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异响,即刻伏魔》 第一章 邀约 华国,海城,松江商业广场 六月的海城,日头毒得能把人煸出油花子。 周牧野揩去鼻头汗珠,嘬着烟把子,蹲在写字楼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手里的简历,被攥得皱巴巴。 屏幕嗡嗡轰鸣,一条短信,钉进眼里。 “感谢您参加我司面试…… 经综合评估,您与岗位要求存在一定差距…… 祝您求职顺利……” “顺利个屁,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啜~” 他吐出烟把子,撇了一眼假客气的短信,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头顶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 周牧野皱起眉毛略微愣神,大白天,路灯发什么神经? 小事一桩,他没在意,低头继续盘算手机里的余额。 翻了下威信钱包。 余额:500 脑子里开始自动盘账: 下个月,那间八平米的隔断间房租,还差四百五。 交完房租,四百五,剩五十。 五十块买泡面,十五包,撑十五天。 剩下十五天喝水,或者去超市蹭试吃。 试吃时间表,他早就烂熟于心。 周一三五山姆超市有小海鲜。 周二四六家乐福有临期打折。 周日大润发有满减白送的大包子。 没办法,抠门的妈,生病的爸,刚毕业的自己,贫穷的家。 穷了三年,已经是要素齐全,生活,硬生生给他穷出了一套社畜最优算法。 这时,路灯似乎也想嘲笑他,又闪了一下。 这一闪,持续了足足三秒。 灯管里发出滋滋电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食里面的光。 周牧野已经有点不耐烦,抬起头,盯着那盏路灯:“有病吧你,可别打着我。” 他没看到的是—— 在路灯顶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正缓缓缩回脑袋。 数十根蝴蝶触须般的口器,从灯管里抽出来。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然后,转向了他。 如果,他手里有那台相机,他就会看到这个东西。 但是,那台相机,现在还没出现。 那东西盯着他脖子上的黄铜护身符。 搓捻着手指,迟疑了一秒,最终隐没在日光里。 手机的震动,把他的注意力移开。 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抠门包租婆。 周牧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五个字。 拇指悬在接听键上。 起,伏,起,伏。 直到铃声自动挂断,都没按下。 未接来电提示旁边,还躺着三条威信语音。 全是老娘发来的。 不用听也知道内容—— 你爸心脏支架手术的钱,凑得怎么样了? 催催催催催~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屏幕朝下,不想再拿起来。 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黄铜护身符。 老娘说,那是他五岁时,一个云游道士给的。 戴了二十年没摘过。 他隐约记得,五岁之前,他总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脏东西。 后来戴上这个,就再也没见过。 老人说,那是小孩子火眼低,正常。 但他回忆起那年,总觉得道士看他的眼神,完全没有解决邪祟的得意。 反倒是,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被选中的人。 不管怎么样,这东西跟了自己那么多年,希望能保佑自己,今天就能找到工作。 周牧野今年二十五岁。 普通二本毕业。 专业叫文化产业管理。 当初选这个,想着能去文化公司做管理。 结果,毕业三年,干过的“文化产业”: 电话小崔——要么不接,要么,直接开骂。 房产中介——一单没开,倒贴西装名片钱,唯一收获,是学会了抓钱舞。 奶茶店店员——被投诉两次,冰加少了,凉度不够,冰加多了,客人窜稀。 外卖骑手——下雨天躲老人摔了一跤,反被讹了两千。 最后一份工作,干了半年。 公司倒闭,老板跑路,还欠一个月工资。 那可是三千八~这笔巨款,他能记到现在。 周牧野这辈子,大概是和运气犯冲了。 写字楼门口,玻璃幕墙澄澈明亮,西装革履的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写着“都市丽人”“职场精英”。 只有他,蹲在路边,像棵被拔出来随意丢弃的野草。 晒得蔫头耷脑。 这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一下,是连着震,像抽风一样,震得他手都麻了。 “我草泥……” 他骂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字体比平时大一号,红底白字,扎眼得很—— “古今照相馆重金诚聘当家店主一名,待遇优厚,包吃包住,无需经验。” 周牧野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见过富婆重金求子,见过旺铺转租。 头一回,见重金招聘“店主”。 他本能地想划掉,手指刚碰到屏幕,一股酥麻震颤咬住指尖。 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推送自动点开,页面跳转,一行字慢慢浮现—— “您已被选中,请于今晚十点前到岗,过期不候。” 底下没有公司简介,没有联系电话。 只有一个名字和地址:古今照相馆,滨海路烟袋弄堂18号。 周牧野眯着眼睛盯着屏幕。 “什么屑,垃圾诈骗。”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公交站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吃什么。 泡面吃腻了。 要不咬咬牙买个煎饼果子?加个蛋的那种。 城中村路口那家煎饼果子不错。 老板娘手快,摊得又薄又脆。 加个烤肠和鸡蛋。 六块钱。 他脑子里又开始自动算账: 六块钱等于两包泡面,等于一天半的伙食,等于……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震动,是铃声。 甚至,不是他设的那种普通铃声。 而是一种很老的,像青铜编钟的“叮铃当啷”声。 屏幕上,显示一条语音消息。 没有发送者名字,只有一行字:未知发件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 沙沙的杂音过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小登儿,别光想着吃煎饼果子,小心脊柱第三节那块骨头,今晚的雨有点怪。” 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害怕,是……被看穿了。 周牧野下意识地摸向后背。 第三节脊椎那块骨头,从小就比别人凸一点。 他妈说,那是他小时候骑大马摔下来摔的。 没摔好,骨头长歪了。 他也不当回事,反正不疼不痒,就是阴雨天会发酸。 可是,今天是大晴天!! 他抬头看天,太阳亮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但在转身的一刹。 天边东边那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团黑云。 云层很薄,黑得像浓稠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 轰隆—— 一声闷雷,好像滚动的铁桶,从远处滚过来。 周牧野愣在那儿,攥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出汗。 今晚的雨,和他后背那块骨头有啥关系? 还他妈知道他心里馋煎饼果子。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推送页面,还是那行字—— “您已被选中,请于今晚十点前到岗,过期不候。”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逾期视为放弃,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周牧野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掂量很久。 轰隆——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点。 周牧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迈开步子往前走,调转方向走向公交站。 他想清楚了,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他得去看看。 不是因为“后果自负”。 他必须知道,那个声音,为什么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他刚下定决心,一辆出租车就停在面前。 司机摇下车窗:“小为(男青年),去哪儿?” 第二章 阴阳巷 周牧野掏出手机,把屏幕递过去:“这个地方,能去吗?” 司机眯着眼,看了看导航上的地址,眉头皱起来: “淮海路烟袋弄堂18号?哎那边我去过,没有这条弄堂的呀。” “能去就行。” 司机耸耸肩:“那么侬要想去,五十块好伐。” 五十块。 周牧野呲着牙花子,咬了咬牙:“九点四十七前能到吗?” 司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四十,灵得嘞。” 出租车轰隆启动,周牧野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的黑云紧追在后,已经遮住了半边天。 街上的人察觉到闷热潮气,开始加快脚步,有人掏出手机看天气预报。 雷声隐隐,轰隆闷鸣。 似乎是在追着他的方向,感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个导航页面,倒计时还在走—— 还剩1小时03分钟。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驶上高架。 周牧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下个月房租还差四百五,老爹的手术还差三十万,工作还没找到,下个月的进项…… 世俗烦恼充斥五脏庙,脑子再放空,心口也是噎沉沉的。 高架桥上,车辆嗡嗡驰骋,窗外霓虹堆叠,灯光风驰后撤,尾迹拖成五光十色的流光丝带。 司机发现,周牧野发了二十分钟的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为,你去淮海路那边干嘛?” “面试。” “面试?” 司机满眼疑惑: “大晚上的去面试?册那,什么正经公司这个点面试。小伙子,别被骗了伐。” “人家约的这个点。” 司机没再问。 但那个眼神,周牧野读懂了——涉世未深,怕是被骗了。 车驶下高架,拐进匝道,临近淮海路老街区。 路两边,摩天高楼渐渐矮下去,紧接着,变成五六层西洋公寓,再变成独门独院、栽百年老树的老洋房。 路灯灰暗,隔很远才有一盏。 昏黄暖光照在道旁的百年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疏影。 “快到了。” 司机说。 周牧野坐直身子,往外看。 路两边全是老洋房。 院落相依、临街联排。 他掏出手机看导航,代表自己的蓝点正在往那个红点靠近。 500米。 300米。 100米。 “叮,就这儿。” 司机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小为,精明点,别花冤枉钱,好不啦。” 周牧野摆摆手,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四下张望。 这条街出奇安静,身处都市,闹中取静,不愧是洋人严选。 两边是老式的联排洋房,墙上爬满爬山虎,门口停着几辆落满叶子的名车。 他低头看手机,导航显示“已到达目的地”。 但,四周看了一圈,哪有什么照相馆?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些洋房的大门都关着。 门牌上写的是某某路某某号,没有一个叫“古今照相馆”的。 周牧野站在路灯下。 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红点就在这儿,可是店呢?难道是恶作剧? 他正要骂娘。 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路边黑影,一闪而过。 等他看向手机。 原本已经到目的地的红点,又凭空多出十几米还没走的路线。 随后,一阵窸窣怪笑,裹挟冷风,从后背吹来,好似冰凉湿手拂过脊椎。 他循着怪笑扭头看过去——两栋洋房之间,出现了一道夹道。 窄得连三轮车都没法通行,夹缝里,长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刚才的哗啦响声,正是那些叶子。 周牧野走近两步。 夹道深处,是条狭长弄堂。 手机导航目的地的红点,就位于弄堂深处。 他站在原地,呼吸一滞。 理智告诉他,这里有点危险,身体却被不自觉吸引。 不管了!! 他心底一沉,迈步走进去。 弄堂不宽,大概只能让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是老式砖墙,爬满了藤蔓苔藓。爬山虎巨多,湿漉漉的摸着黏手。 最奇怪的不是那些藤叶,而是墙上的东西,有点出乎意料——纸扎人! 目光所及,全是面如金纸的惨白纸人。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挂满了整面墙。 穿长袍马褂的货郎老头。 梳着麻花辫的姑娘。 抱着孩子的唐裙妇人。 穿中山装的年轻书生…… 三教九流、老弱妇孺,几乎全可以看到纸扎对照物。 周牧野放慢脚步,盯着那些纸扎人。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棺材铺里的老人说过——到了晚上,阴阳纸扎人,不能男女合放,更不能画眼睛。 还记得,当年他小时候。 镇上有个叫蛇手刘的纸扎匠,这可是做纸扎的高手。 一双巧手浸泡白醋、涂抹猪油。 日常如蛇一样,柔软灵活。 折叠拧捏,贴补浆粘,纸扎阴物做得栩栩如生。 再配上秘制染料,描眉画鼻,腮红点唇。 大老远打一照面,都未必看得出死样子。 还以为,是俩金童玉女逛街呢。 只是,他师傅老了以后,交给他一个死规矩。 合放必生异,画眼定成活。 他还以为师傅是胡说呢。 直到有一天,他上工太晚,懒得收拾铺面,把纸扎随意堆集。 当天晚上,纸扎铺里那叫一个汤汤水水、热闹脸红。 第二天,蛇手刘打着哈欠开了铺子,当场吓了一个屁股蹲儿。 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人做纸扎。 后来,听知情村民说起过。 那金童衣冠不整,玉女开膛破肚。 纸扎铺的白幡上,挂着好几个浑身是血、白森森的纸孩子。 这事儿,是个十里八村的教训。 以后,没人再敢把金童玉女合放。 周牧野回忆归来,打量着这些纸扎人。 不但有眼睛,还会动……这他马是谁给它们画的? 这可是犯了大忌讳。 这些纸扎本来是死物,画了眼睛就变得活灵活现,眼珠子随风而动,似乎都盯着他看。 甚至,都不是那种“好像在看”的感觉——而是目光跟着他左右乱动。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眼睛就往他这边转一点; 他停下来,那些眼睛就定定地盯着他。 奇怪的是,那些目光虽然死死盯着他,却没有一个敢真正靠近。 就好像,他周围有一圈看不见的界限,把它们阻隔在外。 这诡异情形,让人头皮发麻,他下意识攥紧脖子上的护身符。 铜片微微温热,心里总算有点底气了! 同时,另一件疑问,浮上心头: 那些目光,在避开他脖子的同时,偶尔会扫向巷子深处。 乱动之间,明显是在忌惮什么别的东西。 奇怪的是,他从没来过这里,那辫子姑娘手里的红绒花,周牧野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意识深处,好像并不陌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就在这时。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呼吸。 寂静中,像某种巨大的活物,在沉睡中无意翻身。 所有纸扎人的眼睛如被定格,同时僵住一秒,然后才恢复转动。 周牧野心跳漏了一拍——原来,那些怕的不是他,是巷子里的什么东西。 他心里定下主意,强迫自己别对视,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杆烟枪,躺在地上。 顺着烟枪往墙上看—— 那个货郎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动作,正低头盯着他。 手里空着,烟枪不知何时到了地上。 啪! 第三章 纸扎 这时,身后一沉,巴掌落肩膀。 “后生,踩了老头子的烟枪子,咋也不吭声啊。” 声音,不是从墙上传来,是从身后。 周牧野猛地回头。 那个纸扎老头,不知何时,已经从墙上下来,就站在他背后两步远。 惨白的脸,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熏黄牙口,磨得咯吱响。 气息呼呼喷出,带着死老鼠的浓重腐臭。 那股臭味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像小时候在农村老家,邻居家死了一只老鼠,藏在墙洞里烂了半个月。 最后扒开墙的时候。 那股扑面而来的臭,混着墙灰和腐烂的棉花,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周牧野吓得腿一软,朝后踉跄几步。 没撞到砖墙,撞到的是一片冰凉柔软的东西。 那种触感——像摸到了死人的皮肤,滑腻、冰冷、微微湿润,让人头皮发麻。 他察觉到后背有些东西,膈着衣服动弹,扭头一看—— 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脸。 是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 她的脸上一层厚厚的铅粉,粉下面隐隐透出诡异的红色,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突然变了。 不再是贪婪的邪物。 而是一种痛苦、哀求的神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着想说什么,但是嘴却张不开,被一道无形的丝线缝住了。 只一瞬,那神色陡然消失。 切换成诡异的笑容。 她抬起手,手里攥着一朵松散的红绒花。 仔细看清楚。 才分辨出那是一颗心脏,被裁剪千万次的心脏。 风干的血丝肉条,像绒毛一样炸开,毛茸茸的,挂着血臭土腥。 还没等凑近去闻。 铁锈味、腐烂花瓣的甜腻,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扑进脑仁,让人眩晕。 “姑奶奶的脸,好看吗?” 周牧野头皮发麻,拼命往旁边躲,脚下却又被绊住。 这回,是那个唐裙妇人怀里的襁褓。 啪嗒。 襁褓滚落地上。 布片散开,里面压根不是什么婴儿,而是一团黑乎乎的肉瘤。 隐约能看出四肢形状,却唯独没有脸,没有五官。 只有黑血,从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丝丝缕缕渗出来。 黑血流到地上,发出滋滋声响,地面冒起一缕缕青烟。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唐裙妇人,从墙上探出半边身子。 惨白脸庞,凝结出诡异慈爱,好像狠毒邪面上,凭空悬浮着慈爱画皮。 一时间,看起来就是个慈母面容,但是那面皮下的怨毒,看得叫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看他,可爱吧?” 我能咋说……周牧野喉咙发紧,第一时间想跑。 脚却像生了根,挪动不了半分。 那个中山装年轻人,也从墙面消失。 等他察觉到脚下有东西,低头一看。 这年轻人从地下钻出,趴在他脚边,空洞的眼眶对着他。 心口插着一支钢笔,血液从伤口涌动喷出。 “我的报纸……你看见我的报纸了吗?”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涌动。 无数血淋淋的报纸,从他周围的地缝里钻出来。 纸面的繁体文字,不断拆分重组。 拼凑成常人无法理解的诡异符号。 这无字天书逐渐褪色,堆积出年轻人的血红轮廓,呜咽着翻卷到周牧野脚下。 这一刻,巨量纸片翻飞涌动。 直接把年轻人给缠住,迅速裹成木乃伊,下坠的力量,把他朝下拖拽进地窟。 这年轻人哭的近乎断气,眨眼间被报纸拽进底下,只剩一只手胡乱抓挠。 手指擦过他的裤腿,好像抓住救命稻草,恨不得把指甲扣进布料,指肚泛白也不肯松手。 饶是如此,也被报纸拖下去,只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布满地面。 报纸收拢后,纸页间钻出凭空游走的藤蔓,游蛇一般缠住他的脚踝。 藤蔓顶端剥开,里面尽是一些眼珠、耳朵、牙齿、内脏。 血淋淋地,滴答着腥臭黏腻的浊液。 其中一根藤蔓顶端的眼珠,正对着周牧野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眼珠的瞳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好像困于囚笼,不得解脱。 周牧野强压着恐惧,目光扫过这些纸扎人。 他发现,它们的动作看似杂乱,其实有某种规律—— 每当他的护身符闪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一圈,就会往后缩一点。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护身符随着走动,光芒开始微闪。 最近的一圈,纸扎人齐刷刷后退,但后排立刻顶上,缝隙瞬间被填满。 像是在……轮班? “车轮战?”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跟拼多多砍一刀似的—— 永远差0.01元,永远砍不完,就耗你的耐心,耗到你主动放弃。 周牧野低头,看向脚踝。 那些藤蔓只是缠着,却没有继续向上攀爬。 看似是试探,实则是忌惮什么。 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护身符,越来越烫,每烫一下,那些藤蔓就往后缩一点。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又传来一声呼吸。 这次,比刚才近了许多,像是那东西往前挪了几步。 所有纸扎人感觉出情况,再次僵住。 包围圈的缝隙里,周牧野看到有几只纸扎人,甚至在微微发抖——如果纸扎也能发抖的话。 墙上的纸扎人,一个接一个,从墙洞钻出来,缓缓向他围拢。 货郎老头、梳辫姑娘、唐裙妇人、中山装年轻人…… 还有更多他没看清模样的,都从墙壁里探出身子,朝他逼近。 此刻,他插翅难逃! 弄堂两端,早就被爬山虎织出细密渔网,彻底堵死了。 周牧野大口喘着气,目光扫过这些惨白面孔。 这些东西,都不太像是什么有自我意识的邪祟。 肢体的悬停牵拉感,反倒,是有点被丝线控制。 他注意到,他们的眼睛虽然都盯着他。 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避开他脖子的位置——那里,护身符散发着微弱光芒,金光隐隐灭灭。 到了这时候,他们的视线,扫向巷子深处越来越频繁。 他们把他围在中间,却没有人再上前一步。 那个梳辫姑娘又一次靠近,眼神里又闪过那种痛苦。 她张了张嘴,缝住嘴的丝线崩断了一根。 她正想说点什么,手立刻不听使唤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巷子深处,像是在怕被什么东西发现。 那个方向,看来,确实是有东西在呼吸,不是自己幻听。 “他们原来怕那个东西。”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他们更怕别的。”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纸扎人像避瘟神,颤巍巍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古代刺绣衣裳的老太太,从墙洞里钻了出来。 白发梳成发髻,披散在脑后,垂到肩膀下。 发髻上,插着形制古怪的金钗发冠,在月光下闪烁游离浮光。 再细看,她的脸比其他人更白,凹凸不平的样子,堆积出纸糊褶子。 白里透着黑,两颊涂着桃红面胭脂。 熏黄的獠牙,翻出嘴皮,嘴里呼呼喷出浑浊臭气。 肢体僵硬,关节咯吱。 这,分明是个木架子做的纸傀儡。 纸傀婆盯着他脖子上的护身符,浑浊鼠眼狡黠转动,撮起菊花嘴咧嘴笑了。 “嘿嘿嘿~我当你们为啥这么窝囊,原来是这小伙子有护身符,难怪咱们这些老东西近不了身。” “不过” 纸傀婆破锣嗓音话锋一转: “我看那符,就是个野路子鸡脚先生做的,能撑多久?” “我们啊,都是些纸扎死物,靠的是生前那口执念吊着,有的是年头陪你耗下去。” 她满不在乎挥起黑色长指甲,两个纸扎人活动僵硬关节,张牙舞爪,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上来。 护身符光芒一闪。 那两个纸扎人惨叫着缩回去,明灭过后,光芒明显暗了一分。 册那……老先生给的护身符,还有保质期? 纸傀婆察觉到自己猜对了,笑得更大声了:“继续。” 又有三个纸扎人扑上来,护身符又暗了一分。 第一次攻击,护身符暗了五分之一。 第二次,暗了三分之一。 第三次,暗了一半。 情况有变,周牧野脑子里疯狂计算:不是线性,是指数——下次之后,可能就没了。 纸傀婆显然也在等这个。 “算出来了啵?几次试探之后,才是你的死期。” 周牧野如遭雷击,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消耗战。 这踏马的跟房东老太催租一个套路。 先是威胁,然后耗着,耗到你受不了,主动投降。 他思考片刻,忽然开口:“老太太,咱们打个商量。” 纸傀婆皱眉,愣了一下。 “你们放我走,我回头给你们烧纸钱,面额一个亿的那种。” 周牧野说:“连号的,刚出印刷厂,崭新。” “或者,金元宝也成,几千几万个烧给你们。” 纸傀婆浑浊鼠眼左右乱动,忽然咯咯笑出声,笑声像嗓子里拉风箱:“有意思,这小伙子有意思。” 忽然,眼神阴狠起来:“可奶奶我不要钱,我们要的……”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他的脖子 “要你的命。” 第四章 呼吸 周牧野闻言心一沉。 果然,跟这东西没法讨价还价。 我的命可是很值钱的……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命现在值三十万,老爹的手术费还等着呢,不能死在这儿。 她不等周牧野行动,抬起鹰钩骨爪,手指上寸把长的黑指甲,朝周牧野的脖子抓来—— 周牧野下意识闪身后退,但身后就是那群纸扎人,余地实在有限。 幸好,护身符烫得像烙铁,金色光芒亮了一瞬。 那纸傀婆的手指,刚碰到那道光,就像被火灼伤,缩回去簌簌乱甩。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烧焦皮毛味,像冬天烧着了羽绒服。 “嘶——有点道行。” 纸傀婆甩着手,脸上皮笑肉不笑,却已经是恼羞成怒。 她没有继续派纸扎人围攻,而是绕着周牧野转圈,嘴里念叨: “让我看看……你这符是谁给的?哦,是个老术士?他是不是告诉你,这符能保你一辈子?”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他骗你的,这符最多保你到二十五岁,过了今年,它就是个铜片。” 说完,她露出看透一切的狡黠凶光:“你越是烧它,它用得越快,小伙子,你那符,还能撑几下?” 周牧野听完,心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护身符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那种温热,从吓退邪祟,变为灼痛宿主——它在燃烧自己,最后一搏。 纸傀婆见护身符光芒灼热,没有再动手,只是围着他不紧不慢地转圈。 其他纸扎人,也学着她的样子,缓缓绕着他走。 一圈,两圈,三圈…… 护身符的光芒,随着他们的转动,一下一下地闪烁。 周牧野明白了——他们在消耗护身符的力量。 但如果只是这样耗着…… 他抬头看了看那些转圈的纸扎人,不知道这玩意儿能撑多久。 他猛地扔出背包,朝反方向冲去,想声东击西,冲出纸扎包围圈。 但那些纸扎人像似乎早有预料,瞬间聚拢,硬生生把他挡了回去。 藤蔓趁机缠住他的双腿,把他绊倒在地。 护身符摔了出来,挂在衣服外面,上面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 纸傀婆见状,眼睛闪动狡黠贪光。 “差不多了。” 她舔了舔嘴唇,露出满口熏黄的獠牙:“上菜。” 她第一个扑上来,张开嘴,一口咬上周牧野的肩膀。 噗嗤! 獠牙入肉。 疼得周牧野嘶哑咧嘴。 那一瞬间,他感觉不是被咬。 而是被一根烧红铁钎子,硬生生扎进骨头缝。 疼得他嘴角抽搐、浑身痉挛。 但下一秒。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护身符涌出,瞬间灌入伤口。 纸傀婆惨叫连连。 被烙铁烫了嘴一样弹开,獠牙被烧得通红,簌簌掉渣。 紧接着,整个脑袋燃起明灭火星子,内部火光瞬息炸膛,从七窍喷涌烧出来。 那金色跳动的火焰,和寻常灶火完全不同。 燃烧时,金光迸溅,紫红青绿,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在烧一把干透的豆杆麦秸。 “啊——!” 纸傀婆死扑不灭,也慌了神,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火势迅速蔓延到全身,把她烧成一团黑黢黢的焦灰。 火球翻滚时,周牧野闻到了一股复杂的味道: 烧纸焦糊味、陈年腐肉恶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香。 三种气味搅在一起,比闻了狐臭胳肢窝还劲道,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周牧野还没来得及喘气,其他纸扎人见状。 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齐刷刷地朝他扑来。 “他没了符了,赶紧下嘴啊。” “吃了他的心肝肚肺!” “撕碎他,他的骨头,给我留着,我要做成堕骨香粉。” 无数惨白的手,抓向他的四肢、头发、衣服。 那些手冰凉刺骨。 每一下触碰,都像被冰块贴住皮肤,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瞬间能冻出水泡。 藤蔓从地面涌起,毒蛇般缠住他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藤蔓表面粗糙,带着细密的倒刺。 每勒紧一分,倒刺就剐蹭着皮肤,火辣辣地疼。 周牧野拼命挣扎!! 但那些纸扎人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候,护身符虽然还挂在脖子上,也没什么用了。 一点微弱余温,好像燃尽的煤渣,暗淡熄灭,聊胜于无。 “不会那么背吧,这就死在这儿了?” 周牧野心里产生这个念头后。 脑海里闪过颇多。 抠搜持家的母亲大人。 想起了屋头躺在病床上的老汉儿。 还有家里摇头摆尾的田园大黄。 “老两口以后怎么办,只有天知道了,那三十万手术费还没凑够,这会儿死了,真踏马不值……”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似有似乎的呼吸。 这动静,肯定不是这些纸扎人。 他们没有呼吸一说,只是在模仿人的呼吸动作。 严格意义上,他们和垂危老人一样,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从嘴里吹出的浊气,就是纸人仅有的气息。 那声音,已经明确能感知到,就位于巷子深处。 这次,甚至近得像是就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沉闷、悠长,带着某种活物的喉头微颤。 巷子尽头,似乎有黑影晃了一下。 所有纸扎人同时僵住,抓着他的手、缠着他的藤蔓,全都定格了一秒。 周牧野清楚地看到。 离他最近的中山装年轻人。 空洞的眼眶,竟然闪过一丝恐惧——真正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它们在怕那个东西! 而那个东西,就在他们身后不远! “趁现在——” 周牧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 但那些纸扎人只僵了一秒,随即更疯狂地扑上来。 像是要在那东西到来之前,先把猎物抢到手。 周牧野被藤蔓勒得快喘不过气时,脑子里开始闪动走马灯。 那一瞬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五岁之前,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些飘在床头衣柜的黑灰虚影,躲在野神龛里的怨毒眼睛,还有青纱帐里四处游荡的呜咽悲鸣…… 往日种种,在他脑部缺氧时,好像水闸溃堤,一股脑倾泻进脑子。 他记得,有一天夜里,浑身动弹不了。 床边站着一个穿红绣服的纸扎女人,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刺绣荷包,攥出丝丝毛边。 等到第二天,隔壁宁奶奶就没了,后来戴上护身符,就再也没遇到过。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当时他看不见了。 又或者是,当时护身符在保护着他。 当下,护身符神力已经耗尽,这才让那些东西,又缠上他。 周牧野思索时,察觉到巷子里那个东西,现在正在靠近。 意识到救星来了。 他猛地抬头,冲着巷子深处大喊:“你踏马要出手就快点!再不来老子就没了!” 嗷一嗓子。 所有纸扎人同时僵住,像是被他喊懵了。 那一秒。 安静得像世界定格在呼吸之间。 下一秒—— 吼!! 第五章 照相馆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兽吼,从弄堂深处传来,无形声浪震得整条巷子的爬山虎簌簌发抖。 紧接着,一道刺眼白光,从巷子尽头亮起,瞬间照亮整个巷道。 白光涌动之处。 纸扎人似如被火烧着的纸钱香灰,惨叫着,化为散乱的金色火焰,迅速泯灭成齑粉。 藤蔓也好像沾染了雄黄粉的毒蛇,痉挛着从他身上松开。 纷纷拼命往墙洞里缩,还没来得及抽身,就被合拢的墙缝齐齐斩断。 断掉的藤蔓,喷出浑浊污血,被白光捕获,眨眼间就把它们烧成了灰烬。 周牧野骤然得救,瘫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东西,在白光中挣扎、燃烧、化为虚无。 火光照亮了整条弄堂,金黄色的火焰跳动着,却没有灼伤他的意思。 他能感觉到,那些火焰里,夹杂着无数金色的细小粒子。 飘落到他身上,毫无灼痛,温温热热。 这熟悉的感觉,像小时候老术士的手,拂过后脑勺,亲手为他带上护身符的那瞬间。 火烧了很久,又好像只烧了一瞬间。 等光芒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大难不死,周牧野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身上冷汗如同水洗,腿肚子还在打转。 他想站起来。 此刻,腿软却得像两根面条,试了三次,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 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只剩酸水在心口翻江倒海,灼得喉咙火辣辣,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双手还在抖,摸向脖子上断掉的线绳时,手指抖得根本捏不住那根线。 勉强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四周—— 那些烧焦的胳膊、黢黑的纸扎人、满地的灰烬……全都没了。 爬山虎依然挂在墙上,在月光下扑簌簌摇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他的黄铜护身符,静静地躺着,线绳已经断了。 他捡起来,符身上多了几个深深的牙印。 周牧野摸向肩膀,刚才被咬的地方还在疼。 但摸上去,只有几处发烫的红点,连伤口都没有。 他愣在原地。 一时间分不清,刚才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就在这时,一个气定神闲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弄堂口传来。 “来应聘的?” 周牧野猛地回头。 灯光昏黄,一个老者,气定神闲站在背光阴影里。 这老者花白头发梳得很体面,穿着浆洗发白的深灰中山装,手里拿着烟斗。 周牧野这才注意到。 老者的中山装上,沾着几片烧焦的纸灰。 那些纸灰还在冒着青烟,像是刚从火场里走出来。 他一直在那儿? 他一直看着! 周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指着身后的墙,又指着自己的肩膀,最后只是愣愣地看着老者。 老者默契点点头,磕了磕烟斗: “那些执念,你以后会常见到的,他们有的是异妖,有的是物怪,有的是邪魔……等你干久了就知道了。” “人死后,执念太深,他的遗留物残留人气与执念,就会形成异妖或者物怪。” “这些东西吸引人气,误以为自己是人,它们的执念,就会像录音带卡在机器里,一直循环播放,无法解脱。” 周牧野听完,愣住了一会儿: “不是吧,老头儿,人魂还没着落呢,东西倒成精了?” 老者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跟我进屋。” 周牧野,跟上脚步,循着老者出了巷子。 来到一座老洋房临街门楼。 一座金漆匾额,悬挂门楼正中间,书写“古今照相馆”五个书法大字。 左右,还有一副对联——千古同明月,犹照旧衣冠。 店门左边,是个老式玻璃橱窗。 昏黄灯光通明映照,木质货柜摆着各式各样的相框,里面,是各类客人待领取的照片。 他仔细看了眼照片。 相框里的形象,不正是刚才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些人? 只是,他们不再是恐怖样貌,只是平常凡人模样。 走进店内。 民国家具,法式装潢。 巨大琉璃灯,层叠繁复灯火通明。 掌柜台桌摆在入口处。 四面的货柜,摆放着各式相机和胶卷箱。 中间的巨大长桌,陈列着一摞空白的相框相册。 正对店门的墙上,有三道门洞,标识着暗房、摄影室、器材室,悬起竹编门帘。 周牧野站在店中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才……那些……是什么?” 老者坐到柜台后,先是给他倒了一杯浮香热茶,随后慢悠悠地点上烟斗。 “先说一个事。” 老者吐出一口烟:“你今天见到的那些,不是全部的,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你都看到了?” 周牧野点头。 “照片里的人,你以后都会见到,有的是来取照片的,有的是来……” 老者顿了顿:“有的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你。” 周牧野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趁着这个机会。 周牧野瞥见他拿烟斗的手。 手指修长。 皮肤的纹理,却有种说不出的老旧感。 像古画绢帛,透着岁月包浆。 “我又不认识他们。” 周牧野不解。 “你确实不认识,他们可是老主顾,也是给你送新人见面礼的。” “见面礼?” 周牧野声音都变了八度:“我差点死在那儿!” “死不了一点。” 老者吐出一口烟:“你体质特殊,那些东西动不了你,就是吓一吓,看看胆子够不够用。” 周牧野想骂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又摸了摸脖子上断掉的线绳。 那几个牙印还清晰可见。 老者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算这么清楚,怕我骗你?你全身上下加起来值几个钱?” 周牧野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他低头看向手里攥着的护身符——上面那几个牙印还清晰可见,如果没有这东西,刚才那一下…… “你们店内,真的需要招聘店长?” 他决定先不问这些,问正事。 “月薪一万,包吃包住,提成另算。” 老者头都没抬。 “等会儿,你都没看我简历,都不知道合不合适。再说了,我还没打算来这儿呢。” 周牧野经历死循环,对这个地方警惕万分。 一听这待遇八成是个陷阱,满脸不屑一顾。 肯定又是耍他的。 说不定,还要借口培训,收他不少岗前培训费。 见他转头要走,老者搭话道: “你不答应,难道是想继续碰壁,下个月的隔断房租,怕是都交不起了。你都没啥钱了,还怕交岗前培训费?” “我~册那。” 周牧野被这话扎了一下,皱了下鼻梁,转过身子。 话是难听,理是这么个理。 他都穷得只剩四百多块了,还有什么可被骗的? “那你说,这个待遇为啥那么好?高档写字楼底薪才多少钱。” 周牧野不信邪,转过身拉过去一把椅子,故作镇定坐下——其实腿软的要死。 他不想再扯闲篇,只想离开这样的是非地,吭了下嗓子: “老头儿,你好不好去宛平南路600号看下脑子,好伐。” 说完,他刚站起身要走,迈出一步。 店门外的诡异景象,让他停下脚步,悬在半空。 门前的巷子。 从前后方向,转为左右方向。 门前不再是空巷子,取而代之的,是个一模一样的照相馆。 他踏出门槛。 进入对面照相馆的一刹那,就已经发现,自己转眼回到原地。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走向两侧的弄堂巷道。 顷刻之间。 巷道如同呼吸的活物,红砖墙面拉扯着爬山虎藤蔓,在实体空间里牵引拉伸、折叠转动。 连带着远处霓虹灯和摩天大楼,也如同星光流转的万花筒。 在漆黑天幕下拼合流转,看的人眼花缭乱。 那原本只是孤零零的单独巷道。 肉眼可见折叠为流转迷宫,以巷道为中心,凭空生出无数条一模一样的巷道。 上帝视角下。 每个巷道都是十字交汇。 尽头全都是灯火通明的照相馆。 灯火星光细密排布,在蛛网棋盘上,形成八卦图案,把周牧野网罗困住。 他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无论从哪条巷子寻找出路,都只能走回照相馆门前。 他一试再试。 跑得气喘吁吁,最后累瘫在门前台阶上。 “呼呼,老先生,我服了你了,到底想怎样?” “我要是你,我就先入职,先解了眼前困难再说。” 老者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就是我真的骗你,现在的你一穷二白,又会损失啥?你爸的手术费,凑齐了?” 周牧野猛地抬头。 “别这么看我。” 老者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说过,你体质特殊从你接到那条短信开始,你就已经入局了。 外面比里面更危险。 那些东西既然已经盯上你了,难道一次失手就放弃了?” 周牧野沉默了几秒,他也不知道。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断掉的线绳——那里已经空了,肩膀那几个红点还在隐隐作痛。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能给你这个。” 第六章 魅灵 老者从身后拿出一个老木箱子,放在他面前:“先看看这活儿你能不能干。” 周牧野打开箱盖子。 里面是个通体漆黑的相机。 这相机的样式他完全没见过: 外壳四方周正。 饭盒厚度,拿起来如同拿了部十五厘米见方的pad。 取景器如倒扣玻璃杯。 镜头如长枪节环嵌套。 镜片上,覆盖着红橙青蓝、层叠嵌套的宝石镜片。 能看到每层镜片内洋溢的流动清光。 快门按钮化为纽扣键帽,焦距大小化为齿轮拨纽。 每一部分都制作精良,严丝合缝。 他上手把玩了一圈,只感觉轻如书籍,一只手都能轻松操作。 材质非金非木,似骨似玉,通体玄黑。 在不同光线下,会泛出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左右两侧,撰写着古老文字。 依稀可以辨认是——“法相源形,照天公理,阴阳权衡,三界恒定”。 他试着对书架按下快门,只听见铮得一声,如宝剑出鞘。 “也没什么奇怪的啊。” “那是你没用到正地方。” 老者指向橱窗外面:“看到那个了吗?” 周牧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昏黄路灯下,一个半透明的什么东西,挂在墙头随风飘动,看起来像个塑料袋。 “老眼昏花了吧,那不就是个塑料袋嘛。” “用相机看。” 周牧野将信将疑地举起相机。 对准那个塑料袋,眼睛凑到取景器上。 看清那物品后,他呼吸一滞。 取景器里,那根本不是塑料袋。 那是,一件缥缈流动的飘逸纱衣。 纱衣随风飘荡,边缘化为薄雾烟气。 纱衣内,有一个明显的人形轮廓—— 银发如雪,五官精巧,魅惑曼妙。 这东西的身体。 近乎半透明玻璃,折射着远处流光溢彩的霓虹灯。 柔软无骨,体表和蜗牛一样,分泌出水波粘液。 四肢如同猴爪子,指甲锋利,抓在墙壁上牢牢吸附。 这会儿功夫。 它张开嘴。 数十根半透明口器,蝴蝶触须一样,从嘴里卷舒开合,游动伸展。 吸取路灯下的灯光,每吸取一次,路灯就会频闪一次。 周牧野不自觉按动快门。 快门一响,咯噔铮鸣! 那东西被惊动,猛地扭头,死死盯着他。 察觉到威胁,蚂蚱一般弹跳上房檐,隐没进漆黑夜色。 周牧野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等他再看时,那东西已经消失在夜色。 路灯下,只剩一个普通的塑料袋,挂在墙头随风飘动。 他放下相机,看向老者,声音发干: “那是……什么东西?难道塑料袋子也能成精?” “魑魅魍魉,它就是一只刚化形的魅灵。” 老者说:“以吸食光芒为生的小东西,没什么危害,就是会让路灯坏得快一点。 不过,要是让它吸久了,就会拥有实体,到那时,就要夺舍人魂了。” 周牧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又看看窗外那个塑料袋,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他犹豫了一下,问:“这东西……怎么用?” 老者瞥了他一眼: “对准,按快门,还能怎么用?你以为神器都跟你前几份工作似的,还得先培训三个月?” 周牧野内心os:……所以这玩意儿,到底是神器还是心理安慰?我信它有用它就有用? “那你用了多少年才学会?”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周牧野第一次见他笑。 “比你活的年头都长。” 周牧野被噎了一下,抖了下眉毛。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比自己活的年头都长,那至少二十多年,但看龙伯那语气,怕不是二十多年,是二百多年。 老者敲了敲烟斗,忽然正色道:“小子,既然要留下来,有些事得说清楚。这相机叫照天镜,有三大基础功能。” “第一,收容异类——就像刚才那样,按下快门,那些东西就被封进相机背后的镜象世界。” “第二,拍摄显影——普通东西拍出来还是普通东西,但沾了灵异的物件,照片会显出本相。就像刚才那个塑料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显影真相。当灵力足够时,照片上会浮现文字,告诉你这东西的根脚、执念、杀人规律。但这功能耗灵力,不是每案都能用。大多数时候,你还得自己查。” 周牧野愣了:“……所以这神器还得我自己破案?” “不然呢?” 老者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当执镜人是什么?坐店里等案子送上门?那是侦探社。” 周牧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者拍拍他的肩膀:“先别急着决定,坐下,我给你看点东西。” 周牧野跟着老者走进暗房,这里是冲洗照片的地方,显影器械摆在方桌、药液罐头布满货架、相纸照片悬挂晾绳。 灯光打开后,老者走到一面墙壁前,拉上竹木卷帘。 竹帘后是一幅巨大的绢帛画。 画面赭红泥黄渲染,上有玄天,下坐纁山,云层漫卷,星宿环绕。 画中心,绘制着蛇尾交缠如dna结构链的神像。 他们穿着无缝彩衣,飘带荡漾、披帛流动、衣袂翻飞。 脑后出现荡漾波动的七光色轮。 神像左右,他们各自手拿天规、地矩。 在二人头顶上方,还有个银白如镜的圆盘,外有一圈日轮红晕扩散诸天。 “这是……” “娲神和羲神。” 老者指着画像圆盘说: “他们手里拿的叫照天镜。 正面为阴,可照世间一切妖魔邪物; 反面为阳,能洞察因果本源、执念根脚。 娲神造三界六道后,恐各族失衡、强者凌弱。 遂以此镜为权衡之器——照天公理,度量权衡。” 周牧野掂量了下手里相机:“你是说……这玩意儿,就是照天镜?” 老者磕了磕烟斗:“它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会信什么,这东西,是根据人的心念来塑型。” “也许,再过一百年,它就变成全息投影仪了。” “总之,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万变不离其宗。” 老头儿,一大把年纪还知道全息投影仪,野啊~ 周牧野不明觉厉,回忆起刚才那些纸扎人,再品品窗外那个魅灵。 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幻痛。 刚才的一幕,已经让他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他可不想以后天天都受这种惊吓。 熬夜,惊吓——可是猝死的两大诱因。 再加上这些邪门玩意儿,那想不死都难。 赚钱了,没命花不更麻烦。 可话又说回来,他爸需要手术费,他自己也得应付房租。 软件上全是hr刷kpi的钓鱼信息。 简历一给,如石沉大海。 下个月,他的进项都不知道在哪儿。 他掂量了下手机余额。 一想起抠门包租婆的催命连环call,以及老娘发来不敢点的语音。 就又觉得,邪物,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活儿……真有生命危险吗?” “我打小就做这些,你看我出事儿了吗?” “提成多少?” “一桩事五千起步。这个月橱窗里那些,都是这个月的业务量。” 周牧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五千乘以十五,七万五。 一个月提成七万五。 干四个月,老爹的手术费就够了。 以后,天高路远,任老子翱翔。 他打定主意,抬起头:“包吃包住?” “包。” “牛马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 周牧野伸出手,打了个响指:“我跟了。” 老者点点头拿出匕首:“伸出你的手指。” 周牧野不明情况伸出手掌,老者划开他的指尖。 血珠子飘到半空,瞬间流入老者眉心。 轰隆一声! 周围无风而动,起了一层透明声波。 等再看向老者,他的眉头出现了一只描绘轮廓的金色龙睛。 血珠子滚动入眉心,荡漾起金光颗粒。 周围的景象完全消失。 轰隆震动。 老者身后出现五光十色的缥缈白雾,雾气氤氲里,能听到类似龙鸣呼啸。 一个龙头马身的神秘生物,从雾气里藏头露尾,扬蹄嘶鸣。 下一秒,周围迅速恢复照相馆日常。 “我名唤神骏,你可以叫我龙伯。” 周牧野喘着气,盯着眼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龙伯……刚才那是什么?” “我的本相。” 龙伯收起匕首:“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 周牧野盯着他看了半天,试探问了句:“龙伯,你是……什么龙吗?” 龙伯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猜。 第七章 太阴雨 “先去看看你的房间吧,后院二楼,左手第一间,明天开始,就有活儿给你了。” 周牧野站在原地,消化着情绪,手里的相机,变得沉甸甸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天方夜谭了。 经此一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开闸。 他明显经常能碰到这些脏东西。 要不是那道云游道士的辟邪符,他才没法安稳二十年。 今天,那纸傀婆隔着辟邪符咬破了自己的肩膀。 神力耗尽后,却等来了这神秘老头。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是命中注定呢。 甚至,今晚发生的一切,可能只是个开始。 他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龙伯,刚才那些纸扎人……他们到底是谁啊?” 龙伯抽了口烟沉默了几秒,忽然反问道:“你觉得他们是谁?” 周牧野一愣:“……妖魔?异怪?” “是人。” 龙伯说:“曾经是,后来出了点事死了,执念附着纸人,就变成了纸傀儡,出来纠缠活人,至于出了什么事——” 他又抽了口烟。 “等你什么时候,能听懂他们的话,活着从他们嘴里问出来,也就知道了。” 又是抖包袱……周牧野没再问,推开门走进后院。 院子里。 月光很亮,破开厚重乌云洒落人间。 与此同时,阴了半天的云。 这时候才落雨如珠,顺着走廊雨棚,淅沥落下花坛。 周牧野伸手去接。 雨滴触手冰凉,却泛着淡蓝的温润光芒。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向天际—— 像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必定遮月蔽日,今晚倒是稀奇得狠啊。 他正好奇。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没等他回头,龙伯的声音就响起来:“光靠凡胎人眼,能看到啥啊。” 周牧野吓了一跳:“老登儿,你走路咋没声音。” “你忘了拿照天镜,小子,以后记得,这照相机可不能离开你。” 龙伯把相机塞到周牧野手里,示意他用照相机看。 周牧野心领神会。 拿着相机瞄准庭院,看向取景器。 原本稀松平常的雨滴。 裹挟寒月微光,在取景器中,化为满天泼洒的琉璃、珍珠、水晶。 随着微风,淅沥下落,砸在地面,聚集为水塘浅滩。 雨滴下落之间,尘糜浮金、油珠迸溅,水塘里涟漪荡漾,流光溢彩。 花坛里的花草树木嗅到灵气。 顾不得规矩,贪婪汲取着雨水中的灵气。 植株花朵间,互相吐纳光晕彩气,好像在庭院里照了霓虹呼吸灯,盈满院落。 周牧野注意力转向头顶。 这一轮高悬月,浮在千层云洞之中。 云层里,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秘轮廓,藏起华丽虚影,拂袖间披帛飘荡,手法娴熟扰动云层、拨弄月轮。 “那是什么?” 周牧野有点好奇。 龙伯沉默了几秒:“太阴雨。” …… “很稀罕?” 龙伯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天,话在喉咙滚动许久。 久到周牧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沉沉吐露: “上一次下的时候,给我递伞的那个人,后来葬在了明朝。” 周牧野愣了一下:“明朝……那你……没给他也递一把?” 龙伯没回答。 但周牧野注意到,他拿着烟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磕了下烟斗,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想要回头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吐露,只是叹了口气。 步伐比平时快了些,消失在门后。 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早点睡,明天还有活儿呢。” 周牧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大脑短暂宕机。 他还是人?那他现在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龙伯说“上一次下的时候”是明朝,可龙伯说的是“给我递伞的那个人。” 龙伯当时,为什么没给他递伞? 难道说,这么神通广大的老登儿,也有无能无力的时候? 疑问在心,他不自觉抬头,举起相机看向天空。 云层里的巨影已经隐去,只剩下那轮明月,静静地悬在千层云洞。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相机,又摸摸脖子上断掉的线绳,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时,突然顿住了。 院子角落里,那盏路灯又闪了一下。 周牧野盯着那盏灯,心跳漏了一拍。 灯下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塑料袋在随风飘动。 但他知道,那里面指锭儿有什么。 那东西,跟着他到这儿来了。 身后,龙伯的声音幽幽传来:“第一天,就有小跟班了?有点意思。” 周牧野愣了几秒,低头看看手里的相机,又看看那盏频闪的路灯,瞬间秒懂。 他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躺下的时候,猛地坐起身子: “你说明朝就明朝啊?……看在你发工资的份上,行吧!” 雨夜嘈杂,今夜无眠。 百无聊赖,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那个梳辫姑娘的眼神——那种痛苦和哀求。 还有那根藤蔓顶端,眼珠里挣扎的虚影。 周牧野忽然想起龙伯说的“他们曾经是人”——那这个红绣服女人,曾经又是谁? 他琢磨着意思,喃喃自语道:“那他们……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穿红绣服的女人。 她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甚至,想把手里的荷包递给他。 可二十五年前,他只记得害怕——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床边,他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睁眼。 现在他才看清,她的眼睛里,似乎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婉哀求。 那个荷包上,绣着一朵红色绒花——和梳辫姑娘手里那颗心脏变成的绒花,一模一样。 而梳辫姑娘,此刻就站在红绣服女人身后。 还是那个眼神——痛苦、哀求,嘴被缝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梳辫姑娘的绒花,是从心脏变的,那荷包上的这朵,又是从哪来的? 种种疑问,萦绕心口。 他猛地坐起来,想回忆更多。 却发觉记忆到了关键时刻,总是覆盖脑雾,他下意识想抓住只言片语,记忆也是如手中流沙,尽数溜走。 一瞬间,脑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还有……” 他摸了摸手里的相机:“这玩意儿真的能照出因果?” “还是说,就是个高级点的收容相机?” 要是拍一张能挣五千,那它就是神器。 可要是拍一张还得倒贴胶卷钱——那它就是个赔钱货,比我在奶茶店打工还坑。 此刻,在他看不见的室外。 路灯开始诡异频闪。 他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有人用指甲,刮了三下玻璃。 那指甲至少有两寸长。 刮在玻璃上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要把玻璃划开。 “咯吱——咯吱——咯吱——”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盏路灯,还在闪。 周牧野意识到了什么。 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忽然举起相机对准窗户,按下快门。 “咔嚓。” 取景器里。 那个半透明的影子,正趴在玻璃上,脸贴着窗,看着他。 周牧野的手一抖,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取景器看了三秒。 那东西一动不动,没有黑瞳仁的眼珠子,白森森盯着他。 等放下相机,窗外又什么都没有。 周牧野四脚朝天不管不顾躺下,盯着天花板忽然骂了一句:“册那,大半夜不睡觉,不用交房租啊?”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东西下午就盯上我了,可龙伯一直没提。他是没发现,还是……早就知道? 这一刻,他脑海里炸开火树银花,下午松江广场的路灯频闪,和窗外路灯闪烁的频率,竟然几乎重合。 后知后觉的迟钝,让他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噢!原来一直在,从下午那会儿,就盯上我了。” 周牧野察觉到这东西进不来,走到窗户边,得意努起嘴巴,对着窗户比了个中指。 还扬起大拇指,对准了自己手里相机。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再敢偷看,就真把它收了。 咯吱声消失后。 他拿起相机瞄准窗台。 此刻,魅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景器中,爪印拖拉出水痕,好似透明粘液,附着在玻璃上,拓拽出一道弯曲霓虹。 这一会儿小插曲,也叫他没了眯觉的兴趣,拿起相机看向远处。 雨滴时小时大,很多千奇百怪的异类,趁着泼洒太阴雨。 从楼顶屋檐、湖泊河道、山峦森林里摇头摆尾,汲取着数百年难遇的灵气。 最终由点及面,南东西北,排山盖海,汇聚为五光十色的霓虹光洋。 远处的摩天大厦,覆盖通透幕墙,似如海中灯塔,刺破霓虹光洋,在太阴雨辉映下,造就出奇异诡谲的梦幻泡影。 周牧野正想收回视线,取景器里突然扫过一个庞然大物。 他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扔出去。 第八章 酒色财气贪 那是只金色蟾蜍,巨若山头,正趴在外滩的东海明珠塔附近! 半透明的身体,呈现金琉璃质感。 背上镶嵌着几十上百颗宝石,两只蓝碧玉眼珠,比摩天轮还大,正对着黄浦江张开巨嘴。 数以万计的金黄铜钱,哗啦啦倾泻进江水。 金灿灿的金币全都打了水漂,真是造孽。 周牧野砸吧着嘴,不断腹诽,忽然想起江口的水滴湖——那人工湖的位置,正好是蟾蜍的眼珠子。 他喃喃自语:“难怪临海那么近还要挖个湖,原来是养蛤蟆用的。” 龙伯的声音幽幽从隔壁传来:“那不是蛤蟆,是金蟾,吞财纳福的吉兽。” “今夜太阴雨,它出来吸收月华灵气,你运气不错,这东西三百年才现身一次。” 周牧野:“三百年?那我岂不是中彩票了?” 龙伯再一次闷闷出声:“中彩票?你要是敢靠近它,它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老实睡觉,别给自己找麻烦。” 周牧野悻悻闭嘴,乖乖睡起大觉。 夜雨嘈杂。 第二天,云收雨歇,晴朗湛蓝。 周牧野睡了一觉,难得身体舒畅,下床伸了个懒腰。 他推开窗户旁边的阳台门,走进露台。 昨天晚上夜色浓重,院落格局看得不是很清楚。 当下,随着天光大放。 站在高处,整栋建筑的院落格局,一览无余。 老洋房复式跃层,典型的民国庭院,前店后居,左右开阔。 回字形态,两层楼房,合围出四方小院子。 前面是照相馆和二层门楼,绕过照相馆的狭长走廊,就来到了院子里。 昨天晚上,他就是在这个位置,看到了太阴雨。 跨过院落。 一层是会客厅、茶室、书房,两侧的半屋式走廊。 二楼是左右卧室。 两面巨大落地窗面向东面,窗户旁各自有扇房门,通往二层露台。 也就是当下周牧野站的位置。 龙伯的露台,被他种满了花草盆栽,瓶瓶罐罐,堆集出葱茏花园。 而周牧野这边,放着一套棕色牛皮的沙发椅和小圆桌,还有个巨大的秋千架子。 两个露台,各自被圆拱形遮雨棚覆盖,一排雨链垂下遮雨棚,落入走廊的排水渠。 这地段,这格局,这面积,这风格……周牧野心里摸摸盘算,这种民国古建筑,大概率已经是有价无市了。 给个汤臣壹品都不换! 咯吱! 他正嘬着牙花子,盘算价格,木门咯吱轻响。 龙伯推开木门,拿起露台上的喷壶,雨滴水雾,漫撒花园,花叶翠绿欲滴,摇曳摆动。 “龙伯,你这房子品相、格局、装潢都没得挑,就是位置太差,怎么建胡同里了,临街不是更体面?” 周牧野好奇说道。 龙伯坐进身边的藤椅上,提起包浆茶壶,倒了杯茶笑了笑: “当初开埠的时候,可没什么邻居,周围全是面向江滩公园的好宅子,站在这个位置,黄浦江风光一览无余。” “哪知道海城会发展成这样,把我房子都收进胡同里了。” 滋溜,抿了一口茶。 “那时候?开埠……少说得一百年了吧。” 周牧野抖了几下,老登儿多大本事,能在开埠初期,在洋人手里,撕那么大一宅子。 这实力……恐怖如斯啊……恐怖如斯。 他拿起玄铁相机,回到院子,朝上嚷嚷:“我行李还在包租婆那,我先去看看。” 说完,屁颠出了胡同。 刚来海城时,为了省钱,周牧野都没住过内城,在城西旧华界老小区,打转好几年。 能住到黄浦江边,可是天上捡钱的好事儿。 他三下五除二,找抠门老太退了租,连押金都没要,走进去收拾行李。 周牧野沪漂这几年,孤家寡人一个,也没几件家当。 收拾了衣服、电脑,东西,就已经全部整理进行李箱。 装走旧书时。 一本旧书哗啦松开,从里面滑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父亲穿着灰扑扑泛白的工装,站在一台老式机床旁,笑得很敞亮。 周牧野看了很久,把照片夹进钱包。 很快,把行李提溜出来。 抠门老太瞥见他出了隔断房。 钻进去恨不得提着灯看了一遍,确定没少什么零件,才放心说道: “小为啊,你晓得哇,老太太我的房子,已经是最便宜的隔断房了。” “你要真退租了,这伏天热火的,老太太上哪儿去找租客,几个月的损失谁来补,押金可是不退的哇。”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周牧野摆摆手,满不在乎:“这钱,您就自个儿留着吧。” “小为,那你这时候退租,是找到啥新行当了?” 说出来不吓死你……周牧野心里盘算着包租婆的年纪,还是不打算啥都往外说:“家里有事儿,回老家去了。” 这话,让这个瘦嘎嘎的精明梨花卷毛,满意得撇了下嘴:“那小为你可一路走好哇,慢走不送。” 周牧野无意寒暄,提着行李箱出了走廊,走到家属院子里。 等他站定,拿起黑铁相机,对准了自己住的那一层。 “毕竟是自己住过几年的地方,还是得留个纪念。” 快门咔嚓,相机铮鸣,取景器出现画面。 周牧野看到照片的一刹那,眯起眼睛。 “嘶!” “这包租婆,可是够邪门儿的。” 第九章 钱铜子 取景器中,老太太印堂发黑,满脸死相。 这精瘦老卷毛背后,悬浮着一个黑乎乎的巨型胖娃娃。 这东西大如三岁孩童。 胖乎乎,圆滚滚,黑黢黢,形如一团黑色果冻。 里面明灭晃动,一枚枚带血的锈蚀铜钱,不断激荡出火星子。 这玩意儿,悬浮在老卷毛身后。 血红双眼如血滴子,冒出丝丝煞气,血红舌头深入老太太后背,好像个吮吸母乳的巨婴。 咕嘟……咕嘟嘟吸取活人精气。 “怪不得那么贪财呢,原来,被钱铜子给附体了。” 周牧野看了下一旁的注释:钱铜子,染血铜钱生出执念,生于贪财邪念,起附宿主,必吮吸活人精气财运,不死不休。 原来如此……怪不得,老太太这几个月那么刻薄。 他回忆起刚才的寒暄,老卷毛手腕上,明显戴着一枚锈蚀铜钱。 想到这情况,一个月押金丢了,反倒没那么肉疼了。 酒色财气贪,人间造孽钱。 老太太,你那么贪财,这东西,就好好消受吧。 拍完照片,周牧野感觉到,那身后的黑娃娃轻微悸动。 他停顿片刻,对着照片上那团黑黢黢的影子,低声说道:“贪财的,你先收拾着吧。” 说完,周牧野吹着口哨,悠闲走出家属院。 包租婆朝他后背狠狠啐了一口。 “乡毋宁(乡下人),这个时间退租了,八成是找不到工,滚回乡下去了哇。” “老太太我啊,白得一个月押金。” 说完,她伸进围裙口袋,拿出一沓子钞票沾了口水,数起来。 “这铜钱手链子,还真是灵得嘞。” 钱数完装进口袋,她摸索着铜钱,眼里满是欢喜。 正想回屋,楼梯迎面上来一个中年妇女。 “武阿嫂,又给你家卫国买菜去来了哇。” “这几天,你可是有点累啊,你看你脸上蜡黄蜡黄的。” “哎,咱去发廊做个面膜,好不啦,我今天刚送走了一个瘟神。” 这妇女似乎有气无力,朝她摆摆手,脚步沉沉离开走廊,上了二楼。 “什么德行,怪不得一脸儿蜡黄,累死你个老帮菜。” 武阿嫂打开钥匙,推开房门,屋子里线香飘燃,窗帘堆叠,只漏出一道明亮光斑,劈开客厅混沌。 “卫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在睡啊。” 卧室里,鼾声震天、浊气浑厚。 一个中年男人盖着毯子,睡在床上。 空调呼呼吹出冷风,却还是见额头全是汗珠子。 武阿嫂取了湿毛巾,给擦了下额头。 这中年男人呢喃梦语,也被她听了个十成十:“贵妃……贵……真美。” 她有点吃醋,啪得一声把毛巾摔在水盆里,端着盆子气鼓鼓离开。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 床铺正对的一面圆形梳妆古镜中。 闪过一道华贵虚影! 循着她的背影。 隐没镜中 周牧野走出小区时,不自觉回头扫了一眼。 武教授家的窗帘,无风动了一下。 他没在意,转身离开。 在那窗帘后面。 一张惨白的脸,贴在玻璃上,嘴唇无声嘶吼——“救我”。 …… 回到照相馆,已经是下午了。 周牧野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衣柜桌台,算是彻底安顿好。 这会儿功夫,龙伯在厨房炒菜煮饭,香味儿飘到二楼,搅他肚子咕噜乱响。 “下来,开饭了。” 饭桌上。 一碟碎切酱排骨,一碟豆豉上海青,还有一碟豆干炒鱼罐头和丝瓜青笋汤。 白瓷瓮里米饭颗粒饱满,飘出浓郁米香。 浓油赤酱,鲜炒菜蔬,清淡汤水,算得上,是一顿体面家常饭。 周牧野胡乱塞着米饭,随口说道:“龙伯,不是今天儿有活儿给我吗?” “时机不到。” “那什么时候是时机到?” 龙伯顿了下脑袋:“等着上门,今天下午,先把我给你的古籍熟悉熟悉。” “在哪儿?” 周牧野追问。 “等你回卧室就知道了。” 周牧野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回到卧室,那几本古籍,果然已经躺在书桌上。 粗略扫了一眼。 《玄镜宝册》、《符文阵法全集》、《山海藏经》 东西全都是古籍式样。 他随手拿起第一部《玄镜宝册》。 这东西材质如枯叶,柔韧如牛皮,米黄细纸,白线连缀,连页装订,古色古香。 大致看了一下,类似于黑铁相机的使用手册,诸多功能都拥有文字解释。 使用方法,他已经被龙伯演示过一次,粗略看了文字页面,来到后面的水陆画。 每一页面,都用彩色古墨,绘制着明朝水陆画,描绘的,全是各类异妖物怪、执念羁绊。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竖排毛笔字—— “民国三年夜下冰雨,淮海路裁缝铺王娘子,夜半啼哭,镜中现无面人形,以镜收之,显其本相为妒恨所聚……” 页面中,是个古色古香的镜子,一个没有五官的无面执念,从镜子里涌动涟漪,翻出镜面。 “丙辰年中秋残月带雾,洋埠界钟楼深处婴灵啼夜,拍得影像,乃剜眼破心之数百婴灵,以安魂符镇于东南墙基……” “民国十年秋斩街口,松江府河滩,夜现赤膊鬼影,持头索要针线,缝补脑袋,鬼哭声闻百步……” “民国二十五年入夏,崇明岛搁浅龙角巨蛇,乃东海蛟族渡劫失败,天谴于河滩,腥臭污百里,做法超度于河滩,异味冬月方散……” 一页页,一张张,全是这种东西。 什么鬼狐异胎、石兽啼夜、楼阁鬼影,一个比一个邪门。 周牧野拿起这些古籍,打开阳台门,卧进藤编秋千,翻阅着诸般水陆道画。 一下午时间,他大概明白了。 《玄镜宝册》,类似于收容妖册,会记录照天镜的使用方法和收容异类。 《符文阵法全集》,收录的是佛道巫蛊等百家的东西。 是符文、法阵、器具、仪式,类似于解决异类的办法。 而《山海藏经》,更接近于远古时期的百科全书。 记载着上古神明、古神、神兽、巫祝,等神话故事和风俗沿革。 林林总总,细密周到。 他一时间也没消化完,只看了个大概,晚饭后继续做功课。 夜晚困顿,枕着古籍沉睡入梦。 当夜,周牧野看到的所有异妖物怪,全都星河入梦,翩然飘动。 等他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咯吱! 周牧野打着哈欠,打开店门。 门口的歇脚石,有个中年妇女,下巴小鸡啄米似的,正昏昏欲睡。 听到动静,赶紧揉着眼皮直起身子。 “这里,处理怪事儿吗?” …… 第十章 询问 “先进来吧。” 这妇女走到门口,伸头缩脑看了几下店内陈设。 脚步缩了又伸,这才趁着门被推开,跨进门槛。 这时候,门上的青铜铃铛,莫名其妙叮铃三声。 这声音,绝对不是正常响动。 像是被拽着铃舌,一下一下地朝外拉扯,每一下,都能拖出颤巍巍的尾音。 一瞬间,老式钟表的敲钟声,在安静清晨,回荡在照相馆。 周牧野趁着她观察店内,也打量着这个陌生来客。 这是个中年女人。 四十岁出头。 穿着驼色开衫,棕黑伞裙。 蓬松头发盘到脑后,鲨鱼发夹咬住发髻。 鬓角两侧,留着不少稀碎软毛。 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藤编色菜篮子。 里面鼓囊突出,是一捆芹菜和青笋。 看打扮,像是个家庭主妇,大概,家里有个文化人。 只是,原本应该很精明的脸盘子,浮起一丝疲惫。 很明显,是有点脸色不对。 眼眶周围微微凹陷,皮肤底下,渗出灰败暗色。 她的嘴唇,已经皲裂,起了细碎干皮。 面颊因为消瘦,微微凹进两腮,颧骨烘托得像两座小山,跟抽了福寿膏子一样。 啧啧啧。 这样子,不是撞邪了。 就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精气神。 这会儿功夫,她观察完环境,目光浏览着橱窗里的老照片,最终怯生生定格在周牧野身上。 “小为,侬好,我想问点事儿,和照相不搭界。” 她声音有点沙哑,嗓子眼滚动几下,还是噎噎说出口。 “大姐,您别紧张,先坐吧,叫我小周就行。” 周牧野走到桌子旁,拉出椅子,转身倒了杯热水,放在桌子上。 这女人试探坐下,把菜篮子放在脚边。 一双手,交叠按在腿上,指尖扣紧掌心,骨节攥得发白。 片刻后。 她似乎已经打定主意,松开攥紧的手心,缓缓开口。 “我姓周,叫周美珍,邻居都叫我武阿嫂,住在城西翠湖小区,丈夫是海城大学的文化系教授,今年刚退休。” “哪儿?” 周牧野听到翠湖小区的名字,打了个激灵。 册那……他前脚刚从这儿搬回行李,难不成还阴魂不散了? “大姐,那你,到底是想说啥?你放心,我绝对不跟别人说嘴。” 这大姐吞吞吐吐,应该是不想家丑外扬,毕竟,她老公可是退休教授。 体面人嘛! 可以理解。 周美珍搓了下裙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开城布公。 实际上,不是她的事儿,而是她丈夫惹上了麻烦。 武教授年前退休。 一退下来,每天除了下象棋,就是跟着淘友,去静鉴寺古玩城逛地摊,淘古董。 今天在地摊上买个手链,明天在小推车上淘换个花瓶。 有天傍晚,武卫国回去的时候。 兴冲冲抬着一个锅盖大小的东西,还蒙着一块黑布。 等她到了卧室,武教授献宝似的解开绒布。 里面,是一面铜镜。 仿古青铜色,周围花纹繁复,镜脚是个新焊接的腿,朝后仰着固定镜子。 他说,淘到的这面镜子,算是贪到便宜了。 只花了几百块钱,就从旧货摊子拿下。 摆在卧室里,刚好当梳妆镜。 “他记得我想要个梳妆镜,一开始我也挺高兴的。” 周美珍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但是,自从铜镜买回来之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您细说,怎么个不对劲法?” 周牧野提问。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周美珍似乎有些话,不方便说。 周牧野换了种问法:“你不方便说,那有没有录音或者监控之类的。” 这话,叫周美珍连连点头:“这是有的,我给你听听。” 周美珍神秘秘,从菜篮子里掏出手机。 “他以前睡得很好,都是一觉到天明,几乎不说梦话,结婚二十年,都没听过他说梦话。” “但是。” 她话锋一转:“自从买镜子回来,晚上就已经开始不对劲儿了。” 她手指颤抖,翻出手机里录音,按下播放键。 手机不是什么名牌,扬声器滋滋啦啦,传出一阵嘈杂电子音。 就好像年久失修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播放声音。 杂音中,有个沉闷的男人声线,逐渐响起。 断断续续的,语速很慢。 “……诺……” “……唯……” “……奉教命……” 周牧野听着似有似无的梦中呓语,仔细辨别男人的话。 这三个字眼,类似于回复的切口,相当于“是”“遵命”“听您吩咐”。 听话音,肯定不是现代人的切口。 好的,收到,是的,明白。 这,才是现代牛马的切口,周牧野可太熟悉了。 难道,是古代人? 周牧野心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疑问中,录音还在继续播放。 男人的声音,变得开始急促,能清晰听到气口。 有点像是在跑步换气、急促呼吸。 但是,听得长了,就又琢磨出另外一番曼妙滋味。 有点像那种天雷勾动地火的……喘息?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岔了。 总之,这男人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胡话越来越多,吐字也更加含糊。 气口、喘息、切口,混合喉音,一起嘈杂传播开 最后,录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清晰叹息。 到了这里,录音才算是结束。 周牧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页面上,已经有十几条不同时间的录音。 “这事儿,他醒了,你没问问他?” 说不定,是做了啥春梦呢……周牧野扬了下眉毛。 “问了!” 周美珍压低了声音: “他醒了,啥也没跟我提,就只说做了很多梦。” “他说他梦到进了一座华丽宫殿,很气派,到处都是穿着古代衣服的贵人。” 周牧野继续追问:“什么样的古代衣服?” “唐朝,宽袍大袖,女贵人都穿着齐胸的裙子,带着披帛和纱裳,头发盘得很高,插着金钗。” 周牧野心里盘算着情况,面上不露情绪。 “他说,最漂亮的人,叫贵妃!” 周美珍的声音更玄乎了,提到漂亮这个字眼,却明显透着一股醋意。 嘶……这么来看,这武教授,是在梦里有了外遇! 怪不得周美珍这个态度。 如果要是个活人,估计这大姐,早就带着老姐妹去开撕了。 “这个贵妃,穿着很富贵的唐装,她每次都在大殿设宴,摆满桌子的菜,请他喝酒宴饮,歌舞款待。” 不会,是古镜里,藏着某个唐朝贵妃的执念吧? 周牧野只能这样想。 “然后呢?” 周牧野来了兴趣。 周美珍眼里,开始浮现担忧目光:“那个贵妃,会求他做件事。” 周美珍的疑惑不解,浮上脸色,眼白出现泛红血丝,分泌出恐惧泪光。 “让他帮忙找一样东西——金雀流苏步摇。” 周美珍一字一顿地说。 “她说,那是她遗失的东西,丢了很长时间,让他帮忙找回来。” “从那以后,就经常白天昏昏沉沉,到了晚上,才稍微清醒,甚至,卫国的异常,已经影响到现实生活了。” 周美珍说起武教授的异常,有些忧心忡忡。 有一天半夜醒来。 她发现丈夫不在床上。 在书房找到他,武教授正对着那面铜镜“梳头”。 用手,一下一下,捋着本不存在的“长发”。 动作,不像是男人,倒是有点接近于女人。 她叫他的名字时,他回过头,眼神完全是女人的细腻。 就好像,有个完全陌生的女人,住进了武教授的身体。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他出现问题,我也没当回事。” 周美珍又一次伸出脑袋:“但后来,我居然也开始做梦了。” “您也梦到了?” “嗯。” 周美珍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但是,我和没卫国那么大的福分,梦到的不是宫殿和宴席。” 她原本已经缓和情绪的手,再次悸动颤抖: “我梦到的,是一间很小的古代楼阁,黑漆漆的,雾沉沉,窗户被几块木板封死。” “有个女人,坐在角落里,对着一面铜镜梳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几下,看了下左右外面。 确定没人了,才继续出口。 “她梳得很慢,就好像多梳一下,就会少活一口气。” “然后,就站起身子,把身上的披帛吊在房梁上,自己慢慢把头伸进去,踹翻了凳子。” “最后,呜呜哭声,回荡在阁楼,然后我就吓醒了。” “还我金步摇。” “这是我睡醒后,飘在耳朵里的话。” 第十一章 民国纸币 周牧野听完,后背一阵阵发凉,那一节突出脊骨,也开始微微发热。 这,难道是什么新的暗示? 不过,不管武教授遭遇如何,那卖镜子的小商贩,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他敲着桌面,想问出更多细节: “既然这个镜子有点怪,你们俩直接把镜子退给他们不就行了?” 说起这个,周美珍愣了一下,明显有点生气。 “要是能找到,我早就去找他了,根本就摸不到影子,都是流动摊贩,谁知道今天哪里练摊子,那么,你怎么找啦。” 周美珍继续说道: “卫国说……卖镜子的摊主是个胡子花白的精瘦老头,很老,看着像九十多岁了。” 她翻起眼白,回忆更多细节: “老嘛是老了点,但精神灵得很,眼里烁烁闪着光,付钱的时候,那老头子没收款码,只收现金。” “现金?” 现在的老人,怕买菜收到假的,也会让家里年轻人放收款码。 周牧野觉得,这事儿确实古怪,继续追问。 “嗯,那着老头有没有找你什么钱?” 真是个死老头子,肯定会找纸钱给活人。 周美珍好像被戳中了心思,点头如啄米:“你咋知道?” “镜子一百五,当时他也没带啥现金,翻遍了钱包,又和同行老头借了一百,才凑够两百块钱现金。” “然后,那老头从钱包里,找了他一张老纸币。” “我看看,如果带了,让我看看是什么钱?” 周牧野发觉不简单,催催她把钱拿出来。 周美珍翻着自己的菜篮子。 从里面的零钱包里,翻出透明的小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张舒展边角的破旧纸币。 周美珍展示出来:“他拿回来的时候,我还想着老人家啊嘛,出摊子不容易,大概率是老的五十块。” “后来,我去洗衣服的时候,在日头下看了下眼。” “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现在的钱。” 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周牧野顺势拿起来。 仔细观察。 这是一张民国时期的法币。 纸币表头写着——三十七年中央银行发行,面值五十元。 年头久了,折痕已经有点皲裂,质地泛黄发脆,边角破损。 被妥帖保存后,还算完整。 正面,印着民国的头像,背面是南京中山陵。 周牧野捏着这张旧法币。 指尖触感异常冰凉。 这股凉意,直接穿透皮肤,往骨头缝子里钻。 这一刻,心脏猛地一跳。 耳边,似乎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唤醒了。 他翻到背面,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钻入眼中。 “贞顺皇后武氏墓” 如果是老眼昏花,大概率是只会找错钱。 面额对了,币样却不对,只能说是那老头子故意为之。 周牧野想到这里,呼吸急促起来,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向周美珍:“这张纸币,我要留下观察几天,方便吗?” 周美珍犹豫了一下,点头如捣蒜:“方便得很,这东西太邪门了,我嘛,也是不愿意再留着,最好,以后也别还给我了。 “小为啊,这事儿,今天能有个结果吗?” 周美珍有点着急。 周牧野摇摇头:“没把握,我得先去您家看看那铜镜。” “那么这样最好,我给你一个我家的地址。” 周美珍接过他递来的纸笔,洋洋洒洒把地址写在便签纸上,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顿脚步,朝门头回望一眼:“小周师傅。” 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我丈夫……他没事吧?” 周牧野打量着那张形如枯槁的脸,内心有点无语,实在是没法回答。 “等我看了再说。” 周美珍得了特赦,提着菜篮子,推门出去。 大姐走后,周牧野回到柜台,仰头抖擞着那张民国纸币。 “小子,你答应她了?” 龙伯的声音,从暗房里面沉闷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绒布,低头擦着徕卡相机的镜头。 “是啊,我答应她了,但是我更好奇,卖这面铜镜的神秘老头。” 周牧野甩了下纸币,放回柜台,推到龙伯面前。 “那个卖镜子的老头,古怪很大。” 龙伯低头撇了一眼纸币,目光扫过文字墨迹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武惠妃墓——” 他拿起纸币,在这行字迹上停了很久。 擦镜头的绒布,也随即悬在半空,意识放空后,手指不自觉微微摩挲镜片。 “这张纸币……那可很有意思了,我以前似乎见过这东西。” 龙伯玩味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时候?” 周牧野问道。 “六十年前。” 周牧野翻了个白眼,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装叉。 龙伯把绒布放在柜台上。 拿起那张纸币,确认似的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朝他点点头。 “六十年前,海城古玩市场也出过一面铜镜。” 他深吸一口气:“跟这个人的描述很像,唐式铜镜,镜面异常光亮,镜背刻着缠枝花纹。” “既然都已经卖出去了,为啥还会出现?” 周牧野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闹出了人命。” 龙伯把纸币放回柜台,面色凝重。 “买家是个做百货洋行生意的,姓陈,住在法埠界,平常喜欢捣鼓古董,入手那面镜子不到一个月,就出事了。” “全家暴毙。” 龙伯定了定神,看了周牧野一眼。 “暴毙?” 周牧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龙伯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过了头七才被人发现,附近的住户闻到异常的臭味,怀疑是什么东西死了,才报了警,巡捕房的人撬开门闯进去的时候,一家五口全都吊死在房梁上,内脏从肚子喷出,流了一地。” 龙伯顿了顿: “可是,奇怪的是,他们的面目,却异常安详。” “像睡着了一样。” “但尸检结果说,他们的内脏全都碎了,像被人用手捏烂的。” 周牧野呲着牙花子,后背一凉。 “那面镜子呢?” 他忙着听故事,也没忘自己的任务。 “被一个道士收走了,之后就下落不明。” 龙伯说完,眼神疑惑看着周牧野。 “这事儿,可不好解决,你打算怎么办?” 周牧野低头敲着桌子,那纸币褪色的字迹,在他眼里,融化为一家五口的斑驳血迹。 “我去看看。” 他点点头:“先看看情况再说。” 龙伯默许,没有阻止,从柜台拿出饭盒大小的布包,推到他面前。 “带上这个去,安全一点。” 周牧野好奇,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根食指长短的桃木签,一捆捆用红绳捆着。 每根签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金漆符文。 “怎么用?” 这有点像是线香,但是又多了符文,他有点把握不准。 龙伯点燃烟斗,解释道:“到了她家,用一个香炉放在附近,点燃三支线香。” “为啥?” 周牧野不解。 “怪东西进门,大概率是门神跑了,这几炷香可以把门神再请回来。” 龙伯面无表情地说道:“也可以防止新的脏东西过去。” 周牧野把桃木签包好,又检查了相机。 胶卷是特制物品,龙伯说,胶卷的涂层,用的是朱砂、硫磺、银盐、金箔调配的乳剂,专门拍这种东西。 他收拾妥当,走到门口,停顿片刻回头问了一句: “龙伯,那个道士……收走镜子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 龙伯摘下眼镜,回想当年的情况,缓缓开口:“他说,镜子里的女子,眼睛是闭着的状态。” “闭着的?” 龙伯悠悠吐出几句话:“具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道士说,她不敢睁,一睁眼,看见的不是要找的人,那人就得跟她走。” 索命……还是找替死鬼。 第十二章 古镜 此刻,他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丝好奇,照现在的情况看,一切似乎都还没什么头绪。 到地方再说吧。 周牧野推开照相馆的门,走进六月暖阳。 他到现在才琢磨出味儿来——自己和西城翠湖小区,缘分不浅啊。 西城的这个翠湖小区,以前是企业自建房,专门用于企业员工福利。 后来,企业改制,不断加盖,成了个几万人的商品房社区。 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住户搬走又入住,人口逐渐杂乱。 实际上,大部分西城的干部、企业老职工,都不怎么见到了。 武教授夫妇,大概是退休后又住进来,才遇见这种事。 这么一想,他住在这儿几年,都没见过这些人,反倒是正常了。 周牧野打消想法,拿着东西进入家属院。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悬在云头。 但是,小区里被几十年的老树覆盖,反倒是有点阴凉。 十几栋六层楼房排成三字形。 外墙爬满藤蔓,墙体的米色涂料,已经褪色成灰扑扑。 破败墙体略微挤出裂纹,露出里面的斑驳红砖。 武教授家,就在他租住的最顶层。 周牧野毫不费力上到六楼。 这一层,似乎是刚打扫出来。 楼梯间堆集了不少杂物。 轮胎泄气的自行车、破洞沙发、摞起来的破旧篮子……堆集得只剩下人走的空间。 他跺脚几下,声控灯闪烁几次,到底是没点火。 只好打开手机,靠着手电筒的光,来到武教授家的顶层。 这套房子,果然没对外出租过,全是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门前栏杆绑着铁格子栅栏,挂着拖把、刷子、毛巾,还有些不要的针头线脑。 敲门三下。 房门咔哒响动。 来开门的,是周美珍。 她没想到周牧野来的那么快。 死气沉沉的眼神,看见她的一刹那,明显亮了几分。 “小周师傅,我趁着白天没事,咪了一小会。” “看我这头发还没扎呢。” 周美珍取下手腕里的黑色发圈,利落把头发扎起来,才把周牧野迎进门。 一进门。 周牧野只有一个感觉:冷。 他低头看了眼胳膊,鸡皮疙瘩鼓起小颗粒,汗毛瞬间炸起来。 尤其是,顶楼晒足了阳光,只会比寻常那个楼层更热。 而这种违反常态的阴冷,才更叫人难受。 如果非要给这种冷找个感觉,应该叫阴! 他打量客厅。 面积还算大,四间房大小,分成餐厅、客厅、阳台,厨房位于阳台附近 正对卧室的方向,树起博古架,摆满各类文玩儿和古籍。 周牧野随意浏览。 书架上,一本关于“唐朝粟特文”的研究著作。 作者名字被涂掉了。 这本书,为什么要涂掉名字? 他无暇深究,走到老式皮沙发坐下。 沙发背后,挂的,是学生送的棠棣满春横幅画。 浏览一圈,那面比锅盖大的铜镜,已经被蒙上绒布,放在茶几上。 “武教授呢?” 周牧野发觉,只有她一个人在客厅。 “在睡觉。” 周美珍心领神会,带着他转过博古架,进入卧室。 卧室里,明显更为阴寒。 甚至,充斥了很多人睡觉时排出的浊气。 让整个房间又脏又阴湿。 处处充斥难闻味道。 武教授就躺在床上,被一个花鸟毯盖住肚子。 空调已经关了,身体随着老风扇的风,无意识悸动抖动。 周牧野靠近去看。 武教授额头的汗珠子细密浮起,梦话也嘟囔不停。 周牧野走近观察。 床上说梦话的武教授,和老汉儿年纪相仿。 他忽然想起来,老汉在病床上,也说过梦话。 但是,具体说的什么,他从来没听懂过。 周牧野定了神,拿出龙伯准备的布包,拿出三根桃木线香,示意周美珍拿过香炉。 点燃线香,插上香炉。 他把这东西放置在武教授床头。 老风扇呼呼吹风,却不见线香烟雾飘散太多。 烟雾,就类似于黏糊糊的蛛网,悬浮在武教授头顶。 “卫国,卫国?” 武教授毕竟是个大学退休教授,周美珍觉得这样他有点不太体面,伸手叫醒。 “以前不这样,至少我叫一两次,他就慢悠悠醒了。” 周美珍有点窘迫,扒拉了下鬓角头发。 周牧野察有异常,扒开武卫国的眼皮,那眼白中,明显夹杂了蛛网样的红血丝。 这是妖邪缠身的特征。 一黄,二黑,三发红,附灵、害身,索性命。 颜色越是鲜艳,就代表越是危险。 周牧野眉头拧紧,快步走到窗台,把堆叠的窗帘来开一道缺口。 白日光芒劈开黑暗。 那香炉的烟雾,被光芒照亮。 尘糜浮动时,一个虚影美人眼。 悬浮其中。 睁开了? 周牧野和那美人眼对视,心里咯噔一下。 龙伯说过,那女子是闭着眼睛的。 如果,眼镜睁开了。 要么,是她找到了那个人! 要么,可就是要把武教授带走了。 想到这里。 周牧野回到客厅,哗啦一声揭开盖着的绒布。 周美珍还以为发生什么了,赶紧躲到周牧野身后三步。 至此,周牧野才见到铜镜真面目。 圆形,锅盖大,直径二三十厘米。 表面的斑驳铜绿,被刻意打磨干净,刷上仿红木纹亮漆。 边缘有几处磨损,露出底下暗绿铜胎。 镜背刻着雀鸟缠花纹路,花藤缠绕间,隐约出现鸟雀扑翅膀的灵动姿态。 做工算不上精致。 但,就是有种古人制造的古朴感。 再沾上点老坟黄泥,就跟土里刚挖出来的古董,没什么区别。 最引人注意的是镜面。 一千年前的铜镜,被锈蚀后,早就模糊不清了。 但是,这面镜子的镜面,却显得异常光亮。 对。 不是被刻意打磨圆润的光滑。 而是千年来,从未锈蚀模糊过的清透光亮。 质感得能照出人影。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 集中念力,眼神盯着镜面。 清透镜面,开始出现荡漾水波。 这种荡漾,在物理状态上,没有任何异常。 比较接近于视觉上的幻觉—— 镜中,他的脸缓慢流淌,像水面被轻轻丢进石头,涟漪当即扩散。 涟漪的最中心,一个曼妙身影。 如湖中女妖,缓缓上浮。 这是个穿齐胸襦裙、披着华丽披帛的女人。 仔细看。 她的头发,盘成隋唐高髻。 斜髻高处,插着绒花和流苏金钗。 脸上厚敷铅华,惨白如纸。 两颊涂了面胭和斜红。 看位置,是唐代宫廷流行的眼周和脸颊。 她的五官,算得上精致。 但面色却极其惨白,嘴唇也干裂出竖纹。 那眼窝,就连面胭也遮不住凹陷,深深凹进眼眶。 正当周牧野要继续看清楚情况。 这女子却化为银色碎玻璃,如金鱼入池,扑腾入镜面。 拿准时机,周牧野一刻不敢耽误。 举起相机,瞄准镜面,咔嚓按下快门。 他拿起相机一看,里面什么画面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还不能随便拍? 周牧野回忆起龙伯说的“心念”力量。 他长吸一口气,集中精神默念“我要看到真相”。 第二次按下快门 “铮——” 相机铮鸣,如古剑出鞘,低沉悠长。 声音,在空旷客厅里久久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一道白光,从镜头喷出,刺入镜面涟漪。 此刻,镜面剧烈荡漾,好像湖面下起了颠簸。 波纹如白水煮沸,透明水珠在镜面上迸溅跳动,化作细密漂浮的金色米粒,像火星子似的,在镜面上跳跃、流淌、渗入。 客厅里,原本阴冷的气息,也如潮水退去。 周牧野能明显感到,身体被晒热的空气包裹。 那种“阴”的冷、汗毛耸立的冷,顷刻间消散如烟。 空气里原本的阴湿浊气,也被冲淡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桃木线香味。 周美珍也感觉到了温度恢复正常,如释重负出了一口气,瘫坐进沙发。 刚才那一幕,她确实吓得不轻,当下脸色的惨白还没褪去,嘴唇都还哆嗦着。 “小周师傅,它……它走了吗?” 周美珍试探问道。 周牧野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低头玩味儿看向铜镜。 他把相机收好,定定心对周美珍说:“镜子我就先研究去了,等武教授醒了,就尽快通知我。” “卫国,他能没事吗?” 周美珍试探询问。 周牧野摇摇头,怪力乱神不可轻易下定论: “不好说,但是,这些线香你可以留下来,武教授睡了后,就给他点上。” 周牧野说完,扔出拇指粗的一把桃木线香。 “这几天,白天就别把窗户关得太死,多通风透气。”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这些天,他大概不会再往下进展了,有异常情况再说吧。” 周美珍如蒙大赦点点头,送他出了单元门口。 等他出了单元门,走远下楼。 一个鬼鬼祟祟的爆炸脑袋,从楼梯探出口,小步慢跑走上去。 第十三章 显影 “阿武嫂,这小伙子,不会是来租你家房子的吧。” 周美珍摆摆手:“可不敢乱说,这可是看事儿的师傅。” “看事儿的?” 梨花烫老卷毛,撇撇嘴一脸不屑: “他可是我租客,前几天才滚回乡下,以前,也没见他有看事儿的本事啊。” 经过刚才一幕,她对周牧野深信不疑,赶紧做了个噤声手势: “房太太,人不可貌相,我家卫国的铜镜,反正是他给处理了。” 一听到武教授的事,老卷毛探出脑袋:“那点事儿,真有那么玄乎?那么现在怎么样喽伐。” 周美珍想起周牧野嘱托,摇摇头:“看小周师傅的话,不太好处理,反正这几天,能安生一点是一点嘛。” 听见这话,房老太生怕沾掉了自家财运,朝后退了好几步。 “武阿嫂,我……我糖醋排骨还炖在汤锅里,我得去看看。” 说完,灰溜溜走了。 回到自家客厅,房老太刚关上房门,扑通一声靠到后背。 “扫帚星,真是个扫帚星。” 她把钥匙放在玄关,不经意看到自己的铜钱手串,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别也是武卫国那个扫帚星,淘换回来的邪门东西。 这一刻,房太太感觉手串,似乎也没那么有用了。 “老太太我啊,还是不招晦气了。” 她伸手去解手串,等手串绳子彻底松开,却不见掉落。 那铜钱,纹丝不动吸附在手腕上。 她不信邪,伸手想去揭开铜钱。 “嘶——” 刚揭开一边,就好像是被铁片子刮开了指甲盖。 钻心疼痛袭来。 沿着筋条荡漾,从手腕,扩散到手臂。 话分两头,老太太难受时,周牧野也下了楼。 这时候,包里的铜镜,镜面正在微微发光。 那微弱光芒,弱到白天几乎不明显。 但,如果有人凑近去观察。 就会看到,镜面上映出的,不是周牧野的背影。 而是一个女人的脸。 她在哭泣。 出租车驰骋轰鸣,汇入车流。 周牧野坐进后座,把相机包放在腿上,低头看着那面铜镜。 一股被窥视感,浮现脑海。 他总觉得,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隔着镜面,窥视他。 甚至,他看向镜面,完全不是像在看平面。 好像是盯着光洁如镜的圆形水潭。 这水潭深如千尺,不可下探。 而在水潭深处。 一双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伺机蛰伏。 他盯着镜面看了很久,自己的形象都开始溶解变形,最终,嘴角露出一抹阴狠鬼笑。 周牧野打了个冷战,赶紧把镜子盖起来。 回到滨海路照相馆,已经是下午六点。 龙伯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在照相馆门前支了茶摊,喝着茶叶水,晒着金黄暖阳。 那破旧唱片机,宝石探针簌簌下探,喇叭放着一出京剧《霸王别姬》。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一步一回顾……”, 虞姬婉转哼唱,声音凄婉,拖腔拖得细长,决绝又悲伤。 就是…… 唱片机,可是没插电啊! 龙伯察觉到被挡了阳光,从太师椅上睁开惺忪睡眼:“回来了,怎么样?” 周牧野摇摇头:“很难处理,这东西完全睁眼了。” “喔?” 龙伯朝店门内摆摆手:“先去洗出来吧。” 周牧野走进暗房,倒腾着瓶瓶罐罐,打开红灯。 暗红色光线充斥房间,他打开相机胶卷盖,取出胶卷装进显影罐。 周牧野回头柜子,拿起显影液。 他抬起头,晃动瓶子,液体在玻璃瓶里咕嘟荡漾,意外的冰凉刺骨。 红光折射瓶子,这手感和颜色,好像在晃一瓶加冰的红石榴酒。 哗啦,液体倒入显影罐,酸涩刺鼻的味道,比碘伏和酒精还要刺鼻,有点像稀释后的84消毒液。 这刺激味道,叫他后退了好几步。 显影时,暗房的红灯,无故闪烁好几次。 周牧野感觉手指有点过分寒凉了。 低头一看,显影液里,自己的倒影身后,明显,多了一个看不真切的古人虚影。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瞥见。 等再看向显影液,人影完全消失。 显影,是要点功夫。 趁着这个时间点,他坐进暗房沙发,目光扫视墙上晾绳。 绳上夹着好几张照片,其中,就有他之前拍出来的东西。 魅灵的魅惑透明、太阴雨的华丽神性…… 每一张,都有种说不出的灵性。 突然,他的目光被后排的照片吸引。 周牧野看到,墙上,挂着一张他没见过的老照片。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容温婉。 他大声问向龙伯。 暗房外,龙伯闷闷回复:“暂时不用管,一个以前的老主顾。” 十五分钟过后,他打开显影罐,取出胶卷,夹到照灯下,打开放大机。 照射中,底片上影像,慢慢显现。 一个宫装女子的轮廓浮了出来。 她站在混沌黑暗中,穿着襦裙,发盘高髻,斜插金钗。 看上去,面容凄婉,泪痕滑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此刻,她的眼睛是半闭着的。 说是睁眼也可,说是闭眼也对。 周牧野拿起底片。 放进放大机,调整好焦距,将这些影像,投射到相纸上。 那个女人的脸,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按下放大机的快门,白光爆闪,相纸随即曝光。 周牧野即刻抽出一张相纸,浸入显影液。 影像开始浮现—— 轮廓、五官、衣纹、发丝、金钗、花纹。 每一处照片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纤毫毕现。 清晰程度,都不像是在拍铜镜倒影。 倒像是在拍古风恣意的古代贵妇。 等会儿。 周牧野没来得及仔细欣赏贵妇皮相。 照片右下角的东西,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 不是什么蚂蚁飞虫,而是文字。 这是……蝇头小楷。 看起来字迹很是工整,笔画边缘,也有握笔书写的细微墨痕。 照灯显影,浸泡固色,原来就是为这个: “钗妖,原主李腾空,唐开元十二年,合家戴罪入掖庭,因失武惠妃金步摇遭囚禁,于掖庭中刺钗自刎,心头怨血沾染金步摇,生人执念凝为钗妖,居寄镜中,怨念不散,每逢月晦显形,寻其旧主。” 他拿起洗好的照片,出了照相馆。 “龙伯,这是个钗妖,弄丢了金步摇被武惠妃囚禁,然后就自杀了,生人气凝结在金步摇上,成了一个钗妖。” 周牧野把东西递过去。 龙伯接过照片,对着残阳余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大概,这钗妖的执念,就是要找出金步摇,还它的主人生平清白。” “可是。” 龙伯话锋一转:“也许,还有另外的情况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这些文字都已经显示她被冤杀,说明这钗妖其实也清楚情况。” “如果是这样想,那也许,钗妖想要的其实不是什么金钗,而是一份迟来的……公道。” “公道比任何补偿,都能了却这些异妖物怪的执念。” “那咋办?” 周牧野两手一摊。 “这异妖原主的经历,可是唐朝时期的事,距今都一千年了。” “人证,物证全都消失不见,就是真的找到了,怕也是一把烂账浮烬。” “我又能做什么?难道,是跟伍子胥学,把武惠妃挖出来,鞭尸给她解气吗?” 周牧野揶揄道,想到这个,他恶趣味的抖了下眉毛:“我……能吗?” 龙伯站起身子,看向他:“这个也不着急,虽说人证物证不在了,可有一样东西,不会消失。” “什么?” 周牧野的眼神亮了一下,老东西还是有后手的。 “历史啊。” 龙伯敲了下烟斗:“历史茫茫,浩如烟海,太史公可是连商周时期的隐秘历史,都记录下来了。” “武惠妃的儿子曾参与立储,历史中绝对有她的一笔,也许,唐朝时期的历史记载,会有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那你说?我得把关于武惠妃记载的所有历史记载,都要看过来一遍。” 周牧野有点头疼,但是,好歹是有点头绪了。 “你说的,可行吗?” 周牧野看向这老登儿。 “可不可行,你得试试才知道,我这老头子得做饭去了。” 周牧野见龙伯走进照相馆,到底还是心痒痒问出口:“龙伯,唱片机都没插电,你听的是什么东西唱的?” 龙伯拿起烟斗敲了下唱片:“嗨,当然是虞姬自刎时,剑身染血的执念啊。” “是她本人?” 第十四章 文海藏书 周牧野闪动念头。 老登儿继续笑而不语,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周牧野回到院子,夹着自己的笔记本来到露台,登录了华国古籍档案馆。 以前,为了写毕业论文,他搜藏了不少类似的文献网站。 要说最好用的,当然还是古籍档案馆。 这个网站,基本上把所有古籍,都做了电子扫描备份。 有些甚至是直接注释翻译,提供检索。 查类似的古籍资料,找这个网站就对了。 周牧野泡了一杯奶茶,登录网站,键入【武惠妃】【李腾空】六个字。 页面搜索跳动,出来了一个个检索条目。 他大致浏览了一遍。 武惠妃的名字,被标红的内容,大多出现在《旧唐书》、《新唐书》、《唐会要》这几部历史文献。 至于李腾空。 完全没搜索到任何内容。 完全是空白的。 也就是说,她是一个历史中完全空白的“炮灰。” 就跟武惠妃的宫女甲乙丙丁一样,已经随着肉身腐烂,湮灭进历史长河。 什么都没有留下。 虽说正史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也许,在武惠妃记载里,能有类似描述呢。 周牧野点开武惠妃的具体条目。 历史典籍针对她的描述。 无非是玄宗早年宠妃、亲生子李瑁曾经被玄宗议储。 要么,就是挑唆太子带兵甲入宫门,导致三个皇子被玄宗冤杀。 如果非要是什么特殊。 那就只有唐会典纪要关于【武惠妃之兄】的记载。 武惠妃兄长武毕,在开元年前卖官鬻爵,且描述语焉不详,前后大概只有百来字的内容。 周牧野看了眼注释,也算是明白了大致情况。 大概在开元十二年,御史弹劾武毕“恃宠纳贿,卖官鬻爵。” 当时,武惠妃正得宠,兄长武毕实任右相。 御史的这一弹劾,算是捅了马蜂窝,朝野群臣,纷纷侧目。 武惠妃可是出身煊赫豪门,比王皇后家世还好,怎么会吃一个言官的亏。 下朝后,就跑到玄宗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冤屈。 当时,玄宗正要用人,面对这个不识趣的御史。 就以御史“诬陷忠良,离间骨肉”为罪名,把御史议罪,合家男丁贬去岭南。 当时去岭南的路山高水长,暑热难耐。 这老书生还没到地方,就得了痢疾,死于途中。 经过此事,武毕不但没事,反而升了官。 弹劾武毕的御史叫什么? 史书上没写。 正因为没写,才更可疑。 周牧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盘算。 古代御史贬斥,往往伴随着家族议罪,合家男丁都流放了。 那女眷去了哪里? 他没法判断,这东西确实和李腾空有关。 但是,查查准没错。 只是,去哪里查呢? 周牧野正盘算,找其他网站试试,龙伯的声音从院子传来。 “这事儿不着急,先下来吧。” 他闻声离开露台,走进院子里的饭桌。 清粥小菜,荤素均匀,不出挑,也不苛待。 吃饭之余,周牧野问道:“龙伯,我是说如果,你想要找历史中被遗漏的记载,你会去什么地方?” 龙伯听完,放下勺子。 “如果所有历史典籍里都没有,那,大概只有某些玄学渠道,会记载这些。” “玄学?” 周牧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等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就现在吧?” 周牧野吃完东西,抹了下嘴巴。 年轻人嘛,都急得跟猴儿一样,龙伯无奈,示意他跟着自己。 二人走进走廊,等快走到照相馆柜台时。 龙伯忽然停下身子,站在一处照片前。 他把墙壁上的画作取下,画框后出现了一个横着的黄铜把手。 “这不会是什么密室吧?” 周牧野看这阵仗,已经想到是龙伯独属的某些神秘空间。 龙伯握住把手朝里一推,墙壁咯吱一声,朝里面推进一扇门。 原本紧密无缝隙的墙壁,就这样出现了一扇圆拱门洞。 走进其中,咣当合门。 周牧野适应了黑暗,发现这里是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大空间。 这是一件藏书室? 仔细看,这间藏书室四方周正,墙壁被镜面完全合围。 复古照明灯悬浮头顶,被镜面折射为千万万盏照明灯,组合为星空顶。 而地面,矗立着一排排老木书架。 这些书架,以八边形姿态,组合为高大博古架,每一个书架,都在内部留有暖光灯、门洞、阶梯,可以沿着阶梯和栏杆,旋转而上。 书架间,已经算是博藏古今。 摆满了各类树叶、书页、兽皮、泥板、骨甲、绢帛、纸张、画卷、典籍,包含了从洪荒上古、远古古代、直到近代现代的海量书籍。 暖光灯从书架间投影出来,被藏书室的镜面反射折叠,营造出灿若天书馆阁的极致光影。 最稀奇的,是这里存在的东西,是历史里的古籍珍本。 光是文物价值,就已经是资产不菲。 更何况,这还附带着文本信息价值。 啧啧啧,活的时间长就是好啊,这东西估计积攒几千年了。 “龙伯,这都是你的吗?” 周牧野环顾周围,咋舌道。 “是我的,也是它的。” 龙伯朝周牧野背后指了指。 那门洞的靠左方向,摆着书桌椅子,台灯、纸笔、书架、笔筒、砚台……各类文房用具齐聚。 不知道在指啥。 见周牧野一头雾水,龙伯走到书桌后面。 打开抽屉。拿出一方巧克力块大小的金箔方墨。 “那小家伙嘴刁得很,寻常臭墨碰都不碰,得用这个。” 龙伯拿起砚台,点了点泉水。 金漆墨蘸水研磨,很快消融,散发出类似果香米醇的浓郁墨香。 笔筒里左右乱晃,刷刷探出一个小脑袋。 