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冒充和亲公主啊》 第1章 背锅 “哗!” 刺骨凉意将薛留槿从睡梦中惊醒。 她鼻腔发涩,快要溺亡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的地袭来。 她咳嗽着睁开眼,心下一凉。 她的左边,此刻静静地躺着一具还在淌血的无头尸体,被砍下的头颅正睁着惊恐的双眼看着她。 薛留槿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尸体,喉头不可自控地哽咽,差点喊了出来。 她浑身被凉水浇透,整个人瘫倒在地。 入目所及的不再是熟悉的办公室,而是一个陌生的古代宫殿。 此刻不知白天黑夜,守备森严的大殿被明晃晃的火把和蜡烛照得恍如白昼。 一名披头散发、身穿明黄里衣的年轻男子此刻正弯腰盯着她看。 见她醒转,南梁帝抬手制止了身旁还要继续泼水的侍卫。 他饶有兴致地蹲下:“十三,终于舍得醒啦?” 十三?薛留槿脑瓜子“嗡”的一声。 这是喊她? 见她神情恍惚地四处打量,南梁帝“啧”了一声:“怎么这个反应?” “齐虎,你们逮人时用药过量,给咱们十三弄傻了吗?” 一名身穿甲胄的高大男子闻言上前,恭敬回禀:“陛下,失骨散的分量,都是按照国师交代的,想是不该有纰漏的……。” 南梁帝皱着眉抬手示意齐虎退下,继续发问:“十三……别装傻。” “朕问你……你师父去哪了?” 薛留槿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朕?什么师父? 快速打量了一圈周围人的衣着配饰和屋内陈设。 薛留槿:该不会穿越了吧。 她手脚并用试图起身。 见她一声不吭突然动了,两名亲卫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狠狠往肩膀后面一扯:“老实点!” 薛留槿吃痛,猛地用力一晃,想要甩开他们的钳制。 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这一震,居然将两名亲卫活活震开了。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两个壮汉,此刻却四仰八叉的倒在了地上。 南梁帝见状猛地往后一躲,拿起一旁的短剑颤抖地指着薛留槿,高声大喝:“齐虎!齐虎!” “嗡!” 薛留槿右耳一动,身体先于她的大脑一步,轻轻往左一闪。 一根漆黑的铁链擦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 没等她为自己欢呼,又一根铁链从左边后方飞过来,跟刚刚的铁链一起绕着她打了个结,将她牢牢困住。 刚刚退下的齐虎从后方一脚踹了过来,薛留槿心口剧痛,一口鲜血不受控制的吐了出来。 下一秒,齐虎揪起她的衣领,将她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然后掀起衣摆,跪倒在她旁边,朝南梁帝请罪:“臣失察,请陛下恕罪!” 南梁帝捂着心口惊魂未定:“不对啊,她怎么还这么能折腾呢?” “失骨散……失骨散对她竟没什么用吗?” “你愣着干嘛啊!来人!给朕挑断她的手脚筋!” 齐虎听着南梁帝的咆哮却跪在原地没动,头越来越低:“陛下,十三是擎龙卫的人,秦大监……” 南梁帝闻言抄起一旁小宦官手里端着的托盘就往齐虎身上砸,齐虎一动不动,被砸了一身滚烫的茶水。 “秦大监,又是秦大监!究竟他是大梁的皇帝还是朕!” “红鸳干了那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十三既然是她徒弟,那现在便是擎龙卫的罪人!死有余辜!” “要不是为了她师父的下落,朕现在就能砍了她!” “秦福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为此说朕、说你们一个不字!” 说完,他两眼一眯,抖了抖脖子,拎着手里的短剑就朝着薛留槿走了过来,嘴里念念有词:“一群废物……朕自己来!” 薛留槿心下一凉,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原身的师父叛逃了?自己被留下来泄愤追责? 好一出业务骨干带着机密跳槽,留下嫡系小卡拉米背锅。 而她,现在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这个替罪羊…… 薛留槿试图从疼痛的空隙中挤出一丝谄媚的微笑,“陛下,且慢!” 南梁帝斜了她一眼,手里的刀却没停,直直扎进了她的左肩。 薛留槿两眼一黑,吃痛跪倒,却被一旁的齐虎拎着脖颈动弹不得。 她双手握拳,咬牙抬头,盯着狰狞大笑的南梁帝:“陛下,我……我说。” 实际上,倒霉的薛留槿没有原主一丝记忆。 生死存亡之际,只能糊弄,唬住了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她忍着剧痛,大脑飞快的思考:“师父……红鸳……她曾深夜在房内烧过信函,被我撞见过……” 南梁帝眯起眼,“果然。说,什么信函?” 薛留槿感受着血肉被撕开的剧痛感,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陛下明鉴,我只见是一个小纸卷……但从那以后,师父,不,叛徒红鸳便开始沉默寡言,很多事也不交代我去办,也不再去哪都带着我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南梁帝将脑袋凑近,逼问。 “记不清了,差不多半年前……”薛留槿额头冒汗,观察着南梁帝的表情。 “当时只以为是领了什么机密的事情不好让我知道,并没想到她存了二心。” 薛留槿抓住机会连珠炮一样交代完,还不忘狗腿地表一表忠心:“我对陛下……对擎龙卫绝对忠诚。请陛下明察啊!” 但南梁帝似乎并不买账。他笑着,将刀像拧螺丝一样在薛留槿的左肩上转了半个圈。 薛留槿这次再也没忍住,惨叫出声。 “朕没心思听你说废话。”南梁帝见薛留槿吃痛的样子,满意地往后一倒,散漫地坐下,双手随意的在衣袍上抹了抹,将鲜血擦掉,捋了捋自己散落的头发。 “红鸳身为擎龙卫的老人,三十多年来侍奉过父皇母后,为大梁国祚延续出生入死,说是肱骨之臣也不算抬举她。” “秦福信她,朕也信她,统领晏国暗桩那么大的事,都交给她在管……” “可她今晚居然敢闯宫夺印!还妄图谋害朕!” “你说她背后没人指使,当朕是傻子吗?” 南梁帝接过小宦官递过的茶仰头灌了一口,把茶杯猛地一砸,起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把揪起捆着薛留槿的铁链:“她素来独来独往,整个擎龙卫里那么多年轻人,她只关心你。” “只有你,是她亲手养大、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 “你现在跟我说,她这些谋划作为你一无所知?” 南梁帝甩开他,转身走上御座:“朕本来打算看在秦福的面子上,给你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 “你既然不想要……” “齐虎,带她去黑牢走一趟吧。” “慢慢审,好好审。” 齐虎抬眼看了一眼南梁帝,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薛留槿,领命称是,拎起薛留槿的衣领,准备起身告辞。 南梁帝悠闲地抖着衣袖,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既然她师父都不要她了,擎龙卫也没必要留着她。” “等她开了口,你就看着办吧。” 这是要给她用刑?这是要她去死? 该死的疯子,真的难搞,难怪下属要跳槽,一看就是油盐不进的领导。 薛留槿试图挣扎。左肩的刀还扎着,铁链也没有松动的迹象,她每挣扎一次,血肉便被撕裂一次。 她不能就这么被带走!她还不想这么轻易地死掉! 薛留槿打算赌一把,她看着正在御座上翻闲书的南梁帝大喊:“陛下!秦大监!我要见秦大监!他能证明我的清白!” +1没了,还有+2! 南梁帝一把扔开手上的书,正准备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嘹亮的通传声:“秦大监到!” 第2章 机会 大殿外出现了一个身着暗紫色衣袍的老人。 他面白无须,发冠下的头发早已花白,手上一根乌木手杖,此刻正被人搀扶着进殿。 见他进来,刚刚还目眦欲裂准备发狂的南梁帝快速从桌后绕了出来,朝他跑了过去。 秦福轻轻推开旁边的人,伸出双手接住了南梁帝。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秦福心疼地打量着满身狼藉的南梁帝,抬手捋了捋他披散的头发,又掏出丝帕擦了擦他溅着血痕的脸和手。 “秦福,红鸳叛了!她闯宫夺印,还差点杀了我!!”南梁帝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将脖颈上一条淡淡的刀痕展示给秦福看。 “长穹已经去追杀了!你快传信给他!说我要活的!我要抓她回来,一刀一刀的割掉她身上的肉!” 秦福安抚着南梁帝,将他带到御座前坐下,招人拿来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继续问:“陛下可知她逃往何处?闯宫夺印……这事不像是她一人谋划所为?” 南梁帝紧了紧大氅,脸上泛起嫌弃,朝着正被齐虎拎着的薛留槿抬了抬下巴:“我这不是还在问吗?红鸳这贱人,周围的人嘴巴还真紧,谁都不肯说。” “只剩十三一个了,可我看,她也没有要说的意思,正准备带去黑牢,试试她的忠心。” 南梁帝看着薛留槿,玩味地搓着双手。 薛留槿紧紧盯着秦福。 自己先前的猜想似乎得到了印证。根据周围人对秦大监的态度,显然秦福在朝堂上是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对疯皇帝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她自是不知道秦福在这件事里参与的程度,但横竖都是一死,只能赌一把。如果秦福准备插手此事,便不可能放任她被疯皇帝杀了去。 果然,秦福对上了她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这是稍安勿躁的意思? “陛下,红鸳叛逃的事,长穹既然已经去了,那就等他的消息。红鸳是擎龙卫的人,老奴必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秦福从袖管里掏出一个纸卷,双手呈给南梁帝:“眼下,有个更要紧的事务,须得陛下定夺。” 南梁帝皱眉,似是对秦福转移话题有些许不满:“要紧事?什么要紧事。” 秦福不紧不慢地回答:“就在今晚,老奴收到啟国暗桩传信,七日前啟国大败晏国于游马关,俘虏晏国二皇子贺兰康,晏国已经派出使臣准备议和,不日将抵达朔京。” 南梁帝边听边看秦福递过来的纸卷,猛地将纸卷团成一团捏在手里,咬牙切齿地开始咒骂:“晏国败了?他居然败了?他还想求和?!” 秦福沉默,南梁帝从御座上跳下,焦躁地走来走去。 突然,他转身看着秦福:“等等,你刚说,这是几天前的事?” 秦福似乎对南梁帝终于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而感到欣慰:“回陛下,七日。” “双方此次大战可谓举全国之力,晏国那边,之前国相鼎力襄助他们从北地买入的那支乌眼骑兵也参战了,全灭。” 南梁帝猛地打开揉着皱的纸卷:“七日……七日前!” “又是红鸳那个贱人!她居然敢瞒报军情!朕当初就不该把统领晏国暗桩的事交给她!” 秦福点点头:“老奴刚刚在楼里调阅了晏国近半月传回的密报,一切如常,并未有只言片语谈及晏啟两国交战之事。” “甚至今日的密报,也不曾提及晏国想要议和的举动。” 秦福深吸一口气:“陛下,擎龙卫在晏国的情报网,怕是已经被红鸳切断了。” 南梁帝闻言暴怒,他抓起御座上的香炉猛地往地上一扔。 香炉咕噜噜地滚到薛留槿面前,洒出的香灰和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变得越发污遭。 薛留槿的心却开始狂跳。 秦福这时候带晏国战败要与啟国求和的消息过来,肯定不是毫无道理的。 原身是红鸳唯一的徒弟,这么多年来最亲近信任的人,疯皇帝知道,秦福也知道。 前上司跳槽,不,叛逃,原组织成员都被疯皇帝杀了,实习生也能成为团队元老。现在留下的这堆烂账,薛留槿知道自己来做是最合适的。 不,或者说,她必须做,要么做,要么死。 只要能先活下来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晏国不晏国的,她一定能找到脱身的办法。 薛留槿低声开口:“陛下,我自愿前往晏国,为陛下分忧。” 秦福闻言抬起眼皮,南梁帝则皱眉看着薛留槿。 “你?你去晏国?”他走到薛留槿面前,伸出手指嫌弃地捏着她的下巴:“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可是擎龙卫的罪人!” “你是当我大梁没人了吗?嗯?朕无人可用,非得用你这么个罪人?” 薛留槿咽了一口唾沫,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发抖:“陛下,晏国目前的暗桩受红鸳统领多年,此番红鸳叛逃、他们又如此巧合地连续半月瞒报消息,想必晏国有不少暗桩跟红鸳是一条心的。” “我是她徒弟,这众人皆知。到了晏国,我就是红鸳留下的最好的信物。”薛留槿脑子飞快的转,努力地给自己编借口。 “届时,只要与之前的暗桩接触,所有跟她一样对陛下存有二心的人都能被我揪出来。” “而且我跟在红鸳身边多年,对晏国的情况耳濡目染,眼下只有我过去,才能最快进入角色,找机会毁了晏国与啟国和谈的事。” “陛下要是信不过我,事成之后大可以将我换回来,我全听凭陛下差遣。” 她自觉说的蛮像那么一回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目前晏国情势不明,让我这样的有罪之身去见机行事,总比再凭空折损擎龙卫其他精锐要划算。” “您若真觉得我罪无可恕,让我戴罪立功为陛下成事后再杀也不迟。” “还请陛下允准!” 说完,薛留槿忍痛咬牙,俯身跪拜,头抵在大殿地板上,没有再抬头看南梁帝和秦福。 良久,南梁帝嗤笑出声。 他一下一下地拍手,边拍边扶起薛留槿:“十三啊,朕就知道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确实,你去要比其他人去更省事,晏国那边的人,也确实需要查一查了……” 薛留槿心下刚一松,南梁帝又在她面前蹲下了,脸凑在她肩膀旁边,低声耳语:“可是,经过红鸳的事,你要让朕怎么信得过你呢?嗯?” “谁能保证你不会跟红鸳一样,转身就把朕卖了呢?” “嗯?” 薛留槿被他一句接一句地追问,心里再次升起不祥的预感。 “来人!传国师!”南梁帝盯着她,大声朝殿外喊。 随后,他起身,转身往内室走去:“小十三,朕今天替你师父教你一课,你且记住了”,他在屏风前站住:“凡事都有代价,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第3章 蛊毒 “国师到!”小太监一嗓门把内室的南梁帝和秦福喊了出来,也喊醒了疲累交加昏昏欲睡的薛留槿。 只见又一个白眉长须的布衣老者杵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木杖站在殿外,周身环佩叮咚,挂了大大小小的布袋和配饰,带着两个小童,从大殿外施施然走了进来。 好一个老龄化职场。 南梁帝已经洗沐一新,整个人丝毫看不出先前疯癫嗜血的模样,很有少年帝王气派。 “之前国师与朕说起过的那味良药,不知最近可有新进展?” 国师抚须点头,示意小童将手中的盘子呈上:“陛下请看,锁魂丹,已经大成。之前您赏老朽的十余名死囚已经用过此药,可确保无虞。” 南梁帝更满意了,指着薛留槿:“来,你给她用。十三是自愿用药的,对吧?” 薛留槿盯着小童手里黑乎乎的小盒子,后脊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朕给你机会去晏国戴罪立功,但你得让朕能放心啊。” “这锁魂丹服下后,会有蛊毒在你体内生根,平时嘛,没什么大的影响,只是每月会有一天,全身筋脉逆行气血沸腾,如万虫噬咬,但是只要有解药,便能无虞。” “吃了锁魂丹,朕就信你还是擎龙卫的人,愿意听朕的差遣。” “只要你还乖乖听话,朕就每个月都会让人给你送解药。” “你看……你是吃了它去晏国,还是直接跟齐虎去黑狱走一趟?” 南梁帝说完,双手托腮地在御座上抖着腿。 薛留槿心如擂鼓,她想活。 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个地方,又摊上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烂摊子,谁说她就得认了呢? 这具身体五感颇为发达,她虽然很紧张,但也能隐约察觉到,此刻,有十来个沉稳缓慢的心跳声在她正上方的屋脊上。 仿佛蓄势待发的猎鹰,随时准备把意图不轨的人扑杀。 “咚……咚……咚……” 所以,自己其实并不完全有选择的权力吧。 她看向秦福,想要得到一点提示。 可是什么都没有。秦福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眼里看不出悲喜,一点情绪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狼藉。 都这样了,情况难道还能更坏? 去了晏国,她最起码能远离这个疯皇帝,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留在这,怕是秦福也不会想要为了她而直接与疯皇帝对峙,她大概率就是一个死。 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有用的时候就用,没用的时候推出去背锅,这种事情难道还见的少了? 她只有自己为自己找活路。 打定主意后,薛留槿不再无措惊慌。她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齐虎:“齐将军,劳驾。” 齐虎像是在消化刚刚听到的事情,听见薛留槿唤他,如梦初醒搬的回过神,将捆着薛留槿的的铁链松开,站到了一旁。 薛留槿动了动自己重获自由的双臂和脖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手打开盒子取出药丸,塞进了嘴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感受着药丸下肚后周身慢慢腾起来的灼烧感,突然两眼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不可自控地开始抽搐,。 突然,透过朦胧的泪眼,她隐约看见殿外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朝她奔了过来,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语气焦急又关切。 …… 不知过了多久,薛留槿从睡梦中苏醒。她伸了个懒腰,条件反射地想要摸手机看时间。 不想,摸了个空。薛留槿心下一紧,睁开眼。 跟她担心的一样,映入眼帘的依然不是她熟悉的办公室。 但跟上一次醒过来时见到的那个宫殿不一样。这个房间小很多,四四方方一眼望得到头,三面都是墙壁,窗户和门紧凑的挤在同一面墙上。 屋内灯光昏暗,陈设及其简单,除了她眼下躺着的这张一人宽的小塌和床尾一个矮木柜外,就只有窗下一套桌椅,门边一个盆架,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哦对了,还有塌边的凳子上多了个人。 ……不对,多了个人? 她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人呢?这是哪? 她头痛欲裂,脑海浮起一个个破算的记忆片段。 灯火通明的宫殿、无头尸体、黄衣男狰狞的笑脸、深入骨髓的剧痛…… 薛留槿回神,快速摸了摸自己身上。 衣服干净清爽,左肩好像受过伤,但已经被人仔细处理包扎过。 所以之前的那一切,都不是做梦吗?自己是真的莫名其妙穿越了? 那谁给她包扎的,塌边这个人吗? 薛留槿轻手轻脚的把塌边那盏昏暗的油灯够了过来,拿到那人旁边,仔细端详。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紧紧裹着一个灰扑扑的披风,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一个小凳子上,好像睡着了。 这人半张脸埋在披风里,看不清形貌,但从露出的眉眼看,让人觉得很是眼熟。 薛留槿突然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看见的那个身影,是不是就是他啊? “好看吗?”突然,男子开口,半张脸还埋在披风里,他睁开眼,直直盯着薛留槿。 见薛留槿拿着油灯没吭气,只是看着自己皱眉,男子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直的脖颈。 薛留槿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得,这人她还真认识。 在她之前那个世界里,这是个小明星,刚出道好像没几年,自己穿过来之前还看过他演的电视剧来着。 薛留槿内心缓缓升起期骥的小火苗。 刚想开口相认,薛留槿闭嘴了。 不行,这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傻子才这么快就暴露身份。 不能草率不能草率,先看看再说。 她咳了咳,抬手挠头:“你怎么在这?” 年轻男子起身给薛留槿倒了一杯水,示意她喝一口:“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薛留槿盯着眼前的杯子,蛊毒灼烧食道的记忆扑面而来,她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寒颤,握着杯子没动。 年轻男子一直盯着她,轻叹一声,从桌上拿起另一个杯子,从壶里又倒了一杯水,当着薛留槿的面仰头喝完,朝着薛留槿亮了亮空杯:“喝吧,没毒。” 跟她想的一样,这人跟原身认识,而且关系应该不一般。 薛留槿开始后怕,还好自己忍住了,没有贸然试探,这一探说不准就得露馅。 她慢悠悠地摩挲着杯子的边缘,看着里面淡褐色的液体,还是没有动。 年轻男子见状不再逼她,拉过椅子重新再塌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薛留槿没回答,侧了侧头,用下巴指着绷带:“是你给我处理的伤口?” 年轻男子苦笑,轻轻摇头:“衣服是寒月换的,伤口是屏娘处理的。” “你放心,我没碰你。” 薛留槿咬了咬下唇:“嗯,还是要谢谢你带我回来。” 年轻男子闻言一愣,局促地捏了捏拳头:“红鸳……你师父的事,你真不知道?” 又来,又来!又是这个什么红鸳! 薛留槿听着就来气:“怎么,连你也不信我?” “这么多年红鸳待我如何你能不知道?我要是跟她一伙的,她能留下我一个人?” “我要是真的心里有鬼想要跑,至于被齐虎暗算带回来吗?” 年轻男子见薛留槿脸带怒意,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你知道我的立场,只要你说,我一定信你。”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要去晏国?” 薛留槿看着他,心里越发笃定,这人应该只是长得像,而不是那个小明星。 她笑了笑:“你觉得我有的选?” 年轻男子刚想开口,门被敲响了。 一个洋娃娃一样的姑娘吊儿郎当地推开门,笑眯眯地看着正在僵持的两人:“哟,屏姨说的没错,十三你果然醒了。” “长穹,你干嘛这个表情啊?我是给督主传话来的,他老人家要见十三。” 第4章 诱饵 年轻男子转头看着榻上的薛留槿,满眼关切:“自己能走吗?” 原来他叫长穹,还好刚刚没开口乱喊人。 她掀开被子下床,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看着很像里衣,不太像能直接穿出去见人的样子。 薛留槿看向长穹:“我想更衣。” 长穹闻言耳根一红,故作冷静地站起身:“好,我去找寒月……” 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小姑娘一个闪身溜了进来:“哎哟哪那么麻烦哎,换个衣服而已,十三,我帮你我帮你。” 她哼着小曲走到墙边的矮柜边,随意拿出一套灰扑扑的衣服端在手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长穹你是想在这看着吗?” 长穹尴尬地咳了一声,起身朝门外走去:“那就让金扬帮你。我先出去了。” 金扬把衣服放在桌上,用下巴指了指窗下的铜镜和木盆:“擦把脸先?” 薛留槿点点头,走到盆边鞠起一捧凉水,开始洗脸。 金扬绕着她自言自语,时不时戳戳她肩胛上的白布:“屏娘手艺不错啊,长穹给你扛回来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怕是不能活了,陛下那刀可是直接给你捅了个对穿啊。” “现在居然没渗血了,不错不错……” 薛留槿没接话,拧干毛巾放到一边,抖开桌上的衣服往身上套,抬手的瞬间还是扯到了伤口,疼的她一声闷哼。 金扬见状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帮她理衣服:“你说你,这揽的是个什么活……还不如跟你师父跑了呢……” 薛留槿扬眉看她,金扬却毫不在意地笑出一口白牙:“这又没别人,我就是替你憋屈。” “替我憋屈?” “哎呀,也替我,替我行了吧?” 薛留槿奇道:“你?你憋屈什么?” 帮薛留槿系好腰带,金扬瘪嘴:“督主让我跟你一起去晏国啊,这么个烂摊子,我想起来就头疼。” 她弯腰从塌下扒拉出一双布鞋,示意薛留槿穿上,自己则叽里咕噜吐槽个没完:“哎,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这些算计人心潜伏打探的事情,还不如让我去杀人呢。” 薛留槿心下了然,他们果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 她状似无意地捋了捋胡乱散在肩上的头发,学金扬的样子开始编辫子:“真不想去就不去呗,你跟督主好好说说,这事情本来跟你没关系。” “我去,是因为红鸳,你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金扬在榻上坐下,抻直双腿长叹一口气:“哎,都怪长穹,督主本来打算让你自己去的,反正到了晏国也有人接应,不知道他去说了什么,莫名其妙就变成我跟着去了。” 金扬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捏着薛留槿的肩:“我说,十三啊……你对长穹,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薛留槿后脊背一紧,她果然没猜错,原身和长穹是有点什么的吧。 她理好头发,毫不回避地看着金扬的眼睛:“有也罢没有也罢,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吧?” 金扬“啧”了一声:“哎,也对,身在擎龙卫,本来就身不由己,咱们这马上要去晏国,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算了算了,我就多嘴一问,快走吧,别让督主等太久。” 她跑到门边拉开了门,一个肘击把靠在门边的长穹拱开:“行了别在这站岗了,你也一起去,督主要有话要跟咱们交代。” 长穹没有反驳,看了一眼薛留槿,带头往走廊尽头走去。 薛留槿这才第一次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在巨大的山洞内依山势而建的回字形木楼,楼高九层,薛留槿所在的是第三层。 长穹在前面沉默的带路,穿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平台边,他踏上去,金扬和薛留槿紧随其后。 见人都齐了,长穹拉了拉平台正中的一根粗绳子,几秒钟后,平台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开始缓缓上升。 薛留槿看着一层层划过眼前的木楼,兵器库、刑房、练功房、药房…… 这地方居然什么都有,擎龙卫,果然不简单。 很快,平台在顶楼停下,一名白衣小童上前拉开了平台前的围挡,两人跟着小童往里走,三人在一间挂着“忠魂殿”牌匾的屋子前停下,两扇木门在他们面前徐徐敞开。 一座满是无字牌位的静室出现在他们眼前,最前方的供桌上燃着三柱香,桌前三个蒲团,秦福静静地跪在最前方的蒲团上。 “来啦?过来给陛下和娘娘上柱香吧。”秦福没有回头,却在他们进屋的一瞬间轻轻开口。 长穹最先上前,金扬也一改之前吊儿郎当的轻松神态,沉默地跟在后面。 薛留槿眼观鼻鼻观心,照着长穹的一举一动取香、跪拜,最后,在最前方那块写着“大梁哀帝神位”的牌匾前,将香插好,然后跪回蒲团上。 满殿寂静。 “十三,你可知此去晏国要做些什么?”秦福开口了,打断了满室寂静。 薛留槿后脖子一紧,被领导突击提问的紧张感涌上心头,她斟酌了一下:“清查红鸳之前统管的擎龙卫暗桩,找出同党余孽”。 想了想,她又补充:“还有,阻止啟国和晏国议和。” 秦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问:“你打算怎么做?” 薛留槿盯着秦福头发花白的后脑勺,缓缓开口:“最直接的办法必然是直接找过去,按着名单一个一个审……”她边说,边在心里飞快的盘算,之前在大殿上她为了求生谎称自己知道红鸳在晏国的部署、熟悉晏国的情况。 她得想想办法替自己说的谎话开脱。 “但眼下情势危急,红鸳叛逃后,留下的人敌我难辨,说不准他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过去,贸然前去恐怕会打草惊蛇。我……还没想好怎么做,请督主示下。” 秦福闻言抬起右手,朝一旁的小童比了个手势,小童很快双手呈上一块湿帕子,秦福拿起帕子,轻轻地擦拭满墙的牌位。 他边擦,边慢慢开口:“擎龙卫在晏国的暗线由红鸳统管,她的副手代号灵雀,只听命于她,也只有她见过。” “灵雀手下四人,分管皇城宫闱、市井商贾、朝堂官员、军防四方的信息,手下各有暗桩。” “晏国的情报网,和擎龙卫在其他地方的情报网一样,层层隔离,上只知下一级,下只知上一级,除了直属上下级外,无接触、无画像、无真实姓名,只有代号”。 秦福边说,边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递给长穹:“里面是晏国情报网的情况,当然,都是基于红鸳一直以来的报告,真假不知。” “这次红鸳叛逃、晏国信报迟滞错漏,陛下却直到今天才发现,你们想,哪一个层级出问题的可能性最大?又或者,不止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秦福停下擦拭牌位的手,转身看着薛留槿。 薛留槿看了一眼长穹,摇了摇头。 秦福继续擦拭牌位:“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咱们能做的,只有以身入局,打草惊蛇。”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秦福说完,静静地看着十三:“我会让长穹和金扬与你同去,晏国那边的据点里有人接应。” “至于破坏和谈……”秦福看着跳动的烛火眯起了眼:“这事得从长计议,我会再做安排。” 薛留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好家伙,这是打算拿她当诱饵把晏国的暗桩网洗一遍啊,就说秦福这个老狐狸在大殿上帮她不会没有原因。 这是要给她卖了,还要逼她帮着数钱啊。 她忍着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故作凝重地点点头:“督主果然周全。” 见薛留槿对他的安排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议,秦福从袖内掏出一个黑色瓷瓶递给薛留槿:“陛下金口玉言,你到了晏国好好干,将功折过,这是两枚解药,你拿好。” 薛留槿接过这个还没有巴掌大的瓶子,皱眉:“两枚?” 秦福咳了咳:“只要你不生事端,以后每个月,会有人将解药送到你跟前。” 薛留槿气笑了,他们是真打算捏着她的命讲条件啊。 “行啦,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快些收拾整备,今晚就出发吧。” 长穹和金扬行礼称是,转身欲走,薛留槿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捏着黑瓷瓶,看了看已经到门边正回身等她的长穹和金扬,又看了看跪在蒲团上开始闭目诵经的秦福。 让她一个人去扫雷啊?做梦。 第5章 屏娘 似是察觉出薛留槿的异样,秦福出声询问:“十三,你还有话要说?” 薛留槿捏着瓷瓶稳住心神:“督主,长穹和金扬既然跟我一起去晏国,也要服蛊毒吗?” 听她这么一问,秦福睁开了眼,长穹和金扬对视一眼,转身回到薛留槿身边。 长穹抓着薛留槿的胳膊低声问:“十三,你想干什么?” 薛留槿掰开长穹的手,看着秦福的背影继续问:“我的意思是,我是擎龙卫唯一一个需要服蛊毒的人吗?” 秦福脊背一僵,依然没有回身:“你想说什么。” 薛留槿不疾不徐地开口:“擎龙卫是护卫陛下的刀。” “可这刀握在谁手里,怎么用,能用多久……” 秦福突然开口打断了薛留槿的话:“陛下和娘娘灵前,慎言!” 薛留槿见状心里一喜,却仍假装惊恐:“十三失言,请督主勿怪。” 说完,轻轻行礼:“此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再见督主,督主保重。” 说完,转身就走。 长穹和金扬仿佛如梦初醒,慌忙跟上。 三人重新站在平台上,薛留槿轻松地问:“怎么说,现在去哪?直接出发还是?” 长穹却没回答她的问题,靠近薛留槿低声问:“你刚刚为什么那么问?” 薛留槿耸耸肩,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金扬和眉头深锁的长穹:“不为什么啊,所以你们没有跟我一样服蛊毒是吧?” 金扬呆呆地点头:“是啊,没服啊,陛下不是说,你去晏国是将功折过,为了让陛下安心,这才自请服下蛊毒的。”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自愿的,是吗?”薛留槿看着金扬的眼睛,定定地问。 金扬却转头看向长穹:“长穹,十三她什么意思?” 长穹看了看门口洒扫的小童,抬手拉了拉平台上的粗绳,平台开始下降,他才轻声开口:“擎龙卫世代听命于大梁王室,靠的都是忠心。” “十三是第一个,表了忠心也没有用的人。” 金扬皱眉:“可要不是红鸳叛逃,陛下也不会不信十三啊。” 长穹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很快,平台在第六层停下,长穹指着走廊尽头的药房和薛留槿说:“去请屏娘再看看伤吧,我和金扬先去收拾,咱们一个时辰后在楼门口集合。” 薛留槿点点头,朝着面色凝重的两人摆摆手,向药房走去。 一路上,身着素衣的男男女女沉默地抱着药箱与薛留槿擦肩而过,他们好像没看见薛留槿一样,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交流。 薛留槿走到长穹指的那扇门前,敲了敲门,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应道:“进吧。” 薛留槿推开门,绕过门口的竹屏,探头看向室内。 之间一排排药柜整齐地靠墙而立,几个拉着帘子的小隔间内飘出一阵阵刺鼻的血腥味,惹得薛留槿直皱眉。 一名须发皆白的灰衣老者从药柜前的木桌上抬起头:“哟,十三来啦?刚刚屏娘还在问,不知道你恢复的如何。” 薛留槿礼貌地笑了笑:“有劳挂心,我恢复的还好。” 老者放下手中的毛笔,上下打量她:“不错,虽然看着有些虚,但好生休养,假以时日能养的回来。” “你底子不错,无需过度忧心。” 薛留槿在心里苦笑,还好生休养呢,她马上就又要昼夜奔波生死难料了。 就在这时,角落的隔间帘子被人撩开,一名高挑瘦削的中年女子擦着手从帘子后侧身转出。 她跟之前走廊里的那些人一样,头戴方巾,束发窄袖,胸前围着的围腰和袖管上染着斑驳的血迹。 她了一眼薛留槿,然后转头朝灰衣老者开始比划。 薛留槿心里一动,怎么是比划呢?她难道不会说话? 果然,中年女子手速飞快,老者静静地看着她比划完,点头回答:“行,你辛苦了,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然后指了指薛留槿:“十三来了,想是有什么需要,你替她看看吧。” 十三看着与自己目光相交的中年女子,点头打招呼:“屏娘,有劳了。” 屏娘也点了点头,朝灰衣老者又比划了一阵,老者点头:“去吧,看完回来,咱们好去给督主回话。” 她看了看等在一旁的薛留槿,朝她招了招手,将她带出药房,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内,关上了门。 薛留槿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屏娘再房内有条不紊地洗手、解围裙,然后坐在一个小方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坐好,示意薛留槿也坐下。 两人分别坐定,半晌,没有人说话。 屏娘朝着薛留槿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把手臂放上来,抬手搭在了薛留槿的手腕上,开始把脉。 把完脉,屏娘又拿过一面铜镜让薛留槿拿着,然后拉开了薛留槿的衣领,示意她看看伤口。 薛留槿不解地端着铜镜,看着模糊的镜子里那张脸,皱起了眉。 这是她穿过来到现在第一次照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瘦削苍白的年轻女子,年龄在十八九上下,一头长发胡乱编成麻花辫耷拉在她右肩上,左边衣袖被褪下,紧紧包着绷带的肩膀露了出来,屏娘正在她背后拆绷带,想要再帮她看看伤。 这张脸让薛留槿不知作何感想。 这是她的脸,或者说,这是年轻六年?或者八年时候的她。 还没有被常年熬夜加班的牛马经历和鸡零狗碎的生活重担折磨过的她。 那时候,妈妈还没去世,外婆也没有生病,她刚上大学,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她看着那张脸,心一下子乱了,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屏娘正透过铜镜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见她这么一愣,屏娘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她拍了拍薛留槿的肩膀,示意她抬手。 薛留槿强迫自己回神,配合地抬手,岔开话题以便掩盖自己刚刚可能已经被看出来的失态:“是长穹让我再来的,督主让我出趟远门,马上就动身,我来请您帮忙看看伤,顺便整备点常用药什么的……” 屏娘安静的重新替薛留槿包扎好伤口、穿好衣服,回到桌前坐好,直直地看着薛留槿的眼睛,好像想要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 半晌,她低头开始在纸上写字。 薛留槿探头往纸上看,这一看,让她后脊背发凉,瞬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纸上端端正正的写着一行隽秀的字:「你不是十三。」 第6章 相认 薛留槿抬眼看向屏娘,对上那双依然平静如水的眼睛。 她心如擂鼓,面上却强装镇定:“屏娘,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十三?那还能是谁?” 屏娘见她这个反应,却笑了,眼角浮出一片细细的鱼尾纹。 她捋了捋垂在耳边花白的头发,示意薛留槿继续看。 薛留槿点点头,看她一字一句在白纸上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我跟你一样。」 薛留槿猛地瞪大眼,什么意思,屏娘也是穿越的?! 她还是不打算就这么认了,想了想,说:“屏娘,你跟我一样是什么意思,你也服了蛊毒?” 屏娘摇头,指了指那张纸,示意薛留槿继续看。 「虽死仍活,换了身体,对不对?」 薛留槿一顿,看向背后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问屏娘:“你不会说话?” 屏娘点头。 薛留槿又问:“天生不能还是来这里之后?” 屏娘侧头想了想,张嘴给薛留槿看。 这一看,薛留槿头皮都麻了。 屏娘没有舌头。 “被他们割了?” 屏娘点头。 “你怎么确定我跟你一样?” 屏娘拿起笔:「十三吃了毒药。」 想了想,又写了三个字:「我给的。」 薛留槿皱眉:“她不想活了?” 屏娘点头,「她是个好孩子,生错了地方。」 薛留槿继续问:“你就不怕她其实没吃药,是骗你的?” 屏娘摇了摇头:「我亲眼看着的,吃了药她就走了,那药是我专门制的,毒发在服药两小时后。」 「她不想死在镇冥楼里。」 