎出一个小洞。 “又跳闸了?”有人抱怨。 “这星期都第几回了,电费交不起了吗?” “别吵,等会儿来电再做。” 四百多人的车间停下来,反而显得吵。椅子挪动声、抱怨声、塑料水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心烦。 林小满把那条裙子从针板上取下来,手指轻轻按住多出来的针眼。 她今天本来不该来上班。 发工资的日子,厂里按照惯例只干半天,下午一点统一结账。可十二点过了,财务室的卷帘门还是锁着。十二点半,车间主任说老板在路上,让大家再等等。 现在一点二十七分,老板还是没来。 母亲方秀兰坐在她斜前方,正低头揉手腕。她是样衣间的老师傅,按理不用跟着流水线赶工,可这两个月订单少,样衣间没活,她也被调下来补产量。 “小满。”方秀兰压低声音,“你去看看财务室开门没有。” 林小满点头,刚站起身,就听见后排有人冷笑。 “看什么看?门锁着,老板人没影,钱怕是早没了。” 说话的是三组的刘春梅。她男人年前摔伤了,家里全靠她这份工资养着,最近脾气一直不好。 罗桂琴从前头走过来,黑着脸呵斥:“少在这儿胡说八道。陈总昨天下午还在厂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刘春梅把线头扔到桌上:“那你给他打电话啊。” 罗桂琴没说话。 她不是没打。 半小时前,林小满就看见她捏着手机跑到楼梯间,出来时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白。 车间里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给亲戚打电话,有人去问门卫,有人干脆往财务室方向走。林小满跟在人群后面,刚出车间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厂房后门停着一辆厢式货车。 那车没有喷公司标识,车牌也沾满泥。两个陌生男人正从仓库侧门往车上搬纸箱,搬的不是零散货,是成整托的外贸女装。 林小满脚步一顿。 嘉成的仓库向来管得严。赵红英看钥匙看得比命还紧,除非有老板签字的出库单,否则一根线头都带不出去。 今天发工资,为什么有人在拉货? “那是谁的车?”她问。 没人回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老板不见了(第2/2页) 下一秒,刘春梅尖叫起来:“他们在搬货!” 像一滴油掉进滚开的锅里,人群瞬间炸了。最先冲过去的是几个男装组的工人,接着是仓库的人、后道的人,连楼上样衣间都有人往下跑。 “站住!” “谁让你们搬的?” “东西是厂里的,工资还没发呢!” 那两个搬货的男人显然没料到会被堵住,其中一个扯着嗓子说:“我们是来拉自己的货,合同都签了,你们别找麻烦。” “什么自己的货?”刘春梅扑过去,死死抓住一只纸箱,“这是我做的!上个月我缝了两千多件!” 纸箱被扯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米白色的雪纺裙,和林小满手里那件一模一样。 有人开始抢。 不是抢人,是抢箱子。 有人抱着一箱往外跑,有人去扯车门,有人喊着把仓库钥匙交出来。方秀兰被人潮挤得一个踉跄,林小满赶紧扶住她。 “妈,往后站。” “别过去。”方秀兰抓住她的袖子,“你别掺和。” 林小满没应声。 她看见那辆货车的车厢里已经垒起小半车货,最上面放着几个贴有蓝色标签的纸箱。那是春款连衣裙,前两天她刚参与过最后一道锁边。 每箱三十件。 她记得清清楚楚。 车厢里的货至少有三百箱。 九千件。 如果按出厂价算,那不是一笔小钱。 更重要的是,那些衣服一旦被拉走,厂里剩下的工人连找谁说理都不知道。 司机终于发动了车。 喇叭刺耳地响了一声,人群被逼得往两边散。那辆车一点点往后倒,准备从狭窄的后门倒出去。 林小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货车后方。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细密地打在额头上。她脚下是积了油污的水泥地,鞋底滑得厉害。 司机探出头,冲她骂:“找死啊?让开!” 林小满没动。 她其实很怕。 她怕车真的撞过来,怕那些工人把她推开,怕母亲在后面喊她的名字,也怕自己站在这里根本毫无用处。 可她更怕这车开出去以后,大家又回到车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工资日。 “出库单呢?”她仰头问。 司机愣了一下。 “你们拉货,总得有出库单。”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们所有人。”林小满的声音发抖,却没有退,“工资没发,老板没到,仓库的货凭什么让你们拉走?” 身后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司机脸色难看,伸手去关车窗。 林小满忽然看见副驾驶座上有一只黑色公文包,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半截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盖着嘉成制衣厂红章的货物转让单。 日期是昨天。 签字人:陈建国。 她心口猛地一沉。 昨天晚上,老板就已经在卖货了。 那司机见瞒不住,索性点了一根烟,隔着车窗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怜悯。 “姑娘,别拦了。” 雨水顺着林小满的睫毛往下淌。 司机吐出一口烟雾,说: “你们陈老板,昨晚就跑了。” 第2章 谁也别动仓库里的货 第2章谁也别动仓库里的货 第2章谁也别动仓库里的货 司机那句话落下去,后门口像被人按了静音。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纸箱上,很快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没人再去拦车。 刘春梅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被扯破的纸箱,嘴唇动了几下,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她一哭,旁边几个年纪大的女工也跟着抹眼泪。 林小满却盯着副驾驶座上的那份文件。 陈建国昨天签了货物转让单。 老板不是临时出了事,他是早有准备。 “车不能走。”她说。 司机被她气笑了,烟头往地上一扔:“小姑娘,你说不能走就不能走?货转给我们鑫荣商贸了,白纸黑字写着呢。” “多少钱转的?” “你管得着吗?” “这批春装有多少件,我比你清楚。”林小满往前走了一步,鞋面溅满了泥水,“三百零六箱,每箱三十件,一共九千一百八十件。单件出厂价最低也要四十三块。你们要是按正常价格收,车上这些货至少值三十九万。” 司机脸色微微一变。 车厢里立刻有人开始低声算。 三十九万。 那是他们四百多个人两个月工资里的一小部分,却也是眼下唯一摸得着的钱。 “陈建国欠了供应商的钱,拿货抵账,不是很正常吗?”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车厢里跳下来。他比司机年长些,手里夹着一张复印件,“我们也是小生意,货款拿不到,工人工资一样发不出来。你们难,谁不难?” 他说得没有错。 林小满看着他脚边那双沾满泥的皮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嘉成制衣厂欠工人工资,也欠布料商的钱,欠辅料厂的钱,欠快递和货运的钱。也许连门口卖盒饭的老板,都被拖欠过餐费。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该先拿回一点东西。 那谁该排在最后? “他欠你们多少钱?”罗桂琴突然问。 灰夹克看她一眼:“一百七十万。” 罗桂琴的脸沉下去。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砸得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朝财务室方向跑去:“账上还有没有钱?” “去找会计!” “陈总家在哪儿?报警!” “先把货留下!一件都不能给他们!” 后门口再次乱起来。 这一次,冲上去的人更多。 车厢里的纸箱被拉扯得东倒西歪,有个女工急着往下抱货,脚下打滑,整个人从踏板上摔下来。纸箱砸开,米白色的裙子散了一地,浸进黑黄的雨水里。 “别抢!” 林小满喊了一声,没人听。 她看见刘春梅抱起一箱衣服,转身就往外走。刘春梅家离厂不远,真要把货带走,谁也拦不住。 林小满追上去,抓住纸箱另一头。 “春梅姐,你不能拿。” “放手!”刘春梅眼睛通红,“我做了两个月,厂里欠我四千八百块!我拿几件衣服怎么了?” “这些不是你做的。” “那是你做的?!” 这一句把林小满堵得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全看着她。 是啊,这些衣服不是她的,不是刘春梅的,也不是罗桂琴的。可每一件衣服上,都有一双具体的手留下的痕迹。有人裁布,有人锁边,有人钉扣子,有人熨烫、装袋、封箱。 林小满想起早上进车间时,看见母亲把一根断了的针放进铁盒里。 方秀兰说,机器跟人一样,哪里磨损了,早晚会露出来。 嘉成制衣厂就是这样。 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它的裂缝,却没人觉得那裂缝会砸到自己头上。 “你拿回去,也卖不掉。”林小满尽量让声音稳下来,“这件衣服没有吊牌,没有收据,没有渠道。你在菜市场卖三十块都未必有人要。” 刘春梅死死抱着箱子:“卖不掉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那你拿走一箱,别人也拿一箱,仓库很快就空了。等银行、供应商、劳动部门来了,他们只会说货没了、账没了,厂里什么都没有。到那时候,谁还会管我们有没有工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谁也别动仓库里的货(第2/2页) 雨越下越大。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点点传开。 刘春梅的手松了松。 林小满趁机把纸箱放回地上,蹲下去,捡起那条泡进泥水里的裙子。雪纺吸了水,颜色发灰,边角被踩出两个黑脚印。 “这些货能卖。” 她抬起头。 “但得先留在厂里。” 人群里有人嗤笑:“卖?卖给谁?”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其实也不知道卖给谁。 她只知道,仓库里那些衣服不该就这么被拖走,不该被女工们抱回家压在床底,也不该被谁用一张不知道真假的转让单,拉到别处换成陈建国欠下的债。 “先把仓库门锁上。”她说,“谁都别动。” “你凭什么说锁?”灰夹克男人冷下脸,“这批货已经是鑫荣的。” “那你报警。”林小满站起来,浑身湿透,脸却白得很,“让警察来判断这份合同是不是有效,让劳动部门来判断工人的工资怎么办。你今天要把车开出去,我们就一起去派出所说清楚。” 司机烦躁地按了两下喇叭。 后门太窄,工人堵得严严实实,他真要硬闯,撞伤人就是大事。 灰夹克男人盯着林小满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你是陈建国什么人?” “不是。” “那你图什么?” 林小满张了张口。 她图什么? 图母亲那双越来越拿不稳剪刀的手,图刘春梅家里等着吃药的男人,图自己放弃上学后,在流水线上踩坏的第一根针,图这个工厂里每一个人都以为忍下去就会过去的日子。 可这些话说出来,太像笑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脏裙子。 “我图工资。” 灰夹克脸上的笑没了。 “也图以后。” 这时,仓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红英抱着一摞账本跑出来,头发散了一半,脸色惨白:“桂琴姐,仓库钥匙不见了。” “不是在你那儿吗?” “昨天晚上陈总让我交给王会计,说要盘库。我刚去找王会计,他办公室锁着,电话也关机了。” 罗桂琴骂了一句脏话。 后门外的人群顿时更乱。 有人说王会计也跑了,有人说财务室里电脑全搬空了。方秀兰扶着墙,脸色难看得吓人。林小满赶紧过去扶她,却被母亲一把攥住手腕。 “跟我回家。”方秀兰声音发紧,“这事跟你没关系。” “妈——” “你听见没有?”方秀兰看着她,眼里不是生气,是害怕,“陈家欠的是钱,不是你的命。你才十八岁,别跟着他们一起发疯。” 林小满没说话。 她也知道,母亲说得对。 她没有合同,没有股份,甚至连正式工都算不上。嘉成倒了,最多是拖欠她半个月工资;她大可以回出租屋,把那台旧缝纫机搬出来,去别的小厂找活。 可她回头时,看见刘春梅把刚才那箱衣服重新放回货车旁边。 看见罗桂琴拿着手机,挨个给工人打电话,让人守住前后门。 看见赵红英抱着账本,站在雨里不知所措。 林小满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要救这座厂。 是这里所有人都已经没有退路。 “桂琴姐。”她走到罗桂琴面前,“给我七天。” 罗桂琴皱眉:“什么?” “别让他们拉货,也别让大家把货搬回家。给我七天,我想办法把库存卖出去。” “你拿什么卖?” “拿这些衣服。” “卖给谁?” 林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卖给不想穿别人剩下的衣服、却买不起商场衣服的人。” 罗桂琴愣住。 林小满转头望向那座灰扑扑的仓库。 二十七万件衣服安静堆在那里,像一座谁也不敢碰的山。 她不知道七天后会怎样。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谁也别想再悄无声息地把它搬走。 第3章 老板的儿子回来了 第3章老板的儿子回来了 第3章老板的儿子回来了 林小满那句“给我七天”还没落稳,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刹车声。 一辆灰色出租车停在雨里,车门打开,先迈下来一只沾满泥水的运动鞋。 车里的人没打伞,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他看上去很年轻,黑色卫衣外面套着件薄夹克,站在嘉成制衣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和那些穿着工服、手里攥着工资条的人格格不入。 可还是有人一眼认出了他。 “陈砚!”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后门口的人群像被点着的炮仗,瞬间炸开。 “陈建国的儿子回来了!” “拦住他,别让他跑!” “你爸把钱卷走了,你想走可没门!” 陈砚显然已经知道厂里出了事。 他没有往后退,只是抬眼扫过堵在门口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停在后门的厢式货车。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滴,神情却冷得有些过分。 “我不走。”他说。 声音不大,几乎被雨声盖住。 刘春梅冲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你说不走就不走?你爸欠我们两个月工资!我男人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你们陈家一句不走就算完了?” 陈砚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背包撞到铁门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挣开。 “他欠多少钱,账在哪儿,厂里还有多少资产,我会一笔一笔查。”他说,“该给的工资,我不会赖。” “你拿什么给?” “我有多少,先拿多少。” “你有个屁!”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笑声却是苦的。 林小满站在不远处,看着陈砚。 她见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夏天,陈建国带着几个客户参观车间。陈砚穿一件白衬衫,站在厂长身边,全程没有说话,只在经过样衣间时停下来,看了几眼挂在墙上的纸样。 第二次是春节前,他来厂里取东西。那天林小满在楼梯间吃冷掉的盒饭,陈砚从她身边走过去,又折回来,把一盒没有拆封的热牛奶放在窗台上。 他一句话也没说。 林小满没喝那盒牛奶。 她不喜欢欠陌生人的人情。 可此刻,眼前这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干净、沉默的老板儿子,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他背着一个包,身上没有行李,没有司机,也没有任何能替他撑场面的人。 可这不代表他无辜。 “陈砚。”林小满开口。 他看过来。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对视。 她比他矮很多,头发被雨水打湿,工服袖口沾了泥,手里还攥着那条被踩脏的裙子。陈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你爸昨天晚上签了货物转让单。”林小满说,“王会计不见了,仓库钥匙也不见了。你知道吗?” 陈砚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刚从外地赶回来。她只是把那张从车里看见的合同复印件递过去。 陈砚接过来,手指很快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处确实是陈建国的名字。 可他看完后,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个章不对。” 灰夹克男人立刻说:“你什么意思?白纸黑字,还有你爸签名。” “嘉成的合同章边缘有一道缺口。”陈砚抬起文件,指向右下角,“去年重刻过一次。你这份用的是旧章。” 灰夹克脸色僵了僵。 林小满凑近看。 她看不出什么新旧章,却看见陈砚握着那份文件的手很紧,指节泛白。 “你爸让你来的?”灰夹克问。 陈砚抬头:“我爸在哪儿?” 灰夹克没回答。 “他是不是联系过你?” “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老板的儿子回来了(第2/2页) “你别装!” “我没装。”陈砚的声音终于冷下来,“他昨晚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说厂里有事,让我回来。等我上车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凌晨两点零七分的短信。 ——别回家,直接去厂里。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 林小满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发沉。 陈建国不是临时起意。 他知道会出事,甚至提前让儿子回来,却没有告诉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手机谁都能编。”刘春梅冷着脸说,“你爸跑了,你回来演什么父子情深?” “我不是来演的。”陈砚把手机收起来,“你们可以盯着我。我今天不出这个厂门。” “好啊。”罗桂琴终于开口,“那就先把厂里的账和东西都弄明白。” 她看向办公楼。 “陈总办公室的保险柜,你能打开吗?”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所有人都在看他。 嘉成制衣厂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平时除了陈建国和王会计,谁也不能随便进去。里面有账、合同、印章,也可能有现金。 如果陈砚说不能,没人会信。 如果他说能,里面到底有什么,也没人知道。 “能。”他说。 罗桂琴点头:“那就开。” 一行人往办公楼走。 雨水从屋檐上砸下来,办公楼的走廊长而昏暗。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合影,陈建国站在最中间,身边是剪彩的领导和几个西装革履的客户。 林小满以前路过时,总觉得那面墙离自己很远。 现在才发现,照片玻璃上全是灰。 办公室的门锁已经被人撬过,门缝里露出一截扭曲的铁片。陈砚推门进去,里面乱得像被风卷过。 抽屉全开着,文件散在地上,电脑主机不见了,连桌上的绿植都被人搬走了。 “王会计先跑了。”赵红英低声说。 陈砚没理会,径直走到书柜后面。 他蹲下身,手掌在最底层摸索片刻,扣住一块不起眼的木板往外一拉。书柜里传来沉闷的机械声,一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露出来。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林小满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里有保险柜。 陈砚输入密码时,手停了两次。 “你爸生日?”刘春梅讥讽道。 “我妈生日。”陈砚说。 没人再说话。 保险柜“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大家期待的现金,没有存折,也没有能立刻兑现的支票。 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三份库存抵押合同,和一本封皮已经发黑的记账本。 陈砚先拿起最上面的合同。 看完第一份,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第二份。 第三份。 林小满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只看见三份合同上写的是同一批库存编号,抵押给的却是三家不同的公司。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陈砚刚才说那份转让单的章不对。 因为这批货,可能早就不止卖给了一家。 “重复抵押。”陈砚低声说。 赵红英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什么意思?”罗桂琴问。 陈砚抬起头,声音很哑。 “意思是,仓库里的货,可能谁都拿不走。” 窗外雷声轰然炸开。 就在这时,陈砚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电话,没有开免提。可林小满站得近,仍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急促的声音。 “阿砚,别碰b仓库。” 电话随即挂断。 陈砚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林小满看向窗外那座灰暗的仓库。 嘉成一共有三个仓库。 而b仓库,从早上到现在,始终没有人打开过。 第4章 二十七万件衣服 第4章二十七万件衣服 第4章二十七万件衣服 “b仓库怎么了?” 林小满先问出了声。 陈砚没有回答。 他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像是想从那串陌生号码里看出什么。办公室里没有人催他,可那种安静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难受。 半晌,他才说:“我不知道。” “谁打来的?” “不认识。” “他为什么让你别碰b仓库?” “我说了,我不知道。” 陈砚的语气很硬。 林小满没再追问。 她能看出来,他不是不想说,是确实不知道。可他也没有表现得多惊讶,仿佛陈建国做出任何事,他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下午三点,劳动保障所的人先到了,紧接着是工业园管委会、银行和派出所。几辆车停在厂门口,原本堵在后门的工人终于散开一些。 有人带来了红色封条,有人拿着摄像机,有人一进门就问陈建国在哪儿。 没有人能回答。 林小满站在人群最后,听见工作人员反复说“先登记”“先保全资产”“不要冲动”。她知道这些话没错,可落到每个人耳朵里,意思都差不多。 先等着。 等清点,等立案,等结果,等一个谁也说不准的以后。 刘春梅站在她旁边,小声问:“小满,你说咱们这个月的工资,还能拿到吗?”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刘春梅像是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低下头:“我刚给医院打电话了,医生说最多还能宽限两天。” 她的声音很轻。 林小满看见她手指上有几道新裂开的口子,线头和布料纤维卡在伤口里,洗也洗不干净。 “能。”林小满说。 刘春梅抬头。 “只要货还在,就有办法。”林小满说,“先别把自己吓死。”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 可林小满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 下午四点,临时清点小组成立。罗桂琴和赵红英作为工人代表留下,陈砚负责提供厂里的基础资料,银行派了两个人监督,劳动保障所的人则负责登记欠薪人员。 林小满原本不在名单里。 她只是临时工,按规定连正式工牌都没有,工资登记表上写的是“林小满,后道辅助”。 可赵红英整理仓库编码时,忽然抬头说:“让她进来。” 银行的人皱眉:“她是什么身份?” “她在仓库里干过。”赵红英说,“款号、箱号、哪批货在哪个位置,她比我记得还清楚。” 罗桂琴跟着点头:“让她看着。少一件,我们都不认。” 就这样,林小满第一次戴上了临时清点的蓝色袖章。 袖章很宽,松松垮垮地挂在她手臂上。 可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还是把它往上卷了两圈。 a仓库的大门被打开时,一股闷了很久的布料味扑出来。 仓库高得像一间没有窗的礼堂,顶上吊着几排老旧日光灯。灯一亮,成千上万只纸箱整整齐齐堆在货架上,一眼望不到头。 纸箱上贴着标签。 春装、夏装、连衣裙、针织衫、半成品、返修品、待检品。 最靠近门口的是已经包装好的出口成衣,往里走是没有挂吊牌的库存,再深处堆着大卷布料和一排压烫机。 林小满站在门口,竟有点不敢进去。 她每天都在做衣服。 她以为衣服只是一条线、一块布、几百次踩下去的踏板声。可现在,她看见了二十七万件衣服一起摆在面前,才觉得那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 是债。 也是机会。 “从a区开始。”银行的人说,“按账面价值登记。” 赵红英翻开账本,报出第一个数字:“a区成衣库存,六万三千四百件。” “款号。” “js-09-031,到js-09-067。” 林小满忽然说:“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二十七万件衣服(第2/2页) 赵红英愣了愣:“哪里不对?” “js-09-044不在a区。”林小满走过去,停在一排写着“春季礼服”的纸箱前,“这批去年返工过,后来因为色差问题被移到c区。a区账上有一万两千件,实际上最多只剩八千。” 赵红英皱着眉翻账本。 她找了半天,从一本旧出库单里翻出一张手写记录。 去年十月,js-09-044转c区返工,数量四千一百六十件。 赵红英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怎么记得?” 林小满没说话。 她当然记得。 那批裙子的肩带总是滑,工人们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她刚进厂时手慢,连续三天都被分到那一批货上。方秀兰嫌她笨,让她回家拿废布练习,练到手指起泡。 她不是记得衣服。 她只是记得自己挨过的骂。 清点继续往下。 a区里有适合国内穿的针织衫,也有尺码小得像给洋娃娃做的短裙;有面料很好、却过了季的风衣,也有因为客户临时取消订单、连吊牌都没来得及挂上的连衣裙。 每一箱被打开,林小满都会蹲下去看一眼。 看领口,看走线,看尺码标,看面料。 “这批不能卖。” “为什么?”陈砚问。 “印花容易褪色,洗一次就花。” “这批呢?” “能卖,但裙摆太长,普通人穿着不方便。” “你怎么知道普通人不方便?” 林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穿过。” 陈砚一怔。 她没有解释。 她曾替一个来厂里验货的外国女客户试过样衣。那条裙子穿在对方身上刚好到小腿,换到她身上,却拖到脚踝。她走了两步,差点踩着自己摔倒。 那天大家都笑,说她腿短。 林小满也跟着笑了。 可她记了很久。 一直清点到傍晚,a区和c区的主要库存终于有了大概数字。 成衣、半成品、返修品加起来,二十六万七码。账面价值近两千万,真正能立刻卖出去的,却谁也说不准。 银行的人合上记录本:“明天请评估公司过来,按市场残值处理。” “市场残值是多少?”罗桂琴问。 “尾货通常按原价的一到两折。” “那不行。”刘春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仓库,听见这话,脸一下白了,“一两折卖掉,连我们的工资都不够。” “现在不是够不够的问题。”银行的人耐着性子说,“这批货有多方债权,必须依法处置。” “依法处置以后,我们拿什么?” “请理解程序。” “程序能给我男人做手术吗?” 刘春梅的声音突然拔高。 仓库里安静下来。 那名银行工作人员沉默片刻,最终只说:“我们会记录你们的诉求。” 又是记录。 又是等待。 林小满站在一排纸箱中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看见最上层有一只没封严的箱子,里面露出一截奶油色的裙摆。和她今天缝错的那条不同,这件裙子没有夸张的腰线,领口收得很干净,袖子带一点微微蓬起的弧度。 她踩上旁边的小梯子,把那条裙子抽出来。 衣服展开时,仓库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它不属于最贵的那一批,也不是最时髦的款式。可它的布料轻,颜色柔和,腰线刚好落在大多数女人最舒服的位置。 “这件多少钱?”她问赵红英。 赵红英看了一眼箱号:“出厂价四十八。” “还有多少?” “一百件。” 林小满抱着裙子,慢慢从梯子上下来。 “先别让评估公司全按废品算。”她说,“给我一百件。” 陈砚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林小满低头摸了摸裙摆上的走线。 “试着卖掉。” 第5章 她只需要一台相机 第5章她只需要一台相机 第5章她只需要一台相机 “试着卖掉?” 陈砚像是没听清。 仓库顶上的日光灯有一根接触不良,时亮时灭。那条奶油色连衣裙搭在林小满手臂上,随着光线明暗变化,看起来像件不合时宜的东西。 外面是停工、欠薪、债主和封条。 她却说,要卖衣服。 “怎么卖?”陈砚问。 “放到网上。” “什么网上?” “淘宝。” 林小满说出这两个字时,自己也有些心虚。 她只去过一次网吧。 那是去年冬天,表姐从外地回来,拉着她去网吧看自己开的网店。表姐卖发夹、袜子和十块钱三双的打底裤,屏幕右下角一闪一闪地跳出有人付款的消息。 林小满看了很久。 她当时觉得很神奇。 一个从来没见过你的人,隔着一台电脑,就愿意把钱交给你。 后来表姐说,网上什么都能卖,卖得好的人一个月比进厂一年挣得都多。 林小满没太信。 可现在,她想不出别的路。 “库存不是你的。”银行的人提醒她,“没有授权,任何人不能私自出售。” “我知道。”林小满说,“所以不是直接卖。先拿一百件拍照,做个页面,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等有订单了,再请你们决定能不能继续。” “买衣服又不是买菜。”对方皱眉,“你拍几张照片,别人就会下单?” “总要试试。” “拿什么试?” “我自己。”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砚看她一眼:“你有电脑?” “没有。” “会开网店?” “不会。” “会拍照?” “也不会。” 林小满的耳朵有点发热。 她知道自己听起来像在说大话。 可她抱着那条裙子,怎么也不想把它放回箱子里。不是因为这条裙子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忽然看见了一种可能。 这些衣服不一定只能在仓库里发霉。 它们也许能穿在某个和她一样、买不起商场衣服、又不愿总穿地摊货的女孩身上。 她们未必有很多钱。 可她们也会想在同学聚会时穿得好看一点,想在面试时不被人先看见洗得发白的袖口,想在夏天有一条不勒肚子、不扎皮肤、不会显得自己很狼狈的裙子。 “我学。”林小满说。 陈砚没说话。 方秀兰却先开口了:“学什么学?” 她走过来,把裙子从林小满手里抽走,重新塞回纸箱。 “小满,你别犯傻。”方秀兰压着声音,“厂里的事轮不到你。你以为开个网店就能挣钱?你知道一百件卖不掉怎么办?知道退货怎么办?知道人家为什么要买你的衣服?” 林小满看着母亲。 “我不知道。” 方秀兰愣住。 “可我知道,等着也不会有工资。”林小满说,“妈,你不是说过吗?人手里没活,心就会慌。现在大家都慌着,总得有人先做点什么。” “那个人也不该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方秀兰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抬起手,像是要打林小满,最后却只是重重落在自己身侧。 “因为你才十八岁。” 仓库里很静。 林小满忽然想起自己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那是一所省城的职业学院,电子商务专业。她不是考得特别好,只够上专科线,可老师说这个专业以后能做生意、能进公司,不用一辈子守着流水线。 方秀兰那天难得买了一条鱼。 可没过多久,母亲的手腕旧伤复发,要做手术。家里拿不出学费,林小满就把通知书压进了抽屉最底下。 她对谁都说自己没考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她只需要一台相机(第2/2页) 后来这句话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十八岁怎么了?”林小满轻声问。 方秀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陈砚忽然转身,朝办公室方向走。 “你去哪儿?”罗桂琴问。 “拿东西。” 十分钟后,他拎着一个黑色相机包回来。 包上沾了灰,拉链却很新。他把它放在仓库的木箱上,拉开,里面是一台银灰色数码相机,两块备用电池,还有一根数据线。 “佳能的。”他说。 林小满不认识牌子,却看得出这东西不便宜。 “你哪来的?” “学校的项目设备。”陈砚顿了顿,“毕业设计借的,还没还。” “那不能弄坏。”林小满下意识说。 陈砚看她一眼,像是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先别想弄坏。”他说,“你先想想怎么拍。” 林小满愣住:“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你卖。”陈砚说,“我只是觉得,如果要试,至少得做得像样一点。” 他转头看向银行的人。 “库存暂时处于保全状态,但拍照不会造成资产损失。我们可以把一百件单独登记,拍摄后原样入库。至于销售测试,我愿意出一份个人担保,所有收款进入监管账户,未经批准不发货。” 银行的人显然不愿意承担额外麻烦。 陈砚又说:“如果测试失败,货物、相机和操作成本由我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灰夹克男人不知何时又站在仓库门口,语气凉凉的。 陈砚没有回头。 “承担不起,也得先把事情做出来。”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老板的儿子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他说了多漂亮的话。 而是所有人都在讨论谁该负责时,他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也没有试图用几句道歉换取原谅。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傍晚,银行最终只给了四十八小时。 一百件样衣可以登记拍摄,但不得离厂;网店可以注册,商品可以上架,任何交易必须由监管账户收款。若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实际订单,试卖计划自动终止。 “够了。”林小满说。 罗桂琴看着她:“你真觉得两天能卖出去?” “不知道。” “那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林小满低头翻看登记表。 上面写着那一百件裙子的款号、数量、面料和残值。她一笔一划地看完,才说:“反正工厂都这样了,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话音刚落,刘春梅在旁边“哎”了一声。 “那衣服谁穿?”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条裙子。 仓库里没有模特。 女工们要么穿着宽大的工服,要么忙着清点,没人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换衣服。更何况,林小满挑出来的裙子是样衣尺码,腰围很小。 罗桂琴摆摆手:“找个外面的人来呗。” “找谁?”赵红英问,“花钱请模特?” “不能花钱。”林小满说。 她刚说完,所有人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她。 林小满僵在原地。 “我不行。”她立刻说。 刘春梅上下打量她:“怎么不行?你不是说这裙子普通人也能穿?” “我、我不会拍。” “拍照又不是演戏,站那儿就行。” “站那儿也不行。” 她拒绝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陈砚站在一旁,手里摆弄着那台相机,没有加入起哄。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林小满。 “你不一定要穿这条。” 林小满刚松一口气,就听他说: “但如果你想卖给和你一样的人,最好先让她们看见,衣服穿在真实的人身上是什么样。” 第6章 流水线女工做了模特 第6章流水线女工做了模特 第6章流水线女工做了模特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嘉成制衣厂的天台上就挂起了一块白床单。 