这东西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嗖地窜出来,抱起墨块,一边啃一边打量周牧野。 周牧野借着灯光,看清楚了这是个极小的猴子。 这小玩意儿,从头到尾巴,也就一个手掌那么长。 整体上,覆盖雪白绒毛。 脑袋如大核桃,身体如猫崽子。 尾巴长一指,毛茸茸的,可以随意游动卷曲。 四肢和大部分身体,都跟金丝猴类似,爪子灵活修长,善于抓握。 那眼镜好似两颗绿豆大的翡翠,晶亮有神,忽闪眨巴。 眉心眼尾一点金,让这只猴子脱离妖态,多了一丝神性。 “龙伯,这是什么东西?” 第十五章 墨妖 周牧野伸手指了指,这只猴子像是听到召唤,跳动身体落到他手里。 毛茸茸,热腾腾,好像在托着一只毛绒公仔。 周牧野有点小心翼翼。 “墨妖。” 龙伯打了个响指。 “原本,是个偷吃文人雅士墨宝的墨猴,后来,我见它对古籍和墨宝很喜欢,就让它来替我看着藏书室。” 说完,这只墨妖轻松一跃,跳到龙伯手掌心。 龙伯低头宠溺得逗弄着这只墨猴子。 周牧野好奇道: “龙伯,这玩意儿可是吃墨宝的?” “你不怕,这玩意儿把你的家当全吃完了!” 龙伯继续逗弄着这只小可爱: “我既然收养了它,就会接受它的本性。” “既然兽性难除,它愿意吃,就让它吃吧。” 这老头儿看了眼周牧野:“这些低级兽类,修行的本质,就是脱离兽性,持修人性,最终,皈依神性。” “这个啊,就是灵修的不二法门。” “其实。” 龙伯朝这些书架努努嘴:“这几千年来,墨妖没少吃这些典籍古卷,后来,是吃到脱离兽性,才把古籍都全吐出来了。” “现在,这只墨妖修了几千年,也算是有了点灵兽的样子。” “雪白毛发一出,在族群里,都已经算是老祖级的人物了。” 他低头看了眼墨妖:“你不是说,想知道历史里遗漏的典籍吗?” “可以找它问问,它这几千年,把我藏书室里的东西,基本上是全都吃了一遍,早就烂熟于心。” 周牧野看着这多如牛毛的典籍,单靠他的人力,就是十年也未必能翻完。 能有个沙盒工具也不错。 它低头看着墨猴:“猴哥,武惠妃、兄长武毕,御史弹劾,以及御史家族的所有记载,都给我找出来。” “你要是帮了我大忙,我下次来,给你送点好东西吃。” 周牧野坏笑着,朝小墨猴眨眨眼。 墨猴涂了下舌头,眨巴着绿豆眼睛,伸手在咯吱窝抓挠,朝空中忽然一吹。 哗啦! 雪白毛发飘到空中,化为雪白游灵。 这些游动的光团,在空中分裂生长成墨猴,如鸟兽散,在各种书架间攀爬寻找。 几分钟过去。 墨猴咯吱嚎叫,这些游灵叼着各类文卷古籍,放在门洞附近的书桌上。 关于武惠妃的记载,他自己都查得差不多了。 这部分,又用这些典籍,做了交叉验证,确定已经没啥疏漏。 虽说,依旧没查到李腾空的名字,到底还是有点收获了。 他在一本《唐宫杂录》的残本,找到了关于唐宫掖庭罪奴的记载。 这是蓝玉、胡惟庸案发时,明朝的翰林,在他收藏的唐代笔记里摘录出来的。 用来佐证,官员获罪,官眷同罚的惩罚制度。 这本残卷里记载: “开元十二年秋,御史李琏,妄议武惠妃兄事,圣人治罪,妻女没入掖庭。琏女腾空,年十八,容色秀美,通文墨,初为掖庭宫人,蒙恩,迁惠妃女史,后因事获罪,幽于别室,岁余自刎死。” 这李琏。 看议罪的内容,八九不离十,就是李腾空的父亲。 这就是那个御史。 弹劾武毕的御史。 周牧野的手指,翻到原文时,在古籍上悬停很久。 脑海里,关于真相的碎片,在一点点拼合。 开元十二年。 御史李琏上书弹劾,揭发武毕卖官鬻爵。 后来,武惠妃耍手段,在玄宗面前哭诉冤屈。 结果,武毕没事,转而是李琏被扣上“诬陷”的罪名,流放。 妻女,也是在同年,没入掖庭为奴。 李腾空本人,在掖庭待了一年多,后来还因为有点文化,做了武惠妃的女史。 这个官职,类似于武惠妃的秘书+代笔女官。 至于,她“因事获罪”——到底是什么事? 这些,史书上全无记载。 结合照片上的楷书批文——因失武惠妃金步摇遭囚禁。 可以想,大概率,是偷拿了武惠妃的金步摇。 看到这里,周牧野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李腾空,为什么要自毁前程? 她以前可是掖庭罪奴。 如果能在武惠妃的女史位置上,熬到四十岁。 那么,按照后宫制度,极有可能加尚宫衔,出宫荣休。 相当于一个犯罪分子,以四品女官身份,享受一切退休待遇。 这,相当于逆天改命啊。 那,李腾空放着这些好处不要? 难道,就眼皮子浅到,非要拿只金步摇,再次跌落泥淖? 又或者说。 李腾空是为了自保?武惠妃很可能对她不利? 只能通过这种自污的手段,远离她? 那,这就不是偷,而是——藏。 是她藏起了武惠妃的金步摇。 因为,那上面,藏着武毕卖官的证据啊! 她是想为父兄翻案,伺机而动,找到一切机会,告发这件事。 只是,还没等到那天,事情就败露了。 她也被诬陷手脚不干净,囚禁在掖庭的某个房间。 最后,无比绝望,用自己藏起来的金钗,刺喉自刎。 啪嗒! 墨猴跳到砚台上。 吓了他一跳。 周牧野灵台彻底清明——她的“寻钗”执念,根本不是什么怨念。 而是,她自己心愿未遂,她有着未完成的历史使命啊。 李腾空,是想让人找到金步摇,揭开尘封的千年真相。 周牧野拿起手机,打开搜索页面,输入文字—— “武惠妃墓。” 搜索结果跳动铺开: 贞顺皇后墓,西京长安区郊外,曾经被盗窃份子毁坏,墓中大量唐时古董流落民间、下落不明。 “被盗了?” 周牧野盯着那条结果,若有所思。 “龙伯,也许,那面铜镜是被盗墓贼给卖了,那么,金步摇,肯定也在他们手里。” “我想去西京看看。” “想好了?” 龙伯站在书架前,摆弄着一本书籍,抬头看了眼这臭小子。 “嗯嗯,当然了。” 周牧野手指摩挲着书籍:“真相从来不在书里,因为只要是人记载的历史,都会因为各自的目的,去删改增添,只有物证,才是佐证真相,刺破秽史。” “这个东西,在墓里。” 龙伯沉默,盯着他一会儿。 从自己的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里面,是一沓子红票票。 周牧野盘算了下,大概一万左右。 首张,是写有东西的便签。 打开细看,一行地址,陪着陌生名字和电话。 “到了西京,找这个人没错。” 龙伯顿了顿,继续解释: “他叫老魏,做了半辈子土夫子,武惠妃的墓,他就是没参与,大概也清楚具体情况。” “龙伯,你还认识土夫子?” 龙伯点点头:“何止认识,六十年前就打过交道。” 他转过身: “他那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跟着他爷爷,在西京城墙根古玩市场练摊子。” “那,这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啊。” 周牧野掂量着信封。 “投石问路。” “石是啥石?” “当然是金疙瘩啊。” …… 第十六章 唐墓 第二天,周牧野早早收拾了背包。 本来可以坐飞机,但盘算一下数额,又觉得高铁也不错。 嘿嘿……剩下的钱,都算是差旅费差额。 高铁驰骋,准时抵达。 出了站台大门。 一股干燥气息扑进鼻子。 黄土泥尘、烧烤烟熏的味道,充斥周围。 西北本就干燥,太阳还没完全悬到天中,空气就干巴得鼻子痒痒。 车站广场上,老秦人熙攘走动。 更远处,是老城墙,西京堡楼,还有尘土飞扬里的城市天际线。 转个方向,还能见到几座尖顶土黄宝塔,不知道是不是烂怂大雁塔。 芝麻烧饼、羊汤、肉夹馍、凉皮、油泼面…… 摊贩叫卖声杂乱传来,个个都扯着嗓子吆喝,生怕客人没耳朵。 大喇叭里,浑厚秦腔轰隆震荡,高亢苍凉,叫人心中生出豪迈气息。 他不再耽搁时间,按地址找到老城墙附近的村子。 西京的老城墙,和京城老城完全两个命运。 到了现在,西京城墙全段被完整保留,改造为文化遗产地标。 修葺维新、重点保护,城墙外,修有护城河公园,算得上是很漂亮的城市花园。 城墙内,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接连天际。 当然,还是有些城中村,还没来得及开发。 周牧野看着地址上了出租车,按图索骥,来到被高楼夹住的一片民居胡同。 这些民居胡同,顶多一个村子大小。 低矮的二层民房,沿着歪扭小路铺陈排列。 最终,被大马路阻挡,好似个不规则的花斑布丁,贴在城墙跟儿下。 巷子里,只容轿车单行。 两边,自建二三层小楼,打开窗恨不得能直接握手。 脱落的墙皮,随意堆积在墙根底下。 窗户上,都挂着防盗窗,糊着厚重窗纱。 电线像蜘蛛网,在头顶拉扯缠绕。 地上的地砖,被咯噔踩下,涌出脏水。 空气里,下水道发酵的臭味,混合着热腾腾的炒菜油热,混合成难闻的黏糊味道。 周牧野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 看了下门牌号,确定了号码,走进门楼,敲响最里面那扇门。 咯噔! 栅栏门推拉。 门开了。 一个精瘦老头,推开铁门。 六十岁上下,皮肤黝黑好像黄土。 脸上抬头纹、法令纹、沟壑弯曲。 长得土里土气,甚至有些憨厚老实。 但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冒着邪光,好像嵌入两颗圆润打磨的黑棋子,亮得吓人。 其次,就是国字脸,短平头,单眼皮、细长眼。 看样子,就是个兵马俑! 这老头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条纹衫,脚上拖拉着一双老布鞋。 “男娃,你寻谁?” 老头的声音沙哑乡土,像含着一口老痰。 “魏师傅?” “是。” “我是龙伯介绍来的。” 老魏听到龙伯的字眼,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周牧野。 “额賊,老小子的后代,进来吧。” 院子不大,四十来平米,前后是楼房,左右是走廊和阳台,挂着家里衣服、花鸟被子。 院子的遮阳棚,连着大横厅,大概是个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东西。 陶罐、瓷盘、唐三彩、青铜器、五帝钱、碎瓦当、生锈的镜子梳篦,浸色的珠串链子…… 各种杂七杂八的古物,码放在架子上。 东西有点杂乱,却整理得规矩,不会乱摆乱放。 远远看去,好像个收废品的垃圾场。 凑近一闻。 铜锈、朽木、糟烂铁锈味道,充斥鼻子。 这些味道,不是假古董做旧,浇过醋酸的味儿,全都弥漫着一股老坟臭泥味儿。 老魏坐进太师椅,掀开白瓷小罐,捏出细烟丝,卷了根烟,叼进嘴里。 “龙老头还活着呢?” 他吐出一口烟圈子。 “额还想着,他早死求怂咧。” “龙伯活的好好的,还开了间照相馆。” 周牧野在对面坐下。 “后生,找额来,为甚球事?” 周牧野也不藏着掖着:“他说你清楚武惠妃墓的事。” 老魏本想继续吐烟圈子,听到这话顿了一下,烟把子抖了几下。 “额还以为啥事捏,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呢,二十多年前的事咧。” “你问这个干甚?你问这个啥意思。” 周牧野察言观色,心里盘算他肯定知道。 他不声不响,打开一个盒子。 把那面铜镜,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老魏不经意撇了一眼,眼神瞬间变了。 不是震惊,是一种夹杂着稀奇、古怪、混合着警惕的脸色。 甚至,是在看到铜镜的一刹那,回忆起某些尘封往事。 “哎,西京真是地方邪,额提都不能提了啊。” 他想摸,却又不敢伸手:“武惠妃的东西?” 周牧野点点头:“应该是。” “谁给你的?” “一个大姐,她丈夫从古玩地摊,淘换来的。” 老魏打量着铜镜,忽然想起了什么,走进客厅,在柜子里一阵倒腾。 翻出一个钙奶饼干的铁盒子。 咔哒! 盒盖掀开。 老魏从里面数出一张老照片,拿给周牧野。 照片嘛,十几年肯定不少,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要不是过了塑,边角肯定早磨没了。 边缘部分被搓得油光锃亮,大概,老魏没少盯着照片看。 照片中,主体是墓室墙壁。 墙上,有颜料绘制的壁画。 画中,是一个坐在凤撵上的贵妃。 穿着唐代的华丽服饰,她身后的女官,双手捧着盒子。 盒子上,金步摇熠熠闪光。 细看,这女官的样貌,清晰可见——圆脸,高髻,柳叶眉,樱桃口。 周牧野回想起来,和李腾空几乎一致。 不对,是一模一样。 周牧野拿起照相机,对准那张壁画照片。 取景器里,照片上的女官,似乎眨了一下眼。 他手一抖,再看时,一切就又恢复正常。 ““这是以前,一个土夫子拍的。” 老魏眯起眼睛,回忆起更多细节: “武惠妃墓那就是个宝贝窟窿,里面全是各种好玩意儿。” “一个妃嫔,又不是皇后,墓里真会放太多好东西吗?” 周牧野嘬着牙花子问道。 老魏喜欢抬杠,见这后生不信,嚷嚷: “后生,不是皇后,那可胜似皇后啊,她是玄宗宠妃,又是武皇的亲侄孙女儿,金尊玉贵,家世显赫,高贵得不得了。” “金银器、玉石器皿、宝石首饰、典籍字画、三彩陶俑,各种奇珍异宝,作为明器,堆了好几个陪葬墓。” “这枚金步摇,那可值老鼻子钱了。” 他指了指照片。 “不就是个金钗吗?这东西随便就可以仿照出来吧。” 周牧野看了照片,雀鸟钗还不属于凤凰钗,不知道贵在哪里。 老魏摆摆手,一脸他不识货的样子: “全钗赤金打造,凤眼嵌着波斯红宝石,雀头上有流苏,是萨珊水晶米珠,羽毛累丝缠绕,巧夺天工。” “最稀罕的是,那是武皇的遗物。” “武皇的除罪金简,你知道现在价值多少吗?” “一块大金片子,还没什么工艺,在鬼市上就已经是天价。” “这金钗啊,在黑市的时候,底价至少百万,每次十万加价。”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那,具体拍卖了多少钱?” “我记得。” 老魏翻着眼珠,回忆起更多细节。 “反正,是叫价到五百万。” “那可是以前的五百万,放以前,老值钱了。” “得主人叫刘马,豫省来的文物贩子,出了六百万。” “六百万?” 周牧野不太明白,明明最后叫价五百万,那多出来的一百万,到底是几个意思? “是啊。” 老魏可是人精,他知道周牧野想知道啥。 “五百万是价格,另外一百万,买断金步摇信息,雀鸟金步摇,从此在鬼市上消档。” “后来呢?” 第十七章 老城墙 周牧野想知道后续。 “嗨,压不住那玩意儿,刘马啊,人死怂球朝天咧。” 老魏有点后怕:“死在豫省了,听说哪怕是消档咧,也被人嗅着味儿找上门。” “那年月,社会正是黑着咧,叫人家指名道姓捅了好几刀,那金步摇也被这帮人接手。” “这帮人穷凶极恶,到现在也没个消息,额猜,最后肯定进了某些大人物的口袋。” 周牧野连续追问:“那,这刘马的家人,也没追究?” 老魏讳莫如深摇摇头:“追究啥,都不知道仇人是谁。” “不过!” 老魏神秘秘说道: “刘马死前,说过一句奇怪的话,那东西不是死的,是活的。” “这是什么意思啊?是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周牧野追问什么意思,老魏摇头说不知道。 他见问不出东西,指着壁画照片,转到新话题: “老魏,贵妃旁边的女官,是谁?”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 “额社不准,估摸是武惠妃的陪葬宫人。” “根据额滴观察,唐代嘛,贵人嘛,死了也想有人伺候,活人殉葬的规矩,肯定是留下哈了。” “哪个皇帝死喽,妃子薨咧,肯定有宫人,要跟着下去哈伺候人咧。” “这个宫女,约摸就是其中一个。” “她叫什么名字?” 周牧野想进一步确认。 老魏摇摇头:“额哪知道,武惠妃都木名儿,一个陪葬宫人,要额社,木有恁大的烂怂脸面。” “不过,墓里的墓志铭提过一句,这女官姓个李,还是个国姓咧,不知道咋陪葬咧。” 周牧野的脑子嗡了一下。 姓李。 女官。 陪葬武惠妃。 这不对劲啊! 李腾空,难道,不是掖庭自刎? 这怎么转过头,成了武惠妃的陪葬宫人。 “还有一件事。” 老魏环顾左右,声音低沉下来: “这个陪葬女官,被土夫子挖出来三天后,就消失咧。” “不见了?” “嗯。” 老魏露出猎奇脸色: “当时,赶上严打,那么多宝贝,咋可能一天倒腾完。” “这些土夫子为了不暴露自己,吃住都是冷锅冷灶,连个烟儿都不能起。” “第三天的时候,一个土夫子夜里尿尿,老远听见地里有动静,墓室好像有人在哭。” “他们还以为是夜猫子呢。” “打开墓门一看,主棺被打开咧,低头细瞅,只剩下一根光杆金钗。” 老魏摸索着铁盒子,继续翻出其他照片。 照片里,是雀鸟金钗的特写。 哪怕黑白照片,也能看出很奢华精美。 一看,就是皇族贵胄的东西。 钗尖上,暗红色血迹,凝为黑色污泥。 “这就是额社的那根钗。” 周牧野继续盘算组合他得来的信息。 李腾空自刎,是在掖庭的阁楼里。 她的尸体,大概是被武惠妃要走,殉葬入墓。 但是,为什么会葬在主棺里。 这,可是武惠妃的位置啊。 难道,武惠妃大度到,让自己的宫人,占她自己的位置? 周牧野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是清楚了。 李腾空的执念,附着在钗上,成了钗妖。 只是,她的尸体不见了。 去了哪? “那,这面铜镜,也是当时出土的吗?” 周牧野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雀鸟钗出土的时间线,和这面镜子的面世时机比起来,明显要晚了很多年。 龙伯说过,这面镜子最早可是在六十年前,就已经出现了。 老魏摇摇头:“不可能,这么大的东西,要真是武惠妃墓出土的,那绝对轰动黑市,咋可能没一点消息。” “但是!” 这老头子瞅了眼铜镜:“又确实是武惠妃的东西。” “额只能社,这确实是武惠妃的化妆镜,但是,未必真就陪葬进去哈嘛。” “也许,就是个流传下来的古董,也说不定呢。” 老魏皱了下眉毛:“你怎么跟那个老东西问的一样,他六十年前也跟我打听过这面镜子,都老这么些年,还没个结束呢。” 原来,龙伯找到他,也是问了这个铜镜。 周牧野不动声色,按动键盘发给龙伯消息:“只有一点线索,那金步摇被某些势力给夺走了,目前还不知道具体下落。” “老魏说,六十年,你就问他这个事了。” 消息发出去,对方好像也没什么动静。 可能……又在听唱片吧。 出了城中村,手机轰鸣袭来。 老登儿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回来再细说,路上小心点,西京地方邪得很。” 说话时,周牧野打的车到了。 出租车聒噪轰鸣,驶过古老城墙和护城河公园。 周牧野坐在后座,忽然感觉一股窥视感,从窗外钻进脑袋。 他看向窗外,早晨的阳光随着土气蒸腾,泛着橙黄尘糜,厚重感十足。 和老魏说了那么多,已经是临近中午。 城墙上,仍然有老年人在耍剑、甩辫子,唱秦腔,还有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环城绕行。 一切稀疏平常,却感觉如芒在背。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才发现问题所在。 城墙的树丛阴影! 繁茂树影,在阳光下被风吹拂,簌簌摆动。 在那树影摇曳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默默看着他。 不是单个目光,而是群体注视。 清楚了! 树影里藏头露尾的黑影,全都穿着唐朝衣服。 圆领袍、胡袍、襦裙……他们借助树影,隐匿进城墙阴影。 一排成行,默默站立,静默不言。 周牧野在出租车上摸出钱包,看着老汉照片。 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 如果换作是我,我能像她那样,用命去换一个公道吗? 周牧野放回钱包,再次撇向车窗户。 城墙上的无数黑影,忽然齐刷刷转过头。 看向他身后。 周牧野猛地回头,空无一人。 再转回头时,城墙上的人影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唐装的女人虚影。 她站在城墙阴影里,朝他伸出一只手。 这是,叫他过来? 上了高铁。 周牧野昏沉欲睡。 睡眼惺忪间,隐约看到一个女子,对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走近去看,却发现身体被固定,完全动不了。 等他听到鸣笛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摸向脖子。 日光穿行铁路,江河丘陵簌簌略过。 换乘后,出租车停在烟袋弄堂口。 周牧野付了车钱,背着包走进弄堂。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山,照相馆亮起景观灯,暖黄灯光透过橱窗,洒落金黄。 推开门走进去,龙伯坐进柜台,手里的烟斗已经熄灭。 周牧野瞥向桌面,平常只有一两粒灰烬的缸里。 此刻,堆着小山高的烟灰。 …… 第十八章 归途 “臭小子。回来了?” 龙伯看见他回来,示意他坐下。 周牧野把背包随手放在桌子上。 从里面掏出铜镜,还有老魏给的墓中照片,一样一样排开。 他回头拉出椅子,坐进去看着龙伯: 周牧野把老魏给的照片,递给龙伯。 老登儿接过照片,摩挲了很久,好像在看一个年纪大的老朋友。 “这老魏,还活着?” 周牧野点点头:“活得挺好,还问我你死没死。” 龙伯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想笑,但是没笑出来。 “他……还做这一行吗?” 周牧野回忆起瓶瓶罐罐,点点头:“做啊,但是好像也不下墓了,只是去民间收点古董文玩。” “那就最好,那么大年纪了。” “龙伯,你是不太想让他做土夫子啊?” 周牧野察觉到,老登儿长呼出一口气。 龙伯点点头,不否认自己的想法: “六十年前,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没毛儿的孩子,他爷爷带着他在西京城墙根下练摊,这孩子眼睛尖,能从一堆破烂里,一眼认出真东西。” “后来,他爷爷出事了,下墓的时候,再没上来。” 龙伯站起来,走到窗边:“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歪着嘴巴: “就比如,李腾空?龙伯,你肯定早就见过李腾空了吧。” “老魏说了,你打听过那面铜镜,以您老的能耐,难道,发现不了铜镜里的东西?” “我说得对不对?” “对又怎么样。” 龙伯的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几下,火星子簌簌掉落。 一缕白烟,丝丝飘荡,最终散入灯光。 老登儿,似乎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停顿了很久,龙伯才把烟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六十年前。” “海城有个女子来找我。” “什么女子?” “三十岁上下,长相清秀,穿一件绿绒旗袍,头发盘着黑发。” 她说,她这些年,似乎做的梦,全是同一个场景。 梦里,自己被关进漆黑憋闷的棺材里。 手里还攥着一根金钗。 她很害怕,一睁眼全是漆黑,四面,也只能摸到潮湿木材。 还有就是那根金钗。 钗尖上,有很浓重的血腥气,大概是沾染了污血。 她的手掌被扎破很多次,怎么都没法松开。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 这,不就是那个主棺椁的情况? 一个六十年前的女人,居然知道,几十年后主棺椁的情况。 “她叫李婉贞。” 龙伯看了眼铜镜:“李腾空的转世。” “你咋知道,你就确定,这个人真的就是她的转世?” 周牧野心里有点疑问,不吐不快。 “因为,她脖子侧面,有一个连着痦子的血红胎记,形状,就好像是脖子被刺破出血。” 龙伯看了眼照片上的金钗: “那根金钗就在武惠妃墓里。” “李腾空死前,曾经用这跟金钗自刎。” “后来,武惠妃死后,她也和很多宫人一样被依例殉葬。” “那个金钗,也就作为随藏品,被放进棺材。” “后来,贞顺皇后武氏墓被盗,李腾空的尸体,也在这次盗墓里消失不见,金钗却留在了墓室,最后也不知所踪。” “六十年前,我是想进入墓里,解开李婉贞的前世之谜。” “但是,你就是进不去。” 周牧野接话。 “对。” 龙伯点头。 “那时候,我问了很多道人,想了很多种办法,似乎都不可行。” “武惠妃墓,是唐朝全盛时期建造,禁制严密、封土结实、墓道坚固。” “不但有防止灵物进出的禁制法阵,还在整个墓室上,用了铁浆灌顶。” “相当于,整个墓室都被铁浆封了起来。” “除非挖山开炸,否则,以人力是根本进不得。” 周牧野恶趣味上来,揶揄道:“龙伯你神通广大,你咋不开炸?” 龙伯幽幽出口:“那时候哪有那么容易啊,就是想炸墓,去哪里弄炸药,被抓住,那是要枪毙的。” 周牧野脑补了一下,六十年前的画面。 龙伯站在武惠妃墓前的封土荒山前,拿着洛阳铲。 周围是山间麦田,远处还有人民群众在干活。 他盯着封土堆,明明知道金钗就在里面,就是拿不到。 “后来呢?” 周牧野继续询问。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云游道士。” “就是给你护身符的那个。” 周牧野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珠子。 老阴批到底是老阴批,憋到现在,才告诉他一点消息。 “云游道士?” “嗯。” 龙伯眼神复杂起来: “他用龟甲铜钱起了一卦,李腾空的执念,六十年后才有化解的机遇,如果当时就破开墓室,不但于事无补,还会惊动墓里的禁制,让执念更重。” “所以你们就故意阴我,找我这个贫穷无助的小男孩,替你们解决问题。” “不是我们,是他。” 龙伯似乎不太想打嘴炮,摆摆手: “他另外找了一面古镜,把李腾空的执念彻底封住,等机遇到来再化解。” “你手里的铜镜,是武教授买的——这不是武惠妃的东西,是道士自己找到的古镜,他把李腾空的执念,从原来的铜镜里引出来,封进了这面新镜子。” “那原来的铜镜呢?” 周牧野想起老魏说过,墓室里,好像没出土过铜镜。 “还在武惠妃墓里。” 龙伯说: “那道士说了,那面武惠妃梳妆镜,随着禁制一起成为墓里的镇物。” “时机不到,如果镜子被取出,墓里的东西,就会出来。” 周牧野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那个时机?” 龙伯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静静看着他: “你确实是她的机遇,手里的相机,就是解决执念的钥匙。” “照天镜能照出执念跟脚,显影邪物,追溯真相。” “没有它,任是谁,也没法让李腾空开口说话。” “困在镜中千年,她不是不想倾诉,而是根本没法开口,又或者是,哪怕开口了,未必有人能听懂她的话。” “那么,从一开始,我就是被选中的?” 第十九章 入梦 周牧野知道,几天前,龙伯说过自己体质特殊。 他只觉得太扯淡,就当是照顾迷信老人了。 但是,察觉到自己的使命,关联着历史中的千年冤屈,就又是另外一种心态了。 心里莫名……有点发涩。 “那条短信,果然是你在装神弄鬼?” 龙伯看了他一眼,有点像在看傻子。 “短信不是我发的。” 龙伯指了指相机: “如果,你非要指定一个东西,那只能是照天镜。” 周牧野低头摩挲,愣了一下。 “从你戴上护身符之后,照天镜就频频感应,你的特殊骨制对它来说,就好像是个定位点。” “它一直在等待,等骨相宿主觉醒,等时机成熟,它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那条短信,是它发的,我只是没有阻止,不,准确来说,我没法阻止它做任何事。” 这样啊……周牧野仰起身子靠着后背,脑瓜子嗡嗡的。 他回忆起当天拿起黑铁相机。 那种既视熟悉感,不像是拿起生东西,反倒是,有点接近于老朋友,老物件。 原来不是用过很久。 是等了他很久。 “龙伯,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弄得我跟个二傻子一样。” 周牧野顿了顿,转过脑袋看向老登儿:“你还有什么惊喜,是瞒着我的?” 龙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盯着台灯,直到光圈模糊成光斑,才继续出口: “不是我不想,而是怕把你吓跑了。” “以后,你在这儿的时间,可能比我还要久,等它自己浮出来吧。” 周牧野支起身子,直勾勾盯着这老登儿。 想从这张古井无波的苍老面孔上,看出点别的情绪。 但是,龙伯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 像沉静千年的古井,水面波澜不惊,底细丝毫不露。 他有点累了。 “我光顾着查东西,还没来得及吃饭呢,给我下一碗泡面。” 周牧野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背包。 “嗯。” 周牧野走到后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龙伯,李婉贞后来去哪儿了?” “等不及,死了呗。” 看似调侃,龙伯的声音却很低沉,气口有点惋惜。 “等了整整十年,没等到金钗,也没等到公道。” “后来,我听老道士说,她嫁了一个富商,生了个残缺孩子,最后富商不要她,自己也得了病。” “咽气的时候,手指紧紧攥着掌心,就好像手里有东西放不下,手掌松开后,掌心被攥出一道扣子。” “那……她死之前,留了什么话?” 周牧野心说,老道士知道她死了,大概是送了她一程。 龙伯摇头的同时,也摆摆手。 什么话都没留下! 啧啧,看来,还是得自己查啊。 月光辉映,夜空寂静。 院子里,花坛在月光下,泼洒模糊黑影。 这一次的路灯,倒是乖得很,没有频闪。 他走进房间,把背包放在床头。 扑通一声,摔倒在床上。 赶路一天,舟车劳顿,周牧野困顿袭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却没有立刻睡着,半寐半醒间,意识逐渐模糊。 他感觉,身下的棉被逐渐冰凉,衣服好像浸透了水分,湿乎乎贴在身上。 片刻后,棉被质感也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周身冰凉萦绕的水流,以及平整光滑的触感。 周牧野坐起身子,睁开眼睛。 低头一看。 嚯~ 他自己,躺在一面巨型古镜上。 圆形古镜小而化大,面积尺寸接近圆形体育场,周围缠绕的雀鸟花纹,高如墙壁,大似围栏,把镜面完全包围。 平整的镜面,此刻好像个浅塘,遍布清澈水流。 水流之浅,他躺下的功夫,也只是淹没到后脑勺。 趁着这会儿功夫,他低头看向镜面。 在澄澈流动的水面下,一个奇幻画面,映入眼底。 一座唐代的宫殿轩廊,周围月色婆娑,花影摇曳。 片刻功夫,一个掌灯的女仕,提着灯笼走近镜子。 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对镜贴黄。 只是,有水流的折射,镜中女仕怎么都看不真切。 就好像,蒙着一层塑料袋子。 周牧野下意识想看清画面,手不自觉探入古镜。 在手指接触水流的一刹那,原本如浅塘的水流,一瞬间深入千尺。 这无法着力的水面,直接让他栽了个跟头,钻进水里。 这是一种突然的、猝不及防的沉入。 完全不像自然入水。 更接近于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忽然拽住了他手腕,猛地往下拖动。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差点被抽离出来。 入水的一瞬间。 风声、水声、编钟鸣响,随着水流蜂鸣钻进耳膜。 憋闷,恐慌,冰冷,刺骨,恐惧感瞬间包裹全身。 周牧野好像跳入寒潭,已经完全喘不上气。 周围涌动的水流,把自己越卷越往下沉。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死定了。 慌乱中,他手边忽然感觉到漂浮物。 睁开眼睛一看,是一个飘荡如游蛇的绳索。 他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手腕缠住绳索朝上游动,直到看见岸边花树,奋力拨开手臂。 哗啦一声,钻出水面。 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周牧野从水淹憋气,彻底清醒过来。 他抖了下憋得眩晕的脑袋。 环顾四周,湖泊已经完全消失。 面前,只是个放在洗脸架上的破损陶盆。 难道,刚才,是把自己的脸,埋在水盆里了? 周牧野定了心神,开始观察眼前的陌生环境。 这是一间昏暗陋室。 墙壁是黄泥夯土,年久开裂。 裂缝里,青黑色霉斑,好似墨迹,枝杈分裂,蔓延到屋顶。 屋里没有床铺,只有一行高于地面的夯土台。 台面上,铺着一层枯黄稻草,上面,铺着十几张油滋滋的褥子。 几个穿着粗麻襦裙的女子,正在各自的陶盆上洗漱,梳理打扮。 这里的窗户,似乎是怕有人趁夜逃走,全被木板钉死。 没了窗户换气,屋子里昏暗不行,霉味滋生。 这是哪儿? 周牧野才想起来,他可是睡在自己卧室。 他低下头。 看到的是一双粗糙龟裂的少女手。 可以看出,曾经应该过得不错,骨骼纤细、手指修长。 只是,手背上,分布着大小冻疮和红肿,让整个人都龟裂开口,分布紫红色的冻斑。 有些伤口,已经结痂。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因为劳作,变得有点粗糙突出。 反而,不像年轻姑娘的手。 倒像一个做了半辈子力气活儿的老妇人。 “云娘。” 有人叫他。 周牧野略微一愣,很快适应了这具身体的身体,抬起头。 第二十章 掖庭 一个二十来岁、粗布襦裙的杂胡女奴,快步小跑,走到她面前。 “今天掖庭贵人派的活儿,阿姐帮你劳碌一半,管事娘子那边……你能不能帮阿姐要张信纸,我要写封粟特文的家书……?” 云娘。 周牧野在心里琢磨这个名字。 某某+娘,是唐朝对于女子的称呼。 要么是家中行序,要么,就是名的末字。 她没有说话,只是怯生生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妇人看到她答应了,如释重负松口气,转身离开。 周牧野本想操控这具身体站起来。 可惜,他完全没有控制权。 他,只能被困在云娘身体里,作为旁观者,观察、聆听、感受,属于这具身体的所有情绪。 除此以外,无法做出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动作。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以主人翁的第一视角,看电影。 很快,周牧野就摸清了“云娘”的生存环境。 掖庭宫。 大明宫之南、太极宫正西。 罪奴之所。 这里的女奴,都是犯官家眷。 阿翁、阿爷、丈夫、兄弟犯错。 她们作为家眷,也被罚罪,没入掖庭,充为宫婢。 有能歌善舞的,会被挑选去教坊梨园,甚至,是去各宫伺候贵人娘娘。 手巧的,会被分去织染署、织造暑、司珍局; 剩下,那些既无技艺也不灵巧的,就只能发配掖庭局,做粗重活计。 洗衣、舂米、倒夜香,苦活,累活,全都干。 云娘,就是其中之一。 周牧野不知道云娘的原名叫什么。 这里的人,人生跌入谷底,已经不需要名讳。 有些官奴婢,只能被叫小甲、小乙。 “云娘”,已经是很有辨识度的称谓。 从金尊玉贵的官眷,变为官奴婢。 很多女子心态没法自洽,哭哭啼啼都是常有,或者,干脆投井自尽。 掖庭的井,多的是泡发涨的奴婢尸身。 这一点,反倒是让掖庭局令,高看她一眼。 云娘很特殊,无论干什么脏活儿,都从来不抱怨抹泪。 她的眼眸,总是空明澄澈,像一口波澜不惊的老井。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离开床铺。 用手指蘸着陶盆的水,在黄泥夯土墙上,勾连着文采斐然的字句诗篇。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周牧野看懂了繁体小楷。 是诗文。 不是闺中怨怼,也不是愤世嫉俗。 是表明心迹。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她遍遍书写,随即干透,然后再写,直到墙面被完全阴湿成片,不辨字迹。 这是她唯一记得的东西,写出来就能证明自己还是个人。 周牧野能感受到。 她压抑、无助、彷徨、可怜,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终有一天。 她大概会成为甲乙丙丁之后的无名宫奴。 她是想拼命记住,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要记住,阿爷被押送出长安的当天,回头看了在城头上的她一眼。 阿爷嘴唇拼力动了动,没法分辨声音。 但她知道,阿爷会说什么。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一天夜里,云娘被管事娘子叫了出去。 院子里。 站着身穿华贵衣裳的宫女。 中间,簇拥着一个尚宫女官。 这女官三十来岁,面容端庄,气势威严,穿着绯色圆领袍,幞头边,簪着一支彩缎绒花。 “掖庭令说的……就是她?” 女官问。 管事娘子谄媚地点头:“是,我瞧这奴婢能写粟特家书,想是能识文断字,掖庭里找不出第二个了。” 女官走到云娘面前,抬起她的下巴。 借着灯笼烛光,女官仔细看了眼她的面孔。 周牧野能感受到,云娘心脏好像要蹦出嗓子。 砰砰砰砰,很是悸动。 “叫什么?” “云娘。” “不是诨名,本官是问名讳。” 云娘沉默了一瞬。 “喏,回贵人的话,本家名唤李…腾…空,小字,云娘。” 这些话,从她嘴里缓慢蹦出,生怕说得太快,又惹来杀身之祸。 周牧野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是附在了李腾空身体里。 这一会儿,剧烈的酸楚涌上喉咙。 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李腾空的。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说出过本家名讳。 女官满意点点头,松开手。 “从今日起,你就去朝华殿,伺候惠妃娘娘。” 李腾空普通跪下去,低眉顺眼行礼。 周牧野能感受到,一股得救的欣喜,从心底里滋生。 她在庆幸自己还活着,甚至是,还被允许活着。 但是,剥开庆幸的心态,里头,明显还夹杂别的情绪。 武惠妃。 那个女人的兄长,害死了阿爷。 现在,她,却对着杀父仇人千恩万谢,只因为能去伺候她! 从此以后,她就是惠妃女史,替她研墨代笔、梳头更衣,对她毕恭毕敬。 周牧野一想到这里,就感觉隔夜饭要吐出来了。 但是,这具身体可由不得他。 他吐不出来,因为李腾空没有吐。 三年掖庭,她学会了很多,她不再是金尊玉贵的官眷,不需要太自尊要强。 她把那团委屈、愤恨、以及屈辱,全部咽下,脸上只留恭敬顺服。 周牧野能感受到,她的额头砸到冰冷地面,邦邦一声砸出脆响。 她的手指,抠进寒冷泥土,心里一遍遍庆幸: 阿爷,腾空还活着,女儿还活着。 …… 第二十一章 金钗 叽叽喳喳,唧唧啾啾,咕咕咕~ 清晨。 周牧野被杂鸟乱鸣吵醒。 他睁开眼,抬头确认是卧室天花板,长舒一口气。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头投下金色光斑,正好把他晃醒。 院子里,几只鸟在露台花园扑腾,聒噪得很。 他坐起来,双手很冰凉。 大夏天的,这肯定不太正常。 周牧野坐起来,摸着后脑勺,盯着自己的双手,怔怔出神。 他大概也明白了。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梦。 李腾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他感同身受。 哒哒! 卧室门外,敲了房门。 龙伯的声音,从门外闷闷传进来。 “你不是要吃泡面吗?” 周牧野打开房门,老登儿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出现在门口。 白瓷大碗里,热气腾腾冒出白雾。 里面,是奶黄的鸡蛋面条。 软面卷曲盘踞,鸡汤香油打底,清亮油润。 鸡蛋面上,卧着油泼碎鸡丁、几颗挺括上海青、油边煎蛋,还有熟透培根肉。 “好香啊。” 周牧野端过来,放在书桌上,准备洗漱后再吃。 龙伯端着早餐推开门,周牧野正想起身,盯着一面空白墙壁发呆。 “没睡好?” 龙伯看了一眼周牧野发白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 周牧野摆摆手,没有回答。 “龙伯。” “我梦到她了。” 周牧野笃定看向这老头儿:“不是那种梦,是我变成了她。” 龙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在沙发坐下。 “说说。” 周牧野昨天晚上的梦,细致说了一遍。 掖庭陋室、冻疮双手、脏活烂事、管事娘子的刻意搭救。 以及,那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夜晚。 龙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烟斗点着,吸了一小口。 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如蛛网缓慢摇曳。 “那不是梦。” “我知道。” “照天镜在帮你。” 龙伯看着周牧野,多了些郑重: “它的第三个功能——显影真相,其实不只是能照出邪物根脚,也能照出执念来处。” “如果,你和李腾空之间有因果关联,那么,照天镜就会把她的记忆投射给你,那你就会身临其境,没法分辨。” 周牧野抬起头,瞪大眼睛。 “你是说,我还会梦到?” “这已经脱离做梦范畴了,她的感受,就是你的感受。” “你今天那么累,是不是像干了好几天的活儿!” 龙伯看向这个臭小子。 “这你都知道,行家啊。” 周牧野第一次醒来,就腰酸背痛。 龙伯点点头:“那就对了,你会经历她一生中所有的重要命运感受,直到找到执念的根源。” 不急这一时,周牧野洗漱完,他吃完早饭,帮龙伯收拾了碗筷。 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吃完面条,有点晕碳水,困意像潮水涌来,不可抗拒。 …… 这一次,不再是掖庭陋室。 是宫殿。 一座唐代宫殿,出现在庭院里。 仔细观察。 庭院的地面,被青砖细密铺开,缝隙间,细碎青苔斑驳攀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香气。 不是草木清新和花朵果香,而是精制香料的味道—— 檀香、沉香、混合龙涎香,甚至,还夹杂着符纸香灰的味道,弥漫在庭院里。 远处,华贵宫殿错落在曲池两岸,建筑轮廓隐没夜色。 回廊扎彩、高悬灯笼,那飞檐斗拱被灯火烛光,勾勒出金色轮廓。 明灭烛火,掩映进清透纱绢,好似一颗颗萤火虫,悬浮在半空。 他甚至,能感觉到夜晚微风,静静吹拂发丝。 “走吧。” 周牧野不自觉跟着这个宫女,慢悠悠穿过回廊。 两个人来到一处邻水的华丽宫殿,这才停下步子。 周牧野的目光,正站在一面巨大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模样。 不再是蓬头垢面、灰扑扑的掖庭罪奴。 而是一个穿着间色齐胸襦裙、戴着披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侍从女官。 她的脸,和周牧野在铜镜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只是更圆润,眼神没有那种刻骨哀怨、狠毒怨怼。 “腾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慵懒、柔软,如沐春风。 李腾空转过身,插手行礼。 “娘娘。” 周牧野透过李腾空视角,看到了坐在主位上,雍容华贵的女人。 但她的脸,却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是无法辨认。 像有什么神秘力量,故意遮挡整张脸的细节,只留下张无面脸皮。 周牧野能感受,行走、坐卧、声线、气息,还有身上龙涎香、檀香混合的气味。 可是,就是看不清她的五官。 有点像脸盲症患者。 无法分辨人脸。 周牧野此刻,想起老魏提过的人: 武惠妃。 此人,是武皇侄孙、玄宗宠妃。 武皇的亲侄孙女,在世的可不多了。 金尊玉贵,高贵得不得了。 “过来。” 武惠妃招招手。 李腾空膝行到她面前。 武惠妃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拂过李腾空鬓角碎发。 这动作很轻很柔,像阿姐对待妹妹。 这一刻,本该倍感亲昵的李腾空,身体却出现异样反应。 肩膀微微颤抖、脊背轻微起伏、脖颈直直绷紧。 感觉,身体在一瞬间,全部绷紧。 就好像,武惠妃不是在抚摸她,而是掐住她的后颈。 她也像被抓住后脖子的野猫,浑身意外僵硬。 这一切,都没有表现出来,脸上反而越来越低眉顺眼。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间,她很快让自己不在对抗,故意放松。 然后,叩首谢恩。 武惠妃也不是愚钝的人,察觉到这女子一瞬间的肢体异样,很自然收回手,叹了口气。 “你阿爷的事。” 武惠妃略微低垂眼眸。 “本宫……实在是对不住。” 李腾空的身体,微微一颤。 “本宫当时并不知道,我阿兄会做这些事。” 武惠妃讪讪收回手,叹口气:“兄长说,李琏弹劾他,是为绊倒武家,事涉党争倾轧,本宫不得不严肃对待,等本宫知道真相……已经为时已晚。” 武惠妃没有再说下去,李家结局已经很清楚了。 李腾空叩首。 “娘娘不必再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武惠妃知道李腾空会这样,略微心疼得看着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金钗。 那是一支雀鸟金步摇。 赤金打造,雀眼嵌着两颗殷红的宝石,雀尾垂下三串流苏,每一颗,都是米粒大小的水晶珠。 烛光下,雀鸟仿若活物,振翅摇曳。 “这是本宫年少及笄时,武皇亲自赐下。” 武惠妃摩挲李腾空发髻,把金步摇插在发髻上。 “本宫把它赏给你。” 李腾空摘下金钗,双手捧着伏在地上,不敢接受。 “拿着。” 武惠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 “黄泉已下,回天乏力,本宫欠你阿爷一条命,还不上了,这个就当是……以簪谢罪。” 说完, 李腾空征征看向金步摇。 金光辉映烛火,双手捧着的,好像一团灼热燃烧的火焰。 …… 第二十二章 自刎 梦境,在这里突然碎裂。 周牧野非但没醒来,反倒在虚空中悬浮。 他个人如海中蜉蝣,在时空漩涡里跳跃,无数画面从周牧野眼前簌簌掠过。 李腾空在烛光下,为武惠妃描绘丹青、整理书册、代笔书写。 太液池畔,陪武惠妃和曹野那娘娘翻译粟特语,茶话散步。 御花园里,和武惠妃一起,看善才娘子歌舞助兴,拍手称赞。 麟德殿宴会上,为不胜酒力的武惠妃挡酒…… 一年,两年,三年。 她从侍女,变成了武惠妃最信任的女官 然后,画面不再流动,逐渐定格。 这是一个深夜。 李腾空坐进房间,面前摆着那支金步摇。 贵人赐物,不敢毁伤。 她每天都要擦拭细节,防止毁坏。 她的手指,拂过雀鸟翅膀、尾羽、流苏,动作很轻慢迟缓,像是在抚摸一件圣物。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钗柄。 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引起她注意。 李腾空擦拭的动作停下,她把金步摇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 钗柄根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翘起一道轻微卷边。 六局二十四司规矩严明,司珍局的东西,都是要处理毛边倒刺,防止伤了贵人。 武惠妃位同皇后,司珍局的胆子,不至于大到给娘娘用残次品。 这可是武皇在位时,亲自赏赐的,怎么可能出现瑕疵。 所以,大概,这不是铸造瑕疵。 很可能,是故意为止。 大概,是某些“机巧”。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手微微颤抖。 杂乱念头开始闪进脑海: 这是什么东西?要不要打开看看?打开了会怎样?万一里面有夹带…… 她思索片刻,没有犹豫太久。 找出一支玉搔头,小心翼翼地插入那道接缝,轻轻一撬。 咔哒。 钗柄弹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 薄如蝉翼,细密卷纸,塞在钗柄空腔。 李腾空把它抽出来,在烛光下慢慢伸展。 粟特文。 密密麻麻的粟特文。 周牧野看不太懂那些文字。 但李腾空看得懂——她的父亲李琏,进士出身,精通西域诸国文字。 她从小就跟着学习粟特文、于阗文、突厥文。 逐字逐句细读,周牧野感觉到,李腾空的情绪,在急剧变化。 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恐惧。 从脊椎底部,升起让手指发麻的寒意。 这卷帛书上记载的,是一份账目。 每一笔,都清楚记录年号、差遣官职、名讳、金额。 每一笔,都是卖官鬻爵的铁证。 而经手人的落款,是同一个名字——武毕。 武惠妃兄长,当今右相。 李腾空拿着帛书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她的手指,摩挲着帛书上“李琏”两个字。 这是阿爷的名字,被武毕,写在账目的末尾。 只是,上面,批注了小字:此匹夫油盐不进,可斩。 原来,他们早就决定了,要收买阿爷。 很可能阿爷察觉到了什么,不愿意同流合污,决定上书弹劾的那刻起,他的结局,其实就被乱党安排好了。 李腾空盯着那个“斩”字,盯了很久,恐惧之下,却开始涌动另一种情绪。 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点燃的、无边的——恨意。 她阿爷李琏,就是因为弹劾武毕被贬去岭南,死在了任上。 他没有诬陷忠良。 他是对的。 李腾空把帛书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恨不得扣进掌心。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激进的念头。 把这东西交给大理寺,为父鸣冤击鼓。 但紧接着,理智,就很快浇灭这团火。 交给谁? 大理寺卿,就是武毕举荐,乃武毕的内侄,武元勒。 御史台? 她父亲可就是御史。 结果呢? 还不是被贬斥了。 圣人宠爱武惠妃,连皇后都能轻易废立,何况一个罪臣家眷。 这么想,她一个人,也翻不了什么天。 此时此刻,掖庭孤寂无助的感觉,再次如海潮袭来,把她吞没。 但如果……如果她能保存这份账目,把它留下来呢? 等。 等到有一天,等到一个真正机会,也许,有人能看到这份账目,还她父亲一个清白。 有了这个想法,李腾空在烛光下怔坐良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花树摇曳,烛火不定。 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从窗中窥探,如同困于笼子的金丝雀。 最终,她眼神笃定,打定了主意。 摸索箱底,翻出一块空白绢帛。 砚台磨墨,提笔书写,一笔一划,字字句句。 李腾空把粟特文,逐字逐句地誊抄下来。 用的是蝇头小楷,端正得近乎刻板。 周牧野低头,看着文字在笔下成形,她写了整整一夜。 手腕酸了,就用左手托着继续书写。 一夜过去,烛泪堆满烛台。 天色泛青时候,她才全部誊抄翻译完。 她把原版帛书卷起来,重新塞回钗柄。 咔哒。 钗柄合拢。 然后把誊抄绢帛折叠成小小的一块,塞进一个油纸包,借助给掖庭送衣服的机会,把东西带进掖庭。 掖庭,有很多废弃宅院。 其中一所宅院,种着被雷劈干的槐树。 宫里老人都说,这棵树是武周时候,某个老妃嫔上吊死了,而后起了一场大伙,树干烧得全死了。 这事儿不太吉利,从此没人再敢靠近。 此后,更是连院子都被荒废了。 李腾空挖开槐树后的墙壁,从里面的砖缝里,掏一个手掌大小的泥洞。 把油纸包塞进去,再用碎泥封好,洒满枯叶。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数次看着那颗老槐树。 槐树以西走七步,井栏往东偏三步。 她心里默念,记得清楚后,头也不回离开了院子。 此时,她的情绪,不是是恐惧、委屈,带着决绝、近乎冷酷。 李腾空知道,自己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机会了。 但,她还是得把证据留下。 留待后人,甚至,留待后朝挖掘。 …… 梦境,再次跳跃。 这一次,不再是闲庭散步、岁月静好。 周牧野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混乱、绝望、嘶吼。 忽然,画面开始破碎,嘈杂声音,好像坏掉的放映机,无数片段同时涌来。 中官尖利的阴阳嗓音:“……李腾空,褫夺封号,囚于掖庭别室……” 宫娥窃窃私语:“……听说了吗,李娘娘偷了惠妃的金步摇……还有很多武皇御赐的东西……真是贪心不足。” 武惠妃的声音,沙哑又虚弱:“……本宫保不住你了……原以为,你做了圣人嫔御,就能活下来。” 然后,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这漫长的、无尽的黑暗,最终,露出一丝光亮。 周牧野循着光亮“醒来”,发现李腾空正坐在一间狭小阁楼。 四面,都是木板墙壁,窗户被从外面钉死。 唯有门缝,透进一线明亮天光。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天,日夜在她眼里已经模糊不清。 送饭的宫人很是鄙夷,不肯多说一句,都是放下食盒就走。 只能从门缝里光线明暗转换,判断天时。 到了现在,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支金步摇。 这是惠妃亲自赏赐的,她把它带进来了。 她的手指摩挲着钗柄,藏着帛书的机关,始终没有被发现。 武家的人,大概不知道金步摇被动过机巧。 只以为,她是贪财才偷盗惠妃财物。 他们永远不知道,偷的不是金步摇,是她父亲的此生清白。 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大概出不去了。 李腾空握着金步摇,在黑暗中枯坐很长时间。 然后,慢慢举起它,把钗尖对准自己的脖颈,狠狠划了一下,再奋力刺下。 周牧野想要阻止她,但他的喉咙,很明显不属于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金钗,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李腾空,认命般闭上双眼。 她最后的念头,不是惊惧和怨怼。 而是,一句叹息—— “阿爷,腾空来了。” 第二十三章 博物馆 然后,钗尖刺入。 周牧野听到一个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惨叫,或是嘶吼,好像绸缎被撕裂,果肉被刺入。 这声音,应该就是皮肤和肌肉,被金属破开。 然后,鲜血,从破裂的伤口,拼命涌出来。 血液,顺着脖子流淌,很快浸湿了衣襟。 他以为脖子会很疼。 但实际上,温热的血涌出来,反倒是让伤口,没那么疼痛难忍。 疼痛变得迟钝时,一种快速蔓延的冰冷,从脖子扩散到身体手脚。 像冬天冰冷刺骨的冷水,慢慢漫过脚腕,直到漫过身体。 之后,身体随即倒在地板冰冷,视线转为模糊。 但是,黑暗却没有完全降临。 他在濒死时,听到一个更加惊慌绝望的声音。 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颤音: “我……还没死……” 然后,眼前陷入更深的黑暗。 不是闭眼或者夜晚,而是一片死寂与虚空。 他能感觉到,比死亡还可怕的某些东西,正虎视眈眈从黑暗爬出,吞噬自己。 “啊!” 周牧野一声惨叫,骤然惊醒。 他也好像噩梦初醒,从床上直起身子。 “做梦了?” 龙伯的声音,在门外沉闷响起。 “这么会儿功夫,能做啥噩梦。” 龙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问道。 “呜…嗯……还不是李腾空的事,她说他没死透。” 周牧野吹着热气。 “什么没死透。” 龙伯有点无语。 “不知道呢,我得继续做梦啊。” 爷俩正说话呢,周牧野的手机响了。 “这个时候了,谁还诈尸联系我。” 他抽空撇了一眼手机,老魏的名字,出现在未接来电。 “老魏。” 周牧野放下筷子,按下按钮。 “后生,额社什么来着,西京真是地方邪啊。” “你才刚来问金钗的下落,那金钗就出现咧。” 老魏的老烟嗓,在寂静卧室跟敲锣打鼓,没什么区别。 周牧野却觉得十分动听,就连兵马俑,都变得可爱一点了。 “你快看看抖乐,我都刷到视频咧。” 周牧野打开抖乐,搜索了西京、金钗的话题。 页面跳转,出现了一系列热点新闻视频。 视频号大特写,透明的展览柜中,金钗放置木架,金光闪耀,华贵非常。 而大部分新闻号,大都是一个新闻内容。 有私人藏家,给西京博物馆,捐赠了武惠妃的雀鸟金步摇。 千年文物、重现西都。 为了感谢私人收藏家,西京博物馆决定。 开放武惠妃墓室展品,做专题展览。 周牧野看到这里,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金钗出现了,也许,是李腾空在指引着他呢。 “龙伯,我可能还要去西京一趟。” 周牧野讪笑着看了眼龙伯。 “你愿意就去呗。” “哎,好嘞。”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条,站起身子推开门。 “你不会想现在吧,夜间可没高铁啊。” 老登儿点了烟斗,嚷嚷道。 “哪能啊,我去卫生间解决点个人问题。” 周牧野在门外露出脑袋,尴尬笑道。 “什么个人问题?” 龙伯吐了口烟气。 “洗裤衩子啊。” “裤衩子咋了?” 老登儿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没咋!” “哎,刚才睡得太爽了,小年轻,血气方刚的。” “裤裆的位置,有点凉凉的,还黏糊糊的。” 周牧野说完,抖了下眉毛,头缩进走廊。 “嘙!” 龙伯吐了好几口烟圈子,手里的上品烟丝,突然不香了。 老登儿熄灭烟斗,无奈摇了摇头。 周牧野第二天,搭了最早航班来到西京。 按照约定,八点的时候,老魏大早就等在西京博物馆门口。 庑殿灰瓦、膏白石墙、层叠错落。 西京历史博物馆,是个仿唐朝建筑的现代楼房。 暖光灯映照墙壁、屋檐、柱石、台阶,为庑殿镀上金顶。 周牧野背着背包,下了出租车。 他站在博物馆门口,后背异骨开始微微发热,深吸一口气走进广场。 老魏老早就蹲在石墩子上,手里,还提溜着热腾腾的肉夹馍。 “后生,走,走,额真不明白,九点半就开门了,你提早一个小时进去干啥嘛。” 老魏抱怨着继续说道: “不过,你可找对人咧,额和看门的老张是老交情咧,这个面子,额估摸他不会不给额。” “我让他先放你进去。” 老魏说完,带着他走上台阶。 偷摸摸走进门岗楼,给看门大爷递上肉夹馍。 “老伙计吃吧,我这后生赶火车呢,等不及开门了,先去看一哈子。” “你们进去吧,到了里头别乱动,这会儿木人,可有监控眼。” 老头示意他们打开门岗室的后门。 这个位置,是安保用来闭馆后巡查的偏门。 二人从偏门走进博物馆。 这个时候,才八点左右。 金黄晨光,借助高大玻璃窗照进室内,倒是也不显昏暗。 金钗被捐赠,是半个月前的事。 那个时候,自己还在住隔断房,到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 一切,好像都在围绕他,阴差阳错出现各种巧合。 不管怎么样。 金钗时隔三十年,从私人收藏家手里被捐赠,这都是个大好事。 “老魏,这捐赠金钗的大收藏家,你查到了吗?” 周牧野很好奇,谁那么大手笔。 九八年的六百万,放到现在价值至少一个亿。 这还没算文物价值,只是算了金钱价值通胀。 “查到个屁,以前额老魏都查不到,现在谁还能摸到他们的命门子。” “我老魏也是要命滴人。” 他们说话间,来到武惠妃墓室陈列馆。 为了庆祝捐赠金钗,陈列馆这几天已经修缮翻新,借调来很多唐朝时的墓葬品。 武惠妃原本的陪葬品,已经算是被偷盗干净了。 墓室里,只剩下尸体、棺椁、和一点子碎瓷瓦片。 当时,考古院发现墓室被盗,进行了抢救性发掘,还是找出了墓室里的陪葬明器单子。 博物馆按照这张单子,从全省各大博物馆,硬是凑齐了这些家伙事儿。 此刻,陈列馆的前面,遍布澄澈透亮的展示柜子、长台。 上面摆着唐朝的妃嫔礼服、花树礼冠、宫廷嫔御服饰。 还有钗环、梳篦、玉佩、戒指、耳环、臂钏……各类形制的复原首饰,琳琅满目,熠熠金辉。 至于更远处,陈列着唐三彩方阵、金银器皿、彩陶彩俑。 这座巨大的陈列馆墙壁,完全通过3d投影,把武惠妃主墓室的古朴壁画、墓室顶藻井,全都精准复原。 身处其中,就好像来到了墓室现场。 那些棺椁,就位于展馆中心,被四面高大的落地玻璃,完全包围。 主棺椁和十几口殉葬棺,以环形样式,陈列在展示柜中。 周牧野一靠近,就已经感受到,陈尸棺椁的腐败气息。 这味儿,就跟被七八十的口臭老太,当着面熏气似的。 他刚想远离,耳畔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幽幽钻入耳道。 李腾空! “老魏,听见什么声音了没?” 周牧野有点疑神疑鬼。 “后生,哪有什么声音,你可别吓额。” 看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咔哒! 周牧野趴在展示幕墙上观察棺椁时,那位于侧边的玻璃门忽然打开。 他不自觉推来玻璃门,走进展示幕墙。 没了玻璃幕墙的阻隔。 十几口棺椁积累千年的腐败气息,好似春天满天飘飞的柳絮,呼呼化为绒毛,钻入鼻子,呛得人直向后退。 “周牧野,你来了。” 第二十四章 活埋 声音,更响亮了一点,甚至,有了方位。 周牧野循着声音,走向主棺椁。 靠近石椁时,展室内温度骤然降低。 甚至,他呼出的气,都变成冬天的白雾。 耳朵里,嗡鸣声消散不去,像很多人在很远地方哭丧。 他的嘴唇,开始自己蠕动,无声地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话。 这会儿功夫,他也看清了石椁细节。 这是个外表泥土沉沉、寒冷坚硬的石椁。 形制类似于没有顶的彩漆宫殿。 那石棺的盖子已经被取下,露出里面的阴沉木棺。 哗啦! 他感觉棺椁有动静,朝阴沉棺看了一眼。 四面壁画,在顶部探照灯照射下,隐隐明灭。 周牧野拿起照相机,对准石椁,瞄准内壁壁画。 取景器里,壁画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旋转按钮,微调焦距。 把镜头对准壁画里的细节——那个捧着金步摇的女官,按下了快门。 “铮——” 快门响起的一瞬间,取景器里,棺椁里的壁画,活了。 不是慢慢在流动摆动,而是忽然之间“跳”出来。 好像已经被截断不连续的电影胶片,画面出现明灭噪点,直接从静态壁画,跳到了动态场景。 他看到一个女子,被放进棺材,抬手拼命抓住棺沿,直起身子绝望嘶喊。 “别活埋我” 凄惨声音过后,棺盖合上,金钉钉入。 周牧野想放下相机,但手却好像不听使唤。 一阵剧烈头痛,从脑袋内部袭来。 就好像,像有什么东西往脑子里钻。 直到画面完全播放完毕,他才猛地松开手。 冷汗,直接渗出脑门。 周牧野擦掉冷汗,靠在墙上。 一切幻觉梦境、线索跟脚,在这一刻,在他脑海拼合完整: 李腾空,根本不是自刎而死。 自刎,只是她以为的结局。 他真正的死法太过惨烈。 她被活埋进了武惠妃的墓室。 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再也数不动。 下一秒。 棺材簌簌异响。 无数色彩缤纷、花团锦簇的丝绸披帛,从棺材里簌簌飘出。 很快,就把整个棺材展览厅完全包围。 这些丝绸布匹,从顶部垂坠披散,完全遮挡住顶部视野。 这一刻,周牧野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想起身离开,后退的一刹那。 唰! 一双惨白灰青带血丝的死人脚。 愣是漂浮在他眼前,直愣愣绷着脚背。 这一瞬间。 周牧野后背的骨头,又开始发热泛酸。 他擦了把头顶汗珠,抬头看向这双脚的主人。 披帛翻飞中,李腾空穿着宽袖大裳,拖动好似九尾的千层披帛,从半空中慢慢降落。 此刻,她满头乌黑发丝垂坠到大腿,随着阴风随意飘荡,好似漫无边际的水中海藻。 惨白肌肤,几乎相当于刷了一遍白腻子。 脖子的位置,系了个血红丝线,明显有个血红痦子若隐若现。 以这个印记为中心,血红墨蓝的血管,从脖子蔓延到前胸后背。 柳叶眉完全染黑,温柔眉眼化为凌厉凤眼。 漆黑墨色包围眼眶,烟霞色面胭晕染脸颊眼周,狠毒眸光露出浊白眼珠子。 鲜红嘴唇,刻意在唇角加重描绘,好似长着血盆大口。 而露出衣裳的双手,遍布皲裂纹,黑色指甲长达三寸,乱动间咯吱狂响。 “你不怕我吗?” 李腾空靠近周牧野,捂着血红的嘴巴,狠毒又妩媚。 这个死样子,谁不怕啊。 但,周牧野更想知道,她的千年怨气,从何而来。 “不怕。” “我是唯一可以帮你找到真相的人。” 周牧野稳定心神说道。 “狂妄!” “我的真相,何时需要你去代劳。” 说完,华丽大袖左右挥舞。 这一瞬间,披帛收回、发丝缩短,好似时光倒流。 死人肤色,也好像褪去石膏外皮的羊脂白玉。 她的发丝自行梳起,归拢云鬓,遍插钗环,眼尾斜飞、眉梢晕染,成为艳光四散的华贵妃嫔。 只是一眨眼功夫,就已经换上华贵宫装。 等流动的披帛,完全收回进衣裳。 周牧野发现。 真正的武惠妃墓室。 已经身临其境。 这里,金吾卫森严戴甲胄,举着火把,黑影如同鬼魅,在面孔间跳动。 宫娥太监屏息凝神,举着灯火烛台,一个个噤若寒蝉,一丝气息都不敢大出。 “李娘娘,赶紧上路吧,这可是惠妃娘娘的恩典。” 一个身穿深紫圆领袍的中年官员,正戴着幞头,宣读圣人旨意。 几个太监抬着李腾空的尸体,放进早已准备好的石棺。 只是,就在她被放进棺材的一刹那。 一声急喘刺破寂静,吓得所有宫女太监,全都小声惊呼。 呼吸间,鲜红指甲突然抓上棺椁。 “呵!” 一声虚弱嘶哑声,从棺材里传出来。 “别活埋我。” 这话,传到紫袍官员耳道,他抖了下山羊胡,朝金吾卫的头头,打了个招呼。 这金吾卫举着火把,手朝前探进棺材,察觉到尸体出现了活人气息,瞪大了眼珠子。 着急插手回秉:“右相,似乎还没死透,想是命不该绝,是否回禀圣人,再做打算。” 李腾空虚弱之态,我见犹怜,金吾卫想为她争取一下。 这紫袍官员摔了下袖子:“圣人说了,已经褫夺名分,她不过是个奴婢,为惠妃殉葬可是体面。” “盖棺,定金钉。” 他说得毫不迟疑。 金吾卫头领,见无法挽回,挥挥手招来几个金吾侍卫。 轰隆一声。 厚重盖子,被完全盖在阴沉木棺上。 当啷!当啷!当啷! 金钉敲入棺木,每一下都极度用力,好像敲在了棺中人的心口。 叫她嘶吼万分,极度痛苦。 “啊~别活埋我,给我白绫或者匕首……求你们了。” “求你们了。” “别……活埋我……” 那绝望嘶吼,裹挟万千寒意,叫人耳膜发疼,后背冒冷气。 这些痛哭嘶吼,在石盖归位后,好像隔着棉被哭泣,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走吧。” 紫袍官员一甩手,所有人退出墓室。 这个官员转头的一刹那,朝着周牧野的位置,死死盯了很长时间。 呼! “想是虚惊一场。” 紫袍官员满不在乎,甩袖离去。 忽然之间,周牧野感觉自己开始凌空漂浮。 那口石棺,四面摊开,把周牧野吞入其中,很快,就好像组合积木,恢复严丝合缝的状态。 周牧野察觉到,后背,似乎贴在了阴凉刺骨的木板上。 不是展馆的抛光打蜡的光滑地板,而是略带粗糙质地的棺材板。 这是……未经打磨的阴沉木,隔着衣服,硌得他脊椎生疼。 此刻,他想动,身体却不停使唤。 倒不是被绑住手脚,而是空间紧凑,根本活动不开手脚。 棺材紧凑到,他的肩膀几乎已经低着两侧棺壁。 膝盖压根没法伸直,只能微微弯曲,膝盖再往上顶,就是寒凉的棺盖。 每一次呼气进气,热气都会擦过冰冷木材,裹挟漆胶、腐木和污血的味道,再扩散进鼻子。 绝对寂静的环境,一切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此刻,周牧野甚至,能捕捉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一开始,心跳还很快,直到越变越慢。 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更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只知道,机械地数着怦怦心跳,每数一下,棺材里的空气,就污浊一分,变得更稀薄。 当他数到第七十三下时,另外一个有规律的心跳,也被他敏锐捕捉到。 周牧野立刻明白,这不是他的心跳。 难道? 是她的? 也许,李腾空被活埋进棺材。 就是在这种绝望下,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再也数不动。 下一秒。 棺材里,凭空泛起微弱烛光。 火光越来越亮,最终照亮棺内空间。 第二十五章 古棺 他一抬头的功夫,就看见李腾空的身体,面对着自己,也被关进棺材。 二人以镜像状态四目相对,近乎半米,却好像看不见彼此。 这个视角。 李腾空的惨状,他看得一清二楚。 脖子随着拍打挣扎,不断渗出血丝。 血液翻涌到华贵衣服上,沾染得血红成片,脏污不堪。 她的指甲,也在不断抓挠棺壁。 细长指甲只是一刻钟功夫,就被剐蹭得十指光秃。 很快,棺盖和棺壁,已经全是拖拽尾迹的斑驳血痕。 李腾空在呼吸完棺内空气后,奄奄一息,直至气绝。 这一刻。 巨大的绝望与悲伤情绪,把周牧野完全淹没。 这种暗无天日,也毫无生机的感觉。 就好像是被关进了密不透风的箱子,从悬崖上一落而下,摔得粉身碎骨。 他想坐起来去救人,却发现自己的任何行为,都是徒劳无功的。 甚至,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呼吸,也开始变得不畅快。 能明显感觉到。 胸口憋闷,进气不畅。 难道,他也被封死进棺材了。 周牧野打了个激灵,李腾空的执念,不会是想要他陪葬吧。 这个念头刚起,周牧野就已经彻底慌了,拼命敲打棺材。 一分钟, 五分钟, 一刻钟。 时间,一分一秒渡过。 他好像被遗忘在旧世界的无人荒原,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人应答。 此时此刻,周牧野只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啊!” “我神他嘛居然相信了一个异妖执念的话。” “糙了……” 就在他绝望之时,头顶传来轰隆声响,棺材盖子也随机开启。 老魏焦急的脸,探进棺材。 “后生,你钻进棺材干甚。” 周牧野发觉,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 侥幸之余,趁着光亮,不断检查棺材内部。 血痕遍布、污血横流,呜咽哭声犹在耳畔。 他好像得了特赦,蹭得一下钻出棺材,踉跄着勉强挪动几步,很快体力不支跪在地上。 他开始呕吐,但是好像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在喉咙里灼烧。 周牧野手撑在地上,肌肉在皮下颤抖,整个人汗湿淋淋,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背已经湿透。 老魏伸手扶他:“后生,你咋了?” 周牧野虚弱无力得摆摆手,没让他碰自己,自己撑着膝盖,慢悠悠站起来。 他似乎还在发抖,但是,两只手却愤怒似的,攥成了拳头。 “老魏。”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不是自刎死的,她是被活埋的。” “钉棺材的时候,她还活着。” 老魏本想扶起他,听到这话手僵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老天爷,那不是造孽嘛,殉葬也是死了,把尸体送进去陪葬。” “这可是个大活人,咋能活定死在棺材里。” 老魏有点后怕,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石椁,叩头了好几个头。 “娘娘饶命,多多担待,额们不是故意得罪您滴。” 老魏砰砰磕完头,站起来,拍了几下膝盖上的灰尘。 “走。” “这地方不能再待咧。” 老魏有点害怕,没有再回头看那口石椁。 周牧野等情绪缓和了,叫住磕头的老魏:“刚才,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他想确定,刚才的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单纯是幻觉。 “后生,额也不甚清楚,你一进幕墙,闻着味儿就钻进棺材里了。” 老魏有点摸不着头脑,毕竟周牧野这种情况,确实有点太特殊了。 “大概多久啊?” 周牧野身上汗如雨下,浑身也开始不断抽搐。 “刚进去,额就发觉不对劲儿,前后脚还不到五分钟吧。” 老魏的话,让周牧野放心下来。 还不到五分钟…… 一切……看来又是李腾空的异妖执念,给他造成的幻觉。 这会儿功夫,已经有游客走进展馆。 他们三两结伴,四五成群,对着这些展品指点品评,咔嚓声响彻展厅。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展厅里,已经全是游客。 “快看,金步摇展出来了。” 展厅最北方,巨型投影屏幕逐渐点亮,出现雀鸟金凤钗的高清轮廓工程图。 与此同时,展厅的某个长方形地板,缓慢升起。 提升到半腰高后,玻璃柜中,出现旋转展示的雀鸟钗实体。 不愧是千年精美首饰,金光闪耀,奢靡华美。 可以说,全屋子的现代精湛工艺,在唐朝文物面前,照样是个弟弟。 “这可是武惠妃戴过的金钗,听说是武皇赏赐的。” “我记得,武皇除罪金简,到了现在好像是天价无市了,一般人根本就买不起。” “这个雀鸟钗,工艺那么复杂,比金片子刻字,肯定复杂多了。” “这价值,可是难以估计啊。” “啧啧啧!” 围观的人中,还是有识货的。 一个胡子花白的首饰匠人,本想打着灯去欣赏局部细节。 凑近去看时,意料之外的东西,让他眯起眼睛。 “安史觉秘录,卷三。” “这是什么东西啊?” 周牧野原本置身事外,听到这些话眉毛横跳,意识到可能是李腾空的暗示,挤开人群走到跟前。 拿起黑铁相机,对准钗柄细节,旋转放大焦距,按动按钮。 咔嚓! 钗柄细节尽数记录。 “老魏,走吧,我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周牧野摆了摆手,扶着自己的胃,和老魏一起走出博物馆。 他注意到,原本跟在后面的老魏,跨出好几步走到前面去了。 这说明,老魏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 啧啧啧……这个老土夫子,不知道下过多少王侯将相墓,居然……也在害怕。 在他们走后。 那澄澈展柜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蛛网裂纹。 金步摇上,雀鸟的宝石眼睛渗出丝丝血红色。 裂纹像活物一般,沿着玻璃表面缓慢延伸,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一个正在拍照的游客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四周。 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 但展厅里一切正常。 他又低下头,继续拍照。 走下博物馆台阶,老魏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后生,这东西,到底是干啥用的?” “额看你有点神神叨叨的。” 老魏鸡贼得很,这会儿功夫,已经察觉到周牧野的目的,似乎不太单纯。 “老魏,不该打听的事儿,你可别瞎打听。” 这话,叫老魏这种人精听了,已经意识到有点意思。 老头子讪笑几下,摆摆手。 “额这不是好奇嘛,你不想社,那额还不想问咧。” “不过,后生,我看你这身体有点虚啊,要不,老魏叔带你去吉祥村,吃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再找个婆姨耍耍去。” 老魏挤眉弄眼的样子,周牧野太明白怎么回事了。 “不来。” “嗨!” “还是个纯情少男咧。” 周牧野得到想要的东西,告别西京,回到海城。 回到照相馆,他顾不上和龙伯打招呼。 一头钻进暗房,洗了照片。 照片里,钗柄上的文字,就是关键信息。 他推开门洞,走进藏书室。 这次,他没有直接找墨妖。 依据钗柄上的“安史觉迷录”几个字。 在藏书室的各个书架间翻找。 文海藏书室,书籍浩如烟海,周牧野不得不服。 他找了一段时间,实在找不到东西,转头看向墨猴。 周牧野坐进书桌,朝笔筒正在吹鼻涕泡的墨猴,打了个响指。 这小玩意儿嗅到他的气息,慢悠悠爬到它手上,伸着懒腰。 “猴哥,帮我找找《安史觉迷录》。” 小玩意儿明显是有点不太情愿,呜呜两声,抱着膀子别过脑袋。 “你放心,就这一次帮忙了,那个谢礼,我正帮你找呢。” “就一次?” “就一次。” 墨猴听懂人话,点点头。 懒洋洋抓出猴毛,朝上空一撒。 毫毛分身,萤火探寻。 一个墨猴,很快把书架上的《安史觉迷录》找出来,丢到周牧野面前。 周牧野翻到目录,卷一、卷二、卷三都在。 看扉页介绍。 作者是安史之乱时,一个编修弘文馆藏书的起居郎。 躲避追兵时,逃进掖庭的废弃夹墙,拿到了一张记载文字的绢帛。 细读之下,才发觉是武惠妃兄事。 当时,大明宫已经被乱兵占领。 圣人和贵妃,弃城而逃,不知所踪。 他只好带着这张绢帛,一路逃难,南下到了江都。 在这里,他稍得喘息,著书立说,写成《安史觉迷录》一卷。 其中。 卷一,是安史之乱时,他在长安的乱兵见闻。 卷二,记载的是他逃难图中,经历的民间乱相。 卷三,则是通篇摘录绢帛内容,以武惠妃兄事,映射贵妃和其兄作为,暗示太上皇的昏庸怠惰。 三卷,完成于代宗初期。 后来,太上皇薨去,代宗为了避讳其父作为,这本书就被焚毁禁绝。 最后一卷,进了这“文海拾遗”藏书室。 周牧野已经等不及,翻到卷三。 工整小楷,笔划端正。 跟照片右下角那行字一模一样。 周牧野的手指,翻过书页时,不自觉跳动发抖。 这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兴奋! 武毕迟来的罪证,找到了。 第二十六章 账目 只能说,这个起居郎鸡贼得很。 卷三,几乎完整摘抄了绢帛的全部内容。 通篇,全写的是武惠妃兄事。 借着这个安史之乱前,就随着武家覆灭而死的宰相,狠狠得给太上皇和代宗两代君主,上了次眼药。 通篇读完,最有价值的,就是一份完整账目。 这份账目,记载着武毕,从开元五年到开元十二年,所有卖官鬻爵的记录。 每一笔的交易,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全都清楚明白。 周牧野逐字读完,越看越心惊。 开元五年三月,万年县县令,一万贯。 开元六年七月,京兆尹,八千贯。 开元七年十一月,雍州司马,一万二千贯。 开元八年三月,金吾卫左中郎将,两万贯。 开元八年九月,陕州刺史,三万贯。 开元九年腊月,安西大都护掌书检校,十万贯。 开元九年……开元十年……开元十一年…… 读到这里,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女子声线——清亮、温润,用中古汉语发音,念着同样的字句。 是李腾空! 每读一笔,那个声音就跟上他。 两个人的声线,在寂静藏书室里交替、重叠。 像两个抄经僧人,隔着千年光阴,念着同卷经文。 读到最后一笔时,那个声音渐隐缄默,彻底消失。 现在来看,这每一笔账目,都记载着有名有姓的高官要臣。 有职务,有金额,有时间。 沾边的,不仅是武家旧人,还有朝廷重臣、地方刺史、甚至还有戍边将领。 啧啧啧! 这哪是什么账目。 分明,是一张遮天蔽日,呼风唤雨,企图吞并开元盛世的谋大逆网络。 账目上的人,按家按户诛九族,都不过分。 如果这份账目,在当年就被曝光。 大概,那个玄宗圣人,要杀得朝廷人头滚滚了。 可惜,历史没有假设。 李腾空死了,账目被封死在金步摇中,藏在武惠妃墓,沉寂一千三百年。 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账目最下方,还有一行娟秀朱批。 笔迹,跟正文不同,更像是直接把绢帛上的文字,拓印临摹过来。 “此录,据金步摇粟特密语通译,原件藏武惠妃墓,吾身死之前,已将原件封存,不敢毁伤,亦不敢示人,惟愿后朝得见,祈白真相于天下,还家翁公道,再,惟愿娘娘千秋万岁,椒花颂声,再拜。” 落款两个字,被刻意墨涂掉。 字迹模糊,却可以靠字形笔画分辨。 腾空。 周牧野拿出《安史觉迷录》,回到柜台,把书放在台面上。 “龙伯。” “这份账目,是真的吗?” 龙老登儿拿起书,逐页翻看,手速翻得很慢,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 他每翻一页,都要摩挲文字,像是在琢磨个中意思。 翻完,他合上书,朝周牧野点点头: “真的,墨迹为真。” “你自己查到的东西,怎么会是假的,这就是照天镜指引你,从历史迷雾中,窥见的真相。” “可为什么,历史里全无记载。” 周牧野也搜索过维基百科。 这比什么度娘啊,展示的资料还要丰富。 武毕和武家的最后结局,确实是覆灭。 但仔细追究,不是东窗事发。 而是因为武惠妃薨逝,他的父兄家族,也逐渐被玄宗淡出权力中心。 最终,随着玄宗贵妃得宠,迅速败给杨国忠兄妹。 武家也彻底败落。 直到德宗朝,才出现一位诗词宰相,武元衡。 至于账目里的其他人,已经全无痕迹。 那么,这份账目,也许是伪造的呢? 周牧野把自己的疑问,全都倾诉出来。 龙伯听完,似乎不以为然,清了下嗓子:“是啊,这就是历史常态。” “红尘滚滚,苍茫万年,别说是黎民百庶,就是帝王将相,能被记进史书,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千万年来,所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所作所为,都不过是想青史留名。” “可惜,岁月岂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所有人事物,所有阴诡算计、糟烂人心,都会消散如烟,归于黄土。” “六朝粉黛,不过是门户私计,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说完,龙伯自嘲似的,无奈苦笑。 周牧野拿出信纸,开始抄写账目内容,这一行为,叫龙伯有点不理解。 “抄这玩意儿有啥用?” 周牧野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总感觉,总得有人知道这些,哪怕就我一个人在乎呢。”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周牧野有点不甘心。 这可是小爷我千辛万苦,查到的真相。 “难道,你还想审判谁?” 龙伯看出了周牧野的小心思,敲了下台面,提醒道: “你的任务是替执念找到真相,审判与否,可不是你的责任,这些人物的作为,在他们死后,就被阴司给判罚审罪了,说不定投胎都好几轮了。” “你个臭小子,费这劲儿干嘛。” “都已经一千三百年,你还能审判谁去啊?” 周牧野听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龙老登儿说的确实是对的。 武毕死了。 武惠妃死了。 那些买官的某某县令、某某别驾、这司马、那刺史,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骨头渣子,怕是重新化为黄泥。 他们的名字,在历史书里,也只剩下几个字。 没有人记得他们做过什么,也没有人关心。 “那李腾空的执念怎么办?” 周牧野回想起她被活埋憋死的那一瞬间,脖子揪痛一下。 “她等了一千三百年,就为了不追究,不在乎?” “就为了,让我找已经没啥用的账册子?” 龙伯征征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这小子有点太较真了。 也是,一个穷孩子。 要是不计较,大概率,就要被世道给吃得麻木冷漠了。 “也许,她要的,根本不是审判呢。” 龙伯多了点耐心:“她要的,可能是公道。” 周牧野挠了下头把子,感觉老登儿在搞文字游戏: “可公道不就是审判吗?不审判,哪里能还他们公道?两个词有什么区别?” 龙伯有点恨铁不成钢,“审判是惩罚。” 他顿了顿。 周牧野等着他下一句,这老登儿却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盯着橱窗外,巷道里,枯萎藤蔓,簌簌落下叶子,一片,两片,慢悠悠,晃荡荡。 “公道是被记住啊。” 龙伯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周牧野。 “从来只听说公道自在人心,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审判自在人心?” “审判在司法,公道在人心啊,傻小子。” “她要的,也许就只是被看见呢。” “有人看见了罪证,公道就被记在心里,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十万个人呢?” 周牧野豁然开朗,愣了一下: “她早就明白,让武家人受到惩罚,难如登天。” “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她知道不可能了。” “她只是想让人知道真相。” “她父亲不是奸臣,她也不是小偷。” “这样世人就会知道,一千三百年前,一个叫李腾空的女官,用身家性命,保住了一份证据。” 周牧野意识到这个,如当头一棒,攥着那本书。 “她等的是我。” 他抬起头,眼神不可置信,但种种迹象,又确实是这样。 “臭小子你太自恋了。” 龙伯说得更明白了:“她等的,是执镜人,只是这一世,执镜人恰好是你。” 周牧野不太明白,疑问道: “所以,哪怕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龙伯点点头:“可以这样理解,但是,其他人,未必能找到真相,所以,还就是你了。” 周牧野有点心累,不想再和老登儿打谜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古籍,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账目,在他眼里,不再是账目。 而是一个女官,苦熬一千三百年,等待至今的漫漫长夜。 千余年的苦熬,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恰好,找出了历史隐匿的真相。 周牧野知道。 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二十七章 公道 回到书房,拿起雪白信纸,把卷三关于账目内容,从头到尾抄录了一遍。 周牧野写得很细致,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漂亮。 像是异乡游子,在写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抄完,他把那几页信纸拍成照片,洗了三张。 周牧野暗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三张照片。 他走到橱窗前,腾出一个空相框,本想把第一张照片装裱起来。 拿起照片,又犹豫一下,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李腾空,唐开元御史李琏之女,冤死一千三百年,公道于今日送达。 洋洋洒洒写完,他把照片裱进相框,挂回橱窗。 第一张挂进了橱窗,周牧野思索着第二张。 拿起信封,写上“西京历史研究院收”,贴了邮票,放进柜台,等明天寄出去。 至于第三张。 他拿到院子,按在铜盆里点燃。 火苗,在午间阳光下,翻飞跳动。 照片被火舌舔舐,逐渐卷曲、发黑、散落灰烬。 微风吹起、热浪盘旋,明灭灰烬好似黑色蝴蝶,在阳光下肆意飞舞,直达云层,消失进碧青蓝天。 周牧野站在院子仰起头。 盯着灰烬的方向,直到在视野里完全消失。 “你应该收到了吧?” 他怔住,轻生细问。 院子里,没有人回答他。 周牧野略微苦笑,转身走回走廊。 这一刻,背后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歇,而是定格般,突然停止。 像有人按了定格键。 树叶不在摇曳,花草不在晃动,连远处的车声,也都静默消失。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 风声呼呼,吹拂后背。 比之前的风带了点轻柔。 风气里,裹挟淡淡符纸香灰味。 一个纸灰飘然落下,正好掉落在周牧野肩膀。 下一秒。 电话震动响起。 周牧野低头一看。 周美珍来电。 接听后。 周美珍语气里,带了点高兴。 武教授,已经醒了。 周牧野回头看了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转身走进屋里。 他麻利收拾了这几天查到的所有东西。 照片,资料切片、古籍摘录,当然还把镜子给带上了。 见他要出门,龙伯问到:“干嘛去?” 周牧野努嘴指了下背包:“真相查明白了,当然是把前因后果,告诉给武教授啊。” “再说了,钱还没收呢。” 他抖了下眉毛,拿起背包,大步流星跨出照相馆。 等他走后,龙伯拿起柜台上的“安史觉迷录。” 拿起柜台上的红色墨笔,在李腾空的原话下,点了红圈,写下朱砂批注: 读到此处,已到尾声,某观安史觉迷录,查腾空之语似还未尽,似有罪己之意,料为未察觉奸臣之过,而致苍生倒悬,可嘉,自伊逝后,玄宗日益骄奢怠政,武惠妃新丧,杨太真新宠,武毕之类属粉墨登场,大唐至此盛极而衰,阳炽乃尽,伊之遭遇,乃为安史杨妃之注脚,至于江山颠覆、理所固然,而非伊人之过。 “罪在玄宗,千古不赦!” 龙伯写完,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朱批,看了很久。 从柜台底层,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老旧木盒。 盒子没有锁头,合页也已经锈迹斑斑。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八九年代的模糊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绿绒旗袍的女人,端坐在椅子上。 清秀面容,已经模糊发黄,不可辨认。 唯有脖子间,一个血红胎记,衬得痦子很是清晰。 李婉贞。 龙伯低声呢喃。 把照片放在《安史觉迷录》旁边。 照片上的女人,和书页上李腾空的落款,隔着千年时光,静静碰头,缄默无言。 “六十年了。” 龙伯合上木盒,把它推回抽屉深处。 “你的公道,有人帮你送到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周牧野来到翠湖小区,敲开武教授家的房门。 周美珍咯吱开门。 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一点。 眼角青黑减淡,嘴唇也不那么干裂。 但是,还是瘦得惊人,颧骨高耸如小山,触目惊心。 “小周师傅。” 她侧身让他进门。 “镜子……你咋还回来了。” 周美珍生怕事情没解决。 “别担心,镜子已经没问题了。” 周牧野从包装盒里,搬出这面铜镜,放在茶几上。 “事情基本调查清楚了。” 周美珍听到这里,这才喜上眉梢。 “卫国,赶紧出来。” 她给周牧野倒了杯热茶,转会卧室把武教授扶出来,靠着背枕坐进沙发。 昏迷数天,才刚转醒,武教授好像大病初愈,脸色煞白,透着虚弱。 好在,眼里的血丝褪去,恢复了清亮。 他瞅见铜镜,肩膀明显抖动几下,好像收到惊吓,往沙发里缩。 “不用再怕。” 周牧野安慰道:“她不是来害你。” 他把查到的所有文字资料,并排摆在茶几 “她叫李腾空。” “唐朝人,一千三百年前被冤枉死,她的执念附入镜中,不是想害人性命,是想找人帮助他找到真相,还她清白。” 周牧野,把李腾空的前尘往事,从头到尾细致说出。 从御史李琏弹劾武毕被贬斥、李腾空罚没掖庭,再到她在金钗尾柄发现账目。 此后的惠妃女官、圣人嫔御、诬陷偷盗、刺钗自尽,再到活埋入棺、尸体殉葬。 这些非人遭遇,造就她的滔天恨意、肆虐怨气。 最终,执念附着金钗,引入古镜,经历一千三百年漫漫长夜。 周美珍听完,泪洒如珠。 甚至,她都没有察觉,眼泪就已经无声流淌,顺着脸颊滴在茶几上。 武教授低着头,双手摩挲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那,她缠上我,是为了什么?” 像是需要一个明白答复。 周牧野指了下博物架上的书籍,问道:“武教授,您是不是在研究粟特历史?” 武教授听完,站起来走到博物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书。 看封面,是那本粟特文研究著作,被涂掉名字的标记,很特殊。 “这本书,我都快忘了。”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 “是我二十年前买的,作者叫季羡龄。” 周牧野愣了一下,这可是国学大师。 “我年轻时候,做梦都想拜入他门下,就是后来阴差阳错,这事儿到底还是没成,这本书我也就没什么动弹,放在博古架上吃灰。” 武教授提到这个,突然怔住,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这个?” 周牧野点点头:“李腾空精通粟特文,那账目就是用粟特文书写,大概,是她想请你找出真相。” “谁知道!” 周牧野没在说下去,想给武教授留点面子。 “谁知道,我是个一瓶子不响,半瓶子咣当,压根就不懂粟特文。” “这次,叶工遇上真龙,差点抓瞎。” 武教授豁达挖苦完,随后他叹了口气: “她等了一千三百年,就为了等能翻译粟特文的人,这本书,我放在书架二十年,从来都没想真正翻开过。” 他的声音哽咽了。 “是我……对不起她,如果对学问再上心有点,也许……” 周牧野看着他。 这个退休教授的眼眶,有点微微泛红,他仰起头擦了下,没有让眼泪出来。 “武教授,您也不用自责,一切都有因有果,错不在您。” 周牧野没再说话,有些愧疚,需要他自己消化,谁也没法代替。 “反正,事情是解决了,她不会再危害任何人。” 说完,周牧野摸索口袋,拿出龙伯给的黄纸包。 “这是安魂符。” 他把黄纸包塞在镜框后面。 “以后这面镜子,从此以后,就是个普通镜子,可以放在家里用。” “哎呀,这镜子就是正常了,也是有过古怪的嘛,要不,还是直接扔了吧。” 周美珍哽咽道。 “别啊,这可是一百五十块买的,这要是一两万块钱,你们还扔吗?多可惜啊。” 周牧野一语双关,正想着怎么提钱呢,趁着周美珍的话,提醒几句。 “那……那,还是留着吧。” 周美珍说完,武教授到底是个体面人,心领神会周牧野的意思。 他拉开博物架的抽屉,坐回沙发,态度诚恳递过去: “这次,要不是小周师傅,我这把老骨头,就被古镜钗妖给折腾散了。” “救命之恩,原本是该衔草结环报答,老头子我还想再和爱人共话夕阳红呢。” “这点小钱,聊表谢意。” 啧啧啧……又到了“谦让”的环节了。 周牧野赶紧意思几下:、 “这种小事举手之劳,但这因果钱,我不接,怕对你们不好。” “那,我就代龙伯笑纳了。” 说完,周牧野借过信封,丢进背包时,随手掂量了重量。 心里盘算,大概三万吧。 “武教授,您刚醒,这几天就注意活动身体,要是有什么异常,就给我打电话哈。” “那我,可得回去了。” 事情解决,佣金到手,周牧野准备开溜。 周美珍站起身子: “小周师傅,要不,我给你做点我的拿手好菜,在这儿吃顿便饭。” “周大姐,我这也不饿,您可得给武教授好好补补。” “你看看,这几天瘦得啤酒肚都消下去了。” 客套完,武教授夫妇迎着周牧野出了楼道。 他走到梨花老卷毛的房门前时,回头用照相机看了一眼。 那房门里,黑气弥漫、血气乱流。 “时间,大概快到了吧。” 第二十八章 造孽钱 他没有停留,径直出了小区,来到公交站牌。 等车的间隙,这里已经聚了不少等车的男女老幼, 行人,挤在一起,漫无目的刷着手机,聒噪又孤独。 “您行行好,给个一块两块行不行?” “您行行好。” 这声音三分卑微,七分讨好,周牧野自己被声音吸引,目光在人群附近游动。 来人,是个身穿破衣烂衫的老叫花子。 身上,斜背着发白的百衲帆布包。 左手拿着破碗,右手拿着棍子。 花白头发蓬乱耷拉。 脸上,也是乌七八黑,脏了吧唧。 这些都是老叫花子打扮。 只是,这老叫花子手里的棍子,实在是很奇怪。 材质特殊,形如竹子,乌木漆色,棍子龙头,被手心油水盘得油亮,阴沉异常。 碗口里,似乎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只有几个钢镚儿。 “哪儿来的老叫花子。” “赶紧给我滚开。” “你要再不走,我可要叫城管了。” 一线城市,魔都海城,不到这里,都不知道什么叫钱少。 先敬罗衣后敬人,是常态。 这些体面的男女,还没等老乞丐靠近,就已经气上心头,随意呵斥。 这老乞丐被呵斥,想是家常便饭,也不恼怒,笑呵呵走向下一个人。 走到周牧野身边时,明显有点害怕,直接绕过他。 周牧野好奇,摸索着自己背包,从钱包里抽出两百丢进碗口。 嘶……老乞丐大概没想到,居然有这么阔绰的手笔。 赶紧跪下讨好答谢: “贵人,您可是我的大恩人、千恩万谢,千恩万谢。” 远处轰鸣传来,出租车和公交车,同时到来。 等人群上了公交,周牧野也钻进出租车,不再理会磕头的老乞丐。 人迹散尽,空无一人。 老乞丐抖擞着头皮屑,坐在站牌下,摸索自己袖口。 从里面,拿出一长串锈蚀的红绿铜钱。 他把周牧野给的两张红票子折叠进手心,握住手掌不断搓捻。 等再次松手。 啪嗒一声,一个崭新铜板掉落碗底。 “嘿嘿,江东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 他收起铜板,爬起来拍拍屁股,正想转身离开。 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东西,抬起头,看向站牌后的翠湖小区。 老乞丐的晶亮目光,好像一道无形穿云箭,穿过楼群,穿过墙壁,落在那扇紧闭房门上。 门后,黑气已经散去。 “哎嘿,一晃六十年了。” 老乞丐摸索着指头掐算,喃喃自语: “嘶,龙老头的徒弟,这手,可比龙老头还黑啊。” 他拄着棍子,目光看向一旁的店铺,慢悠悠地往铺子旁的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远,忽然停下脚步。 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随手丢进了路边垃圾桶边。 当啷! 一枚锈蚀铜钱,落在地面滚动,脆响连绵。 和房老太手腕上那枚,一模一样。 老乞丐打了个响指,看了眼站头顶的天。 “也是时候了。” 与此同时,周牧野的出租车也开到街口。 他正低头数钱时,警笛鸣叫呼啸而至,和出租车打了个照面,擦身而过。 最后,停在站牌附近。 “哎叫那么凶嘛,估计是有命案了伐。” 司机吹了下口哨,有点凑热闹的意思。 回到照相馆,龙伯正打开电视看新闻。 “这么快,就有新闻了?” 周牧野看了下。 电视里,新闻标题浏览播放:“海城华界某小区,退休老太房某手腕断裂,失血死亡,疑似……” 电视里,新闻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面无表情念着稿子: “今日下午,海城华界某小区,发生一起意外死亡事件,一名六十余岁女性,被发现死于家中,手腕有严重割伤,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画面,随即切到小区门头。 这个地方,周牧野可太熟悉了。 翠湖小区。 龙伯见他很关注这个死亡老太,看了他一眼:“认识?” 周牧野没有回答。 他的思绪,回到搬家当天。 他托着行李箱离开小区时,用照相机,对准包租婆拍下的那张照片。 这个老卷毛背后,趴着一只黑乎乎的巨大婴灵。 那条血红舌头,好像深深刺入后背,时刻都在吸取人气。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对着照片,还说过一句话: “贪财的,你先收拾着吧。” 这么来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句话,判了她死刑啊。 龙伯察觉出他有点愧疚,猜测道:“钱铜子?” 他来了兴致: “宿主不贪,就不会招惹它,越贪它吃得越厉害,你拍这张照片时,已经是三岁孩子大小,多半,它已经吸了她至少三个月。” 龙伯出柜台,拿出烟斗点着烟丝,烟雾升腾遮住半张脸,更显得古老神秘。 “上一个民国时的店员,第一次用照天镜。” “拍的,是一个放印子钱的老克勒。” 周牧野抬起头,有点意思了,示意老登儿继续说: “拍完第三天,那个老克勒就死了,收债的时候,被那些穷苦人一刀捅死。” 龙伯慢悠悠吐出烟圈子:“他问照天镜,是不是他害死的人。” “照天镜怎么说?” 周牧野有点好奇。 “它肯定没动静啊。” 龙伯眼神无奈起来:“不只是他,谁来都没辙,它压根就不回答这种问题啊。” 说完,这个老登儿没有再说啥,在缸沿磕了下烟斗,火星子簌簌掉落。 “总而言之,你只是让它显了形而已,不需要有什么情绪。” “再说了,这种事儿,在海城每天都要发生千千万万次,别人不来找咱们,那就别给自己揽责任。”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也是对的嘛?” 周牧野有点困惑,卷毛老太确实刻薄自私贪财,但是,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对错不在你,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情。” “你照出了真相,至于真相照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不是你能决定的。” 龙伯的话,似乎也没起什么作用。 周牧野听完,一屁股坐进沙发椅,托着腮帮子没有说话。 他伸出胳膊,审视着自己的手,有点轻微颤抖。 好像,心里还有点慌乱……刚才数钱的时候,这只手还很稳。 “时不待人,海城人的时间,是很值钱的。” “就是死人的新闻,明天,大概也是要散入资讯海,被其他劲爆新闻取代。” 周牧野来了恶趣味,看向龙伯: “龙伯,难道你就不为死人难受?是见多了死人吗?” 老登儿戴着眼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死人这事儿,在历史中确实算不上什么事儿,民国时候,黄浦江上一到打仗,浮的全是死漂子。” “我要因为这个难受,这把老骨头,早就熬没了。” “你啊,该关心,你这一次能分多少提成。” 龙伯点头示意,周牧野拍了下脑袋,差点把正事儿忘了。 拿出背包,把信封趴在柜台:“一共三万。” 龙伯抬眼撇了一眼鼓囊囊的信纸包: “分成两半,一份入公账,一份,算是你的提成。” “不是一单五千吗?” 周牧野有点喜出望外。 “五千起啊,臭小子。” “要是拿回来十万,你猜猜你能分多少。” 周牧野盘算了下,把属于自己的提成装进信封,塞进背包。 一万五。 加上之前攒的,离三十万还差很远。 但是,老虎苍蝇儿都是肉。 一点点聚集,一点点积攒,这说不定,老汉儿的手术费,很快就攒够了。 “走啊,龙伯,今天别做饭了,我请你下馆子去。” 周牧野挑了下眉毛。 “真够大方啊?” 龙伯摘下眼镜,走出柜台。 “去隔壁思南公馆?还是凯司令?或者,海城老饭店?” 第二十九章 馄饨 龙伯的话,叫周牧野呲着牙花子,赶紧求饶: “我哪能跟你们这些老克勒比啊,有钱有闲的,街口馄饨摊子,闻着挺香的。” “那也行,反正是对付几口。” 龙伯关了铺子门,和周牧野走出弄堂口。 周牧野走出弄堂时,转过头,回头看了一眼门头。 古今照相馆的招牌,被黄昏残阳,镀上金色虚壳。 那副对联——千古同明月,犹照旧衣冠。 一半被残阳照亮,过曝到金黄成片,另外一半,隐匿进黄昏阴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回想几天前,他第一次找到这个照相馆时,兜里只剩下五百块,下个月都不一定揭得开锅。 才不过几天时间,兜里,就已经拿了一万五。 这个金额,要是搁以前,至少得努力个一个月。 “臭小子,是不是想赖账啊,走不走?” 龙伯已经走远,见他没跟上来,隔老远喊道。 “来了。” 周牧野不再耽搁,走向龙伯,沿着马路来到街口。 这里,是海城的江滩公园。 更久远一点的时代,还是埠界的洋公园,更远处,分布着观光轮渡码头,沿着江面,错落都市森林、摩天高楼。 一到傍晚,不是挤满了观光打卡的游客,就是站满广场舞大妈。 公园两侧,分布着不少铺子,早中晚餐,外加零食水果,都能在这里解决。 到了周六日,还有一些卖猫狗豚鼠的小商贩,热闹得很。 他们走到街口,老远就已经看见馄饨摊子,支在十字街口。 银白铁皮打的手推车,四轮支了石头,防止打滑。 手推车下,是放着杂物的柜子,还有圆滚滚的煤气罐,另外,就是一些打扫用的锅碗瓢盆。 手推车上,平焊一面结实铁板。 巨大的方形玻璃罩锁在铁板上,既遮挡了灰尘,也显得摊子卫生干净。 铁板上,分布两个灶口,一个是烧热水的。 一个,坐着一口半大不小的黑色铁锅。 案板左边还放着切菜板,框子里摆着擀好的馄饨皮,各色肉馅分布在盒子里,调料的瓶瓶罐罐,装进调料盒。 距离车子不远处,摆着三张方桌,桌面摆着筷子笼和调料壶。 凳子桌面擦得油光锃亮,已经有几个带孩子的男女老幼,坐在方桌上,呼噜吃起热腾腾的馄饨。 那热水咕嘟冒泡,升起水蒸气,热气混合着新鲜馄饨的香气,老远就勾出五脏庙里的馋虫! “庆港,怎么出来做生意了?” 龙伯走到摊子前,很自然寒暄道。 “龙伯,你们认识?” 龙伯点点头:“岂止是认识,都十几年的老街坊了。” “不过,你们家不是在背街有陈记馄饨铺吗?怎么还出来做馄饨摊子。” 龙伯的话,陈庆港一听,稍微一愣,随后摆摆手:“嗨,小孩他妈不是退休了吗?家里没啥事儿干,就把我的差事给顶了。” “她看不得我闲着,就让我支个馄饨铺子,赚点外快。” “再一个,铺子背街,现在也没太多生意。” “这不定啊,还能给老铺引引流。” “老先生,您还是老样子。” 陈庆港走回摊子前,提起水壶,往铁锅里倒热水。 “老样子,三鲜馄饨再下一小把阳春面,不要辣椒油,多加虾子。” “这个小为,也是一样?” 陈庆港看向这个板寸利落,前刺爽利的帅小伙。 周牧野摇摇头:“这有虾仁的没?” 陈庆港挤出笑脸:“哎呦,那我这小摊子可没有,明儿你去背街铺子里,三鲜、虾仁、鸡肉、荠菜、鸡蛋、火腿、皮蛋……现吃现包。” “这儿呢,只有三鲜、鸡肉、还有荠菜火腿的。” “您看?” 陈庆港做惯了生意,不会轻易说没有,拂了客人兴致。 “那要鸡肉的吧,我多要辣椒油和虾子,其他的和龙伯一样。” 周牧野本来也没想吃太紧俏的东西。 “好嘞,您先坐着,我去给你拾到去” 说完,拿起馄饨筐子,游走热气间忙碌起来。 撒好调料、浇入鸡汤,煮好的馄饨放入碗口,再撒上一把绿绒葱花、焦香虾米。 两碗馄饨,被陈老板端上桌子。 “按您的要求,加了点红汤。” 周牧野拿起一次性筷子,折成两根。 先喝了一口虾米咸汤,夹起馄饨放进嘴里。 肉皮鲜薄,汤底醇香,红汤麻辣,再混合小葱清脆味道,一时间全部充斥口腔,鲜得人恨不得吞掉舌头。 周牧野嚼着鲜嫩馄饨,本该是越嚼越香。 肉馅咬开后。 一股怪味儿开始充斥口腔。 甚至,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吃的,是揉捻成团的碎纸屑。 微苦、焦糊、寡淡、稀碎……好像吃了烧焦的碎布烂纸。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小时候经常见脏东西,被按着喝符水的画面。 对,就是烧焦符水的味道。 记忆中符水的滋味,正对应上这股奇怪味道,裹挟着辛辣胃液,开始充斥口腔。 嘴里的口感越来越怪。 周牧野赶紧拉起手纸,吐在手心里。 正要骂人时,发觉那些碎纸屑在游走钻动。 不是被外力拨弄,而是纸屑自己在乱动,像细小蛇虫一样,在肉馅里钻动蠕动。 他揉了下眼皮,却发现纸屑又恢复如常。 “嘙!” “这是什么东西啊。”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这!” 话,不是周牧野说的。 另外一桌,一个老大爷直接把馄饨吐在碗口,拿起口袋里的皱巴巴手巾,擦了下嘴。 “老板,你这馄饨里怎么有纸灰啊。” “这肉馅都不干净,还出来做什么生意啊。” 陈庆港听见这话,肩膀一抖,赶紧陪着笑脸走过去: “你看看,我这多不好意思,我孙子这不是放暑假了吗?” “小孩儿,正是调皮的时候,可能是把碎纸屑混进去啊。” “我回去啊,一定打他的屁股。” “这馄饨,我就不收钱了,老人家要是不嫌弃就把汤先喝了,这汤可是干净的。” 陈庆港的话,叫这老头子摆摆手: “别介,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出来旅个游,还吃上纸馄饨了,我晦气不晦气啊我,我还喝汤?还是不吃了我,这汤您自己笑纳吧。” 说完,擦了下嘴,骂骂咧咧离开了。 “你也吃到了?” 龙伯见周牧野把馄饨吐到纸巾上,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周牧野点点头,努努嘴说道:“和刚才那个老头儿差不多,也是纸馅儿的。” 龙伯意识到了什么,拿起筷子插出馄饨,放在纸巾上挑开馄饨皮。 馅料做得很扎实,也很有分量,鲜肉油亮,留着肥美汤汁,把肉馅挑开后,那黑灰斑驳的碎纸屑,这才露出来。 “是什么东西?” 周牧野心里已经有大致猜测。 “上面,有些鬼画符,好像是符纸灰烬。” 龙伯带上口袋里的眼镜,拿起纸皮凑近看了眼。 碎纸屑被烧得黄黑斑驳,成团结块,只有没被烧完的文字,出现了一些奇怪符号。 大致能看到是什么,只是烧得太厉害,没法辨别到底是什么符号。 “陈老板,这馄饨里怎么会有符纸?” 周牧野看向一脸沮丧,正在擦汗的陈庆港。 “小为,你看错了吧,这哪是什么香灰啊,是我那小孙子调皮给弄上的纸屑。” 周牧野看向陈庆港,明显是有点心虚,甚至,反应有点刻意开玩笑。 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是坚持笃定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嘴硬狡辩,那么,大概就是提前知道内情,甚至是故意为之。 “那这……” 他还想继续追问,龙伯赶紧拉了一下他袖子。 “那这样,我们先把钱放这儿了,庆港你再好好检查检查,这小孩子再调皮,也不能影响家里生意。” 说完,示意周牧野扫了支付码。 “老先生,那今天真是对不住了,我回去了,肯定好好教训这小兔崽子。” “那您慢走,打扰您兴致了。” 饭没吃成,周牧野有点扫兴,这可是他请龙伯的第一顿。 爷俩儿等彻底走远了,周牧野这才不吐不快。 “我敢打赌,这东西绝地不是他孙子混进去的?” 第三十章 不登门 见周牧野这么笃定自己的猜测,龙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就那么确定?” 周牧野点点头: “要真是他孙子混进去的,他很可能有点可惜肉馅,为防止客人吃到味道,大概会把纸灰全部搅乱分散,这样,才可能当做没看到纸灰烬,包进去馄饨皮。” “但是!” 周牧野眼神带上了狐疑: “刚才,我吃肉馅的时候,外层肉馅一切正常,只有内馅才吃出纸灰味道。” “龙伯你把肉馅挑开的时候,我看这黑乎乎的纸灰,也是包在里面的,就好像是把纸灰全包进肉丸子。” “这种结构,可就有点太刻意了。” 周牧野回忆起,刚才在馄饨摊子的一幕。 他察觉不对,已经把馄饨吐到纸巾。 正要骂人时,发觉那些碎纸屑在游走钻动。 不是被外力拨弄,而是纸屑自己在乱动,像细小蛇虫一样,在肉馅里钻动蠕动。 他揉了下眼皮,却发现纸屑又恢复如常。 这种感觉的出现,让周牧野眼神严肃,看向老登儿: “这种东西,有点像……” “像什么?”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有点像包的时候,压根没发现纸灰,又或者,是刻意这样包。” 这话,叫他自己瞪大眼睛。 “这可能吗?” 龙伯摆摆手,满不在乎说道: “你可能不知道。” “打从老陈他爷爷那一代,他们家就已经做馄饨生意了。” “他家的陈记馄饨老铺,是从民国时期延续下来的老招牌,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个老秘方。” “往上数个六七十年。” “当年,海城打仗,被东瀛人全面封锁。” “大量难民全都涌进各个埠界,这些活生生的老百姓,拖家带口逃难,人吃马嚼的,做餐饮生意的,可是发了大财了。” “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他们家的十几个伙计,一天卖出去一两千碗馄饨面,这还不算其他的东西,光一个月就能落手里一千大洋。” “那个时候,一套四合院,也就两三千大洋。” “他们家的小楼和铺子,都是那时候攒下的祖产。” 周牧野听着这些老黄历,好奇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 龙伯摇了摇头:“只能说,馄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东西,生意不咸不淡,倒是能支应一家几口开支。” “不过,到底还是不复往日荣光了。” 