「她嫌脏。」 屏娘写的,是两个小时,而不是时辰。 薛留槿沉默了,自言自语:“所以十三是因为吃了药,没有求生意志,才能被齐虎他们抓住带回来的。怪不得金扬和长穹那么诧异。” 屏娘看了看窗外露骨的火把,拍了拍薛留槿的手,继续写:「还有其他人跟我们一样。」 薛留槿心中一喜:“还有其他人也穿越了?那能回去吗?” 屏娘看着看了一眼薛留槿,写:「不确定。」 “你穿过来多久了?” 「30年。」 看着这两个刺眼的阿拉伯数字,薛留槿觉得浑身血液好像开始凝固。 30年,屏娘要是没撒谎的话,她来这个地方30年了。 “那你跟我相认,想要我干什么?” 「有人能回去,原因不明。你能出镇冥楼,去北境找纪神医。」 「她是目前我们当中穿越过来最早的那个,也许能找到办法帮你回去。」 「如果你回去了,替我去k市a区的钢铁厂,找蒋明娥和肖建国,厂里要是不好找,去钢铁厂旁边的湖光路家属区4栋302,他们当时住那。」 「帮我告诉他们,肖萍还活着,在另一个世界,请他们保重身体。」 「如果可以,替我照看照看他们,逢年过节去陪他们说说话就好。」 薛留槿看完,心中一震,屏娘应该没有撒谎,她那个年代,真的有k市,k市也真的有个钢铁厂,当时有一部很火的年代剧就是在那个老厂区取的景,薛留槿看过。 薛留槿喉头堵堵的:“他们是你父母?” 屏娘点头。 “你为什么自己不回去?” 屏娘捏着毛笔的手抖了抖:「我穿过来时11岁,那个世界的我得了白血病,应该已经死了,我回不去。」 薛留槿看着她,轻声问:“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屏娘却没有直接写字,直直地看着薛留槿的眼睛,半晌才轻轻摇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和十三一样,是好孩子。」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把刚刚写满字的纸递给薛留槿让她记地址,然后继续拿出一张纸写。 「你身上的蛊毒我看过,他们没想让你活。」 薛留槿头皮一紧:“什么意思?不是每个月有解药就行吗?” 屏娘摇头:「这蛊毒对人体的伤害是累积性的,就算每月服食解药,一日不得根除,毒性就在人体内扎根一日,长此以往,树大根深。」 「每月的解药,只能剪除地面上的长出的树枝,却对地下不断生长的根系全无作用。」 「幸好十三本身底子不错,只要按时服用解药,不再有别的损伤,两年的时间总是有的。」 「但你拖不得,要是你在这个世界死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你得找机会逃,找纪神医,她是最大的机会。」 薛留槿想起还躺在医院里的外婆,捏了捏拳头:“你一直说的纪神医,准确位置在哪?是个什么人?我找到了她就一定会帮我吗?” 「50岁左右的女子,长年四处云游行踪成迷,但喜欢雪山,常在北境出没。」 她想了想,又写「没有信物,但她能辨出我们这样的人。」 「你也可以跟她说,屏儿向她问好。」 「我刚过来的时候恰逢她被擎龙卫请来给陛下的祖父诊病,因缘际会救了我一命,我这名字就是她给起的。」 写完又将纸递给薛留槿,示意她连着之前的那张纸一起烧掉。 她低头继续写,边写边让薛留槿看,看完烧掉。 就这样,屏娘倾尽所知,无所不言。上到这个世界的国家布局、朝堂局势,下到擎龙卫的人,只要她知道的,全都说了。 两人一通串联,薛留槿对现在的这个世界有了大致的了解,对自己接下来面临的局面也有了心理准备。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太和城,是小皇帝梁敬琨的母妃乔家所在。 太和城靠海,商贾发达,多年来凭借凛山天险偏安一隅,免于乱世纷争。 十多年前,草根出身的啟国皇帝翟明趁乱世起兵攻入梁国王都,梁哀帝当时的太子迫于局面主动投降,并主动将皇位让给翟明。 梁哀帝和刚生产完的乔贵妃则誓死不降,最终不明不白死于皇城一场大火中。 国破时,是秦福带着仅剩的擎龙卫一路东躲西藏,拼死护送刚出生的小皇帝来到这的。 小皇帝对啟国恨之入骨,苦于乱世中自己势单力薄复仇无门,在秦福的协助下集结之前散在各处的擎龙卫,暗中挑拨其他国家与啟国为敌,蛰伏至今。 原身功夫不错,算是擎龙卫新一辈里的佼佼者,长穹一直暗恋原身,但原身没有任何回应。 想来也是,原身早就心存死意,怎么可能有心思谈情说爱。 所以接下来不能太ooc,得淡淡的,丧丧的。 哎,早知道这些就好了,她之前在大殿上、刚刚在秦福那,都有点过了,怪不得长穹和金扬那么诧异。 后面得慢慢圆回来才行。 薛留槿都记住了,算着时间差不多,问屏娘还有什么交代的。 「我父母叫什么,住在哪?」 薛留槿一愣,随即了然:“蒋明娥、肖建国,k市a区钢铁厂旁边的湖光路家属区4栋302。” 屏娘起身,一直平静的眼眸中泛起雾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袱交给薛留槿,示意她拿着。 薛留槿掂了掂,往里一看,有大小不一的几个瓷瓶,还有几枚碎银两。 她喉头发紧,把碎银拿出来贴身放好,抬了抬装满药瓶的小包袱,朝屏娘点头:“你放心,我会尽力。” 然后转身出门。 “十三!十三!你好了没!”是金扬。 薛留槿循声望去,只见两人三马停在山洞门口,金扬正朝着她这个方向挥手。 薛留槿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看见了,转身下楼与两人汇合。 第7章 出逃 “你怎么那么慢,说好一个时辰,让我们等了这么半天。”见薛留槿过来,金扬大大咧咧地抱怨。 长穹看了一眼薛留槿抱着的小包袱:“屏娘果然细心,这些都是她给的?” 金扬闻言探头看过来,从薛留槿手里拿过包袱一通翻找:“我看看我看看,金疮药、胃肠康、风寒散……哇,连软骨散和再还丹都有哦。” “长穹这个老妈子,知道你没心思搞,拉着我帮你收了包袱。刚还在说不知道屏娘会不会给你多带些药,怕你不好恢复什么的。”金扬瞥了一眼耳根发红的长穹,把包袱塞给他。 “喏,老妈子,药来了,收好咱们快走吧。” 薛留槿看了一眼长穹,想起屏娘的话。 两个世界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年龄不像,那就说明确实应该不是简单的魂穿。 长穹跟小明星共用一张脸,但还真不一定跟她一样也是穿越过来的。 还好之前没有乱试探。 三人随即上马,冲出镇冥楼,转身往凛山中行去。 一路上,三人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专走小路。也是原身身体素质好,薛留槿虽然没有骑过马,也勉强跟上没落下风。 如此过了三日,终于到了晏国边界。 跟屏娘之前说的一样。晏国多山,今年入夏后便连月大雨,下得天地一片灰暗。 三人到晏国后,不得已寻了一处山洞休整避雨,这才第一次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长穹点燃篝火,将三人的蓑衣在周围放着烘烤,给金扬和薛留槿一人分了一块干饼:“现在天色已晚,雨势很大,咱们走山路不安全,就在此稍歇一会,等雨停了再上路。” 金扬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饼,撇撇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长穹捅了捅篝火:“去景都城郊,那边有擎龙卫的据点,到了那,咱们打探打探消息,再看从哪块势力入手。” “督主没有大致的猜想吗?究竟是哪一块的暗桩有问题,又或者是从灵雀开始,从上到下都是叛徒?”薛留槿状似无意地问:“就算我此行主要是来当饵,那咱们也总不能瞎子一样四处乱撞吧。” 听到她自暴自弃的说自己是饵,长穹吃饼的动作一顿,好看的眉眼皱起:“你不是饵,你只是最适合这个任务的人选。” “不会抓瞎乱撞的,你之前就算是来晏国,也是跟红鸳那条线,所以你大概不知道。” “管情报的暗桩,和咱们管暗杀的不一样,咱们也有自己的网,只不过没有红鸳统领的那么隐蔽。” “只要进了景都,搞个临时身份便宜行事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我和金扬都在,会从旁协助的。” “督主不是让你来送死,你不要这么想自己……” 薛留槿看着跳跃的火苗,第一次听长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她面上不显,心里一阵无名火熊熊燃烧。 大哥,我焦虑的就是你和金扬啊!! 看这个意思,就算到了晏国,也没有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啊,她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甩掉这两个拖油瓶,不然她怎么去北境找屏娘说的那个纪神医啊? 她可不想一直这么不明不白的待在这个地方,她还想回去呢!过来的时候外婆还躺医院里,晚了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一路上她一直在观察,金扬这个小姑娘功夫不错,五感极敏锐,娇小的身躯却使一柄巨斧为兵器,最爱当先开路,武力值不错,但没什么心眼,真的要甩开估计也还是可行的。 薛留槿转头看着自己身旁不远处的长穹,叹了一口气。 难的是这位仁兄。 从她醒过来后,长穹就一直形影不离的盯着自己,虽然言语动作从未逾矩,但薛留槿几乎24小时都能感受到长穹的目光。 从他手里溜走,难度系数太大。 薛留槿自暴自弃地把最后一块干饼扔嘴里,扯过斗篷垫在身下,打算闭目养神。 金扬哼着小曲擦拭自己的巨斧,心情很是轻松。 只有长穹,见薛留槿躺下休息后,便起身走到山洞口,看着铺天盖地的雨幕发愣。 “哎呀你别等了,别说咱们出来三四天了一直在变位置,你就看现在这个雨下的,什么信鸽也飞不进来啊。”金扬瞥了一眼在洞口站岗的长穹,若无其事的说。 长穹没有回答。 突然,他转身走向篝火,抬脚就踩,然后低声说:“山下树林里有人,还不少,你们在这别动,我去探探虚实。” 说完,抓起佩剑便摸出洞外,消失在雨夜里。 一直在装睡的薛留槿猛地睁眼:机会来了! 黑暗中一片寂静,金扬早已擦完了斧头,静静地挪到山洞门口,握着巨斧随时准备突袭。 她以为薛留槿还在睡,对她毫无防备。 薛留槿心如擂鼓,她睁着眼,努力保持跟刚刚一样的呼吸,不让金扬发现异样。 突然,贴着地面的耳朵察觉到一阵让人不安的闷响,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震动。 是地震吗?还是什么? “天助我也。”薛留槿心中一动,快速做好盘算。 看着金扬的后背,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猛地跃起,朝着金扬的后背扑了过去,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一手刀霹在金扬后脖颈上,顺势将她猛地往山洞外推。 金扬吃痛回头,在她晕过去前最后一秒,看见的是正朝他们压过来的一整片土坡。 薛留槿自己则后腿一蹬,在洞口石块上借力,用尽浑身力气往外扑。 在他们身后,半座土坡从山顶滑下,带起的泥土树枝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刚刚他们休息的山洞。 金扬被她推出几米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膝盖以下的位置都被埋在泥里。 真是好险好险,差一点两人真的就被埋在土坡里了。 薛留槿手脚并用地脱困,四下张望,一边提防听到动静突然回来的长穹,一边将早已晕掉的金扬拖到自己刚刚躺的位置,扯下斗篷,将一个衣角塞在金扬手里,另外一部分埋进了山洞的方向。 整完这一切,她脱力地扶着土坡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旁边大树下被吓得直打响鼻的三匹马,犹豫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里,将一切甩在身后。 第8章 救命 连日大雨和突然的地动引发了小部分山体滑坡,一路上都是山洪碎石,原本高大的树木被冲得断的断,倒的倒。 借着这个本不该感到庆幸的天赐良机终于成功跑路的薛留槿在山间狼藉里东躲西藏地艰难前行。 她不敢停下逃跑的脚步。 就这样停停走走大半天,天色再次暗下来的时候,薛留槿侧耳倾听,周围再无人声。 她解开腰间的囊袋。还好,蛊毒的解药、屏娘给的碎银子和几瓶药都被她随身带着,只是没什么干粮和换洗衣物了。 得找村子,或者猎户,看看能不能换点东西。 她打定主意,选了一棵地势最高最茂盛的树一跃而上,想要寻找村落人烟的痕迹。 突然,她耳朵一动,怎么好像有人在呼救? “救命……救命……有人吗。” 她一惊,往树梢里藏的更深。 那个声音却没个消停,继续喊了起来:“树上的恩人,我是好人,你也是好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薛留槿头皮发麻,她感觉自己藏得很好啊,怎么就穿帮了呢? 不行,万一是使诈。她决定不动。 岂料那个声音更来劲了:“恩人我知道你在树上,你快行行好下来搭把手救我一救,就当是积德行善。” 薛留槿还是不动,但心里开始骂娘,这人怎么回事,再喊别给长穹喊来了。 那人好像会读心,继续哼哼唧唧:“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哭喊救命了哦,到时候引了不该来的人,咱们俩都得完蛋……” 薛留槿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准备翻身下树让这个人闭嘴,想了想,撕了外衫上的一块布,把脸围住。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寻去。 果然,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白净少年被埋在土堆里,只剩下肩膀和头露在外面,很是狼狈。 “居然是位姑娘……姑、姑娘你~好~啊~”少年见到薛留槿,没有继续喊救命,而是气若游丝地笑嘻嘻跟她打招呼。 薛留槿没吭气,双手抱胸站着看他。 “咳,姑娘见谅,我不是故意威胁你的……” “我被滑下来的山坡埋这好几个时辰了,一直都没见到人经过,眼看这个雨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怕再给你错过了真就得交代在这了。”少年见薛留槿冷冰冰地盯着他看,忙一脸尴尬地解释。 薛留槿还是没吭气,她静静地听着少年狡辩,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确保无碍后,她蹲下身:“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 “我是出来采药的啊,我表哥他们行商途径此地,在山下驻扎……我记得这山里的药草颇多,便每天上山,前几天都没事,哪知道今天就出事了呢……” 薛留槿四下打量,转身拿起一根断开的树枝,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少年身边的土堆:“就你一个人?胆子不小啊?” 少年却哽咽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我有同伴,他被埋住了……” 薛留槿沉默了,抬头看了一眼下个不停的雨:“你身上有钱,或者有吃的吗?” 少年脸色越发苍白,但听薛留槿这么一问,很快点头:“只要能找到我的药篓,里面有糕饼,还有银票,你救我出来,我都给你。” 薛留槿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屏娘给的药丸,递给少年:“这药据说对气血有益,你看看,不然先吃了吊着点,我怕你再这样下去没等我给你救出来,人先没了……”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没有人会吃陌生人递来的药吧。 哪知少年接过药丸凑近一闻,二话不说就往嘴里扔:“谢谢姑娘,我……我确实有点犯晕。” 薛留槿拿着树枝把少年身上成块的泥土撬开,一个竹编的药篓从里面露了出来,她一把扯过去,一只血糊糊的手牢牢抓着药篓的背带,被她这么一扯,泥水混着土块滚落,露出半截尸身。 是个和刚刚这个少年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薛留槿差点惊叫出声。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二次见到活生生的尸体,适应不了,真的还是适应不了。 她平复心情,把药篓的背带扯断,放到少年跟前,继续冒雨施救。 少年吃了药,也恢复了精力,开始和薛留槿一起刨土。 就这么一阵折腾,薛留槿把少年大半个身子从泥里刨出来了,她走过去,弯腰架起少年的胳肢窝,打算把他拔出来,谁知刚一用力,少年就开始惨叫。 薛留槿心下一惊:“你脚怎么了?” 少年上气不接下气:“捕……捕兽夹。” 薛留槿将他重新放下,让他坐着,自己折回他腿边,背对着少年蹲下,继续挖土。 突然,一阵闪电划破夜空,山林越发寂静。 片刻后,少年开口问:“你中了南疆蛊毒?” 薛留槿一僵:“什么蛊毒?” “你后脖颈有血线。”说着,少年挣扎着往薛留槿那边伸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我帮你看看脉。” 薛留槿心砰砰直跳,没再动。 雨势渐歇,少年原本苍白的脸此刻却颇为严肃,他放下薛留槿的胳膊,凑近撩起她脖子上的碎发。 “锁魂蛊。”少年正色:“刚刚生根,距离下次毒发大概还有二十天,你怎么会沾上这个?” 薛留槿没有回头,继续挖土,直到把少年被捕兽夹扣着的左腿从泥里刨了出来。 她退回少年背后,弯腰一揽,把少年拔了出来,放在土堆旁坐好。 “喂,你中毒了,中毒了你知道吗?”见薛留槿一声不吭,少年有些着急地扬声问。 薛留槿拍了拍手站了起来,把药篓拿到少年面前:“说好的银子和吃食,拿出来吧。” 少年皱眉看着她,没有动弹:“你就一点都不为自己担心?” 薛留槿“啧”了一声,一把拿过药篓,打开一通翻找。 药篓不大,里面除了麻布包着的些许新鲜草药外,另有两个油纸包着的小包袱,薛留槿撕开其中一个,果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糕饼。 至于银票,薛留槿只在药篓旁边看见一坨糊成一团的纸浆,她叹了一口气,将另一个油纸包放回药篓里。起身走到少年身边,将他腰间的小囊袋扯了下来,掂了掂,倒出一半碎银,又将袋子重新塞回少年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见她抬脚就走,少年急了:“你不管我了吗?姑娘!姑娘!那你身上的毒怎么办!” 薛留槿没理。 “我可以带你去找我师父!她能解你的蛊毒!” 薛留槿站住了:“你师父有这个能耐?” 少年见有戏,连连点头:“我师父姓纪,大家都叫她纪神医。” “只要你送我去跟我表哥汇合,我就答应带你去找她老人家!” 薛留槿转身看着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9章 小白 见薛留槿回身,少年脸上一喜,艰难地起身,拖着一只依然挂着捕兽夹的脚朝薛留槿挪。 “姑娘,你既然救了我,说明也不是铁石心肠的坏人。你既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带你去见我师父。” 薛留槿状似无意的问:“纪神医不是长居北境?她怎么会在晏国有你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徒弟?撒谎也要撒的合理点吧。” 小白一听就急了:“我不是晏国人!我也是北边来的!”说完,好像突然觉得自己失言,赶紧捂住了嘴。 薛留槿挑眉,不是晏国人啊? 她打算继续诈一诈小白:“纪神医盛名在外,我自己不能去寻她救命吗?还需要你帮?” “而且我一开始只是答应救你出来吧,我也做到了啊。” 少年一急:“不不不,我师父这人行踪不定,性格极为古怪,一般人别说轻易找不到她,就算找到了,她老人家救不救帮不帮那也是看心情的。” 薛留槿看着他:“那你表哥他们在哪?” 少年挠挠头:“之前在山下,但是我想着,这地动如此厉害,怕是已经拔营走了。” “你带我去何家庄,那边的客馆有熟人,到了那我自有办法联系上他们的。” 薛留槿沉吟片刻,算了,眼下也没有别的路子。 既然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什么纪神医,反正原身功夫不错,走一步看一步吧。 薛留槿看了一眼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树:“你认路吗?往哪去?” 少年四下看了看,犹豫地指了指一个方向:“晏国的官道修的很是归整,都是盘在阳面的半山坡上,往山下走准没错。” “咱们先下山,找到官道,我就认路了。” 薛留槿点点头,架起一瘸一拐的小白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一路上两人走走停停,比薛留槿自己走要慢得多。 天色再次暗下去时,两人不得已在一处破败的猎户小屋内落脚再次休息。 薛留槿不敢生火,用屋内仅有的干草给少年堆了一个简易的床榻,将他扶过去靠好。 自己则在屋内开始搜搜捡捡,想要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顺一顺。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少年问:“姑娘,你不歇一歇嘛?” 薛留槿没回头也没吭声,继续在小屋灶台前的橱柜里翻找。 少年挠挠头,继续讪讪地问:“对了,姑娘,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薛留槿还是没吭气,少年挠了挠脖子:“贸然问姑娘芳名是我不对,我就是想记住救命恩人的名字,以后好报答!” “我姓白,姑娘叫我小白就行。” 说完,他期骥地盯着薛留槿,想要得到答复。 薛留槿在橱柜里一无所获,她拍了拍手:“薛。” 小白恍然大悟:“哦!是薛姑娘!” “但是……薛姑娘,你为什么一直用布蒙着脸?” 薛留槿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小白见状一急,猛地坐起身:“薛姑娘你去哪!你不管我了吗!我不问了不问了,薛姑娘你别走啊!”。 薛留槿看了他一眼:“我如厕去啊,你要一起?” 小白挠挠头,讪笑着缩回薛留槿堆给他的草堆里 薛留槿出了小木屋,找了一棵没被冲毁的大树,一跃而上,在树干上坐好,打开油纸包,摘下脸上的布,开始吃了起来。 她看着一片寂静的山林,长舒一口气。 要不是自己身上有蛊毒,而且还要想办法回原来的世界照管外婆,按照她的性子,就这么在山林里找个小木屋活下去也不是不行。 总比之前那个世界里随时待命加班的社畜生活要好啊。 她悠闲地摇着腿,突然,她身上的汗毛竖起。 有人。 她收起油纸包,往更高的树干上爬去,极目远眺。 距离他们不远的树林里,有逐渐靠近的人声和马匹声,星星点点的火把在树林里摇曳。 一队人马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 薛留槿翻身从树上跃下,快步跑进小木屋内,不由分说地把小白像麻袋一样扛到了肩上,拔腿就跑。 她掂了掂小白,还行,这少年身形瘦削还没长成,原身一身薄肌腱子肉,扛这么一个人也不算太吃力。 小白被她这么一扛,整个人都懵了:“薛姑娘……薛姑娘你慢点,这是怎么了?” 薛留槿扛着小白本来就有点费劲,心里一阵无名火:“还怎么了?有人过来了,敌我难辨,你要在这等死吗?” “还有,小不点,我比你大,对你救命恩人恭敬点,叫姐姐。” 说完,扛着小白冲出木屋,准备绕开刚刚看到的人。 岂料下一秒,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薛留槿面前的地上,惊得她一身冷汗,猛地止步。 怎么回事?来的这么快的吗?不应该啊…… “铛!铛!铛!”又是三支箭破空而来,封住了薛留槿的四面,大有不打算放他们走的意思。 薛留槿一咬牙,来者不善啊。 她想了想,扬声问:“不知是哪位英雄路过?有何见教?” 周围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 薛留槿试探着打算再往前走几步,岂料刚伸脚,又一只羽箭射了过来,正正落在她前脚尖上。 薛留槿心头火起,背上的小白却开始猛猛拍她的背:“薛姐姐!薛姐姐快放我下来!自己人自己人!” 薛留槿侧头:“自己人?” 不对啊,小白怎么这么肯定,难道是这箭…… 她盯着脚下的箭矢,通体乌黑的木箭,连箭羽都是全黑的,无一丝杂质。 小白撅着屁股想要跳下来,薛留槿却牢牢抓着他的腿没放。 开玩笑,小白可是她的保命符,放跑了她怎么办? 小白还在她背上蛄蛹个不停,边蛄蛹边喊:“二表哥!二表哥!是我!我在这!你让他们停下!别伤了人!” “唰!”又是一声羽箭破空之声,这次却瞄准的是薛留槿扛着小白的右手臂。 这箭射的很是有分寸,擦着皮肉而过,没有伤及根本,但却也让薛留槿防备不急,猛地吃痛之下手一抖,原本就在蛄蛹的小白顺势从她背上滑了下来,开始拖着瘸腿一颠一颠地往前挪。 薛留槿捂着渗出血痕的手臂朝着树林里越来越近的人影怒目而视,看了一眼小白,刚想要跟上,却被一柄闪着寒光的长枪抵在了脖子上,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她身侧传了出来:“别动。” 薛留槿定住,余光瞥见一个头戴围帽的黑衣男子骑在马上,看不清面容。 他身量颀长,单手拎着一柄长枪指着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原身这么高的功夫居然没发现? 不对劲…… 薛留槿谨慎地盯着四周。只见刚刚空无一人的山坡林间此刻雨后春笋般的冒出一群弓箭手,正拉弓满弦对着自己和小白。 自己这是救了个什么烫手山芋啊…… 第10章 威胁 见此情境,薛留槿心念快速一转,从袖管内甩出之前长穹给她随身带着的防身匕首,一个俯身绕开指着自己的枪头,猛地拎住了刚挪出去没几步的小白的后衣领,将他扯回自己怀里。 然后,用匕首抵住了小白的脖子:“别动的,应该是你们。” 小白整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 看着周围来者不善的一群人,薛留槿低声问小白:“你表哥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 马背上的男子闻言轻轻侧头:“救命恩人?小白?怎么回事?” 小白连连点头:“对对对,薛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和江柏被滑坡的山坡埋住了,腿也受了伤,要不是薛姐姐碰巧经过,我可能就跟江柏一样死在山里了。” “二表哥,她是好人,我保证!” 年轻男子却并不买账:“好人?好人怎么会这么巧刚好路过救了你?好人又怎么会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要挡着自己的脸?” 薛留槿听着听着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手上紧紧扣着小白,匕首也端得稳稳的:“还说我呢?你不是也戴着兜帽不敢见人吗?咱们彼此彼此吧?” 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小白抬手想要劝架:“你们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你放了小白。”年轻男子却没理会,直直的盯着薛留槿手中的匕首,四面八方的弓箭手齐刷刷地紧了紧弓。 薛留槿没动:“不放。” 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四周对着自己的弓弦:“放了小白你们马上就会杀了我。” 小白在她怀里连连摇头:“不会的薛姐姐,表哥他们不会杀你的,他们不是坏人,你信我啊!” 年轻男子眯着眼,盯着薛留槿抵在小白脖子上的匕首:“是啊姑娘,小白都说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你跟我们回去,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薛留槿依然不动:“跟你们回去?当我傻啊?” 薛留槿把小白往怀里又带了带:“给我找一匹马,还有银子和吃食,快!” “不然,我杀了他。”说着,把匕首往里移了一点,虽然控制着力道,但是已然在小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小条细细的血线。 年轻男子收回长枪,抬起另一只手。瞬间,周围一片齐刷刷收弓的声音。 薛留槿不是傻子,小白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莫名其妙出现在深山里,对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他这个什么二表哥,一个大男人却带着围帽不用真面目示人,身边跟了那么多武器装备精良的壮丁,要说这两人就是普通老百姓,她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这种人,沾上了后面说不准会有什么是非,看来还是只能溜。 小白闻言一急:“薛姐姐你要走吗?!你不能走啊!你的毒怎么办!” 薛留槿又是一勒,低声示意他别吭声:“闭嘴,真想帮我就让他们配合。” 小白一番纠结,眼睛一闭脚一跺:“行行行,拗不过你!二表哥!听她的,快!” 年轻男子眼看着薛留槿和小白两人一通蛐蛐,薛留槿却好像并没有真的要杀小白的意思。 这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低声朝身后吩咐。两个侍卫马上转身,没过多久果然牵了一匹马过来,马鞍上一个水囊和扁扁的包袱。 薛留槿心下一喜,努力维持镇静:“把马牵过来。” 一名小兵模样的少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男子,见他点头,牵着马匹慢慢往薛留槿的方向靠,把缰绳递到了小白手上。 “待会我数三,你自己过去,跑快点。”她低头跟小白交代。 “薛姐姐,你的毒!”小白更着急了。 “别啰嗦!”薛留槿“啧”了一声,小白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点头,把缰绳套在了薛留槿胳膊上。 薛留槿握住缰绳,没有再犹豫,将瘸腿小白猛地往年轻男子那边一推,周围的侍卫见状七手八脚地扑了上去想要扶住他。 薛留槿自己则趁乱翻身上马,朝着目瞪口呆的小白喊了一嗓子:“小白,记得跟你师父说!” 然后,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树林里。 年轻男子将小白一把捞起抱到马背上,长枪指着薛留槿的方向:“给我追!不要留活口!” 薛留槿趴在马背上心里一阵后怕。 小白之前失口说过自己不是晏国人,那他表哥自然也不是,这群人在晏国深山里鬼鬼祟祟行踪可疑,有官道不走非要往山里钻。 那她要活命,只能去他们不敢去的地方。 薛留槿调转马头,朝着小白之前指着的方向策马狂奔,一群黑衣人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没了小白这个掣肘,他们放起箭来更加不收敛,好几次薛留槿都差点被射中。 她气极,但原身多年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是白过的,身体对于危机的反应能力十分在线,眼下居然有了一种亢奋感,且战且奔。 时间一长,她虽然没有吃亏,但马匹的体力已经开始不支,边跑边烦躁地嘶鸣。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薛留槿抬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瞄准了远处下坡方向缓缓升起的一缕炊烟。 她心下一动:“有人!” 打马向着炊烟的方向奔去。 果然,数十辆马车正停在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休息,每辆车上都挂着一个大大的布条,上书一个“镖”字。 “镖局!”薛留槿乐了,原来古代还真有镖局这种东西。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依然穷追不舍的黑衣人们,咧嘴一笑,朝着押镖队伍直接冲了过去,边冲边扯开嗓门大喊: “救命啊!有山匪!” “抢劫啦!杀人啦!快跑啊!”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镖师们闻言纷纷抄起手中的兵器,对着这边开始警戒。 薛留槿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猛地扬鞭,催动马匹一个飞跃穿过镖师聚集的空地:“在那边!就在我后面的树林里,黑衣人!各位兄台务必小心!” 说完径直扎进了后方的小道里,在一众镖师目瞪口呆中消失在树林里。 紧跟在她身后的几匹快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手持兵器的镖师们对上了,薛留槿满意地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兵戈相交声,继续朝着山下跑去,很快顺利上了山下的官道,混进了稀稀拉拉的行人车马里。 而那些黑衣人果然也没有再跟上来。 天上的落雨越来越大,远处的树林里有炊烟升起,薛留槿忙催动马匹,准备去寻个避雨的地方。 很快,一个人来人往的客栈出现在路边。这客栈不大,但门前栓满了螺马和车辕,可能是靠近官道,生意很是兴隆。 薛留槿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包袱,提前拿出几枚碎银子放在袖管内别好,想了想,将一直盖在脸上的布捋到脖子上,又仔细地将周身上下不合时宜的东西都收拾好,驱马向前。 第11章 客栈 行到客栈附近,薛留槿放慢脚步打量了一下来往的行人,男女老少都有,看来这个晏国并不像她之前以为的古代国家,好像并没什么男女大妨。 她驱马靠近,一名小厮殷勤地跑上来迎客,薛留槿在马背上问:“有吃食和住所没?” 小厮殷勤地点点头:“有的有的,尽有的,客官里面请!”边双手伸直来给她牵马。 薛留槿翻身下马,学着周围的行人那样,掏出一小坨碎银子递给小厮:“要一间房,一桌菜饭,马给我喂好。” 小厮接过碎银子连连称谢,招呼跑堂小厮过来带客,将薛留槿一路领到客栈角落的一张小桌子旁坐定,送上了茶壶和茶碗。 薛留槿这才解下随身的包袱放在凳子上,边喝茶边听周围的人聊天。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薛留槿知道,这个客栈距离晏国的王都景都已经很近了,原来她歪打正着,还真走对了方向。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端着茶碗,一脸愁苦地跟周围的人叹气:“哎,跟啟国这场仗,可真是苦了咱们普通老百姓啊。” 旁边的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我定的北货就因为打仗,都过不来,让伙计过去接,咱们这边也不放,我欠了不少货,款回不来就算了,说不好还要赔钱,这可真是!哎!” 一个中年妇人大大咧咧地接话:“是啊,我前几天就打算去啟国投奔亲戚呢,但谁知道往常时时都能走的那几条商道全给封了,别说你们这些生意人,就是咱们普通老百姓,只要不是啟国人,咱们的边军都不放行呢。” 小厮过来上菜,忍不住搭话:“哎,可说呢!像是怕咱们跑了一样,不过要我说,给我机会选,我可要去啟国呢,跟咱们比起来,那边安定不少吧,咱们老百姓,去哪不是一样找活呢。” 大堂内一片此起彼伏地叹气和附和声。 “哎,希望咱们陛下早做决断吧,一直这么打下去不是个事啊。” “你们没听说吗?景都那边已经安排使臣去啟国和谈了啊,咱们二殿下被那边抓了,不知道要开什么条件才会给放回来呢。” “放回来?啟国那边傻吗?要不是咱们这位二殿下和他舅舅一直在朝廷里煽风点火,咱们跟啟国可不至于较劲这么多年啊。” “要我说,他被抓了那就是该!” 薛留槿闻言一愣,心里对晏国老百姓的口无遮拦感到震惊。趁着小厮上菜的功夫,她看了一圈周围的客人,所有人都一脸嫌弃地点头,对议论朝政这个事没觉得有丝毫不妥。 “那咱们就只能干等着吗?又不是皇亲国戚地主官人,咱们也得过活啊。不然这仗一天不打完,两国一天不议和,咱们这些靠走商讨活过日子的可怎么办?” “哎,你们好歹还能走走货呢,我家这样的还更不好过,为了打这场仗,两个儿子都被抽丁抽走了,家里就剩我跟老婆子和两个儿媳,这孤儿寡母的,今年天时也不好,一直下雨,家里的地也没收成,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前些日子我们上了一趟县城,哪知道县城也没什么人,破落的很,县令都跑了,眼下只有主簿大人还在呢,这可……哎……” “这位老伯,不然您家里去景都看看呢?我听咱们村的说,眼下景都那些贵人富商府里可还有活路可以找呢,种不了地,那去给人家打打长工也是成的呀。” “是啊,哎老哥,你们要是要北上去啟国,也可以去景都啊,眼下这个形势,要是找上那边的路子,下次再有使臣往北去,你们商队交点好处跟着,边军就能放行了吧。” 当即,大堂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大家都纷纷点头,有的要继续往北,再去景都找找机会,有的要往南,早些回乡看顾家小。 薛留槿沉默地吃完桌上的餐食,拿起包袱喊来小厮带路,往自己的客房走去。 关上房门,薛留槿在榻上和衣躺下,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感受到了抵挡不住的困意。 她将包袱在头下压好,伴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声闭眼小憩。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原本嘈杂的大堂此刻一片安静。 薛留槿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喝了一杯茶,打开随身的包袱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 她眼下有一大一小两个包袱,小的包袱是腰间的囊袋,从镇冥楼出来的时候,装着屏娘给的几瓶药丸和一小把碎银子,后面又胡乱塞了从小白那拿来的半个油纸包的糕饼。 大的包袱是从小白二表哥那讹来的,里面五块银锭,一包干饼,还有一身男子的布衣。 她拿着衣服比划了一下,虽然原身个子不算矮,但这衣服也过于大了,完全穿不了。 这包袱简直像是直接从哪个侍从马背上解下来给她的,除了银子和干饼,对她没什么用。 按照今晚住客栈的花销,她身上这些盘缠物资大概够住十天半个月的客栈,中途还不能有其他过于奢侈的花销。 她原本的计划是自己往北边去。 可问题是她不认路啊。地图之类的东西眼下也没有,难道就跟之前一样大头苍蝇似的在山林里钻吗? 别钻半天,纪神医没找到,钻回擎龙卫大本营了。 屏娘和小白都说起过,纪神医长居北境,啟国就在晏国北边,她得先到啟国,到了那边应该能有其他办法找她。 只是眼下按照客人的说法,晏国和啟国还在议和阶段,边境是封锁的,行商和正经有身份的百姓都过不去,她又怎么去呢? 那就只有先去景都,不是有人说了吗?景都可能有商队会跟着使臣往北去,她找机会混进去,应该就能行。 而且去了景都还能找高官富商的府邸打打短工挣点盘缠什么的,万一那位纪神医也是个爱财的呢? 她打定主意,将东西一一收好,看着一个黑色的瓷瓶陷入沉思。 这是秦福给她的解药,两枚。 按照擎龙卫之前的计划,薛留槿到晏国,按要求潜伏,乖乖当棋子诱饵工具人,挖出红鸳的同党,然后每个月有人送解药给她。 眼下她跑了,擎龙卫那边的解药必然就拿不到了。 两个月的时间,她必须找到那个纪神医,到时候无论是回现代还是解蛊毒,她都能有进一步的办法。 绝对不能耽搁了。她打定主意,收拾好包袱打开房门,朝楼下大堂走去。 到了大堂内,她叫醒了正在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结清了房钱,又要来一包厨房刚出锅的干饼,去马厩里牵出马匹,朝景都行去。 天还没亮,下个不停的暴雨久违的停了一会,原本就不是很宽的官道上此刻只有薛留槿一人一马。 她悠闲地骑在马背上,啃着一个干饼,看着四周被连月暴雨泡的些许泥泞的农田,无意识地叹着气。 突然,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有人跟着她! 薛留槿耳朵一动,猛地往马背上一伏,堪堪躲过一支从背后射过来的箭。 她甩出手中的匕首握在手上,将包袱转到身前,“铛”地一声,将劈向她面门的长剑挡住。 下一秒,身下的马一声尖锐的长嘶,两蹄腾起,将她甩下马背,她凭借本能在地上借力站好,马匹在她旁边重重倒地不起,不再嘶鸣。 她的对面,此刻站着一个浑身黑衣的蒙面男子,冷漠地甩了甩手中的剑,将上面沾着的马血甩了一地。 薛留槿喉咙发紧,努力让自己不要露怯,甩出匕首与对方对峙。 第12章 追杀 这人她见过,是小白那个二表哥身边的人。 可她到底干什么了惹得这个二表哥容不得她活着啊? 她一边警惕地看着对面的人,一边问:“这位大哥,敢问我干了什么,你要追着我不放?” 男子将手中长剑换了个方向,慢慢地说:“公子让我杀了你,我照办而已。” 