床单是罗桂琴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很干净,只是边角有点发黄。赵红英找来两根晾衣杆,用铁丝绑在水箱旁边。风一吹,床单鼓起来,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帆。 林小满站在门口,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已经换好了那条奶油色连衣裙。 裙子是样衣尺码,比她平时穿的略紧一些。拉链卡在后腰的位置,方秀兰替她拉了两次,额头上都冒了汗。 “吸气。”方秀兰说。 林小满吸了一口气。 “再吸。” “妈,我已经吸不进去了。” 方秀兰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蹲下身,把林小满裙摆最下面的线头剪掉,又用手掌把褶皱一寸寸抚平。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指腹粗糙,碰在雪纺上时并不轻柔。 可林小满知道,母亲是在紧张。 “我就说这事不靠谱。”方秀兰低声说,“拍什么照片,非要自己穿。仓库里那么多人,谁不能拍?” “没人愿意。” “那就别拍。” 林小满没有接话。 她对着墙角那块模糊的玻璃看了一眼。 裙子确实不算很合身。 腰线略高,胸口也有点空。她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起自己从进厂第一天起,就一直穿着宽大的工服。工服没有腰线,不管你胖了、瘦了、怀孕了还是刚下夜班,穿上都一样。 没有人会觉得你好看。 也没有人会因为你不好看而特别难堪。 可一旦换上裙子,所有目光都会落过来。 落在她的肩膀、腰、腿和那双因为长期踩缝纫机而有些粗糙的手上。 “你不想拍,就算了。”方秀兰忽然说。 林小满抬起头。 母亲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整理裙摆。 “工资不是靠你拍照片就能发出来的。”方秀兰说,“再说,万一卖不掉,大家又要怪你。” 这句话很像母亲会说的话。 先想最坏的结果,先替她把退路留出来,先让她不要做那个被所有人指着骂的人。 可林小满忽然想起昨天仓库里那二十七万件衣服。 如果她现在连走到床单前面都不敢,以后又怎么让别人相信,她们做的衣服值得被买走? “卖不掉也怪不了我。”她说。 方秀兰停下动作。 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却比平时稳一些。 “衣服本来就不全是我做的,工厂也不是我弄倒的。我只是想试试。” 她说完,提着裙摆往天台走。 方秀兰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天台风很大。 陈砚已经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正低头调参数。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卫衣,袖口挽到手肘,旁边放着几张从办公室翻出来的旧硬纸板,上面写着“反光板”三个字。 林小满看不懂那些东西。 她只看见镜头黑漆漆地对着自己,像一只睁不开眼的眼睛。 “站这里。”陈砚指了指床单前的一块位置,“别贴着背景,离远一点。” 林小满照做。 “手不要一直抓裙子。” 她松开手。 “肩膀放松。” 她又放松。 “别低头。” 这句最难。 林小满想抬头,却发现天台上不止陈砚。罗桂琴、赵红英、刘春梅,还有几个刚来上班却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女工,都站在不远处看着。 她们没有笑。 可越是没人笑,她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不行。”林小满忽然说。 陈砚放下相机。 “哪里不行?” “哪儿都不行。” “你刚才不是说要试?” “试和被这么多人看不一样。”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太没出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流水线女工做了模特(第2/2页) 可陈砚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走过去把相机转了个方向。 镜头不再正对她,而是对着天台边的水箱。 “现在没人看你。”他说。 林小满愣住。 “相机在这里。”陈砚拍了拍相机背面,“你站到那边去,先走两步。” “走两步?” “嗯。” “走给水箱看?” “水箱不会评价你。” 罗桂琴先笑了。 她这一笑,气氛松下来不少。刘春梅也低头抿了抿嘴,像是想笑又怕林小满不高兴。 林小满站在原地,过了几秒,真的朝水箱走了两步。 裙摆被风吹起来,扫过她的小腿。 “别走直线。”陈砚在后面说,“就像你下班回家,路上看见有人卖糖炒栗子。” “我又不吃糖炒栗子。” “那就看见你妈在门口等你。” 林小满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可陈砚按下快门的声音,在风里响了一下。 咔嚓。 “再来。” 林小满又走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去想自己穿得好不好看。她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住在南泽村最里面的小巷子。冬天收工晚,父亲会站在巷口等她和母亲,手里提着一袋热豆浆。 那时候她很小,跑过去时总会踩到水坑。 父亲就说,慢点跑,裙子脏了不好洗。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奶油色裙摆,忽然笑了。 快门声连续响起来。 陈砚没有再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走到她面前。 “看吗?” 林小满摇头。 “不敢看?” “不是。”她嘴硬,“怕你拍得太难看。” 陈砚低头翻了一下照片。 “确实不算好看。” 林小满瞪他。 “第一张肩膀耸着,像有人在后面追你。第二张一直盯着脚下,像准备逃跑。第三张——”他停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我是买衣服的人,我会想知道,这条裙子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林小满没忍住,伸手把相机拿过来。 屏幕很小,照片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清楚。可画面里的女孩站在灰白床单前,头发被风吹乱,裙子也没有商场橱窗里那么笔挺。 她的手没有藏起来。 袖口下露出一点被针扎出来的旧伤,裙摆被风掀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她看起来不像模特。 也不像任何杂志上会出现的人。 可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眼。 “腰还是不对。”她忽然说。 陈砚抬头:“什么?” “这条裙子挂着好看,站着也还行,但走起来腰线会往上跑。”林小满把相机塞回给他,蹲下身捏住裙子侧边的缝线,“如果这里往下放两厘米,再把里面的松紧带换掉,肚子有一点肉的人也能穿。” 赵红英听不太懂:“那不是要重新做?” “不要全重做。”林小满说,“把这批已经做好的先改一部分。图上的衣服不能只给我一个人穿,得让别人也知道自己穿上会是什么样。” 方秀兰站在一旁,眼神慢慢变了。 她看着女儿蹲在地上比画裙子的腰线,忽然像是看见了一个自己从没认真看过的人。 不是那个总需要她保护、总怕别人欺负的女儿。 而是一个真正懂衣服的人。 陈砚抬起相机,对着林小满又按了一下快门。 “这张不用。” “我没让你拍。” “不是拍衣服。”他说。 林小满皱眉:“那拍什么?” 陈砚低头看了眼屏幕。 “拍你第一次像个设计师。” 第7章 第一家网店 第7章第一家网店 第7章第一家网店 南泽工业园外面有一家网吧,名字叫“飞跃时空”。 招牌掉了半个“跃”字,远远看过去,像“飞时空”。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写着“上网两元一小时,通宵十元”,旁边还夹着几张代练游戏、出租qq号的小广告。 林小满以前从不进去。 她总觉得网吧不是正经人该待的地方。里面烟味重,椅子脏,屏幕上不是游戏就是聊天窗口。她去过的唯一一次,还是跟着表姐看别人怎么买袜子。 可今天下午,她抱着装衣服的纸袋,跟着陈砚走进网吧时,心里竟有点发紧。 像要去见一个她从没见过、却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开两台。”陈砚对老板说。 网吧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林小满穿着工服,手里抱着纸袋;陈砚身上还沾着工厂仓库里的灰。两个人站在五颜六色的电脑屏幕前,怎么看都不像来打游戏的。 “上多久?” 陈砚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下意识说:“一个小时。” “你会?” “不会也不能一直花钱。” 陈砚没反驳,只让老板开了两台挨着的机器。 电脑启动得很慢。 林小满坐下来,手放在鼠标上,没敢乱点。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连串小图标,qq企鹅不停闪,网页广告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陈砚已经打开了淘宝页面。 “卖家要实名认证。”他说,“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码都要。” 林小满愣了一下:“用谁的?” “用我的。” “为什么用你的?” “你没有银行卡。” “我可以去办。” “来不及。” 林小满盯着屏幕,没说话。 她确实没有银行卡。她每个月拿到的工资,都是财务室发的现金。母亲说现金拿在手里最踏实,能看得见,也不会被人骗走。 可眼下,连卖一件衣服,都要先证明自己是谁。 陈砚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放在桌上。 “银行那边说了,试卖阶段,所有回款进监管账户。店铺先挂在我名下,账目由赵红英和罗桂琴一起看。”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林小满却没有碰那张身份证。 “以后要改成我的。” 陈砚侧过脸。 “如果店铺真的能开下去,以后要改成我的。”她重复了一遍,“衣服是大家做的,钱要发给大家。但店是我想开的。” 陈砚看了她几秒。 网吧里有人拍桌子骂游戏队友,另一边传来泡面盖子被掀开的声音。键盘敲击声密密麻麻,像车间里没停过的缝纫机。 “好。”他说,“以后改成你的。” 林小满这才松开手。 注册页面一项接一项弹出来。 店铺名称、主营类目、联系地址、店铺介绍。 林小满盯着“店铺名称”那一栏,半天没打出字。 “叫嘉成尾货店?”陈砚随口说。 “不行。” “为什么?” “听起来像快倒闭了。” “本来就快倒闭了。” “那也不能写出来。” 陈砚靠回椅背,像是第一次发现她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较真。 “那你想叫什么?” 林小满想了很久。 她想起天台上那条裙子,想起母亲在昏暗灯光下替她抚平裙摆,也想起小时候父亲给她讲过的一个说法。 小满之后,麦粒会一天天饱起来;可小满不是圆满,意味着还没到头,还能继续长。 她小时候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总觉得“小满”听起来不够大,不够响亮。后来进了厂,她更不喜欢,觉得自己就像一粒被扔进米袋里的麦子,谁也不会单独看一眼。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小满也没什么不好。 还没满,才有余地。 “满枝。”她说。 “什么?” “店名叫满枝。” “满枝?” “衣服挂在衣架上,像树上结的果子。”林小满有点不好意思,怕他觉得这个解释太傻,“而且……枝头满了,不代表根就不用往下扎。” 陈砚没有笑她。 他把光标移到店铺名称那一栏,慢慢敲下四个字。 满枝小铺。 页面刷新了一下。 “恭喜您,店铺创建成功。”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起工厂后门那辆货车。 嘉成还没保住,工资也没发下来,老板不知道躲在哪里。可在临江市一家嘈杂、发旧的网吧里,她好像真的有了一扇很小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上传照片。”陈砚提醒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第一家网店(第2/2页) 林小满赶紧从纸袋里翻出相机数据线。 天台上拍了很多张照片,真正能用的却不多。第一张,她表情僵得像在等老师点名;第二张,她被风吹得闭了眼;第三张,裙摆被一只飞过来的塑料袋粘住。 陈砚每点开一张,林小满的脸就更热一点。 “这张别用。” “为什么?” “看起来像我欠了谁钱。” “这张呢?” “这张我在瞪你。” “那确实不能用。” “陈砚。” “嗯?” “你少说两句。” 他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却让林小满愣了愣。 她第一次发现,陈砚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只是他平时总冷着脸,连说话都像在算账,很少有人会注意。 最后,他们挑了六张。 没有精修,没有滤镜,也没有让林小满摆出不属于她的姿势。一张站在白床单前,一张走在天台边,一张低头整理裙摆,还有一张是她蹲在地上改腰线时,陈砚偷偷拍下来的。 林小满看着那张照片,皱了皱眉。 “这张不算衣服照。” “所以放在详情页最后。”陈砚说。 “放它干什么?” “告诉别人,你们不是随便卖货。” 林小满没听懂。 陈砚点开商品描述栏,在里面打下一行字: “这条裙子由嘉成制衣厂女工参与改版,适合身高155至165厘米、腰腹有自然弧度的女性。” 林小满立刻伸手按住他的鼠标。 “不能这么写。” “哪里不对?” “什么叫腰腹有自然弧度?” “就是有一点肉。” “那更不能写。” 陈砚抬眼看她。 林小满想了想,把那行字删掉,重新一个字一个字敲。 “裙子不用勒住肚子,也能好看。” 她打完后,自己看了两遍。 “这样行吗?” 陈砚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行。” 商品价格定在三十九元。 这个价格是两个人争了半小时才定下来的。 陈砚想定二十九元,尽快出货;林小满觉得二十九元太低,低到像把工人做出来的衣服和批发市场的处理品放在一起。 “我们是清库存。”陈砚说。 “清库存也不是清垃圾。” “价格高了没人买。” “那就让她们知道为什么值三十九。” 最后,陈砚退了一步。 “如果三天卖不出十件,降价。” “行。” 商品上架的那一刻,林小满屏住了呼吸。 页面上出现一行小字:宝贝已发布。 浏览量是零。 收藏数是零。 成交数也是零。 她盯着那三个零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激动有点可笑。 网店开出来了,衣服挂上去了,可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家叫满枝小铺的店。她们就像把一盏灯点在了很深很深的巷子里,灯亮着,却没人路过。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陈砚打开另一个网页。 “找人。” “找谁?” “买衣服的人。” 他说着,点开了一个本地论坛。 临江市的论坛页面花花绿绿,有人转让二手家具,有人找工作,有人抱怨房东涨房租。陈砚找到“同城交流”板块,注册了一个账号。 用户名那一栏,他停了停,输入:满枝小满。 林小满凑过去看。 “怎么用我的名字?” “店是你的。” “可身份证是你的。” “以后会改。” 他说得很平静。 林小满却莫名觉得,这句话比刚才那句“店铺创建成功”更让人安心。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写帖子。 没有夸张地说“全网最低价”,也没写“错过后悔”。林小满只写了自己知道的事:面料是什么,裙子哪里改过,什么身高穿着好看,腰围多少的人最好选大一码。 帖子发出去后,下面很快有了第一条回复。 “厂货吧?不会是瑕疵品吧?” 林小满刚想解释,第二条回复又跳出来。 “有现货吗?我开服装店的,五百件能不能便宜点?” 陈砚的手停在鼠标上。 五百件。 如果真能卖出去,第一批试卖的库存就能动起来。 林小满心跳得很快,正准备回消息,却看见那人留下的收货地址在外省,账号注册时间只有两天,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 陈砚看了她一眼。 “要接吗?” 第8章 第一笔生意可能是骗局 第8章第一笔生意可能是骗局 第8章第一笔生意可能是骗局 五百件。 这个数字在网吧昏暗的屏幕上停了很久。 林小满盯着那条私信,心跳快得有些不真实。 一条裙子三十九元,五百件就是一万九千五。扣掉快递、包装和改版的人工,剩下的钱不算多,可只要这笔订单做成,至少能证明她们不是在做一场没人会买单的梦。 更重要的是,银行那边给的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大半。 “回他。”她说。 陈砚把键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回。” 林小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去。 她会缝衣服,会拆线头,会在一堆款号里找到被记错的纸箱。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隔着屏幕的陌生人做生意。 万一说错话,对方就不买了怎么办? 万一显得太急,对方故意压价怎么办? 万一他问出她答不上来的问题呢? “就按你知道的说。”陈砚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别装懂。” 林小满点点头,慢慢敲下一行字。 “您好,现货有,但尺码和颜色需要确认。请问您是自己穿,还是店铺进货?” 消息几乎立刻回过来。 “店铺。你们是工厂?五百件打包,二十五一件,我今天就定。” 林小满皱起眉。 “二十五不行。” “你们不就是清库存?我帮你们解决货,别不识抬举。” 屏幕上的字冷冰冰的。 林小满盯着“别不识抬举”五个字,手指有点发僵。 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以前有客户来验货,车间里赶不及工期,经理总会站在生产线前说:“这批货做不出来,工厂就没订单。你们别不识抬举。” 后来有人要求临时加班,有人把验不过的货退回来,有人压价压到连加班费都算不出来。 所有人都会说,忍一忍。 因为不忍,就没有下一单。 “他在压价。”林小满说。 “嗯。” “二十五块,连布料都不够。” “这批货的布料成本早就算进旧账里了。现在只要能回款,二十五也不是不能谈。” 林小满转过头。 陈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道数学题。 可她忽然有点不高兴。 “那我们和把货当废品卖掉有什么区别?” 陈砚没有立刻反驳。 林小满继续说:“他不是想买衣服。他是看见我们着急,想用二十五块钱把大家两个月的工资一起买走。” “你说得对。”陈砚说,“可他也可能是唯一肯买五百件的人。” “那也不能卖给他。” “为什么?” “因为他连自己店在哪儿都不肯说。” 她指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对方只说自己在外省做女装批发,没留店铺地址,也没问具体款号、颜色和尺码。正常做服装生意的人,至少要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可这个人只反复问一句,能不能便宜,能不能立刻发货。 像是根本不在意货。 只在意她们会不会上钩。 陈砚沉默下来。 他拿过鼠标,点开对方的账号主页。注册时间是两天前,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交易记录空空荡荡,连一句评价都没有。 “再问他付款方式。”陈砚说。 林小满重新打字。 “可以谈价格,但需要先付款。五百件数量大,款式和尺码确认后,我们从监管账户发货。” 对面安静了两分钟。 随后跳出一句。 “你们先把货发到我指定的物流站,货到了我就转账。做批发都这样。” 陈砚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不能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第一笔生意可能是骗局(第2/2页) 林小满看着他:“你也觉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陈砚说,“他要的是货到付款的主动权。货到了,他可以说没收到,可以说货不对,也可以让物流站把货扣住。到时候你想把衣服拿回来,先得花一笔钱。”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骗别人?” “因为他知道我们着急。” 这句话让林小满沉默下来。 她忽然明白,做生意不是把衣服摆出来,就会有人按合理的价格买走。 有人会看见你的急处。 然后把它当成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浪费时间。你们厂是不是出事了?我朋友就在临江做货运。二十五一件,发不发一句话。” 林小满的背脊慢慢绷直。 他知道嘉成出事。 甚至很可能知道得比她们想象中更多。 也许是昨天后门那辆货车的人,也许是某个供应商放出的消息,也许只是有人在工业园里听见了风声。 可不管是谁,这五百件都不能发。 “拒绝他。”她说。 陈砚看了她一眼。 “确定?” “确定。” 林小满把光标移到输入框里,慢慢敲下回复。 “抱歉,本店不接受先发货后结款。您可以选择现款购买,也可以不买。”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很快回了一串难听的话。 林小满没看完,直接关掉了聊天窗口。 她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对方骂她。 而是因为她刚刚亲手放走了一万多块钱。 那是她们目前离工资最近的一次机会。 “后悔吗?”陈砚问。 林小满盯着空白的网页,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一点。” “那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我怕他真把货骗走。” “只有这个原因?” “还有……”林小满顿了顿,“他让我觉得,我们真的很可怜。” 陈砚没说话。 网吧里有人开了音响,放着一首节奏很快的歌。前台老板端着泡面从他们身后经过,热气里混着廉价调料和烟味。 林小满忽然觉得很累。 她从早上拍照到现在,一直绷着一根弦。她害怕自己出丑,害怕衣服卖不掉,害怕母亲失望,害怕所有人都以为她在逞强。 而刚才那个陌生人,只用几句话,就让她差点相信自己确实不配坚持。 “你没有可怜。”陈砚忽然说。 林小满抬头。 “你只是缺钱。”他说,“缺钱不等于该被人骗。”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可林小满听见后,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慢慢松开了一点。 就在这时,网页右下角弹出一个小提示。 “您有新的订单。” 林小满愣住。 她以为是广告,盯着看了两秒,才猛地坐直。 订单页面里,真的多了一行记录。 商品:奶油色改版连衣裙。 尺码:m。 数量:1。 应付金额:39元。 收货人地址就在临江市,离南泽工业园不远,是老城区一条她曾经走过很多次的小巷。 买家留言只有一句话。 “我肚子有点肉,真的能穿吗?” 林小满盯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不是五百件。 不是一万九千五。 只是一条三十九块钱的裙子。 可这是第一个没有问她能便宜多少、没有问她们是不是快倒闭了的人。 对方只问,这条裙子穿在自己身上,会不会好看。 林小满把手放到键盘上,认真回复: “能穿。我已经替你试过了。” 第9章 三十九块钱要怎么分 第9章三十九块钱要怎么分 第9章三十九块钱要怎么分 那条裙子最后没有立刻发出去。 不是因为没人愿意打包。 而是三十九块钱到账后,所有人忽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监管账户的短信提示被陈砚转发到临时工作群里。赵红英拿着自己的旧手机,反复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谁发来的玩笑。 “真付了?”她问。 “付了。”陈砚说。 “就一件?” “就一件。” 仓库门口围着的人慢慢多起来。 有人刚从车间出来,有人拎着饭盒,有人还戴着口罩和袖套。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砚的手机,像在看一张很小、却能通往别处的船票。 刘春梅先开了口:“那三十九块钱怎么算?”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有人买了。 可买了以后呢? 衣服从仓库拿出来,要重新检查,要装袋,要贴快递单,还得有人送去网点。每一步都要花钱。可工人们被拖欠工资,眼下最缺的也是钱。 “先给工资吧。”有人说。 “才三十九,怎么给?” “多少是一点。哪怕一人分一毛,也比账上什么都没有强。” “那快递费谁出?” “顾客不是付钱了吗?” “她付的是衣服钱,又不是我们白送。” “那干脆别发了,留着等下一单。” “不发货,人家以后还买什么?” 几句话一出来,仓库门口又乱了。 林小满站在中间,听见每个人都说得有道理。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不是没有钱。 是钱太少了,少到无论给谁、不给谁,都像是在亏待另一个人。 陈砚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从办公室搬出一张旧木桌,放在仓库门口,又找来一只白色搪瓷杯,把杯里的陈年茶叶倒掉,清洗干净。 “赵红英。”他说,“账本拿出来。” 赵红英抱着账本站着没动。 “拿哪本?” “新的。” “新的没有。” “那就买一本。” “买本子也要钱。” 陈砚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是让她拿主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十九块订单记录。 第一次做生意,第一笔钱,第一本账。 如果从这里就记不清楚,以后再多的钱也会乱。 “买。”她说。 “买什么样的?”赵红英问。 “最便宜的就行。” “那也得一块五。” “那就花一块五。” 刘春梅皱起眉:“三十九块钱还没摸热,就先花掉一块五?” “要记账。”林小满说,“以后每卖一件衣服,每一笔钱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都写下来。谁想看都可以看。” “写下来有什么用?” “有用。”赵红英忽然接话。 她把原本抱在怀里的旧账本放到桌上,手掌压着封皮,神情有些复杂。 “以前厂里的账,只有王会计和老板看。我们仓库只管进出,车间只管做货,谁也不知道厂里到底赚没赚钱、欠了多少钱。” 她抬眼看向那些人。 “等知道的时候,老板已经跑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赵红英转身往外走。 十分钟后,她从工业园门口的小卖部回来,手里拿着一本红皮硬壳账本、一支蓝色圆珠笔,还有一卷透明胶。 一共花了三块二。 她把小票也压在账本第一页。 “本子一块五,笔一块,胶带七毛。”赵红英说,“先记上。” 林小满接过圆珠笔。 她很少写这么正式的东西。 上学时,她的字不算好看,笔画总是有些歪。后来进厂,最多就是在工序单上签名字,写完一张又一张,没人会关心字写得好不好。 可现在,她在账本最上面写下: 满枝小铺试卖账目。 写完后,她停了停,又在下面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三十九块钱要怎么分(第2/2页) 2009年3月18日,第一笔订单。 奶油色改版连衣裙一件,售价三十九元。 她写得很慢。 赵红英凑过来看:“接着怎么记?” 林小满想了想。 “先写收入三十九。” “支出呢?” 陈砚从旁边拿过一张纸,开始算。 “衣服从库存出库,按监管要求暂记成本四十八。包装袋八毛,胶带两毛,快递预计八块。网吧上网两小时,四块。账本、笔和胶带三块二,算公共支出。” 刘春梅听得头都大了:“那这不是赔钱吗?” “按账面成本算,是赔。”陈砚说,“但库存不动,最后按残值卖,可能连十块都拿不到。” “那我们卖三十九,到底挣什么?” “挣客户。” 这次回答的人是林小满。 大家看向她。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可话已经出口,她就继续说下去:“这条裙子卖出去,买的人穿着合适,觉得好,她可能会再买,也可能告诉别人。我们现在没有门店,没有广告,没有人认识满枝小铺。她愿意买,就是我们第一次让别人知道,我们做的衣服不是只能堆在仓库里。” 刘春梅沉默了一会儿。 “那工资呢?” “先不分。”林小满说。 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不是不发。”她立刻补上,“是这三十九块钱先留在账上。等订单多起来,先把快递、包装和改版的钱算出来,剩下的再按大家实际干的活发。谁拍照、谁改衣服、谁打包、谁送货,都有记录。” “我不识字,怎么算?”一个年纪大的女工问。 “你做了什么,让桂琴姐记。”林小满说,“以后谁都能查,不会让别人替你做了活、把钱拿走。” 罗桂琴抱着胳膊站在边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到桌上。 “我记。”她说,“但先说好,谁偷懒谁也别想浑水摸鱼。” 刘春梅看着那本账,又看了看纸箱里那条被仔细叠好的裙子。 “那我打包。”她说。 “我会写地址。”赵红英说。 “我去快递点问价。”一个年轻女工举手。 刚才还围着三十九块钱争来争去的人,忽然都动了起来。 不是因为三十九块钱变多了。 而是因为它终于有了去处。 林小满站在桌边,看着刘春梅把裙子装进透明袋。她动作很熟练,先把裙摆理平,再套上防尘袋,最后放进纸箱里。赵红英照着订单抄地址,抄完还特意核对了一遍门牌号。 “顾客叫许静。”赵红英说,“名字挺好听。” 林小满点头。 她在快递单的备注栏里写了一句: “如果尺码不合适,可以联系满枝小铺,我们会想办法。” 写完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满,像是随便许诺。 可她没有划掉。 因为她是真的这么想。 下午,负责跑腿的女工骑着借来的电动车,把包裹送到工业园外的快递点。回来时,她带回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底单。 底单被赵红英贴在账本里。 第一件衣服,发出去了。 傍晚,网店页面忽然又跳出几条新消息。 有人问裙子会不会透,有人问一米六八能不能穿,有人问有没有别的颜色。问题很琐碎,却每一条都像在提醒林小满:屏幕那头不是一个模糊的“客户”,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她一条一条回复。 直到晚上九点,网店里多了七笔新订单。 不多。 加起来也只有三百多块。 可赵红英在账本上记到第八行时,手忽然停住。 “你看。” 林小满凑过去。 那本崭新的红皮账本上,蓝色圆珠笔写出的数字歪歪斜斜,却清清楚楚。 收入:三十九元、三十九元、三十九元…… 一笔一笔,小得像刚冒出来的芽。 赵红英用手指按住账本边缘,轻声说:“原来钱也能这样长出来。” 第10章 第一条差评 第10章第一条差评 第10章第一条差评 许静收货的那天,林小满比谁都紧张。 快递显示“已签收”是在下午四点十六分。 赵红英拿着手机念出来时,仓库门口正在打包第二批订单。刘春梅把透明袋一个个平码进纸箱,罗桂琴拿着尺码单核对数量,陈砚蹲在地上修一台总是卡纸的旧打印机。 听见“签收”两个字,大家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她会不会喜欢?”刘春梅问。 “才刚拿到,哪有那么快。”赵红英说。 “那她要是不喜欢呢?”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我这不是替小满担心吗?” 林小满没有说话。 她坐在木桌旁,手边放着那本红皮账本。今天一整天,满枝小铺又多了十几笔订单,金额不大,款式也都集中在那条奶油色连衣裙上。 她应该高兴。 可她越高兴,越害怕。 害怕顾客收到的衣服和照片不一样,害怕她们的包装不够好,害怕快递路上把裙子压皱,害怕那些隔着屏幕问她“能不能穿”的人,最后都会觉得自己被糊弄了。 晚上六点多,网店右下角终于跳出一条新消息。 买家“静静想穿裙子”发来一句: “在吗?” 林小满的手一下停住。 “谁?”陈砚抬头问。 “第一个顾客。” 仓库里忽然安静。 林小满吸了一口气,回复:“在的,请问衣服收到了吗?” 对方很快回消息。 “收到了。” “尺码合适吗?” 这一次,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林小满盯着屏幕,心一点点往下沉。等了两分钟,对方终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随意,是在一面贴着旧瓷砖的墙前。许静没有露脸,只拍了从脖子到膝盖的位置。奶油色连衣裙穿在她身上,颜色依旧柔和,可腰线卡在不尴不尬的位置,裙摆也比林小满照片里短了一截。 最明显的是领口。 它在林小满身上刚好,到了许静身上却有些往下滑。肩带没能挂住,整条裙子显得局促。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实物和照片完全不一样。” 林小满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她看了很久,才打出一句:“哪里不一样?您可以告诉我,我们处理。” 对方回得很直接。 “你照片里看着腰很松,裙子也有垂感。我穿上勒肚子,肩膀还总往下掉。你们是不是只拍好看的一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林小满脸发热。 她没有。 至少她觉得自己没有。 天台那天,她确实穿着这条裙子拍了照。她也没有修图,更没有故意骗谁。可她忽然发现,真实并不等于完整。 她拍了自己。 可她不是许静。 “对不起。”林小满慢慢打字,“您愿意量一下肩宽、胸围和腰围吗?如果不方便,您直接申请退货也可以,运费我们出。” 对方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 过了一会儿,许静发来一句:“你们真的能退?” “能。” “我不是故意找麻烦。” “我知道。” “我周末要去参加同学婚礼,本来想穿得好看一点。商场里的裙子太贵,我看见你写不用勒肚子,才买的。” 林小满盯着那句话,忽然说不出话。 她想起自己在网店详情页里写下的那句:裙子不用勒住肚子,也能好看。 那是她最想告诉别人的话。 可第一位相信这句话的人,却被这条裙子勒得不舒服。 “您别退。”林小满忽然说。 消息刚发出去,陈砚就在旁边皱起眉。 “什么意思?” “我想给她改。” “怎么改?” “让她把尺寸告诉我,我按她的尺寸改一条。” 陈砚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林小满,这批衣服是库存。” “我知道。” “你要为了三十九块钱,再做一条新裙子?” “不是为了三十九块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第一条差评(第2/2页) “那是为了什么?” 林小满抬头看他。 陈砚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不是在凶她,而是在算一笔很现实的账。 一条裙子要改,就得重新找布、拆版、裁剪、缝制、熨烫。工厂现在连电费都紧张,大家还在赶第二批订单。为了一个顾客的尺码重新做一条,成本远远超过这笔订单。 可林小满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还是觉得不甘心。 “她是第一个买我们衣服的人。”她说。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你不可能每个人都做一条。” “那就先把这一条做好。” “你这样做不了生意。” “那我们现在做的是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 可仓库里的人都听见了。 罗桂琴停下手里的活,刘春梅也不再折衣服。大家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卖出东西之后,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 陈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林小满面前的鼠标移开,点开了许静发来的照片。 “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他说。 林小满一愣。 “看这里。”陈砚指着裙子肩部,“样衣的肩带长度固定,照片里你站着没动,看不出来。人只要走路,肩带就会往外滑。” 他又指向腰线。 “还有这里。你穿的是样衣,腰线本来就偏高。她的身高和你不一样,腰线卡的位置当然也不一样。” “那怎么办?” “先别急着做一条新裙子。”陈砚说,“把问题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改掉整批。” 林小满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一点点亮起来。 对。 不是许静不适合裙子。 是裙子只适合照片里那个不动的人。 她立刻翻出仓库记录,找到那批裙子的样衣纸样。方秀兰听见动静,也从样衣间出来了。她本来不想参与,可看到照片后,还是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肩带得往里收。”方秀兰说。 “腰线呢?”林小满问。 “往下放一点,里面别用死松紧。