龙伯说完这些,意味深长看了眼臭小子: “陈记可是民国老招牌。” “听说还要进《海城民国老牌餐饮名录》呢。”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在馄饨里包纸灰,砸自家招牌?” 周牧野点点头:“也不是不可能,反正一切皆有可能,也许,老陈是想利用这次纸灰馄饨,上一次社会新闻呢?” “你啊,真是长了张俊郎脸,却塞了个狗脑子。” “庆港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脾性我心里灵得很,我就不信正经新闻上不得,就偏要砸招牌才能上。” 老登儿摆摆手,不在等周牧野,往照相馆走去。 “龙伯,要不,找老陈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牧野的话,反倒是让龙伯意味深长摇摇头。 “灾殃医药,盘算卜卦这些行当,老规矩是不能吆喝叫卖,也不能上门推销的,就怕别人认为,是我们自己先搞的鬼,只有不入流的鸡脚先生,才喜欢搞上门消灾的仙人跳。” 龙伯顿了顿: “我前脚才跟你说过,这种事儿要让他们自己找上门,你要是冷不丁去问,反倒是犯了忌讳。” 以前……华界有个半仙儿,叫陶仙人,是个能掐会算的。 牲畜的灾殃崽数、活人的生老病死,死人的问灵阴寿,还有些怪力乱神的事儿,几乎可以说是掐算必准,卜卦必灵。 渐渐的,在华界的老市场,也有了些俗世名气。 来看事儿的,还真的多了遍体绫罗者。 世俗的恭维,也把陶仙人的胃口养大。 本来这一行,要有缘人自来问。 他见自家卜卦解事儿越来越准,为显示自己神通广大,能消灾解难。 掐算后,得知一户大宅人家有灾殃,屁颠颠上门去夸夸其谈。 说宅子里大难将近,有脏东西要出来害人。 那家老爷子是前朝官员,还是民国议员,夫子文人最忌讳怪力乱神。 还事关身家性命,他可不愿意犯忌讳,当场,就叫了家丁,把他打杀出来。 结果,第二天,那议员老爷子无端暴毙,莫名其妙死在床榻上。 等第二天仆人进去送洗漱盆,叫喊了三声还不起来。 掀开窗帘一看,那议员已经死在床上。 再一联想前一天,有个老神棍来家里胡说八道,当即就让人报了官。 说是,遇上了鸡脚先生,被看事儿的下了咒。 最后,陶仙人本是好心,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受了无妄之灾。 他被关进大牢,差点得了鼠疫,死在里头。 后来,也是因为得了鼠疫,被牢里怕传染,直接扔出乱葬岗。 几天后,居然慢悠悠好了。 他这才意识到,是老天爷给他的警示。 从此以后,这一行就有了规矩——有缘自来问,不请不登门。 说到这里,龙伯提点起周牧野: “也许,人家是找了其他看事儿师傅,又或者,是根本不信怪力乱神。” “你冷不丁找上去,说人家中邪了,闹鬼了,你看人家打不打你。” 说话的功夫,爷俩已经回到照相馆。 “别人也就算了,可老陈不是你看着长大的吗?你就眼睁睁看着他遭难?” 周牧野说完,看着这个老头儿的反应。 龙伯打开门,走进柜台点了烟斗,烟丝明灭,袅袅白烟盘旋。 等呼出最后一口烟,龙伯才继续说道: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越是熟悉,就越是不能越俎代庖,免得犯了忌讳,惹人厌烦。” “如果,庆港真的需要我帮忙,他自己会来找我。” 说完,他磕了下烟斗,走进后院。 “你干嘛去?” 周牧野问道。 “臭小子,刚才的纸馄饨,我可一口都没吃过,老头子还饿着呢。” “让你请我吃饭,真是遭老罪了。” “我去下碗阳春面。” “给我也来一碗,弄点上次的卤子和红油鸡丁。” 吃饱喝足,周牧野收拾了卫生。 带着自己背包,进到卧室。 熄灭台灯。 周牧野躺进床上,翘着二郎腿晃着脚腕子,嘴里剔牙的牙签,被咬得上下摇晃。 耳边,是夏夜虫鸣,还有空调嗷嗷吹出的冷气呼啸。 他双手绕道脑后,压在枕头上。 查案这几天,梦里全是李腾空的人生记忆。 对他来说,确实算得上新鲜,但是也足够累人。 这种累不是心累,而是身体同步他的感受和记忆后,感受到的心理和生理的双重痛苦。 家破人亡的愤恨、深宫劳作的劳累,为奴为婢的心酸,毕恭毕敬的谨小慎微,甚至,还有命不由己的悲伤、被人诬陷的委屈慌乱…… 最终,化为被活埋致死的千年怨恨。 这些心理上的痛苦,身体上的劳累,全都在几天内,裹挟进他的身体。 不累,反倒是自己成铁人了。 现在,案子终于结束,可以好好睡个好觉了。 他唯一想知道的是。 李腾空的尸身,到现在也没出现。 九八年失踪后,尸体,到底去了哪里? 金钗的出现,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在暗自窥探。 这些事,越想越烦恼,他目前也查不到太多,只能暂时放下线索。 周牧野深出一口气,正想闭目养神,手机嗡嗡传来信息。 是老妈发来的。 今天早上,他给家里发了条短信。 大意是,自己找了个看事儿的活儿,佣金比较多。 很快,就能把手术的钱攒够了。 老妈可能是在忙,一天了都没回消息。 这会儿功夫,他伴着手机嗡鸣,打开信息。 老妈: 这种事儿,你自己注意安全就好。 你老汉儿让我提点你,他年轻时候也见过脏东西。 那是他以前待的国营工厂。 一台五十年代的老机床,半夜自己启动,亮了灯。 厂子里怕出事,就让你老汉儿和学徒,晚上打着铺盖看了三天。 后来,那台老机床,就被上面来人收走了。 说是去维修,来的人里却有个道士,听说还贴了好多黄符。 从那之后,厂房里就没出过事。 你老汉儿这人有点闲不住,跟厂里的老会计打听了。 听说是大建设时期,一个积极工人,昼夜不息做标件。 后来,这工人脑子发昏,一个踉跄扎进机床,再也没起来。 之后,工人追了先进资格,家人拿到赔偿金,这事儿也就被按下。 从此以后,这台机床就老是出毛病,渐渐不再起用,被搭上油布彻底封存。 你看得见这些东西,是好事,有些看不见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周牧野看完,关了屏幕,光亮亮的脸再次沉溺进夜色。 “老汉儿怎么知道,我能看见这些东西?” “我只说了是去看事儿啊!” 周牧野心里打了个问号,但是,现阶段老汉儿心脏不好,也不能追问过去。 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不过,老汉儿的话确实提醒了他。 看不见的人,他们才是最可怜的。 活着的人,还有机会求得人间公道,死了的人,怕是只有含冤索命了。 啧啧啧! 李腾空的公道,值三万,这些公道,如果真的就那么值钱。 我周牧野,倒是也不介意,多多益善了。 嘿嘿,睡觉! 第三十一章 待兔 第二天,周牧野开了铺门,收拾妥当。 才刚蹲在台面外刷牙,老远就看到弄堂口,黑影来回踱步。 片刻后,这黑影似乎下定决定,走进弄堂。 这个时候,周牧野也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 “陈老板。” 龙伯,果然还是吃多了粮食,什么事儿都料事如神。 “小为啊,龙老先生在不在?” 周牧野吐出一口沫子,点点头:“龙伯这老克勒,我哪知道老板去哪儿了,一开门就拿着公文包出去了。” 借着这个机会,周牧野打量着陈庆港。 先看样子。 脑袋大,脖子粗,身宽体胖、憨厚笨重,大概是四十出头的中年。 个字不高,也算是七八十年代的标准身高。 国字脸略发福,皮肤算不是黝黑,但是也不太白,有点风吹日晒的小麦色。 还没凑近,就能闻到身上的葱姜蒜,混合肥皂的淡淡香气。 再看穿着。 中年人的标准穿搭——条纹体恤、黑裤子、网眼皮鞋,腰间,还挂着一串钥匙。 裤腿上,能看到没有拍干净的面粉,和葱姜蒜渣子皮。 头发有点花白,不长不短梳在脑后。 至少,不是个秃顶。 就是,看起来有点太累了。 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好几天都没睡觉那种感觉。 不过,干餐饮的,基本都是这样。 早餐店尤其赚钱,只是,很多人压根吃不了昼夜颠倒的苦。 扯远了,再说回来。 老陈听他说龙伯不在,眼里略微有些失望。 正准备往回走,周牧野叫住他:“陈老板,龙伯让我看店,你和我说也是一样。” “我要是解决不了,等他回来了,我再告诉他,行吗?” 周牧野的话,叫陈庆港摆摆手,有点不信任他:“这些事,你一个年轻人可不太懂。” “我是不懂,但是我有嘴啊,是不是昨天晚上纸馄饨的事儿。” 周牧野到底还是年轻,他心里盘算,既然陈庆港自动找上门,总归是可以管了吧。 “龙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和我说不是一样,等他回来了,也就更早想出法子。” 陈德听完,想想也没错,不再抗拒这个想法,和周牧野跨进照相馆。 叮铃一声,门口铃铛清脆响动,余音环绕。 这动静,多半,陈庆港最近,确实遇上什么事儿了。 拉开椅子,陈庆港摩挲着膝盖,来回搓动时,嘴巴也是欲言又止。 陈庆港坐下来时,把凳子往后,拖了半米。 周牧野注意到,他的眼睛,时不时就要看门口——明显是在疑神疑鬼。 一个大白天,都随时准备跑的人,是真的在怕什么东西跟过来。 他低头很久,等指头肚搓得发红发热,他这才组织好语言: “我都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我老陈三不沾,勤勤恳恳做生意,怎么,也不会惹上脏东西吧。” 周牧野没法苟同,脏东西上身,可不管你是不是遵纪守法好良民。 “这也没准儿,我看你这精神很好嘛,也不是说被什么东西惹上身了。” 刚才,周牧野也怀疑,老陈身上可能有什么脏东西。 现在来看,好像也没什么异常,抛开开店的“厌世劳累脸”,一切稀疏平常。 “不会,是你家什么人,招惹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把目标,扩大到老陈家人身上。 陈庆港依旧摇摇头。 “那是谁啊?” 你真踏马急人啊,要不是龙伯的熟人,真想请出去。 “不是人,是馄饨。” “馄饨?” “难不成,是馄饨里有脏东西,但是,这纸灰不是你大孙子丢进去的,这能算啥啊。” 周牧野暗自记着龙伯的话,不戳破他们。 “哪能啊!” 陈庆港想好了,终于肯说话,语气神秘起来: “要说,我就不该上啥新口味的馄饨。” “这几年,馄饨铺子生意不是太好。” “我这一个月,全都想着生意的事,要是能出点新品,也许生意就盘活了。” “我心里盘算着,弄出点馄饨新配方,就把我爷爷那辈,从京城带过来的馄饨老方子,全从压箱底翻出来,又加了点改良调料。” “弄了点新方子,主要是牛肉鲜蔬、皮蛋鱼子、虾仁油渣三个口味。” “这不是好事儿吗?这些新口味很对年轻人胃口。” 周牧野没觉得,研制新配方,就能真的惹来脏东西。 “我也觉得不应该啊。” 陈庆港愁得直拽头发: “我这人比较轴,亲自调的肉馅,亲自切的蔬菜碎,大到选品选类,小到调料配比,就连葱姜蒜、料酒、生抽、蚝油,都是我亲自尝过,才添加进去的,做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事。” “然后嘞?” 周牧野示意他继续往下溜话。 “要说也邪门,我吃到嘴里没问题,包的时候也没啥异常,唯独,一星期前正式上新品,客人吃了,咬到嘴里说有异物。” 说到这里,陈庆港的喉结,明显上下滚动: “一开始,我还想着,又是同行来砸场子,还和他们吵了几天,弄得我是脸红脖子粗的。” “但是!” “这种情况越来越多,甚至我亲自盯着下馄饨,又端到他们面前,那馄饨皮里,包着的,除了肉团子,还是会出现纸钱符灰。” 这一刻,他的嘴唇开始无规律颤抖,估计是琢磨出更怕人的事儿了。 “那你,为啥不早点来啊?” 周牧野还是问出这句话。 陈庆港有点难为情: “发生这种事儿,以后就更没什么人来了,我这不得遮掩点吗?” “我那大孙子,其实发生这事儿第二天就走了,我们老两口,也怕影响了后代不是。” “这也想试试,是不是有些人搞破坏。” “一直等到现在,才琢磨出味儿。” 周牧野一想,这种情况反倒合乎常理,周大姐可是足足等了半个月才来。 要是他再晚到一天,武教授保准一命呜呼。 这事儿,很多人遇上,其实心里都盘算着想多了。 直到越想越害怕,才会紧张上头。 周牧野问道:“这纸钱符灰,你手里有东西吗?” 陈庆港点头如捣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 这里面,黑黢黢、黄乎乎、灰扑扑,全是剁碎的稀碎纸屑。 “这些东西,是我从客人的馄饨里挑出来的,晒干了收集起来。” 周牧野打开袋子,纸钱上混合着肉香调料味儿。 即便是这样,一股纸的焦糊味儿,也扑进鼻子。 仔细观察。 这些纸屑确实是纸燃烧后,产生的碎屑灰烬。 但是,又不全是灰烬。 灰烬是燃尽碳化的纸,一摸就碎,一吹就飞,泼一盆水,就成了黑汤子。 而这些东西,明显没那么脆弱,像湿透的纸再晒干,然后裁切成了碎屑,只在边角,被灼烧出黢黑焦黄。 符文和符号,也被烧得面目全无,没法分辨形态。 “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周牧野也不确定,这到底是啥了。 “叠金元宝的金箔纸。” 陈庆港有些笃定,似乎很确定。 周牧野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你咋知道?” “这玩意儿,我能不认识吗?” 陈庆港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什么秘密: “我这陈记招牌,全是祖宗保佑,每月初一十五,我都要叠一百个金元宝,烧给列祖列宗,让这些老人家保佑我生意兴旺。“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梦游,或者干脆是自己忘了,加进馄饨馅料里了。” 周牧野只能这样猜测。 “不可能!” 陈庆港顿了顿,一脸得意,似乎是很懂这一行: “烧给祖先的金元宝,我买的可都是最好的,烧完满地都是金箔,漂亮得很,不会留下这种碎纸屑。” “看这种碎纸屑的质地,就是金元宝纸,那也是很差劲儿的了。” “真有人烧这种东西,那不是糊弄死人吗?” “底下的先人,真收不到什么东西,还可能被阴府判罚。” 你还懂得挺多……周牧野把袋子封好,放回桌上: “陈老板,你刚才还猜测,是不是同行故意使坏?” “监控视频呢?这总能拍到点东西吧。” “查了。” 陈庆港有些害怕,明显是凭自己的本事,是没一点辙: “七八天前的监控,我和那口子都翻了个遍,厨房仓库、还有后院,我们自己住的厨房杂物间,什么人都没有。” “甚至,每天晚上我都要把案板,擦得照见人影,看上去就是干干净净。” “但是,只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卷帘门开店,案板上肯定多出一堆碎肉。” 陈庆港的声音,说到这里都开始颤抖,明显发出颤音: “一连着几天都是这样,我那口子吓得都不敢进店了,老觉得店里冷嗖嗖的。” “我呢,一进去也是后背汗毛都起来了,就只能支着摊子在外面卖馄饨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卖馄饨?” 周牧野有点没法理解他,不是应该先保命要紧吗! “哪啊!” 陈庆港摇摇头:“我那是想随时看情况,万一脏东西消失了,那不是立马能知道吗。” “什么样的肉,把你们吓成这样?” 第三十二章 诡肉 周牧野把话题转到肉上面。 陈庆港回忆起更多细节: “我看着刀功不是太好,块头大小很不均匀,不太像是会做饭的人切的,说句行内话,就是切工太糙了。” “嘶!” 陈庆港翻起眼珠子,拍了下大腿: “要说像啥,就好像是个屠夫,用很锋利的刀,沿着筋骨和肌理走向,把猪肉切分成大肉块。” “难道,是猪肉吗?” 那邪祟对你可真好,还每天给你送爱心猪肉……周牧野内心os。 陈庆港继续摇头,也是好奇得不行: “我跟馄饨打过二十年交道,我能不知道大肉什么样子?对我来说,别管是猪羊牛驴,还是鸡鸭鱼鹅,我一打量就知道是什么品种,什么成色。” “就是……” 陈庆港回忆起案板上的肉,透出难以理解的疑惑: “这种肉,我可是真没见过。” “是很特殊吗?” 周牧野不觉得,血淋淋的肉能看出啥门道。 陈庆港摇摇头: “说不上来,肉的颜色不对——太鲜红了,太新鲜了,就好像刚杀完,就剁吧几下丢到店里案板,比放了血的牛肉还鲜红,脂肪跟鸡油一样,黄腻腻黏在肉上,闻起来有点膻酸味儿。” “一般来说,这种鲜红的肉,我要是处理,得用柠檬和猕猴桃腌过好几遍,泡一夜,才能维持住这颜色。” “那这个肉,现在还能见到吗?” 周牧野想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扔了?” 陈庆港摇摇头,手都开始发抖: “那当然没敢扔。” “我有点怵它,不敢扔也不敢吃,就搁在大冰柜里了。” “还想着看看冻了以后,能不能发现是什么品种的肉,结果,第二天早上,打大冰柜,那堆肉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摊冻结的血水,黑的跟墨汁一样。” “然后,肯定又能从案板上,发现新的碎肉。” 周牧野沉默了几秒,眯起眼睛猜测道: “有没有可能,就是同一堆肉,是什么脏东西,把这堆肉放回案板了。” 周牧野的猜测,被陈庆港摇头排除: “这咋可能,每一堆肉,我可是拍过照片的。” 说完,拿出沾满指纹的手机,展示给周牧野。 自从事发到现在,一共拍了八张照片。 每一张,虽说都是一堆肉坨坨,连续来看,确实不是同一堆。 “那,你亲自守过夜呢?” 周牧野追问。 陈庆港点点头。 “也就是前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太害怕,找了来帮忙的一个小为。” “我们两个人关了店,躲进库房,一直等到凌晨两点。” 这些事儿,估计给陈庆港造成了不少心理压力,他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跟着颤抖。 “十二点一过,我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感觉,似乎有什么人,从门口的位置,走到后厨。” “然后,开始在案板上剁肉。” 陈庆港说到这里,眼里的恐惧,不像是假装的: “手起刀落,用力挥砍。” “笃、笃、笃,剁的很用力,像剁了一辈子肉的老屠夫,在发泄自己的怨气。” “不只是听到。” 陈庆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俩鼻子很灵,在库房里闻到了一股,不属于库房的味道。” “不是调料味儿,而是血腥味。” “很淡,但是隐隐约约,从门缝里钻进来。” “像有什么骨头,在厨房里被切开剁碎,血甜膻混合骨髓腥,味道顺着缝隙渗进来,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敢说话,但是,我看到那帮厨的鼻翼也在动。” “这说明,他也闻到了。” “我们那个库房,为了方便拿东西,在后厨后面有个窗口,正对着后厨的案板。” “我们俩人走到窗口附近,抵着缝隙往后厨看——这个时候,厨房里,压根就没有任何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就连案板上,也没有任何肉或者骨头的影子。” “发出声音的,是一把刀。” 陈庆港的腿脚开始发抖,两只手不听使唤在哆嗦,如果肉眼可见慌乱,心理大概已经很害怕了。 他沙哑着声音,继续说道: “那把刀,好像被透明的人握住,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剁着,原本不存在的肉。” “案板上,明明没有什么东西。” “但是,只要挥刀砍下,每剁一次,就绝对跳出来一块肉,落在案板上,血滴子,撒得案板全都是。” 听带这里,周牧野后背,涌出丝丝寒意。 “我们确实没见到人,但是,我们在反光的柜台上,确实看到了东西。” “看到了?” 周牧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庆港的脸,这一刻血色全无,如果脸再白一点,就会形如纸人。 他换了口气,滚动喉结,继续吐出当天看到的情况: “灶台右边,是一组铁皮打的柜子,平常就放已经做好的成品,包子、馄饨、烧麦、牛肉饼之类的,柜面不是镜子,也能照见一部分人影。” “从柜子里看。” “这东西,好像没有完整身体,类似于一个没什么形体的影子。” “胖乎乎的,跟我的身形差不多,穿着民国时候的汗衫短打、灯笼裤,头上,还戴着瓜皮帽。 ”脸嘛,在铁皮上根本就看不清,但是看模糊程度,也不像是有五官的样子。” “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身上的东西,我可是认识。” 这话,叫周牧野兴奋起来,总算是找到了突破口。 “什么东西?” 陈庆港提起这里,语气神秘兮兮: “他手里拿着的——是我太祖爷爷传下来的那把杀猪刀。” “这就是我感觉最奇怪的地方。” 陈庆港的脸色,又是戏谑又是稀奇: “我这把祖传杀猪刀,自从我老爹去世后,就没再用过了。” “也不是不想用。” 陈庆港顿了顿,继续解释个中原由: “主要是,这把刀的岁数,比我家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刀柄被磨得油光锃亮,这要是个核桃盘成这样,大概也值不少钱。” “刀身也全是红绿斑驳的锈迹,刀刃都被崩掉了好几个口子。” “钝刀子拉肉,一点也不爽利。” “后来,也就渐渐不用了。” “那把刀还在?” “当然在啊。” 陈庆港连连点头,继续说道: “我这人念旧,东西坏了,好歹是为我家服务过,还是不忍心扔啊。” “我一直丢在库房里,在角落里压着呢。” 周牧野站起来:“带我去瞅瞅。” 陈庆港坐这儿一小会儿,腿已经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稳稳站起来。 “我还不知道小为你叫啥呢?” 陈庆港站起来问道。 “名字就不用了,叫我小周就行了。” 周牧野摆摆手。 “小周师傅,是不是一把刀成精了?” 陈庆港开始发挥想象力。 周牧野看了他一眼:“不确定,看了才知道。” 落了锁,二人走出照相馆。 陈庆港来的时候,骑着自己的电动车,就停在弄堂口。 从这个位置到街口,好歹是有个一二里地。 周牧野也不想再走路。 抱着相机包带着陈庆港,反方向穿过一条竖街,绕道进滨海公园。 整个滨海公园,四方周正,前门临近滨海路街口,后背就是江滩公园,往外就是黄浦江面。 左右外墙,隔着七八米道路,各分布着一大片二三层的民居弄堂。 陈记馄饨铺,就位于公园左路附近。 沿着大门,往左走到围墙尽头,拐进去左边巷道,就能见到外墙七八米宽的整条巷道。 一排二层的临街门楼,沿着巷道分布,门楼背后,就是稠密的历史弄堂民居。 周牧野开着电动车,走到公园左路,绕过中间的位置,就已经看到门头。 一块长方横向的招牌,棕乌打底,风吹日嗮,已经有点破旧。 上面,凹印黑色书法“陈记馄饨”四个字。 另外,整个招牌正中偏上的位置,还用红底金字,印着“百年老牌”字样。 整个店铺半大不小,也就前后四间门面大小。 大概是自家的祖宅,才能用这些面积,开馄饨铺。 仔细观察。 中间,是推开的玻璃门头,挂着褪色氧化的塑料门帘。 左右两侧,各有一块大型玻璃窗,贴着馄饨和糕点面食的招贴画。 走进去,大堂整体收拾得很干净。 除开正门位置。 左右各自摆着三张长桌,桌椅板凳分布四面。 两侧橱窗,做了一排吧台,可以供一人入座吃饭。 走到门口正对面,开了凸进室内的后厨,不到二十平米,灶台,储物柜、冰柜齐全。 左右两边,各有一道走廊,通往后院和库房。 这会儿才七八点,还没到饭点呢,只有一个帮厨,在打扫卫生。 陈庆港领着周牧野,穿过铺子大堂,走进后厨。 厨房不大,二十来平米。 灶台、案板、水池、冰箱,东西都码放的整整齐齐,分门归类,丝毫不乱。 都没什么生意,陈庆港还能这样要求后厨,还真是个体面轴人。 周牧野打量周围,来到诡异肉块的案发地。 这块案板,不是那种新的聚酯塑料或者无菌钢板,有点像老式的厚木案板。 表面,已经因为使用,被剁得坑坑洼洼,明显凹进去,但是刮擦得很干净,泛着油光。 案板正中间,有几块浅红斑驳的印记,不是浓重血迹,好像是石榴汁倒在案板上,长年累月渗进了木头里。 “这是血迹吗?” 第三十三章 忽有狂徒 他指着那块印迹问道。 “肯定不是。” “工商食品要来检查的,这要是血迹,我早就被罚了。” 陈庆港凑过来,抹了下痕迹,皱着眉摇头: “再说了,我这案板每天都要刮擦消毒的,真是血迹,早就被刮干净了。” “以前没有吗?” 周牧野的话,叫陈庆港点点头。 “就这几天突然出现的,我还纳闷不做生意不切肉,都不知道怎么染上了,用洗洁精、用碱水、用开水烫,都弄不掉。” 周牧野伸手摸索,没发现什么特殊。 “先去库房,看看那把刀。” “后面。” 陈庆港领着他穿过厨房后门,走进一个更小的横向房间。 库房,大概十来平米。 堆着十几袋面粉、几箱子各类调料箱、还有几个大号油桶,左右货架上,摆着备用的杯碟、碗筷、叉子、勺子。 角落里,码放好几层纸箱子。 落了一层细密浮灰,一看就是攒了很久。 陈庆港走过去,把纸箱挪开,最里面露出几块石头,压着的,就是那把杀猪刀。 一把刀,就这样被压在脑袋大的石头下。 表面红绿斑驳,锈迹斑斑。 刀身带柄,大概有一尺半长。 宽背薄刃,锋刃弯出长弧,朝上翘起,典型的老式杀猪刀样式。 刀柄是黄木,被磨得油润发亮,包了一层暗红色的浆。 冷不丁去看,还以为刀把子是黄玉玛瑙做的。 刀身上,有大片暗红痕迹,看着不像是锈。 锈迹是褐色的,凹凸不平,带着点碎渣子颗粒。 这些痕迹是暗红偏黑,像干涸黏腻的血,黏在刀刃和刀背上。 周牧野蹲下来,伸手拿起来。 指尖触碰到刀柄,这一瞬间,一个声音从虚空传来。 “救我……” 轻微不显,还带着点隔水轰鸣,就好像,是从水底传过来的。 甚至,根本没法分辨声线。 就好像,是一瞬间,很多人同时喊叫救我。 男女老少声音齐齐叠加,混成一道渗人呢喃。 声音消失,周牧野手指僵悬原地。 他缩回手,盯着那把刀。 刀身上,暗红色痕迹,似乎化为鲜血,缓缓流动。 血迹里,还有更细小的游蛇,好似游动在浅滩,在刀面上游走。 他揉了下眼睛,再定神去看,痕迹又没了动静,随意附着在锈迹斑斑的刀面上。 “这把刀,是不是杀过很多东西?” 周牧野回忆起刚才的齐声呢喃,问向一旁的陈老板。 “是啊,杀猪的刀,哪能不杀生啊。” 他数落起祖上的辉煌光景: “我爷爷说,这把杀猪刀,当年就是他爹让样式雷打出来的,刚到手的时候,削铁如泥,吹毛短发,一天,斩十几头猪都还不用磨刀。” “陈老板,我问的不是猪啊。” 周牧野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我说的,是人。” “这把刀,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陈庆港刚才还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听到周牧野这话,明显是愣了一下。 不是被猜到了真相,而是从来没这么想过。 被一种突然的,没道理的想法。 吓住了! 这一刻,陈庆港的脸,从洋洋得意凝固为恍惚,刷地一下褪去血色,白了。 “不……不可能吧?” 他的声音发抖。 “我家的刀,是杀了很多猪,但那也是为了活这几口子啊。” “要说杀那么多人,那是图啥?” 周牧野也不太清楚。 但是,他至少是知道,这把刀大概有点意思了。 他从包里拿出相机,装上特制胶卷,对准那把刀,按下了快门。 “铮” 白光闪过。 快门一响,如剑铮鸣。 取景器里,那杀猪刀刀的影像,发生了剧烈变化。 刀身上,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流动光芒,像燃烧的炭火和流动的岩浆。 光晕中,一个个痛苦嘶吼的人脸轮廓,随着岩浆的波涛涌动,不断翻滚、漂浮、堆积、卷走。 刀身,也成了窥见岩浆海洋的窗口。 这里面,男女老幼、贫苦富贵、高矮胖瘦,全都化为面目模糊的轮廓,大张着嘴,嘶吼喊叫。 但是,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牧野放下相机,看向陈庆港。 这陈老板是挺敞亮的,但是也架不住他祖上,可能造过什么孽。 当然,周牧野不会把话说那么难听。 “这把刀,今晚继续留在这。” “我要蹲一晚,看看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庆港听说这个,打起心口:“我肯定没说谎,但是我这实在是心里犯怵……”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把话咽了回去。 大概,是有点害怕吧。 “你不用过来,我自己一个人。” “那……那我今晚怎么办?” “回家睡觉啊。” 周牧野说:“关好门窗,听到什么动静,也都别出来。” “那,小周师傅,您可注意安全。” 陈庆港像是得了特赦,总算是放心了,长呼出一口气。 从陈记铺子出来,周牧野走过滨海路回到照相馆。 进入暗室,显影定形。 把他拍摄的刀柄和刀身照片,全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这会儿功夫,龙伯已经回来,把自己的公文包丢进柜台。 靠近桌子时,瞥了一眼照片,眼神明显停顿片刻。 看瞳仁忽然颤动,是认识这个东西? 周牧野努努嘴:“龙伯认识这把刀?” 龙伯拿起照片:“这不是庆港家的,那把祖传杀猪刀吗!” “是啊。” 周牧野朝老登儿点了下头。 “何止是认识啊。” 老登儿把外衣脱下来,换上自己的浅灰开衫。 周牧野走到柜台前,胳膊支着柜面,眼神好奇起来:“龙伯,看你这个样子,似乎很懂这杀猪刀。” “你先说说,是不是庆港来了。” 周牧野点点头:“那肯定啊,八天前的事儿了,吓得跟孙子一样,今天早上鬼鬼祟祟在弄堂口走动呢。” “照你这样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庆港会来?” 周牧野帅气单眼弯成两个月牙,抖了下眉毛,麦色脸皮牵动嘴角,露出两排小白牙。 晶亮眼眸好似含着星子,只是,透出一股浓浓的恶趣味。 龙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古籍,说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不是知道庆港会来,而是知道这把杀猪刀,早晚要出问题。” “什么意思?” 周牧野拉过沙发椅。 “你咋不早点提醒他?” 龙伯摇摇头:“我上一次提醒的时候,他爷爷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那咋可能?” 周牧野翘起二郎腿,好奇追问: “那你这这么些年,也过了快他们家三代人了,陈庆港就没怀疑你不是人吗?” 龙伯似乎不担心这个,徐徐解释: “老东西有的是办法,又或者说,在他们的意识里,我就是个开照相馆的老先生,至于我的来历没人会在意。” 周牧野对这段往事,好奇得很: “那当年,你提醒他们家了,为啥还会等到现在,到陈庆港这一辈儿才登门。” “人心不足蛇吞象。” 龙伯似乎很唏嘘,叹了口气蹦出这一句感慨。 “我看,这家人挺厚道的。” 周牧野想,陈庆港确实是个体面人,至少,不是个两面三刀的。 龙伯放下书籍,眼神有点复杂:“无关厚道与否,上辈人的因果,总有一辈儿人是要担起来的。” “那你给我说说,陈家老太爷的故事,说不定能从以前,找到点突破口。” 事关执念,周牧野拿起烟斗,搓捻了一口烟丝。 点燃了,递给老登儿。 龙伯拿起烟斗,深吸一口气抽了几口。 烟雾,在嘴里裹挟着往昔记忆,随着烟气缓缓吐出,化为陈年往事。 时光,来到民国二十年的海城。 第三十四章 陈家往事 当时,自一八四零年海城开埠,已经接近百年。 法埠界、英埠界、公共埠界、华界和松江老县城,经历了改朝换代、百年风云后,城市肌理逐渐拼接,共同构成民国远东第一大都市,海城。 当时可以说,海城,已经有了当今魔都的雏形。 以黄浦江为界,将当时的城市肌理,划分为贫富撕裂的魔幻都市。 洋埠界内。 高楼林立、公园遍布、洋行广布,渡轮呜鸣。 摩登开放的环境,催生出灯红酒绿的不夜城,霓虹灯光昼夜不息,在巡捕探员的保护下,俨然是乱世里的繁荣国中之国。 而埠界外。 就是另外一番贫穷落后的旧世界。 出了城西南的老县城,再往西南走,就是更加偏远混乱,黑帮横行的华界。 很对外乡的贫苦百姓,来到海城的第一站,就是华界的临河窝棚,甚至,是直接风餐露宿。 能找到一天干十二小时的黑工厂,都算是烧高香了。 乱世活人贱如狗,哪怕为奴为婢,也最终,是要求稳定求富的。 很多穷苦人做惯了苦活儿,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到租界里,给一些洋商高官、寓公贵眷、少爷少奶做佣人、司机、厨师、护院。 当时,陈家老太爷陈狗儿,跟着他爹陈大发,一路逃难来到华界。 陈大发,很快就在华界的屠宰行,找到个活计。 他凭的,就是祖传的杀猪手艺。 手里,有一把寒光直冒的杀猪刀。 杀个猪,跟庖丁解牛一样,顺着骨节关节、筋肉肌理,就把肉块子给刮下来。 期间,不会听到连砍带剁的骨头声儿。 不费刀儿,更不偷奸耍滑。 别的杀猪匠,恨不得把猪肠子缠裤腰带上,整根带走。 陈大发却一截不少,全都留给主家。 这种厚道本分,也让主家高看了他一眼。 很快,就把铺子交给他来看顾。 龙伯当时,受天福门的帮主邀请,去家里布置风水法阵。 等出来的时候,叫了个黄包车。 停下来的,正是十六七岁的陈家太爷,陈狗儿。 拉车间,陈狗儿想是做得不太久,两个肩膀还没磨出厚茧子,被铁杆子刮得血淋淋。 哪怕穿着黑布汗衫,也能见血丝渗出肩膀。 想是力气不够,走一会儿就得歇歇,为了让龙伯保持舒服,哪怕歇着,也把车巴子护住,不让他们仰起头摔翻了人。 这种性格,正是遗传了他爹陈大发。 龙伯见这孩子可怜,就和陈大发商量,自己年纪大了,有些活儿做不了。 让他到自己的照相馆做帮佣。 以后,也能靠着照相的手艺,养活一大家子。 当时,学做照相可是体面活儿,再加上还是在埠界,那更是体面得不得了。 陈大发一合计,与其苦哈哈拉车,一天就挣几毛钱。 交完五毛车份子,也就个糊口钱。 如果,能做摄影师,那以后可吃香的很。 从此,陈狗儿就作为学徒,跟着龙伯学摄影。 五年后,华界黑帮火拼,一把火烧了铺子。 陈大发,为护着主家的行当,被黑帮给打死了。 等陈狗儿到的时候,他爹已经被烧成了卷缩成虾仁的焦炭,只留那把杀猪刀,还完好无损。 陈狗儿安葬了亡父,守着杀猪刀,在铺子里坐了一晚上。 等再出来的时候,眼里全是血红和狠厉。 那个时候,龙伯也没想到。 一个温润好脾气的好人,拿起杀猪刀,一路杀到天福会,给他亲爹陈大发报了仇。 周牧野听到这里,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青瓜蛋子,杀穿整个帮会的画面。 随之而来的,是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那个时候,他多大岁数?” 龙老登儿没有回答,继续回忆起往事: 从此以后,陈狗儿就上了帮派的暗杀名单。 这么着,他也没法在华界混,干脆带着亲娘和全家的家当,搬进埠界。 陈狗儿觉得,这把刀实在是有点不详,决定不再从事父辈行当,靠着跟龙伯学的厨艺,做了饭馆生意。 那陈记馄饨铺,就此经营至今。 后来,龙伯很好奇。 天福会这些混迹市井帮派的,大多是穷凶极恶,大白天,都敢把活人装进麻袋丢进黄浦江。 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老实孩子,难道仅凭一把杀猪刀,就能把天福门杀个对穿? 只是,陈狗儿啥都没说,只是说了句: 杀人谁不会啊,只是普通老百姓,不到万不得已,哪会拿刀杀人。 话是这样说。 从此以后,龙伯总能看到,陈狗儿的影子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周牧野听到这里,观察着龙伯的反应: 他注意到,龙伯烟斗有了熄灭的迹象,但他却没有再点燃,任由光芒渐隐。 “我当时还劝过陈狗儿,有些东西固然是有用,长期来看,还是提前处理掉好。” 龙伯说到这里,烟丝已经全部燃尽,化为黑灰丢入烟灰缸。 “陈狗儿只是摇摇头,乱世人命贱如狗,他得保护自己的家人。” 最后一句,龙伯有些惋惜,吐出最后一口烟雾。 “那你的意思是,陈老太爷,很可能是和这把刀,做了什么交易?” 周牧野琢磨出了龙伯的意思。 这老登儿点点头:“不太清楚,没征得主家同意,我就是察觉到啥,也没法处理。” 他顿了顿,猜测道:“也许,陈狗儿反而乐意呢。” “乱世无刑律,求诸问鬼神,他有他自己的路,我说得太多,就有点过于傲慢了。” “那这件事,你是打算应下?” 龙伯放下烟斗,看向周牧野。 周牧野点点头:“那肯定啊,我刚才已经去库房看了,等晚上再亲自守夜,看看到底是不是陈老板说的那样。” “随你。” 周牧野洗了照片,等夜晚来临,趁着馄饨铺十一点打烊,他来到铺子外。 “小周师傅,那我可走了啊。 陈庆港很懂规矩,把钥匙留在周牧野手上,只是把店门虚掩着没有锁上。 他一步几回头,明显有点担心周牧野。 但是,他也只是个小生意人,内心恐惧盖过了义气,嘴唇哆嗦几下,到底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他走进弄堂,回到后院。 周牧野关上铺子门,从里面落锁,顺手把前台暖光台灯打开。 一个人,摸黑走进厨房。 此刻,前台暖光,借着出餐口照到后厨,倒是也让后厨亮堂了一点,好像黄昏落日,透着模糊。 然后,周牧野一个人躲进储物间。 后厨的这个库房,堆着很多杂物,他清理出空地,铺上带来的旧报纸,靠着后厨背墙坐下去。 后厨的出料窗口这里,他特意留了一条缝——刚好,能看见对面的案板。 周牧野关了手机,屏幕光彻底熄灭,昏黄中,只有冰箱风扇,在嗡嗡轰响。 时间,越是靠近十二点,就好像被拉伸延展,过得越来越慢。 老钟指针咔哒走动、冰箱风扇嗡鸣,这些白噪音萦绕耳畔,免不得要打盹。 周牧野感觉,下巴压着脖子,眼皮也变得越来越沉。 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时刻想着上午拿把杀猪刀的诡异之处。 “救我” 这个声音,到底是谁的? 听龙伯说的民国往事,陈家老老太爷,可是个杀猪匠。 再对应上陈庆港的描述,难不成,是陈大发被烧死后的执念?附着在杀猪刀上,才出了这些诡异动静。 那这也不应该啊! 陈老板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烧金元宝,那么孝顺的后辈,陈大发不至于这样吓人吧。 又或者说,这把杀猪刀,还杀了其他人? 如果是这样,为啥陈庆港一无所知,甚至,陈狗儿也是继承了杀猪刀。 未必,就知道杀猪刀的来历。 在这种昏黄暗黑时刻,周牧野有点发闷,不自觉摸了下脖子。 以前的护身符,其实早就没用了。 后来他找了个银链,替换了原来绳子,把铜片穿起来就当个项链,挂在脖子上。 龙伯说,这东西灵力耗尽,就是个铜片子。 周牧野到底也没舍得扔,毕竟戴了快二十,就跟自己的阿贝贝一样,不戴,反倒不习惯了。 周牧野这时候,低头把玩着铜片,昏暗下,铜片反射幽幽黄光,也就没那么无聊了。 他正瞄准黄光,转动铜片。 老钟忽然剧烈摆动。 那巨大摆锤左右摆动,每摆动一次,当啷声就荡漾一圈。 咕咕~当啷~咕咕~当啷~ 这动静,扰得周牧野有点心浮气躁,彻底不困了。 奇怪的是。 随着摆锤晃动,冰箱嗡嗡声。 反倒停止了。 第三十五章 夜磨刀 不是冰箱被关机,而是,好像风扇被按了暂停键,嗡嗡声戛然而止。 厨房里,虫爬鼠咬的细微声响,也都完全隐没。 甚至,就连滴答漏水的水管龙头,滴水声也不再滴落。 至于更远处的车流人行,更是直接模糊,再消失。 等于说,所有白噪音都没了。 此刻,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漆黑环境下,呼啸,嘶哑,进气,出气。 难道,这些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周牧野低头一看,铜片上的黄光,此刻开始明灭频闪。 大概,除了昏黄台灯,还有新的光源,出现了。 他屏住呼吸,用棍子稍微撬开出料口的窗户。 厨房的视野,也变得更宽大了一点。 下午,陈老板按照吩咐,把杀猪刀压在后厨的洗手池边。 周牧野看向案板附近的洗手池。 果然,在洗手池台面上,看到了这把杀猪刀,闪动明灭光芒。 在石头下,好像压着一个冒出火光的小灯泡,细微的火光,勾勒出石头轮廓。 某一瞬间,这石头甚至化为立起来的人脑袋,漆黑怨毒的眼神,朝周牧野看了一眼。 不过,这种幻觉,很快消失不见。 看来,杀猪刀确实有点古怪。 周牧野背过身子,不再看这把杀猪刀。 他长呼出一口气,低头的瞬间,发觉热气成了白雾,在昏黄光芒下,扩散路径,都变得清晰可见。 这可是大夏天。 吹出热气,那不是冬天才有的情况? 周牧野察觉到这一点,已经感觉到,温度开始极速下降。 这种冷,不是空调开得很足。 以前,他可能还觉得有点分不清。 自从经历武教授事件,风冷和阴冷,他还是能分清的。 这一刻,他的体感,好像又回到了武教授家的客厅。 阴冷,湿寒,汗毛耸立,后背发麻。 像空荡荡的太平间,再空旷,活人也感觉周围满满当当。 冷意,甚至不是从地面升起,而是从脚底传来。 顺着脚底,爬上小腿、膝盖、大腿,脊椎,最终漫过头顶,冷得后脑勺起了鸡皮疙瘩。 此刻,周牧野穿着冲锋衣,甩了下脑袋,打了个哆嗦。 呼! 周牧野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厚,这也代表,空气越变越冷。 簌簌,簌簌。 大厅里,脚步走动声,从门口走到后厨。 咯噔,推开了后厨的门。 周牧野小心翼翼,趴着窗口看向案板。 案板前,空空如也,但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凝聚。 后厨的空气,仿佛被灯光烤热,像夏季烧灼的热浪,晃晃悠悠,起起伏伏。 之后,一团浅灰雾气,从杀猪刀里,好像飘出的蜘蛛网,丝丝缕缕游动。 然后,这团雾气如同路灯下成群聚集的蚊虫,越来越大,越来大密集。 最终,一个人形轮廓,影影绰绰出现在雾气里。 哪怕不是实体,也能能凭借雾气的遮挡,看出虚影身形。 身材胖乎,矮壮结实。 上身,是前朝深色的短打蜈蚣褂。 下身,是肥大灯笼裤。 头上,戴着瓜皮帽,腰间,还围着围裙。 脚下,包着绑腿,穿着鸡心口子老布鞋 脑后,一条金钱鼠尾辫,挂着铜钱穗子,盘在脖子里。 这个虚影,此刻背对着周牧野。 哪怕看不到他的脸,周牧野也能感觉到,他好像没有五官。 甚至,从侧脸去看,完全看不到五官在侧面的起伏轮廓。 脸上,模糊成雾气团子,像隔着灰色窗纱看人,五官模糊,不见起伏。 与五官不同,这黑影的手,却很清晰。 粗糙、粗粝,骨节粗大,布满老茧。 肥硕手指缝里全是污垢,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渣子。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 刀背宽阔、刀刃上翘,样式,就是库房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刀。 只是,他手里的,跟锈迹斑斑的状态完全不同。 甚至,都谈不上破旧,算得上崭新。 刀身漆黑,锋刃锃亮,好像月光被缝在刀刃上,寒光四射。 这种状态,从磨刀石上打磨几千次,才有这种锋利质感。 咚咚! 他扬起胳膊,开始剁肉,普通杀猪匠,多用蛮力杀猪。 一刀捅进脖子,血液放得干干净净。 但是,肉猪身形庞大,杀猪刀也未必锋利。 一会儿,肉夹住刀,拔不出来。 一会儿,砍到大骨头,刀刃变成了豁口。 眼前的黑影,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挥砍斧劈,刀身好像庖丁解牛,动作毫无阻滞。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好像一气呵成。 骨头断裂、皮肉分离,筋条断裂、骨髓泼洒、切割分块 这动静,这手法,不是个二十年杀猪匠,都没这么专业。 只是,案板上,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刀刃,甚至都没有落在空案板上,在半空就发出黏腻的剁肉声音。 然后,这把杀猪刀开始拍打案板。 每拍一下,案板上,就凭空出现一块连汁带水的肉块。 一块,两坨,四条——这些大小各异的肉块,越堆越多,越堆越高。 肉的切口,跟陈老板描述的一样。 论厨艺,算不上刀功优秀。 但论屠功,那可真是断面规矩,裁切利落。 骨头、里脊、肉排、肋骨、大肩、小肩、下水,弄得整整齐齐,绝不藕断丝连,黏糊到一起。 颜色,也都是鲜红,冒着血汁子,像刚放血就杀干净了。 周牧野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举起相机,眼睛凑到取景器上。 周牧野盯着取景器,手指刚按下快门。 此刻,他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不是不想按下,而是右手,好像不太当家听使唤了。 那只手,握着相机的那只手,明显是在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握久了刀之后,虎口酸胀、骨节僵硬的感觉。 此时,取景器的情况,让他后背发麻,鸡皮疙瘩,全长起来。 这个虚影,压根不是一个人在剁肉。 他身后,乌泱泱站着好几十人。 男女老幼,高矮胖瘦。 穿着前朝的长袍马褂、汗衫笼裤,短衣短打。 还有洋人的黑白西服、蓬松礼裙。 甚至,还有前朝权贵的刺绣旗袍、华贵旗头。 以及,风流馆子的抹额簪花、马面绣裙。 所有人的身形,全都是影影绰绰,跟剁肉虚影一样,像被水泡过的照片。 要说,有什么东西很奇怪。 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眼睛冒出丝丝血雾,都直勾勾盯着那把刀。 不是盯着剁肉的虚影。 目光,锁定在那把刀身。 像被磁铁吸住,全部静止不动,都感觉不到他们是活动的。 只是默默张着黑气弥漫的嘴,上下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刻,周牧野手指按在快门,犹豫一秒。 咔哒按下。 “铮” 白光,从镜头飞出。 像一把利剑,刺破黑暗。 整个厨房照得雪亮,墙角蜘蛛网,都挂着白森森光滴子。 虚影注意到照相机,朝后看了一眼。 周牧野通过取景器,窥见虚影的眼神。 似乎也并不是穷凶极恶,反倒,有点像受尽苦难之后的疲惫怠惰。 这一刻,那虚影仿佛被火瞬间灼烫,猛地抖动几下。 身形,像夏天熄灭灯的蚊虫群,很快如烟雾消散。 案板上的肉块,也在同一时间如冰雪消融,瞬间融化。 只剩下,一摊红色血水,从案板边缘,倾泻流淌,滴在地上。 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温度,在此刻瞬间回升。 冰箱风扇,终于又开始嗡嗡作响。 周牧野放下相机,呼呼喘着热气,只不过呼吸之间,雾气就彻底消失。 可能是刚才见到的虚影太多了,周牧野心里有点紧张,心跳砰砰作响,几乎要钻出嗓子眼。 手抖,心慌,他很明白,这并不是在害怕,而是兴奋。 肾上腺素飙升,手抖心慌,反倒是正常反应。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内心找回平静,然后,打开了储藏室的灯。 咔哒! 白炽灯瞬间点亮,最后一丝寒意被彻底驱散。 他看向后厨。 那把刀,依然被压在石头下,没有挪动痕迹。 周牧野走进后厨,低头弯腰拿起那把刀。 除了刚才的阴寒环境,刀柄入手却不是冰冷,而是温热。 就好像,刚从人的掌心放下,带着人体余温。 这次,那个“救我”的动静,倒是完全没再碰到。 不过,别的声音,确实又响起。 那是刀落声音。 不是剁肉,而是什么人把刀丢在地上,刀柄当啷入地。 不管怎么说,刀柄温热都是事实。 他仔细观察刀柄,翻到刀柄圆切面时,上面入土三分,用金子嵌入木材,打磨为平面,刻着两个字。 不是汉字,类似于其他的符文 弯弯曲曲的,像藏地文,又像蒙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古老文字。 他总觉得,这东西就是馄饨里,那些符纸香灰上的符号。 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是也很接近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圆切面照片,发给龙伯。 这一次,龙伯秒回,大概,是很紧急吧。 “那把刀,最好不要碰,你拿到东西马上回来,那不是普通的杀猪刀,那是断头刀。” “断头刀!” 周牧野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低声呢喃。 这么小的刀,能断什么头? 鸡头吗? 第三十六章 刽子手 他不太理解,但看老登儿神秘秘的态度,也还是把刀用布包好,塞进背包。 回到胡同,照相馆门开着,给他留了灯。 龙伯早早等在柜台。 等他进门,龙伯关门落锁,带着他来到后院。 后院里,龙伯已经用朱砂笔墨,画了一个繁复的神秘法阵。 法阵主体,好似水缸大小的八卦八边阴阳鱼图。 每一面卦象,都分布着圆形图腾,这些图腾被直线条互相衔接,共同构成了更复杂的图案。 每一个圆圈以及直线的交汇节点,都出现了一口拳头大小的黑色香炉。 香火里,埋着金黄铜钱,钱币边缘,插着三长两短线香。 香头红光明灭,烟雾丝丝。 八卦图腾中心,摆着一个铜盆,盆里放着黄纸符箓。 他看见周牧野,伸出手。 “刀呢,给我吧。” 周牧野打开背包,把布包递过去。 龙伯小心翼翼解开布,握住那把刀,翻来覆去查看刀身。 看了明白,龙伯端详着这把杀猪刀,随即叹了口气: “这把刀,杀人的次数,比杀猪还多。” 周牧野不太相信,揶揄道: “陈大发可是个厚道人,不会乱杀人吧。” “他要真是穷凶极恶,那干嘛死守着一个猪肉铺啊。” “不明白,我是真不明白。” 这会儿功夫,龙伯也没闲着。 拿起一块磨刀石,握住刀柄前后穿刺,借助粗粝的磨石,很快把上面的斑驳锈迹,全部打磨干净。 露出漆黑古朴的刀身! 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就是开刃了,龙伯点到为止,当即把手停下。 他拿起刀,放在法阵中央。 刀身横陈铜盆。 刀柄朝东,刀刃朝西。 蹲下来,用烟袋锅在刀身上敲了三下。 “铛、铛、铛。” 声音不大,脆响悲鸣,像敲在铜钟上。 每敲一次,刀身上残留的暗红铁锈,就会落下锈迹碎屑。 刀身上,也开始流动明灭火星子,好似即将被点燃的火堆。 火光明灭间,逐渐发光发热。 那些浸入刀身的凝固血迹,被火光炙烤,很快融化为涌动血浆。 血浆里,游蛇翻滚,开始剧烈扭动。 这些游蛇,很快化为游动的火光细丝,完全包裹住刀身、刀刃、刀柄,最终,血浆完全吞没整把刀。 此刻,杀猪刀就像被一层暗红色的岩浆包裹,火光烘烤铜盆。 巨大热量,烤得黄表纸很快焦黄发黑。 噗嗤一声。 铜盆里纸钱烧燃起来,裹挟着火焰,很快烧完黄表纸。 这一刻,杀猪刀被金黄火焰完全吞噬,烧得院子金黄通明。 火光,在人脸间跳动阴影,炙热烘烤,不可靠近。 只是,火舌好像活物,贪婪舔舐刀身,却唯独略过刀柄,好似在躲避什么,死活不肯接近。 龙伯察觉到这一点,已经发现了蹊跷,从身后的花架子上,搬下一口头颅大的收口坛子。 用平底木勺子舀起一口水,泼进铜盆。 刀身,这时候已经被烧得灼烫发红,好似烧红炭火。 水泼刀面,液珠迸溅。 暗红色的岩浆,被水激发出滋啦嗤嗤。 水滴好似进了热油锅,很快被烤得只剩干涸水痕。 刀身上的岩浆红光,在滋啦声结束后,也缓慢平息。 最终,形如被水泼灭的炭火,火光越来越弱,越来越淡,最后缩回刀身。 刀面上,开始出现一行漆黑文字。 这些文字,不是嵌入或者雕刻,类似于纹路,出现在刀身。 质感,比刀身的漆黑,多了点光亮。 就好像,在刀身上,出现了比底色略亮的水印文字。 仔细观察,这些纹路,是一行楷书小字。 “马义刀,咸丰三年制。” 周牧野凑近看,不自觉读出声。 “马义刀?前朝人?” “对。” 龙伯把刀翻了个面,刀身背面,还有一行同样风格的小字。 更小,更密。 “津门刽手刘,纹银百两。” 周牧野读到这里,深吸一口气。 “刽子手?” “嗯。” 龙伯看着这把刀,解释道: “大概,是前朝刽子手的刀,这种刀,砍过不少犯人的脑袋,一般是卷刃后,找个地方弄封刀仪式,给埋了。” “也许,是这个刽子手死了,刀流落到民间,被陈大发买去当杀猪刀了。” 周牧野有点好奇:“可是,这把刀也太小了。” “我记得电视里的刀,不都是一米长,一掌宽的环首大刀吗?” “我感觉,也只有这种大刀,才能砍掉脑袋。” 龙伯点点头:“大刀砍脑袋是没错,但是实际上,用的更多的是这种小刀。” “为啥?” 周牧野好奇起来。 龙伯继续解释:“刽子手行,也是有潜规则的……” 秋后问斩的犯人,其实都不太想被砍头。 古人讲究事死如事生,就是个犯人,追求的也是个死后,尸体囫囵又完整。 尸体不全,死后难赴黄泉。 家里如果没有门道,那被砍头也就砍了。 但凡有点门道,都会贿赂刽子手。 一来,是求个全尸。 二来,也是求个痛快。 这两点,对于一个即将赴死的犯人来说,极为重要。 刽子手的大刀,看着很吓人。 实际上,不知道用了多久,早就卷刃跑边,其实,就是个样式而已。 环首大刀一亮,红绸子一飘。 老百姓就知道是刽子手来了。 这环首大刀,其实跟店招牌一样。 中看不中用。 真要来砍脑袋,跟钝刀子割肉差不多,犯人会极度痛苦。 真铁了心把脑袋拉断了,那刀口就跟狗啃了一样,缝都没法缝。 如果家里贿赂了刽子手。 那刽子手准备的,就是这把小刀。 别看刀小,刀刃打磨得极锋利,刀身又轻便,方便持握。 等行刑时,刀身淬曼陀罗。 一刀下去,沿着脑后的脊椎关节,把骨头血管子全割断,人也就断气了。 但是,脑袋这时候和身体又没有分家。 算是另外一种方式。 留了个全尸。 家人来收尸,脑袋也好缝补。 “可以说,这把刀用的好,才是刽子手的看家本事。” 龙伯的话,周牧野听得后脖子直冒冷气。 他晃了下脑袋,感觉还在才放心: “那,陈庆港可是说,这是他爷爷陈狗儿的长辈,请样式雷打造的。” 周牧野还没说完,龙伯就赶紧摆摆手: “放屁,京城的样式雷,做的是明清建筑的微缩烫样,什么时候也没说打斩首刀去了。” “陈庆港,是在往祖先脸上贴金呢。” 周牧野似乎明白了很多: “那,陈大发也太倒霉了,买到了一把杀人刀。” 龙伯摇摇头:“恐怕不是买来的。” “怎么说?” 第三十七章 松江旧闻 周牧野示意老登儿,继续说下去。 龙伯眼神里,夹带了其他东西: “这种杀人刀,都晦气得很,一般是封刀了事,陈大发明知道是杀猪刀,怎么可能自找晦气。” “甚至,要说得刻薄一点。” 龙伯顿了顿,比了个数字: “这把刀价值纹银一百两,当时,一个普通百姓,一年能挣十两银子就不错了。” “一个北方破落户,不吃不喝十年,才能攒的起这笔钱。” “难道,就非要买一把晦气的杀人刀?” 周牧野不太认同: “陈庆港不是说了,他们家祖上是京城来的,也许,压根就不缺钱呢。” 龙伯摇摇头: “真不缺钱,一般是坐轮渡,从黄浦江直接进埠界了,还用得着在江边搭窝棚过日子吗?” “是京城来的不假,老头子我还是能听出来京片子口音,但是,肯定也没啥家产。” “他们家的菜单方子,都是我手把手教给陈狗儿的,这些海派菜单,京城破落户,初来乍到海城,想学还学不到呢。” 周牧野被龙伯说服了,不再狡辩: “那,这把刀不是买的,难道是……” 龙伯也知道周牧野心里想的啥: “要么,是偷来的。” “要么,是捡来的。” 周牧野眯起眼睛:“陈大发,只是看起来有点老实。” “反正,这刀,不会轻而易举被他找到,也许,是找上他了。” 龙伯盖棺定论,周牧野也觉得是这样。 “那,这把刀的主人,其实是马义刀,一个刽子手。” “对。” 龙伯吐出一口气。 “这把刀上沾过的血,不止犯人和猪血”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马义刀自己的血。” 周牧野扬了下眉毛:“难道,是陈大发杀了马义刀,夺了这把杀猪刀?” 这话,叫他想起,取景器里看到的乌泱泱虚影。 他们的目光,可是紧紧盯着杀猪刀。 龙伯觉得不太可能:“陈大发没这个胆子。” “不过,查清了马义刀,也许,就能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牧野拍了下脑袋: “我都快忘了,我查李腾空案子时候,答应过猴哥,给他挑个礼物。” “正好去看看。” 周牧野神神秘秘走进自己寝室,拿着东西走进藏书室。 墨猴一看见他进来,躲进笔筒露出小脑袋瓜。 “猴哥,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周牧野拿出牛皮纸包,丢到桌面上。 墨猴爬到桌面,头钻进牛皮纸包,把里面的东西拖出来,是一套齐天大圣的盔甲、靴子、翎羽冠、丝带。 金灿灿、沉甸甸,做工精良,袖珍迷你。 一整套,挂在十字衣架上,闪着金色明光。 墨猴看着这些衣服,慢慢爬向行头,好像丫丫学步的孩子。 第一次站起身子,用两只脚走路。 这一刻,眼睛里,闪过一丝别样眸光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这一次,墨猴没有推脱,把关于“马义刀”所有历史书籍,全都找出来。 周牧野拿起《松江县志》、《松江轶闻》走出藏书室。 先看《松江县志》。 这是一本表皮皲裂褪色的书籍。 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翻开以后,里面的墨香很是浓郁。 这是手抄本的《松江县志》。 看年份,大概率是民国初年编撰,用的,是老式竖排繁体字。 龙伯翻到某一页,推给周牧野。 周牧野低头细看。 “马义刀,山东人,同治年间流落松江,以屠为业,后失踪,生卒不详。” “就这?” 周牧野才刚有点想法,就没有了。 “县志,也不是什么都记载。” 龙伯呼出一口气: “但你要查的,可不是枯燥县志,而是野史以及民间记载,那些不被记录进正史的文字,反倒是有可能,随着一代一代,传下来点什么东西。” “这里面关于马义刀的故事,就记载的比较多了,但是有点偏小说杂文了。” 龙伯拿出《松江轶闻》: “松江轶闻,是清末落第秀才孔福顺写的,记载的,是松江县辖区的民间传说和奇闻异事。” “这里面,有一段关于马义刀的。” 周牧野凑过去仔细瞅着文字。 “马义刀,初为捻匪,杀人如麻,后遁于松江改屠行,然夜半常闻其磨刀声,非磨猪刀,乃磨心刀也。” 周牧野看到最后,眼神定在三个字上。 “磨心刀”。 “磨心刀是什么意思?” 他确实不太明白。 龙伯看着他,解释:“磨的不是刀,是心病。” “马义刀每天晚上深夜磨刀,难道就是为了杀猪,那是为了记住,他手上沾过的人命官司。” “欠债还能还钱,欠命他拿什么还?” “不过啊,在磨自己的良心而已。” 周牧野翻到下一页,被一段记载吸引。 《松江轶闻》里还有一段,说的是马义刀的日常生活。 “马义刀客居松江县二十余年,初以屠猪宰牛为业,后改行商货郎,卖针头线脑、药丸汤剂、日用杂货为生,其人,性情豪爽良善,乐善好施,所遇孤苦贫弱,往往分文不取。曾救落水稚子三人,为寡妇挑水劈柴,赠米面于饥民。” “乡人皆称其为马善人,不知其旧行为匪,杀人如麻。” “他这前后形象,反差还是挺大的。” “一会儿杀人如麻,一会儿乐善好施。” 周牧野品味着记载,脑海开始还原他的形象。 大概,是一个身宽体胖、穿着前朝蜈蚣褂的中年人。 推着独轮货架,走街串巷,遇到穷人求助,就停下脚步。 从担子里,抓一斗米、一包糖盐、一包汤药,塞到穷苦人手里。 大概,还会摆摆手,说:“拿着,不要钱” 啧啧啧……这个形象,和凌晨厨房剁肉的虚影,是同一个人? 但是,又完全不同。 “他后来,怎么死的?” 周牧野好奇起来,太想知道马义刀的结局,翻了几页,来到最后的文字记载。 “光绪十五年,马义刀失踪,乡人寻之不得,以为其返乡矣。多日后,有人于城隍庙后河面见浮尸一具,衣着货郎装扮,面目已泡浮肿胀不可辨认。官府验之,身有多处刀伤,非溺毙,系被杀后抛尸。” 周牧野翻阅到这里,手指停住。 “他,是被人杀的?” “嗯。” 龙伯呼出一口烟气:“杀他的人,用的,是他自己的杀猪刀。” “那把断头刀?” 周牧野瞥了眼地下的刀。 “对。” 周牧野抬起头,脑袋里全是浆糊: “马义刀死前,可是做了不少善事,十里八乡的老好人,谁会杀他?” 龙伯看着他,无意识磕着烟锅子: “世事难测,也许是有人见财起意,也许,是以前的仇家,找到人来寻仇了。” “你觉得呢?” 周牧野挠了下后脑勺,猜测起来: “二十年好人好事,救了孩童,帮了贫苦,扶了孤弱,数十年如一日,还不求回报。” “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他以前真是匪徒,这二十年,也算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好人。” “都这样了,还是要杀他,我觉得不太可能是乡亲,只能是知道他往日底细的人。” “可是!” 周牧野话锋一转:“杀人者,杀了人,却不把凶器藏好,反倒刀还留在受害者身上。” “我也不太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光是你,老头子我也想不明白。” 说完,龙伯把刀从法阵拿出来,完整包裹绒布,放进一个铁盒子。 他低沉说道: “刚才,你有一点你提醒了我,这人肯定知道马义刀的底细,哪怕他做好事二十年,也要亲手了结他。” “马义刀死前,肯定见过那个人。” “是谁,用他自己的刀杀了他,那个人,就是突破口。” …… 第三十八章 捻匪 第二天,照相馆开门。 周牧野打车,去了海城市藏书馆。 这里,保存着海城自前朝时期,乃至于以前松江县的文献资料、古籍典籍。 地方文献阅览室里,周牧野打了一杯热茶,泡了一整天。 知道马义刀底细的,除了地方官府,应该就是捻匪旧部了。 他窝在阅览室,把关于前朝捻匪和松江府的文献资料,堆摞出一厚沓子,抱到书桌上。 没了墨猴的帮助,他只能全靠自个儿。 上学的时候,他就不太喜欢看书,要把这么多书全都查看一遍,难免心浮气躁。 好在,图书馆冷气,开得很足。 多少让他没那么恼火。 此刻,他穿着套头卫衣,套着大短裤,冻得手脚胳膊,宽松衣服,起不到保暖作用,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也顾不上回去拿衣服,逐页翻找,逐条摘抄。 前前后后,林林总总。 总算搞清楚了,捻匪的前尘往事。 捻匪,或者说捻匪起事,在前朝历史上,也是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前朝辽东起兵,以为崇祯帝报仇为旌旗,趁着关内兵乱入主关中。 此后,华夏陆沉,异族临朝,迎来神州罹难三百年。 一座座军事堡垒,出现在大江南北的关隘口岸,成为压在百姓头顶的,一座座剥削巨山。 此后三百年。 整个前朝,自从开国,各地民乱不下数万次。 几乎是,三天一小乱,五天一大乱。 到了前朝末期,更是迎来天灾人祸、洋人征伐。 白连教、太平军、捻匪、义合团,你方唱罢我登台,前朝这座四面漏风的纸糊巨船,到底是被民乱的临门一脚,彻底葬入历史。 捻匪,自淮河地区起家,活跃于皖豫鲁苏等地,持续了近六十年。 一八五五年,黄河决口,水灾泛滥。 淮河地区遭遇天灾,百姓流离失所。 而此时的官府,政务废弛,官吏忙于索贿钱财,私盐泛滥,匪盗横行,民间吏治接近崩坏,这使得民间百姓,不得不报团取暖。 几十万百姓,加入捻匪,居则为民,出则为捻。 官府时剿不灭,称为逆捻。 随着后期人数壮大,他们更是和太平军里应外合,搞得前朝官府头疼不已。 只是,没有纲领和纪律,来维护人心。 捻匪也迎来了和太平军一样的结局——好大喜功、纪律败坏,甚至,是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民间口碑迅速变差,被官府将领“画河圈地”,悉数剿灭。 当时,捻匪分黄、白、蓝、黑、红五旗,旗下又分大旗和小旗,各有旗主。 那马义刀,就是捻匪一个小旗头目。 周牧野拿起《捻匪史稿》,这里的一段记载,让他有种熟悉既视感。 记载里,记载了一个外号叫“马骆”的捻匪旗官的故事。 “马骆,山东曹州人,身材矮胖,本为曹州刽子手,因私放伏法捻逆,为官府所通缉……” “其人武艺高超、悍武有力,腰间常使一口阔刃短刀,杀人爽利达速,从不补刀,以杀人技,获大旗主青睐。” “其性残忍彪悍,每破一城,必纵部下屠戮妇孺老幼,以宰割杀人为乐,捻匪后期,纪律崩坏,其部更以残暴出名。” “民间称为人虎营,意为凶残猛于虎,民间百姓惧怕,闻其名,多不主便溺,色变遁逃。” 周牧野的眼神,停在“老弱妇孺”四个字上。 但凡历史记载里,出现残杀“老弱妇孺”。 其实,也不是说杀了很多老人、病人、女子和孩子,意思是,他们已经杀人如麻,人性丧尽。 周牧野用手机拍下照片,摘抄了这些话,记叙翻阅 另一本《晚朝匪患录》里,是民间的地主,所记录的家族抗匪往事。 由于是家族历史,记载的明显更为详细。 说的,就是马义刀所在的那支旗队, 在一次官府围城战中,粮食断绝,开始吃人。 先是杀猪狗牛马。 杀尽畜生,还没法填满肚子,就继续屠杀老弱妇孺,晒干了充作军粮。 马义刀生性残忍,拿出祖传的刽子手技艺。 每日往往要连杀数人。 宰割分解,似如杀猪宰羊,其人被宰,往往痛斥唾骂,嘶吼之厉,哭声之惨、血腥之重,令人不忍细读。 甚至,吃到最后,人虎营还吃出了菜单烹法。 老人肉老干柴,需要多加一把柴火,故名,饶把火。 妇人肉滑,烹煮后,形如膏脂肥美的羊肉,名为两脚羊。 孩童骨弱肉嫩,煮熟,往往是一锅连汤带水的烂肉羹,名为合骨酥汤 青壮男人的肉,劲道紧实,最适合砍下腌渍,做成行军肉脯。 周牧野看到这里。 手里的煎饼果子忽然不香了,喉咙不断上下滚动,一股子血腥气蔓延口腔。 这一刻,他胃里酸水翻腾,差点吐出来。 想想是自己拿钱买的,吐了太可惜,又狠狠心咽下去。 他合上书籍,靠在椅背上,不断闭着眼睛拍打心口,缓解着这股不适感。 这一刻,他脑海里,马骆宰割活人的画面,与厨房剁肉的虚影,渐渐重合。 两个人。 都是身宽体胖、穿着短打褂,灯笼裤。 手里拿起杀人刀,宰割穿刺,砍剁劈撕 他分的,根本不是猪肉,是人肉。 那把杀猪刀,随着马义刀的屠城,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之后。 捻匪被前朝剿灭,马义刀带着旧部车船兼程,一路南下,从鲁地逃到江浙,从江浙再遁到松江。 他隐瞒名字,改头换面,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当,安家置业,盘下肉铺,开始做杀猪匠。 他以为,改换门庭,就能够金盆洗手,洗干净过去。 但是,人作孽,天在看,欺人易,欺天难。 作孽过多,夜深人静,必然仇人索命。 他每天晚上都要起床磨刀,未必是真的睡不着,而是夜长梦多,故人入梦。 邻居都知道,他磨刀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唰唰”磨刀声,而是“咯咯吱吱”,像是老鼠夜半在啃木头。 同时,这也是刀刃砍进骨头缝,来回刺穿的声音。 这个声音,形如不散的阴霾,时刻笼罩在他头顶,刻进了他的那把杀猪刀。 与其说,他每天晚上在磨刀。 不如说,每天晚上,良心的谴责如同刀砍骨缝,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是刀,在磨他自己的良心! 周牧野这会儿,已经看得不饿了,陆续翻了其他文献。 终于在一本《松江府晚朝人物考》里,找到了更多,关于马义刀后半生的往事记录。 马义刀后来,在松江娶妻生子,他的妻子是个生养过的寡妇。 姓陈,带着一个前头的女儿。 他对这个女子很好,女娃娃养得白白胖胖,跟亲生的一样。 后来,寡妇见他心不坏,就动了好好过日子的心思。 陆续,又和他要了三个孩子。 只是,蹊跷邪门的事情,很快就来了。 大儿子马福生下来,是个盲人,老天爷没让他睁眼看世道。 二儿子马全生下来,是个腿瘸,被老天爷拿走了半条腿。 小女儿马铃生下来,就像个哑口铃铛,老天爷,没让她开口说一句话。 三个孩子,瞎眼,腿瘸,哑巴,没一个正常孩子。 老丈母娘说,这肯定是造了孽,要不然,也不能个个都这样。 生性脾气火爆的马义刀,第一次跟烟火炮竹一样,没吭气儿。 他请了风水先生。 先生看了眼三个孩子,又看了眼自己的面相,沉默很久,叹了口气。 先生说他才疏学浅,没法解决,连钱都没收,就匆忙告辞。 临走时,还撂下一句话! 第三十九章 货郎 “父母作孽,子女偿还,你杀孽太重,报应在子女身上了。” 马义刀明白,自己的事儿,全连累子女身上了。 当晚,他就把那把杀猪刀,吊进柴房梁上,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从此,甚至戒了杀生,从杀猪匠改行货郎。 他把肉铺低价贱卖,用那笔钱,买回一副架子车。 货架上,卖针头线脑、卖草药汤剂、卖柴米油盐,卖竹马泥狗……各种小玩意儿,各种小物件,应有尽有。 每天,他天不亮就出门摆摊。 走十几里路,在乡野村间吆喝奔走。 遇到买得起的,他就多买多送。 遇见买不起的,他就半卖半送。 遇到实在家里揭不开锅,兜里没钱的,他干脆分文不收,还倒找钱。 路上,瞧见三个玩水孩子,落水呼救。 丢下架子车,扎进水里,等再出来的时候,架子车东倒西歪,东西散落一地。 看见穷苦人到了饭点儿,烟囱还没冒烟,下次到,准能搬进去几袋陈米面粉。 要是遇见妇人和孩子出来挑水,肯定是家里男人不在了。 他卸下架子车,用了一下午,给这家挑水劈柴,修补屋顶、瓦片、院墙。 半路看到病弱求医的孤寡老人,也都是当场用老汤剂,看病抓药,免得老人看病再多花钱。 行善积德,乐善好施,扶危济困,怜孤惜老。 如此生活二十年。 七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天懈怠过。 失礼求于野。 乡野人可能没多少钱财,但是,老礼儿还是懂得不少。 哪怕不知道他的过去,至少,冲着他行善二十年,见了面,也都诨叫他“马善人”。 周牧野知道,他的这些作为,可不是为了一句轻飘飘的善人。 他,是在偿债赎罪。 他知道,作孽多端,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 但是,这辈子如果不还,就得后代偿了。 光绪十五年,马义刀,两鬓斑白,头发斑驳,已经六十七岁。 那年,他,失踪了。 村民,察觉到一整天都没见人影,自发找了三天。 到底,还是没找到。 后来,有人逛城隍庙会。 后街河里,发现一具泡的鼓囊囊的浮尸。 这尸体,穿着货郎衣裳,短衣短打。 面目,已经巨人观,看不清了。 官府仵作验尸,身上有多处致命刀伤。 肺部,也没有积水。 似乎,是被捅死,扔在河里,并非溺亡。 看刀口,正是他自己的杀猪刀。 周牧野盯着那份文献资料,手指间出了汗,遇上冷气,只感觉冷风嗖嗖的。 但是,这份寒意,却不是空调冷气带来的,而是从身体里产生。 这些泛黄的纸页,隔着百年光阴,让他不自觉遍体生寒,冷气直冒。 马义刀,做了二十年善事,最后的结果,却是被人杀死抛尸。 难道……真是……杀人越货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文献上,更多的内容,没有记载。 光绪年间,正处于前朝末期。 松江府的总督衙门,在洋人挤兑下都自顾不暇,别说是普通货郎,就是绿营旗兵,也是一茬茬儿的死。 一个货郎被杀死,实在是根本就微不足道。 算的得什么大案。 官府找仵作验了尸,衙门又问了几个邻居。 然后,就再也没下文。 没有悬赏缉凶,更不会通缉要犯,至于其后的破案,那更是连想都别想。 一个积德行善二十年的善人,乡里乡亲再是敬重。 本身既无爵位,也无功名,死了也就死了,连个凶手都没人去找。 周牧野叹了一口气,继续翻到下一页。 这里,不再是关于马义刀的记载,而是记载了另外一桩悬案。 还是货郎? 他意识到这一点,目光不自觉被吸引。 光绪十五年,一个月后,松江府,先后有三个货郎,暴毙身亡。 第一个姓李。 名唤李德茂,祖籍鲁省德州府人,四十二岁。 住在松江县城西的土地庙。 死亡时间,是四月初九。 死因,溺毙。 但是。 尸体的死亡位置,却不是水塘或者河道。 而是,他自己的床铺。 衙役和仵作来的时候,棉被是湿透了,水里洗过一样。 蹊跷的是,屋子里,水缸水壶空空,脸盆里,更是干得没有一滴水。 仵作记录上死状,又确实是溺毙: “尸体肿胀,口鼻有水草碎屑,肺中积水,确为溺死。然死者卧于床榻,床榻干燥,惟被褥尽湿,矛盾不可解。” 第二个,姓张。 叫张有才,豫省洛阳府人,三十八岁。 住在城南的关帝庙。 死亡日期,是四月初十,死因,当然也是溺毙。 只是,他的尸体和水也没关系,出现在米缸里。 他家的米缸,高到半腰,宽如巨锅,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蹲下。 那具尸体,也是以蜷缩姿态,被塞进米缸。 米缸里,没有水。 但是,米缸里的米全被泡发。 尸体,被挤得血色全无,脸色好似蜡像金纸。 仵作勘验,尸体口鼻出现水渍,肺部出现浮沫、肿胀、紫红斑点,似乎是憋气而死。 记录上,有一句当时的批注。 字迹是朱砂红,像是当时查案的邢吏写的:“米缸无水,尸体何以被挤死。” 第三个,姓王。 叫王福生。 和马义刀是同乡,也是曹州府人,不知道是不是亲戚,四十五岁。 住在城东的城隍庙旁边。 死亡时间,是四月十二。 死因,还是溺毙。 他的尸体,却是在灶台边发现。 灶膛里,全是烟灰和柴灰,尸体跪在地上,脸埋在灶膛。 本该是烟灰呛鼻憋气致死,口鼻里却全无烟灰,还是出现了,水渍。 周牧野摘抄了这三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 逐字逐句对比,一行一行观察。 三个人,都是货郎,籍贯,也是捻匪主要活动地。 同时,也都是捻匪覆灭后,流落到松江。 甚至,三个人的死亡时间,都诡异得集中在一起。 分别是四月初九、初十、十二。 几乎,是前后脚的接连赴死。 三个人的死状尽管不一样,致死原因,却都是溺毙。 发现尸体的地方,又跟水源完全无关。 再算上马义刀的情况。 周牧野觉得,这绝对不是意外。 如果是他来查案,肯定第一时间,就确定是连环谋杀案。 周牧野继续翻看其他文献,又翻出了这三个人更早的记录:《松江府流民黄册》 看扉页的介绍。 在北方流民里,还有不少书生和秀才。 松江府的笔墨吏,不愿意来做这种苦差事,流民营的主官,就让营里书生代劳登记名册。 这本书,就是一个叫陈永福的落第秀才写的,用来记录这次甄别流民。 书中记载。 前朝黄河绝口后,为安置北方南下流民,江南各地造黄册,登记流民,以供给徭役差遣,防止聚众生事。 他在册子里,找到了他们的名字。 同治六年。 捻匪覆灭后。 一些游勇溃兵,鱼龙混杂进遭灾百姓,流落到江南,松江府接收了几百号流民。 这些人,无法分辨是逆捻,还是普通百姓,大部分人,都被安置在城外的流民营。 说是安置,其实就是关押。 等官府甄别为遭难流民或者普通百姓后,再放出去经商做工、耕种谋生。 四个人,想是有些手段,全被甄别为良民,登记为遭难的“货郎”。 这会儿功夫,周牧野又翻到一本《捻匪各旗营番号考》。 这里,有一份捻匪小旗官破城后,行赏叙功的账目 黑旗主刘泉部下。 其中。 其他人名他不熟悉,唯有四个人的名讳旗号,叫周牧野瞪大眼睛,瞳仁一颤。 第四十章 旗官 人虎营马义刀、人豹营李德茂、人狮营张有才、人犬营王福生。 到了这里,周牧野总算明白了。 这四个人,可以说是知根知底的同伙儿,他们曾经,同效忠于同一个旗主。 他们全都是捻匪余部,但为了活命,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拆台。 看到这里,周牧野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奇幻猜想: 可能,三个货郎根本不是暴毙,是马义刀回来报仇了? 马义刀活着的时候,这些捻匪余孽,也都安稳度日。 唯独在马义刀死后,另外三个人也陆续暴毙。 这,绝对是有预谋的寻仇。 但是,马义刀死在他们前头了。 尸体,三月初七在河里泡着呢。 死人,难道还能活过来,给自己报仇? 除非! 要么,是马义刀自己复活,寻仇。 要么,就是有人,得知马义刀死了,杀同伙儿,为他报仇。 周牧野继续翻看。 仵作验尸文书的最后一页,是松江府衙门的结案陈词。 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公文格式: “……查马义刀、李德茂、张有才、王福生四人,原系捻匪,流落本府辖县,虽痛改前非,然旧习难除,今四人前后暴毙,或可为天谴仇杀,然事隔经年,已无从查证,拟以意外结案,存档备查。” 之后,结案陈词里,出现了这把刀的最后结局。 这把杀猪刀,原本被收为证据,收在存放物证房间。 只是,一到夜晚,总是传出诡异动静,第二天,老笔吏的桌子上,还会出现污血。 衙门怕是杀猪刀沾血出邪祟,特地叫这个笔吏,拿去丢弃了事。 这个处理杀猪刀的笔吏,名字,也是叫陈永福。 “陈永福。” 周牧野低声呢喃,他把《松江府流民黄册》拿出来翻到扉页,开始审视陈永福的名字。 关乎马义刀的大部分文献,唯有这个名字,好像,出现了第二次。 此刻,周牧野灵光一闪,浏览着自己找到的文献古籍: 《捻匪史稿》 《晚朝匪患录》 《松江府晚朝人物考》 《松江府流民黄册》 《松江府诸县仵作勘验文书》 他把所有关于马义刀的摘抄摘录,全部排开,平铺在桌面。 脑海里,所有收集到的线索,化作不断游龙走动的红线,思维好似油煎清水,滋啦震荡。 最终,思维红线各自穿织交叠,把所有线索,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陈永福。 陈永福、北方流民、落第秀才、出身于流民营,大概,结识过四人……从留民营出来……二十年的时间,岁数又足以产生后代。 此时此刻,周牧野感觉,后脑勺涌现丝丝麻意,这触电一样的体感,最终扩散到脊椎,蔓延到皮肤肌理,激起一层汗毛。 他意识到什么,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庆港手机号码。 “陈老板,你家那把杀猪刀,到你这儿,是第几代?” 电话里,陈庆港有点不确定: “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我得数数。我陈庆港、我爹陈沪生、爷爷陈狗儿、曾爷爷陈大发、还有高祖爷爷,整好儿五代。” “你高祖爷爷,叫什么名字?” 那话那头,嗯嗯几声,大概是在回想: “我替奶奶请神位时,瞄过一眼。” “我记得好像是…叫…陈…陈。” “陈永福。” “怎么了,周师傅?” 已经快要查到真相了,周牧野深呼出一口气,继续追问: “陈永福,是做什么的?” 电话里,陈庆港回忆起往事: “我奶奶还没老年痴呆的时候,经常跟我念叨。” “我高祖爷爷陈永福,好像是京城里的秀才,后来家道中落,又赶上前朝的什么民乱,就成了光杆子流民,一路讨饭来到当时的松江府县城。” “这个秀才,因为能写点东西,最后进了松江府嘉定县衙,做笔吏师爷。” 老子是师爷笔吏,文化人,儿子,却是个杀猪匠,这职业跨度可够大的。 周牧野继续追问: “陈高祖既然是秀才,那为啥你曾爷爷陈大发是个杀猪匠啊。” “这我哪知道啊。“ 电话里,陈庆港明显不怎么在乎老一辈子的事儿,玩笑道: “我奶奶嫁过去的时候,我家其实就是没啥人了,就一个曾奶奶还活着。” “据她老人家说,高祖爷爷这个老秀才,心思鸡贼得很。” “说盛世考科举,乱世做屠夫。” “不知道从哪里,淘换到一把杀猪刀,跟着迷了一样,非要我曾爷爷陈大发做杀猪匠,说他以后就是干这个的。“ “我曾爷爷陈大发还不信,接过杀猪刀,就好像老屠夫上身了,把一头猪杀的有模有样。” “那个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啊。” “别的半大小子看见血直发抖,他就跟看见红豆沫子一样,手不抖眼不闭的。” “后来,家里也开了个生猪铺,一直做猪肉生意。” “直到民国以后,赶上战乱,我曾爷陈大发带着我爷陈狗儿,从嘉定逃难到海城,才算在海城重新发家。” 周牧野听到这里,寒暄几句,放下手机。 他把所有查到的文献资料,拍照留存,趁着藏书馆打印机,复印了一份,装进背包。 走出图书馆,已经是中午。 炽热阳光裹挟热风,呼呼刮扑在人脸上,前心后背很快黏糊糊。 一上午时间,肚子早就饿的咕噜作响。 他沿着遮阳廊,走到广场附近餐厅,坐进靠窗户的吧台。 放眼一看。 菜单子里,出现豌杂面、燃面、凉面、兔子面,还有粉蒸肉,酱汁豆鸡,凉拌鸡蛋干,其余的,就是海派面食和小菜。 估计是个川老乡开的。 “老板儿,给我来一碗燃面,做一个凉拌鸡蛋干儿。” “小伙子,要海椒嗦?” “要嘚。” 周牧野点点头。 面碗端来。 面条鲜香,小菜麻辣,淋上红油,香得人恨不得掉舌头儿。 周牧野嗦面时,从后厨走出来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的前台。 原本热气烘烘的后背,忽然袭来一股奇怪的感觉。 后面的人,似乎是个女人,浓郁香气,很快萦绕周围。 至于其他的,周牧野背对着,就感觉不大够了。 “姜小姐,这一次比上次还好。” “很快啊,都要出师了,快比孩子他爸还要熟练了。” “您慢走啊。” 等他喝了一口汤,转过身子,那人,已经掀开塑料帘子走远,只留下婀娜倩影。 这种反常感觉,叫他警惕起来。 看向前台的老板娘:“老板儿,刚才那人是谁啊?” “你是说来帮忙的?” 周牧野点头:“你们是亲戚吗?” 老板娘摆摆手: “不是,是个客人,我听孩子他爸说,她好像姓姜,是个开餐厅的。” “最近,在搞啥子……海派蜀味融合餐,马上要开餐厅了,想问我们学学蜀城特色,就时常过来学学新口味。” “那你们也教啊,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嗦。” 周牧野调侃道。 老板出来笑声朗朗: “怎么可楞喔,她的新派餐饮,跟我们这里的苍蝇馆子可不一样,那是开在旧埠界,互相都不是一波儿客流。” “按海城话说,不搭界,不搭界滴。” 说完,老板鸡贼得压低声音: “姜小姐是个体面人,对我们大方得很,她可是出了不少钱,我们愿意教她。” “是莫,你是光想愿意看见她吧,切!” 老板把那人形容得太好,老板娘有点吃醋。 周牧野对这个人好奇,倒也不是因为好看。 而是,这人站到后背的一刹那。 一股窥视感,叫他后背起了麻意,异骨也开始发酸。 应该,不是什么脏东西吧。 周牧野低头看了下手机,刚好是十二点以后。 阳炽旺盛到顶,也是阴气滋生时。 啧啧啧,不管了,反正没找上自己。 …… 第四十一章 刀契 吃完东西,回到照相馆,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把打印的资料,摆在龙伯面前。 这老登儿拿起来,很快查完全部线索,放下文件: “这么说,马义刀的这把杀猪刀,还真不是买的,而是老秀才陈永福处理的物证。” 周牧野点头如捣蒜: “我刚才,还打电话问了陈庆港,这个陈永福,就是他的高祖爷爷。” “这把杀猪刀,恰恰也是从陈永福这一代开始传,到陈老板正好是第五代。” “至于,是谁杀了马义刀,我认为应该是李德茂、张有才、王福生这三个人。” 龙伯点燃烟斗,吹了口浅雾: “你就那么确定?” 周牧野很是笃定,给出自己的理由: “物证细节丢失,人证也死的差不多,光绪年时就是未解悬案。” 他顿了顿: “我现在只能推测,是这三个人见马义刀越来越好,心生嫉妒,趁着马义刀走村访镇,先是把他杀死,然后再抛尸进河。” 龙伯好奇起来,感觉这有点意思了: “那,他们三个呢?” “难道,真是马义刀诈尸杀的。”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跳了下眉毛: “那当然不是,马义刀死后几天,这几个人就陆续死了。” “但是,我有种猜测,应该是刀的执念,在替马义刀报仇。” 龙伯示意他继续说: “我记得你提过,当年,陈狗儿见陈大发被烧死,第二天就好像兽性发狂,把那些地痞流氓全给砍死了不少。” “是啊。” 龙伯还记得这些陈年往事。 周牧野见老登儿点头,继续溜下去: “中午的时候,我和陈老板打了个电话,陈大发十六七时,拿着这把刀,杀猪手段,就跟老屠夫上身一样。” 周牧野拿出马义刀宰人的文献资料: “陈大发是这样,陈狗儿是这样,两代做屠夫的人,全都是同一个特征,他们拿到这把刀,就好像变了个人,实际上,杀猪的手段,来自于这把杀猪刀,而不是什么祖传手艺。” “毕竟,他祖上可是秀才,哪有杀猪手段。” 周牧野好像想到了什么,问向老登儿: “龙伯,这些异妖和物怪,能和活人签契?” 龙伯点头,眼前一亮: “异妖物怪,当然是能和人签契,但是需要契机,毕竟,此后,就算是半失去自由,要保护契人全家的安全。” “那么,作为交换,契人也要提供给它们,适当的供奉和贡品。” 老登说到这里,瞳仁颤动,明白了周牧野的意思: “你是说,陈家是刀的契人。” 周牧野被龙伯猜中心思,点头赞同: “我是觉得,陈秀才、陈大发、陈狗儿这三个人,大概是和杀猪刀签过刀契,此后,杀猪刀上的物怪执念,才让陈家发家,并且保护陈家人。” “但是,一个物怪,什么样的契机,会让它愿意和将死的老秀才签刀契?” “除非!” “老秀才,做了它最想做的事情。” “那就是,为马义刀报仇。” 周牧野说到这里,脑海里豁然开朗,一切就都想得通了: “就是因为陈家,自从老秀才那一代,就签了刀契,才能在乱世里,保存了香火,一直活到新世界开服。” “如果不然,那陈家,大概早就在民国的军阀混战里,和大多数老百姓一样,身死家亡。” “盛世考科举,乱世做屠夫。” “其实是,盛世借助知识,借力而上,乱世强身习武,保全实力。” 周牧野拍了下头把子: “老秀才,还真是精明得没边儿了。” 龙伯点点头,也认同这臭小子的推测: “是这么回事。” “那,这把刀现在出古怪,大概是因为,陈老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上贡品,甚至,是直接当废刀,压在石头下。” “这,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牧野看向龙伯: “既然,这把杀猪刀的历史使命完成了,也别让它再受苦了,封刀,结契。” “还它自由。” 爷俩儿复盘完马义刀的故事。 已经是傍晚,天色转为黄昏。 晚霞好似石榴汁,泼进蓬松棉花,氤氲出漫天霞光。 他坐进橱窗外的藤编椅子,回想起文献里,这些货郎的名字。 马义刀、李德茂、张有才、王福生。 四个捻匪,从前朝圈海画地的剿灭里,硬生生撕开一到口子,逃出生天。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风餐露宿,那肯定不用再说。 四人,那么有默契,大概也是想痛改前非,好好活后半辈子,四个人充为货郎,为了掩人耳目,应该不会经常见面。 马义刀如此积德行善二十年。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要赎完自己的罪。 我想,大概是这时候,被曾经的同伙儿,找上门勒索银钱。 马义刀自己痛改前非,就以为其他三人,也金盆洗手了。 哪里知道,恶习难除,狗改不了吃屎。 言语斥责间,就被几刀子捅死,抛尸入河。 不得不说,命运捉弄人起来,是真的糙蛋。 估计,其他三个人想着,把货郎的钱分一分,好继续逃之夭夭。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货郎乐善好施。 腰间,除了自己的那把刀,就是空空荡荡的钱包。 命运的选择,早就标好了结局。 他们,也因为恶习难除,打家劫舍,全都溺毙在干燥房间。 杀他们的人,恰恰知道,他们的底细。 甚至。 连他们的死,都因为做过捻匪,无人伸张正义,成了无头悬案。 这把杀猪刀,自从染血时,大概就已经因为怨气,滋生出物怪执念。 剩下的,就是马义刀死后一个月,阴差阳错被老秀才拿到,杀人于无形。 但现在。 这把百年杀猪刀,正安静靠着墙角,锈迹斑斑,无人在意。 如果,陈老板不来找自己,这把刀,又会做什么? 周牧野想到这里,心里有点慌慌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早早拿着那把刀,到陈记馄饨铺。 “小周师傅,你咋来了?” “要不,我去给你买碗云吞面去,我这后厨没开火。” 陈庆港虽然开了店门,怕遇上纸灰,压根没敢开火儿。 周牧野连连推脱: “陈老板,不用那么客气,我知道这把刀是怎么回事了。” “今天,就是特地来解决这件事儿的。” “那敢情好,需要我做什么嘛?” 陈庆港有点高兴,这把刀的事儿,总算是要解决了。 周牧野摸着鼻子: “嗯嗯,那个,陈老板,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看见,你等会儿把门从里面锁了,两面玻璃也得拉上卷帘窗。” “好嘞!” “全按小周师傅的来做。” 陈庆港知道,这事儿估计不好处理,也不敢反驳什么,屁颠颠按照他的意思。 房门落锁、拉上窗帘。 这么一招呼,原本来亮堂的室内,很快覆盖光源,变得一片昏暗。 “小周师傅,那我?” 第四十二章 残魂 周牧野摆摆手,陈庆港逃也似的,通过走廊门逃到后院。 他打开背包,拿出龙伯给的东西。 朱砂劈金线、黄纸困灵符、五帝铜钱、引魂线香、八卦镜、墨线盒子。 另外,还有一个前天,他就已经见识过的铜盆。 周牧野拿起罗盘,沿着整个馄饨铺的室内墙壁,走动一圈。 同时,在四个墙角,各自拉出墨线。 以四角相交的“x”点,确定了这个铺子的中心。 然后,把铜盆放在铺子中心。 趁着摆弄铜盆的机会,周牧野仔细观察这个东西。 这个铜盆,是赤铜材质。 铜盆的颜色金黄发红,拿起来很是沉手。 铜盆底部。 是个阴阳鱼八边八卦图。 沿着铜盆的内壁,也按照八卦方位,均匀分布着八个圆形阴阳鱼。 到了铜盆边沿,就能看到朝外弯出弧度,方便抓手。 同样的,以八卦方位,在边缘出现了八个圆孔。 他把铜盆放对位置后,拿出朱砂劈金线。 这是用朱砂、狗血、童子尿、公鸡血浸泡了几十天,纺织出的蚕麻棉混纺的线,然后再编织交股,搓出毛线粗细。 既能困灵,也能辟邪。 最珍贵的,是在线体外面,用细如发丝的金丝,全部编织了一遍。 只在特定位置,露出朱砂红的线条。 看起来,就是一捆闪闪发光的金丝。 周牧野牵引着线头,穿入乾位铜盆圆孔,然后,打节固定。 再拉扯到附近的墙面,用挂钩挂起。 剩余的卦象圆孔。 也是用同一根线,按照方位顺序,穿行拉伸、固定挂钩。 最终,在铜盆周围,形成八个互相交叠的三角形,好似一朵完全绽放的金色莲花。 然后,他拿起八卦镜和五帝钱。 八卦镜压底,五帝钱在前,挂在不同方位的八个挂钩上。 之后,就是重头戏,黄表困灵符了。 这符纸和一般的柔软纸张不同,有点接近于硬朗的铜版卡纸。 版型,是个手机长宽的长方形。 下部,用辟邪节固定一枚铜钱,垂下手指长的穗子。 颜色,倒是和普通符文一样,姜泥深黄。 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 跟上次,压在李腾空镜框后面的那一样,稍微有点区别。 符文更为复杂,除了符头和符脚,符身大如手掌,形状好像铃铛的轮廓。 里面,密密麻麻,弯弯曲曲,勾画着一些线条和古文。 龙伯说,这叫“困灵符”,能把执念,困在一个范围内,不让它乱跑。 这些黄表符文,很快被悬在铜盆外,形如铜盆边缘,穿上了一条裙边。 周牧野拿出一个香炉。 里面,插着三长两短五根香。 点燃之后,线香明灭,红光闪动。 一丝丝缥缈烟雾,从铜盆前缓缓飘起,在明亮光柱下,缥缈如纱雾,充斥室内。 周牧野趁热打铁,把杀猪刀解开,慢慢放进铜盆里。 摆完,他退后两步,举起相机,对准刀,按下了快门。 “铮” 这次,镜头闪烁的,不是白光,转而出现红光。 暗红色的光,在无火的情况下,让刀身好像从锻造炉抽出,刀身光亮通红,冒出丝丝火气。 与此同时,刀柄也开始渗出,鲜血一样的液体。 这些液体看起来浓稠如果酱,黏腻如血液,带着一股腥甜气味。 在铜盆底部,蔓延涌动,很快就把铜盆底部铺满,淹没了刀身。 随后,这些血液就好像活了一般,伸出蜗牛一样的触角,开始往外爬行。 他们本想蔓延出铜盆。 在碰到黄符的一刹那,好像蜗牛触角误触盐巴,很快痉挛着缩回盆底。 很快,又有触手不死心涌出来,最终,还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荆棘,猛地缩回去。 反复几次,是在试探吗? 最后,红色血液,不再想着逃走,而是,聚集在刀身附近,像一摊被围住的血液。 周牧野透过取景器,观察者这摊血液。 取景器里的景象,让他瞪大眼睛。 铜盆中,站着一个人。 不是什么影影绰绰的虚影。 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形。 蜷缩着,蹲在地上,好像,胎儿蹲在胎宫里。 他的身体出奇的白,就好像失血的人体和泡发的皮肤。 透过半透明的皮肤,能看到血管如同分叉的树枝藤蔓,分布在体表。 只是,血管流动的,不是暗红血液,而是类似于黑色墨水。 他的脸,蹲在地上,埋进膝盖。 看不清五官轮廓,只能看到,身形圆润、胖乎轮廓。 马义刀。 周牧野心里,自动把这个形象和名字对应上。 他把相机放下,蹲下身子,和马义刀的执念平视。 “马义刀,是你吗?” 他试探着再次询问,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餐厅里,十分清晰。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周牧野心想,也许,马义刀是前朝人,听不太懂现在人的话。 此刻,马义刀的身体,短暂颤动一下。 好像,冬眠后,逐渐苏醒的蛇虫,已经能看到身体的起伏。 只是,马义刀似乎还是没有回答他任何问题。 周牧野等了片刻,又继续出声交流: “马义刀,我是执镜人,我来帮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人形,在听到这些话时,脑袋动了一下。 像一个人,蹲在风雪天,在冷风中打了个冷颤,然后,埋进膝盖里的脑袋,慢悠悠抬起来。 这一刻,周牧野,总算看清了他的五官。 既不恐怖怨毒,也不凶神恶煞。 甚至,跟嘴歪眼斜,满脸邪气的匪徒,也不挨边。 他的脸,怎么说呢。 平平无奇,普普通通。 就是一个略微端正、衰老疲惫的中老年面孔。 方圆厚脸,身宽体胖、塌鼻梁,厚嘴唇,眼角嘴边,全是年龄上来的皱纹和细纹。 整张脸,就好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唯有他的眼睛,已经全无眼白,全是黑漆漆的眼珠子,眼周墨迹晕染,好像黑眼圈,吊在脸上。 “马义刀,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周牧野这一次,已经是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我听到了。” 嘶哑、疲惫、像年久失修的陈旧木门,发出沉闷咯吱声。 “看来,是听懂我的话了。” 周牧野听到马义刀的回答,心跳明显加快。 “我是执镜人,你的执念是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化解。” “我想死。” 马义刀低沉出声。 “想死,你的本体,在百年前已经死了,你现在,只是物怪执念!” 周牧野听到这个消息,明显是愣了一下,还没听说过,异妖物怪寻死的。 “我想真正的死,又或者说,我想彻底消失。” 马义刀解释着自己的意思,声线嘶哑低沉,略带回音,好像从空旷无边的死寂阴间,慢慢回荡。 “魂飞魄散,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确定你要这样吗?” 周牧野继续追问,想问出他这样想的理由。 “我确定。” “为什么?” 第四十三章 扪心自问 周牧野话还没说完,马义刀低沉的声音,开始颤抖,好像裹挟着巨量情绪,有些微微哽咽: “因为,人作孽,天在看,自作孽,不可活。” “我活着的时候,做错了很多事,此后几十年,每天晚上,都要经历良心的谴责。” “哪怕是死后,我当年所做的残忍恶行,也在折磨着我的良心。” “这些恶行,我一遍又一遍重复,每重复一次,这些人死前的极端痛苦与怨恨,全部都化为我的感受。” “这百年来,我死了千万次,被宰割千万次,我想停下来,但是,我就是没法控制我自己。” 怪不得想死呢……原来是被自己困在心狱里了。 那岂不是,相当于被凌迟了一百多年? 周牧野想起这一点,惊得骨头咯吱作响,打了个冷颤。 活人最多被凌迟一次,就死翘翘了。 他作为一个执念,这百年时间,每分每秒,都在经历被杀之人断肢断骨。 这种痛苦! 也难怪……想彻底消失! 周牧野看了眼马义刀,这百年凌迟,对他而言,已经是为生前赎罪了。 他语气温柔起来,劝解: “这百年的痛苦,你已经偿还了自己的罪恶,你别忘了,你此后二三十年,可是个乐善好施的好人。”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不够,还不够。” “少一天,少一个时辰,都是不行。” 马义刀的声音突然拔高,喉咙声音,也随之变得尖锐起来。 “怎么就不够啊。” 周牧野声音放缓,像在哄哭泣的孩童。 “一念天堂,一念炼狱,你是做错过事,但是,你也做善事二十年。”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 “那些被你救过的人,你还记得他们吗?” 马义刀惨白的脸上,涌现出一丝茫然,似乎,好像是已经想不起来了。 周牧野突然发觉。 也许,马义刀的记忆,在百年时间变模糊了,或者,干脆丢失了部分记忆。 他咳嗽几声,帮他回忆起更多细节: “你救过三个落水的孩子,还都是三代单传。” “他们的父母要给你跪下,你非但不让跪,还给孩子拿了不少鱼干咸肉。” “你知道,孩子下河摸鱼,实际上是想吃点荤肉,有了吃嘴的,就不会想着抓鱼了。” “你给穷苦百姓送米面油粮,给孤寡村民劈柴挑水,修屋修墙,你给老弱人家行医问药,治病救人,药剂汤方分文不取……” 周牧野的话,好像一把刀,撬开了马义刀尘封百年的心壳。 无数记忆,借由裂缝和缝隙,逐渐涌动出来。 他的脸色。 从茫然开始出现情绪波动,全黑的眼珠,积蓄出一兜子晶亮泪光。 “你被歹徒杀死了以后。” “十里八村的百姓,都自发到县衙,想为你讨回公道。” “当时到了前朝末期,县衙昏庸怠惰,草草结案。” “但是。” 周牧野话锋一转: “这不代表,你做的事情微不足道。” “这样的善举,你一做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你帮助了不下成千上万人,让无数男女老幼,孤寡贫弱得了实惠。” “乡野百姓日子有了盼头,不会动不动就想着寻死觅活,跳河上吊。” “你死后,大部分百姓,都想为你塑造神像与祠堂,想让你享受香火。” “官府以你做过捻匪为由,不予立庙。” “哪怕如此,十里八村的百姓烧香时,也为单独为你留一道黄纸,一注香火。” 说到这里,马义刀眼底的泪光,化为眼泪夺眶而出。 他的眼泪,冲去眼眶的漆黑墨迹,眼珠,逐渐颤动流转,褪去邪恶墨色,恢复了黑白分明。 “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 “我成为物怪执念,不是因为我死不瞑目,拥有滔天恨意。” “而是……百姓对我的感激与念想。” 马义刀的喉咙上下滚动,一度变得哽咽。 “是啊!” 周牧野点点头: “你自造心狱,是被自己困住了。” “可是,我还是想赎罪。” 马义刀补全了记忆,神色懊恼又羞愧,自言自语说道: “我如果不赎罪,我的孩子下辈子还会是瞎子、瘸子、哑巴,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也会五弊三缺,不得老天爷保佑。” “风水先生告诉我,这辈子要一直做善事,做到死的那一天。” 周牧野追问: “你觉得,你做到什么时候,才算够?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周牧野的话,让马义刀愣住了。 马义刀,似乎真的在思索这个问题。 也许,风水先生,没告诉他,积德行善到什么时候,他脸上神色,茫然又无助。 周牧野回忆起龙伯的话:“天地的赏罚规矩,不是看为善数量,而是看发心悔意,如果做善事,是为了逃脱惩罚,反而是恶罪难赎。” 想起这一点。 周牧野感觉,这个风水先生,是真的想指点马义刀,所以,才让他尽可能做善事。 只是,恰恰是这句话,再撞上马义刀为子女长远计的愧疚。 最终,让他自造心狱,苦痛百年。 周牧野觉得时机到了,沉声问道: “马义刀,如果有个机会,可以让你彻底解脱,恢复自由,你,愿意吗?” 马义刀眼珠里,第一次从麻木冷漠,出现了渴望。 这张疲惫、沧桑的面孔,朝周牧野拼命点头。 好似再晚一点,就错失大好机会。 “但是,解铃还须系铃人,需要被害者的同意。” 周牧野不想骗马义刀。 “如果,他们不肯原谅你,你恐怕没法打开心狱,得到自由。” 马义刀晶亮的眼珠子,明显暗淡下来。 “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哽咽,似乎很难开口: “我…我不只是杀了人,还…把他们,坐成了菜肴、肉汤、咸肉、粮草,他们恨我千年万年,都觉得是应当的。” “可能吧。” 周牧野稳定心神: “我也没法确定,但是总得试试。” 说完,周牧野给龙伯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原由,解释给龙伯。 随后,门外龙伯打了声招呼。 周牧野很快打开餐厅门,把龙老登儿放进来。 “你准备好了?” 龙伯这个酷老头儿,从不拖衣带水。 “准备……好了。” 马义刀颔首。 “我要引魂了,如果他们没有转世,是可以引上来的。” 龙伯搜索背包,从里面拿出模样奇怪的线香。 外表,通体光滑,带着油润光亮,好像外皮浸透了油膏子。 颜色是黑漆打底,深浅褐色螺旋分布,造型类似弯曲羊角,食指粗细,五寸长短。 “这是?” 周牧野没见过这种东西。 第四十四章 生犀牛角香 “生犀牛角香。” 龙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头上长角的漆金香炉。 类似麒麟的造型,全身披甲,扬蹄嘶鸣,周身漆黑墨色。 轮廓和毛发,勾勒出金色线条,唯独两只角,好似尖锐分叉的鹿角,朝两侧开扇。 头顶,正好是个可以插香的圆孔凹槽。 “还有这种香。” 周牧野好像没见过,还有这种粗的香。 “生犀不可燃,燃之通鬼神,以生犀点燃,可请土伯开幽都之门。” 说完,用火柴点燃了生犀香。 香头明灭,丝雾扩散。 沉香、檀香,混合骨粉香气,很快充斥空间。 很快,周牧野就看到了生犀香的奇妙之处。 雾气,一反常态,不再是朝空间扩散。 而是好像被什么神秘力量捕获,聚集在朱砂劈金线附近。 金线作为骨架,周围萦绕缥缈如月光的烟雾,整体看起来,就像是附着在骨架上的莲花瓣。 “骨香莲花,东西已经来了。” 龙伯看着自己亲手造出的“雾莲”,朝周牧野点点头: “闭上眼睛,凝神,通过取景器观察。” 周牧野微微闭上眼睛,集中念力。 感觉到脑仁酸胀,集中念力举起相机,把灵力从眼睛,直接倾注到玄铁相机。 相机充盈灵力,机身从冰凉,变得微微发热。 镜头里,宝石镜片微微颤动,洋溢荡漾清光。 他睁开眼睛,凑到取景器。 金线骨架,以铜盆为莲梗,构成八个巨型三角形莲瓣。 每个莲瓣内,都出现了荡漾如镜子的半透明平面,好像,蒙着一层玻璃。 这些镜面不断涌动涟漪和波纹。 最终,颤动组合,形成更细碎的三角形。 它们不断一而二,二生三,充斥莲瓣,就像密集排布的蜂巢,密密麻麻,堆集排布。 每一个小空间,都是完全独立的异世界。 尽管亮暗变化,却都透着幽蓝灰蒙,好似,傍晚落日,黑夜将近的蓝调时刻。 周牧野扫视周围,仔细盘算。 大概,一百三十七个。 这代表,有一百三十七个,活生生的人,成为刀下亡魂。 “咳咳!” 一个咳嗽声。 把周牧野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他的目光,集中在离他最近的异世界碎片上。 这些碎片,大概只有一两平米。 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子。 这个老头,穿着前朝的长袍马褂,外罩一件棕黑马甲。 花白辫子,缀着铜钱穗儿,脸上皱纹很少,一旦有纹路,却又深得如同刀削斧刻。 他拿着铜烟斗,搓弄着琥珀扳指,每叹气一次,就拨弄一遍。 时间长了,琥珀扳指,被打磨得跟抹鸡油一样,油光锃亮。 其余,就没有多余动作了,安安静静坐在小凳墩上,低着头咳嗽。 透过镜面,更远处,是个装饰复古的戏班子。 各处,都是戏班彩绸和八角灯笼,里面敲棒打鼓,咿咿呀呀,声音嘈杂又遥远。 周牧野走近,尝试和他对话。 “你是谁?” 老头睁开耷拉眼皮,有气无力朝上撇了一眼。 看眼神,完全没有任何愤怒和怨怼,反而,有种似有似无的——释然。 “咳咳…我是喜福会戏班主,刘踏。” 周牧野轻生问道:“谁杀的你?” “是,马义刀杀的我…不,是煮了我。” “你恨他吗?” “恨过。” 刘踏说:“恨了十几年,后来,就不敢恨了。” “为什么?” 马义刀已经死了,难道,还能再杀了你一次不成! “因为,我罪有应得。” 刘踏的眼神,有点闪躲。 分明,是有点故事啊,周牧野继续追问: “他可是把你煮了,难道,也是你罪有应得?” 刘踏低头思索片刻,严肃点点头: “嗯,是这么回事,老头子罪有应得。” “他在煮了我之前,我是个采生折耳的人牙子。” 所谓人牙子,其实就是人饭子。 旧社会,天灾逢人祸,海内无太平。 老百姓,除了卖田、卖祖产活命,剩下的,就是卖儿鬻女,沿街乞讨。 能去乡绅老爷、地主富户家里伺候,已经属于很体面。 哪怕是去暗门子、八大胡同、风月馆子,也算能活命。 所谓的这些称呼,其实都指“卖肉”一个行当。 苦命人脸皮薄,“倡伎”两个字太重,骂人,都轻易说不出口。 比以上更下贱的行当,其实就是旧社会的戏班子。 这些戏班子名角。 在学徒时,要给戏班主伺候打杂洗漱,端屎端尿,洒扫屋子,伺候饮食。 等成了角,成了活招牌,才算是风水轮流转,有点好日子。 不过,不用伺候戏班主,是不假,私底下,却还是得笼络金主。 往往前头刚唱完戏,下了台,头面都没摘,就得上酒席,伺候撒钱的金主。 甚至,就连吃睡身体,都得任由金主揩油,分文不取。 为了笼络金主,也只能吃下哑巴亏。 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些戏子见了风月馆子里的姑娘,虽说是同行,也是得行礼,叫声姑奶奶好。 因为,风月场还有个上下班,明码标价。 他们,可是不分四季时辰,随时都得伺候任劳任怨“金主”。 喜福会,就是这种戏班子。 刘踏,也靠着这些名角,赚的盆满钵满。 每到饥荒灾年。 刘踏,就专门趁着戏班子名气,去乡下贫苦人家,用一斗陈年小黄米儿,去收徒弟。 身段柔软、唱念做打有潜力的孩子,会被留在戏班子里当学徒。 至于那些粗笨傻气的,养着还要浪费粮食。 刘踏觉得,养着消耗粮食,不如,全部卖出去回本。 这样的时节,谁家里都嫌人多。 这些收来的徒弟,索性全部打断腿,砍断手,扯去舌头,挖去招子。 弄成了瘸子、跛子、瞎子、聋子。 甚至,灌汤药做成哑巴、傻子,卖给丐帮用来卖惨乞讨。 得到的赏钱,五五分成,丐帮一半,他一半。 后来,一个残缺孩子,在街上偶然遇见自家亲戚。 刘踏的行径,才这个亲戚告给旗众,转给马义刀。 这才把喜福会戏班子的龌龊勾当,给揭得干干净净。 “马旗主,听了百姓的诉苦,把我从戏班子里五花大绑,放干了血下油锅,活生生把我煮死了。” “一开始,我恨得要死。” 刘踏说到这里,眼神出现一丝怨毒,很快,这丝怨毒就化为庆幸: “后来,才想明白,我真是叫猪油蒙了心,戏班子伺候金主,那是行当规矩,采生折耳,那是……欺天作孽。” “如果任由我这样,我的后代生生世世,都要下油锅赎罪。” “现在。” 刘踏眼里,逐渐转为坦然: “我被活活煮死,也算是给被我弄残废的孩子,一个交代。” “我的罪,赎完了。” 说完。 他的异世界很快黑暗,彻底熄灭。 周牧野听完,心里有点酸涩,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情绪,很快,就被踏哒、踏哒的声音吸引。 周牧野的眼神。 转向另外一个异世界。 第四十五章 善恶共业 第四十五章善恶共业 这个异世界,黄昏落日、烛火晃动。 能看到,是一个雕梁画栋,斗拱繁复,器物精致的富贵府邸。 借由这个窗口,他甚至能窥见。 远处更为华丽的殿宇、园林、甚至,是明黄琉璃瓦。 只是,一切本该是富丽堂皇,却变得极为阴沉压抑。 再配上前朝复杂细腻,却极度琐碎的装饰条纹,更显奢靡而颓唐。 紫禁城的黄昏! 他心头,不自觉浮现这样一句话。 很快,踏哒声的来源,已经确定。 一个旗人妇女,穿着花盆底,哒哒走向镜面。 仔细观察,这旗人妇女。 穿着石碧色锦缎旗装,旗袍宽袖大裳,表面游光若水,裙摆荡漾。 领口、衣袖、裙摆位置尤其华丽,刺绣百鸟雀鸾、通草百花、祥云彩雾。 雪白龙华,缀着翡翠压襟,一条白色绸带,随着走动飘动。 随着越走越近,那脸面,也变得清晰起来。 面如雪白银霜,发如乌黑绸缎。 脸色,好像吃透了珍珠粉,柳叶眉,单眼皮,点绛唇,胭脂晕染眼尾。 头顶,是前朝末年的大拉翅,乌黑头面上插满点翠、绒花、金簪、花钗。 大拉翅两边,垂下和旗袍同色的石青穗子。 烛火晃动时,金钗的明灭光芒,在花窗影影摇曳,奢靡又华丽。 走动时,这个妇人有气无力。 活脱脱,是个颓唐奢靡、腐败落后的旗人贵眷。 貌如皇妃,形似邪魅,周牧野不知道,她是怎么和马义刀扯上关系。 “你是谁?” 妇人走到镜面,白霜面容,凄怆悲苦看向他。 然后,微蹲行李,婀娜站立。 “妾身完颜氏。” 她的声音,低沉悲凉,鼻子皱起拧紧,眼角滑落一滴泪 “我的丈夫,被马义刀给杀了。” “你不恨他吗?” “恨啊。” 完颜氏眼神,恨不得淬出毒汁儿:“我快恨了他一百年了。” “我丈夫可是御前侍卫,军机行走,外放出去,必定是要当总兵总督的,如果不是他,也不会被佛爷指着去剿匪。” “后来。” 完颜氏伸着手指,揩去眼角一滴泪,金色护甲明灭闪烁,更显得她形如鬼魅。 “我丈夫……被捻匪困在满城,活脱脱战死,死前,身上被砍了几十大刀。” “之后,我孤苦无依,抱着旌表牌位,带着孤儿去哭皇城。” “难道,我不该恨他吗?” 完颜氏的眼神,到了现在,也还是透着怨毒。 “确实。” 这没啥好说的,一个御前侍卫,以后可是帝王心腹,前途不可限量。 年纪轻轻,却因为剿匪,死于乱刀。 这小寡妇的怨毒,倒是也合情合理。 周牧野劝解道: “可是,他后来,也做了很多善事啊,他救过的人更多吧。” “那又如何?” 完颜氏的声音,尖锐拔高,眼珠迅速褪去活人精气神,变为森森白眼: “难道,他做过善事,就能弥补我的怨恨吗?” “我丈夫不会再活过来,我一个人,上要孝顺姑婆家翁,下要抚育幼子。” “后来,大儿子长大,也因为打洋人死了,二女儿嫁人守寡,小儿子得痨病,硬生生吐血没了。” “他就是救千万人,能把我丈夫就回来吗?能让我的孩子活过来吗?” “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丈夫的家业和子女,我都没有守住。” “我只能…悬梁自尽。” 说到这里,完颜氏泣不成声。 眼泪没法擦干净,只流两道胭脂泪,挂在惨白脸颊。 周牧野听完,也没法劝她,甚至,他都无法反驳。 毕竟,民乱时,官府和捻匪,都死了不少人。 老百姓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 要说,谁的性命更高贵,这谁都不敢比较。 只能说,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也只能怪前朝的皇族勋官、各级官员,不让一分地盘剥索贿,搜刮百姓。 最终,酿成了神州大地,一起又一起的民乱浪潮。 不过,有一点,完颜氏说得很对。 马义刀救了一千个人,还是一万个人,她丈夫的身家性命,也都交代了。 那些被救治的孤寡老幼,被施舍的米面粮油,那些行善积德、好言好语……都没法代替她的丈夫。 她是完颜氏。 她的丈夫早死,她的孩子惨死,她什么都没守住。 她,凭什么原谅? 周牧野见完颜氏隐没,又把目光,转向第三、第四个异世界。 每一个异世界的人,也都和刘踏、完颜氏一样,有着自己的“往事执念”。 有一个年轻秀才,叫孙庭辅。 家里,正位于淮河平原,良田万亩,庄园奢华。 趁着天灾人祸。 他爹孙员外巧用典当,让老百姓先拿几两银子,回去支应一家老小生活。 大不了,等有了钱,再把田地赎回来。 老百姓千恩万谢,拿钱回去也是乱花一通,家里很快断炊,至于赎买肥田,就彻底没戏,等到猴年马月,也未必如愿。 靠着这点典当行,孙员外到手了不少上等肥田。 田产,一年就扩充了万亩,成为当地最富裕的土豪乡绅。 孙庭辅读过几本圣贤书,也知道这些东西,都蘸着百姓的心头血汗。 看着孙员外的恶行,却没正经劝解过一次,只知道说几句“民脂民膏,来之不易”的漂亮话。 马义刀拉起捻匪队伍时,为筹措粮饷,第一个把孙员外宰了。 孙秀才,因为当天去县学教书,侥幸逃出生天。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 回家看到宅院里的残肢断臂,先是一惊,然后大笑一场,钻进死人堆。 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当时就疯癫了。 活脱脱,饿死在荒郊野外。 他的执念是“散尽家财,只求团圆”。 有一个老太太万氏。 她儿子,是马义刀手下的旗官先锋,万昌。 捻军一开始纪律严明,中期道德败坏,开始欺压百姓。 万氏,眼睁睁看着儿子,带着捻营流匪,无恶不作。 看邻居寡妇新丧夫婿,趁着她守灵,在她宅子里,打了排子炮。 那寡妇羞愤难当,这事儿第二天,就有了结果。 万府门房大爷开门一看,差点吓死。 嗷呜一声。 背过气去。 第四十六章 众生皆苦 这寡妇。 第二天,就带着自家孩子,吊死在万氏门前。 雪白一身俏,长舌荡悠悠。 白绫三尺,吊死申冤,这可是民间大忌。 如果不是有深仇大恨,老百姓不会去别人家门前,活活吊死。 万氏大惊。 知道自己儿子缺大德了。 开了宗族,将寡妇配给早逝大儿子,扶灵位为长媳,把二儿子万昌逐出家族,连族谱里都不再保留名字。 反而,把寡妇的儿子收为长子嫡孙,悉心教导圣贤道理。 最终,这个孩子成年,得知了二叔万昌的躲藏处,亲手打死他。 这样,既为母亲报仇,也为奶奶尽孝。 万氏的儿子,没死在为民求公道的战场上,反倒被自家人殴打致死。 得知消息,她忍着眼泪,夸奖这孩子事母至孝,忠义良纯。 做得好! 只是,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孤零零一个人躲进寺庙,跪坐到死。 断气的当晚,抱着儿子万昌的牌位,哭了半宿。 