薛留槿气笑了,还真是什么理由都不给就要她命啊? “咱们打个商量,都是打工人,别互相为难,你就当没追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走行不?” “我毕竟救了你们那个小白公子嘛,要不是我,他可就埋山里了啊。” “我要是坏人,多事救他干嘛呢,你说是吧?” 男子却并不回答,紧紧盯着薛留槿手里的匕首,然后,直接朝她扑了过来。 薛留槿的大脑短暂空白了几秒钟,她穿过来这么久,第一次正面跟人肢体冲突。 她以前也没打过架啊! “十三,拜托了!”薛留槿咬紧牙关在心里祈祷,捏紧匕首朝着男子冲了过去。 两人很快缠斗了起来。 跟之前几次一样,原身的肢体记忆依然存在,所以每次被攻击,都能做出恰到好处的闪避。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怎么主动攻击人啊! 男子很快发现了薛留槿并不主动攻击他,只是一味地闪避,他心中微微泛起怒火:“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薛留槿继续闪避抵抗:“没什么意思,咱们到底能不能好好商量一下!” 男子“哼”了一声,被薛留槿格挡开,堪堪在她对面站稳:“姑娘这个戏弄人的态度,可不像要好好商量的意思!” 薛留槿无语望苍天,她只是不会也不想主动攻击,并不是要耍这个大哥啊! 她看着天边慢慢升起的朝阳,朝着男子咧嘴笑:“这不是在给你考虑的机会吗?” 男子果然被激怒:“少废话,再来!”然后提剑又冲了上来。 薛留槿无奈了,那就瞎打呗。 她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找了个最趁手的角度握好,瞄准男子手脚,迎了上去。 有了目标果然好办多了。 虽然长得一个样,但原身的肢体协调度跟常年伏案工作的薛留槿完全不是一个档的。 她绕着男子闪了一圈,很快戳破了男子的一只眼、挑断了他的左脚筋和捏着剑的右手腕。 男子吃痛闷哼跪地,薛留槿趁势用匕首钉住了他撑在地上的手,趁机拔腿就跑,只留男子在原地怒吼。 薛留槿边跑边捂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所以用刀伤人是这种感觉?兵戈入肉,居然是这样的触感。 那杀人呢?杀人又是什么感觉? 薛留槿不敢放任自己细想,她没敢停留,抱着自己的包袱一路狂奔。 可那男子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追上来纠缠。 薛留槿跑累了,不敢在官道上停留,藏进路边的树林里,找大树攀上去休息。 缓过劲来后,薛留槿开始后怕。 她全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跟上的。 接下来要平安无事的话,断然不能跟之前一样大摇大摆的住客栈了,这身衣服也得换。 打定主意,她又行一段路,找了一条小道进了附近的村子。先是花了几块碎银跟村民买了一头驴,又用包袱里的男装换了一身村妇的粗布衣,连发型都学着村民一样盘在头上,在村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明才跟着村子里要去赶集的人一起重新上了官道。 这样又是两天一夜,景都终于到了。 薛留槿没有直接进城,而是装作休息的样子蹲在城门口正在迎来送往的行人中间观察情况。 景都跟她想象中的古代王都大差不差,石块垒砌的高大城墙卡在两座高耸的山峰中间,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城门口一堆人排着队等守卫查验。 薛留槿心里一紧:不好,进城的人像是都有文书一样的东西,可她是黑户啊,这咋进去? 不然就不进城,绕过去? 或者直接入夜之后翻墙进去,这城墙看着好像也不是很难爬的样子。 可是到了边境,也能绕吗? 啟国又要不要文书呢? 之前小说里那些江湖侠客没有文书也不认识路的情况下到底怎么浪迹江湖的来着? 薛留槿拿不定主意,看着城墙眉头越皱越紧。 突然,一个中年妇人凑到她耳边,低声询问:“小娘子这是想进城?怎的不去排队?” 薛留槿转身看向妇人,心下很快了然。 人伢子。 估计是看她自己一个人,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破烂,到了城门口却不敢往里去,想趁人之危。 薛留槿收敛起自己的表情,装作怯生生的样子:“是啊,娘子怎么知道?” 中年妇人一脸慈爱地上下打量她,凑得更近了:“没有文书?” 薛留槿咬着下嘴唇点点头。 中年妇人笑得更灿烂了:“小娘子可是有什么亲戚朋友在王都?” 薛留槿想了想,一脸窘迫地摇了摇头,然后学着之前客栈里那些人的语气开始瞎编:“我官人从军去了,村子里都说他死在了战场上,我家里就剩我和婆母,这连月大雨地又遭了,我想着来景都谋个生计,好挣点药钱回去给婆母吃药。” 说着说着,还挤出几滴眼泪:“我从没离开过村子,哪知道什么文书?” “娘子,现在是没有这个什么文书就进不了城是吗?那我可怎么办?婆母给的一点盘缠路上都用完了,现下就这么回去,我药没买上不说,难道得要着饭回去了吗” 讲完这些,薛留槿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悄悄瞟着中年妇人。 果然,这中年妇人听着薛留槿这些瞎话,脸上的喜色盖也盖不住,她甚至回头跟不远处一个正躺在牛车上晒太阳的中年汉子对视了一眼。 薛留槿心中一喜:上钩了。 中年妇人掏出一块帕子,用壮实的手臂将薛留槿搂住,要给她擦泪:“小娘子莫慌,我是这城里的中人,专给人寻活计做的,眼下天灾战乱,文书意外丢失的不是少数,只要小娘子肯吃苦、不嫌钱粮少,我倒是可以给你找几个干活的好去处。” “当然,文书的事情不用小娘子担心,我们自有我们的路子。” 薛留槿在心里冷笑:这就藏不住了?是真当她傻啊。 她面露喜色,一把抓住妇人的手:“真的吗?娘子,我吃苦吃惯了的,扫撒烹饪,缝补浆洗我都做得的!” 妇人慈爱的笑了笑,将她带离城门边,直往远处停着马车的区域带去,掀开其中一辆马车,示意她上车。 车帘一掀,薛留槿就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本就不宽敞的马车里,此刻紧紧巴巴的塞了四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无一不是跟她一样衣着褴褛神态紧张。 薛留槿握了握拳,努力让自己脸上不要显出异样。 都是年轻姑娘?所以接下来是不是要按照老戏码,给他们卖了? 卖哪去?传说中的青楼?还是哪个达官显贵府里? 第13章 落难 薛留槿犹豫了一下,撩起衣角还是上了车。 谁知道呢?万一进了城能找到更快去啟国、去北境的路子呢? 反正她会功夫,从几个打手贩子手里溜走也不是难事。 思及此,薛留槿挪到车内左边唯一空着的位置上坐下,邻座一个绿衣小姑娘怯生生地打量着她。 许是看见薛留槿跟其他已婚妇人一样盘着包发,小姑娘试探着问:“这位姐姐,你也是要去景都找活计的吗?” 薛留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话,点了点头。 小姑娘看了一眼已经被放下来的车帘,凑近到薛留槿耳边:“姐姐,刚刚那位大娘有跟你说,进城后要给安排什么活计没有呀?” 薛留槿佯装愁苦,摇摇头:“没说呢,我也不讲究那么多,只要能有口饭吃,过段时间有点银钱能让我带回家给婆母治病,我就能干。” 听她这么说,刚刚一直沉默地抱着包袱坐在一边的另外三个女子也纷纷开口搭腔。 “哎,你们也都是没有文书进不去城吗?” “是啊,我是童养媳,打小就没有户口文书,要不是打仗死了丈夫,我许是一辈子都不会出庄子的。” “哎,我家是山头的猎户,本就没与官府打过交道呢,要不是上月山洪把家毁了,我是断断不想下山来趟这趟浑水的。” 薛留槿听着听着皱起了眉:“那各位娘子,城内都有亲眷吗?” 车内众人纷纷摇头。 “老家呢?老家亲人还有活着的吗?” 又是一阵摇头。 薛留槿心提了起来。 好家伙,这人伢子选的都是年轻姑娘,且除了她自称有病重的婆母在老家,其他这四位都可以说是孤儿了。 普通富贵人家的家仆需要这种条件吗? 一无文书证明身份,二无户籍记录存亡,三无亲眷可以依靠,简直是隐形人啊。 怎么办,她好像一不小心使过劲了,招惹了不简单的人呢。 正想着,马车开始“吱吱呀呀”地摇晃,带着他们一车人往城门侧门行去。 很快,车停下,薛留槿透过侧面的车窗看着近在眼前的城门,竖起耳朵听着刚刚那个仆妇和外面的守军交涉。 “军爷,这是咱们楼里进的新鲜货物,劳烦行个方便,东家邀您吃个茶呢。” 说罢,两人一阵欲拒还迎的低声推搡,守军粗粗的嗓音越凑越近,有人单手撩开了车帘。 这一撩,惊得车里的一众小娘子低声惊呼,纷纷条件反射地缩着脖子握住了领座人的手,生怕守军把自己赶下车。连薛留槿都假做惊恐地抱住了包袱低下头。 谁料守军却好像没看见他们,目光一一扫过车内人的脸,掂了掂手里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龇着一口黄牙跟中年妇人说笑:“果然新鲜水灵!跟史老板说,咱们兄弟必去照管生意的!” 然后大手一扬,就这么把一车人放行了,什么文书不文书的,一个字都没提。 薛留槿更加确定了,自己这一车人大概率会被送青楼之类的地方去,她得随时准备脱身。 她状似无意地撩开了车窗,细细打量着景都的风物。 景都和太和城很像,都是山城,只不过太和城靠海,景都却建在一个山间盆地里。 也许正是因为其中一侧的高山将水汽挡住,景都远不似晏国其他地方那样阴雨连绵。 一路行来,景都内车水马龙,楼宇错落,此时正是正午时分,街上叫卖的、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好一片盛世繁荣,跟她一路走过来时看见的民不聊生截然相反。 载着他们的马车在一栋金碧辉煌的六层高楼前停下,楼门挂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牌匾,上书三个字:“洒金阁”。 押车的中年妇人走到楼前,与门口的小厮一通耳语,小厮往楼里跑去,妇人则重新坐上车沿,指挥着车夫将车拐入了洒金阁侧面的巷道里。 车内有人坐不住了,开始低声交谈。 “洒金阁?这是个什么地方?” “还能是什么地方?我听村里的无赖说过,这是景都有名的青楼,销金窟、温柔乡!” “不对吧!刚刚那位娘子不是说她是中人吗?不是要带我们去贵人家里做工吗?怎么送青楼来了?” 薛留槿边听边在心里叹气,果然,跟她想的一模一样。 一旁的绿衣小姑娘却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心,低声在她耳边说:“姐姐,这地方不能留,咱们快跑!” 薛留槿刚想安慰她没事,真想跑后面能带她一起溜,不急于一时。 岂料这小姑娘却猛地往车外一扑,坐在车沿上的仆妇和她一起连人带包袱的滚在了地上。 这一闹,马车很快刹停,中年妇人当即起身,一改之前城外的慈眉善目,抡起手掌对着小姑娘的脸颊就是一巴掌,打得小姑娘嘴角渗血,脸颊很快鼓了起来。 前方不远处的小院后门此刻悄无声息地冲出七八个健仆,当先两人拉了一块藤席将巷口挡住,其余几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将车上其余人拽下了车。 妇人一把扯起小姑娘的衣领:“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要找活计?这是对我给你找的地方不满意?” 小姑娘带着哭腔开始大喊:“你说了要给我找浆洗缝补做工的地方!可没说要进青楼!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断不会去这种地方!救命啊!有拐子!” “你放我走!快放了我!” 妇人冷笑,朝着一旁的健仆使了个颜色,其中一人抬脚对着小姑娘心口就是一踹。 薛留槿看着心里一紧,身体先于自己反应,整个人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小姑娘,抬头跟妇人交涉:“娘子,这位小妹怕是尚且年幼,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计较。” 妇人看着薛留槿,扯出一个笑:“娘子,还是你明事理。不过,刚刚在没跟大家讲清利害关系,是我的错。” “诸位娘子,咱们洒金阁做的是通天的生意,来往恩客那都是平日里你们见都见不到的人物。上车前我也都问了,大家在外都是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浮萍,进了洒金阁,能有什么机缘,那是谁都说不好的。” “不入咱们洒金阁那也行,我放你们走,只是都城守卫那边,怕是得交代一下,你们这一干无身份文书也非本地户籍、更无中人保人的外乡客,是怎么进来的?” “想走的,就走吧。” 说完,妇人双手抱胸,朝旁边吐了一口吐沫,静静地看着她们。 可是没有人再动弹。 连刚刚那个跳车的小姑娘,啜泣声都小了一截。 也是,本来就是些突然没了依靠的苦命人,就算真的出去了,能怎么办? 可薛留槿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可就没打算乖乖待在这个鬼地方。 她忍住锤人的冲动,扶起绿衣小姑娘,在妇人和健仆恶狠狠的目光中走进了洒金阁的后院侧门。 进了院门,薛留槿全程假装抱着包袱低着头,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 这洒金阁远比之前正街看见的要大得多,大大小小的院落随着山势参差而建。每个院落门口都有仆从把守,眼下虽然是白天,但丝竹调笑声仍然时不时从院落里飘出。 里面往来的仆从不少,却没人盯着他们看稀奇。 很快,他们到了一处偏院内,中年妇人朝着房内唯一的一把太师椅上懒散一坐,端起旁边的茶盏,朝跟过来的一众健仆使眼色。 健仆们一拥而上,将所有人随身的包袱一把扯下,摔在地上开始翻找。 银子、首饰、就连屏娘给的几瓶药都被抄走了,除了薛留槿之外的其他人看着满地狼藉纷纷开始呜咽。 中年妇人一脸淡定地看着这片闹剧。末了,她抬了抬手,将一众健仆摒退,坐直身子开始软硬兼施:“各位娘子,怎么样,都考虑好了吗?” 没人回答。 “都是混口饭吃,怎么混不是混呢?” 还是没人回答。 妇人鄙夷地嗤笑一声,抬手唤了几名壮实的仆妇进来:“来吧,带他们下去梳洗梳洗,今日先带她们认认阁里的规矩。” “明日找人来验验身子整备整备,就该接客啦!” 第14章 偷听 仆妇闻言领命,正准备带着她们往外走,薛留槿怯生生地举起了手:“这位娘子……” 一旁的粗使仆妇瞪了她一眼:“什么娘子,这位是李妈妈,各位小娘子可记住了,以后得恭敬着些!” 薛留槿点点头:“好……好……记住了,李妈妈我有个事……” 也许是之前薛留槿比较配合,李妈妈又喝了口茶,问道:“怎么了?” 薛留槿佯装窘迫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肩:“李妈妈,我之前伤了肩膀,是骨肉伤,眼下还没好全,这……” 李妈妈闻言皱眉,放下茶盏走过来扒开薛留槿的肩膀就开始看。 之前屏娘给她包的很扎实,但一路过来又是骑马又是逃跑又是打架的,之前雪白的绷带早已发黄脏污,伤口上还隐约开始渗血,整个肩膀用狼藉来说都不算夸张。 薛留槿观察着李妈妈的表情,佯作担忧:“主要是怕这伤口污遭,冲撞了贵人,不知能否请李妈妈宽限几天,待伤口好差不多了,自然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妈妈狠狠地“啧”了一声,朝着一旁的仆妇交代:“这几个也都带下去查验查验,今晚先派些不见贵人的粗活应付着,可别给我坏了事,明天起看看能不能学些歌啊曲啊的,快去吧” 说完,摆摆手,让他们下去了。 跟别人不一样,薛留槿被单独带往一个挂满了衣物床单的小院,小院远离洒金阁待客的地方,很是偏远,门上连块牌匾都没有。从满院子的水盆木桶和挂的快不能过人的衣服布料来看,这地方想是管盥洗的。 院子侧边有一个一层小屋,屋子内是一个可以容纳二十来个人的大通铺,此刻零零散散地堆了些破烂的被褥枕头。 按照指示,薛留槿把经过搜捡的包袱在靠门的大通铺边唯一一个空着的铺位上放好,乖顺地跟着仆妇去验伤、换药。 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刚换好洒金阁仆人那身灰扑扑的制服,就被喊起来去洗衣服。 洒金阁做的是晚上的生意,整个都白天不停地有各种衣物被料流水一样地被拉到这个院子里。 这里面负责洗衣服的多是跟她一样梳着妇人发髻的中年女子,多多少少脸上身上都有疤痕。见薛留槿来,他们也没感到诧异和好奇,很多人只抬眼一看就低头干自己的。 天色暗下,管事的仆妇来喊大家去吃饭,简简单单的馒头素菜,没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薛留槿刚打算坐下休息,就又被喊了:“来几个人,快快快,前面楼里得收拾了。” 薛留槿这才跟着仆妇第一次进了洒金阁主楼的正门。 作为晏国王都最大的青楼之一,洒金阁艳名在外。 主楼六层,包房无数,楼内正中一个台子,入夜后会有歌姬舞姬在上面整夜欢唱。刚一进门,薛留槿就被扑面而来的香粉味熏了一个跟头。 一个留着八字胡须的中年男子小步快跑着赶过来,探头打量了一下薛留槿他们这堆人:“怎么就带了这么几个人!刚刚传来的消息,司农大人今晚要来这宴客呢,还点名要天字号!可谁成想天字号包房下午被包出去了,眼下刚刚退出来狼藉一片,你们可快着些!再回去喊几个人来!半个时辰内务必收拾立整了!” 薛留槿耳朵一动,司农大人?之前屏娘跟她说过晏国的官制,别的跟她之前电视里看的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晏国无宰相也无内阁,皇帝之下各有司马、司工、司弄、司文四司。司农管户籍银钱和农耕税收,司马管军务边防,司工管工程督造,司文管内廷文书和人才选拔培养。 晏国老皇帝贺兰笃年岁已高,手下的太子和二皇子斗的不可开交。这四司除了大司马卓励是二皇子的亲舅舅外,其余人全都摇摆不定,没有明牌站队。 都是些老油子啊。 薛留槿在心里感叹,同时暗暗打定主意今晚得找机会来听个墙角。司农大人的宴,说不准能有什么两国纷争之类的新线索,她可是得往北边去好吧,不能一直在这边陪着他们过家家。 一行人绕到楼侧边,从仆从专用的窄梯内次第上了楼。 辅一上楼,薛留槿就皱起了眉。 这天字号包房真是富贵无极,目之所见尽是黄金美玉、绫罗丝绸。但眼下,内屋那张大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两个赤着上膊的年轻女子,浑身是伤,地上一根鞭子,上面看得出沾了不少血。 跟她一起来的其他人仿佛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其中一人开门唤了两句,四个健仆走了进来,手拿草席,将床上的两人分别粗粗一裹,就抬了出去,薛留槿看着年轻女子从草席中无力垂下的手,心里一股气赌得她莫名难受。 门口监督的龟公一脸嫌弃地给抬着人的健仆让路:“当心着些,路上别留血痕冲撞了今晚的贵客。香云是官妓,赶紧让李妈妈他们找个大夫来瞧瞧,要是没了可不少官司,另外这个,翠兰是吧,送回去看看,要是救不过来就趁夜带出去埋了吧,可小心着你们的狗嘴,不该说的话别瞎说!” 薛留槿不忍再看,跟其他人一样埋头打扫。 很快,天字号包房被整理一新,门窗大开露出窗外漫天星辰,一炉接一炉的名贵香薰被抬了进来,之前屋子里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就闻不到了,然后是瓜果、美酒、佳肴…… 宴请的东西很快被抬了进来,她们这些下等仆从则被大呼小叫的往外赶。 众人出楼往后院走的同一时间,司农大人和宾客的车马到了洒金阁门前,洒金阁的当家锦娘亲自带着人在门口迎接,前呼后拥地把贵客们迎上了顶楼。 另一边,一同打扫完天字号包房刚回到小院准备趁没活眯一下的众人纷纷躺下,想要借着前面忙碌的空挡歇一歇。 薛留槿想了想,拍了拍其中一个看着面善的大姐的肩,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问:“这位娘子,请问咱们茅房是在哪?我今天刚来,怕是吃坏肚子了,刚刚开始就憋着呢。” 那大姐打量了她一眼:“出门右转,靠着马厩的那个矮屋子便是,你别乱走,入夜了,院子里偶尔也会有贵客吃醉了酒瞎逛,冲撞了不好。” 薛留槿抱着肚子正准备门,又被喊住了,她捏着一把汗回头,大姐从枕头下面掏出一叠草纸递给她:“喏,你是急的草纸都不知道拿了。” 薛留槿一脸感激的道谢,捏着草纸迈着小碎步往茅房跑去。 待到僻静的地方,薛留槿停了下来,将短外衫解下包在脸上,见四下无人,一个健步跳上了马厩屋顶,然后借着力道轻盈地在洒金阁高低错落的楼房和树木中间穿行。 最后,停在了天子号包房的屋顶上,贴着大开的窗户边,轻轻的趴下了,整个人和夜空融为一体,开始听司农大人的墙角。 第15章 户帖 “啟国那些老匹夫,真是嚣张至极!” “对啊!说什么两国既然有心交好,不若就让二皇子在朔京多待一段时日,就当领略啟国风物。” “是啊!这不就成了质子!之后还怎么图谋!” 薛留槿趴在屋顶上放低自己的呼吸,静静地听着里面的人愤怒地拍桌怒骂。 原本的合奏伴舞都被懂事地调整成了古琴独奏,既有风韵,又不打扰诸位贵人说话。 “可这个节骨点上咱们陛下居然还病倒了!太子那个软骨头能监国才有鬼!” “咳。”有人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刚刚义愤填膺骂个不停的众人突然噤声,尴尬地转移话题。 “司农大人提醒的是,提醒的是……我等为了家国大事忘形了。” “对……对啊,那什么,要说还是咱们晏国儿女有骨气,今天早朝你们看见了吧,咱们二皇子的胞妹渭阳公主,当庭跪拜,自请嫁去啟国和亲,换自己的兄长回来。” “是啊!哈哈哈我现在都记得啟国那个使臣的表情,一看就被咱们公主打得措手不及。”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趴在屋顶上的薛留槿听着皱起了眉,一个公主为了换自己亲哥哥回来自请去敌国和亲,这玩意叫痛快?再说了,这个公主是自愿的吗?哦,皇子留在啟国做客就叫质子,公主自请过去和亲就成了佳话?这些老匹夫,脑子里装的什么啊! “司农大人,您看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事?” 刚刚咳嗽的那个声音说话了:“什么怎么行事?咱们自然是继续效忠陛下,效忠晏国。” “要是啟国那边答应了,那把渭阳公主嫁过去,二皇子还朝,自是皆大欢喜。” “就看咱们陛下那时候能不能醒过来了。” 一阵七嘴八舌的附和声。 “对了,我听说,今天刚下朝,咱们司马大人就安排人去采办给公主陪嫁的奴仆了。” 陪嫁奴仆?薛留槿竖起了耳朵。之前她就担心自己还活着这个事被景都这边见过十三的暗桩们发现,自己再被缠上,要是能混进晏国的陪嫁队伍里,想必擎龙卫那群人真要动手也会有些顾虑。 “哼……”司农大人轻哼一声:“听说要求还不低,得是正经登记在册的晏国百姓,眼下这个光景,要去哪找那么多愿意抛家舍业去晏国的普通百姓,他倒是真心疼自己的侄女啊。” 有人巴巴地接话:“嗐,仔细找找也是有的嘛,最近咱们景都进了不少外乡人,能进来的都是正经有户帖有保人的,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怕就怕啟国那边还要别的,比如咱们的矿脉……” 司农大人又是一声轻“哼”,不置可否地说:“他们要,咱们就得给吗?笑话。” 估计是眼看司农大人兴致不高,有人高声张罗起来:“行了行了,咱们不说这些晦气事!来!歌舞呢!锦娘!再喊几个姑娘来啊!” 薛留槿见歌舞又起,她继续趴在屋顶也听不见什么话了,轻手轻脚的翻身下了屋顶,原路返回茅房附近,四下张望一通,闪进茅房里把盖着脸的短上衣穿回原样,捂着肚子出了茅房。 刚走不远,就被一个仆妇喊住了:“那边是谁!” 薛留槿犹豫了一下跑不跑,想了想还是站住不动,缓缓捂着肚子转身。 岂料那仆妇见状举着灯笼往她衣服上一照,瞧见是洒扫浆洗奴仆专用的灰色,拉着她转身便走:“赶紧的,翠兰不成了,锦娘让人收拾她的物什,今晚要抬出去,刚好你在,跟我去一趟吧。”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薛留槿就往前方不远处一座三层小楼去。 翠兰?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在被带上楼,看见床上那个脸色已经没有血色的小姑娘时,薛留槿才想起来。 是了,天字号包房里的那个姑娘,不是官妓的那个。 见她脚步踌躇不再往前,带她来的那个仆妇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愣着干嘛啊!赶紧的,给她套个衣服,身上头上的首饰全拆了放好,我出去喊人来搬,你可快着点!” “还有,这是她来的时候带来的物什,你看看有没有偷藏带着阁里印记的财物被裹在里面。” 出门前,还不忘转身威胁:“她身上的金银细软那都是登记造册了的,你可别想着自己偷偷昧下。” 说完,把门一关,留薛留槿一个人和翠兰待在一起。 薛留槿四下看了一圈,衣柜和妆奁早就被人打开翻找过,就连装着她来时物品的那个布袋,都松散地摊在桌上,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 一双洗的发白的黑色布鞋,一个挂着红线的木雕小佛像,还有一身粗布衣物,衣物下压着一张黄色的纸张,一本翻得发卷的话本,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薛留槿走过去拿起来一看,这是一张户帖,上面盖着官府的大印,户帖后面还有一张薄纸,是一封保书?还是路引?反正是成武县齐家村的村长签的,还有临近几户村民的签字和手印。 上面的内容,无非是说齐二娘父母早逝,兄长被抽去打仗,也去世了,但她还有一房远亲在景都,特来投奔。 “齐二娘。”薛留槿看着手里的东西低声喃喃自语,拿着户帖和书信走到床榻边轻轻坐下,原来这个姑娘叫齐二娘。 “翠兰?”薛留槿低声呼喊,想了想,改口了:“二娘?齐二娘?” 床上的女子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薛留槿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气了。 一个有户帖文书有保人的好姑娘怎么就被拐到青楼里了呢?她那个远亲呢?是没找到还是……这些人真是作孽! 她轻轻把齐二娘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单里,拿过她包袱里的那套粗布衣物,低下头捋了捋齐二娘散乱的鬓发,低声说:“二娘,得罪了,我替你更衣。” 想了想,又说:“那个……跟你打个商量,今晚我替你收殓,你的户帖借我一用,我不会拿去干坏事,我保证。” 说完,她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朝着齐二娘拜了拜,然后轻轻摘掉她耳朵上仅存的一支黄金雕花耳饰,摘下了她发间早已被扯乱的发簪和梳篦簪花,然后是手上的镯子、戒指。 最后,拿过一旁的木盆,拧了拧里面的毛巾,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着齐二娘的床单。 这一掀,薛留槿喉头一紧,齐二娘浑身几乎没一处好皮肉,青的紫的,鞭子打的,什么伤都有,就连脖子上都有手印。 薛留槿用湿毛巾给齐二娘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替她穿好来时的旧衣,又给她简单捋了捋头发,用布条绑了起来。 刚给她合上衣领,刚刚的仆妇就推门而入,看了一眼榻上的情形似笑非笑:“哟,你倒是怜香惜玉,可是多余搞这一遭啦,进来吧。” 两个壮汉抬着草席就进来了,两人一通配合,将刚刚被薛留槿梳洗整齐的齐二娘往草席里一裹,扛在肩上出了门。 薛留槿将户帖不着痕迹地藏进袖管,走到桌前抱起齐二娘那个破旧的布包袱,指了指没来得及给她穿上的鞋子和话本:“她的这些东西怎么办?” 仆妇在塌前的梳妆台上仔仔细细地核对薛留槿从齐二娘身上摘下来的首饰,心不在焉地回答:“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你拿去烧了吧,别什么都问我。” 薛留槿捏了捏自己藏起来的户帖和文书,点头告退。 出了楼,薛留槿和刚刚两个壮汉碰了个正着。他们刚把齐二娘往板车上一扔,正打算驱车走人。 薛留槿和他们擦肩而过,最后看了一眼齐二娘露在外面的头顶,抱着齐二娘的遗物往小院走。 这地方会吃人,得快些走。 第16章 脱身 薛留槿是想过直接逃跑的,毕竟有了齐二娘的户帖和文书,她眼下暂且可以算是脱离了之前的黑户身份。 只要擎龙卫那群人别发现她还活着,自己再想办法搞点财帛和干粮,路上多问问,应该是可以往北去的,只是会慢一点。 但眼下有个要紧的事情绊住了她的脚。 她的药。 屏娘给的药丸,蛊毒唯二两枚解药,今天进洒金阁的时候被搜捡走了。 她别的可以不要,但是解药得想办法找回来啊,不然她纪神医没找到,人就先没了。 不行,得回去打探打探,白天那个李妈妈他们这些人都住哪,搜捡来的东西会放在什么地方。不然洒金阁这么大,大海捞针很耽误时间。 打定主意,她还是抬脚回了小院。 回到小院,通铺卧房的烛火已经熄灭,众人几乎都已经睡下。 薛留槿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的空位上,不料刚刚给她指路茅厕的那个大姐居然还没睡熟,见她回来,半梦半醒地问:“你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 薛留槿轻轻抬头看了看周围打呼磨牙说梦话的同屋人,轻声敷衍:“遇到了那边楼里的一位娘子,半道给我喊过去给一个叫翠兰的姑娘收尸。” 听见“收尸”二字,大姐迷瞪的眼神一下子清亮了,在黑暗中看着薛留槿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是白天从天字号抬出去的那个姑娘吧,可惜了……” “你没被吓到?”见薛留槿若有所思地看着屋顶,大姐继续问。 薛留槿回神:“啊?吓不到,我一个苦命人在庄子里什么生死没见过。就是可怜她,年纪轻轻的,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在洒金阁里挣的钱什么都带不走,连首饰都给一一褪下了。” 大姐闻言轻叹,翻了个身:“哎,这都不算什么,洒金阁这是什么地方,财神经过都得刮层油呢。” “你们进来的时候包袱都搜捡过了吧?” 薛留槿装作不在意,竖起耳朵:“嗐,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身上的东西本来就不值钱,爱搜就搜去呗。” 大姐裹紧被子:“就说你没见过世面。李妈妈他们这一伙老仆那是最精的,你觉得不值钱的家当人家都搜了去储着干嘛?衣裳首饰找当铺,药材之类的找药房,一日日地细碎银子就这么流水一样的进来,积少成多,天长日久可给他们肥的。” 薛留槿听见“药房”心头一跳。 不好,别给她那几瓶药丸拿出去卖了啊,那就真是天要亡她了。 想了想,薛留槿叹了口气,半晌不说话,然后突然装作迷迷糊糊地抱怨了起来:“咱们这地方怎么睡怎么不舒坦,这么多人挤一起,还不如咱们庄子里呢。李妈妈他们也睡这样的通铺吗?” 大姐迷迷糊糊地嗤笑:“怎么可能,他们可住楼里呢,靠着姑娘们的绣楼,一人一屋,还能瞧见湖景,同是奴仆,跟咱们这些灰老鼠可不一样。” “你明日估计还得去给他们洒扫呢,什么都有人伺候,这日子舒坦啊……” 湖景、绣楼……薛留槿听着有谱了。 她调整呼吸装作睡着,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大姐也吧唧着嘴巴睡得四仰八叉,其他人也丝毫没有醒着的样子。 薛留槿悄悄坐起身,静静地观察了几分钟,确定没人醒着之后,快速掏出枕头下的包袱,影子一样溜出了门。 到了门边,她平下呼吸,将包袱塞在自己短衫下方绕着腰裹好,自己则拿过一个装着半桶水的木桶,低着头往李妈妈他们住的那栋楼去。 此时已经夜深,前方最高的洒金阁主楼歌舞正酣,除了他们这些平时不在贵客面前出现的洒扫下人外,其他仆从或搀扶着醉酒的贵客,或端着美酒珍馐在主楼和各个小院之间穿行。 一片熙熙攘攘,没人多看一眼拎着水桶的薛留槿,大多是一脸嫌弃地瞟一眼就快速走开。 很快,大姐说的那栋小楼出现在薛留槿眼前。其实这地方她刚刚来过,旁边那栋更高一点的楼,就是翠兰他们这些姑娘住的地方。 她找了一个墙角,将水桶放下,装作擦汗开始观察。 两栋楼此时都没什么人的样子,除了门口和走廊上的灯笼在随风飘动外,大多数房间都是黑黢黢的。 薛留槿将水桶再次拎起,朝着小楼走去,一把拉过一个刚好端着木盆从楼里出来的中年女子,堆出笑脸问:“这位姐姐,请问李妈妈的屋子是哪个?我今天刚来,轮到我洒扫,前面传过话来让我过来备点水。” 这女子擦着汗匆匆扫了跟自己一样狼狈的薛留槿一眼,不疑有他:“喏,上楼左数第二间屋子,你可快着些,前面散了他们就回了。” 薛留槿连声道谢,装作艰难地拎着水桶往楼上走。 很快到了李妈妈屋子前,她敲敲门,果然无人答应,径自推门而入。 也许是因为中午刚搜捡的没来得及送出去卖,也许是今晚贵客太多,李妈妈他们没来得及仔细收拾白天搜捡的东西。 此刻,薛留槿的一众小药瓶和碎银块就跟其他人的铜钱和首饰一起被胡乱扔在茶桌上。 铜钱?是今天跟她一起进来的那几个姑娘的吧。她们要怎么办呢? 如果按照之前她的脾气,肯定是想顺路救一救,一起走的。 可眼下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别说压根不知道她们几个被带去了哪里,就算知道、救出来了,带着这四个没武功的拖油瓶她武功再高估计也施展不开。 而且自己出去之后还有别的计划,能把她们怎么办呢? 薛留槿内心天人交战,想了想,一咬牙,将李妈妈桌上的油灯抬手打翻。 看着油灯引起的火越来越大,点燃了桌布、幔帐……薛留槿转身直接从床边的窗户翻了出去,轻轻一借力,上了屋顶。 在她下方,李妈妈和几个跟她一样衣式华贵的中年女子一起说笑着往楼里走,没过几秒,尖叫声就从楼里传了出来。 薛留槿没有再做任何停留,轻手轻脚地在屋顶上跃来跃去,路过茅房旁边的马厩时,将插在柱子上的火把拔了下来,点燃了空马厩里的干草。 路过后厨、库房和几处空院子时,薛留槿如法炮制。 很快,火光东一丛西一丛地从洒金阁后院升了起来,夜空被染红。 歌舞升平的洒金阁瞬间开始大乱,逃生的贵客、救火的仆从、哭喊的姑娘们,各种声音混做一团。 一队队巡夜的守备军往这边赶来,薛留槿静静地蹲一棵大树上看着这一切,然后趁乱消失在了黑夜里。 希望这场混乱能给今天那几个姑娘制造一点机会吧,如果她们想要逃的话。 就这样停停走走,薛留槿彻底把洒金阁抛在了身后。 她在一处布坊后院落定,闪身入了库房内。 进了库房,她随手将身上那套象征着洒金阁低等仆人身份的灰色衣服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夹进了颜色相近的一摞布料里,然后从他们成衣里扯了一套低调的女子短打衫,借着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和库房里找到的针线,把屏娘给她的各种药丸各分了几枚出来,跟蛊毒解药一起,分别缝在了衣服的锁边、袖口处。 谁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再遇到这种被搜捡的情况,同样的亏可不能吃第二次。 全都布置妥当后,她缩在最里面一个堆着布料的柜子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薛留槿被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天亮了。 薛留槿挪到窗户边,看着院子里打着哈欠打水洗漱的人,找准机会又翻出了墙外,优哉游哉地整理好包袱,混入了人来人往的早市。 第17章 司马府 景都的早市颇有烟火气。 各种食肆酒楼都在开门做生意,卖什么的都有。 薛留槿停在一个包子铺前,用铜板买了两个肉包,边吃边听旁边的人议论昨晚洒金阁的那场大火。 “哎哟你们可不知道,我家那口子是望火楼的,刚刚才浑身是灰的回来,说烧的可厉害了。” “洒金阁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就起火了呢?还是那么大的火?” “呸,要我说这火还烧的太留情,这破地方祸害了多少人家,就该全都烧成灰才对!” “哎哟,听说后院那些屋子都烧的七七八八了,连他们那栋主楼都差点被波及。” “嘘,我还听说一个事。据说司农大人勃然大怒,要求城防严查,他昨晚可在楼里宴客呢据说,受了不少惊吓,以为有人要害他!” 薛留槿啃着肉包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事了,自己光想着给那几个姑娘烧个破绽,忘了司农大人他们那群贵人也在洒金阁了。 不行,昨晚那么一闹,自己突然消失这事情肯定有人发现,说不准什么时候这场大火就会有人联想起她。 本来就怕在景都被擎龙卫的人盯上,现在又出了这么个事…… 看来景都也不能久呆,赶紧走赶紧走。 薛留槿将最后一口肉包扔进嘴里,一边四下打量,一边回忆在洒金阁听墙角那夜在屋顶匆匆一瞥看到过的景都方位,朝着记忆中高官权贵府邸聚集的北区走去。 那个什么大司马不是要找公主陪嫁吗?先上门去碰碰运气总没差吧。 薛留槿一边规划着自己接下来的路,一边犹豫要是没找到选陪嫁的门路,能不能负担得起自己买一头小驴继续北上。 突然,早市另一头传来一阵骚乱,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小公子!小公子!您可别跑了!” “愣着干嘛啊!快抓回来啊!” 薛留槿不傻,这动静、这大清早的在街上横冲直撞的,八成又是什么权贵子弟在撒野。 她现在可惹不起这种人物。 想到这,她侧身往沿街的干货铺一闪,想要避开。 等人越来越近,看清了马上的人,薛留槿却瞬间感觉满头包。 马上那个一脸狼狈抱着马脖子尖叫的青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她救过的小白。 这也未免太巧了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等等,小白在,那他那个什么二表哥岂不是大概率也在? 薛留槿的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这两个烫手山芋,沾不得沾不得。 可天不遂人愿。 小白那马好像受了惊,接连撞翻了几个沿街的商铺,径直冲着干货铺这边扎了过来。 下一秒,一声巨响,薛留槿和、老板和几个路人一起,摔成一堆,被埋在了一堆堆干货下面。 不是吧,自己没这么倒霉吧…… 等她从一堆干香菇里探出头,手脚并用地想要起身时,她的头发却被人拽住了,整个人被扯着动弹不得。 身后那人却边拽着她边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起不来!借个力借个力。” 这声音…… 下一秒,揪着她头发的人力道猛地一松,薛留槿感觉到有呼吸离自己的后脖颈越来越近。 那人对着薛留槿的后脑勺试探地问:“薛……薛姐姐?”边说边伸出另一只手,把薛留槿的脑袋摆正,两人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大眼瞪小眼。 得,还真是小白。薛留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开始疯狂思考对策。 冷静,他没见过自己,当时都是蒙着脸的,冷静…… 但是冷静不了啊! 没等小白开口再问一个字,薛留槿抬起手掌对着小白后脖子就一手刀,小白就这么软绵绵地倒下了。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扑过来的奴仆们看见昏过去的小白又喜又惊,手忙脚乱地开始搬东西、救人:“哎哟这可怎么着的!” 薛留槿面不改色地起身,扒拉干净自己身上的杂草干货,趁着干货店老板还在跟咸鱼干较量、来不及管她的空挡,重新混进了围观的人群里。 她心有余悸地加快了脚步,一路小心打探,往大司马府的方向赶去。 快到正午时分,薛留槿到了平康坊附近,街上的行人车马和商铺规制都与早市截然不同,自含着一股矜贵的气质。 薛留槿找了一个的临街面铺点了一碗面,准备观察观察情况,顺便打探一下大司马府的具体位置。 这面铺装饰简单,往来的客人却并不少,原本就生意不错的,今天几乎座无虚席。 薛留槿端着自己的面,找了一个空位与人拼桌。 桌上两名男子,都是家仆打扮,见薛留槿坐过来也没多看她一眼,只自顾自聊着自己的。 “司马府这几天这热闹的,那后街都快堵得水泄不通了。” “是啊,昨天我采办瓜果回去,车差点进不去。” “嗐你说说,不就是招个陪嫁吗,至于这么大张旗鼓?那也是去做奴才的啊,还是跟去啟国做奴才,有啥可争的。” “也就是你还能这么说了,眼下这个光景,又是打仗又是天灾的,除了咱们这样跟着主家有饭吃的家奴,别的平头百姓怕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都,换了是我,能搞口饭吃也不错啊,反正去哪都是当奴才,啟国一样过活。” 两人长吁短叹,嗦面的嘴却没停下,很快吃完结账走了。 薛留槿想了想,掏出铜板放在桌上,也追了出去。 果然,那两人打着饱嗝上了一辆拉着新鲜蔬菜的驴车,慢悠悠地往平康坊东后街绕去,丝毫没注意到一直悄悄跟在后面的薛留槿。 大司马府后门坐落在东后街正中位置,平日里把守森严,连家仆都很少进出,此刻却挤满了人。 薛留槿踩到旁边停着的牛车上,往人群中间看。 只见后门前摆了两张桌子,当中用一块布帘将男女队伍隔开,左右各坐一名管家模样的老人和一名账房文书,手执兵器的家仆排成几列,一边查验文书,一边维持秩序。 