后腰加一段弹力褶,站着、坐着都不会顶。” “能改吗?” “成衣全改很麻烦。” “麻烦也得改。” 方秀兰抬头看着她。 “你知道改一千件要多少工吗?” “知道。” “你不知道。”方秀兰语气严厉起来,“你以为设计一笔,就能让工人多一双手?每多一道工序,都是人坐在机器前面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林小满被说得脸发白。 方秀兰却没有停。 “可如果真要卖给国内的人,这个问题必须改。” 她转身拿起纸样和铅笔。 “先改一件。” 夜里十点,工厂只剩样衣间还亮着灯。 林小满和母亲一左一右站在裁剪台边。方秀兰拆开旧样衣,林小满重新量肩带长度,陈砚在旁边记录修改数据。 没人再提退货的事。 十一点半,改好的第一条裙子挂在衣架上。 它看起来和原来没有太大区别。 可腰线往下落了两厘米,后背多了一小段细密的弹力褶,肩带也被重新收过。 林小满伸手摸了摸裙子。 她忽然想起许静说,自己只是想在同学婚礼上穿得好看一点。 这个愿望一点都不贪心。 可很多时候,女人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拥有一件真正让自己舒服的衣服。 林小满拿起手机,给许静回了一条消息。 “裙子的问题我们找到了。明天给您重新寄一条,您不用退货,也不用补钱。” 许静很久没有回复。 就在林小满准备关掉页面时,对方发来一句: “你们是不是刚开始做生意?” 林小满看着屏幕,打下两个字。 “是的。” 对方又问: “那你们会不会做坏掉?” 林小满望向样衣间里还亮着的灯,望向母亲弯下去的背,望向陈砚写满数据的纸。 她慢慢回复: “会。” “但我们会改。” 第11章 订单从网吧里涌进来 第11章订单从网吧里涌进来 第11章订单从网吧里涌进来 许静收到改版裙子的第三天,满枝小铺的订单忽然多了起来。 最开始,林小满以为只是巧合。 早上八点,她打开网店,发现多了两笔订单;九点,又多了三笔;到了中午,商品页面的浏览量从几十跳到几百,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有大码吗?” “肩带会不会掉?” “我一米五八,裙子会不会太长?” “能不能拍一下后背?” “你们是不是临江市那个工厂?” 林小满忙得连水都忘了喝。 她和陈砚又坐进“飞跃时空”网吧最里面的位置。两台电脑并排开着,左边是网店订单,右边是本地论坛。赵红英拿着本子坐在他们身后,把每一条问题都记下来。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她问。 陈砚刷新论坛页面。 一条新帖子被顶到了“同城交流”板块最上面。 发帖人是“静静想穿裙子”。 标题写着:三十九块钱买到的裙子,店家给我重做了一条。 林小满心里一跳,点了进去。 帖子不长。 许静没有夸满枝小铺的衣服有多漂亮,只放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最开始收到的裙子,肩带有些滑,腰线也不合适;另一张是改版后的裙子,后背多了弹力褶,裙摆长度刚好落在她的小腿中间。 她写: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我挺失望的,觉得照片拍得比实物好看。后来店家主动问我哪里不舒服,说会改。说实话,我没抱希望。网上买衣服,退货都嫌麻烦,更别说重新做一条。 “但昨天新裙子到了。 “不是多贵的衣服,也不是完美无缺。可我穿上以后,第一次觉得原来不是我身材不好,是以前买到的衣服没有认真做给我穿。 “同学婚礼那天,我准备穿它去。”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 有人问链接,有人问尺码,也有人半信半疑地说是不是店家自导自演。许静没有和人争,只在下面回复了一句: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工厂,我只知道她们真的改了。” 林小满盯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 陈砚看了她一眼:“这是你想要的客户?” “嗯。” “她们不一定都会这么好说话。” “我知道。” “以后也不可能每一单都改。” “我也知道。” “那你还高兴什么?” 林小满转过头,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订单提醒。 “高兴有人听懂了。” 陈砚没再说话。 下午一点,满枝小铺的奶油色连衣裙卖出四十三件。 下午两点,卖出六十八件。 到了傍晚,店铺后台已经显示九十七笔待发货订单。 林小满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腿都有点发麻。她抱着赵红英记满字的本子,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昨天她们还在为了三十九块钱争来争去。 今天,九十七个人愿意把钱交给她们。 “别高兴太早。”陈砚忽然说。 林小满回头。 “库存里原版只有一百件样衣。”他说,“改版后的成衣,还没批量做出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林小满赶紧翻订单。 九十七笔订单里,几乎都是同一条裙子。有人选m码,有人选l码,还有几个顾客留言问能不能做更大的尺寸。 可她们现在手里,只有一条改过的样衣。 “那就赶紧改。”她说。 “改多少?” “先改一百件。” “布料从哪儿来?” “仓库里有余料。” “余料不够。” “那就拆原来的。” 陈砚皱眉:“拆掉原来的,返工成本很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订单从网吧里涌进来(第2/2页) “但原来的卖出去会退更多。” “你确定改版以后就不会有问题?” 林小满没说话。 她当然不能确定。 她只是知道,许静穿上以后舒服了。可一个人的舒服,不等于所有人的舒服。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每多一道工序,都是人坐在机器前面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不是她在纸上画一笔,就能让一百件衣服自动变好。 “先做十件。”林小满说。 “十件?” “按不同尺码做十件,找十个人试穿。哪里还不对,再改。” 陈砚看着她。 “订单怎么办?” “告诉她们要等。” “顾客不一定愿意等。” “那就退款。” 这次,陈砚没有继续反对。 他只是拿起手机,给银行监管小组发了一条短信,申请将试卖样品由一百件扩展为二百件,并允许对其中部分库存进行改版处理。 林小满回到工厂时,天已经黑了。 可仓库前的灯全亮着。 罗桂琴带着几个女工坐在临时裁剪台旁,赵红英按照订单把不同尺码分成几摞。刘春梅正在拆开原版裙子的后腰,拆得很小心,像在拆一件不能弄坏的宝贝。 “你们怎么还没走?”林小满问。 罗桂琴头也没抬:“订单不是来了吗?” “可还没批量做。” “那就先把能干的干了。” 刘春梅抬起头,笑了一下:“不是说谁干什么都记账吗?我今天拆了二十件,你给我记上。” 林小满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翻开红皮账本。 “记。” “拆线一件多少钱?” “我还没想好。” “那你快想。”罗桂琴说,“不能让大家白干。” 这一晚,嘉成制衣厂久违地响起了缝纫机声。 不是为了赶客户压下来的订单,也不是为了完成谁规定的产量。 是为了九十七个还没见过面的人,等着收到一条舒服一点的裙子。 林小满站在车间中间,看着一盏盏灯亮起来。 她突然发现,原来工厂最有力量的时候,不是机器一起开动的时候。 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会落到谁身上。 十件试穿样衣在凌晨一点前赶了出来。 林小满把厂里不同身形、不同年龄的女工叫到样衣间。有人不愿意试,说自己从来不穿裙子;有人一边说麻烦,一边还是拿着衣服进了换衣间。 方秀兰坐在裁剪台旁,一边记尺寸,一边盯着每个人走路、坐下、抬手的动作。 “这件肩带还是长。” “这件腰围要再放一点。” “这个褶别做得太密,坐久了会顶。” 林小满跟在母亲身后,把每一条都写下来。 凌晨两点,最终版终于定下来。 m码、l码、加大码。 后腰弹力褶、可调节肩带、改低腰线。 她们没有再把它叫作“出口尾货”。 在商品详情页重新上架时,林小满把标题改成了: “满枝改版连衣裙——第一次为普通女孩重新做的裙子。” 她刚点下发布,右下角又跳出一串新的订单提示。 不是一笔。 是连续十几笔。 赵红英盯着屏幕,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满。” “嗯?” “又进单了。” 林小满看着那一串数字,先是愣住,随后却没有立刻笑。 她转头看向仍在车间里忙活的女工们。 订单越来越多。 可她们能发出去的速度,远远跟不上。 而明天一早,第一批已经打包好的裙子,就必须找到愿意收货的快递。 第12章 一辆借来的三轮车 第12章一辆借来的三轮车 第12章一辆借来的三轮车 第一批改版连衣裙赶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车间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南泽工业园的早晨总有股潮湿的味道,混着布料、机油和隔壁印染厂飘过来的热气。女工们忙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却没人舍得先回去。 临时木桌上堆着一百二十六个纸箱。 每个箱子外面都贴了白色快递单,收件地址从临江市老城区,一路排到省城、周边县市,最远的一单寄往北方。 林小满按着订单本,一个一个核对。 “奶油色,m码,许静,已经补发。” “奶油色,l码,周晓芸,地址没写门牌号,先打电话确认。” “加大码,王莉,两件,备注要分开包装。” 她念得很快,赵红英在旁边打勾。刘春梅负责封箱,胶带拉得“刺啦”直响。罗桂琴则站在最外面,盯着谁封错了箱、谁漏了尺码单,时不时就要喊一嗓子。 这场面不像一间濒临倒闭的工厂。 更像一支刚学会打仗、却已经被推上前线的队伍。 “快递公司的人什么时候来?”林小满问。 赵红英看了眼时间:“说九点。” 九点零五分,一辆蓝色面包车停在厂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个负责搬货,一个拿着厚厚的运单本。林小满认得其中年纪大的那个,他昨天来过网吧附近的快递点,当时说只要满五十件,就能按八块一件收。 “赵师傅。”林小满迎上去,“一共一百二十六件,麻烦您帮我们过一下单。” 赵师傅没接她递过去的订单。 他先看了一眼纸箱,又看向仓库方向,神情有些犹豫。 “你们厂的货?” “是。” “嘉成?” “是。” 赵师傅叹了口气:“那今天这个货,我们不能收。” 林小满一怔。 “为什么?” “不是我不想收,是上面打电话了。”赵师傅压低声音,“说你们厂现在有债务纠纷,仓库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动。我们收了,后面要是有人来找货,麻烦算谁的?” “这些是银行允许试卖的。”陈砚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监管小组昨天发的登记单,“每一件都有出库编号,款项进监管账户,不存在私自转移。” 赵师傅接过去看了两眼,还是摇头。 “陈先生,不是手续的问题。现在货运这行也怕事。你们一百多件,万一明天有人说这是抵押物,我们车开出去容易,回来就难了。” 刘春梅听见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昨天我不知道你们是嘉成。” “现在知道了就不收?” “不是不收,是——” “是看我们厂快倒了,就怕沾上麻烦!”罗桂琴打断他。 赵师傅被说得有点挂不住脸,索性把运单本夹到腋下。 “你们要发,也不是不行。十二块一件,现金结算,而且出了任何问题跟我们没关系。” “十二块?”赵红英失声道,“昨天还是八块!” “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箱子变重了,还是路变远了?” 赵师傅皱眉:“你们别为难我。我也就是个收件的。” “那你别收。”林小满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师傅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脸色沉下来:“小姑娘,做生意别太冲。你们现在除了我们,还有谁敢来厂里拿货?” 林小满握紧手里的订单本。 她当然知道他说得没错。 一百二十六件货,不是几封信。她们没有自己的车,没有稳定的物流渠道,也没有资格和快递公司谈价格。订单在后台等着,顾客不会管工厂有没有债务纠纷,只会看她们答应什么时候发货。 十二块一件,意味着多出五百多块钱。 对有些公司来说,五百块不算什么。 可对满枝小铺来说,那是十几条裙子的收入,是整整一夜的加班,是她们第一本账上最不敢乱花的一笔钱。 “我们不为难你。”林小满说,“货也不让你收了。” 赵师傅看着她:“那你自己送?” “自己送。” “你们有车?” “会有。” 赵师傅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摇着头上了车。 蓝色面包车开走后,厂门口安静得只剩风声。 刘春梅把手里的胶带往桌上一放:“小满,咱们真不发了?” “发。” “怎么发?” 林小满没回答。 她看着那一百多个纸箱,脑子里一片乱。订单上的地址、快递网点、运费、时间,一样一样挤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一辆借来的三轮车(第2/2页) 陈砚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先把价格抬上去。”他说,“新订单加运费,旧订单我们承担一部分。十二块虽然贵,先把这一批送出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们昨天答应的是三十九。” “那是昨天的成本。” “顾客不知道成本变了。” “做生意不是只看顾客知不知道。” 林小满抬头看他。 陈砚的语气依旧冷静。 他不是想让她失信,只是在说一种最现实的解决办法。公司活下去,不能每一笔都靠硬撑。 可林小满忽然想起许静的帖子。 她写过,满枝会改。 她们如果连已经答应的价格都守不住,以后还有什么资格让别人相信她们? “这一批不能涨。”林小满说,“下一批怎么定价以后再算,这一批必须按原来的发。”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她没有。 可她不想承认。 就在两人僵着的时候,食堂方向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声。 厂里负责送饭的老梁骑着一辆三轮摩托,从侧门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斗里原本放着保温桶,今天没有饭,只有几筐空啤酒瓶。 老梁停在他们面前,摘下头盔。 “听说你们快递不收?” 罗桂琴没好气:“你耳朵倒灵。” “食堂人多,什么听不见。”老梁看了一眼那些纸箱,“要送哪儿?” “快递点。” “几个?” 赵红英翻了翻订单:“市里有三个网点,工业园外面一个,老城区两个。最远的那个在城北。” 老梁拍了拍车斗。 “我这车今天闲着。” 林小满愣住:“梁叔,你愿意借我们?” “借什么借,骑坏了你们赔得起吗?”老梁咧嘴一笑,“我送。” “可我们有一百多件。” “多跑几趟。” “运费——” “等你们真挣到钱再说。”老梁说,“现在先别让买衣服的人等。” 林小满站在原地,心里忽然一热。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陈砚已经走过去查看三轮车斗。 “第一趟先送工业园外的网点。”他说,“把近的单发掉,再去老城区。赵红英按网点重新分箱,别让梁叔来回跑。” 林小满也立刻反应过来。 “刘春梅,把同一个网点的单子放一起。罗姐,找两个人跟车,到了地方帮着卸。梁叔的车斗不能装太高,箱子会淋雨。” “雨还没下呢。”罗桂琴说。 话音刚落,天空就响了一声闷雷。 所有人抬头。 厚重的云从厂房上方压下来,风一下大了。远处的树枝被吹得乱晃,空气里都是雨前发闷的潮气。 “快装车!”林小满喊。 第一趟只装了三十七件。 纸箱平码在车斗里,上面盖着几块旧雨布。老梁发动三轮车时,刘春梅站在旁边,忽然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塞到最上面一层纸箱缝里。 “别让水从边上灌进去。”她说。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厂门。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工业园尽头。她从没觉得一辆旧三轮车能跑得这么让人心慌。 第一趟顺利发出。 第二趟到了老城区时,雨终于落下来。 不是细雨,是一阵又急又密的暴雨。梁叔的车斗被雨砸得噼啪作响,跟车的女工用身体挡着雨布,鞋子全泡在积水里。 林小满和陈砚赶到第二个网点时,纸箱已经湿了一角。 她们顾不上自己,先把所有箱子搬进屋里。网点老板嫌麻烦,脸色不好看,却还是看在老梁认识人的份上,一件件扫了单。 直到晚上七点,第一批一百二十六件订单全部发出。 林小满回到厂里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指也冻得发白。 她刚走到仓库门口,就看见门上多了两张鲜红的封条。 封条盖着银行的章。 陈砚站在门前,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通知。 “怎么回事?”林小满问。 陈砚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他的脸色比天还沉。 “b仓库的事被人捅出来了。” “所以呢?” “所以从现在开始,嘉成所有库存暂停出库。” 林小满看着那两张封条,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们刚把第一批衣服送出去。 可下一批要卖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 第13章 七天计划被叫停 第13章七天计划被叫停 第13章七天计划被叫停 仓库被贴上封条的第二天,嘉成制衣厂彻底停了下来。 缝纫机不响,裁剪台上也没有新布料。原本堆着纸箱的通道空出一条长长的路,走起路来,脚步声格外清楚。 林小满早上七点就到了厂里。 她站在a仓库门口,看着那两张红色封条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夜里她几乎没睡。 一闭眼,就是那一百二十六个纸箱被雨布盖着、跟着三轮车冲进暴雨里的画面。她一遍遍想,要是昨天没急着发货,是不是就不会惹出后面的麻烦;要是当时答应赵师傅十二块一件,是不是也不会闹得这么难看;要是她根本没提出什么试卖计划,至少大家不会再多一次失望。 可天亮以后,她还是来了。 因为网店后台还有三十多笔待发货订单。 顾客在问:“什么时候能发?” 她一个也没回复。 “别站这儿了。” 陈砚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杯递给她。 林小满没接。 “银行那边怎么说?” “十点开会。” “他们会让我们继续卖吗?” “目前看,不会。” 他的语气很平。 平得让人更烦。 林小满终于接过豆浆,却没有喝:“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因为不来,答案也不会变。” “来了就会变吗?” 陈砚看着她。 “有可能。” 林小满没再说话。 十点的会议在工业园管委会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开。房间不大,墙上挂着“服务企业、保障就业”的红色标语,桌上放着几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嘉成一边坐着陈砚、罗桂琴、赵红英和林小满。 对面坐着银行、劳动保障所、工业园,还有两家供应商的代表。昨天那个灰夹克男人也来了,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林小满。 会议一开始,银行的人就把情况说得很清楚。 嘉成制衣厂名下的部分库存,存在重复抵押和重复转让的嫌疑。现在不止一家债权人主张权利,b仓库里的账物也尚未核清。在问题查明前,除已经登记出库的试卖样品外,其余库存一律暂停出库。 “那我们已经接到的订单怎么办?”罗桂琴问。 “建议退款。” “退款的钱从哪儿来?” “试卖回款还在监管账户,可以按流程申请。” “那工人的工资呢?” 对方沉默了一下。 “工资问题会进入优先处理程序。” 罗桂琴冷笑:“又是程序。” 灰夹克男人终于开口:“罗组长,我们也不是不让你们拿工资。但嘉成欠的不是一笔小数目,库存总共就这么多。现在让一个小姑娘拿着货去网上卖,今天卖一百件,明天卖一千件,谁知道最后钱会去哪儿?”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的指尖蜷了一下。 “钱都在监管账户。”赵红英立刻说,“每笔订单都有记录。” “那又怎么样?”灰夹克说,“监管账户不是赔给我们一家。你们卖得越多,风险越大。万一货卖完了,账最后算不明白,谁负责?” “我负责。” 陈砚开口。 灰夹克笑了一下:“你怎么负责?拿你爸的房子?还是拿你那张大学文凭?”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冷了。 陈砚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发作。 林小满忽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因为灰夹克的话难听。 而是因为对方说中了最让人害怕的地方——他们手里没有真正能保证什么的东西。 陈砚不是老板。 她更不是。 他们只是两个被留下来的人。 “我们不要求随便卖。”林小满忽然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她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手心里全是汗。她原本没打算开口,今天来之前,她甚至想过只坐在旁边听。 可看见罗桂琴攥紧的手,看见赵红英放在桌上的账本,她又觉得自己不能一句话都不说。 “我们可以把每一件出库的衣服登记出来。”她说,“款号、尺码、成本、卖价、快递单号、买家付款,全都给你们看。每卖一件,就少一件库存;每收一笔钱,就进监管账户。你们可以规定每天只能卖多少,也可以派人监督。” 银行的人皱眉:“问题不在监督。问题在于,库存权属有争议。” “可衣服放在仓库里也会贬值。”林小满说。 “什么?” “春装过了季,款式过了时间,纸箱受潮,面料发黄。你们现在觉得二十七万件衣服值很多钱,可再放半年,它们会越来越不值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七天计划被叫停(第2/2页) 她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在拿货冒险。我们是在让它们还值钱。” 有人低头翻动资料。 银行的人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说:“你对服装库存很了解?” “我做衣服。” “做衣服不等于懂处置资产。” 这话并不重。 可林小满的脸一下热了。 她知道自己不懂。 她连合同上很多字都认得,却不知道连起来是什么意思。昨天陈砚说“监管账户”“成本”“风险”,她只能一点点学着听。 可她也知道,一件衣服什么样会有人买,什么样会只能压在仓库里。 “她懂衣服。”方秀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小满回头。 方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拎着一只旧文件袋。她没有坐下,只站在门边,外套袖口还沾着雨水。 “她不懂你们那些合同。”方秀兰说,“但你们这些人,也不懂衣服。” 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倒出一叠纸样和几本早年的出货记录。 “嘉成以前做外贸,客户要求高,面料、工艺都不差。可国外版型和国内不一样,库存放着卖不动,不代表它们只能按废品算。小满这几天改过的裙子,我看过。她不是瞎折腾。” 方秀兰看向银行的人。 “她知道怎么让货卖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小满望着母亲,心里忽然一酸。 这是方秀兰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她懂什么。 不是说她年纪小,不是让她别惹麻烦。 是说,她知道。 陈砚把桌上的三份抵押合同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他说。 他把合同摊开,手指停在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这份合同里有一条约定。对于季节性、易贬值的库存,在债权人共同确认价值、销售渠道和回款监管后,可以进行保全性处置。” 灰夹克皱起眉:“那是标准条款。” “对。”陈砚说,“标准条款也意味着,你们并非完全不能同意。” 银行的人接过合同看了一遍。 “这需要全部债权人签字。” “那就谈。”陈砚说。 “谈不成呢?” “谈不成,库存继续放着,等评估、拍卖、折价,大家都少拿钱。”陈砚的声音很稳,“谈成了,至少还有新的回款。” 灰夹克脸色不好看。 他显然不愿意把主动权交给一群工人,更不愿意承认那个被他称作“小姑娘”的人,真的可能让库存卖出钱。 可他也无法否认,满枝小铺已经卖出了一百多件。 那本红皮账本此刻就放在赵红英手边。 每一笔都很小。 却很干净。 会议最后没有给出许可。 银行只说,会在下午召集主要债权人讨论方案;在此之前,所有待发订单必须暂缓,不能再从仓库取货。 走出会议室时,刘春梅忍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爆出来。 “又等!”她站在楼梯口,眼圈发红,“什么都要等。等老板,等银行,等开会,等他们谈好。等到最后,衣服卖不成,工资也拿不到!” 罗桂琴没说话。 赵红英抱着账本,手指攥得发白。 林小满站在窗边,看见楼下工业园的路上有货车经过。车一辆接一辆,装着不知道是谁家的布料、零件和成衣,往远处开去。 她忽然很想追上去。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陈砚走到她身边。 “下午我去找供应商。”他说。 “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谈。” “你会谈吗?” “不会。” “那还去?” 林小满转头看他。 “不是你说的吗?”她问,“不知道的别装懂。” 陈砚愣了一下。 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 “我不会谈合同,但我知道那些衣服怎么卖。既然他们要谈库存值多少钱,那我就告诉他们,它们到底值多少钱。” 她说完,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时,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网店后台的新消息。 一名等待发货的顾客问: “店主,裙子什么时候能寄出来?” 林小满盯着屏幕,慢慢打下一行字。 “我正在想办法。” 发出去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不会让你白等。” 第14章 十八岁的谈判者 第14章十八岁的谈判者 第14章十八岁的谈判者 下午两点,临江市工业园管委会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林小满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她今天特意换下了工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衬衫是表姐去年不要的,袖口稍微有点长,方秀兰早上替她往里折了两道,还用别针固定住。 出门前,母亲只说了一句:“别怕。” 林小满点头。 可走到会议室门口,她还是想转身离开。 里面的人都穿得很体面。 银行的人拿着文件夹,供应商代表带着助理,工业园的领导坐在最前面。灰夹克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她进来,只淡淡扫了一眼。 那一眼让林小满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在桌上、等着别人评估值多少钱的货。 陈砚坐在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叠打印资料。 他看见她,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 林小满没有坐。 她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 一条奶油色改版连衣裙,一本红皮账本,十几张订单截图,还有赵红英帮她整理出来的库存分类表。 这些东西和桌上的合同、电脑、文件夹放在一起,显得有点笨拙。 灰夹克看着那条裙子,笑了一下。 “今天不是服装展示会吧?” 林小满抿了抿唇。 陈砚正要开口,她却先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不是。”她说,“但你们今天谈的是衣服值多少钱。” 灰夹克没再笑。 会议开始后,银行代表先介绍了情况。 嘉成制衣厂涉及的债务金额远超过库存可覆盖的范围;三家主要债权人对部分货物提出权属主张;目前最稳妥的方式,是等待评估公司出具报告后,对库存统一处置。 “统一处置”四个字,说得很平静。 林小满却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二十七万件衣服会被按最低价格打包卖掉。它们可能被运到批发市场,可能被拆掉吊牌重新贴标,也可能被放进更潮湿的仓库里,最后连十块钱都卖不到。 工人能拿到多少工资,谁也不敢保证。 轮到供应商发言时,灰夹克翻开手里的文件。 “我们理解工人的困难,也理解银行想减少损失。但所谓网店试卖,目前只卖出一百多件。你们以为卖得不错,是因为订单小、顾客新鲜。真让你们处置几万件库存,谁来承担风险?” 他说完,目光落到林小满身上。 “靠她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她想起昨天晚上,陈砚给她准备了几页纸。 上面写着她应该说什么:库存分类、已售款号、改版前后的退货率、回款渠道、监管方案。 陈砚说,照着念就行。 可她昨晚看了很久,最后只把那几页纸放进包里,没有背下来。 因为那些话太像别人的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出怯。 “不是靠我一个人。”她说。 声音比她想象中稳。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小满站起来,把那条奶油色连衣裙挂到椅背上。 “这条裙子原来是出口尾单。账面出厂价四十八块,按评估公司的说法,如果按库存残值处理,可能只能算十块到十二块。” 她拿起红皮账本,翻到第一笔订单。 “我们卖三十九块,已经发出一百二十六件。有人收到以后觉得不合适,我们没有拖着不管,而是把问题找出来,重新改了版。现在同一批衣服,顾客愿意等,也愿意继续买。” 灰夹克靠在椅背上:“那是因为你们卖得便宜。” “对。”林小满说,“我们现在卖得不贵。” 她没有回避。 “可便宜不是因为衣服不值钱。是因为我们没有门店,没有广告,也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把这些省下来的钱,放到衣服上,放到改版上。这样卖出去一件,至少比按废品处理多拿二十多块。” 她把库存分类表推到桌子中间。 “二十七万件库存,不是所有都能卖。印花掉色的、面料发霉的、工艺有问题的,该处理就处理。但里面有十万件左右,版型可以改,吊牌可以补,适合在国内卖。” “十万件?”一名银行代表皱眉,“你怎么判断?” “按款号、尺码和面料分的。” 林小满指着表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十八岁的谈判者(第2/2页) “这批针织衫,码数偏小,但面料没问题,适合改成短款。那批风衣过季了,可布料是棉麻,拆掉多余装饰就能穿。还有这批连衣裙,改腰线以后,复购率最高。” 她说得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 而是说到衣服时,她终于忘了自己坐在谁面前。 她开始讲一件针织衫哪里容易起球,讲风衣为什么不能只降价,讲顾客留言里最多的是哪几种需求。她甚至拿起那条裙子,指给他们看后腰新增的弹力褶。 “这里多一道工序,成本会高一点。” “但坐下不会顶,走路不会滑。顾客愿意买,是因为她穿起来舒服,不是因为我们说得好听。” 会议室里渐渐没人打断她。 罗桂琴坐在最后一排,眼圈有点红。 她认识林小满半年多。以前这个小姑娘在车间里说话都不敢太大声,被人催急了只会低头加快踩踏板。 可现在,林小满站在一屋子大人面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没有停。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 她看向灰夹克。 “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把所有库存都交给我。” 灰夹克眉梢动了一下。 “但你们可以给我们一个范围,一个期限。卖出去的钱进监管账户,按约定比例分配;出库多少、回款多少、库存还剩多少,每天都公开。卖不动的货,我们不碰。” 银行的人低头看着资料。 “你想要多少时间?”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对方会真的问。 陈砚抬眼看她,神情很平静,像是在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五天。”林小满说。 “你打算卖多少?” 她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一百多件,不够。 几千件,又像异想天开。 可她看见桌上那本红皮账本,想起里面一笔一笔歪歪斜斜的三十九块钱。 “十万回款。”她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灰夹克直接笑了:“五天十万?你以为卖衣服是印钞票?” 林小满没有退。 “卖不到,就停止试卖。” “卖到了呢?” “继续按监管方案处置库存。” 银行代表和几名债权人低声商量了很久。 这段时间里,林小满坐回椅子上,掌心的汗把裤子都蹭湿了。她不敢看陈砚,也不敢看罗桂琴。 她怕自己刚才说得太多。 怕十万这个数字太大。 怕所有人最后都会说,她不过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二十分钟后,银行代表终于抬起头。 “可以。” 林小满猛地抬眼。 “但有条件。”对方说,“第一,试卖库存限定两千件,由银行、工人代表和债权人共同清点。第二,所有出库、回款、退款必须进入监管账户。第三,五天内累计有效回款达到十万元,才进入下一轮保全性处置讨论。” “如果达不到呢?”赵红英忍不住问。 “库存继续封存,等待统一评估。” 罗桂琴的手攥紧了。 五天。 十万。 像一座突然压下来的山。 林小满却慢慢站起来,朝桌上的人鞠了一躬。 “好。” 会议结束后,灰夹克从她身边经过。 他停了一下,低声说:“小姑娘,做衣服靠手艺,做生意靠运气。别把大家的工资都押在你那点运气上。”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嘴。 她等他走远,才看向陈砚。 “他说得对吗?” 陈砚把她刚才放在包里的那几页纸递过来。 “哪句?” “做生意靠运气。” “靠一点。”陈砚说。 “那剩下的呢?” 陈砚看着她,忽然把其中一页翻到背面。 上面不是数据,也不是合同。 是他昨晚替她写的一行字: 别怕不懂,把你懂的讲清楚。 林小满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袋。 然后她抬起头。 “走吧。” “去哪儿?” “回厂。” 她的眼神慢慢亮起来。 “我们只有五天了。” 第15章 不能只卖给瘦女孩 第15章不能只卖给瘦女孩 第15章不能只卖给瘦女孩 五天倒计时开始的第一个晚上,嘉成制衣厂的仓库又重新打开了。 这一次,门口多了三个人。 银行派来的监督员坐在折叠桌前,债权人代表守着出库单,赵红英抱着账本,罗桂琴带着两个女工站在货架之间。每搬出一箱衣服,都要先报款号、数量,再贴上临时编号。 两千件。 这是林小满争取来的全部机会。 听起来很多。 可放在二十七万件库存里,只像从一座山上掰下的一小块石头。 “这批小码裙子最多。”赵红英翻着分类表说,“一共七百八十件,颜色也齐,改得少,今天晚上就能上架。” 罗桂琴打开一箱看了看。 里面是一排深蓝色的针织连衣裙。款式很简单,领口圆,裙摆窄,布料弹性不错,只是腰围收得很紧,尺码从s到m,大部分还是s。 “这个好做。”罗桂琴说,“稍微改改领口和袖子就行。” “价格也好压。”陈砚接过一件,在灯下看了看吊牌,“三十九到四十九,薄利快走。五天要做到十万,不能只卖一件改一件。” 林小满没有反驳。 她知道陈砚说得对。 十万回款摆在那里,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尺子。她们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打磨每一条裙子,更不能把有限的工人都用在复杂返工上。 可她还是拿起一件,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腰围确实很小。 她勉强能穿上,却不敢坐下。 “这批不行。”她说。 罗桂琴皱眉:“哪里不行?布料没问题,走线也没问题。” “尺码太小。” “那就卖给能穿的人。” “谁能穿?” “身材合适的人呗。” “可网上问得最多的,不是这种尺码。” 林小满打开手机。 这两天,满枝小铺的留言越来越多。有人问肩宽,有人问裙长,也有人很直接地问:“店主,有没有大一点的?我每次买衣服都怕看尺码表。” 她把几条留言翻给罗桂琴看。 “她们想买。”林小满说,“可我们上架的东西,她们买不了。” 刘春梅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说:“小满,不是我说你。现在不是挑客户的时候。有人能买就先卖给谁,等以后真做起来了,再慢慢做别的码。” “以后是什么时候?” 