她的执念是“有人送终,承欢膝下”。 她恨捻匪马义刀带坏了儿子,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此后不得往生。 有一个小孩,叫潘钟义。 他的父母是泰山下的猎户。 马义刀裹挟捻匪过境时,他父母阻止马义刀为祸乡里,全家被杀。 自己,侥幸被泰山附近的老和尚收养。 他得知自己身世时,愤懑难平,杀心四起. 跟寺里武僧学了一身铜头铁臂,铁爪筋骨,势必,要为父母逃回公道。 后来等真正下山,却发现捻匪已经势力覆灭。 他仇人不存,无可报复,打听马义刀来历,来到马义刀老家曹州县城。 把他父母三刀六洞,活活捅死。 然后,抱着马义刀父母的人头,摆在双亲坟前,呕血数次。 此后,带着刀枪上山,一辈子没还俗。 他的执念,是“为父母报仇”,所以,把马义刀的双亲,砍了头。 八瓣莲花、百十镜面,爱恨情仇,林林总总。 这一百个异世界,每个执念,都有着自己的“坚持。” 一百多年过去,他们的愤懑、怨恨、贪嗔痴,全都好似烈火,既折磨着他们,也折磨着马义刀。 同一时刻,这些执念的所有百年记忆,全都顷刻间涌入周牧野脑海。 让他的大脑一片晕眩,直到他退后几步,出了灵犀角的范围,才稍微恢复。 此时此刻,刀身的暗红血光,还在如炭火灼烧,像一颗濒死的心脏,悸动颤抖。 “看明白了吗?” 龙伯沉声问道。 “看到了,我还数了数。” 周牧野顿了顿:“一百三十七个,亮的一百个,暗的三十七个。” “亮的是恨意难消的,暗的是已经放下怨恨。” 龙伯说完,示意周牧野: “那些亮的,才是马义刀心狱难消的原因,照现在的情况看,很多人似乎还在恨着他。” “那你说。” 周牧野看了眼龙伯,这老登儿的脸色,这种情况明显是很难搞: “怎么才能让他们放下啊。” 龙伯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投票啊。” “原不原谅,肯定是他们说了算,我们作为局外人,只能引导和调解。” 龙伯顿了顿,眼神严肃看向周牧野: “如果你是完颜氏,你会原谅一个,害自己失去丈夫、失去孩子、失去祖产的罪魁祸首吗?” 周牧野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我不是圣人,肯定不会轻易原谅。” 龙伯深吸一口犀角烟,吐出来雾气。 烟雾四处晕染,模糊了他的半张脸:“算是还有点人性。” 他说完这些,目光盯着八瓣莲花:“啧啧啧,老头子最烦的,就是善罪共业。” “为啥?” 周牧野已经能感觉到,龙老登儿的厌烦。 龙伯见周牧野好奇,还是打算把话摊明白说: “因为,如果是个恶贯满盈的异妖物怪,直接一把超度送走,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善人,那就解决执念,送入轮回。” “唯独这种前半生造孽,后半生行善,善恶共业,是最难处理。” “因为行过善举,没法直截了当超度罚罪,可如果送入轮回,又恶贯满盈,完全不够格,实在是难之又难。” 眼前情况,确实很是棘手,龙伯也是焦头烂额。 他慢慢点燃一支烟,等火光燃到烟把子,很快掐灭在鞋尖。 周牧野见龙伯压灭烟头,察觉到老登儿有主意了,眼前一亮:“有主意了?” “摊开一张表文,我说你写。” 龙伯似乎打定了主意。 周牧野打开背包,拿出类似奏折的白折子,同时摊开,四折完全打开,形如两张略长的a4纸。 打开金漆香墨,拿起白玉毛笔。 这段时间,给李腾空写批文,他整个人倒是捡起了毛笔小楷。 小时候的毛笔字艺术班,基本功倒是还没荒废,很快就上手了。 坐在附近的桌子边。 周牧野朝龙伯儿比了个ok的姿势。 龙伯拿出烟斗,点燃细白斑驳的烟丝,清了清嗓子,郑重语气说到: “祭告天地往生赦罪阴状” 周牧野拿起玉骨细毛笔,在墨水里蘸墨收峰,在白折子上刷刷书写。 此刻,他非但没有感觉在写字,反倒是拿起一把刀,在簌簌耍动。 每刻画一笔,都能听到锋刃飒飒响动,好像剑如游龙,凌空飞舞。 停顿思索的那一刻,他转向砚台,似乎,李腾空虚影站立,投来赞许目光,低头,帮他研磨金漆香墨。 那墨香味四散飘来,氤氲不散。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不再发酸,继续书写文字,文句如刀劈剑刻,逐渐成型: 时维光绪十五年,岁次己丑,三月既望。 松江府货郎马义刀。 卑以清酒庶肴之礼,告祭皇天后土,四方神明: 义刀本曹州刽子手,因同情于捻匪,私放囚犯获罪于公府,后从于贼寇之属。 自咸丰至同治年间,为贼寇匪首,杀人一百三十七口。 本该死于公府围剿,下赴黄泉谢罪。 然获上苍垂怜,以一线生机,逃遁于松江。 死罪已逃,活罪难逃。 义刀自觉业孽深重,百死不赎,遂洗心革面,改行屠猪之户。 然,罪孽已造,夜夜难眠。 恰逢后嗣多五弊三缺,乃觉上苍降罪。 为不造杀孽,改屠户之家为行商货郎。 二十年间,行善事千百余件,造福乡民万人。 至于赠米施面、赠药医治、砍柴挑水,更是不计其数。 义刀之罪,罪在杀人也。 义刀之善,善在积德也。 然,天地有正气,人间有律法,功与罪不可相抵,罪与善不可相消,义刀悔之晚矣。 是以如此。 二十年如一日,未尝一日怠惰于行善,未尝一日疏忽于积德,天地实鉴。 今义刀困于刀身百年有余,不得往生。 皆因被害者一百三十七人,三十七人已释,一百人未释。 未释者,乃恨意未消也,此义刀之罪,百死不辨。 然义刀之恶,非数也,乃时也,势也。 杀孽不过数载,善行二十余年,非沽名钓誉,乃诚心悔之。 天地有衡,善恶有报,善者当赏,恶者当罚。 义刀已伏罚,罚子女五弊三缺,罚百年困于刀身,沉沦心狱,不得往生。 今愿以一百三十七年粉身碎骨之苦,抵一百三十七人怏怏恨意。 再愿二十余年善心福报,接引此一百三十七人,早脱沉沦,往生极乐。 三愿天地赦之,愿被害者释之。 义刀三揖、稽首、再拜。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啪嗒。 写成落笔。 “这就行了?” 第四十七章 赦罪 周牧野放下毛笔,问道。 这一次,龙伯的烟斗,似乎是在适配他的笔速,燃得极其缓慢。 这老登儿咳嗽几声,摆摆手: “咳咳,不是行了,而是终于打上申请了,至于天地是否同意,我可没什么把握。” “你啊,把这个阴状合起来,扔进铜盆和杀猪刀绑在一起,然后,就看我的了。” 在这些事情上,周牧野跟个青瓜单子一样,从来不抬杠。 按照老登儿的意思,用红绸子绑在一起,丢进铜盆里。 龙伯此刻,摸索自己后背,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朝上薅出来。 等手腕过了头顶,周牧野才看明白,似乎,是某些编织起来的铜钱串子。 当啷! 铜钱串子被完全从脊椎抽出,在拔出来的一瞬间,变为一把铜钱剑。 这铜钱剑,跟普通的铸铁剑不同。 剑身长一米,由三排铜钱,穿织朱砂线构成。 剑柄,是个“十”字形青铜把手,铜钱形如鱼鳞,将剑柄完全覆盖,两端点缀龙马兽头,剑柄头部,有金珠子衔接朱砂穗子。 晃动时,铜钱明灭、当啷清鸣,如金色流光萦绕剑身。 龙伯拿起铜钱剑,扔起一道黄符。 嗤啦! 随着符文点燃,他操纵铜钱剑,围绕铜盆挥砍穿刺,剑术招式飒沓如流星。 那符文也动如流光,明若星辰。 当啷一声。 铜剑指向,黄符入盆。 铜盆里彩火喷涌、哗啦流动。 这火焰转瞬即逝,等火焰消失时,周牧野看了眼白折子。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冒出丝丝白烟。 周牧野凑近取景器去看。 八瓣莲花里的异世界,在火光中挥洒金光,颤动中明灭转换。 刘踏的声音,首先,从异世界传来。 他拨弄着玉扳指,咳嗽几声: “老头子这辈子造孽无数,采生折耳本是我的罪,被下油锅,是我的天罚,如今,天罚完了,债也还清了,我不恨了。” “马旗官,后会有期。” 咯噔,咯噔。 完颜氏踏着花盆底,走到异世界镜面。 她拿起丝帕,擦干了眼泪,长呼出口气: “国朝末年,民乱不断,白莲教、义和团、洋鬼子、捻匪、太平军,紫禁城家家户户带白孝,哪一家没有未亡人,哪一家……没死过人。” “我倒,不知道该怨谁了。” “罢了,我不怨你了,只怨朝廷昏庸,时运不济,自家身为朝廷官员,被国朝气运拖累,怨不得人。” “完颜氏,不恨了,福别。” 说完,她微微欠身行礼,身影在镜面里减淡,彻底消失。 哗啦! 书页翻阅,刷刷响起。 孙秀才穿着长袍马褂,手拿一卷《论语》翻阅出声。 “孙谋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竟然忘了民贵之,对家父的作为不加劝诫,也该有此劫。” “孙某拜别。” 哒哒!咔哒! 木鱼声,随着走动敲击,不断传来。 潘钟义身穿僧衣,披着百纳袈裟,走到镜面前: “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女吃母之肉,子打父皮鼓……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众人来贺喜,我看真是苦,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施主,贫僧已经不知道,恨为何物!” “告辞!” “再别!” “告退!” “后会有期。” 一时间,刘踏、完颜氏、孙秀才、万老太、潘钟义声线,混着男女老幼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重叠隐没。 八瓣莲花,最终清空如无物,不见半点执念附灵。 最终,一个拿着判官笔的巨手虚影,慢慢伸入铜盆,抬笔勾花符号,缓慢消散不见。 “臭小子,可以去拿阴状。” 周牧野取出阴状,打开白折子。 在最后末尾。 明显,有个烧焦的痕迹。 烧灼痕迹形如枝杈,组为四个字:可赏,准赦。 “可赏,准赦?” 周牧野展示给一旁喝水的老登儿。 “那就说明天地赦免了他,至于他积累的福报,可以再入轮回了。” 周牧野把这东西,展示给八瓣莲花里的马义刀: “虽说功与罪不可相抵,罪与罚不可相消,但上天到底有好生之德,在赏与罚的平衡中,上天偏向于赏。” “马义刀,你自由了。” 周牧野说完,马义刀的身体,出现了一丝丝波动,人形逐渐褪色减淡,变为半透明虚影。 然后从脚开始,化为金色粒子,逐渐蔓延到膝盖,腰身,胸口,心口、脖子,最终漫过头顶,如萤火虫般完全消散。 这一过程中,他的眼睛,满含感激看向周牧野。 这种真实的、沧桑的眼神,好像黑夜独行的异乡旅人,终于看到了故人,打着一盏温暖明灯。 “多谢。” 说完,马义刀泪眼消散,彻底消失。 他透着取景器,看向刀身。 暗红火光已经不见,像触手一样的血液,也都消失。 他能感觉到。 此刻的杀猪刀,就是一把锈迹斑斑,平平无奇,扔在路边,都没人要的旧刀。 他拿起这把刀,放回石头原处。 收拾了东西,打开橱窗,走出去。 陈老板,已经等在门外。 一见周牧野出来,赶紧迎上来:“龙老先生,小周师傅,这事儿是成了,还是?” 陈德发没有敢再继续往下说。 “陈老板,从此以后,你家的馄饨啊,就恢复正常了。” 周牧野知道陈老板最担心什么。 陈庆港一听说事情解决,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他算是知道,什么叫喜气盈腮了。 这陈老板脸上的阴晴变化,几乎是在谁瞬间完成,可能,也是做生意迎来送往习惯了,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吧。 他连连点头作揖: “那敢情好,辛苦你忙活了三天,才把事儿给我解决,连龙老先生都请来了。” 陈庆港精明市侩,却是个厚道人。 说话时,赶紧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信封: “要说,龙伯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听老爷子说,以前就对我家多有帮助。” “原本,我是应该多给点的。” “这不是一连大半个月还没有盈利吗?我手头既要还儿子的货款,还要人吃马嚼的。” “我这也拿不出太多钱。” “这点红包,还请你们别嫌弃啊d。” 说完,陈老板双手递给周牧野。 生意人,信奉钱货两清,给的钱数,大概是掂量过自己的收入和他人的付出。 周牧野没有像上次那样,和武教授寒暄,接过红包塞进背包。 他收下红包,咧嘴笑着说道: “陈老板您真是客气了,龙伯刚才还和我说,你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事儿赔本儿都得帮忙。” “庆港,那我们可就回去了,等我们走了,你好好打扫打扫铺子,去去晦气。” “等明天,就彻底翻篇儿了。” “别送了。” 龙伯说完,示意周牧野跟上去。 忙活了大半天,二人出了铺子,日头已经烧得很足,怎么说也接近十点以后了。 周牧野拿出红包,掂量了一下: “陈老板可够抠门的,一万块钱。” “他难道比武教授还清苦,我一掂量就知道不超过一万。” 龙伯似乎很不在意这些钱: “生意人,锱铢必较是正常情况,武教授是觉得咱们救了他的命,陈老板只是请咱们来看事儿。” “多少是个心意。” 龙伯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都是穷怕了闹得,陈家的铺子以前给收走过,后来才按条例返还,二十年过得谨小慎微,他爹和他养成这样的性格,倒是也不奇怪。” “倒是他爷爷陈狗儿,颇有英武豪侠的气概。” “当年在埠界,东瀛商人想买他家的秘方,他都敢不服气硬顶,最后,东瀛人不想在埠界闹大,这事儿也就算了。” “可惜了陈家这一身风骨,到现在只剩下市侩精明。” 说这话时,龙伯似乎有些惋惜,周牧野也没法说啥,毕竟跟自己已经没关系了。 话语间,他们绕过滨海路,来到照相馆附近。 原本,应该静谧的街道,周围响起呜呜轰鸣。 身后,一辆辆拉满建筑材料的小卡,轰鸣而至,停在照相馆附近。 第四十八章 异世界 “龙伯,你不会是想把照相馆再装修装修。” 龙伯摆摆手:“我这照相馆里的,都算是古董了,哪舍得装修。” “我估计,是附近什么人,要装修老宅了吧。” 二人的目光,临近巷道时,停在了巷道正对面。 隔着一条二十米宽的人行路,巷道对面的二层洋楼,已经围起绿幕。 装修工人浑汗如雨,光着膀子,踏着灰尘,在里面进出忙碌。 叮铃咣当的装修声,频频传出,场面灰扑扑,异常热闹。 滨海人行路附近,除了新盖的公寓楼,多是二三层老洋房,密集排布在东海明珠塔和黄浦江沿岸。 这一块,连上江滩公园,大量百年树种、名贵花草盈满街区,可以说,整个街区,都算是外滩附近的“民国历史文化区”。 哪怕老洋房对外售出,为了保持历史风景。 街区也是要求,无论买主是谁,都要维持外立面历史风格。 装修,仅限于维持结构不变的内部装潢,改变了外立面,是要吃罚款的。 “啧啧,看这套房子周围拉起的绿布脚手架,估摸,连外立面也要大动了。” “龙伯,你不是说,不能装修吗?” 周牧野有点好奇,随口说道。 龙伯对这一点似乎不是很奇怪: “能大面积装修历史建筑的,非富即贵,看来,咱们这儿要来新贵人了。” “不过,跟咱们可没什么关系。” “回家。” 龙伯和周牧野看了一会儿,回到照相馆。 中午吃饭,周牧野回忆起他看到的异世界,随口聊天: “龙伯,那些八瓣莲花里的空间,到底是啥?” 他刚看到就想问了,当时有点不太合适。 “你觉得呢?” 龙伯放下汤勺子,看了周牧野一眼。 “难道,是阴间?” 周牧野唯一想到的,就是人死后的世界,就是阴间。 这种情况,明显是没猜对,老登儿摇摇头: “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 “那你慢慢说啊。” 这一刻,周牧野的好奇心达到巅峰。 龙老登儿见这臭小子确实好奇,继续解释道: 不管是执念和灵体、还是异妖、物怪、魔物,死后都会魂归幽都。 这个地方,自古以来,有很多称呼。 冥界、阴府、黄泉、酆都、炼狱、阴间……称呼林林总总,总之,是个活人不可轻易踏入的地方。 《楚辞》有言,魂兮归来,下此幽都。 幽都,指的就是执念灵体的终极之地。 自幽都产生之始,后土神就定下铁律,活着的人,不允许下幽都,违反,就要付出代价。 执念和灵体,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 除非有巨大冤屈或者修炼得道,否则,是没法长期待在人间。 只有刚死的灵体,才会漫无目的游荡。 甚至,有些执念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直到被阴差缉拿,才反应过来,送入土地庙或者称呼城隍庙登记造册,遣送幽都。 那么,已经不在人界的灵体和执念,涉及问灵就只能用各种方法,把执念召唤回来。 要么,是让他们附身人体、附着器物,要么,就是给他们创造一方天地。 附着人体,对人很不好,往往会折阳寿、损精气。 都是一些神婆出马仙之类的在用。 附着器物,很多也要看机遇。 时机不对,也要遭天谴。 “这些异世界。” 龙伯眼神严肃起来: “就是照天镜,给他们创造的一方天地。” “你可以理解为,照天镜模拟了一个,独属于他们的生前环境,以这个模糊阴阳界限的空间,来维持他们的存在,用来问灵。” 周牧野听了这么多,眼神好奇起来: “那,这东西,是不是就是修仙人眼里的结界。” 龙伯出乎意料摇摇头:“不是结界。” “结界,归根到底,是凡人世界的洞天福地,只是被隐藏在现实世界,普通人没法进入而已。” “如果非要定义它,必须有个大前提,我的意思是,幽都或者阴界,属于里世界,现实世界属于现实世界。” “那么这个空间,你可以理解为,照天镜用极高的权限,在凡间的现实世界和幽都的里世界里,同时裁切下空间,形成模糊阴阳两界的表世界。” 龙伯长呼出气: “经由表空间,可以打开通往幽都和凡间的通道,但是,同时又和两个世界保持着独立性。” “我,把这种异世界,称呼为镜界。” “就好像镜子一样,在内外世界里,形成了属于镜子本身的中部空间。” “我这么解释,你明白了吗?” 龙伯说完,周牧野喝了一口蔬菜汤,消化着他的话。 “我大概是明白了,这属于照天镜的隐藏功能吧。” 龙伯没有反驳,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周牧野思索着龙伯的话,龙老登儿说的很深奥,他也听了个明白,很快举一反三问道: “那,这个照相馆,是不是也是镜象世界创造出的表世界?在活人眼里和在其他异类眼里,可以同时存在?” “孺子可教啊。” 龙伯敲了下勺子。 “既然这座照相馆都是照天镜幻化的,那你为啥不再选个好地方。” 周牧野这几天,从二楼露台看了周围。 其他的房子都很正常,唯独这一套院子,门前被房子挤压,只剩下一条巷道。 每次坐在露台,一眼就能看到,照相馆门前的巷道,实际上是两座红砖老房子的夹道。 明显,是后来加盖的红砖房。 龙伯摇摇头: “这是照天镜选的地方,老头子我可做不了主,我对于它而言,也只是个房客而已啊。” “其实,以前,连着巷道和左右的红砖房子,其实都是这套房子的前院大花园,有假山、喷泉池和凉亭子。” “后来,这套房子以前有点太扎眼了。” “我就让人把花园平了,在左右,各加盖了两套四开间的平房,一方面是那时候海城人多房子少,就当是支援穷苦百姓,一方面,也是把这套宅子挡住,避避风头。” 明白了……弃驹保帅啊。 给苦难群众立个靶子,有住的地方了,也就不打老宅子主意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儿。 爷俩这边,在后院正享受午后休闲时,和他们一街之隔的对向。 一辆炫酷跑车,呼啸而至。 橙漆银腰线,车轮戴银箍,这辆跑车临近脚手架,减慢速度停在原地。 车门玻璃后。 一个美艳身影。 朝胡同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 第四十九章 戏台 咔哒。 车门打开。 下来一男的。 仔细看。 这男的。 单眼皮、高鼻梁、低山根、高眉骨、宽下颌。 脸面线条清晰,没有一丝赘肉,虽然算不上多帅气,却有着乐天自信,再一笑,露出贝壳白牙,有点abc内味儿。 皮肤浅麦、肌肉紧致,雪白t恤剪裁立体,被肌肉撑得鼓囊又饱满。 下身,是浅蓝色破洞阔腿牛仔裤,腰间皮带,挂着茶色墨镜,裤腿挽起,搭配了一双运动板鞋。 头顶的酒红暗色烫发,打理成纹理,梳在脑后,三七分露出额头。 领口脖子里,挂着大头耳机。 手里,还端着一杯星女冰咖啡,深吸一口,呼出一口冰凉雾气。 他转身,敲了下车玻璃:“姑奶奶,赶紧出来吧。” 另外一侧。 车门打开。 车里的曼妙女子,走下来。 和他一样。 打扮得,依旧很潮。 红色吊带背心,配着丝绒半身伞裙,紧身剪裁,勾勒出曼妙身材。 蚕丝宽松衬衫,闪烁雪白光泽,被塞进腰间裙子,一侧袖子穿起,另外一侧略微褪下,斜搭在肩膀上。 给时尚的剪裁,多了些随性慵懒的气质。 那一席乌黑秀发,油润光亮如丝绸缎面,被打理成波浪卷发。 再配上手里抓着的香奶奶公文包,耳畔的港风流苏耳环,细高跟小黑鞋。 称得上肤白、貌美、大波浪,婀娜、曼妙、靓死人。 整个一白富美us。 这身材,娱乐圈顶美,都算得上了。 两个人站一起,就是俊男靓女,叫路上的行人频频侧目。 就连脚手架上的灰扑扑建筑工,也都停下了扎钢筋、搬水泥的动作。 伸着眼睛望眼欲穿。 只是,这女子身影,全都被一把黑色遮阳伞给盖住,只露出曼妙身姿。 叫人遐想连篇。 “小花,我只是叫你简单装修,谁让你动外立面了。” 这女子声音温润柔媚,哪怕是责怪,也让人生气不起来。 这酷男喝了一口冰可乐,痞气声音,开口说道: 他抽出皮带孔上的墨镜,指了指眼前的老洋房: “我在市里的曼殊丽华,有好几套大平层,可以俯瞰外滩江景,国际物业,包豪斯复古风,全屋智能家电,住起来比这里可好太多,” “真不明白,你选这么些老房子干啥。” “说实话!” 他回过头看向这女子: “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些老洋房,也就占了个民国建筑的名声,价值确实高,我听说单套都超过十几个亿了。” “但是,论居住体验,还真比不过新建的公寓。” 他咧开嘴笑道: “我想着,你既然要住又要开店,我就直接给这套临街小楼全给改了。” “等以后入住了,才想变动就更麻烦了。” “我家的花国剧院,一楼不是做成了戏剧博物馆吗,我就直接让装修队过来了。” “你知道改动外立面,要去备案的吧。” 黑色遮阳伞下,红唇微微开启。 这酷男点点头: “当然啊,我家的别墅,就是这样改出来的,许可备案这点事儿,我自己就能办成。” “这可是你说的。” 女子微微激将。 “这就是我说的,包你满意。” 酷男靠近了一点: “你啊,就等着你那什么海派蜀味餐厅,开业就行了。” “但是!” 话锋一转:“餐饮业都已经是永恒红海了,基本上是十有九赔,你说你趟这趟浑水干嘛。” 这女子伸出雪白手指,裸色美甲晶亮摇晃: “不是不为钱,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你别管就行了。” “我当然不管了,我哪敢管你啊。” 酷男正说话时,附近的脚手架传来吵嚷笑声。 他们循着笑声看向脚手架,高处,一个二十出头的黑皮装修工,捂着鼻子。 脏兮兮的指头肚子里,挤出血红液体。 “还让你看。” “这就不是给我们准备?” “赶紧下去洗把脸,丢不丢人啊。” 这女子察觉到情况,黑色遮阳伞下,无奈摇头,红唇扯起微笑。 “姑奶奶,你要是不满意,我就把他裁了。” 酷男瞥了眼脚手架上的人,努努嘴。 这女子摆摆手: “不用了,这种事儿太多了,习惯了。” “我回去了,你帮我盯着效果,让他们严格按照我的设计图来。” “好嘞。” 酷男乖乖点点头。 这曼妙女子拍了张照片,转身回到车里。 车轮呼啸转动,等橙色跑车驰骋跑远,酷男这才卸下乖巧,招招手示意。 装修队小头目屁颠颠跑过去:“花总,您不用亲自来,这有我和设计师全程盯着,不会出一点差错。” “你们啊,最好是注意点,在我身边就算了,你们千万别惹恼她。” “一定,一定,一定。” 包工头点头如捣蒜。 酷男满意点点头:“要不是伺候这位姑奶奶,我才不来呢,你们这段时间,就盯着这套老洋房。” “热死我了,我得先走了。” 说完,酷男点了滴达app,打车离开。 车辆呼啸驰骋。 驶出历史风景所在的新埠区、华浦区、江虹区,静岸区,来到江松区。 这里,在前朝时,还是埠界西南方向的松江老县城。 后来,松江县城,被新崛起的城市区划,不断包围进城市肌理,无法分辨。 海城魔都发展至今,已经拥有十六个区,百十来个乡镇街道,甚至,还在西北方向自留了不少农田。 算起来,这片户籍上的所有人,都可以叫海城人。 但是。 在海城老太太眼里,只有新埠区、华浦区、江虹区,静岸区等有埠界的地方,才算是真正的老海城。 至于其余的什么黄江区、长汇区、新宁区、驮辅区、民行区、松山区、嘉营区、海东新区、金峰区、江松区、青府区、丰贤区。 应该说,全都算是……乡毋宁。 至于那些来打工的外地人,那更是乡毋宁中的人柴燃料! 只不过,现在的老太太老头子学精了,知道年轻人不吃敬老爱幼这一套,只会憋在心里,没人的时候发作。 他们知道,嘴臭说出来,是真的要挨打。 要说现代化的海城,日新月异,万象更新,哪里还保留了不少古代建筑,那最特殊的就是江松区。 也就是松江老县城。 这里,民居和街道,已经完全拆得差不多了。 能保留的,大都是具有历史价值的建筑。 诸如松江府衙、附郭县衙、县学、城隍庙、关帝庙、土地庙、鱼魂塔、望海楼。 还有什么南宋皇帝的行在望江园、明清士绅的代波园、狮林园、观海园、江陵寺、朝元观…… 可以说,如今的江松区,在日新月异的都市肌理扩展中,仍然保存着旧松江府古典气息。 第五十章 议论 在开国更新服时,新玩家曾经说,要保留一段松江府老城墙。 最后,到底是给城市经济建设让步。 计划,没有成行。 但是,进入千禧年以来,海城已经是华国龙头。 反倒是有机会复原老城墙。 自千禧年开始,一道椭圆形的仿古城墙,在原址上,拔地而起。 模仿的,是唐宋时期的风格。 青砖夯土、楼檐高翘。 整个城墙宽二十米,总长十五里,略微长方形的形态,四面分布城门雕楼。 上到城墙,各处栽种树木花草,既是公园,也是环城人行路。 城池内,依旧维持原有的城市肌理,这里古建筑众多,再配上特意兴建的“古建筑”商业区,就显得古风十足。 在黄昏傍晚,或者淫雨霏霏的时节,还真有松江府的感觉。 汽车,驶入江松区后,沿着城门进入主干道。 来到位于江松区中心地带。 老远,就看见古朴厚重的五层临街大戏楼。 整体造型,类似个有靠背和把手的椅子。 椅面以下,是两层楼高的戏楼大堂。 椅面以上,左右各有一座三层楼高的配楼,背后,还有个五层楼高的背楼。 整体,就好像是一把做工精巧的巨大椅子,各处飞檐翘角、斗拱华丽、雕梁画栋,再配上“松江大戏院”的牌匾,就已经看出历史古建筑的风骨。 只是,车辆,在大戏楼前的广场上,停了片刻。 然后。 转过一道街角,来到一座跟四层现代楼房。 在“花国剧院”霓虹招牌前,停下。 酷男在这里下了车,很快,走进剧院大厅。 “花总,布展的人已经撤走了,按您的要求,已经把戏剧展览馆舍搭好。” 大厅里,一层本来是剧院商超,现在已经被完全拆除,改成了戏剧展览馆。 四面落地幕墙,把一楼正中心的位置,全部隔开,在两侧形成宽大的人行走廊。 走廊中心,就是通往二楼的电梯和楼梯门,再往外,就是走廊尽头的售票处、待客区。 这样一改动,从剧院大门一进门,就能看到装潢华丽的戏剧展览馆,也相当于做了个新的门头招牌。 酷男走进展览馆,拿起一旁递来的平板,饶有兴趣,检查自己设计的“杰作”。 四面幕墙,以澄澈玻璃,合围整个展览馆。 幕墙头顶,挂满巨型头面装饰。 生旦净末丑的简约艺术面具,随着唱念做打的动作海报,化作垂线挂画,悬挂在半空。 靠近幕墙的四面柜台,每一面,都摆放着“生旦净末丑”五角用来定妆的“头面”。 花冠、钗环、假发、流苏、披风、胡子、刨花水、梳篦、勒头带、油彩粉末、刀枪棍棒等、几乎涵盖了所有角色的舞台妆造用具。 再往中心走,就是五角最出名的戏服了。 要是说角色身上,什么东西最贵重,那肯定就是头面儿和戏服了。 穷披半身草,富穿一身蟒。 这里的蟒袍,在前朝时代,指的是一身蟒服官袍。 如果化成戏曲行当,那就是蟒、靠、褶、披、衣。 戏服的精美,已经可以用不吝钱财、不惜工本来形容。 不管是男蟒还是女蟒,一套上好的戏服,必须用苏州顶级刺绣或者蜀锦做底子,在上面织龙编凤,重工刺绣,务必做到精美漂亮,贵气奢靡。 只要一穿出来,戏台下一片惊呼,这就是把戏台上的王侯将相、才子佳人的扮相,“做到了位”。 一个戏曲大家,如果连一套体面头面儿都拿不出来,那就称不上什么台面。 民国时期,戏曲名家方兰穆大师善演《太真妃传》。 他的一套贵妃女蟒,价值高达七万大洋。 当时,京城的一套普通四合院,也就才两千大洋。 这一套戏服,恨不得能把整个胡同,都买下来。 戏服之贵,可见一斑。 展览馆内,这一排戏服,当然价格没有那么贵,也是几十年流传下来的戏服头面,称的上重工刺绣,华丽精致。 沿着戏服再往里,摆着一面书架墙壁,四面书架合围成正方形。 各类戏曲的唱片、碟片、书籍、文物、典籍,甚至是民国时代戏曲名家的私人照片,都被摆放陈列,文艺气息十足。 再往里面走,就是一个搭建好的“戏台”。 仿造了松江大戏楼的格局,上有雕梁画栋,下有高台石阶,两侧柱台张灯结彩,彩绸飘荡。 看着,就是个小型戏台。 花旗迹走到戏台下,沿着台下的一排沙发,走动观察。 随后,坐进最中间的沙发! “台面确实华丽,却总感觉少了点东西。” 这话,叫一边的经理听到,赶紧走过去: “要不,给戏台上,也放几件戏服头面儿,” 他摸着下巴,努嘴思索着他的话,摇摇头: “赵副总,一般的戏服,摆上去没什么效果。” 花旗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左右乱看时,打了个响指: “我需要一套百万级的戏服,当压轴展品。” 赵石赶紧摇摇头: “咱们展出的戏服头面,都是一般演出要用,价格十几万二十几万,如果是上百万的戏服,只能是某些名家的私藏品。” “我光知道方兰穆大师的贵妃女蟒,拍卖到一千万天价,我真没有福分,见过这类天衣。” “我见过啊,我家就有好几件。” 花旗迹明显是心里有了主意,朝赵石招招手: “我把我太爷爷的戏服,正好给带过来两件,你弄两个人形模特,我给摆上去,绝对漂亮。” “这不合适把?” 赵石心里没谱儿,老爷子的父亲花东荣,可是民国名角,他把戏服看的比命还重。 万一知道这位小太岁,把花家珍藏的戏服偷出来,肯定要大发雷霆。 到时候,挨呲儿的,不还是他们这些小喽啰吗! “万一老太爷怪罪,我们可得罪不起。” 赵石找补道。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天塌下来,也是我顶着。” 说完,花旗迹不等赵石同意,打了个电话。 很快,门口就传来汽车轰鸣,搬运声逐渐传入剧院。 几个灰扑扑的工人,搬着几口沉重大箱子,喘着口气挪过来。 “这是什么箱子啊,不都是木头做的,怎么跟实心铁柜子一样。” “能把人累死。” 第五十一章 华服 一个工人吃不住力,轰隆一声,放下箱子。 花旗迹有点可惜箱子: “你们小心着点。” “这箱子啊,是我家老爷子的压箱底。” “箱子,材质是民国从东北淘的千年铁木,里面浸满了桐油,又熏了防止虫蛀的药香,整个箱子除了是木材做的,整体坚如磐石,声如铁器,里面的东西放个一千年都不坏。” 他顿了顿,继续炫耀道: “也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保存我家老爷子的名贵戏服。” “的亏这箱子硬实,要是个腐朽木箱子,非被你们抬散架了不可。” “赶紧走吧,走走……” 赵石店点头示意,摆摆手,这些工人赶紧离开,免得招惹上什么官司。 等他们走了以后,花旗迹神秘秘拿出钥匙。 “我老爷子以为,这箱子锁起来,就万无一失了。” “实际上,这种老钥匙,拼兮兮上都能直接下单了。” 说话时,他把老式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钥匙柄转动,黄铜老锁弹开。 他吹了下箱子上的浮灰,咯吱一声掀开盖子。 “嚯,果然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 一股阴冷凉气,从里面升腾出来。 就好像,打开了冰箱保鲜层,凉气瞬间扑脸。 戏服,就静静躺在里头。 花旗迹戴上手套,拿起戏服的肩头,朝上拉扯。 戏服受力,好像画卷般,缓慢展开。 这是一整套“虞姬”戏服。 鱼鳞甲、如意冠、花泡翠钗、黄底滚边斗篷,还有花卉锦鸡、芦苇鸳鸯古裙,另外有一把古剑。 穿戴上,整个就是一完整的“虞姬”。 一眼就看得出来。 要说其他妃嫔角色,大都是穿着华丽蟒袍,只有虞姬是个例外。 虞姬和古代宫廷的妃嫔不同,不是广袖飘飘,云衣轻摇,闲庭漫步,妩媚多姿。 她作为霸王项羽的随军妃子,日常冒领风险,身在敌前,本身就带有几分“女将”的味道。 她的戏服在设计时,就已经摒弃了传统女蟒的广袖大裳,靠近了“将服”的范畴。 在这一原则下。 虞姬内穿花卉锦鸡上衣,芦苇鸳鸯古裙,外罩形如云肩鱼尾的鱼鳞甲。 头顶,戴着珍珠碎玉做的如意冠,两鬓和头顶遍插花泡翠钗。 身后,托着黄底滚边斗篷,腰间,必定悬挂一把佩剑。 这,基本上虞姬的“老样式”。 后世对虞姬的装束,也做过改良,多实在花纹和装饰上下功夫,具体造型,也脱不出“女将”的外壳。 眼前的这套戏服,被全部展开后,布料光泽,几乎是在一瞬间,被高亮灯光点亮。 表面,随着手指翻动,泛起一层如春日湖面的潋滟明光。 至于上面的刺绣、花纹、珠玉、宝石,在光芒下,更是耀眼夺目,好像瑶池天衣,绚烂夺目。 戏服上的光芒,让赵石摘下眼睛:“老太爷不是武生角儿,怎么有虞姬的戏服?” 赵石有点好奇,从来没见老太爷提起过。 “谁知道呢?也许,是保存的哪位姑奶奶的私服吧,反正很名贵就对了。” 花旗迹生于戏曲世家,对戏服的甄别,那是看家本事,几乎,是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他前后翻看衣服的细节,啧啧说道:”衣服材质是贡锦,刺绣应该是京绣和苏绣。” 贡锦,指的是供给皇宫的顶级蜀锦。 细腻的蚕丝,经过蜀锦局织工长夜继日的穿梭编织,造出柔软细腻、波光粼粼的蜀锦。 这种蜀锦,在大多数朝代,都是一寸金,一寸锦。 也就是,一寸蜀锦,价值可抵一锭黄金。 无他,只因为蜀锦太过奢华名贵,没法机器量产,制造又很稀缺。 一个织工,一年,也就能产生出三四匹蜀锦。 蜀锦之贵,已非凡品。 至于贡锦,那更是从蜀锦的成品中,挑出的无暇精品,锦绣丝线间,几乎找不到一丝瑕疵。 这种东西,在民国以前,民间百姓连看都不准看,只能作为贡品,进贡给皇族。 如果再加上绣娘的手艺,那一件蜀锦做的衣服,在古代接近天价。 就是到了现代,一件蜀锦做的上衣下裳,已经很节俭布料,都还要百万以上。 民国时期,专供前朝皇族贡绣的绣娘织工,一部分流落民间。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们的身份虽然没了,手头刺绣功夫,却还是实打实的扎实。 当时,很多戏曲大家,都会慕名让绣娘,给自己用蜀锦、云锦、宋锦等顶级料子,做精美华服,以展示自己的火热名气、锦绣风华。 这种风气,一度引起绣娘身价倍增,甚至,有些绣娘的派头,比名角还大。 做衣服,也是看大家名气,如果是太小的角儿,压根就不打理。 在当时,南北戏剧皇后评选时,如果没有一件贡锦做的戏服,那都不好意思参选。 “我估计,这套戏服和方兰穆拍卖的那件,都能达到一千万以上。” 赵石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贵重的东西,摆在博览馆,万一被盗走了,那可是塌天大祸。” 花旗迹歪着嘴巴子: “我早就想到了。” 说完,他吹了个口哨,拿起一旁的遥控器。 按下按钮后,一道圆弧形的玻璃幕墙嗡嗡抬升,从戏台底部缓缓上升。 最终,化为完全封闭戏台的幕墙。 “我早在装修的时候,就让装修队做了个戏台的隔断,想的就是隔开戏服。” 说完,他走到幕墙前,敲了下玻璃,声音铛铛沉闷,听起来很有厚度。 “防弹玻璃,夹层充气,能抗汽车冲撞,我就不信,谁还能拿炸药,把这道幕墙炸开。” 花旗迹说完,示意赵石把戏服展览到戏台上。 赵石拿起对讲机,很快来了两个人。 他们搬着一人高的硅胶展示架,打开玻璃幕墙,慢慢抬到戏台上。 “这衣架上怎么有血啊?” 赵石发现,光面模特上,有一到红色血迹。 “刚才,那些工人搬东西的时候,被假人的螺丝扣划伤了。” “赶紧擦了,别弄脏了戏服。” 赵石可不想戏服有一点损失。 两个人点头,拿起纸巾,把血红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随后,这两个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拿起戏服。 卸下展示架的胳膊四肢,把衣服套在上面,很快组装完毕。 等衣架立起来,装扮上翠钗如意冠,花旗迹站起来,走到远处,盯着戏服看了一会儿。 “戏服是好看,但是少了点东西。”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下脑袋: “把戏曲的那个黛青的水袖衣,给我取过来。” 赵石示意周围的工作人员,他们走到普通戏服展示区,把一套水袖衣拿过去。 碧蓝黛青的水袖,缝制在宽袖大裳上,精工刺绣,华美异常。 花旗迹把这件衣服,披在假人肩膀上。 衣服裙摆朝后延展、水袖朝两侧拖拽出迤逦曲线,反而弱化了虞姬戏服的“女将”感。 戏台上,好像真有个形影华美、飒爽利落的虞姬,站立静候。 “齐活了,就这样吧。” 花旗迹示意工作人员退出戏台,拿起遥控器打开幕墙。 很快,这件戏服被幕墙隔离,锁进戏台。 在他们不注意的戏服内,那硅胶假人关节处的血迹,全都随着穿戏服的动作,被挤压出来。 难免,要沾染到戏服上,压出一片浅显红痕。 “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你们收拾完,也下班吧。” 花旗迹看着自己的得意杰作,拍了下照片,满意离开。 赵石看了下时间,对这些员工说道: “今天,你们就早点回去,这几天我就让安保轮班,每两人一个晚上,盯着展览馆,可千万别出岔子。” “行啦,都下班吧。” 等他们走后,安保队长拿着排班表,交代了其中两个安保,夜晚值班的注意事项。 很快,剧院就已经陆续下班,只剩下两个保安,还留在保安室。 傍晚很快过去,等两个人交替吃完饭,就已经是深夜。 转眼间,十二点越来越近。 “长丰,我们再去巡视最后一圈,咱俩就交替休息。” “行,正好当消消食。” 两个保安说话时,从安保室走出来,拿起手电筒最后一遍摸排。 白炽灯投射光柱,照亮前方的路,唯有身后,依旧是漆黑一片。 他们按照流程,巡查了售票处、休息室、演出大厅,还有排练室以及各个管理的办公室,确定都没什么问题,沿着步梯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梯口时,赵长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放慢了脚步。 “大庆,你听没听到,有唱戏的声音?” 第五十二章 戏声 徐大庆摇摇头,手电筒灯柱扫视了周围: “你可别吓我,剧院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排练吧。” “走吧,走吧,先回去安保室。” 徐大庆打了个冷颤,催促着赵长丰赶紧走。 “也许,是我听错了吧。” 赵长丰摇摇头,感觉说不上来,跟徐大庆一起走出走廊。 他们沿着戏剧展览馆的幕墙,走向前台大厅,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后背汗毛,丝丝竖起。 甚至,能明显感觉到,在展览是内的某个地方,有个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徐大庆这时候,也把手电筒的冷光,换成了暖光: “今天是真邪门儿了,其他时候也没这样过啊。” “我现在,胆子可是越来越小了。” “你也感觉到了。” “什么?” “眼睛啊!盯着后背那种感觉。” “别说了,别说了。” “咿~大晚上的,啥眼睛不眼睛滴。” “赶紧去安保室,今天晚上,咱俩谁也别睡了。” 徐大庆被说得头皮发麻,本来还睡意困顿,很快清醒过来。 两个人的步伐,加快了一点,展览馆大门,不自觉停下脚步。 此刻。 一声妩媚婉转的戏腔,似乎穿透玻璃,从展览馆幽幽传出,钻入两个人耳朵。 “要不,去展览馆看一圈再出来。” 赵长丰压低了声音: “我听赵副总说,里面可有一件价值千万的戏服,别是有什么人潜伏在展览馆,趁着半夜出来。” “那,这不渗人吗?” “把展览馆灯打开,也没什么好怕的吧,” 他们回到安保室,把展览馆内的电路合闸。 咯噔,电路合闸,展览馆瞬间被点亮。 二人拿起电棍,打开展览馆,眼神警惕四处搜索。 “没有看到什么人。” “那这声音,是哪里传出来的?” 赵长丰有点好奇。 “不管怎么说,没有什么歹徒来偷东西,那这就跟我们没啥关系了。” 徐大庆摆摆手,二人正想出去时,眼睛不自觉被戏台上的戏服吸引。 “这一千多万的戏服,你不想去饱饱眼福?” 赵长丰努努嘴,和徐大庆一起走近戏台。 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件虞姬戏服。 光柱,在鱼鳞甲上停了一秒。 他总觉得,那件戏服的位置,和白天不太一样。 白天它正对着戏台前方。 现在,却微微侧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光扫过去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二人才刚站到幕墙边,展览馆内的灯光,频闪几下,骤然熄灭。 一瞬间的黑暗,叫两个人后退了好几步。 “奇了怪了,怎么突然没电了。” 赵长丰开始嘀咕。 徐大庆猜测道: “好像是电器自动化,为了节约用电,晚上的展览馆,就是不能长时间开灯,就是怕忘关了,隔段时间就检测一下。” “走吧,走吧,黑灯瞎火的,看也看不成了。” 赵长丰有点扫兴,两个人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戏音婉转袭来。 听声音,就在他们身后。 那股被盯着的毛骨悚然,再次从背后袭来。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秒里,让他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一瞬间,两个人的腿肚子开始打转,冷汗从脑门渗出,颗颗粒粒滴落衣服。 “虞姬~自来寻项王来也~咿咿呀呀~~” 这一声戏腔,在黑暗空旷里十分清晰。 二人再也没法暗示,是自己听错了。 “啊!” “这不是闹鬼了吗?” “赶紧走。” 赵长丰和徐大庆,哪怕腿肚子不当家,也连跪带爬跑出展览馆。 等他们出了展览馆。 朝后瞥了一眼。 戏台上,虞姬戏服,正唱念做打,甩动衣袖。 …… 滨海路、烟袋街、阴阳巷 正午骄阳似火,电钻呼啸作响。 周牧野脚踏大黄靴,挽起深棕色工装裤,拿着电钻,在照相馆门前的水泥墙上,安装龙门架。 轰隆响声中,龙门架已经被安装上墙。 四方架子厚重又结实,平稳落地固定,面板悬挂各种健身器材。 趁着这几天,没有生意找上门,周牧野和龙伯商量了一下。 在照相馆门前的水泥墙上,安装了两面遮阳棚,夹墙之间的巷道,也做了个带遮阳棚的铁门。 夏季,可以用来遮阳,雨季,还能把多余的雨水,导引到路边水沟,不至于积蓄在路面。 昨天,工人已经安装到位。 这会儿功夫,他趁着空闲,把健身用的龙门架,安装到遮阳棚下。 热火朝天做工一上午。 周牧野已经浑身都是汗。 麦色皮肤,凝聚起一颗颗晶莹汗珠子,流入心口和后背。 他把格子衬衫脱下,系在腰间,耷拉在屁股后。 用袖子,给自己脸上,擦了下汗珠子。 那紧身白棉背心,微微被汗湿,露出块垒分明的六块腹肌,饱满胸肌,更是把背心撑得微微鼓起弯曲弧线。 两只胳膊也因为用力,隆起虬结肌肉,血管,在手臂上隐隐凸出,沿着肌肉攀附生长。 板寸、前刺、小麦皮,一米八上下,算不上多高挑,看起来,却实在是肩宽背阔、骨骼匀称、精瘦有肉,阳刚健硕。 总而言之,多一分贪多,少一分不足。 肌肉轮廓,恰到好处,勾勒出全身的完美线条。 这种身材,放在当今的同龄人眼里,也会羡慕、嫉妒、恨吧。 “虎背,蜂腰,螳螂腿。” 龙伯端着一杯香茶,坐进台阶上的太师椅,看周牧野忙得热火朝天。 “啧啧,龙伯对健身还有研究?” 周牧野嘴里咬着扎带,调试着龙门架,随口说道。 龙伯低头吹了下茶叶,滋溜一口热茶: “那倒不是,我想要肌肉可以变出来,但是,我这把岁数了,有一身肌肉,那不成怪老头儿了吗?” “你难道不是怪老头吗?” 周牧野吐出扎带,转过身子,露出雪白牙齿: “别的老头子到了你这年纪,不挂墙上就不错了,都在含饴弄孙呢。” “老头子我也在弄孙子啊。” 龙伯放下茶杯。 “孙子在哪儿?” 周牧野看了下左右,目光略过橱窗,定格在自己的橱窗虚影。 他不动声色,抖了下眉毛,他做社畜这些年,装孙子可是得心应手: “那你这套房子,可得留给孙子。” 龙伯知道这小子打得什么主意:“看你表现喽。” “龙伯,你那么大年纪都不结婚,不会是对肌肉小伙子,有什么想法吧?” 周牧野越说越不靠谱。 龙伯赶紧打住他的无端猜想: “我是说,这种身材,要是在明朝,那保准能做锦衣卫。” “你在明朝,能影响到锦衣卫吗?” 周牧野有点好奇。 龙伯似乎想起了往事: “算是吧,可惜了那么多小伙子,全填了……”、 “不说了,我年纪上来了,一扯就是几百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得嘞!” 周牧野摘下手套。 “总算安装好了,我得去冲个凉,身上黏糊糊的。” 周牧野拿着工具箱回到后院儿,进了浴室冲凉。 照相馆这边,巷道外轰隆响动。 一辆橙漆跑车呼啸而至,停在路边,花旗迹打开安全带,下了车。 转身回过头,看向驾驶室方向: “姑奶奶,你说的这个地方,能行吗?别是个骗子。” 第五十三章 假人 这女子戴着墨镜,朝他点点头:“放心吧,这家店绝对不亏。” “那行,你先去视察装修效果,我去看看到底行不行。” 说完,花旗迹拿着名片,循着爬山虎走进巷道。 大老远,就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坐进太师椅打盹。 “老先生,劳驾问一句,这个地方,看事儿吗?” 龙伯摘了眼前的蒲扇,抬头看了眼来人。 脸色浅麦、精致时尚,一身蓝白条纹衬衫,搭配白色宽松扩筒裤,内搭材质细腻的白色内衬,脚搭德训鞋,显得低调又优雅。 “是啊。” “看你这样子,不太像是遇到啥事儿了,这脖子里,不挂着雷击桃木吗?” 龙伯用扇巴子,指了指他的脖子。 他刚才,一眼就看到,这男青年脖子里挂着的,是天师山的“雷击木”。 甚至,在此之前,已经嗅到顶级“雷击木”的味道。 灵力充沛都能感知到,可想而知,这东西对邪祟的震慑力,有多大。 这东西,百邪不侵,逢凶化吉,都是看家本领了。 “您是说这个啊。” 花旗迹扯出来:“这都是我爷爷让戴的,估计,就是从哪些寺庙,求来的批发货吧。” 批发货! 你是真不识货啊……龙伯不再跟二傻子说话。 见周牧野已经冲凉出来,努努嘴:“你跟他说吧?这种事儿都是这个小伙子在弄。” “进来吧,外面有点热。” 周牧野已经冲凉出来,穿着白t篮球裤,拿毛巾擦着头上的水珠,走到前台。 花旗迹走进店内,四处瞧了下,眼神扫过周牧野,自觉拉过沙发坐下。 “您看看这个,是怎么回事?” 花旗迹打开手机,递给周牧野。 视频里,是某个展览室的夜间视角。 大概,位于戏台左上角,正对着戏台的方向。 整个监控画面,没有了光线反射颜色,全都是黑白画质。 远红外光线,也只是让画面没那么黑暗,清晰了一点点。 整体,还是混沌模糊,出现了不少乱动跳跃的画面噪点。 看监控的时间水印,是晚上十二点三十。 夜半时分。 画面里,一开始是两个保安,打着手电筒在巡查。 忽然之间,画面里原本静止的虞姬戏服。 开始在戏台上甩动袖子、舞动佩剑,唱念做打绝代风华,行走神韵,更是有名角风范,在台上咿呀起韵,唱起《霸王别姬》。 台下两个保安,察觉到动静,吓得不敢转身。 然后惊得屁滚尿流,抓着手电跑出展览室。 夜晚监控,不如白天亮堂。 周牧野凑近了黑乎乎的监控,看向戏台。 在保安的手电筒乱照时,他冷不丁观察到细节,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那突然一闪的光柱里,在戏台上舞动的,根本不是活人。 虞姬侧身,拔剑回头,那一刹那。 在那荡漾戏服中。 一个硅胶假人,转动身躯,形如名角。 这个假人,连五官都没有,面部模糊为人皮质感。 看口鼻里的动作,也是全无呼吸,肯定,不是什么活人。 正当他要仔细观察时,这假人察觉到什么。 朝着左上角的监控,看了一眼,随后甩动水袖。 监控,也在这里,彻底熄灭画面。 周牧野洗完澡还没擦干身体,被这段视频一激,感觉一个猛子扎进了刺骨寒潭。 从头到脚,从内到晚,都被冰渣子刺进毛孔。 那叫一个透心凉。 “这是什么?不会是啥恐怖视频吧。” 周牧野看到这里的一瞬间,异骨悸动发颤,他心里已经有了交代。 这话,是想看看眼前人,到底是什么态度? 如果是个无神论者,那他就随便劝几句,放回去了。 “哪儿啊,这是戏剧展览馆里的监控,正对戏台。” 花旗迹接过手机,说道。 “那,您是觉得?” 周牧野没有再往下说。 “我觉得,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东西吧,我家这戏服至少百年历史了,我啊,还真不能确定,是因为啥!” 花旗迹只能实话实说了。 “那你找到这儿?目的是啥?” 周牧野和眼前人在同一年龄,说话不再弯弯绕绕。 花旗迹思索片刻,脸色严肃起来: “我大概一星期以后,新话剧《玄鸟》就要上了,同时,一楼的戏剧展览馆也要营业,在此之前,你们替我解决这件事。” “不管是超度,送走,还是封印,我要求把它们恢复正常,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影响我开业。” “这是我留学回来几年,开创的第一个事业,绝对不能出错。” “如果要因为这种事情,出了问题,那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眼前人,变得很严肃,一改刚才的玩世不恭,大概,是留学回来急于证明自己。 周牧野心领神会: “怪力乱神的事儿,我们没法保证时效,但是只能说尽力而为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尽力,我呢也尽力给出我的诚意。” 说完,花旗迹在手机屏幕一通按压,展示给周牧野。 个,十,百,千,万,十万! 数字入眼,三字开头。 周牧数着小数点,后面几个零。 “三十万!” “你不会按多了吧。” 周牧野瞪大眼睛,他没有想到,这二世祖那么大方。 “三十万,都只是感谢费,如果以后我朋友遇到这些事儿,肯定还是介绍给你。” 花旗迹摇摇头,否认了周牧野都猜测: “事儿,实在是太紧急,我呢,也是听朋友说这里很行,要再货比三家,时间怕是就不够了。” “这些天,我忙着排练话剧、装修舞台,已经是焦头烂额,本身时间就不够了,只能你替我担着。” “做成了事儿,一切都好说。” “但是!” “不能让员工,或者外界,知道这件事,我要全程保密。” 花旗迹还是明白情况的,这种事儿要是传扬出去,会对剧院有极大影响。 周牧野知道,做生意的,就怕染上这种事儿,他点点头打起包票: “我知道,这肯定能保证,那我等会儿换了衣服就动身。” “还是等晚上吧。” “这东西白天还是正常的,一到晚上就容易出问题。” 花旗迹摆摆手,放下一张名片,走出照相馆。 周牧野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地址: 海城江松区、潮海路、花国话剧院、总经理-花旗迹。 …… 第五十四章 花国 傍晚,周牧野睡眼惺忪之间,感觉脑袋被点了几下。 他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已经是五点左右。 午睡醒来。 周牧野揉了下眼睛,拿起准备好的东西。 穿上大黄靴、套上军绿工装裤,白t恤,随便在腰间围了个格子衬衫,挎着黑色帆布包,走出照相馆。 到了傍晚。 阳光也没消退多少,双眼被余晖一晃,有点发酸。 周牧野戴上墨镜,把黄昏光线,减弱到可接受范围,打车赶往花国话剧院。 一到花国话剧院楼前。 花旗迹,就已经等在花国附近的便利店,见他过来,赶紧招招手。 二人进了大厅,已经陆续有员工在下班。 周牧野他们走进电梯,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这套办公室,位于花国话剧院四楼。 位置,靠近临街的海潮路。 四方形态,开门就能见到落地窗入眼,分布着电动折叠窗,窗外,就是被摩天大楼不断拔高的天际线。 偶尔,能在高楼间,见到古建筑群落、城市公园,让窗外风景,有了点呼吸感。 入门左手边。 分布办公桌、档案柜、沙发、茶吧台、茶几、置物架、杂志、盆栽、摆件、落地灯架等,分为休息区、办公区。 入门右手。 是个衣帽间,各类衣服鞋履,全都整齐摆放。 满眼望去,包豪斯+复古风,既摩登又有品味。 一眼就看出,不是土老板风格。 “怎么称呼?” 花旗迹从咖啡机上,拿出两杯冰咖啡,递到茶几上。 “周牧野。” 周牧野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不习惯吧,早知道准备果汁了。” 花旗迹坐进另外一边。 “这装修,有点像包豪斯复古风。” 花旗迹打了个响指: “包豪斯,我的最爱,我是在意大利学戏剧和声乐,接触完,就爱上了这种风格,太适合我这样的海归了。” “过几天,我带你去我的大平层看看,比这个还要漂亮。” “那怎么想起来做话剧了?” 周牧野发现,多说一句话,就少喝一口这种苦汤子。 花旗迹说道: “声乐实在是太冷门了,歌剧确实高端,但是国内他水土不服,我还是接地气儿一点。” “就做话剧就行了。” “目前,每个月在排十五场话剧,不是特别赚钱,但是至少证明,我在做实事儿。” 这会儿功夫,周牧野为了躲苦汤子,聊天了几个小时。 一直等到太阳彻底落山,幕墙外天际线亮起景观灯,二人,出了办公室。 展览馆内,赵副总已经在等着,迎上来说道: “花总,人走得差不多了,那两个保安,也被我封口了,不会出去乱说的。” “封口?” 周牧野瞪大眼睛。 “噢,给了一笔钱,又给他们找了个工作,以后,他们也保证不说这件事。” 赵总解释道。 “那就好,这是我找来的看事儿师傅,叫周牧野。” 花旗迹回想说道。 赵石的目光,在周牧野身上浏览一圈,眼里全是疑惑。 “花总,话剧新上,怕是没时间等了,您这个行不行啊?” 赵总看向这个小哥,确实有点太年轻了。 花旗迹赶紧让他打住: “这你不用管了,反正是朋友介绍的,听说送走了好几个厉害的东西。” “哎呦,你看我有眼不识泰山。” 赵石有点尴尬,找补道。 “我去看看事发地。” 赵石带着周牧野,来到戏台边。 “自从事发后,这几天这个戏台被遮起来,我一直也没敢掀开。” 说完,赵石松开遮盖幕布,浮尘荡漾中,戏台里的戏服,出现在周牧野眼中。 “嚯!这戏服得不少钱啊。” 周牧野不认识什么戏服,只是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反正很多钱,而且是从我爷爷家里借用来的。” “这事儿,你爷爷知道吗?” 这么贵的东西,估计不会让他这么借用,周牧野不再多嘴。 拿起黑铁相机,心神凝聚,看向取景器。 取景器中。 戏服刺绣华丽、衣服光鲜,就是个制作精良、重工刺绣的戏服。 没有任何多余,或者异常的地方。 硅胶假人,也没有任何特殊。 没有在镜头里,变为怪物,或者附着什么虚体执念。 “没有东西啊。” 周牧野一头雾水。 他以为,至少假人身上,会附着什么执念。 现在来看,完全是超出了意外。 看来,问题,不是出在硅胶假人身上。 周牧野想查看清楚,走到戏台上。 赵石赶紧拦着: “周师傅,这戏服上有东西,别靠太近。” “这面幕墙,可以打开吗?” 周牧野努努嘴。 “这个,不会让这东西,跑出来吧。” 赵石有点担心,会把东西从里面放出来。 周牧野摇摇头: “这玩意儿,不是一道幕墙能困住的,再说了,不还有我在的嘛?” 说完,赵石按动按钮,幕墙缓慢上升。 那戏服没了玻璃的束缚,真材实料的细节,显示出来。 周牧野拿出生犀牛角香,在兽形香炉之上点燃。 香头火星明灭,烟雾燃起,很快,在戏台上氤氲出浓郁雾气。 周牧野拿过遥控器,很快把戏台幕墙开启。 随着幕墙封闭,烟雾好似撞到无形墙壁,在戏台空间里弥散开,很快,就已经让戏服变得混沌不清。 周牧野拿起黑铁照相机,凝神再次看向取景器。 取景器里。 烟雾已经完全消失。 那戏服中,出现了一个虞姬虚影。 看起来,就好像烟雾组成的人形,笼罩在戏服里,把戏服撑得好像人穿衣服。 这虞姬,在幕墙中,站在周牧野身前,拔剑自刎。 “铮!” 周牧野瞅准这一幕,按下快门。 这一瞬间,虞姬的虚影,消散如烟。 与此同时,周围的低气压,也随之消失。 那种在戏台下,看着活人的感觉,已经完全消散,不可捉摸。 “这样,就行了?” 花旗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周牧野摇摇头:“还早着呢。” “今天晚上,她大概是不会再出现了,但是你们也别有人进来。” “等我明天的消息吧,这事儿没完。” 周牧野拿起相机说道。 “我走了,花总。” 周牧野记着出门,转身打了个招呼,走出花国话剧院,回到照相馆。 一通忙活,显影定型。 周牧野把排到的照片,拿到照相馆里。 照片里,这虞姬虚影所在的戏台。 不再是展览馆里的狭小戏台,而是一个十分华丽的场内古戏台。 在戏台正上方,一座长方形匾额,高高悬挂。 匾额上,龙飞凤舞书写——“松海大戏楼” “松海大戏楼?” 周牧野脱口而出,这话叫龙伯抬起眼睛,手里装裱的古画,也停下来。 “好久,没去松海大戏楼听戏了。” 第五十五章 往事如烟 龙伯这句话,明显是有故事啊,周牧野拿起照片,递给老登儿。 “那你去呗,松海大戏楼,不就在江松区。” 周牧野打趣道。 龙伯摆摆手:“早去不成了。” “咋了?” 周牧野追问。 “还能咋啊?松海大戏楼早就废弃了,有五六十年了。” 龙伯批注着古籍,说道。 “五六十年?” 周牧野板着指头,回忆了下时间,大概就是六七十年代。 “为啥?” 他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看照片里的情况,戏楼当然应该很繁荣。 “听说,是碰上了点事儿,一到晚上,去那里排练的话剧队,就听到看客的拍手叫好,还有唱戏的声音。” “后来,一个话剧队员,还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穿着戏服的惨白人脸。” “然后,松海大戏院就被废弃,直到现在还是那样儿。” 龙伯说话时,努努嘴示意他看向照片:“根据这些话剧队员说,那戏服就是虞姬穿着的样子。” “为啥会这样啊?” 周牧野感觉,这照片里的戏服,跟松海大戏楼,绝对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不知道呢,听说是里面死人太多了。” 龙伯猜测道。 “明天,我得去找花总问问。” 花旗迹催促着他解决,周牧野第二天来到花旗迹办公室,把这张照片展示给他。 这小花总一看见照片,眼睛闪过不易察觉的慌张,很快,不自觉喝了口冰咖啡, “这个,你是怎么拿到的?” 周牧野指了指自己背包里的相机:“当然是拍下来的。” “就是昨天,我在你们的小戏台拍的照片,虞姬就在戏服里。” 哗啦! 周牧野还没说完,花旗迹咖啡撒了一地。 他敏锐观察到,花旗迹的手,明显是在发抖,甚至,已经是没法控制。 花旗迹按下内部电话,叫保洁把地毯收拾干净。 他把遮光帘打开,像是要驱散身体的寒冷,等缓和了情绪,才回到座位。 “你拍到的这个人。” “我不太认识。” “但是,这个角色身后的戏台,是我家的松海大戏楼。” 周牧野听着花旗迹的话,眼神里闪烁出巨量疑惑: “松海大戏楼,是你家的?” 花旗迹点点头,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个牛皮纸装裱的相册。 打开册子,里面的照片摊开,展示出来。 相册里,全是松海戏楼的黑白老照片。 外部街区、店招幌子、大堂满客、戏楼搭建,还有名角留影,可以说,几乎是当时松海大戏楼的历史影像集。 “那,你为啥不直接继承松海大戏楼的招牌,非得另开招牌,这样,不是可以用百年戏楼的名声造势吗?” 周牧野经过龙伯点播,大概是知道戏楼里多了点什么东西,但是,还是得让主家自己说出来。 “我倒是想。” 花旗迹尴尬一笑: “老爷子有令,家族子女后辈,不得从事曲艺戏剧行业。” “我这个话剧院,其实本来也是在曲艺戏剧禁令范畴里,家里不太支持,只提供了一套办公楼给我,再之后,家当和员工,就全靠我自己了。” “幸好我血厚,这几年折腾下来,也算是不赚不赔。” “要不然,真得回家继承家业去了。” 说完,他顿了顿,眼神十分不解: “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不得利用松海大戏楼的招牌,做任何事。” “我其实,有点不太理解。” 花旗迹语气里,夹带了不少疑惑: “我太爷爷可是民国戏曲大家,与之其名的,也就方兰穆老先生,这么大的名气,却从来没有登台,实在是有违常理。” “关键是,他还很喜欢戏曲,却偏偏几十年不登台。” “甚至,从太爷爷花东荣那一辈子开始,就有了家族不得从事曲艺戏剧行当的铁规矩。” “我实在是费解得很。” 周牧野回想起龙伯的话,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看向花旗迹: “花总,既然招牌里,拍到了松海大戏楼的细节,说明这个戏服,也和松海大戏楼,肯定有关系。” “我们,直接去戏楼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送走这个东西的线索。” 花旗迹思索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得也对,先把东西送走再说。” 松海大戏楼在金陵路与海潮路交汇地带,对面,就是繁华的戏牌楼商业广场,既有百货商场和超市,也有美食商圈和步行街,更远处,还能见到海宁寺的金顶塔尖。 周牧野和花骐迹,停在对面的戏牌楼商业广场。 二人穿过大马路,从熙攘的商圈广场,走到冷清戏楼前。 从热闹商圈到废弃戏楼,原本只是隔着一条大马路,近得几乎能见到广场上行人的五官。 只是,二人走到这栋废弃戏楼前,明显能感觉到,这里出奇的寂静。 甚至,是只能听到附近的车流呼啸,马路对岸的商圈嘈杂声音,化为朦胧杂音,已经听不太清楚。 周围尽管行人来来往往,好像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这座戏楼,没有人对这座华丽古建筑驻足停留。 就好像,这是一栋被遗忘的建筑! 这套大戏楼,他在打出租时,扫过一眼。 现在仔细观察。 楼体为靠椅式样,五层楼,下有大堂、左右各有配殿,后背有靠楼。 楼宇广泛采用古榫卯+砖石结构,外墙石黑古砖修造,涉及窗棂、屋檐、楼阁、廊台、飞阁,全用榫卯木构件,修造出飞檐翘角、斗拱繁复的诸多华丽细节。 戏楼多数建筑外立面,都有漆彩装饰,只是年头太久,漆彩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底下的腐朽木色和斑驳裂纹。 正门上方。 有一块漆金石匾。 刻着“松海大戏楼”五个字。 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岁月剥脱,变得模糊开裂。 但是,文字性的东西,只要主体笔画框架还在,还是能依稀辨认清楚。 匾额下面,两扇广梁门紧紧闭合,将门洞后的世界,和外界完全隔离开。 门上的铜环,经年累月,已经锈蚀成绿锈,好似附着了一层青色牛毛苔藓。 周牧野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戏楼。 他在相册里,已经看过戏楼民国时期的盛况。 照片,毕竟只是照片,站在松海大戏楼下,哪怕它是已经腐朽、破败百年的古废楼。 内心的感觉,也是异常强烈。 照片里的煊赫热闹、灯火通明,和眼前荒凉废弃、破败腐朽,让周牧野心里,有种楼台依旧,岁月流逝的“荒芜”感。 他和花旗迹走到门前,铜门锁已经腐朽,被手砸几下,咔哒落地。 周牧野推开戏楼大门。 第五十六章 满堂权贵 门轴咯吱转动,刺耳尖鸣,好像有人在怪笑,声音回荡戏楼大厅,久远不散。 没了人打理,也时常不开门透气,戏楼大堂里的霉味,几乎是扑面而来。 这种霉味,不是普通的不见阳光的霉味儿。 而是那种,几十年没人住过、木材腐朽、布料发霉,四处全是破布杂物的发酵气味。 周牧野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停顿几秒,让眼睛适应了黑暗。 大厅很大,大概能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最前方的高大戏台,独占上下三层空间,最高层是彩楼屋檐,下两层是戏台和柱子。 戏台下的四方空地,能坐大概五百人上下。 座椅,是那种老式的成套茶座,一个方桌,四面分布六张靠背椅。 这种茶座,成排分列,从舞台前的空地,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的走廊前。 茶座经历几十年岁月侵蚀,已经腐朽松动,哪怕四条腿还是完整的,也大多东倒西歪,甚至,一些短腿桌椅,已经维持不住平衡,倒在地上。 看起来,就好像平地上,堆着一堆堆烂木头。 两侧墙壁和大堂屋顶,分布着巨大的圆形天窗和方形外窗。 光线,从破旧的窗玻璃进来,被窗棂骨架,分割为一束一束的光芒。 这些光束类似探照灯,照在大堂里的腐朽座椅上。 簌簌! 他们走动时,地面和桌椅上的浮尘,被气息和脚步惊扰。 一瞬间,半透明陈浮尘好似游动蜉蝣,在光束里荡漾飞舞,缓慢上浮、沉静落下。 戏台上。 幕布,已经碎裂,烂成旧布条,从戏台的梁架上垂到戏台。 风一吹动,就四处乱晃。 整个戏台,化为吊死鬼,那幕布化为长舌头,在巨嘴里荡来荡去。 “咦?” 周牧野走动时,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心里缓慢滋生。 为什么,这里荒凉腐朽,却并不空旷。 就好像是,满堂客人从来没有离去,人在身边、熙攘热闹、满满当当。 这种感觉,比在陈老板的后厨,还要热闹。 他察觉到异常,打开相机,装上胶卷,凝神看向取景器。 嘶! 大厅景象,让他后背直发麻,一股凉意窜上来, 取景器里。 戏台不再空旷破败,恢复到照片里檐楼高翘、张灯结彩的状态。 观众席上,坐满了看客。 他们明显不是现代装束,穿衣打扮,介于前朝末年和民国时期。 周牧野举起相机四处浏览。 打最前排。 坐着的,是个官老爷,对襟棕黄马褂、墨蓝长袍、乌头靴、刺绣马蹄袖,腰间,明显挂着黄带子。 他手里拿着象牙折扇,慢悠悠地的开合晃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食指转动下,闪烁油润玉光。 大概,是前朝略有头面儿的宗室吧。 民国时期,幼帝逊位。 大部分宗室,没了皇族的铁杆庄稼,已经算是好日子到头了。 他们过惯了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好日子,被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一有时间,就提笼遛鸟,串门看戏。 日常吃喝,必得是北方名菜、江南佳肴,就是吃口点心,都得是皇贡老字号。 为了维持这种体面,他们只能坐吃山空,甚至,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不是卖字画,就是卖古董。 更有不孝子,直接把祖宅子给卖了。 全家,都挤到八大胡同,吃棒子面儿去了。 日常,也都是和贩夫走卒为行伍,做起拉车买卖。 可以说,能在前朝末年,还能起那么大排场,大概,距离皇族近支,已经很接近了吧。 他的身边,并排坐着的,大概是他的夫人或者是福晋。 这妇人穿旗人的丝绸旗袍,头上戴着大拉翅,乌黑头发插着绒花金钗,脑后竖起燕尾髻,耳朵上,三排珍珠耳环,温润如白玉。 她抬起双手,拿起茶杯浅斟一口香茶,护甲指着戏台,对着马褂官人说说笑笑。 在之后,就是各类老百姓。 衣着西装的学生、教授、讲师,还有已经剪辫子,梳着大背头的土豪士绅,更远处,甚至还坐着一些光头光脑、身穿黑色汗衫的帮派人、短衣短打的贩夫走卒。 三教九流,服饰各异,一个挨一个,把大堂坐得满满当当。 “催场,催场!” 银币洒落,大洋迸溅。 那光泽锃亮的现大洋,在半空中随意泼洒,当啷狂响。 周牧野循着声音,抬起相机看向二楼。 正对二层戏台的,是一个圆弧拱形的挑空平台。 平台上,分布的,正是二楼包厢雅间。 这些包厢,大小各一,全都以方窗和珠帘,面对着戏台,几十间包厢房,以“凹”字圆弧形,包围着戏台。 旧社会,人分三六九等。 老百姓,只能打大堂里看戏,想要定包间,不但要支付雅座价值不菲赏的钱,还要非富即贵。 否则,一切免谈。 因此,能进包厢雅座的,大概在民国时期,也不是普通人。 此时此刻,随着取景器左右晃动。 包厢雅间里的情况,全都收入周牧野眼中。 正对戏台的,是略大一点的甲字一号包厢。 这个包厢的花窗,罩着一层厚实的玻璃,坐着的,是一身笔挺军装的军阀头子。 他的二楼包厢,身边时刻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 花窗外的墙壁上,还挂着具体的名讳和官职: 周牧野打眼一看——松江商会会长、松江督抚、警备司令部之类的牌子。 木底金字,在灯光下异常耀眼。 在甲字包厢左边,乙字包厢也打开了花窗挡板。 里面,是一群穿戴精致、体面优雅的洋人。 男人们,修着短胡子,各个西装革履、油头锃亮,拿起相机,对着身下的华国老百姓排着照片。 那西洋妇人戴着珍珠项圈,盘在心口好几圈,耳环亮如金珠,闪烁金属光泽,身上,也穿着质地光亮的丝绸礼服,裁切合体的衣服,满是宝石亮片,修身又美丽 她们点起细支香烟,裙摆翩翩、丝薄荡漾、红唇微张、吞云吐雾,和同伴叽里咕噜,说着本国鸟语。 这里,大概坐的是各国的公使和参赞夫人,又或者是亲王、王妃。 也只有他们,能置办得起,这些光鲜亮丽的兴头儿。 又或者说。 大部分底层白人,来到远东海城,也是要干活谋生的。 能脱产到衣着光鲜,富贵受敬,大概,不是欧洲的贵族王公,那也得是公使官员之类的。 至于更远处的丙字包间。 很明显端坐着两个东瀛人。 男人,穿着玄色鱼鳞银纹的和服,黑发梳理成油头,清洁八字胡修得刻板又整齐,板着脸不苟言笑,审视着戏台外的一切。 反倒是他身边的妇人,要放松很多。 对坐的,是一个身穿鲜艳振袖的东瀛妇人。 乌黑发髻挽在脑后,插着金属簪子和扇形装饰,流苏垂下侧髻,转动时银光闪动。 她时不时掩面轻笑,雪白面盘精致又秀气。 在二人身后,时刻有卫兵东瞄西看,警惕望着周围百姓,生怕有什么人冲出来,朝他们的包厢打黑枪。 周牧野看了一圈。 官僚军阀、亲王王妃、列国公使、土豪士绅、富商大贾、乃至于前朝贵人,全都聚集在大堂和雅间包厢, 所有人的脸,都朝着戏台,目光期盼,神色期待,各有目的等待着什么。 第五十七章 风华绝代 周牧野把取景器转向舞台。 丝绒幕布,深红鲜艳,底部垂坠着金黄色的流苏。 灯光一亮,戏台上方吊着的几排大灯,把整个幕布照得通红火热、晶莹透亮。 经过刚才的催场打赏,两侧的乐器班子,开始鼓瑟吹笙、打鼓敲锣。 这样,既是在回应看客,也给后台化妆的名角,起到提醒作用。 不过,梨园这行儿有个规矩。 越是名角,就越是金贵。 有句话叫贵人言语迟,越是金贵,就不能太过于主动。 这些名角为了显示自己不是上赶着唱戏,而是被看客催促,往往要三催四请才肯上台。 每催一次,就得打赏一次。 这些乐器班子为给看客体面,就得敲锣打鼓,把气氛带起来。 眼下。 哪怕这些看客给了打赏,到了现在,幕布也没有丝毫开启的意思。 大概,是后台的名角,还在“梳妆打扮”。 周牧野可等不及,走到戏台附近的侧门,进入戏台后台。 这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画头面儿,更远处的后台走廊,还有些太监、宫女扮相的配角儿,在提前演练、走位配合。 周牧野把目光转移到名角身上。 这个主角,穿着花旦女蟒,丝绸质地、粉红打底,刺绣牡丹凤凰,领口镶通草刺绣。 此刻,他就坐在化妆台前,对着一面宽大镜子。 透过镜子,周牧野也看见了,洁白镜面里的他。 面如冠玉、骨骼清瘦,书生气十足。 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出头。 那秀气的五官,搭配雪白皮肤,呈现出如玉质感。 这人的手很稳,用上妆的毛笔,蘸着胭脂水粉描眉画眼。 一笔一划描绘五官,不急不慢,像艺术家,在完成自己此生最难得出手的艺术品。 很快。 雪白粉墨,在脸上画出细腻雪白的面容,胭脂水粉从眼睛周围,晕染到脸颊和眉尾。 那眉毛如同柳叶,画得又细又长。 漆黑眼线微微上挑。 最后,用刨花水湿了头发,连着额头一起勒紧头皮,原本,已经被上挑的眉尾,此刻彻底斜飞入云鬓。 嘴唇先是敷白,再勾勒唇形,涂成樱桃小口。 等戴上假发片,插上珠翠钗环、宝石花冠、黄金流苏,一个贵妃扮相,就此露出风华绝代的影子。 花福荣。 周牧野的脑海,自动蹦出这个名字。 刚才,在戏台两侧,悬挂的招子,正是花福容的《贵妃》巨型布幅海报。 也正是这张脸,出现在展览馆的小戏台上。 到此刻,戏台外的敲梆打鼓,越来越急切,催场吼声震天响动。 三遍催赏之后,这名角总算要动身了。 她此刻,已经没了刚才的书生文雅,静如弱柳、动如飘风,活脱脱一个风华绝代的贵妃。 随着敲梆打鼓,他拿起折扇,在太监和宫娥的戏曲走位中,缓慢走上戏台。 啪! 周牧野感觉后背被人一拍,放下相机。 他转过身,花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 “看什么呢?” “这个戏台都破败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拍的?” 此刻,没了取景器的“滤镜”,戏台,恢复了破坏原样。 空荡荡的废楼,腐朽的座椅,烂成布条的帷幕。 还有,从屋顶天窗,漏下来明亮光束。 周牧野示意花旗迹,从戏台的左右出入口走上戏台。 “给,借助相机,看一下台下。” 花旗迹还以为是什么,凑到周牧野的取景器前面。 这一瞬间,台下的三教九流、权贵豪绅、喝彩声、拍手声,声声入耳。 “wtf!” 花旗迹脚下一踉跄,朝后栽倒。 周牧野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他:“哎哎,花总,你可得站稳了。” 手抖、心慌、腿如筛糠,花旗迹感觉,自己站都站不稳了。 虽说已经有了心里建设,但是活生生看到这些场面,还是有点招架不住。 “这……这些是真的吗?” 花旗迹有点将信将疑,毕竟事关执念。 周牧野点点头: “我骗你干啥。”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花旗迹不解,满脸都是疑问。 周牧野回忆起刚才见到这些东西的感受,明显是没有任何阴凉之气,哪怕是见到花福荣,也是同样感受。 这说明,他所看到的场景,应该不是执念或者残灵,至于是什么,他到现在还不太清楚。 “那你要是害怕,就先去外面等我。” 周牧野知道,普通人碰见这种事儿,就是容易腿软发抖。 “那你,找完了线索,就赶紧出来,我……我,在外面等你啊。” “有事儿了叫我……算了,有事儿我能干啥。” 花旗迹走了以后,周牧野把相机挂回脖子。 此刻,舞台上的烂布条子,被他们的气息扰动。 很快,从帷幕上破损,朝下簌簌飘动。 一个散乱丝线的布条,刚好被微风吹动,越过他的身体,朝前飘动。 周牧野察觉到布条无风而动,心领神会跟着飘飞的布条,循着它的方向越过走廊。 穿过一道窄门,来到位于戏台走廊左侧的厢房。 这里,门楣挂着《茶歇室》的匾额。 左右还有两个门牌,上书:忠孝报国、出将入相。 牌子和门板,已经全是蛛网裂纹。 他吹开蛛网。 咯吱一声,推开门板。 周牧野一米八的个子,差点碰着头,略略低头,才能走进去。 休息室,比戏台后台要宽敞多了。 后台,最重要的,是提供改妆补妆的功能! 茶歇室,就类似于后场等待区。 这里的空间开间很大,六七间房子大小。 以一扇八折山水画屏风,区分为两个空间。 前面,是茶歇圆桌、园椅、山水挂画、洗手架、衣柜、巨大穿衣镜、香案、还有衣柜,屏风后,是梳妆台、贵妃榻,其他的,就是更小的单人凳椅。 整体上,配齐了生活用具,装修陈设也很雅致,能拿到这种休憩室,一般是炙手可热的名角。 如果是不太出名,大概只能在公用休息区。 紧挨着后墙的位置,开有两道方窗。 采用的,是民国时期西洋流行的花玻璃,各色颜色的玻璃,拼合为彩色花窗,阳光照下,室内好似洒落霓虹。 当下,彩色光晕,借由花窗涌进室内,把所有废弃家具,都镀上一层光彩,显得整个休息室奇异又荒芜。 咯吱! 第五十八章 照片 周牧野走动时,踩到地上的破木头,断裂声格外清晰。 他打开衣柜。 几十年没开过,柜门已经腐朽,合页早就生锈了。 被冷不丁一拉,柜门连同合页,被齐齐拽下。 咯噔一声,落在地面,荡起一层厚重浮尘。 鼻子被呛得直发痒,他扇了几下浮灰,揉着鼻子看了眼衣柜。 这里,全是腐朽破旧的戏服。 戏服有的缺失袖子,有的前襟撕开了大洞,还有的,表面分布细密孔洞,好像被蛇虫鼠蚁咬过。 这些戏服挂在生锈衣架上,看得出来,做工很精良,就是已经完全是过去式,没法再用。 其他用具,类似茶杯、茶壶、茶盘、还有什么扇子之类的,全部散落在地。 一些厚重箱子堆垛在墙角,大大小小七八个,木头都已经全部发黑,上面落着一层黏糊糊灰层。 明显是灰尘受潮,不断叠加,形成的厚重包浆。 咿咿呀呀! 周牧野正打算去看这几只箱子,一阵妩媚浅笑,转入耳道。 他循着声音,来到屏风后面。 正对屏风的,是一个做工精良的梳妆台。 桌腿雕花弯弧、桌面打磨平整,塑造为书桌形态,桌面下,还分布着一大两小三个抽屉,牡丹铜纽扣住圆环,精巧又细致。 台面之上,用榫卯拼合的方式,立起一面圆形雕花背板。 背板中间略凹,镶嵌一枚大如簸箕的银色镜子。 到了现在,镜框的牡丹花和凤凰依旧清晰,只是,镜面变得发黄模糊,好像粘着一层半透明的糯米纸。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牧野走近梳妆台,用手指摩挲着镜面。 咔哒! 镜子松动,直接从背板凹槽脱离,落在桌面。 周牧野的目光,落在镜子背板上。 随着镜子脱落,背板这里,明显是夹藏着一张旧照片。 泛黄,卷边,用浆糊,粘在背板上。 浆糊,已经发黄发脆,没了粘性后,大半照片的边缘,已经翘起来。 照片上,是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勾着肩,搭着背,开怀大笑,意气风发。 左边那个,穿着长袍外罩西装,黑发梳理成三七分,脸面就是个白面书生,眉清目舒、清秀可人。 右边那个年轻人,身形和个子,要比这个秀气年轻人高大。 身上,穿着霸王男蟒,身后插着旌旗后靠,右手举着一支长枪。 脸上没有上粉末,看得出来肤色略黑,平头略短,面部线条硬朗粗粝,就是个男净角的料子。 照片,已经大部分脱落,他随手撕下。 翻到背面,没有浆糊的中间部分,有手写的文字。 毛笔书写、娟秀小字,依稀可以辨认:师兄弟,一辈子,民国二十六年春,于松海大戏楼。 周牧野觉得,这张照片也算是物证了,拿起相机瞄准。 按下快门后,照片的影像,被摄入取景器。 就在他准备放下相机时。 桌面上,忽然伸进来一双纤细雪白的手,拿起照片。 休憩室内,本来只有他一个人。 冷不丁出现另外一个人的手,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吓得朝后走动。 镜头拉远,这双手的主人,显示进取景器。 花福荣。 周牧野刚才,就已经见识过这个人,他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辨识度。 取景器里,不再是破败的休息厢房。 整个休息室,恢复了往日的雅致富贵、光鲜亮丽。 各处陈设家具焕然一新,闪烁着温润漆色,屏风鲜艳秀丽,绢布平整,山水花鸟给厢房增添了不少文人雅意。 彩色花窗被修补后,光芒循着玻璃,照在厢房内,让室内恍如贵族居室,透着华丽奢靡。 此刻,花福荣穿着对襟的牡丹戏服,红底绣牡丹,领口镶牡丹穿花草,脸上全无粉墨油彩。 白面如玉的清秀脸面,被花窗彩光覆陇,更显得整个人如梦似幻,如同天人在世。 他拿起照片,满面愁容摩挲着照片,然后转身走出屏风。 周牧野拿起相机,也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站在巨型穿衣镜前。 花福荣走近镜子,低头看着照片,片刻后,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周牧野,循着嘴唇的动静,还是读出了唇语。 “唱?还是不唱?” 砰砰砰! 屋子外,忽然响起剧烈敲门。 花福荣似乎在惧怕这个敲门声,眼神,不自觉往角落的妆箱上瞥一眼。 周牧野把镜头对准厢房的门,只是,门口的敲门声很快消失。 等他再转过镜头,想观察花福荣的反应时。 这人,已经彻底消失。 周牧野发了疯似的,整个房间找了一遍,没发现他的任何身影。 “又消失了,再和我玩儿捉迷藏?” 既然又断了线索,他索性放下相机。 厢房,恢复了正常。 包浆落灰的褡裢箱子、断腿断板的桌椅板凳、破旧的衣柜门,还有蛇虫鼠咬的旧戏箱、扇子,全都恢复了破败状态。 周牧野站在巨大穿衣镜前,镜子表面覆盖了一层灰尘,好像冬天沾满哈气的镜面,只能露出模糊身影,看得并不真切。 周牧野能感觉到,镜面冰冷的触感,不断渡到他身上,让他如同置身冰窖。 “唱?还是不唱?” 周牧野心里琢磨着,花福荣说这几个字。 他说话的时候,明显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盯着穿衣镜,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回想起花福荣消失前的动作,眼前一亮。 花福荣害怕敲门声,也许是怕自己藏着的什么东西,被发现了。 心里有个这个猜测,他把目光,转移到这些箱子身上。 这些箱子,应该叫妆箱,或者妆褡裢。 箱子长方形,高约到膝盖,木材多为结实桐木,刷了桐油防止开裂,有时候,还会用樟脑熏染,防止蛇虫鼠蚁。 里面,放着的,是名角的头面。 每一套扮相的戏服、钗环、假发、鞋履、折扇玉佩等,涉及装扮的头面花样,都会在演出后,收拢在箱子里。 一种扮相,一个箱子,随唱随走。 如果是配角,也是同样的妆造,全部放在一起,只不过,肯定没那么金贵。 这些箱子,会跟着名角走动,走到哪里,就要运送到哪里。 像花福荣这样的名角,有了固定休息室,这些妆箱子也就不用再随便折腾。 他来到墙角,拿起一旁的旧扇子,把盖在箱子外的蜘蛛网,全部缠走扯开,搬开箱子。 七八个箱子,抱起来很轻松,大概,已经完全空了。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只有一些烂布头子。 还有的箱子,堆叠着几团发黄衬布和杂色碎布,有点像勒头的布条子。 等搬到最后一个箱子时,那箱子底部地砖,明显是有些特殊。 地砖缝隙里的灰烬被撬开,露出清晰砖缝线。 这种情况,就说明是地砖被撬开过。 周牧野拿起断掉的椅子腿,利用断面撬开砖缝,朝上掀开。 地砖下,压着一个木头盒子,大概饭盒大小。 他把盒子抱出来,丢在圆桌上。 扫落泥土、打开盖子。 盒子里躺着的东西,收入眼中。 第五十九章 戏折子 这是几本戏折子。 蓝封皮,白棉线,纸页微黄变脆。 翻开的时候,稍微用力,折子折痕,边缘就碎开了。 周牧野拿起最上面那一本,小心翼翼翻开。 戏折子上,记录着花福荣演出所有曲目。 时间线,从民国十五年,跨到民国二十九年。 跨度,达到了十四年之久。 一个曲艺行当,从十五六开嗓上台,嗓子能撑到二十五,就已经很不错了。 到了三十岁,还是炙手可热,那绝对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妥妥的老天爷赏饭吃。 上面字迹工整。 大概,用的是鼠毫毛笔,写的蝇头细楷,字迹清秀隽永,比划之间规规矩矩,透着认真严肃。 哗啦,哗啦! 周牧野逐次翻阅。 《太真妃》《牡丹亭》《西厢记》《长生殿》《大观园》《思凡》《霸王别姬》《清风亭》《苏三起解》《窦娥冤》《锁麟囊》《游园惊梦》《梨花颂》…… 其中,《霸王别姬》出现的频率最高。 几乎,是每个周末,都要演两场。 逢年过节,还要加码加场。 至于赈灾义演、堂会社戏,更是被老百姓喜欢,点名要看。 周牧野心中盘算,光是这一本戏折子,《霸王别姬》就演了不下几十场。 花福荣,就那么喜欢演这出戏?还是说,单纯是看客盛情难却? 剩余的戏折子,也都大同小异,其他曲目占一半,另外一半,必定是《霸王》。 仔细数数,大概有七八个戏折子。 拿走最后一个戏折子,里面躺着的,是叠成长方形的旧报纸。 这一沓子旧报纸,叠得方形整齐,用一根红绳扎起,捆大闸蟹一样。 他找准线条,解开绳子,把报纸铺展开。 看材质。 纸张微薄,发黄变脆。 边缘有些地方碎裂成渣子。 好在,正文刊载的部分,还算完整,字迹虽然有色团油渍覆盖,到底还是能看清。 看抬头。 都是民国时期的各类报纸,《申报》《新闻时报》《大公时报》《埠界大观》《花国梨园》 时间,大都集中在民国二十九年、三月。 周牧野摊开这些旧报纸,每个报纸的头版头条,新闻标题大而醒目。 标题衬底色,突出于整个报道。 内容,也都出奇一致: 松海大戏楼花旦花福荣,演出中途突然暴毙,疑为中毒。 标题很短,只有区区二十多个字。 给出的信息,却极其爆炸。 当时,能让那么多权威报刊,都使用同一新闻,可见这件事当时,引起了极大轰动和市井议论 内容上。 除了每个报刊的措辞风格不同,主要新闻内容,大都一样: 松海大戏楼戏剧名家花福荣,于昨夜上演成名剧目《霸王别姬》,唱至“大王意气尽”时,忽坠倒在地,口吐鲜血,左右伙计上台搭救时,已咽气身亡,其后,华界捕房派遣探员调查,坊间传言,为对家眼红心热,投毒致死,花福荣年三十八,尚无妻儿,身后…… 有用信息也就这些。 其余的,就是对花福荣去世,给出的官样文章。 幼年经历+成名往事+为人德行+给个总体评价。 主要,还是集中在天生好嗓、剧目优秀,为人端正清爽,不找金主,不搞卖身又卖艺那一套。 至于更八卦一点的报纸。 就是细数了曾经对花福荣有意思的看客,对他的评价。 这个,就略微有些香艳,完全是吃人血馒头,为了多卖报纸,无所不用其极。 周牧野略过这些花边新闻,眼睛,盯着“口吐鲜血”四个字。 能这么严重。 要么,是内脏受到重创,大血管撕裂。 要么,就是内脏中毒,引起的器官痉挛、毛细破裂。 无论如何,这肯定不是普通的毒。 传统的砒霜、牵机药和鹤顶红。 提纯不高,往往是让中毒者痛苦好几个时辰、甚至好几天才死。 一吃就死,一吐血就死,只是武侠小说。 花福荣的情况。 一曲剧目还没唱完,就倒地身亡。 这说明,引起他身亡的,肯定是烈性毒药,发作极快,唱到一半就倒了。 以至于,身边的人来不及施救。 但凡没那么烈性,灌点绿豆汤,或者粪汤子,吐一吐,也就救回来了。 他翻到后面的报道。 有一条后续新闻,篇幅比前几张短了太多,也没有在头版头条。 只在背面,略微提了进展。 大报刊,出的新闻只会追求独家热度,很快,新的新闻就会占据版面。 能出后续的,大概,是一些求热度的小报,为了连载的热度,也会追踪大热点。 大概,是给真关心花福荣的看客准备的。 他大致浏览《花国梨园》的报道: 花福荣中毒案新线索—— 花福荣日常饮用的润喉梨茶汤中,检测出砒霜物质。 根据班主所言,他登台前,曾有饮用润嗓茶的习惯,茶汤由专人保管,当日饮用茶汤,为戏班主花东荣单独烹煮,目前,花东荣已被捕房传讯质问,传讯后,三日释放,证据不足,不予羁押。” 嗯? 师兄花东荣……单独烹煮? 茶里,还出现了砒霜。 最后,花东荣反而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 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牧野又翻了翻后续的报纸。 其后的《花国梨园》,也都是这件事的后续追更。 只是,他们得到的消息,明显是越来越少。 连带着报道,也越来越稀少。 最后一篇,都没有单独报道,只是一句孤零零标题: 花福荣中毒死亡事件,证据不足,凶手未明,不予立案。 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报道出现。 周牧野看了下盒子。 折子全部拿出、报纸也被摊开,盒子里很快空旷下来,但是,里头似乎还有东西。 他把盒子倾倒,里面掉出巴掌大的一封书信。 信封。 是老式的牛皮纸竖式信封,左上角,印着红色邮票框,写着“贴邮”两个字。 寄信人、收信人、署名和地址都是空白,甚至,信封都没有密封起来。 唯有信封的正面,用墨迹写着“师兄亲览”。 除此以外,信封的封边和左右,磨得发白皱皮,起了丝绒乱毛,似乎,是被人反复摩挲,最终才形成这种状态。 如果连署名和地址都没有,大概,是压根没打算往外寄。 又或者说,没来得及寄出去,花福荣就已经出事了。 周牧野打开信封。 里面的信纸,折叠成竖条。 打开之后。 信纸是素白笺纸,纯白透亮,字迹他也很熟悉,就是花福荣的娟秀隽永。 他回忆起来,照片背面写着“师兄弟,一辈子”,两处字迹完全一致,清秀工整之余,笔锋带了点劲头。 就好像,像这封信的时候,咬着牙,鼓着气。 信纸掀开,内容更短,几乎可以是寥寥几句: “师兄,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去,但是,东瀛人绑架你,我就必须得去了,你放心,这出戏我会好好唱完,国难当头,不用逞勇斗狠,保重自己,保重家人。” 周牧野盯着这几行字,手心开始出汗。 东瀛人,绑了花东荣!!! 第六十章 威胁 周牧野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心里似乎有了点想法了。 花福荣,大概是为了救师兄的命,才会应东瀛人的邀请,去唱那场戏。 换句话说。 这场戏,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戏院公演,而是东瀛人给他的“献媚机会”。 如果花福荣不去. 他大概会像其他的社会名流一样,被东瀛人安上各种罪名,给处决掉。 可是。 如果花福荣去了。 以后,就算是彻底投身东瀛阵营,汉奸骂名,大概是甩也甩不掉了。 进退两难,无论选哪种,似乎都是死路。 对花福荣来说,师兄的身家性命,还有他的名节,都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两者完全无法做选择。 如果有两全其美的方法,他绝对欣然采纳。 周牧野想也能想明白,一个既能保全师兄性命,还能成全他气节的办法。 大概,只有当众自裁了。 周牧野翻到信封背面,信纸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甚至,都不是用墨水写的,类似于用烧焦的火柴棍,歪歪扭扭勾画出歪斜文字: “死在自己人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免得落在东瀛人手上。” 周牧野看到这里,眼神悬停在这些歪扭字迹上。 这么来看,花福荣,是知道茶汤里下了毒。 所以,他明知道下毒了,还是喝了茶汤,然后血撒戏台,当场殒命。 周牧野仔细看着这些东西,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再不会有任何新资料。 尽管得到了这些有用线索,心头的疑问,不仅没有减弱,反倒还在不断增大! 茶汤里的砒霜物质,再加上戏楼伙计的证人证言,花东荣的故意下毒杀人,那可是板上钉钉了。 证据确凿,却反倒是没有真凶了。 这个,不是有点太可笑了吗? 这就好像,衣服都脱了,只说蹭蹭不进去了。 这不是耍着人玩儿吗? 这里面,绝对还有着更多隐情,只是,目前,他还不知道是什么。 周牧野把戏折子、和信封、以及旧报纸,全部收集起来走出戏楼! 踏出戏楼后,他只感觉恍如隔世,像是从兵荒马乱的民国时代,一下子跨越到了现代。 花旗迹看他出来了,赶紧迎上去: “有结果了吗?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回去再说,我怕你受不住。” 花旗迹看周牧野手里多了写东西,大概是查到了什么新线索。 等二人回了剧院,进入办公室,周牧野把这些资料,全部展示给花旗迹。 他前后浏览,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那戏服里的执念,其实是我太爷爷花东荣的师兄?” 周牧野点点头,没有否认花旗迹的猜想。 “可他为什么不去投胎啊,都过去快一百年了。” 花旗迹扳着手指头,数了下年岁。 周牧野嘬着牙花子: “也不是想投就投的,幽都投胎也是先排号,光是排号就得几十年,至于排上后,等投胎的次序到他,估计又得过去几十年。” “或者,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吧。” 花旗迹听到这话,又继续翻看了资料: “难不成,是记恨我太爷爷毒死了他?想来报复我们花家?” 周牧野摇摇头: “那这就太轻了,想报复你们家,难道以前没机会吗?非得等到现在?” “那是什么情况啊?” 花旗迹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我也不清楚,但是有一个人,肯定清楚是咋回事!” 周牧野努努嘴,示意他看向手里的照片,花旗迹低头思索,瞪大眼睛: “你是说,我太爷爷?” 周牧野露出孺子可教的脸色。 花旗迹摆摆手: “我太爷爷花东荣,2000年早没了,仙寿都快一百了,已经过去二十六年,我上哪儿问他去。” “那,有没有人知道,你太爷爷的事儿?” 周牧野决定换种思路。 “这个!” 花旗迹点点头,煞有其事说道: “我爷爷花庭生,我姑奶奶花庭芳,除了这俩,我想不出来,还有谁能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那不就行了,直接找你家老爷子问啊,或者找你姑奶奶问就行了。” 周牧野提议道。 花旗迹赶紧做了个嘘声动作: “我家本来就不想让我做曲艺行当,要是知道戏服闹鬼了,那我这事业可就算完了。” 周牧野继续说道: “那可就僵在这里了。” “我是说,找你姑奶奶问问,也行!” 周牧野的这个提议,花旗迹赶紧摆摆手,似乎更是个馊主意: “你知道我姑奶奶在哪儿吗?” “不在国内,在英国呢。”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我都未必能联系上她,你知道她在哪儿吗?到时候,可把事儿全给耽搁了。” “那就是没办法了。” 周牧野摊摊手。 “能不能,直接把他送走,毕竟是个百年执念,超度了不就行了。” 花旗迹实在是没辙了。 “不行!” “事儿没有解决之前,我没法超度他。” 周牧野还想继续说,办公室外响起敲门。 赵石探头探脑走进来: “花总,老太爷派人把戏服取走了,留下话,让你回去领罚。” “什么意思?” 花旗迹皱了下眉头。 赵石又怂怂重复了一遍:“领罚啊。” “我知道领罚!” 花旗迹长呼出一口气: “我是说,谁告诉老大爷戏服在这儿的?” 这话,问住赵石了,他摇摇头: “我可不太清楚,肯定不是我,今天下午,老太爷亲自来了,让人把戏服带走了。” “我还敢问是谁吗?” 这话,叫花旗迹紧张起来: “这可就麻烦了,这件戏服是我太爷爷花东荣珍藏的,后来都给了我爷爷。” “可能,是他清点戏服时,发现了?” 花旗迹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那正好啊。” 周牧野眼前一亮: “正好,把我查到的情况,给老爷子说说。” “也许,能从老爷子嘴里,问出点东西出来呢。” 花旗迹摆摆手,似乎没有多少信心: “我家不许从事曲艺戏剧行当的规矩,就数我爷爷花庭生最严格,关于戏曲的事儿,他是一个字儿都不往外蹦。” “你要有本事,你就问出来。” “走吧,我得回家领罚去了。” …… 第六十一章 威胁 江松区、锦山、花宅 花家老宅,位于江松区西南角。 这里,在老城墙附近,开了一道高架公路,连接着海城少有的野山。 海城两座山,分别指的是,海松山和锦山。 这两座山。 至今,都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存在。 整个海城所在的黄浦江沿岸,都属于冲击滩涂,只会被冲刷出肥沃平原。 一反常态,出现两座山,实在是有点不同寻常。 有老人说。 这里原本是没有山的。 是南宋皇帝为躲避金人,逃难到这里成功躲了追兵,为纪念松江府的功劳,拉来土石,堆砌成了如今的两座山,还在山上修建了两座行宫。 不管传言是什么,南宋皇帝的望江园和望海楼,确实都在海松山和锦山上。 也算是圆了这段传说,给了这两座山皇家园林的注脚。 在民国以前,这两座山位于松江老县城外三四里,是少有的登高望远处, 后来,随着城市肌理拓展,就完全被包围在城市中,形成了如今的城市森林公园。 花家老宅,就位于海松山脚下,是座已经被改造成仿古建筑的庭院。 进入庭院,绕过假山池台。 花旗迹赶紧来到屋檐下的游廊,低着头,冲躺在太师椅上的老先生点头哈腰的: “老爷子,您怎么亲自把戏服取走了,您通知一声儿,我不就把戏服还回来了。” 这老先生放下蒲扇,面露不悦: “别的也就算了,你偏偏把你太爷爷最看中的戏服带走了。” “你啊,赶紧给我跪下……我非得拿戒尺收拾你不可。” 老先生抬起头,正想收拾人,见周牧野跟在身后,略微压低了火气: “这是你朋友啊?” “比你上道多了,看着就精精神神的,你看你穿的是什么东西,跟个红毛洋鬼子一样。” “老爷子,我是花总的朋友,找您来,是想问点事儿。” 时间已经过去差不多,周牧野可不想再拖。 “什么事儿?” 老爷子有点好奇,不知道这年轻人,到底想做什么。 “关于花福荣的事儿。” 周牧野刚一出口。 这老先生的脸色就如急晴骤雨,很快阴沉下来,周围,连气压都低了一分: “这个,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还提他做什么。” 明显,是在遮掩什么。 周牧野知道,自己来对了,再接再厉: “老先生,我可不是为了自己,当年的事儿,到现在应该还没有个定论,您的这位师伯,现在可是幽魂在外,无法解脱。” 花庭生老先生,听到这话,眼神略微打飘,很快恢复镇定: “小子,我看你是客人,才稍微客气一点。” “你要满口胡说,我可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果然,是这个态度。 周牧野回想起龙伯告诫的话,换了种说法:“您先看看这个。” 他把自己在松海大戏楼里找到的东西,递给花庭生。 老头子接过去浏览一二,眼神从镇定开始变得慌乱,就好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的。” 老爷子说话时,周牧野时刻注意着他的微表情,看情况,这老头子是知道内情了。 他压低了声音:“这事儿,说到底,也还是和您的父亲花老太爷有关。” 周牧野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虽然他已经仙逝,可是事儿要是不解决,这可是生死债。” “以后但凡后代还想搞事业,那可是要加倍还的。” 谁都怕生死债,这老先生可以不在乎自己,未必不在乎后代。 一听这话,示意周牧野跟着自己:“这里不是说事儿的地方,我们去我书房去。” “至于你?” 老爷子看了眼这个不成器的孙子: “都是这件戏服闹得,我看早晚出事儿,至少,你没跟我打招呼就把戏服带走了,这事确实是你没做对。” “这样,你继续在这儿反省,老家伙我得和小先生谈正事儿了。” 说完,老先生带着周牧野,绕过前厅进入二楼书房。 这里,面对的,正是池台风雅的山水庭院,花旗迹还算懂规矩,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先生,刚才,小老多有得罪,你的话,可以放心大胆说了。” 花庭生示意坐在茶台对面的沙发。 这会儿功夫,周牧野才有机会,好好观察花家尊长。 老头子个子确实不太高,只到他孙子耳朵附近,至于周牧野的一米八大高个,更是只到下巴附近。 大概,只有一米七上下。 这个身材,必定不会很魁梧,身体精瘦细条,腰背微微佝偻。 那国字脸上布满皱纹,胡子花白,眼皮耷拉。 一双眼睛,尤其深邃,透着阅尽沧桑的感觉。 今天,穿着丝绸的一套汗衫,脚踏老布鞋,衣服祥云暗纹,显示出淡然光泽。 看起来,就是个文雅老头儿。 周牧野坐进沙发,他把自己搜集到的资料,摆到花庭生面前。 花庭生拿起花福荣手写的书信,深邃眼镜里,开始夹杂复杂情绪: “是福荣叔的书信。” 花老爷子走进书房的藏书室,从里面搬出一个陈旧盒子。 里面,全是各类拆封的书信,年头久了,信纸、封面全都泛着焦黄,皱褶皲裂。 趁着老爷子数着书信,周牧野观察到,书信间的文字,和他拿到的如出一辙,字迹文气娟秀。 “这是福荣叔和家父花东荣,年轻时候的书信。” “现在来看,福荣叔真的没有往生,还停留在人间,魂魄徘徊。” “你见过他吗?” 周牧野问道。 花福荣的那个时代,距离当今至少有一百年了。 看老头儿的年纪,大概是七十岁上下。 花庭生摇头:“他死的时候,我还得再过十几年才出生。” “但是,我却对他熟悉的不得了。” 花老爷子顿了顿: “我小时候,经常听我爸讲他的故事。” “我爸说,福荣叔的唱腔身段、唱念做打是时代一绝。” “没了民国的戏曲风尚,就是放眼当今梨园界,百年过去,也未必能找出第二个。” “我爸还跟我说。” “福荣叔小时候学戏的丑事儿。” “他们俩那时候很顽皮,戏班子刚开门,就敢窜出弄堂,一回来,被师傅一顿柳条抽肉,疼得晚上只能趴着睡。” “……” 花庭生老爷子,对这位长辈的经历,几乎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估计,花东荣老先生,怕是经常和老爷子,聊起这位民国大家。 “那,老先生提没提过,花福荣是怎么死的?” 周牧野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戏曲报纸的报道,为什么戛然而止。 只有补全了历史记忆,才能驱散迷雾,找出真相。 提起这里,花庭生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明显是叹了口气: “我问过,我爸可以说关于福荣叔的任何事,唯有死因怎么都不肯说。” “后来,我爸因为宣扬封建戏曲文化,收藏封建文化糟粕戏服,那些年轻人一到白天,就来我家翻箱倒柜、打砸破坏,几乎把我家的公馆砸得稀巴烂,至于我家的文玩字画、古董收藏,他们更是眼红,来一次就少一次。” “我妈可惜那些东西,还打算和这些年轻人理论,我爸说,只要他们一家的命还在,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他们想要就拿走吧。” “后来,他们见无利可图,就开始层层加码,变本加厉。” 第六十二章 戏弄人生 花庭生越说,语气越是哽咽: “哪怕到了这一步,我爸都还安然贫乐,直到这些人提到福荣叔。” 花庭生语气带了些惋惜: “他们说,福荣叔是戏曲名家,当年宁死不屈,不肯给东瀛人唱戏,这个风骨气节,当之无愧是民族英雄。” “那么,给民族英雄下毒的,可就是汉奸败类了。” “他们给我爸戴了高帽子、剃了阴阳头,关进公厕让他打扫卫生。” “甚至,还让他交代,当年是怎么毒死福荣叔的,不写就拉着他游街示众。” “福荣叔的死,是我爸一生的痛,被频繁刺激心中痛楚,我爸就彻底疯了。” “哪怕以后社会恢复秩序,归还了我家的公馆和财产,他也没好过来,时而糊涂时而疯癫,在干部疗养院一直没机会出来。” 花庭生的喉咙微微滚动: “他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去干部疗养院看他,有时候,我旁敲侧击问过,这些年,断断续续拼凑细节,大概,是推断出了福荣叔的死因。” 提起这一点,周牧野眼前一亮。 “他是……”花庭生老爷子停顿几声,喉咙微微滚动:“服毒自尽的。” “服毒自尽?” 这个结果,周牧野有点意外。 衣服上出现了血痕,极有可能是被外力杀害,报纸也刊载了花东荣投毒,甚至,这碗梨茶汤还被喝了。 到了最后,怎么可能是服毒自尽? “就是服毒自尽!” 花老爷子似乎很确定: “因为我爸,确实给福荣叔梨汤下了毒,但那不是砒霜或者鹤顶红。” 周牧野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真相,问道: “可是,巡捕房已经验出了,茶汤和茶盏,都出现了砒霜,难道,他给花福荣下砒霜,是假的?” 花庭生摆摆手: “下砒霜是真,只不过剂量不足。” “砒霜也不是什么神药,一吃就死,需要下够剂量。” “他给福荣叔下的,其实只能药死兔子猫狗,人顶多肚子疼半个月。” “其实!” 花庭生话锋一转: “我爸根本就舍不得福荣叔死,那可是他从小玩儿到大的师弟,比亲人还亲。” “只是想让福荣叔吐血昏迷,好给东瀛人营造一个假象,让福荣叔假死脱身,以后作为普通人生活。” 花庭生喝了一口普洱茶汤,思绪越来越深重: “为此,他在不致死的砒霜之外,给福荣叔下了假死药。” 周牧野眉头跳动,察觉到有问题,赶紧追问: “假死药?” 花庭生点点头: “我爸操持戏班子这些年,带着福荣叔走南闯北商演,还是认识了不少江湖奇人,一个老先生,给过他一个假死药秘方。” “只要人吃了,立马会口鼻流血、气息微弱,形如砒霜毒发。” “这个秘方,就被他用在福荣叔身上。” 周牧野心头一沉,赶紧追问: “难道,这个事儿,你爸不得先和花福荣商量吗?” “商量了!” 花庭生叹了口气: “福荣叔事先知道,我爸要给他下假死药,他也是同意我爸这么做,要不然,也不会喝下润嗓梨汤。” “只是!” 花庭生的脸色,带了些意难平: “整个戏班子都没想到,福荣叔那时候,已经心有死志。” “如果只是不想给东瀛人唱戏,按照你爸的方法假死脱身,那不是正好吗?” 周牧野有点不解,不知道这个花福荣,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太钻牛角尖了。 花老爷子摇摇头: “福荣叔心思沉,跟我们这些大大咧咧的人不一样,他的想法,只要他自己不说,我们谁都猜不透。” “福荣叔觉得戏比天大,让他不唱戏,比要他的命都严重,让他假死脱离花福荣的行名,那不是要他把半辈子积攒的名声,全都抛弃掉吗?” “不给东瀛人唱戏固然是好,可从此以后,作为普通人苟延残喘,这绝对不是花福荣的风格。” 花庭生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他啊,恐怕也是这样想,才会咬破剧毒蜡丸,当场毒发。” 花庭生说到这里,已经把花福荣的死因解释清楚。 他点起一支雪茄,吞出一口醇厚烟雾。 “都说戏如人生,我看是戏弄人生吧,花福荣就这么死了?” 周牧野有点旦疼。 “就这么死了。” 花庭生放下雪茄,吃了一口咖啡糖: “我福荣叔假戏真做,当场把自己毒死在台上。” “这事儿,也连累了我爸进巡捕房。” “后来,巡捕房的人实验了砒霜剂量,确实毒不死人,也查验了假死药,这才确定,我爸确实没想毒死福荣叔。” “要说,就是当时他没服药,其实也活不成了。” 花老爷子的花,让周牧野再次集中注意力。 “砒霜剂量不够,如果还没毒丸,那不就活过来了!” 周牧野不知道,还有谁能要了花福荣的命。 花老爷子没有说话,拿起桌面的遥控器,叮鸣之后。 他们侧面的墙壁被层叠打开,暖光灯开启,照亮一排精美戏服。 那件虞姬戏服,就位于正中心的位置。 他示意周牧野走近戏服:“看看这件戏服,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周牧野在前几天,已经仔细看过戏服,一切都在虞姬戏服的“老模式”里,唯独在虞姬心口的鱼鳞如意披肩上,出现了几朵梅花。 对,戏服讲求扮演身份与意境。 鱼鳞甲里,可以出现祥云海浪纹,唯独不可能出现梅花。 “梅花?” 周牧野瞪大眼睛,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对。” 花老爷子拿起剪刀,直接在梅花上挑起绣线,很快,把几朵梅花完全挑开。 丝绣线头落尽,在那几朵梅花的位置,出现了三个冲击孔。 一看就是弹孔。 一颗正中心口,一颗打在左肩。 还有一颗,正中肺部。 按照正常情况,第一颗子弹,就已经要了花福荣的命。 至于其后的两颗,完全是泄愤和羞辱。 周牧野凑近,仔细观察弹孔,三颗弹孔已经把戏服完全破坏,血迹顺着弹孔,晕染到铜钱大小。 “这个血迹,洗不掉吗?” 周牧野打量着褐红如黑的旧血迹。 “洗过。” 花老爷子打量着戏服,说道: “福荣叔死后,我爸试过洗掉血迹,用肥皂、洋碱、皂角都试过,怎么都洗不掉,那块血渍,就好像是绣在衣服上,没法再除掉,后来,我爸请了一个老裁缝来看,老裁缝说那不是血。” “那是什么?” 第六十三章 问话 “是魂瘢。” “魂瘢?” “嗯!” 花庭生压低声音: “就好像人死后,衣服会变得味道很怪,这些魂瘢,也是因为有魂魄附着,怎么都清洗不掉,越是冤死,这块魂瘢就越难以去掉。” “老裁缝说,福荣叔的魂,就附在这件戏服上。” “血渍,只是一个标记,洗不掉,也不是血迹渗透了,只是因为执念有了冤屈,不肯走。” 周牧野打量着血迹,确实有清理过的痕迹。 锦缎面料十分金贵,大概率是没法整体清洗干净,大概是花东荣舍不得,才在鱼鳞甲的位置,绣上三朵梅花,遮盖住了戏服的脏污。 “这件戏服需要用梅花来遮盖血迹,这些伤痕是谁打的?” 周牧野对被盖住的弹孔,好奇起来。 “东瀛人!” 花庭生顿了顿,继续解释: “福荣叔在上台前,在自己的袖口里藏了一把袖珍枪,他咬破毒丸,表演虞姬自刎时,朝东瀛人的包房开了一枪。” “这一枪,没打中东瀛人,只是击落了一旁的牌子。” “那些东瀛特务为保护他们的狗主子,就开了三枪,把福荣叔送走了。” 周牧野听到现在,只感觉异常的无语。 表面上,想杀花福荣的,恰恰是最想让他活着的那个人。 花福荣想要金蝉脱壳,却心存死志。 东瀛人是来听戏的,未必真想杀了花福荣。 他这一枪打掉招牌,算是彻底堵死了自己活着的路。 最后,还没被枪打死,自己吞的毒丸,倒是提前毒发身亡。 如果不上台,和东瀛人硬挺着决裂,最后的下场,怕也是被暗杀。 甚至,就连花东荣的命,也保不住了。 不唱戏是死,唱了也是死! 操蛋、操蛋,真踏马的操蛋……合着,花福荣当天,就非死不可了。 “一切都顺应情境,自然发生,却都在我爸意料之外。” 花老爷子看向院子: “我小时候,我爸还专门复盘福荣叔当天的情况,无论怎么做,都难逃一死。” “也是他,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却唯独没考虑过福荣叔的心性,反倒是把福荣叔送上了死路。” “唯一生路,就是听江湖先生的话,让福荣叔在登台前,就坐游轮离开海城。” “至此,这事儿就成了我爸的心病,直到他死前,都愧疚得要死。” “小先生!” 花庭生转过头看向周牧野,眼神里,夹杂着未名情绪。 噗通。 老爷子跪倒在地: “有件事,我想求求先生。” 周牧野吓得后退几步,赶紧又扶起来,等花庭生再抬头时,老眼里全是泪水。 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须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削斧刻,本该如同静默的石像、尊贵的老者。 此刻,却哭得像个小孩子,眼泪啪嗒落下,顺着皱纹往下流。 “我想让他走。” 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哽咽,带着哭腔。 “他在花家待了一百年,也保佑了我花家一百年,也是时候该走了。” “每次,我半夜起来,都能听到书房,有一个声音在唱戏,这个声音,家里其他人都听不见,只有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一直在唱,‘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了整整一百年。” 周牧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花庭生擦了一把眼泪: “我一辈子没学过戏,我爸活着的时候,不许家里任何人从事曲艺戏剧行当,别说是当差遣,就是在家当玩票都不行。” “他说花家的人,这一辈子都不许碰戏。” “为什么?” 周牧野觉得,应该不是因为愧疚吧。 “因为他怕啊。” 花庭生摇摇头: “他怕我们学会唱戏,就会和福荣叔下场一样,他说戏比天大,锣鼓一响,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花老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刚才,你展示的照片,是福荣叔年轻时的模样。” “当年的事情太乱,我爸都未必有他的照片,你能照到他老人家的样子,这说明福荣叔确实还魂魄不散,徘徊人间。” “我看,你是有大本事的,如果能帮我们把事情解决,我们花家必有重谢。” 老爷子说得言辞恳切,甚至,态度端正到了给他下跪。 周牧野可不敢让老人家下跪太久,赶紧扶起来: “老爷子,小花总已经说了,收服戏服邪祟,酬劳丰厚,我们这行,一个事儿只能收一次钱。” “哪有收第二次的道理。” 花老太爷坐进对面的沙发,摆摆手: “福荣叔怎么可能是个邪祟,哪怕他死了,执念徘徊人间一百年,也没害过我们花家,更没有害过任何人。”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请小先生,让福荣叔往生极乐。” 这话……可比你那个孙子,好听多了。 周牧野点点头:“那是应该的,我也不会多收您钱,但是,肯定是需要老爷子你配合的。” 花庭生点点头:“这没问题,只要是能让福荣叔好,我一切都配合。” “那您先出去一下,我得问他一点事儿。” 周牧野眼神示意,已经给老爷子暗示过了。 花庭生心领神会,走出书房关上门。 此刻,书房里,只剩下周牧野一个人,他快步走到窗帘边,拉上厚重窗帘。 遮光后,书房里全无光亮,唯有阳光借助缝隙,切入室内,形如一到亮眼光轴。 周牧野走近戏服,盯着它站了很久。 这戏服原本是死物,甚至也是一动不动,静静挂在原地。 但,他就是能感觉到,衣服在看他。 又或者说,不是衣服在看,而是,一个人眼看不见的东西,穿进戏服里,静默得盯着他。 他能感觉到,一道横波绝艳的目光,从戏服的针线走缝,鱼鳞刺绣下面,从身后的披风衣襟里,穿过百年光阴,落在他身上。 执念目光,有善有恶。 此刻他感受到的,没有一丝恶意,而是一种热切期待。 等了百年光阴的期待。 