薛留槿摸了摸自己怀里放着的齐二娘那本薄薄的户帖,想了想,加入了排队的队伍。 大司马府素来御下有方,规矩严密,这么人山人海的局面下也没有出一点乱子。 排队的多是和薛留槿一样衣着朴素的百姓,有的拖家带口,有的自带一个小包袱,一脸焦虑地垫脚往前张望。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排队的人已经少了大半,这才轮到薛留槿。 她将自己刚刚被查验过的户帖递给桌后那名老妇人,乖顺地站在桌前等待问话。 那老妇人先是瞧了一眼户帖,然后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薛留槿:“齐二娘?十八了?可曾婚配?” 薛留槿点点头,又摇摇头:“对,十八了,未曾婚配。”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薛留槿摇摇头:“父母兄长皆亡故,景都有一门远亲,但已经寻不到下落。” “知道我们是在干什么吗?” 薛留槿点头:“知道,擢选公主陪嫁。” 那老妇人点点头:“不论是否选上,都不能再出卓府,得签身契,交户帖,名册会报到官府,不经主家许可私自外出可就是逃奴了,你可想好了。” 好家伙,这是要趁人之危把人从平头百姓变成奴籍? 薛留槿想了想:“敢问工钱怎么算呢?”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一圈她:“没选上的话,便是依着卓府仆从的月银,选上了,自然有别的好处。” 薛留槿故作纠结地想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笔:“想好了。” 那老妇人没再说什么,指挥薛留槿填完身契、收了契书,唤过旁边待命的小丫头,将薛留槿领进了后门。 第18章 翟晨 景都城外其云山,两辆马车从树林深处走来,停在了林中空地内的几顶帐篷前。 仆人从其中一辆车上将一名在昏睡的少年抱了下来,小心地挪进了当中最大的那顶帐篷里。 原本正在看舆图的翟晨听见动静转身,看着被放在榻上的少年:“怎么是晕的?” 一名仆人咽了口唾沫:“小公子在街上骑马,想是不小心摔人堆里,摔晕的……” 翟晨没吭气,走到塌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放榻上吧,请大夫过来看看。” 一名仆人领命出帐,另一名仆人躬身递上两个纸卷,翟晨接过其中一个,看着看着皱起了眉:“晏国想要和亲?” 仆人点点头:“对,景都里也是这么传的,贺兰康的胞妹渭阳公主自请前往啟国和亲,换她哥哥还朝。” 翟晨皱起了眉:“渭阳公主?她去和亲,嫁给谁?年轻一辈里,老三身为太子身份最尊,但已经有正妻,老四又是带头打了胜仗还俘虏了她哥的仇人,她想是不乐意的。其余几个弟弟那都还小……那总不能是去给我当小娘吧……” 听见“小娘”二字,仆人尴尬地一咳,将另一个纸卷往前递了递:“公子,还有一封快信,是镇北城来的。” 翟晨接过看完,一声苦笑:“嘁,居然还真盯上我了?” 仆人咽了口唾沫:“老爷交代了,书信送到后您和小公子需即刻返回镇北城,接下来恐有大事发生,朔京那边已经有人带着旨意在去往镇北城的路上了,要是届时见不到您……恐怕要有麻烦。” “哦对了,老爷还说了,矿脉的事,他会安排人手继续办,您当务之急是尽快动身。” 翟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仆人下去了。 他自己则坐在塌前看着昏睡的小白,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十五年了,他们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啊。 刚刚第二封信,是他养父镇北王白彻的手书。 白彻告诉他,容皇后已经向陛下进言,要宣召他回朔京与晏国的渭阳公主和亲。 面上的理由呢,是说他已经在边城反思静修十五年,不曾多生事端,陛下宽仁,也该给他一个还朝尽孝、为国尽忠的机会。 实际上的理由,翟晨也知道。 父皇年迈,太子已立,他们是不可能放着他这么一个隐忧在京城之外的。 十五年前那场变故后,他便被养在镇北城,期间不曾回京,也没有人来管过他的死活。 他虽然是啟国最年长的皇子,也早已成年,但一没封王,二未婚配,三无封地,存在感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朔京里的人几乎都快忘记了他这位二皇子的存在。 但他从来没有认为过自己可以就这样在镇北城了却一生。 他至今还记得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母亲,记得自刎在殿前的兄长,还有那个刚出生、面都没见过就被抱走的妹妹那断断续续的哭声。 这些记忆梦魇一样跟了他十五年。 他年少时恨过父皇,为什么不让他也死在十五年前,非要把他送到镇北城苟延残喘。 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活下来了,而且活的很好,他有必须做的事情。 朔京里的那些人,眼下既然想起他了,那他也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想过一万种自己还朝的情景。只是没想到,老天给他的机缘居然是一场联姻。 他捏了捏那封快信,轻笑一声:渭阳公主啊? 据白彻说,这位公主的舅母,是容皇后母家的表亲。让一位敌国公主给自己这个弃子当正妻,这位容皇后可真是贤德宽仁啊。 不过没什么的,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事成之后,大家都得一起死。 翟晨心中很定,将两封快信扔到炉子里燃了,继续折回书桌前看书。 大夫在塌前给昏睡的小白施针,帐内只剩烛火偶尔炸响的“噼啪”声。 突然,小白猛地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身,对扎了满头满脸的银针视若无睹,口中大喊:“薛姐姐!” 待看清周围的情况后,他赤脚下床,抓着正在看书的翟晨肩膀开始摇:“表哥!你快让他们放我回景都!薛姐姐在景都!我看见了!” 翟晨翻书的手一顿,抬手示意大夫先出去:“薛姐姐?那个救了你又跑了的姑娘?” 小白懵着脑袋,点点头。 岂料翟晨咧嘴一笑,扬声朝着账外喊:“承影!” 话音刚落,一名瞎了一只眼的高大的男子跛着脚进了帐,他虚虚朝翟晨一鞠躬:“公子,您找我。” 翟晨起身,将呆愣在原地的小白扶着肩膀扣在自己身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伤你的那个姑娘在景都,你去吧。” 闻言,承影的独眼眸光一亮,一脸亢奋地盯着小白的脸,好像想要求证什么。 翟晨没有再多说什么,摆摆手让他下去:“不必着急赶路,我先回镇北城,你用你的路子处理干净就行。” 承影一声“喏”,转身就走,带起的风终于把小白吹清醒了。 他开始在翟晨怀里挣扎,想要赶出去制止承影:“二表哥你什么意思啊!让承影去干嘛!你为什么就不能让薛姐姐活着!她真的不是坏人!” “薛姐姐!薛姐姐!” …… 此刻,小白口中的薛姐姐正坐在马车上发懵。 下午,她刚签完身契进了司马府。 按照她之前的经验,她以为自己八成会跟洒金阁那时候一样,被带去挤大通铺,领一些粗重活计先干着。 谁知道自己前脚进了司马府,后脚就被带到卓老夫人的南山院,跟其他姑娘一起挤在一个侧屋内等快了一夜,接连被几个嬷嬷一通相看查验,转身就被送上了马车。 太阳刚刚升起时,几辆马车便大摇大摆地出了卓府。 没人跟她说要把她送去哪,也没人给她安排活计。 薛留槿看着跟自己同车的其他两个姑娘,刚想开口搭话,就感受到一道眼刀。 是了,车上有一名嬷嬷跟他们同座,像是故意防着他们互相搭话一样,从上车开始便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们。 薛留槿想了想,还是扯出一个恭敬的笑:“这位妈妈,敢问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那嬷嬷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别苑。” 末了,又加了一句:“不该问的别瞎问。”说完,双手抱胸看向窗外,没有再搭理薛留槿的意思。 别苑?薛留槿看着布帘外时隐时现的街景,有点摸不着头脑。 罢了,先去看看,要是实在不靠谱,再跑呗。 打定主意,她也不再纠结,靠着车壁开始假寐。 车行过景都的闹市,因挂着司马府的名牌,一路行人都纷纷避让。 来客酒楼的二楼,承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面上一辆接一辆行过的马车,嘴角扯出一个笑。 找到你啦,薛姑娘。 第19章 柳姨娘 马车安静地驶了一路,最终载着他们在离城门不远的山路上拐了个弯,进了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片刻后,马车在一扇颇为古朴气派的木门前停下,所有人陆续下了车。 一男一女两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口,仔细地对着随车带来的人一一查验,很快将他们带入后院。 这是大司马卓励在景都的其中一个别苑,安置着他几乎所有的姬妾和庶子女。 别苑依山而建,闹中取静,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别有风韵。 此刻,在最高处的亭子内,柳姨娘和肖姨娘正品茶赏花。 见一批又一批的年轻男女从后院鱼贯而入,肖姨娘摇着扇子开始叹气:“又有这么多小娘子入府了……姐姐,你说老爷这到底是什么个意思啊?” 柳姨娘坐在她对面,对下面的热闹只看了一眼,便低头喝茶:“老爷自有他的考量,妹妹别多想了。” 肖姨娘却苦笑了起来:“姐姐你心宽,可我宽不了啊。” “王氏那个毒妇,如此容不得人,就不说我了,我是外面抬进来的,可姐姐你呢!你可是自小在老妇人跟前长大的,比王氏还要早就跟了老爷的!” “可她入府后,只要像咱们这样有子女的妾室,全都让挪了出来,平日里也不许我们回府,就在这么个地方没日没夜的空耗,什么时候老爷想起我们了,便来别苑看看,这跟养个猫儿狗儿的有什么区别!” “要是只有咱们俩就算了,可这几年,里里外外进了多少人了,丫鬟抬成姨娘的又少了吗!” “不来看我就罢了,可茗儿还小,还没满周岁,老爷也几乎没来再看过,那可是他亲儿子啊,他怎么这般无情。” 肖姨娘越说越难过,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旁的侍婢手忙脚乱地递上帕子,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除了我的茗儿,那还有姐姐你的阿莹和阿霖呢!阿莹已经快18了,王氏身为主母,不给张罗婚配就算了,老爷也不闻不问!阿霖那般玉雪可爱,也不安排先生开蒙识字!看这个样子,竟是要让他跟我们这些妇人一起也在这别苑里消磨吗!” 听了这话,柳姨娘握着茶盏的手指一晃,差点没捏稳。 她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放下茶盏,走到越哭越伤心的肖姨娘身边扶住了她的肩,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帮肖姨娘顺气。 肖姨娘说到了点上。 作为卓励军中亲信的遗孤,柳玟父母双亡后便被接到卓老夫人身边教养。 远在家世显赫的王氏进门前,卓老夫人就已经打算将细致懂事的柳玟配给自己的儿子做妾。 在王氏进门前,柳玟受老妇人授意,代管过几年家,贤惠能干是实打实的。 但也许恰恰就是这几年的管家经历,让后来进门的王氏越发视她为眼中钉。 是啊,她的阿莹和阿霖,怎么办呢?难道就要这样被毁了一辈子吗? 肖姨娘哭累了,被侍婢搀扶下去休息了。 柳玟独自站在亭子里,看着下方的年轻男女们,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 今晚老爷再来的话,她得为两个孩子争一争。 …… 就在刚刚,薛留槿跟其他同批进别苑的年轻姑娘们一起,被安排到了一处偏院内。 这偏院原是给来别苑客居的卿客幕僚散居的,但随着卓励的威势名望越来越大,这地方早就住不下了,一众卿客被统一挪到另一处庄子上聚居,这里便闲置了下来。 院子里有一间可供议事宴饮的大屋,另有若干小屋。 包括薛留槿在内的年轻姑娘此时得以一人一个小小的屋子、又领了统一制式的衣物,颇为受宠若惊。 除了几名盯着她们安排洗漱梳妆的嬷嬷外,整整一天,他们没有见到别苑里的任何人。 但依然没有任何人安排活计,或交代任何事。 大家就这样在自己屋子里干等一个白天。 直到傍晚时分,她们直接被带到了卓励的爱妾柳氏院内,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司马卓励。 这是一个年过不惑的精壮中年人,经年沙场铁血和朝堂厮杀让他身上自带一股威压。 柳姨娘的如芳苑不小,但从他出现的第一秒,整个院子便安静得落针可闻,连扫撒伺候的仆人都放轻了动静。 薛留槿混在队伍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一批人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她站在第四排,前面还有整整三排跟她一样低着头的姑娘。 从她这个角度往前看,几乎所有人的身形、身高从背后看几乎都没什么差异,再加上统一的服饰和发型,不熟悉的人打眼看都可以说是复制粘贴了。 古代挑选公主的陪嫁侍婢有这么高的要求吗? 正想着,一名头戴斗笠的中年女子从柳姨娘屋内走了出来,站在卓励身旁,微微躬身行礼:“大人。” 卓励没说话,也没有向院子里的其他人介绍来人的身份,只随意地点点头,抬手指了指站了满院子的年轻姑娘,似乎是在示意她“请便”。 那女子没有摘掉头上的围帽,走到了正堂前的台阶上,亮开嗓门开始训话。 “公主陪嫁需擢选家世清白、品貌端方的在籍百姓,诸位算是勉强通过了第一关。” “接下来的五日内,各位需在柳夫人手下学习基本的礼仪规矩,五日后宫内自会来人查验,能顺利通过考核、不至于辱没国威的,方能随行前往啟国。” “各位在别苑受训期间须得谨言慎行,你们的户帖都已在府内管家处统一保管,名字也在官府备了案,已是实实在在的卓府家奴,要是此间种种被传扬出去,抑或突然反悔成了逃奴的、不听管教我行我素的,自有你们好果子吃!” “能不能给自己某个生路,各位好自为之了。” 说完,她走下台阶,缓步在一排又一排噤若寒蝉的女子中间走了一圈,然后回头看向依然端坐台上喝茶的卓励和一旁小心伺候的柳姨娘微微福身:“娘娘的话已经带到,奴婢先回了,劳烦大人与柳夫人费心。” 说完,径自出了院子,没再回头。 薛留槿皱起了眉,娘娘的话?宫里?这人是渭阳公主那边的? 卓励却清了清嗓子,懒洋洋地开口:“都听见了?” “接下来,你们就听姨娘的。” “她说什么,你们便做什么;她怎么教,你们便怎么学。” “别苑不是市井菜场,不是你们想干嘛就干嘛的地方。” “我素来不喜家奴悖逆不服管教,诸位……看着办吧。”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一把扣住柳姨娘的手腕,拉着她转身往内室走去。 没有再管满院大眼瞪小眼的人。 第20章 卓莹 如芳苑正房内,卓励正靠在贵妃榻上闭幕养神,柳姨娘在一旁耐心地给他捶背。 见他心情不错,柳姨娘试探着问:“老爷,莹儿和霖儿一直念叨着想您,您可要召他们来见一见?” 卓励闻言没有直接回答,半晌,在贵妃塌上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算了罢,眼下天色已晚,就不见了,有你照管,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柳姨娘闻言眸光一暗,但只一瞬便重新调整好心情,端过安神茶递给卓励,继续给卓励捏肩:“老爷,莹儿上月已经十八了,她的婚事……再耽搁下去……” 卓励喝了一口茶,面不改色:“子女婚事是主母的责任,她自有主张,我不好催问。” 柳姨娘捏肩的手一顿,心中一酸。果然,老爷不想为了莹儿一个庶女与王氏起争执。 她点点头,乖顺地蹲下开始给卓励捶腿:“那老爷,霖儿呢?他已经三岁,老爷可否能请个先生给他开蒙,就算是庶子,那也是老爷的骨血,将来读点书,也不算辱没了卓家的门楣。” 卓励闭着眼,没有说话,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一阵夹着雨点的风从窗外刮了进来,将贵妃榻旁边的纱帘吹了起来,书籍杯盏被扫了一地。 柳姨娘从失望中回神,手忙脚乱地上前去关窗,刚走到窗边,她便愣住了。 正房外不远处的榕树下,卓莹正抱着昏昏欲睡的卓霖,眼含期骥的往她这边看。 跟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只要卓励来如芳苑,她就会乖乖等在外面,等他们的父亲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想要见见他们。 一开始是她一个人,后面弟弟出生了,也带着弟弟一起。 可是等到父亲召见的时候屈指可数。 就像今晚一样,卓莹看见母亲的那一秒,就知道今晚自己和弟弟注定又是一场空欢喜。 她抱着弟弟轻轻转身,没有再看柳姨娘一眼。 是啊,再等在这有什么用呢?父亲天不亮就又会离开别苑,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柳姨娘原本已经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的内心在看见渐渐远去的一双儿女时猛地一痛。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现在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她深呼吸,拉上窗户,转身回到室内,看了一眼已经坐到床榻上正等着她宽衣伺候的卓励。 然后,她走过去,跪在了卓励跟前,缓缓拜倒。 卓励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 柳姨娘没有起身,头贴在地上:“请老爷给莹儿和霖儿一条活路。” 卓励轻笑:“你这是怎么说的,他们金尊玉贵养在这里,吃穿用度哪里缺了?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们娘仨?” 柳姨娘直起上半身,平常柔顺的脸上此刻却没有带着笑:“请老爷准许莹儿以公主陪嫁的身份前往啟国。至于霖儿……请老爷准许妾身自寻私塾,送他去拜师开蒙,一应费用,妾身自己想办法。” 卓励闻言神色未变,却没问卓霖的事:“莹儿去给公主陪嫁?怎么会有这么个想法?” 柳姨娘心中酸涩,仍然沉稳地回答:“您今天将为公主筛选陪嫁的事交给妾身,说明这事在老爷心中颇为重要。” “莹儿是老爷的女儿,虽是庶女,但也理应为卓家、为老爷分忧。” “公主此去山高路远,吉凶未卜,莹儿自小在妾身身边长大,妾身一贯静心教养,音律文字都是通的,规矩分寸也是有的,跟着公主去啟国,她必然不会成为负累。” “请老爷成全。” 柳姨娘再次盈盈拜倒,伏在地上静静等着卓励的回答。 是啊,莹儿已经十八了,寻常女子及笄就该议亲了,可这么久了,王氏却毫不过问。 她只能求卓励,可是她究竟求过多少次了呢?她也已经记不清了。 卓励是什么态度,她也看见了。难道眼下只能等着王氏不闻不问把莹儿越拖越晚,然后给她随便找个什么人家蹉跎终身吗?跟自己一样过仰人鼻息的日子吗? 还不如远走他乡。 她相信自己的女儿离了别苑这个笼子,能寻到更多的可能。 卓励却突然扬起了眉。 是啊,卓莹。 他这个素来乖顺的庶女,跟渭阳公主同年出生,年岁只差一个月的庶女。 他怎么早没想到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啊? 早在渭阳公主在朝上自请和亲之前,他的好姐姐卓贵妃就多次将卓老夫人请进宫软磨硬泡,逼得本就爱女心切的老夫人回来逼他找一个合适的人顶替渭阳公主嫁去啟国。 是啊,渭阳公主何等尊贵,怎么可能真的嫁去敌国受苦呢? 从一开始,卓贵妃和渭阳公主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嫁。 他们只是想要找个让朝臣子民不能拒绝的理由,让被俘的二皇子名正言顺的回来。 但如果公主不自请嫁过去,怎么逼得本就巴不得贺兰康死在啟国的太子一党答应接他还朝? 和亲不是最重要的,让渭阳公主顶替二皇子贺兰康去啟国当人质才是最重要的。 必须是渭阳公主去,也只能是渭阳公主去。 但这事却不能明着办,不能惊动太子一党,只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才有了大司马这段时间假借筛选陪嫁之名实则寻找合适人选替嫁,广招年轻男女入府的事。 卓老夫人知道这事的要紧,却并没有安排给当家主母王氏操办,而是安排给了自己养大的柳姨娘操办。 毕竟,比起娘家势力强大的王氏,柳姨娘才是那个值得信任的、毫无根基的自己人。 卓励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姨娘,心中的狂喜差点让他笑出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抖了抖衣袖,起身走到柳姨娘旁边,将依然跪在地上的她搀了起来。 柳姨娘受宠若惊,呆呆地由着卓励将自己牵到床榻边坐下,两人面对面,一瞬间给了柳姨娘一种他们真是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的错觉。 只是下一秒,这个错觉就不在了。 卓励捋了捋柳姨娘脸颊边的发丝,握惯了武器的手掌带着一点粗粝的老茧,轻轻擦着柳姨娘的脸。 他看着柳姨娘的眼睛,凑近低声问:“我有一条更好的路给莹儿,阿玟你可愿意替她听一听?” 阿玟?柳姨娘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卓励上次这么喊她,是什么时候了? 她懵懵地点头,卓励将她搂入怀中,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话。 “让莹儿当渭阳公主,嫁去啟国,阿玟觉得如何?” 什么叫让莹儿当公主?柳姨娘从卓励怀中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卓励。 “在合适的时候,我会安排莹儿和公主私下交换身份。” “嫁去啟国的必须是渭阳公主,但是咱们莹儿,就是渭阳公主。” 卓励一字一句地说,柳姨娘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让卓莹冒充渭阳公主嫁过去的意思? 柳姨娘后背泛起一片鸡皮疙瘩,她从卓励怀中站起,重新在地上跪倒:“老爷,阿莹只是庶女,万不敢冒充公主之尊!” 卓励却笑了笑:“怎么是冒充呢?没有人冒充,我说嫁过去的是渭阳公主,那就是渭阳公主。” 柳姨娘看着卓励在烛光下阴晴不定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个事。 是她提醒了卓励,这世上还有阿莹这么一个合适的替嫁人选。不管她答不答应,阿莹都嫁定了。 冒充公主?这是何等罪孽? 可是眼下她们娘俩没得选。 柳姨娘心如刀绞,却还是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用自己发凉的双手轻轻地握住了卓励的膝盖:“多谢老爷垂怜,妾身替莹儿谢谢老爷的恩典。” 然后,她咬了咬下唇,将头依在卓励膝上,柔声请求:“老爷既然为莹儿寻了活路,那请老爷也疼疼霖儿吧。” “莹儿出嫁后,请老爷向夫人求情,将霖儿接回府内养在夫人名下,入宗学开蒙,妾身愿终身与霖儿不复相见。” 卓励听完柳姨娘的请求,终于舒心地笑了。 第21章 暴露 天还没亮,薛留槿就在床榻上睁开了眼。 院子里此时颇为空旷,大多数屋子几乎都还闭着门,没什么人跟她一样起这么早。 距离昨晚交代的集合时间还早,薛留槿溜达到门边,刚准备出院门,便听见了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的巷道内传来。 她迅速缩到门背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队戎装卫兵当先开道,紧随其后的是一辆巨大华丽的马车。 这一行人马在别苑内的巷道内堂而皇之地打马而过,丝毫没有要低调一点的意思。 这么大阵仗,看来只能是卓励了。 待车马之声渐远,薛留槿拉开了院门,装作自己刚被吵醒出来看情况的样子挠着头。 “那边的,喂,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小姑娘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薛留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如芳苑门口站了一个水色罗裙的小姑娘,这是别苑各位主子贴身女使才能穿的装束。 她四下张望,然后指了指自己表示疑问。 那小姑娘点点头,朝她猛猛招手,示意她赶快过去说话。 “你是住在那院里的,没错吧?”小姑娘上下打量薛留槿,问道。 薛留槿点点头:“对,小娘子有什么吩咐。” 那小姑娘闻言重重叹气:“什么小娘子,我是灵笙,是柳姨娘院子里的贴身女使,你可记好了呀,记住该记的名字可是顶顶重要的!” 薛留槿从善如流:“是了,我记住了,多谢灵笙姑娘指点,敢问姑娘有什么吩咐没有?” 月笙对自己的教育成果颇为满意,仰起还带着点婴儿肥的瓜子脸看着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薛留槿:“是不是除了你之外院子里其他人还没起呀?” 薛留槿回头看了看身后依然没什么人声的院子,点点头:“应该吧。” 灵笙颇为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真是些懒蛋。算了,那就你吧,随我来。姨娘今日要教授你们规矩礼仪呢,有些书籍用器,你去随我搬过去,不然等她们都起了再搬,可耽搁时间呢。” 薛留槿点点头,跟着灵笙进了如芳苑。 与她们那个院子不同,此刻如芳苑很是热闹,有人洒扫浇花,有人收拾早饭碗盘,虽然繁忙却井然有序。 看样子应该是刚刚伺候卓励去上朝,所以都起这么早。 灵笙对院子里的热闹毫不关心,带着薛留槿七拐八弯地绕到主屋后面的库房内,将满满一个装满书籍和纸笔的木盘放到薛留槿手上,又在她手上挂了一个装着全套陶瓷餐具的木匣子,自己则将一个装着衣物的大包袱甩到背上系好,吃力地搬起一个四层妆奁,气喘吁吁地带着薛留槿转身就走。 薛留槿看着灵笙的背影忍俊不禁,这小姑娘太可爱。 两人大包小包地拐回正院,路过柳姨娘正屋时,却差点被里面冲出来的一个蓝色身影撞翻。 薛留槿猛地向后扎了个马步才堪堪稳住身形,灵笙则没薛留槿这个功夫,直接被掀得坐在了地上,妆奁歪在一边,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很是狼狈。 薛留槿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帮忙收拾,一抬头,跟刚刚撞到的那个蓝色身影对视上了。 这是一个气质很是文静秀丽的姑娘,不施什么粉黛,跟柳姨娘眉眼有几分相像,却多了几分英气。 这姑娘平时看着是个美人,此刻却红着眼睛,显然是刚哭过。 灵笙好不容易起身蹲好,看清来人却猛地一拉薛留槿,示意她行礼:“小姐!冲撞小姐了,请小姐恕罪!” 小姐?薛留槿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这是卓励和柳姨娘的女儿咯? 听见外面的动静,柳姨娘从内屋小跑出来:“莹儿,怎么了?” 这人正是柳姨娘和卓励的女儿,卓莹。 就在刚刚,柳姨娘将昨夜与卓励的安排告知了她。不出柳姨娘所料,卓莹对这个所谓的安排并不乐意,向来不怎么会脸红争吵的母女俩第一次拌了嘴。 见柳姨娘出来,她却没有回头,将手中捡起的脂粉首饰塞回给灵笙和薛留槿,转身跑回了自己院子里。 柳姨娘看着女儿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哎,就知道她会是这么一个反应,但都已经答应了,还能怎么反悔呢?只能慢慢劝了。 柳姨娘笑眯眯地唤来其他仆从,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忙,很快将散了一地的东西重新归置好。 “灵笙,你怎么不唤别人,大家一起帮你岂不是更快?”柳姨娘颇为怜惜地上前理了理灵笙乱了的额发。 这小姑娘是她在卓府管家的时候,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孤女。刚到家的时候才三四岁,算是她带在身边养大的。虽然是仆人,但总比别的仆人看得重些。 灵笙涨红了小脸:“我这不是想让娘子待会过去的时候舒心些吗?早起院子里正忙乱,我不想添乱。”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柳姨娘摇头轻笑,这才第一次看了看一旁站着的薛留槿:“这位姑娘是?” 薛留槿在灵笙飘过来的眼刀里恭敬地回话:“回娘子,奴婢是昨天进别苑的,名叫齐二,被灵笙姑娘唤来帮忙搬东西的,冲撞了娘子和小姐,请娘子恕罪。” 灵笙一愣,嚯,这个大个子居然还挺上道,多亏她教的好。 见薛留槿一通不卑不亢的回话,柳姨娘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嗯,是个有分寸的苗子。 一番周折后,柳姨娘干脆指挥其他仆人帮着灵笙和薛留槿一起将东西搬了过去,开始给院子里的姑娘们授课。 按照卓励的说辞,薛留槿她们这些人里需要优中选优,筛选人品可靠、礼仪周全的跟着公主仪仗嫁过去。 宫里的宫女嬷嬷们,除了一直在公主身边近身伺候的那几个自己人,其余侍婢陪嫁全都需要卓励从外面选配,只有这样,才能将卓莹替嫁的事情密不透风地周全好,不然全用宫里的人,免不了人多口杂,混进了太子一派的人。 这事除了卓莹本人和柳姨娘外,没人知道。 大家都以为陪嫁选这么严格纯属皇家威严使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卓励只给了她五天的时间,五天后,卓莹混在陪嫁里,一起入宫。 柳姨娘看着眼前一脸期骥地看着自己的小姑娘们,在心里暗暗叹气,却很快收拾好心情开始教学。 她自小机敏,学识礼仪和才情规矩都是一流,不管教的什么,都能娓娓道来。 小丫头灵笙作为柳姨娘的头号迷妹,一直冒着星星眼蹲在一边旁听,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最后一天傍晚,薛留槿用完晚饭回到自己那个小屋内,刚准备躺下,便察觉到不对劲。 有人来过。 她猛地站起身,扫了一眼简陋的房间确定没人后,开始查看自己的物品。 药都还在,衣服也还在,甚至包括那些碎银两,什么都没有少。 直到一张压在妆奁下的白纸吸引了薛留槿的注意。 她走过去拿起白纸到灯下一看,瞬间一阵寒意从头灌到脚。 这张白纸上,赫然画了一个图腾:一尾黑龙盘踞在长剑上,目眦欲裂地看着薛留槿。 这图腾薛留槿见过的,在镇冥楼的旌旗和鼓面上、在忠魂殿的地板上…… 薛留槿颤抖着双手将白纸叠好捏在手掌中,开始不安地打量着周围。 擎龙卫,还是发现她了。 第22章 对峙 薛留槿有点六神无主地坐回床榻上。。 大司马府内会有擎龙卫的暗桩,她早该想到的,怎么偏偏忘了这一茬呢? 可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呢? 应该不是长穹和金扬,毕竟如果是他们,肯定直接出现了。 但来人没有露面,说明对方暂时应该没打算暴露身份或拿她怎么样。 那这是某种暗示?还是威胁?就给她一张纸,能怎么办? 之前的十三看见这张纸,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送来这个纸条的人,又期待她有什么样的反应? 毕竟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全无目的,对方究竟想要干嘛? 薛留槿开始心绪不宁,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 冷水入喉,她终于勉强重拾冷静。 晚饭前,她是回过房间的放东西的,那时候她分明记得妆奁下没有这张纸。 那就只有她们集合用餐那短暂的半个时辰了。 薛留槿走到窗边,轻轻开了一条缝,看向窗外。 那个人,眼下是不是正在暗处看着她呢? 薛留槿心下稍定。不管怎么说,擎龙卫的人虽然发现了她,但是依然没有贸然行动,这就说明他们对大司马府这个环境有顾虑,或者这次送信只是想要试试她的反应。 不过,她接下来还是得想办法让自己不要落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要去北境?眼下最好的选择果然还是只有加入和亲队伍。 从过去这几天的表现看,她不算最差的那个,但她也不确定柳姨娘最后会按照什么样的标准来定陪嫁的名单,她不能赌,必须万无一失。 打定主意,薛留槿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刚刚升起,整个别苑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除了值守巡逻的家丁外几乎没什么人。 她又静静地等了一会,直等到明月高悬,夜露更深,院子里再无任何响动。 期间,她将缝在自己旧衣里的蛊毒解药拆出来,贴身放好,以防自己这一去来不及再回来拿。 然后,她轻轻推开门,翻身上了屋顶。 她要把擎龙卫的人从暗处引出来。 绝不能给他们继续躲在暗处坑自己的机会。 夜风吹过她的衣裙,带着丝丝凉意。 薛留槿看着依然一片寂静的四周,猛地一借力,跳上了旁边院子的屋顶,然后向着别苑后山最高处的凉亭跑去。 突然,薛留槿耳朵一动。 上钩了! 有人跟在她身后。 她没有停留,在别苑错落的亭台院落屋顶上轻快地跳跃,身后那人呼吸平稳,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一阵你追我赶,很快落在凉亭内。薛留槿转身看着来人,刚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与对方周旋,却一下子愣住了。 对面不是擎龙卫的人,但也确实是老熟人。 进景都前,在官道上截杀过自己的那个男子,小白那个二表哥的手下,承影。 此刻,承影静静地站在薛留槿对面,之前被薛留槿戳瞎的眼睛被纱布裹着,渗出丝丝血迹。 他笑了笑,满是胡茬的脸上略显疲惫:“薛姑娘,别来无恙啊。” 真是冤家路窄啊,怎么跟上来的人是他? 薛留槿笑了笑:“这位大哥,您这是,专门来找我的?” 承影“嘁”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黑色匕首,在薛留槿眼前晃了晃:“姑娘有东西落在我这了,我家公子特命我送还。” 东西?什么东西?那柄匕首? 薛留槿眯着眼看了看那柄黑色的匕首,心中突然一凉。 匕首小巧精致,手柄盘着一条龙,通体用坚韧锋利的乌钢铸造,是长穹给她的防身匕首。 她和承影交手时,就是用这柄匕首分别挑断了承影的一只手脚筋。 可惜跑得太急,应该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这匕首居然是擎龙卫特制的吗?也没人跟她说过啊! 承影观察着薛留槿脸上的表情:“南梁擎龙卫,怎么会出现在晏国?嗯?” 南梁擎龙卫……薛留槿猛地抬头看向承影:“是你?” 承影笑了:“对,是我。” “要不是小公子说在景都见到了你,我真的以为你就这么消失了。” “我跟了你整整四天,从司马府跟到这,好不容易确认你的准确位置。” “一开始我还不敢完全肯定,也只是打算赌一把。” “还好,我没猜错。” “只有擎龙卫的人,看见那个图腾才会有反应。” 薛留槿暗暗捏紧拳头。 原来发现她的不是擎龙卫的人,是承影,自己怎么就没多想一步呢?! 真是失算。 她强装镇定:“你想怎么样?” 承影笑了,将匕首朝着薛留槿这边一抛:“讨债而已。” “薛姑娘,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架吧。” “赢了,我便自认技不如人,姑娘戳瞎的眼睛,伤了的手脚筋,我都当自己倒霉,此后再不找姑娘的麻烦。” “但若是输了,那姑娘这条命,可就是我的了。” 承影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留槿,见她接过匕首,犹疑地摩挲,承影甩出自己的佩剑:“薛姑娘,想好了吗?” 薛姑娘没想好。 她上次撞上承影时,只想逃跑,并不想要了他的命。毕竟,薛留槿一个现代人,再怎么有适应能力,过来就打打杀杀的属实是为难她。 她当时也没有要戏耍承影的意思,只不过自己并不知道怎么攻击别人,完全凭着原身的肌肉记忆才跟承影周旋了个平手。 可都这么长时间了,这哥们居然还记仇呢? 薛留槿觉得自己倒霉到一定份上了。 她干笑一声:“所以,你找了我这么久,真的就只是想要打一架?” 承影一愣:“是啊。” 薛留槿在凉亭的护栏边坐下,状似悠闲地用大拇指一搓手柄,将匕首从刀鞘中拔出,仔细端详:“话说,在咱们开打之前,我能不能问你点问题?” 承影皱着眉:“什么问题?” 薛留槿笑嘻嘻地回答:“你知道我是擎龙卫的人,那应该知道擎龙卫是干什么的吧。” “你觉得,我当时是闲的发慌了才救的小白吗?” “或者,我换个问题,你觉得,从开始到现在,我是一个人在行事吗?” 承影的脸色有点变了。 薛留槿心下一喜,有戏! 她将匕首拿起,在自己的袖管上轻轻摩擦:“我知道你们不是晏国人。” “我也知道,你们公子来晏国要干什么。” “你们的人在早市把昏迷的小白接走时,我的同伴就跟上了。” “从一开始,我们的目的就不只是小白。” “你觉得,眼下你家公子……和小白他们,还能活着吗?” 薛留槿第一次装这么大的,她努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太刻意,慢吞吞地说完,静静地看着承影由红变黑再变白的脸。 “不可能,我这几天一直跟着你,你周围可没有同伙。”承影说话的声音有些许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薛留槿。 薛留槿却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你爱信不信吧。” 然后,看了一眼别苑前院内正打着火把往内院来的车队,心下一动。 卓励又来了。 她双手撑在凉亭的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正在皱眉思考的承影:“我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回去看看便知道了呀。” 然后,在怒气冲冲的承影持剑冲过来之前,朝着凉亭背后的假山猛地借力一跳,一把踹掉了凉亭上悬着的灯笼,闪身钻到了假山背后:“多谢你还我匕首哦,后会有期!” 下一秒,一声尖叫响彻别苑上空:“啊!!!有刺客!!!” 看着朝凉亭方向冲过来的守卫,承影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耍了。 他又急又怒地看了一眼薛留槿消失的方向,猛地还剑入鞘,还是扭头往出别苑的方向逃去,消失在了山间夜色里。 第23章 夜奔 薛留槿从凉亭逃走后,顺着假山后的院墙根一路边走边藏,很快回到了后院。 一队队打着火把的持械守卫与暗处的她擦肩而过,直往后山凉亭方向去。 刚刚她喊的那一嗓子,把整个别苑都惊动了。 后山上,被她踹掉的灯笼点燃了凉亭茶桌上的桌布,又燎着了亭子周围挂着的纱幔,整个凉亭被笼罩在火光中。 各个院里的姨娘和少爷小姐们哭得此起彼伏,丫鬟小厮在错综复杂的巷道内奔走呼喊,原本雅致静谧的别苑瞬间喧闹了起来。 趁着这阵乱子,薛留槿从自己藏身的地方出来,毫不犹豫地拎着裙摆加入了四处乱跑的丫鬟队伍里,边跑边哭喊,趁乱回到了如芳苑附近,没有丝毫犹豫,翻墙进了院子,躲进了之前灵笙带自己去过的后院库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不知道承影会不会去而复返。 自己惹了这场乱子,眼下承影就算回来,应该也没那么快能再发现她。 她只要想办法苟到明天早上,到了明早,她就能混回待选陪嫁队伍里,好赖能找机会离开。 打定主意,薛留槿把自己缩进了一堆布料里,静静地听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动静。 …… 如芳苑正房内,卓励端坐在主座上,柳姨娘抱着正哭个不停的卓霖,一边低声哄着,一边用眼神示意还站在一旁跟她赌气的卓莹去给卓励奉茶。 薛留槿这一闹,难得给了卓莹姐弟俩一个被喊到卓励跟前的机会。 也对,外面在闹刺客,人还没抓到呢,把他们喊过来候着,名正言顺。 卓励确实没说什么,他靠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局促得不知道要怎么动作的卓莹。 合适,真的太合适了。 “莹儿,你过来,为父看看你。”他抬手招了招,示意卓莹上前。 卓莹闻言一愣,没有动。 卓励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她。 见卓莹没有动弹,卓励轻笑出声:“怎么不过来,为父会吃人吗?” 卓莹咬了咬下唇,看了一眼柳姨娘,深呼吸走到了卓励身边站定,恭敬地问安:“父亲。” 