刘春梅被问住。 “等我们拿到十万回款,等库存不封了,等工厂保住了,等每个人都有空。”林小满看着她,“可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只做给一部分人穿的衣服,以后做大了,也还是只会做给那一部分人穿。” “那你想怎么做?”陈砚问。 林小满沉默下来。 这是她最怕的地方。 她总能看见问题,却不一定立刻能想出办法。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箱被拆开的沙沙声。 方秀兰从货架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米色风衣。她没参与刚才的争论,只是站在旁边听。 “不是不能做。”方秀兰说。 林小满抬头。 “这批针织裙,腰围放不开多少。”方秀兰摸了摸布料,“但旁边这批棉麻衬衫裙,裙摆宽,后片也有余量。把前腰改成可调节抽褶,领口做小一点,穿的人多。” 赵红英立刻翻账本:“棉麻衬衫裙有三百二十件,颜色是灰绿和浅卡其。客户去年退货,说太宽松,像工作服。”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给国内人做的。”方秀兰说,“版型是直筒的,肩也宽。可改一改,不一定难看。” 陈砚问:“要几道工序?” “改领、收肩、做腰部抽褶,加上重新熨烫,至少四道。” “每件要多久?” “熟手半小时左右。” 陈砚算得很快:“三百多件,做完要三天。卖得出去还好,卖不出去就占掉我们一半人手。” “那就先改三十件。”林小满说。 陈砚看向她。 “又是三十件?”他问。 “先试穿,先拍照,先看大家会不会买。卖得好,再继续做。” “你不怕耽误时间?” “怕。” “那还这样?” 林小满抿了抿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不能只卖给瘦女孩(第2/2页) “因为我不想只卖给瘦女孩。”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仓库里也安静下来。 这话听起来有点笨。 可她想不出更准确的说法。 她想起许静,想起自己第一次穿样衣时偷偷吸气,也想起母亲这些年总穿宽松得没有形状的衣服。不是她们不想好看,而是很多衣服从一开始就默认:如果你和标准尺码不一样,那就是你该迁就衣服。 “衣服应该有更多选择。”林小满说,“不是只有一种腰围、一种肩膀、一种人穿上才算好看。” 罗桂琴把手里的针织裙放回箱子。 过了一会儿,她拖过来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拆那件棉麻衬衫裙的领口。 “那就改三十件。”她说,“但先说好,卖不出去你请我吃饭。” 刘春梅笑了:“你就惦记着一顿饭。” “我熬夜不值钱啊?” “值,等卖了钱给你记账。” “我不要记账,我就要吃红烧肉。” 仓库里终于有人笑起来。 气氛松了一点。 林小满却没有闲着。 她拿着那件灰绿色衬衫裙,跑到样衣间找纸样。方秀兰在裁剪台边画线,她就在旁边递尺子、记数据、标注修改位置。 肩宽收一厘米半。 领口缩窄两厘米。 两侧腰线不做死收,而是留出抽绳的位置。 裙摆保留原来的宽度,让走路时有余地。 她们改到晚上十点,第一件样衣才出来。 林小满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衣服没有把人勒得很紧,腰线却有了。她抬手、坐下、弯腰,都不会觉得哪儿被扯住。 方秀兰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还差一点。” “哪里?” “抽绳太细。” “换粗一点的?” “不是。换成布带,做成能系蝴蝶结的样子。” 林小满想了想,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样想收一点就收一点,不想收也能放开。” “嗯。” “而且不用把肚子藏起来。” 方秀兰看她一眼。 “你少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林小满笑了。 她跑去仓库找了一段同色布料,和母亲一起裁出两条布带。做完后,整件裙子的感觉一下变了。 不再像出口订单里那种僵硬的工作裙。 更像一件可以穿去上班、买菜、见朋友,也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慢慢走一段路的衣服。 陈砚来样衣间时,已经快十一点。 他靠在门边,看着林小满站在镜子前调整腰间的布带。 “这就是你说的,不能只卖给瘦女孩?” “嗯。” “名字太长。” “什么名字?” “商品名。” 林小满愣住。 陈砚走到裁剪台前,拿起纸样看了一会儿。 “灰绿棉麻衬衫裙,改版可调节腰线。”他说,“一长串,谁记得住?” “那叫什么?” 陈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镜子里的林小满,忽然说:“叫‘不勒腰’。” “什么?” “简单,好记。” “太难听了。” “至少大家一看就知道。” 林小满瞪着他。 陈砚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那你取。”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那两条布带。 过了一会儿,她说:“叫‘自在裙’。” “为什么?” “因为穿衣服本来就该自在。” 陈砚沉默了两秒。 “行。” 他拿出手机,把名字记进备忘录。 “满枝自在裙。” 林小满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点发烫。 就在这时,赵红英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订单表。 “小满,论坛里有人把许静的帖子转走了。” “转到哪儿了?” “省城的一个穿衣交流板块。” 赵红英喘了口气。 “已经有人在问,你们那个自在裙什么时候上。” 第16章 一夜卖出三千件 第16章一夜卖出三千件 第16章一夜卖出三千件 “什么时候上?” 赵红英把那条帖子翻出来时,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追问。 “店主在吗?灰绿色那条有链接吗?” “我妈穿得下吗?她平时买衣服总要选大一点。” “能不能拍真人试穿?” “求不要只拍瘦模特。” 最后一条留言后面跟着好几个感叹号。 林小满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昨天晚上样衣间里那一针一线没有白改。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衣服应该有更多选择。 “先拍。”她说。 “现在?”赵红英看了眼时间,“都快十二点了。” “现在。” “样衣就一件。” “那就拍一件。” 陈砚已经把相机拿出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天台。 外面风大,天也黑。罗桂琴干脆把车间最里面一块空地腾出来,拉开几排挂着成衣的衣架,又找来两盏原本用来检查布料色差的灯。 白光有些硬。 不像商场橱窗那么好看。 可林小满觉得这样更真实。 她没有换上那条自在裙,而是让刘春梅、赵红英和另一位做锁边的女工一起试。 刘春梅起初不愿意。 “我都三十多了,拍什么拍。” “就站一会儿。”林小满说。 “我站一会儿就能卖衣服?” “能不能卖不知道。”林小满替她整理领口,“但别人能看见,裙子不是只有二十岁的人才能穿。” 刘春梅被她说得没脾气。 最后,她还是换上了灰绿色的那条。 布带系在腰侧,她刚开始觉得别扭,站得笔直,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赵红英说了一句“春梅姐,你这样像要去抓谁迟到”,大家都笑起来。 刘春梅自己也笑了。 相机就在这时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里,她没有刻意收着肚子,也没有故意摆出什么姿势。只是站在一排衣架前,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眼角却很亮。 林小满看见那张照片时,忽然说:“用这张。” “这张最好?”刘春梅凑过去看,先嫌弃了一句,“我脸怎么这么圆。” “好看。”赵红英说。 “哪里好看?” “像你自己。” 刘春梅不说话了。 凌晨一点,满枝小铺更新了商品。 灰绿色、浅卡其两种颜色。 可调节布带,三个尺码。 商品标题没有写复杂的词,只写了一句: “满枝自在裙,穿着舒服,也能好看。” 林小满把刘春梅的照片放在详情页第一张。 赵红英有点担心:“会不会有人觉得不够精致?” “那就让不喜欢的人不买。”林小满说。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没有。”林小满坐在电脑前,手指还是有点抖,“我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先这么做。” 第一笔订单在三分钟后出现。 第二笔在五分钟后。 凌晨一点二十,订单数量跳到二十七。 一点四十,跳到八十九。 论坛里那条关于许静的帖子被转到省城的穿衣交流板块后,又被一个叫“阿棠”的用户顶了起来。她没有替满枝小铺说好话,只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讲自己每次买衣服都要先看尺码表,讲她不喜欢那些只会让人“再瘦一点”的广告,也讲她看见刘春梅照片时,第一次觉得普通人穿衣服不该是件需要鼓起勇气的事。 帖子后面附了链接。 天快亮时,订单忽然像开了闸。 网吧老板从睡梦里醒来,发现最里面那排电脑前还坐着几个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屏幕右下角不断弹出提示,声音密得像下雨。 “你们中彩票了?”他问。 没人理他。 林小满、陈砚和赵红英都盯着同一块屏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一夜卖出三千件(第2/2页) 订单数:五百二十七。 订单数:八百九十六。 订单数:一千三百四十。 林小满的呼吸越来越急。 她一开始还会点开每笔订单看颜色和尺码,后来已经来不及。屏幕上的数字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跳一截。她想笑,又觉得不敢笑,生怕下一秒一切就会停下来。 “十万了。”赵红英突然说。 林小满没反应过来。 “有效订单金额,已经过十万了。” 陈砚迅速打开后台数据。 一百零三万?不对。 他重新算了一遍,脸色却没有轻松下来。 “不是十万回款。”他说。 林小满看向他。 “只是订单金额。”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顾客下单不等于钱都到账。有的人还没付款,有的人申请了优惠,有的人会取消。” “可已经有很多人付了。” “我知道。” 陈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林小满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不是冷静地算账,也不是淡淡地提醒风险,而是眉头紧紧皱着,像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怎么了?”她问。 “库存。” “库存怎么了?” “你上架时填了多少?” 林小满一愣。 她记得昨天上架自在裙时,赵红英报给她的是棉麻衬衫裙三百二十件,先改三十件试卖。 可她没有自己填库存。 她看向赵红英。 赵红英脸色也白了。 “我、我当时看的是仓库系统里的总数。” “多少?” “不是三百二十。”赵红英声音发紧,“系统里显示的是三万两千件。” 网吧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小满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三万两千件,是嘉成这几年所有同款衬衫裙的总库存。它们散在不同仓区,有些根本不在银行批准的两千件试卖范围里,有些还是没完成的半成品。 可网店后台的库存数量,就是三万两千。 而现在,页面还在不停出单。 陈砚一把拿过鼠标,准备下架商品。 林小满却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不能等。”陈砚声音很沉,“再等下去,订单会更多。” “已经多少了?” “一千九百七十二。” “库存上限不是两千吗?” “是。” “那还没超过。” 陈砚抬头看她。 “你觉得两千件都能做出来?” 林小满没有说话。 她知道不一定能。 三十件样衣,几百件可改库存,剩下的要重新拆、重新裁、重新做。五天时间根本不够。更何况,每多一件订单,就意味着她们对更多人做出了承诺。 屏幕右下角又响了一声。 订单数变成两千零一。 接着是两千零五。 两千零二十。 陈砚不再犹豫,直接把商品状态改成下架。 可网页卡住了。 网吧的网络不稳定,后台迟迟没有响应。进度条一圈一圈地转,订单提示却还在弹。 林小满站起来,手心冰凉。 她忽然明白,昨天开会时,她说“五天十万回款”时有多大胆。 可现在,她才真正看见胆大之后的代价。 等页面终于显示“商品已下架”时,订单数停在了三千零六。 三千零六件。 陈砚盯着屏幕,半天没有说话。 赵红英拿着本子,手一直在抖。 林小满慢慢坐回椅子上。 窗外天已经亮了,网吧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潮湿的晨风。 三千零六个陌生人,把钱和期待留在了满枝小铺。 而她们手里能动的货,只有两千件。 第17章 母亲不想让她再进工厂 第17章母亲不想让她再进工厂 第17章母亲不想让她再进工厂 三千零六个订单,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心上。 从网吧回到厂里时,天已经大亮。 林小满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她坐在老梁的三轮车斗里,身边堆着赵红英连夜打印出来的订单表。风吹得纸张哗啦作响,一页页翻过去,全是名字、地址、颜色和尺码。 那些名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可每一个人,都在等她发货。 到了厂门口,罗桂琴已经带着人等着了。 “怎么样?”她问。 赵红英没有回答,只把订单表递过去。 罗桂琴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多少?” “三千零六。” “我们能动多少货?” “两千。” “那剩下一千零六个怎么办?” 没人说话。 陈砚走进临时办公室,打开电脑,把订单按付款状态重新筛了一遍。 “先别慌。”他说,“有一部分只是拍下,还没付款。” 林小满站在他身后,看见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跳出来。 已付款:两千一百三十八件。 待付款:八百六十八件。 她的心没有轻松多少。 就算取消全部待付款订单,已付款的也比允许出库的数量多出一百三十八件。 更何况,两千件只是允许试卖的总量,不代表两千件都能做成自在裙。 “先把没付款的关掉。”陈砚说。 “不能等他们付吗?”林小满问。 “不能。” “万一里面还有人想买呢?” “我们没货。” “可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林小满。”陈砚打断她,“现在不是想不想卖的问题。你已经卖出超过自己能做的数量了。” 他说得很直。 直得像一把刀。 林小满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错了。 商品库存不是她填的,可她是店铺里真正做决定的人。她只看见订单往上跳,觉得离十万越来越近,却没有先想清楚:如果每一笔都要兑现,她们有没有那个能力。 “先发公告。”陈砚继续说,“告诉所有待付款顾客,商品库存填写错误,暂时下架。已经付款的订单,按付款顺序发货;超出部分,主动退款。” “退款的一百三十八件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母亲不想让她再进工厂(第2/2页) “退。” “那十万回款——” “钱不能靠卖不存在的东西拿。” 林小满抬头看他。 陈砚的脸色很沉。 他也着急。 可他没有因为十万回款就让她继续拖着那些订单。林小满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对他说过的话:缺钱不等于该被人骗。 原来这句话,也该用在自己身上。 “好。”她说。 这一个字说出口后,胸口却像空了一块。 公告是林小满自己写的。 她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留下几行最简单的话: “因库存填写错误,部分订单无法按时发货。已付款且无法发货的订单,将在今天内退款。对不起,是我们没有做好。” 她没有解释工厂的债务,没有解释银行的封条,也没有说自己为了这批衣服熬了多少夜。 顾客不会因为这些理由,就愿意一直等她。 公告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消息就涌了进来。 有人说理解。 有人问能不能等补货。 也有人直接留言:“做不起就别开店。” 林小满一条条看完,没有回。 她把能退款的订单全部标出来,交给陈砚处理,然后走进仓库。 仓库里已经有人开始清点两千件试卖库存。 她原本以为,最难的是订单不够。 现在才发现,订单太多也会让人害怕。 “自在裙能做多少?”她问赵红英。 赵红英翻着库存表,声音很低:“原版成衣三百二十件,能改的半成品还有四百多。剩下的得从别的款里找布。” “那就先改七百。” “七百做不完。” “几天能做多少?” “按现在的人手,最多一天一百五十件。还得留人做别的款,不然总不能只卖这一条裙子。” 林小满点点头。 她正准备去找母亲,方秀兰却先从样衣间出来了。 脸色很差。 “妈,怎么了?” 方秀兰手里拿着一盆水。 水里泡着一小块灰绿色布料,旁边还有一块浅卡其色的。灰绿色那块已经褪得发白,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颜色。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 “我刚洗了三个样。”方秀兰说,“灰绿色的掉色 第18章 把卖出去的衣服全部召回 第18章把卖出去的衣服全部召回 第18章把卖出去的衣服全部召回 方秀兰被送去医院时,已经是中午。 医生说是长期劳损加上神经压迫,需要休息,暂时不能再碰剪刀和缝纫机。话说得不算严重,可林小满听完后,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母亲躺在观察室里,右手搭在薄被外面。 那只手曾经替她扎过头发、补过校服、做过无数件样衣。林小满小时候总觉得,母亲的手什么都会。 可现在,它安静地放在那里,连握紧都很费力。 “别摆这副脸。”方秀兰先开口。 林小满坐在病床边,没说话。 “厂里怎么样了?” “还在做。” “灰绿色那批呢?” “下架了。” 方秀兰点点头,又问:“订单退了吗?” “还没全退。” “为什么?” 林小满低头捏着衣角。 她不想告诉母亲,三千多个订单里,有一百多笔已经付款却无法发货;也不想告诉她,五天十万回款的目标,现在像是越来越远。 “先把该退的退掉。”方秀兰说。 “妈——” “别拿别人的钱给自己撑面子。” 林小满抬头。 方秀兰的脸色很白,语气却没有半分含糊。 “你想保住工厂,我知道。可你要是为了保住工厂,把不该收的钱收着,把有问题的衣服卖出去,那你和陈建国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很重。 林小满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低声说:“我知道。” 回到工厂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砚坐在临时办公室里,电脑旁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订单页面开着,退款记录一条接一条往下排。 “待付款的八百多件,已经全部关掉。”他说。 “已付款的呢?” “一百三十八件无法发货的,正在退款。” “灰绿色的订单呢?” “暂时冻结,等你回来决定。” 林小满走过去看。 灰绿色自在裙一共收到四百六十七笔付款订单。 其中有不少人留言说愿意等。 有人说:“没关系,晚一点发也行。” 有人说:“我就是冲着你们认真改衣服买的。” 还有人问:“浅卡其会不会也褪色?” 林小满盯着那句话,心里一沉。 “浅卡其做过水洗测试吗?” 陈砚抬头:“方阿姨只先测了灰绿色。” “拿样品来。” 半小时后,样衣间的水槽里泡着浅卡其色、奶油色和灰绿色三块面料。 赵红英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灰绿色褪得最明显。 浅卡其好一些,但水里仍然泛出一点淡黄。 奶油色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林小满刚松了一口气,刘春梅的手机响了。 是满枝小铺的顾客消息。 对方买的是第一批奶油色连衣裙,昨天刚签收。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浅色帆布包,边上沾了一小块不明显的蓝灰色印子。 “店主,我穿着你们的裙子淋了点雨,包上好像蹭到颜色了。不是很严重,但想问一下正常吗?” 林小满盯着那张照片,手脚一下发凉。 奶油色本身没有褪色。 可那条裙子内侧的包边,用的是一批深色的辅料线。 如果雨水浸透,颜色有可能从里面渗出来。 她立刻让赵红英从留存样品里找出同批次成衣,拿去水槽里浸湿。十分钟后,白色毛巾上果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不重。 可确实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第一批发出去的一百二十六件,都是这批奶油色连衣裙。 “只有下雨才会这样。”刘春梅小声说。 “也不是每一件都会。”赵红英补了一句。 陈砚没有说话。 林小满却慢慢坐下了。 她想起那一百二十六张快递单。 想起老梁骑着三轮车冒雨把纸箱送到各个网点。 想起那些顾客收到衣服后,可能已经穿过、洗过,甚至像许静一样,为这条裙子高兴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把卖出去的衣服全部召回(第2/2页) “怎么办?”赵红英问。 陈砚终于开口:“先联系发来照片的顾客,补偿她。其他订单,等更多反馈。” 林小满抬头看他。 “等什么?” “等确认问题范围。”陈砚说,“现在只有一个反馈,一块印子。我们可以先统计,不一定所有衣服都有问题。” “可样品已经测出来了。” “样品有问题,不代表每一件都会出现。” “那如果有人穿着淋雨,把衣服、包或者别的东西弄脏了呢?” “我们承担。” “怎么承担?” “退款、补偿、换货。” “她们不知道问题,怎么来找我们退款?” 陈砚沉默了一下。 林小满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她把第一批订单的地址、电话和订单号一条条调出来。 一百二十六件。 这不是一个大数字。 可对她们现在来说,已经足够把账户里的钱掏空。 “发通知。”她说。 陈砚皱眉:“你想清楚。” “发给所有买过奶油色连衣裙的人。告诉她们,这批衣服的内侧辅料可能遇水掉色,建议暂时不要穿。愿意退的,我们承担来回运费,全额退款;不愿意退的,也可以补发改好的版本。” “林小满。”陈砚的声音沉下来,“这会把店铺刚建立起来的信用全毁掉。” “如果我们不说,才是真的毁掉。”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五天目标,已经过去两天。账户里每一笔钱都要算着用。全部召回,快递费、退款、重做,别说十万,我们连现有的回款都保不住。” “那也要召回。” “为什么?” “因为是我们的问题。” “可你不是故意的。” “顾客也不是故意买到有问题的衣服。” 陈砚看着她,神情一点点绷紧。 林小满知道,他不是想让她骗谁。 他只是太清楚,她们现在承受不起一次全面退款。陈砚比她更会算账,也比她更早明白,生意里不是每一个正确决定,都能立刻带来好结果。 可她就是无法接受。 她不能把希望放在“也许没人发现”上。 那太像陈建国了。 把裂缝藏起来,等着它自己过去。 “我们不是在卖一件衣服。”林小满轻声说,“我们是在让别人相信,满枝说的话算数。” 她打开网店后台,开始编辑公告。 第一行,她写得很慢。 “关于奶油色改版连衣裙的主动召回说明。” 陈砚站在她身后,很久都没有动。 公告里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模糊说“个别情况”。林小满把问题写得清清楚楚:内侧辅料在潮湿环境下可能出现颜色转移;已经发出的订单可以选择退款、换货或补发改良版;所有费用由满枝小铺承担。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加上一句: “我们知道这会给您带来麻烦,对不起。请给我们一次把衣服做好、把事情做对的机会。” 她按下发布。 消息提示很快开始响。 不是新的订单。 是退款申请。 一笔。 两笔。 十笔。 红皮账本被赵红英翻到最新一页,蓝色圆珠笔写下第一笔召回支出。 快递费八元。 退款三十九元。 重新制作成本。 每一行都像在把她们刚攒起来的一点钱,慢慢划走。 刘春梅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这下真什么都没了。”她说。 林小满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退款记录,心里很疼。 可就在这时,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发信人是许静。 “店主,我看见公告了。我那条裙子没问题,穿着很舒服,不用退。” 林小满刚想回复,许静又发来一条。 “你们要是愿意重新做,我可以等。别急着关店。” 第19章 她输掉了十万元 第19章她输掉了十万元 第19章她输掉了十万元 第五天傍晚,满枝小铺的监管账户里还差一千五百四十元。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走到五点二十。 离银行规定的截止时间,只剩四十分钟。 赵红英坐在电脑前,反复刷新页面。她已经刷新得太频繁,网页有些卡,数字每跳一次,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起来。 有效回款:九万八千四百六十元。 差一千五百四十。 不多。 却像隔着一条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河。 “还有没有没确认的订单?”罗桂琴问。 赵红英摇头:“该确认的都确认了。” “没付款的呢?” “都取消了。” “有没有谁能再买一点?”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人都沉默下来。 没人真的会去找熟人凑单。 那样凑出来的钱,不是卖衣服挣来的,也救不了嘉成。更何况,她们手里能发的货有限,已经不能再靠虚高的订单骗自己。 林小满站在窗边,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 从七天试卖,到五天十万,她以为自己只要再快一点、多做一点、再坚持一点,就能把事情扳回来。 可现实不是缝纫机。 踩得越快,不一定做得越多。 有时候线会断,针会断,布料也会在你以为最稳妥的时候起皱。 “算了。”她说。 罗桂琴立刻看向她:“什么算了?” “到时间就把数据交上去。” “还差一千多!”刘春梅急了,“要不我给我表妹打电话,她最近不是刚发工资吗?让她先下几单,等以后——” “不行。”林小满打断她。 “为什么不行?又不是不还她!” “因为那不是买衣服。” “可我们马上就到了!” “到了又怎么样?”林小满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很清楚,“靠凑出来的钱过了这一关,下次呢?下下次呢?每一次都找人帮忙吗?” 刘春梅张了张嘴,眼圈一下红了。 “那我们怎么办?” 林小满没有答案。 这五天里,大家跟着她熬夜、拆线、打包、骑三轮车送货。有人为了多赶几件衣服,连家都没回;有人把孩子交给邻居照看;罗桂琴嗓子都喊哑了,赵红英一连几天抱着账本睡在办公室。 所有人都在等她说一个办法。 可她第一次发现,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有办法。 陈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表格。 “银行的人到楼下了。”他说。 办公室里彻底静下来。 林小满接过那张表。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收入、退款、待发货、已发货、改版成本和快递支出。最下面一行,是她们拼了五天得来的数字。 九万八千四百六十元。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并不难看。 至少它不是零。 至少这五天里,有人穿上了她们做的裙子,有人愿意等改版,有人因为一条衣服,第一次相信自己不必迁就那些不合身的标准。 可再多的“至少”,也改变不了结果。 “走吧。”她说。 银行的人在会议室等着。 和五天前不同,今天桌上少了许多文件,多了一只装着一次性纸杯的塑料袋。灰夹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林小满进来,神情并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她们差多少。 “时间到了。”银行代表说,“把最终数据给我。” 林小满把表格递过去。 对方看完,沉默了几秒。 “距离约定目标差一千五百四十元。” “我知道。”林小满说。 “按之前的约定,试卖处置到此结束。剩余库存继续封存,等待评估。” 罗桂琴的手猛地攥紧。 刘春梅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垮下来。 陈砚站在林小满身侧,没有说话。 林小满原本以为,真正听到结果的时候,自己会哭,会争,会再求一次机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她输掉了十万元(第2/2页)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灰夹克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小姑娘,生意不是靠一腔热血。” 林小满抬眼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难堪。 “我知道。”她说,“但人也不是只靠算计活着。” 她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赵红英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不是电话。 是满枝小铺的提示音。 赵红英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罗桂琴问。 赵红英没有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声音发颤:“有人重新付款了。” 林小满停住脚步。 “什么重新付款?” “刚才退款的顾客,有人把退款退回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 赵红英把手机递过去。 是一个买过奶油色连衣裙的顾客留言。 “店主,我看见你们的召回说明了。钱不用退给我,给我留着做改良版。慢一点没关系,我等得起。” 紧接着,又一条。 “我也不退。请你们把衣服做好就行。” 再一条。 “我朋友把公告转给我看了,我想订浅卡其色,什么时候能补货?” 林小满怔怔地看着屏幕。 原来许静没有只给她发消息。 她把满枝小铺的召回公告、退款记录和改版说明,一起发到了论坛上。那个叫“阿棠”的用户也转了帖子。 没有人替她们喊口号。 只是有人说,这家店出了问题没有躲;有人说,第一次见到小店主动把钱退回来;还有人说,如果总是只有完美无缺的人和商品才值得被喜欢,那很多刚开始认真做事的人,可能永远没有机会。 屏幕上的付款提示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三十九。 四十九。 七十八。 有的是原订单恢复,有的是新的预订款,还有人只留下很短的一句:“等你们。” 赵红英手忙脚乱地算数。 九万八千四百九十九。 九万八千五百三十八。 九万九千一百二十六。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没有动。 连灰夹克也皱起眉,看着那个不断增长的数字。 九万九千八百六十。 九万九千九百三十八。 赵红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提示音又响了一下。 有效回款:十万零一十六元。 刚好超过。 会议室里先是一片寂静。 随后,刘春梅忽然捂住嘴哭了出来。罗桂琴骂了她一句“没出息”,自己眼睛却也红了。赵红英抱着手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只能一遍遍确认那个数字。 林小满站在原地,眼眶发热。 她没有觉得自己赢了。 她只是忽然明白,原来这五天里,满枝小铺卖出去的不是衣服。 至少不只是衣服。 银行代表重新拿起表格,沉默良久,最终说:“数据我会如实提交。下一轮保全性处置,可以继续谈。” 这一次,灰夹克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会议室时,陈砚落在林小满身后半步。 “恭喜。”他说。 林小满摇头。 “还不算。” “十万到了。” “工厂还没保住。” 陈砚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刚收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b仓库的账,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林小满心里一沉。 陈砚的脸色也慢慢变了。 远处,工业园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那两张封在仓库门上的红纸,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第20章 我不替老板还债 第20章我不替老板还债 第20章我不替老板还债 十万回款达标后的第三天,嘉成制衣厂还是宣布进入清算程序。 消息贴在厂门口时,很多人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白纸黑字,写得很冷静。 因经营困难、债务关系复杂、资产不足以覆盖全部欠款,嘉成制衣厂停止生产经营,后续由相关机构统一处理。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闹。 大概是这几天里,所有人都已经把能哭、能闹的力气用完了。 林小满站在人群后面,看见那张通知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忽然想起五天前,自己拦在货车前时说过的话。 给我七天,我把货卖出去。 她们做到了。 卖出一百多件,改出新款,拿到十万回款,也让原本谁都不相信的网店,有了第一批真正的顾客。 可旧工厂还是没能保住。 这就是现实。 你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把已经塌下来的房子重新扶起来。 “劳动保障所那边通知了。”罗桂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第一批款能发了。” 林小满回过神。 “多少?” “按每个人登记的欠薪和这几天的试卖劳务,先发一部分。” “能发多少?” 罗桂琴没有直接说。 她把名单递过来。 最上面写着刘春梅的名字,后面是一串数字。欠薪四千八百元,第一批到账一千二百元,另加试卖期间拆线、包装、打包等劳务报酬两百六十元。 不多。 离她真正该拿到的钱还差很远。 可至少不是一张空头承诺。 名单往下翻,赵红英、罗桂琴、方秀兰、林小满……每个人后面都有一笔钱。 林小满拿到的是六百八十元。 其中四百块,是她原本被拖欠的半个月工资;另外两百八十块,是这几天拍照、改版、回复订单、跑网吧和整理商品的劳务报酬。 她捏着那张领款单,半天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卖衣服挣到的钱。 以前她进厂,工资是按工时发的。缝多少件、加多少班、每月月底拿多少现金,都是别人算好了给她。 可这两百八十块不一样。 它里面有一百多张订单,有许静的留言,有刘春梅拆开的线头,有赵红英写满字的账本,也有她第一次站到镜头前、第一次走进谈判室时的害怕。 “发什么呆?”罗桂琴推了她一下,“去领钱。” 临时发款点设在原来的食堂。 一张长桌,两个窗口,工作人员逐个核对身份证、名单和签字。有人拿到钱后低头数了好几遍,有人把钞票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有人当场给家里打电话,说能先交一点药费了。 刘春梅领完钱,站在门口哭了一会儿。 可她哭完又擦干眼泪,转头对林小满说:“你那家店,还开不开?” 林小满愣住。 “满枝小铺。”刘春梅提醒她,“不是还有订单没发吗?” “库存要清算,店暂时不能再上新。” “那以后呢?” 林小满没有马上回答。 她其实也不知道以后。 嘉成没有了。 厂房要腾,机器要封,连她们用来拍照的天台都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工人。满枝小铺挂在陈砚的身份证下,卖的也是嘉成的库存。 如果库存没了,她们还能剩下什么? “我想继续开。”她说。 刘春梅看着她。 “但不是现在这样开。” 下午,陈砚带着一份文件找到她。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债务汇总表。 密密麻麻十几页,借款、抵押、逾期、担保、转让,每一个数字都比林小满想象得大。她翻到最后,手指都有些发凉。 “b仓库的账查出来了?”她问。 “查出一部分。”陈砚说。 “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不止重复抵押库存。”陈砚的声音很低,“他还用b仓库里那批半成品,给一家贸易公司做了虚假的交付凭证。货没有真正出库,账上却已经算作卖掉。” 林小满听得不太明白。 陈砚解释了一遍。 简单来说,陈建国为了填补前面的窟窿,把根本没有卖出去的货,当成已经卖出的货去借钱。