心念一动,他凝聚心神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 戏服里,不再是如烟雾一般的虚影。 而是,实实在在站着一个人。 第六十四章 阴阳界 他穿着虞姬行头,画着彩墨妆容,跟照片上一样的年轻: 三十出头,五官清秀,皮肤白皙,眉毛细如柳叶,嘴唇红如樱桃,眼尾上挑之间,晕染胭脂粉黛。 只是,他虽然在唱戏,周牧野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好像,是被消音的磁盘,完全静默。 周牧野只能把相机焦点对准他的嘴唇,一帧一帧地仔细解读。 这是,一段唱词。 是《霸王别姬》里虞姬的最后一段。 楚霸王项羽四面楚歌、大势已去的时候,虞姬为他作贴面舞,拔剑自刎时唱了这段。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花福荣唱出这一段时,眼神微微上扬,带着释然的笑意。 他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铮——” 快门声在书房四处回荡,像一声叹息。 取景器里,花福荣停下吟唱,横波流转,正视镜头。 周牧野盯着取景器里的他,一字一句说道: “你,想走吗?” 目光交接,花福荣朝他点点头: “不遇旧人,未敢离去。” 说完,戏服里的人影由实转虚,化为空荡荡雾气,花福荣也完全消失。 “不遇旧人,未敢离去。” 周牧野走出书房,爷孙俩已经等在外面。 “怎么样?我这位师叔祖愿意离开了吗?” 花旗迹已经跪完了规矩,关切问道。 “不遇旧人,未敢离去,这是花福荣告诉我的话。” 周牧野拍了下后脑勺: “花东荣老爷子,是不是还活着?” 花迹旗赶紧摆摆手: “我太爷爷要是还活着,那就可太好了,可我们是亲眼看着他下葬的。” “这,绝对没可能。” “那,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解决现在的事情。” “今天晚上,你们就尽量别待在家里,等我明天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办!” 周牧野倒不是好好想想,他才二十五岁,他懂个蛋啊。 这种棘手的情况,只能找照相馆里的老阴批出场。 他告别花家老宅,打了出租回到照相馆。 等下车踏脚,已经是傍晚十分。 跟着花家折腾一整天,周牧野的脚都快走断了。 刚走进照相馆,周牧野跨进椅子,解开鞋带,把大黄靴脱下来。 一整天时间,一双大脚已经汗湿,黑袜被磨得油光锃亮。 “怎么样?” 龙伯靠在柜台下,问道。 周牧野脱下袜子,踩进拖鞋,随手闻了下袜子,皱着鼻子赶紧塞进靴子: “很难解决,这个花福荣,似乎还在等一个旧人。” “旧人?” 龙老头儿眼镜后的眼神,透出一丝好奇。 “我猜测,他是不是还想再见花东荣一面。” 等了一百年时间,都不肯离去,这个旧人,肯定十分重要。 根据花庭生老爷子的叙述,似乎,这个人百分之百是花东荣。 目前,周牧野只能这样猜测。 “可是!” 周牧野脸色疑惑起来: “花东荣,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如果花东荣已死,难道,他们师兄弟二人,没有见过面?” 这个疑问,周牧野从产生就没有过着落。 他看向龙伯,这老头眯起眼睛: “有没有可能,二人想见面,但是,就是见不到彼此,或许是花东荣已经投胎,又或者,干脆花东荣觉得对不起同门,羞于和师弟见面。” “这些,都有可能。” 龙伯的话,点醒了周牧野,他眼前一亮: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花福荣死前执念太深,才会化为执念附着戏服,也许,花东荣在死前也有执念,那么,他的魂魄,会附着在哪些东西身上!” 周牧野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拨通花旗迹电话: “花总,你太爷爷临走前,有没有想吃什么东西、想看什么器物、或者想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电话那端嗯嗯检索着记忆,片刻后,回复道: “别的,倒也没有,就是我太爷爷非说戏台是他的毕生心血,他老人家非得让我爷爷和爹带着他去戏台看看。” “结果。” 周牧野催促他继续说:“结果怎么样?” 电话那端: “刚把他抬进戏台就油尽灯枯了,大晚上的,听说死前,哭着让师弟来接他了,可吓人了。” 周牧野猜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挂断了电话,面色兴奋看向龙伯: “和我猜测的一样,花东荣死前,就是在戏台咽气。” 龙伯猜测道: “那么,他的执念,是不是也残留在这栋废旧戏楼。” 周牧野摇摇头: “如果是这样,师弟俩早就见面了,花福荣二十年前,大概就了却心事了。” “甚至,花福荣都不知道,花东荣已经没了。” 这个情况,叫爷俩托着下巴,谁也没有什么头绪。 龙伯摘下老花镜: “不管了,今天庆港做馄饨,带了点新鲜的牛羊肉给我,咱俩今天晚饭就是涮锅子。” “成!” 院子里,龙伯已经支起小方桌,周围摆着鲜切牛羊肉,素菜七碟八碗,围绕着中间的铜盆鸳鸯锅。 铜盆里,红白汤水咕嘟冒泡,被下面的火炉烧得热气腾腾。 周牧野早就饿得跟豺狼一样!!! 坐进方桌,筷子夹着牛羊肉涮进汤锅,等肉熟收缩,沾了芝麻辣酱,塞进嘴里。 牛肉裹挟辣酱,鲜得直掉舌头。 再吃几口素菜,滋味儿,那叫一个赛皇帝。 吃肉吃菜,酒足饭饱。 周牧野打着饱嗝,盯着鸳鸯锅,沸腾的红白汤翻滚泡沫,二者泾渭分明,被一道铁片阻隔开。 同在一锅,却永远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唰唰! 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脑海: “有没有可能,二人都想见到彼此,但是,却被一道无形的东西隔开,死生都没法见面。” 说完,他低头看向鸳鸯锅: “就好像这个锅子,红白汤尽管都在一个锅里,却被间隔开,没法见面。” 龙伯停下筷子,眼神里,似乎也正有这个意思: “有可能。”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花福荣在白天殒命戏台,花东荣却是在夜晚去世,二人的魂魄,被白天黑夜自然分隔,始终没法见面。” “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是就是没法看到对方,也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阴阳交界的时辰,用来让二人互相看见彼此。” “这个时辰,就是子时。” 周牧野拍了下自己的肚皮: “这个事情,龙伯你能办到吗?” 龙伯点点头:“能是能,但是,我们得先确定,花东荣的执念,到底在不在这套戏楼里。” “这个时辰,正好也是晚上了。” 第六十五章 建筑之魂 周牧野看了眼老阴批的眼睛,已经知道他想干嘛: “我等会儿,就收拾东西。” “你知道啥啊,还得是老东西我,知道里面的门道,你把这些杯盘碗碟收了。” 二人收拾了东西,关了铺子,叫了出租赶往大戏楼。 车上,霓虹景观流光后撤,爷俩趁着还没到地方,车窗外已经闷雷滚滚,很快下起淅沥热雨。 雨滴落在玻璃,化作透明蝌蚪,朝后簌簌游动。 早知道带伞了,等会儿还不知道怎么过去呢。” 周牧野搜索了背包,没有摸到伞的痕迹。 一旁的老登儿倒是安稳,闭目养神间,徐徐出口:“不用担心,自有出路。” 临近戏楼,周围声响瞬间减弱,二人被这股戛然而止的寂静吸引,看向夜晚的戏楼。 身处灯光与闹市,这栋戏楼似乎没受任何影响,依旧是阴森恐怖的样子。 他们下了车,沿着戏台下的走廊,走近戏楼正门。 龙伯朝上看了一眼,眼神里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简单啊,不简单。” “什么不简单?” 周牧野怕老阴批卖关子,赶紧追问。 “整座戏楼,从某种意义来说,已经不在人界维度上。” 周牧野看着戏楼,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在人界,那这戏楼在哪儿?我们看见的是啥?” 龙伯看向周牧野: “人死了,留下躯壳慢慢腐败,最后尘归尘土归土。” “建筑也一样,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栋建筑已经是一具尸体,建筑魂脉,早在二三十年前,就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也许,这才是这座戏楼,衰败的根源。” 周牧野没听过这些概念,满头都是问号:“什么叫建筑魂脉?” 龙伯没有回答,走近戏楼正门,轰隆一声推开门板。 白天来过,门锁基本没什么用了。 爷俩伴着雷鸣闪动,走近大戏楼正堂。 这些百年以上的建筑,本来就已经是腐朽败落,碰到电闪雷鸣的夜晚,更是阴森恐怖。 那雷鸣闪动之间,大厅里总能照见很多阴影,在黑暗处隐隐流动。 周牧野能感觉到,黑暗处,那肆意打探的窥视凶光。 只要对上某个狠毒凶光,背后必然炸起汗毛,起了鸡皮疙瘩。 等雷鸣白光闪过,这些东西,却又消失不见。 “满满当当!” 龙伯背着手,走到戏台前的位置,自言自语。 “龙伯你也感觉到了。” 周牧野早在白天,就有这个感觉了。 “看来,确实跟我想的一样。” 龙伯继续说道: “你刚才不是问我,建筑魂脉是什么吗?老头子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龙伯看向戏台: “老辈子都说,没住人的房子容易塌陷腐朽,很快就房倒屋塌,科学来说,就是没有人对建筑的维护,房屋会因为缺少修缮,很快衰败。” “实际上呢?” 周牧野知道,肯定不是这么回事。 龙伯摇摇头: “用科学解释也没错,但是,如果是玄学来说,就完全是另外一番说法了。” “《玄极洞天》里记载,人有三魂七魄,物有执念跟脚,建筑也有魂气脉络,魂与魄我肯定不用多说了,至于执念跟脚,你也已经见过,我只说魂气脉络。” 建筑自产生开始,就会产生魂气脉络。 就好像人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三魂七魄一样。 物形外化,魂气内藏。 不管是飞禽走兽、还是器物人属,但凡一个东西,想长久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必须遵循这个规则。 缺少外物之形,魂气灵魄无法附着,它们会变为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 反之,如果缺少魂气灵魄,一个东西也会慢慢腐败,最终化为尘土浮灰。 是以,人没了魂魄就会死,器物没了执念,会成为腐败死物。 而建筑,没了魂气脉络,最终的结局,就是腐朽倒塌。 想维持一栋建筑,永远长久存在。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大量的人气,去滋养它的魂气脉络。 在这个原则下。 一栋建筑自产生开始,魂气脉络会比较虚弱。 人的气息,会影响它的意志,建筑,会因为各异人类的气息,呈现出不同的生活质感。 这也是为何,一套房子,在不同的人户手里,会产生不一样氛围的原因。 随着它存在的时间越久,里面生活的人气越多。 魂气脉络吸收了人气,也会逐渐壮大。 最终,壮大的魂气脉络,有一天,也会超过人的意志极限。 它反过来,会开始影响人的气运和精神。 这个时候,这栋建筑的魂气脉络,就彻底凌驾于房主之上。 有些建筑能旺人,让人发家致富,有些建筑能克人,叫人家破人亡,就是这么个道理。 魂气的改变,又因为地产方位、房屋朝向、周遭邻居、以往事故、家具摆设、风水造局等因素,也会出现不一样的影响,总之,每当这种情况发生,如果屋主还想继续住在这栋建筑里。 要么,请风水先生,重新布置建筑风水,阻止建筑魂气吞噬活人意志。 要么,就是彻底卖掉这套房子,寻找一个更契合自家人气的建筑。 “如果任由建筑凌驾在房主意志之上呢?” 周牧野听到这里,看着空旷戏台,随意问道。 龙伯看了一眼他: “这种情况,大概会吞噬掉屋主一家。” “或者,在这两个选择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处理办法。” 周牧野努努嘴,示意老阴批继续说下去: “让建筑的魂气,成为屋主家族的保家魂,也就是说,屋主家族里的人,活着的时候,魂气会保护它们,但是,一旦屋主亡故,魂气就会收走屋主的魂魄或者执念,壮大自己的魂气。” “这个过程,可能长达百年时间,但只要屋主家族亡故,最终,还是会被建筑吞噬魂魄,成为建筑魂气的一部分,或者说,它们一辈子都是这栋建筑的束缚灵,不得解脱。” “你的意思是?” 周牧野已经猜到,老阴批要说啥子了。 龙伯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刚才,我确实有这么个想法,也许花东荣成了束缚灵。”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种情况下,我们看到的,应该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建筑魂脉。” 他顿了顿,眼神里夹杂了其他情绪,在雷鸣里闪烁狐疑光芒: “我看这栋建筑的魂脉已经不存在了。” “如果不是魂脉吞没了花东荣的魂魄,那么,反过来的情况,就严重多了。” “反过来?” 周牧野扬了下眉毛:“龙伯,你的意思是,花东荣反过来,吞了戏楼魂脉?” 龙伯朝周牧野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咯噔~呼哧~ 爷俩正说话时。 那戏台正上方的覆斗藻井,咯噔响动几声。 拉风箱一样,响起气喘呼哧。 …… 第六十六章 破墓 江松区、锦山、花宅 两个小时前。 花旗迹正睡觉时,感觉到身前投射阴影,突然睁开眼睛。 那漆黑夜色里,站着一个略微驼背的苍老身影。 他一看是熟悉的人,长呼出一口气:“爷爷,你不睡觉,站我床头干啥?” 拉开台灯,卧室被暖光灯充斥。 花旗迹掀开夏凉被,坐起身子。 花老爷子压低声音,徐徐出口: “小子,你不觉得,今天小先生说的话,有点怪吗?” “怪,哪里怪?” 花旗迹目前只是身体醒了,精神还在神游,揉了下眼睛,消化着老头子的话。 花老爷子似乎也说不上来: “小先生说了,你福荣祖师叔是在等一个旧人,他平常对人淡淡的,只对戏曲热切。” “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那不只剩下你太爷爷了。” “是啊,我们傍晚不是说了吗?” “我太爷爷已经仙去很多年了。” 花旗迹不知道,老爷子纠结的点在哪里。 花庭生皱起眉头:“是这样的。” “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太爷爷在下面,难道没跟他见过面?这俩人跟亲人一样,没道理不见面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祖孙俩压低声音:“或许,他老人家还活着?” “又或许,是以我们想不到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 花老爷子说完这个。 花旗迹瞪大了眼睛,空调吹在身上,好像被泼了冰碴子。 “那你,想怎么办?” 花旗迹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花老爷子只露出两个手指:“破墓!” “你想把我太爷爷的坟,挖开?” 老爷子可是最信风水这一套,主动破墓,实在是有点反常。 花旗迹对这个疯狂的想法,有点迟疑: “您不是最信风水,万一破坏了风水怎么办?” 花老爷子摇摇头:“我信风水,是因为后代福祉,如果你太爷爷真的没下葬好,那不是连累后代吗!” “趁着你父母没在家,咱爷俩把这事儿给办了。” 花老爷子说完,压低声音又说道:“你爸妈最排斥怪力乱神,肯定不愿意瞎折腾,我找了几个剧院安保,咱们一起去看看。” “就当是让我安心。” 花旗迹拿起手机,仔细瞅了这老头子的眼睛,确定不是在漫游,才继续说道: “爷爷,这大晚上的,是不是有点渗人。” “要不,大白天再去。” 花庭生摇摇头:“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晚上,我总觉得,今天晚上要发生点啥。” “你,不许推脱。” 花旗迹抹了把脸,只能先顺了老头子的意思,万一他自己去墓地挖坟再出点问题,那他可没法交代。 爷孙二人,穿了衣服,打了电话。 带着剧院的几个安保,来到锦山腾仙院。 这里是私人墓地,一般是火化埋骨,如果给的钱多,也是可以留土葬位的。 一辆面包车,行驶进腾仙院大门,在墓地的北方豪华区停下来。 推开车门,打了伞。 花旗迹扫视了周围,墓地远离市区,不会有什么灯光,周围除了漆黑,就是飒沓雨声。 他打开手电筒。 雨夜本就漆黑混沌,光柱朝前照了五六米,光芒随即被截停,看不清更远处。 这些安保哪里知道,是让他们陪着去公墓,一个个哆哆嗦嗦,也不肯从车上下来。 “你们一个个吃得五大三粗的,怎么比我还胆小。” 花旗迹三催四请,总算是把这四个安保,从面包车里请下来。 五六人打着雨伞手电,朝花东荣的墓地摸索。 花东荣的墓地,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外表是个房屋大小的封土堆,墓前还做了冥楼和宽大墓碑。 走近位置,在手电筒灯光下,坟墓封土堆十分显眼。 花旗迹打着手电走向墓碑,摸索着墓碑上的黑白照。 确定是他太爷爷花东荣的墓碑,这才招呼众人过去。 花老爷子从袋子里拿出香炉,插上几根线香: “爹啊,我是觉得,既然把你埋进墓地,好歹您老人家真住进去了,要真是有其他情况,那不是白白浪费了后代的一片心意。” “您可多担待,就当是给你修缮填土了。” 花老爷子眼神示意,几个安保拿起铁锹,准备挖开封土。 几人围好土堆,正准备开挖封土,一个安保慌慌张张朝他们招手: “老爷子,好像已经不用挖了。” “怎么不用挖了,你们可别偷懒儿。” 花旗迹觉得,这安保想耍滑头,嚷嚷道。 “不信你们自己看。” 爷孙俩察觉有异常,走近去看,在那封土堆的后面。 明显,已经多了个半人高的盗洞。 “怎么可能,不会被盗了吧。” 花旗迹看了眼盗洞,封土还是刚挖出的状态,透着坟土的臭腥味儿。 他拿起手电筒,借助盗洞照亮了内部。 漆黑墓室做了圆拱顶,墓室内的棺材,放置正中。 只是,那口棺材的盖子,却已经被完全开启,脱落在棺材一侧。 他壮着胆子,下到墓室里,打着手电静悄悄走近棺材。 灯光所到之处,被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楚了棺材里的情况,张大了嘴巴,从盗洞爬出去。 “呼!” 花旗迹平复了心情,朝老爷子说道:“爷爷,棺材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还在,应该不是盗墓。” “但是,确实也少了个东西。” “什么?” 花老爷子,示意这个孙子继续说。 “我太爷爷的尸身没了。” 花老爷子皱眉眉头: “胡闹,什么少了个东西,你太爷爷是东西吗?” 话一出口,几个安保忍俊不禁,没敢笑出来,剧烈咳嗽几声。 老爷子无奈,叹了口气,摆摆手: “不说了,越说越不敬,赶紧把视频拿出来。” 花旗迹点点头,拿出手机,给老爷子播放了视频。 棺材里,确实什么值钱的都在。 唯独,花东荣的尸身,没了踪影。 “这怎么回事啊?” 花庭生翻来覆去,盯着手机录像,搜索棺材里的所有物件,都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唯有枕头的位置,明显是多了类似鱼鳞的鳞毛。 花庭生脸色紧张起来,不顾众人劝阻,钻进盗洞。 花旗迹怕老爷子危险,紧随其后钻进盗洞。 墓室里,花庭生仔细搜索着玉石枕的衬布,找到那片鱼鳞毛后,和视频里的仔细核对。 确定花旗迹没有拍错,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爷爷,这东西,很严重吗?” 花旗迹有点担心,老爷子的脸色确实难看。 花庭生沉声解释:“出了鱼鳞毛,不是诈尸,就是起僵。” “不好,你太爷爷,怕是往大戏楼去了。” …… 第六十七章 尸僵 与此同时。 爷孙俩盯着盗洞干瞪眼,周牧野爷俩,正拿起手电靠近戏台。 他小心翼翼朝藻井照去。 在那倒扣藻井里,一个身穿霸王蟒袍、后插旌旗的戏服僵尸。 在黑暗中,慢慢探出漆黑毛脸。 熏黄獠牙,呼出污浊浑气。 一看见周牧野。 嗷呜。 一声! 张起利爪,飞扑过去。 周牧野来不及细看,一股腥风臭气,已经迎面扑来。 那僵尸张牙舞爪,从藻井扑下,速度快得惊人。 十米的高度,几乎是眨眼功夫,就略到头顶。 周牧野察觉危险,本能闪身一滚。 咣当一声。 他后背撞上腐朽座椅,反倒是椅子被撞得浮尘乱飞,散架落地。 眼看身下,堆满了砸碎木料。 他顾不上叫疼,顺势又滚出去好几圈,单手撑地跳起来,后退出去三四步远。 “砰!” 僵尸紧随其后,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要是再晚一步,没被僵尸咬死,也得被踩穿了肚肠。 周牧野正后怕,僵尸的两只脚,已经砸在舞台木地板上。 咔嚓一声,地板碎裂开。 这一刻,木屑四处飞溅,地板下积累百年的灰尘,被震荡得四处乱飞。 周牧野也在此刻,看清了这僵尸的全貌。 僵尸大概一米七出头,不算太高。 但是,浑身,透着邪气威压。 身上,已经看不出霸王蟒袍底色,只能依稀辨认,是黑底绣金。 原本应该威风凛凛,因为破损朽烂,已经没有任何威严可言。 蟒袍烂穿的地方,露出下面酱色带皱褶的粗糙干皮。 皮肤上,不再是细腻的肤质纹理,覆盖一层细密鳞片。 看着,又不是闪闪发光的鱼鳞,倒像是蛇蜕的干枯角质,在雷鸣白光里,泛着暗沉光泽。 鳞片缝隙间,钻出一丛丛黑色短毛。 这些短毛粗硬如针,从领口、袖子、衣襟的破洞处钻出来。 看起来,就像一只黑毛人熊,披着戏服。 最骇人的是它的脸。 脸,已经完全不是人了。 或者说,脱离了活人范畴,更接近于风干的死人: 皮肤干缩贴骨,颧骨失去脂肪支撑,高耸得好似两座小山包。 额头之下,眼窝深深凹陷,鼻子完全不见,只剩下一层干缩皮子,塌陷只剩黑黢黢的骨洞。 至于嘴唇,也是全无血色,露出满口熏黄尖牙。 两排牙如同犬齿,互相咬合。 两侧的撕咬虎牙尤其长,野猪一样向外翻卷。 像两把匕首,齿缝里,挂着半透明黑粘液,一滴一滴往下淌。 只要滴在地板上,就会“嗤”地冒起一缕青烟。 它的眼睛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两个浑浊玻璃球。 眼眶里,只剩下干缩眼球,除此以外,没有眼白,没有瞳孔,黑漆漆全无生气。 但是,周牧野能感觉到,那东西视力不太好,但还是能盯着他看。 或者说,微弱视力,也不影响野兽本能。 没有了视力拖累,反倒是嗅觉更加敏锐。 这僵尸嗅到他身上的活人气味,像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污浊口水流了一地。 周牧野闻到口水腥咸的味道,恶心得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这里,是一把断头刀。 马义刀的事情解决之后,这把刀就一直留在照相馆。 龙伯说,先别急着丢掉,他也就暂时把东西留着。 出发前,他感觉不太对劲儿,就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包里。 现在想想,还真是及时。 周牧野飞快拉开背包拉链,右手探进去握住刀柄,抽刀横在身前。 僵尸歪了下脑瓜子,像一只鬣狗,在观察得手的猎物。 然后,它张开嘴,喉咙起伏滚动,发出低沉吼声。 呼噜噜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喉咙里滚动,沉闷、浑浊,带着腐烂气息。 下一秒,它动了,发起第二次扑杀。 这一次,周牧野没躲。 他左脚前踏,右脚后蹬,腰身微沉,把刀尖对准了僵尸扑来的方向。 在奶茶店打工那两年,他跟着一个退伍兵同事,学过几个月的实战擒拿。 也没学出什么名堂,炮打奶茶,倒是练出了一身臂力,再有,就是短刀格斗。 对付一些三脚猫地痞流氓,确实是足够了。 眼看僵尸扑到面前,周牧野知道没实力跟它硬碰硬,一个侧身闪躲,刀锋贴着它的胸口划过去。 “刺啦” 划过皮肉,刀片却好像划在砂纸上。 刀刃擦过僵尸胸口那些鳞片,擦出一串火星子。 刀身传来的震动,震得他虎口发麻,像是砍在了铁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锋。 刀刃上,崩了个米粒大小的缺口,像牙齿磕掉了一个。 这么厉害? 锋利杀头刀,都能蹦刃? 周牧野看了一眼,这玩意儿胸口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划痕。 甚至,都没有破皮! 周牧野心里暗骂,这东西的皮,还真是比铁皮还硬。 僵尸没给他喘气机会,右臂横扫过来。 那条胳膊上,缠着蟒袍袖子。 朽烂布料在空气中炸开,露出底下长满黑鳞毛、像枯树桩一样的手臂。 五根手指的指甲,至少有两寸长,漆黑斑驳的,像锋利鹰爪,指尖微微上翘,每一根都带着弯曲弧度。 周牧野来不及躲,只能把刀竖起来挡。 “铛~~” 指甲撞在刀身上,声音像敲钟。 巨大力量,从刀身传到手腕,震得他整个胳膊都开始发麻了。 刀柄,都差点因为力道,脱手飞出去。 他死死攥住刀柄,虎口被磨得生疼,很快见了血丝。 周牧野手腕一转,把刀锋往上一撩,朝僵尸咽喉划去。 僵尸脖子往后一仰,躲开了这一刀。 动作极其敏锐,灵活得,完全不像一具死了几十年的尸体。 倒像是练了一辈子武的武师! 距离、时机、力道、招式,把握奇准,老道得可怕。 周牧野趁机往后跳了两步,拉开二人距离。 这才敢大口喘着气,盯着这玩意儿。 这玩意儿果然是会武术啊。 甚至,它的武术,都不是那种依靠蛮力厮杀,而是真正懂见招拆招。 刚才那一扫,外行人,只觉得厉害。 内行人,一看就明白,僵尸生前,估计是个练家子。 他用的,是标准的鞭拳发力——腰转、肩送、臂甩,力从地起,筋骨连用。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打死都不会信,一具尸体,能使出来这些门道。 “龙伯,这僵尸不对劲。” 他喊了一声,余光扫向舞台边缘。 龙伯站在舞台下,手里拿起铜钱剑。 只是,好像没什么动作一样,靠在柱子前观察着什么。 他眯着眼睛盯着僵尸,好像在辨认东西,脸上表情,不是紧张,反而挤满了疑惑。 “它可会功夫!” 周牧野又喊了一声,言外之意,是让老登儿想想办法。 “我知道了。” 龙伯的声音,好像事不关己,格外平静:“你再多撑一会儿,老东西我得先看看,它到底是啥。” “再撑一会儿?” “僵尸会武术,这谁顶得住啊!” 周牧野急得想骂人: “你有没有人性啊,你让我一个小男孩,自己对付僵尸。” 话没说完,僵尸又扑上来了。 第六十八章 打斗 这一次,它不再横扫,双手齐出伸出。 十根漆黑指甲,像十把匕首,从上往下,猛力砍劈。 周牧野往左边一闪,竭力躲开。 “咔嚓” 一声。 指甲略过周牧野衣服,劈在身后木柱上。 指甲入木三分,裂开一道大口子,木屑四处飞溅。 这一招,力道足以致命,一旦刺中周牧野,他绝对没命了。 可惜,反倒是力道过大,被周牧野躲开。 它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被木柱咬住指甲,挣脱不得。 眼看僵尸朝后拖拉,想拔出指甲,周牧野趁此机会,绕到它侧面。 臂膀蓄力,一刀扎向它腰眼。 刀刃,咔嚓一声顶在鳞片上,像是顶在了一面铠甲上,当即滑开。 他手腕一转,刀锋改为平拍,“啪”的一声,拍在僵尸肋骨上。 力量不大,但足以让它重心偏移。 僵尸身体晃了一下,右脚朝后一撑,勉强稳住。 同时,左手终于脱出木柱,反手一巴掌,朝周牧野脸上扇过来。 五根指甲,在空中划出五道黑色虚影。 周牧野矮身一蹲,指甲擦着他的头皮略过去。 他甚至能感觉,头顶头发,被气流一瞬间扰动。 他蹲下去的同时,右脚朝前一扫,踢在僵尸脚踝上。 僵尸没倒。 它甚至没有任何晃动。 那两条腿,像是长在地上的石头桩,周牧野一脚踢上去,脚趾头差点断掉,疼得他龇牙咧嘴。 “操!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翻身滚开,跪在地上,甩了甩右脚。 脚趾头肯定还在,但,绝对是要肿了。 僵尸转过身,嘲弄似的,张大漆黑眼珠子,对着他呵呵呼气。 它没有急着攻击,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周牧野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身上那件朽烂蟒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身后旌旗,已经碎得只剩几根竹条。 布条还在,风一吹就四处飘动,像一面面破败战旗。 周牧野站起来,把刀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发麻手腕。 右脚还在疼,虎口还在麻,手腕也酸胀厉害。 但是,他肯定是不能停了,停,就意味着被僵尸打死。 周牧野忽然有点后悔,如果是龙伯第一个打探照手电。 现在,在台下看戏的,也许就是自己了。 来不及后悔,周牧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几个回合,他一直在防守,没有真正主动出击。 这肯定是不行的。 如果能找出他的弱点,那就好办了。 可惜,照天镜在背包里,他现在根本拿不到。 没有照天镜,他没法知道,这玩意儿的弱点在哪里。 到现在,蛮力和刀硬拼不过。 确实得想想其他的办法了。 此时此刻,周牧野的主意飞速略过,突然,他想起龙伯说过。 有些东西的眼睛,藏着它们真正的魂气。 他盯着僵尸眼睛,意识到那两个漆黑窟窿,刚才似乎在刻意避开对视。 现在,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那双眼眶。 “你是谁?” 周牧野拿起杀人刀,言语严肃问出口。 他的声音,在空荡戏楼里,四处回荡。 僵尸本想继续攻击他,周牧野的行为,反倒让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下,不过呼吸之间,可以说极其短暂。 但是,至少证明,这具僵尸跟普通僵尸不一样。 他似乎是能思考,甚至就连兽性,都因为他的短暂思索被压制住,短暂地偏离了嗜血本能。 就在这一瞬间,周牧野瞅准机会。 左脚朝前迈出一大步,身体跳跃前行,左手握着断头刀,扬起手臂,从下往上刺出去,剑指僵尸腋下。 这里,是躯干手臂的连接关节。 为了活动自由,不可能出现厚重鳞片,也意味着,没了鳞片的保护,这里最薄弱。 同时,也是关节活动的枢纽——关节一旦受伤,必然影响战斗力。 这是退伍兵同事教他的,打人打关节,打僵尸也一样。 “铛!” 刀刃刺进腋窝缝隙,同时被卡住。 周牧野没有记着拔刀,而是借助身体惯性,用肩膀猛力撞进僵尸怀里。 右拳攥紧,中指骨节微微突出,一拳打在僵尸咽喉上。 这一拳,已经用了他全身力气。 从脚底发力,传到腰背,再到臂膀,借助胳膊传到拳面。 “砰”的一声闷响,像打在一面石鼓上。 僵尸脖子被这股剧烈力道,打得猛地往后一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骨头也咯吱作响。 大概,是被打断了脖子。 它的身体,在受力后,朝后踉跄两步,本能地捂住脖子。 周牧野趁这个机会,借助僵尸朝后踉跄的力道,猛地拔出卡在它腋下的刀,退开了三步。 他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刀身。 刀刃上,可以看到,黑色粘液黏在锋刃上,像机油,又像黑色酱油。 液体沿着刀锋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冒出浓郁黑烟,腐蚀出一个个圆形坑洞。 “到底还是见血了。” 他心里有些得意,自己不是完全没用嘛。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至少,说明这玩意儿不是金刚不坏,也是可以受伤的。 此刻,僵尸扶着自己脖子,黑液,从指缝里渗出来。 它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牧野。 很快,把脖子左右扭动,像是拼错位积木,咔哒一声,回正位置。 那张干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除了想喝血以外的复杂情绪。 周牧野能感觉到,它的眼睛在愤怒。 一种冰冷的、沉默的野兽之怒。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嘶吼。 “嘶啊” 声音不大,但极其尖锐难听,像指甲刮过黑板,又像铁铲在水泥地拖行。 声波,在戏楼里来回反弹,震得那些碎裂幕布,簌簌乱动。 周牧野的耳膜,也是一阵发疼发胀,不自觉想捂住耳朵。 然后,僵尸,再次冲过来,左爪、右爪、左爪、右爪,四连击。 速度之快,周牧野眼睛几乎跟不上。 他只能凭本能躲开,左闪侧身、右闪躲避、后退拉开距离、再左闪退避。 “唰!唰!唰!唰!砰!!” 爪子在空气中炸开,每一爪子受力,都带着破空声。 前三下,周牧野侥幸躲开,第四下,确实没力气再躲。 稍微力有不逮,左臂立马被指尖擦了一下。 撕拉一声。 袖口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也留下了三道浅浅血痕。 血痕不深,但火辣辣疼。 周牧野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边缘,在发黑。 有毒。 或者说,有尸气。 他不敢耽搁,用刀割下一截t恤下摆,飞快地在左臂上缠了两圈,用力扎紧。 然后抬起头,盯着僵尸。 这东西越打越顺,似乎在被激怒之后,开始释放某种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 不是蛮力,而是本能。 一个练武一辈子的练家子,他所有的肌肉记忆,似乎正在被唤醒。 不对! 周牧野心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看霸王戏服,这东西生前,绝对是花东荣。 花东荣哪怕是名家武生,但是,那也和武师差的远。 戏曲里的武戏,是程式化的设计。 什么翻跟斗、耍花枪、摆架势、耍剑斗斧,全是一些好看但不实用的花招子。 也就是说,这东西,顶多能唬住不会功夫的看客。 要是个练家子,立马就露馅了。 但是,这僵尸打出来的招数,可都是飒沓利落的杀人技啊。 没有一招,是做虚晃花架的。 不对,这绝对不是花东荣,至少,不单纯是花东荣。 “龙伯,你快点啊,我都受伤了。” 周牧野喊了一声。 “这东西不只是花东荣,它身上肯定有别的东西!” 龙伯摆摆手: “轻伤不下火线,你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好了。” 周牧野观察着龙伯,他把铜钱剑插回后背,从怀里掏出布包,蹲下来在地上灰尘勾画符文。 他心领神会! 老登儿,是在布阵,说明已经想到办法了。 那他,倒是还可以再坚持坚持。 吧~ 第六十九章 轻伤不下火线 嘶! 还得再撑一会儿。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把刀换到右手,活动了一下酸胀手腕。 右脚已经不疼了,或者说,疼得都完全麻木了。 左臂伤口是新伤,被绑住后,血液流通不畅,有点发烫发热。 好在,绑紧的布条,至少是阻止了毒素扩散。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僵尸身上。 那东西,没有再急着攻击,似乎,也被周牧野的攻击打伤了,没有敢贸然出手。 它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周牧野,漆黑眼眶里,闪过一丝狐疑。 像是在说:你还能撑多久? 周牧野没有再废话,右脚划过地面,画了半圈圆弧,把重心转移到后退。 左腿微曲,右腿蓄力。 断头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上,对准了僵尸胸口。 三秒的沉默,双方同时动手。 僵尸这次没有用利爪,而是裹挟整个身体,像一头发疯公牛,冲撞过来。 周牧野没有逃走,左脚朝前迈出一步,右腿跟上半步,身体微微侧转。 让僵尸冲撞擦着他的右肩过去。 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略过去。 甚至,都能闻到,僵尸嘴里喷出腐烂血腥的气味。 错身的一瞬间,他右手的刀尖朝上,猛地刺入僵尸另外一个腋下。 刀刃入肉三寸。 周牧野没有拔刀,手腕一转,让刀锋,在肉里拧了九十度。 这可是放血大法。 就是华佗来了,也没法止血救命。 僵尸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嘶吼,身体一僵,乱抓手臂,想撕碎周牧野。 他趁这个机会,朝后闪身躲避,然后,绕道僵尸身后,左肘猛地撞向僵尸后脑。 肘尖,是人体最硬部位,力度堪比锤子。 这一下,他用上了腰力,整个上半身重量,全都砸了过去。 “砰!” 一声骨裂巨响,僵尸脑袋猛地往前一栽,脚步踉跄几下,跪趴在地。 “接着!” 龙伯扔出一个朱砂桃木杵。 周牧野顺手抄起一旁破旧的椅子,翻着跟头,抡起胳膊朝僵尸脑袋砸过去。 轰隆一声,椅子在僵尸脑袋碎裂,趁着僵尸被打趴下,他扬起桃木杵,直接穿过心口。 这僵尸朝天嘶吼,动作戛然而止,好像被定格住,不再动弹。 一套丝滑小连招,周牧野后退几步,原地大口喘着气。 此时此刻,右手虎口,已经完全麻木,刀柄上,也全是黑液。 他的左臂肌肉鼓鼓震颤,心里没有多少害怕,只剩下对打僵尸的兴奋。 这次和僵尸的打斗,他至少撑了二十个回合。 时间不长,但毕竟不是武术切磋,事关身家性命,每一次都得拼尽全力。 龙伯已经站起来了,舞台下,他用朱砂画了个八卦。 八卦边缘,打了八个金钉。 每根金钉顶端都系着一根红绳,绳子在八个卦象间交叉缠绕,节点处,系着六十四枚铜钱。 “你怎么把他打趴下了!” 老阴批抬起头,看僵尸一动不动,心口还插着桃木钉。 “呼呼!” 周牧野喘着粗气,十分不忿努努嘴: “这可是僵尸啊,我不把他打趴下,等着他吸我血是吧。” 龙伯摇摇头: “我是想说,让你拿桃木钉,把僵尸赶过来,他现在不能动了。” “你先把它心口的桃木杵拔了,有这玩意儿他动不了。” “拔了?” “万一他再找我后账咋办!” 周牧野有点后怕,僵尸的体力,估计不会就此枯竭。 龙伯喊了一声:“又不用你对付。” “那可是你说的。” “这就是我说的。” 周牧野走近僵尸,顺手拔了桃木杵。 这僵尸如同被拨了开关,立马捂着心口,嘶吼起来。 周牧野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僵尸似乎是在报穿心之仇,连蹦带飞,在他身后急追不舍。 速度之快,周牧野能听到身后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木地板在它脚下嘎吱作响。 很快,周牧野大跨步下了戏台,跑到龙伯身边。 龙伯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站远点。” 龙伯微微得意。 “你好歹拿着铜钱剑,这东西不好对付。” 周牧野喘着气,看着面对冲过来的僵尸。 突然发现,这老登儿没有拿铜钱剑,双手空空,靠啥打僵尸。 龙伯似乎胸有成竹,也没有理会周牧野的话,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笔直。 夜风,从窗户吹过来,浮动他身上那件深灰色中山装,让他看起来,就像个隐士高人。 “你最好真有本事,要不然你可惨了。” 周牧野眼看僵尸来了,赶紧抱着胳膊躲到远处走廊。 这可不是装x的好时候! 说话的功夫,僵尸已经冲到面前,右爪横扫。 龙伯没有躲开,操纵身后不断倒退。 这僵尸完全不顾脚下,自顾自操纵利爪,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飞进红绳铜钱阵。 这一刻,无数红绳线头如同活物,沿着他的四肢手脚不断缠绕。 而后,红绳节点的铜钱,好似摇铃铛般,哗啦哗啦响动不停。 铜钱上,好似被烧灼得通红,冒出金黄光芒。 这僵尸身体猛地一僵,被钉在原地,浑身神通,没法再继续施展。 龙伯伸出胳膊,五根手指,扭断僵尸腕骨。 这一过程中,他的手臂纹丝不动,似乎都没有用力,轻而易举完成。 这只枯瘦、布满皱纹的手。 看着,就跟骨质疏松差不多,但却极端坚硬,好像一把铁钩子,死死箍住僵尸爪子。 这僵尸挣扎了好几下,愣是没挣脱开。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老人。 漆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可置信,以及,恐惧。 龙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文。 没有用朱砂黄纸,只是用手指,在空中凭空绘画。 龙伯手指划到的地方,空气微微蒸腾,轨迹隐隐发亮,留下一道暗金色流光。 那道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淡到近乎于无,如果不是戏楼漆黑的环境,根本看不真切。 僵尸看到那道金光,身体明显有点惧怕,往后挣脱了好几下。 龙伯左手猛地出力,把它的手腕往前一拽,僵尸踉跄着,朝前迈了一步。 脚下木板,咔嚓一声裂开。 然后,龙伯松开左手,五指张开,按在僵尸心脏位置。 砰! 一声闷响。 第七十章 尸傀煞 僵尸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一小块,像是被人掏空了内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了下去。 它张大了嘴,嘶吼声被困在喉咙,只有一口黑气,从嘴里喷出。 浓稠如浆糊,漆黑如墨汁,丝丝缕缕黑雾,从它嘴里喷出来。 这些黑雾在空中散开,带着腐肉、硫磺、坟泥混合的恶臭。 黑雾袭来,龙伯没有退缩,就连眼睛也没有眨几下,右手一探,从脑后脊椎抽出铜钱剑。 随后,剑尖朝上,直直地刺向僵尸的下颌。 铜钱剑的剑身上,那些单独的铜钱开始发光,不是日光灯的那种光亮,而是黄昏落日镀在旧铜器上,在烛火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光从铜钱的方孔透出来,一缕一缕的,像金丝,慢慢蔓延到铜钱剑周身。 此刻,剑尖抵在僵尸下颌,没有刺进去。 但僵尸的反应尤其激烈,似乎只要短暂解除,铜钱剑就能要了他的命,猛地朝后仰头。 整个身体,朝后弓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龙伯趁机踏前一步。 铜钱剑从僵尸下颌划到胸口,剑尖沿着那件破烂蟒袍的中线,一路往下走,划出一道金色尾迹。 每划一寸,僵尸身上就冒出一缕浅显青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上燃烧出烟雾。 这僵尸开始吼叫。 不是嘶吼,更接近于惨叫。 声音尖锐凄厉,像一个被烈火烧灼的人,在火堆里嚎叫嘶吼。 它拼命挣脱,四肢极度抽搐晃动。 但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身体像被无形力量定住,怎么都没法动弹。 铜钱剑,在僵尸胸口划过之后,他用剑尖,在虚空中勾勒出更大符文。 这一次,符文更显更加明亮刺眼。 甚至,也变得更加明显。 金光轮廓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更长,已经可以清晰看到。 周牧野甚至能看清,那些弯曲勾连的笔画,根本不是汉字,更像是一种抽象图形。 由线、圈、图腾构成,互相嵌套、缠绕、拼合、接续。 符文形成那一刻。 龙伯右手一挥,把它打进了僵尸胸口。 这道巨大符文,几乎占据僵尸的整个前胸,就好像阳光没入地平线,隐没进僵尸的身体。 符文完全消失那一刻,僵尸身体猛地一弓,像被人从正面捅了一刀。 它的嘴巴张到极限,下巴几乎要因为用力而撕裂。 一股浓黑雾气,似乎有了意识,从嘴里钻出来,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老妪虚影。 那个模糊的人形,一钻出僵尸身体,很快,从僵尸嘴里完全脱离。 她悬浮在僵尸身后,双手牵连出无数条游动的细线,形如操纵木偶,想继续操纵僵尸。 龙伯显然也看到了东西。 他的眉头皱起,操纵铜钱剑朝上砍去,直接把所有细线全部斩断。 “吼啊啊!!!” 这老妪虚影似乎生气了,嘶吼几声,化为烟雾彻底散尽。 只是一瞬间,周牧野也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铛。” 剑尖点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响。 这僵尸身体,晃了两下,终于站不住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都难以撑起身体。 黑雾,从它身上一缕一缕地散出来,越变越少,越减越淡。 鳞片之间,黑毛好像秋风扫落叶,不断蜷缩脱落。 那身朽烂蟒袍,彻底粉碎,从它身上剥落,露出底下的皮肤。 不再是酱油色粗糙兽皮,而是灰白色的、像石灰一样的颜色。 解决了僵尸,爷俩总算是利落了,坐进地上大喘着气。 这时候,戏楼外响起汽车声音。 一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花旗迹带着老爷子,急慌慌走进戏楼,一看见地上被红绳子五花大绑的花东荣,吓得朝后退了几步。 “这……小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花老爷子不傻,附近的打斗痕迹很明显,大概率,是废了老鼻子劲,才把人制服。 “你们俩来的真是时候,刚才你们家老爷子起僵了,就藏在藻井里,我们俩废了老鼻子劲,才把他身体里的东西打走。” “现在,应该还算是一具尸体吧。” “反正,肯定不是活人。” 刚才,花庭生就已经怀疑,自家长辈起僵了,眼前情况,肯定是自己猜对了。 他上前几步,问道: “老先生,我父亲花东荣去世的时候,是两千年前后。” “算到现在,也不过才26年,起僵就那么容易吗?” 龙伯拿起铜钱剑: “起僵基本上百年起,不到百年,尸体就是不腐烂,也最多生出一层鸟毛,绝对不可能像这个情况。” “那我太爷爷的这个情况,是因为啥?” 花旗迹继续问道。 龙伯语气神秘起来: “刚才,我怀疑,花东荣怕是反向吸收了建筑魂气。” “现在来看,比我想的还要复杂,似乎,是被某些人当做了尸傀。” “尸傀?是不是就和纸傀是一样的?” 周牧野回想起阴阳巷的纸傀儡,随口说道。 他的猜测,明显是对了,龙伯点点头: “刚才我们看到的牵丝虚影,就是他体内的尸傀煞气,花东荣才刚死了二十年,肯定是没法化僵。” “但是,他被体内的尸傀煞控制后,吸收了戏楼的百年建筑魂气,当然也就能起僵了。” “好在,他才刚起僵不久,我们把尸傀煞打出来后,花东荣的尸体,也就恢复正常了。” 花庭生听到这里,总算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万一真起僵了,那我们花家可就完了。” “但是!” 龙伯眼神里,夹杂了一点狐疑,看向花家爷孙俩: “尸傀,是要自己同意,才能被尸傀煞寄生。” “难道,你家长辈花东荣,是自己同意的吗?” 这个话,叫花旗迹满眼疑惑,他那时候还小,大概只有一岁左右,压根不知道情况。 他也把目光对准了爷爷花庭生:“爷爷,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再不说可就完了,今天要不是小先生,这这这,那我太爷爷的脸可丢大了。” “这可光着身子呢。” 周牧野观察着花老爷子的脸色,明显是知道内情,他继续催促道: “这个,可是事关花家以后的家族气运,您要是知道什么,可得赶紧说。” 第七十一章 解决之道 “不赶紧把花福荣送走了,以后都是麻烦。” 花庭生最在乎后代福气,眼睛看向周牧野,不情不愿说道: “当年,我父亲油尽灯枯之前,说心里还是放不下家里人,他说,自己已经找到一个江湖先生,这先生给他做了个护身药符,只要在咽气后,把符文烧化了,用羊水送服进他嘴里,就能保佑后代的荣华富贵。” “我一听这事儿,明显是有利于后人,也就自己做主,把事儿给办了。” 化老爷子顿了顿,脸上带了点不可置信: “我想,我们都是他的后代,他总不能害自己断子绝孙吧!” 龙伯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个闹的。” “他确实是好心,有可能真是为了后代。” “但是,那给药符的江湖先生,肯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他给的,根本不是什么保佑后代的符文,只是一个尸傀煞符。” “已死之人,以胎中羊水为引子,灌入尸傀煞符,死人津液为阴,主阴气败泄,胎中羊水为阳,主阳气催发,二者相遇,就把你这长辈弄得不生不死,天魂、地魂、人魂,被强行留在身体里,让他成了个三魂完整的尸傀。” “这二十年来,他不断吸收戏楼的建筑魂气,事半功倍,加快尸变。” 龙伯话说到这里,花家爷俩也就明白了情况。 花庭生下意识出口:“那,福荣叔找不到他,也是因为这个?” 龙伯点点头:“嗯,花东荣虽然是个死人,三魂都还在身体里,花福荣当然找不到他。” “那现在咋办?” 花旗迹觉得,目前的情况,变得越来越棘手。 龙伯指了指花东荣的尸体: “尸傀煞已除,他的天魂已经归天,地魂入地,人魂怕是七天以后,也要轮回了。” 龙伯顿了顿: “如果,你们想送走花福荣,就在这七天时间内,超过了这个时间,也就彻底没戏了。” 花老爷子继续追问:“那,我们到底该这么做?还想请先生给个明路。” 龙伯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样,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天后,我要看到大戏楼的正堂修缮一新,要达到能真刀真枪动真格的程度。” “之后,你们就不用再麻烦,看我们俩的就行了。” “这事儿,绝对帮你们花家解决。” 花老爷子点头如捣蒜:“那好,我们绝对照办,绝对包您满意。” “行啦,今晚上,你们祖孙俩就辛苦一点,把家里长辈埋了。” 说完,龙伯拿出自己的一道符,贴在花东荣尸身额头: “这几天,这道符会保护你们的安全,把他的执念留在身体里,等戏台搭好我自己会召他出来。” 说完,龙伯摆摆手,带着周牧野走出戏台。 花老爷子示意身边的安保,抬出准备好的棺材,把自家长辈穿好寿衣,送进棺材。 他们回到照相馆时,已经是夜晚。 周牧野回到房间,拿了水盆,清洗着老僵尸留下的抓痕伤口。 这么会儿功夫,伤口的位置已经变黑,流出半透明的黑色液体。 龙伯推了门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漆黑药罐子。 “我听说,被僵尸抓伤了会尸变,变得和僵尸一样嗜血。” 周牧野放下布满血渍的毛巾,已经把伤口清理干净,随口问道。 龙老登儿摇摇头:“你听谁说的,僵尸起僵都得百年起,一个还活着的大活人,怎么可能会变成僵尸。” “但是,被僵尸抓了,确实得严肃对待。” “这些僵尸都是死物,身上全是尸毒,解决不好,很可能留下一辈子的伤疤。” 说完,这老登儿把药罐子放在床头。 他拉过周牧野受伤的胳膊,用小铲子挖了一口黑黢黢、黏糊糊、带着植物草木气息的药膏。 抹在伤口处。 然后,拿起药罐子旁边的绑带,按照伤口的方向包扎缠紧。 等伤口包扎完。 周牧野只感觉,伤口处,火辣辣的灼烧痛在不断减弱,只剩下如蚂蚁叮咬一般的跳痛。 最后,连浅显跳痛也感觉不出来了。 伤口处越来越冰凉,好像敷了个冰袋子一样舒服。 “龙伯,这是什么东西啊?” 周牧野问道。 “黑霜拔毒膏。” 龙老头儿也不想瞒着他: “就是西京那个盗墓老魏给的秘方,他年轻时候找我要了点东西,我点名要换这个,他还不肯呢。” “没想到,几十年了,让你给用上了。” “他爷爷、他爹,他自己全是土夫子,三代跟陵墓打交道,最容易碰见的就是尸毒。” “这黑霜拔毒膏,用了降真香、沉香、雄黄、麝香、虎骨、雄黄、巴豆、附子、蜈蚣、金银花、连翘、大黄、赤芍、乳香、没药、木鳖子、雄黄、轻粉、红粉、蜈蚣、樟脑、蓖麻子、红花、血竭、没药、乳香、生草乌、生川乌、黄丹,大概近三十位中草药。” “先晒干晾干,研磨成粉,九蒸九晒,最后,用酥油混合成膏脂状。” “可以用来涂抹,也可以做成膏药。” 说话时,他拿出针灸包,在周牧野伤口的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刺入金针。 直到放出鲜红干净的血,才算彻底放心,呼出一口安心气。 “行啦,等明天以后,你这胳膊就没事了。” “龙伯!” 还没等周牧野继续说,老登儿赶紧摆摆手:“放心,不会留下疤痕,里面有生肌的药粉。” “我不是说这个。” 周牧野眼神示意,双手指着工装裤,这里,被顶起一顶好大的帐篷。 “这咋回事?” “我感觉血好像往其他地方冲了。”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努努嘴,有点尴尬。 “小子,没想到,你除了身材好,这……本钱不小啊。” 龙伯笑了,给他盖了夏凉被,想给他遮一遮,结果,这下顶得更高了。 “老魏说了,尸毒是至阴邪毒,他的膏药方子全是擎阳辟邪的药,矫枉过正,才能把阴气彻底治愈。” “这副作用嘛。” 老登儿看着被顶起来的夏凉被。 “就是会起杆子。” “其实,副作用就跟小蓝片差不多。” “按照老魏的性子,肯定是去吉祥村找婆姨去,反正他是有办法解决,以后三天,你自己怎么解决,要看你自己喽。” 龙伯端起药罐子,嘴角带笑走出房间。 周牧野努努嘴,翻开床头柜,拿出前两天刚到的春风杯: “老魏啊,老魏,额贼泥…马…啧啧,就只能辛苦辛苦你们了。” …… 第七十二章 纸扎票友 三天后。 果然,人要定时排空自己,才能有所收获。 周牧野囊袋空空,没了前几天的烦躁心情,神清气爽走进前厅。 龙伯已经在收拾东西,正拿起手机接电话。 他见周牧野出来,示意他可以出发了。 二人叫了出租,来到松海大戏楼附近。 这里,早早有一辆大货车,停在松海大戏楼门口。 车身上,印着“海城市殡仪服务”几个蓝底白字。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白手套,脸色不太好。 货车停稳,司机熄火。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打量了周牧野,又看下身后的破败戏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疑惑。 大概,是不知道,什么人需要定那么多丧葬用品。 “是你收货?”司机问道。 “嗯。” “这些东西……” 司机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脸色透着狐疑:“你确定要放在这?” 周牧野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走到车尾: “这你不用管,卸吧,就这儿。” 司机下了车,绕到车厢后面,拉开卷帘门。 车门打开。 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从车厢飘出来。 这种味道,不是发霉潮气,也不是什么腐烂臭味,类似于混合竹篾、纸张、浆糊和以及香火料的味道。 一瞬间,周牧野还以为,是走进儿时老式棺材铺。 车厢里,一百个纸扎人,规规矩矩,堆摞整齐。 纸扎在人间是死物,到了阴界,就变成了活的东西。 按老规矩办,不能把纸扎人当货物随意码放,最忌讳的,就是头脚颠倒。 这个殡仪馆,倒是懂规矩。 这些纸扎人全都背靠车厢,面朝车门,直直站立,像是一车乘客。 周牧野凑近了前面的纸扎,观察着细节。 他们的身体,用的是晒干浸透桐油的竹篾,既防虫蛀又兼柔韧。 以竹篾为骨架,外面先糊糯米纸,造出具体轮廓,再上绢布纸,修正具体细节。 这种绢布纸,厚实柔软,摸上去,有一种接近布料质感。 纸面上,还会刷一层薄薄桐油,在烛火或者日光下,泛起油润光泽。 纸扎工艺大致如此,再有,就是模样的区别。 周牧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穿图纹马褂的乡绅。 大概,五十来岁模样,发腮圆脸,头发斑白,头顶,戴着瓜皮帽子。 他的皮肤,不是普通纸扎人那种纸糊的白森森,反而接近活人米黄肤色。 颧骨处,甚至微微泛红,像是皮下血管,有了血色。 最真实的,是他身上的皱纹。 不管是额头抬头纹,还是眼角鱼尾纹,或者嘴角的法令纹……亦或是手上的枯萎纹路,每一条皱纹的皱褶深浅,都大不相同。 就好像,是按照某个真人的体表细节,一笔一划临摹而成。 周牧野目光朝下移动,盯着老先生的手。 这双纸扎的手,放在衣服两侧,双手食指上,各有一颗茧子,指甲盖大小,颜色略浅黄。 指甲盖长出半厘,修建得整齐圆润,甲床的位置,甚至画了浅浅月牙白。 周牧野看到这里,有种在看活人的感觉,后背不自觉冒气凉气。 他意识到这些纸扎人的特殊,挨个仔细看了一遍。 第二个纸扎,是个穿旗装的太太。 五十来岁左右,杏仁脸,头发乌黑盘成发髻,头顶戴着帽子式样的翡翠钿子,发髻间,还插着金蝶闹蛾簪。 她的旗装是藏青色,上面印着暗纹花鸟牡丹。 领口位置,戴着如意云肩,押襟别着丝绢手帕。 脸上妆容服帖,眉毛如黛,嘴唇如朱,两颊也涂了胭脂,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翡翠戒指。 戒面圆润,绿意盈盈,水头十足。 第三个纸扎,是个穿中山装的学生。 大概,二十四五岁,浓眉大眼,短发梳得整齐干净。 灰蓝色中山装熨烫妥帖,没有一丝皱褶,口袋上,别着一支外国钢笔。 他的左脸颊上出现一颗蝇头小痣,大拇指肚处,有常年写字磨出的淡淡疤痕。 随后,他继续看起其他纸扎。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几乎,把前后左右的纸扎人,都仔细看了一遍。 每个纸扎的相貌、年龄、身材、服装都完全不一样。 有商人乡绅、有官太太、有青年学生、有军警宪特、有工人农户、还有店员伙计、账房先生、唱戏票友。甚至,还能见到,穿着灰布僧袍的老和尚,以及穿着玄青道袍的老道士。 他们拨弄念珠,拿着浮尘,衣服花纹精细繁复,法器细节一丝不苟。 看五官的精细度、身体的细节,如果能随意活动,完全是具备人生经历和生活质感的活人。 周牧野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心里越发毛。 每一个,都有盯着活人的感受。 只能说,做这些纸扎的匠人,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底部 这些纸扎人,也就极度真实,只感觉不像是扎出来的,倒像是把真人用某种秘术,剥脱人皮,用竹篾完全撑开,做成了纸扎。 他走到最后一个纸扎人面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穿民国军装的年轻将领。 二十五六岁,国军军官装束。 黄绿色呢料军装,肩章上粘贴军衔,腰间扎着皮武装质皮带,胸前别着一枚铜质资质章。 他的脸古铜粗糙,棱角分明,眉头拧起,眼神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线,透着一股威严气质。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握住腰间的一把手枪。 周牧野看清诸多细节,退出车厢跳下去,走到龙伯身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龙伯,这些纸扎有点怪。” “感觉好像人皮蒙在了竹篾上?” 老登儿提前一步说出他的感受。 “你也有这个感觉?” 周牧野瞪大眼睛。 龙伯摆摆手,不以为然说道: “不是我也有这个感觉,而是我要的,就是这种以假乱真的式样。” 周牧野瞪大眼睛: “我还以为,纸扎都是白森森的脸色,两边点点胭脂红,一看就知道是纸扎人。” 龙伯摇头否认: “你说的这一种,其实是纸扎人里的下品,都是一些不会纸扎手艺的人,拿来糊弄活人的。” “就是真烧给祖先,到了下面也还是维持原样,吓人得很。” “刚才,你看到的形如真人的纸扎,这才是正儿八经烧给祖先要用的纸扎人。” “我可是废了好大力气,才让一个已经收山的匠人,给我弄出来的,搬的时候别弄坏了。” 第七十三章 暖场 “知道了,别啰嗦了。” 他们说话时,花旗迹从戏楼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黑色制服的安保。 “小花总,你来得正好,这一箱纸扎人,要全部搬到大厅里。” 花旗迹顺着周牧野眼神,看向车厢,纵然疑惑这百来个纸人的用途,也没多说啥。 “没问题,戏楼已经被重新装修过了,桌椅板凳都换新了。” 说完,花旗迹朝身后的安保示意,他们爬进车厢,抱起纸扎人往下投递。 周牧野拿起纸扎人,掂量了下重量。 纸扎人都是成年人身量,重量上,轻得像没有重量。 这种轻,不是抱着竹编制品的轻,而是被借力分散的轻。 就好像,抱着的,不是个死人,而是,一个有意识的活人。 他为了让你抱起来轻松,会把全身重量都分散均匀,落在你手里,只剩下轻便但扎实的柔软触感。 走动时,纸扎人关节处游荡晃动,竹篾骨架,在纸皮下,发出嘎吱晃荡声。 一行人,来往走动三十多趟,很快,把车厢里的乘客卸货,摆进戏台大厅。 “这眼珠子,怎么活灵活现的!” 这些安保搬动纸扎这么多次,唯独不敢看纸扎的眼睛,只要一盯着他们的眼珠看,就有种被窥视感。 周牧野也发现了,他周围的被观测感,就来源于这些纸扎的眼睛。 趁着搬走最后一个纸扎,他观察起纸扎的眼睛细节。 这些眼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嵌套了个仿真眼球。 眼珠子,用的也不是半球形的硅胶,而是仿真人的圆形玻璃珠,瞳孔渐变褐色,虹膜纹路清晰。 最中心,还有一个黑豆大小的黑点。 正是这个黑点,好似画龙点睛。 让纸扎人的眼睛嵌入眼眶后,瞬间从玻璃珠,化为活灵活现的真实人眼。 他数了数,大概有将近两百个纸扎人。 这也意味着,有将近两百多双眼睛,在戏楼昏暗古老的光线,幽幽静静,活灵活现,盯着戏台的方向。 周牧野搬完最后一个,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仔细打量起戏楼正堂。 三天前,花家爷孙俩答应他们,把戏楼修缮一新。 现在来看,二人确实没有偷懒。 整个正堂,脱落的墙皮漆皮,被完全铲除,替换为仿古的木纹漆。 两侧的花色方窗以及头顶的巨大玻璃窗,被替换为崭新玻璃,不再是污浊灰黑质感。 阳光透过玻璃,撒入室内,照得大堂通透明亮,漆黑腐朽气息,也消失了大半。 围绕大堂的桌椅板凳,按照百年前的款式,一比一复制,气派整齐摆满正堂。 至于其他的戏台、帷幕、巨幅招贴画、乐器座、灯笼烛台、窗帘等,也都在原有样式上,一比一复原。 可以说,现在的戏台,真能上去戏班子,真刀真枪拼演技。 “看着还行吧,整个大堂连同楼上的包间,都被翻新过了。” “我们这一次,可是大手笔。” 此刻,大堂里,纸扎人按照身份,各自入座,满满当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扎身上,长袍乡绅的眼镜片,旗装太太的闹蛾金钗,旧军官的铜质勋章,以及年轻学生的钢笔……诸多衣服纹路,诸多器物细节。 全都在光芒中,泛着油润润暗金光泽,给他们,又镀上了一层真实生活质感。 周牧野观察细节时,龙伯背着自己的布包,走进来: “你们都傻站着干嘛,赶紧把剩余两个纸扎,抬进大戏台。” “没有了啊,车厢里东西都搬空了。” 周牧野回忆起,他最后一个出车厢,车里确实已经空了。 “我可没说在车厢里,这两个东西,现在才送来。” 周牧野和花旗迹走出戏院门口,一个三轮车呼啸停下。 开三轮车的,是个穿着粗布裤褂的年轻人,看起来,只到十七八岁的样子。 “是你们要的东西吗?” 周牧野点点头。 这年轻人下了车,从车上抱下来两个一人高的竹筐。 竹筐落地,开着三轮车离开,全程没有一句话。 二人抱着两个竹筐子,穿过左右游廊抬上戏台。 竹筐一打开,里面的纸扎人,也露出脑袋。 看工艺和细节,也是同一个匠人的东西。 人形骨架,竹篾编织,绢布为皮。 关节处,还用线绳和木关节连接,可以最大限度模仿人的自由活动。 只是,这个纸扎人,只具备了人的轮廓,皮肤,头颅、躯干、四肢,唯独,没有五官。 或者说,五官只剩下具体轮廓,没有绘制任何五官形状。 “先生,这不会是半成品吧。” 见龙伯走上戏台,花旗迹说道。 龙伯摆摆手:“怎么可能,这两具纸扎是我特意预备,给这俩师兄弟附主用的。” “龙伯,我记得,纸扎不是有规矩吗?不能点睛。” 周牧野追问,想满足一下,自己刚才的好奇。 “不能点睛,是怕住进去了孤魂,如果是有主的,那反而要主动请进去。” “这些来客,可都是有主的纸扎,咱们等会儿还要去请上来的。” 龙伯不再说话,把纸扎骨架放在戏台中心,然后,把虞姬和霸王的戏服,按照行头和层次,一层层穿戴整齐。 戏服穿好后,纸扎骨架就再也没了纸扎感,看起来,就像一个完整的人了。 只是,它的脸面还是完全空白,没有任何五官。 龙伯退后两步,看着这两个没有脸的纸扎虞姬、霸王。 “嗯,基本是这样了。” 龙伯招手,示意花旗迹过去:“把戏院里的天窗方窗的窗帘拉上,要完全遮光。” “这个,大白天的,拉上遮光帘就看不清了,先生。” 花旗迹解释。 周牧野看了眼头顶天窗,忙活这会儿功夫,已经到了中午。 正堂里,太阳光炙烤玻璃,既高亮,还烘热。 他看了眼纸扎,瞬间明白了情况: “小花总,等会儿来的东西,可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们最怕的就是太阳光,大厅里日头那么大,他们还敢过来吗。” 花旗迹被这么提示,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拿起对讲机,招手示意安保,他们跑到正堂各处窗户,把遮光帘和窗帘一起拉上。 随着天窗被遮光幕严丝合缝覆盖,正堂里只剩下一片昏暗,只有门口露出日光,照亮室内入口的位置。 第七十四章 请魂宴客 花旗迹打响手拍,暖光仿烛灯,各自频闪点亮。 这一刻,室内被烛光照亮,在漆黑大堂里,算是有了一点光源。 “好了,所有人都不能待在正堂,等会儿,就去楼上的包厢待着。” 龙伯说完又提醒了一句: “在包厢里,也不能偷看,如果非要看,就只露出一条窗缝,从缝隙里看。” “走吧,走吧,等会儿清场了,我就能把这些执念请回来了。” 花旗迹明白,这事儿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不能添乱。 他带着安保走上二楼,钻进甲字包间。 随后,把包间面对戏台的窗户完全合起来,只露出一条窗缝。 等他们藏好,龙伯从自己的背包,拿出上次的麒麟犀角香。 在戏台上点燃。 犀角点燃,火光明灭,丝丝烟雾流出香盏。 他抽出铜钱剑,站在舞台正中位置,似乎是在祝祷,大概是某些附魂仪式。 龙伯将铜钱剑横于身前。 左手掐诀,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其余三指,直直如剑。 他深吸气息,平稳丹田,剑尖朝下,以两个戏服为中心,划出带着金色弧光的圆圈。 剑尖过处,空气蒸腾发烫,拖曳出暗金轨迹。 随后,圆圈成形,他猛地旋身,铜钱剑由下而上挑起,剑穗上的铜钱铃铛哗啦作响。 与此同时,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念出古朴咒语:“太上敕令,召汝还魂,鬼魅四方,沾恩上行,下探黄泉,横渡幽冥,有寿者超,有福者升,听吾号令,魂附兮附兮……” 龙伯声音不大,听到耳朵里,却好像晨钟暮鼓,共振浑厚。 空旷戏楼,开始出现层层回荡的声波音浪。 念到结尾,龙伯忽然收声,剑尖抡起,朝下一顿。 当啷! 剑身触及地板,悲鸣不止。 他从怀里摸出七张黄纸符,朝空中一撒。 符纸并未随意飘散,而是悬停半空,好像,被无形力量定格原地。 铜钱剑在空中挥舞,以北斗九皇星轨,连接符文。 每点一处,就有符纸,无火自燃,明灭流动。 这些火光呈紫蓝色,无声无息,无烟无热,七道火符悬浮空中自动排列,以北斗七宿的方位,在龙伯头顶缓缓旋转。 龙伯踏罡前行,左脚贪狼,右脚巨门,身形如鹤舞,在阵中规律穿梭。 剑随身走,招式利落,带着呼呼风声、叮铃悲鸣。 七星阵旋转到最快时,他一声长呼:“魂兮——归来!” 铜钱剑直刺天空,七星符火如同夜空烟花,炸开绽放。 符纸燃烧殆尽,化作漫天金雨,纷纷扬扬,落在所有纸扎人身上。 等铜钱剑收回,自戏台吹起无向之风。 整个大堂的纸扎人,在微风里前后摇动,更是仿佛真人。 龙伯收剑立定,额头出汗也不擦,神色从容低声说了一句:“归位了。” “周牧野,站在大厅最后排,把相机准备好。” 周牧野点点头,跳下戏台来到最后排,举起相机,眼睛凑到取景器上。 龙伯摸索布袋,从里面摸出银白毛笔,蘸了犀角碗里的朱砂墨汁,在空中勾画符文。 这老人家,以虚空为纸,以犀角烟为墨,在空气里勾勒符文。 朱砂痕迹果然像书写在纸面,墨汁悬停半空,在虚空里圈层荡漾,符文勾连,形成一道巨型符文。 符文落笔,轻点墨汁。 这些符文一瞬间被快速点亮,沿着朱砂墨迹化为流动的金色光线,缠绕住戏台上的虞姬和霸王。 每绕一圈,虞姬霸王的身体,就微微颤抖几下。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扎竹篾体内乱晃乱动。 周牧野能感受到,什么东西,在它体内,在慢慢苏醒。 绕到第七圈,纸扎人的脸上,有了变化。 一点颜色,滴入纸面。 然后,似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晕染,逐渐形成眉骨、鼻梁、颧骨、嘴唇、眼耳口鼻。 最终,五官轮廓越来越清晰立体。 从取景器里,周牧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花东荣、花福荣师兄弟。 白面书生,眉清目秀,一身虞姬戏服的,是花福荣。 肤色略黑,硬朗粗粝,一身霸王戏服的,是花东荣。 此刻,两个纸扎人的眼睛,在慢慢睁开。 它们看着台下。 盯着那些纸扎观众,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师弟,我们俩今天献个丑,给列位衣食父母,把这出《霸王别姬》唱完。” “还请列位看客多担待,如有不周,还望海涵。” 说完,戏台下,响起热烈叫好声。 尽管这些纸扎人仍然是死物,个个却都鲜活生动,叫好拍手,大堂内气氛热络,暖场拍手,不绝于耳。 龙伯走下戏台,走到后排,来到周牧野身边。 他面无表情,把毛笔收回口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面铜锣。 举起锣槌,敲下锣锤。 “啷!” 铜锣的声音,天生就适合高亢热烈,用来开场正好。 锣鼓一响,锣声在空荡戏楼里荡漾开,带着一种金属浑厚质感,席卷整个大堂。 戏台此刻,响起敲梆打鼓,丝竹管弦的乐器声。 与此同时,周牧野,也听到了完整的唱词。 “力拔山兮气盖世,虞兮虞兮奈若何……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妾身一曲歌……” 花福荣别说放眼民国时代,就是把时间线放长百年,唱腔身段也是极其优秀。 他的唱词,每一句都咬字明白,清晰婉转,好像口含珠玉,圆润饱满、掷地有声。 戏曲无非唱念做打,纸扎花福荣走台步、甩水袖、做身段的功夫,更是无有对手。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力道适宜。 走步时,脚尖步伐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轻飘慢晃,也不拖拉沉重。 甩袖时,水袖弧度优美流畅,像蝴蝶展翅,又像云卷云舒。 做身段时,腰身转动、柔和自然,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绘画圆弧,完美圆满。 周牧野这个年纪的人,基本说对戏曲一窍不通,看也看不明白。 但是,龙伯可是个老饕餮。 要是一出戏能入他的眼,那基本上就是满堂喝彩的级别了。 此时,老登儿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他就知道,花福荣有多出彩。 很快,花福荣的唱词,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他翻过花福荣的日记,那场演出的具体细节,他也核对了好几遍。 那天,花福荣唱到“大王意气尽”时,后面的唱词,还没来得及唱完,已经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鼓足气息,有所准备。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从“劝君王”到“大王意气尽”,一句不拉,一字不忘,完完整整顺出唱词。 尾音拖腔,鼻腔转音,一颦一笑,圆融凄美。 像是在用一场完整的戏,弥补八十年前未完成的遗憾。 一曲终了,它转过身,面朝观众席,朝台下微微屈膝躬身,鞠躬致谢。 这九十度弯腰,整整停顿三秒,然后缓缓直起身。 原本,以他的名气是不用这么卑微的,这个行为,属于名角的“过度自谦”,意思是,哪怕是名角,每一次上台,也属于班门弄斧,怕惹看客笑话,提前赔罪。 色艺双绝,德行出众,台下看客席位,响起无尽掌声。 此时,男女老幼,各行各界,百家姓氏…… 所有拍手声音叠在一起,像浪花拍打礁石,暴雨砸落屋檐,经久不息,喝彩不断。 第七十五章 风华 此刻,周牧野心神凝聚,看向取景器。 快门按下,相机铮鸣。 花福荣风华绝代,圆融凄美的戏服形象,就此被取景器摄取。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摄影机,扬起明眸看向镜头,绝美容颜留下一滴清泪,躬身行礼。 然后,全身的戏服,不断褪色褪彩,断线脱落,好似在呼吸之间,经历了百年风吹日晒,化为斑驳破局的衣服。 她自己,也化为一道飘散光芒的蓝紫色粒子,朝天空飞走。 与此同时,观众席的几百个纸扎人,连同霸王。 在同一时间,化为满天飞舞的萤火虫,朝上空飞远,隐没虚空。 取景器里,确实是这么个情形。 但离了取景器,周牧野看向现实情况。 周围的纸扎、戏台,或者是霸王、虞姬,根本没有一点变化。 一开始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一样的状态。 唯一的区别,是大堂中坐得满满当当的感受,已经完全消失。 周牧野能感觉到,戏院大堂恢复真正的空旷。 这说明,他们都走了。 “这么着就完了?” 花旗迹看龙伯朝他们招招手,下来吐槽几句。 “是啊,难不成你还想见到其他的东西?” 周牧野擦了下相机取景器。 “我还想着,能见这位师叔祖一面呢。” 花旗迹有点失望。 龙伯走过去:“阴阳两隔,不复相见才是正常情况,你为什么非执着于看到它们。” “对于它们来说,你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也就意味着,它们也在窥视着你。” “这,你不害怕吗?” 龙伯的话,说得周围凉嗖嗖的,花旗迹转动了几下脑子。 花旗迹有点怵怵的: “我就这么一说,能不见最好,这事儿,好歹是赶在《玄鸟》上映前解决了。” “我啊,是彻底放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无奈: “原本,我现在就该给二位结算茶水费,但是我家老爷子知道这事儿以后,规矩肯定就多了。” “我得先回去问问他老人家,给多少钱才算合适,万一在金额上,怠慢您二位,我还得回家站规矩。” “这事儿不急,你们家的事儿要紧,我们俩就先回去了。” “等会儿!” 花旗迹示意身边人拿出他的包,掏出两张信封: “两天以后,《玄鸟》公演,还请二位到花国话剧院,给捧捧场。” 周牧野接过票据,点点头: “一定一定,这肯定的,小花总的话剧票,听说在黄牛手里都是抢手货。” “过奖了,过奖了。” “那这些纸扎人?” 花旗迹指了指满堂纸扎物。 “不用担心犯啥忌讳,这些纸扎人现在已经是死物,你们处理了就行了,最好是烧了,毕竟也挺吓人的。” 说完,龙伯朝周牧野示意,爷俩收拾了东西,走出大戏楼。 出租车里,周牧野从副驾驶回过头: “龙伯,你就不怕他们赖账吗?” “我就说,花旗迹怎么可能给三十万,估计爷俩这个时候,正想法子把酬谢金给减下去一大截子。” 龙伯闭目养神中,睁开眼睛: “花旗迹年轻气盛,可能会做这种事儿,他家老爷子花庭生,肯定不会这么做。” “你咋知道?” 周牧野很好奇。 “这你不用管了,我心里有数就行了。” 回到照相馆,周牧野拿出胶卷扎进暗室,把这几天拍的照片,全部洗出来。 他拿起镊子,夹着照片一角拉出显影液,正是花福荣舞台谢幕那一张。 照片里,他眼神淡然,再也没了凄怆哀怨,估计,很快就要轮回了。 “希望,你下一辈子,有个圆满家庭吧。” 周牧野最后一眼,看了下照片,夹到晾晒绳前。 …… 第二天一大早。 龙伯正站在他的露台,伺候着他的宝贝花草,周牧野走到他房间,进入露台。 “龙伯,那台唱片机里,真的是虞姬的残魂吗?” 周牧野回想起前几天的唱片机,这个好奇直到现在,老登儿也没说明白。 老登儿放下喷壶:“虞姬已经够苦了,早就在千年以前投胎去了,唱片机里的,是她的执念。” “那还不是一样!” 周牧野坐进一旁的藤编椅。 老登儿点点头:“要说是她,那也不对,真正的虞姬已经投胎去了,我估计转世都好几轮儿了。” “但这个执念,你要说不是她,那就更不对了,她可是保存着虞姬的一切记忆和情感。” “只能说,虞姬的执念,还有自己未完成的事情,谁知道是啥呢。” “我只能留着她,直到她了却执念那一天。” 周牧野还想再深问,转头的功夫,从露台视角,看到了街对面的老洋房。 这几天,老洋房的装修火热进行,几乎没有一天落下。 到了现在,脚手绿幕已经撤去,露出装修后的样子。 此刻,老洋楼具体格局保持不变,外形却大变样。 凸字形的三层楼体,原本是带有尖顶和钟楼的民国老洋房。 被这么一改动,已经完全没有了民国时的古朴质感。 楼体遍刷杏仁白漆,还做了外立面磨砂贴石。 三楼整体上保持原样,保留窗口,在外立面贴了玻璃幕墙,布置了灯带轮廓线。 二楼正面的围墙全部打掉,只保留承重柱,四面墙壁组成高大落地窗,可以看出,改成了餐厅、雅座、和中央餐吧台,悬挂霓虹灯展示牌。 一楼的位置,门口两侧为增加明亮度,也开了两侧的落地窗。 橱窗里,满目是鲜艳荼靡的缤纷花墙、时尚摆件、以及书架、霓虹灯管。 一楼外立面,保持了部分红砖外墙,只是重新雕琢,让所有墙砖从锐角变为圆润钝角,刷了保护清漆后,就焕然一新,再也没了陈旧感。 这部分外墙,重新栽种了爬墙藤蔓,除了门头的正面之外,其余三面墙全部组成了绿幕。 正面的一面墙,做了木质屋檐,屋檐往外突出两米,在两面幕墙之外,增加了木地板和木栅栏,在这里增加圆桌沙发,用于客人临时等待休息。 重头戏门头,用现在流行的原木配色,做了个古色古香的异形招牌。 整体上,算是时下比较流行的融合餐装修。 周牧野把目光转向招牌,看到招牌上的文字,咪起眼睛: 海派蜀味融合餐厅。 “有意思!” 第七十六章 分账 “什么有意思?” 龙伯站在周牧野身边,看了眼装修好的外观。 “没什么。” 周牧野想起,去海城图书馆的面馆里,似乎听老板娘提起过,一个姓姜的人,想要开海派蜀味融合餐厅。 原本,他都快把这些事儿给忘了。 今天看到这块招牌,又想了那个香气扑鼻的神秘背影。 他倒不是对那个神秘女子好奇。 只是,当时的一刹那,他能感觉到,这女人身上绝对有东西。 不知道,那个开海派蜀味融合餐厅的,是不是同一个姜小姐。 如果是,那可就有意思了。 不管怎么样,还不清楚情况如何,周牧野决定先不告诉龙伯。 他朝老登儿摆摆手: “没啥,以后不想做饭,就不用跑大老远去了。” 嗡嗡! 周牧野说话时,手机传来信息。 拿出一看,是银行卡入账短信。 “个,十,百,千,万,十万,六十万整。” 周牧野怕自己数错了,又从头到尾确认了三遍,确定是六十万,激动得手指头开始抖了。 “小花总不是说,酬金三十万吗?为啥变成了六十万。” 周牧野高兴之余,疑惑同时蔓延心头。 “还能怎么样啊?当然是老先生花庭生的手笔呗。” 龙伯似乎不以为然,慢悠悠拿起浇水壶。 周牧野确实没想到,说定的酬金,还能凭空翻了一倍: “我还想着,这老头儿不想立刻给钱,是想再讨价还价呢,没想到比他孙子还大方。” 老登儿猥琐一笑: “那是当然,这花庭生真要赖账了,肯定是他们损失大,老头子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十倍百倍还回来。” 他顿了顿,放下水壶拿起茶杯: “要说,六十万都少了。” “六十万还少啊?” 周牧野瞪大眼睛。 他心里盘算,这笔钱光是挣够都得五年,如果算上吃喝结余,那不得二三十年去攒啊。 老头子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臭小子,花总交代的任务,只是解决戏服执念。” “按理来说,其他的事情压根不是我们该管的,别说是什么老太爷起僵,这僵尸就是真咬死了人,那也不是我们该出手的。” “前几天,咱爷俩不但给他解决了花福荣的执念,还把花东荣起僵这事儿,给解决了,我为了一劳永逸,甚至,替他们家祖先打通了轮回路。” “光是这些麻烦事儿,没有个百万,我肯定是不会满意的。” “咱们不坐地起价,已经是极好的好人了。” “这钱,别说就是翻两倍,就是翻三四倍,我们爷俩也是拿着心安理得。” 周牧野竖了个大拇指:“我还想着,能有个十万出头就不错了,竟然能到百万级别。” “还不只呢。” 老登儿敲了下茶杯,周牧野赶紧乖巧给满上,赶紧追问: “龙伯,那你拿过的最大一笔酬金,是多少钱。” 龙伯咪起眼睛,回忆起更多细节: “要说最大的一笔,那肯定不是现在了,那要到南宋时期了。” “南宋?” 周牧野赶紧蹲下:“龙伯你细说。” 老登儿喝了口香茶:“是替南宋市舶司解决海妖,这一趟,南宋官家给我的酬劳,是黄金一万两,换算到现在的价值,大概是三个亿吧。” “嚯!” 周牧野不自觉惊呼出声。 “那龙伯,你在南宋时期就那么有钱了,怪不得,能在海城开埠,置办下那么大一套宅子。” 周牧野眼神里,全是对百年老钱、千年老钱的羡慕。 老登儿摇摇头:“小子,比起无尽的寿命和生命,这些钱其实是最不重要的。” 周牧野摆摆手: “那也得先有了再说,龙伯你这话可太凡尔赛了。” “后来呢?” 周牧野顿了顿:“我是说,你那这笔钱,干了啥?是寻欢作乐,还是买田置地,或者,干脆存起来了。” 龙伯慢悠悠直起身子,朝他无奈摇摇头: “都没有。” “当时,我的好几个徒弟,都已经是南宋会社首富,我想要什么东西,他们都能给我提供。” “那时候,已经到了南宋末年,我资助了好几个家族,让他们给末代小皇帝办了船队,南渡旅宋,躲避国难。” “这钱啊,在那时候就被我消耗的一干二净。” “末代小皇帝?” 周牧野皱起眉头:“他不是被陆秀夫背着跳海了吗?” 周牧野还是学过历史的,陆秀夫带着小皇帝跳海,那可是南宋末代皇帝的高光时刻。 龙伯点点头,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是跳海了,但是那只是个灵偶,真正的小皇帝,早就跟着旅宋船队,南渡到了今天的东南亚。” “比起跳海的解决办法,这个南渡旅宋,才算是一条生路啊。” “难道,非得让我看着一个孩子,眼睁睁为国祚牺牲掉吗?” “要说,国家倾覆可不是一人之错,更不该让一个孩子负责,但南宋那帮子腐儒,有气节的他陆秀夫确实算一个。” “但是,老头子不喜欢他的个性。” 他拿起蒲扇,摇着扇子: “行啦,别跟我老头子扯古话了,这钱各分一半,老规矩,入公账,分私账。” 周牧野下楼分了账目,看着银行卡里,冰冷的三十几万。 心里,出乎意料的激动! 他原本想着,老汉儿的手术费,至少得三个月才能凑齐。 眼下,才过了大半个月,手术费就已经凑够,幸福来得有点太突然了。 甚至于,他有点措手不及。 盯着银行卡的数字,恍惚了好久,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越早凑够钱,就意味着,老汉的手术可以提前预约。 周牧野按下激动,决定先等几天,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家人。 傍晚时分,龙伯从房间走出来,看周牧野在打盹,敲了下桌子: “今天,好像没什么生意。” 周牧野打了个哈欠: “确实,我守了半天铺子,还把卫生打扫了一遍,也没见谁过来。” “既然空闲下来了,正好去把花总的话剧看了。” “你是说青鸟。” 周牧野话还没说完,龙伯就无奈叹了一口气:“傻孩子,是玄鸟。” “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鸟儿。” 第七十七章 话剧 “走吧,我把店门关一下就去。” 周牧野刚想动身,被龙伯给拦下,他看了眼周牧野的篮球裤、套头衫和拖拉鞋:“你就穿这身去?” “我哪有你们老克勒讲究,我这身儿就行。” 周牧野看了眼龙伯,自言自语道:“我穿这身儿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话剧,又不是歌剧,难道我还要穿燕尾服吗?” 龙伯有点无奈了: “随便你吧,这次是花旗迹邀请咱们去参观公演,估计内场有拍照宣传,你要是不嫌弃这个造型被拍到,那肯定也行。” “有拍照?” 周牧野想想也是:“你等我一会儿。” 他屁颠跑回自己卧室,打开衣柜。 从里面,搜索出一套稍微像模像样的衣服,套进去。 跟着龙伯赶往花国话剧院。 这个地方,周牧野已经来过很多次,龙伯还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很好奇。 二人进了话剧院,花旗迹迎头走过来: “我还以为,两位不来了,看见你们来,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快请,快请,我给二位选的,可是前三排vip座。” 花旗迹亲自领着两个人,从贵宾电梯直达观众席。 两人坐定后,话剧开场,灯光熄灭。 他们前方的巨大弧形屏幕,开始出现殷商图腾。 最终这些图腾、甲骨文、玉器、金器,组成了一个神秘华丽的“玄鸟”二字。 话剧讲的,是殷商祖先的故事。 传闻,帝喾的次妃简狄,到河边沐浴身体时,一只浑身发着金光的玄鸟,在河边栖息,产下一枚卵,简狄吞下玄鸟卵,感而受孕,生下商族始祖“契”。 契长大后,长的相貌不凡,孔武有力,因辅佐大禹疏水治河有功,被舜封在商地,成为商族开创者。 故事的主角,就是“契”的后代。 如何带领商族走向繁荣,最终奠定成汤的殷商霸业。 如此类型,都属于古典叙事话剧,唯一有亮点的,是这样的新派话剧,结合了声光舞美。 周牧野本身,就对除了赚钱以外的事情,不感什么兴趣。 这些话剧文绉绉的,他就更不喜欢了,没看多少,就开始打盹了。 周牧野仰起头,靠着背枕呼呼大睡。 二楼休息包厢内。 一个好奇审视的目光,隔着幕墙,落在他身上。 花旗迹弯着腰,凑到这美艳女子身边,说道: “姑奶奶,那个年纪大的老先生,确实有点通天手段,我爷爷的事儿都是他解决的。” “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呢?” 美艳女子,红唇微启,露出珍珠贝齿。 花旗迹继续介绍: “这个年轻人好像叫周牧野,听老先生说,是他半个月前刚聘请的店员,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是挺热心的。” “要说优点也有,就是身材真是不错,一米八的个子,肩宽背阔,膀大腰圆,腹肌分明,劲儿也特别大,长得,也属于健硕俊郎。” “就是有时候不太修边幅,有点粗粝。” 说完这些,这美艳女子抬起头,看了眼身边的花旗迹,嘴角勾起姨母笑:“你试过他?还知道他劲儿大。” 花旗迹赶紧摇头否认:“看那个样子,就是个直男。” 他顿了顿,找补道: “我太爷爷不是起僵了吗,他能一个人把我太爷爷的僵尸打趴下,劲儿能小的了吗!” “反正,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再有,我也不太方便问。” “以后,等混熟了,就能问更多了。” “很好,继续盯着他,时不时投喂个单子给他们。” 美艳女子说完,戴上墨镜离开包厢。 她转头的一刹那,墨镜下的瞳仁,一瞬间,闪动琥珀金光。 “阿嚏!” 周牧野感觉后背汗毛炸起,被这股不适感唤醒。 他抬头看了一眼,话剧已经结束,演员在谢幕。 “怎么了?是没睡舒服吗?” 龙伯揶揄道。 周牧野摇摇头:“睡得挺爽的,就是刚才,我后背的汗毛炸起来,骨头有点发酸。” 龙伯回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漆黑环境下,混进什么脏东西了吧。” 两个人说话间,出了空调开足的剧院,一头扎进炙热街道。 回去的路上,周牧野热的已经把外套全脱了,只露出白t恤和工装裤。 龙伯见他揉着已经结痂的伤口,说道: “要说,你的身子骨真不错,就是底子太差,如果淬炼了筋骨,前几天可能僵尸就伤不到你了。” “什么叫底子太差?我大学时候就是健身咖,健身这十年,不说是赛级选手,那也算是身材保持不错。” “我有些室友,现在啤酒肚子都出来了。” 周牧野露出肌肉,撑起手臂,让臂膀肌肉隆起。 “我不是说身材,我是说武术底子太差。” 龙伯摆摆手。 “那咋办?要不,你找点偏方给我。” 周牧野眼神好奇。 龙伯点点头,意味深长看向他: “我正有这个意思。” “趁着今晚上没事,把筋骨淬炼出来,以后再使你这套三脚猫的功夫,应该会更厉害。” “三脚猫?” 周牧野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我可是把僵尸都打趴下了。” 他好歹把面子找补回来。 龙伯点点头:“打赢僵尸,只是逞勇斗狠,我说的,是把僵尸解决掉。” “这些僵尸已经是死人,你就是把他再打死一次,也没啥用。” “解决问题,看的是根源。” 龙伯说完顿了顿: “回家之前,我带你去龙鸣观市场,帮你挑点淬炼筋骨的秘药。” “龙鸣观市场?” “没听说过。” 周牧野只听说过海宁寺、江陵寺、静鉴寺,这是海城的三大文化遗产。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老阴批故作神秘,周牧野已经习惯了,叫了一辆车,赶往龙鸣观附近。 前面说过,海城的文物古迹,多集中在江松区。 他搜索了一下地址,龙鸣观的位置,位于钱塘江入海口北岸,金风山南麓。 寺庙再往外,就是入海口。 他们从花国剧院出发,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来到龙鸣观。 “不是说,海城只有海松山和锦山吗?这金风山难道不是山?” 周牧野下了车,自顾自问道。 “确实不是!” 第七十八章 龙鸣观 龙伯指着眼前五百米海拔,长度不过千米的金风山: “海松山和锦山,民间传说是民夫背土堆石,造出来的山!” “其实只是民间传说,要真的想山体内挖掘,肯定会碰到坚硬岩层,这是自然生成山脉的痕迹。” “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要是挖开金风山,就会发现里面有很多碎石,就好像紫禁城后面的景山一样,是一座堆石盖土,用民力造出的假山。” “只不过,哪怕是假的山,自南宋开始过了一千年,也变成真山了。” 周牧野若有所思:“这座金风山,不会也是南宋时期的吧。” 龙伯点点头:“你猜对了。” “当时,海松山和锦山附近,分布着不少南宋皇帝的行宫别院,为了遮挡海风潮气,征调民夫,硬生生在入海口北岸,造出了金风山。”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金风山建成后,来自入海口的潮湿水汽被屏蔽大半,山后的行宫别院,就此不再受潮湿水汽困扰。” “至于龙鸣观,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老登儿的话,成功引起了周牧野的好奇心:“别停啊,继续。” “不说了,已经到地方了。” 龙伯指了指他们身前的道观。 金风山附近的滩涂地,分布着金风河滩公园,可以说,整个山已经纳入公园体系。 唯有龙鸣观独立运营,不受公园体系管理。 这座龙鸣观坐落在金凤山南麓。 沿着南麓直到江面,修筑着长长的河堤古树道。 这条古树河堤一端连接山脚,一端深入江滩,在江滩上修筑高五六十米的圆形高台。 草木葱茏的梯形高台之上,就是翠顶钟鸣的龙鸣观。 如果从上空去看,就会发现,整个金风山状如龙头,那龙鸣观,就是龙头吐出的一枚将欲入海的龙珠。 “走啊,龙伯,不是要去买什么草药吗?” 周牧野努努嘴。 “我们不是去龙鸣观,我们要去的,是龙鸣观附近的河滩。” 老登儿示意这傻小子,带着他走向和观门相反的方向,沿着道观下的高台,来到更远处的河滩。 “这个地方,也不像是有市场的样子啊?” 周牧野来到河滩,这里充其量算是个公园,眼前的河滩只有几个老年人,带着孙子在玩儿。 老登不语,摸索口袋,拿出一枚手指大小的雪茄样贡香。 点燃后,一股奇怪的味道,开始充斥鼻子。 “这什么味儿啊,有点像咸鱼干儿,给烧着了。” 这股味道,和以往的香味儿完全不同,甚至于完全不搭边。 只有浓郁的咸鱼味儿,就好像站在船上,闻着海风吃掉生的咸鱼干,又腥又咸。 老登幽幽出口:“龙遗香,用蜃龙的口水,混合蛟龙脂肪做的,味道确实不好闻,不过确实挺好用的。” “龙涎香不是挺好闻的吗?” 周牧野揉了下鼻子。 老登摇摇头:“龙涎香只是名字,其实是鲸鱼的排泄物,要说,和龙还真没什么关系。” “我手里拿的,可是龙真正的口水。” 周牧野正想继续说话,这些烟雾似乎有了实体,没有往天空弥散,而是不断下坠,盘旋在二人脚下。 随后,更大的雾气从远处袭来,直接淹没了河滩,二人再也看不清五六米外的河滩。 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高台上的龙鸣观。 此时,烟雾弥漫四周,景色模糊不见,唯有龙鸣观坐落高台,好像悬浮云端。 寺庙各处的窗户和金顶轮廓灯,散发出黄昏暖光,照得周围雾气氤氲流动,如同悬浮金色尘糜。 “龙伯?你不会是把什么海妖召唤出来了吧!” 周牧野还没说完,周围刮起一股潮湿闷热的腥咸海风。 在那雾气涌动中,一个黑色虚影,打着金黄灯笼,从远处慢慢走过来。 “谁人,在召唤蜃楼海市。” 这个声音,有点像是十七八岁的男孩女孩,透着一股天真。 等人影走近,周牧野这才看清黑色虚影。 这是个到他们心口的小女孩。 乌黑头发盘起发髻,插着鱼鳞金步摇,身后,金色发带,点缀着几串透明贝壳和珍珠。 她身上,穿着宽松的秦汉袍子,雪白如绸的袍子上,遍布金线编织的海鱼纹路,袍服之下,可见鲜红如朱砂的百褶裙子,显得富贵又奢靡。 袍子之外,另有一层薄如蝉翼的宽松细纱衣,浅色如透明,表面浮动烛火光斑,好似彩虹织就,华丽缥缈。 走动时,金线纹路明灭晃动,纱衣若水波流淌,就好像,是一条海中神鱼。 “海市?” 周牧野有点不解。 “是啊!” 龙伯熄灭龙遗香: “海市蜃楼,你以为都是什么光线折射?就连古代宫殿,也都是幻觉?” “海市,本身就是水族鬼市,某些时候活人有了门路,也是可以来这里做交换的。” “这些年,他们很喜欢人类的新鲜玩意儿,也就越来越多海市商人,嗅到味道,拿着新奇东西,来和这些海族做交换。” “带我去找你家主人。” 这小女孩朝他们点点头,甩动袖子。 身体的衣服迅速变得宽大,沿着她的身体轮廓裹紧,化为一条和他身形差不多的巨型斗鱼。 那流线型鱼体,遍布金白相间的鱼鳞,鱼鳍和尾巴尤其蓬松,在雾气里飘然游动,好似空游无所依。 “你们跟我来吧,龙主在海蜃宫等着你们呢。” “走吧!” 龙伯摆摆手,两个人紧随缥缈鱼尾,穿过一片浓雾。 等雾气散尽,周牧野估摸,已经从河滩公园,来到钱塘江边。 这个时候,雾气彻底完全散去,露出隐藏在浓雾下的真实海市。 周牧野看清楚眼前的情况,不自觉瞪大眼睛。 原本,江面之上,是夜晚漆黑墨色,时不时,还有货轮,在江面亮起探照灯,如同海中灯笼鱼,发出微弱亮光。 此刻,江面变得极其明亮,从漆黑状态,变为泛着银白月光,水面不再空旷,而是遍布商铺建筑。 大概成千上万座店铺、屋舍、亭台、楼阁,堆集在龙鸣观前的钱塘江面上。 第七十九章 龙主 这些古代建筑,大多古色古香,好像古代人的商铺,只是,屋檐用的不再是灰黑瓦片,而是各色的斑驳贝壳或者珊瑚。 整体,形如人间的灯火辉煌的热闹夜市。 所有建筑如同洪崖洞的商铺,彼此相连、建筑堆叠,大都有相连的桥梁或者栈道。 江风吹过,店铺招子迎风飘动,各处的灯火连接成片,烛火灯笼映照江面,折射灿烂金辉。 整个海市,各种类型的海族和鬼市商人,在各个商铺摊位前走动,算得上熙攘热闹,甚至是蔚为奇观。 要不是龙马这尊大神,周牧野一辈子也见不到这种场景! 那金红斗鱼来到江边,又回到古风侍女的状态,她拿起脖子里的鱼骨铜哨。 吹响之后。 一条贝壳拼接的柳叶形乌篷船,从远处渡过江面。 “走吧!” 见龙伯踏进船舱,周牧野紧随其后跨进去。 柳叶乌篷船感应前行,沿着斗鱼在江面拖行尾迹,徐徐飘动。 略过无数灯火通明的店铺,他们来到最中心的海蜃楼。 这是这片海市,唯一的塔楼类建筑。 周牧野已经发现,这座塔楼结构,和龙鸣观几乎是完全一致。 圆形台基配合翠瓦殿宇、葱郁园林,营造出极其华丽的琼楼玉宇。 走进其中,院落格局类似唐宋庭院。 茭白夯土墙,合围起四方周正的院落。 院落被一道游廊一分为二。 北面是后院,分布着园林草木、凉亭水榭、池台假山,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露出盛唐气象、清宋雅致。 南面是前院,分布着重檐庑殿式的高大海蜃殿、以及两侧略小的重檐歇山式偏殿,中间位置铺造十字砖路。 道路交汇处,中心坐落比主殿还要高的白塔。 这座塔如同唐时宝刹,塔身厚涂白泥,如同竹笋尖锥刺破天际,每一层的窗户屋檐,都有朱红漆色勾勒线条。 塔顶,供奉着一颗如水晶钻石的透明珠子,珠子本身散发明灭可见的涟漪清光。 白塔、前殿、后殿、池台,这一线各异的园林造景,在江面的水光辉映下,共同构成奇幻魅惑的水族园林。 穿过前门道路,鱼奴站在正殿门口,微微欠身:“龙主,他们到了。” 趁着这个机会,周牧野打量着主殿。 殿顶通铺翠色琉璃瓦,两侧鸱吻金质龙头,各自嘴里,含着一颗透明琉璃珠。 轰隆! 他还没仔细观察周围,身前的殿宇发出震动,那八扇门晃动开合,瞬间开启。 没了门的遮挡,周牧野看向殿内。 主殿依照四方墙壁,深挖五十米长宽的方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可见浅青色的玉石内壁。 四面,分布着八颗一人高的神树烛台,每个烛台都是一颗无冠树木,龙形蜿蜒缠绕,从上到下分布宝塔式烛盏。 灯盏里,火光明灭晃动,照得整片水池如同金辉洒落、霓虹堆叠。 池水中间的位置,生长这一颗粗糙粗壮的巨型松树。 根部弯曲错节,树冠巨如华盖,高达梁架,枝干如盆栽造景,歪伸扭曲,松针油绿如墨,分外蓬松。 细小枝干间,缠绕着嫩绿藤蔓,花藤间,龙胆花荼蘼美丽,垂下无数柔软花须子,隐隐闪动萤火虫似的明灭彩光。 再往左右,就是关着门的偏殿,它们被层层水月色帷幕遮盖,看不清任何细节。 大概,是寝殿或者书斋。 再往前,就到了位于后院的后殿。 由于主殿和后殿前后衔接,站在他的位置,可以轻易看到后园风光。 后殿巨大的门楣完全洞开,形如巨大画框,把后院的假山池台,葱郁树冠、奇花异草裁切为景色,造景入画,风雅奢靡。 配合着池沼辉映的金色烛火,更是如梦似幻,不似凡境。 “人呢?” 尽管殿宇内,好像唐宋宫殿般华丽,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先进去再说,既然开门了,肯定是同意我们见面了。” 龙伯带着周牧野跨进殿中。 走过十米进深,就已经来到龙池边。 “龙伯,你叫它龙主,难道,这个海市的主人是龙?不会和你是亲戚吧。” 周牧野四处打量,随口问话。 “哪儿啊!” 龙伯示意周牧野走到一旁茶台。 等二人坐进椅子两边,老登儿拿起琉璃茶壶,给各自倒了一杯茶: “我是龙马,准确来说,是娲皇亲自捏出的上古神兽,无族无属,天地间只有我一个。” “她是龙族,是娲皇所创海族之长的后代。” 周牧野明白了:“噢,那是不是,你要是在几千年里繁衍后代,也能创造一个龙马族。” “噗!” 老登儿喷了一地茶水: “这都哪跟哪儿啊,所有的龙族,也不都是龙王繁衍的,只要渡劫成功过龙门,就是一条海泥鳅,也可以化龙。” “原来,过龙门是真的。” 他眨了下眼睛,让龙伯凑近了脑袋,压低声音说道: “那,这个龙主,是什么东西变的?” “不会是海泥鳅吧。” 龙伯摆摆手:“这主儿姓敖,单名一个澈,明白了吗?” “敖澈?” 周牧野念着这个名字。 龙伯点点头:“正儿八经的龙女,是东海龙王和蜃妃的孩子,从唐时出生算起,大概已经一千三百岁了。” 二人嘀嘀咕咕说话时,平静池水如疾风吹拂,开始涌动涟漪,堆积为池中浪花。 浪花翻涌间,水汽随着海味异香,充斥大殿,润得周牧野一鼻子水汽,恨不得长出鱼鳃来呼吸。 与此同时,池水如温泉涌动,浮起青绿光团,好似成千上万个萤火虫,从水中飘然而出,无数金珠、珍珠、水晶、珠子,从浪花间跃出水面,随后落入水中,激荡起一层彩虹色的光晕。 此刻,一个游动的涡流化为龙形,在龙池里被层层叠色,出现实体。 一条半透明蛟龙,从无数涡流中悬浮浪头。 “这是什么龙啊?怎么是半透明的!” 眼前的生物,实在是太奇特了。 周牧野起了兴趣,仔细观察起更多细节。 这条龙,大概二十米长、水桶粗细。 龙头如同白色海马,长有透明鹿角和龙须。 眼睛如冰灰琥珀,洋溢光芒,龙爪如冰雕玉砌,尾巴似巨大的透明鱼尾,荡漾飘动。 第八十章 蜃龙 它的整个身体,呈现超白玻璃的透明质感,周身覆盖形如拳头大小的的银白鳞片,散发缥缈光晕。 五爪踏水游动,在浪花里藏头露尾。 哗啦! 龙头浮出水面,扬起脑袋如眼镜蛇一般,盯着周牧野。 琥珀眼珠不断转动,明显是对周牧野很好奇。 随后,它的龙身不断崩解,化为千万个细小的琉璃珠子,朝四面飞速隐没。 等龙身完全消失,一个女子悬浮池水。 “啧啧啧!” 眼前的龙女,完全就是神话传说中神妃仙子的装束。 上衣下裙,白绸丝质,散发柔和丝光,腰间裙子,被一条金白丝带束缚腰身,勾勒出纤细腰围。 外搭水月碧青的宽袖天衣,衣服遍布龙形鱼纹,材质清透如蝉翼,表面泛起珍珠光芒,那宽大衣袖在微风中四处飘荡,金箔粉黛交杂的异色披纱,在臂弯里缠绕数圈,荡漾在衣裳裙摆身后,如狐狸尾巴四处游动。 等浪花彻底消散,池水恢复平静,周牧野才彻底看清龙女的脸。 雪白肤色如丝绸画布,绘制出极其优越的五官轮廓。 杏仁脸、丹凤眼、挺翘鼻。 雪白贝齿之外,唇色红润如樱,丰润自然,多一分厚重,少一分刻薄。 那剑锋眉型配合高挺鼻子,既英气,又妩媚,气质出尘决绝,不似凡人。 一席乌黑头发,如油润乌膏,头顶挽起魏晋时期的垂稍高髻,发髻两侧,插着两枚龙首簪,发髻中间,正戴缠枝金叶步摇。 其余头发自然披散腰间,发丝点缀银色珠链,有珍珠、琉璃、碎玉摇曳晃动。 耳朵间,悬挂金丝耳环,缀着明灭流苏。 雪白脚踝随意晃动,脚底的一抹粉色,时隐时现。 这身段、这模样、这气质、这穿搭。 活脱脱一个龙族神女。 周牧野看得鼻子发热,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黑霜拔毒膏,纵着血气,朝不可描述的地方横冲直撞。 裤裆里,一瞬间,像进了只老鼠。 他裹着腮帮子,咬了下舌头,尝到舌尖腥甜,这才压下这股燥热。 啧啧!碰是碰不到,饱饱眼福还是可以的。 周牧野砸吧了下口水,看向龙女,眼睛在她身上四处游走。 龙女不傻,朝这个人间男人瞥了一眼,似乎是猜透了他的想法,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 虽然是嗔怒,放在她身上却好像眼含星辰。 那眉间眼尾的胭脂,晕染到眼周,配合斜飞上扬的眼尾,更是横波流转,叫人支不开目光。 然后,她朝后甩动宽大衣袖,身体驾雾而起。 一双雪白玉腿在离开龙池时,化为蜿蜒龙尾,游动着身体,坐进松树的藤蔓间,好似林间精灵,斜撑在树枝上。 她纵着尾巴拨弄龙池,激荡起萤火清光。 “老匹夫,你还敢来找我?” 不等老登儿回话,敖澈冷哼一声。 龙池中的清澈水流,被龙风吸出水面,倒流而起,在半空中悬浮为水珠,凝成无数冰晶银针。 这些银针细如竹签,多如牛毛。 在灯盏烛光下,泛着幽幽寒光,密密麻麻悬浮龙池上空。 她宽袖一甩,千针颤动。 寒光银针如同万箭齐发,铺天盖地朝龙伯飞速刺去。 每一枚都裹挟破空音、尖啸声。 直取人命! 我槽! 这还不得被扎成刺猬。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 周牧野知道,自己不是两人对手,该怂就得怂,火速后退到殿外。 这老登儿倒是沉得住气,神色上不慌也不忙。 随意翻开掌心,自虚空里,生出无形的气墙光波。 这些冰针飞临身前,旋即悬停原地,好像撞在一栋气墙上。 更是如飞蛾扑火,接连融化,汽化为雾气。 敖澈见袭击无效,意识到小打小闹没用。 她一口银牙咬碎,悬浮而起,双袖齐齐挥动如圆环。 龙池激起海风,旋飞为九条水蛟。 每一条,都有盘子粗细,通体布满冰晶龙鳞,嘶哑咧嘴,头角峥嵘。 从九个方向,张起利爪,扑向龙伯。 蛟龙过处,剐蹭起殿内金砖,化为碎石粉末。 烛火被气流刮得四处乱晃,颠簸摇动,光影照在墙面,如同野兽撕咬。 龙伯依旧站立如松,没有躲开半步。 他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下蹲到地面,朝下轻轻点地。 “好好的南宋寒泥金砖,让你给压坏了。” 指尖离地的一刹那,当啷一声。 地面响起铜钟悲鸣,像敲在瓦釜上,震荡不断。 以他的手指为落点,沿着中心,一圈金色光纹,如同涟漪,贴着地面朝外激荡。 这些被拖拽出龙形的金砖裂缝,不断吸收碎石,粘合乱石粉末,拼合出黑色石龙。 石龙全身覆盖金石荆棘,从金砖裂缝扬起利爪,飞于半空,张起利爪撕碎冰龙。 冰龙化水之迹,荆棘石龙也钻进裂缝,迅速化为修补泥浆,把金砖修补如初。 接连两招落于人后,敖澈愤恨难平,纵身浮起。 身体悬浮松树上空,在半空里急速旋转,宽大天衣和披帛,随之飞旋飘摇,如同一朵盛开红莲。 旋转中,她的身体好似红莲盛开,一分为二,二生三,三生九。 九个同一模样的龙女,悬浮龙池上空,各自捏出神术法诀。 她掌心合十又张开,凝聚霹雳寒光,手握雷电明灭不尽,其他龙女,或是指尖缠绕水丝刀,或是袖中飞出花瓣冰刃,亦或是身后浮现水月明镜。 林林总总,九道法术,同时催发。 雷光闪霹雳、水线缠丝刀、冰刃开剑锋、镜光照业火…… 这些法术散发各色光华,铺天盖地朝龙伯施法。 九个大招,老阴批就是扛得住,何苦触霉头。 “停停~停停停!” 龙伯退后了好几步。 “你几岁了?” “一千三百岁!” 龙女咬着牙说道。 龙伯:“……” 他沉下声音,制止住龙女: “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打架。” “咱俩都是神兽,不下死手,打到什么时候去。” “这九个大招,你使出来,得浪费多少灵炁。” 老登儿见敖澈已经抽出龙骨剑,赶紧劝告道: “哎呀,大侄女儿,你要是想再被困一千年,你就继续打斗。” 第八十一章 洗髓 龙女知道,老登儿对自己有愧疚,以前从来不会主动来找骂,都是她需要让老登儿办事儿,主动叫他过来。 眼下,她没了打斗兴致,这才对老登儿的来意好奇起来,悻悻摔了下袖子,清冷眸子冷哼出声:“找我来干啥!” 老登转手一指,周牧野早就跑的没影儿了。 他目光搜索殿外,这臭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殿外去了。 “臭小子,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你赶紧过来吧。” 见二人恢复平静,周牧野走到龙池边。 龙伯指着他,故意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是我新招店员,底子太差,即使筋骨淬炼了几年,也达不到我的要求。” “大侄女儿,你给弄一副洗髓汤方,给他调理好皮肉筋骨……” 龙伯还没说完,龙女就已经甩开袖子: “这个事情,你自己就可以办,为什么非得让我来。” “我是什么你的仆人吗?还要给你调理汤方。” 龙伯摆摆手:“话也不是那么说的,这不是想着,你被封印了一千年,要是能帮执镜人调理好了筋骨,说不定……” 老阴批卖了个关子。 “说不定……怎么样?” 龙女听到执镜人的字眼,幽怨眸子里亮起星光。 “你自己猜呗。” 老阴批话还是只说一半,龙女敖澈明显心动,眼神,透着期待。 “看在这个份上,倒是可以劳累。” 她左右甩动宽袖,驾雾而起,从松树飘然而起,略过龙池。 华丽天衣随风而动,飘摇衣裙带动纱衣、披帛、飘带、裙摆,在身后拖拽数米,如九条狐尾随身翩跹,缥缈如仙,美得人移不开眼珠子。 最终,龙女落在地面,转身看了一眼眼前的肉身凡胎。 然后,甩动宽袖,掀开书斋帘子。 在书斋里勾写笔墨,窗纱上,倩影婆娑,翻动书卷。 唰唰簌簌,笔落文字出。 她拿出一张洗髓汤方,轻飘飘递给龙伯。 “拿走!” 敖澈傲娇转头。 龙伯接过药方子,递给周牧野。 瘦金体墨迹,文雅如鹤,书写着洗髓汤方。 九转洗髓汤! 龙骨、虎骨、紫河车、千年何首乌、天山雪莲、鹿角胶,麝香、山甲趾骨、沉香、龙胆花、龙筋藤、龙涎,还有灵芝、冬虫夏草,狼腰骨,碎虎齿,干狮胆…… 几十草药动物骨,君臣佐使,各有作用,搭配出九转洗髓汤方。 “回去再看吧。” 龙女似乎很不喜欢龙伯,有意谢客。 “大侄女儿,还不能走……” 龙伯有些欲言又止: “我这药可以抓得到,但是洗髓用的汤,我看没有比龙池水更厉害的了。” “要不!” 老登没有说下去,龙女知道这老东西什么意思,横眉冷对撅起嘴巴: “那是我的化龙池,怎么能让凡人去泡澡。” “万一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那我岂不是很难受。” 敖澈看了眼周牧野,看起来有些粗粝,但确实板板正正,不是什么邋遢人。 但是,哪怕如此,仙凡有别,她也没法接受,一个肉身凡胎的凡人,在自己的龙池里泡澡。 龙伯赶紧摆摆手: “哪敢啊,我的意思是在这儿弄个木桶,让他洗髓一晚上,等他洗髓完成我们俩就离开。” 龙女清冷眼眸看向这老东西: “你想得真好?” “但是!” 她话锋一转,抱起胳膊:“我为啥要听你的。” 龙伯摇摇头:“不是你要听我的,而是,你要给执镜人行方便,大侄女儿,你看你怎么想?” 龙女伸出葱根细指,戳着老登儿脸面: “反正,我就帮你这一次,以后想都别想。” “我这龙池可不是澡堂子。” 得了便宜,老登儿心满意足,决定不再蹬鼻子上脸:“明白,明白!” “后殿,有个修道房,里面的沐浴桶,可以泡澡。” 龙女指了路,龙伯不再叨扰,这个大侄女儿,带着周牧野穿过龙池,来到后殿的修道殿。 这里,陈设清雅,就是修道所用的入定房。 随后,两个鱼奴,搬着一个洗澡桶,进了房间。 “这是什么东西?” 周牧野见鱼奴,放下一个托盘,好奇问道。 鱼奴低声点头: “这是你们选的药材,碾成了药包,等会儿来了汤泉,就得把药包全部泡进去。” 说完,一个鱼奴站在门外,微微躬身行礼:“龙主,已经好了。” 片刻后,甩袖声音哗哗作响。 与此同时,一股螺旋流动的清流池水,沿着龙池的方向流入房间的洗澡桶。 等最后一股水流落入桶里,正好是大半桶水。 这两个鱼奴,各自拿起托盘上的药材沉入水中。 龙池水凛冽如甘泉、颜色带寒光,药包沉入水中后,很快晕染成琥珀茶汤的颜色。 随后,一股草药气味充斥室内,味道清苦,但后劲儿却清凉。 “可以了!” “请!” 鱼奴微微行了礼,从身后退出。 周牧野低头伸入洗澡桶,甩动着水花儿: “为啥非要用龙池的水?” “和一般的水,也没什么区别。” 龙伯一副不识货的眼神,看向周牧野: “臭小子,龙池之水,如胎宫羊水,可洗髓易筋,再造发肤。” “用龙池水浸药,可以让药效扩展百倍,达到最佳。” “既然都找到机会了,我肯定要争取这个机会啊。” “你啊,就趁这个机会,把筋骨从头到尾淬炼一遍。”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走了!” 见龙伯招招手要走,周牧野赶紧追问:“你不在这儿?” 老登儿摇摇头: “我在这儿住哪儿,我在龙鸣观有个老友,我去观里对付一晚上,等你出来了,咱俩就回去。” “成!” 龙伯走后,周牧野关上门,站在一面等身铜镜前。 出发的时候,为了看话剧,穿的还算人模人样。 脚踩大黄靴、身穿卡其色工装裤,搭配军绿t恤衫,外套透气冲锋衣,气质硬朗又健硕。 美式前刺,衬得整个人利落又洒脱。 他在镜子前,掐着下巴看了眼自己。 然后,脱掉身上衣服。 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声动泉涌。 第八十二章 武器强化 嘶! 等身体全部浸入龙池水。 周牧野迈进浴桶的这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流攒到全身。 这种感觉,不是剧烈疼痛和麻木。 而是一种从脚底板到天灵盖,毛孔被瞬间打开的酥麻震颤。 一瞬间,他感觉成千上万条游动的清洁鱼,涌动合围全身。 身上的每一寸的皮肤、肌肉、筋条、毛孔,全都在舒张呼吸,规律悸动。 暖洋洋的龙池水萦绕周身,让他有种悬浮天际、裹挟云雾的错觉。 此刻,他心里不自觉慌乱,就好像遇到了危险,想从桶里跳出来。 周牧野意识到,这是龙池水在洗髓易筋,再造皮肤。 他稳住心神,一瞬间意识回归本体。 咣当一声,他握紧桶沿,直抓得骨节咯吱作响,才算安稳住意识。 呼气! 吸气! 吞服! 吐纳! 周牧野慢慢适应,按照龙伯教他的呼吸吐纳方法,平稳呼吸。 一股热意,从身体三百多处关窍涌进身体。 热意形如活物,直接往骨头缝里钻进去,沿着筋条神经、血管脉络游走。 