卓励伸手,示意她低头,然后抬手慈爱地抚了抚卓莹稍显凌乱的额发:“咱们莹儿竟已长成这么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一直以来,委屈你啦……” 柳姨娘越听越心慌,她知道卓励素来不是慈父,可眼下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她唤过站在门边听差的侍女,将怀中又哭累了正犯困的卓霖抱走,示意伺候的下人都掩门出去,只留自己、卓莹和卓励在屋内。 见人都走空,卓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柳姨娘坐过去。 他一手牵起柳姨娘,一手拉过卓莹,将母女俩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自己膝盖上。 “莹儿,你娘跟你说了吧。”卓励轻轻拍着母女俩的手,笑眯眯地问。 卓莹抬头,看向柳姨娘,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气话在看见柳姨娘满眼哀求的那一秒还是变成了恭顺的肯定:“回父亲,娘跟我说了。” “你,是怎么想的呢?”卓励继续问。 柳姨娘一慌,生怕卓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老爷,莹儿她……” 卓励抬起手,示意柳姨娘闭嘴:“我没问你,我问的莹儿。” “莹儿,嫁去啟国这个事,你怎么想的呢?” 卓莹咬着下嘴唇,心中憋闷不已,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莹儿但凭父亲吩咐。” 卓励闻言大笑,松开握着的手,卓莹猛地将手缩回,在卓励身侧跪好。 “莹儿,你待会去看看弟弟吧,明日一早,你同我进宫,霖儿也要接回府内入宗学了,今后你们姐弟俩再见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卓励拍了拍卓莹紧张得快没有血色的脸,状似无意地说。 哪知卓莹闻言一愣:“弟弟要回府入宗学?” 她看向柳姨娘,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这么多年父亲对自己不闻不问。结果现在前脚让自己替公主嫁去啟国和亲,后脚就答应把弟弟接回府入宗学? 自己是给弟弟换前途的工具人吗? 卓莹看着柳姨娘,想要听她解释一下,但柳姨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她能说什么呢?之前是她不小心提醒了卓励还有莹儿这么一号人可以用,也确实是她,在知道一切无可挽回的时候主动提出让霖儿回府的事。 她的两个孩子,都是被她亲手送走的。 柳姨娘的犹豫踟蹰被卓莹看在眼里,她压抑住心里不知该如何宣泄的烦闷,恭敬地朝着卓励一拜:“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弟弟,父亲请早些歇着吧。” 说完,看也没再看柳姨娘一眼,转身出了正堂。 柳姨娘往前虚虚追了几步,想要抓住卓莹的衣袖,可是什么也没拉住。 卓励看在眼里,淡淡地开口:“阿玟,就寝吧。” 正堂的门在柳姨娘面前缓缓关上,她没有再来得及跟卓莹说一个字。 夜色更深,别苑先前因为刺客闹出来的动静逐渐平息。因为卓励歇在如芳苑,这边是最快恢复安静的。 薛留槿在布堆里动了动因为长期缩着而有点僵直的脖颈,准备找机会溜出去看看情况。 突然,门锁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在推库房的门。 薛留槿屏住了呼吸,动作迅疾地往库房顶梁上一翻,整个人贴着横梁静静看向下方正摸索着进门的人。 居然是卓莹?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呢? 卓莹没有穿着她平日惯常爱穿的那身衣裙,而是换做了丫鬟的装束,后背一个小包袱,此刻正在保存珍贵药材的架子前翻找,轻车熟路地拿出一个深色的长方盒子,将背上的小包袱拆下来叠在盒子上,小心地出了库房。 有蹊跷。 薛留槿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身体就已经行动了。 她从横梁上下来,从库房后窗别了出去,找到卓莹后,不远不近地开始跟。 此刻虽然夜色已深,别苑里主子们都歇下了,但各个院子中间依然有一队又一队的守卫在来回穿梭巡视。 卓莹没有走如芳苑的正院门,而是从后院一棵大树背后一条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墙缝里夹了出去。 然后,她从容不迫地将刚从仓库里拿出来的盒子和自己背上的包袱捧在手里,慢悠悠地在点着火把的内巷中行走,朝着肖姨娘的丹霞院去。 偶尔有路过的守卫,她也不躲,只是捧着盒子面朝墙壁侧身避让,就像之前别苑里寻常的小丫头会做的那样。 全程她只在垂花门附近被拦住查问了一次,她低头不卑不亢地跟守卫周旋:“奉姨娘的命,去给肖姨娘和茗公子送点压惊的药材。” 许是守卫寻常也不轻易入内院,更别说见到小姐的真容,别苑里的主子们互相送东西这是很常见的事,今晚也只是说了加强守备,并没有限制各个院子的人员来往。 查问的守卫不疑有他,没有多问就放行了。 离如芳苑越远,守备越是松懈,卓莹不疾不徐地走到丹霞院后门,将木盒放下,掏出里面的人参塞进包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荷花池走去,消失在了荷花池旁的拱桥后。 薛留槿静静地等了一会,卓莹却没有再出来。 她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学着卓莹的角度往拱桥背后走。 一条羊肠小道出现在了桥墩后面,被茂盛的芦苇掩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薛留槿往前探了探,顺着隐隐约约的脚印去,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小洞内。 她半蹲着走了一截,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确保没人之后用力将遮挡视线的芦苇一扒,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土路。 土路的尽头,是一辆摇摇晃晃的驴车,正消失在夜色里。 卓莹逃了。 第24章 告密 薛留槿没有细想卓莹逃跑的原因,也没有再多耽搁。 她顺着来时路往回走,还是没敢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躲进了丹霞院的小厨房。 卓莹逃了,可她为什么要逃呢? 薛留槿想不通。 她到底要不要把这个事说出去呢?而且,说给谁? 她想顺利被选为公主陪嫁离开晏国的话,需要得到柳姨娘的认可。 那么,自己看见了卓莹这么一个闺阁小姐深夜出逃,是会被灭口,还是会被收买呢? 犹豫间,一名丫鬟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厨房,口中喊着人:“钱婆婆,娘子的燕窝可还炖着呢?她眼下要喝呢!” “钱婆婆?钱婆婆?” 见厨房内没人值守,小丫鬟暗暗啐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掀开灶上温着的蒸笼,取出一个小陶盅,放在托盘里就往门外去。 是了,还有肖姨娘啊。 这几天薛留槿她们虽然没咋跟别苑的其他人打交道,但是这位肖姨娘可是经常不请自来,说是观摩她们受训,实则抓着间隙便跟柳姨娘捂着帕子耳语,时不时唉声叹气地掉几滴泪。 想来也是个对卓励又爱又恨的主。 薛留槿悄悄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丹霞院的正屋顶上,又开始听墙角。 正屋里此时灯火通明,一名婴孩的啼哭声穿透屋顶直往薛留槿耳朵里钻,肖姨娘头上包着护额,满脸愁容地斜靠在贵妃榻上,催促奶娘赶紧把孩子哄好。 端着陶盅的小丫鬟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一名老仆劈头盖脸地催骂:“小妮子,取个燕窝怎么去了这么久,怎么都快凉了!你这让娘子怎么用!” 肖姨娘皱着眉摆摆手:“李妈妈,勿怪小翠,想是那几个刁仆又躲懒去了。” 说着,她拿过一张丝绢开始轻轻的擦拭眼角已经开始渗出来的泪珠:“想来也是……老爷这个月就来了两次别苑,两次去的都是柳姐姐那,这些刁仆看见我这么不受宠,当差不上心也是有的。” “都一年多了,咱们也该习惯了……” 那李妈妈却没有就此罢休,她重重叹了一口气,上前去给肖姨娘顺气:“娘子怎么如此自怨自艾呢?跟柳姨娘比起来,娘子可正当年!” “柳姨娘都入府多少年了,说她人老珠黄那可不算夸大。” “再说了,柳姨娘有什么倚仗呢?霖少爷都三岁了,也没开蒙,莹姑娘的婚事柳姨娘求过多少次了咱们都知道,老爷还不是不闻不问,最终落得一个灰溜溜跟着公主陪嫁去啟国的下场。” “老爷要是真的疼她们,那就断然不会这样行事,哪个正经人家不给自家女儿寻个正头娘子的婚事,反倒是让她离家千里去给人家当陪嫁!” “所以娘子尽管宽心,咱们养好身子,慢慢图谋。” 薛留槿听明白了,敢情卓励要把卓莹送给公主去当陪嫁啊。 那怪不得卓莹不乐意要跑了。 卓莹跟薛留槿这种黑户底层人可不一样,好歹是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姐,再怎么不受宠,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的。 让她去给公主陪嫁,当侍女,那还真是怪委屈人的。 可是按照之前的计划,选出来的人明天就得跟着入宫啊,卓莹这么一跑,还怎么搞。 薛留槿皱着眉。 她还是得找机会把这个事告诉柳姨娘那边。 能把卓莹带回来,她有功;带不回来,她提醒了,能让柳姨娘有个准备,也算无过;退一万步,卓莹找不回来,为了防止卓家姑娘名声被败坏,让她去啟国就此闭嘴,也是一个可以说服的方向。 想到这,薛留槿赶紧从丹霞院跑了出来,拎着裙摆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敲响了如芳苑的后门。 应门的小厮颇有不耐烦地开了门,见门外站着的是薛留槿,脸色更黑了。 薛留槿谄媚地递上一枚碎银子:“这位小哥麻烦行行好,帮我跟灵笙姑娘传个话,就说齐二有急事寻她,请务必出来一见。” 那小厮撇着嘴捏了捏银两:“行,看你懂规矩,我替你跑一趟,在这等着哈。”说完转身关门,往内院走去。 没过多久,后门再次被打开,灵笙毛茸茸的脑袋从门里探了出来:“齐二?你怎么了?这么晚了能有什么急事呀?” 薛留槿装作局促的样子,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好奇地盯着她们两人看的小厮,拉过灵笙的袖子,附在她耳边小声问:“小姐的事,我也拿不准,得快着点。” 小姐?灵笙脸上的笑不着痕迹地凝固了一下,很快懂了薛留槿的意思,抬手冲看门小厮挥了挥拳头:“好好当差,不该问的别问!” 小厮嬉皮笑脸地连连求饶:“哎哟灵笙姑娘哪里的话,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两人入了内院,直往灵笙自己的屋子去,门一关,灵笙就凑了过来,一脸严肃:“小姐怎么了?快说!” 薛留槿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嗯,小丫头果然很关心她那个小主子。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周围,小声凑到灵笙耳边:“我刚刚去小厨房找点吃的来着,回来的路上不是刚好遇到闹刺客满院子在搜人,我一着急走错了路,拐到了丹霞院那边的巷子里,刚巧碰到一个自称是娘子院里的丫头捧着盒子跟守卫说去要给肖姨娘送东西。可我瞧着那人实在面熟,越看越像小姐,我就跟上去了,想要跟她搭伙一起回来,毕竟不是闹刺客了吗?怪怕人的。” 灵笙皱眉:“然后呢,哎呀你别卖关子啰嗦,那人进了丹霞院?” 薛留槿摇了摇头:“没呢,就是怪在这,我正打算喊她,谁知她没进丹霞院,直接绕路去了背后的荷花池,然后七拐八拐地钻到拱桥背后去了” 灵笙听到“拱桥”,秀气的眉毛猛地皱起:“她进了拱桥下?” 薛留槿点点头:“我在那等了好一会,都没见她再出来呢。” 灵笙脸上的表情彻底严肃了:“这事你可还跟其他人说过?” 薛留槿摇了摇头:“没说啊,我赶紧就跑来找你了。本想直接跟姨娘讲的,但是又怕自己瞧错了,先告诉你怕是更稳妥一些。” 灵笙点点头:“你先别声张,走,跟我一起去小姐院子里。”说完,拉着薛留槿抄了小路,很快到了卓莹卧房背后,从平时传递恭桶和洗沐用水的小门进了屋,轻手轻脚地转进了内室。 素雅洁净的女子闺房内烛火长明,但整个屋子内空无一人。 卓莹真的跑了。 薛留槿就这样看着灵笙的一张小脸越来越白,在内室里到处翻找,似乎卓莹只是躲在哪个地方,正等着她找出来。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只在卓莹的枕头上找到了一封折好的花笺。 她抖着手打开,刚扫一眼,便猛地倒抽一口气,捂住了嘴。 薛留槿大概能猜到信里写了什么,她走过去拍了拍灵笙的背:“怎么了?” 灵笙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薛留槿的脸不说话。 须臾,灵笙拉过薛留槿的手:“走,咱们见娘子去。” 薛留槿刚跨出一步,便又被灵笙一把扯了回来。 灵笙低着头,须臾,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定定地看着她,表情严肃异常:“不行,你不能跟我去,你等在这,不要乱跑。” “我去请姨娘过来。” 说完,转身便出了门,只留薛留槿一个人。 第25章 顶替 灵笙提着裙摆往柳姨娘正屋去,唤醒了在廊下值夜的女仆。 “小公子好像惊着了,像是要发热,须得请娘子过去瞧一瞧。”灵笙面带焦急,低声催促。 女仆不疑有他,很快进去请了柳姨娘。 跟灵笙预料的一样,卓励没有跟出来,只有柳姨娘自己。 他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关心自己的子女。 “灵笙?霖儿怎么了?”见灵笙一脸焦急地站在外面,柳姨娘走过来柔声问,顺手打发刚刚传话的小丫头回去继续值夜。 灵笙没有直接回答,她搀扶着柳姨娘,往卓莹院子里带。 柳姨娘见方向不对,好像意识到有事发生:“不是去霖儿房里吗?怎么是这个方向?” 灵笙咬了咬下唇,看着柳姨娘的眼睛,将卓莹留下的花笺塞进柳姨娘手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柳姨娘却好像一瞬间就懂了。 她颤抖着双手捏了捏灵笙的胳膊,两人加快了脚步。 “嘎吱”,卓莹的房门被推开,薛留槿从桌边的圆凳上站了起来,见来人是柳姨娘和灵笙,恭敬地行了礼。 柳姨娘只略略一扫卓莹的卧室,凑到灯下打开花笺看了起来。 花笺上没几个字,看得出是闺阁女子的手笔,是柳姨娘从小一笔一划教出来的笔迹:“娘,你跟弟弟好好过,当我死了吧。不孝女,卓莹。” 柳姨娘的呼吸开始急促,瘫坐在凳子上。 她机械地将花笺打开又折起,折起又打开,将上面短短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看多少遍都改变不了卓莹已经跑了的事实。 她转头看着薛留槿,不施粉黛的脸本来就看着没什么血色,此刻却更是惨白得让人心惊:“究竟怎么回事,你细说。” 薛留槿看了一眼灵笙,原封不动地将刚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所以,你亲眼看见莹儿穿着丫鬟的衣服,出了别苑,是吗?”柳姨娘听完,看着薛留槿。 薛留槿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柳姨娘盯着薛留槿的眼睛,“就不怕我为了保全莹儿的名声直接杀了你?” 薛留槿看了看皱眉瞧着自己的灵笙,直接在柳姨娘跟前跪下:“娘子仁心,不会滥杀无辜。” 柳姨娘摇头苦笑,冰凉的手指挑起薛留槿的下巴,声音轻柔却充满威胁:“无辜?你难道不知道,身为一名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薛留槿却没有回避躲闪,直勾勾地盯着柳姨娘的眼睛:“事情刚刚发生,小姐应该没有走太远,眼下立刻差人去追,是追得回来的。” 柳姨娘闻言眼神一暗,捏着薛留槿下巴的手指一松,整个人陷入了恍惚中。 是啊,现在让人去追吗?谁去呢?就她自己和灵笙吗?最多再加上这个齐二……其他人,她真的不敢保证能守口如瓶。 况且卓励在啊,只要去找人,一定是瞒不过去的。 卓励那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要是知道卓莹逃婚,会不会迁怒霖儿和她呢。 可是不去找的话,明早……不,今早,卓励就要带人离开别苑了,到时候又要怎么办呢? 柳姨娘想得太过投入,手指在寝衣上抠了一个洞出来都浑然未决。 灵笙在一旁,将柳姨娘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须臾,她走过去蹲在柳姨娘跟前,伸出手轻轻地将柳姨娘紧握的拳头松开,拍了拍,用下巴指了指薛留槿:“姨娘,当心手。” 柳姨娘猛地回神,对上灵笙关切的眼神,疲惫地笑了笑,看向跪在一旁的薛留槿:“行了,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薛留槿看着心神不宁的主仆二人,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娘子,出了这道门,今晚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只求姨娘给我条活路,让我去啟国。” 柳姨娘和灵笙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你想去啟国?”柳姨娘略带疑问地开口。 “对,娘子想必看过我的户籍文书,我父母兄长皆亡故,原本要来景都投奔亲戚,可不想却险些被他们卖入洒金阁,是我费了些力气才逃出来的,继续留下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去啟国寻个机会。” “娘子,我不是没想过您为了保全小姐名声直接杀了我的可能性,但我更想赌一赌。” “娘子,我只求一条活路。”薛留槿面带悲戚地陈情,从眼角挤出几滴泪。 柳姨娘看着薛留槿,若有所思。 灵笙好像知道柳姨娘要干什么了。 “如果,我答应你让你去啟国,但我有条件,你愿不愿意听一听?”柳姨娘捏着卓莹的花笺,无意识地摩挲。 薛留槿点点头:“但凭娘子吩咐。” “你可以去啟国,但不能用你自己的名字,得用莹儿的名字。”柳姨娘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用卓莹的名字? 薛留槿略感诧异,但很快想通。 是啊,卓莹原本也要去啟国,也是公主陪嫁的身份,眼下她跑了,自己顶替卓莹,这个没毛病。 她略一思索,沉着点头:“可以,但娘子考虑过没,要怎么瞒过其他人,特别是老爷和宫里的贵人们呢?” 她可记得之前宫里来过一个拽的二五八万的嬷嬷,万一她们中有人见过卓莹呢? 柳姨娘却笑了:“卓家规矩大,未出阁的姑娘素来深居简出,除了自己院里的贴身侍婢,轻易不见什么外人。加上莹儿是庶女,自小跟我一起生活在别苑,老爷夫人入宫宴饮、日常出门交际,都不会带着她,别说宫里的人了,就连卓府本家的人都轻易不往别苑来,这个你大可放心。” “别苑里其他人那边,我会说齐二没被选上,挪去其他庄子里听用了,没人会真的关心一个下人到底去了哪。” “至于老爷……”柳姨娘脸上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一旁的灵笙却膝行几步,一把抓住了柳姨娘的手:“娘子,让我也去啟国吧。” 柳姨娘闻言惊诧:“你?你去干什么呢?” 灵笙笑了:“宫里的人不认识小姐长什么样,其实咱们要瞒的,从一开始就只是别苑里这些见过小姐的人和老爷。” 薛留槿在旁边加了一句:“还有见过我的人。” 灵笙点点头:“对,还有见过齐二的人,稍后,我会帮齐二换上小姐的衣服,对外便说小姐昨夜想到自己即将远行,不舍娘子和弟弟,忧思过度整夜啼哭,染了风寒坏了嗓子,怕过了病气不能见人,让她戴着围帽上车。” “我原本就是姨娘身边的人,小姐去了啟国当陪嫁,娘子疼惜小姐,派我从旁照拂。” “完全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灵笙一口气说完,目光炯炯。 柳姨娘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越来越淡的夜色,拿过烛台将花笺点燃,一瞬不瞬地看着花笺被烧成粉。 薛留槿突然有一种感觉,柳姨娘应该不会去找卓莹了。 但她还是打算问一问:“娘子,那小姐那边……如果后面回来了,要怎么办呢?又跟我换回来吗?” 柳姨娘看着桌上的灰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真正的卓莹也已经去了啟国,她也不能再是卓莹了。” 薛留槿懂了。 她点点头,看向灵笙:“你想好了?” 灵笙轻哼一声:“什么想没想好的,我干什么都是为了娘子和小姐,你可小心着些!别坏了本姑娘的事!” 说完或许是觉得语气太过,灵笙缩了缩脖子,扶着柳姨娘站了起来。 柳姨娘将薛留槿牵起,摸了摸她的头,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扶住了灵笙的胳膊。 “灵笙,走吧,你跟我来,我有东西要交代你。”两人推门而出,没再看薛留槿。 在她们身后,两个嬷嬷按照要求守住了门。 门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薛留槿坐在妆奁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从今以后,自己不再是十三,也不再是齐二,而是卓莹。 第26章 算计 约莫半个时辰后,灵笙去而复返,捧着一个小包袱,说要帮薛留槿洗沐更衣。 穿越过来这么多天,这是薛留槿第一次舒舒服服不慌不忙地洗澡,还是那种有浴桶有花瓣、有人伺候的华丽澡。 可她一个现代人,始终还是对被人伺候这个事感到别扭。 “灵笙姑娘,我可以自己来,你不用一直在旁边帮忙的。”薛留槿把脑袋缩回浴桶内,瓮声瓮气地跟灵笙打商量。 灵笙却不为所动,卷着袖子帮薛留槿擦身,边擦边嘀嘀咕咕:“哎哟你别废话,老爷他们很快起了,眼瞅着就要出发呢,你自己磨磨唧唧的,别坏了姨娘的事。” “还有哦,以后不许叫我灵笙姑娘,就叫灵笙,我也不会再喊你齐二,你得习惯‘小姐’这个称呼。” “不对,是莹儿这个名字。” 薛留槿闭嘴,不再坚持,由着灵笙撸着袖子帮她搓背,自己则心怀愧疚地忙里偷闲闭目养神。 “哎,你说说你,好端端一个姑娘家,怎么身上这么多伤疤。”灵笙看着薛留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很是好奇。 伤疤?薛留槿原本开始昏昏欲睡的神志瞬间清明。 是啊,她怎么又差点忘了这一茬? 十三是暗卫啊,她身上别说之前穿过来那天被南梁帝捅的那刀,别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可也不少。 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能有这么多伤? 薛留槿靠着浴桶边缘坐直,想了想,还是咬了咬嘴唇,开始表演:“我……少时家贫,为了过活什么都干过,村子里什么人没有,平时挨个打受个伤的不是什么怪事,也不光是我一个人这样满身是伤,灵笙姑娘出去看一看,外面的可怜人怕是都这样。” 灵笙听着手不着痕迹地一顿,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哎呀……对不起嘛,我也不是故意戳你伤疤的。” “我的意思是,小姐金尊玉贵地长大,娘子可宝贝她,从小到大油皮都没怎么破过一点,你这样会露馅的呀!” 薛留槿听着也觉得甚是有道理,转头看着灵笙:“是啊,我这样不行,要不要跟姨娘说一下,换个别的更合适的人……” 哪知灵笙白了她一眼:“不至于不至于,娘子母家出身行伍,有一手好医术,我找她讨些药膏来,你照我说的用,不说完全恢复得肤若凝脂,好歹能看着不这么瘆人。” 说完,灵笙擦了擦手,扯过一旁的布巾给薛留槿擦拭头发,又帮着她换上了卓莹惯常爱穿的那身蓝色衣裙。 “行啦,时间不早啦,娘子那边应该已经起来了,我去找她取药膏,你是没时间休息啦,快些自己给头发绞干,我回来帮你梳妆。” 然后指了指自己带过来的小包袱,朝薛留槿交代:“喏,里面是你隔壁院屋子里的东西,我都给收拾过来了,还有一些娘子赏给你的东西。” 薛留槿点点头,目送灵笙出了门。 随后,她打开了那个小包袱。 柳姨娘和灵笙很是仔细,自己的东西几乎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包袱里,包括药瓶、自己的旧衣,还有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攒下的那点散碎银两。 薛留槿看了看,朝着卓莹床榻边走去,在枕头下拿出了那柄她趁着柳姨娘和灵笙离开的时候藏好的匕首,想了想,贴身放进自己的袖管内,用卓莹宽阔的衣袖遮盖住痕迹。 做完这些,薛留槿在梳妆台前坐下,继续按照灵笙的吩咐给自己擦头发,边擦边在心里盘算。 自己穿越过来到现在差不多快20天了,如果没记错,蛊毒发作的日子应该快了。 她不知道毒发会是什么情况,要是跟之前服下蛊毒时一样,那自己身份暴露的危险就太大了。 今晚见到承影前,解药已经被她从旧衣里拆了出来,现在就贴身放着。 看来接下来几天,需要格外注意了。 正发愣,灵笙风风火火地又捧着一个小布袋推门进来了:“喏,娘子给了不少,你自己上药还是我帮你?” 薛留槿闻了闻清新的药香:“我自己来吧,得麻烦你帮我看看,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还没收拾好的吗?” 灵笙摊开一块布:“这个不用你操心,寻常会用到的物什娘子那边已经连夜备好了,小姐常用的东西我来找,你快去上药。” 薛留槿没再多问,回了内室。 这几天再别苑的平静生活让薛留槿的肩伤都快好全乎了,只要不是特别用力,几乎感觉不到疼。 她对着内室的铜镜解开衣服,将药膏涂在了腰腹、胳膊、肩背几个比较明显的地方。 边涂,薛留槿边在心里心疼原身。 十三啊十三,光看你这满身疤,就能想到你之前到底过的什么鬼日子。 她没有能磨蹭很久,很快在灵笙的催促下重新穿好衣服出了内室,两人飞快地梳好妆、整好仪容,然后戴好围帽,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门外,如芳苑的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在柳姨娘指挥下忙前忙后。 有的搬东西、有的伺候卓励早饭、有的洒扫院子。 见薛留槿戴着围帽从卓莹屋子里出来,竟没什么人特意盯着看。 也许是柳姨娘专门交代过,之前卓莹贴身的嬷嬷和婢女们都没有跟在旁边伺候,只有灵笙一个人。 对外,柳姨娘说的是,卓莹身为公主陪嫁,本就是去替卓家尽忠效力、协助公主的,不该多带丫鬟仆从添乱,但自己身为母亲实在放心不下,特连夜求了卓励的恩典,将灵笙派给她,一同前往啟国,也算有个照应。 卓励当然没说什么,一个小小的丫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这样,薛留槿在灵笙的搀扶下到了正屋门口,看了一眼正在用早膳的卓励和侍立在一旁的柳姨娘,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盈盈拜倒。 “父亲……咳咳……母亲……咳咳咳”按照之前串通好的,薛留槿哑着嗓子发出了一个断断续续的音节,柳姨娘一脸担忧地跑了出来,将她搀扶起来。 “莹儿,你这是?” “母亲……咳咳咳”薛留槿继续演戏,一旁的灵笙接过话头:“回老爷、回娘子,小姐昨夜不舍少爷和娘子,哭了一夜,今早起来嗓子坏了,还起了风寒,大夫去瞧了,说得避着点风,最好别近人,怕传染。” 柳姨娘闻言眼睛一红,拉着薛留槿的手万般不舍,回头看向依然端坐在餐桌前用早饭的卓励:“老爷……莹儿这……不若让她再歇几日,延后几天再入宫?” 卓励面不改色地喝完碗里的粥,一抖衣袖站了起来,负手走到院中,站在距离薛留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笑了笑:“阿玟,你又心软。不就是风寒,无妨的。” “说好了的日子不好随便改来改去,宫里可还等着呢。” “莹儿跟我走,我自然会安排人照顾好她的,你可不要动摇她啊。” 说完,拍了拍柳姨娘的脸颊,转身朝院外走去。 路过薛留槿时,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淡淡开口:“莹儿,走吧。” 薛留槿将自己的手从柳姨娘手里抽了出来,不舍地吸了吸鼻子,恭敬地朝柳姨娘拜了拜,转身快步朝着卓励已经停在门外的另一辆马车上走去。 如芳苑正房二楼的小阁楼上,一身丫鬟打扮的卓莹抱着还在沉睡的卓霖从珠帘后走了出来,静静地看着薛留槿和灵笙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院子里,柳姨娘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珠,抬头看向阁楼的方向。 母女俩隔着珠帘相视一笑。 真好。 第27章 相国寺 薛留槿坐在马车上,和灵笙大眼瞪小眼。 刚刚从如芳苑出来后,她和灵笙便被安排上了一辆离卓励最近的小马车,并没有跟其他隔壁院选出来的陪嫁姑娘们挤在一起。 马车跟着卓励的车队,慢悠悠地出了别苑,往山下去。 薛留槿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但具体说不出来。 她掀开马车后壁的车帘一角,往外一看。 果然,刚刚从隔壁院跟出来的另外几辆马车居然不见了。 挪了个位置往前再一看,怎么卓励的马车也不见了? 薛留槿放下帘子,看向灵笙:“其他人呢?不跟我们一起入宫吗?” 灵笙摇了摇头:“不清楚哎,许是走了其他的路?” 薛留槿更加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了。她之前在景都街上溜达过,哪里是皇城方向,哪里是出城的方向,她还是分得清的。 “不对,咱们去的方向不是宫里。”薛留槿低声说:“老爷的马车也不见了……姨娘有跟你交代过什么吗?” 灵笙却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惊慌,而是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移开了视线:“老爷得先去上朝呀,自然不会跟我们一起……哎呀没事,你不用担心,娘子既然之前答应了要让你去啟国,就一定不会反悔的!” “咱们就安心等着就行,没事的。” 薛留槿看着灵笙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心里的不详之感越来越强。 到了城门口,守卫见到卓府的马车居然连拦下来问一问的动作都没有,一边大呼小叫地让正在排队查验文书的入城百姓让开一条道,一边恭敬站好行礼。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过城门,七拐八弯地上了定门山。 定门山在景都城郊,山中终年郁郁葱葱,清幽僻静,除了山脚有一些零散的人家外,越往山上走人越少。 不为别的,只因为山上有晏国的国寺,相国寺。 这相国寺坐落在半山腰,前山对普通民众开放,而后山部分则长年有卫兵把守,轻易不得入内。 载着薛留槿和灵笙慢悠悠地行到相国寺门口,却转了一个弯,直直往后山方向去。 到得后山的山门处,已经再不见前山那种香火鼎盛信众如云的盛况了,苍翠古木掩映下的庙门口,只有一老一小两位尼师站在相国寺门口安安静静地迎候。 押车的卓府下人递上一封书信,朝着尼师微微一礼,指了指背后的马车:“有劳尼师了。” 普念禅师回礼,低低宣了一声佛号,示意身旁的小尼去迎马车上的人下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请贵人放心。” 薛留槿在灵笙的帮助下重新带好围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被人搀扶着下了车。回头一看,果然只有他们一辆马车,马车后跟了十来个卓励的亲卫,此刻目不斜视的背对着她们,将唯一往后山来的路拦了起来。 薛留槿抬头看着相国寺庄严古朴的正门,对上普念禅师看过来的视线,和灵笙一起行礼。 禅师上前双手扶起薛留槿:“施主多礼了,请随我来。” 说完,带头往寺内走。 一行人跟着禅师穿过一座座佛堂一路往山上走,从供奉晏国国运牌位的宝殿往后绕,直进了一个三面环山的小院子。 院门口也有人把守,见她们过来,很快将门推开,将人让了进去关上了门。 薛留槿打量着院子的构造,贴着山的三个侧面都是一排一排的小屋子,只是正中的屋子最大,院内有水井、有小厨房和一片空着的菜地。 普念禅师走到正午屋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而入,朝着薛留槿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薛留槿刚准备自己动手,一旁的灵笙小步跑向前,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套间,陈设简单但看着颇为古朴贵重,被仔细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站在屋子正中,见人进来了,与禅师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有劳禅师。” 普念禅师微笑点头:“孔嬷嬷多礼了,人已带到,我就先下去了。” “寺中清苦不似山下,如有什么需要的请随时吩咐。”说完,带着小尼姑往外走,顺手关上了房门。 孔嬷嬷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薛留槿一会,径直走过来,抬手就要掀薛留槿的围帽。 “哎!小姐不能受风……”灵笙一急,脱口而出。 但没能拦住,薛留槿的围帽被掀开,对上了一双精明老成的眼睛。 “小娘子,一路过来辛苦了。”孔嬷嬷扯出一个笑,和善地打招呼。 薛留槿帽子被掀开的时候很是紧张了一会,但瞧着孔嬷嬷看见她的样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便恭恭敬敬地还礼:“孔嬷嬷好。” 两人一番谦让,共同坐到了主座上,灵笙拿着薛留槿的围帽站在她身后,一脸紧张地打量着孔嬷嬷。 “不知嬷嬷专门等在这,是有什么指教?”薛留槿不傻,从孔嬷嬷的身份气度看,八成是从宫里来的。 孔嬷嬷闻言一愣,看向站在后面的灵笙:“大人没有交代吗?” 薛留槿一头雾水,灵笙却突然紧张了起来:“回嬷嬷,交代了的,去啟国之前,还得来相国寺跟您学些规矩,小姐想是路上疲了,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薛留槿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灵笙,交代过吗?之前跟她说的明明是去宫里啊。 孔嬷嬷将信将疑,继续交代:“无妨,待会你先伺候小娘子用个午膳,歇一会,我会带人过来裁衣,接下来的几天我都住在隔壁,娘娘交代了,有不少细务条陈需要仔仔细细地说给小娘子,咱们不急于一时。” “虽说娘娘和大人这次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啟国不比咱们晏国,去了那边要注意的东西很多,片刻不能大意,小娘子要当好这趟差事,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疲了累了,想家了,多念念家里的小娘和弟弟,他们的日子,可全都倚仗着小娘子呢。” 薛留槿越听越觉得这话头不对啊,这怎么听着像是威胁一样? 她想了想,试探着抓住孔嬷嬷的胳膊,声音带上了哭腔:“敢问嬷嬷,我还能再见到父亲吗?他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讲了吗?” 孔嬷嬷被她这么一抓,惊了一下,但很快重拾体面,抬手轻抚薛留槿的手:“小娘子,眼下是什么光景,你该知道的,大人和娘娘的一举一动可是时时刻刻都被人盯着呢,小娘子也该懂点事,不要横生枝节。” 薛留槿闻言在心里一挑眉,所以自己接下来见不到卓励了?那…… 见薛留槿这胆小怕事的样子,孔嬷嬷轻笑了一声,把手抽回,理了理衣衫走到门口:“老奴要奉劝小娘子一句,既然过来了,那就别再打不该打的主意,动不该动的心思。” “坏了娘娘的事,大人也保不住你。” 说完,转身出门,不再多说。 薛留槿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自以为算计了柳姨娘,得到了去啟国的机会。 到头来,被算计的好像是她自己。 什么公主陪嫁,自己是真的蠢啊…… 第28章 毒发 薛留槿在座位上静坐了几分钟,直等到孔嬷嬷的脚步声离屋子远了,她才回头,看向一旁局促的灵笙。 “你跟我说实话,我来这到底是干什么?” 许是被薛留槿眼中没有刻意压制的杀意吓了一跳,灵笙咽了一口唾沫:“齐二……不是,小姐,你听我解释……” “娘子怕直接跟你说了你会不同意,所以让我安顿好了再跟你说来着……” 薛留槿观察着灵笙脸上的表情,心里依稀猜出了七八分:“我来这,不是当公主陪嫁,对吧。” 灵笙咬着下嘴唇对上她的眼睛,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 “卓莹要替公主嫁去啟国,对不对?”薛留槿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灵笙一听便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薛留槿心中一沉:“你们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就不怕我反水把姨娘和小姐供出来吗?” 灵笙一听急了:“你别冲动啊,娘子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亲眷全无,还差点被亲戚卖进青楼,是吗?” 薛留槿眯起眼:“所以呢?” 灵笙见她愿意继续听,赶紧解释:“你们的文书在入卓府的时候就被收掉了,现在已经都被官府那边改了奴籍……”见薛留槿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凶,灵笙继续说:“齐二眼下是卓府家奴,你要是不去啟国的话,生死都捏在卓府手里,他们这样的人家想要打发一个不听话的女仆,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是啊,当时招陪嫁的时候卓家那几个管事的就已经提醒过了,入了卓府就是家奴,她真是没吃过封建社会的亏,不知道封建社会的苦,还是想得不够深。 薛留槿心中丧气,脸上却没有丝毫示弱的意思,依然凶巴巴地瞪着灵笙:“你们在威胁我。” 灵笙迎着她的目光,咽了一口唾沫:“娘子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也没有要算计你的意思,只是刚巧碰到小姐的是你,时间又那么紧,但凡有转圜的余地,她都不会这样对你的。” “你就这么相信她?”薛留槿看着灵笙,没好气地问。 灵笙却连连点头:“娘子是好人,小时候要是没有她,我也是被卖到青楼里的命,是她把我买回卓府教养到现在,吃穿用度什么都没亏过我,打骂更是从来不曾有的,她真的不是坏人。” 薛留槿没好气地问:“所以你为了报她的‘恩’,情愿跟着去啟国监视我?” “要是替嫁这个事是好事,卓莹自己怎么逃了?她都不愿意去的地方,你竟然愿意去?” 灵笙听着薛留槿的连番质问,却没有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咱们这样的人,留在这,或者去啟国,结果都差不多。去哪干活不是干呢?能解了娘子的燃眉之急,我干什么都是可以的呀。” “齐……小姐,你眼下怕是疲了,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先歇一会。” “咱们俩,眼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说完,灵笙扯出一个笑,出门去寻吃食了。 薛留槿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乱如麻。 行,现在确实可以去啟国了,但是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公主的替嫁女呢? 之前的计划是用公主陪嫁的身份混到啟国去,反正她有功夫,到了啟国境内,顺点和亲队伍里的财物干粮,制造点混乱悄悄脱队,自己再往北边去,这其实不难。 但现在成了公主的替嫁女……身边时时刻刻有人盯就罢了,住的地方估计也层层把守,一旦逃了,肯定会引起大的骚动,要脱身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了。 难道自己就只能这样认了吗? 她单手握拳轻轻锤了一下桌子,认是不可能认的,逃,还是得逃!今晚就逃! 小小相国寺,她可是南梁擎龙卫!困得住她才有鬼! 打定了主意,薛留槿不再慌张,拿过桌上放着的书开始随意翻看,等灵笙拿吃的回来。 