后来债务越来越多,他只能继续拿新的账,填旧的账。 直到再也填不住。 “那他现在在哪儿?”林小满问。 陈砚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我不替老板还债(第2/2页) “没人知道。” “你要去找他吗?” 陈砚沉默了很久。 “我会找。”他说,“但不是为了替他跑。” 林小满看着他。 陈砚的眼下有很重的青色。这几天他几乎没睡,白天跑银行、找供应商,晚上还要盯着网店和数据。他明明和陈建国长得有几分像,眉眼却比父亲照片里显得更冷。 “我打算卖掉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他说。 林小满心里一沉。 “卖房子做什么?” “先把工人的欠薪补一部分。” “补完以后呢?” “再想办法。” “你有多少钱能补?” “能补一点是一点。” 林小满盯着那份债务表。 “陈砚,你补不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卖?” “因为我是他儿子。” “你是他儿子,不是他本人。” 陈砚抬起头。 林小满的声音慢慢大起来。 “你可以承担你做过的事,承担你签过的字,承担你答应过别人的事。但你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全拿去填他留下来的洞。” “那工人怎么办?” “我们自己挣。” “怎么挣?嘉成已经没了。” “嘉成没了,不代表我们什么都没有。” 陈砚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听她说这句话。 林小满把那份债务表合上,推回给他。 “我不替老板还债。”她说,“你也不该替他还。” “那你想怎么做?”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领款单,又拿出刚领到的六百八十元。钱不多,放在掌心里轻飘飘的。 可她忽然想起工业园最里面,有一间很旧的小车间。 车间以前是嘉成的样衣外包点,后来停了很久。窗户缺了一块玻璃,地上全是灰,里面只剩两台旧缝纫机和一张裁剪台。 前天她路过时,房东说过一句:要租的话,押金五百。 “我想租个地方。”林小满说。 陈砚愣住:“租地方?” “先租那间旧车间。” “做什么?” “做衣服。” “拿什么做?” “拿我们会的。” “没有库存,没有布料,没有订单,你怎么做?” “我们有订单。”林小满说,“还有没发完的,也有等我们重新上新的。布料可以少买一点,先做十件、二十件。机器旧一点没关系,地方小一点也没关系。” 她停了停。 “但以后卖什么、怎么卖、衣服做给谁穿,得我们自己说了算。” 傍晚,林小满去了工业园最里面那间旧车间。 门锁锈得厉害,房东拿着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门一推开,灰尘在夕阳里飞起来,空气里有股很久没人来过的霉味。 里面确实很破。 两台旧缝纫机,一张缺了角的裁剪台,墙皮剥落,屋顶还漏过水。 房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方是旧了点,但便宜。一个月三百,押金五百。你要是真租,我把窗户补上。”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陈砚跟在她身后,没有催。 “租。”她说。 房东愣了愣:“现在就定?” 林小满点头。 她把那六百八十块钱从口袋里拿出来,数出五张一百的,放到房东手里。 剩下的一百八十块,她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签字的时候,房东问她:“你们这地方叫什么?” 林小满握着笔,想起网吧屏幕上第一次出现的四个字。 满枝小铺。 她慢慢写下: 满枝。 走出车间时,天已经黑了。 嘉成制衣厂那边还亮着几盏灯,工人们陆续从里面走出来,有人提着行李,有人抱着纸箱,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再没有进去。 林小满站在旧车间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新钥匙。 陈砚走到她身边。 “你真的觉得能做起来?”他问。 林小满看着那两台落满灰的缝纫机。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租?” 林小满抬起头,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因为这一次,老板跑了。” “可我们还在。” 第21章 开张第一天,债主砸了门 第21章开张第一天,债主砸了门 第21章开张第一天,债主砸了门 满枝租下旧车间的第一天,林小满从墙缝里扫出了三只蟑螂、一枚生锈的顶针,和半张不知道哪一年留下的工资条。 工资条已经被潮气泡得发软,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只剩“应发金额”四个字还留着一点墨迹。 刘春梅举着扫把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 “这地方真的能做衣服?” “能。”林小满说。 “你怎么知道?” “有机器。” “机器都快散架了。” “能修。” “窗户还漏风。” “能补。” “屋顶漏水。” “等有钱再补。” 刘春梅被她堵得没话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真能想得开。” 林小满其实一点都想不开。 她昨晚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快亮都没睡着。六百八十块钱付完押金,只剩一百八十。旧车间里什么都没有,嘉成那边的库存还在清算,网店里剩下的订单也得慢慢处理。 她连下一块布从哪里来,都还没想好。 可早上推开这扇门时,她又觉得,这地方至少是自己的。 不,准确地说,是她们自己的。 “别站着了。”罗桂琴把一桶水放到地上,“小满,你去擦裁剪台。赵红英在门口贴纸,别把店名贴歪。刘春梅,扫把拿反了。” 刘春梅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一直用扫把柄戳地,脸一下红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扫半天了,地怎么还这么脏?” “罗桂琴,你今天非得找事是不是?” “我是在教你省力。” “谁要你教!”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把地上的碎布和灰尘扫成一堆。 赵红英站在门口,拿着一张红纸,写得格外认真。 满枝小铺。 四个字写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摇头。 “不够好。” “哪里不好?”林小满问。 “太像卖杂货的。” “那要写什么?” 赵红英想了半天:“满枝制衣?” 罗桂琴立刻反对:“听着像厂。” “我们本来就做衣服。” “以后不止做衣服呢?” “那做什么?” “以后……以后再说。” 几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这个“以后”实在太远。 远到她们连今天中午吃什么都还没着落。 老梁骑着三轮车送来一张旧木门板,说是食堂拆下来的,能当临时工作台。方秀兰没来,她的手还要休养,但托老梁捎来了一袋针线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线别买太细,容易断。 林小满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她刚准备去问陈砚机器修得怎么样,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那张刚贴好的红纸,被人一把推开的门风吹得歪到一边。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 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穿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皮质文件包。他一进门就扫了一眼两台旧缝纫机,又看了看墙上的“满枝小铺”。 “谁是陈砚?”他问。 车间里的笑声一下停了。 陈砚从机器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 “我是。” 男人走过去,打开文件包,抽出一张纸。 “陈建国欠我们公司一百八十万,这两台机器和这里的设备,在抵押清单里。我们今天来拉走。” 林小满心里一紧。 罗桂琴先冲了过去:“什么抵押清单?这车间是我们刚租的!” 男人看都没看她:“租的?租谁的?” “房东。” “房东跟嘉成什么关系,你们问过吗?” 陈砚接过那张纸。 纸上印着“嘉成制衣厂设备清单”,下面列了机器型号、数量和一串编号。最底下盖着嘉成的章,还有陈建国的签名。 林小满不认识那些型号。 可她看见清单里确实有两台平缝机,数量和车间里的一样。 “这两台不是嘉成的机器。”她说。 黑夹克男人看向她:“你说不是就不是?” “房东说是以前外包点留下来的。” “房东说的话能当证据?” “那你的清单能当证据吗?” 男人脸色沉下来。 “姑娘,少逞强。陈建国跑了,他儿子在这儿。你们拿着他家的设备继续做生意,怎么,还想把债撇得一干二净?” “我们没拿他家的设备。”林小满说。 “机器就在这儿。” “机器在这儿,不代表就是他的。” “行。”男人把文件夹一合,“那就让派出所来认。机器先别动,门也别开。谁敢碰,后果自己担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开张第一天,债主砸了门(第2/2页) 他说完,示意身后两个人去拔机器的电源。 刘春梅一下急了,张开手挡在机器前面。 “你们凭什么拔?” “凭这东西是抵押物。” “你说是就是?” “你再拦,我就说你妨碍处置。” 刘春梅脸涨得通红,却一时不敢再动。 林小满也急。 这两台机器是满枝现在唯一能用的东西。没有机器,别说做新衣服,连改一条裙子都办不到。 她看向陈砚。 陈砚的脸色很难看。 他低头盯着那张设备清单,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他忽然走到机器旁边,蹲下身,用手擦掉机身侧面的一层灰。 一串刻在金属上的编号露出来。 黑夹克男人也看过去。 陈砚拿着清单,一位一位地对。 第一台不对。 第二台也不对。 清单上写的是嘉成去年新购入的设备编号,而眼前这两台机器比嘉成年纪还大,编号根本对不上。 “你拿错清单了。”陈砚站起来,把纸递回去。 黑夹克男人没接。 “你说不对就不对?” “设备编号不一样。”陈砚声音很冷,“你可以找鉴定,也可以报警。但在确认以前,谁都不能碰这两台机器。” 男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僵硬。 林小满这才明白。 对方根本不是来按手续拉机器的。 他们是来试探的。 试探陈砚会不会因为父亲欠债而心虚,试探她们会不会怕,试探这个刚挂起招牌的小车间,究竟有没有胆子反抗。 黑夹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陈少爷,长本事了。” “别这么叫我。”陈砚说。 “行,不叫。”男人收回文件,临走前看了一眼林小满,“不过你们这店,还是别开得太早。陈建国的账没完,你们以后每挣一块钱,都有人盯着。” 门被重重带上。 贴在门上的红纸彻底掉了下来。 屋里静了半天。 刘春梅第一个骂出声:“什么东西!” 罗桂琴弯腰把红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贴回去。” “都歪了。” “歪了就重新贴。” 赵红英拿着浆糊,小声问:“还贴吗?” 林小满看着那张纸。 她其实很想说不贴了。 今天才第一天,就有人上门找麻烦。陈建国留下的债像一团看不见的线,随时会从哪个角落伸出来,缠住她们的脚。 她们真的能做起来吗? 这间车间,会不会也像嘉成一样,刚亮起灯就被人关掉? “贴。”林小满说。 赵红英抬头。 林小满接过红纸,自己站上凳子。 这一次,她把四个字贴得更正。 满枝小铺。 贴完后,她跳下来,手上沾了点浆糊。 陈砚站在机器旁边,低声说:“对不起。” 林小满看向他。 “今天这件事,本来不该牵连你们。” “已经牵连了。”她说。 陈砚沉默。 “但不是因为你。”林小满把手上的浆糊擦在旧抹布上,“是因为有人觉得,我们刚开始,所以好欺负。” 她走到那两台旧机器前,轻轻按了一下踏板。 机器没有动。 陈砚刚才拆开的线路还没接回去。 “能修好吗?”她问。 “能。” “多久?” “半小时。” “那你修。” 陈砚抬头。 林小满回头看向门口还在等着的几个人。 “罗姐,把地再扫一遍。春梅姐,去把那袋针线拿出来。红英,登录店铺,把公告改一下。” “改什么?”赵红英问。 林小满想了想。 “就写,满枝小铺明天正式接单。” “我们有布吗?” “没有。” “有货吗?” “没有。” “那接什么单?” 林小满看了一眼窗外。 工业园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 她笑了笑。 “先接敢等我们的人。” 就在这时,陈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神情忽然变了。 林小满问:“谁?”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声音很低。 “找到了。” “找到谁了?” “我爸。” 第22章 找到他时,他正在给别人下跪 第22章找到他时,他正在给别人下跪 第22章找到他时,他正在给别人下跪 电话是从江北货运码头打来的。 打电话的人没有报名字,只说了一句:“陈建国在这里。你要来,就一个人来。” 陈砚问他在哪个仓库。 对方挂了。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机器线路接触不良的细小电流声。v 林小满看着陈砚。 他握着手机,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像是一下被抽干了。 “你要去吗?”她问。 陈砚点头。 “我跟你一起。” “不用。” “为什么?” “这是我家的事。” “现在不只是你家的事了。” 陈砚抬起头。 林小满知道自己这句话有点越界。 陈建国是陈砚的父亲。他们之间有多少旧账、多少怨气、多少说不出口的事,她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外人,没资格要求陈砚带上自己。 可她也知道,嘉成的债、b仓库的账、刚才找上门的债主,都和这个突然消失的男人有关。 陈砚一个人去,她不放心。 “我不会冲进去替你说话。”林小满放轻声音,“我就在外面等。” 陈砚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好。” 江北货运码头离工业园很远。 老梁的三轮车开不了那么远,陈砚便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越来越破,临江的夜色被甩在身后。货车一辆接一辆从他们旁边开过去,车斗上盖着厚帆布,风吹起来时,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林小满坐在后座,手指一直攥着衣角。 她想问陈砚,找到父亲以后要说什么。 想问他是不是希望陈建国回来。 也想问,如果陈建国真的带着钱跑了,他会不会失望。 可最后,她什么也没问。 有些问题,不是旁人能替他问出口的。 货运码头在一片废弃的仓储区后面。 出租车停在路口,司机不愿再往里开。陈砚付了钱,带着林小满沿着一条满是碎石的路往前走。 远处有几盏昏黄的灯。 灯下停着几辆货车,旁边堆着没来得及盖雨布的纸箱。风很大,纸箱角被吹得哗哗作响。 他们找到第三排仓库时,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男人压低的骂声。 “你他妈以为躲着就没事?” “钱呢?你不是说货一到就能回款吗?” “陈建国,你今天要是拿不出个说法,别想走!” 陈砚脚步猛地停住。 林小满顺着门缝看进去。 仓库中央站着四五个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嘉成旧工作服的男人,正低着头跪在地上。 他比陈砚高一些,背却佝偻得厉害。头发乱得像很久没打理过,脸上有明显的胡茬,身上的夹克皱得不成样子。 林小满看过办公室墙上那张剪彩照片。 照片里的陈建国西装笔挺,笑得意气风发。 眼前这个人,却像是被几天的风雨彻底压垮了。 “爸。” 陈砚开口时,声音很哑。 仓库里的人全都回头。 陈建国也抬起头。 他看见陈砚的那一瞬,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紧接着又迅速避开。 “你怎么来了?”他说。 “你让我来的。” “我没让你来。” “那条短信不是你发的?” 陈建国沉默。 旁边一个男人嗤笑:“陈老板,儿子都找来了,你还装什么?”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是谁?” “你爸欠钱的人。”男人上下打量他,“怎么,他没告诉你?” “我问你们是谁。” “盛达商贸。” 陈砚的脸色变了。 林小满记得这个名字。 嘉成办公室保险柜里,三份重复抵押合同中,有一份的债权方就是盛达商贸。 陈建国猛地站起来:“阿砚,你带她走。” 他看见了林小满。 眼神停在她脸上,像是想确认什么。 “她是谁?” “林小满。”陈砚说。 陈建国的脸色又变了。 不是陌生。 也不是意外。 更像是听见了一个他本不该听见的名字。 “你就是林小满?”他盯着她,“满枝小铺是你开的?” 林小满没有回答。 陈建国忽然往前一步,声音发紧:“把店关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找到他时,他正在给别人下跪(第2/2页)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住。 陈砚先反应过来:“你凭什么让她关?” “让她关!”陈建国像是没听见儿子的话,只盯着林小满,“别再碰嘉成的货,别再用那个名字卖东西。你不知道自己惹上了谁。” “我惹上了谁?”林小满问。 陈建国张了张嘴。 盛达商贸的男人却先笑了。 “陈老板,这就不对了。你儿子和这位小姑娘不是挺能干吗?网上卖衣服,卖得风生水起。怎么,自己闯出来的路,你还怕我们看?” 陈砚猛地看向他。 “你们知道满枝?” “知道啊。”男人摊了摊手,“你们论坛的帖子,我们的人早就看见了。” 林小满后背一凉。 原来那天快递公司忽然加价,后来仓库被封,甚至今天那几个男人拿着错误清单上门,都不是巧合。 有人一直在盯着她们。 盯着嘉成剩下的货,盯着陈砚,也盯着刚刚冒头的满枝小铺。 “你们想干什么?”陈砚问。 男人笑意淡了一点。 “我们不想干什么。只想拿回属于我们的钱。” “嘉成的债务由清算程序处理。” “程序?”男人像听见了笑话,“陈建国拿假订单套走我们的钱时,怎么不跟我们讲程序?” 陈砚看向父亲。 “假订单?” 陈建国闭了闭眼。 很久后,他才说:“我签过。” 仓库里静下来。 陈砚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 “什么叫你签过?” “b仓库那批货,本来是给盛达做交付担保的。”陈建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们答应帮我周转资金,我签了订单,也签了出库凭证。可货根本没出去,钱也没有全部到账。” “你明知道货没出去,还签?” “当时厂里已经撑不住了。” “所以你就做假账?” 陈建国不说话。 陈砚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知不知道厂里四百多个人等着发工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跑?” “我没跑!”陈建国忽然抬高声音,“我这几天一直在找盛达的人,我想把钱追回来!” “追回来了吗?” 陈建国沉默。 答案已经很清楚。 他没有追回来。 他甚至被逼得跪在这里。 可这并不能让嘉成的工人拿到工资,也不能让陈砚好受一点。 陈砚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 “你不是没跑。”他说,“你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躲。” 陈建国的肩膀垮下去。 林小满站在门边,忽然有点难过。 她一直以为,陈建国至少是个狠心的人。 可现在看来,他更像一个不断做错选择、又不敢面对后果的人。他不是没有挣扎过,只是每一次挣扎,都先拿别人去填自己的窟窿。 这种人,比纯粹的坏人更可怕。 因为他总以为自己还有苦衷。 “阿砚。”陈建国低声说,“你带她走。满枝不能再开。” “为什么?” “因为盛达不会放过你们。” 盛达的人脸色一沉。 “陈老板,话别乱说。” 陈建国却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们不是要货款。”他看向陈砚,“他们要的是嘉成的客户名单、工厂渠道,还有你手里那份旧订单数据。满枝一旦做起来,他们就会把你们也拖进来。” “你有证据?”陈砚问。 陈建国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被雨水泡皱的牛皮纸袋。 纸袋很薄,边缘已经磨破。 他想递给陈砚,却被盛达的人一把抓住手腕。 “这东西不能给。” 陈砚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下一秒,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知道是谁报了警。 警灯的红蓝光隔着仓库门闪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混乱中,陈建国猛地把纸袋塞进林小满怀里。 “别给任何人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促。 “尤其别给陈砚。” 林小满还没反应过来,陈建国已经被人推到一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 里面很轻。 却像装着一块烫手的铁。 第23章 纸袋里,写着我妈的名字 第23章纸袋里,写着我妈的名字 第23章纸袋里,写着我妈的名字 从货运码头出来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陈建国和盛达商贸的人都被带去配合调查。仓库外的警灯熄了,碎石路重新陷进黑暗里,只剩远处货车倒车时断断续续的提示音。 陈砚站在路边,低头点烟。 打火机按了两次,都没点着。 第三次,火苗终于跳出来,却被风一下吹灭。 林小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牛皮纸袋还在她怀里。 一路上,她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轻飘飘的,隔着衣服贴在心口,却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你先回去。”陈砚忽然说。 林小满抬头。 “我还要去一趟派出所。”他说,“他们可能会问嘉成库存的情况。” “你不回工厂吗?” “不回。” “满枝那边——” “明天再说。” 他的声音很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刚才在仓库里,他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看着那些假订单、假出库单,看着陈建国承认自己签过假账。 林小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说“不是你的错”太轻。 说“你别难过”更像废话。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陈砚愣了一下。 “干什么?” “你脸上有灰。” 陈砚抬手摸了摸脸,果然蹭到一道黑灰。 他接过纸巾,低头笑了一下。 “林小满。” “嗯?”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又没安慰你。” “那你给我纸巾干什么?” “让你擦灰。” 陈砚看着她。 夜里的风很凉,林小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准备把头转开,他却忽然把纸巾塞进外套口袋。 “留着吧。”他说。 “留着干什么?” “以后再擦。” 林小满没听懂。 可陈砚已经往路边走了两步,抬手拦下一辆经过的出租车。 车门打开前,他回头看她。 “到家给我发消息。” “你不是说不用管你吗?” “我没说。” “你刚才让我先回去。” “那是让你回去,不是让你不说。” 林小满看着他。 陈砚的语气还是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她心里那点被码头的冷风吹得发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出租车开走后,林小满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招手叫了一辆三轮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出地址,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纸袋。 回到出租屋时,楼道的感应灯坏了。 她摸黑上到三楼,刚掏出钥匙,就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母亲还没睡。 林小满轻轻推开门。 方秀兰坐在小桌旁,右手缠着护腕,左手拿着针线,正在给一件旧外套缝脱线的扣子。 “不是让你别碰针线吗?”林小满说。 方秀兰抬起头。 “回来啦。” “医生说你得休息。” “缝颗扣子也算干活?” “算。” 方秀兰笑了笑,没和她争,只是看见她湿了一半的裤脚和满脸疲惫后,神情慢慢变了。 “去哪儿了?” “见了个人。” “陈砚?” “不是。” “那是谁?”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门关上,把鞋脱在门边。纸袋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小桌旁边。 方秀兰的目光落在纸袋上。 脸色一下白了。 林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妈,你认识这个?” 方秀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纸袋右下角那枚模糊的印章,手里的针慢慢掉到了桌上。 那上面印着盛达商贸四个字。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林小满蹲下去,把纸袋捡起来。 “陈建国给我的。” 方秀兰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见到你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 “他让我把满枝关掉。” 方秀兰闭了闭眼。 像是终于等到了最不想等的事。 “妈。”林小满看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纸袋里,写着我妈的名字(第2/2页) “你刚才的样子不像不知道。” 方秀兰没有说话。 林小满把纸袋放到桌上,慢慢拆开封口。 里面有几张被折过很多次的复印件,一本很薄的记事本,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最上面的复印件,是嘉成制衣厂几年前的一份样衣确认单。 日期是2007年11月。 款号、面料、样衣编号、签字栏。 林小满一眼就看见了最下面那个熟悉的名字。 方秀兰。 她的呼吸停住。 “这是什么?”林小满问。 方秀兰看了一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普通的样衣确认单。” “普通的确认单,为什么会在陈建国手里?为什么会和b仓库、盛达商贸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 “你签过吗?” 方秀兰没有回答。 “妈,你签过吗?” 过了很久,方秀兰才低声说:“签过。” 林小满坐在椅子上,手心一点点发凉。 “你知道那批货是假的?”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什么?”方秀兰忽然抬起头,声音也发颤,“我只是做样衣的!厂里让我签确认单,我签了。哪一批货卖给谁,账怎么做,钱怎么走,轮得到我知道吗?” “可陈建国让你签的东西,现在成了他们拿来要债的证据。” “我知道!” 这一声太大,连方秀兰自己都愣住了。 她很快低下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后来知道不对。”她说,“那年年底,b仓库有一批货明明没出厂,账上却说已经发走了。我去找王会计问,他让我别多管闲事。后来陈建国找过我一次,说只要我别乱说,他会把你去上学的钱补上。” 林小满整个人僵住。 “什么钱?” 方秀兰没有看她。 “你那年不是考上省城的学校了吗?学费不够,我本来想借。陈建国说,他可以先垫。” “你拿了吗?” “我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说这件事?” “因为他知道我缺钱。”方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知道厂里每个人都缺钱。他最会做的,就是在别人最难的时候,递一根线过来。你以为抓住了,后来才知道那根线是套在脖子上的。” 林小满胸口发闷。 她想生气。 想问母亲为什么当年什么都不告诉她,为什么明明知道b仓库有问题,却还让她进嘉成做工。 可看见方秀兰那只缠着护腕的手,她又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方秀兰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在工厂里做了二十年样衣的人。 她看见过不对,却没有能力把不对变成对。她害怕丢掉工作,害怕女儿没学上,害怕自己一开口,日子就会彻底塌下来。 林小满低头看向那封信。 信是陈建国写的。 字迹很乱,像在极匆忙的时候写下。 “小满: 如果你拿到这封信,说明阿砚已经找到我了。 你妈当年没有拿我的钱,也没有帮我做假账。她签的只是普通确认单,是我后来把那份单子夹进了假订单里。盛达手里还有一份我伪造的补充文件,写着方秀兰参与验货。 别让阿砚看到这封信。 他会去找盛达拼命,也会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对不起工厂,也对不起他。但方秀兰和你不该再被拖进来。 b仓库最里面的铁柜,有一把钥匙在你妈那里。” 信到这里就断了。 林小满抬起头。 方秀兰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钥匙呢?”她问。 方秀兰没有回答。 林小满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 “妈,钥匙在哪儿?” 方秀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用左手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只旧饼干盒。 饼干盒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最底层,躺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方秀兰把钥匙放到林小满掌心。 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 “你爸去世那年,”方秀兰轻声说,“陈建国来过我们家。” 林小满猛地抬头。 “他说,如果有一天嘉成真的出事,就把这把钥匙交给你。”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林小满握紧钥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座工厂。 也没有真正认识过母亲。 第24章 十年前的钥匙,打开了B仓库 第24章十年前的钥匙,打开了b仓库 第24章十年前的钥匙,打开了b仓库 林小满一夜没睡。 那把铜钥匙被她放在枕头边。 很小,只有半截手指长,边缘磨得发亮。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次,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去世那年,陈建国为什么会把它交给母亲。 更想不明白的是,母亲为什么瞒了十年。 天刚亮,陈砚的消息发了过来。 “到家了吗?” 林小满盯着屏幕。 从码头回来以后,她只回过一句“到了”。后来发生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说。 牛皮纸袋、母亲的名字、陈建国的信、那把钥匙。 还有那句“别给陈砚看”。 她知道陈建国为什么这么说。 陈砚已经把父亲留下的事往自己身上扛得够多了。如果再知道方秀兰被卷进假订单,知道林小满的父亲也和b仓库有关,他只会更难受,也会更冲动。 可不告诉他,真的对吗? 林小满盯着输入框很久,最后打下一行字。 “你来我家一趟。” 陈砚回复得很快。 “半小时。” 半小时后,陈砚站在出租屋门口。 他一夜没合眼,外套皱得厉害,眼底有明显的血丝。方秀兰看见他时,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出来。 “方阿姨。”陈砚先开口。 方秀兰没有应。 陈砚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我来找小满。” “她在屋里。” “嗯。” 空气有些僵。 林小满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封信和铜钥匙。 陈砚看见东西,目光先落在钥匙上。 “这是哪来的?” “陈建国给我妈的。” 陈砚脸色一变。 林小满没有绕弯,把昨晚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尽量只说事实:样衣确认单、盛达的补充文件、陈建国留下的信、母亲当年知道b仓库有问题,还有那把十年前留下的钥匙。 陈砚一直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方秀兰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陈砚却先看向她。 “方阿姨。”他说,“那年我爸找你,是不是威胁过你?” 方秀兰抬头。 “没有。” “你不用替他遮掩。” “他没有威胁我。”方秀兰声音有点哑,“他只是拿着你爸的名义,让我别多问。” 陈砚愣住。 林小满也看向母亲。 方秀兰缓慢地说:“小满她爸以前不是嘉成的正式工。他在b仓库做过几年夜班管理员,也帮着修设备、点货。陈建国最早开厂的时候,资金不够,很多事都是你爸帮着跑。” “后来呢?”林小满问。 “后来你爸生病去世,b仓库换了人。”方秀兰捏紧杯子,“陈建国来过我们家。他说你爸留下了一把钥匙,里面放着不该留的东西。他问我要不要交给他。” “你没给?” “没有。” “为什么?” 方秀兰沉默很久。 “因为你爸去世前,和我说过一句话。”她看向林小满,“他说,账可以算错,良心别算错。” 林小满心口一紧。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父亲留下的话。 她从小只知道,父亲走得早,母亲不愿提。她以为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旧相册里褪色的脸。 原来父亲也曾经站在这座工厂里,也曾经知道一些不对的事。 “钥匙能开哪里?”陈砚问。 方秀兰摇头。 “我不知道。陈建国只说,是b仓库最里面的铁柜。” 陈砚拿起钥匙,看了一会儿。 “b仓库现在还封着。” “那就申请进去。”林小满说。 陈砚抬头看她。 “你确定?” “这东西不该我们自己偷偷看。”林小满说,“让银行、劳动保障所和清算的人都在场。里面要真有证据,也不能再让谁把它藏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十年前的钥匙,打开了b仓库(第2/2页) 方秀兰看着女儿,眼里有担心,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动。 她像是终于明白,林小满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替着害怕的小姑娘了。 上午十点,陈砚带着信和钥匙去了工业园管委会。 林小满跟着一起去。 银行最初不愿意配合,认为b仓库涉及多方权属,任何开启行为都必须按流程进行。但陈砚把陈建国的亲笔信、盛达伪造补充文件的线索和方秀兰的样衣确认单一并交上去后,负责清算的人最终同意进行一次现场清点。 下午三点,b仓库前站了七个人。 银行代表、劳动保障所工作人员、清算人员、赵红英、陈砚、林小满,还有方秀兰。 仓库的封条被当面拆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出来。 b仓库比a仓库小得多,里面没有成排的服装纸箱,只有一些盖着防尘布的货架、几台停用的旧设备和一排已经生锈的铁皮柜。 方秀兰站在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林小满扶了她一下。 “妈?” “没事。” 可她的手很凉。 清算人员拿着登记表往里走,陈砚却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门边,看着最里面那排铁皮柜,神情很复杂。 林小满知道,他也在怕。 怕钥匙打开以后,里面会是更多父亲的谎言。 也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最里面那只铁柜颜色最深,柜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编号:b-17。 铜钥匙插进去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林小满屏住呼吸。 陈砚转动钥匙。 咔哒。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现金,也没有大家想象中的账本。 