所到之处,就好像点燃了体内阳炽之火。 浅至皮肤,深达骨髓,大到眼球,小及细胞。 从皮肤钻入毛孔,从神经蔓延筋条,再波及所有肌肉和骨骼,带动身体的全部器官。 这股阳炽热意。 如同天地间熔炼万物的至纯阳火,把他这具凡胎身体,二十五年来产生的一切废渣、杂质、瑕疵。 全部熔炼殆尽。 最后,从毛孔里蒸腾而出,流出体外。 他感觉到身体的力量在回来,低头瞅了下手臂。 那汗毛根根竖起,皮肤底下的血管,像是被墨水描绘勾勒,呈现青紫纹路,随着心跳涨缩,血管里的血液,也在悸动流淌。 他能感觉到,新的身体在凡胎废墟里,破碎重组。 这一过程中,疼意也随之袭来。 伤筋动骨,必然疼痛剧烈。 他的两百多块大小骨骼,从脚趾到脚踝,从膝盖到腿根,再上行至骨盆、脊椎、肋骨、胫骨、头颅……所有的骨骼都在打碎重组,敲骨换髓。 每一块骨头,都好像钝刀,被重新淬火、锻打、开刃。 哪怕周牧野咬紧牙关,疼痛也没消减半分,激得他额头爆起青筋。 汗水混合药汤,从额头划过脸颊,从下巴滴落。 他只能扬起脑袋,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数起天花板上的纹饰。 等疼痛消退,他几乎瘫在桶里。 “呼!” “老头子果然没骗我。” 周牧野擦了把额头热汗,低头细看。 原本清冽凛寒的龙池水,在洗髓后,变成了深琥珀色。 能明显看到,龙池水面表,浮着灰黑色絮状物。 粘稠的浊液,好像一层油水,浮在水面,隐隐发臭。 那是从他毛孔里,排出来的废弃物。 他瞅着这些脏东西,大概,是二十五年来,积攒各种杂质。 垃圾食品、劣质粮油、熬夜吸烟、毒气废气…… 那些淤堵在经络,流淌进血液的废弃浊物,全都被龙池水和洗髓汤,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臂,借着烛火观察皮肤细节。 他小时候,调皮得要死,身上全是磕磕碰碰的疤痕。 再加上初中高中,很喜欢搞打野拳,那更是三天两头就得挂彩。 直到大学才算安稳一点。 这二十五年来的磕磕碰碰,让他身上遍布大大小小各种伤痕。 此时,皮肤表面的所有伤疤伤口、斑驳色块全部脱落。 入眼的,是完全崭新、完全平整、如铜汁浇铸的古铜麦肤。 那些小伤疤、痘印、晒斑,全都不见了。 皮肤好像上了一层麦色粉底,肤质细腻,肤色匀称。 他平稳呼吸,气运丹田。 以前,他练健身的时候,也学过吐纳。 但是,总觉得学不到位,气到了胸口就彻底堵住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心口,怎么都没法通畅通。 这时候,他操纵气流,从鼻腔吸入,然后,下沉丹田。 期间,没有丝毫阻滞淤堵感。 周牧野能感觉到,那股气,在丹田里汇聚成了虹光涌动、金浪翻涌的丹田灵海。 一颗如日轮闪耀的金红光球,从丹海破浪而出,然后震颤颠簸,随后爆裂开,化作无数条光丝细流,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散去。 那些虹光细流经过的地方,他能用意念清晰感知到。 体内的任脉督脉、冲脉带脉,每一条经脉,都像是发光霓虹,在身体的所有脉络里肆意流淌。 每经过一个关窍,就好像点亮明珠,膻中、气海、关元、命门、大椎、百会……三十六个大窍依次亮起,连成完整光路。 他气运周天,丹海灵炁越积越多。 像一口被千万条河流注入的海洋,潮流涌动,灵力翻腾,但是,却被什么力道控制住,反而温而不燥,静水流深,而非一下子蓬勃喷发。 他凝固心神,举起手掌,试着把气息运行至掌心。 双右摊开之时,掌心亮起淡金如霓虹的光晕。 细微孱弱,却真实存在,这说明,他不再是肉身凡胎,而是被淬炼了筋骨的修行人。 “呼!” 周牧野瞪大眼睛,直到光团消失,他的嘴角慢慢咧开弧度 “龙伯说得对,这玩意儿可比什么擒拿术、防身术厉害多了。” 他收回气机,那股舒服惬意的感觉没有消退,反而在身体里沉淀,化成一种踏实的力量感。 这不是靠蛋白粉增肌撑出来的虚壮,而是扎根于骨髓,依附于筋骨,外显于皮肉的厚重底气。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自己最新的氪金“皮肤”。 哗啦一声,周牧野跨出腿脚。 浸泡半宿,排出污浊。 龙池水已经彻底凉透。 琥珀色的药汤变成清汤寡水,这代表,药力被吸收进了身体。 他站起来,水流凝结为细珠,凝结在身体表面。 周牧野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愣了一下。 他赶紧走动身体,确定了镜子里的人跟随,才确定是他自己。 周牧野! 五官轮廓依旧、身高体型不变。 整个人,看起来是他,但是又不全是他。 第八十三章 武神之躯 他揉了下眼睛,终于意识到,镜子面前的,是无线趋近于完美体魄的“周牧野”。 整个人,已经是重新打磨过。 眉骨立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泪沟平整,法令纹消失……锋利的下颌线,勾勒出清晰侧颜。 帅气单眼,大而饱满不歪不斜; 黑白眼珠,清澈通透明亮如星。 不薄不厚的丰润男唇下,是浮现浅浅脉络的脖子,驼峰式的消瘦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 以前的他,就好像未经雕琢的顽石璞玉,硬朗,但是粗糙粗粝。 现在的他,已经是被雕琢塑造的玉石,温润通透,但内核硬度半分不减。 周牧野津津有味欣赏自己的身体,目光继续下移。 腰细腿长,脚宽掌大、腿毛浓密、腿肌发达。 隆起的胸肌,圆润饱满,线条清晰,像一个倒扣盾牌。 腹肌块垒分明,八块整齐,收束成十分漂亮的倒三角形态。 人鱼线从腰侧斜插骨盆,像是用刀削斧刻,勾勒出公狗腰的轮廓。 至于三角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前臂肌群、臀肌、腿肌……每一条肌肉纹理都饱满但不臃肿,强壮但不恐怖。 就好像再造身体之前,就被精确计算,一点也不贪多贪足,恰到好处维持了黄金比例。 正好满足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体态。 啧啧啧。 虎背、蜂腰、螳螂腿,健硕阳刚的体态,荷尔蒙爆棚的气质,形如武神在世。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顺着稀疏腹毛的指引,来到武器弹药库。 “嚯。” 周牧野咧嘴坏笑,挑了挑下眉毛。 啧啧啧。 尺寸、围度、形态,都达到了一个男人,能拥有的最理想状态。 弹药库也是满登登、沉甸甸,挤满活跃浓稠的基因密码! “潘驴邓小闲,算是彻底占完了。” 他在心里得意极了。 周牧野趁热打铁,对着镜子耍起拳头。 拳风唰唰作响,骨骼咔咔转动,每一个关节,都灵活得像上了油。 正当他想继续耍拳时,窗外传来龙伯声音: “臭小子,泡了半宿了,再不出来龙女要把你撵出去了。” “好嘞,我马上,马上。” 周牧野应了一声,扯过旁边备好的丝绸毛巾,擦干残留洗澡水。 一件一件套上衣服,推开门。 老登儿看了眼走出门的周牧野,脸上虽然还是云淡风轻,眼睛,却投来难有的欣赏之意。 “不错,不错,不错,有点修行人的样子了。” 周牧野扬了下眉毛:“走吧。” 爷俩走出修行室,龙女正走进后殿,来到后殿的殿宇外檐,眼神厌烦看着红日春景、嫣然池台。 “每天都是这个样子,烦死了!” 龙女袖子一甩,春日盛景瞬间转换,好像西洋景切换,在腾挪之间,变为云腾雾绕的月夜。 “我槽,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周牧野惊讶之余,跑到殿檐下的栈台。 栏杆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平静云海。 雾气,在云海之上蒸腾流动,最高处悬挂着一轮高悬明月。 巨大月轮悬浮天际,木星、火星、土星、海王星、冥王星……的巨大轮廓,隐没在天际其他位置,更有三万六千星宿,云隐明灭,在漆黑夜幕中暗暗流动。 云雾蒸腾中,一座白漆的八角风铃塔,刺破雾气,高耸天际。 每一层塔身,都有烛火透出火光,在数百米外好似云中灯塔,照得云层如披金箔、璀璨梦幻。 龙女身姿甩动袖子,身体腾雾而起,从栈台飞向那座白塔! 身后。 华服荡漾,衣裙飘摇,随风流动。 那纱衣、披帛、飘带、裙摆随意交缠,乱飞舞动,拖拽出一到彩纱尾迹。 等这道缥缈如仙的身影飞远。 龙女忽然转过身,看了周牧野一眼。 这英气妩媚的清冷龙女,对上周牧野粗粝野性的眼神,很快转过头去。 “走吧!” “咱们别叨扰人家了。” 龙伯看出了周牧野这傻福直男的想法,拍了下他一下。 等二人走出院子,准备下阶梯时,那个鱼奴留住两个人。 “龙主说,你作为凡人,突然淬炼筋骨,可能会不太适应这具身体,如果需要龙池水疏导筋骨,可以来这里再取用。” 说完,给了周牧野一块冰晶牌子。 水晶打底,正面磨砂,呈现椭圆质感。 背面雕刻鱼鳞暗纹,正面磨砂质感,牌头出现和蜃龙完全一样的雪白龙首,咬住银色圆环,固定起牌子的顶部。 牌身沿着牌子边缘,雕刻循环龙体。 中心位置,金丝嵌刻瘦金体文字:东海龙女敖澈手令。 这几个字。 “嚯!” 老登儿看见这个东西,瞪大了眼睛。 “赶紧接着吧。” 周牧野再煞笔,也知道手令很重要,接过玉牌走下阶梯。 等阶梯两侧的烟雾散尽,二人已经走出迷雾,回到现实世界。 河滩边,几个老人,正举着团扇在跳广场舞。 周牧野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他明明记得,至少泡了半个小时。 时间,从他们点燃龙遗香时,才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龙伯,龙女他不应该在龙宫吗?怎么会在这座龙鸣观里!” 周牧野摩挲着龙女手令,又想起龙伯和她打斗时,两人对话透露出的消息。 心里,到底害还是不吐不快:“你说的还要再关一千年,是咋回事?” 龙伯摆摆手: “这不是道观,准确来说,整个龙鸣观,都是封印她的镇物。” “只不过,为了让龙女舒服一点,整个镇物大得形如一座庙观。” “刚才,咱们见到的,其实不是真实的庭院,一切都是龙女幻化出来的东西。” 老登儿顿了顿,继续解释: “这里没有空间的概念,龙女想要的话,可以幻化出整个龙宫给自己,只不过,那样要消耗更多灵炁。” “她在镇物里一切自由,只是没法破除封印而已,可以说,她一直被封印在整个殿下的锁龙井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周牧野已经想到,是被囚禁了,好奇心驱使下,他继续问道:“她可是龙女,谁有那本事囚禁她?” 老登摸着下巴,意味深长朝这傻小子看了一眼: “我啊!” 第八十四章 高裁会馆 周牧野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可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爷俩走到主路,打了车准备回照相馆。 接近十二点,路上车流明显变少,二人也正好犯困,闭起眼睛眯一会觉。 接近江海大道时,二人被汽车的骤停惊醒,要是没有安全带束缚,差点撞到前排后靠。 “怎么了!” 周牧野突然惊醒,手里不自觉握紧了包里相机。 “不好意思,前面好像堵车了,这个点堵车,平常没见过的呀。” 司机看了下前车窗和后视镜。 车前,大概五百米的长度,全是各类已经停下私家车。 车后,更是数不清停了多少,车灯串联成线延伸到远处。 司机打开了导航软件,一个官样播音,钻进耳朵: “江海大道与滨海路十字口高速匝道,出现追尾事故,预计半小时后恢复……” “哎呦,真是点背。” 司机熄火,点了支烟,摇下车窗: “二位要是不着急赶路就得等等了,这种追尾官司,要扯皮很久,半个小时起步。” 龙伯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我们自己回去吧,也就只剩下一公里了。” 周牧野点了下车,两个人告别出租,上了人行道。 江海大道是旧埠界核心地段,从临江第一位面,直到向内延伸的各类第二位面道路,保存着大量的历史价值建筑。 万国建筑群、跑马场、大光明剧院、远东国际饭店、金蝉舞厅、各家老字号洋行、商行、媒体、报社、名餐馆等……全都集中在这里,保有着民国时代的十里洋场记忆。 二人小跑慢走,很快来到京南东路步行街口。 临街的一栋会馆,引起了周牧野注意。 “高裁会?这是啥?” 周牧野站定,看了眼街角的一套四层方形洋楼。 红砖建筑勾勒石膏线条,顶部巨大钟楼,悬挂着古朴时钟。 外部,是隔层的四个圆拱形花窗。 底部高大台阶上,横着一扇玻璃门,两侧是落地橱窗,高透玻璃照出茶色灯光。 鎏金灯牌,悬挂的正是“高裁会”三个字。 看起来,低调奢华有涵,和其他铺子,可以说根本不在一个位面上。 老登儿背着手,扫了眼茶色鎏金招牌: “高裁会。” 龙伯指着招牌,继续解释: “从民国时期流传下来的裁缝店,有点类似于巴黎、意大利的手工定制工坊,大多是沙龙会所模式,平常不对外客营业,采取邀请制和会员制,没有会员和邀请,不得入内。” 周牧野努努嘴: “不对外客开放,那还做啥生意啊,真的能赚钱吗?” 龙伯回头看了一眼这臭小子: “臭小子,知道私人订制吗?” “知道啊。” 他揉了下鼻子:“电影嘛,黑色戏剧,贺岁档冠军,当年七八个亿票房呢。” 老登儿:“……” 他抽搐着嘴角,继续给着臭小子解释:“我说的不是电影,是衣服上的私人订制。” 龙伯抖擞了他的中山装:“你觉得,我今天穿的这身衣服,价值多少钱?” “怎么也得个一千吧。” 周牧野看着老登儿,上下浏览猜测出口。 “一千,只是个零头,用的是香云纱、盘金绣,还有意大利的立体裁衣、老裁缝,衣料、工费、绣品,总计不少于八万块。” 老登的话,叫周牧野惊掉下巴,没想到,平平无奇的衣服,居然会这么贵。 “我呢,还属于是很会过日子的老派头,老克勒。” 他顿了顿,用手指着招牌: “在这里做衣服,只是基础的合身,都得轻轻松松十万起。” “要是再追求老师傅、老裁缝,布料、绣工、裁衣技术,只会越来越昂贵,上不封顶。” “高裁会可是民国老字号,没想到快一百年过去了,还能见到它开出招牌。” 周牧野砸吧了下嘴巴: “搞不懂你们有钱人,一套衣服一二十万,我就是咬咬牙,我也舍不得。” “行啦,走吧。” 龙伯走下台阶,朝他打了个响指。 咣当! 二人正想走时,玻璃门响动,叫二人回过头。 玻璃大门里,陆续走出五个身穿旗袍、中山装的店员。 “走吧走吧。” “赶紧下班。” “走走走,再不走,那东西说不定又出来了。” “要不是我有车贷要还,我真想换个工作,幸好晚上不用上夜班。” “要不然,这也太吓人了。” 这些店员,眼神恐惧,交头接耳,争先恐后从店门出来。 好像,再多待一秒,就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再抓回去。 他们各自打车骑车,很快离开铺子,融入车流人海。 身处闹市,却好像是躲着瘟神,周牧野意识到了古怪之处。 感觉,就是有内味儿了! 周牧野正想上前,被龙伯拉过袖子:“别忘了,不登门。” 咔哒……咔哒! 周牧野正想转身,最后一个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周同学!” 这清润甜美的声音,叫周牧野停下脚步,回过头。 眼前,是个穿着小香风的贵妇。 雪白短褂不穿袖子,自然披在肩头,浅米色紧身无袖内衬,勾勒出玲珑身材,细密的金属腰带,收拢起盈盈可握的寸尺小腰,腰身以下,衔接纯白的蓬松伞裙。 裙摆哑光细腻,蓬松裙摆长及小腿,露出红粉脚踝,裸色羊皮底子细高跟,保护着羊脂白玉一样的漂亮脚背。 脖颈间,澳白珍珠颗颗圆润,如镜面透亮,衬得天鹅颈更加白皙优雅。 黑漆长发略微蓬松,披散在后背,被微风吹起发丝。 此刻,她见到周牧野,步伐明显加快。 一只手提着爱马氏铂金包,腰身扭动裙摆摇曳,踩着高跟走下台阶。 “唐施!” 周牧野有点意外。 唐施,是他在沪江大学时,选修课的同学兼校友。 他还记得,大学时代的唐同学,似乎不是很有钱,穿的也都是平价衣服。 冷不丁看到她穿的衣服,走在大街上,还真的不敢认她。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老同学。” “我们,还是毕业几年后,第一次见面吧。” 唐施走到周牧野身边,踮起高跟鞋,娇俏的拍了下他肩膀。 周牧野摆摆手:“其实我们早就见过。” “什么时候啊?你咋没跟我打招呼!” 唐施狐狸眸子,眨着眼睛。 “我送外卖的时候,给你送过蛋糕,当时我蒙着脸。” 周牧野想逗逗她。 唐施抬头看了眼周牧野: “那要怪你了,看见我只顾着蒙着脸,是怕我笑话你送外卖吗?” “那倒不是!” 第八十五章 士别三日 周牧野没有继续说下去,转移了话题: “你来这儿,做衣服啊?” 周牧野看了下,她身上穿着的不是工服,而是价值不菲的名牌套装,大概,是来定制衣服的。 唐施摇摇头:“这是我奶奶开的裁缝店,被我改成了沙龙定制。” “原来你是老板啊!” 周牧野恍然大悟。 “算是吧。” 唐施说这话时,脸上似乎起了不一样的苦笑,这种情绪,只是显露一丝,很快转变而过,不容易察觉。 周牧野看了眼时间:“唐施,我们要回去了,改天再聊吧。” “行啊,都已经大晚上了,我们等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唐施打开铂金包,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记得叫我出来玩。” 二人告别。 周牧野等唐施离开,不知道为啥,本该高兴,后背却攒起一股麻意。 他猛的回头,打开包拿出相机,镜头对准她的后背。 干净的小香风衣服,朝外不断飘散黑气。 在她身后,一条散发明亮光芒的血红丝线,好似脐带,连接着她的后脖子。 “果然有问题。” 周牧野刚才就感觉,和唐施寒暄的时候,她总有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股感觉有点像是邪气。 或者说,很不太自然,和他以前记忆里的优等生“唐施”,有很大的出入。 眼下,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周牧野已经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沿着红线脐带,寻找着脐带的母体,视野焦点,来到这栋民国公馆。 凝聚心神看向取景器。 原本,只有四层的楼体,很明显出现了第五层。 只是,它们类似于烟雾影子组成的楼层,虚幻衔接在实体建筑上。 冒出丝丝缕缕血气。 在那如烟似雾的虚幻墙壁上,漫卷黑雾灰气,血色裹挟明灭火星,无数双怨毒眼睛,盯着四面八方的活人,不断眨巴频闪,恨不得淬出毒汁。 “回去吧。” 他们离开京南路,回到滨海路。 一路上,香樟榕树堆集出旺盛夏意,吹着晚风,周牧野再也没了惬意感觉,只有对这座魔幻都市的深深恐惧。 回到照相馆卧室。 周牧野简单洗漱,很快躺进床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碎碎念。 夜晚那栋民国公馆,很明显是不太正常。 甚至,还和唐施有关。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唐施已经被这间诡异会馆影响? 周牧野越想越觉得离奇。 看照天镜里的影像,那本不该出现的第五层,似乎有着无尽怨念和嗜血欲望,这才呈现当前的状态。 不知道,这片人类生存的魔幻巨都,到底隐藏了多少这种东西。 周牧野更不清楚,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唐施最终的命运,会是什么下场? 恍惚时,他回忆起前段时间的抠门老卷毛。 她可是被身后的钱童子,活活吸掉了所有的人气,最后断碗而死。 他看唐施身后的血色丝线,似乎和钱童子有着莫大的关系。 又或者说。 根本就是钱铜子的再一次犯案。 实际上,唐施就是钱铜子的再一个宿主? 周牧野心里越想越没底,老阴批确实说过,不登门。 但是,事关他同学的性命,这点规矩倒是也不一定死守到底。 怎么说,也得去探探口风,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周牧野心事重重,很快沉睡入眠。 第二天,他起了大早。 给自己换了一整套白灰色宽松运动服,搭配黑蓝双线动感条纹,脚踏一双运动板鞋,运动风十足。 周牧野拿起背包,赶往高裁会。 下了出租,他拿起照相机,取景器里,一切已经恢复原样。 就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周牧野打开玻璃门,走进室内,鼻子里弥漫起一股高档酒店的味道。 “你好,请问预约码是多少?” 一个店员,看见周牧野走过来,走过来问道。 “没有预约,我找人。” 周牧野给出唐施昨晚的名片。 店员接过一看,眼前一亮:“原来是唐总的朋友,我这就去打电话。” 店员回到前台,拿起电话朝电话里嘀咕一阵,二楼的阶梯,响起熟悉咔哒声。 “牧野?” 唐施没想到,周牧野会现在过来,喜悦形于脸颊,小跑快步跑过来。 “这不是想来定制一套西装吗?” 周牧野经历这些事儿,已经知道了很多规矩,不会大喇喇直说,这家店里有邪祟。 唐施微微一笑: “原来是这样,那你平时喜欢穿化学纤维、棉麻、羊毛、还是蚕丝?” 周牧野摇摇头: “没挑,有啥穿啥。”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我寻思,毕业那年买的职业装都已经缩水了,就想着置办一件,用来关键时候充场面。” “那行!” 唐施朝旁边的前台示意: “本来,我们要提前预约的,但是,咱俩是同学,我也不能让老同学白跑一趟。” “带这位周先生去四楼休息室,派个资深裁缝先量尺寸,确定面料、版型、设计。” 见前台出来,周牧野跟着他前往电梯四楼。 一路上,经过前台介绍,周牧野也摸清了这栋楼大致规划。 一楼是前台、咨询处、成衣展示区,和大部分高档成衣店功能类似,主要提供服装展示。 二楼是裁缝匠人的工作处,可以看到,每个匠人都有自己的专属格子间,过到处全是各类衣服的裁切图纸,和成衣物料。 三楼是选配层,在这里,可以见到市面上寻常的奢华面料,也能见到市面稀缺的纯手工织物,数百种类,满目琳琅。 四楼是休息室,类似于高端vip沙龙,名贵沙发桌椅、瓷器摆件随处可见。 休息室不临窗的内壁,分布十几个量衣包厢。 周牧野跟着前台,进入其中一个包厢。 里面,已经有一个中山装的男服务员,在等着。 这个服务生,徐徐开口: “先生,首先咱得提醒,身上有衣服的话,数据会不太准确,您可以把外衣脱掉,这样会更方便确定真实数据。” 周牧野并不纠结,脱掉身上的运动服,只保留里面的白背心、军绿短裤,脱掉鞋站在托盘上。 “把双臂平展,自然放松腹部,不要吸肚子。” 周牧野吐出一口气,按服务生要求,照做不误。 第八十六章 量体裁衣 量衣时。 周牧野脱掉运动套装,只保留白背心、短裤,一双脚穿着黑袜子,踩在地垫托盘上。 服务生伸着胶尺,在周牧野身上比划,圈量着做衣服需要的各项数据。 “胸围112,腰围76,臀围100,肩宽50,臂长62……” 量完,一个五十岁的裁缝走进包厢,接过服务生写的尺寸表。 “小伙子身材不错,穿上西装一定好看。” “走吧,我们去三楼选配层。” 从休息室出来,周牧野往前看了一眼。 在四楼的楼梯口,似乎还能再往上走一层。 只不过,此刻这里被一堵墙完全密封起来,造出了一面景观遮挡墙。 隔着花团锦簇的景观墙,周牧野只感觉浑身汗毛都起来了。 这老师傅看到了周牧野的异样,开解道: “这是一栋老建筑,各地方墙壁都已经年久失修,经理接手的时候,四楼有通往楼顶的楼梯间,是个方形的钟楼,出了钟楼就是四楼楼顶。” “后来,我们怕有人出意外,就把往上走的楼梯间封住了,做了个景观墙。” “这样啊。” 周牧野没有拆穿,穿上衣服,笑呵呵跟着老裁缝进去选配室。 这里,唐施已经等在那里。 见周牧野过来,赶紧招呼他去选料子。 唐施拿起选品架子上的样品布料,对比在周牧野肩膀,温和说道: “西装料子要贴身,透气保暖最好。” “但是,海城天气其实不太冷,我觉得保暖可以暂时不考虑,选柔软舒适的衬衫,再加挺括透气的面料,这样,蚕丝做衬衫,羊毛做西服,怎么样!” “不知道,你平时上班有没有穿西装的习惯?” 唐施抬头,看了眼周牧野。 周牧野拧了下鼻子摇摇头:“我哪有啊,我平时休闲装比较多。” 唐施放下较为正式的黑色系,重新拿起新的休闲系布料卡。 比对在周牧野身上: “如果不是通勤西装,那其实选稍微浅色更好,我觉得浅棕、浅灰、亚麻色、偏蓝就很好,你觉得呢?” “要不要,我给你拿几套样衣模特照,让你看看具体效果。” 周牧野看得眼花缭乱,摆摆手:“你定吧,我对这个没什么研究。” “行!” 唐施走到一旁的样衣展示架子,从里面的陈列架,抱出一本模特样衣册。 打开后,周牧野浏览着模特身上,用真实布料做成的微缩西服,挑中了一款灰色羊毛的单排扣休闲款。 “这个?” 唐施看了一眼,朝周牧野点点头: “单排扣休闲套装,两片领,羊毛混纺,上衣宽松、西裤中筒,眼光不错啊。” 她顿了顿,继续问道: “对了,你是什么职业啊?” “我们要登记客户职业,好用来做服装定制推荐。” 可算是问到这句话了,周牧野咳嗽几声,清了下嗓子: “在照相馆做摄影师,专门替客户拍一点东西,比如,器物、建筑、衣服上,附着的邪门东西,拍出来脏东西了,就替他们解决了。” 这话,我暗示得可够明白了! 周牧野说完,低头看了一眼唐施的反应。 她原本高兴的脸,嘴角不自觉抽动几下,眼神也从亲和变得十分警惕。 这种状态,很明显是心里藏了点东西。 他还以为,唐施不知道这栋建筑的诡异之处,这样来看,她完全是知情的。 “怎么了?” 周牧野继续追问 “是不是我的职业,让你们害怕了。” 唐施摇摇头,嘴角勉强挤出笑容:“没有,就是好奇,这种事儿是真的吗?” 周牧野看眼前人,也有打探的想法,决定继续给出自己的信息。 “当然有啊。” 周牧野揉了下鼻子:“大部分都是没完成执念的异妖物怪,只要我帮他们了却执念,也就被送走了。” 他话锋一转: “我记得,我曾经看到过一种物怪叫钱铜子,只要找到宿主,就能利用宿主贪财的特性,把宿主的活人气息吸得一干二净。” “然后呢?” 身边的服务员双手捂住嘴巴,又怕又好奇。 “然后,那个宿主就死了。” 周牧野一双犀利剑眉,故意皱起来: “听说宿主是个老太太,被吸得跟个干尸一样,那铜钱贴在皮肉上,割都割不下来。” “别说了……别说了,冷死了。” 这几个服务生吓得赶紧躲开,在足量空调冷气下,更是全身起了汗毛,搓着两个胳膊。 “行啦,你们都忙自己的去吧。” 即使唐施故作镇定,周牧野也看出来,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可以了,大概等半个月以后,就能来拿成衣了,包含一套上衣下裤的西装、蚕丝衬衫,另外我们会附送一条领带。” 唐施似乎是有点想赶客,拿起前台递来的收费知悉单。 周牧野扫过诸多文字和配置,瞥了眼最后的总收费,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6万。” 唐施点点头:“入门款西装,大概就是这个价格,如果是追求名贵面料、匠人和独特剪裁,那还要上浮个十几万。” “行!” 周牧野咬咬牙签下收费单,银行卡一刷,全款划扣走。 “那就可以了,等你的衣服到了,我们会让人通知你,看看是邮寄或者自取。” 唐施说完,周牧野心领神会,被前台引着送出高裁会。 回到照相馆,周牧野坐进柜台边沙发,翘起二郎腿,回忆着订制衣服的细节。 唐施对他的态度转变,恰恰,就是知道他在做灵媒开始。 龙伯走进前厅,低头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收费单据。 “嚯!” “大手笔啊。” 老登儿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套西装,还算可以,面料、版型都不错。” “不过,有了新衣服,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怎么满面愁容的?” 周牧野深吸口气:“因为我发现,唐施似乎是惹上了麻烦。” “你是指她后背的东西?” 龙伯吹着茶叶,滋溜一口茶。 周牧野点点头:“对头~” 龙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简单啊,找个机会和她说清楚,把她身上的东西赶走,不就行了!” 周牧野皱起眉头,摇摇头: “最难的就是这个。” “我怀疑,她身后的东西,她自己是知情的!” …… 第八十七章 楼梯 凌晨十二点。 周牧野和龙伯,站在高裁会大楼门口。 六月底的夏夜热风,从黄浦江面源源不断吹来。 潮湿水汽,裹着海腥、尾气、烧烤烟火,湿哒哒贴在脸上。 “龙伯,你确定能不惊动人,能进到这家店里。” 周牧野站在远处,看着这家店铺,心里实在是没底儿。 老登儿不语,只是拿出了一个钥匙模样的铁钩,三下五除二,打开了店铺门锁。 “你还会这个?” 周牧野没想到,老登儿还有溜门撬锁的本事。 龙伯摆摆手: “奇门遁甲,本身就能堪破机关,难道,老头子连个奇门遁甲还参透不了!” 二人走进店铺,老登儿守在门口,对周牧野说道: “我替你把监控掐了,等你查完了情况,过来找我汇合。” 他们毕竟是偷偷调查,周牧野也不想耽搁,朝老登儿点点头,走向店铺深处。 白天。 周牧野借着量尺寸的机会,已经摸透了店铺结构,熟门熟路来到店铺深处。 步梯和电梯,都位于深处方厅。 他来到电梯转角,站在步梯门洞前,打量着阶梯。 进口木纹阶梯上,铺满深棕地毯,柔软又隔音,光脚踩上去,也是软乎乎,十分舒服。 漆黑环境下。 周牧野没法走快,借助手电筒的微弱光芒,缓慢走上步梯。 脚步声被丝绒地毯吞没,只剩下簌簌莎莎。 奇怪了! 周牧野走到第一层楼梯拐角,就已经发现了问题。 白天他来的时候,阶梯闻起来和大堂一样,明显就是高级香氛。 可当下,入鼻子的味道,却难闻得很。 甚至,已经都不能称之为香味,有点接近于年久失修的楼梯,摆满了发酵的腐臭木头、椅子、塑料。 这些裹挟泥浆废土的杂物,在潮热环境下,不断滋生霉菌、苔藓、野生蘑菇。 甚至,他还闻到了隐隐约约的腐肉臭味儿。 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熏得周牧野后退几步,他勉强缓了缓神,才能继续往上走。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每层楼格局装修,大都一样,门前标注着选配室、裁缝室、休息室等门牌。 这几扇门,全都密码落锁,关得严严实实。 门口的感应灯,在察觉到人来时,亮起暖黄微光,照亮门前半米距离。 “第四层,到了!” 周牧野走过拐角,看清楼道的一刹那,瞪大了眼睛。 白天的时候,他清楚记得,四楼朝钟楼的楼梯,被封起来做了花墙。 眼下,本该堵住向上楼道的花墙,此刻已经消失,露出朝上走的漆黑楼道。 按照以往的经验看,诡异情况,注定不同寻常。 他掏出手机,打开罗盘app。 罗盘上,指针没有任何指向,紊乱抖动,转了好几圈,都没有停住。 这种情况,明显是出现了诡异能量场。 或者说,用玄学来解释,那就是遇到了什么能影响罗盘的诡异灵力。 此刻,罗盘的抖动还在继续,他的心口也好像揣了兔子,跳动不止。 走? 还是不走? 周牧野也没打定主意。 此时此刻,周牧野会想大学生涯,唐施对自己还算不错。 投桃报李,也算是没辜负这段照顾。 周牧野想明白情况,深吸一口气,压住烦躁不安,走向通往钟楼的楼道。 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 等等! 周牧野本想朝上寻找钟楼,走到第八层时,他被臭气熏得迷糊的脑袋,一下子反应过来。 这栋楼哪怕是算上钟楼,也就只有五层空间。 多余出来的六、七、八层,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想明白这一点,他浑身冷汗直冒,身在潮热楼梯道,却一时间如坠冰窖,没了任何热意。 冷汗浸透背心,湿哒哒黏在皮肤上,好像趴了个通体冰凉的死飘。 他站在栏杆边,举着手机看向下面阶梯。 每一层的构造,全都是同样的模子: 油光锃亮的红木扶手,暗棕花纹地毯,门口的暖黄壁灯,还有楼道里浓郁的发酵腐臭味儿。 底下的七层楼道,联合不断旋转的红木阶梯,好像一口黑漆漆的枯萎魔窟,,不断朝上呼出臭气,吞噬活人。 他把手电转向头顶。 朝上去看,也是楼道如古井、阶梯如螺旋,伸向不可看到的漆黑混沌。 原本只有四层的楼道,变成了上下无线循环的阶梯古井,不论是朝上看,朝下看,都没法探底。 周牧野这才感觉,自己进了某些脏东西的圈套。 他不动声色,拿起裤兜里的朱砂笔,在扶手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小心翼翼继续朝上走。 到第九层、第十层时,扶手上,照样画着一个朱砂红圈,印痕和当初他选的位置,都是丝毫不差。 周牧野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说明,他走的根本不是什么实体楼梯,而是那个脏东西造出的“某些幻觉”。 周牧野不再记录楼层,反正每一层都带着标记。 他机械地往上走,一层又一层,不知道走了多少层,只要站到楼梯拐角,总能看到圆环标记。 眼看圆环越来越多,周牧野已经确定,这个脏东西确实在戏耍他。 “你别躲在暗处了?” “有冤屈说冤屈,有痛苦说痛苦。” “你再迷着我,我让你连执念都做不成。” 周牧野对着漆黑楼道,自言自语。 他转身的一瞬间,眼角余光多出个黑影。 等他再转头细看,前方的楼梯拐角,果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坐着的人。 刚才,他打着手电筒app看得很清楚。 楼梯道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个人,就是在他转身的一时间,出现在前方的漆黑楼道。 周牧野走过去仔细观察。 这是个民国打扮的男人。 穿着棕色千鸟格纹的西装套装,里面穿着背带,打着宽大领带结。 衬衫已经被洗得抽丝,起了毛边,领口熨烫得尤其规整,三七分黑发,油光锃亮,打理得很利落。 “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周牧野知道,这种死亡循环,在玄学上叫诡打墙。 出现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被困住之人,一定是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这些邪祟需要的。 “大哥,你倒是说话啊!” “费劲吧啦,把小爷困在这儿,总不能一个字都不说吧。” “你有什么冤屈,你倒是可以说出来,我帮你了却执念。” “也算是救了唐施,也救了你。” 这个男人,似乎对周牧野的话,无动于衷。 依旧是不发一言。 不过,他还是有了点动静,缓缓抬起头。 嚯! 等周牧野看清楚了他的脸,总算知道。 他为啥一言不发! 第八十八章 循环 这个男人,看起来也不是实体,全身都近乎半透明,就是一个即将消失的虚影轮廓。 执念有实有虚,越是接近实体,就代表灵力越是强大。 像这种维持不住实体状态的执念,大多是灵力不够,很快就要消失。 尽管已经十分虚弱,周牧野还是能从他的轮廓,辨认出他的具体样貌特征: 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眉骨高耸,颧骨略平,嘴唇薄而乌黑,像那种旧上海的外国洋行里,端坐柜台、办公做事的银行先生。 他的国字脸,好像冰箱里的僵尸肉,表面挂满一层厚重白霜,冒着丝丝寒气。 眼耳口鼻都属正常,唯独嘴巴被完全封住。 准确来说,整个嘴巴的位置,被一块平整皮肤取代。 看起来,只有嘴巴的起伏轮廓,而没有具体器官。 这个银行职员呼吸时。 周牧野能感觉到,一阵阴凉湿寒的气息,像是从地窖里翻涌到面门。 “原来,是不会说话。” 这男人抬起手臂,缓缓指向他前面的楼层。 周牧野顺着他手指,看向男人指示的方向。 楼梯,明显还在朝上螺旋,根本看不到一点结束的样子。 “咳咳!” 也是在同一时间,一声低沉粗糙的咳嗽,从高处的漆黑虚空里传来。 这个男人,吓得立马抱住头,浑身瑟瑟发抖。 甚至,他的双手开始扒拉自己的脖子,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得无法呼吸。 惨白面容,很快被勒的紫黑肿胀,狰狞又恐怖。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周牧野来不及询问,举起相机,凝聚灵炁,对准这个银行职员。 取景器里,周牧野看到的情形,叫他后背发凉、寒气直冒。 这个银行职员的脖子,勒着一条拇指粗细的麻绳。 粗粝暗褐的颜色,表面布满了乱糟糟的毛边倒刺。 已经勒进脖子的那部分。 在勒痕处,渗出新鲜血液,和原来的干涸黑血叠加,显得脏污不堪。 他转动镜头,看向绳子的另外一端。 绳子顺着楼梯延伸的方向,消失在光线照不到的深处。 周牧野把取景器继续上移。 无数绳子,从漆黑的空洞里,以不同长度,垂吊下来。 每根绳子下坠的末端,都吊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执念灵体。 他大致数了数,楼道内,至少悬吊着一百多个执念。 长短交错、互相链接的状态,就好像是一个灵体组成的巨大尸铃。 仔细观察。 这些被吊着的灵体,衣服造型完全不同。 有短衣短打的小孩子! 有清末的长袍马褂。 有穿着飞行服的大胡子洋飞行员。 有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西餐厅服务员。 也有留着学生头的男女青年学生。 甚至,还有见到穿着东瀛和服的游女和浪人。 所有人的脸都被勒得紫黑肿胀,眼珠子满是恐惧,恨不得脱出眼眶,死死盯着楼梯顶部的漆黑虚空。 周牧野按下快门。 “铮“的一声,寂静楼道,回荡响亮铮鸣。 也在此时,绳子和灵体全部消失,只留满是阴森瘴气的漆黑楼道。 “咯吱!咯咯咯~” 灵体消失后,周遭开始出现怪异响声,好像木头断裂,也好像木门年久失修。 周牧野咽下自己唾沫,打着手电朝下走。 每走过一层,他都能听到,这股渗人声响,阴魂不散,萦绕在脑袋周围。 嘲笑他永远走不出去,发现不了真相。 周牧野循着声音,总算发现了声音来源——楼梯扶手。 他靠近楼梯扶手,这些扶手每隔半米,就会在栏杆上长出凹凸不平的人脸。 准确来说,这些不是人脸,只是木头轮廓,正好形如人脸的起伏。 这些木头在栏杆上扭曲出弧度、聚拢起高度。 以各种隆起、凹进、堆集、裂开的形状,拼合为眉骨、眼窝、鼻梁、嘴唇、脸面、腮骨。 就好像在栏杆上,趴着一张脸。 这些脸面极其生动,有的皱起眉头流眼泪,有的双眼圆睁生大气,有的嘴张开,可以看到互相咬合的乱牙……表情各异,都极度痛苦。 周牧野能感觉到,这些人脸的绝望、恐惧、愤怒、麻木。 周牧野数着楼梯拐角,直到走到第八个,还是没能见到大堂平地。 此刻,算上他走楼梯开始,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这段时间除了爬楼哦,还是爬楼梯,铁打的腿脚也扛不住,他的腿肚子在经历剧烈使用后,开始抽搐发酸。 就连他的呼吸,也因为耗费力气,开始粗喘急促。 一行行汗液,从额头流淌到脸颊上,挂在下巴,点滴滴落。 他暂时停下脚步,朝下去看,依然是深如古井的漆黑楼道、螺旋不知尽头的扶手。 周牧野满目所望,全是嘴巴慢慢张合,却不知道说什么的狰狞人脸。 他拿起照相机,镜头对准了这些人脸。 仔细读着它们的嘴巴开合节奏。 “钟楼里……墙里……“ “快逃啊,他来了。” 这些狰狞人脸,这一瞬间好像嗅到危险的兔子,肉眼可见慌张起来。 很快,它们隐没进楼梯把手,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平平无奇的红木扶手。 咯吱~ 咯吱~ 人脸散去后,咯吱声阴魂不散,继续从身后响起。 周牧野看向朝上的楼道。 漆黑浑浊的环境中。 一个蓬头垢面的黑影,拄着拐棍,从深处咯咯怪笑,蹒跚走出来。 在它粗糙肮脏的手指里,能看到自手腕牵着无数傀儡丝。 刚才他见到的所有灵体,如同遛狗逗猫,甩着金属丝线被牵引在它身后。 这些灵体的脖子处,大都被拇指粗的金属环扣住,吊着一枚金黄铜钱。 随着走动,几百个人脖间项圈上的金黄铜钱,齐齐晃动,当啷乱响,吵的人心浮气躁。 “又来一个活人?” “看来,我的傀儡人,又要多一个了。” 这脏乱的黑影,一见到周牧野,插起腰子晓得头发乱甩。 很快,自嘴里吐出一个金色圆环,飞速朝周牧野飞去。 这一过程中,圆环越来越大,变得能套进成年人的脖子。 黄铜项圈如同认主,绕着周牧野旋转。 只是,周牧野也不是吃素的,始终是到处乱躲,让项圈没法瞄准他的脖子,也就没有得逞。 “嘿嘿!” “有趣,有趣,居然还是个练家子。” 第八十九章 金项圈 黑影朝天吹了一声尖锐口哨。 金黄项圈一分为五,很快朝着周牧野再次飞来。 一个项圈,已经足够他烦恼。 五个项圈齐齐袭来,周牧野力有不逮,手脚很快被项圈箍住,动弹不得。 “跟我闹!” “你还跟我闹啊!” “等会儿,我非让你吃点苦头不可。” 脏乱黑影见周牧野被困住,高兴得手舞足蹈,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喷出暗红色血雾。 “练家子又怎么样?” “到了我的道场,是虎,就得卧着,是龙,就得给我盘着。“ 说话时,黑影嗓音难听得很,好像锈铁在刮黑板,每个字都带着吐痰音。 他不再废话,手腕一动,手里的五根傀儡丝,瞬间绷紧勒直,项圈好像晒干的麻绳,迅速收缩勒紧。 一瞬间,周牧野能感觉到,金属圈是想要他的命。 此时,手腕、脚踝、脖子的巨大压力,勒紧淬炼后的筋骨,发出筋骨乱动的“咯吱“声。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 到了这个底部,骨头就已经碎裂,一命呜呼。 但是,周牧野也只是感觉筋骨在乱动。 可见一股不同于凡人的筋骨,给了他多大的“法抗”和“外挂”。 他气沉丹田,灵炁运行周天,沿着经脉关窍,涌向四肢百骸,最终,在体表催发喷涌。 他酝酿力道,四肢猛地一挣。 左脚踝的项圈,肉眼可见出现裂纹,细密裂纹向四周蔓延, 黑影脸色一变,似乎也没预料到,周牧野的灵炁,能震裂项圈。 他迅速收拢五指,项圈裂纹戛然而止,被重新凝聚为光滑完整。 “有两下子啊!“ 黑影的声音,从戏谑看轻,多了认真严肃。 他双手五指张开,在虚空里抓握,楼梯两侧的墙壁,好像柔软帷幕,背后凸出起伏轮廓,浮现许多扭曲人脸。 这些人脸,从墙纸里凹凸出来,五官狰狞扭曲,嘴里还怒张开合。 集合了痛哭、惨笑、怒骂、喊叫、呻吟各类表情,看的人脑仁砰砰直跳。 它们恨不得把脑袋伸出墙纸,张着嘴,朝周牧野吐出黑红斑驳的雾气。 这些雾气从墙纸出来,随即凝为细小金色雾丝。 它们像蛛丝一样,很快黏在身上挣脱不得,把他的腿脚缠得满满当当,形如线轱辘。 周牧野按照龙伯的吐纳法,将灵炁自丹田引出到体表,举起双臂。 他的手臂皮肤之下,沿着血管经络泛起淡金纹路,像鞭炮引线,裹挟金光引入到他的双手食指。 他心念一动,双手自动合拢,十指交叉伸出食指中指,掐出法印。 猛地向左右上下,横扫竖分。 “破!“ 四肢上的金色项圈,应声而碎。 几乎是整个崩解,无数细碎金色粉尘,像沙砾一般,洋洋洒洒掉落。 四肢虽然恢复自由,那些金丝却越来越多,从腿脚蔓延到手臂。 随着丝线收紧,他能感觉到一股皮肤上的刺痛,从丝线上穿进身体。 像无数细小针尖,同时往皮肉里钻进去。 他手腕一翻,从后腰皮扣,抽出那把断头刀。 刀刃,在昏暗中闪烁冷光,贴着手臂削过去。 金色雾丝,在锋利刀刃前,像被烧断的蛛网,一根根断开、消散。 缠绕全身的金色雾丝,很快被全部斩断,化成粉末落在地上。 黑影见项圈成粉、雾丝断裂,脸上得意终于维持不住,嘴角的抽搐,显示出他的恼怒。 那两排黄牙,咬得咯吱作响,已经把周牧野恨之入骨。 “倒是我小看你了。“ 哗啦一声。 他扬起右手,甩起袖子。 那些被他操纵的铜钱傀儡,化为吊在半空的黑色影子,同时抬起脑袋,望向周牧野。 它们齐齐张牙舞爪,挥动手臂朝着周牧野的方向。 像一堵黑云墙,朝着周牧野不断合围,让他完全陷入手脚掣肘的狭窄空间,很多东西都没法再施展。 同一时刻,五道新的金色项圈,自他掌心飞速旋出。 这些金色项圈,快速向着周牧野的身体靠近,几乎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就已经锁住他的手腕脚踝。 嗡嗡! 冰凉金属在空气震动,响起颤颤轰鸣,最后一道金色项圈已经展开,吞入他的后颈。 就在那枚项圈即将合拢的瞬间。 一声龙吼从远处传来。 黑影猛地转头,望向楼梯下方,浑浊眼珠,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恐惧。 那声音裹挟着万千力道,震得脚下地毯簌簌乱动,困住手脚的项圈,也在同一时刻彻底崩断,砸得黑影咯吱乱叫,很快逃遁进漆黑楼道。 周牧野在这一瞬间,灵台清明,从诡异循环里脱身。 他稳定心神,看向周围,诡异循环已经被破解。 龙伯,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位置。 “我在楼梯上呆了多久?” 周牧野擦了把额头的汗珠子,低声问道。 “大概半个小时,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老登儿的低沉声音,还是没什么情绪,唯有他的手骨,开始凸出血管。 这说明,当时的情况确实危险,如果他不通过某些方式唤醒自己,大概自己就彻底认栽了。 “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从来没有上楼?” 周牧野觉得不太可能。 哪怕刚才的一切视觉都是幻觉,那他上几百层阶梯产生的劳累,绝对也不是假的。 “没有!” 龙伯斩钉截铁点点头。 “不过。” 龙伯看向周牧野: “你当时确实有生命危险,准确来说,你是进入了丐游神的道场!” “虽说你的人身,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楼梯,实际上,你已经被丐游神的道场捕获,在里面和他斗法。” “如果我出不来,会怎么样?” 周牧野看了下脚底,从下巴滴落的汗珠子,已经淋湿一片。 龙伯比了个切脖子的手势: “大概,是被丐游神做成了铜钱傀儡,当然了,这个东西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什么?” 周牧野示意老登儿。 “钱铜子啊。” 钱铜子? 周牧野回想起那个胖娃娃,摇摇头:“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回忆起那些被吊起来的尸体: “他们再怎么恐怖,也都是正常人的形态,我拍到的钱铜子,跟轮胎成精了一样。” 龙伯呼出一口气:“找到宿主的钱铜子,会化为巨大婴孩的形状,吸取活人精气。” “今天你看到的,是丐游神自己的傀儡童子,还没有派出去。” “他们,当然是生前的样子。” 周牧野回想起,那循环楼道里挂着的上百个钱铜子,额角血管悸动几下。 他呼出一口气,沉声看向龙伯 “这个邪祟,到底害了多少人!” 第九十章 钙游神 “年轻人,你怎么知道,他是在害人?而不是在替天行道?” 老登儿知道,周牧野现在有点懵逼,他摆摆手: “反正也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先回去再说。” 二人恢复监控,从高裁会回到照相馆。 第二天,周牧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起关于丐游神: “龙伯,丐游神害了那么多人,难道还是在替天行道吗?” 老登儿不再瞒着周牧野,拿出自己从文海藏书室里拿到的水陆画,继续解释道: “丐游神,是他自己的尊称,其实,他是个尸解仙……” 老登儿说起这些道门体系,倒是驾轻就熟。 周牧野大马横刀坐进沙发,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道门传说里,神仙也分为三六九等,分为天、神、地、人、鬼五仙体系。 其中。 天仙举行升虚、白日飞升,受到天道的正统敕封,拥有神号。 神仙炼尽阴浊、超凡入圣,不受天道敕封,遨然自由。 地仙游于名山,长住于世,在洞天福地修行,道满而不登天。 人仙修得皮毛,少病安康,但寿数终有尽头。 鬼仙死后褪壳,阴中超脱,功行未足而难抵蓬莱。 鬼仙者,又因为死亡原因不同,分为兵解、文解、水火炼、太阴炼质。 “丐游神,用的,就是尸解仙里的兵解之法。” “他死于唐朝的安史之乱,也趁此机会被乱兵砍死,尸解化仙,距今也有一千年了。” 周牧野似乎明白了点意思: “那他,准确来说,就不是异妖物怪,而是鬼仙?” 龙伯点点头:“确实!” “但是,鬼仙,往往是最不入流的升仙方式,如果想继续修炼,那要付出的精力,就要成千上万倍了。” “那不好歹也是仙吗?” 周牧野说道。 “是仙不假。” 老登儿顿了顿,语气神秘起来: “人仙都尚且有寿命,最鬼仙在人仙之下,寿命只会更短,为了维持寿数,人仙只能靠天珍地宝,至于鬼仙,那就太杂了。” “比如!”周牧野扣着鼻头。 龙伯知道眼前年轻人好奇,继续解释: “比如,有的鬼仙遍寻地宝,栖息在某个神器里,维持自身的存在,或者,有的鬼仙干脆供职于城隍庙宇,靠着差遣来维持自身的存在,又或者,有的鬼仙干脆阴夺他人精气,炼化归自己所用。” “丐游神,用的就是最后一种吧。” 周牧野总算明白,这老东西身后的诸多灵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这老东西在炼化精气时,产生的执念。 全被他用来驱使做事。 “对!” 老登打了个响指。 “但是,这种情况难道不属于危害苍生吗?鬼仙好歹也是仙,到底是有法子来治他吧。” 周牧野不相信,一个执念危害苍生,照天镜都要除了它。 难道,会任由鬼仙作恶? 龙伯呼出一口气: “这个很难说。” “丐游神亦鬼亦仙,从来没有危害过人命,这些执念,不过是他替天行道,赏善罚恶的副产品。” “怎么说?” 周牧野能感觉到,丐游神似乎是在卡bug。 龙伯点起烟斗,呼出一口烟圈: “他利用的,是人的贪念!” “读书人,渴求功名利禄,出将入相;生意人渴求富可敌国,穿金戴银;匠人想要巧夺天工,技艺超群;农人也希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士农工商之下,还细分为三百六十行当,这些三教九流,各人有各人的渴求。” “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成就自己的名望或者欲求,很多人哪怕一辈子拼了老命,折了本钱,没有命就是没有命,大概率籍籍无名,碌碌无为,归于黄土一捧。” “有些人,一辈子也就认命了,但是!” 老登儿看了眼周牧野,眼神变得神神叨叨:: “偏偏有些人,越是平凡,就越是对自己的人生有野心。” “丐游神正是利用肉身凡胎的所欲所求,来引导这些凡人堕落,和他做交易。” “只需要戴上他的一枚铜钱,并且供奉他的铜身塑像,只要每日一滴血,就可以满足这些人的愿望。” 周牧野嘬起牙花子:“那肯定有代价吧!” 老登儿点点头:“代价还不小呢,既然有了心想事成的法门,很多人的野心,从最开始的丰衣足食、家宅安康,直到富可敌国,出将入相,甚至,有些人起了歪门邪道的心思,许愿要除去自己的宿敌对手……” 他吐出浓郁丝雾,叹了一口气: “他们野心蓬勃,欲壑难填,消耗的就是他们自己的骨血,最终,当他们骨血枯槁之时,丐游神就会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用自己的灵魂做交易,换去满足最后一次欲望。” “这些人早就被欲望蒙蔽了眼睛,当然就稀里糊涂同意,成为丐游神的众多傀儡之一。” 听到这里,周牧野总算明白了,丐游神是怎么害人的,脑海清明点点头: “然后,他们就成了钱铜子,帮助丐游神引诱更多人堕落腐化,等他们支付不起代价,就游戏结束了。” 龙伯放下烟斗:“可以这么理解。” “那,难道天道管不着吗?” 周牧野的疑问,龙伯似乎也很费解,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理解。 “我也觉得,丐游神这种情况,确实已经触犯了照天镜的律令法条,似乎也该收拾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恰恰是我,也没法左右照天镜的选择。” 周牧野心里琢磨着龙伯的话,暗暗惊心,他皱起眉头: “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唐施也供奉了丐游神,她的后背才会出现一条红色血线。” 龙伯点点头: “现在来看,确实是,甚至,有可能她还是主动供奉的,如果不是她心甘情愿用鲜血滋养神像,大概率,丐游神也不会理会她。” 龙伯顿了顿:“如果再不解决,你那个同学啊,凶多吉少。”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周牧野回想起大学时代,唐施算是比较朴素又上进的那个类型,甚至是年年都能拿到奖学金。 这么正派的人,怎么会用供奉歪门邪道的东西。 “以前不是这样,难道她就不会变吗?” 龙伯摇摇头: “距离你们大学时代,也过去了三四年了吧,在海城这个魔幻都市里,她被浸染成什么样子,这谁都没法控制。” “你啊,还是先找以前的同学问问,唐施到底发生了啥,然后才好入手。” 周牧野尽管不愿意相信,是唐施自愿供奉邪祟,龙伯的话也算是点醒了他。 他思索几分钟,拨通了大学辅导员徐哲手机。 二人寒暄后,周牧野问起自己想要的消息: “徐哥,你知不知道,服饰设计那个唐施,现在在做啥?” “怎么了?现在才想起来续前缘?” 电话那段,传来调笑声。 “是啊,那不是以前光顾着学习了吗?” 周牧野没敢跟他说,唐施的近况。 徐哲:“学习?我看你是光顾着打篮球,看小电影了,哈哈哈哈。” “不过!” 徐哲话锋一转:“哎,兄嘚,你现在就有点太晚了。” “怎么了?” 周牧野能听到,徐哲嘴里的轻微叹气。 “她啊,早在两年前,好像就没了。” …… 第九十一章 祈生 “怎么可能?” 昨天的时候,唐施还活生生的,给他量尺寸呢。 周牧野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后背惊起一层汗毛。 后背酥麻凉意侵入后脑,叫他起了一身冷汗。 “怎么不可能。” 徐哲:“她确实是得了不治之症,早两年应该就没了,为这事儿,我还做过全校募捐呢。” “你要是想知道,就来沪江大学,我把照片给你看看。” 徐哲的语气,不像是骗他,周牧野继续追问: “你直接把照片发过来不也行吗?” “我找找!” 徐哲的绿泡泡app,很快发来一张病情诊断书,附带的,还有唐施的照片。 照片里,唐施的圆脸,已经瘦成了瓜子脸。 肤色暗沉发黄,眼圈黢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油尽灯枯之相。 “后来呢?” 周牧野继续追问。 徐哲嗯嗯几声,回忆起更多: “后来,没法手术,只能上姑息治疗,他父母负担不起海城费用,就拿着那笔募捐回到老家县城了。” “再之后,我就不知道了,我估计很快就没了。” 徐哲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 “我知道了。” 周牧野挂断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与此同时,更大的恐惧不断滋生蔓延。 如果唐施在两年前就没了,那,他昨天见到的人是谁? “难道,还能有人死而复生?” 周牧野问出心中疑问。 “这绝对不可能。” 龙伯在柜台上,放下茶杯: “魂魄只要离体,就不可能死而复生,除非是被天道还阳,要不然,绝无可能。” “至于她为什么还活着?” 龙伯意味深长,看了眼眼前年轻人:“你只能自己问她。” 周牧野明白,一切的症结,还在唐施自己身上。 他约了唐施,回沪江大学参观。 一见面。 周牧野穿着套头衫、篮球鞋、高弹短裤。 和几个学弟,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投球送球。 周牧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转过身,看向篮球场边的长椅。 今天的唐施。 可能是为了低调,打扮得没有那么贵气。 一身黑色伞裙、搭配白衬衫,绒面高跟配着手提包,黑发半扎,衬得整个人清丽脱俗又明艳动人。 周牧野把球传给学弟,跑到唐施面前。 周牧野接过唐施递来的湿巾,擦了头上的汗。 他们出了篮球场,沿着学校主干道旁边的树荫,慢慢走着。 “很长时间没来过了吧?” 周牧野喝了一口盐汽水,先开口 “也不算很久。” “大概两年吧,徐哥还在校园里为我募捐。” 周牧野没想到,唐施会那么坦诚,他嘬着牙花子点点头: “徐哥,还说你已经去世两年了。” 这话叫唐施翻起了轻微白眼,拉住周牧野的的手,放在自己脉搏上。 噗通,噗通! 脉搏的跳动,分明是个活人。 周牧野心里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悬着的心,也逐渐放下。 “你没……死?” 周牧野有点结巴。 唐施摇摇头:“当然,不过,当年我差一点就死了。” “徐哥不是说,你这是不治之症吗?” 周牧野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 唐施没有否认: “我本该和同类型病人一样,因为病灶转移,半年之内不治而亡。” “但,也许是我命不该绝。” 唐施脸色有了些变化: “我请了丐游神,只要我愿意供奉丐游神,每天用鲜血供养,那我就可以维持生存,甚至,还能满足我的其他愿望。” “代价呢?” 周牧野有点难受。 唐施摇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就只是一滴鲜血啊。” 周牧野皱起眉头:“如果你的血耗完了,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吗?” 他不愿意唐施执迷不悟,决定点醒她。 “成为傀儡。” 唐施果然知道内幕,说得很是轻巧,甚至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好像,完全默认了这一代价。 “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周牧野觉得,一般人怎么也得对死,有点恐惧吧。 唐施苦笑几下,仰起头看了眼天色,手指揩了下眼角,很快收敛情绪: “比起真正的死亡,成为傀儡灵体,也许是不错的归宿。” “牧野,你试过身体凋零、接近死亡的感觉吗?” 这话,可问住周牧野了,他从小就身体倍儿棒,要说还真没有。 周牧野茫然摇摇头。 “我有!” 唐施深呼出口气: “我被父母接回老家县城后,她们并没有用募捐的钱,把我送进医院做姑息治疗,反而用这笔募捐的钱,给我弟弟付了首付款。” “那你呢?” 周牧野的眼里,多了点心疼。 唐施眼神放空,眼眶微微泛红: “我啊,当然被是被丢进家里的院子,自生自灭。”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每天都在衰败,皮肤越来越黄、身体越来越差,就连头发也是大把的掉,整个人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 “后来,有一次,我父母带我去寺庙里上香,我感觉院子外面有人叫我,我就撑着身体去看。” “寺庙后面,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他说,他看我可怜,给我一个活命的法子,只要每天用鲜血供奉这枚铜钱,身体就可以恢复健康。” 唐施说到这里,语气神秘起来: “一开始我还不信,我只是把他当好心祈福来看,直到我的血不小心吐在铜钱上,我发现我身体在好转,我才知道,丐游神的话是真的。” “然后,我就一直供奉到现在,我的身体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唐施抿了下嘴巴: “我知道你要说啥?” “丐游神确实另有所图,但是至少,我用这种途径活了命,如果我不供奉丐游神,我很快就会气血凋零,到那个时候,就没有人再救我了。” “可是!” 周牧野还想再劝: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你这样跟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如果你想活命,我可以帮你找到其他办法。” “但是,你不能再供奉丐游神了,等你有一天出不起代价了。” “最后的下场,就是死。” 唐施看着此刻,认真严肃的周牧野,眼底泪光化为眼泪:“牧野,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说完,唐施露出衬衫下的手腕。 一枚金黄铜钱,已经嵌入皮肤。 沿着轮廓,蔓延出像黑红蛛丝一样的,淤血瘢痕。 …… 第九十二章 回头 滨海路、烟袋弄堂、古今照相馆 唐施眼泪汪汪,伸出胳膊展示给龙伯。 这老登儿戴起老花镜,看到这枚铜钱的一瞬间,面色严肃下来。 一般来说,只要是自己能解决的,老登儿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摸索柜台,抽出一把黄铜戒尺,按了下铜钱边缘。 唐施的感应很剧烈,好像被针扎,倒吸一口凉气,指节微微颤抖。 “这种情况多久了?“ 龙伯低声问道。 “快两年了。“ 唐施声音很轻很慢,徐徐叙述着自己的情况: “一开始,铜钱可以随意活动,差不多半年后,铜钱开始贴在上面,我每次一滴血,就能感觉到,好像有水蛭在吸手腕,后来……铜钱就嵌到皮肉里去了“ “我想自己把它取下来,每次只要拿东西去撬,就好像在割断手筋,我也只能放弃了。” 龙伯听着她的话,放下戒尺,也摘下眼镜。 “龙伯,有办法吗?“ “这种情况,要处理起来,是不是特别麻烦?” 周牧野焦急说道。 龙伯默默点头,看了唐施一眼:“可以是可以,只是,她得吃点苦头了。“ “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还怕吃苦吗?“ 唐施眼神坚定起来。 “我说的吃苦,不是指生死的苦。“ 龙伯摇头呼出一口气: “这枚铜钱,已经深入你的血脉经络,强行剥离,你的气血就会像被抽干的血袋子瞬间空瘪,再加上,你本来就是病死之身,全靠铜钱续命,一旦强行剥离,恐怕。“ 老登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是,唐施还是听懂他的暗示。 “我有可能会死。“ 她稳定心神,似乎是接受了这一结果。 “当然不至于立刻没命。“ 龙伯顿了顿,苍老眼神似乎已经看到了唐施最终的命运: “你大概率会回到两年前的状态,病灶重新蔓延,两个月内,器官衰竭而亡。“ 唐施听到这些话,带起一丝轻微叹息。 “如果是这样,还有剥离的价值吗?“ 她笑得很勉强,似乎很早,就料到是这个结局。 周牧野抱起胳膊: “剥也死,不剥也是死,难道她就没有办法活着了?“ 龙伯用烟斗敲着柜台: “是啊,她本身就是个气数已尽的普通人,寿元在两年前就耗尽了。” “如果,她还想作为活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那谁也没有办法。”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执着于做一个活人,你就有办法了?” 周牧野似乎是找到了新的希望,眼前一亮。 龙伯没理会这个臭小子,从柜台后面的书架底层抽屉,拿出一本发黄古籍。 封面上。 《契灵录》三个字,字迹歪斜扭曲,像是用烧火棍勾画上去。 龙伯翻了几页,停在最新的页面。 他的手指,一行行滑下竖排文字,抬起头:“你听说过契人吗?“ 唐施摇摇头。 周牧野听到这个说法,眼前一亮:“刀契,陈家不就是杀头刀的契人!” 龙伯点点头,露出孺子可教的眼神: “是啊,成为契人,就不再是活人,当然也就避免了死亡的命运。” “但是这样做也是有代价的,终生不得离开契物。” “那,龙伯,你的意思是?” 龙伯看向周牧野: “照天镜有自己的意志。“ “它选中的执镜人,是正契,同时,为了日常维持运营,看店、查档案、接待来客,甚至是搜查邪祟情报,照天镜还需要很多副契,副契备选之人,没有资质要求,只看正契的选择,以及备选之人的个人因果。“ 他合上书,看向唐施,徐徐说话: “只要你自己愿意,周牧野可以让你成为照天镜副契,从此以后,你的身体、性命、灵魂,都不再属于凡间,而归照天镜辖制。“ “这样做?我还能做我自己喜欢的工作吗?“ 唐施有点心动,只是担心自己的未来。 龙伯摆摆手:“这你不用担心,照天镜的副契,日常生活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定期要到照相馆来盖契印,就没事。” “你的日常生活,可以恢复原样,只是这份高裁会的工作,我还是建议你换一个。” “我同意。“ 得知对自己的生活没有影响,唐施几乎没有犹豫,火速点头。 龙伯看了她一眼:“不再考虑考虑?“ “想什么?“ 唐施看着手腕嵌进血肉的要命铜钱: “我还能怎么选?能活得没那么危险,就已经很不错了。“ 龙伯看唐施下定决心,示意周牧野先陪着,他动身去院子里,准备法阵要用的东西。 铜盆、朱砂线、五帝钱备齐。 龙伯砖石地上,画了九宫格。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铜钱剑,剑身铜钱,在夕阳下泛着暗金光斑。 “坐进去,盘腿打坐,缓慢呼吸吐纳。“ 唐施按照龙伯指使,脱了高跟鞋,走进九宫格盘腿坐下,按照龙伯交代的,缓慢吐气吸气,吐纳达到平衡。 这时候。 龙伯把铜钱剑奋力下刺,直接刺入她面前的砖地,接着,他从怀里掏出黄纸符。 手指夹住符纸,在空气中旋转一晃。 符纸无火自燃,青蓝火苗舔舐符纸,却没有燃烧出任何灰烬。 纸面飘然而动,飘出细小火星,洒落唐施手腕,正好落入铜钱。 这一瞬间,铜钱表面,好像烧红的硬币,泛起暗红火光。 唐施闷哼一声,额头不断冒出汗珠,只是,身体没有却牢牢稳坐九宫格,没有任何动弹的迹象。 “忍着。“ 龙伯蹲下来,右手握住铜钱剑柄,左手按在唐施眉心。 “拔除邪祟是很疼的,如果非要我形容,大概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疼痛,都更疼一分。” “你要是喊出声,阵就破了。“ “我给你拿一块咬布,一定一定记得,不能出声。” 唐施咬住咬布,点了点头。 龙伯拿出一把锋利刻刀,刀身和刀柄,都密布着神秘图腾。 他握住刻刀刀柄,刀尖抵住铜钱边缘,手腕猛地一翻。 “嗤!“ 像汽水开瓶。 一股黑红雾气,从铜钱与皮肤间的缝隙喷出来,带着焦糊、血腥气味。 唐施的整条手臂都在剧烈抖动,皮肤下,血管好像活物,如蛇虫一样四处扭动。 她还算是能忍,到现在只是额头不断冒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嘴角上的鲜血来看,痛感绝对不轻。 周牧野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攥紧拳头,皱起眉头看着昔日的朋友。 刻刀的刀尖,不会只撬一次。 这会儿功夫,刀尖已经沿着铜钱边缘,一圈一圈地刮撬。 每刮撬一圈,那枚铜钱就往外松动一点,同时,嵌在皮肤里的紫黑蛛网纹路,也减淡一分。 黑红雾气越来越浓,它们从皮肤缝隙飘出,全被九宫格边缘的朱砂线挡住,盘旋上升,消散在法阵里。 等第七圈撬完,唐施手腕猛的一震。 那枚铜钱,从皮肤里弹出来,落在砖地上。 发出一声清脆“当啷“。 第九十三章 民国公馆 铜钱落地的一瞬间,手腕表面的紫黑纹路迅速褪去。 这枚铜钱,也迅速丢失光华,变成一枚普普通通的旧铜钱。 锈迹斑斑,边缘还沾染着黑血。 此刻,唐施的喉咙,好像不断在蠕动虫子。 她慌忙吐出咬布,噗嗤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随后,整个人像被抽骨头,浑身瘫软朝后倒去。 周牧野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她的身体。 “扶她进屋。“ 周牧野抱着唐施,走进后院茶室,把她放在罗汉床边。 又拿了一盆热水,浸湿毛巾,给她擦了脸上和嘴边的污血。 等唐施缓了十几分钟,脸上才慢慢恢复血色。 “感觉怎么样?“ 周牧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 “像是把半条命都熬干了。“ 唐施声音虚弱,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不过……身体里确实感觉,什么东西断了一样。” 她扬起手臂,勉强指了指后背: “以前,总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在扯着自己,现在,那个感觉彻底消失了。“ 龙伯端着一壶药汤走进来:“那是丐游神的线断了。“ “这是清邪药汤,喝完,身体外的这些伤痕,也会尽快修复。” 更痛苦的皮肉刑都受过了,唐施接过这碗汤药一饮而尽。 她低头看着手腕,铜钱留下的圆形瘢痕,肉眼可见愈合变浅,露出淡粉色新皮。 “他会不会找过来?“ 唐施环顾周围,有点惊魂未定。 “他不敢。“ 龙伯对这一点很放心: “丐游神是鬼仙之流,最怕的就是天道正契,你身上现在有照天镜印记,他躲你还来不及。“ 唐施听到这话,如临大赦,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安稳靠在靠枕上。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 唐施平稳心情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后知后觉的神秘。 “高裁会那栋楼,不是普通的老洋房。“ 周牧野弹起身子:“什么意思?“ 唐施咳嗽几声: “我当初,其实选的不是这栋楼,这栋民国公馆对我来说,实在是有点面积太大了,是丐游神指的路。” “他说,那栋楼的风水适合做生意,能帮我更快赚钱,我当时没想太多,就把这个地方租下来。“ “他说没说,是什么东西?“ 周牧野来了警惕心,根据他的观察,这套民国老楼邪门得很。 唐施闭着眼睛缓了缓,回忆起更多细节: “装修时候,工人砸开四楼背墙,发现墙后面有很大壁龛,里面放着全身绕满锁链的桃木人符,人符心口,被一根烧灼过的桃木剑贯穿,还包着几张画满符文的黄纸,我当时害怕,就让他们恢复原样。” “后来,丐游神说,那是以前的风水镇物,不用管它,留着就行。“ “留着就行?“ 龙伯的脸色,从刚才的轻松,变得异常严肃,他皱起眉头揶揄道: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你就敢保留?“ 唐施点点头:“当时,我因为供奉丐游神,身体已经好了,我对他深信不疑,也就没有深究。” 龙伯叹了口气,吐出烟斗里的雾气,烟雾在暖黄灯光下缓缓上升、散开。 “桃木人符、全身锁链、桃木剑贯穿心口!” “这不是什么辟邪的玩意儿,是镇压执念用的桃木穿心阵。” 周牧野看老登儿的脸色异常,继续追问: “很厉害吗?用来做什么的?” 龙伯顿了顿,继续说道: “桃木穿心,冤死难逃!” “唐施租的那栋楼,恐怕里面产生了很多冤魂,甚至这些冤魂还杀不死、灭不掉,只能利用桃木穿心阵,把它们全部困住。” 这一刻,老登儿焕然大悟: “要是这样的话,丐游神让你留着这套楼,就是看中了这栋老楼里的冤魂,想慢慢炼化里面的执念,收为己用。“ 唐施听到这里,脸色变得更加煞白: “那最后会怎么样?” 龙伯摇摇头: “这栋楼,多半会变成丐游神的新道场,以后就不再属于人间,里面的这些冤魂,怕也是千年万年不得解脱。” 唐施抓住衣角,继续追问: “那些执念……还在里面?“ “在。“ 龙伯点头默认: “甚至,是被困了几十年,执念已经变成了怨气,如果不是那套剑阵还在压着,早就冲出来了。“ 周牧野回想起,那天晚上在楼梯道里,看到那些被吊在半空中的灵体,后背又泛起一层寒意。 “我们不能阻止他吗?” 周牧野觉得,不能让丐游神再害人。 “一百多个冤魂,炼化了就是一百多个傀儡,他可以同时害很多人。“ 龙伯磕了磕烟斗: “阻止它?” “你拿什么阻止?” “丐游神鸡贼得很,早在明朝时候,我就试过要灭了他,结果还不是让它活到了现在。” “早在唐施血线断裂时,这老东西就已经嗅到危险,大概是已经跑路了。” 唐施攥紧了掌心:“那怎么办?“ 龙伯看向周牧野,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牧野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的冲锋衣穿上:“那些剑阵还在,如果不把剑阵拆掉,执念就会一直困在里面,再困一百年,就真的成恶魂了。“ 龙伯点了点头:“也好,一劳永逸。” 唐施摸索自己的手包,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我办公室抽屉里,有通往钟楼的门禁卡,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我办公室。“ 周牧野接住钥匙,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唐施。 她坐在罗汉床上,脸色虽然不再妆容精致,神情却多了一丝平静,不再那么紧张。 “等我回来,以后你就彻底自由了。” 周牧野推开照相馆,走进海城夜色。 远处,黄浦江面航行货轮,长笛呜呜轰鸣,热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和龙伯快步朝巷子外走去。 一入高裁会,店员已经下班。 周牧野用钥匙打开大门,找到唐施办公室,拿了通往钟楼的门卡。 他和龙伯打着手电筒,沿着楼梯上了四楼。 打开挡住楼梯通道的景观花墙,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黄铜包边的铁门。 门锁是感应锁,孔光不断明灭,提醒着来人。 滴答! 周牧野刷上门卡,门锁嗡嗡打开。 门后,是通往钟楼的旋转楼梯。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去。 啧啧啧! 钟楼内部,比他想象的大。 第九十四章 尸骨魂莲 四面墙壁,没有装修,维持了民国时代的红砖错铺。 顶上,是木质的井字横梁,正中心的藻井下,挂着一口铜钟。 钟壁表面绿锈斑驳,一看就是几十年没有敲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面墙根下,一尊铜铸像。 这尊铜像半人高,通体用铜钱熔铸而成,表面凹凸不平,轮廓有流动的痕迹,好像要融化似的。 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人形盘腿而坐。 铜像头部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张平坦的脸,像是被刻意打磨为无面人。 周牧野走近细看。 铜像心口位置,嵌着一枚暗红铜钱,和唐施手腕上那枚一模一样。 “原来就是你闹的。” 周牧野扫视周围,找准了一个砖头,拿起来要拍下去。 龙伯赶紧拦着: “这东西已经没有灵炁了,就是个普通铜疙瘩,剥唐施那枚铜钱的时候,他这边就感应到了,早溜了。“ “那这铜像?“ “就是个废铁。“ 龙伯用剑身拍了拍铜像:“不值钱,也砸不烂,你别白费力气。“ 周牧野虽然不再砸铜像,还是照着无面人的脸,扇了好几个嘴巴子。 这才心满意足收回手。 他转而扫视周围,钟楼四面墙壁上,每隔半米就贴着黄纸符,排列得整整齐齐,形成一个完整八卦方位。 那些符纸年深日久,纸面已经发黄干裂。 但朱砂画的符文,依然清晰可辨,毫不褪色,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暗红油光。 周牧野扫视了周围:“唐施说的桃木剑阵在哪儿?“ 龙伯转过身,打亮手电筒,瞄准灯光照进来的楼梯拐角: “那些剑是镇物,肯定是埋在每一层楼梯拐角,不在钟楼。“ “你那天晚上看到的循环空间,就是这些剑阵制造出来,它们把执念困在楼梯里形成闭环,让冤魂永远走不出去。“ 周牧野点点头: “那,是不是只要把墙砸开,东西取出来,它们就彻底恢复自由?” 龙伯低头思索,点点头: “原则上是这样的,但是一旦把镇物移走,这些冤魂没了束缚,很可能一股脑冲出去,反倒是危害活人。” “很难办?” 周牧野嘬着牙花子,看出了龙伯的态度。 老登儿点点头:“先把四楼的墙砸开。“ 两个人下了钟楼,回到四楼。 周牧野打开消防通道应急箱,翻出一把消防斧,照着龙伯指定的墙面,先撕开壁纸,再狠狠抡几下墙板。 木质墙皮剥离后,露出底下的斑驳红砖。 敲开几块砖,果然发现了一个半球形壁龛。 里面,摆着一个桃木人符。 人符大概半臂长,一手宽。 形态没有性别之分,头颅、身体、四肢、手脚齐全,和无面神像一样,依旧是只有空白面部,没有五官起伏和细节。 身体表面,木头刷白漆又掉色,灰白又斑驳。 心口的位置,用朱砂抹出血红圆孔,插着一把食指长的桃木剑。 剑柄的位置,铜环咬住锈迹斑斑的锁链,缠住人符的四肢和头颅。 最后,在后背的位置,锁链互相咬合,吊着几枚黄符布。 周牧野拿起相机,对着壁龛看向取景器。 桃木剑周围的空气,像水波一样泛起涟漪,剑身上的符文,发出明灭火光。 “这就是镇压那些执念的东西。“ 龙伯看了眼东西,又打量着周围: “这栋楼一共有四层,每层两个拐角全拆完,剑阵就破了。“ “全拆完?“ 周牧野看了眼满墙墙纸和水泥: “今晚干得完?“ “干不完也得干。” 周牧野不再多问,把相机挎在脖子上,拎起消防斧,从第一个壁龛开始拆。 每拆除一个壁龛,整栋楼就微微震荡,脚下地板,也跟着哒哒作响。 拆到第四层,周牧野已经累得满身是汗。 他脱下冲锋衣系在腰间,手臂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血管。 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他漫无目的扫着手电筒,无意间,扫过楼梯拐角的墙壁。 那些原本只是凹凸不平的木纹,此刻在光线下,好像划掉的巧克力,开始扭曲变形。 呼吸之间,一张人脸,从木头里浮出来。 这张人脸,不是周牧野以前看到的半实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像是从木头纤维里生长出来的面孔。 这张面孔的嘴巴张开又闭合,像是在说什么。 这些脸惯例没什么声音,他凑近了耳朵,贴到墙面上仔细听着。 “……钟……底下……别拔……会醒。“ 声音时断时续,像失去信号的徐对讲机喇叭。 杂音排除,至少,是听清了这张面孔在说什么。 “钟底,什么会醒?” 周牧野听到这里,哪怕不明白什么意思,后背也立刻炸起汗毛。 这说明,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明白,他们处在危险中。 随后,这张脸忽然剧烈扭曲,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搓,很快重新沉入木纹。 楼梯拐角的墙壁,也恢复成平平无奇的暗红色旧木头。 周牧野站在那儿,回忆着面孔的提示,心脏噗噗直跳。 那句“别拔“和“钟底下“。 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 “龙伯,有情况。“ 龙伯走过来,手里拿着人符,打量着人符心口处的桃木剑。 “怎么了?” 周牧野把刚才听到的话,完整复述。 龙伯听完,没有马上接话,盯着那面恢复正常的墙壁: “它提醒的,正是时候。“ “这栋楼的剑阵,表面上是镇压执念,实际上,怕是有人在用它养东西。“ “养什么?“ 龙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转过身,朝楼梯上方看去,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台阶,落在钟楼。 随后,他握紧了剑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窗外,远处霓虹灯突然闪烁,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眨了一下眼睛。 “跟我来!” 老登似乎很赶时间,再也不墨迹,周牧野循着他的脚步,来到钟楼。 龙伯拿出随身罗盘,沿着方形钟楼的四个墙壁来回走动。 等罗盘指针有所指向,他的眼神,看向中间的铜铸像。 “就是这里。” 爷俩合力,把这尊铸像移开。 周牧野拿起消防斧,劈开地面的地板和砖块。 等地砖撬开,挖出封土。 一个锅盖大小的巨型铜瓮,出现在泥土包围。 第九十五章 京南路十七号 铜瓮类似于水翁,瓮口收窄、瓮肚最宽、瓮脚微收。 四面还雕刻着“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栩栩如生。 打开盖子! 里面的味道,刺鼻又恶心。 有点像干肉发酵的臭味儿,又带了点骨头腥膻,就好像野外被暴晒干缩的动物尸体。 周牧野打亮手电。 锅盖大的瓮口里,放置着一口脸盆大小的黄铜莲蓬。 莲蓬上,手掌大的花瓣,肆意绽放,如同重叠莲瓣。 仔细数数,莲瓣至少有两百片之多。 “怎么还有一朵莲花?” 周牧野还没说完这句话,就被花瓣的细节吸引。 他凑近了,仔细观察其中一片花瓣。 花瓣整体形如窄细柳叶,尺寸大如掌心,表面似乎被切割过,呈现出不同的菌死裂纹。 花瓣背面,还有黑红干涸的絮状物,好像地板上的口香糖,黏在骨片表面。 花瓣边缘,用金漆做了鎏金描边,看起来,就好像勾勒起小指甲盖宽的金色轮廓。 两百片花瓣,就这么拥挤拼合,组合为绽放莲花。 “这是?” 周牧野有点认不得。 “尸骨花,也叫鬼骨魂莲。” 龙伯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就已经捂住鼻子。 “味道有那么难闻吗?” 里面的味道,确实有点尸臭味,但是也没说真的多难闻。 老登点点头: “那是因为你是人,面对的只是风干尸臭,如果是修行灵体,就越是能闻到,深入灵魂的剧烈恶臭。” “喔!” 龙伯还没说完,已经蹲到一边,剧烈干呕。 “养这玩意儿,有啥用?” 周牧野刚才已经知道了,桃木剑阵的作用,多半是养这个玩意儿。 老登儿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继续解释起这玩意儿的用处: “鬼骨魂莲,相当于把一个人的魂魄,从整个轮回系统里抹除,改造为任人驱使的牲畜,也叫魂奴。” “这可比傀儡要严重多了,傀儡摆脱了控制,尚且可以投胎转世,恢复自由。” “变成魂奴后,哪怕恢复了自由,也因为被炼化了大部分魂魄,恢复自由时,也就到了魂飞魄散的时刻。” 随后,老登指着这些花瓣: “这些花瓣,其实是人的眉心到头顶的巨大额骨,被削去大部分骨头,做成了叶片状。” 换言之,每一片花瓣,都代表一个人的灵魂。 周牧野听到这里,胃里也开始剧烈翻腾,隔夜饭都开始吐出来。 他倒不是恶心,而是单纯为某些人的恶毒心思反胃。 “丐游神也太恶毒了吧。” 周牧野擦干嘴巴。 “不是他!” 龙伯脸色严肃起来:“尸骨魂莲,不是速成的东西,丐游神争取时间炼化这些魂魄,怕也是发现了这个东西,利用自己的铜像,短暂压制了尸骨魂莲的炼化过程。” “才让这些魂魄,活到了现在。” “那,还有谁啊?有这么大的本事!” 周牧野对此一无所知,龙伯也摇摇头。 龙伯顿了顿,朝他点点头: “幸好是我们先发现,先把东西封好,幸亏我们没有把符人里的桃木剑拔出来,否则,这个尸骨魂莲会迅速启动,吞噬闯入这道楼里的所有活物。” 回到照相馆,已经是十二点左右。 周牧野看了唐施的伤口,和她说了会馆的诡异之处。 唐施震惊之余,也是连连后怕。 如果在晚两年,怕是自己也被尸骨魂莲给炼化了。 这几天,事情还没解决,周牧野只得暂时让唐施暂住在一楼客房。 等安顿后,周牧野才算安稳睡下。 天亮之后。 周牧野和唐施,坐进照相馆的露台。 龙伯的葡萄藤,油绿森森,已经结出了不少葡萄果子。 他们翻开老旧档案册,摊在茶桌上。 这些档案册,是周牧野从文海藏书室找到的。 周牧野看着封面: 《埠界工部局失踪人口登记簿》 如果是在华界,失踪过的人,大概率是彻底失踪了,没有任何手段,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埠界当年虽然是割让的国中之国,倒也给了一定程度的法治,失踪的人给了上报途径,倒不至于查无可查。 眼前的册子,经历上百年时间,已经微黄开裂,边缘也出现了毛刺。 翻的时候,得用指尖托着,免得一用力就会裂开。 两个人翻了一上午档案册子,腰酸背又痛,眼睛长时间盯着小楷,也开始干涩花眼。 虽然劳累,也是收获慢慢。 册子上,记录的失踪人口有几千个。 大部分都登记了姓名、年龄和职业,至于失踪的来龙去脉,语焉不详,没法深究了。 “当年,埠界失踪的人,至少在几万人,上报的也才区区几千人,要在这些名字里,找出和那栋楼有关的人物,无异于大海捞针。” 唐施合上册子,吐出一口气。 “找不完,那只能下午慢慢找。” “唐小姐伤口刚好,没法吃太油腻的,我做了个清水小面。” 龙伯端着两碗清汤面,另外两碟小菜,送到茶桌边。 唐施吃着素面,眼前一亮: “如果能有个百年不变的明确锚点,也许是能找到。” “京南东路!” 周牧野眼前一亮,三口扒完面条,钻进书房继续倒腾。 这一次,他把范围,缩小到会馆所在的京南东路。 工部局记录里,有一段附录。 专门记录,辖区内各商号雇佣职员的流动情况。 十几页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终于,在某一页的页脚里,看到了一行用钢笔写的备注: “华东皮革行(京南东路十七号),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店员四人请假未归,次年一月仍未见返,报巡捕房备查,其后本行迁址,原楼转租与日商关井洋行。“ 京南东路十七号。 就是现在高裁会那栋楼的地址。 周牧野查到这里,异常兴奋,手指停在这行字上,颤抖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把整页纸的内容全部拍下,发给龙伯。 继续往下翻,看看还能找到什么内容。 两个小时过去。 他陆续找到了更多零碎记录: 京南东路十九号,胜战茶馆账房先生,对外收账,彻夜未归,此后没有再来过茶馆,民国三十一年三月报失踪。 京南东路十五号,望尘药铺的学徒,同年六月送药剂失踪,药铺老板报官,没有等到人回来,一个月后,关了铺子搬走。 京南西路二十号,盛泰洋行的买办经理,同年八月外出签约,失踪未归,家人来找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 …… 这些失踪人口,时间线,集中在民国三十年到三十二年之间。 这期间,正是海城进入孤岛状态,日伪政权凌虐各埠界的时间段。 法埠界名义上保持中立。 实际上,已经是漏如筛子,工部局、董事局、各类官署被日方势力各种渗透,甚至,各种洋行商号巴不得东瀛人入股入职,用来保住生意,不被战争影响。 龙伯傍晚时,走进书房。 一摞新的文献资料。 摆在桌上。 第九十六章 档案 他给周牧野倒了一杯茶,低沉开口: “这是开国后,街道办整理的历史建筑档案。 周牧野接过来,翻开其中页面。 这份档案里的附注,是当年接管这栋楼的街道干部写的: 该楼曾是北洋政府下台寓公的私宅,后来被买下,用作华东皮革商行大楼,敌伪时期,曾为汉奸审讯国人的毒巢。 据左邻右舍的反应,这栋楼夜间经常出现异常响动,附近居民多次目击,人影在楼内频繁活动,但是,楼门长年锁住,无人从正门进出。 开国后清查时,楼内发现多处暗室、监牢、禁闭室以及刑讯室、手术室、实验室,多处刑讯室发现陈旧血迹、以及刑讯器具等物品。 据档案记录,该楼原主为华商徐邵,海城沦陷期间,将楼售卖与日商关井洋行,表面上,是在经营东洋的洋行百货生意,实际上却是东瀛的谍报刑讯处之一。 这里关押的,少部分是爱国青年、进步学生、文坛名人、敌对特务、洋行买办,大部分都是被汉奸看不顺眼,随手关押的老百姓。 一旦进了这里,如果有掌握战争情报,就会被慎重审讯,直到审问出了确切情报,再吃一颗花生米。 但如果只是普通百姓。 这些汉奸也有一套收拾的法子。 先打一顿,把老百姓的胆子吓怕,审问出家庭背景和家底水平,然后再让他们手写信件送给自家人,让家人花足额的钱来赎命。 如果是家人认栽,就收了钱,打了半死放出去。 如果家人给不出钱,那就活活打死,或者用于生化活体实验。 如此行径,坑害的爱国进步人士、普通老百姓,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战争结束后,关井洋行撤走,该楼没入民国政府公帑,于民国三十六年,被神秘买家购入房契,其后,长期空置无人,直到近年,租给私人经营。 周牧野仔细浏览泛黄字迹,脑海里浮现出,被吊起来的诸多灵体,抬头看向龙伯: “那些汉奸呢?“ 龙伯合上档案,对着他摇摇头。 “当年,负责关押、拷打和勒索的汉奸,一共二十个人,为首的,姓程,是个东洋买办,开国后,这些人就下落不明了,档案里写的是“不明原因失踪“。“ “难道,是逃走了?” 唐施走进书房: “应该不会是逃走了,在埠界和外界交接的地方,是有关界检查的,也是需要登记,如果是逃走,那应该有埠界的出关记录。” “他们没跑?那去了哪里?如果是没跑,只能是隐姓埋名活下来了。“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胡乱猜测。 龙伯依旧摇摇头:“也不应该,开国后十年,大部分汉奸败类、特务间谍之类的蛇虫鼠蚁,都被人民群众揪出来给消灭了,漏网之鱼少之又少。” 周牧野摸了下头把子:“既没逃走,也没潜伏,难道是就地死了?” 这话,叫三个人都抬起头。 周牧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从新开始翻阅文献资料。 关于这栋会馆的报失踪人数,很快统计出来。 “180人!” 周牧野看着这个数据,再想想龙伯的话,心里已经明白了情况。 “180+20。” “正好是两百人。” “我记得,在钟楼发现的尸骨魂莲,好像就是两百片花瓣。” 龙伯听到这里,眼里露出欣赏精光:“他们应该是想跑,但有人先下手为强。“ 龙伯放下档案册,指着封皮: “那二十个人,在胜利前一个月,前后死在这栋楼里,外界都传言是死于抢夺财产爆发的内讧枪战。” “实际上,怕是另有乾坤。“ “有人杀了他们?“ 唐施看了眼两个人。 周牧野点点头: “杀他们的人,肯定是懂炼尸养魂术,有这个条件,那凶手的身份,就更详细一点了。” “术士。“ 龙伯嘴里,蹦出两个字。 他顿了顿,又蹦出几个字:“甚至,还是个堕道术士。” “这种炼尸养魂的邪术,正统术士也不屑于去用,可以再缩小一下范围了。” 龙伯眼前一亮,又回到文海藏书馆。 返回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龙鸣观道门拜帖录》。 “这上面,记录的是晚清时期和民国时代,来松江府的注册道士、云游道士的行事记录。” “我是想,如果真是个堕道术士,那他应该不止犯案一次。” “那个帮他们布下桃木剑阵的术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这些汉奸尸体,应该就被埋在楼梯间的夹层里,成为剑阵药引,用来喂养那个被养出来的魂莲。“ “如果是这样,这样的一个道士,这本书里,一定有记载。” 周牧野接过这本道门记录,开始仔细翻阅。 “有了!” “这里,有个道士叫白鹤子!” 大概在民国二十九年,白鹤子从江西白鹤洞,辗转来到松江府,先后在松江总督、青白会总舵主、工部局董事家里做客卿。 后来,依附于东洋商人关井盛宰,此后,道门关于他的记录就消失了。 周牧野继续浏览白鹤子的记录,打了个响指: “白鹤子不是没记录了,是被道门除名了。” “松江总督端礼的儿子,为了一己私欲,让收下的绿营兵抓捕华界的童男女,炼什么金红丹用来壮阳,这个方子就是白鹤子给的。” “青白会总舵主洪平熙那更精彩。” 周牧野跟看八卦报道一样,来个兴致: “洪平熙总舵主,门内夺权,杀了不少同门的老婆孩子,怕门内索命,干脆让白鹤子给建了座镇魂楼,此后,这座镇魂楼就成了青白会的禁地。” “至于工部局董事沈长山,那就更不是东西了,沈长山的夫人是童养媳,年纪比他大了十五岁,他三十岁的时候,那夫人已经接近五十岁,沈长山嫌弃夫人年老色衰,就让白鹤子炼制了常人检验不出的诛心散,每日喂给他夫人,伪装成了心悸猝死。” “至于关井盛宰,我应该就不用多说了,这套会馆就是挂靠在关井洋行名下。” 周牧野咳嗽几声,清了下嗓子: “他干的这事儿,被道门察觉,直接被龙鸣观除名,不让他在观里挂单了……” 周牧野看到这里,后背靠在椅背上。 消化自己看到的诸多信息之余,也觉得唏嘘不已。 这些汉奸图财害命,害了人害怕报复,就让术士白鹤子,做了桃木穿心阵,让冤魂无法逃出。 他们哪里知道,螳螂捕蝉麻雀在后的道理。 实际上,汉奸也不过是棋子。 整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获益者——那个术士白鹤子,和他养出来的恶毒魂莲。 “那现在咋办?” 周牧野呲牙咧嘴,伸了下懒腰。 唐施徐徐出口,面上没一点波澜,似乎是接受了,这个世界上有神秘力量的现实: “先把这些受害者放了,然后摧毁桃木穿心阵,最后,一把火烧了魂莲,这事儿就解决了。” “如果是单纯受害者,或许可以这么处理。” “关键是!” “这里面可是有汉奸灵体。” “如果直接把桃木穿心阵破解,这些汉奸恶魂可就也自由了。” “啧啧啧!” 三个人扶着额头,明显很辣手。 第九十七章 木牌 “不管怎么说,先把受害者的名字抄下来。” 他拿起笔,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些名字抄在黄裱纸上。 每一个人符合的时间、地点、年龄、失踪原因全都抄下来。 誊写半夜,手边的黄纸已经写满了十几张。 一百八十个人。 这是他最终统计出来的数字。 从民国三十年到三十四年,京南路十七号的失踪人口,有名字可查的、记录在案的所有受害者。 全部记录在册。 “至于加害者?” 周牧野伸了下懒腰。 “已经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赶紧去睡觉吧,龙伯说了,今天把东西誊完,明天还有重头戏呢。” 唐施端着一碗汤水,放在他书桌上: “这是我炖的银耳雪梨羹,加了点燕窝。” “我不爱喝。” 周牧野推了下银耳羹,他抬头的时候,眼神不自觉,打量着唐施。 小香风套装,搭配淡妆,香气扑进鼻子。 眼睛和某些部位,一起看得直直的。 唐施低头的一刹那,看见周牧野的小帐篷。 白了他一眼,顺手弹了下他的腹肌: “周牧野,你身材不错啊。” 他心领神会,坏笑着脱掉t恤衫,露出块垒分明的精壮身材,油润铜色,在暖光灯下,呈现出油画质感。 此刻,他就好像个刚涂完橄榄油的壮硕青年! “要不要试试!” “怎么,你想让我以身报恩。” 这话,叫周牧野有点害臊,摇摇头:“不至于这么趁人之危,但是你想试试,我是没问题。” “好啊!” “那你躺床上啊。” 周牧野站起来坐到床尾,期待着甜妹的下一步动作。 唐施走到他身边,跨坐在他身上,眼神妩媚看向这个傻直男。 下一步,虚晃一枪,点了几下他腹肌,迅速转身离开房间: “你在期待什么?兄弟。” 片刻后,走廊里响起闷闷提醒: “明天早期,龙伯有重要工作,给你!” 甜妹走后,周牧野憋得吐血,躺倒身子扑进被子。 第二天,周牧野被闹钟吵醒。 洗漱完,来到院子里,唐施和龙伯已经早起。 在他们身边,还有个膝盖高的箱子。 “里面的东西,就是今天需要完成的重头工作。” 周牧野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码放巴掌大的木牌。 这些木牌约莫一指厚、一掌宽,表面打磨光滑、毛刺平整。 材质,是沉甸甸的铁力木。 木纹细密,入手冰凉。 看起来,就好像是个铁牌子。 “说吧,刻什么?” 这些时间,周牧野给龙伯打下手,看到空白木牌,就知道是刻东西用的。 龙伯指了指身旁的黄裱纸: “这一百八十个名字,要全部用朱砂笔写上去。” “那么多?这可是一百八十个人。” 周牧野瞪大眼睛。 “是啊。” 龙伯顿了顿,看了眼自己:“我们也有自己的活儿。” “早点刻完,早点没事儿。” 周牧野不再讨价还价,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刻刀。 算上一整天时间。 木牌上,多了一百八十个名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场无声祭奠。 傍晚十分。 周牧野把木牌装进帆布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相机,龙伯在院子里准备了朱砂线、五色米,一包香灰,另外,还有一只装在竹笼里的芦花公鸡。 这公鸡冠子肥厚油亮,鲜艳如花朵,一看就是气血旺盛的童子鸡。 “啾啾啾!” 周牧野低头逗了下,公鸡歪头、眨眼,咕咕叫了两声。 “这只鸡是干嘛用的?“ 周牧野蹲下来戳了戳竹笼。 “引路。“ 龙伯用布条把竹笼系在背包外侧,继续解释: “执念被困在阵法太久了,已经不知道出路,公鸡打鸣是天亮的意思,它们跟着声音,就知道往哪走了。“ “走吧,东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午夜前后。 两个人再次站在高裁会大楼门前。 这一次,爷俩准备的十分充分。 拿起朱砂墨斗线,从一楼直到四楼,全部用朱砂墨斗线勾画出网格。 然后,朱砂劈金绳从四楼垂下,一路垂到一楼。 每一段朱砂绳,全都打起伏魔结,悬挂着周牧野写的木牌。 五色米混合了香灰,从四楼阶梯铺到一楼,让楼梯的每个角落,都沾满香灰和五色米。 最后,每层都放了犀角香! 点燃犀角,烟雾燃起,红光明灭。 等缥缈雾气充斥楼道,龙伯嘴里呢喃咒语。 轰隆一声,楼道好像被声波打中,一瞬间的震颤,从各个方向传到身体上。 原本,需要借助取景器才能看到的场景,此刻已经肉眼可见。 在空旷的楼梯拐角,出现了一道圆拱形门洞。 门洞里,一扇门紧紧闭合,只在门缝处,露出丝丝光亮。 周牧野推开圆栱门,门后是笔直走廊。 两侧,全无任何光亮,只有灰蒙蒙、红森森、像是扬尘一样的絮状灰尘,在空气悬浮、弥散、荡漾、流动。 他们走了大概一百步,雾气逐渐散开。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无数楼梯的交汇平台。 平台中心,有一根红木立柱。 大可参天,粗如巨塔。 凹凸不平的柱体,分布荆棘树皮、皲裂纹路,很多断裂的红色麻绳,还在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过。 他们所在的位置,位于巨大立柱最低端。 抬头的一刹那,能看到立柱顶端,出现了比足球场还大的骨莲。 白森森的骨片,粘合着干涸血肉,在漆黑里绽放。 骨莲顶端,一颗暗红斑驳的珠子,不断扩散出红黑斑驳的絮状灰尘,在空气里明灭闪动。 呼呼呼呼! 二人注视这颗珠子时,珠子似乎也感应到了活人注视的气息。 呼啸之后,红色球体震颤乱动,中间横着的一条缝隙。 如人眼般睁开,露出满是血丝的黑瞳仁、白眼球! 这一瞬间,眼球里的红血丝陡然增多,几乎是肉眼可见,密布网络一样的红血丝。 与此同时,这颗比卡车轮胎太大的圆球,表面不断震颤扭曲,几百双大小不同的眼睛,在表面哒哒睁眼。 看起来,就好像是巨大圆球上,开满了血色花朵。 这淬了毒的眼神。 和周牧野第一次见到的无数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 “咱们现在,已经是进入桃木穿心阵了!” 第九十八章 眼球 哗啦! 巨球上的最大眼睛,看向周牧野和龙伯,好像雷达锁定,在他们身上不断扫视。 “活物~” “饿。” “啊~” 沉闷嘶哑的兽吼之后。 圆球从暗淡状态变得红光四射,圆球表面,化为即将喷发的流淌熔岩。 无数红色火光从它身上游动而出,化为无数疯狂甩动的锁链,裹挟着烧红岩浆,照得漆黑空间荡漾红光、异常明亮。 突然变亮的视野,也让二人看得更清楚了一点。 以血眼立柱为中心。 这个圆球型的空间,螺旋分布着很多阶梯,就好像挂在内壁的弯曲栈道。 沿着这些阶梯,可以通往不同的圆拱形门洞。 这几十上百座门洞,就是进入这个巨型空间的走廊通道。 也正是借助这样的通道,他们才进入这里。 这会儿功夫,栈道上,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人影。 它们,比周牧野上次见到的更清晰了。 不是因为红光照亮了周围。 而是身处它们的空间,自身的轮廓不需要灵力维持,就可以变得很完整了。 这会儿功夫,周牧野已经看到了很多,不同的面孔。 穿长袍、拿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穿旗袍,烫着卷发,红唇玉面的年轻女人。 穿着灰布短衣短褂的半打卖报童。 甚至,还能见到几个西装领带的外国人。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脖子上,留着一圈深色勒痕,像是一道永远不会褪色的项圈。 大概,这就是丐游神,曾经炼化他们为傀儡的痕迹。 很快,拱门里形色各异的灵体,在红光的吸引下,不自觉从拱门附近,朝着巨型立柱靠拢。 很快,立柱下,就如同蚂蚁聚集,堆集出上百个灵体。 他们眼神贪婪,看向莲花顶端的巨大眼球。 好像,在看着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 唰唰! 锁链尖端,很快被熔岩融化为一米长度的火热尖锥,朝着不同的灵体飞速袭击。 这些灵体尽管四散开来,还是被从背后刺穿心口。 无数红色血液,沿着尖端的锁链,被倒流虹吸,汇入巨型圆球。 这一瞬间,所有灵体,全都哀嚎嘶吼,惨不忍睹。 侥幸没被刺中的灵体,这一瞬间,恢复了对巨型眼球的恐惧,鸟兽散逃回拱门内。 眼看一个尖锥又要冲着孩子穿刺。 龙伯心念一动,铜钱剑簌簌飞出,朝尖锥奋力格挡。 当啷! 铜钱剑锋刃擦过尖锥,把它格挡到一旁,远远甩开。 这一会儿功夫,这个孩子就已经有机会脱身,踉踉跄跄跑开。 骤然失手,让巨型眼球,恨不得喷出毒水儿。 龙伯身形一矮,铜钱剑横在身前,剑身铜钱,被熔岩红光映照,泛起暗金光泽。 那只巨型眼球,几十根锁链,从圆球表面同时飞出。 每一根锁链顶部,都熔化成尖锐锥刺,裹挟着破空呼啸,朝他刺来。 龙伯没有后退。 脚踏侧身,略过第一根锁链。 锥刺擦着他的右肩,呼啸掠过。 热浪灼灼,烧得他中山装袖口,卷起丝丝青烟。 他手腕顺势一翻,铜钱剑贴着锁链侧面削下去。 当啷! 剑锋与锁链摩擦出簌簌火星,锁链表面裂开细微口子,熔岩般红光,从裂缝中渗出,像伤口在流血。 巨型眼球,没想到这个活物那么强大。 卡车轮胎般的瞳孔,一瞬间收缩,表面几百双小眼睛同时眨动,发出啪啪哒哒的开合声。 一瞬间,更多锁链从圆球上剥离、熔炼、伸长、游走。 这一次,它们不再单独刺来,而是几百根锁链齐齐从四面八方编织,组成细密渔网。 朝着龙伯当头罩下。 他仰头看了一眼火红的网。 忽然收剑,左手探入袖口,摸出符纸,朝天空洋洋洒落。 符纸悬浮半空,无火自燃,青蓝色火焰快速蔓延,迎着锁链渔网迎头冲撞。 火网与符火相撞。 一瞬间。 整片空间剧烈震颤,刺耳嗡鸣声,从巨型圆球内部传出。 滋啦! 那些小眼睛好心被烤焦了,发出滋啦烤肉声音,那残缺的焦糊眼睛闭上又睁开,似乎在承受无尽痛苦。 龙伯趁这个间隙抽身后退,看向一旁的周牧野: “周牧野,我得和阵眼缠斗,你跟着他们去看看,如果能破解心魔,就能唤醒他们自己的名字,接引他们出去。” 周牧野点点头,循着一个小孩子的步伐,紧随其后钻进拱门。 门后,是灰蒙蒙的通道,两侧墙壁不再是坚实实体,化为半透明,白色光芒透过墙壁,好像纱幔围成。 透过纱幔,能看到模糊人影在走动。 他快步走了十几步,朝着光芒的方向掀开纱幔。 哗啦一声。 面前豁然开朗。 此刻,周牧野站在了一条大街上。 香车宝马,行人如云,车如流水马如龙! 那马路被傍晚暖阳,照得金黄火热,电车顶部的扩电弧剐蹭电网,驶过宽阔路面。 两侧,是万国建筑群的摩天洋楼,更远处,黄浦江面航行着远洋货轮,千舟万艘,汽笛声呜鸣不停。 周围,完全没了现代海城的一切元素。 他们不再是现代装潢,到处是霓虹灯箱、繁体招贴画、黄包车、以及西行人的旗袍、西装、长衫、中山装。 周牧野走到一处电影院前,看向院外巨大墙壁,绘制着繁体电影海报。 民国时期的女演员,穿着旗袍,展示着电影名字。 他恍然明白,自己大概是跟着这个少年,来到了他的时空。 周牧野穿梭人群,追着那个少年的步伐,来到一处背街。 附近铺面,挂着繁体招牌,一家卖南北鲜货、一家卖时兴布料、一家卖文房四宝。 街面上,黄包车夫吆喝着借过,汗珠在脊背上闪着油光。 这少年,停在十字路口转角,周牧野也得以看清,少年的穿着打扮。 他打开背包,拿出誊写的黄裱纸,一个红圈慢慢浮现,廓住一个人的名字: 金六毛。 难道,这个孩子叫金六毛? 周牧野打量着眼前人。 灰布短褂,裤腿吊到膝盖上,露出两条筷子一样的细瘦小腿。 肩膀斜背着一个蓝灰色邮政包,一摞报纸撑得包里鼓鼓囊囊。 周牧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金六毛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街对面,嘴唇翕动,似乎在默念什么东西。 周牧野侧耳去听,呢喃低语传入耳朵。 “一个鬼子、两个鬼子、三个鬼子……” 鬼子? 周牧野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前面。 斜对面的日和洋行门口,守着不少东瀛兵。 进出洋行的东瀛人,那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周牧野决定先套近乎,低头看向这孩子: “报纸,卖多少钱一份?“ 金六毛抬头看了下周牧野,吓了一大跳。 这才发现,他旁边也蹲着一个人。 不知道周牧野什么身份,他眼神很是警惕。 “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牧野的话问出口,这孩子一脸茫然,摇摇头: “我记不起来了,我不知道。” 他低头把报纸往怀里的袋子又紧了紧: “你买报纸吗?普通报一个铜板,胜利报三个铜板!“ 第九十九章 时空 “那你不知道你名字,你在干嘛?“ 金六毛撇嘴抿嘴,没有回答周牧野的话,朝周牧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此时,斜对面日和洋行忽然开门。 一个穿东瀛军装的小胡子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叠文件,麻利的进了停在门口的汽车。 金六毛的眼神,追着那辆车。 直到车屁股消失进街角,他才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翻着怀里报纸。 哗啦! 他从邮包里,抽出一张报纸,递给周牧野嘟囔一句: “今天的报纸不要钱。” 周牧野接过油墨浓郁的报纸,瞥了一眼头版。 《远征军滇缅大捷,歼敌三千》。 这是一份民间私印的报纸,在沦陷区散发战报,完全是死罪。 “你要发这个?“ 周牧野问。 金六毛点点头,没有否认。 把背包袋子收拾好,从另外一条街走出去。 他猫着腰,快步穿过车流,朝另一条巷子跑去。 周牧野跟上去,跟着他穿过三条巷子,最终停在一家茶馆后门。 金六毛鬼鬼祟祟,从后门溜进去,不到半盏茶功夫就出来了。 此时,他的邮包明显没那么鼓囊了,少了一大半报纸。 大概率,报纸给他散出去一大半,腰包也变得鼓鼓囊囊,大概率卖出去不少“胜利报”。 他拍了拍裤腰,又扫视了周围,确定没有东瀛兵巡逻,转身原路往回走。 走到十字路口时,两个穿黑衫、背着王八壳子的黑衣人,从对面迎上来,一左一右,把他堵在十字街中央。 金六毛想跑,左边那个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 另一人,伸手去掏他的裤腰,摸到那袋铜板,又翻了翻他怀里剩下的报纸。 看完头版标题,瞪大眼睛,扭头对同伴点了点头。 “带走。“ 金六毛没有挣扎太久,好像已经预料到,自私分发违禁刊物的下场。 他被拖着走过街口,经过周牧野身边,他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周牧野一眼。 “你知道你是谁吗?” 这孩子茫然摇摇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周牧野看向他,眼神焦急说道: “记住,你叫金六毛,你妈在京南西街口卖油条,你在民国三十年卖报纸,一夜未归。” “你记得回家,记得回家啊~“ “别在外面淘气了。” 这孩子被拖行的间隙,不断重复着周牧野所说的名字,迷糊茫然的眼神,第一次恢复光亮。 他瞪大眼睛,满脸高兴,两颗小虎牙咧开嘴角: “原来,原来,我叫金六毛,我……我知道我是谁了。” “我知道了!” “多谢~” “多谢” 轰隆! 这一刻,周围涌动的行人、车流、霓虹灯光、甚至是路边草木藤条,都瞬间静止。 没了任何活动的迹象。 周牧野仔细观察,街道上的行人,全部化作纸扎雕塑。 眼睛的位置,空洞而漆黑。 完全没了任何反应。 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生命活力。 唯有金六毛的身体,在此刻能恢复活动。 他推开两个化为纸扎壳子的汉奸,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街道。 出现了一道高亮的圆形关门。 金六毛本想跑过去感谢周牧野,他赶紧推推手,示意他朝圆栱门反方向走。 “多谢,我好像找到回家的路了。” 金六毛慢慢走向圆栱门,等他走进光亮处,朝周牧野挥挥手。 与此同时,周牧野手里的受害者名录,金六毛的名字逐渐减淡,化为浅灰色。 “这代表,金六毛已经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咯吱! 周牧野高兴之余,察觉到身后出现木门咯吱声响,回过头。 一扇圆栱门,出现在自己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第二扇拱门。 这次,他走过白光高亮的纱幔,来到一条弄堂。 弄堂两侧,是石库门的房子。 晾衣杆横跨头顶,挂着各色被单、被罩、衣物。 微风吹过,摇摆晃动,洋溢皂角肥皂的香味儿。 他走到一个院子前,门口半虚掩。 可以清楚看到,一个穿长袍的账房先生,坐在竹椅上。 面前,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放着几本账册、笔墨砚台、还有一把算盘。 他带着金丝眼镜,低头嘟囔拨弄算珠。 手指灵活,动作利落,清脆“啪嗒“声从指尖弹出。 周牧野拿起黄裱名录,侯文贤的名字,被朱砂红笔圈出来。 这个人,看上去五十出头,圆脸,头发已经斑白。 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 镜片后面,眼周全是皱纹,眼珠子却很亮。 再往身上看。 洗得发白的灰蓝长袍,熨烫得很妥帖,袖口磨出了毛边,浆洗得很干净。 是个体面的讲究人。 “借过!” 弄堂里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一看就是个跑街商人。 另外一个,穿西装、戴礼帽,手里,提着公文皮包,脚步又快又急。 侯文贤抬了抬眼镜,看见是东家来了,赶紧站起身拱手迎接:“刘经理,您来了。“ 刘经理摆摆手,走到方桌前坐下来,雪茄烟灰弹了一地,满面愁容: “老侯,账你算完了?那批药材款子,催了几回了?关井洋行,还是不愿意结。” 侯文贤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翻开账册,指着一行数字:“上个月,药材款一共两万三千大洋,关井那边说货的品质有问题,一问就是压着不给结,我连着催了两次。” “第一回,说掌事不在,第二回,直接就说东家没回来,结不了。“ “狗屁。“ 刘经理把雪茄按在桌角,拧灭了火星子: “他们就是见我们没后台想赖账,那批药材可是正经货。“ 侯文贤推了推眼镜:“我写了一份催款函,言辞不卑不亢,把出货日期和金额都列清楚了,您看,要不要派人送去关井洋行?“ 刘经理听他提起这个,抬眼看了看这个小老头。 他接过侯掌柜递来的催款函,朝身后西装男点点头,转而,把东西放回原位: “老侯,你是个实诚人。“ 刘经理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 “关井洋行的生意,一直都是你照顾的,我们贸然去,怕有点唐突。” 他顿了顿,露出猥琐笑容: “我看,还是交给你去办吧,你亲自送催款函去关井洋行。” “你这个人讲规矩、认死理,他们拿你没办法。“ 第一百章 穿梭之间 侯文贤没想到,伙计的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明显愣了一下。 他知道刘经理心意已决,没有再多说什么,把催款函仔细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站起来拱了拱手:“那我现在就去。“ 他走出弄堂,打了黄包车,来到“关井洋行“。 周牧野紧随其后,下了黄包车。 侯文贤整了衣领,推门走进去,周牧野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 前台的人看见是侯文贤,脸色难看下来,言语间,只说现在没时间接待,让他再等等。 关井洋行在东瀛彻底吞下海城后,就变得蛮横无比。 全员东瀛职员,只要看到华人,都是这个态度。 侯掌柜等了足足一个时辰,那个穿西装的东瀛人,才慢悠悠从楼梯走下来。 他上下扫了下手里的催款函,冷冷看了他几秒钟,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进来。