下午,孔嬷嬷如约带着四五名绣娘过来,张罗着给薛留槿量体,嘴里念念有词:“吉服、常服、寝衣、骑服,都得备着,咱们晏国的形制得有,啟国那边的也得有。” “之前制衣局已经做了一些,照着今天量好的尺码回去改改就成,可抓点紧,三日后便是吉时了,衣服得在那之前赶好,别的都罢了,吉服得有两套,一套送这边,另一套依然送凤仪殿。” 绣娘们领完活,匆匆告辞。 孔嬷嬷见薛留槿一言不发地配合,以为她已经认命,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小娘子,您这一去好好表现,待咱们二殿下回来,自然记着您的好。” 薛留槿被绣娘们摆弄了一下午,颇为无聊,反正自己晚上已经打算跑了,跟她们演演戏没什么大不了的,想了想,犹犹豫豫地问:“孔嬷嬷,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孔嬷嬷点点头:“小娘子,说罢。” “那个……眼下在相国寺还好,就咱们几个人,可后面,大家都会发现我不是真正的公主呀,这该怎么办……”边说,薛留槿边皱起了眉,一脸苦恼的样子。 孔嬷嬷见状轻笑:“小娘子这就不用担心了,娘子和大人早都安排好了,我、还有公主贴身的几个宫女都会陪着嫁过去,其他人呢,都是从今年内廷司刚选入宫的宫人里选的,那些小丫头和小子们眼下都还没能到主子跟前伺候呢,都还干的洒扫活计,公主尊容几何,他们可不曾有幸见过。” “啟国那边更是了,咱们送嫁的使臣说你是渭阳公主,那你就是渭阳公主。” 薛留槿听着听着一股无名火从心里冒了起来,好家伙,原来卓励这边选的人压根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公主陪嫁,她还奇怪了呢,宫里那么多宫女还不够陪嫁的吗? 见薛留槿还是皱着眉,孔嬷嬷继续说:“小娘子,这些细枝末节都不是你需要担心的,眼下,你只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咱们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就行。” 接着看向灵笙:“小丫头你也是,今后跟着去了啟国可没现在这么散漫了,到时候好好跟着宫里出来的几位姐姐,可别坏事啊。” 灵笙连连称是,哄得孔嬷嬷心气极顺,没到晚饭时候就开恩让两人先歇下了,还约好次日过来教规矩的时间。 薛留槿看着在屋子里忙前忙后的灵笙,一边记着她放东西的位置,一边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盘算着自己今晚的逃跑计划。 很快,两人用了晚饭,薛留槿借口自己太疲累,想要早睡,将灵笙打发走了。 灵笙走后,薛留槿重新穿好衣服,收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又从柳姨娘带过来的卓莹随身物品里捡了一些看着值钱但没什么特殊工艺的金器首饰,一并塞进自己包袱里,和衣躺进被子里,静静地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月亮越升越高,孔嬷嬷比她睡得早,其他下人收拾完院子里的琐碎,也纷纷回了自己屋内。 灵笙过来了一趟,在门外敲了敲,进来给她换了一盏茶,很快又关门出去。 然后就是安静,只剩山间呼啸的夜风。 见时机成熟,薛留槿掀开被子,拿起包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哪只刚准备迈出房门,一阵剧痛凭空从心口冒出,紧接着,她全身的血管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突突跳动。 好像有千万条细小的虫子从她的四肢、双眼和太阳穴开始往外钻,一边钻,一边噬咬她的骨血。 薛留槿浑身一软,不可自控地跪倒。 在倒地前的一秒,她一把抓住门框作为缓冲,才没撞翻门边的架子发出太大的动静。 她躺在地上,将自己蜷缩起来,口中泛起一阵久违的血腥气。 是蛊毒!怎么偏偏这个时间发作了! 薛留槿浑身颤抖,用最后的力气摸向自己的包袱,解药……解药…… 她刚掏出那个小瓷瓶,还没来得及将解药塞入口中,心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哇”的一声,腥苦的浓血从她口中喷了出来。 薛留槿再也扛不住,昏了过去。 第29章 嫁衣 不知过了多久,薛留槿悠悠转醒。 她依然躺在地上,浑身瘫软,四肢百骸依然如虫噬一般刺痛,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月光透过窗纱照了进来,天还没亮,看来她没晕过去太久。 薛留槿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忍着浑身剧痛翻找到解药,颤抖着双手将一枚解药塞进了嘴里,然后静静地靠在门边调整呼吸,等待解药生效。 一呼一吸间,薛留槿嘴里泛起一阵苦味,慢慢地压过了血腥气。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果然恢复了一点力气,痛感减轻了很多。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眼角余光扫过被她弄得一片狼藉的屋子,叹了一口气。 又静静地坐了一会,薛留槿扶着墙站了起来,弯腰拾起散落的包袱重新系在背上,慢慢往门边挪。 可刚走两步,整个人双腿一软,再次跪倒。 怎么回事?不是不痛了吗?怎么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看着颤抖的双手,薛留槿心中泛起一阵憋闷,这蛊毒发作的时机怎么这么不凑巧,难道真是天要亡她吗? 就在这时,门外的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起了,正在打水说话。 居然已经到了早上了吗? 薛留槿想了想,眼下自己这个样子,想走怕是走不了了,不如先恢复恢复,还有两日,再找机会。 思及此,她扶着墙走回床边重新换上寝衣,又从衣柜里扯出一条里裤,用裤子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重新挪回床上躺下。 做完这一切,薛留槿已经汗如雨下,整个人又虚弱又疲惫。 按照之前说好的时间,灵笙应该已经快要过来喊她起床了。她闭目养神,静静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灵笙端着一盆热水敲门走了进来:“小姐?小姐该起了……” 进屋后,见一屋子的狼藉整个人吓了一跳,将盆放下就往薛留槿这边跑:“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薛留槿白着一张脸,假装刚刚醒过来的样子:“我昨晚来月事了……太痛了晕过去了……” 灵笙闻言半信半疑,直到看见床脚沾着血污的裤子。 薛留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咳了几声:“实在对不住,我歇一歇就自己洗……” 灵笙一听却摇了摇头,将她半扶了起来,递上一杯温水:“哪用你干这个,我来就行,但待会孔嬷嬷说好了要过来教规矩的,你这样子……能不能撑得住?” 薛留槿强撑着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好,先看吧,要是实在撑不住,我自己跟孔嬷嬷讲,不好让你为难。” 灵笙叹了一口气,将她扶起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靠在床边:“你等等,我去给你找点吃食,娘子也给我带了一些药,梳洗什么的你都别搞了,我待会回来帮你。”说完一溜烟地跑出了屋子。 过了一会,灵笙端了一碗红糖煮蛋回来,伺候薛留槿吃完,然后帮着她换了衣服、梳了发髻,又收拾了被薛留槿弄乱的屋子,一通忙活,直到孔嬷嬷昂着下巴走了进来。 “小娘子,昨晚休息的怎么样呀?”见薛留槿白着一张脸,孔嬷嬷试探着问。 薛留槿礼貌地点点头:“还好,只是半夜来了月事耽搁了一会,多谢孔嬷嬷挂怀。” 孔嬷嬷皱了皱眉:“月事?小娘子,看来你这身子骨得好好调养调养呀,不然每次都这么虚弱,别到时候坏事了。” 灵笙连连打圆场:“嬷嬷放心,咱们小娘子平时不这样的。” 孔嬷嬷不着痕迹地撇撇嘴,在正屋坐下:“小娘子,看你眼下虚弱,我就暂且先跟你说说一些不用怎么费劲记的事,小娘子且听着。” “两日后一大早,宫内将举行册封大典和送亲礼,因陛下尚在病中,将由太子殿下代为主持。” “礼毕,咱们公主的车驾将出城往相国寺来,公主在寺内拜别晏国皇室历代祖先,为晏国祈福,接受大禅师祝祷后,从这里出发前往啟国。” “届时,我们会为小娘子装扮好,你只需要照我们说的,替公主殿下上轿辇即可,我们都会随侍左右,不会出纰漏。” “到了啟国,小娘子只需要听从安排,早日完婚,将咱们二殿下换回来便算是完成了一大半的差事。” 薛留槿点点头:“那另一半差事呢?” 孔嬷嬷轻笑:“二殿下雄才大略志存高远,小娘子嫁到了啟国,那也是得为二殿下尽力的,具体需做些什么,那得等咱们殿下还朝了才能告诉小娘子了。” 薛留槿在心里“嘁”了一声,怎么穿过来之后尽是遇到要把她卖了还指望她帮忙数钱的人啊。 想了想,她缓缓举起一只手:“敢问嬷嬷,我要替公主嫁给啟国的哪一位呢?” 孔嬷嬷被打断略有不满,仍然耐心回答:“前些天才确定了的,是他们那边的二皇子。” “可这位殿下据说并不在朔京,眼下接了和亲的旨意,也正在从镇北城往朔京赶,咱们不知道谁先到,横竖到了那边都得等着,啟国那边的规矩,皇子的婚事都得他们陛下赐婚才作数呢。” 薛留槿心下了然,不住在朔京的皇子,按照她在另一个世界刷剧看小说的经历推断,八成是个五大三粗守边带兵的兵鲁子,怪不得金尊玉贵的渭阳公主不肯真的嫁。 等等,镇北城?要是没记错,啟国最北边? 见薛留槿听得仔细,孔嬷嬷放下心来,神色和缓不少,开始仔仔细细地将公主从小到大的性情、喜恶、习惯、重要关系等等全都仔仔细细地跟薛留槿说了,为了防止她不懂皇家规矩露馅,还扎扎实实地将衣食住行和各类礼仪规矩都教了一遍。 因为信息量太大,时间又紧张,孔嬷嬷夙兴夜寐地教,薛留槿和灵笙昏天暗地地学,每天歇下的时候都身心俱疲。 薛留槿原本就因为蛊毒发作的后遗症很是虚弱,连多走几步都会心慌气短,眼下更是累得没空想逃跑的事。 一转眼到了送亲大典前一日傍晚,卓励的一队亲卫押着满满一车的各种物什到了寺内,流水一样搬进了院里。 薛留槿站在院子里,看着孔嬷嬷和灵笙张罗着给这些东西归位、收纳。 一套大红的吉服被挂在了她的屋子里,还有满桌子的头面首饰,金灿灿、明晃晃,映得人睁不开眼。 薛留槿轻轻抚过吉服,入手是满满的重工感,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今早趁着众人没起时,薛留槿曾试着逃了一次,她踩着院墙下的歪脖子树,想要像平常那样借力翻墙,可她没翻过去不说,还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块皮,此刻还隐隐作痛。 这蛊毒的副作用,是体虚、武功全无吗?是一直都会这样,还是可以慢慢恢复呢?她不知道,屏娘也没有跟她说。 她转头看了看从院墙外透进来的火光,卓励派了不少亲兵一直在外面把守,这么多天了,连只苍蝇都不曾飞进来过。 薛留槿在吉服配套的发冠前停下,摸了摸顶端缀着的明珠。 那就先嫁了呗,反正只是换个衣服的事,反正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只能姑且先按兵不动,到了啟国再图谋。 横竖她这个便宜夫君是从镇北城来的,万一他碰巧就知道纪神医的下落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0章 渭阳公主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薛留槿就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她闭着眼,由着孔嬷嬷带进来的一群人有条不紊地给她收拾装扮。 相国寺的后山今天很是热闹,一众僧者尼师都早早做完早课,穿戴好正式的衣饰,在普念禅师的带领下列队等在后山山门前,恭候公主车驾。 忙活一早上,薛留槿看着镜中那个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人,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果然啊,人靠衣装马靠鞍。 薛留槿和原身长得几乎一个样,只是原身更精瘦健壮、更年轻。穿过来之后的日子里,薛留槿都是素面朝天,为了赶路甚至很少能得机会洗脸沐浴。进了别苑后,虽难得消停了几日,但那时候为了每天应付柳姨娘的功课,她们那一群姑娘也没多少精力收拾自己。 再说了,古代的这些面油脂粉螺黛口脂的,薛留槿也摆弄不来。 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被好好收拾打扮一下之后居然真的可以大变活人。 镜中的女子一张单薄瘦削的脸,被仔仔细细地画上了繁复的妆容,贴了花钿和珍珠,满头珠翠熠熠生辉,和着一身大红的吉服衬得她整个人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原身本来就瘦削挺拔的身形在这身打扮下居然诡异地显出了一点皇家威仪。 孔嬷嬷和灵笙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薛留槿相视一笑,果然是司马大人亲选的人,不错,真不错。 薛留槿收拾停当,搀扶着孔嬷嬷和灵笙的手出了院子,进了宝殿背后的小门,然后安坐在佛像背后的一个小隔间内,静静地等着前来祈福的渭阳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礼乐声从山下传了上来,浩浩荡荡的送亲车马将定门山的山上山下堵得水泄不通。 寺门前,普念禅师将渭阳公主从车驾上迎了下来,亲自将她一路迎进了宝殿内。 渭阳公主贺兰嘉今年和卓莹一个年纪,刚满十八。 她先前其实是定过一门亲事的,要招前几年新进的探花邢晋为驸马,哪知这邢晋周身的气运都点在了学识和长相上,受不住大福德,刚被皇帝指了婚便突发恶疾身亡,没能当成这个的乘龙快婿。 可这贺兰嘉却是个有情义又念旧的,无论陛下和卓贵妃怎么催促,她还是硬生生等了两年多不肯再议亲,这一耽搁,就到了现在。 她跟卓莹其实长得有几分相似,卓贵妃出身将门,性格泼辣爽直,连带着公主周身的皇家气派外,另有一些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 眼下,她穿着和薛留槿一模一样的吉服,静静地跪在佛像前,闭目听着僧众口中的祝祷辞。 门外呼啦啦站了一圈又一圈的宫女太监和禁军,将整个相国寺围得水泄不通。 诵经完毕,禅师将贺兰嘉搀扶起身:“公主,贫尼和相国寺诸人奉了些经书典籍,并在佛前祝祷过的平安符,请公主随贫尼入内室。” 贺兰嘉点点头轻声唤过贴身伺候的宫女芙蕖,与她一同进内室。 薛留槿在内室枯坐许久,被这繁复的吉服和头面拘着,早已经浑身不自在。 正打算起身走动走动,通往前殿的门被人推开了。 芙蕖搀扶着贺兰嘉走了进来,见到薛留槿,她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表姐,久等啦。” 表姐?薛留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叫的不是她,而是卓莹来着。 等等,渭阳公主没见过卓莹?还是压根不记得她这位庶表姐到底长什么样? 薛留槿笑了笑,微微一福身,照着之前灵笙她们教过的规矩,行了一个礼:“殿下万安。” 贺兰嘉将薛留槿扶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端详:“表姐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女,这通身的气派,很有舅舅那个样子了。” 薛留槿听着只觉得额角直跳,气派?将门之女?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她扯了扯嘴角:“公主谬赞了。” 贺兰嘉牵着她的手走到一边:“眼下时间紧,表姐,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薛留槿点点头:“孔嬷嬷她们交代过,请公主放心。” 贺兰嘉将一旁的芙蕖招手唤了过来,将芙蕖的手拉了起来,跟薛留槿的叠在一起:“芙蕖,委屈你和绿萝了,日后你多多照应表姐,我和皇兄、和母妃都记着你们的好……” 芙蕖眼睛一红,咬了咬下唇:“公主这说的什么话,能为二殿下和公主做事,是奴婢的福分。” 一旁的孔嬷嬷轻咳了一声,提醒了一下:“公主,时候不早了,该启程啦。” 贺兰嘉松开她们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去吧,多家小心。” 芙蕖和孔嬷嬷一左一右搀了上来,将薛留槿发冠上挽着的珠串解了下来,垂在了额前,刚刚好把薛留槿的脸挡了大半,加上完全一样的衣饰妆容,乍一看根本和贺兰嘉看不出区别。 三人跟着普念禅师出了内室,在晏国的国运牌位前再次拜倒,然后在众僧再次开始念唱的祝祷声中出了相国寺,径直登上了门口那辆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华丽马车。 因为之前柳姨娘跟卓励求过情,灵笙得以跟着薛留槿一起,和渭阳公主之前的两名贴身宫女绿萝和芙蕖一起随侍。 几人坐定,太监一声嘹亮的奏报,禁军当先开路,送亲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的下了定门山,往等在山下的啟国使臣队伍那边汇合。 薛留槿在马车内轻轻撩开车帘,看着挤得水泄不通的城门口和一脸兴奋地看热闹的百姓,心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怎么,自己就这么随随便便顶替一国公主嫁出去了? 这也未必太草率了吧。 城门上,太子贺兰彦端坐伞盖下,与一众参加送亲大典的皇亲国戚和重臣一起,等着送贺兰嘉出城。 卓励站在他左侧,见公主车驾从定门山下来,他轻咳一声,贺兰彦说笑着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城门上专门搭好的高台上站好。 薛留槿的车驾停在高台不远处,她被孔嬷嬷等人从车驾上扶了出来,朝着太子所在的高台方向下跪,口中说着刚刚在车上从绿萝那听来的词:“儿臣叩谢父皇养育恩慈,今北上与啟国缔盟,此去关山万里,惟愿父皇母后康健,百姓和乐、山河永固。” 说完,长长拜倒,一阵阵呜咽声从城墙内外传了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是不舍?还是做戏呢? 薛留槿无暇再想,在太子及众人注视下重新上了马车。 送亲队伍跟在啟国使团后面往北去,晴了多日的景都此刻下起了毛毛细雨。 薛留槿端坐车内,心下竟升起一股前途未卜的茫然之感。 第31章 重逢 自从成了渭阳公主,薛留槿整个人的生活质量直线拔高,但精神状态却日渐紧绷。 无他,几乎二十四小时她都跟孔嬷嬷、绿萝、芙蕖和灵笙这几个人在一起,几乎除了上厕所和睡觉之外,她们都必然在自己周围打转。 本来因为自己的体能正在慢慢恢复而感到雀跃、正准备计划再次逃跑大计的薛留槿因为这种时时刻刻的盯梢浑身不自在。 谁家好人喜欢一直被人盯着啊。 就比如现在,车队即将到达晏国和啟国边境,薛留槿正在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灵笙在一旁给她摇扇子,绿萝和芙蕖则拿着一本画册在不远处嘀嘀咕咕,马车虽然宽敞,但眼下挤了四个人,还是让薛留槿觉得憋闷。 晏国和啟国边境是一条名为广灵江的大河,这河的下游便是之前两国交战的游马关。 车队行到广灵江边,在啟国使团的张罗下从马车换成了船,需要乘船顺着广灵江到建州,从那里再换成马车一路北上,才能最快到朔京。 薛留槿没什么需要自己操心的事,她被安排在赵正使后面的一艘大船上,有自己独立的卧房和起居室,甚至这艘船上还配了小厨房,芙蕖和灵笙她们也在她房间附近各自得了一个小隔间,方便照顾。 此刻,她迎着已经有些刺骨的江风,裹着大氅站在船头看着正在搬运物品的船工,跟身边的绿萝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们那是在运什么呀?”薛留槿指着正从马车上被陆陆续续运上船的一筐筐油布盖着的东西问。 芙蕖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回殿下,那是矿锭。” 矿?薛留槿一下子反应过来,晏国的地貌,确实跟之前她那个世界的某个西南省份很像,那有矿自然也是正常的。 她点点头:“是咱们的陪嫁品吗?” 芙蕖和绿萝对视一眼:“殿下,是的。啟国多平原,咱们这边有的铁矿硝石、金银铜玉各类矿脉对他们都是稀缺的,甚至咱们的井盐在他们那边也能卖到高价呢。” “之前的纷争……多半便是因为这些东西起的。” 说完,绿萝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跟薛留槿耳语:“殿下,您接下来还是须得趁着到朔京之前,多多熟悉咱们晏国的风物特产,不然……” 灵笙在一旁听得后脊背直冒汗:“绿萝姐姐提醒的是,想是咱们姑……殿下来日行路疲乏,一下子没缓过神,我会从旁协助的。” “不知姐姐那可有什么书册可以拿给殿下一观呢?” 绿萝点点头:“灵笙你随我来取,芙蕖,你伺候殿下先回房用膳更衣。” 几人当即分开。 薛留槿被这么一提点,心里开始烦躁。 本来坐马车的时候逃跑就很难,眼下还换了船,这都飘水上了,她要跑那就是难上加难啊,这就算了,还得继续学功课。 别人穿越都是谈恋爱,她怎么来了这么久光是逃生和打工考试啊。 灵笙抱着满满一叠大大小小的书册回来的时候,对上的就是薛留槿这副苦瓜脸。 “这么多?全都要看啊?”薛留槿有气无力的问。 灵笙尴尬点点头:“我问了芙蕖,咱们大概还有小半个月才能到朔京呢,来得及,殿下不用愁。” 薛留槿叹了一口气,随手抓过一本书册,将灵笙打发走,开始埋头苦学。 从她穿过来的时候薛留槿就发现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神秘的原因,她能看得懂这个世界的字,只是没怎么试过自己动手写。 学习读书什么的,虽然有点烦,但说实话其实也难不倒她,毕竟作为一名小镇做题家,她考试背书的能力可不差。 真正让她感到有些烦躁的,是时间。 还有小半个月才到朔京,她可只剩下一枚蛊毒的解药了啊,下次毒发那就是一个月以内的事,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乖乖跟着和亲队伍先到朔京再北上了。 主要是也不知道朔京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北境有多远…… 啧,看来上岸之后得找时机赶紧跑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薛留槿整个人开始犯困,她叫来灵笙她们帮自己把公主这身行头卸掉,换好寝衣,裹紧被子很快睡得不知天高地厚。 晏国连月大雨,广灵江的水位涨了不少,大船行驶的很平稳,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自己没在陆地上。 夜半时分,薛留槿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她刚准备翻个身继续睡,整个人突然浑身紧绷地顿住。 有人站在她床榻前。 她调整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她乘坐的这艘大船虽然主要是一干女眷,但也有不少禁卫军在船上巡逻把守,更别说前后左右的货船和啟国使团的头船。 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屋子里,没惊动任何人,功夫想必是不弱的。 眼下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七八分,但匕首早就和旧衣服一起被藏在了箱底,睡前满头珠翠首饰又卸的干净,她手上什么兵器都没有。 待会应该怎么办? 站在她床前的人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冷冷轻笑一声:“公主殿下,您打算什么时候醒过来呢?” 薛留槿一愣,嘶,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 她轻轻地转过身,准备看看来人是谁,哪知刚转到一半,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就顶在了自己脖子上:“别动!敢发出任何声音,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薛留槿清了清嗓子,放低声音:“咳……这位英雄,你先让我转过来,咱们有话好说。” 岂知来人听见她的声音也是一愣,抵着她的刀尖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一点,声音居然有点不敢置信的哽咽:“你……” 薛留槿趁着这个空挡转身坐起,看向拿刀指着自己的那个男子。 这男子身形高大,黑巾覆面,连头发都包得严实,但眉眼煞是熟悉。 薛留槿皱眉打量着她,岂料下一秒,那男子手中长剑兀地一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所幸地上铺了厚重的地毯,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声。 他一步一顿地朝薛留槿走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好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好像怕自己一眨眼,薛留槿就会消失不见。 下一秒,这男子坐在床沿上,伸出一只手朝着薛留槿的脸探了探,却没有真的摸上去,而是颓丧地收回了手。 就在薛留槿以为自己暂时没事了的时候,男子却一把抱住了薛留槿。 薛留槿整个人浑身一僵,等等,这到底什么情况?? 我刀呢!! 第32章 争论 薛留槿被黑衣男子抱着,整个人处于犯懵的状态。 她看了看床头的香炉,脑中灵光一闪。 行,这男的敢有下一步动作,就用香炉糊他一脑袋。 她伸出右手,慢慢地往香炉的方向伸了过去,一厘米……再来一点……行!抓住了! 薛留槿心中一阵雀跃,没有再犹豫,抡着香炉就朝着黑衣男子的头砸去。 哪知这黑衣男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松开一只手将香炉拦了下来,另一只手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黑布。 见到黑布下那张脸,薛留槿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长穹,居然是长穹。 只是他之前那张跟小明星一模一样的俊脸此刻却布满胡茬,眼眶凹陷,双眼都是红血丝。 怎么说,长穹是来灭口的吗?还是要抓自己回去? 要喊人吗?还是跑? 薛留槿看着长穹天人交战,压根来不及仔细分辨他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情愫究竟是什么。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长穹看着薛留槿,还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只几秒,很快又收回:“抱歉,十三,我不是有意冒犯……” 是啊,她之前逃跑的时候摆的迷魂阵就是希望长穹和金扬以为自己被埋洞里了来着。 但是长穹怎么反应那么大? 薛留槿干笑一声:“没……没事。” 下一秒,薛留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待会该怎么解释自己跑了、然后莫名其妙成了渭阳公主这一摊子事啊。 长穹松开薛留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薛留槿就眼睁睁看着一阵红晕从长穹的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然后整个人很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僵硬地起身扯过床尾衣架上搭着的大氅,背过身递给薛留槿:“那个,衣服……” 薛留槿接过大氅低头一看。得,自己穿着寝衣呢,虽然没露胳膊露腿的,但始终不太雅观。 她从善如流地接过大氅披在身上,从床上起身,走到桌前,刚准备点灯,小声问了一句:“船上其他人呢?” 长穹走过来按住她准备开火折子的手摇了摇头:“金扬去处理了,都迷晕了,无妨。” 薛留槿想了想,这艘船的迷晕了那还有其他船上的呢,算了,不点灯了。 两人借着从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沉默着坐到了圆桌边。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尴尬地同时闭嘴。薛留槿想了想,抬了抬下巴,示意长穹先说。 长穹挠了挠头:“你还好吗?我和金扬都以为你被埋在山里了。” 薛留槿心如擂鼓,来了。 她面上不显,淡定的开始编瞎话:“当时应该是晕过去了,夹着滑下来的土坡到了山下,被路过的商队救了,他们刚好要来景都,我就自己先过来了。” 想了想,她加了一句:“我想着你之前说了在景都也有人,我要是出现了,擎龙卫的人应该能发现,你们也会听到风声。” “没回去找你们,抱歉……” 果然,见她主动解释道歉,长穹眉头一皱:“为什么要说抱歉呢?看见你还活着,我比谁都高兴。” “没有早些发现你的行踪,是我们的疏忽……” 薛留槿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问:“太和城那边……” 长穹摇了摇头:“我和金扬还没往回报,我总觉得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的,更不会不声不响就丢下我们。” 薛留槿看着长穹一脸狼狈,对他这话越发不信。 对上薛留槿的眼神,长穹有些害羞,很是僵硬地转移起了话题:“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这不是渭阳公主的船吗?” “难道,你也是领了截杀令,提前过来杀她的?她人呢?” 薛留槿到嘴边的胡话突然说不出来了,看着长穹欲言又止。 见她这样,长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猛地站起:“等等……你不是来杀她的……你就是渭阳公主!” “你要冒充她去啟国?” “去……去和亲吗?” 薛留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屏娘告诉过她,擎龙卫的暗卫遍布各地,有时候为了任务,一些场面上的牺牲是会有的,没有人对这个惯例有过异议,好像这是他们的天职,就该为了大梁皇室牺牲自己的一切。 她以为长穹也是这么想的。 哪知,长穹却一言不发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扯了起来:“走。” 薛留槿一惊,不是大哥,走哪呢?回太和城吗?她才不要回那个鬼地方!! 她手比脑子动得快,嘴还在想说辞,长穹的手已经被她一把甩开了。 长穹震惊地看着她,目眦欲裂但依然压着嗓音,好像在低吼:“你真想去啟国?你去了就要嫁给他们那个什么二皇子!” “你师父在的时候都没让你干过这些!” 薛留槿静静地看着他:“可我师父不在了呀。” “督主让我从陛下手里活了下来,不就是让我找机会挑拨晏国和啟国的关系破坏他们和谈吗?” “你别管我怎么到这的,但眼下我是渭阳公主这个事实已经板上钉钉。” “多少擎龙卫没做到的事我做到了,你们不高兴吗?” “我想活命,长穹。”薛留槿一字一顿,连说服带忽悠。 “我不想一辈子背着一个‘罪人’的枷锁活着。” “你也知道,陛下对我师父……对红鸳恨之入骨,就算你带我回去了,你敢保证他不会哪天突然看我不顺眼了又要杀了我?” 长穹双眼通红地看着薛留槿,后槽牙咬得紧绷,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牺牲太大了……你真的可以不要这样的……” 薛留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长穹,如果你真想帮我,就先替我瞒着太和城那边。” 长穹不解地皱眉:“瞒着他们?为什么?” 薛留槿没有说自己的私心,而是继续编瞎话:“到了啟国,我会替陛下尽忠,做该做的事,但事成之后,我想离开。” “我不想回太和城了,也不想当擎龙卫了。” “长穹,我累了。” 长穹闻言一愣,然后脱力地坐回凳子上,颓丧地点头:“可是你的解药怎么办?啟国那边也有擎龙卫的人,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会发现你。” “十三,瞒不住的。” 薛留槿笑了:“所以,我要请你们帮我。” “你、金扬,还有屏娘。” 长穹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终于认输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薛留槿面前:“屏娘捎到景都据点的,虽然不是解药,但据她说毒发的时候可以暂时缓解,给你续续命。” “我会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今后不能再这样一声不吭就消失。” “十三,我对你别无所求,只要你好好活着。” 说完,长穹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窗跳了下去。 薛留槿快步跑到窗前往江中一看,没有多余的水花,没有漂浮的人影,长穹消失了。 第33章 民变 次日一早,薛留槿醒了之后自己胡乱穿了一套衣服,靠在窗边无聊的翻书,等着灵笙她们过来。 她们几个罕见的没有早早起床,而是直等到薛留槿快要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才端着水盆和茶点敲开了她的门。 见她已经装束停当,几人连连道歉:“殿下请恕罪,不知怎么的,我们几个今早都没醒过来,想是这水上行船晃得人有点晕……” 薛留槿摆摆手,让她们不用在意。 她知道她们为什么没醒过来。 昨夜,长穹和金扬来过。金扬不知道用了擎龙卫的什么古怪药,给全船的人都放倒了,离她卧房最近的芙蕖他们更是首当其冲。 一想到长穹和金扬,薛留槿心里就不得劲。 他们和原身的关系好像真的不错,被自己卖了都没直接捅出去,还帮她隐瞒了太和城那边那么久。 她在景都的时候还奇怪来着,按照那个疯皇帝和老太监秦福的路数,知道她装死跑路了八成会找人灭她口的,但一个擎龙卫的人都没找上她。 敢情是长穹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一直在帮她遮掩。 可自己昨晚为了不被带回太和城,又说了瞎话,而且接下来,八成还得利用他们几个才能勉强不要出太大的篓子。 哎……这跟她本性完全相悖啊。天可怜见,她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不喜欢欠人情的直肠子,可穿过来到现在,天天被迫说瞎话利用人。 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她还是宁愿回去加班当社畜。 她看着在屋里忙得团团转的几人,状似无意地问:“话说,我那位夫君之前是住在镇北城?” 芙蕖闻言从木箱前直起身:“对,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薛留槿摆摆手:“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昨晚看书册的时候看到啟国的皇室规矩什么的,想起之前孔嬷嬷跟我说过的话了,说他接到旨意了也在往朔京赶。” “他的封地在镇北城吗?” 绿萝轻咳了一声:“回殿下,据我们所知,这位二皇子殿下眼下没有封地。” 薛留槿一愣,没有封地?不是说啟国成年的皇子都会有封地吗?她还以为这位便宜夫君的封地在镇北城来着…… 所以自己的希望破灭了,靠成亲去北境找到纪神医这个事情好像行不通啊。 她“哦”了一声,继续问:“他没有封地的话,是还没成年吗?不然去镇北城干嘛?带兵?” 年下虽然很香,但她一个现代人可遭不住未成年,这是封建糟粕!就算是假结婚她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 见她问得仔细,绿萝走到她身边微微俯下身,轻声说:“殿下,镇北城是镇北王白彻的地盘,二皇子他早已成年,没有兵权,只是自小被养在镇北城,至于原因……奴婢暂不知,许是牵扯到啟国皇室密辛了。” 白彻?薛留槿脑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小白?难道小白就是镇北城的人?但他这个白跟白彻的白,是同一个吗? 薛留槿对上绿萝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知道了,还有什么书里没写,但是我需要知道的吗?” 一旁的芙蕖闻言也走了过来:“殿下,啟国目前的皇后容氏,是咱们司马大人的夫人王氏的表亲。若是寻常人家做亲戚,您当唤她一声姨母的。” 薛留槿闻言皱眉,姨母? 许是想到了她心里的疑问,绿萝四下打量了一圈,继续低声说:“殿下,容氏和王氏都是延绵多朝的名门望族,根系繁杂,儿女姻亲遍布各国这是常有的事。” 薛留槿点了点头,联姻了呗,这个她懂。 “我看书里说,镇北城是啟国的北境关卡,再往北去就是哈兰草原。”她想了想,转移了话题,“之前我在闺中看过一些民间的杂书话本,说北境有终年不化的雪山,这北境,说的是镇北城,还是哈兰草原呢?” 见薛留槿没由来地问起了地理,三人对视了一眼:“这……奴婢们还真不知道,奴婢自小在晏国长大,咱们晏国都是高山密林,雪山是确实没有的,至于啟国那边,镇北城有没有,得容奴婢打听打听了。” 薛留槿笑了笑:“没事,我就是这么一问,不用放在心上。” 她放下书本,走到桌前开始吃茶点。 突然,她的房门被敲响了,一名小太监在外面急促地大喊:“报!” 绿萝走过去开了门,那小太监在门口一跪:“殿下!大事不好啦!咱们遇上了一伙强盗,船队末尾的那艘运粮船被劫了!” 芙蕖和灵笙一听就急了,两人挡到了薛留槿前面:“强盗?广灵江上怎么会有强盗?” 小太监擦着脸上的汗连连摇头:“奴才不知,只是前面赵正使说了,建州闹了民变,咱们的船队不能在建州登陆了,得绕一段去营州,啟国的四皇子殿下会带兵在那迎候。” 哪知,绿萝一听“四皇子”居然歪了一下,一旁的芙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没直接摔倒。 薛留槿瞧着蹊跷,问小太监:“知道了,可还有别的要报?” 小太监点点头:“赵正使遣了人送了啟国的旗过来,说接下来这一路得劳烦殿下少出船舱,再在咱们的船上挂几个啟国的旗打打障眼法,不然……怕两岸的百姓瞧着激愤,生出事端来……” 绿萝一把挣开芙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声音里带着哭腔:“换旗?这是什么道理?!我倒是要看看那些刁民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支火箭从对岸射了过来,正正擦过飘在窗户边的菱纱,飞快地燃了起来。 屋子里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尖叫的、哭喊的乱成一团,薛留槿被闹得头疼,站起来端起水盆就泼了过去,将几乎已经烧完的菱纱浇灭,然后,她冷静地安排:“灵笙,关窗;芙蕖,你带绿萝看看伤了没。” 然后转向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你……叫什么来着?” 小太监连连磕头:“奴才双喜。” 薛留槿想了想:“行,双喜,你安排人去咱们的船上递话,不管是坐人的还是载货的,都给我守好门户别生事端,至于换旗……” 她看了一眼周围满眼期骥看着她的一圈人:“换旗的话,就不换了。赵正使的心意咱们领了,可本宫虽说要与啟国二皇子成亲,但大礼未成,本宫还是晏国的女儿,眼下就改弦更张,怕是不忠不孝。” “我此去是带着两国能缔盟的心意去的,是和谈。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呢,相信啟国这边也不会为难本宫这么一个弱女子。” “接下来咱们一路小心、低调行事,我们不招惹是非,也请赵正使那边拿出点诚意。” 双喜一听,整个人连连称喏,转身拔腿就跑。屋子里剩下的其他人,看薛留槿的眼神也微妙地变了。 薛留槿将绿萝搀扶到桌前坐好:“你刚是怎么了?” 绿萝闭着嘴,只是摇头,眼睛里的泪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一旁的芙蕖叹了一口气,恭敬地回禀:“殿下有所不知,您的兄长,咱们二殿下,就是被他们啟国那位四皇子带兵俘了的,他们明知殿下您挂怀兄长,还派这么一位杀神来迎……” “这简直就是羞辱!”说完,芙蕖也侧过头去擦起了眼角。 灵笙也在一旁双手抱胸很是不忿:“这分明就是在给我们下马威!