只有一个蒙灰的纸箱,纸箱上压着一只旧铁盒。 清算人员先拍照登记,然后戴上手套,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纸箱里放着一沓原始订单。 不是复印件。 是嘉成早年和海外客户签下的真实订单,后面夹着出货单、验货记录和汇款凭证。最下面还有一份被撕掉一半的合作协议,甲方是嘉成制衣厂,乙方却不是盛达商贸。 而是一家叫“恒越供应链”的公司。 “恒越?”赵红英小声念出来,“这不是陈总以前的合作方吗?” 陈砚的脸色沉下来。 林小满想起昨晚在码头见到的盛达人。 对方说,他们想要的不是货款,是嘉成的客户名单和工厂渠道。 现在看来,盛达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唯一的债主。 铁盒里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拍在嘉成刚建厂的时候。 年轻的陈建国站在中间,旁边是一个穿蓝色工装、笑得有些腼腆的男人。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女孩头上扎着两个歪歪的羊角辫。 林小满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女孩。 是她自己。 而抱着她的男人,是父亲。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褪色的字: “嘉成开工第一天,国梁、小满留念。” 方秀兰站在原地,眼泪一下掉下来。 林小满也觉得鼻子发酸。 可下一秒,清算人员从铁盒最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档案袋。 档案袋上用红笔写着三个字: 林国梁。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凝固。 陈砚伸手想拿。 林小满却先按住了档案袋。 她抬头看向他。 陈砚的眼里有克制,也有压不住的疼。 “这是你爸留下的。”他说。 “也是我爸留下的。”林小满说。 两个人的手停在同一个档案袋上。 谁都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大喊: “不能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属于嘉成!” 第25章 他们说,我爸偷走了账本 第25章他们说,我爸偷走了账本 第25章他们说,我爸偷走了账本 喊声落下时,仓库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为首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身后跟着两名助理,其中一个正举着手机拍摄。 “顾总。”银行代表皱起眉,“这里正在进行清点,请你出去。” 男人没有动。 他盯着铁柜里那只旧铁盒,眼神一下冷下来。 “我来拿回属于恒越的东西。”他说。 “这里是嘉成制衣厂的b仓库。”清算人员提醒他,“仓内发现的物品,由清算小组统一登记保管。” “那只铁盒不属于嘉成。” “你有什么依据?” 男人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十年前,恒越供应链曾向嘉成借出一批订单资料和客户档案。后来资料丢失,我们一直在追查。现在既然找到了,当然该归还。” 林小满站在铁柜前,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人。 他就是恒越的负责人。 也是那个在旧合作协议上出现的名字——顾兆明。 陈砚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声音冷下来:“这份借用协议没有嘉成的公章。” 顾兆明笑了笑。 “陈砚,你年纪轻,很多事不清楚。那时候嘉成刚起步,陈建国到处求人。恒越愿意带你们做外贸,是情分,不是义务。” “所以你们就能把资料放进别人的仓库?” “不是我们放的。”顾兆明看向林小满,“是有人偷走的。” 方秀兰的脸色一下变了。 林小满握紧了手里的档案袋。 “谁偷的?” 顾兆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林国梁。” 仓库里安静下来。 赵红英忍不住吸了口气。 陈砚的目光也落在林小满身上,却没有立刻说话。 林小满觉得耳边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父亲的照片还放在铁盒旁边。他穿着蓝色工装,怀里抱着小时候的她,笑得有些腼腆。 可顾兆明说,他偷走了账本。 “你胡说。”方秀兰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尖。 顾兆明看向她,神情并不意外。 “方师傅,好久不见。” 方秀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国梁没有偷过任何东西。” “那你解释一下,恒越的订单原件为什么会在他保管的柜子里?” “他只是负责仓库。” “负责仓库,就可以把客户资料带回家?” “他没有带回家!” “那就是藏在这里了。” 顾兆明语气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惋惜。 “当年林国梁拿走资料后,嘉成丢掉了最重要的一批客户,恒越也受了损失。陈建国念着旧情,没有追究。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我们也不想再说什么。” “你不想说,就别说。”林小满忽然打断他。 顾兆明看向她。 林小满的手还按在档案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不知道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她也不知道顾兆明说的是真是假。 可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来解释旧事的。 他是来抢走证据的。 “你说我爸偷了东西,有证据吗?”她问。 顾兆明的笑意淡了一点。 “档案就在这里。” “这只能证明档案在这里。”林小满说,“不能证明是我爸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他们说,我爸偷走了账本(第2/2页) “你倒是伶牙俐齿。” “我只是听得懂人话。” 罗桂琴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顾兆明的脸色终于沉了。 “小姑娘,别以为开了个小网店,就能和大人谈规矩。” 林小满抬起头。 “那你也别以为,我爸不在了,就能随便把什么话扣在他头上。” 空气一下紧起来。 银行代表立刻出面:“顾总,请注意言辞。所有物品已经进入清算登记,是否属于恒越,需要后续核验。现在请你们离开,不要影响现场工作。” 顾兆明没有再争。 他看了林小满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张旧照片上,最后落在陈砚身上。 “陈砚,你父亲要是还没告诉你,有些事最好别查太深。”他说,“嘉成为什么倒,不是一本账本能说明白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对了,满枝小铺是吧?” 林小满心里一沉。 顾兆明笑了笑。 “衣服卖得不错。可做生意,最怕把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了。” 仓库门重新关上。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可顾兆明留下的话,却像灰尘一样落在每个人心里。 清算人员继续登记物品。 照片、订单、汇款凭证、旧记事本、铁盒。 最后,是那份写着“林国梁”的档案袋。 “这个也要封存。”清算人员说。 林小满点头。 她把手松开,任由对方把档案袋放进证物袋里。 透明塑封一合上,她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那里面可能有父亲的清白。 也可能有她根本不愿意知道的真相。 “等一下。”陈砚忽然开口。 清算人员抬头。 陈砚指向档案袋边缘露出来的一张纸。 “先拍照。” “为什么?” “上面有日期。” 清算人员把档案袋平放在铁柜上。 纸张露出的部分很少,只能看清最上面一行手写字。 2001年6月17日,b仓库货物盘点异常说明。 下面有两行签名。 第一行是陈建国。 第二行是林国梁。 林小满怔住。 那一年,她还不到三岁。 嘉成刚起步,父亲和陈建国还站在同一张照片里笑。可照片拍下不久,他们就已经发现了b仓库的异常。 而那份说明,到底写了什么? 为什么十年后,陈***把钥匙交给母亲? 又为什么顾兆明宁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要把父亲说成偷账本的人? 清算人员拍完照,把档案袋封好带走。 方秀兰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所有人离开b仓库,她才突然在门口停住。 “秀兰阿姨。”陈砚叫她。 方秀兰没有回头。 “顾兆明说的那件事,”陈砚问,“你是不是知道?” 方秀兰的背影僵住。 林小满也看向母亲。 过了很久,方秀兰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一点。” “是什么?” 方秀兰闭上眼。 “你爸和小满她爸,当年不是一起发现账有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 “是一起把问题藏起来的人。” 第26章 我爸也签过假账 第26章我爸也签过假账 第26章我爸也签过假账 方秀兰说完那句话后,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b仓库外的风很大,吹得封条边角轻轻作响。 林小满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一阵发空。 一起把问题藏起来的人。 不是一起发现。 不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骗。 是两个人都知道不对,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你说清楚。”林小满看着母亲。 方秀兰没有看她。 她望着不远处那座已经停工的嘉成厂房,像是终于决定把压了很多年的事翻出来。 “2001年,嘉成刚接到第一笔大外贸订单。”她说,“那时候厂里没钱,陈建国为了赶工,把好几个月的工资都压着。恒越说可以先垫一笔货款,条件是嘉成要按他们的方式走账。” “什么方式?”陈砚问。 “把一部分没有出库的货,先记成已经交付。” 陈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方秀兰继续说:“你爸当时觉得,只要订单回款到了,再把账改回来就行。你爸……小满她爸发现b仓库的数量不对,问过一次。后来陈建国去找他,说厂里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账只是暂时周转,不会出事。” 林小满的手慢慢攥紧。 “所以我爸签了?” 方秀兰点头。 “他签了盘点确认。” “他明明知道是假的。”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签?” 方秀兰终于抬起头。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因为那个月,厂里有几十个人等着领工资。因为你还小,奶粉钱都要算着花。因为你爸觉得,只要撑过这一笔,陈***把账补上。”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很多人做错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只是在帮忙。” 林小满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那个早早离开她的人。 模糊、温和、没有缺点。 可现在她才知道,父亲也会害怕,也会在生活逼到眼前时,做出一个不够干净的选择。 “后来呢?”她问。 “后来恒越拿着那份账,一次又一次逼嘉成继续做假单。你爸想退出,陈建国也想补窟窿,但已经来不及了。”方秀兰说,“你爸把原始订单和盘点记录藏进铁柜,是想留一条后路。他说总有一天,得有人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那他为什么不报警?” “你觉得他没想过吗?” 方秀兰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可他一报警,嘉成当时就得关。那些跟着他一起做工的人怎么办?你怎么办?我怎么办?他不是英雄,小满。他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选的普通人。” 林小满的眼眶发热。 她想说,普通人就可以做错吗?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想起了自己。 前几天,三千多个订单涌进后台时,她也差一点因为想保住十万回款,而不去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货。 她和父亲隔着十几年,站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却都遇到过同一种诱惑。 为了撑过去,先把问题藏起来。 “所以他把钥匙留给我。”林小满低声说。 方秀兰点头。 “你爸说,如果有一天嘉成又走到这一步,就别再替任何人遮掩。” 陈砚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站在b仓库门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拍下来的照片。照片里,两个年轻***在一起,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林小满的父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我爸也签过假账(第2/2页) 他们都笑着。 谁也看不出,后来会走到今天。 “我爸后来没停。”陈砚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 “他也许一开始只是想周转。可后来他发现,假账比真正赚钱快,隐瞒比解决问题容易。他就越来越不敢停。” 方秀兰看向他。 陈砚低头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他跑了,是因为他没责任感。现在才知道,他可能早就把自己困死在里面了。” “那你呢?”林小满问。 陈砚抬头。 “你会不会也觉得,事情太大了,就先藏起来,等以后再解决?” 这个问题很直接。 方秀兰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想阻止女儿。 可林小满没有躲。 她必须问。 陈砚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林小满一怔。 “我不敢说我永远不会。”他说,“但如果有一天我想这么做,你可以拦住我。” “我为什么要拦?” “因为你现在问了。” 陈砚的眼神很沉,却没有躲开。 “我爸身边当年也许有很多人知道不对。但没人敢一直问下去。” 林小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原谅陈建国,更不可能因此把陈砚和他的父亲分得一干二净。 可她第一次觉得,陈砚没有在替父亲找借口。 他只是和她一样,正在看见上一辈人留下来的阴影。 “我不会替你瞒。”林小满说。 陈砚点头。 “好。” “但你也别替我瞒。” “什么?” “我做错了,你也要说。” 陈砚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你可能会很烦我。” “我本来就觉得你很烦。” “行。” 这一次,林小满也差点笑出来。 风从仓库里吹出来,带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压在每个人心里的东西没有立刻消失,可至少,不再只有一个人知道。 赵红英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林小满接起。 “怎么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有人在车间里争论。 赵红英的声音急得发颤。 “小满,店铺出事了。” 林小满心里一沉。 “什么事?” “有人举报我们盗图。满枝小铺的链接被下架了。” “谁举报的?” “不是最麻烦的。”赵红英吸了口气,“最麻烦的是,我刚刚在另一个店里看见了自在裙。” “什么?” “照片是我们拍的,刘春梅站在衣架前那张,一模一样。衣服也一模一样。” “他们卖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十九块九。” 林小满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们熬夜改版、主动召回、退款重做,才让满枝有了第一点信任。 可现在,有人拿着她们的照片、她们的衣服、甚至刘春梅的脸,卖得比她们一卷线的钱还便宜。 “店铺名字是什么?”林小满问。 赵红英说了一个名字。 恒越优选。 第27章 他们拿我的照片,卖十九块九 第27章他们拿我的照片,卖十九块九 第27章他们拿我的照片,卖十九块九 林小满回到满枝小铺时,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赵红英坐在电脑前,急得眼圈都红了。刘春梅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脸色又气又尴尬。 “这是不是你?”林小满接过纸。 照片是那天在车间拍的。 刘春梅穿着灰绿色自在裙,站在衣架前,笑得有点拘谨。灯光、背景、裙摆的弧度,甚至她右手捏着布带的小动作,全都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写着: “恒越优选爆款棉麻连衣裙,原厂尾货,清仓价19.9元。” 刘春梅盯着那行字,半天憋出一句:“我就值十九块九?” 罗桂琴本来气得不行,听见这话,没忍住笑了一下。 “重点是这个吗?” “怎么不是?”刘春梅更来气了,“他们用我的脸卖衣服,也没问我!” “问你你卖不卖?” “……十九块九不卖。” “那多少钱卖?” 刘春梅卡住。 林小满把纸放到桌上,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满枝小铺的商品链接已经被平台暂时下架,页面显示“涉嫌图片争议,等待核验”。赵红英提交了原始照片、相机拍摄日期和论坛发帖记录,但平台客服只回复了一句:需要等待处理。 而恒越优选的链接还挂着。 订单已经卖出去几百件。 “他们卖的真是我们的自在裙吗?”林小满问。 赵红英摇头:“照片是我们的,衣服不知道。” “买一件。” 陈砚刚进门,就听见她这句话。 “买什么?” “恒越优选的裙子。” 陈砚看了一眼网页,眉头皱起来。 “你要拿自己的钱买他们的货?” “不是买衣服。”林小满说,“是买证据。” “他们发货地在哪儿?” 赵红英把页面往下拉。 “临江市南泽区。” 林小满和陈砚对视一眼。 南泽区。 嘉成制衣厂就在南泽区。 “他们拿的是嘉成的货。”陈砚说。 “不一定。”赵红英说,“南泽这么多工厂。” “可照片是嘉成拍的,款式也是嘉成改的。”林小满指着页面上的尺码表,“你看这里,s、m、l三种码数,和我们之前原版库存一模一样。他们没有加大码,也没有改肩带。” 她越看,心越沉。 恒越不是在仿她们的衣服。 他们是在拿嘉成的旧库存,套上满枝的照片,用最低的价格抢走她们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信任。 而这些货为什么会落到恒越手里? 嘉成的库存明明还在清算。 “下单。”林小满说。 赵红英犹豫:“用谁的地址?” “用我的。” “他们要是知道怎么办?” “他们本来就知道我们。” 陈砚沉默片刻,拿出手机。 “别用你的账号。”他说,“用我的。” 林小满看向他。 “为什么?” “顾兆明认识你妈,也知道你住哪儿。”陈砚说,“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你一个人好对付。”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林小满却忽然有点不自在。 她想说自己并不怕。 可陈砚已经低头填好了地址,付款十九块九。 两天后,裙子寄到了。 包裹很薄,包装也很粗糙。外层只是一个透明塑料袋,连防尘袋都没有。刘春梅剪开封口时,手都有点抖。 里面果然是一条灰绿色棉麻衬衫裙。 和满枝的自在裙很像。 可只像在远处。 腰部没有布带,肩膀又宽又松,领口歪了一点,后腰也没有弹力褶。最明显的是内侧的线头,剪得很乱,有几根甚至已经从缝里钻出来。 “这不是我们改过的。”方秀兰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语气很肯定,“是原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他们拿我的照片,卖十九块九(第2/2页) 林小满把两条裙子并排挂起来。 一条是满枝样衣,一条是恒越寄来的十九块九。 同一块布料。 两种做法。 同一张照片。 两件完全不同的衣服。 赵红英翻着恒越优选的评价,脸色越来越难看。 “已经有人收到货了。” “说什么?” “有人说和照片不一样,有人说肩膀太大,还有人问为什么图里的人穿着有腰线,自己穿着像罩子。” 刘春梅忽然指着屏幕:“这条评价里,买家还说看见图片以为是满枝。” 林小满的心一下沉到底。 她们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顾客买了恒越的便宜货。 是顾客会以为,那就是满枝做出来的衣服。 “我们发声明。”赵红英说。 “发什么声明?”罗桂琴问,“说恒越偷我们的照片?人家不信怎么办?” “那就把两条裙子拍在一起。”刘春梅说。 “拍了又有什么用?” “让大家自己看。”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小满抬头看向刘春梅。 刘春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林小满说,“这主意好。” 陈砚皱眉:“你想公开对比?” “嗯。” “恒越可以说你恶意攻击。” “我不说他们坏。”林小满说,“我只说我们做了什么。” 她走到裁剪台前,拿起两条裙子。 “他们卖十九块九,是他们的价格。我们卖多少,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照片里的裙子和顾客收到的裙子,到底是不是同一件。” “平台会让你发吗?”赵红英问。 “先发论坛。” “万一被删呢?” “删了再发别的地方。” 林小满把恒越寄来的裙子铺在桌上,拿出相机。 她没有拍顾兆明,也没有拍恒越的店名。 她只拍细节。 原版宽出的肩线,没改过的腰部,线头,面料水洗后的变化,和满枝样衣的布带、弹力褶、收过的领口。 方秀兰坐在旁边,帮她一处处标出来。 “这里不是简单收腰,是把重心往下放。” “这里不是多加一根带子,是让人坐下时有余地。” “这条线要藏在里面,不能露出来。” 林小满一边听,一边写。 她第一次不是为了卖货写商品描述。 而是为了让人看懂,一件衣服为什么会不一样。 晚上九点,一条帖子发到了论坛上。 标题很简单: “同一块布,为什么有人穿得自在,有人穿得难受?” 帖子没有提恒越。 只写满枝从原版到改版的过程,放了全部细节图,也放了刘春梅的原始拍摄照片。最后,林小满写了一句: “我们不怕别人卖得便宜。我们怕有人拿着我们的照片,让你以为不舒服是你自己的问题。” 帖子发出去后,最开始没有多少人回复。 半小时后,许静转发了。 阿棠也转了。 有人在下面说:“原来衣服真不是只看一张图。” 有人说:“十九块九那件我买了,确实和图片不一样。” 还有人问:“满枝什么时候重新上架?我宁愿等。” 赵红英盯着不断增加的回复,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可陈砚没有笑。 他拿着那条恒越寄来的原版裙子,翻到内侧标签处,用手指捏住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编号。 “怎么了?”林小满问。 陈砚把标签递给她。 编号是:b-17-042。 林小满的呼吸一滞。 b仓库。 这条裙子,不是恒越随便找来的旧货。 它来自那间刚刚被打开、正在清算、理论上不该再有任何货物流出的b仓库。 第28章 B仓库少了四百件货 第28章b仓库少了四百件货 第28章b仓库少了四百件货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带着那条十九块九的裙子去了工业园管委会。 她没等陈砚。 陈砚昨晚一直在查恒越优选的店铺信息,几乎没合眼。林小满出门时,他还趴在电脑前,手边放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物流单。 她留了一张纸条。 “我先去报b仓库的货号。” 写完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像通知,太不讲道理。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不想再等谁来替她做决定。 银行负责监督的周经理听完她的话,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确定货号是b-17-042?” “确定。” “衣服还在吗?” “在。” 林小满把那条恒越寄来的裙子放到桌上,又拿出自己拍的标签照片。周经理翻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电话。 半小时后,b仓库前又站满了人。 这次,除了银行、清算人员和劳动保障所的人,还多了两名负责核查资产的工作人员。陈砚赶到时,脸色很不好看。 “你为什么不等我?”他低声问。 “我给你留纸条了。”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陈砚被她堵得没话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下次这种事,至少先给我打个电话。” “我怕你睡着了。” “我没睡。” “所以更该睡。” 陈砚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生气,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林小满。” “嗯?” “你真的很会让人没办法。” 林小满没接话。 她怕自己一接,就会忍不住笑。 b仓库的封条再次被拆开。 这次清点得比昨天更细。 每一排货架、每一只纸箱、每一个编号,都要对照记录重新核验。b-17在最里面,正是那只旧铁柜所在的区域。 赵红英也赶来了。 她一路跑得很急,头发乱了,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她问。 林小满把恒越的裙子递给她。 赵红英只看了一眼标签,脸色就变了。 “这个编号……不该还在外面。” “什么意思?”周经理问。 赵红英指着货架最下层的一排纸箱。 “b-17这一批是当年做给国外客户的试样货,后来客户临时取消,全部压在b仓库。总数四百八十件,按理说一件都没有出过。” “按理说?”周经理皱眉。 赵红英没有说话。 清算人员开始核对。 b-17-001。 有。 b-17-002。 有。 b-17-003。 有。 纸箱一只只被打开,货号、数量、颜色、尺码逐项登记。越往后,仓库里的气氛越沉。 到了b-17-041,纸箱空了。 b-17-042,没有。 b-17-043,没有。 往后连续二十多只纸箱,全是空的。 周经理的脸彻底沉下来。 “统计。”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b-17这一批原始库存四百八十件。 现存七十四件。 少了四百零六件。 而恒越优选卖的,就是其中一款。 罗桂琴站在仓库门口,脸色铁青。 “这么多货,谁搬出去的?” 没人回答。 b仓库没有监控。 或者说,早年的监控早就坏了。嘉成后来换过门锁、换过仓管、换过会计,许多记录也在陈建国失踪后不见了。 可货不会自己长腿。 四百多件裙子,要从仓库搬出去,总得有人开门、有人登记、有人放行。 “查出库本。”周经理说。 赵红英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白。 林小满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红英姐?”她轻声叫她。 赵红英像是没听见。 清算人员从旧铁柜旁边搬出两箱账册,一本一本翻。纸张受潮后黏在一起,翻起来很慢。陈砚站在旁边,帮忙按住页面,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终于,在一本2007年的出库登记册里,找到了b-17的记录。 日期是2007年12月4日。 出库数量:四百零六件。 去向:恒越供应链临时调货。 经手人签字:赵红英。 仓库里像是突然被按下静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红英身上。 林小满也愣住了。 那三个字写得很清楚。 赵红英。 和她平时在账本上写下的字,一模一样。 “不是我。”赵红英忽然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b仓库少了四百件货(第2/2页) 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人说话。 “我没有放过这批货。”她又说了一遍,“我没有签过。” 周经理把账册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签名。” “字是我的。”赵红英的脸白得吓人,“可这一天……这一天我不在厂里。” “你有什么证明?” 赵红英张了张嘴。 她没有。 十几年前的事,谁会留着证明自己那天在哪里? “你当时是什么岗位?”清算人员问。 “仓库管理员。” “有钥匙?” “有。” “有登记权限?” “有。” “那你说不是你,谁能用你的名义出库?” 赵红英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抬手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罗桂琴皱着眉,没有立刻说话。 刘春梅站在门外,小声嘀咕了一句:“怪不得她对账本记得那么清楚。” 赵红英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 “我拿过你一针一线吗?”赵红英的声音突然高起来,“嘉成这么多年,哪批货少了、哪箱货错了,都是我一个人守着!你们现在看见一页旧账,就觉得是我?” 刘春梅被她吓住了。 赵红英的眼泪还在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小满看着她,忽然想起最开始那天。 赵红英抱着账本从仓库里跑出来,脸白得像纸。她第一个愿意把库存账交出来,第一个帮满枝小铺记下每一笔钱,也第一个告诉林小满,账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样的人,会不会真的偷偷放走四百多件货? 林小满不知道。 可她也不愿意因为一行签名,就把赵红英推到所有人对面。 “先别定。”她说。 周经理看向她。 “什么?” “先别定是红英姐放的货。”林小满走到登记册前,“签名是她的,但这本账放了十几年,谁都可能动过。恒越能拿我们的照片卖货,也说明他们一直在动嘉成的东西。” “你是在替她说话?” “我是在说,账要查清楚。” 周经理皱眉:“林小姐,这不是靠相信谁的问题。” “我知道。”林小满说,“所以更要查。” 陈砚站到她身边。 “这批货如果真是赵红英签字出库,恒越应该有对应的接货记录。”他说,“查他们的物流单、收货单、付款记录。没有完整链条,单凭一页登记册不能说明全部。” 周经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b仓库继续封存,赵红英暂时不得接触原始账册。相关记录全部带走核验。” 赵红英的肩膀一下垮下来。 她站在原地,像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林小满走过去,想说一句“没事”,可又觉得这句话太轻。 最后,她只把那本红皮账本递给赵红英。 “这个你先拿着。” 赵红英看着她。 “为什么?” “满枝的账还得记。” 赵红英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没有接。 “你还敢让我记?” “你不是说过吗?”林小满看着她,“钱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都得让人看见。” 赵红英盯着那本账,过了很久,终于伸出手。 她接过去时,手指抖得厉害。 “我会把这件事查出来。”她说。 林小满点头。 “我等你。” 众人离开b仓库时,天已经暗下来。 林小满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空掉的纸箱。 四百零六件裙子。 十几年里,没有人发现它们去了哪里。 可现在,它们穿着满枝的照片,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陈砚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相信赵红英?” 林小满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你还让她继续记账?” “因为我更不想让她一个人被定罪。” 陈砚看着她。 林小满抬头,眼神很安静。 “如果她真的做过错事,她要承担。” “如果没有呢?” “那我们就把她找回来。” 陈砚没有再说话。 可他看向林小满时,眼神里多了一点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第一次明白,她想守住的,从来不只是一家店。 就在这时,赵红英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知道是谁替你签的字,今晚十一点,来嘉成后门。” 第29章 半夜十一点,赵红英去了后门 第29章半夜十一点,赵红英去了后门 第29章半夜十一点,赵红英去了后门 赵红英盯着那条短信,脸白得像纸。 “不能去。”林小满先开口。 “万一是真的呢?”赵红英声音发紧,“万一他真的知道是谁签的字?”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 “短信说了,让我一个人。” “他说让你一个人,你就一个人去?”罗桂琴把手机拿过去,“这人要真想帮你,为什么不能白天说?” 赵红英没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屏幕,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这些天,她已经太累了。 嘉成倒了,账本上出现她的签名,所有人都在看她,连她自己也开始一遍遍怀疑——会不会真有哪一天,她记错了、签错了、把钥匙交给过谁? 人最怕的,不是别人怀疑。 是你连自己都说不清。 “我得去。”赵红英说。 “去也不能你一个人去。”林小满说。 赵红英抬起头。 “可他看见你们,不会出来。” “那我们不让他看见。” 陈砚从门口走进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林小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听见的,只看见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找了工业园夜班保安。”他说,“不让他们靠近,但会在附近巡逻。” “你什么时候找的?”林小满问。 “刚才。” “你怎么知道——” “赵红英拿着手机站在门口的样子,像是要去拼命。” 赵红英眼圈一红,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 陈砚看向她。 “你去见人,我不拦。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 “什么?” “他说什么,你别一个人信。” 晚上十点五十分,赵红英到了嘉成后门。 后门的铁门已经锁了,旁边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最远处一盏灯忽明忽暗。旧货车通道被杂草占了一半,风吹过时,塑料袋在地上滚来滚去。 赵红英站在门口。 林小满和陈砚躲在不远处的废料棚后面,罗桂琴守在另一头。谁都没说话。 十一点整,一个男人从墙角走出来。 他戴着鸭舌帽,衣领拉得很高,走路时一瘸一拐。走近以后,赵红英忽然僵住。 “王会计?” 林小满心里一震。 是失踪的王会计。 那个在陈建国跑路前拿走仓库钥匙、关掉电话、从嘉成消失的人。 王会计抬头看了一眼赵红英。 他瘦了很多,脸色发黄,眼下有很重的黑影。 “你还敢来。”赵红英的声音发抖。 王会计笑了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b-17是谁签出去的吗?” “是不是你?” 王会计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 “2007年12月4日,b仓库出库四百零六件。”他慢吞吞地念,“出库经手人,赵红英。”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 赵红英愣住。 “字是我模仿的。”王会计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那时候好用。” 这句话让赵红英的脸一下涨红。 “什么叫我好用?” “你管仓库,字写得清楚,平时做事又谨慎。用你的名字,没人会怀疑。”王会计看着她,“更重要的是,你以前总喜欢把没填完的出库单先签好,怕夜班的人着急。” 赵红英的呼吸一下乱了。 林小满也愣住。 赵红英低声说:“那是因为夜班只有一个人,有时候货车半夜来,没人签字就要等到早上……” “对。”王会计说,“所以我拿了一张。” 赵红英站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没有偷货。 