“ 侯文贤微微欠身,被带进一间办公室。 穿西装的东瀛人,把催款函放在桌上,又推过来一张新的纸,纸上写的是日文,下面附了一行汉字: 关井洋行与华东皮革行债务纠纷调解书。 侯文贤大致看了一遍,通篇都是友好词汇。 实际上,干的确实巧取豪夺的勾当。 这份合约,要求华东皮革行,将原本购入的公馆大楼,以一万银元的价格,无期限转租给关井洋行。 甚至,要求这笔钱,抵消货款,此后钱货两清,不再催款。 啧啧啧! 鬼子的胃口,真是大得惊人。 这栋公馆光是购买,就得二十万大洋打底。 一万大洋无期限转租,几乎相当于白白送给东瀛鬼子。 侯掌柜自己做不得主,赶紧推脱: “我做不得主,要不,我再好好想想。” 他出了关井洋行,来到公用电话亭,和刘经理说了那东瀛人的意思。 刘经理只说,看情况,代为周旋。 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老侯这时候才意识到,刘经理把自己给卖了。 他不敢得罪东瀛人,让自己来当人肉沙包。 事到如今,他也没法回头了。 侯掌柜坐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双手摊开近乎于侮辱的商业协约。 撕拉! 一扯,成了两半。 这动静,让楼道里的职员看得清清楚楚。 很快,两个东瀛兵,就吹着哨子,带走侯文贤。 周牧野眼见他被拖走,朝侯文贤说道: “你是侯文贤,你是华东皮革行的账房先生,你的能力实在有限,没必要为了一个皮革行,牺牲自己的性命。” “赶紧回家吧!” 周牧野的话音一落,侯文贤似乎从迷蒙状态恢复清醒。 这一瞬间,周遭再次定格。 那不远处的走廊尽头,出现了高亮圆栱门。 侯文贤推开两侧东瀛兵,朝周牧野鞠躬致谢,走到走廊尽头,融入高亮光芒。 周牧野看了眼名录,侯文贤的名字,也化为浅灰。 “那晚风吹来清凉~” 留声机音乐之后,在身旁的墙壁上,新的圆栱门再次出现。 周牧野擦了一把汗,哼着小曲儿,踏进新的时空。 第三扇拱门后。 是灯红酒绿的金蝉舞厅。 老式弹簧地板,在脚下微微起伏,彩色玻璃灯球,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 璀璨灯光,把整个舞厅,切分成明暗交替的斑斓色块。 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坐在舞台后面的单独休息室,描眉扫眼,擦着粉盒子。 面前,一面椭圆形镜子,镜沿镶嵌暖色灯泡,把她雪白侧脸照得透亮又细腻。 她叫陈曼丽。 烫着精致卷发,红唇饱满如桃。 右眼角,一颗小小风尘泪痣,显得她风情万种。 此刻,她低头从首饰盒拿出镯子,套进白玉手腕。 镯子内侧透过灯光,泛起温润白光。 她戴好镯子,对着镜子左右展示细节,拨弄着耳垂上的珍珠耳坠。 嘭! 一声枪响,把她吸引到临街窗口。 街道上,东瀛兵正在情理乞丐。 他们清理的方式,就是送乞丐一颗花生米。 她看着十字街头堆集的流浪汉尸体,不自觉皱起眉头,擦了下眼角的眼泪。 咯吱!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推开门,走进休息室。 看打扮。 三十来岁,油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什锦花束。 他走到窗口旁边,把花放在窗台,笑着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陈曼丽低头当做没听见,连个正脸都不给他,继续整理耳坠。 那男人见她没反应,又用中文说了一遍: “今晚能请你跳支舞吗?“ 陈曼丽慢悠悠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他,笑了一下: “周先生,我说了,我不陪东瀛人跳舞。“ 男人的笑脸,听到这些话,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热切: “我是自己人,这束花是我在华人花店买的,和东瀛花店没关系。“ “但是,你是替他们做事的人啊。“ “这样来算,你连东瀛人都不算,你只是东瀛人的哈巴狗。” “呵呵呵呵呵。” 陈曼丽放下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在关井洋行做翻译职员,你身上古龙水是东瀛货,你手腕上的名表是东瀛牌,你和他们,其实也没太大区别。“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脸色阴沉下来,把花从窗台拿开,转身悻悻离开。 走出几步,不忿得回过头,说了一句: “我是来提醒你,关井盛宰说了,你再不答应,那可就难办了。“ “难办!” 陈曼丽嗤笑: “还能怎么难办?” “无非是送进京南东路十七号。“ 陈曼丽接过他的话,看向窗台外的尸体堆,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你走吧。“ 男人没有再说啥,消失在舞厅侧门。 三天后,她被东瀛兵,押送进了京南东路十七号的大门。 周牧野站在街对面,朝她的方向大声喊叫: “陈曼丽,你来自金蝉舞厅,你是舞厅里歌声最好听,舞蹈最出众的,你想起来了吗?” “你想起来了吗?” 此时此刻,陈曼丽听到周牧野的呼喊。 身体不自觉颤动几下,眼神,很快恢复清明。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惊醒,奋力推开东瀛兵,随后,公馆大门化作圆栱门,透出高亮白光。 这一刻,她似乎想起了自己是谁。 眼含热泪朝周牧野摆摆手,消失进圆栱门。 周牧野转向身后,临街店铺的玻璃幕墙,出现了新的圆栱门。 他打了个响指,转身推开门。 第一百零一章 冤名录 新的拱门世界,和前几个都不一样。 这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高档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外滩江景,隔着玻璃,可以看到江面航行忙碌的货轮、拖船。 办公桌背面墙上,挂着一幅手绘世界地图。 桌面上,陈放各类书籍、文件、报表,一支钢笔吸满墨汁,搁在墨水瓶旁边。 凹字办公桌的老板椅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大胡子外国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用英文和对面的人争论。 周牧野看了下黄表冤名录。 一个叫路易斯的名字,被圈出来。 路易斯。 四十岁左右。 灰蓝色眼睛,络腮胡修剪得整齐简洁。 穿着顶级萨维尔街手工定制西装。 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华人翻译。 翻译后面,站着一个穿东瀛军装的男人。 这个东瀛兵没有坐下,目光严肃,身姿板正,目不转睛盯着路易斯。 “太疯狂了,这不可能。“ 路易斯皱起眉头,把文件推到桌对面,言辞严肃拒绝: “万国银行是有国际信誉的商业机构,不是你们的下属,我们不可能、也不会,去发行假币,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不可能达成你们的目的。” “这不是经济一体化,这是殖民与掠夺,是严重的经济犯罪。“ 翻译听到这里,拿起手帕擦了下汗珠子,战战兢兢把他的话,转述给身后军装男人。 军装男人还没听完,脸色阴冷又倨傲,操着生硬英文说了一句:“那么,请阁下考虑清楚后果。“ 路易斯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拿起钢笔拧上笔帽,放回笔筒: “后果我已经考虑过了,我在万国银行工作了十七年,我对得起我的职业准则。你们要抓就抓,不用废话。“ 这个东瀛军官朝后招手,大胡子被两个东瀛兵架住胳膊,拉出办公桌。 周牧野赶在他们出办公室大门前,朝这个大胡子喊叫道:“你是路易斯,你担任的职务是万国银行董事,你做得很好。” “现在,你要赶紧醒过来。” “不要困在自己的心魔里。” 周牧野话音一落,大胡子猛然反应过来,朝着两侧的东瀛兵打了几拳,推开所有人,跑进面前发光的圆栱门。 等光芒消失,周牧野消去他的名字。 一晚上时间,周牧野在各个时空心魔里来回穿梭,唤醒了一个个已经迷失的灵体。 眼看最后一个名字变灰时,周牧野长呼一口气。 踏出最近的圆栱门。 等光亮消失,已经又回到立柱空间。 噗嗤! 龙伯看见他回来,拔出插在巨型眼球上的铜钱剑。 周牧野粗略扫了一眼。 这颗巨球好像被开膛破肚的牛,彻底失去活力。 肚里的几千个眼球,好像满地的心肝肚肠,散落一地。 龙伯脚下的巨型眼睛,在被刺穿后,更是冒出恶臭污血,不断抽搐震颤。 很快,化为灰烬。 “一共唤醒了多少个!” 老登看来是真有点累,半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180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周牧头转过头,站在栈道环顾四周,球形空间的内壁拱门,已经全部高亮金光。 一个个灵体,携带着他们的不同时代痕迹走出拱门,站在台阶上,互相看着彼此。 一百八十个人,密密麻麻,站满了平台。 “好!” “干得漂亮。” “我打开引魂路,你指引着他们出去。” 龙伯长呼一口气直起身子,拿起铜钱剑,从袖口撒出一把黄符。 符文悬浮半空,无火自燃,好像打铁花,释放出璀璨的金色粒子。 这些细碎像火星子一样的光芒,沿着立柱的沟壑轮廓不断流淌,很快覆盖了整棵立柱。 它们攀升到顶部时,很快引燃了骨莲,莲朵如同干枯稻草,被瞬间点燃。 烈火噗嗤燃烧,火苗舔舐虚空。 火光烧灼之际,整个漆黑空间都被金色光芒照亮。 此时,整个立柱从实体慢慢融化,像液化的蜡液,完全流淌到地面。 整个地面,都荡漾起液态金色光芒。 而那朵骨莲不断燃烧,化为完全高亮的金色光球,从上下发出两道巨型光束,连接着这片虚空的天与地。 此刻,这道光束散发出不断流动的彩色虹光,好像瀑布绸带,散发出无尽的温柔气息,吸引着所有栈台上的灵体,全都聚集在霓虹光带周围。 “走吧。” 周牧野示意他们走进亮光。 这些灵体尽管已经记起了自己的名字,面对位置的情况,还是有点惧怕。 “大哥哥,我们走了,还能见到你吗?” 金六毛从人群里钻出来。 “你们不用考虑我,你们不用再想过去,多想想自己的未来吧。” “快走!” 金六毛被周牧野牵着踏进光芒,很快消失。 其他人也都陆续跟进,被这股温柔光芒,吞噬身体,完全消融。 等所有人全部被引出去。 龙伯和周牧野也踏进光束,准备离开。 “等等……等等我们!” 周牧野听到声音,找寻着声音的来源。 在黑暗处,二十个黑漆漆的灵体,正手忙脚乱朝光带跑过来。 “估计,是那二十个汉奸,别让他们进来了。” 周牧野着急的话,似乎对龙伯不起作用,他慢悠悠摆摆手: “不用担心,他们走不了。” 话音一落,原本平整的地面,凭空裂出一到缝隙。 随后,血光开始从缝隙蔓延,岩浆喷涌而出。 更多裂缝,如菌丝网络,在地面攀爬,很快,把这二十个人全部吞入地下。 这一瞬间,周牧野感觉眼前白光一闪。 等再睁眼,二人已经回到现实世界。 “呼!” “总算是把这事儿处理了。” 周牧野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还没完呢,趁着后半夜,咱俩把拐角的人符全部挖出来,还有骨莲也得销毁,要不然后患无穷。” 灵魂已经离开,周牧野和龙伯再接再厉,挖出钟楼里的骨莲,连带着楼层拐角挖出的人符。 一把火,在楼顶烧了个干净。 火光中。 飞出无数萤火虫似的绿色光斑,它们随着热浪不断攀升,散入都市的霓虹长夜。 …… 第一百零二章 晴天一声雷 一个星期后。 高裁会馆整改完,重新开业。 周牧野趁着空闲,把自己拍下的照片,全部在暗房冲洗出来裱进画框,挑选不那么恐怖的照片,摆进橱窗。 “给。” 龙伯递过去一张支票。 “谁给的?” 周牧野拿起支票,数了下数字,大概十万。 他看到签名是唐施,立马皱起眉头: “我跟她说了是帮忙,她怎么还是把钱打过来了。” 龙伯打着蒲扇:“这女子,估计是怕和你再纠缠下去吧,这样也好,费用两清,谁也不欠谁。” “再说了。” 老登儿直起身子,开始吹胡子瞪眼: “你不收钱,老头子我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星期,我可是要收钱的。” “她呢?她咋不亲自送来。” 自从一星期前,高裁会馆的事情处理完,她就已经搬走了。 龙伯在桌面敲着手指: “我这一星期都没见到人,听副总说,她把生意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一个人去新藏净化心灵了。” “至于去了哪里?她肯定是不会告诉咱们了。” “怎么?” 老登儿见周牧野有点失落,不怀好意看向这臭小子: “是不是以为,能和这姑娘发生点啥?” 周牧野摇摇头:“那倒不至于,唐施对我可没那种想法,我对她更没有,只是觉得她这样有点太见外了。” “嗨!” “那我就放心了。” 老登儿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周牧野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反问。 龙伯摇摇头:“老头子不是怕你因事生情吗?” “可千万别这样,有些时候,我们处理完事儿拿钱就行了,对他人的人生,不要有那么大的窥探欲。” 周牧野窝进沙发,叉着双手,眼神略微黯然:“或许,真是我关心过头了?” 老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连忙转移开: “你啊,趁着这几天,还是好好学学我教你的符法吧,以后别让我一个老头子单打独斗了。” “我……你……我让你单打独斗了吗?” “那一百八十个灵体,不是我给唤醒记忆的吗?” “咱俩都只能算是分工不同,别说谁单打独斗了。” “分工不同?” “那为啥不是你去杀那个大屁眼子,我好歹是个老头子,我还得苦哈哈给你干活儿。” “噢!?” “分钱的时候是老板!” “不想出力就成老头了,是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两个人拌嘴时。 一个穿银青服的鹤颜道士,站在高裁会楼顶露台,负手而立,望着繁荣江面。 他掐动手指,转动罗盘走进钟楼。 按照罗盘给出的方位,挖开封土。 从里面拿出一口黄铜大瓮。 “一百年过去了,我的尸骨魂莲,终于到了开坛的时候。” 这道士摩挲着双手,满脸都是喜气,用袖子拂去盖子上的泥土、灰尘。 咔哒一声,打开了盖子。 眼睛看清里面东西的一时间,笑容凝固在脸上。 铜瓮里。 原本绽放的骨莲,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半缸白花花的骨粉。 “怎么……怎么可能!” 这道士满眼不可置信,还以为是自己的阵法出了问题。 他伸出手,抓了一把骨头粉,眼见骨粉从手指间溜走,心里也不断滴答渗血。 哗啦! 手摸索骨粉时,明显碰到一个柔软异物。 他手指夹住异物,拿出瓮口。 “这是个什么东西——火雷符。” 道士看清咒语的一瞬间,瞪大眼睛。 恰在此时。 这道引雷符在离开骨粉的瞬间,无火自燃,四处流窜。 然后,化为一道频闪的火雷闪电。 轰隆…轰隆! 钟楼里,噼里啪啦,炸出几道明晃晃光芒。 这晴天一声雷。 叫周围逛街的行人,纷纷侧目,看向楼顶。 …… 滨海路、烟袋弄堂、照相馆 啜!啜!啜!啜! 七月初的海城,太阳热辣似火,恨不得晒脱一层皮。 周牧野光着壮硕半身,卡其色工装裤腰,松垮地卡在胯骨上。 大黄靴踩在龙门架底座铁板上。 整个人悬在半空,腰马合力,顶胯摇摆,把呼啦圈甩得唰唰生风。 热汗,顺着脊背沟壑往下淌。 打湿了裤腰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的腹肌,随着动作收缩、展开,整齐得像刀切出来。 每一块之间,都深得能夹住硬币。 浅铜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光泽,像刚从油画里走出来的。 龙伯走出照相馆,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眯着眼,看了他几秒钟,啧啧出声。 “年轻真好啊。“ 门后,传来咕哝声。 “龙伯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多老似的。“ 周牧野没停下,腰胯一拧,呼啦圈在他腰间划出一道浑圆弧线。 “你活了几千年了,还羡慕我这二十几岁的小伙子?“ “羡慕你这一身傻劲儿。“ 龙伯的声音慢悠悠的: “你得亏是在这龙门架上消耗完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往哪儿发泄。“ 周牧野歪嘴邪笑,正要回嘴,眼角余光,瞥见巷口有一个影子。 那影子走得很慢,像是第一次进这条巷子。 一边走,一边打量两侧红砖墙面和爬山虎。 午后阳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修长剪影。 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嗒嗒“。 周牧野从龙门架上跳下来,顺手扯过搭在旁边的白汗巾,擦了把脸。 “龙伯,来活儿了。“ 他转身的时候,那个影子已经走到照相馆门口了。 这个女人。 啧啧啧! 肤白、貌美、大波浪。 她身穿dior黑色复古西装套裙,上身丰满玲珑,下身纤细窈窕。 半身裙被一根细腰带收拢窄腰,呈现倒v腰身曲线,一双雪白美腿,脚背细腻如白玉,被黑色细高跟勒紧脚腕。 油量的大波浪黑发,蓬松梳在背后,复古金流苏耳环,在鬓角间流动光芒。 周牧野的视角,转向眼前人的脸。 杏仁脸肌肤赛雪,一双圆溜晶亮的狐狸眼,漂亮魅惑,瞳孔流转着琥珀色光泽。 眼尾细长眼线,晕染出浅色绯红。 鼻子精巧高挺、眉骨立体,光影在鼻子两侧,打出两道自然阴影。 复古红唇如点睛之笔,让整个人鲜活又魅惑。 这,活脱脱一个港风复古大美人啊。 热风吹过,几缕碎发飘扬耳侧,微微晃动。 这女人提着一个藤编食盒,另一只手,捏着一张卡片。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她微微歪了下头: “请问,这里是古今照相馆吗?“ 第一百零三章 开业 声音温润,禁欲又妩媚。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尾音。 不知道到底是南方口音,还是北方腔调。 毕竟是第一次见,周牧野赶紧把背心套上,白棉布贴进汗湿胸口,印出底下肌肉轮廓。 他点了点头:“是,有什么事吗?“ 女人明眸一动,微微浅笑,把食盒提出: “我是街对面新餐厅的老板,姓姜,叫姜息,今天开业大酬宾,过来给邻居们送点试吃点心和试吃券。“ “海派蜀味融合餐厅?“ 周牧野回想之前。 露台上看到的餐厅,到现在装修了大半个月,也确实该开业了。 “对。“ 姜息侧身,指着巷口方向: “隔着那条路,正对你们,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多照顾。“ 她打开藤编食盒。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小点心,精致得像艺术品。 闻起来,米香混合奶香,里面还能见到馅料。 大概,是糯米做的红豆沙馅料。 上面,还撒了一层金黄桂花干碎,散发糖桂花的甜腻气息。 旁边,还压着一张卡片,白底金字,印着餐厅名称地址。 背面,是试吃券的二维码。 “这个是我们自己做的糕点,是川蜀的糍粑融合海派桂花糕,你们尝尝。“ 她把食盒递过来: “开业前一星期,全场五折,每天前10位免单。“ 周牧野接过食盒,手指碰到竹编边缘,她身上散发的淡淡香味,和他之前在面馆里嗅到的那股香,正对上。 这一瞬间,后背那一节脊骨的酥麻酸胀感,又回来了。 难道,真的是她? 周牧野现在,也没法大喇喇去问,毕竟说她身上有邪祟,这事儿有点太冒昧了。 “谢谢,改天一定去。“ 周牧野接了东西。 姜息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巷口。 等走出周牧野视角,她缓慢转过头,琥珀瞳仁,呼吸之间,明灭异色光芒。 周牧野打开食盒,闻了闻糕点,拎着食盒摆进柜台: “给,那个海派蜀味餐厅的老板,叫姜息,给独居老人送温暖来了。“ 掀开盖子,点心香气弥散开来。 “人去哪儿了?刚才还在门口呢。” “看着还行吧。“ 周牧野揪出一个糕点,塞进嘴里,清甜不腻,米香十足。 龙伯从暗房门口走出来,手里还攥着绒布,慢悠悠擦着镜头。 “独居老人?” “你不是人吗?还独居。” 他慢悠悠走到台前,瞥了一眼食盒里点心,又瞥了一眼周牧野,出乎意料拧了下鼻子。 眼里,似乎夹杂着厌恶,这种情绪,周牧野可从来没有看到过。 老登摸了下鼻子: “你打算去?“ 周牧野点点头: “去啊,怎么不去。”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这一周可都是半价。“ 他拿起试吃券甩了甩: “反正,咱俩中午也没做饭,我请你去,行吗?“ 老登撇撇嘴: “小子,上次你也说请我吃,那碗符灰馄饨,我到现在还反胃呢。” “这次不一样!” 周牧野心说,总不能这女人,也和老陈一样,遇到这种事儿吧。 “行啦!” 老登儿摆摆手: “我年纪大了,吃不来花里胡哨的新东西。“ “老克勒,只喜欢老海派味道。” “行了行了。“ 龙伯摆摆手,烟斗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自己去,回来告诉我,好不好吃就行了。” “我想吃馄饨,等会儿,去街口老陈那儿对付一碗。“ 周牧野总觉得,今天的老登儿,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平常遇到这种事,哪怕不去,这老东西也要嘴碎几句,今天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他叉着腰,上下打量龙伯。 老头儿低下头,自顾自装着烟丝,眼皮半耷拉,不带一点情绪。 “行吧,我自己去。“ 周牧野把试吃券揣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真不去?“ 他耸耸肩,推开照相馆走出巷口。 龙伯坐在柜台后面,隔着橱窗玻璃,看着傻小子消失进巷口,烟斗熄灭了几次,都没递进嘴里: “不管过了几千年,你还是喜欢这种又骚又美的。“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 声音,模糊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自古红颜多枯骨啊……英雄难过“ 他叹了口气,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有你好受的。“ 海派蜀味餐厅,开在旧埠界核心地段,用的,是一栋翻新过的民国小楼。 三层楼,通体杏仁白,门面,也做了原木栅格和落地玻璃的结合。 阳光透过玻璃,在室内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温暖光栅。 门口,两侧摆了两排缤纷花篮,花枝膨胀如同花店展台。 红绸子在热风鼓动下四处乱飞。 “开业大吉“四个烫金字。 哗啦作响。 周牧野推开玻璃门。 冷气,裹着复合香气,扑面而来。 大厅正面,做了影壁花墙。 从二楼完全挑空为圆弧形穹顶,搭配茶色玻璃,既显得明亮,又不至于吸收太多热量。 花墙以圆弧形墙壁,位于进门正中心,将入口导引到花墙两侧。 木格栅和花墙,搭配出层次感,配合光带造出梦幻质感,如同花朵瀑布,从穹顶翻腾而下。 绕过花墙影壁,走进大厅。 辣椒的辛辣、花椒的酥麻、豆瓣酱的醇鲜,还有若有若无的柑橘类清香,混合进了鼻子。 几种味道叠在一起,被精心调配出层次感。 餐厅内部的装修,比他想象还要讲究。 整个大堂,被做成了开放式餐区。 中间依靠花墙,设置了两层环形厨房,厨房的开口处,围着回形吧台和收银台。 这种开放式厨房,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厨师任何烹饪操作。 靠墙卡座,用深棕色丝绒包裹软垫,桌面上摆着金属花瓶。 每一瓶里,都插着花束。 天花板做了挑高处理。 原本二层楼板被打通一半,露出上面一层的挑空空间,另外一半,做成独立的包厢。 面对一楼挑空的这部分。 全部做栏杆和落地玻璃,里面挂着藤编百叶窗,既能观光、也能遮挡隐私。 巨大铁艺吊灯从高处垂下来。 灯罩是浅琥珀色玻璃,光线打下来,整个空间都变得柔和,烘托出香槟金高级感。 姜息这时,正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菜单,和厨师说着什么。 她衣服倒是没换,外褂扣住肩膀,披散在后背。 一双细白胳膊,在衣服下摇摆隐现。 她转头的功夫,看见周牧野进来,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来了?快坐。“ 吧台边,已经坐满了人。 卡座也稀稀落落坐了十几桌。 新开业餐厅,能有这个上座率,已经算不错了。 周牧野挑了一个靠窗卡座坐下,从这个位置,能看到街对面照相馆的橱窗。 片刻后,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来: 上面,放着一小碟开胃菜,和琥珀色饮料。 这个服务员,把托盘放在周牧野面前: “老板说送你的,开业客人,刚好还是邻居,够有缘分的。“ “多谢。“ 周牧野端起那杯饮料,喝了一口,有点像调制香槟饮料,气泡在舌尖翻腾,应该是发酵过的果酒,不醉人。 “点什么?“ 姜息走过来,把菜单递给他: “开业第一周是半价,随便点,不用客气。“ 周牧野翻了几页,上下浏览,菜单做得很有设计感,每一页,都配了手绘插画。 仿手写菜名写在插画旁边,有传统川菜、海派本帮菜,还有融合菜系和部分西餐,林林总总几十道菜。 他把菜单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姜息: “真漂亮啊。” “嗯……我是说菜单设计。” “挑花眼了,你推荐一个。“ 第一百零四章 上菜 姜息接过菜单,看了半秒钟: “川味水煮鱼可以吃一吃,用的不是草鱼、鲫鱼、黑鱼,是石斑鱼,红油、蘸水、酱料都是我自己调配的,没有科技狠活儿,全是天然调料,咸多甜少,适合海城新口味,配一碗白米饭,绝对下饭。“ “还有辣椒炒肉,偏湖南菜一点,辣椒是无公害螺丝椒、肉是黑猪五花肉,辣酱和调料,都是湖南本地老牌子,又香又辣。” “那就这两个了。“ 姜息朝后厨打了个手势,继续招待其他客人。 周牧野端起那杯果酒,喝了一口,目光打量着姜息。 她的身体倒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痕迹。 难道,是被附身了? 周牧野拿出包里相机,四处找角度拍照,趁着她招呼其他客人,飞快对准她的侧脸按动快门。 咔嚓声,被餐厅背景音乐盖住,姜息完全任何察觉。 他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取景器。 画面里,姜息坐在吧台边上,和现实看到的情况一样。 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既没有什么黑气血线、也没有什么灵体黑雾,甚至,也不是恐怖诡异的异妖物怪。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周牧野把相机塞回背包。 心里嘀咕一句。 那段在面馆里感受到的异样,说不定真是自己没睡好,腰酸背痛? 还是说,过度精神紧绷,产生了错觉。 水煮鱼端上来了。 白瓷大盘里,铺着一层薄薄红油。 底下,是雪白鱼肉片,上面撒着干辣椒段、花椒粒、切碎青蒜、葱花。 油面,浮着几粒炸过花生米。 鱼肉片得薄厚适中,在红油里好似雪白花瓣,微微卷曲,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不会散。 入口先是麻,然后是辣,等到辣劲儿过去。 鱼肉鲜咸,慢慢浮上来。 确实和那些用草鱼,做的水煮鱼不一样。 鱼肉紧实细嫩,没有河货的土腥味,红油辣水也调配得很克制,不至于让人吃两口就想喝水。 小碟里的酱料、蘸水合二为一,和鱼肉混合出更丰富的调味层次。 周牧野埋头把大半盘鱼肉吃完,又吃了口辣椒炒肉,扒了一碗米饭,额头尽管出了薄汗,却觉得异常舒服。 他放下筷子,喝了口麦仁茶,正准备叫服务员结账,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小花总。 “喂?“ 他划开接听。 “周哥!“ 花旗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一如既往地充满洋膻味儿: “你在海城吧?有个活儿想找你。“ 周牧野靠在卡座靠背上,揉着肚子: “什么活儿?“ “我家装修队的同乡啊,他不是也是个包工头嘛,在明崇岛挖到点东西,最近,工地上不太平。” “哎呀,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如果有空过去看看?土木经费足得很,绝对丰厚。“ “什么东西?“ “一口坛子。“ “地址发我。“ “好嘞。“ 周牧野挂了电话。 一条短信弹了进来。 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联系人电话: 明崇岛长兴家园小区工地。 明崇岛,位于黄浦江入海口西南侧。 从滨海路坐轮渡过去,至少一个小时。 周牧野在码头上等了一班渡轮,下午三点多上了岛 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长兴家园下了出租。 这里说是“家园“。 其实,就是一片刚拆完的岛中村落。 四面的蓝色围挡,在全是民居建筑里,围合出一片拆迁后的绿幕工地。 推土机碾过马路,留下厚重痕迹。 砖头碎瓦,堆得到处都是,几辆垃圾清运车轰隆开动机械臂,挖走大部分建筑垃圾。 几棵被砍了一半的老槐树,歪在路边,树枝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塑料布。 工地围挡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 门口,喷着“长兴家园项目“几个蓝底字,已经被尘土,糊得看不太清了。 周牧野到了工地门口,拨通了短信上的电话。 五分钟后,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男人,轰隆打开大门,从工地围挡里走出来。 看样子。 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身体精瘦。 晒得如古铜一样的菱形脸,褶子被海风刻出千沟万壑。 他看见周牧野。 估计是没想到那么年轻,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揩掉手上干涸的泥浆,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手。 “周师傅?” ”我是刘长顺,花总让我在这儿等你的。“ 周牧野和他握了手:“刘老板,带我去看看,那东西吧。“ 刘长顺点了点头,转身领着他往工地深处走。 他走路的时候,周牧野仔细观察。 右腿稍微有点跛,走起来颠来颠去,不知道,是老伤还是最近的新伤。 哪怕脚不方便。 步子却迈得很大,似乎是急着要把这件事了结掉。 这会功夫。 周牧野跟着刘长顺,也摸清了工地格局。 工地大概就是个中等小区大小,四方周正,四面已经规划了公路。 眼瞎,拆迁产生的垃圾、土石已经全部清理出去,地面只在主道路做了硬化,其余全是碎石土路。 正北方向。 临近背面的围挡,已经起了三四栋小楼,全被绿色脚手架覆盖。 吊机、渣土车、搅拌车停在附近,仍然有工人,在脚手架里穿梭做工。 工地中央,被挖出个篮球场大小的不规则深坑,坑深大概一米,坑边,全是犬牙交错的碎石头。 更远处,停着几辆挖掘机。 铲斗上,还沾着刚挖出来半干不干的湿润黄泥。 坑底靠近东北角的位置,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半埋进土里,只露出上半截。 周牧野蹲在坑边往下看。 东北角的位置,有个类似于方形盒子的东西。 大概半人高,整体呈现正方形。 通体漆黑,表面的浮雕花纹,被泥土裹挟,看得并不真切。 此刻,这个盒子被挖出了大概一半,有另外一半嵌入泥土。 “就是这个!”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挖到什么石棺材了。” “”但是,也没见有棺材是正方形,里面也没说有啥古代尸体,只有一个黑铁坛子。” 周牧野下到深坑,来到黑色石盒旁边,朝下去看。 里面,安稳放置一口坛子,和石盒的材质类似,通体漆黑,有点接近于玄铁。 个头,比普通腌菜坛子,大了两圈。 口沿收得很紧,是一种深沉黑色。 在阳光下,既不反光也不发亮,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 “就是这个。“ 刘长顺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有点低: “三天前,挖出来的,当时我们以为是古董,还合计着,要不要先藏起来,结果撬开盖子一看,里面是空的,啥啥啥也没有。“ 周牧野没有急着跳下去。 他先在坑边转了一圈,观察了坛子周围的黏土。 干硬板结,淤积黄泥,确实是岛上的泥质。 闻起来,有种老坟泥特有的潮热土腥。 但这味道又不太一样。 他在老魏那儿闻过很多次坟泥,那是一种沉闷、腐朽、带着骨殖腐烂气息的味道。 而坑底既然没有尸体。 那么,这股味道,是哪里来的! 第一百零五章 铁瓮 他觉得奇怪,跳下地坑,脚落在坑底硬土上。 蹲下来的时候,河滩冲刷形成的土层,腥咸气息变得更浓重了。 至于这口坛子。 在黑色石盒里,显得异常神秘。 周牧野用手指推开坛口的盖子,能感觉到一股透明气体,从坛口被释放。 他从背包里拿起相机。 炁运周天,凝聚心神,看向取景器。 坛口里,缭绕薄薄的黑绿色烟雾,像是石油,泄漏在水面,洇开了一层黑乎乎的斑斓油膜。 这些烟雾不是随机飘散,而是像有生命的活物,好像夜晚电灯外乱飞的蚊虫,围着坛口不断旋转翻腾。 节奏恒定,像是在有规律……呼吸。 周牧野把焦距逐渐拉近,镜片上的宝石微微震颤,那层黑绿色烟雾,也被缓慢放大。 等烟雾占满取景器时,他也看清了烟雾更多的细枝末节。 每一缕烟,准确来说,它们应该是某种固体飞虫。 由无数细小、像虫卵一样的东西组成。 它们彼此飞腾、蠕动、翻滚,密密麻麻地挤压成团,让烟雾看起来,像是一块活着的组织。 烟雾深处。 一个瘦骨嶙峋的轮廓,逐渐凝聚为实体,越来越清晰。 嘶! 感觉,有点像是皮包骨头的老太太。 她蹲在坛子内部最暗的地方,一半身体被光影照亮,另外一半,完全隐匿进黑暗。 身体蜷缩着,双臂环抱膝盖,头也好像鸵鸟深深埋在臂弯,根本看不清脸。 她的脊背弓得很高,脊柱比瘦子还瘦子,骨节分明,突出清晰,甚至能数清楚每一节的形状和数量。 就好像,一串干枯的骨头,串在筋骨上。 周牧野趁着发现她,按下快门。 “铮“的一声。 空旷工地上,回荡着金属颤音。 取景器里,黑绿色烟雾,在被白光闪过时,像被惊扰的苍蝇,剧烈收缩。 所有蠕动的细小飞虫,在同一瞬间朝内聚集,轮廓也模糊了一瞬间。 但紧接着,烟雾重新扩散,比之前更为浓郁、密集。 那些蠕动颗粒瞬间被扰动,腾飞速度加快了好几倍。 恰在此时。 那个蜷缩如婴儿的轮廓,感受到动静后,慢慢抬起头,从臂弯里缓慢直起身子。 动作,感觉像是年久失修的木偶娃娃,扭动着锈迹斑斑的机械关节,费力且困难。 等她的脸完全露出,周牧野也看到了更丰富的细节。 所有干瘪如树皮的皮肤,都贴在凹凸起伏的骨头上,就好像百岁老人,轻轻一提就能撕下来。 颧骨异常高耸,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因为缩水,周围全是皱褶,抿成一道线。 整体,就是个……全身水分都被抽干的木乃伊。 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老太太的眼睛。 那是……蛇的眼睛。 两个接近圆形的眼睛,形如巨蛇眼珠,漆黑眼珠里,竖着长出蓝青色茧型瞳仁。 眼眶周围,弥散黑漆漆的雾气。 眼睛里,感觉有无数细小游虫在爬动,密密麻麻的,围绕瞳仁回游。 这一瞬间,她也注意到周牧野,迅速把自己的身体隐匿进黑色雾气,消失在坛子里。 周牧野满脸疑惑,放下相机,此刻,手心里全是汗。 他甩了甩手,把相机挎回脖子上,又看了那坛子一眼。 肉眼观察,坛口还是什么都没有。 “刘老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七个工人,现在在哪儿?“ 刘长顺搓了搓手:“三个还在岛上社区医院挂着水,另外四个,送到市中心医院了,医生说,胃里长了东西要做手术,社区医院不太行,等专家会诊,看看怎么开刀!“ “他们发病之前,有没有碰过这个坛子?“ 刘长顺想了想,点点头: “开盖子的时候,老赵、小孙站在最前面,老赵是开挖掘机,最先挖出坛子,第一个住院的也是他,小孙打开盖子,是第二个倒下的,其他人,都是在旁边看的,没上手,但是也都围在坛子口看热闹,被一股气流给冲了。“ 这说明,这些人的生病,确实是和开启坛子有关! 他继续蹲下身子,研究起坛子表面。 “有没有水和抹布,得先把他拿出来。” “这!” “万一再有人出事了。” 刘长顺有点担心。 工地出事以后,已经停了三天,如果继续有工人倒下,工期就要继续延长。 “没关系的,你们都站远点就行了,我自己来。” 周牧野的话,叫刘老板放心了一点,他们找来刷子和抹布,还多带了一桶水。 然后,刘老板带着几个工人,躲瘟神似的,躲得远远的。 周牧野从背包里拿出手套,把罐子从黑色石盒里搬出。 用刷子也刷走大部分泥块,又用抹布蘸水,擦去表面的灰尘。 罐子外面的花纹,清晰出现在眼前。 经过刚才的触摸,周牧野能感觉到罐子触手生凉。 这种质感陶罐、石罐、瓷罐都没有,有金属,能呈现出这种温度和手感。 黑漆漆的外表,不见反光,说明也不是什么釉面。 他敲了一下,当啷的声音也是金属,至于是铜还是铁,那就另外再论了。 至于花纹。 整个坛口四面,有耳柄分布,坛肚线条硬朗,组成饕餮纹,在饕餮纹之上,还能见到鸟的图腾。 这只鸟以“十”形姿态,展开两侧的翅膀,三个脑袋分别转向左侧、正面、右侧,头顶支起三根羽毛,两只脚如“八”字张开,利爪清晰可见。 在鸟图腾两侧,还有两团形如扭曲“卍”字的火焰,中间的眼睛发出火光,和他刚才看到的蛇形眼睑,一模一样。 所有纹路,都不是漆色勾画,而是采用了浮雕的形态。 肉眼去看,能感受到这些图腾的起伏、凹凸、变化,配合黑漆颜色,让人感觉异常的古朴吼厚重。 至于一些更细小的神秘符号,他就完全不知所以了。 周牧野把相机贴近,拍了好几张特写,然后把照片全发给了龙伯。 “明崇岛,挖出一个老坛子,里面的东西用相机能看到,回头给你看照片。“ 绿泡泡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龙伯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东西可够老的!“ 龙伯声音比平时沉,似乎已经知道他那是什么。 “我马上过来,你在那儿等着,别走。“ “你认得这东西?“ 周牧野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得不全,但你发的坛子外的图腾,我在以前,见过一次。“ “以前?” “大概是多久啊?”周牧野追问。 “大概,三千年前!” 第一百零六章 病气 到这里,电话挂断了。 老登儿到底还是又留了个悬念,叫周牧野吊足了胃口。 周牧野握着手机站在坑边,腥咸海风从入海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气息 他瞄准取景器,低头又看了一眼坑底坛子。 那个瘦骨嶙峋的轮廓,在取景器里完全消失。 但是,他总觉得,一双窥探的眼睛,隐藏在坛子黑暗中。 就好像,被一条毒蛇,正躲在坛底默默注视。 最后一班轮渡上的岛的时间,大概是七点。 傍晚时,岛上天色暗淡下来。 工地上的探照灯,亮了好几盏,把坑边照得明晃晃。 龙伯姗姗来迟,逐渐在路灯下现身。 身上,套着一件浅灰亚麻短褂,手里拎着布包,悠闲地,像来岛上过周末的退休老头。 “人呢?“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坑底的坛子,没有往下走的意思。 “在社区医院,你要去看看?“ “不急。“ 龙伯蹲在坑边,目光落在那口青黑色坛子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烟袋锅,在指尖转了两圈,没有点火。 大概一两分钟,他伸出手,推开周牧野递过去的手套。 用食指指背,轻轻剐了坛口,一层黑灰色的灰尘,很快被剐蹭下来。 那一瞬间。 随着灰烬沾染指头,龙伯的手指表面,很快起了一层细密红疹。 从指尖,蔓延到指根。 像是对什么东西过敏,起了细小红肿的小疙瘩。 龙伯没有惊慌,甩了甩手,朝手面吹了一口气,红疹很快消退。 “疫鬼。“ 龙伯似乎知道了它的来历,点点头。 “异鬼?” “不会是夜王制造出来的吧?” 周牧野拧了下山根。 龙伯没好气看向他:“我现在没功夫跟你打趣儿,这东西危险得很。” 看来,情况确实不乐观。 龙伯摸索布包,从里面掏出四把巴掌大的小铜镜,铜镜背面,刻着神秘的花纹、古老文字。 他把铜镜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坑的四面方位。 然后走到坛子附近,把四面铜镜,插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噗嗤一声,铜镜的尖锐手柄刺入泥土,安稳固定在原地。 然后,他拿出朱砂劈金绳,绕着铜镜手柄,把四面铜镜牵连成法阵。 做完这些。 老登儿这才开口说话: “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执念,不管是钗妖、杀头刀还是骨莲冤魂,至少他们曾经都是人变的。“ “人有执念,异妖物怪有诉求,他们困在某种形态里出不来,可能是有话没说,有事没做,有仇没报。“ “这个,不一样?“ 龙伯吐了一口气: “这东西不是人变的,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就是疾病与瘟疫本身。”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略微不解: “瘟疫与疾病,不都是概念吗?难道概念也能成邪祟?” 龙伯点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 “不管是天花、鼠疫、霍乱,还是其他的传染疾病,但凡是能造成大规模死亡的病,足够多的人去世后,病死的人,留下的病气怨气互相纠缠,就会凝聚成形。” “这个东西,就叫疫鬼!” “它们很简单,没有执念,没有怨气,也没有诉求,只有本能。“ 周牧野:“什么本能?“ “疾病瘟疫的本能,就是扩散和传染,让健康的人染病,让染病的人死亡,而这些死亡的人,会形成新的病气,恶性循环,再去传染下一个。“ 龙伯插完了四面铜镜,回到坑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四面铜镜分布的位置,像是八卦四角,彼此之间被绳子连接,构成有形联系,相当于一个小的法阵,把坛子包裹其中。 “那它为什么被封在坛子里?谁封的?“ 龙伯蹲下来。 重新注视坛子表面的凹凸图腾。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目光,沿着浅淡凹槽逐渐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指,摩挲着四面的黑色鸟形图腾,眼神凝聚起异样情绪,眉头紧紧拧起纹路。” “这符文不是中原符文,也不是藏地、苗疆、西域的东西,甚至,都算不上巫蛊那一脉。“ “那是哪儿的?“ 龙伯没有立刻回答,从布包里掏出犀角线香,用打火机点燃,插在坑沿上。 线香冒出的浓郁白烟,不是四面散开,而是飘到瓶口,像是遇到了什么无形屏障,在坛口位置围绕成团,悬浮不散。 “比古老还要古老。“ “比我知道的任何一种符法体系都古老,我上次见到类似纹路,是在殷商时期的青铜器上,那件青铜器上只有两个孤零零的符号,这个坛子……是一整套图腾法阵。“ “殷商?” “距离今天可是过去三千年打底了。” “那现在怎么办?“ 周牧野继续追问。 龙伯沉默片刻,从布包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布袋。 解开袋口,倒出一把暗红色粉末。 看颜色,大概率是调配的朱砂粉。 沿着坛底边缘,撒了一圈粉末,粉末落地,微微发光,像还未熄灭的炭屑,在暮色中亮了一瞬间,很快熄灭。 “先把它困住。“ “这东西一旦放出去,整座岛都不够它传的。“ 这会儿功夫,天空的蓝调时刻彻底熄灭,变为完全漆黑的夜空。 工地宿舍亮起一排灯光,他们头顶也打了一盏探照灯,把坛子周围完全照亮。 龙伯站在坛子边,手里线香烧到一半,在白光下冒着细细青烟。 四面铜镜,在灯光映照下,泛出暗金铜色光泽。 镜面上完全映照出坛口,青黑色的坛口在镜中逐渐变形,像一滩不情愿凝固的沥青。 “退后。“ 龙伯声音不大,却异常严肃。 周牧野听出了里面的郑重,退了三步,来到探照灯照最边缘。 龙伯蹲下来,右手食指在坛子边缘的暗红粉末上,画了一道弧线。 指尖,在此时带起一缕极淡金光。 弱到肉眼拼命去看,也只能察觉一点点。 这道浅显金光,沿着暗红粉末的轨迹,如同燃烧的火药粉,噼里啪啦炸起高亮火花,变得越来越明亮。 很快,引燃了坛底暗红朱砂。 火光照亮坛底后,四面铜镜映照火光。 镜面瞬间亮起高亮光团,射出四道金色光线,就好像四条金线,从镜面光团里延伸而出。 四道光线在坑口上方汇聚,朝着虚空不断伸展,形成一个金线勾勒的八角光笼,把坛子完全罩在里面。 就在光线交汇的一瞬间,坛子开始轻微晃动。 它没有倾倒或者移位,动静,是从内部发出的声音。 低沉持续的嗡鸣,像是蜂群在巢穴外躁动飞腾,这诡异的聒噪轰鸣,让周牧野的头皮阵阵发麻。 耳膜,像是被挖耳勺捅破,刺痛又痉挛,他下意识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没有丝毫减弱,直接绕过耳道,似乎能穿透骨头、深入灵魂。 噗嗤! 黑绿色烟雾。 从坛口再一次冒出。 第一百零七章 伪人 那些烟雾,不再只悬浮在坛口,而是大片大片地涌出来,好像打开了干冰袋子,从坛子内部被惊动,翻腾着拼命往外挤。 它们触碰到金色光线,发出“滋滋“的油煎清水的声音,冒出细小的白烟,然后,迅速缩回去。 后来者前赴后继,很快意识到金线的厉害,此起彼伏,下一波又涌上来。 龙伯的脸色,在探照灯下,打出巨多沟壑,就好像一尊风雨侵蚀数千年的雕塑,异常的严肃。 他盘腿坐在坛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嘴唇念动咒语,。 随后,那四面铜镜的光线,越来越亮。 金色笼子的网格,肉眼可见逐渐收缩,从水缸大小压缩到灯笼大小。 坛子里的嗡鸣声,开始变调,从沉闷蜂鸣变成了尖锐呼啸。 这种高频嘶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又像是飓风剐蹭墙壁。 “时间到了,拍!” “拍。“ 龙伯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周牧野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取景器里,那只坛子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它被黑绿色烟雾层层包裹,像一个被蛛网缠住的茧。 金色光线,在烟雾表面炸出一簇簇细小火花,每炸一次,烟雾就缩回去一寸。 他眼疾手快,按下快门。 “铮。“ 相机发出比平时更长的铮鸣。 机身,似乎也因为收容力度的增加开始发热,好像玩过游戏的手机,越来越烫手。 隔着相机外壳,周牧野能感觉到,那股灼热顺着手掌往上爬。 镜头里。 金色光线和黑绿色烟雾,不停地碰撞、收缩、迸裂。 坛子完全没了轮廓,只剩下被黑绿金色纠缠的一个球体。 等一切反应结束,周牧野的拇指终于松开了快门。 相机从他手里滑落,挂在胸前绳子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膝盖,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坑底,黑绿色烟雾,被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悬浮在坛口上方。 金色光线,把它包裹得密不透风。 球体表面还在微微蠕动,但幅度已经小了很多,像是被捏住的心脏,无力的颤抖悸动。 龙伯从布包里,掏出黄纸符,手指夹着空气中滑动,符纸无火自燃,青色火焰舔舐纸面。 然后被他轻轻一送,落向那颗球体。 符火触碰到金色光笼的一瞬间,所有光线同时收拢。 那颗拳头大小的黑绿球体,“噗“的一声轻响,像是被抽了真空,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落进了相机取景器里。 “总算是收进去了。” 龙伯点点头,这时候才敢露出轻松笑容。 周牧野坐在地上,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龙伯平缓收功,走到他身边,弯腰捡起了相机。 他拿起相机,看向取景器。 原本轻松的眼神,突然凝固在脸上,随后转换为巨大的疑惑不解。 “怎么了?” “没有成功收容吗?” 周牧野眼见老登儿情绪有变。 “不对,不对,不对。” 老登儿连连三声异常,叫周牧野也好奇起来:“怎么不对?“ 龙伯把相机放下来,看着取景器里,那个被压缩成一点的暗影,手指在机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东西……它没有被收容,它是主动钻进了相机的收容仓!“ 龙伯的声音,在这一刻,也变得无比疑惑。 “稀奇!” 老登儿的脸色,变得难以捉摸,周牧野还从来没有见过,事情解决了,反而脸色紧张起来。 “走吧,一时半会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先回去。” 刘长顺见爷俩已经往回走,赶紧迎出来: “二位留步,这个酬劳?” 龙伯摆摆手:“事情有点难办,还没完事儿呢,这钱你先那在手里,等以后再说。” “我们俩先回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说完,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这几天,让工人距离坛子远一点,最好拉个隔离带。” “其他位置,可以正常开工离开,只要铜镜不拔掉,那就一般不会出问题。” 交代完注意事项,刘长顺拍了私船送他们。 磨磨蹭蹭,回到照相馆,已经是前半夜。 两个人摸着黑推开照相馆大门,店里老座钟正“咔哒“走动。 老登儿出乎意料没有去做宵夜,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接进了暗房。 周牧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娴熟得打开相机底片,倒腾显影药液。 等暗房红灯亮起来。 龙伯的脸被笼罩起暗红光影,眼角皱纹比平时显得更多,像是灯光磨去了他的类人伪装,露出数千年来的岁月沟壑。 底片,在显影液里泡了将近一刻钟。 龙伯用镊子夹着底片,在定影液里过了一遍,举到红灯下面,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他的眉头抽动几下,没有立刻说话,沉默着把底片放进放大机,按下快门,把影像投射到相纸上。 相纸。 在显影液里,慢慢显现,周牧野看到了那个轮廓。 这里,比在取景器看到的更清晰。 可以确定。 这确实是一个老太太模样的东西。 瘦骨嶙峋,皮包骨头,脊背弓成一道凹凸不平的弧线,四肢蜷缩如婴孩。 但是,越看越不对劲。 除了那圆溜溜的蛇眼外,她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了一根,两只手都是六指。 膝盖手肘的比例,也不像人类,比较接近猿猴、猩猩,可以反弓走动攀爬,甚至,是能朝任意方向转动。 皮肤清晰之后,能明显看到,那隐藏在皱褶里的,鱼鳞纹和蛇纹。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的脸。 这张脸,保持着老太太的轮廓。 但五官却没有那么匀称,不是美丑衰老那种不自然,而是比例、位置的失调。 就好像。 把一个人的皮拔下来,蒙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外。 他们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甚至是头发,都因为身形的不太匹配,产生了某种错位扭曲。 里面的人,也难以舒服,像是钻进了不合身的衣服,看起来就是别别扭扭。 如果按现在的概念来说。 那就是恐怖谷效应。 这东西,无限接近于人,可偏偏不是人。 只是,披着人皮的……伪人! 嘶! 找准这个感觉,爷俩后背冒起丝丝寒气,手臂汗毛都炸起来。 相纸完全显影。 照片右下角,浮现出一行细小字迹,是照天镜自动生成的批注。 周牧野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着: “疑似疫鬼,来历不详,经历不可考,执念:无记载,危级:待定。“ “其他提示没有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它的身份都没法确定,还来个疑似疫鬼?” 他抬头看向龙伯:“难道,照天镜也有拿不准的时候?“ 龙伯似乎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出乎意料摇摇头。 “不清楚什么情况,我们可以试试,拿上相机去收容馆。” 周牧野点点头拿起相机,龙伯带着他走出暗访,进入走廊。 打开了文海藏书室对面的一道门。 推开之后。 嚯! 哆啦a梦的口袋,比外界大了太多倍。 第一百零八章 封印 可以说,和商场大厅的占地面积类似。 周牧野扫视周围,这个空间,边长百米,高度百米。 回形结构,类似于大学的图书馆中庭,天干字牌悬在穹顶之下,像一座古老的审判庭。 整体还是民国木质风格,各处全是原木护墙和浅色墙纸。 上下楼层大概九层。 最顶层是一个圆弧形的穹顶,罩住整个空间。 玻璃材质,可以见到翻腾云层,只是,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天空,这里毕竟是个房间! 每层楼中间位置完全挑空,护栏外的四壁,切割为上百个不同房间,八层加起来,房间数目至少在上千。 楼层按照甲乙丙丁排列,房间按照天罡地煞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规则命名。 具体的房间,全部没有窗户、门,完全开口面相护栏和走廊。 可以清晰看到,每个房间里,大概水缸大小的木头格子! 它们有点像中药的抽屉,密密麻麻排布整个房间。 在整个大厅中心,有个半透明的玻璃通道,大概和商场的电梯同等大小。 管道底部,是个摆在地面的巨型桌子,刚好玻璃管道同等大小。 玻璃管道里,手腕粗的铜丝线缆垂下二十四条,就好像玻璃管道里,分布着一根根锁链。 龙伯走到柜台前,把照片夹到锁链底部的抓钩。 然后,按动了柜台上的抓手按钮。 照片消失后,很快锁链剧烈颤动,从管道里垂下来十个格子。 上面标注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有趣,有趣!” 龙伯的话,叫周牧野好奇起来:“怎么了?” “收容馆没法确定,照片里东西等级,想让我们一个个去试试。” 周牧野走过去,拿起相纸走到档案柜前,拉开那个刻着“丙“的抽屉。 他刚把照片放进去,抽屉的锁扣,就弹了一下。 不是锁上的那种“咔嗒“声,而是一种更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的声音。 他又推了一下。 抽屉关上了,但锁扣还是弹开的。 “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龙伯。 “抽屉不认为这东西的危级是丙。“ “那就是更低?“ “更高。“ 龙伯烟斗,在指尖转了一圈,“丙是“天灾级“,乙级是“灭世级“。 这个抽屉……它没有把握。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龙伯看向收容柜的眼神,有一种周牧野很少见到的复杂。 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见过太多东西的老人,在面对一件,他也没把握的事情时,展现出了谨慎的沉默。 周牧野陆续试了甲乙丙丁,甚至后续几个顺序,也都依次关进去。 最后的结果不是弹开,就是完全放不进去。 最后一个收容柜弹开后,周牧野撮着牙花子: “难道,就没有能关它的收容柜?他就那么神通广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问。 龙伯此刻,把叼着烟斗,温润的黄杨木烟嘴,此刻在嘴里上下抖动,异常的烫嘴。 “或许,是照天镜认为,不需要关它呢?” 周牧野眼前一亮,蹦出这么一个想法。 龙伯似乎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一切皆有可能,也许,是我们搞错了它的身份。” “先暂停吧,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再行收容。“ 周牧野他们出了收容室,坐进店里沙发,周牧野看着照片里的东西,完全摸不着头脑。 第二天,周牧野还在睡梦里,刘长顺已经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刘长顺语气明显有点高兴: “周师傅,感谢,感谢,那五六个人身上的邪祟,全都不在了,好得差不多了。” “我都没想到,二位有这么大能耐。” “我……我一定给二位,准备个大大的红包。” 周牧野听得云里雾里,被刘长顺前言不搭后语一通招呼,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几个被邪祟侵体的人,已经全好了。 周牧野一瞬间,感觉后脑被打了一闷棍,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离奇。 他不在耽搁,和龙伯说了大致情况。 二人火速赶往长兴家园工地,被刘长顺带着,来到当地社区医院。 刘长顺在前。 二人紧随其后,跟着这个包工头走进病房。 “这几个病人,全都是项目部工地的。” 一个中年医生,拿着病例走过来。 周牧野问道:“你不是说,他们其中一个人,胃里有瘤子吗?难道这个人也好了?这种手术可是要在市区医院做。” 周牧野心说,如果病情最严重的一个人,都恢复了正常,那其他人多半也已经彻底不受影响了。 这个中年医生拉过他,走到走廊里,压低声音:“我也觉得奇怪。” 他看了眼左右,压低了声音: “这个人,得的是胃肉瘤。” “这是恶性程度最高的胃部肿瘤,一般来说,到这个地步就是动了手术,也只是把病灶摘除了,剩下的就是姑息治疗,就看什么时间过去了。” “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吐血、呕血、便脓血,疼痛感临近十级,已经很接近晚期症状,几个医生都是这样判断,这才想着,把他转到市区的沪江大学仁和附属医院去。” “但是!” 这中年医生的眼里,出现了一丝疑惑: “昨天早上,他又吐了好几次,我们怀疑说病灶提前转移了,就又给他开了磁共振、胃镜、x光、上下呼吸道和心脑血管检查。” “发现!” “胃部的肉瘤已经脱落分解,变成了呕吐物被排出来。” 这个医生拿出前后病例,周牧野看了一眼。 胃部的医学影像,明显是前后不一样。 按医生的诊断,是已经属于病灶康复,几乎没有复发的可能了。 周牧野看了眼医生拍下的呕吐物,就好像是几块生的碎肉,混合着粘液和食物残渣。 “这种情况,正常吗?医学上,有没有可能。” 周牧野继续追问。 医生连连摇头:“现代医学还处在牙牙学语阶段,按理来说,一切皆有可能,但是,对于这种胃肉瘤来说,几乎是天降奇迹。” “天降奇迹?” 周牧野接过病例,把剩余四五个人的病例,前后都看了一遍。 脑血栓、骨髓炎、胰腺炎、痛风、还有心脏病。 几乎。 所有存在的病症指标,都在前后几天内完全消失。 从医学领域来看。 已经是一个被治愈的健康成年人。 …… 第一百零九章 巫医之心 周牧野回到照相馆。 把自己用照天镜拍摄的照片洗出来,从包里拿出病例复印件,丢在桌面上。 老登儿拿起来扫视一眼,就已经发现了问题。 居然被治好了。 这几种病,就是用上最先进的医术,也不是那么容易吧。 老登儿接过照片,看着照片上的诸多工人,它们在照片里,也都是正常形象。 完全没有任何被邪祟侵染的黑气黑雾。 “为啥会这样?” 龙伯满脸疑惑。 “照天镜没法分辨它的身份和等级,产生的黑雾,好像现在来看,也不是害人的,反而,这些人因为它的黑气,把身体里的疾病治好了。” 周牧野拿过照片,再次看向这个疫鬼。 它蜷缩着皮包骨头,脊背弓如蜈蚣,六根手指扭曲如枯枝,错位失衡的五官,带着极其原始的生命力,好像史前壁画里的远古精怪。 周牧野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行批注上。 “疑似疫鬼,来历不详,危级待定。“ 他拧了下山根:“照天镜也会用疑似这种词吗?“ 此刻,照片传到指尖的微弱震颤感,像捏着活的飞蛾,不断提醒周牧野,那个东西,就在这一张照片里! 如果,它连李腾空的千年冤屈都能照出来,怎么连这东西,是什么却不知道! 又或者说,是把握不准。 周牧野此刻,不断回想细节,见到疫鬼的第一眼,那错位失衡,仿佛披着人皮的伪人感,叫他眼前一亮: “也许,是我们搞错了,它的真实身份,隐藏在皮囊之下!” 龙伯点点头,走进藏书室,从里面带出来一本硬壳装裱的连页古籍。 封面上:《山海藏经》四个字挥洒豪迈,飘逸灵动。 颜色上玄下纁,洒落金箔痕迹,说不出的古朴厚重。 他掀开封面,朝目录轻点手指。 一道金光闪过,整本书在半空不断旋转,变得宽大。 好像巨型竖排海报,出现在两个人眼前。 等两侧硬壳掀开呈180度,里面的无数连页,好似被风吹动,逐层哗啦转动,里面记载的所有文字、图画、图腾,全都露出一丝半角。 “山海藏经,不会是山海经吧。” 周牧野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感觉确实有点内味儿了。 老登儿点点头:“山海经,是山海藏经的脱敏版,你可以理解为,是天界给凡人的安慰读本,真正的东西,都藏在山海藏经里,不会被普通人知晓。” “山海藏经分为海藏十三篇,山藏五篇,是上古巫祝、术士、仙人、天人、神兽搜集的各地山川地理、风俗物产、奇异兽类、部族人属、水经海河的传说,经历几万年整理而成,可以说,几乎包含了造物神创造的所有物种。” 说完,老头儿不在耽搁,手在虚空里不断摆动,半空的巨大册子,也在逐层转动页面。 哗啦! 其中一个页面,朝两侧完全平摊,露出了页面里的真正内容。 这里一幅手绘的彩色插图,有点像水陆道场,颜色鲜艳、人物生动。 画面里。 一个蒙面女子的形象,出现在页面。 她身穿白色宽袖、腰间绶带悬垂脚下,衣裳各处出现红白玄鸟图腾。 脖子里,带着三串叠戴心口的五色玛瑙,正中的腰带,悬挂一连串古玉佩。 背后,生有黑色双翼,手里拿着青铜质感的枯树权杖。 头顶,戴着鸟羽斗笠,垂下黑纱。 下方,标注着两个古拙文字:巫疫。 “疫鬼的“疫“,是疾病的疫。“ 龙伯指着那两个字:“但巫疫的“疫“,其实应该是医术的“医“。 读音相同,意思完全是相反的。 周牧野点点头:“巫疫,其实应该读作巫医!“ 老登儿点点头,继续解释: “殷商时期,还没有病的概念……” 殷商时期,人神混居、鬼怪沉沦。 他们没有得病的概念,身体上产生的一切病症苦痛,在他们看来,就是触怒天神、招惹鬼怪。 一旦有人得病,在当时的统治者看来,是中邪了。 为了祛除他们身上的“病痛”,殷商人会请来巫师,宰杀羌人和战俘,让巫师祝祷献祭,来求神明赦免他们的罪责,祛除邪祟。 巫觋在祛除邪祟、祝祷献祭的过程中,处理了太多这样的病人,也就积累了不少“医治”的经验。 他们会用神农部落时期,记载的草药、山石等,搭配符文祝祷,给类似症状的病人,祝祷祛除邪祟。 这就是最早的巫医! 殷商时期,他们的身份,既是部落巫觋,也是部落医师,他们通晓天地之气,能驱散病瘟,也能催发病症,用祝祷和药石并行治病。 由于治病手段太过原始,看起来,比被他们治好的病还吓人。 商亡之后,周人垄断正祀,废除淫祀野祭。 一切治病救人、祝祷通天的权力,都被收归给祭祀官和医者。 他们,也就把这些巫师全部驱逐出中原。 称他们为妖、鬼。 巫疫这个词,就是周人贬斥他们的称谓。 周牧野看着那幅插图,又看了看底片上那个扭曲如枯木的轮廓,完全没法接受,两者是同一个: “你是说……这东西是商朝的巫医变的?“ 老登眼神严肃起来: “嗯,我只能这么想。” 周牧野看着画页的形象,浏览起一边的文字: 巫疫,玄鸟族人与却异国民之后代。 乃天人与凡人之血脉,天生喜服黑,后背生有双翼。 游于商之部落,以医术济世,乃医之始祖。 龙伯顿了顿: “它身上的那些病气,恐怕不是它自己的,是它几千年来,替病人承受病瘟积攒下来的,每次治好一个人,病气就从病人身上过到它身上,积少成多,几千年下来,就把一个天人族,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周牧野盯着那张底片,喉咙发紧: “那我们差点把它灭了。“ “对。“ “可她现在,为什么会是一个疫鬼的形象?” 周牧野觉得,不应该是病气影响的: “我感觉,她是被封印了,她身体上的一层皮,绝对不是她自己的。” 龙伯点上了烟斗,吸了一口: “是不是她自己的,我们只能猜测,有一个办法,叫归真荡邪咒,这个咒术,能洗去被邪气污染的本源,把它从病气里剥离出来,恢复它原本的面目,但洗的过程中,病气会反噬施术者,你可能会死。“ 周牧野嘬着牙花子拿起那张照片,把它小心地夹回相册里,眼神里没了对这东西的嫌弃: “试试吧,哪怕是还他一个公道。“ “如果它以鬼怪的身份被灭了,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身上沾染那么多病气,看来以前也救过不少人,古医之心,不该怎么被糟蹋吧。” 第一百一十章 归真 “行!” “既然你说要试试,那我就试试呗。” 周牧野拍了下手,从柜台上下来。 当天晚上,龙伯带周牧野进入书房。 扭动墙面的壁灯后,书房地面出现一道阶梯。 “还有地下室?” 周牧野不知道,这套房子里到底隐藏了多少惊喜,是他自己不知道的。 霎那间,底下阶梯亮起灯光。 二人走进地下室。 周牧野发觉,这座地下室,也是个神奇口袋,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足足有半个篮球场面积。 四面墙壁漆黑如墨玉,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发着金色微光的神秘符文。 这些符号,还不是用金漆墨水书写的,而是用暗金颜料,浇筑进墨玉表面,像东南西北的满天星宿,层层叠叠,万千璀璨。 “这里,就是整座照相馆的根基,也叫镜阵,照天镜所有力量,最终都汇聚于此。” 周牧野看了下,这座空间上有圆形穹顶,下有弧形地板。 上下全都是镜面材质,好似将两面巨大的凹镜,合扣在天花板和地板。 抬头去看,两面镜子上下相对,将四壁的璀璨星宿折射、映照、折叠、延伸,造出类似时空隧道一般的神秘空间。 沿着透明地板走到室内中心,就来到了地下室的阵眼。 阵眼位于地下室的中心。 是一块悬浮在阵眼中心的圆球。 这颗圆球大似卡车轮胎,形如珍珠,银白圆润,周围的金色星宿,在它的表面流转折射,光泽耀眼,璀璨夺目。 表面,刻着与照天镜背面相同的文字——法相源形,照天公理,阴阳权衡,三界恒定。 周牧野盘腿坐在阵眼之下。 相机横放在膝盖上,按照龙伯要求,他只穿了一件单薄背心和短裤、赤着脚,好让灵力在经脉中畅通无阻。 “归真荡邪咒不是攻击术法。“ 龙伯站在符阵边缘,手里握着那柄铜钱剑: “它是归还,把不属于它的东西还回去。” “这个过程里,病气会试图寻找新的宿主,你会成为它最近的容器,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要中断灵力输出,一旦中断,病气会在你体内扎根聚集,要剥离出来,就要费很大工夫。“ 周牧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龙伯将照片,放在周牧野面前的铜盆上。 然后退后三步,抽出铜钱剑,剑尖朝下,点在阵眼边缘。 铜钱剑触及地面的瞬间,符文从墙壁上瞬间亮起来。 由原本的金箔暖黄,化为银白月光。 那些暗金颜料浇铸的纹路,像是被点燃的碎碳火,从四面墙壁向中心蔓延,最终,汇聚到铜盘上,将底片包裹在朦胧光茧中。 龙伯念动咒语,声音低沉郑重,像古钟轰响、闷雷滚动,每一个咒文,都带着胸腔共鸣。 周牧野虽然听不懂咒文的意思,却能感觉到,声音化作闷锤,敲击在他的骨骼上,让他全身关节,都微微发麻。 他闭上眼睛炁运周天,将灵力从丹海引出。 经过龙池水洗髓,他体内经脉关窍已经全部通彻明达,他能感觉到,灵力沿着任督二脉徐徐上行,汇入心口,再从双手指尖,灌入相机。 一瞬间。 相机铮铮长鸣,璀璨更甚从前的白光,从镜头喷出,直直地打在底片上。 白光与银白符文接触的一刹那,底片上的黑绿色病气,开始剧烈翻涌。 那些细小的、蠕动的细微飞虫颗粒,像是被惊扰的蚊虫蜂群,从底片表面腾起,在空中盘旋成一股黑绿色旋风。 它们撞上符文光壁,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像油脂滴进滚水。 每撞一次,就消散一部分。 但剩下的一部分,形似吸血蚂蟥,缠上周牧野手腕。 嘶! 一阵刺骨凉意,从手腕钻入皮肤,顺着经脉向上爬升。 这种感觉,暂且称不上是什么剧烈痛感,更像是筋骨疲累之后的彻骨疲惫。 像是连续熬夜三天、身上筋骨疼痛又酸胀,很明显,病气,已经在试图侵入他的身体。 周牧野凝聚心神,咬紧牙关,加大灵力输出。 相机镜头的白光变得剧烈闪烁,好像喷发的煤气罩,朝外分撒虹光。 底片上的病气,好像黑绿洋葱,被一层层剥离出来,落入地面,彻底消散。 这股雾气,也从黑绿变为灰白,从灰白变为近乎透明。 每一次剥离病气。 他都能感觉,体内病痛又多了一分,手指发麻颤抖,视线模糊变形,呼吸急促浅短,肠胃痉挛疼痛…… 这一过程中,病气原主被折磨的记忆齐齐涌上脑海。 爱恨憎别离,生老病死苦。 巫医几千年来,为人行医治病、开方救人经历的所有瘟疫病气,在此刻被周牧野读取、消化、消弭于无形。 一个时辰后。 最后一缕黑绿色病气,从底片消散,化作一缕轻烟,在符阵中散尽。 相机镜头白光随之熄灭,整个地下室,陷入完全寂静。 周牧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滴落到地面,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病气侵入时,留下的浅灰色纹路,像是一圈细细的蛛网纹身。 “成了,可以把她放出来了。“ 龙伯说道。 周牧野撑起身体,照相机对准底片,按下按钮。 镜头白光汇入底片,释放出被收容的东西。 周牧野站在附近,等白光彻底消散,他也看清了殷商巫医的真正面目。 那个蜷缩如枯木的身影,已经彻底变了。 它不再是那个皮包骨头、面目失衡的枯萎老太。 而是,一个身穿巫医服饰、背后生着两片银白色羽翼的人形。 她身穿白色殷商祭祀服、腰间绶带悬垂脚下,衣裳各处,用殷商纹饰,绣着红白玄鸟。 脖子里,带着三串五色玛瑙,腰带中心,悬挂古玉禁步。 背后的黑色双翼,此刻完全展开,手里,拿着青铜质感的枯树权杖。 此刻,哪怕是头顶带着黑纱斗笠,周牧野也能从黑纱遮盖下,看到她的面容已经恢复年轻。 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左右。 “……你是谁?“ 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从黑纱里传出来。 “我叫周牧野。“ 他说:“你是巫医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缓慢呼吸后,他点点头: “曾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我这个名字。“ “那他们都叫你什么?”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 “瘟妖,或者,疫鬼。”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异 “汝-之-衣-饰,与吾有异。” “敢问,今-夕-是-何-年?” 它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慢,腔调也是古人的远古韵调。 黑纱斗笠下,气流涌动巫医的声音,像在重新学习怎么说话。 “嗯,大概是2026年,距离你们所在的殷商时期,应该是三千五百年到三千八百年左右。” “原来,我被封印了,那么长时间。” 这话,叫周牧野起了好奇心: “谁,封印了你?” 这话,叫黑纱下的身形,好像受到了巨大刺激,开始捂住耳朵,喉咙里传出的嘶哑鸣叫,难听得要死。 “你这不是戳她的肺管子吗?” 龙伯摊平左手,右手手指画了一道符文,朝黑纱飞去。 符文入体后,她的情绪,很快缓和下来。 老登清清嗓子继续问道:“跟我们说说,你在被封印之前,经历了什么?” “商亡那年,我在朝歌城外,替山民采药……” emm……又到了回忆往事的环节 周牧野os:神秘恢宏的bgm~起~ 当时。 西伯侯的军队,占据奉天伐纣的名义,一路有如神助,攻城略地来到朝歌城外。 那个时候, 除了王城朝歌。 在王城之外,还分布着大小几十个附属城。 这里,分封着殷商最尊贵的大小贵族。 早在大军来临前,就衔草结环、口含印鉴,跪在城门外投降。 那个时候贵族都自顾不暇,人人自危,大臣也就更加六神无主。 提前得到消息的大臣和将领,大多归附新主,和周人有过节的文武公卿,只能被迫逃亡,逃往疆土之外的蛮荒。 东北的肃慎国、西北的鬼方国、西南的羌尤、临海的百越……商朝的这些遗民,为了活命,几乎是无所不逃,无所不去。 对于百姓来说。 几乎每一天,都有城池被攻破,那些不愿意归附的殷商王族,被周人的文明之师火烧祭天,烧焦的尸体挂在城门之外,震慑其余百姓。 战鼓连变,风云变幻,厮杀声响了三天三夜。 然后,一切动静全都消失了。 等她赶回去的时候,朝歌城和附近附属城,已经没有任何商人,只有西伯侯的军队,在焚烧宫殿、清点财物。 她一个女医,救不了任何人,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存活下来。 很快,她就被周人的军队俘虏,被关入奴隶营。 这个地方,几乎等同于判了死刑,从这里出去的奴隶,要么被拉去修造宫院城区,要么,就干脆被卖掉。 她比较幸运,在救治奴隶营的商人同胞时,被周人的正祀官看到。 这个正祀官知道她是巫医,会医术,就以挑选奴隶的方式,把她提出军营。 后来,她成了随军医官,用医术救过很多人。 瘟疫流行时,用祝祷驱散病瘟,战争之后,用石针和草药给伤兵接骨止血。 那个时候,中原百姓还没有忘记巫医,把我当神明敬奉。 但是,周人统治稳定后,开始清理祭祀人员。 大部分巫和巫医都被贬低为妖,他们用来治病救人的针线、草药、石头,也被形容为蛊惑民心,祸害百姓的东西。 这个时候,正祀官顺应天命消灭巫鬼。 打死了一个山林里的蛇人,把她的身体缝进山鬼皮囊,封进了一口铜瓮,以此造福百姓、降妖伏魔。 实际上,那个祀官只是想要过河拆桥,拿老乡人头领赏。 从此以后,这口铜瓮就被周人拉到百越之地,或是抛弃山林,或是埋入泥土。 那口铜瓮在千年流转时,换了很多地方。 周亡了,秦亡了,汉也亡了……没有人打开过它。 那些病气,是几千年里,她治病时积累的。 每次治好一个人,病气就会从她身上过一遍,几千年,几万个人……病气越积越多,终于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周牧野喉咙发紧:“那你袭击那些工人……实际上是为了给他们治病?“ 巫医点点头:“在你看来是袭击,但是在我看来,我只是在给他们治病。” 他们身体里有病灶—— 胃里有赘瘤、血液里有淤堵、骨头里有炎症。 这些,都需要用病气,把病灶催发出来,再排掉。 但因为病气太重,过程看起来很可怕,几千年前,治病的时候也是这样,病人们会先变得更痛苦,然后才好转。 “但那时的人……他们信任我,他们知道巫医手段是先死而后生。“ 周牧野转头看向龙伯: 龙伯靠着书架,烟斗已经熄灭了很久: “它说的全是真的。“ “商代医术,距离远古时代很近,不是现在的温良中庸、循序渐进、治标治本,那时候,没有温和法子,百姓们认为,疾病是身体里的瘟疫,如果不能一击必杀,必将贻害无穷,它们的概念里,只能把病灶驱逐,再一口气排出去。” “巫疫,用的是它的祖传术法,只是手法看起来像害人。“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周牧野问道。 “我想回到朝歌。” 巫医斩钉截铁说出口。 龙伯摇摇头: “这不可能,商朝早在几千年前就灭亡了,殷商王都,现在只是这个国家的一座普通县城,你的亲友可能已经投胎转世几千年,纠结要回到过去,现在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再说了?!” 老登儿顿了顿,语气严肃下来: “你现在的身份还不清楚,我们也没法贸然放你离开,如果你离开以后,继续拿你的治病方法救治凡人,那会给我们惹麻烦。” “那,你们把我消灭了吧!” 巫医斩钉截铁说道。 龙伯摇摇头: “那肯定也不可能,你这几千年治病救人,如果真的要消灭你,照天镜子也不答应。” “也许,我们可以折中一下。” 周牧野拍了下脑袋。 “你不要想回朝歌,我们呢,也不消灭你。” “或许,可以给你一个身份,让你重新回归人的生活,你现在不照样是个人吗?” “那……那你就重新做回一个正常人,去体会不一样的国土人情,这是一个,不同于以往所有封建王朝的全新时代。” “如果你实在想治病救人,你可以系统学习现代的中西医,照样可以治病救人。” 老登儿朝这臭小子投去赞赏眼神: “你看看,往事不可沉湎,不如看向未来。” 巫医被周牧野明显说动了,脸色不再苦大仇深,呢喃自语: “新时代……中西医?” 第一百一十二章 理解 “好。” 巫医怯生生的回答,算是给了两个人一个折中办法。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牧野握起拳头,砸了下自己身上:“包在我身上,绝对让你满意。” 二人从地下室走出来。 龙伯的烟斗,坐进书房沙发上,终于重新点上。 周牧野跟着上来,坐在他对面。 “龙伯,你早就知道它是巫疫,对吗?“ “我猜到了,但没敢确定啊。“ “毕竟这玩意儿那么恶心,怎么也不配称为天人!” 龙伯把烟斗在缸沿上,磕了一下: “再说了,三千多年前的事情,我也只是听说过它传说,商代巫医能驱散瘟疫,也能引发瘟疫,两种用法属于同一个本源,周人把它封起来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它能在坛子里活这么久。“ “那个周人祀官……真是个孬种?“ “已经死了三千年了。“ 龙伯打断他:“你追究不了他的责任,你能做的,就是管好现在的事。“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那,巫医现在严格意义上,到底算是什么东西?“ 周牧野虽然提议,让她作为人开始全新生活,自己心里对这一点,也是相当不确定。 有点打鼓。 龙伯呼出一口气,放下烟斗: “天人。” “天人族按理来说,是没有永恒寿命的,但是,血统越是高贵,寿数和神力就越是强大。” “她毕竟是玄鸟族人之后,玄鸟一族,最强大的神明叫九天玄女,她是天界女战神、这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强大神明,巫医作为玄鸟族人之后,和普通人比起来,已经是人神差距、长寿安康。” “她现在虚弱,是因为我们强行剥夺了她身上病气,向死而生,虚弱是很正常的,只要过一段时间等她恢复一些,她就照样是个活蹦乱跳的天人。” “天人,是不是就是神明!” 周牧野摸着鼻尖,问出这个,自己早就想知道的疑问。 老登儿出乎意料摇摇头:“不是!” “天人,是神明和凡人的后代,他们比起真正的神明,可以算是凡人,但是和普通的肉身凡胎比起来,又拥有一定的神力和能力,甚至,能做到寿命数千数万年。” “如果非要给个概念,他们就是拥有强大神力的凡人,正因为如此,他们如果要成为神明比普通人更容易,但身为天人,本身就跟神明没什么区别,他们也不会想要获得天道敕封,去做什么天神天仙。” “那,如果他们寿命那么长?为啥到了现代,全都消失了?” “还是,全部躲到了什么地方?” 轰隆……轰隆! 头顶,此时此刻,还是滚动雷鸣。 正午暖阳变得异常明亮,一道雷电落在院子里。 刚好。 能从书房窗户里,看到频闪天雷。 周牧野吓了一大跳,后背起了一层细密汗毛。 “看来,天界不喜欢,咱爷俩儿聊这些话题,我看你还是住嘴吧。” 老登儿抖了下眉毛,语气神秘起来。 “让你小子多嘴,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先下去,把她叫上来。” 周牧野点点头,走进地下室。 巫疫还站在那里,身后,银白色的翅膀微微收拢,金属权杖,地下室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你饿吗?“ 周牧野问。 巫疫愣了一下:“天人……不需要进食。” “你要不要,看看外面的新世界?“ 巫疫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周牧野带它走出地下室穿过走廊。 来到龙伯的露台。 这个位置,巫疫隔着露台,看着外面世界——霓虹灯箱、自动售货机、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流。 “沧海桑田,变了很多。“ 她眼里,闪动一丝好奇的目光。 “是啊。“ 周牧野站在它旁边:“但,有些东西没变,你看那颗银杏,你那个年代,它可能还是某一片银杏叶子。“ 巫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 街角那棵老银杏,在午后暖风里,轻轻摇动叶子。 叶片上,凝着午后金黄光晕,好像金箔叶片,簌簌闪动。 “我只记得,银杏叶子泡酒能治风寒。“ 巫医的声音很轻:“但方子,我忘了。“ “忘了就慢慢想,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周牧野转头,看了眼她的衣着:“你要是想做一个现代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大学!” “大学?那是什么地方?” 周牧野:“学习的地方,可以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你得先把自己这一套古代人的衣服换下来。” 这套黑色的祭祀服,确实庄重隆重,但是在现代环境下,就有点不太合适了。 巫医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朝远处街道上行走的俊男靓女,不断观察。 像是在看他们的衣服。 片刻后,她福至心灵,甩动袖子。 呼吸间,祭祀服被她换下,变成了一套白色打底、布满金箔刺绣的连衣裙。 裙摆荡漾间,黑色头发随风飘荡。 巫医的样貌,和现代人确实有很大出入,总体来说,就是没有现代人的娇俏前卫,更多的古朴神秘。 桃形脸上。 远山细眉浅灰如黛、绯色面胭浅浅妩媚、唇红如赤含着朱砂。 那清冷深邃、漆黑晶亮的丹凤眼,透着无尽岁月沉淀,叫人看了一眼,就好像在历史里沉沦千年。 配合雪白面容、清冷气质,有种遗世独立的精怪质感。 “果然,现在才是个天人的样子。” 以后几天,周牧野给巫医起了个名字,巫逸。 短暂恶补了现代衣食住行、社交礼仪。 巫医毕竟活了几千年,智力和能力还是没有问题的,很快,就接手了自己的现代人身份。 周牧野找到徐哲,给她办了沪江大学旁听,帮她更快融入现代社会。 “以后她怎么造化,就看她自己的了。” “希望她喜欢,自己的人类新身份吧。” 周牧野站在露台,看着徐哲带巫逸走出巷道,有点稍微不舍。 这精怪美人,就白白让给徐哲了! “我看,你也不是好色的人,这事儿还用纠结吗?” 老登儿朝天打了个响指,叮咚一声。 周牧野短信传来新消息。 一笔四十万的佣金,分成到了他的银行账户。 “这么多?” 这可是周牧野拿过的最大一笔分成了。 目前为止,武教授案、陈家杀猪刀案、花家戏服案、高裁会案、明崇岛巫医案。 加起来拿到的分成,一共是82.5万。 老登儿摆摆手: “18年以来,现在还能开工的楼盘,绝对算是现金流充足,这四五个工人,要真是在工地上出了事,每个人至少一百万打底。” “他们只掏出八十万,就把事儿解决了,已经算是很划算了。” “他们请一次水鬼,可是要十万起,咱们比水鬼贵多了,已经够心安理得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玉印 傍晚,六点刚过,玻璃门被推开。 姜息走进门槛。 她今天,换了一身暖杏调的郁金香款连衣裙,表面刺绣着民族风的纹路,肩膀上搭着卡其色披肩,大卷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被傍晚暖风,吹起几缕发丝。 嘶! 周牧野看到她走进来,后背的骨头,又开始发酸了。 “周先生。“ 姜息朝他点了一下头。 “姜老板。“ 周牧野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坐吧……坐吧。“ “我想请你帮我照一件东西。“ 周牧野点点头: “这可以,是什么?或者说,你是遇上了什么离奇的事情?” “那倒不是!” 姜息摇头摆手,浅琥珀瞳仁,在傍晚眼光下,闪烁神秘眸光。 “我家有一方祖传玉印,在我三楼的公寓里,今天也没带过来,去我那里看吧。” 姜息的话,叫周牧野警铃大作。 也许,她身上的诡异感觉,就来自于那一方祖传玉印。 他点点头,拿起照相机,跟着姜息穿越街道,走到融合餐的侧面。 这里,有直通融合餐三楼的电梯,看姜息的介绍,整层三楼都被她改造成了自己的私人公寓。 叮咚一声。 出了电梯。 姜息拿出房卡刷了密码门禁,带着他走进客厅。 入眼观察,这风格,怎么跟小花总的复古包豪斯有点像。 啧啧……周牧野只能说,包豪斯确实是老钱的最爱。 整层空间被划分为长形大平层结构,入门就是两面落地玻璃,呈90度拼合,造出最大的观景视野。 除了客厅以外,左右还有主卧、次卧、书房、茶室、衣帽间、阳台等,形成左右动静分区。 整体风格,既有复古包豪斯,也有现代简约,营造出复合质感的家具腔调。 “坐吧,我去拿那个东西。” 姜息走进书房,从里面拿出一方被绒布包裹的锦盒。 锦盒是墨绿丝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细碎断线,看着有些年头了。 姜息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玉印。 玉印不大,巴掌大小。 通体雪白通透,泛着温润油光,像一块凝固的奶油。 印纽,是一只前腿撑起、后腿盘卧的九尾狐。 狐狸首灵动神秘、身体纤细灵活、九条尾巴层叠缠绕,每一缕尾毛纹路,都真实细腻。 总体来说,这方玉印,精雕细琢到令人窒息。 唯一算得上美中不足的,就是玉印略有残缺。 玉印中间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印纽一直延伸到印底,把整块玉,似乎是劈成了两半。 缝隙处,用金丝进行修补,形成玉印金腰。 “这是什么时候裂的?“ 周牧野看了眼这玩意儿,明显是个古董。 “我不确定。“ 姜息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有任何情绪起伏,或者说,她也不知道玉印的情况。 “这是祖传东西,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具体年代,从我接手开始,这块玉印就已经有裂纹。” 周牧野伸手拿起玉印,指尖触到印纽的一刹那。 一股凉意,像蛇爬行,顺着指腹往手腕里钻,一直窜到后脑勺。 周牧野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摸着的是从千年古井里,打捞出来的石头。 “你想让我照什么?“ 周牧野握着玉印抬起头。 姜息低头看向玉印,眼睛定了定神: “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还有……它以前的主人是谁。“ 这个要求,也好像不过分。 这种凉意,绝对是不同寻常,不只是姜息,就连周牧野,也对这块玉印好奇得厉害。 “好。“ 他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玉印,凝聚心神,透过取景器看着那枚玉印。 裂缝处的黄金修补印痕,开始泛起明亮微光,然后,渗出一丝极细淡红色光芒。 这细微光线从裂纹深处渗出来,像伤口里渗出的血丝,又像岩浆从石缝里挤出来。 突然。 玉印表面的九尾狐纹路,在光中扭曲游动起来,九条尾巴缠绕着,往上攀爬,像是活了过来。 然后,这些狐狸纹路裹挟红色光雾,突然朝镜头冲过来。 一瞬间,钻入他的眼耳口鼻。 周牧野被这突然袭击,朝后躲了几下。 等再定睛观察。 眼睛里,蔓延起滔天大火。 此刻,他的视野深处,被赤红色火光填满。 火光从地平线尽头涌过来,裹挟着热浪、跳动的空气,烧穿云层,烧塌天空。 在这火光中,一座修建在巨大高台上的华美宫殿,似乎正在崩解倒塌,巨大梁架、繁复廊台、高大殿宇,门户屋檐,全都在烈焰中崩塌掉落,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瓦片往下坠落,如同疾风骤雨,哗啦响动,好像地崩天倾,分外恐怖。 无数穿着远古衣服的人影。 在火中四处奔跑、哭喊厮打、踉跄摔倒,身后的火焰如同饕餮巨兽,紧追不舍,吞噬猎物般把他们的身体完全吞没。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尖啸声此起彼伏,凄厉决绝,比巫医的千年冤屈,更强烈浓郁。 周牧野能感觉到。 一股带着魅惑和惨烈、带着千年化不开的执念,裹挟着让人窒息的气息,从玉印深处翻涌上来。 一瞬间。 周牧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憋闷得呼吸不畅。 随后,这方玉印,好像被引燃的烟花。 不断发出高亮光芒,数以万计的金光粒子,如同岩浆喷发,从玉印的光团里瞬间喷涌而出无数火星子。 这股力道,直接把周牧野震出好远。 身体朝后仰倒之际。 他的眼睛,在被力量震到半空时,忽然变得极其模糊,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拉伸扭曲折叠,好像步入了时空隧道,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微弱。 就连意识,也像退潮的海浪,慢慢从他身体里抽离。 意识,也就此中断! 姜息在周牧野后仰的瞬间,就已经有所察觉。 她似乎预判了周牧野最终的躺倒位置,在呼吸之间,已经跪坐在地上,让周牧野后脑,枕在了她腿上。 姜息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指尖搭在太阳穴位置,像在探知病人脉象。 她低头注视着周牧野,手指从额角的位置,摩挲过脸颊,停留在下巴。 这个年轻、硬朗、带着几分不修边幅的野性粗粝的脸,此刻安安静静地阖着眼睫,躺在她怀里。 她伸出手指,把他额前的汗珠子擦去。 琥珀色的瞳孔,明显因为激动,开始轻微颤抖,好像初春冰面解冻、万物复苏萌芽。 她低声说,声音叹息: “千年追寻,终于找到你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八尾 这一刻。 姜息的琥珀色眼眸瞬间消退,原本属于人类的瞳仁,此刻颤抖悸动,一瞬间,显露出狐狸的茧型瞳孔。 姜息甩动雪白手腕,原本迸发璀璨金光的玉印,逐渐熄灭光芒,恢复原样。 她身后的空气,好像夏季热浪,扭曲蒸腾起来。 八条雪白毛茸、散发微光的尾巴,从她背后无声地伸出来,像花朵绽放,缓缓张开。 每一条尾巴上,都流动细碎金色光斑,好像银河凝成实质绒毛。 最粗的那条尾巴,轻轻卷住周牧野的腰,把他托稳了一些。 姜息低下头,眼眶热泪,滴落在周牧野嘴唇上,轻轻在他耳畔,呼唤着她的名字: “帝辛。“ 她张开红唇,吐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内丹,还没来得及送给周牧野嘴里。 这剧烈的动静,已经引来滚滚天雷。 在这轰隆震颤、连绵滚动的天雷中,似乎,还有个沉闷严肃的兽类嘶吼,由远及近,已经来到附近。 轰隆一声。 房门亮起一人高的椭圆金环,其中烟火迸溅、火星闪耀,好像打开了电焊机器。 龙伯操纵身体,从金色圆环里走进来。 手里铜钱剑尖朝向姜息,眼神似乎如临大敌,再也不见老人的慈祥萎靡。 “龙马,你太心急了,不请自来就算了,至少应该走门吧?” 她没有回头,背过身子抚摸周牧野的脸,古井无波,不急不躁说道。 “我可不是跟你叙旧的。“ 姜息没有回头。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某种早已预见的从容。 “龙马,好久不见。“ “我其实,根本不想再看见你。“ 龙伯的铜钱剑抬起来,剑尖在空中划了一道金色弧线。 铜钱剑身之上,铜钱开始一枚一枚地亮起来,金光从铜钱方孔里透出来,像一排突然点亮的灯带。 “把他还给我。“ 龙伯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还给你?他什么时候属于你了。” 姜息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铜钱剑的金光。 “我只是让他帮我照一枚玉印,过分吗?“ “你的东西不需要照。“ 龙伯冷冷回复。 “需不需要,是我说了算的。“ 姜息低头看了一眼周牧野,眸光恢复温柔。 龙伯沉默了几秒,不再和她废话。 他右手一抖,铜钱剑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剑尖忽然指向天花板。 一道细若游丝的金光,从剑尖射出,撞在周牧野头顶三尺的位置。 然后,像冰块融化,化成半透明光茧,把周牧野整个包裹起来。 光茧慢慢上升,悬在房间上空。 周牧野在里面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现在,还不能唤醒他。“ 龙伯把铜钱剑放下来。 “如果我偏要唤醒呢?“ 姜息站起来眼神亮起金光,八条尾巴如同涨潮海浪,胡乱翻腾,裹挟光芒迸发强大气息。 “他这一世,有他自己的使命,不可能和你再续前缘。“ 龙伯走到光茧下方,抬头指着昏睡的周牧,语气冰冷,急着做切割: “他不是帝辛。“ “我知道。“ 姜息的眼睛里,闪过遗憾与失落: “帝辛死于鹿台,但是,他身体里有帝辛的一部分血脉,他的伏羲骨、他的灵炁、他后天觉醒的体质,这些都不是偶然出现的。” “他是你精挑细选的,对吗?“ 龙伯阴沉着脸,没有回答,握剑的手指不自觉抓紧,出现突出骨节。 “龙马,你选了拥有帝辛残魂的人做执镜人,难道你不知道他身份吗?“ 姜息走到沙发边,拿起琉璃醒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似乎要压下心头强烈的情绪。 二人的对话,似乎让天道不悦。 他们头顶,原本晴朗的傍晚天气,转为阴暗。 乌云漫卷之下,整栋楼好像被神秘力量选中,频繁降下的闪电,围绕楼体,噼里啪啦转动。 她伸手拿起那枚九尾狐玉印,手指轻轻摩挲那道裂纹: “你难道没有私心?你费尽心机接近他,不还是在利用他?“ 龙伯沉默很久,声音略微低沉: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活命机会,他二十五岁之前,一直在倒霉,就是因为伏羲骨和普通人命格相冲,如果他不觉醒,他活不过三十,我给他照天镜让他作为执镜人修炼灵炁,他的命格和体质才能平衡。” 姜息看着光茧里眉头紧皱的周牧野: “那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的事,十年之后再说。“ 姜息没有再继续讨价还价,把玉印收进锦盒,朝龙伯摆摆手:“你最好真的是在做好事,如果我发现你害他,我会要你的命。”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万年天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龙伯冷哼一声,让周牧野悬浮在透明光茧,跟着他飘进金色圆环。 等二人走后,金环传送阵消失。 客厅天花板的洛施奇水晶灯明灭几下,从灯火中,流淌出半透明的粘稠光液,逐渐汇聚为光影魅灵。 银发如雪,五官精巧,魅惑曼妙。 近乎半透明的琉璃身体,折射着远处流光溢彩的霓虹灯,随着纱衣随风飘荡。 这个光影魅灵,看向消失的二人,有些气鼓鼓: “九尾娘娘,我监视他这么久?” “就这么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了?” 姜息似乎有着自己的考量,朝这个魅灵挥挥手: “还不到时候!” 姜息披肩流动,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巷道里的照相馆,龙伯已经回去。 周牧野在落入露台藤椅上时,身体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扯……我怎么在这儿啊?我不是在姜息家客厅吗?“ 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脑仁传来的眩晕感,让他有点没法适应。 龙伯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相机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周牧野怀里: “你低血糖了。“ “不可能,我健身那么多年,魔鬼训练,也没说晕倒。“ 周牧野揉着眉心: “这绝对不可能,我身体棒的很。“ “那就是中暑了。“ “老头儿,现在可是傍晚,你当我是泥捏的。“ 龙伯沉默片刻,重新点上烟斗,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落日余晖里慢慢蒸腾。 周牧野看着他的背影,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更让人觉得不对劲。 “她到底是谁?“ 周牧野已经察觉出诡异情况。 龙伯吸了一口烟:“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周牧野低头看着相机。 取景器里,最后残存的那一抹淡红色光芒,正随着时间慢慢消褪。 “那个玉印……上面刻的是殷商王后妇妲。“ “嗯。“ “妇妲?” 周牧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龙伯:“没听说过!” 龙伯终于转过身来,烟斗的雾气,影影绰绰遮住他大半张脸,显得更为神秘诡谲: “她还有个历史里更响亮的名字。” “苏妲己。”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争天 周牧野皱起眉头,露出问号脸: “那她找我干嘛?” 这话一出口,周牧野眸光一亮,瞪大了眼睛: “这活了几千年的狐狸精,不会是想取走我的元阳童精……吧?” 老登儿彻底转过身,一脸幽怨看着这傻小子:“……” “我真不应该救你,我就应该让她把你吸干了。” “切!” 周牧野大马金刀叉着腿,歪嘴邪笑:“身体倍儿棒,这玩意儿我有的是,准能喂饱她。” “不过,我还真好奇,她到底为什么会故意缠着我,还要把店铺开在对面,我去海城档案馆查陈家菜刀案时,就已经察觉到,她就在我背后。” “只不过。” 周牧野色气满满的饱满单眼,露出原来如此的情绪: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身份,只以为,是个被邪祟侵染的女人。” “现在来看,她针对我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老登儿坐进茶几对面的藤椅,眼神总算没那么鄙夷了: “那她,到底图我啥?” 周牧野不经意间低头,看了下常态也鼓囊囊的运动短裤。 “不是因为这档子事儿!” 老登儿白了他一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要因为这事儿,随便一个男人,都能满足她纳采精气。” “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儿。” “反正,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老登儿眼神严肃的态度,让周牧野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可不想再被蒙在鼓里,看这个情况,老登儿还是不肯透露真实情况。 他福至心灵,坏笑着歪起嘴巴子: “哎没事,晚上天气凉了,我现在抓紧时间去龙门架练肌肉。” “说不定……今天晚上,她就来采补我了,第一次,我得表现好一点。” 龙伯看着这傻小子吊儿郎当的态度,明显是不以为然,甚至,还乐意这个骚狐狸缠上他。 他叹了口气: “我看,我要不和你说这里面的厉害,你是死活迷上她了。” “可以啊。” 周牧野坐回藤椅。 龙伯点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嗤地划亮烟斗:“其实,要从殷商时代说起。“ “停停停,这我还用你说啊,不就是封神演义吗?” 周牧野从小看封神演义,对这段故事,早就烂熟于心了。 老登儿摇摇头: “那都是民间故事拍成的电视剧,我说的,是商周改朝、神权变革……” 龙伯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落日余晖里缓升,被风吹散成零散细线。 这股落入余晖里,老登儿把历史学家穷尽百年,都没有搞清楚的商周断代历史,全部给周牧野恶补了一遍: 商周之战。 和秦汉魏晋、唐宋元明等朝代轮换不同。 周朝以后的朝代,讲求君权神授。 开了这个头的朝代,就是周朝! 从周朝以后,君主代天牧民,统摄九州,称之为天子。 几千年来,朝代轮换如五行流动,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朝代无德,注定被后来者颠覆,成就新的皇朝。 看似是几千年历史,实际上就一句话:“君权神授。” 这些朝代的皇帝也好,王公也罢,追求的,只是代天牧民的人间权力。 而在周朝之前的唐虞夏商,讲求的不是人间至尊,而是统摄三界六道、命天封神的至尊权力。 在唐虞夏商,人界的统治者,不管是炎帝、皇帝、蚩尤,还是尧舜禹汤,他们被称为人皇。 那时天地初开,娲神造三界。 人与神混居、精与怪杂处,神明与人族,曾经拥有同等的地位,近乎于平起平坐。 人皇,作为人族最高统治者,可以命令四海三界的神明,此后,人皇为三界主人,成为娲神立下的规矩。 但后来,娲神命天道绝地天通, 天塌地陷、洪水滔天之下,人族再也没法跟“天”与“神明”抗争。 绝地天通之后,灵炁逐渐稀薄。 昆仑封闭了凡间通道,共工撞倒不周山,在人间驻留的神明,也纷纷选择回到神界。 从此,这些依赖天地灵气生存的古老存在,或归于昆仑,或隐于深山,或陷入沉睡。 人间的强大力量日渐衰落,凡人的世界,开始走向世俗化。 这个时代,距离人神混居的时代并不遥远,神明在人间留下了大量与凡人的后代。 他们,统称为天人族,或者,还可以称呼另一个称号:巫觋 也只有他们,因为人神后嗣的身份,仍然保留部分神力,维持与神明沟通。 此后,尽管神明远离人间,天人一族,作为人族留在凡间。 这些拥有天神血脉的巫觋,成为人皇与神明之间的渠道。 他们祭祀问天、吉凶占卜、驱邪驱邪、治病施药,是上古社会,最受百姓尊敬爱戴的阶层。 哪怕到了巫祀时代,人皇作为四海共主,仍然拥有号令天人的权柄。 人皇之下,设有大巫、大祭司等职位,负责祭祀的具体事务。 各部落、各方国、各封国,也都有专属巫觋,传承着各自的祭祀传统。 这一时期的信仰,以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为核心。 山川日月、风雨雷电等自然神,皆是神明; 历代先祖死后,也能成为自然灵,庇佑子孙。 巫觋正是通过这些特殊仪式和法术,与这些神明和祖灵沟通,为族群求得庇护。 商朝,是巫祀时代的巅峰。 殷商王室自称“玄鸟后裔”,玄鸟是昆仑山上的神鸟,拥有沟通天地的能力。 商汤作为玄鸟血脉,天生具备沟通神明的能力。 商朝开国时,商汤为求得神明的庇护,曾在桑林自焚祭天,获得神明赐福。 此后,商朝每一代,都会选一名身份最尊贵的帝子或帝女,成为桑林大巫,负责主持最重要的祭祀仪式。 商朝的巫祀文化,极其发达。 上到皇族公卿、下到黎民百姓,大量的甲骨,发掘于殷商城池旧址,就是因为,他们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甲骨问天,清楚了卜辞的指使,才能依据行事。 这些甲骨,也记录了商王频繁的占卜活动,从战争、收成到疾病、梦境、祭祀、行刑、请客,事无巨细都要请示神明。 巫觋,在朝堂中地位极高,甚至能够影响王位继承和国家决策。 商朝末年,纣王帝辛在位。 此时的天道,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娲神,似乎有意终结人皇时代。 她认为。 人皇位格过于强大,能够号令神明、驱使天人,这对于已经绝地天通、希望神人分离的天道而言,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娲神决定,将人间统治权交给新的王朝,促成以周代商。 而周朝的姬姓家族,为了获得统治人间的权柄,甘愿降低位格,将称呼从人皇,降格为天子。 他们不再是能与天争的皇者,而是天的儿子,只能听命于天、祭祀于天,不能再命令 此后,人间皇帝不再具备人皇名义,仅以天之子为名,是为天子。 至此,皇者不再与天争,彻底化为凡人。 ……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罚 龙伯说到这里,顿了顿,烟斗里的火光暗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续上: “周朝,就是被选中来完成这个转变的工具。” “他们获得了天的认可,以“奉天伐纣“的名义,推翻殷商。” “但是,那场战争真正争夺的,不是谁的江山,而是人界统治权。” “纣王帝辛,作为最后一代人皇,察觉到了这个阴谋,他和商王后妲己策划了一场反抗,想要修改神与人的契约。 “最终的结果,是失败了。“ 周牧野一直疑惑,天人族到底去了哪里,刚才龙伯的介绍,算是给他提了个醒。 天道不许凡人争天,大概,天人族就彻底消失了! 就像巫医一样,被周朝人,以各种方式驱逐? 龙伯点点头,默认了周牧野的说法: “对!人皇失败了!” “然后,帝辛自焚于鹿台,妲己被斩去一尾,肉身被镇压,神魂流亡至今。“ 龙伯的话,给周牧野提了个醒! “那,姜息算什么?” 周牧野觉得,姜息的样子,难道连照天镜也看不出来吗? “她啊,本体已经被镇压,只有神魂流落在外,被天罚万年。” “从周朝开始,她只能以神魂的方式,辗转在各种人的皮囊间,只要神魂敢出体,等来的就是天打雷劈。” “那她,难道是个死人?” 那这样的话,姜息岂不是就是个……艳尸? 嘶! 周牧野想起自己对她的小九九,后背直发麻。 “准确来说,她还真是个尸体。” “那她找我来?” “当然是为了赦免她的天罚啊。” 龙伯弹了下烟灰,白瓷烟灰缸里,已经堆摞出小山似的灰烬。 “你的意思是,她不想再被天罚万年了。” 周牧野如遭雷击,总算明白了,姜息有意无意,招惹他的目的了。 “不过,她是不会得逞的。” “天罚是天道的惩罚,没有机缘,不会平白无故赦免。” “既然都已经告诉你了,我也没必要再复述一遍,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老登儿清了清嗓子,眼神严肃: “天庭不希望被取代的秩序重新出现,所以他们把帝辛人皇的魂都收走了,还把妲己贬低为妖后,殷商的一切都被污名化,确保没有人会去追问真相。“ “你呢?” 周牧野坐在藤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外壳:“我后背这块骨头……也和这件事有关?“ 老登儿听到这些话,震惊于傻小子此时此刻的通透,呼出一口气,点头默认。 他又弹了下烟灰,明灭灰烬落入灰烬堆: “羲神是上古人皇,他神陨寂灭后,血脉散落人间,每隔几代人,就会出现一个拥有伏羲骨的人。” “那我呢?“ 周牧野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你,身后的那块骨头,就是伏羲骨。” 龙伯顿了顿,语气里透着沧桑神秘: “你觉醒得算是最晚的,二十五岁才觉醒伏羲骨,历代转世者最早的,十岁就已经觉醒,最晚的也大概是十五六岁,然后,他们就当做神明转世,顶礼膜拜,不再是正常人。” “你,比他们多历练了接近十年,这十年,你经历了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贫穷、挣扎、失败、工作、生病、家人、亲情、友情……完整经历了童年、少年、青年时代。” “你的人性,保留的比他们都完整,所以你会质疑,会反抗。“ 龙伯磕了一下烟斗:“这就是我选你的原因。“ “你选的?“ “照天镜选的,它感知到了你的伏羲骨,但我没有阻止。“ 龙伯看着他,眼神出现复杂情绪: “我想看看,一个拥有伏羲骨,却拥有凡人心性的普通人,会不会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周牧野嘬起牙花子。 “龙伯,那我现在,是周牧野,还是伏羲?“ 龙伯把烟斗放下,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周牧野,但是,伏羲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他的灵炁,从你呱呱落地开始,就存在于你的灵炁丹海。” “未来有一天,他的记忆、执念和情感、神力、灵炁,会全部在你身上觉醒释放,伏羲骨的能力,对于你来说,就相当于一笔不菲财富,你不是伏羲,但是你继承他的所有遗产。” “未来,你怎么使用,要看你自己的抉择。” “照天镜,就是他留给我的?” 周牧野低头,看了下藤椅边的相机。 老登儿点点头:“他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周牧野慢慢吐出一口气,胸口变得憋闷。 “怎么了?” “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 老登儿放下烟斗。 周牧野挠着后脑勺: “不是,就是觉得挺草蛋的,伏羲骨在我身上的时候,就不能保佑我,让我别那么穷!” “你啊,别那么贪心。” 龙伯说完,摆摆手:“我去做完饭了,你自己好好消化一下,看看未来该怎么做。” 龙伯出了露台,留下周牧野一个人。 此时,落日半隐云层,周围陷入黑夜前的蓝调时刻。 周遭的城市霓虹,已经逐渐亮起,勾勒出繁荣街道。 周牧野忽然觉得,他来到照相馆这一个月,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暗房里正在显影的照片。 伏羲骨的真相,在药液里一点一点浮现,只是,他到现在也只是耳听为虚,没法窥见全貌。 “啧啧!” “你原来真是我的东西,我说咋那么顺手。” 他把相机从一旁拿过手里,放在膝盖上。 此时,机身似乎在回应他,微微颤抖、温热袭来,像某种沉睡的宠物,正在缓慢苏醒。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他对着相机低声说了一句。 相机没有回答。 但是,周牧野能感觉到,后背那节伏羲骨,又热了一点点,像炉膛里被拨动的余烬,翻腾出明灭火星子。 周牧野捧着照相机,眼睛微微出神,长呼出一口气,心里也五味杂陈。 “别emo了,赶紧下来给我摘菜。” 龙伯的话从一楼厨房传来,周牧野打了下相机,转身出了露台。 晚上。 晚餐意外的丰富。 豆豉干煸豆角、木须炒肉、水煮鱼、葱花鸡蛋。 