我都怀疑什么江上盗匪什么两岸百姓民愤,都是他们啟国那些老贼拱火拱出来的!不然这江上来来往往那么多船呢,寻常百姓哪有那个功夫和武器来骚扰打劫!” 薛留槿听着听着回过味了。 是啊,普通百姓有火箭弓弩吗?还能那么精准就在那么多船里找到她们的船舱…… 她安抚着绿萝,只觉得自己本就吉凶未卜的前路怕是越发凶险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估计有得委屈受咯。 第34章 四皇子 接下来的日子,薛留槿和晏国其他人都很是低调小心,除了必要的行船操作,其他时候一概躲在船舱里。 薛留槿还好,手头一堆要看的书册。每天无外乎就是晨起用膳,看书,偶尔在内仓走动走动,然后早早歇息。 其他人可属实憋坏了,特别是小丫头灵笙。 她一开始还能学着绿萝和芙蕖的样子乖觉地陪在一旁给薛留槿添茶倒水扇风点香,可很快就开始坐立不安。 这日用完午膳,外面报说很快要过清远城了,过了清远城再行差不多半日就是营州地界。 灵笙本来就爱热闹,忍不住轻轻给窗户开了一条缝,往外瞧。 这一瞧给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晚过后,赵正使便另外安排了几辆挂着啟国旗号的兵船在薛留槿她们船队周围护送,很是声势浩大。 路过江面平阔的地方还好,反正两岸都是林地和田亩,少有人家。可路过河港兴盛的几座城池时,岸上的百姓跟接了耳报神传书一样,都扎堆在码头岸边围着看,边看边指指点点。 眼下他们的船队正是这样。虽然船队没有靠岸,但不少拿着锄头、扁担的百姓站在岸边交头接耳,甚至有不少人朝着薛留槿她们那艘被啟国军船围在中间的大船吐唾沫,嗓门大的甚至隔岸骂起了街。 “贼子!杀人犯!” “他们怎么还敢来!咱们四殿下给他们教训不够吗!” “就是他们见天的挑事,咱们多少好男儿折在战场上了!” 有几个力气不小的,将手里的东西朝着江里扔,臭鸡蛋烂菜叶,甚至还有尿壶。虽然压根扔不过来,但整个码头依然一片混乱。 岸边站了不少穿甲持械的守军,但看着百姓激愤异常却没人制止,都只是站着不动。 灵笙都看呆了,薛留槿将她揽回来,抬手合上窗户,看了一眼室内的人:“你们也瞧见了,咱们这次过来不是来享福的。沿途百姓都对咱们这么大怨气,到了朔京会受什么样的冷眼,大家心里得有个准备。” 绿萝点点头,目光坚毅:“殿下请放心,我们来时便有这个准备。” “是呀,咱们二殿下眼下还困在朔京,什么冷眼什么怨怼,他那样的人物既然受得,咱们怎么受不得。”芙蕖紧跟着帮腔。 灵笙也回神连连点头:“对,咱们心里有数,殿下且宽心。” 几人各怀心事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连薛留槿都没怎么吃得进去晚饭,早早就歇下了。 次日天还没亮,薛留槿便被喊了起来,前方再一个多时辰,便到营州地界上了,他们须得登岸,再次换乘马车。 还好前几日薛留槿便留心让芙蕖她们开始收捡物品,眼下也只需要收拾梳妆便能下船,但所有人依然还是忙乱了起来。 天色将明的时候,薛留槿换好衣服,在灵笙她们搀扶下站到了船头的台面上,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的曹庄码头。 曹庄码头作为营州在广灵江上最大的码头,可以泊入吃水较深的大型船只,平日停靠的多是往来运货的大船,眼下却被清得干干净净,什么船都没有。 四皇子翟昱骑在马上,在一众亲随护卫的拱卫下等在曹庄码头前,远远瞧着正在靠近的船队。 “殿下,您说您接这个差事干嘛。”翟昱的亲随白殊在他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吊儿郎当地问。 翟昱没有生气,眼睛看着站在船头的薛留槿她们,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这话说的,二皇兄娶妻这么大的事,我身为弟弟,帮他护送护送未来皇嫂,举手之劳。” “母妃也交代了,这位公主可是跟咱们那位皇后娘娘的家族也有那么一点关系,我提前摸摸她的脾性,也好防着她今后出什么邪招再害了我们慕儿。” “更何况,我还挺好奇,她皇兄被我抓了,她瞧见我,会是什么表情。” “阿殊,你不好奇吗?”他侧身看着白殊,扬了扬下巴。 白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这位主子,出了名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之前明明只是奉旨巡防巡到营州,哪知道刚巧听说建州出了民乱,晏国的渭阳公主她们要改道过来,他立刻就自请留下了等着,说要护送公主回朔京。 信函快马加鞭送回朔京,帝后皆允。 白殊正了正衣冠,也罢,他爱瞧热闹就陪他瞧吧,这位公主一入京,估计又要不太平了。 船队靠岸,礼乐声起。赵正使先行下船,恭恭敬敬地和翟昱行礼问安。 薛留槿在众人搀扶下也到了岸上,刚站稳,翟昱便大马金刀地走了过来,带着一身甲胄,叮叮咣咣的抱拳行礼:“翟昱给公主问安了,公主一路可还好啊。” 薛留槿戴着围帽,瞧不出喜怒,一旁的绿萝和芙蕖等人搀着她的手却在见到翟昱的那一瞬间不可自控地紧了紧。 她朝着翟昱还礼:“有劳四殿下在此久侯,本宫路上一切都好。” 翟昱抬头看她,面纱后面的脸瞧不真切,但大概能看得出来,情绪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他佯装担忧地问:“公主,我怎么听说在建州那边您的船队受了惊扰,那些贼人没有伤到您吧?” 薛留槿摇了摇头:“赵正使一路上将我们保护得很好,没什么大事,劳殿下关心。” 见她还是这么淡淡的样子,翟昱心下隐隐有点不耐烦。 这人怎么没反应,渭阳公主这么娇生惯养的,不该是这么个脾气啊。 他想了想,抬手一指朔京的方向:“殿下,您是要在曹庄这边扎营歇息歇息,还是即刻上路呢?” 薛留槿没犹豫:“若是殿下方便,咱们即刻换车启程吧。”早点走呗,她头上可还挂着倒计时呢。 翟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对对,还是公主考虑周到,您的兄长还在朔京等着您呢,想来公主也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他怕是也颇为挂念,咱们早点回去,也好……也好!” 果然,他刚说完,绿萝和芙蕖纷纷涨红了脸,绿萝差点没忍住要骂人:“你!” 薛留槿一把拉住她们:“劳殿下指个地方,我们好在旁边候着,等车马换好咱们就走。” 翟昱看着薛留槿这风吹不进雨打不进的冷淡样子,觉得没意思极了。 见薛留槿带着随从安静地找了码头边上的一处空茶铺稳稳坐好,不再瞧他这边,翟昱招来亲随,安排赵正使指挥人换车马。 心里却在盘算:这公主要是个骄纵跋扈的还好对付,这个样子,得传信回去,让母妃她们小心了。 第35章 遇袭 有翟昱的亲兵在,赵正使调派人员安顿车马很是麻利,才一个多时辰便张罗好了所有人员物什,跟翟昱请示可否出发了。 翟昱压着心里的不耐烦,礼貌地跟薛留槿礼让周旋。 正午时分,一行人简单用过午饭,沿着官道开始往朔京方向去。 薛留槿依然跟芙蕖等人坐在马车上,翟昱带着亲兵在最前方开道,有他在,沿途太平了不少。 如此一日一夜,第二天傍晚,车队到了营州和定州的交界处,在山间一处空地上安营扎寨,定州多平原,过了定州就是朔京了。 薛留槿跟之前一样,与翟昱只保持面上的礼貌往来,对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几句试探挑衅并不多给什么反应,她身边的几人原本一见翟昱就恨得牙痒痒,眼下也定了下来。 她照例被安顿在营寨的最中间,除了她从晏国带过来的亲卫外,翟昱也派了人不远不近的在她帐篷周围巡逻,自己则拉了赵正使在旁边的大帐吃酒。 “赵正使,这位公主怎么性子这么沉稳冷淡?她在晏国也是这样吗?”翟昱用小刀戳着一坨牛肉,若有所思。 赵正使放下酒杯,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嘶,臣带使团过去之后也就远远地在大殿上见过她一次,就是她当朝奏请来啟国和亲,换她兄长回去那次。” “我算是外臣,当时她跪在内殿,我只远远见过她的背影,确实是端庄稳重的。” 翟昱闻言“嘁”了一声:“她母亲卓贵妃那么跋扈的人,居然养出她这么沉稳的性子……不是说外甥多似舅吗?就不知道卓励那个老匹夫杀人不眨眼的狠辣劲咱们这位公主有没有带上了。” 赵正使闻言笑笑,端起酒杯又要敬酒:“殿下,宫里到底是怎么说的呢?真要把他们那位二殿下放回去?” “就微臣在晏国期间的所见所闻看,这位二殿下在晏国的民望可是要比他们太子殿下要强得多,加上他母家势大,这放回去了,可真不知道会不会惹出其他事端啊……” 翟昱把戳着牛肉的小刀举到自己眼前,一脸淡定:“父皇说要放回去啊,他老人家想必是有他的考虑,咱们无需多言。” “再说了,我能逮他一次,还怕不能逮他第二次?”他将小刀猛地往对面柱子上一投掷,小刀连着牛肉一起牢牢钉在了柱子上。 赵正使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一脸轻松的翟昱,陪笑道:“是是……四殿下英勇神武,有您在,他们也是翻不起什么浪的。” 翟昱轻笑,看着帐中火塘发愣。 突然,门外一阵喧闹,有小将掀了门帘冲进来急报:“四殿下!有贼人来犯!” 翟昱闻言起身,抄起挂在一旁的佩剑就往账外冲,赵正使忙不迭地跟在后面。 一群蒙面的黑衣人在营地内拿着火把横冲直撞,见到小帐篷直接点火,见到大帐蓬直接往里冲,见女子便砍,整个营地内乱成一团。 薛留槿此刻举着一个烛台,正在营帐内与三名黑衣人对峙。灵笙早已被打晕,芙蕖和绿萝一左一右站在她前面,两人都怕的浑身发抖但半步没有退让。 “你们是什么人!”绿萝大声呵斥,但薛留槿还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恐惧。 “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你们就敢闯营地!快快退开!”芙蕖跟着也吼道。 哪知那几个黑衣人却毫无畏惧地偏了偏头:“知道啊,怎么不知道,找的就是你,渭阳公主。” 薛留槿心里一惊,居然真是找公主的? 但这些人什么来头?啟国的,晏国的,还是…… 薛留槿不敢想最坏的那种可能性,她强迫自己把“擎龙卫”三个字从脑海中抹掉,注意力重新转向黑衣人。 怎么办?如果眼下只有她自己,她倒是有胆子试试跟他们斗一斗,把他们全都放倒应该不是难事。 但……她看了一眼挡在她眼前的芙蕖和绿萝,心里一阵犹豫。 不然干脆给她们俩打晕?借着这个乱子逃跑? 等等,那个什么四皇子呢?不是说好护送她去朔京,现在人在哪! 薛留槿大脑飞速运转,面上却依然佯作惊慌,挥舞着烛台颤着声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黑衣人还真被唬住了,以为薛留槿怕的不行,三个人开始哄笑,然后下一秒,三人同时朝着薛留槿扑了过来,一人一脚把芙蕖和绿萝踹倒,然后把薛留槿像沙包一样扛在肩上冲出了大帐。 薛留槿瞬间脑海一片空白,芙蕖和绿萝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在后面追,边追边哭喊。 黑衣人扛着薛留槿来到营地正中,刚好对上冲过来的翟昱。 翟昱堵在黑衣人前面,一抬手,周围立刻围了一圈近卫,他自己则拉满弓弦对着黑衣人。 他没穿甲胄,一身墨蓝劲装衬得他整个人高挑有力,拉满弓弦的手臂绷得很紧,脸上却很是轻松:“这位英雄,我劝你把背上的人放下,我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那黑衣人见到眼前的架势却丝毫不慌,反而是轻轻朝翟昱点了点头:“四皇子殿下,别来无恙。” 翟昱一扬眉:“你认识我?” 那黑衣人点点头:“啟国最年轻的战神,镇北王最得意的外孙,前些日子在游马关还俘虏了晏国的二皇子贺兰康,您的威名那是四邻皆知啊。” 翟昱笑了笑:“过奖过奖,你既然知道我,就不该来我营内触我霉头才对。” “打个商量,看在你夸我夸得这么到位的份上,你放了背上这位公主殿下,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如何?” 那黑衣人却没买账:“四殿下,我再仰慕您的威名,也得回去交差啊。” “交差?”翟昱皱眉,“你的东家是谁?” 黑衣人刚欲开口,下一秒却突然双目圆睁,倒在了地上,再也没说出一句话。 薛留槿跟着他一起倒地,手中鲜血淋漓,整个人手脚并用地爬开,浑身发抖地看着还在地上一抽一抽的黑衣人。 白殊带人上前,一摸黑衣人的脉搏,朝着翟昱摇了摇头:“没气了。” 他将黑衣人的尸体翻了个面,只见黑衣人后脖子上赫然扎着一支花样繁复的金簪,而金簪的主人,是薛留槿。 翟昱看了一眼金簪,接过随从递过来的披风,将头发散乱正盯着黑衣人发愣的薛留槿裹了起来,交给拨开人群赶过来的灵笙和绿萝她们。 自己则蹲在黑衣人尸体旁看了看,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看向薛留槿:“公主殿下,你还真是,又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第36章 挑拨 薛留槿被灵笙和绿萝搂在怀里往营帐内走,脑子一片空白。 她杀人了。 她居然杀人了。 刚刚被黑衣人扛在肩上时,她本来打算将错就错由着黑衣人把她劫走的,反正后面想办法脱身也行。 但哪知道刚好对上了翟昱。 这黑衣人认识翟昱,知道晏国和啟国的纷争,说是普通山匪她是不相信的。 就她这两天对翟昱的观察,此人看着嬉皮笑脸,但骨子里应该是嗜血狠戾的。 万一黑衣人真的是擎龙卫的人,又万一还见过原身,落在翟昱手里被供出来的可能性并不为零,她不敢赌。 当时情势太过紧迫,留给她仔细思考的时间并不多,眼看这黑衣人就要开口说出自己的东家是谁,薛留槿手比脑子还要快,拔出簪子就动了手。 簪子扎下去的那一瞬间,薛留槿不清楚到底希望自己成功还是不成功。 一开始跟晏国官道上扎伤承影时的感觉很像,簪子不是兵刃,但触及血肉都是差不多的感觉。 但簪子遇到了硬物,也许是脊椎骨,也许是头骨…… 薛留槿不敢再想,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想要强迫自己忘记这种感觉。 她是现代人,她不能熟悉这种感觉,这不对…… 翟昱安排亲兵将黑衣人的尸身抬走,又彻底搜查了营地,将没来得及逃走的、已经被斩杀的黑衣人都搜捡出来拘在了一处,打算通宵拷打盘问。 忙完一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到了薛留槿的大帐前,跟账外守着的小太监双喜打了个招呼:“劳烦公公帮忙通传一下,翟昱向公主殿下问安,敢问殿下是否受惊,有没有我们这边可以帮忙的?” 双喜刚刚跟灵笙一样直接被打晕,手上还受了伤,此刻整个人颇为狼狈。见到翟昱过来,虽然不情愿,但是依然礼貌行礼,揭开帘子进去通传。 须臾后,双喜从帐篷内出来:“回四殿下,公主殿下有些受惊了,但无大碍,四殿下请回吧。” 翟昱闻言挠了挠头,有些尴尬:“行,那请转告你们殿下,我会安排人手加强巡防,一定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说完,转身就走。 可没走几步,翟昱脑海里却很突兀地浮现出刚刚薛留槿双手染血一脸惊惶地往后缩的样子。 昨天在码头隔着围帽没看清,只觉得整个人冷冰冰的。原来她长这模样?身为一国公主,却不太像他日常在朔京见过的那些高门贵女的样子。 但刚刚那一瞬,她好像很突然的,像个活人了。 鬼使神差的,翟昱深吸一口气,还是转身走回了大帐前,扔下一句话给正在龇牙咧嘴地瞧自己伤口的双喜,掀开帘子就往帐内冲:“不行,我不放心,你们殿下别死我手里才好,那样我跟父皇母后不好交代。” 见翟昱大大咧咧地冲了进来,芙蕖和绿萝尖叫一声,争先恐后地冲到她前面将她挡住,灵笙吞吞吐吐地质问:“四殿下?你……你怎么进来了!咱们殿下不是说了请你走了吗?” 翟昱见状似乎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太鲁莽,尴尬地干咳一声:“公主……咳……那个是我冒犯了,但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进来看看。” “你们带大夫了没?要是没带,我派个军医过来,虽然不一定有什么神通,但是聊胜于无嘛。” 薛留槿眼下已经平静下来了,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理好衣服,确定自己没有不得体的地方,轻轻拍了拍站在前面的芙蕖和绿萝,在她们不情愿的眼神中站起来朝翟昱走过去。 “劳四殿下挂心,我没事了,刚刚是有些被吓到,但不至于就吓出问题。”薛留槿笑了笑,脸色虽然苍白,但瞧不出什么端倪。 戴面具说场面话嘛,薛留槿身为社畜的看家本领。 翟昱盯着薛留槿的脸,皱起了眉,好嘛,明明就是被吓惨了,又开始装假人,冷冰冰。 “行,殿下说没事,那我就放心了。我跟殿下保证,接下来一直到朔京,都不会再出这样的事,再有这样的情况,我翟昱提头见。” 薛留槿笑了笑:“不至于,殿下请回吧,我要歇下了。” 翟昱走到帐门口,却又被薛留槿喊住:“那个……四殿下,刚刚那个人……” 翟昱转身看着薛留槿,咧嘴一笑:“死了,殿下好手法,簪子直接戳他脑子里了,一击毙命。” 薛留槿闻言脸一白,强打精神朝翟昱行礼:“那就好,善后的事,劳烦殿下了。” 翟昱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表情,还是出了帐,朝关押黑衣人的地方走去。 他看着营地内忙乱的亲卫,脑子里却时不时冒出薛留槿那张花容失色的脸。 公主啊公主,你再怎么装,也掩盖不了你自己是第一次杀人的事实。 但一国公主居然敢杀人?事后还能这么若无其事?贺兰嘉,你有问题哦。 帐篷里,薛留槿坐在塌前发呆,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让芙蕖把双喜喊了进来。 “双喜,你的伤怎么样?”她看着双喜染血的胳膊,问道。 双喜受宠若惊地抬头:“多谢殿下挂怀,奴才没事。” 薛留槿点点头:“多谢你们刚刚冲在前面护着我,我都记在心里呢。” 芙蕖她们听她这么一说,都羞赧的笑了。 “对了,刚刚冲进帐内的不是一共有三人?另外两人呢?”薛留槿笑了笑,状似无意地问。 双喜以为薛留槿仍然在害怕,拍着胸跟薛留槿打起了报告:“都死了,死得透透的,殿下放心,我跟白殊小哥一起查看的尸体,那两人好像刚被亲卫擒住就吞药自尽了,白小哥掰开嘴巴看了,他们牙齿里都嵌了毒药,说是什么杀手组织惯用的伎俩。” 一听“杀手组织”,薛留槿心中一凉,难道真是擎龙卫? 芙蕖在一旁小心的观察着薛留槿的脸色,轻轻踢了双喜一脚,示意他别说那么多。 双喜会意,轻咳一声:“咳……是奴才嘴巴不把门,什么杀手不杀手的,殿下不用怕,反正他们都死透了,殿下可以好好安寝。” 薛留槿心中一阵复杂,见到她模样的三个人都死了,那就算这批人真的是擎龙卫的,是不是暂时也可以放下心? 另一头,翟晨和承影他们也刚刚从一场暗杀恶战中解脱,正在搜捕活口,疗伤整队。 今晚几乎在薛留槿她们营地被袭击的同一时间,十多日前接到和亲旨意正在从镇北城往朔京赶的翟晨一行人也遇袭了。 一样的蒙面黑衣人,一样的深夜突袭,一样的见小帐就烧,见大帐就冲,见人就砍。 翟晨脸上身上都是血,正在侍从帮助下换衣服,承影掀开帐子走了进来:“公子,查出来了,用的晏国皇家禁卫的兵器,但人,却是擎龙卫和乌眼骑兵的人。” 翟晨穿好里衣,转身看着承影:“怎么确定的?” 承影递上一小块白色的物什,翟晨拿到烛火下面一看:“牙齿?” 承影点点头:“对,这嵌毒药的手法跟我们之前抓住过的擎龙卫杀手嘴里撬出来的一样,算是他们的标配。” 又递上一根长长的辫子:“刺杀的时候他们包着头发,刚刚我才看见,这分明是乌眼骑兵的人,而且等级还不低。” 翟晨捏着辫子若有所思:“擎龙卫……和乌眼骑兵,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承影在一旁观察着他的表情,突然轻咳一声:“公子……有个事,之前在晏国山里救过小公子的那个女子,也是擎龙卫的。” 翟晨的眉头锁的更深了,承影见状低头解释:“我之前只当私人恩怨,便没有跟公子报,是我大意了,请公子恕罪。” “请公子容我点时间,我一定查清楚。”承影捧着那根被切下来的辫子,朝着翟晨跪下。 翟晨将他扶起:“我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 “不过确实该查一查。这样,你别跟着我回朔京了,你即刻启程,去一趟太和城和哈兰草原,查清楚。” “特别是,小白那位薛姐姐,到底跟今晚这些人有没有关系。” 承影领命称是,转身出帐。 第37章 误会 次日一早,薛留槿天没亮就醒了。昨晚的事过后,灵笙和芙蕖她们约定,今后公主寝殿内由她们三人轮流值守。 今天值夜的是灵笙。薛留槿推醒她,两人收拾停当戴好围帽,掀开帐篷往外走。 整个营地已经开始忙碌。收拾东西的、操练的,人来人往。 “让双喜去催催咱们的人,看样子应该快要出发了。”薛留槿侧头朝着灵笙交代。 灵笙前脚刚走,翟昱不知道从哪就冒出来了。 他已经重新穿好了全套甲胄,又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武将模样,朝着薛留槿抱拳行礼:“公主殿下,昨晚休息的如何?” 薛留槿躬身还礼:“一夜安寝,多谢四殿下挂怀。” “殿下你猜,昨晚那些人是什么来头?”见薛留槿又恢复这个冷冰冰的样子,翟昱没头没尾地凑近问了一句。 薛留槿一愣:“我怎么知道?四殿下想必是查问出结果了,既然已经知道,便不用卖关子,可以直接说。” 翟昱指了指那边已经准备好的车马,示意薛留槿跟他一起过去:“昨晚拜公主殿下所赐,他们领头的那位已经被金簪戳死了;剩下的人,要么自尽,要么逃跑。” “我们只抓到了两个。” “行伍中人,各种细作见多了,昨晚刚逮到,我就让小的们撬了他们的牙齿,好险才没让他们也吞毒自尽。” “也是些硬骨头,什么招都使了,才勉强撬开他们的嘴。” 薛留槿站住,转身看着翟昱:“殿下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翟昱吊儿郎当地一笑:“公主不要着急嘛,我这不是还没说完。” 他将半截折断了的箭矢递给薛留槿:“殿下,眼熟吗?” 薛留槿莫名其妙地接过,凑近一看,只见这箭镞泛着一股青黑色,箭镞尾端一个肉眼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的印刻,像是一头正在咆哮的猛虎。 这符号薛留槿瞧着眼熟,仔细一想,猛虎,卓励带的那支禁卫,好像就是叫虎啸卫来着。 薛留槿心下一惊,昨晚是卓励的人?但是没道理啊。 她表情不变,将断箭递回去给翟昱,继续往前走:“殿下既然这么问,说明你已经知道这箭矢的来头,咱们不如别绕弯子。” 翟昱双手抱胸,一直想要透过围帽上的轻纱看清薛留槿脸上的表情。但很可惜,薛留槿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 “对,他们用的是晏国虎啸卫的武器,您的舅舅卓励,正是虎啸卫的统帅。”翟昱走到薛留槿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薛留槿看着他:“所以呢?就凭这个,你想说昨晚的事是我们晏国自导自演的?” 翟昱摇摇头:“要是真这么简单倒好咯。” “殿下,昨晚那些黑衣人,虽然用的是你们晏国的兵器,但人,是乌眼骑兵的人。” 乌眼骑兵?薛留槿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突然,灵光一闪。 是了,之前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听秦福跟南梁帝提过。 当时秦福怎么说的来着? “双方此次大战可谓举全国之力,晏国那边,之前国相鼎力襄助他们从北地买入的那支乌眼骑兵也参战了,全灭。” 薛留槿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看着翟昱:“乌眼骑兵?这是什么?” 翟昱见她这个反应,不敢置信地问:“殿下不知道乌眼骑兵?” “这不对吧,您的兄长不久前才带着他们跟我打过一仗,他居然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薛留槿没有回答,走到车前扶着孔嬷嬷的手登上了马车。 她在车沿上回头:“四殿下,不管你怀疑什么,我都希望你仔细想想,昨晚这些人袭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管是我舅舅的虎啸卫,又或者是你说的乌眼骑兵,他们当着你的面带走我,对他们、对晏国有什么好处。” “你觉得,晏国的人真会蠢到明知露了马脚,还要顶风作案吗?” “更何况,他们如果真要带我走,至于等到现在,在你营里才动手?” 说完,直接当着翟昱的面关上了车门。 翟昱被薛留槿一通输出怼的有点懵,他刚想敲车门继续跟薛留槿理论,看了一圈周围的车马侍从,还是走开了。 他知道晏国和乌眼骑兵的关系,也知道昨晚这些人把破绽露的这么明显,八成也不是晏国这边的人,只是想让他这么认为而已。 乌眼骑兵是哈兰草原有名的雇佣军,上次游马关那一仗跟晏国一起对上他,差点让他吃了大亏。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男人之间的纷争,跟渭阳公主一个来和亲的弱女子没什么关系,就算真的要算账也不该算她头上。 算了算了,他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好端端地跟个渭阳公主一个小姑娘计较个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渭阳公主的车队,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往前带路去了。 薛留槿坐在车上,脑海中疯狂加工刚刚听到的信息。 昨晚这群人,用晏国禁卫的武器,却被翟昱说是乌眼骑兵。这人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反应? “你们知道乌眼骑兵吗?”薛留槿看着紧闭的车门,问芙蕖她们。 芙蕖一愣,和绿萝对视一眼:“乌眼骑兵?公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刚翟昱说,昨晚袭营的那群黑衣人是乌眼骑兵,但是用的兵器是虎啸卫的。”薛留槿黑着脸跟她们说,然后打量着三人的反应。 “奴婢只知道,这好像是北地的雇佣军,没有什么主子的,但只要谈好了条件给够了钱,那什么都好说。”绿萝给她递上一杯茶,回答道。 “等等,虎啸卫?这不是老爷……”灵笙不自觉地瞧了薛留槿一眼,闭上了嘴。 绿萝和芙蕖却皱起了眉:“但乌眼骑兵跟咱们晏国能有什么关系呢?” 灵笙也凑了过来:“是啊,晏国和北地没什么往来吧,中间还隔了一个啟国呢,这四殿下说的什么胡话。” 薛留槿摇了摇头:“他说,二皇子……我皇兄,之前在游马关和乌眼骑兵一起跟他打了一仗,听他的意思,是觉得皇兄和乌眼骑兵有勾连,昨晚那场袭营,也是咱们晏国这边自导自演的。” 三个姑娘听了这话纷纷花容失色,绿萝一屁股坐在薛留槿旁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乱。 芙蕖却很快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跪坐在薛留槿身旁,凑近她小声提醒:“殿下,这位四殿下说的话您不可尽信,咱们二殿下断不可能跟乌眼骑兵有什么勾连,他带去游马关的兵马,可全是咱们晏国的兵。” 绿萝爷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对,奴婢不知道他跟您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但这话万不可传回国内,会对二殿下不利。” 薛留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觉得翟昱没有撒谎,毕竟当时在太和城,她是亲耳听到秦福说的,南梁的国相还是什么玩意,襄助晏国买了乌眼骑兵,也全军覆没,这不该有假。 看芙蕖她们的反应,唯一的可能性只能是,勾连乌眼骑兵,不,勾连南梁的,不是晏国,而是她这位名义上的皇兄,贺兰康。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啟国这边难道没发现这是贺兰康个人的行为?她不相信他们知道这个事后不会做文章。 古代这些皇室眼里,公主再金贵,那也是比不上一个成年有势力的皇子吧。 怪不得能答应让渭阳公主过来交换呢,原来啟国打得是这个主意。 薛留槿摘下围帽放在一旁,把车窗推开一条缝,看着窗外连绵数里的良田。 如此又行数日,朔京已经近在眼前,薛留槿努力平复内心的不安,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各种麻烦。 第38章 朔京 翟昱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最前方带路。 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商队见他过来都纷纷避让。 车队在朔京城郊的驿馆停下,见到了奉旨前来迎候的大太监胡英。 “四殿下,一路辛苦。”胡英满脸堆笑,对着马上的翟昱连连拱手。 翟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快步过去扶起胡英:“胡公公,跟我还客气个什么,如何,父皇和母妃可还康健?” 胡英眼角都笑出了鱼尾纹:“都好,都好,您如今回来了,他们可高兴坏了。” “对了,哪一位是渭阳公主呢?”胡英朝着翟昱身后张望,翟昱抬手指了指马车的方向,自己一掀披风在前面带路。 到了马车前,翟昱恭敬站好,朝着车里大声说:“公主殿下?咱们到了,宫里专门来人迎了,您要不出来见一见?” 话音刚落,芙蕖推开车门,薛留槿在绿萝和灵笙搀扶下款款下车站定,恭敬地与翟昱和胡英行礼:“有劳公公在此迎候。” 胡英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薛留槿,点点头:“公主有礼啦,老奴在此恭候,向公主传一道陛下的口谕。” 一听口谕,翟昱一本正经地跪下,薛留槿也有样学样。 “请渭阳公主移驾怡和苑暂居,待二皇子回京择吉日完婚。”胡英没打太多弯弯绕的官腔,直接说了。 薛留槿领旨起身,翟昱笑眯眯地侧头看着她:“恭喜啊,公主殿下,怡和苑那地方可清净,就在皇城后山,二哥估计还在路上,你可以安生几天啦。” 薛留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做回应。 一旁的胡英把两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笑眯眯地说:“四殿下,贵妃娘娘交代了,您一回城就即刻回宫,陛下有话要问,至于渭阳公主,请先去怡和苑,今日天色已晚,明日皇后娘娘会在宫中设宴,为您接风。” 一听“皇后”,翟昱的脸上微微露出不屑的神情,转身就想走。 却听见薛留槿恭敬地问了一句:“敢问公公,我兄长在何处?可还安好?不知何时能与他见上一见?” 胡英脸上略带尴尬:“这……” 翟昱见状转身回来,一把搂住了胡英的肩膀:“公主别拿这个事为难咱们胡公公,他说了也不算的,你好好待着,能见的时候自然会让你见。” 一旁的芙蕖和绿萝轻轻扯薛留槿的衣袖,薛留槿不着痕迹地安抚了一下,继续问:“那……能给他捎点衣物之类的东西吗?” 翟昱摆摆手:“哎哟他算是客居,客居懂吧,又不是犯人,我们怎么可能让他缺吃少穿的。您就别折腾了公主,去歇着吧。” 说完,搂着胡英往队伍前面走,翻身上马往城内奔去。 薛留槿看着留下的小太监:“这位公公,敢问怡和苑是怎么去呢?” 那小太监面无表情地一拱手:“公主请整备好车队,奴才在前面带路。” 芙蕖和绿萝面面相觑,灵笙也是摸不着头脑。 怎么,啟国这么大的国家,对其他国家的使团就这么个待遇?这不对吧。 薛留槿叹了一口气,带头上了车,车队跟着小太监的双轮马车摇摇晃晃往皇城后山去。 与晏国层层叠叠的高山密林不同,啟国多平原。朔京之前就是梁朝的王都,当今圣上带人攻入城内后,一场大火把之前的梁朝宫城烧了个七七八八,现在的皇城是后面修的,连着薛留槿现在要去的怡和苑一起。说是后山,其实就是个小山包,在晏国那边,连个坡都算不上的那种。 车队行到怡和苑门口,两名嬷嬷带着一队太监和宫女在门口等着,将薛留槿从车驾上迎了下来,恭敬行礼。 “奴婢给公主请安,公主日后的起居,便由我等照管了。”领头的嬷嬷上前一步,与薛留槿问安。 薛留槿点点头,让他们起身:“敢问这位嬷嬷怎么称呼?” “奴婢姓田,公主唤我田嬷嬷便是,旁边这位徐嬷嬷是常年看管怡和苑的,有什么生活起居的需要跟她讲就行,至于奴婢我,明日开始会多多叨扰公主,跟您说说今后的规矩之类的。”田嬷嬷不卑不亢地介绍,虽然礼貌,但没有丝毫刻意讨好的意思。 薛留槿将孔嬷嬷从后车唤了过来,介绍几人交接,然后跟着小太监入了怡和苑。 这怡和苑虽然新建没几年,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建筑比起晏国的那种高墙飞檐,更多了些庄重典雅,整个院子的楼都不高,只有两层,前后三进,两个侧院一个花园,另有奴仆居住的小院子。 薛留槿和贴身的芙蕖她们照例住在一处,孔嬷嬷也被安排了一个邻近的屋子。 她年纪已经不小,从晏国出来后,便因为舟车劳顿水土不服病恹恹的,眼下落了地,才缓过劲了一点。 薛留槿在自己的卧房内安顿好,让人安排传膳。 这次田嬷嬷没来,来的是徐嬷嬷。 跟能说会道的田嬷嬷和孔嬷嬷不一样,徐嬷嬷苍老得异常明显,整个人面色灰败,眼神没什么光,做事却一板一眼,踏实细致。 她安排人将膳食流水一样地端了进来,自己站在一旁,不主动和薛留槿搭话,却也没有转身就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瞧着薛留槿。 灵笙和芙蕖帮着布菜,绿萝察觉到徐嬷嬷的异样,轻轻用手拐了拐薛留槿。 薛留槿放下筷子:“徐嬷嬷?您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要不,您坐下来跟我们用个便饭。” 这话刚出口,不仅徐嬷嬷一惊,一旁的灵笙和芙蕖也急了,在桌下轻轻踹她。 薛留槿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自己现在是公主,该有的规矩不能坏,大意了。 她一清嗓子:“我的意思是,要是徐嬷嬷没用膳,可以先去用膳,不用在这候着。” 徐嬷嬷闻言笑了笑:“我知道公主的意思,不会误会的,各位姑娘不用担心。今天是您到怡和苑的第一日,我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不妥帖的,公主爱清净,我日后不会来叨扰的。” 薛留槿瞧着她脸上的表情,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人怎么不太对劲…… 她朝着灵笙使了个眼色,灵笙会意地将一个装着银两的小布袋递给徐嬷嬷,笑眯眯地说:“咱们公主初来乍到,不知要在这怡和苑住多久,要请徐嬷嬷多行方便,咱们必有重谢。” 徐嬷嬷看着手里的小布袋,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埋头吃饭的薛留槿,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嬷嬷慢走!记得快去用膳。”突然,她突兀地听到薛留槿在屋子里喊了一句。 徐嬷嬷转身,看着笑嘻嘻的薛留槿,转身回了自己屋内。 朴素的单人小屋里陈设很少,几乎看不出是一位年资这么久的嬷嬷的卧房。 徐嬷嬷将下人按要求放在她门口的餐盘端进屋,关好门,走到自己衣柜前轻轻往右边一推,露出里面一个暗格。 她打开暗格,里面赫然是一大一小两个牌位,牌位前有清茶、瓜果,却没有燃香。 大的牌位上写着一行字“故徐氏讳见遥之灵位”,小牌位上则写着“故翟郎讳景之灵位。” 徐嬷嬷净了手,将茶点奉上,在暗格前跪下,如寻常一样三拜后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 “小姐、景哥儿,咱们晨哥儿要回来啦,十五年了,不知道他眼下是什么模样,还记不记得你们。” “还有,他这次回来要成婚啦,老奴今天瞧了,新娘子是个周正良善的,你们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窗外明月高悬,漫天星斗慢慢被从天边飘过来的乌云遮住。 朔京要起风了。 第39章 怠慢 次日一早,薛留槿和芙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芙蕖先去开门,灵笙和绿萝也揉着眼睛从前屋出来。 “殿下?公主殿下?您起了没?”是田嬷嬷的声音。 芙蕖拉开门,对上的就是田嬷嬷上下打量的眼神:“哟,芙蕖姑娘,怎么,你们殿下这是还没起?” 灵笙本来就带着起床气,但还是压着怒火跟田嬷嬷周旋:“田嬷嬷您早呀,咱们殿下起了,正梳妆呢,您要进来等还是待会过来?” 田嬷嬷嘴角一抹轻蔑的笑一闪而过,却还是被绿萝瞧见了:“嬷嬷,咱们殿下平日都起得比今日要早,只是昨天舟车劳顿,想是累着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见绿萝这样,田嬷嬷也不好再发难,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行,请殿下快着些,待会到前院,陛下和娘娘那边都派了人过来,礼部也来人了,都等着殿下呢。” 三人一听,瞌睡全醒了,齐刷刷转身跑回室内,把薛留槿薅起来给她梳妆换衣,然后用最短的时间拽起她往前院去。 徐嬷嬷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糕饼站在廊下,看着几人狂奔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算了,给她也来不及吃了。 到了前院门口,孔嬷嬷已经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等着她们。薛留槿带头慢下脚步,调整呼吸,理了理自己的衣饰,其他几人见状有样学样,一行人按捺住迟到的心虚,端庄地迈着步子进了正堂。 怡和苑的正堂四面通透,所有门窗都被人打开,山风一阵阵地吹过,很是怡人。 堂内除了田嬷嬷外,还有两名跟她打扮差不多的嬷嬷,每人带着一个宫女,另有一名身穿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在端详堂内那个大水缸里的睡莲。 见薛留槿进来,所有人朝她快走几步,各自行礼。 薛留槿还礼后示意大家就坐。 田嬷嬷四下一看,清了清嗓子:“啟晏两国即将缔盟,陛下和娘娘很是看重,特派了礼部的曹大人和在太极殿、坤宁殿伺候的两位嬷嬷过来,与公主殿下说说条陈。” 礼部侍郎曹延听见提到自己的名字,朝薛留槿点点头。 薛留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劳诸位,那咱们就开始?” 田嬷嬷朝曹侍郎使了个眼色,曹侍郎心领神会:“禀公主,今日本该咱们尚书大人亲至的,但他老母抱恙告假了,便由微臣顶上,请公主宽恕则个。” 薛留槿抬手:“无妨,曹大人,你们礼部这边是什么章程?” 曹侍郎起身,摸着自己短短的胡须:“是这样,不瞒着殿下,因为二殿下还在回朔京的路上,归期未定,陛下还没有指定两位成婚的具体日子,所以一应仪式、仪仗、服制、文书都还没着手准备,微臣今日过来,便是先与殿下碰一碰,您这边好提前备着。” “微臣本想直接与您这边的正使商谈,不必劳烦公主亲自操心,但刚听说这次送亲使团配的那位正使,还没出晏国便病故了,新的正使还在路上,所以只能先过来了。” 薛留槿闻言尴尬一笑,与灵笙她们对了个眼神。 其实说起这个事,薛留槿就头疼。 按说贺兰嘉这样的公主和亲,晏国那边照例该有一名位高权重的高管担任送亲使团的正使一路陪着她往啟国来,还要陪她在啟国常驻一段时间的。 可好巧不巧,她出嫁的日子时候不对。老皇帝病重,是太子贺兰彦监国。这位太子殿下对贺兰康和贺兰嘉这兄妹俩本来就没什么感情,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在送亲使团正使的选择上,他千挑万选,定了晏国太学的博士,已经75岁高龄的杨廷忠作为正使。 说是他历经三朝,资历老、学问高、礼仪周全最合适,把卓贵妃那一派推的人全都以各种借口否决了。 薛留槿她们就这样跟着颤颤巍巍的杨博士出了景都。 谁知还没到广灵江边呢,杨博士他老人家在某天夜里出恭的时候不慎摔倒,就此驾鹤西去。 快马回了景都,杨博士的家人追到江边扶灵回去,也带来了书信,让薛留槿她们继续往景都去,朝里会再派新的正使过来。 可这日复一日的,薛留槿人都到朔京了,景都那边派的新正使还没来,整个送亲使团最说得上话的居然成了要出嫁的她本人。 思及此,薛留槿在心里无奈地吐槽了一通不靠谱的草台班子,笑了笑示意曹侍郎继续。 曹侍郎清了清嗓子:“二殿下虽贵为皇子,但在朔京暂无府邸,因此成婚那日,殿下将来怡和苑迎亲,然后将您迎到宫内,在宫内举行接下来的典礼。” 薛留槿还在心里记流程,一旁的孔嬷嬷却好像发现了不对劲:“敢问曹大人,咱们二殿下没有府邸……那公主和他成亲后,要居住在哪?” 曹侍郎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田嬷嬷。 田嬷嬷会意:“陛下和娘娘还在选合适的地方,但大略就是在宫里,得今天下了朝,才能见分晓。” 薛留槿刚想点头,孔嬷嬷却又问上了:“那老奴再多嘴问一句,按照先前的国书,咱们殿下是你们二殿下的正妻,这是也不是?” 堂内众人听此疑问面面相觑,曹侍郎点点头。 