可她确实留下过漏洞。 “那批货去哪儿了?”她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半夜十一点,赵红英去了后门(第2/2页) 王会计把文件夹递过去。 “恒越的临时仓。” 里面是一张货运单复印件。 发货方写着嘉成制衣厂,收货方写着恒越供应链临时库。最下面的签收人不是顾兆明,也不是王会计。 而是一个陌生名字。 林小满远远看不清,却看见赵红英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为什么?”赵红英问。 王会计靠着墙,疲惫地笑了一下。 “因为陈建国要钱,顾兆明要货。两个人一拍即合。陈建国以为自己只是借恒越的渠道周转,顾兆明却早就盯上嘉成的客户和库存。” “那你呢?”赵红英问。 “我拿了钱。” 王会计答得很干脆。 “所以你跑了?” “我不跑,等着谁来救我?” 赵红英攥着货运单,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拿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王会计沉默了一下。 “想过。” “那你还用我的名字?” “因为你不会反抗。” 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狠。 赵红英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泪却忽然止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你错了。” 王会计一愣。 赵红英把那张货运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以前我不会反抗,是因为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她说,“可嘉成已经没了。我再忍,谁替我把名字洗干净?” 王会计看着她,神情有一瞬复杂。 就在这时,林小满从废料棚后走了出来。 王会计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没说我是一个人。”赵红英说。 陈砚也走出来。 王会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想干什么?” “你拿走了账,伪造了签名,还知道货运单去了哪里。”陈砚看着他,“这些话,去和清算组说。” “我凭什么去?” “因为你不去,顾兆明也不会放过你。” 王会计脸色僵住。 林小满看着他。 “恒越现在敢把b仓库的货挂到网上卖,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你开口。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张用完的账页。” 王会计没有说话。 风吹过后门,铁皮发出一阵轻响。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天躲来躲去,并没有真的逃出去。 “我还有东西。”他忽然说。 陈砚眯起眼。 “什么东西?” “当年恒越临时仓的收货底单,还有顾兆明和陈建国第一次签补充协议的录音。” 林小满心里一震。 “在哪儿?” 王会计看着他们,眼神重新变得防备。 “我可以给。” “条件呢?”陈砚问。 “我要保证。” “什么保证?” “我说出这些事以后,不会被顾兆明弄死。” 罗桂琴在远处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做坏事的时候怎么不怕?” 王会计没有反驳。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跟我们去见清算组。”他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能不能保护你,不是我们说了算。” 王会计盯着他。 “你不答应?” “我不拿假的答应换真的证据。” 这句话落下后,王会计忽然笑了。 “你跟你爸真不一样。” 陈砚的脸色冷下来。 “我希望是。” 王会计没有再跑。 他把文件夹交出来,又在赵红英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塞进林小满手里。 林小满低头一看。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临江市,东平码头七号仓。 下面还有一句: “你爸留下的那批货,不在b仓库。” 第30章 我爸留下的货,不在B仓库 第30章我爸留下的货,不在b仓库 第30章我爸留下的货,不在b仓库 王会计被带走后,嘉成后门重新安静下来。 赵红英抱着那本红皮账本,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终于知道,b-17那四百零六件货不是自己放走的。可这份清白来得太迟,迟到嘉成已经倒了,迟到所有人都曾用怀疑的眼神看过她。 罗桂琴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哭什么?” 赵红英低头抹眼泪:“我没哭。” “那你脸上这是什么?” “风吹的。” “风还能把眼泪吹出来?” 赵红英被她说得更难受,偏偏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小满没有上前。 她知道赵红英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谁来安慰。她需要的是时间,是一份真正能还原事实的记录,是以后再也不用怕别人偷偷往账上写下自己名字的底气。 她低头看向手里那张纸条。 东平码头七号仓。 “陈砚。”她叫他。 陈砚回头。 林小满把纸条递过去。 “王会计刚才塞给我的。” 陈砚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你爸留下的那批货,不在b仓库。”他念出纸条上的字,“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为什么他不直接说?” “可能怕顾兆明知道。” 陈砚抬头,神情很沉。 “东平码头七号仓,是恒越早年租过的临时库。” 林小满心里一跳。 “你确定?”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陈砚说,“我爸带我去看货。那时候他说,做服装最重要的不是把衣服做出来,是要让货能按时到该到的地方。” 他说完后,自己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如今听起来,讽刺得让人发冷。 “去看看。”林小满说。 “不能直接去。” “为什么?” “那边现在未必还是恒越的仓库。王会计留这张纸,不代表里面的东西还在。”陈砚顿了顿,“更重要的是,b仓库的货已经进入清算。我们私下去找,很容易被人说成转移资产。” 林小满点头。 她知道他说得对。 以前她总觉得,做事快一点、胆子大一点,就能抢到机会。可这一路走到现在,她越来越明白,真正想把事情做长久,不能每次都靠冲出去。 “那就告诉周经理。”她说。 陈砚看向她。 “你确定?” “确定。王会计给的是线索,不是让我们偷着发财。” 陈砚望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好。” 第二天上午,东平码头七号仓的大门被正式打开。 到场的人比b仓库那次更多。 银行代表、清算人员、工业园工作人员、两名核验人员,还有恒越派来的律师。顾兆明本人没有出现,只派人送来一份说明,声称七号仓内的货物与嘉成无关,恒越只是临时租用仓储场地。 林小满站在仓库外,看着那份说明,只觉得可笑。 如果真的无关,为什么恒越的人来得这么快? 七号仓很大,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 卷帘门拉开时,里面没有成排的纸箱,只有一堆盖着灰布的货架。地面上散落着旧吊牌、塑料袋和拆开的快递面单。 赵红英刚走进去,就弯腰捡起一张面单。 上面的发货店铺写着:恒越优选。 收货商品:棉麻连衣裙。 “就是这里。”她说。 核验人员开始清点。 第一排货架上,是没来得及发走的低价尾货;第二排,是已经重新贴标的旧裙子;第三排则堆着大量包装袋和快递纸箱。 林小满走到最里面,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块深蓝色防尘布。 防尘布下盖着四个旧木箱,木箱边角已经发黑,箱体上却用白漆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b-17。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我爸留下的货,不在b仓库(第2/2页) 她的呼吸一下停住。 “周经理。”她回头,“这里。” 众人围过去。 封条被拆开时,顾兆明派来的律师脸色明显变了。 第一个木箱里,是灰绿色原版衬衫裙。 第二个木箱里,是浅卡其色的。 第三个木箱里,放着没改过的纸样、样衣和一沓旧出库单。 第四个木箱最下面,则压着一只铁皮文具盒。 林小满认得那只文具盒。 和b仓库里父亲留下的旧铁盒是同一种样式,只是更旧,边缘掉了漆。 她的手指碰到盒盖时,方秀兰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小满。” 林小满回头。 母亲没有进仓库,只站在门口。 她的右手还戴着护腕,脸色很白,却朝林小满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打开吧。 铁盒里没有钱。 只有一卷已经发黄的胶片、一张手绘仓库图,和一本很薄的工作记录。 记录本第一页写着: “林国梁,东平码头临时库交接记录。” 林小满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一批货的编号、数量和去向。 b-17,四百零六件,未进入恒越正式库存,暂存七号仓。 后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很重,像是写字的人怕自己以后忘了: “若嘉成账目异常,此批货可作为原始货权证据,不能再被任何人改名。” 日期是2007年12月5日。 正好是赵红英被伪造签字后的第二天。 林小满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把货藏起来据为己有。 他是发现货被转走后,偷偷留下了最原始的交接记录。他知道自己一个仓库管理员拦不住什么,于是把能留下的证据,都藏在了没人会注意的地方。 顾兆明派来的律师终于开口:“这本记录不能证明什么。私人笔记不具备效力。” “那这些呢?”陈砚拿起木箱里的原始出库单。 出库单上没有赵红英的签名。 经手人一栏,是王会计。 收货签章一栏,盖着恒越临时库的红章。 律师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红英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她终于看见了那份本该属于自己的清白。 周经理让人将所有物品封存、拍照、登记。 恒越的人想阻拦,却被当场要求补交仓储授权、出入库明细和线上销售记录。那份轻飘飘的“与嘉成无关”,在一箱箱原始货物面前,变得格外可笑。 林小满站在木箱前,低头看着父亲留下的记录本。 她以为自己会很激动。 可真正看见那行字时,她反而有点难过。 父亲早就知道,账会被改,名字会被抹掉,货会被重新贴上标签。 可他留下这些东西时,大概也没想到,十几年后,替他把记录翻出来的人,会是自己的女儿。 “小满。” 陈砚站到她身边。 “嗯?” “你爸留下的,不只是货。” 林小满抬头。 陈砚看向那本记录。 “他留下的是一条路。” 林小满没有说话。 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七号仓门口。 车门打开,顾兆明终于从车上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被封存的木箱。 他只是隔着人群,望向林小满。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下一秒,林小满口袋里的旧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 顾兆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近乎温和。 “林小姐,证据找得不错。” 他停了停。 “可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家满枝小铺,明天就要交房租了?” 第31章 交了房租,门却被锁了 第31章交了房租,门却被锁了 第31章交了房租,门却被锁了 顾兆明的话,让林小满愣了两秒。 “房租?”她看着他,“我上个月刚交。” 顾兆明站在七号仓门口,神情很淡。 “你交给谁了?” “房东。” “周德顺?” “是。” 顾兆明笑了。 “那你最好回去问问他,那间旧车间,他还有没有资格租给你。” 林小满的心猛地沉下去。 陈砚往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兆明整理了一下袖口,“周德顺租的是工业园的旧厂房。他这几年拖欠的不是你们那点月租,而是整片区域的管理费和设备维护费。恒越前段时间刚接手一部分债权。” “你想拿车间逼我们?”陈砚的声音冷下来。 “陈少爷,别说得这么难听。”顾兆明看着他,“债务就是债务。你父亲欠下的,周德顺欠下的,都该有人处理。” 他说完,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前,他又看向林小满。 “明天早上八点前,把店里的东西搬走。” 黑色轿车缓缓开出七码头。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她知道顾兆明不是在提醒她。 是在告诉她,他有办法让满枝活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满枝小铺门口果然多了一把大锁。 不是她们原来的锁。 是一条又粗又黑的铁链,横在卷帘门上,锁扣上贴着一张白纸: “因房屋租赁关系存在争议,暂时停止使用。” 刘春梅最先到。 她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气得把手里的豆浆往旁边一放。 “这算什么?” 罗桂琴随后赶来,伸手扯了扯铁链。 “别动。”赵红英连忙说,“上面有纸。” “有纸就能锁人门?” “你扯坏了,回头又说我们闹事。” “那就站着看?” “我没说站着看。” 几个人一句接一句,声音越来越高。 林小满赶到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附近工厂的老熟人,还有两个买过衣服的顾客,正拿着手机对照地址找过来。 “这里不是满枝小铺吗?”其中一个女孩问。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一只旧纸袋。 “我从论坛过来的,想看看你们改版的裙子。” 林小满心里一酸。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春梅已经转过身,指着那把锁说:“今天进不去。” 女孩愣了愣。 “那我改天再来。” “别改天。”林小满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小满走到女孩面前。 “你想看哪一条?” “自在裙。” “灰绿色还是浅卡其?” “浅卡其。” “你多高?” “一米六二。” “平时腰围大概——” 女孩有点不好意思,报了个数字。 林小满点点头,转身看向赵红英:“红英姐,订单本在你那儿吗?” 赵红英愣住:“在。” “给她量一下尺寸,记下来。” “可衣服在里面。” “先记。” 那女孩更不明白了。 林小满却笑了笑。 “我们今天没法让你试,但可以先知道你适合什么。等门开了,我们优先给你做。” 女孩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赵红英从包里拿出软尺。 刘春梅看着这一幕,忽然一跺脚。 “行。” 她把自己的豆浆塞给罗桂琴,转身就往街对面跑。 “你去哪儿?”罗桂琴喊。 “去借桌子!” 十分钟后,满枝小铺门口摆起了一张折叠桌。 桌子是老梁从食堂搬来的,椅子是隔壁修鞋铺借的,白床单重新被挂在屋檐下,当成临时背景。 罗桂琴把订单本压在桌上。 赵红英负责量尺寸。 林小满拿着纸样,一边听顾客说自己平时买衣服遇到的问题,一边记下肩宽、裙长、腰围和喜欢的颜色。 刘春梅站在旁边,最开始还有些别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交了房租,门却被锁了(第2/2页) 后来来了第二个顾客、第三个顾客,她干脆把那条十九块九的原版裙子和满枝的样衣照片摆出来,开始给人解释。 “你看,这里不一样。” “这条是原来的,肩膀太宽,腰也死。” “这条改过,坐下不会顶。” 她说得越来越顺。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愣了。 罗桂琴在旁边笑她:“不是说你只会拆线吗?” 刘春梅瞪她:“我还会说人话。” 一个上午,满枝小铺没开门,却收了二十七笔新订单。 没有一笔是冲着十九块九来的。 有人问能不能等,有人问能不能做一条适合送妈妈的裙子,还有人专门从老城区赶来,只为了看看论坛里那条“自在裙”到底是什么样。 林小满坐在折叠桌后,手指一直没有停。 她忽然明白,顾兆明想锁住的不是车间。 是她们重新开始的可能。 可他忘了,满枝最开始就没有车间。 它最早只是一台旧电脑、一条改过的裙子,还有一群不想认命的人。 中午,周德顺终于出现了。 他比林小满想象中老得多,头发全白了,身上穿着一件旧夹克,走到门口时连抬头都不敢。 “林姑娘。”他说,“对不住。” 林小满站起来。 “您真把车间租给别人了?” “没有。” “那锁是怎么回事?” 周德顺叹了口气。 “顾兆明手里有我欠他的账。他说这间车间的主租约有问题,让我把你们赶走。” “您答应了?” “我不答应,他就要把我家那套老房子也收走。” 林小满看着他。 她忽然说不出责怪的话。 周德顺也有他的难处。 顾兆明最擅长的,就是抓住别人最怕失去的东西,然后逼着他们替自己做选择。 陈砚赶到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沉默片刻,把租赁合同拿出来。 “周叔。”他说,“你把这间车间租给满枝,租金和押金都有收据。主租约的问题,是你和工业园、恒越之间的事。顾兆明可以通过程序主张权利,但没有手续,他不能私自锁门。” 周德顺抬起头:“可他说——” “他说的不算。” 陈砚的语气很稳。 “今天这把锁,我会拍照留证。你也别替他再做事。他要是拿房子威胁你,你把通知拿给我看。” 周德顺看着这个曾经的厂长儿子,眼里有犹豫,也有愧疚。 “阿砚,你们斗不过他的。”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陈砚说。 林小满站在一旁,忽然看见陈砚袖口上有一道很浅的油渍。 应该是早上修机器时弄到的。 他明明也被父亲留下的债缠着,却还是站在这里,替一个刚认识不久的老房东讲租赁合同,替她们守一间破车间。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热。 可下一秒,赵红英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很快变了。 “什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赵红英捂住话筒,看向林小满。 “店铺平台来电话。” “怎么了?” “他们说满枝小铺被投诉多次,账号可能会被永久关掉。” 刘春梅手里的软尺掉在桌上。 罗桂琴骂了一句。 顾兆明锁住了她们的门。 现在,又要关掉她们唯一能卖衣服的地方。 林小满看着门口那张写着“暂停使用”的白纸,忽然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纸被撕成两半。 她没有去碰铁链。 只是转过身,看向屋檐下越来越多的人。 “红英姐。”她说。 “嗯?” “把论坛地址写出来。” “写出来干什么?”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还在接单。” 赵红英愣住。 林小满拿起那张纸背面,翻过来,在上面写下四个字。 满枝不关。 她把纸贴在铁链上。 风吹过来,纸角轻轻晃了一下。 可谁都没有再低头。 第32章 账号被封后,她把店开到了马路上 第32章账号被封后,她把店开到了马路上 第32章账号被封后,她把店开到了马路上 满枝小铺的账号,最终还是被关掉了。 电话打来的时候,林小满正坐在门口的折叠桌前,给一位顾客量裙长。 平台客服的声音很客气。 “因多次被投诉存在商品图片争议,您的店铺账号将终止服务。后续如有异议,可提交补充材料申诉。” “终止服务是什么意思?”林小满问。 “就是不能再登录、不能再上架,也不能继续交易。” 林小满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其实早就有准备。 从恒越优选盗用照片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可真正听到“不能继续交易”时,她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满枝小铺最开始只是一个账号。 一台电脑,一页商品链接,几张在天台上拍出来的照片。 可那里面有她的第一笔订单,有许静的留言,有一百多个陌生人愿意等她们把裙子做好。 现在,页面没了。 像有人把她们好不容易点亮的一盏灯,按灭了。 “怎么样?”赵红英问。 林小满放下手机。 “关了。” 刘春梅一听就急了:“那我们以后怎么卖?” “论坛。”林小满说。 “论坛又不能收钱。” “qq。” “qq也不能做店。” “电话。” “电话更不像店。” 罗桂琴把软尺往桌上一放。 “你们能不能别一句一句往下说?听得人心烦。” 赵红英小声问:“那到底怎么办?” 林小满望着门上那条铁链。 满枝的车间被锁了。 店铺账号被关了。 顾兆明大概觉得,她们已经没有路了。 可林小满想起几天前,第一次在网吧开店时,陈砚问她有什么。 她没有电脑,不会拍照,也不懂开店。 可那时候,她还是开起来了。 “没有店,就先不当店。”林小满说。 “什么意思?” “当摊子。” 刘春梅愣住。 罗桂琴也愣住。 林小满却越想越清楚。 “南泽夜市不是每周三、周六都摆摊吗?我们去那里。带样衣、带纸样、带尺码表,能试的让人试,不能试的就量尺寸预订。” “夜市卖衣服的那么多。”赵红英说。 “那就让她们看见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林小满指了指桌上的软尺。 “别人问她们穿多大,我们问她们穿得舒不舒服。” 当天傍晚,满枝小铺真的把摊子摆到了南泽夜市。 老梁借来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两张折叠桌、几根晾衣杆、三件样衣和一大摞纸样。罗桂琴找来一块旧布,铺在地上当试衣帘。赵红英把订单本、圆珠笔和软尺摆得整整齐齐。 刘春梅最有意思。 她穿上那条浅卡其自在裙,站在摊子最外面,一脸不情愿。 “我真要站这儿?” “你不是说自己只值十九块九吗?”罗桂琴说,“现在给你涨价。” “涨多少?” “看你今天能拉来几个人。” 刘春梅瞪她一眼,却还是站直了。 夜市刚开,四周全是叫卖声。 卖袜子的喊十块钱三双,卖锅碗的在敲铁盆,卖烤串的烟雾飘得满街都是。满枝的摊子夹在卖童装和卖手机壳的中间,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 一开始,也确实没人来。 有人路过时看一眼,问一句“裙子多少钱”,听见要预订,就摇摇头走了。 有人看见没有现货,连停都没停。 赵红英的笔在订单本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账号被封后,她把店开到了马路上(第2/2页) 刘春梅站得腿酸,忍不住小声问:“小满,这行吗?” 林小满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直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牵着母亲走到摊子前。 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个子高,肩膀却缩着。她盯着那条浅卡其自在裙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这个……我能穿吗?” 林小满抬头。 “能不能穿,要量一下才知道。” 女孩母亲立刻摆手:“她不用,她就是随便看看。” “妈。” “你平时穿校服就行,买裙子干什么?” 女孩脸一下红了,低头想走。 林小满没有拦她。 她只是拿起纸样,放到桌上。 “阿姨,这条裙子不是只能穿去逛街。”她说,“里面配件白衬衫,外面加件外套,也能穿去面试、去上课、去见老师。” 母亲愣了愣。 林小满又看向女孩。 “你想试,就试。” 女孩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赵红英拉起布帘,刘春梅进去帮忙。三分钟后,女孩走出来。 裙子是样衣,腰围有些大,裙摆也比她想要的长。 可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她母亲最开始还皱着眉,后来却忍不住走近,替她把肩头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 “挺好的。”母亲说。 女孩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一刻,林小满忽然觉得,夜市所有的叫卖声都远了。 她低头翻开订单本。 “要不要量一下?我们按你的尺寸做。” 女孩报了名字。 周小雨。 第一笔夜市订单,四十九元订金。 赵红英写下名字时,手有点抖。 接着是第二笔。 第三笔。 有人从论坛赶来,有人是看见刘春梅身上的裙子停下脚步,还有人只是被“可以量尺寸预订”吸引,想看看一条裙子到底能改到什么程度。 到了晚上九点,订单本已经写满了两页。 不算爆单。 可每一笔都是真正面对面量出来的。 刘春梅忙得连坐都没坐一下,最后干脆把“十九块九那条”挂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上一张纸: “同款不同做法,试完再买。” 罗桂琴看见后,笑得直拍桌子。 “你不是说人家用你照片没给钱吗?” “现在我用回来。”刘春梅理直气壮,“而且我比照片里好看。” “你脸真大。” “裙子腰线放得好。” 几个人笑成一团。 林小满也笑了。 这是满枝被锁门之后,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晚上十点,夜市快散了。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在摊子对面,看了很久。 他没试衣服,也没问价格,只是拿着一杯奶茶,安静看林小满给顾客量尺寸、记需求、讲版型。 等最后一位顾客离开,他才走过来。 “你是满枝小铺的老板?” 林小满抬头。 “我是。”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很年轻、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脸。 “我叫贺嘉树。” 他递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写着:杭州嘉树网络商行。 “我看了你们论坛的帖子,也看见恒越优选的店。”他说,“他们卖十九块九,你们卖四十九,还能有人排队预订。” 林小满没有接名片。 “所以呢?” 贺嘉树笑了。 “所以我想问你。” “有没有兴趣,今晚卖一千件?” 第33章 他要我一夜卖出一千件 第33章他要我一夜卖出一千件 第33章他要我一夜卖出一千件 贺嘉树那句“今晚卖一千件”落下后,满枝摊子前安静了两秒。 刘春梅先笑了。 “你喝多了吧?” 贺嘉树看向她:“我没喝酒。” “那你说什么胡话?我们今天忙一晚上才收三十多单,你张口就是一千件。” “所以你们才只能在夜市摆摊。” 这话不太好听。 罗桂琴脸一下拉下来:“小伙子,你是来找事的?” 贺嘉树却没急着解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台银灰色笔记本电脑,放到折叠桌上。电脑不算新,边角还有明显的磕碰,但比林小满在网吧见过的大部分机器都好。 “我在杭州做网店。”他说,“卖过袜子、围巾、保温杯,也帮人卖过衣服。网上不是没人买,是你们没让足够多的人看见。” 林小满看着他。 “那你怎么让人看见?” 贺嘉树打开电脑,连上一个小巧的上网卡。 “论坛、qq群、商品联盟、同城团购页。”他一边说,一边敲键盘,“一千件不需要一千个人站在你面前,也不需要你一件件解释。只要把东西放到对的人面前,她们自己会来。” “你说得轻巧。”林小满说,“一千件做不出来怎么办?” 贺嘉树抬头。 “你们能做多少?” “现在说不准。” “那就是问题。” 林小满皱眉。 贺嘉树却没有嘲笑她。 他只是拿过桌上的纸样,认真看了看。 “你们的裙子为什么有人买?不是因为便宜,也不是因为照片好看。是因为你们知道她们穿什么不舒服。” “这我知道。” “可你们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多久能做完,哪一款最赚钱,哪一款最容易出问题。”贺嘉树说,“做衣服靠手艺,卖衣服靠感觉。但想把店做大,得靠数字。”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林小满心里。 因为他说对了。 前几天三千多个订单冲进来时,她只顾着高兴,最后才发现库存写错、货做不出来。那场教训到现在还压在她心里。 “我们不需要一千件。”林小满说。 “哦?” “至少今晚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林小满看向赵红英。 赵红英愣了一下。 “红英姐,咱们现在有多少布?” 赵红英赶紧翻包里的小本子。 “之前剩下的棉麻布,够做一百二十条。再加上房东仓库里那批旧料,如果能拿下来,最多再做两百条。” “机器呢?” “两台旧机,满打满算一天能做六十条。罗姐她们要是都来,裁剪、锁边、熨烫一起开,三天能做一百五十条左右。” “材料钱呢?” “还差一千多。” 林小满又看向刘春梅。 “春梅姐,如果只做自在裙,灰绿色和浅卡其两种颜色,不再一件一件按个人尺寸改,你觉得多久能出第一批?” 刘春梅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两秒。 “如果统一做三个码,腰部留调节……三天能出八十条。” “八十条太少。”罗桂琴说。 “那你来踩机器?”刘春梅瞪她。 罗桂琴噎住。 贺嘉树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桌边,看林小满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夜市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说得很快,眉头也皱着,却不像刚才那样只凭一股劲往前冲。 她在算。 算布料,算时间,算人手。 最后,林小满拿起圆珠笔,在订单本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字。 第一批:一百二十条。 交付时间:七天。 只做浅卡其。 统一三个码,腰部可调节。 “不卖一千件。”她说,“先卖一百二十件。” 贺嘉树看着那页纸。 “你知道一百二十件在网上意味着什么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他要我一夜卖出一千件(第2/2页) “意味着我们能做出来。” “意味着你会错过热度。” “那也比让一千个人等着强。” 贺嘉树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少了点看热闹的意思,多了点认真。 “行。”他说,“一百二十件就一百二十件。” 林小满愣住。 “你不是说能卖一千件吗?” “能卖一千件,不代表该卖一千件。”贺嘉树合上电脑,“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又把自己卖出去。” 林小满没听懂。 “什么意思?” “你上次被恒越盗图,店被关了,车间被锁了。现在有人跑来告诉你,能一夜卖一千件,你很容易答应。”贺嘉树说,“因为你太想赢。” 他顿了顿。 “可真正能做长久的人,得知道什么钱不能挣。” 这句话让林小满安静下来。 她忽然发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男人,似乎比她想象中更了解网上做生意的规则。 也比她想象中更会看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满回头。 陈砚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他站在夜市昏黄的灯下,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色不太好看。也不知道是因为一整天没休息,还是因为他刚刚听见了贺嘉树那句“你太想赢”。 贺嘉树看见他,伸出手。 “贺嘉树。” 陈砚没握。 “陈砚。” “我知道。”贺嘉树收回手,毫不尴尬,“嘉成制衣厂前厂长的儿子。论坛上很多人都在猜,满枝是不是你开的。” “不是。”陈砚说。 贺嘉树看向林小满。 “那就是她开的。” “对。”林小满说。 贺嘉树点点头,从名片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不是名片。 是一份简单的合作说明。 “我可以帮满枝做一个新的销售页面,挂在我自己的店铺体系下。你们出货、我引流、货款进你们账户。第一批一百二十件,卖出去以后,我只收服务费。” “多少?”陈砚问。 “销售额的百分之十。” “太高。”陈砚说。 “高吗?”贺嘉树笑,“我不拿货,不压价,不要你们店名,也不碰客户资料。只负责把一百二十条裙子卖出去。”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我看好。” “看好什么?” “看好她。”贺嘉树看向林小满,“也看好你们这群人做的东西。” 夜市的风吹过来。 林小满忽然有点不自在。 陈砚的神情更冷了一点。 “我们自己商量。”他说。 “当然。”贺嘉树把合作说明放到桌上,“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过了这个时间,恒越优选会拿下临江本地论坛的首页广告位。” 赵红英一惊:“他们还要投广告?” “已经在谈了。”贺嘉树说,“十九块九,原厂尾货,再加一张你们的照片。等他们把帖子推上去,很多人只会记得价格。” 林小满看向那张合作说明。 百分之十。 一百二十条裙子。 七天交货。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有机会,不靠嘉成库存、不靠谁的施舍,卖出自己做出来的衣服。 可也是第一次,要把满枝的路交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带一段。 贺嘉树戴上帽子,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 “对了。” “什么?”林小满问。 “你们只有一百二十条裙子。” 他指了指夜市另一头,人来人往的灯火。 “但恒越优选明天准备卖一万条。” “如果你们想赢,别只想着怎么卖。” “先想想,怎么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卖的根本不是同一件衣服。” 第34章 十九块九的裙子,把我逼上了台 第34章十九块九的裙子,把我逼上了台 第二天早上,恒越优选的广告果然挂上了本地论坛首页。 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原厂尾货限时清仓,棉麻连衣裙19.9元起。” 广告下面,用的还是刘春梅那张照片。 只是照片被裁掉了一半。 她腰上的布带被截没了,旁边满枝小铺的衣架也被模糊处理。看上去像是恒越优选自己的模特图。 刘春梅盯着电脑屏幕,气得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鼠标一推。 “他们连我腰上的带子都剪了。” 罗桂琴说:“不剪怎么卖十九块九?那条带子多一道工,少说也得两块钱。” “我不是说裙子!” “那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把我拍丑了!” 赵红英没忍住笑出声。 林小满却笑不出来。 论坛首页的广告才挂了半小时,恒越优选的订单就已经破了五百。评论区里全是“同款更便宜”“何必买贵的”“不就是一条裙子吗”。 还有人专门跑到满枝的论坛帖子下面问: “你们是不是拿恒越的货加价卖?” “同一条裙子,凭什么贵一倍?” “贵就算了,店还被封了,是不是有问题?” 赵红英看得脸色发白。 “要不要**论?” “删不完。”林小满说。 “那怎么办?” 林小满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着恒越的广告图,看了很久。 同一条裙子。 这句话从昨天开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明明不是同一条。 同一块布,不同版型;同一张照片,不同工艺;同样是裙子,有的人穿上能自在地走路,有的人穿上却要一整天提着肩带、吸着肚子。 可隔着屏幕,谁会在意这些? 十九块九就像一个很大的喇叭,把所有细节都盖住了。 “他们说同一条裙子。”林小满忽然说。 陈砚坐在一旁,抬头看她。 “那就让大家自己看。” 中午,林小满在夜市旁边的小面馆见了贺嘉树。 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坐在塑料凳上吃面,见她来了,先把一杯没动过的豆浆推过去。 “想好了?” “想好了。” “合作?” “合作。” 贺嘉树笑了:“爽快。” “但条件要改。” 他挑眉:“说说看。” “第一,满枝的店名、图片和客户资料,都归满枝。你只负责卖,不碰我们的货,也不替我们决定价格。” “可以。” “第二,第一批一百二十条,七天交付。谁的订单、什么尺码、什么时候付款,都要同步给我们。” “可以。” “第三,服务费不是百分之十。” 贺嘉树放下筷子。 “那是多少?” “百分之五。” “林小满,你知道网上导流成本多少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们第一批利润不高。你收百分之十,罗姐她们的工钱、布料、快递、退款准备金都不够。” 贺嘉树看着她,没说话。 