孔嬷嬷却来劲了:“那老奴就奇了,寻常皇子娶妻都要祭告宗庙,刚刚大人说的却没有这个环节,是漏了还是?” 曹侍郎闻言却没有回答,脸红一阵白一阵。 还是坤宁殿的那位张嬷嬷看不下去,出来解围:“公主殿下,二殿下多年未回朔京,暂时没有封王,所以……宗庙的话,还需得陛下和娘娘与宗亲们议定后才知晓这一环节如何行事。” 这薛留槿可就听出问题了。 之前只知道她这个便宜夫君长居镇北城,但今天又知道了他既没有封王,也没有府邸,更没有封地。 还多年未回朔京? 这得是犯了什么事才落了个这样的待遇啊。 薛留槿与孔嬷嬷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无妨,横竖陛下还没定成亲的吉日,今日也只是暂时知晓一下流程,什么都还没议定呢。” 曹侍郎如蒙大赦,连连称是。 张嬷嬷与田嬷嬷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行啦,瞧着早朝也快结束了,曹大人不如先回,留奴婢几个给公主殿下再说些其他的,今晚她还得入宫赴宴呢,皇后娘娘可是一直念叨着她呢。” 曹侍郎从善如流,与薛留槿告别后一溜烟跑没影了,张嬷嬷、李嬷嬷和田嬷嬷一人找了一个椅子坐好,看着薛留槿。 “殿下,接下来该老奴们多嘴卖弄了,请殿下耐着性子,一样一样都听仔细了,奴婢们年纪到了,很多话说不动第二次。” 薛留槿面上微笑,心里却在呐喊。 真是有完没完了!都学一路了!怎么又要学! 谁来救救她啊! 第40章 晚宴 薛留槿被几位嬷嬷围着,从早一直念叨到了下午,连午膳都是在正堂里用的。 几位嬷嬷很是敬业,什么皇室规矩、女德女训,轮番上阵一通教育。 薛留槿在晏国已经学过一些,勉强能糊弄,但也很是疲累。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田嬷嬷大发慈悲让她回去梳妆,一行人在怡和苑门口登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往皇城走去。 马车从后山直接进了皇城,只在康定门外被拦下来查验了一次,然后便是一路顺畅地进了内廷。 啟国的皇城比晏国的要大不少,形制更为规整对称,里面行走的侍卫和宫人也多了不少。 薛一路上轻轻撩开车帘往外瞧,虽然已经入夜,但整个皇城却被火把和灯烛照得恍如白昼。 马车在坤宁殿前的小巷停下,张嬷嬷带头在前面走,将她往正殿带去。 一路上端着珍馐美酒的宫人往来不绝,丝竹舞乐之声从坤宁殿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这是已经开宴了? 在张嬷嬷的示意下,薛留槿站在坤宁殿门口,小太监扯开嗓子通报:“晏国渭阳公主到!” 殿内的舞乐短暂地停了一秒,旋即恢复。 薛留槿规行矩步,往灯火通明的大殿内走去,按着小太监的指引,跪在了内殿早就备好的一个蒲团上:“晏国贺兰嘉向皇后娘娘请安。” 容皇后端坐凤座上,一身华贵的锦衣衬着烛火,显得整个人贵气异常。 见薛留槿跪下,她笑眯眯地抬手:“公主多礼啦,快起来吧。” 然后向旁边的宫人吩咐:“来呀,赐席。就在本宫下首,对,太子妃对面。” 薛留槿抬头再次拜谢,走到自己席上坐好,这才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打量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后容丹月今年刚过四十,但保养得当,头发乌黑浓密,脸上一丝皱纹也无。 见薛留槿朝她看过来,她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嘉儿一路过来辛苦了,本来昨日就该设宴的,但本宫想着咱们老四那个皮猴子常年行军打仗的也必是不知道怜香惜玉,怕是一路只知道往回赶,怕你疲累了,这才改到今日。” “怎么样,怡和苑住的还习惯吗?” 薛留槿听到“嘉儿”这俩字,后脊背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这皇后娘娘怎么回事?一开始不是还喊公主吗? 她起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体恤,怡和苑很好。” 岂料刚坐回自己席上,门外又传来小太监嘹亮的通传:“陛下驾到!贵妃娘娘到!” 薛留槿一惊,快速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只见容皇后端庄的笑脸凝固了一瞬,很快起身,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纷纷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呼啦啦地在大殿上跪了一地。 啟帝翟明穿着一身便服,在白贵妃搀扶下进了大殿。见跪了一地的人也并没有说什么,直直走到皇后身边坐下,才抬手:“平身吧。” 众人遂起身。 薛留槿往侧面缩,不想被看到。 哪知下一秒,啟帝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渭阳公主何在呀?” 薛留槿心跳漏了半拍,走到中间跪下:“晏国贺兰嘉向陛下请安。” “嗯,起来,让朕看看。”啟帝咳了一声,继续说。 薛留槿照办,恭敬站好抬头。 哪知一看啟帝那张脸,薛留槿差点没绷住。 这位陛下跟长穹一样,也长了一张老熟人的脸。只是他这张脸,比长穹那张要沧桑一点,但在她那个时空的人们怎么说这张脸来着? 对了,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 啟帝看着薛留槿,点点头:“嗯,是个端庄的,别站着啦,坐下开席吧。” 薛留槿从善如流,回到自己席位上,用余光瞧着其他人。嗯,没有别的熟人脸了。 突然,她感受到一阵目光。 顺着目光瞧过去,只见一个绝色宫妃正端着酒杯面色不善地瞧着她,见薛留槿看过去,那宫妃毫不掩饰地白了她一眼,别过头去。 薛留槿一阵莫名其妙。她怎么了要这么白她? 容皇后却好像瞧出了端倪,笑眯眯地开口:“嘉儿,这次护送你回朔京的四殿下便是白贵妃所出,你还不谢谢她。” 薛留槿一愣,顺着容皇后的目光瞧过去。 嚯,原来刚刚瞪她的那名宫妃就是白贵妃,刚刚光顾着看法拉利陛下了,没注意他身边站着的这位。 孔嬷嬷见她闻言没什么反应,给她递上酒杯,轻咳一声,薛留槿反应过来,举杯朝着白贵妃敬酒:“多谢贵妃娘娘、多谢四殿下……臣女……” 哪知她话还没说完,白贵妃却已经别过脸去,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行啦,昱儿也是为陛下分忧,没什么可谢的。” 薛留槿皱了皱眉,不知所措地朝容皇后看了过去。 “哼,皇后娘娘对渭阳公主倒是宝贝得紧呀,一口一个嘉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娘娘您的亲闺女呢。”瞧见薛留槿和容皇后眉来眼去的,白贵妃不知为何又开始发难。 容皇后却淡淡一笑:“公主的舅母与我是表亲,咱们要是寻常人家,她也该唤我一声姨母,这次为了两国和睦又独自远嫁过来,我自然是要宝贝的。” 白贵妃闻言却“嘁”了一声,没再搭理。 “对了,慕儿怎么没来呢?她不想见一见自己未来的嫂嫂吗?”见白贵妃这样,容皇后也不生气,只是一脸好奇地在殿内看来看去。 一直神色恹恹的白贵妃听见“慕儿”这两个字,将自己手中的筷子一把拍在桌上:“皇后娘娘可小心说话,慕儿是我的孩子,今日的事情没必要扯到她。” 说完,她眼风一转,又看着薛留槿:“臣妾的孩子,那不是什么人都能凑上来攀关系的。”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啟帝好像终于看不下去了,慢悠悠地出声调停:“今晚是给渭阳公主接风,都少说两句。” 皇后和白贵妃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薛留槿算是瞧明白了,皇后和白贵妃不对付,自己平白夹在中间当了受气包和靶子。 她扒拉了一下桌上袖珍无比的碗碟,叹了一口气。 以后这种夹枪带棒的话不知道还得听多少。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啊。 还好晚宴没持续太久。不知道是因为啟帝身体抱恙,还是刚刚两位娘娘这一闹,闹得大家都没了性质,只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这场名义上是为她接风的晚宴便匆匆结束。 临走前,容皇后收拾了整整两大车的东西要让薛留槿带走,还恋恋不舍地拉着她的手站在坤宁殿前当着来来往往的宫人嘱咐个没完:“嘉儿,往后便把这当自己家,要是想家了,随时来找我。” 薛留槿受宠若惊地连连谢恩,跟着几位嬷嬷又乘车回了怡和苑。 刚回到卧房,薛留槿便瘫倒在床榻上,芙蕖和灵笙她们在一旁瞧得直摇头:“这两位娘娘可真是了不得,今晚这个气氛,冷得能冻死人。” 薛留槿把头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哎,以后还有得好日子过呢。” 她饿的前胸贴后背,笑嘻嘻地跟灵笙说:“我宴会上一点东西都没来得及吃,你们能不能辛苦跑一趟去帮我问问,眼下还有什么吃食没有呀?” 绿萝拉起灵笙和芙蕖,笑了笑:“行,殿下等着,咱们去找点吃的,顺便烧个水,今天您着实累着了。” 三人关门往外走,薛留槿则在榻上盯着一闪一闪的烛台犯困。 突然,一个飞镖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外面射了进来,正正钉在薛留槿床榻柱子上。 薛留槿的瞌睡瞬间被吓没了。 她快速起身四下打量,伸手将飞镖从柱子上拔了下来,然后打开上面拴着的纸条一看,瞬间无语望苍天。 “今夜子时,后院海棠花下见。”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条盘在剑上的龙。 擎龙卫,跟上来了。 第41章 新任务 薛留槿捏着纸条,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一片寂静,四下无人,静得让人发慌。 她关上窗坐回床榻上,看了一眼纸条的字迹。 这字迹瞧着陌生,跟之前在司马府别苑引她上钩的那张字条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薛留槿开始紧张,难道真是擎龙卫的人?可之前长穹不是说要替自己隐瞒吗?难道他说了谎? 她无意识地咬着下嘴唇,灵笙她们端着茶点推门进来她都没注意。 “殿下?殿下您想什么这么入神呢?”灵笙放好茶点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薛留槿回过神:“嗯?哦,没什么,就是在想今后该怎么办,该怎么早点想办法见兄长一面。” 绿萝和芙蕖闻言对视一眼:“殿下,天色已经晚了,您先用膳歇下,咱们慢慢想办法,嗯?” 薛留槿心不在焉地吃了一碟糕饼,瞧了瞧窗外的月亮,借口自己疲累早早歇下了。 过了一阵,薛留槿侧耳听着前面侧间值夜的灵笙她们渐渐消失的说话声,确定院子里已经再没有别的人,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随身匕首和之前穿的旧衣,又扯了一块丝绢将脸蒙住,将窗户开了一条缝,翻身上了屋顶,沿着二楼的回廊贴着暗处走,直往怡和苑后花园走去。 到了后花园,薛留槿躲在暗处静静地观察。 怡和苑作为皇家别苑,后花园修的甚是精美,开阔的池塘,各有风韵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比规整的前院要宽大不少。 海棠花……海棠花…… 薛留槿眯着眼睛看了一圈,锁定了几棵她觉得比较像的花树。 但怎么没有人? 她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打算再等一下。 “十三,别来无恙呀。”突然,一个女子在她身后说话。 薛留槿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在袖管中将匕首抖开,镇定地转身看着来人。 这是一个穿着别苑宫女衣服的年轻姑娘,个子跟她差不多高,模样很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不仔细看压根都记不住的那种。 见薛留槿一脸淡定地看着她,年轻姑娘轻轻挑了挑眉,直接抬手将薛留槿蒙着脸的丝绢扯掉:“怎么蒙着面?” 薛留槿受惊后退,那姑娘却不怒反笑:“怎么一脸见鬼的表情呀?就几年没见,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乌衣呀。” 年轻姑娘悠闲地往前,薛留槿却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原身认识的人?薛留槿开始紧张。 “没……你刚刚站在暗处,我没看清。”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乌衣咧嘴一笑:“你来啟国干什么呢?” 薛留槿想了想:“督主安排了点琐碎事,倒是你,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乌衣仰着脸想了想:“嗯……我想想啊,如果是我自己的话,大概就是你昨晚刚在别苑门口下车,我就发现你了,我以为你也瞧见我了呢。” 薛留槿侧头回忆,是了,确实是有一群宫人在怡和苑的门内列队站着,但当时她被田嬷嬷她们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没仔细瞧别人。 她一阵后怕,居然那么早就被认出来了吗? 哪知乌衣接下来这句话,更是吓得她冷汗直流。 “但我其实早就知道你要来啟国了。大概四五天前吧,上峰给我传信,说军中有消息,你和四皇子正在回朔京的路上。”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一个小瓷瓶:“喏,今天一早从太和城来的,让我尽快转交给你。” 薛留槿瞧着乌衣递过来的东西,不可自控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乌衣见她踟蹰不前,又将东西往前递了递:“喏,拿着呀。” 薛留槿知道瓷瓶里会是什么,果然,打开一闻,是解药的味道。 她拆开纸卷,乌衣双手抱臂往旁边一靠:“你快看吧,里面的东西都记好了,纸条我要带走的。” 薛留槿抖着手展开纸卷,边看边浑身发凉。 原来,薛留槿在曹庄码头和四皇子碰面的那一秒,一封快报便传回了太和城。 秦福和南梁帝从那时候开始便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冒充渭阳公主到了啟国,也知道长穹和金扬帮她隐瞒了之前发生的事。 南梁帝震怒,将长穹和金扬投进了黑牢,又准备派人直接杀了薛留槿。 是秦福出面求情,以擎龙卫从未有过距离啟国皇室核心成员这么近距离身份的暗桩,让南梁帝再给薛留槿一次机会。 而长穹和金扬也像她之前一样服下了蛊毒,后续会来啟国暗中协助薛留槿完成接下来的事。 他们给她一个月的时间,让她找机会以渭阳公主的身份,要么杀了她未来的夫君,要么直接杀了啟国皇帝本人。 不是暗杀,而是要大大咧咧地、破绽百出地杀。 让人一眼就瞧出来是谁干的,那种杀。 而瓷瓶里,便是一枚解药,一个月后,薛留槿要是没完成任务,她应该是见不到下一枚解药的。 薛留槿将纸卷看完,面无表情地递回去给乌衣:“我看完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乌衣接过纸卷往自己腰包里一塞,上上下下打量着薛留槿:“你怎么这个脸色?督主他们交代的事很为难吗?” 薛留槿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今后就是你负责居中传讯吗?” 乌衣摆摆手:“什么?哦,不是不是。” “其实你也知道,我这样的暗桩轻易不该露面的,今天换了别人,我只需要将信函和瓶子想办法交出去就行,没必要出来。” “之所以出来见你呢,全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想你了,看看你。”乌衣笑了笑。 “接下来,我不会再来找你了,至于你后面进了宫,有需要你知道的事,自然有人会想办法通知你,只是你应该压根不知道通知你的是谁而已。” 薛留槿看着乌衣的脸:“咱们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怕我变了吗?” 乌衣若无其事地抖了抖肩膀:“怎么变?十三其人,嘴硬心软,耿直不善谋略,功夫高但脑子没什么弯弯绕,你从小就那个样。” “我观察了你两日,没变,还是之前那个样子。” 薛留槿捏紧袖管中的匕首,一步步朝着乌衣靠近:“你今天既然来传信,应该知道我之前干了什么。” 她甩出匕首抵在乌衣脖子上:“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乌衣低头瞧了瞧匕首,笑了笑:“我怕呀,所以我来之前跟上峰说好了,要是天亮前我没联络他,就让他直接传信回太和城,说你决心叛变,步你师父的老路。” “那时候,来找你的可就不是我咯。” “你的好朋友金扬,你的小情郎长穹,都得一起死。” 乌衣语气平静,脸上也瞧不出丝毫的惊惧。 “哦对了,我说你脑子没什么弯弯绕,你还不肯承认。” “跟了你师父那么久,你该知道的。咱们擎龙卫的暗桩网可是埋得又深又广。就算你动了杀心,光杀我一个其实没用的。” “进了朔京,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我们不出现,不代表我们不在你周围。” “督主和陛下还让我提醒你来着,干好自己该干的,别想着再逃跑。” “你逃不掉的,十三。” 薛留槿心中惊怒无极,捏着匕首的手不可自控地颤抖。 乌衣轻叹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握上了薛留槿捏着匕首的手,另一只手好像一个温暖和善的大姐姐一样,轻轻拍了拍薛留槿的脸颊。 “十三呀,加油,我们看着你呢。” 一阵夜风吹过,薛留槿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她从惊惧中回神,看向眼前。 乌衣不知何时早已不见踪影,只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第42章 翟慕 薛留槿脱力地跪倒在地上,用最后一丝力气缩进墙边的阴影里。 墙外一簇簇火把路过,是正在巡逻的卫兵。 真是奇怪,怎么刚刚这些人没有出现呢。 她捡起匕首,自嘲地收回袖管内。 所以之前她自以为已经摆脱擎龙卫重获自由,都是白忙一场空欢喜是吗? 她以为朔京只是自己北上路上暂时中转一下的地方,她很快可以按照计划继续去找纪神医,然后找到回现代的办法,回去见阿婆,离开这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鬼地方。 可是她怎么好像没有选择了。 不光她,连着长穹和金扬一起,也因为和原身的情谊、她有意无意的利用,被她拖入了深渊。 而接下来自己要活下去的代价,居然是要杀另外一个人。 穿过来这么久,薛留槿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磅礴到让她无能为力的愤怒和挫败感。 自己真像个跳梁小丑。 薛留槿把脑袋埋在膝盖间,安静了很久。 月亮开始缓缓落下,打更人在墙外又走了一圈,薛留槿的心绪逐渐平静。 她还是不想就这么认了。 她讨厌被人当成棋子为所欲为的感觉,在现代当打工人的时候,迫于生计压力,她没有真的为自己活过,每次面对抉择和困境,她都顺从、妥协。 她现在不要这样了。 打定主意,薛留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来时路轻手轻脚地回了卧房,灵笙她们在梦中翻了翻身,没人发现她曾经消失过。 她换好衣服、收好那枚新的解药和匕首,重新躺回被褥里,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一早,她一定能想出来别的办法。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灵笙和绿萝她们吸取了前一日的教训,早早地就起床准备。 薛留槿没睡多久,但依然逼着自己好好吃饭。 她可不想一直自怨自艾,时间不等人的。 一行人收拾停当往前院去,和已经在正堂给她收拾桌子的孔嬷嬷打了招呼,早早坐在了堆满书册的桌前。 田嬷嬷她们有说有笑地进门时,瞧见的便是已经打开书册在温书的薛留槿。 “各位嬷嬷早呀。”薛留槿露出礼貌的笑:“咱们今天学什么呀?” 张嬷嬷清了清嗓子:“殿下今日好早,咱们……不如就按照娘娘昨晚吩咐的,学学《女德》。” 薛留槿从书堆里掏出对应的书册扬了扬:“是这个吧,我之前学过的,不过也可以再听听各位嬷嬷的高见。” 张嬷嬷和李嬷嬷、田嬷嬷互相对视一眼,坐到她对面,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身为一名皇子正妃,今后应该如何如何恭顺贤良,如何将《女德》的中心思想贯彻落实到自己日常起居的方方面面。 薛留槿一直面带微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们的脸,仔仔细细地听。 几位嬷嬷对她这个转变了360度的学习态度颇为诧异,但也很快想通。 是了,昨晚见了皇后娘娘,还得了这么多赏赐,娘娘还那么看重她,可不得好好表现。 这一表现,时间就到了中午。 各位嬷嬷借口去用膳,将薛留槿留在正堂,让她也休息一下。 灵笙她们去传膳了,薛留槿自己趴在桌上发愣。 她其实也有点支棱不动了,可是能咋办,不支棱,脑子里就会一直想昨晚的事,得愁死人。 突然,她后脑壳一痛。有什么东西在砸她脑袋! 她愤怒地从桌上直起身,朝着窗外瞧去。 只见正堂外的矮墙上,此刻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这姑娘很是灵俏可爱,头发梳得花团锦簇,满身珠翠,身上是时下朔京最时兴的绸衣,在太阳下泛着自然的光泽。 她瞧着薛留槿,对着她扬了扬手里的小石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一对浅浅的梨涡在她唇边浮了起来。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她看过来,从矮墙上翻身而下,落在草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杂草,朝她走了过来。 薛留槿鬼使神差地起身迎接她,离得越近,那张脸的冲击力越大。 薛留槿脑袋出现瞬间的空白,人要怎么打招呼来着? 小姑娘走到她跟前,依然顶着一对梨涡朝她笑,见她这个反应,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姐?你发什么愣呀?” 薛留槿一回神,磕磕巴巴地回答:“哦……没,没发愣。” 她弯腰低头,语气甚是友善地问:“你是谁呀?为什么会在这?” 小姑娘闻言却秀眉微皱:“啊?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不应该呀……” “我该知道你是谁吗?”薛留槿奇道。 小姑娘点点头:“是啊,你要嫁给我哥哥了呀,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是我小嫂子!” 薛留槿一愣,嫂子?! 这小姑娘难道是她那个便宜夫君的妹妹?哇,妹妹和爹的颜值都那么高,那她那个便宜夫君,是丑人的概率应该也不大了吧…… 思绪跑马间,小姑娘牵起她的手:“你不邀请我去里面坐坐吗?太阳这么大,咱们不能在这干站着吧。” 薛留槿懵懵地被她牵着,回到了正堂。 两人坐定,薛留槿把自己的茶点往她跟前一推:“你吃,你吃。” 小姑娘目光炯炯地盯着薛留槿的脸,双手托腮:“姐姐,你真有意思。” 她朝着薛留槿招了招手,示意薛留槿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母妃不让我见你,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等你和皇兄完婚,你也住宫里了,我就常来找你们玩,你说如何呀?” 薛留槿懵着点头,靠,这小姑娘的眼睫毛怎么跟向日葵一样,这么长这么密。 “好呀好呀……我……” 她话还没说完,院外一阵喧闹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小姑娘牵着她的手,两人走到门口往外看。 前院浩浩荡荡地进了一群人,有嬷嬷、有宫女、有太监,还有侍卫。 所有人进了前院便探头探脑四下张望,面色颇为不善。 而为首那人,薛留槿是认识的。 一身绿色宫装,高耸的发髻和明艳嚣张的眉眼,手提短剑正怒气冲冲地看着薛留槿的,不是白贵妃,又是谁呢? 她这个架势活像要带人把怡和苑给拆了一样,甚是吓人。 哪知,她的满脸怒意在见到薛留槿身旁的洋娃娃时瞬间消失,原本就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笑,将手中的短剑就地一扔,快步往前跑,边跑边张开怀抱喊:“慕儿!慕儿可算找到你了慕儿!” “过来,快让母妃瞧瞧你!” 薛留槿被白贵妃一通变脸惊得一愣一愣,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姑娘。 这就是翟慕?之前四皇子也提到过的那个,慕儿? 第43章 玉佩 翟慕还没来得及松开薛留槿的手往前走,就已经被扑过来的白贵妃一把搂进了怀里。 她回头看着薛留槿,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姐姐,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我叫翟慕,你以后喊我慕儿就行……” 薛留槿笑着点点头。 下一秒,白贵妃一把将翟慕的手从薛留槿手里抽了出来,搂着翟慕往后退,怒气冲冲地看着薛留槿:“殿下,本宫昨晚说得很清楚了,慕儿是本宫的女儿,殿下请自重,不要动不该动的主意。” 薛留槿听着整个人都有点懵。谁动不该动的主意了?谁没自重了?她吗? 她今天可是第一次见翟慕啊,啥都没干好吧。 薛留槿忍住心里的无奈,心平气和地开口:“贵妃娘娘,本宫刚到啟国没几天吧,请问有什么逾矩的行为吗?” 白贵妃紧紧搂着翟慕,一言不发。 翟慕在她怀里担忧地往薛留槿这边瞧了一眼,小声跟白贵妃说:“母妃,不是姐姐招惹的我,是我自己来找她的……” 话音还没落,白贵妃拉着她转身就走,带来的一群宫女太监很快跟上。 到了院门口,白贵妃顿了顿,将翟慕推给随行的宫人带走,自己转身看着薛留槿。 半晌,她才开口:“公主殿下,本宫对你没有恶意,昨日和今日本宫的所作所为,都是一名母亲的本能反应。眼下一时说不清,也不能说清,但本宫瞧着殿下是个明事理的,日后一定能体量本宫的良苦用心。” “慕儿年幼,很多事她不懂,可咱们得替她懂。” “言尽于此,请公主殿下好自为之。” 说完,她一甩衣袖,出了怡和苑。 薛留槿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看着被刚刚莽进来的太监宫人们塌得乱七八糟的草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灵笙她们刚刚端着饭食回来的路上刚巧碰到这一场大戏,没来得及进门就被堵在了门外。 他们将饭食在桌上布置好,招呼薛留槿来吃饭。 突然,芙蕖指着薛留槿旁边的坐垫“咦”了一声。 薛留槿嘴里叼着包子,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芙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不确定的说:“殿下,您裙摆旁边好像有东西,瞧着……怎么像是一块玉佩?” “玉佩?”薛留槿皱眉弯腰,朝着芙蕖指着的方向摸了摸。 果然,一块玉佩掉在刚刚翟慕坐过的位置上。 薛留槿拿起来瞧了瞧。 只见这玉佩巴掌大小,黑白配色,拿远一点瞧的话,居然隐约能瞧出一只正在振翅腾飞的仙鹤的轮廓,仔细看的话,应该是仙鹤的头顶那个位置,居然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将玉佩对着阳光举起,仙鹤的样子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好像就是从这块生而黑白异色的玉石里被刻出来的。 薛留槿不懂玉,但却莫名觉得这块玉精巧,且价值不菲。 有点奇怪的是,这块玉不管从配色还是大小、形状看,都和翟慕气质不太搭,跟她身上戴着的那些漂亮配饰更是风格迥异。 但这地方也没别人坐过吧,那八成还是翟慕的。 薛留槿将玉佩揣怀里,嘱咐芙蕖她们别说出去,赶紧低头吃饭。 过了没一会,田嬷嬷她们陆续用膳完回了正堂。进院子的时候大家都瞟了一眼一片狼藉的草地,但很是默契地对刚刚的事全都决口不提,张口就是皇后娘娘的教导。 “各位嬷嬷,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薛留槿单手托腮,想了想还是打断了正在对着书本念个不停的张嬷嬷。 张嬷嬷一愣:“什么问题?殿下且说来听听。” 薛留槿端正坐姿:“慕儿……” 田嬷嬷却咳嗽了一声,纠正她:“是长乐公主。” 薛留槿从善如流马上改口,试探道:“对对,长乐公主,她怎么说我要嫁给她哥哥了啊?她哥哥不是四殿下吗?”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嬷嬷闻言和张嬷嬷对视了一下:“长乐公主前面一共四位皇子,不管哪一位,那都是她的哥哥。” “她称呼二殿下为哥哥,并无差错。” 薛留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对,那晚皇后娘娘不是也问了吗?‘怎么慕儿不来,不想见见自己的小嫂子吗?’” 张嬷嬷理了理衣领:“娘娘这么问那更是没问题,她是正宫皇后,是所有皇子和公主的母后。” 田嬷嬷赶紧帮腔:“对,殿下,您眼下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可不该把心思放在这些地方。” 说罢,随手拿起桌上的另一本《茶经》:“除了德行要修,殿下日后常在宫内走动,六艺术也得通一些的。今日先开始看看这个,往后我们都会教给您的。” 薛留槿看着她们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转移话题,耸了耸肩。 反正来日方长,她迟早能知道的。 傍晚时分,薛留槿学完了一天的功课,带着芙蕖她们往卧房走。 哪知刚推开门,便瞧见徐嬷嬷坐在桌前,手扶着一叠布料,似乎是在等她。 她朝徐嬷嬷笑了笑:“嬷嬷怎么来了?” 徐嬷嬷起身站到一旁:“明日宫里尚衣局要来人给您量体,我先把之前备好的布料拿过来。” 一个年资这么高的嬷嬷,送个布料这种事没必要亲自跑一趟吧…… 薛留槿看出来徐嬷嬷醉翁之意不在酒,侧头交代灵笙:“灵笙,你们把布料拿下去收好,再去瞧瞧晚膳,记得多传一份,咱们招待徐嬷嬷在这用个便饭。” 芙蕖和绿萝看出来薛留槿有支开她们的意思,拉上灵笙就出了门。 屋内便只剩薛留槿和徐嬷嬷两人。 “嬷嬷此来为了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吗?”薛留槿给徐嬷嬷倒了一碗茶,放到她前面。 徐嬷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静静地看着薛留槿,半晌没有说话。 薛留槿也没躲,定定地看着徐嬷嬷的眼睛。 “长乐公主,是二殿下的胞妹。”徐嬷嬷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薛留槿懵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大殿下、二殿下和长乐公主是一母所出,他们的生母,是徐皇后。”徐嬷嬷观察着薛留槿脸上的表情,继续说。 薛留槿又懵了:“徐皇后?现在这位皇后好像不姓徐吧……” 徐嬷嬷点点头:“徐皇后和大皇子已殁,只剩二殿下和长乐公主。” 薛留槿似懂非懂:“那白贵妃怎么说自己是公主的母亲?” 徐嬷嬷笑了笑:“徐皇后诞下公主时血崩难产,公主生下来就没了亲娘,是贵妃娘娘向陛下求情,一手带回自己宫里抚养长大。” “她是好人,之前种种皆是爱女心切,殿下勿怪她。” 薛留槿懂了,她好奇地看着徐嬷嬷:“嬷嬷,您怎么突然想起来告诉我这些?” 徐嬷嬷低头笑了笑:“只是看不过她们糊弄殿下而已,没什么的。” 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反正都不是什么秘密,您迟早能知晓,老奴不过是倚老卖老,提前当个碎嘴子而已。” 灵笙她们带着几个小宫女,端着满满一桌菜式进了屋。哪知徐嬷嬷见她们回来,却站了起来,朝薛留槿轻轻鞠躬:“晚膳便不用了,殿下保重,老奴先告退。” 说完,转身出了门。 薛留槿瞧着徐嬷嬷的背影,将双喜喊了进来:“双喜,你得闲帮我打听打听,他们啟国这边保存皇室成员族谱啊、身份文牒啊之类的地方有没有,如果有,在哪,咱们能不能瞧瞧里面的东西。” 双喜领命,虽然不解,但想着殿下这么安排也总有她的道理,巴巴地跑下去办差去了。 从昨天开始,不管是白贵妃、皇后还是翟慕,都有些奇怪,既然她接下来为了活命,免不得要跟这一大家子人搅在一起,还是得想办法把里面的忌讳门道打探清楚。 不然万一不小心犯了不该犯的忌讳,给自己本来就不好过的日子雪上加霜可就不好了。 第44章 玉牒所 双喜之前在晏国内廷一直是最普通的扫洒小太监。要不是大司马和卓贵妃为了掩盖替嫁的事情专门选了一些从来没见过渭阳公主尊容的太监宫女陪嫁来啟国,他怕是一辈子都不得到贵人跟前伺候。 因此跟着薛留槿来了啟国后,便对自己的新差事非常上心。 次日用早膳时,双喜便摇头晃脑地来给薛留槿回话了:“殿下,我昨夜打听了,这啟国这边有一处专门掌管内廷档案文书的衙门,叫玉牒所。只是这玉牒所等闲不许外人入内,只有负责修撰文牒的官员和日常巡护的宫人侍卫能进,想要瞧里面的东西,那估计暂时是不能够的。” 见薛留槿喝粥的动作一顿,双喜马上接了一句话:“但是那也只是暂时嘛,等殿下成婚后,您也是他们皇室里的人了,那时候要是殿下还是好奇,跟陛下和娘娘问一问,进去瞧一瞧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薛留槿看出了双喜的误会,她放下粥碗笑了笑:“行啦,本宫也就是好奇,差事办的很好,下去吧,芙蕖,给他点赏钱。” 双喜乐呵呵地接了赏钱又是一鞠躬,转身跑没影了。 等闲不能进是吧,可她不是等闲人啊。 哪能真的等成婚了才去啊,她可得趁着现在这个空档把事情搞清楚。 她瞧了瞧昨天捡到的那块玉佩。 这东西到底对翟慕重要还是不重要呢?要是重要,不该现在还没发现丢了,也不该压根不来这问一句。 但要是不重要,她一个小姑娘随身带着这么一块压根和她不匹配的玉佩是什么意思呢? 算了,还是等弄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还吧,不然万一这块玉佩又有什么她不知情的忌讳,又被白贵妃怼一顿,不值当,不值当。 打定主意,薛留槿按兵不动,乖顺地熬完了白天的功课,按点用了晚膳,照常洗沐就寝。 然后,在夜半更深的时候,换好衣服蒙好面,出了怡和苑,往皇城方向去。 白天,她借口好奇自己婚后在宫里的生活起居,从田嬷嬷口中套出了啟国皇城的大致情况。 这啟国皇城跟晏国大差不差,也是分为外城和内城。 外城有一些部署衙门,什么六部、大理寺,包括薛留槿好奇的玉牒所,都在外城。 而内宫各殿、四司六局,都在内城。 薛留槿想着,今晚先到外皇城探一探,要是能找到机会,争取进玉牒所看看啟国这家人的八卦,后面情况熟悉了,慢慢往内皇城去。 跟她料想的差不多,啟国的皇城禁卫军比晏国的要多,而且巡防排班更为整肃密切,让她不得不在旁边蹲了很久才摸清禁卫巡查的情况找了空档进了皇城。 啟国皇城都是红墙金瓦,因为是新修的,颜色很鲜亮,即便是夜里,瞧着也很是金碧辉煌,这个之前她来赴宴的时候就感叹过了。 薛留槿一身灰布衣,直接在屋顶跑来跑去目标太明显。 她寻了一处没人的值房躲了一阵,观察了一会巡防的路线和出现的频率,偷了一身小太监的衣服换好,这才贴着墙根往衙署密集的东侧走。 虽然没什么隐蔽,但好在她身形瘦削,行动灵敏,反应又快,一路上巧妙的利用宫里随处可见的水缸和灯柱遮掩身形,停停走走,到了最靠近内皇城的一间三层木楼前。 “玉牒所”,薛留槿瞧着上面的牌匾心里一喜,瞅准了巡防的空挡跃上了楼顶,从防火的天窗爬了进去。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最顶楼,看着像是一个书库,堆满了一排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格子上挂着吊牌,写着各位贵人的名讳。 啟国是新朝,现在的皇帝是开国皇帝,但这玉牒所是在前朝旧地按规制建的,所以眼下没什么记录,薛留槿很快就在一排排书架间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她先走到那个标着白贵妃名字的格子前,抽出她的户档,借着窗户里漏进来的月光仔仔细细地瞧。 【贵妃白氏,镇北王长女,母早亡,无兄弟,生皇四子昱。】 薛留槿仔仔细细地翻了封页后面的详细记录,有她是什么时候嫁给啟帝为妃的、什么时候生的四殿下、什么时候小产了一个孩子、甚至有她胞妹去世时悲恸过度大病一场的行医记录,但始终没找到关于她生育翟慕的任何记录。 她想了想,将户档放回,走到啟帝自己的格子前,可什么都没瞧见,格子是空的。 他这里没有……那瞧瞧容皇后的呢? 【后容氏,平州容氏长女,育皇三子昊、皇长女芸;父容秉年(左丞相),兄容定昶(已殁)、弟容定晖(户部尚书)】 薛留槿皱眉,看来后妃这边没有其他信息。 她顺着书架往里走,停在皇子和公主那一排,抽出翟慕的册子。 【皇次女慕,生母徐氏,养母贵妃白氏;兄景(已殁)、晨】 行,白贵妃还真是她养母。 她盯着那个“晨”字想了想,来都来了,又抽出了她未来夫君的册子。 【皇次子晨,生母徐氏,兄景(已殁)、妹慕】 她翻过封页,皱起了眉。 翟晨四岁之前的记录都很详细,包括他的生辰几何、乳母是谁、开蒙的师父是谁、什么时候进学、什么时候生了什么重病等等不一而足,跟其他皇子公主的规制一样。 可这些记录在他五岁开始便戛然而止,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奉帝令,居镇北城,无诏不得擅回。”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按照册子看,翟慕十五岁,翟晨也是十五年前被送去的镇北城,和徐嬷嬷说的也对得上,兄妹俩一个刚出生就没了娘,被白贵妃抱走,一个被送去镇北城。 十五年前,肯定发生了什么。 薛留槿无意识地咬着手指,想要看看他们俩那位已经去世的兄长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可她在皇子这个架子上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硬是没找到标着翟景字样的档案。 那这个徐氏呢? 和她想的一样,在后妃那一边,也是什么都没有。 这对母子,怎么好像被人凭空抹掉了所有信息一样,除了在翟慕和翟晨的档案里有只言片语的记录,其他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薛留槿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某个大秘密的边。 突然,楼外有人说话,薛留槿赶紧将户档塞回对应的书架内,躲在阴影里偷听。 “哎哟,陛下可真是,怎么好端端地要瞧二殿下的户档呢。”是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是啊,这都多少年了,都不知道玉牒所这边还有没有好好留着。”另一个小太监跟着接话。 两人嘀嘀咕咕,在玉牒所门口打着灯笼,好像在等什么人:“你跟他们讲了没,怎么还没过来,再不来咱们俩没及时把二殿下的户档拿过去,可又要挨一顿的。” “说了呀,怎么没说,我让禁卫去值房通传了呀。按说该来了。” “哎,谁能想到这位殿下还有回来的时候呢。” “可说呢,我师父都觉得奇了,陛下也是宽仁,他母家犯了那么大的事,还害死了容大爷,居然这兄妹俩还能活下来,还活到现在,是咱们皇后娘娘和容家不计较,换了是我,我可能记好多年,定是要死死报复回来的。” 薛留槿耳朵一动,二殿下?什么母家?什么害死容大爷?谁是容大爷? 她心思一动,赶紧又翻开容皇后的那本册子,一直往后,有了。 十五年前,她的长兄容定昶巡防时撞破鹤鸣山与外邦勾结叛乱阴谋,率兵平叛时死在了鹤鸣山。 一个月后,她从贵妃被扶成了皇后。 薛留槿摸着那行字,感觉自己长脑子了。这容皇后果然是继后,那之前那位徐氏……还有这鹤鸣山…… 鹤?薛留槿一下子想起了那块玉牌。 这会是巧合吗? “嘘,你可少说几句吧,小心隔墙有耳。” 两名小太监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小,薛留槿还有心多听几句,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很快,玉牒所的门被人打开了,薛留槿抓住最后一丝时机从防火窗翻了出去,躲开巡夜的禁卫,藏好身上偷来的衣服,回了怡和苑。 看来明天,还是得进宫一趟了。薛留槿换好衣服躺回被窝里时,终于还是打定主意。 那枚玉佩,得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