林小满继续道:“你要是觉得不划算,可以不合作。” “你不怕我走?” “怕。” “那还这么硬?” “因为我开店不是为了让别人替我做主。” 贺嘉树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百分之五。” 陈砚坐在旁边,神情微微一顿。 他显然没想到贺嘉树答应得这么快。 贺嘉树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份手写合作单,当场把百分之十划掉,改成百分之五。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今晚,你得上台。” 林小满愣住。 “上什么台?” “夜市中心有个小舞台,平时卖家电、卖保健品、唱歌跳舞都用。”贺嘉树说,“恒越不是说你们和他们卖的是同一条裙子吗?那就别隔着屏幕吵。” 他把电脑转过来。 上面是一张简单的活动海报。 标题写着: “同一块布,到底能穿出多大差别?” 时间:今晚七点。 地点:南泽夜市。 “你想让我们摆台比衣服?”罗桂琴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像唱戏一样,丢不丢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十九块九的裙子,把我逼上了台(第2/2页) “不是比。”林小满说。 她盯着海报,慢慢想到一个办法。 “是试。” 晚上七点,南泽夜市比平时热闹得多。 恒越优选的广告给满枝带来了不少骂声,也带来了不少好奇心。很多人就是想来看看,那个被说成“卖贵了”的满枝,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小舞台很简陋。 一块红色幕布,一只话筒,两盏发黄的灯。 林小满站在幕布后面,手心都是汗。 她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台下的人比她想象中多,有逛夜市的,也有论坛上赶来的。最前排甚至有人举着恒越寄来的十九块九裙子,像是专门等着看笑话。 “紧张?”陈砚站在她身后问。 “嗯。” “要不我说?” 林小满摇头。 “这是我的店。” 陈砚沉默了一下。 “那你上去以后,先别看人。” “看哪儿?” “看我。” 林小满回头。 陈砚的眼神很稳。 “你说不下去的时候,就看我。” 外面有人在喊:“到底开始不开始?”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上台。 灯一下照过来。 她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 可很快,她看见陈砚站在台下侧边,没有离开。 于是她拿起话筒。 “大家好,我是满枝小铺的林小满。”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她停了停,继续说。 “很多人问,我们卖的裙子是不是和恒越优选同一条。” “今天不讲谁好谁坏。” “我们只请大家看一看,一件衣服从原版到改版,到底改了什么。” 刘春梅先走上台。 她手里拿着两条裙子,一条是恒越的十九块九原版,一条是满枝的浅卡其自在裙。 台下有人笑:“这不都一样吗?” 林小满点头。 “看起来很像。” 她让刘春梅先穿原版。 肩线宽,腰部直,走两步后裙摆有些打转。 然后换上满枝样衣。 布带系起来,肩线收住,腰部能调节。刘春梅没有刻意摆姿势,只在台上来回走了几步,又坐到一把椅子上,起身时没有去拉裙子。 台下的声音慢慢小了。 林小满拿起话筒。 “我们没有发明一条新裙子。” “我们只是多做了几件事。” “把肩膀收一点,把腰线放一点,留出坐下、走路和吃饭的余地。”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台下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 是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是忽然听懂了。 接下来,赵红英请了三位不同身形的顾客上台试穿。 没有人被要求报尺寸,也没有人被拿来比较。 林小满只问她们:“哪里最不舒服?” 有人说肩膀。 有人说腰。 有人说裙子太长,走路总踩到。 方秀兰坐在台下,右手还戴着护腕,却一条一条记下来。 那一晚,满枝没有唱口号。 她们让每个愿意上台的人,穿着衣服走几步、坐一坐、抬抬手。 到了最后,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开始主动排队量尺寸。 有人问:“你们什么时候能做?” 林小满说:“七天。” “真的能做出来?” “能做多少,我们卖多少。” “那我要一条。” “我也要。” “给我妈也订一条。” 赵红英的订单本很快又写满了一页。 贺嘉树站在台侧,没说话,只是低头算着什么。 直到活动结束,他才走到林小满身边,把电脑屏幕递给她看。 新销售页面已经上线。 第一批一百二十条自在裙,预订数量:一百一十九。 只差最后一条。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台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最后一条,我订。” 说话的是顾兆明。 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穿着深色风衣,手里拿着一张二十元钞票。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兆明却笑着看向林小满。 “林小姐,给我做一条。” “我要穿着它,亲自去满枝小铺取货。” 第35章 最后一条裙子,他要亲自来拿 第35章最后一条裙子,他要亲自来拿 顾兆明那张二十块钱,举在夜市昏黄的灯泡下。 纸币边缘有点卷,像是刚从哪个摊位找回来的零钱。 林小满没有接。 台下原本还在议论的女人们也安静下来。刘春梅抱着那条拆开的旧裙子,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顾老板,您这么大一公司,买裙子还砍到二十?那您恒越卖十九块九,岂不是还得倒贴一毛?”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顾兆明看了刘春梅一眼,脸上并没有恼意,反而笑了笑。 “我不是砍价。”他把钱往前递了递,“我是替你们试试。生意做得再漂亮,最后还得看衣服交不交得出来。” 贺嘉树站在台阶下,原本懒散搭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陈砚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林小满却先抬起手,拦住了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最后一行,原先空着的号码,正等着填名字。 一百二十条裙子,一百一十九个预订。 只差这一条。 她把笔帽拔下来,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满枝的裙子,不讲身份,也不讲谁声音大。要订,就按规矩来。” 顾兆明挑眉:“什么规矩?” “定金四十九,七天交货。尺寸按登记表量,颜色按样衣选。交货时当面验,不合适可以改,工艺不合格全额退。” 她顿了顿。 “二十块钱,不够。” 夜风吹过来,把挂在铁架上的几条样衣吹得轻轻晃动。 顾兆明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十八岁的姑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还留着下午搬货蹭上的灰。脸很年轻,眼神却不是逞强时那种发亮的硬,而是一种慢慢沉下来的稳。 他忽然笑了。 “林小满,你倒是比你爸会做生意。” 这句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来。 陈砚脸色一沉:“别提她父亲。” “为什么不能提?”顾兆明转头看他,“你爸、她爸,还有你们这帮人,不都喜欢把话说得很好听?什么保住工厂,保住工人的饭碗。到头来,账总得有人算。” 林小满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母亲那双发抖的手,想起父亲留在旧纸上的名字,也想起那些年家里最难的时候,母亲总说一句话:人穷一点没事,别把脊梁也穷没了。 她抬起头。 “账当然要算。” “该是谁的账,谁来算。不是拿过去的事,压今天还在做事的人。” 顾兆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林小满把登记本转向他:“所以,你订不订?” 周围没人说话。 连卖烤红薯的大爷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顾兆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五十,放到桌上。 “订。” 林小满收下钱,找回一块,写下名字。 顾兆明。 尺寸那一栏,他没报。 林小满抬眼:“顾老板,尺码。” “不是我穿。” “谁穿都一样,要量。” 顾兆明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报了一个号码。 林小满记下,又把那一块钱递给他:“找零。” 顾兆明没接。 “留着吧,祝你们开张大吉。” “满枝不收多余的钱。”林小满把硬币放到他手边,“该收多少,就收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最后一条裙子,他要亲自来拿(第2/2页) 这一回,顾兆明终于拿走了。 他转身时,停在陈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七天后,我会亲自来拿货。到时候,我不只看这一条裙子。” 陈砚没说话。 顾兆明又看向林小满:“我还会带几位朋友来。你们要是做不出来,夜市这点热闹,明天就会变成笑话。” 他说完,带着人穿过人群,消失在夜市尽头。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开走,刘春梅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他这人怎么回事?买条裙子跟下战书似的。” 罗桂琴翻了翻登记本,神情比谁都严肃:“一百二十条,定金都收齐了。热闹看完了,谁告诉我,咱们明天在哪儿做?” 这句话一落,所有人都沉默了。 满枝的门还锁着。 锁链挂在卷闸门上,像一条横在她们眼前的铁蛇。里面的机器、布料、打版纸,全在里面。 夜市摊位再热闹,也不能凭空缝出一百二十条裙子。 陈砚看着林小满:“我去找周德顺。” “他不会见你。”贺嘉树忽然开口。 陈砚皱眉:“你知道什么?” “我下午托人问了一句。”贺嘉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折过的名片,“周德顺欠的不是一点租金。他手上那块地,已经被恒越压住了。顾兆明不需要真的锁你们,他只要让所有人觉得,跟满枝沾边就麻烦,没人敢把机器借给你们。” 刘春梅急了:“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去马路牙子上踩缝纫机吧?” “马路牙子不行。”梁叔推着三轮车从旁边过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我那车斗里最多坐俩人,踩快了还容易翻。” 大家本来心里发紧,被他这句逗得又笑了一下。 林小满却在笑声里,慢慢把登记本合上。 一百二十个名字,一百二十份相信。 她不能让它们变成一张张退款单。 “贺嘉树。”她问,“你既然知道这些,有没有地方能做?” 贺嘉树看着她,像是早就等她问这句话。 “有。” “南城旧纺织街,有一家小厂,叫春晖缝制组。老板娘姓宋,厂子不大,机器也旧,但她们做工细。” “条件呢?” “她只接熟人的活,也不愿碰麻烦。”贺嘉树顿了顿,“还有,她最讨厌被人画大饼。” 林小满把桌上的零钱一枚枚收好,放进铁盒。 “那就不画。” 她抬头,望向夜市外黑沉沉的街道。 “明天一早,我去见她。” 陈砚看着她:“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这里。”林小满说,“你去盯周德顺,看看锁门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顾兆明替他做的主。” 陈砚想反驳,可看见她眼里的决定,最后只点了点头。 林小满把最后一条样衣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顾兆明订走的最后一条。 也是满枝必须交出去的一条。 她不知道七天后等着自己的,是一场验货,还是一场更大的围堵。 但这一回,她不准备等别人给她留路。 路没有,她就自己找机器、找人、找一间能亮灯的车间。 哪怕只够缝出第一百二十一条裙子。 第36章 她说,满枝的人一个也不能进 第36章她说,满枝的人一个也不能进 第二天一早,临江市下了一场闷雨。 南城旧纺织街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水被货车一碾,溅到路边的卷闸门上。整条街像一匹褪了色的旧布,门牌歪斜,墙上还留着十几年前的招聘启事。 林小满站在“春晖缝制组”门口时,鞋边已经湿了一圈。 里面机器声不断。 哒哒哒,哒哒哒。 不是大厂流水线那种整齐到没有人气的声音,而是十几台机器各踩各的节奏,偶尔夹着一句“线断了”“这个边再压一遍”。 贺嘉树推开半掩的铁门。 “宋姐在吗?” 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女人从最里面抬起头。 她四十岁上下,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还捏着半截线头。她扫了贺嘉树一眼,又看向林小满。 “你就是满枝那个小姑娘?” 林小满点头:“我叫林小满。” “我知道。”宋春兰把线头扔进纸篓里,“昨晚夜市那出挺热闹。顾兆明花五十块,买了你最后一条裙子。” 她说得不咸不淡。 “坐吧。” 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林小满正要说站着就行,宋春兰已经用脚勾过一个装线团的塑料筐,倒扣在她面前。 林小满坐下。 宋春兰拿起桌上的样衣,翻了翻领口,又把里层的包边拉开看了一眼。 “你们想借机器?” “想租工位。”林小满说,“一百二十条裙子,七天交货。布料、辅料我们自己出,按件结工钱,也可以按天租机器。” “做什么价?” “每条定金四十九,尾款交货收。” 宋春兰抬头:“那你拿什么给工人发钱?” 林小满没有绕弯子:“定金一共五千八百八十。还不够,所以我不会一开始就开满工。先出样、裁二十条,确认没问题再排后面的。工钱优先结,利润最后算。” 宋春兰看着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车间里一个年轻女工起身接水,经过时朝门口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宋姐,嘉成那帮人要来?” 宋春兰的脸色一下变了。 “谁说的?” “外头都传开了。”那姑娘不敢再多话,端着杯子快步走开。 雨声砸在铁皮屋檐上。 宋春兰把样衣放下,语气冷了下来:“姑娘,生意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们得罪的是恒越。昨天傍晚,有人来找过我,说只要我不借机器给你们,春晖下季度的外发单可以优先给我。” 贺嘉树靠在门框边,笑意淡了:“顾兆明手伸得够快。” “人家做大生意的,当然快。”宋春兰看向林小满,“可我这儿十六个工人,七个家里靠她们吃饭。我不能为了你一句‘一起想办法’,就把她们拖进坑里。” 这句话并不难听。 反而太实在了。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把带来的登记本放到宋春兰面前。 里面夹着一张张量体记录:腰围、臀围、身高、想遮住的小肚子、想露出来的脚踝,还有许多人写在边上的一句话——“不要勒”“坐下别绷”“上班也能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她说,满枝的人一个也不能进(第2/2页) 宋春兰翻了两页。 她的手停在其中一张上。 “这是谁记的?” “我记的。” “为什么记这么细?” “因为衣服不是挂在墙上卖的。”林小满说,“是穿在人身上过日子的。” 车间里机器仍在响。 宋春兰没说话,只把那张记录又看了一遍。 林小满继续道:“宋姐,我不能保证您借我们机器就一定没有麻烦。但我能保证,满枝做出的每一条货,都能记清楚谁做、用了多少料、赚了多少钱。您不需要替我们担风险,工钱先付,机器按天算。要是有人因为满枝来找您,您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们请出去。” “说得轻巧。”宋春兰抬眼,“那你们为什么非得来我这儿?” “因为您做工好。” 林小满说得很认真。 “昨晚贺嘉树给了我三家地址。我先来了这里,不是因为近。是因为我看过您以前给百货商场做的那批衬衣,领口压线很直,袖笼也留得舒服。做衣服的人,骗不了衣服。”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会认得那批早就停产的衬衣。 “你看过?” “我妈以前买过一件二手的。”林小满说,“她穿了很多年,领子都洗薄了,线还没散。” 宋春兰的神情慢慢松了。 正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春晖门口。 车门拉开,下来两个男人,手里拎着文件袋。其中一个径直往里走,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笑得很客气。 “宋老板,我们是恒越供应链的。” “顾总让我转告您一句,春晖要是今天跟满枝合作,后面的订单,您就别等了。” 车间里的机器,一台接一台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宋春兰。 贺嘉树的神情沉下来。 林小满却站起身,把样衣重新抱回怀里。 她没有去看那两个男人,只对宋春兰说:“宋姐,您不用为难。” “我们走。” 她刚转身,宋春兰忽然叫住她。 “等等。” 宋春兰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抬手指了指车间最里面那排机器。 “东边四台,今天下午空着。” 她看向恒越的人,声音不大,却很硬。 “租给谁,是我的事。” 那两个人脸色一变。 宋春兰又补了一句:“不过林小满,你别高兴得太早。机器我租给你,工人我不借。春晖的人,谁都不能替你做这批货。” 林小满回头。 宋春兰把登记本推回她面前。 “你不是说,满枝的人要自己把路走出来吗?” “那就让我看看,你带来的这帮人,到底会不会做。” 第37章 没有布料,她们就先裁出明天 第37章没有布料,她们就先裁出明天 宋春兰一句“工人不借”,把春晖车间里的空气都压得很紧。 林小满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东边那四台空机器,又看向宋春兰:“机器租金怎么算?” “按天,一台八十。电另算。” “下午到晚上呢?” “半天五十。” 林小满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四台机器,半天两百。她们手里一共五千八百八十块定金,不能全压在机器上,更不能让做活的人白忙。 “那我们先租半天。”她说,“今天下午进场,先做二十条样衣。样衣过了,明天再续租。” 宋春兰点了点头:“可以。” 林小满又问:“布料呢?” 这一次,宋春兰没立刻回答。 满枝原先备下的布料,全锁在那间小车间里。就算机器借到了,没布、没拉链、没松紧带,四台机器也只能空转。 贺嘉树看了一眼林小满,低声说:“我可以从杭州调一批过来,不过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太久。”林小满说。 顾兆明给的是七天。 她们从今天开始算,连喘口气都嫌奢侈。 宋春兰走到车间角落,掀开一块盖在布卷上的灰布。下面堆着十几卷浅灰蓝色的棉麻料,颜色和满枝那条自在裙很接近,只是布面更细一点。 “这是去年剩下的料。”她说,“有一百六十多米。本来是给一个商场做夏装,后来那边换了款,压在我这儿。” 林小满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布料。 厚薄合适,垂感也比原先那批更好。 “怎么卖?” “按十五一米。” 贺嘉树轻轻吸了口气。 这个价不算贵,可一百六十米买下来,也要两千多。再加辅料、机器、电费,定金瞬间要见底。 宋春兰像看出了她的犹豫:“不买也行,我不勉强。” 林小满摸着布料边缘,忽然问:“宋姐,这料原本裁什么码?” “均码连衣裙。” “门幅多宽?” “一米四。” 林小满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在上面画了几笔。 她昨晚几乎没睡,把一百二十份登记尺寸重新分成了三个区间:小码三十六条,中码五十八条,大码二十六条。原先的版型腰部留量太多,布料浪费也大。如果把后腰的抽褶改成两段式松紧,再把内侧包边缩窄半厘米…… 她写着写着,忽然抬头。 “这料我不按整卷买。” 宋春兰皱眉:“什么意思?” “我要一百四十八米。” “你就算得这么准?” “先裁二十条,验证耗料。要是我算错了,缺的部分按您说的价补;要是没算错,剩下的料还在您这儿。” 宋春兰看着她,半晌才说:“行。” 林小满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宋春兰笑了:“小姑娘,你条件不少。” “您帮我看看版。”林小满把登记本摊开,“不是让春晖的人替我做,只是想请您看一眼,哪里容易起皱,哪里容易绷线。” 宋春兰没有马上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罗桂琴第一个进来,雨伞还在滴水。她身后跟着赵红英、刘春梅、方秀兰,还有六个原来嘉成制衣厂的女工。 大家身上都背着布包,有人抱着家里的剪刀,有人把顶针穿在红绳上挂在脖子里,还有人拎来一只旧电熨斗。 刘春梅一进门就问:“机器呢?我先说好,我只能踩平车,锁边机那玩意儿我一上手就跟骑驴似的,越急越跑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没有布料,她们就先裁出明天(第2/2页) 罗桂琴白了她一眼:“你那叫骑驴?你那叫赶集,把驴赶沟里。” 车间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宋春兰看着这群人,神情复杂。 林小满也怔了一下。 她昨晚只让罗桂琴通知大家,问愿不愿意来帮忙。她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不是说不给工钱。”林小满赶紧开口,“今天先试样,工钱我记着,等第一批尾款回来——” “少来。”罗桂琴打断她,“我们是来做活,不是来听你画账。” 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到桌上。 里面全是零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 “这是大家凑的。你那点定金要买布、买辅料、租机器,别硬撑。算借你的,以后满枝赚钱了,连本带利还。” 刘春梅在旁边补充:“利息不用太高,管一顿肉就行。我家那口子最近馋红烧肉,做梦都在啃骨头。” 方秀兰没说话。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把裁衣尺,尺子一端已经磨得发亮。 “这把尺跟了我二十多年。”她递给林小满,“别总靠脑子算,落到布上,差半厘米就是一条裙子。” 林小满接过尺子,手心忽然有些发热。 宋春兰默默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从桌上拿起样衣,走到裁床边。 “都别堵着门。”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不是说先做二十条?布料平码、缩水、裁片编号,谁都不许乱。做不出来,今天就当你们来我这儿淋了一场雨。” 罗桂琴立刻把袖子挽起来:“听见没有?开工!” 下午两点,春晖东边四台机器同时响了。 赵红英负责把二十份尺寸单重新编号;方秀兰裁第一批片子;罗桂琴带着人踩缝;刘春梅守在熨斗边,一边烫一边念叨:“这裙子要是卖好了,以后我也得给自己留一条,不能老穿厂里发的工装。” 林小满没有坐下。 她抱着登记本,在每台机器之间来回跑。哪里松紧带长了两厘米,哪里下摆压线歪了,她都记下来。 到傍晚,第一条裙子终于挂上衣架。 宋春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后腰的抽褶,又把裙子翻过来检查里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春兰拿起剪刀,忽然“咔嚓”一声,剪断了裙子里的一根线头。 刘春梅脸都白了:“宋姐,这、这不是刚做好吗?” “就是刚做好,才不能放过。” 宋春兰把那条裙子递回林小满手里。 “你们的腰部抽褶改得不错,但这里少压了一道固定线。顾客坐久了,松紧会翻出来。” 林小满立刻低头去看。 果然。 她之前只想着节省布料,却漏掉了穿着时的受力。 “拆。”她说。 刘春梅瞪大眼:“这条都快做完了!” “拆了重做。” 林小满的声音没有犹豫。 宋春兰抬眼看她,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变化。 可就在大家准备返工时,赵红英忽然从门外跑进来,脸色发白。 “小满,不好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刚从街口电话亭撕下来的纸。 “周德顺托人传话,说满枝那间屋里的东西,今天晚上要被人搬走。” “他说……里面有一批布料和账本,已经有人出价了。” 第38章 他们要搬走的,不是布料 第38章他们要搬走的,不是布料 第38章他们要搬走的,不是布料 赵红英话音刚落,林小满已经抓起桌上的外套。 “罗姐,二十条样衣继续做。” 罗桂琴一愣:“你不回去?” “我回去看看。”林小满把裁衣尺塞进包里,“这里不能停。第一条拆了,就按宋姐说的改,编号别乱。” “可那边——” “那边的东西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林小满看着车间里刚裁开的布料,“这里的二十条,是已经握在我们手里的。” 罗桂琴咬了咬牙:“行。你去,机器我盯着。” 方秀兰突然放下手里的裁片。 “我跟你去。” “妈,你留在这儿。” “那间屋里,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放在哪儿。”方秀兰声音很低,“我去。” 林小满没再拦她。 贺嘉树拿起外套跟上来:“我有车。” “你的车呢?”刘春梅问。 贺嘉树朝街口那辆破旧面包车抬了抬下巴:“借的。” 刘春梅看了一眼,真心实意地说:“你这人看着像个有钱少爷,过得怎么跟梁叔一个档次?” 梁叔在门口咳了一声:“我那三轮好歹是自己的。” 这句话一出,紧张得发硬的气氛,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小满跑出春晖时,雨已经小了。 陈砚正站在巷口等她,肩膀全湿了,手里攥着两张纸。 “周德顺不在。”他把其中一张递过来,“但我在他家门口看见了这个。” 那是一份手写的“物品清点单”。 纸上列着:缝纫机四台、布料若干、裁床一张、成衣样品若干、杂物纸箱六个。 落款是周德顺。 没有林小满的签字,也没有任何日期。 “他没资格卖。”陈砚说,“我们有租赁收据,里面的东西也有购买记录。就算要收回房子,也得先通知我们,更不能私自处理里面的物品。” “他现在就是故意挑我们做不了工的时候动手。”贺嘉树皱着眉,“顾兆明让人压着春晖,又让人搬满枝,摆明了不想给你们留喘气的地方。” 林小满攥紧那张清单。 她忽然想起,周德顺上次锁门时,眼睛始终不敢看她。 那不是理直气壮。 是心虚。 “先去。”她说,“路上借个电话,我要报警。” 面包车在雨后的旧城区里颠得厉害。 车窗关不严,冷风从缝里往里灌。方秀兰坐在后座,一路没有说话,手却紧紧按着自己的布包。 林小满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妈,屋里到底有什么?” 方秀兰的手指动了一下。 “有个铁皮盒。” “什么盒子?” “你爸留下的。” 林小满怔住。 “他留下的东西不是都在b仓库——” “不是全部。”方秀兰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声音发涩,“你爸出事前几天,半夜回来过一趟。他没说太多,只把一个铁皮盒放在床底下,说要是有人问,就说是你小时候的书。” “后来呢?” “后来嘉成出了事,你又租了那间屋。我怕家里放着不安全,就趁你不在,塞进了裁床底下。” 林小满心口猛地一沉。 她终于明白,周德顺要搬的,恐怕根本不是几卷布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他们要搬走的,不是布料(第2/2页) “里面是什么?” 方秀兰摇头。 “我没打开过。” “为什么不打开?” “你爸说过,不到实在没路的时候,别碰。” 车厢里安静下来。 陈砚坐在副驾驶,握着车门扶手,指节发白。 林小满没有再问。 她忽然觉得,有些旧账像埋在地里的碎玻璃。平时看不见,真要挖,谁伸手都会被划伤。 可现在,已经有人拿着铁锹找上门了。 满枝小铺所在的巷子,灯全亮着。 远远的,林小满就看见那扇卷闸门开了一半。 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两个搬运工正往车上抬布卷。周德顺站在雨棚下,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手里拿着那份清点单。 “住手!” 林小满从车上跳下来,鞋底踩进水坑,溅了一裤脚的泥。 搬运工吓了一跳,布卷差点脱手。 周德顺回过头,脸色明显变了,却还强撑着:“小满啊,你来得正好。房子我得收回,里面这些东西我先替你保管,免得你们——” “替我保管,保管到货车上?”林小满走过去,挡在车尾。 白衬衣男人推了推眼镜:“林小姐,周先生和您之间有租赁纠纷,我们是受托来清点物品的。” “谁委托的?” 男人顿了顿:“周先生。” “那他不能卖我的东西。”陈砚从后面走上来,把租赁收据和购买单据拍在车厢边上,“你们搬走一卷布,少一台机器,全部记清楚。我们已经报警,等人来了再说。” 周德顺急了:“报警就报警!房子是我的,我还不能进自己的房子?” “你能进。”林小满看着他,“但你不能拿走我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半开的卷闸门里。 裁床还在。 那张旧裁床底下,压着她父亲留下的铁皮盒。 方秀兰站在门口,脸白得厉害。 林小满忽然对陈砚说:“帮我看着这里。” 陈砚立刻明白了什么:“你要进去?” “拿自己的东西。” “不行。”陈砚拦住她,“里面情况不清楚。” “东西在里面。” “我去。” 林小满摇头:“我妈知道在哪儿,我进去最快。” 白衬衣男人想拦,贺嘉树先一步挡在他前面,笑得很客气:“清点物品总得让物主在场,对吧?” 趁着这一瞬,林小满已经钻进了卷闸门。 屋里比她想象得更乱。 布卷被拖开,纸样散了一地,装扣子的铁盒翻倒在角落,亮片和纽扣混在积水里。 她蹲下身,掀开裁床底下的旧帆布。 那里果然有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 盒子外层锈得厉害,锁却是新的。 林小满刚把盒子抱进怀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踩碎了一颗掉在地上的塑料扣。 她猛地回头。 昏暗的屋子最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德顺,也不是搬运工。 王会计浑身湿透,脸上还有一道擦伤。他盯着林小满怀里的铁皮盒,声音发抖。 “别交给任何人。” “里面那本账,顾兆明找了整整十年。” 第39章 那本账,谁也洗不干净 第39章那本账,谁也洗不干净 第39章那本账,谁也洗不干净 王会计站在屋子最里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他像是一路跑来的,裤脚沾满泥,右手虎口还破了一块皮。 林小满抱着铁皮盒,没有靠近他。 “你怎么进来的?” “后窗。”王会计指了指墙角,“窗栓坏了。” “谁让你来的?” 王会计苦笑了一下:“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怕了。” 外面忽然传来周德顺的声音,夹着几句越来越响的争吵。陈砚大概已经发现她进屋太久,正在喊她名字。 林小满没有立刻应。 她盯着王会计:“你说里面有账。你怎么知道?” 王会计看着她怀里的铁皮盒,眼神里有一种躲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十年前,林国梁让我帮他配过一把钥匙。” “你爸那时候发现恒越的货款不对,找过我。他说自己留了一本副账,不是为了告谁,是怕有一天,所有人都说不清。” 林小满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也不干净。” 王会计低下头。 “赵红英那批货,是我签出去的。钱我拿了,单子我做了。后来顾兆明找到我,让我把旧账上的一些东西补齐,我没敢不听。可我也留了心眼,偷偷看过这本账。” “里面记的,不只是顾兆明。”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陈建国、林国梁,都在上面。” 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拍门。 “林小满!” 陈砚的声音已经近了。 林小满闭了闭眼,朝门口喊:“进来吧。” 卷闸门被人从外面抬高。 陈砚快步进来,先看见她安然无恙,明显松了一口气。可当他看见王会计,脸色立刻冷下来。 “你还敢出现?” 王会计后退半步。 “我不是来逃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再拿一份假单子,让别人替你背账?” 陈砚的声音很克制,却比大喊更让人心惊。 方秀兰也进了屋。 她看见林小满怀里的铁皮盒,脚步猛地停住。 “真在这儿……” “妈,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方秀兰没回答。 她走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铁皮盒锈掉的边缘。那只手做了二十多年衣服,摸过布料、针线、烧红的熨斗,早就有了细小的裂纹。 此刻却抖得厉害。 “你爸当年说,这里面的东西谁都不能信。”她低声道,“连他自己也不能全信。” “什么意思?”林小满问。 方秀兰望着盒子,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爸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他只是走到那一步,想回头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从哪儿回。”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滴砸在铁皮顶上的声音。 陈砚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林小满忽然明白了。 她一直想从旧账里找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谁害了谁,谁是坏人,谁该被原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那本账,谁也洗不干净(第2/2页) 可现实不会把人分得那么整齐。 有些人做错一件事,是因为贪。 有些人做错一件事,是因为怕。 可错了就是错了。 “现在不能打开。”林小满终于开口。 王会计一愣。 陈砚也看向她。 林小满把铁皮盒抱得更紧:“外面的人都在,周德顺也在。谁都可以说账是我们后来塞进去的,谁都可以说里面的东西被动过。” 她抬头,目光从王会计、陈砚、方秀兰脸上一一扫过。 “等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开。” 王会计张了张嘴,最终点了头。 “好。” 没多久,街道调解人员和巡查人员到了。 周德顺刚开始还嚷着房子是他的,等看到租赁收据、材料采购单和林小满的付款凭证,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那辆货车上的布卷被一卷卷卸下来。 搬运工起初还不乐意,听说要登记情况,立刻动作比谁都快。 白衬衣男人想悄悄离开,被贺嘉树拦住。 “您不是来清点的吗?”贺嘉树笑着说,“清完再走,辛苦。” 对方脸色难看,却只能站在一边。 裁床被重新摆正。 散在地上的纸样一张张捡回来,赵红英不在,却仿佛还留着她平时的习惯——编号朝上,按大小顺序摞好。 林小满蹲在地上,把一颗滚进水里的纽扣捡起来。 它很小,擦干后仍然发亮。 等到现场记录做完,铁皮盒终于被放到裁床上。 方秀兰从布包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钥匙插进去时,锈掉的锁芯卡了好几下。 “咔。” 一声很轻。 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现金,也没有谁写好的遗书。 只有一本边角发黄的黑皮账簿,一叠已经泛脆的货运单,还有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嘉成制衣厂。 年轻的陈建国、林国梁和顾兆明站在仓库门口,三个人都穿着旧工装。顾兆明那时还很瘦,笑得最灿烂,手搭在林国梁肩膀上,像关系最好不过的兄弟。 陈砚拿起那张照片,指尖发僵。 林小满翻开账簿。 第一页没有数字。 只写着一行字。 ——南泽旧账,共担者三人:陈建国、林国梁、顾兆明。 后面,是三个名字。 笔迹不同,落款日期却是同一天。 方秀兰看见林国梁的签名,忽然扶住了裁床边缘。 王会计脸色灰败。 陈砚盯着那页纸,许久没有说话。 林小满却缓缓把账本合上。 她终于知道,顾兆明为什么不惜绕这么大一圈,也要拿到这个盒子。 因为这本账一旦出现,谁都别想再把自己说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罗桂琴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罗桂琴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出来。 “小满,你快回来!” “春晖那边的布料,被人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