另外,还配了丝瓜肉丸汤、西瓜露。 “四菜一汤,还加了甜品。” “龙伯,是不是觉得我心情不好,给我加餐了。” 院子里,周牧野坐进饭桌边。 “想得你!” “巫逸办完了旁听手续,正好是周末就回来了。” “这是为了庆祝她上大学。” “也是。” 斗嘴的功夫,巫逸已经走进来。 “正主儿回来了,赶紧盛饭去。” 吃完了饭。 周牧野回到卧室,躺进自己被子。 当天晚上。 那座华美宫殿,在他沉睡后,再次星河入梦! 第一百一十七章 梦境 梦里! 周牧野感觉,自己身处虹光弥漫的烟雾里。 此刻,剧烈野火已经熄灭,宫殿被烧得只剩下断垣颓壁、灰烬墙壁。 他站在废墟中间,熄灭的废墟,还没有完全冷却,烘得空气影影绰绰,热浪扑面而来。 他低头的功夫,看见手里攥着的九尾狐玉印,流出丝丝鲜血,他惊讶之下,。玉印也被丢在地上。 等玉印落入废墟,开始频繁震颤闪动。 原本烧灼为灰烬的废墟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轰隆拱动,似乎要破土而出。 哗啦! 碎石掉落。 一些雪白树枝。 好像融化的半透明青白玉膏,从缝隙里慢慢钻出来,像蛇虫一样四处游动。 头部在虚空里四处蔓延、分枝散叶,尾巴在废墟里盘根错节、深扎根系。 很快,就形成了高可参天的巨大树木。 周牧野站在巨大的废弃台阶上。 能清晰看到,原本兵荒马乱的城池,全部都化为泥土,生长出来枝繁叶茂的无边森林。 这些通体雪青银白、枝繁叶茂的树木,已经把废墟完全占满。 枝叶晃动时。 无数漆黑飞鸟尖锐鸣叫,从树林间扑腾翅膀,呼啸离去。 此刻,周牧野有种置身原始森林的错觉。 尤其是,森林里,还残留着大量殷商废墟里的青铜尊、盾牌、弓箭、陶器、铁器和尸体,就更有种置身鬼魅森林的诡异感。 这时候。 在远处的城邦,飞到半空的黑鸟,在一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撕碎,血雨化作雨滴,在城池间洒落。 周牧野跟着飞鸟走出森林,沿着高大台阶下到地面。 远处的一座巨大台阶上,一个身穿华服的身影,背对着他衣袂飘摇。 与此同时,一个清润悲伤的声音,夹杂哭腔遗憾,从远处朦胧响起: 候人兮猗, 洪水汤兮, 望君兮远, 道阻长兮, 吾心兮彷, 归哉安兮。 “跟我走,我们还有机会。“ 这声音出现的一瞬间。 周牧野感觉到,鼻子不听使唤了,变得酸胀刺激,眼睛不自觉积蓄眼泪。 “跟你去哪儿?” 周牧野的视野,被眼泪扭曲,华服女子化为虚影。 他本想走上台阶,就在华服身影变得清晰时,身体忽然剧烈坠落。 啊得一声,从梦境里醒来。 他低头的功夫。 一滴眼泪滑落下巴,滴在薄被,打湿成片。 他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揩去眼泪,翻了个身,本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梦境里的情绪,感同身受。 但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奇奇怪怪,没有头脑。 这种情绪,对天生乐观、粗粝野性的他来说,有点太陌生了。 周牧野可是个大大咧咧、扣扣搜搜的好色糙汉。 什么伤心事儿,一支烟、一瓶啤酒就咽下去了,再不然,打打手枪,也过去了。 梦里,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哭出眼泪,他到现在都不清楚。 他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正好是凌晨两点。 窗外。 霓虹灯光流转不息,车流呼啸吵闹,老洋房民居的暖黄灯火,蔓延到黄浦江边的黑暗河面,模糊了城市和星空的界限。 周牧野从桌头柜里拿起几瓶啤酒、一包烟。 他拉开门走出露台,坐进茶几边的沙发。 噗嗤。 瓶盖开启。 阴凉啤酒入口,冲刷五脏庙,叫他心头憋闷,舒服了一点点。 以前这个时候,他深夜emo。 打开抖乐app,刷点擦边跳舞视频,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眼下,似乎……不怎么管用。 周牧野举起啤酒瓶子,仰起头一饮而尽。 眼泪,也在此时,不自觉滑落下巴。 喝完啤酒,周牧野点起一支烟,夹着烟把子猛嘬几口。 吞云吐雾之际。 远处的照相馆三楼,忽然亮起暖光。 一盏落地灯,好像夜间的海洋灯塔,驱散部分黑暗。 昏黄暖光,也照亮了部分客厅。 姜息,站在落地窗边,身体一半探入黑暗,似乎也在吞云吐雾。 “是你吗?” 周牧野开口之际,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不察觉。 黑夜里。 姜息一身缎面黑裙,红唇卷发漫卷,雪白酮体香肩披露,更是美得窒息。 周牧野本来情绪有点激动。 鼻子一热。 一股血流出鼻子。 没来得及流出来的血,往其他地方猛冲。 “草!不看了,玩儿春风杯去。” 第二天,周牧野走进文海藏书馆,把所有关于殷商变革的历史类书籍,全都找出来。 他拿进书房,准备找到关于梦境的所有记载。 其实,文海藏书室里,能找到的东西并不多。 商周变革的相关历史细节,本来就是天界的禁忌,天道不会让太多真相留存。 他粗略看了一眼,大部分书籍和典籍,都是后世儒生转述,带着明确的褒贬倾向。 周牧野逐字去理解,看到的永远是同一个画像: 纣王暴虐、宠信妖妃、酒池肉林、残害忠良……如此这般,嘚吧嘚吧。 他合上书,手指关节有点发酸,这玩意儿也太陈词滥调了。 “贬商褒周,就是那时候的主体思想。” “全是假的。“ “秽史。” “呵呸!” 他坐在书桌前,有点丧气。 “亲历者,往往比史官之笔,更知道当时的真相。” 一旁,老登儿低头看着热腾腾的当日报纸,抬起老花镜下的眼睛,提醒了他一句。 “巫逸!” 周牧野打开窗户,朝这个天人族小美女招招手:“巫逸,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放下手里的花草,像个遗世独立的花仙,走进书房。 “吵吵闹闹的!” 老登儿拿起来报纸,走进院子坐进花架子下。 “你知不知道,殷商王城有个地方,比任何宫殿都高,可以看到远处的殷商王城。” 周牧野回忆着昨晚上的梦境细节,看向巫逸。 “知道啊!” “你问这个做甚?” 巫逸懵懂点点头。 “反正,你先说就是了。” 周牧野不想透露太多,免得这个天人美女骗他。 “嗯!” “鹿台,也叫宴仙宫,是帝辛给殷商王后有苏氏,建造的华美宫殿。” “鹿台?” 周牧野有点不相信。 “确定没有其他的了吗?” 他继续追问。 巫逸摇摇头: “我虽说是天人一族,也要听人皇号令,充其量,只是个普通巫祝,没有机会去鹿台。” “但是,我听说过,鹿台是朝歌城里最高、最华丽的宫殿,比昆仑的瑶池还要华丽,如果你能站在那个位置,俯瞰到朝歌城,也只有这个地方了啊。” 巫逸低头的功夫,看到周人写的历史,眉头皱起: “你看的这些,都是周人写的。” 她的声音有点急躁,像在说一件关乎清白的大事: “周人写的东西,当然周人正义啊,商人是该死的,当年,商汤攻破夏朝王宫的时候,也是这样写的。” “战败者的历史,由战胜者来书写。“ 周牧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是啊,这样的话,我怎么知道什么是真的?“ “你记得更多细节吗?” 巫逸似乎想起了什么。 “难道,你还有其他办法?” 她空灵眼珠,转动几下,点点头:“我可是天人一族,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天人沟通神明,可是看家本领。” “你,试过问天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烧甲卜卦 周牧野揉了下鼻子,摇摇头: “商周变革这段历史,估计是天道禁忌,难道,你问了他们就能告诉你?” 他对此,似乎也不抱太多希望。 巫逸摇摇头:“我们问的可不是神明,也不是这什么仙、那什么仙。” “有什么区别!” 周牧野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巫逸:“傻子,神明高高在上,问天问的可不是天界神明啊,而是近乎于自然万物,或者说,是远古时期,巫祝信奉的强大自然意志。” “这些,可不归天庭或者天界管。” “有戏?” 周牧野重新燃起了希望。 “嗯!” 巫逸点点头。 “需要准备什么吗?” 周牧野已经等不及。 “心诚则灵。” 巫逸走出书房,从自己房间拿出了拇指厚、头颅大小的圆形龟甲。 “这东西,是天人族时常要用的,我让徐哲帮我买的。” “哲哥?” 周牧野有点好奇,徐哲也不是殷勤的人,但是,看着巫逸空灵奇异的脸,也不觉得奇怪了。 “对了!” 巫逸拿起刻刀时看向周牧野:“梦里,有什么文字或者话,是梦境要传达给你的吗?” “这……有有有。” 周牧野回忆梦境,连连点头。 “好像是一段话。” “候人兮猗,洪水汤兮,望君兮远,道阻长兮,吾心兮彷,归哉安兮,嗯,还有……跟我走,我们还有机会。“ “就是这些了。” 巫逸拿起刻刀,在龟甲上雕刻出殷商文字,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周牧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到处打鼓。 “走吧!” 巫逸示意周牧野,二人走进院子。 她拿出铜盆,用黄表纸丢进喷子烧出火浪,然后,把雕刻后的龟甲丢进火盆。 随后,巫逸跪坐在铜盆前,嘴里默念着殷商文字、巫祀咒语。 她从口袋里拿出三块圆形的铜片,丢进手心里合拢如笼子,不断摇晃甩动。 等三枚铜钱,从手心里跌落地面。 铜盆里。 响起噼里啪啦的骨裂响动。 再一息,火苗已经熄灭。 巫逸吹灭飞灰拿起龟甲,原本雕刻的文字,已经被烧得干裂。 几乎,所有文字都开始皲裂出不一样的纹路。 而把这些纹路结合起来看。 居然,神奇出现了一个,覆盖整个龟甲的殷商甲骨文。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牧野看了眼这神奇文字。 “帝禹。” 巫逸抚摸着形成甲骨文的裂纹,皱起眉头。 “帝禹是什么意思?” 周牧野更觉得好奇。 “走吧,我们回书房再说。” 二人回到书房,巫逸拿起龟甲,解读起其中的文字: “殷商时代,我们称呼上古时期的尧舜禹汤,为帝尧、帝舜、帝禹、帝汤,当然了,商帝殷寿也叫帝辛。” “这个甲骨文,是个单独为大禹独创的字,只要出现这个符号或者文字,就叫帝禹。” “可我们占卜的,不是我梦中人的身份吗?” 周牧野有点懵穴。 “是啊!” 巫逸点点头:“自然意志已经提示我们了,是和帝禹有关。” “那他为啥不直截了当,告诉我那个梦中人的名字。” 周牧野感觉有点草蛋,这自然意识也太不靠谱了。 巫逸摇摇头:“自然神明之上,还有天道,不可能直接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能给出提示就已经不错了。” 周牧野看着巫逸给出的“帝禹”两个字,瞅得摸不着头脑。 “算了,暂时先不说了。” 周牧野知道,这事儿只有区区两个字,甚至,在殷商时期,只能算一个字。 这么少的信息,对他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也找不到任何头绪。 “算了,太踏马烧脑了,我果然还是适合干力气活儿。” 周牧野从书桌椅子站起来:“趁着早晨天气还算不热,我去练练身体。” 周牧野伸了个懒腰,走出书房。 正主儿都走了,巫逸走出书房,继续侍弄她的花草。 龙伯收了报纸,站到书桌前,看向周牧野写的梦境提示。 “候人兮猗,洪水汤兮,望君兮远,道阻长兮,吾心兮彷,归哉安兮……“ 看着这些远古诗歌,老登儿叹了口气:“看来,事情也不是如天道演化,还是出现了种种变数。” “老头子我是不再管了。” 周牧野这边。 打开龙门架上的坐板,拿起两组哑铃,举铁举得呼哧哈茶。 几十组下来,身上已经热汗淋漓。 那白色短袖的领口,被汗珠子浸湿,露出胸肌沟壑。 军绿短裤下,大腿、小腿气血鼓胀,显得整个人健硕又粗粝,浑身都洋溢着雄性荷尔蒙气息。 “也许,是我自己问错人了。” 周牧野放下哑铃之际,气血充盈后,很快反应过来。 巫逸说到底只是个普通巫祝,都没机会去过鹿台,找她问实在是有点不靠谱。 真正经历这些事儿的,恐怕也只有姜息一个人了。 她,才是殷商历史活着的见证者。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心里随即打定主意,龙伯再想让他离开远点,他至少也得知道真相再说。 他拿起手机,搜索拍下的姜息名片,发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的身份了。 片刻后,手机震动轰鸣。 短信栏下。 姜息已经回信: “晚上,在弄堂外等我。” 一天时间,周牧野都没什么活儿。 傍晚之后,他草草吃了晚饭,带着照相机走出胡同。 “龙伯,我晚上去看夜场电影了。” “嗯!” 老登儿没有细问,沉闷嗯了一声,就继续看着晚间新闻。 出了胡同。 姜息的车,停在巷口。 一辆低调黑色轿车,自动打开车门。 周牧野低头看了一下副驾驶,姜息带着墨镜,正朝他打招呼。 拉开车门,周牧野坐进前排。 接着打安全带的功夫,周牧野也看清了姜息穿着。 夜晚环境下。 她穿着油绿小妈裙,丝缎微光的面料,勾勒出玲珑曲线。 裙子外,还在上身套了个复古皮衣。 大波浪黑发披散在身后,额前戴着一副茶橘墨镜。 周牧野闻到这若有若无的香奶奶五号,赶紧揉了下鼻子。 “揉鼻子干嘛?” “怎么,又要流鼻血了!” 姜息微微一笑,墨镜下的眼睛,白了他一眼。 周牧野舌头顶了下牙花子,靠到后背:“草,全被你看见了。” 姜息摇摇头,踩下油门,发动车子。 拐上滨海路,一路往西南方向开。 第一百一十九章 牺牲品 轿车飞驰。 海城夜景从车窗外流过去,霓虹灯箱和高架桥上的车灯,织成流动光网,汇入远方的都市星河。 车子呼啸一个小时,在锦山脚下停下来。 姜息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牧野解开安全带,紧随其后下了车。 二人沿着石阶,往观景平台上走。 锦山不高,观景台也不是热门景点,胜在位置极好。 站在栈台上的护栏尽头,整个海城的荼蘼夜色,尽收眼底。 霓虹海洋在脚下铺开星河,像打翻了荧光染缸,流动起千家灯火,江面上,航行的货轮缓慢移动,好似流动萤火,川流不息。 姜息站在护栏前,手肘搭在铁栏杆上。 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熏染起阵阵旖旎香风。 周牧野走到她旁边,手插兜站定,只是轻微看着远处。 二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却默契得刚刚好,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姜息先开了口: “打算问我什么?“ 她撩起额前发丝。 “以前,你真的是殷商王后?” 周牧野打算,先把自己的梦境搞清楚。 “是。” 姜息没有遮掩自己的身份,反正龙马这个老登儿,大概率也和他说过了。 “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 周牧野把自己的梦境,事无巨细地跟姜息形容了一遍。 姜息听完,雪白玉手捏着下巴,眼神思索片刻: “我只知道,你梦里的建筑是就是鹿台,这座宫殿我确实熟悉,至于你梦里的人,那肯定不会是我。” “为啥?难道不是你托梦给我吗?” 周牧野有点疑惑,满脸问号。 姜息摇摇头:“我不会穿祭祀服啊。”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殷商王族服饰尚青、赤、黄,你梦境里的白色宽袖,不会出现在我这个殷商王后身上。” “那会出现在哪里?” 周牧野转过头,看向这个美艳狐妖。 “当然是大祭司身上啊。” 姜息点点头:“祭祀尚白、巫祝服玄,是殷商时代的规则。” 她顿了顿,眼前一亮猜测道:“这说明,给你托梦的,应该是某个大祭司。” “明白了吗?” 姜息脸色神秘起来:“其实,我以为你要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周牧野:“伏羲骨?” 姜息点点头。 “龙伯说了啊,我后背出现异常的骨头,代表我拥有伏羲的所有能力,未来有一天,这个能力会完全觉醒,以后我怎么走,就看我自己了。” “那他应该没有告诉你,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此刻,姜息的眼眸倒影璀璨霓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魅惑。 “你指的是?” “照天镜背后的东西。“ 她偏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夜景中暗得像蜜色琥珀。 “龙伯应该告诉过你——规、矩、镜,三界衡仪。“ 周牧野脑海里回忆相关记忆,点点头:“规是天规,矩是地矩,镜是我们手里的照天镜,是羲神和娲神留下的。“ “对。“ 姜息转回去看着夜景:“但是,它们产生的时代,距今过去了几万年,它们也运行了几万年,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规变成了冰冷程序,不再权衡,只执行,矩更是不知所踪,有人说,它在伏羲陨灭后,自己打碎了身体溶于天道,也有人说,它被封印起来,好让三界六道不在拥有浓郁灵炁;” “而镜……就是你手里那台相机,被交给了历代执镜人,用来维持表里两界的平衡。“ “是啊,这个龙伯在我入职的时候,就说得很明白了。“ 周牧野点点头。 姜息沉默了几秒:“你后背上那块骨头叫伏羲骨,是伏羲转世者的标记,历代伏羲转世者觉醒之后,天界,一开始,是把这些人都当做潜在的继承者来培养,后来,发现伏羲骨寄宿者觉醒之后,都会或多或少地,接触被天庭掩盖的千古真相。” “那么,伏羲骨觉醒者,对他们来说,就成了潜在隐患。” “所以,他们改了方案,伏羲转世者被纳入一个固定流程:觉醒、修行、然后作为灵炁本源回归系统,修补天道的伤痕,每一代执镜人二十年后,就会归位。“ “什么是归位?” 周牧野只听龙伯说起过,伏羲骨拥有者会觉醒,终有一日会拥有伏羲的全部力量。 “成为天道的一部分。“ 周牧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你是说……我会死?“ 姜息低头看了下自己的鞋尖,摇摇头: “死亡,伴随着魂灵的投胎转世,你准确来说是消失,既不是死亡,也不是活着,更接近于成为天道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接近死,但是又完全不同。“ 姜息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 “而是被设计成会死,或者说,那个时候已经由不得你,局势的发展,会促使你只能选择这个道路。“ 我草! 这个老阴批,也有点太不够意思了。 说话只说一半。 周牧野听完这个,脚下不断发抖,手不自觉扶着冰凉铁栏杆。 此时。 海城夜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尾气的味道,他低沉着脑袋没有说话,看似平静的外表,脑子里却翻江倒海、火花炸开。 愤怒! 一股出离的愤怒,出现在心头。 让他无论吹了多少凉风,都没法冷静头脑。 他翻来覆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踏马倒霉了。 他二十五岁之前,已经足够倒霉。 虽然是本科生,也没进过什么外企、国企、猫系鹅系公司。 钱嘛也没赚多少,应付完房租水电和伙食费,最多能留一千块钱。 总之,他的人生好像是在太平盛世,拿到了世道艰难的剧本,做什么都感觉是夹生饭。 对龙伯他拉进照相馆这事儿,他其实挺感激的。 至少,龙伯这人嘴上刻薄,心倒是还不坏,就是个嘴臭心软的怪老头。 原本。 他是指望着,鼓足力气干三个月,给老汉儿把手术费给挣够,然后,就彻底远离这个行业。 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以后见面了,顶多打个招呼。 此刻,他被姜息补全了全部真相,心里才彻底回过味儿来。 敢情。 他不是被选中当英雄的,自己就是个人柴? 这意味着,他不可能只干了三个月就脱身,大概率要耗费十年二十年时间,用来处理各种异类事件。 当牛做马二十年,最后的结局,就是当个营养包,被天道吃干抹净。 他能答应吗? 可是不答应,他又该怎么反抗? 第一百二十章 觉悟 周牧野此刻,心里出现了深深的绝望,早知道就把这条入职短信删了。 “那我能怎么办?“ 他人微言轻,哪怕是龙伯现在要了他的命,他也没法反抗。 姜息转过身来,琥珀色瞳仁里,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我只能告诉你真相,至于你自己怎么走,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又或者说,你不想走天道指定的道路,而是另辟蹊径,找到一条全新的道路,那这就是你的本事了,执镜人负责权衡,本身就代表你的未来结局已定,但是你的选择,可是未定啊!” “你这话云里雾里的,我实在是听不明白。” 周牧野知道,姜息的意思,但是想做到她说的第三条路,实在是难之又难。 “龙伯,除了这些,就没有告诉你其他的事情吗?” 姜息试探性问道。 周牧野摇摇头:“这老登儿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我没那么大本事,能掏出太多实话。” 难道,龙马隐瞒了帝辛残魂的事情? 姜息若有所思,没有再继续点破,也许,这老东西是有其他的打算: “那,基本上就是这些了,以后你要是想问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 “走吧!” “等时间久了,龙马可就发现你的踪迹了。” 姜息虽然看不太上龙马这个老头子,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却保持了足够多的默契,现阶段,没有强行灌输太多真相,给眼前这个傻直男。 二人的谈话,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 周牧野回到照相馆,已经是临近十二点。 他走进店门。 龙伯坐进藤椅在打盹儿。 他关门的动静,让老登儿眨巴几下眼皮,抬起脑袋。 “嗯嗯……回来了!” “看电影怎么样?” 以往这个时候,周牧野总能跟老登儿拌拌嘴,这时候却提不起一丁点兴趣,他无奈摆摆手,深呼一口气钻进走廊。 后院,很快传来上楼的咯噔动静,沉闷又缓慢。 似乎,再也没了往日的健步如飞,咯噔狂响。 龙伯没有点破,打扫了照相馆,熄灭橱窗的灯,进了后院。 夜晚,周牧野裹着夏凉被,辗转反侧,怎么都没法再睡着。 他扭动得跟个毛毛虫一样,在黑暗中坐起身体,索性盘腿坐起身子。 这动静,压得弹簧床垫咯吱乱响,让人浮想联翩。 他套上背心和短裤,拿起烟盒、打火机,来到院子里。 这里,有个他做的简易龙门架,做做拉伸单杠,还是可以的。 周牧野抓住龙门架,手臂肌肉,像绳子似的虬结拧紧。 上百组引体向上,汗水跟下雨似的,淌进背心,在背心洇出一大片深色湿痕。 他没有心情数数,只是机械地重复上拉、下放、上拉、下放。 脑子里,那团乱麻被身体热度,烧得稍微松散一点。 但是,每当他停下来,想喘口气。 那些话和窒息感,就又如同浪头打过来。 “伏羲骨拥有者被设计成会死“ “你是系统的消耗品“ “二十年后归位“ “归位就是消失。” “消失就是死!” “死~~” 轰隆一声。 他的心绪紊乱不停,松开手跳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 他拿起搭在龙门架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正想再拉一组。 露台方向,传来龙伯声音:“再练下去,你那胳膊,明天连筷子都拿不动了。“ 周牧野抬起头,热汗顺着眉毛,流到脖子里。 龙伯站在二楼露台栏杆边上,烟斗里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翕动。 周牧野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咯噔咯噔爬上露台。 龙伯坐进藤椅,端起茶壶倒了杯茶递过来,周牧野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冰的,放了有一会儿了。 “龙伯,伏羲转世者的结局,你为啥瞒着我?“ 周牧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躺倒在后背。 “我不瞒着你,你还会想成为执镜人吗?” 老登儿的话,依旧直白。 “那你好歹给个提醒啊,我可是只打算干三个月,让你给整成铁饭碗了。” 周牧野脑袋枕着胳膊,靠在背后。 龙伯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缸沿上磕了两下: “早告诉徒增烦恼?你当时连安魂符是啥都不知道,知道自己是伏羲转世,除了让你更害怕,一无好处。“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有些东西,你得先有足够力量,才不会一击即碎。“ 周牧野眼神幽怨,转过头看向老登儿: “到底要多强大,才能坦然接受,自己只剩下一二十年的寿命。” 龙伯转过头看他,夜色霓虹倒影进眼镜片,让龙伯的眼睛,奇异又沧桑: “以前,每一任执镜人发现这个秘密,都问过我这么一句话,我只能告诉你,坦然接受结局,靠的不是强大能力,而是内心的自洽。” “啥内心自洽,不就是认命了吗?” 周牧野揶揄道。 “如果你还是不知道以后怎么走?不如去换个地方,换换心情。” 老登儿顿了顿,重新点上了烟斗,烟雾在霓虹光里缓缓升腾:“大城市聒噪吵闹,有些东西在这里是想不通的,回到你长大的地方,兴许就想透了。“ 周牧野听着这话,摸索短裤兜,点起一支烟。 猛嘬了好几口! 老汉儿的手术费已经凑齐,实在是没必要再拖下去。 这几年,他为了当海城社畜,每年只能在家呆三天。 加起来的时间,连半个月都不到。 儿时被封印的记忆,也已经再次钻入脑海,他需要回到外公外婆家,也许那里,还留着一些他没来得及读懂线索。 远处黄浦江上,货轮亮起航行探照灯,江风裹挟腥咸海风,带来潮热气息。 吞云吐雾之际,心里的盘算,已经有了雏形。 第二天一早。 周牧野收拾了行李,背着包走出照相馆。 龙伯已经在院子浇花,他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蜀川那边,有家茶馆的火锅底料不错,带回来给我尝尝。“ 周牧野走进走廊之前,朝后招招手: “知道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返程 飞机呼啸。 降落在蜀川新区机场。 窗外的天,一如儿时灰蒙蒙、湿哒哒,好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境蓝调时刻。 周牧野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 屏幕嗡嗡震动,弹出未读消息。 看了眼发信人,是老妈发的,全部内容只有一句话: “幺儿,你老汉儿又住院了,这次比上次还严重。“ 挖槽……来的到底是时候,还是不是时候! 蜀川的夏天,比海城热的多,再加之位于四川盆地,更多了一层阴郁湿热。 空气里,湿润气息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周牧野还没来记得放行李,就火速打车,去了市里医院。 老妈的电话,在出租车上又催促了一次。 他说已经在路上了,老妈在那边短暂顿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然后,挂断了电话:“嗯……也别太快,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那些他小时候爬过的藤蔓天桥、买过蛋烘糕的小推车、和小伙伴爬过的大熊猫屁股,都还是老样子。 但是,真正再去看时,又感觉隔了层什么东西。 走进医院住院部。 消毒水味道,混合碘伏味道,钻进鼻子。 他在住院部八楼,找到了病房。 推门进去,老妈正坐在病床边上,削苹果。 老汉儿靠在床头,脸色比以前更黄了。 嘴唇因为呼吸不畅,变得发紫发灰,感觉上气不接下气。 床头柜上,摆着热水瓶、药盒子,还有一堆层叠粘贴的检查单。 老妈看到他,手里的苹果还没削完,赶紧放下: “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 周牧野走到病床边。 老汉儿看见他,想笑一下,嘴角勉强扯开,吃痛了一下,到底是没有笑出来。 老头儿只是抬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咳咳……回来了?怎么愣个快?开飞机嗦。“ 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 周牧野点点头:“嗯,本来想回来看看你们,谁知道赶上你住院了。“ 他说话时,翻着床头柜的检查单。 尘肺病,其后,跟着一大串并发症。 “还都是老毛病了,住院几天,吸吸氧气就好了。” 周牧野看似轻松的话,眉宇间愁云惨淡。 老汉周建民。 在县城国营机械零件厂干了大半辈子,是个八级车工,手艺满县城也找不出几个。 在那个时代,是厂长都要供着的财神爷。 当时的小县城,能进国营厂,已经算是铁饭碗了,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胜在旱涝保收 周牧野还记得。 老汉儿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上班,车筐里,装着红烧肉满当当的铝饭盒,下班回来,身上除了机油铁屑味儿,就是红烧肉挤出饭盒的浓郁肉香。 那时候,老汉也年轻,压根不做什么做工防护措施。 在机床边,不管是修零件还是车标准件,铁沫子碎屑乱飞,那时候就已经有病因了。 后来,厂子改制,效益变差。 工资有时候只能用机械零件抵押,他就办了内退,在家歇了。 前几年,肺开始出问题,检查出来是尘肺病。 每年都要吸氧、洗肺、吃药、打针、输液。 随着年纪大了,肺早晚没法再用,就只能花三十万换了。 周牧野叫了老妈出来,与此同时,医生也赶过来。 他拿着病例,对周牧野说道: “你父亲年纪大了,肺部本身就有基础病,再加上职业病,实在是不太乐观了,当前情况下,他的肺部纤维化面积在不断扩大,如果是继续保守治疗,那就得做好,一辈子住病房、开人工肺的打算。” “其实!” 这个中年医生顿了顿:“一辈子维持呼吸的钱,不如换肺算了。” 这话,叫周母叹了口气。 “医生,你说得轻巧,我们家就是下岗家庭,我没啥本事,也就在县城农贸市场,有个卖干货的摊子,平常卖点折耳根、木耳、香菇、红枣、桂圆之类的。一个月挣不了什么大钱。” “我们就是精打细算,能省则省,也就够平常吃喝。” “这么大一笔钱,我上哪里去弄嘞。” 这医生也知道他们情况特殊,摆摆手: “我的意思是,昨天送来一个车祸病人,现在已经确认脑死亡了,如果你们能凑齐这笔钱,说不定可以走绿色通道,把肺给提前换了。” 他顿了顿,语气无奈呼出一口气: “其实,从去年开始,换肺已经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引起其他身体病症,你父亲这身体就彻底垮了,到时候,就算换了肺,身体底子也撑不住手术。” “那,就没有更便宜的办法吗?” 殷海芬还想继续上前理论,周牧野赶紧拉到楼梯道口: “按照正常排期,至少也得两个月以后,老汉儿的病可等不及,钱的事我基本上已经凑齐了。“ 老妈抬头看着自家幺崽,眼眶瞬间通红: “那么短时间,就把钱凑够了,肯定吃了不少苦。” 她伸手搓了搓他的手臂: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周牧野走到医生旁边,稳定了心神:“赵医生,我们决定给他换肺,还请您多照顾。” 这医生点点头: “那行,我们马上和那个家属联系,如果同意无偿捐献器官,就再通知你们来配型、缴费。” 几天后。 原本一切顺利的局面,再次出现危机。 医院主治医生,忽然找到周牧野,面色凝重地说了一件事。 原本,和医院达成初步匹配协议的一位器官捐献者家属,临时变更了意愿。 周牧野皱了皱眉:“为什么?” 这医生看了眼周围的人,把周牧野拉到了步梯转角,压低声音: “本来,我们是不能告诉你的。” “捐赠者的父母,接到了一家私立医院的报价,对方愿意出两百万购买肺源,捐赠者家属当然同意转签啊。” “反正人都走了,他们还能落一笔钱。” “这种事儿很正常,我们都不觉得奇怪。” “就是……” 医生欲言又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周牧野明白他什么意思:“正常排期等肺源,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医生伸出手指:“六个月到一年,这还只是等待肺源的时间,至于真有肺源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么长时间,你父亲这里,怕是有点玄。” 周牧野听到这里,手攥紧了病例。 他问医生,那家医院是哪个机构。 这医生含糊其辞,只说按规定不能透露,但言谈之间,还是给周牧野提示,是豪瑞森私人医疗医院。 这家医院,整个蜀川,都是排前三的高端私立医疗机构,专门服务高净值资产阶层,设备和专家,都是从国外直接引进的。 高达一万元的挂号费,让普通人连挂号都挂不上。 牛马想在这儿看病,那是想也不行,想也不可以!!! 更何况,就是挂了号又怎么样。 两百万的肺源费用,不是一般人能负担的。 我草……握操……窝槽(呲牙咧嘴) 周牧野趁着医生离开,抽搐了下嘴角,他就是把照相机拍烂了,也拿不出两百万的提成。 他这几个月,拼死拼活攒下来的钱,连一半都不够。 那天晚上,周牧野没有医院。 他坐进医院大门对面的通宵小面馆里,点了一大碗豌杂面。 辣油一口一口吃得满头大汗。 第一百二十二章 VIP病房 吃完面,他点了根烟,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凳上。 看着凌晨两点的马路。 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卷起一阵热风。 他拿出医生临走时,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列着肺源匹配的流程和可能的等待时间。 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 老汉儿的身体,肯定就撑不住了。 此刻。 周牧野双手抹了把脸,五官在揉搓里连片通红,掩盖了他越来越红的眼眶血色。 他摸索裤兜,打开烟盒子,临回蜀川时买的一包烟,这几天已经弹尽粮绝。 他发泄般甩掉烟盒子,走到一旁便利店,拿出钱包准备买烟。 簌簌! 打开钱包时,一张名片掉落在地。 周牧野弯腰捡起来,姜息的烫金号码明灭晃动,在夜色下泛起金属光泽。 他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姜息发了一条消息: “我老汉儿需要换肺,你有办法吗?“ 消息发出去,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回复。 周牧野站起身子,自嘲似的嘀咕: “也是,才刚认识几天啊,不回消息很正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医院走。 大概临近医院大门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站在原地,等我。“ 周牧野继续回复:“你在哪儿?” 手机嗡嗡发来新消息: “回头。” 与此同时,周牧野身后街道,响起汽车轰鸣。 回过头看去,姜息戴着墨镜,在车窗里朝他挥手。 医院里。 周牧野麻利儿办个转院手续。 第二天早上,老汉儿被转进了豪瑞森私人医疗医院,还是vip病房。 周牧野跟在转运床后面,穿过医院走廊。 姜息看周牧野有点拘谨,自然搭话: “肺源的事,已经安排好了,用的是国际捐献渠道,不走国内流程,二十四小时内手术。“ “那么快?” 周牧野有点惊讶。 姜息摆摆手: “这还算慢的,如果追求时效,一小时后就可以做手术了,只不过考虑到的心态,先适应适应再说。” 啧啧啧……这里果然是高端医疗。 周牧野好像进了大观园,四处好奇打探目光。 空调温度,比公立医院高了两度,确保人体穿着单衣,既不冷也不热。 空气里,也不再是消毒刺鼻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雅无刺激的清洁剂香味儿。 但凡是电梯处,必定有休息区和茶台。 至于走廊外,也不再是吵闹的街道和停车场,而是人工绿地以及植物园,满眼都是绿意盎然的园林景观。 进了vip病房。 病房是单人套房,病床附近,医疗监视器械,在低声运行。 病房外,还设置了客厅、盥洗室、衣帽间、陪护房。 总归来说。 只要把病床的仪器撤走,跟五星酒店已经没差别。 老汉儿躺在病房里,四肢舒展在被子里,氧气管换成了一台看起来就很贵的呼吸机。 老妈坐在旁边沙发上,整个人缩成小团,只坐到前一部分,像是怕压坏了沙发边角。 “这个地方,一天得多少钱?” 姜息摆摆手:“阿姨,vip病房,是附赠的住院待遇。” “噢,那就是不要钱。” 周母的眼神,稍微没那么惧怕了。 周牧野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是不要钱,住院待遇是附赠的,实际上,要购买豪瑞森高端医疗险,这个保险,你知道要多少钱嗦?” “怎么也得一万块钱!” 周牧野被逗笑了:“投保金额三百万起,每年一百万保费,之后就拥有vip病房待遇了。” 周母瞪大眼睛,瞬间又拘谨起来,搓着衣袖子: “儿嚯~” “那我和你爸把那套老三居给卖了,也付不起保费。” “幺儿,愣么多钱,你咋个弄?” 姜息插话进来: “没事了,只要伯父的肺能治好就行了,我都已经办好了。” “啊,办好了!” 周母既高兴,也有点担忧,她给周牧野使了眼色,两个人走出病房。 “幺儿,你和这个女娃是个啥子关系,她花那么大手笔帮你,你们是不是在耍朋友啊。” “要不,我把你奶奶留给我的玉镯子,留给这个女娃儿吧。” 周牧野赶紧摇头否认: “不是,你想歪了,我和她就是普通朋友,这镯子你自己留着吧。” 周牧挎着儿子的胳膊: “普通朋友就那么帮你,要是在耍朋友,那不得对你好破天嗦……” 下午。 周牧野在走廊里闲逛,遇到的一个人,让他后背熟悉感又回来了。 回过头,仔细观察。 那个人,整个身体都已经佝偻,皮肤松得只剩下一张皮,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轮椅。 走对面的时候,周牧野注意到,这老人的眼皮半耷拉着,嘴唇周围全是褶子,不知道意识清不清醒,反正精神恹恹,似乎没什么精气神。 鼻子里,还插着一根透明管子,连着轮椅后面的便携式氧气供给器。 他停在原地,目光看着他们,拐进走廊尽头另一间vip病房。 门牌上。 康新志的名字后面,备注了另一个机构——康森集团特护病房。 周牧野不动声色,回到走廊另外一头,老汉儿的病房。 周牧野穿过半透明幕墙,看了眼在熟睡的老汉儿,坐进沙发: “康森集团特护病房,是什么意思?” 姜息从卫生间,洗了点葡萄橙子,端到桌面。 “噢,那是医院给捐赠者留的vip病房。” “康森集团捐赠给这家医疗机构三千万,然后医院给他们留五间特护病房资格,同时,医院给康森提供医疗高速流程,可以给集团的高管和家人看病,报销百分之九十五。” “对康森集团来说,这几千万捐出去,还能抵税,何乐不为呢。” “这个老先生,是康森集团老总的爹,听说已经快一百岁了。” “快一百岁了?” 周牧野没想到,这老头子看起来也就七十岁出头,居然有一百岁了。 “那为啥那么年轻?” 周牧野脱口而出。 “换血、换器官、营养针、高价维护费,当然就显得年轻啊。” 姜息似乎不以为然,说的时候稀疏平常,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在这里,这样的老人还有很多,被家人花费巨额资金养着,大都身份很贵重,不是政界元老就是资本大佬,不让他们走,怕是后代的利益还没划分好,不如维持原样。” “你干嘛去?” 姜息看周牧野拿起相机,眼神有点好奇。 周牧野外从背包里拿出相机: “当然是拍照啊,那个老头子身上,有东西。” 周牧野隔着玻璃窗,朝那间病房的方向拍了一张。 他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对着走廊拍了。 然后把照片放大,看着取景器里浮现的影像,瞳仁不断震颤,眯起眼睛。 照片上,康新志身边,围着六七个十七八岁的男女。 他们穿着款式各异的衣服。 有的像学生,有的像打工年轻人,有的像是刚毕业不久的社畜。 他们的脸,全都模糊不清,但身体轮廓清晰可见。 同时,这些灵体的手,全部都搭在康新志的身上。 抓住他的肩膀,胸口,手腕、脚踝、还有后背、天灵盖。 每个人的眼睛,都冒出黑雾虹光,丝丝黑气雾气朝外飘散,弄得老头子整个人瘴气弥漫、鬼气森森。 可以看到。 这些已经不是活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藏地经被 他回到病房,周牧野看着照片,想起主治医生说过的话。 康新志全身器官都换过一遍了,用了最顶尖的抗排异方案,才撑下来。 他现在知道,那些器官是哪里来的了。 那些围绕着康新志的年轻灵体,每一个,都对应着他身上的某个部分。 “这个医院的器官,不会都是这么来的吧?” 周牧野把取景器展示给姜息。 她摇摇头:“器官是患者自筹,跟医院没关系,医院只负责移植,你父亲的肯定没问题,但是,我看这老头子的情况,应该不是自然捐赠。” “大概,是惹上了人命官司。” “你是说,器官是活摘的?” 姜息瞪大眼睛,赶紧摆摆手: “别说那么直白,不管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噢。” “别忘了不登门的规矩,你就是真拍到了什么,也当无事发生。” 周牧野放下相机: “我肯定不会找事儿啊,再说了,我看康老头浑身都是黑气,多半很快就要走了。” “我干嘛去触霉头。” 当天晚上。 护士站警铃大作。 周牧野站在门后,听着医生护士的步伐方向,猜测大概,就是走廊尽头的康老头儿出事了。 第二天,周牧野借着去护士站送输液单的功夫,接水的空隙,这些人果然在讨论老头子的情况。 只不过,和他的猜测,却是天差地别。 他回到病房,姜息看他的眼神满是疑惑,问道: “怎么?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周牧野把自己听到的情况,原封不动告诉给她: 昨晚上,康新志十二点的时候,突发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 本来,心电图已经成了直线,各方面仪器,全部都成了死亡的体征。 这家人。 不但不哭不慌张,反倒是请了个红衣藏师进了病房。 那个藏师。 给康老头儿盖了一块时轮坛城的华丽经被,对着他又是念经又是做法。 最后,老头子的体征,居然又回来了。 甚至,是精神头十足,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吃喝自由。 就是,老头子的眼睛,黑得可怕。 不管是有光源还是没光源,都好像漆黑空洞,没一点活人气息。 “那个藏师?到底是怎么身份?难道能起死回生?” 周牧野眼里满是疑惑。 “这些大佬的家族手眼通天,认识的人也是卧虎藏龙,有这样的人,实在是很正常。” “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敢夺活人器官?” “难道,只是因为权势滔天?” 姜息点到为止,周牧野心里也明白了,康老头儿的背景,可是邪门得很。 索性,跟自己也没关系,周牧野也不再搭理。 三天后。 老汉儿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国际捐献渠道的肺源,匹配度比预期还好。 主刀医生,是个德国老头。 术后查房时,说了一串英文,旁边翻译转述的意思是“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快很多。“ 老妈坐在床边握着老汉儿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脸上的褶子全松开了,像是背了十几年的包袱,终于卸下重担。 老汉儿朝着周牧野看了一眼:“没事了,你们别担心。” 术后半个月,周牧野看老汉儿已经出了病房,可以随意散步,这才彻底放心。 说来,这一切都是有姜息的功劳,他老汉儿的事情才能那么顺利。 眼下,他已经闲下来,正好亲自去道谢。 周牧野提着大包小包,打车去了麓湖。 姜息的顶层复式大平层,在蜀川市最贵的麓湖周边。 入户大堂,挑高十几米,门童戴着白手套,前台地毯,厚得能陷进去半个鞋底,走动时完全没有声音。 出了电梯,按响门铃。 姜息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希腊裙,头发随意绾着,插着一枚玉簪子。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哪怕素面朝天,也比大部分人全妆要好看不少。 她看了一眼,周牧野手里的保温袋,侧身让他进去: “让我看看,带了什么?“ 周牧野提了下袋子: “我外公外婆在龙泉山附近,开的度假村饭馆,做的菜还不错。“ “我想着,你给我帮了那么大的忙,我至少该来亲自谢谢。” 姜息聊了下头发:“正好,我还没有吃饭,进来吧。” 周牧野走进玄关扫视了室内,和海城的简约+复古包豪斯很接近。 唯一不同,这里是复式大平层,顶楼挑高二楼,夜景更漂亮。 姜息接过保温袋子,放在玄关柜上。 等他扯开鞋带,脱去大黄靴,姜息从玄关拿出拖鞋递过去:“拖鞋。” “别了,别把你的拖鞋穿臭了。” 周牧野指了下自己45码大脚,这几天没来得及换袜子,黑袜子被磨得油光锃亮,脚趾的位置微微汗湿。 “再说了,你这拖鞋也太小了。” 周牧野把脚比对在拖鞋边,明显比拖鞋大了两寸还多。 “这穿上像啥啊,我还是打赤脚吧。” “你男朋友的拖鞋,我应该是能穿。” 周牧野俯下身子,看了眼鞋柜里,看到没有男人的大拖鞋,这才稍微放心。 “我哪有男朋友?” 姜息摆摆手。 “小花总不是吗?” 周牧野摸了下鼻子,试探道。 这话,叫姜息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他比我还需要男朋友呢。” “走吧,走吧,我已经饿的受不住了。” 哗啦! 姜息转身把保温袋子放到茶几上,打开保温袋子,水晶指甲点着菜盒子: “腊肉炒青椒、红烧排骨、泡椒鸡杂、毛血旺、水煮鱼、凉拌鱼皮,麻辣土豆片,还有一瓶荔枝酒,我外婆自己酿的。” 周牧野盘腿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 “赶紧吃,凉了不好吃。“ 他们盘腿落地窗边的餐桌上,铺开碗筷。 远处的麓湖,倒映着摩天大楼的霓虹灯,勾勒出缤纷湖景,万家灯火像打翻了碎金罐头,铺到天边。 姜息夹起一口腊肉炒青椒。 腊肉熏香、青椒麻辣,混合豆豉和红油,把鲜味儿提到极致,舌头都恨不得吞下去: “嗯,不错啊,这可是川菜老味道了,现在来看,那个面馆老板,就没拿出看家本事。” 周牧野裂开嘴角,一口白牙如贝壳排齐,麦棕皮肤衬得眼睛深邃明亮,野性十足: “川老乡儿就这样,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嘛,他怎么肯用心教,你要想学,我就带你回龙泉山附近度假镇,我外婆最讨厌假咪假眼滴,绝对把真功夫交给你。” 第一百二十四章:且试新器 “腊肉是你外婆自己熏的?“ 周牧野给自己倒了一杯荔枝酒:“嗯,他在餐馆后院,搭了个小棚子,每年冬天都熏一批腊肉,用的是山里采的果木、松针还有干菌菇,反正味道好的很!” “她做腊肉不放糖,只放盐和花椒,味道比外面卖的干净。“ “还有荔枝酒,也是山上龙泉荔枝酿造的,听说这是玄宗幸蜀时,专门栽种的贡品御种。” 姜息又夹了一块,接过荔枝酒:“确实好吃。” “也许,有时间,我该向你外婆取取经。” 酒过三巡。 周牧野转身,从蓝色冲锋衣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七十八万。“ 他把卡推过去: “你先收着,剩下的我慢慢还,私立医院的费用我打听过了,光是肺源那条线就远远不止这个数。“ 姜息看了一眼那张卡,裸色指甲敲着磁条,手指转着酒杯没说话。 “我说了,不用还。“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了点愠怒。 “其实,我欠你的,三千年了也没还清。” 这小声嘟囔的话,周牧野这傻直男,完全没听见。 姜息摇摇头: “这点钱,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三千年的时间,我攒的钱足够多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楼盘,我都能买下来。” “你在乎的是钱,我在乎的,是花给谁。“ 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抬起头看着周牧野。 这傻直男总算是知道注意形象了。 今天。 周牧野新剪了板寸前刺,穿着军绿工装裤,黑色皮带显露健壮腰身,上身的健硕肌肉,撑出藏蓝体恤衫的饱满轮廓,再配上洗髓后的俊朗面容,粗粝野性的气质,有种说不出的“美味”。 周牧野的耳朵,被这魅惑温柔的横波明眸,看得有点发烫。 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总觉得脸热热的。 其他地方,也胀胀的。 “姜息,我感觉你有点喝醉了。” “卧室里有醒酒药,我走不动了,你带我拿醒酒药吧。“ 啧啧啧。 原来是这样。 周牧野抖了下犀利剑眉、歪嘴邪笑,臂膀隆起肌肉,单手抱起姜息,带进她卧室醒酒。 窗外的城市灯火。 在暮色里交融、缠绕、叠加、拥抱,夜空喷发出永不熄灭的银白星点。 …… 咔哒。 咔哒. 咔哒。 姜息从睡眼朦胧里醒来,听到敲击音,转过头看向茶几,周牧野正敲着她的电脑,聚精会神不知道写些什么。 她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 抬头看了下天色,还是漆黑霓虹。 雪白玉手抓起手机,没想到才半夜三点。 “你可真有精力,昨晚上折腾那么多次,你还不睡觉。”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 “那不是想表现好一点嗦,我昨晚上算是彻底想通了,既然老登儿让我端上了铁饭碗,我也得有点主人翁意识了。” “以前,我只把自己当照相馆的客人和员工,做啥都畏首畏尾。” “现在来看,这照相馆就是老子的。” “那!” 周牧野把电脑端到软垫床,递给姜息: “我啊,要给照相馆做品牌升级,他那一套酒香不怕巷子深的理念,早就过世了。” 姜息看了眼周牧野的ppt:“那你可得先说服龙马这个老头子。” “那肯定啊。” 周牧野笑道,对这一次品牌升级,势在必行。 “那你继续,我要睡了,” 姜息转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回笼觉。 周父生病这些天,折腾一个月,才算是彻底安稳。 周牧野回到照相馆的当天,海城正下着黏腻潮雨。 雨不大,但是细密如油珠,像有人在天上筛细沙砾。 落在梧桐叶上,砸得沙沙作响。 他推开照相馆玻璃门,带进来一股潮湿、混着樟树叶和汽车尾气的风。 柜台后面。 龙伯正躺在太师椅里,烟斗搁在胸口,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巫逸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中医基础理论》,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 周牧野把背包放在桌面。 从里面,掏出三包火锅底料,牛皮纸包裹、火红醇香,油纸被渗出的红油浸得透亮。 隔着纸,都能闻到混合着花椒和牛油的浓郁香气。 “龙伯,你要的底料。“ 他敲了下太师椅。 周牧野走过去,伸手在那把破蒲扇上敲了敲: “别装了,你这烟斗都灭了一刻钟了。“ 龙伯鼻子一动,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眼角那堆褶子,像晒干了的橘皮,被嘴角的笑纹,牵动着挤在一起。 “闻到了,你外婆炒的?“ “嗯,今年新晒的辣椒,加了醪糟和豆瓣,炒了四个小时。“ 周牧野把其中一包底料,推到龙伯面前: “这一包是留给我们自己吃的,另外两包你看着分。“ 龙伯接过底料,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味道。你外婆身体怎么样?“ “硬朗得很,每天五点起床,在镇子上走一万步。“ “你老汉儿呢?“ 周牧野顿了一下。 他拉开柜台边的椅子坐下,手臂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手术很顺利,到现在快一个月了,已经可以下床走动,饭量也上来了。“ “我本来还想再待一个月再回来,他非说不能耽搁我工作,赶着我回来的。” 龙伯拿起扇子:“那你到底想清楚没有,以后到底想怎么做?”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 “肯定想好了,我等会儿再告诉你,我这几天到底想了啥。” 周牧野拉着行李,回到后院卧室,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去,顺便,把自己做的东西导入笔记本。 他走了之后,巫逸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上古妖神的味道。” 龙马放下扇子,拿起了烟斗: “这事儿啊,我反正是管不着了,你也别管。” “让这小子自己渡劫去。” “我都提了多长时间,还是找上门去了。” “什么找上门去了!” 周牧野抱着笔记本电脑、投影器走进前台。 老登儿摆摆手:“没事儿,就是觉得,你好像变了。”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内心os:我确实变了,武器开火新用,爆了好几条筋呢。 周牧野歪起嘴角,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 他调出一个ppt文件,翻到第一页,同步到投影器。 “我呢,给照相馆做了个品牌升级ppt,我把它叫品牌升级方案。“ 龙伯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什么升?“ “品。牌。升。级。“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野话论坛 周牧野往后翻了一页,上面用大字,列着几条要点。 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第一,开通多平台账号——抖乐、小红暑、维博、威信号。” “定期发短视频,内容分三类:民俗科普、照相馆日常、已结案子的精剪版,为了不敏感,和谐掉灵异元素,就跟走近科学一样,最后归结到物理化。” “第二,把h5小程序论坛好好运营起来。” “我给它起了个名叫古今野话,古今是照相馆的名字,野嘛,就是我的名字,反正,是让网友发帖讲自己遇到的怪事。” “第三,用舆情监测工具,在各大平台搜灵异相关的关键词,主动去找有需求的客户,而不是等人上门。“ “第四,做悬赏征集,在论坛上挂个置顶帖,如果有真实灵异事件线索,经核实后给线索费,目的不是靠这个赚钱,是把流量引过来沉淀。“ 周牧野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流程图。 从“线索来源“到“初步评估“到“实地调查“到“结案归档“,每个框,都有备注。 周牧野合上电脑,抬起头看着龙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一行不登门是规矩。” 他打了个响指: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查过了,以前这一行不登门,是因为那时候,没有电话和网络,上门推销的十有八九是骗子。” “现在信息传播的方式已经变了,我们把内容做出去,让人看到我们有真本事,然后他们自己找上门来——这不算登门,这叫让别人知道门在哪儿。“ 龙伯拿着烟斗,火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他弹了一下烟灰,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的期待,却显露出来:“做这些事,要花多少时间?“ “前期搭建平台和内容,每天三到四个小时,等到运营走上正轨了,维持起来不会太费事。“ “如果招来麻烦呢?“ 周牧野靠回椅背。 “那就解决麻烦。“ “难道,我们俩解决的麻烦,太少吗?” 龙伯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里,带着周牧野从没见过的认真审视,沉默了几秒,欲言又止。 “你这是要把照相馆开成一个……“ 他顿了一下,眉毛皱起又放松,眼睛里满是疑惑,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 “对,不再是民间的阴阳店。” “而是,数据驱动型的非常规事务处理机构。“ 周牧野替他补完了这句话。 龙伯把烟斗放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拿起烟斗装烟丝,划火柴的时候,飘出一句:“你高兴就好。“ “这可是你说的。”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他知道,老登儿这算是默许了。 “这就是我说的,你想怎么弄就自己弄吧。” “但是!” 老登儿话锋一转: “你自己惹出事儿,你自己也要担着。” “这行本来是不登门的规矩。” “成!” 他敲了敲桌面,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短期目标:一个月内把论坛活跃用户做到一千。” “中期目标:三个月内通过线上线索接到三单委托。” “长期目标:让照相馆不再靠缘分吃饭。“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巷子口的法桐叶,在热风里翻动叶片,金黄光影,从叶片缝隙间漏出影影绰绰的碎金光斑。 周牧野看着那片光影。 第一次觉得,这个照相馆,不只是他躲进来的避风港。 这是他实现人生价值……新舞台。 当天晚上,周牧野就开始干活了。 他把以前用ai做的h5小程序论坛,重新设计了一遍,把名字改成“古今野话“ 然后,在首页挂了一行字: “你遇到的,可能不只是巧合。“ 论坛的版块,分得很细,跟天涯站的莲蓬鬼话类似:灵异求助、亲身经历、民俗科普、古老传说、都市怪谈、案件复盘。 他把自己之前处理过的几个案子,写成了故事会版,隐去当事人真实信息,配上冲洗出的照片(选不吓人的),发在“案件复盘“版块。 当然,最后还标注了非虚构现实故事,免得踩红线。 之后,就是抖乐、维博、维信号的注册。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酸痛眼睛。 窗户外,路灯把雨后路面,照出湿漉漉的橘黄色,映照出粘稠流淌的霓虹灯光影。 他想了想,又在论坛的置顶帖里加了一行字:“本论坛接受灵异事件线索征集,一经核实,线索费千元起。“ 然后,他把剪辑的《铜镜的神秘背影》灵异科普视频,发进抖乐app,还加了两千元的热点推广。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了电脑,摸黑爬上二楼。 第二天早上。 周牧野被手机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他拿起手机一看,抖乐app的“古今野话“论坛,注册用户,一夜之间多了一百四十来个。 评论区也热闹起来。 他点进去,大部分是看了案件复盘帖子后留的言: “真的假的?” “这到底是真实案件,还是非虚构鬼故事?“ “这照片看着不像p的,帖主技术太好了。“ “那以后遇到怪事,是不是就能来求助了。” “你们在哪儿接单?“ “……” 他翻了翻,没急着回复,准备等攒够一定数量,再统一回应。 周牧野走进卫生间,抛洒黄汤、洗脸洗漱。 下了楼,龙伯已经在院子里浇花。 周牧野拿着手机走到门口,正想跟他说昨晚上的成果。 这时候,手机震动又起,他低头点开屏幕,论坛弹出新帖子提醒。 发帖人的id叫“崔氏老三“。 ip归属地,显示为陕省西京,标题只有五个字:“求助,急,在线等。“ 周牧野靠在门框上,点开了那篇帖子。 楼里的帖子,内容很简短: 【1#我妹妹今年二十二,西府大学大三学生,四个月前她和同学去终南山玩,回来之后,肚子疼,老是呕吐,去医院做检查,b超显示怀孕五个月,但她身体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仍是处子之身。】 【2#家里请了几个道士,喝了很多符水,也都没有什么用,我怀疑是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刷到你们的视频,觉得你们可能是懂行的,请帮帮我。】 在之后,就是其他人的回复帖子。 无非是搞黄色、玩梗。 再然后就是让生下来去父留子的。 五花八门,热闹得很。 跟自己逛莲蓬鬼话帖子差不多。 主楼末尾,附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张b超单。 周牧野放大那张照片,b超单本身就模糊,但他还是能看清,里面是个黑白色的球形轮廓。 这个形状奇怪的东西,蜷缩在肚子里,起来,比正常的胎儿更圆,更紧凑。 甚至,轮廓边缘,带着一种不规则的、像植物果实一样的凹凸。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截了图,转发给龙伯。 不到一分钟,龙伯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的喷壶,随手放进走廊尽头。 周牧野递过去手机,老登儿戴了老花镜,凑近了看着那张b超照片。 之后,眉头微微皱起,烟斗在嘴边悬了几秒,没有点火。 “终南山?“ 他问。 周牧野点头。 他低头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 “请问,你妹妹去的那座寺庙,叫什么名字?“ 对方几乎是秒回: “她说叫法善寺,但后来我们去找过,根本就没有什么寺庙。“ 周牧野把这条回复,拿给龙伯看。 龙伯的目光落在“法善寺“三个字上,捏着烟斗的手指,搓着铜杆子。 “龙伯,你去过那里?“ 周牧野问。 龙伯没有回答,这种没有插科打诨的沉默,意味着,事情往往更严重。 老登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明天出发。“ 周牧野站在原地,手机屏幕在他脸上,映出白亮矩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篇帖子,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收到了,我们明天到西京。“ 帖子发出后不到半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舜天涯 第二天早上八点。 周牧野收拾了几身衣服,穿上又塞背包里两卷胶卷、符纸,背着黑色挎包走下楼。 龙伯,已经站在柜台后面。 身上,还是那件浅灰亚麻短褂,手里,拎着褪色帆布包。 只是,他没有抽烟斗,倒是有点反常。 “龙伯,去西京还不知道多少天,你不收拾自己的行李?“ 周牧野努努嘴,自己背后的登山包鼓鼓囊囊,可是准备了不少东西。 老登儿满不在乎摆摆手,没有说话,绕过柜台走到店门口。 伸手,推开了镶着老式毛玻璃的木门。 周牧野跟上去,迈出门槛的一瞬间。 他脚底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变化,不是拉伸变形的过渡,而像是幻灯片播放,眼前的街道,像被抽走替换的照片,换上了另一张街景。 前一秒,脚底还是湿漉漉的青色水泥砖。 下一秒,门前就变成了灰扑扑、被晒得发烫的古城墙柏油路。 他甚至能感觉,温度的转换,是在呼吸之间从鞋底传上来。 从湿滑凉意到干燥烘热,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他猛地抬起头。 巷子两侧的红砖墙还在,但红砖颜色比他记忆里浅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干燥的日光暴晒后的灰红色。 墙上攀着的爬山虎叶子卷曲着,边缘发黄卷起,似乎,刚刚经历湿润到干燥的剧烈转换,没有从剧变里缓过来。 空气里,海城特有的黏腻、潮湿、混着江水腥味的风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混合着尘土蒸腾气息的味道。 他走到巷子外。 这里,不再是滨海路的老洋房、梧桐树和红绿灯,变成了古城墙、老建筑、钟鼓楼。 一条宽阔的柏油路面,车流川流不息,呜呜轰鸣,更近一点的人行道,走动着来往行人。 路两旁的城市绿树,牵连出旺盛绿荫,树冠在头顶交织成浓郁夏意,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画出晃动光斑。 更远处。 一道灰黄色的古城墙,像沉睡巨龙,横亘在天际线下面,嗡嗡幽远的鸽哨声,在城墙外的街道响起,回荡进青蓝苍天、晴朗层云。 城墙上,有城楼和旗帜、公园,飞檐翘角的轮廓,被午后金黄光线照射,显得格外清晰古朴厚重。 再往远处看,能看见一座方形灰黄石砌的塔楼,塔顶如尖锥,刺破古城墙的天际线。 大雁塔! 这个,他认得。 “我…你…这!” 周牧野张着嘴,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大脑,像老旧笔记本,突然塞进太多大文件,卡住了。 周牧野揉了眼睛,回头盯着身后巷子。 入口处,钉着蓝底白字的路牌,上面写着“烟袋胡同“四个字。 和他每天早上出门看到的牌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巷口,一颗老槐树阴影下。 几个穿着汗衫的退休老头,围着小茶几下象棋,抄着浓重关中口音,楚河汉街、走马走驹,杀得不亦乐乎。 他低头看了看大黄靴,又看了眼马路尽头十字交接的钟鼓楼,有种咫尺天涯、一舜万里的奇幻荒诞感。 “龙伯……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你咋不通知我,让我打包那么久行李,谁知道根本用不上。” 周牧野揶揄出声。 “走多了就会了,这是执镜人的看家本事,要光靠交通工具,那得耽误多少事儿。“ 龙伯的语气,像是在说稀松平常的事儿: “照相馆的门,连接的从来就不是空间,而是位置。“ 他马不停蹄走进照相馆,把登山包丢进店面,只背着黑灰斜背包走出店铺。 “傻小子,愣着干什么,车在那边。“ 周牧野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我们怎么过来的?“ “不可说,不可说。” 龙伯拉开黑色轿车的后门,弯腰坐进去,不紧不慢地掏出钥匙,丢进周牧野手里。 周牧野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轿车启动,呼啸鸣笛,汇入西京车流。 握着方向盘,他靠在座椅上,窗外街景簌簌略过。 穿着悠闲的男女游客、骑电动车、戴遮阳帽赶路的本地人、路边卖凉皮的小推车婆子、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施工绿围挡,更远处的电子广告牌、摩登天际大厦……这些,全部浸润热浪,淹没进千年古都的干燥空气。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从主干道,拐进曲江遗址公园旁边的住宅区—九曲云松间 两侧,种着国槐,牵连出旺盛林荫路,在别墅区里停下来。 这里每一栋都是独立的现代类别墅大平层。 每一栋,前有院子后有花池,修剪整齐的绿篱栅栏,围合出造型各异的别墅大平层。 “这里的房子盖那么稀疏,开发商怎么赚钱?” 周牧野握住方向盘嘀咕。 龙伯看了眼车窗:“曲江的房,就不是给一般人准备的,我听老魏说,他也打算给孙子在曲江买套房。” “到了!” 周牧野跟着龙伯下车,拐进一个白灰拼接的三层大平层别墅。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已经从门口迎出来。 他穿着熨烫过的白体恤、棕色宽松直筒裤,头发梳得很整齐。 只是,眼底的青黑色和嘴角水泡,出卖了他刻意维持的体面。 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过度拧紧的弦,在看到周牧野和龙伯的时候,总算放松了一点。 “龙老先生?周先生?“ 他快步走上来握手,掌心微微颤抖。 “我是崔文东,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妹妹的情况……越来越不对了。“ “先看人。“ 龙伯没有寒暄。 崔文东把他们领进挑高客厅,屋子里空调开得很足,墙上,挂着几幅现代油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成色不错的古董瓷器。 周牧野注意到,角落里摆着几束用过的线香、贴着黄符,每个房间的门框,也都挂了八卦镜。 看来,确实请过不少人,但是,好像都是杯水车薪,没一点用。 “我妹妹在楼上,她这几天基本不下床了,说一站起来就晕。“ 崔文东走在前面,脚步很急,皮鞋踩在实木楼梯上,发出急促闷响。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 崔文东敲了一下,里面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虚弱伴随衰弱,像是惧怕什么东西。 “哥,进来吧。“ 推开门,光线暗得,让周牧野的眼睛花了一瞬,以为到了傍晚。 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在地板缝那里,漏进细细刀刃似的亮光。 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空气里,全是烧灼符文留下的焦糊味儿,在这股味道里,还能嗅到一丝难以分辨的中草药苦味,似乎,还有植物被碾碎后,散发到空气里的草木腥甜腻气。 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 啧啧啧! 她长得确实很清秀,五官虽然不至于惊艳,也属于极其耐看的小美。 只是,两腮的肉已经塌陷,颧骨支棱着薄薄皮肤,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一大半营养,只剩一副骨架还撑在外面。 这个女孩才大三。 按理来说,原本应该平坦的小腹,此刻腹部却高高隆起。 隔着一条浅麦薄被,那道弧线清晰得有些不合时宜。 看起来,就好像四个月多的肚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 鬼通梦交 这女孩毕竟没结过婚,意识两个陌生人,在盯着她的肚子看,苍白脸色略微拘谨,羞红了脸,用手又收了下肚子。 龙伯没有问话走到床边,拿出背包里的玉枕头,示意她伸出手。 这女孩迟疑一会儿,怯生生把手臂抬起来,放在玉枕器上。 随后,伸出两根枯瘦手指,搭在崔文思手腕上。 他闭着眼,眉毛皱得很紧,眉头颤抖一会儿,猛的睁开眼松开手。 随后,又往前凑了凑,扒开这少女的上眼皮。 一黄,二黑,三发红,附灵、害身,索性命。 这少女原本应该洁白似牛乳的眼白上,突兀得分裂着蛛网似的血红丝线。 “果然!” 他低头朝少女的头发扇风几下,嗅了几口笼罩在她周围的污浊空气,眼神一下子变得异常严肃。 在这一过程中,崔文思盯着龙伯他的动作,手指攥紧了被子。 她哪怕没有说话,眼神里的恐惧,也像薄冰裂开,从眼眶里漫出来。 龙伯直起身,转头对崔文东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们有些话单独要问。“ 崔文东犹豫了一瞬,看龙伯的脸色,还是出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龙伯从布包里抽出一小卷黄符纸,抽出一张,随手一抖,符纸就无火自燃。 他没有用那符纸做什么,只是让它烧完,灰烬落在床头柜的白色托盘里。 “用相机拍她的肚子。“ 周牧野点头举起相机,凝聚心神,把镜头对准崔文思隆起的腹部,然后注入了一丝灵力。 那一瞬间。 他手里的相机震颤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机身,与此同时,取景器里的画面,也清晰起来。 在崔文思腹部的轮廓内部。 有一个肉色、轮廓分明的物体。 它比正常胎儿,小了将近一半,但形状极其接近人形。 看轮廓,脑袋圆滚滚,四肢蜷缩如羊羔子,甚至能隐约分辨五根手指的纹路。 只是,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皮肤,也不是皱巴巴的胎儿皮,而是一种粗糙干裂,形如树皮的质地,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鳞纹、碎纹。 从它的肚脐的位置,延伸出弯曲藤蔓一样的脐带,扎进崔文思宫壁里的胎盘。 那藤蔓上,甚至能看到细小须根,浸泡进羊水里,不断卷曲伸直,似乎在悸动着,吸收她身体里的营养。 周牧野的指尖,看到着东西的时候,起了一层汗珠子。 他按下快门,“铮“的一声,在安静房间里回荡。 崔文思已经被怪异情况搞得神经衰弱了,那声快门,着实吓了她一大跳,肩膀都抖了几下。 “拍到什么了?“ 她问,声音很轻,带着胆怯和试探。 周牧野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喉咙里像是堵了说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相机放下然后转过头,挤出不明显笑容:“没事,我先去洗照片。“ 他走出卧室时,手指还在微微汗湿,画面里的东西——形状像婴孩,表面却像植物,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定义和形容,这个怪玩意儿。 龙伯跟在他后面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看了一眼周牧野的脸色,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显影罐和几瓶药水。 “客房有桌子,窗帘拉上。“ 崔文东把他们带到一楼客房。 周牧野把窗帘拉严,在暗红灯光下,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缠上显影罐的卷轴。 药水倒进去的那一刻,刺鼻的酸涩气味涌进鼻孔,十五分钟后,他用镊子夹出底片,对着红灯举起来。 底片上。 崔文思腹部内部画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清晰。 那个果子形状的物体,表面全是刚才的清晰纹路。 在底片上,更是祛除模糊质感,以一种规律图案化的排布,呈现出更清晰的符号。 他放下底片,转身递给龙伯。 龙伯站在暗房桌子的另一侧,手里夹着烟斗,没有点燃。 “你看到了。“ 周牧野点头:“有点像是胎儿,但是又好像其他的东西。” 暗红光线下,老登儿的皱纹阴森得可怕: “这不是像胎儿,这就是胎儿,十月到期,瓜瓜落地的胎儿。” “不会吧,崔文思连男朋友都没有,也没有过那种生活,医学上可是处子,怎么可能是真的孩子。” 周牧野还以为,这东西只是某种邪祟,给出的障眼法。 老登儿摇摇头,叹了口气,走到窗台边掀开窗帘一角: “父精母血产生的是肉身凡胎,难道,除了这个途径,就没有其他方式,会产生后代?” “古人的感而受孕,你觉得都是传说?但凡这种这种类型的受孕,一般情况下,伴随着的怕是超自然力量。” “那你的意思是?” 周牧野心里已经想到了。 “她,多半是和某些邪祟,梦通了。” “梦通?” 周牧野满头问号。 老登儿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外界主家听到他们爷俩的谈话: “梦通,也叫鬼交神会。” “意思是,凡人在梦中和非人类的仙、妖、精、怪、魔、鬼之类的巫山云雨,等凡人醒了之后,除了身边没有任何人,其他感受一如男女敦伦。”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那不就是春梦?” 龙伯摆摆手:“不是,春梦是凡人的思春梦境,不涉及这些超自然存在,又或者说,但凡是超自然存在和凡人在梦里发生了这些,那肯定也属于春梦,但是,春梦这种事儿,也有可能单纯是凡人思春。” “明白了吗?” 周牧野点头如捣蒜:“明白了。” “那,她怀的是鬼胎?” 周牧野试探着猜测。 龙伯满面愁容,似乎也不太确定: “鬼胎不是这样的,鬼胎只是鬼怪的障眼法,为的是吸收人的精气,胎儿本身不会存在,更不会出现在b超镜头里。” “这种情况,似乎胎儿也想降生在世界上,所以没有剧烈吸收母体营养,要不然,早一个月她就不行了。” “我得问清楚,崔文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走出房间,周牧野走到崔文东身边: “你妹妹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在帖子里说的内容有点太少了,没法了解详细情况。” “你如果知道更详细的信息,得把真实消息,透漏给我们,免得我们错失信息,误判情况,对你妹妹肯定没好处。” “这个?” 崔文动有点难为情,他顿了顿:“你们能保证,不透露出去吗?” 周牧野拍了下胸脯:“这肯定的,比你妹妹离奇的情况,我们遇得多了,为客户保护秘密和隐私,是我们的服务底限。” “行!” “你们跟我过来吧,书房里有详细的东西。” 周牧野和龙伯,跟着崔文东进入一楼书房。 在书房里,崔文东扭动保险柜,拿出档案袋子: “这事儿发生的早了。” “我妹妹查出怀孕的半个月,我就已经怀疑她是被欺负了还去报了警,到了地方她死活都不说是谁的,后来,找了心理医生介入,才算是帮她恢复了记忆。” “这份材料,是心理医生给我的备份,你们可以看一下,我叙述的,也没有他们调查的详细。” 周牧野接过资料,和龙伯一起坐进茶几,仔细看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第一百二十八章 菩提恶胎 崔文东的妹妹。 崔文思考上西府大学后,家里觉得她已经是大学生了,也不用再像高中似的严格管束,就让她自由了一段时间。 大三四月份放假,她和朋友约定去终南山爬山,两个人上午进山,到了下午的时候,已经是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傍晚,在山脚下,发现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庙前,分布着几十上百家小吃摊,他们反正是肚子饿了,就拿着钱在摊子边吃了不少东西。 什么烤冷面、烤鱿鱼、肉夹馍之类的,反正是填饱了肚子。 正准备回去时,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浓郁异香。 她们循着味道,走进庙门。 发现前院里,有一棵数十人不可环抱的巨型菩提树,绿叶榕果,正是异香源头。 一个眉目俊朗的沙弥从宝殿走出来,说这菩提树自唐朝就是千年古树,果子吃不完,如果他们想要可以带回去吃。 崔文思想和朋友一起去,但这个朋友觉得寺庙里太玄乎,就没有和她进寺庙,而是坐在庙门里等她。 一直从傍晚等了快一个小时,崔文思才从寺庙里走出来。 只是,她手里却没拿什么果子,只是意犹未尽看着那个小沙弥。 半个月后,崔文思开始肚子悸动疼痛,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去医院一检查,发现肚子里有孩子。 家人再三询问,她也不肯说出孩子爹是谁,后来闹到医院做了检查,发现她们身体仍是处子之身。 崔家怀疑是闹了鬼,带着女孩去终南山脚下找那座寺庙。 结果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他们请了先生和道士,喝了无数符水,不但无计可施,肚子反倒越来越大。 在之后,就到了前几天,崔文东偶然刷到照相馆抖乐视频,这才发帖求助。 “终南山、菩提树、小沙弥、千年古寺……” 龙伯看向档案里的诸多字眼,嘴里喊不清嘟囔着话,眼神也从疑惑,变得清明: “菩提恶胎。” 龙伯说出“菩提恶胎“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微叹气,很明显后面跟的还有其他的话。 只是,老登儿又是故作玄虚,把后半段话全吞进肚子里。 目前,应该还不是透露的时候! “菩提恶胎,是什么?” 崔文东满头雾水,他还以为会是什么鬼胎。 龙伯放下档案,解释给崔文东: “菩提树成精之后,为了吸取活人精血,会在树上结出特殊果子。“ 龙伯把烟斗点着,吸了一口,烟雾盘旋而上,散入天花顶部: “那果子形状像婴孩,表面有纹路,闻起来有一种异香,人吃了之后,果核不会消化,反而会在体内发芽、扎根、生长,一个月之内就能长到胎儿大小。“ 周牧野拿着那张底片:“这个胎儿,实际上是菩提树怪和这个女孩的孩子。” 龙伯点点头: “或者来说,不管这个千年古寺里的精怪是什么,这都是它的某种妖胎。” “妖胎是活的,能吸收母体养分,和正常妊娠现象一样,会让母体出现停经、腹部隆起、激素波动,甚至,能骗过b超,伪装成正常的胎儿。“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这一切,都是妖胎为了降生,所做的伪装。” 龙伯吐出一口烟,眼神晦涩难明: “但是,它不是父精母血产生的人胎,它只是寄生妖胎,等到它瓜熟蒂落的那一天,它会自己从母体体内钻出来,钻入地下,回到菩提树妖的根系旁边,把吸来的精血,全部供养树身。“ “那母体呢?“ 崔文东听到这些话,拿起雪茄的手,微微发抖,黑眼圈比刚才还重。 老登儿叹了口气:“母体,会在恶胎脱离的那一刻,失血过多,或者更早,在恶胎成熟前的最后几天,身体就已经被吸空了。“ “最后,连带母体和恶胎都会被埋进土里,然后,恶胎在土中破腹而出,回到树妖身边。” 周牧野岔开腿坐进沙发,摇了下头:“……那她现在已经五个月了,还有多少时间?“ “理论是十个月。“ 龙伯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 “但是,理论归理论,实际可能更快,取决于菩提树妖的饥饿程度,或者又可以说,如果恶胎感觉母体一切正常,就会按照十月进度落地,但如果察觉出外界有人要把它赶出去,多半是会加快速度。“ 崔文东听完这些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们可一定要救救我妹妹,钱不是问题,但凡能在曲江买别墅的人家,就没一家是穷的。“ “我妹妹可是我家的心头肉,怎么也不能让她出事啊。” 周牧野察觉到,崔文东整个人都近乎于颤抖,大概是真的害怕了。 他赶紧安慰道:“没事,这种级别的异妖物怪,在我们眼里很轻松就可以解决掉。” “那咱们,得先找到那棵树再说。“ 崔文东一听这话,愁眉苦脸搓着脸盘子: “我们后来去找过,根本找不到法善寺,一座寺庙不会凭空消失。“ 龙伯点点头:“确实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自己隐藏起来。“ “自己隐藏起来?” 崔文东和周牧野,露出两脸懵穴的表情。 “反正不是你们理解的捉迷藏,有点类似于洞府的概念。” 周牧野听到这个说法,就已经明白,这菩提树精似乎还有点道行,能自成洞府。 他顿了顿,看向崔文东:“你把你妹妹进山的路线,在卫星图上给我们标记出来,我们等明天就进山了。” 崔文东手哆哆嗦嗦,从这一大堆档案资料里,拿出一份局部的终南山平面图,上面用明黄虚线,标注了崔文思的进山路线。 “难道,除了你妹妹,其他人就没有问题吗?那个和她一起的同学呢。” 周牧野看了进山图,问出心里一直搁置的疑问。 崔文东似乎也不太理解,摇摇头:“同行的女孩,没有什么问题,好像是因为她没吃那个果子,又或者说,她没有进寺庙。” 龙伯凑过来看了一眼卫星图,点了点头: “就是这一片,明天进山。“ 傍晚时分。 周牧野去后院透气。 崔家院子不小,大平层别墅后,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面积,全部是现代园子。 假山边栽种香樟、梧桐、桂花、槐花和石榴树,彼此接天连叶,构成旺盛中式园林。 石榴树的果子,已经开始泛红,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他正看着那棵石榴发呆,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文思披着一件薄外套,站在园林的池子边,脸色还是苍白没血色,透着一股气血被消耗的虚弱。 “周师傅。“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听我哥说,我肚子里的东西……不是孩子。“ 周牧野转过身:“不管是什么,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肯定帮你们除了它。“ “如果不除呢?” 崔文思沉默了几秒,语气诚恳看向周牧野。 “如果不除,那这个孩子会彻底耗尽你的气血,然后你就彻底gameover了。” 她不死心,继续追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孩子都能平安,那这个孩子,是不是就可以生下来?” 我去……你是非要把妖胎生下来是吧……邪门了。 周牧野嘴角抽搐,不动声色:“这,其实不是个孩子,我们实在没必要留着她。” 崔文思摇摇头:“也许,不管它是什么,它都是我和明吾的骨血结晶呢!” “谁?” 周牧野皱起眉头。 “明吾,那个小沙弥。” 周牧野略显无语,这个崔家妹妹,不知道心里在想啥,这可是能要你命的东西。 “这个,我们等以后回来再说,你就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周牧野没有再劝,回到客房跟老登儿,说了崔文思的真实想法。 “明吾?” 老登儿似乎对崔文思的想法不以为然,反而对这个沙弥的名字好奇起来。 “对。” 周牧野确认了名字,龙伯的眼底,露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难道,又是个旧人?” 周牧野根据往日经验,只能这么猜测。 龙伯背过手去: “哪有那么多人,能活个千年万年。” 说完,他顿了顿: “或许说,我不确定,当今的他,到底……还是不是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渲染图 晚饭后。 周牧野早早回了客房,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把白天拍到的底片,凑到台灯下,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显影液里泡过的胶卷,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薄薄银灰色光泽。 周牧野拿出便携放大器,把底片放在灯下,随着放大器的放大效应。 恶胎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此刻被放大到极限,显示在放大器的透明屏幕上。 每道沟壑、每条裂痕、每片碎裂纹路,都纤毫毕现,清晰显示 突然,他的目光被某些异于常态的截断纹吸引。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总觉得那些纹路,不像是树皮皲裂或者胎体褶皱,倒像是某种……刻意排列的线条。 他掏出一张白纸。 按照透明屏幕上的纹路,然后用铅笔,把那些纹路一笔一划地描下来。 临摹到一半时,他的手悬停半空。 纹路,在他复制七成后,逐渐拼合出完整平面图。 长形四方院落,坐落在三级山间平台上。 中轴线对称,分布前殿、中殿、后殿,每座主殿,左右各有两侧对称的配殿和庑房。 四面院子和主殿之间,有回廊连后院。 到了后院,还能见到高出其他建筑的塔楼碑林。 周牧野看到这里,才恍然大悟,这些截断纹,其实不是什么异类纹路,而是隐藏在妖胎身上的活地图。 甚至,这是一座建筑的完整平面图。 “龙伯。“ 周牧野把描好的图纸,推到老登儿面前:“你看这个。“ 龙伯放下手里烟斗,戴上老花镜,凑近细看。 他的目光,沿着那些铅笔线条不断移动。 从最南端的山门开始,到前殿、中殿、后殿,再到两侧的配殿回廊,最后停留在后院塔楼位置。 老登出奇的沉默,眼神却并不陌生,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见过了类似的东西。 “法善寺。“ 龙伯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是法善寺的平面图。” 老登儿顿了顿,继续解释: “唐代以前的寺庙,宝刹刚刚东传,很多都不是空心塔楼,而是实心的石砌宝塔,前院种菩提,后院有宝刹,和我记忆里的几乎一样。“ “你记忆里?“ 周牧野抓住这个词:“你去过法善寺吗?“ 龙伯摘下眼镜,拧了下鼻梁: “我的意思是,我没去过后来的法善寺,会昌年间,灭佛之前,那寺庙什么样,我倒是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武周之后,武宗之前,大概是晚唐时期。“ 龙伯把眼镜重新架回去,继续解释: “那时候,法善寺刚建好没几年,寺里还没多少香客,我路过樊川,连日疾风骤雨,我就在寺里借宿几日,想借道秦岭去川蜀,之后就彻底离开了,此后,就再也没收到过这个寺庙的消息。” “那个时候,寺里的菩提树才到我头顶的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在川蜀彭州葛仙山,也碰到过银杏树,听说是唐朝贞观年间种下的,到了现在也才是四五个人合抱的体量,这棵树我想应该比贞观晚,为啥长得那么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周牧野的脑子,迅速旋转思考。 按照银杏树这种长寿树种的情况,一棵菩提树,要长到数十人合抱的规模,没有两千年上下,是绝对不可能的。 按龙伯的话说,至少从武宗时代开始,这颗菩提树就已经存在,直到当代将近千年时间,到底是通过什么,才长成这个样子。 这……异于常态的生长速度,是否也是和它成了树妖有关? “不管怎么样,先把图做出来。“ 周牧野打开银白笔记本电脑,把描好的图纸拍了照,导入豆宝。 他这几天,把自己处理的所有案子,都导入了豆宝,创建了一个叫“灵异诡探”的智能体,用来给自己做灵感补充,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用得上了。 豆宝的智能识别功能,比他自己描的精准得多。 啧啧啧……还是人工智能香啊! 不到十分钟。 就生成了一张,严格按比例还原的法善寺平面图。 “按照平面图的…各个部分,生成…十二张不同角度、空间的…寺庙3d渲染图,要求贴合唐朝…时代背景,注意细节…调整、光影…塑造……” 啪嗒啪嗒,周牧野熟练键入提示词。 片刻时间。 十二张不同视角的3d渲染图,从最新的页面产生。 山门、后塔,走廊、配殿、主殿、宝刹……每处建筑形态、方位、相对关系,都清晰得,像考古报告里的3d复原图。 他和龙伯,拿着平板电脑上了二楼。 崔文思的房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进来吧。“ 尽管已经傍晚,房间还是遮光帘密不透风,只有床头玻璃台灯,亮着昏黄微光。 崔文思半靠在床头,似乎是在写什么东西,看见他们进来,赶紧合上平板。 周牧野在床边坐下来,把平板电脑递到她面前: “文思,你仔细看看这个,有没有觉得眼熟?“ 崔文思目光,落在屏幕上。 眼神盯着渲染寺庙图片,从一开始的茫然陌生,开始出现情绪波动。 她对着平面图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她的目光停在前院正中,这里,标注着“菩提树“。 随后,她按钮快速切换到院子渲染图。 看清图片细节的一刹那,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院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我见过。“ 周牧野没催她:“放松心情,这里很安全,我们会保护你。” “我们走进寺庙之后,穿过山门影壁,就是这样一个院子。“ 崔文思手指颤抖,在屏幕上比划: “两边有回廊,地上铺的是青砖,中间,种着一棵特别大的树,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 “我当时,还和我同学说,这树少说也有上千年龄,她不信,说哪有寺庙里种那么大的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眉头震颤,不断上翻白眼。 像是在努力回忆记忆深处的某些细节。 只是,这个行为,似乎是碰到了什么禁忌或者高压线,很快被阻挡回来。 紧接着,她的脸色变得刷白。 双手抱住额头,整个人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抽气声。 “嘶—哈“ 周牧野吓了一跳:“怎么了?“ “头……好疼……“ 崔文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挤出来。 “每次只要一回想那天细节,就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 她蜷在被子里,喘了好大一阵子儿,才慢慢缓过来。 等稍微恢复正常,额头上,已经积累出一层细密冷汗。 印堂位置,一缕极淡的青黑色气,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幻想错觉。 但视觉已经十分敏锐的周牧野,确实看到了蛛丝马迹。 这说明,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回想那天发生的真相。 周牧野没再继续追问,继续逼问她,相当于凌迟她的记忆,也许,会让她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他把电脑收回来,起身走到门口时,回过头:“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我们会解决的。“ “周师傅。“ 崔文思在他身后叫住他,声音很轻:“他真的……是妖吗?“ 第一百三十章 消失的古刹 周牧野听到这话,在门口站了两秒: “不管他是什么,他都绝对骗了你,我们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再说。“ 周牧野下了楼。 客厅里,崔文东正着急地来回走动,茶几上的烟灰,已经堆成了小山。 一见周牧野下来,他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我妹妹说什么了?“ “她说那院子她确实见过。“ 周牧野把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调出法善寺渲染图:“但她没法再回想更多细节,一回想到关键时刻就头疼欲裂,那个东西在她脑子里设了禁咒,不让她彻底记清楚当天情况。“ 龙伯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 “那就只能亲自去现场,而不是读取记忆,甚至,有可能记忆也是那东西伪造的。“ “现在?可都已经天黑了。“ 崔文东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擦黑。 “是啊,人迹罕见时,也是它们活动开始的时候。“ 龙伯把烟斗塞进包里: “趁夜上山,才能窥见它的面貌。“ 崔文东犹豫了一瞬间,毕竟事关家人性命,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下来:“我去拿车钥匙。“ 从曲江到终南山北麓,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 崔文东的车,是一辆黑色路虎,底盘稳、马力足,后半段进山的路全是碎石头烂泥地,坑洼不平,正好派上用场。 周牧野坐在副驾驶看着路况,龙伯坐进后座,掐着手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景致,从城区的霓虹光幕,逐渐过渡到县郊的点点星火,又从郊区变成起伏山影、零星路灯。 天色彻底黑透之前,山里率先步入蓝调时刻。 他们的车,停在完全荒芜的坡地前面。 “就这儿。“ 崔文东熄了火,指着车窗外: “我妹妹说,她们当时进山走的就是这条路线,走到这附近就看到寺庙和摊子,但是,我们后来找了好几回,既没有什么寺庙,也不存在什么摊子,附近的村民说,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个乱葬岗,就一荒坡。“ “乱葬岗?” 周牧野眉头皱起。 “是啊!” 崔文东继续解释,生怕遗漏了什么: “附近的度假村,那也是在三四里地之外了,当天我们进山的时候,碰到附近的村民进山拾柴火,我们就坐地聊了几句嘛。” “这村民提醒我们,这块地儿在前朝时期是乱葬岗,三层山台子上,落了不少死人骨头,跟个神龛似的,后来,开国后山容整改,就把遗骨全给收敛了,三层台子恢复植被,才成了这个样子。” “但是,底下埋的东西,市政的工人可没挖走,说到底不知道有什么孤魂野鬼。” “千禧年前后,房地产市场火热,秦岭那一带搞了很多别墅区,本来,开发商是想把古寺复原,修成唐代古建筑景点,搞度假旅游区,后来,有村民在这里碰到了古寺的虚影,还在虚影里,看到很多古代沙弥的影子,在林子里走动,可把他们给吓坏了。” “从那以后,这里附近几公里就完全荒废了。” 周牧野朝后看了一眼龙伯,两个人对上了眼神,他很快推开车门。 山里潮气大,夜风比市区更凉,太阳落山后,空气里,林木野花的混合味道,裹挟山间寒意,带着潮湿气息扑进鼻子。 他站在原地,打开探照灯,四处观察。 面前的山坡,尽管已经恢复了密密麻麻植被,尽管这些台面,长满了及膝野草和旺盛灌木,明显能看到植被的前后落差,依稀能看到三级平台,逐次落下的规律。 只是,毕竟一千多年过去了,古建筑痕迹早被风吹雨打,毁灭得没了痕迹。 只有几块被雨水冲刷圆润的莲态柱础,随意散落在草丛间,还能看到人工建筑的痕迹。 远处高处的台面,更是和山麓密林融为一体,完全没了痕迹。 但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这里,完全没有任何虫鸣。 终南山的七八月。 山坡上本该热闹得很,不说有什么野生动物出没,至少,蛐蛐、蝉、飞虫、蟋蟀、蚂蚱这种虫子,还是会铺天盖地嗡嗡乱鸣。 本应该铺天盖地的虫鸣,此刻完全听不到。 这片坡地安静得异乎寻常,只有风声,擦过草叶的簌簌沙沙。 要说,就连这些簌簌沙沙,也不像正常风声,更像被什么衣袖裤脚扰动,剐蹭过叶片。 周牧野走到旁边,拿起一块圆形石头,朝远处的树冠砸去。 石头落入树冠,一阵窸窣咔哒。 除了叶片哗啦响动,连只鸟腾飞的动静,都没有。 “虫不鸣,鸟不飞。” 周牧野回头看了眼老登儿。 “有古怪!” 龙伯吐出两个字,脸色严肃起来。 “多半是尸息地。” 崔文东面对这两个一老一少,还真跟个楞头小子一样。 龙伯继续解释: “尸息地,是整座山麓里毫无生机的地方,除了有无意识的植物生长,任何有意识的生命力,比如蛇虫鼠蚁,动物飞鸟,全部没法在这里长久生存,久而久之,就成了尸息地。” “问题是,终南山脚下,可都是钟灵毓秀的吉地,怎么会突兀得出现一块尸息地。” 老登儿顿了顿,看了眼周围环境:“但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这是块乱葬岗了。” 周牧野从背包里取出相机,把镜头对准那片荒坡,炁运周天,注入相机。 取景器里,画面在那一瞬间,发生变化。 像是对焦系统,突然找到了正确焦距。 两条明亮光线,自镜头里流动而出,三级山台上的阶梯,被流光勾勒出完整形态。 原本杂乱的植被,这时就像水面被搅动,开始倒退生长,从茂密灌木变为低矮野草,最终化为湿润绿藓,直到退完全看不见任何绿色痕迹。 与此同时。 周围大小碎石头开始滚动,朝着荒草退却的区域不断排列、重叠,像打乱的积木重新组合,形成完整石条、连续台阶。 残破柱础石,开始回滚到原来的位置,散落在草丛之间,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几段夯土墙的基础石台,也像泡沫浮出水面,从灌木下浮出来,拼合出殿宇的位置。 顷刻间,这些被石头勾勒出的古寺轮廓,开始出现半透明雾影。 这些虚影,完全按照渲染图里的建筑规律,快速生长,最终构成了半透明的雾影古寺。 此刻。 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古寺,已经再次出现出千年轮廓。 周牧野的目光,循着蜿蜒石阶,看向坡地高处。 石阶尽头,一棵巨大的、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矗立在暮色之中。 那树干粗得骇人,目测至少要三四人合抱,才能围拢。 树皮完全干裂剥落,露出深浅各异的横纵沟壑,像是被刀砍斧劈,划出很多道子伤口。 树冠部分,只剩几根光秃秃主枝,像一只粗糙骨感的骨架鬼手,伸向蓝调夜空。 整体不长叶子,不结果实,也没有活着的任何迹象。 但是,周牧野的敏锐目光,还是看到了一些,枯死之外的异常。 照天镜的镜头,面对即将死亡或者已经死亡的生命时,会给出黑色雾气,越是接近死亡,就越是能看到黑色雾气越来越浓厚。 而眼下的菩提树。 全然没有任何黑色雾气产生,反倒是身体发出绿色微光。 这是旺盛植物,吐纳灵气才有的特征。 这就代表,枯萎和死亡,只是菩提树的伪装。 “还以为死了,没想到活得好好的。“ 周牧野示意龙伯看向取景器。 龙伯看着取景器里的枯树: “没死,是为了节省营养,主动放弃朝上生长花叶果实,好把大部分养分都供给底下的那部分了,甚至,等恶胎降生回到土里,它就会重新发芽、重新长成那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 周牧野放下相机,用肉眼重新看了一遍那片山坡。 依然是荒草、灌木、碎石、毫无生气,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荒野。 他再举起相机,模糊的寺庙,发光的巨树,又出现在取景器里。 “龙伯,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不是就是建筑魂脉?” 周牧野回想龙伯关于魂脉的描述,和眼前的情况正对得上。 “可以这么理解。“ “但是又不太一样。”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试探 青烟袅袅飞散,在夜色中飘扬上升,突然,像是听到某种无声召唤,飘向终南山,融入黑沉沉山影。 回到崔宅时,已经过了九点。 崔文东让阿姨热了饭菜,周牧野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心里装着事,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倒是龙伯,雷打不动,吃得慢条斯理,青菜小米粥,喝得跟没事人一样。 “龙伯。“ 周牧野靠在椅背上,“你说,明吾的意识,为什么白天能压住树的本能,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不太想害人?“ 龙伯放下粥碗:“他或许不想害人,但是菩提树怪绝对想,树底下的菩提胎,可是它害人的证据,至于明吾在这里,到底充当了什么身份,那得看我们找到树妖本体之后,再说。“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们直接砍了那棵树呢?“ 龙伯脸色严肃起来: “树一死,恶胎会立刻反噬母体,它感觉得到母体外面的威胁,会在临死前拼命吸干崔文思的最后一点精气,拖着宿主一起死。“ 龙伯用筷子点了点他: “一个已经修了千年的菩提怪,是可以随便就砍死的吗?在砍死它的本体之前,我们必须消灭它的妖丹。” “得先把恶胎从她体内取出来,再解决那棵树。顺序不能错。“ “怎么取?“ “让她自己决定啊。“ 周牧野愣了一下:“……你是说催产?她才五个月。“ “不是催产,是把它引出来。“ 龙伯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泛黄的《玄镜宝册》。 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菩提恶胎,靠的是宿主的精血滋养,同时也靠宿主,对孩子这个念头的认同。” “只要崔文思心底,还把它当成自己的骨血,那恶胎就能安稳无虞地长下去。” “但如果,宿主认定它不是孩子,只是必须被清除的异物,恶胎就会失去认同这个锚点,会被逼着提前出来。“ 周牧野看着那页纸上细密的蝇头小楷:“她估计不愿意。“ “我知道。“ 龙伯把书收回去: “所以得到她的同意,硬来肯定是母胎双亡,得让她自己想明白。“ 周牧野,回想起,崔文思问他的话。 “如果我和孩子都能平安,那这个孩子,是不是就可以生下来?“ 这种期盼的态度,不像是对待邪祟,反倒是像对待一个新的生命。 尤其是,对“明吾“这个名字。 崔文思,似乎更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要让一个“怀春”女孩,改变对情郎的想法,怕是比对付那棵妖树还难。 不管怎么样,周牧野也得试试。 第二天,周牧野来到崔文思房间。 她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坐在阳台边的沙发椅里,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窗外,遮光帘被拉开手掌宽的缝隙,早晨金色暖阳倾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暖金光束。 脸上,开始弥漫金黄暖意,衬托得她肤色,也好了不少。 她看见周牧野进来,把水杯放下:“周师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崔文思低下头,看着自己宽大裙子里隆起的轮廓,手指轻轻搭在上面:“我感觉得到,他在我肚子里乱动,她能翻身,还会踢我肋骨,有时候,半夜我睡不着,也会把手放在肚子上,他会轻轻地顶我的手心。” “这不就是个孩子吗?“ “难道,我不能留下?” 周牧野没有立刻接话。 他说不出“那不是孩子“这种话。 对于崔文思来说,胎动的感受是真实的,夜半时分,腹中生命的悸动,也是真实的。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母亲。 这个时候,告诉她“你怀的根本不是人“,几乎等于否定她这五个月来,所有真实的感知。 “崔文思。“ 周牧野的声音放得很轻: “如果这个东西真的生下来了,你觉得它会是什么样?“ 崔文思听到这个,瞬间呆愣住。 周牧野顿了顿,继续解释事情的严重性: “它会跟正常婴儿一样,有手脚四肢,眼耳口鼻,但是,它的皮肤像树皮,关节像树枝,它既不会哭也不会笑,根本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周牧野看着她,脸色越来越严肃: “甚至,在它落地的那一刻,你就会因为耗尽营养而死,它回到树根下面,把自己埋进土里,把你这十个月来给它的所有养分,全部作用到菩提妖渡天劫时金蝉脱壳。“ 崔文思听到这里,脸色刷的全白,手从腹部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它不会喊你妈妈。“ 周牧野站起来:“它也不会知道你是谁,它只是一个被树妖种进你身体里的种子,它的唯一目的就是掠夺你的营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崔文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哽咽:“我……我该怎么做?“ 话还没说完,腹部剧烈的痉挛疼痛,如潮水袭来。 崔文思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子。 “龙伯!” 周牧野叫了一声,龙伯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崔文思的情况,快步走过来,把着她的脉搏,眼前一亮:“虽凶险,却是要脱离险境的意思了,我先用摄魂香,稳住她身体里的东西。” 老登从自己口袋,拿出一支雪白线香,插在简易香炉里点燃。 摄魂香类似熏香,点燃后烟雾很快消散,将空气里的污浊完全驱散,同时,也让崔文思的情况,安稳下来。 她的呼吸,开始在痉挛疼痛中恢复,变得平稳镇定。 客厅里,龙伯已经在一楼客房,搭起了法阵。 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铜盆、朱砂线、五帝钱的配置不太一样。 整个法阵,形如红线穿织的鸟笼子。 上有房间大的铜圈,悬吊在天花板,下有略小的水缸大铜圈,平放在地板上,正好落在铜圈中心。 铜圈的表面,遍布抓钩孔眼,有朱砂劈金线,沿着上下两个线圈的孔洞来回穿心交织,构造出形如鸟笼的结构。 同时,地下的铜圈外分布八卦方位,每个方位安插香炉和犀角香。 等一切准备齐全,周牧野扶着崔文思,送她坐进鸟笼正中心。 随后,龙伯抽出青铜剑,在袖口里扔出一把黄符。 运剑如风,符文无火自燃。 蓝紫色火焰散发火星子,被青铜剑扰动,非但没有散开,朝着法阵中心汇聚。 他剑指竖起,朝着空中不断绘制金色光符。 这些神秘光符,好像绘制在透明空气墙,在半空里悬浮定住,隐隐明灭。 很快,龙伯扬起铜钱剑,八道金色符文凌空浮动,钻进崔文思的肚子。 她的肚子很快开始蠕动,崔文思整个人也从刚才的安稳状态,变得异常痛苦。 整个人好像虚脱了一样,脑门和脸上全是汗珠子。 嘴唇,也因为腹部剧烈的痉挛和疼痛,变得惨白无血色。 此时。 她的肚子逐渐缩小,与此同时,似乎有个东西,在沿着她的喉咙往上走。 崔文思察觉到这一点,喉咙不断干咳呕吐。 一声黏腻呕吐音后。 崔文思趴在地上不断干呕,嘴巴张得极大,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更接近于里面有什么东西,用身体撑开了她的嘴,连带着整个喉咙都被撑开。 哗啦一声! 第一百三十二章 胎异 一个三五个月大的婴孩形怪胎,被她完整吐出。 这个东西浑身裹满粘液,好像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羊羔子,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血色胎膜。 很快,它就撕开了胎膜,自己从胎膜里爬出来。 嘶! 果然是个怪婴。 手脚、头颅、眼耳口鼻全如人类,只是全身没有任何关键的性别器官,那个位置完全是一片平整。 全身,都是近乎于绿色的植物色,胎毛完全就是绒毛苔藓和细密根须。 皮肤全无光泽,被苔藓类的绒毛覆盖,表面布满了鳞纹褶皱。 这东西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能提前出了母体,整个身体都呈现出惊惧状态的痉挛悸动,在地上好像老鼠崽子,咯吱咯吱乱叫。 甚至,还想拖着身后的藤蔓脐带,爬出一行血迹,想爬回母体身体里去。 这诡异恶心的一幕,连周牧野都受不住。 “怎么跟b超里的不太一样。” 崔文思眼看自己嘴里,吐出的,是这么一个脏东西。 当场恶心得身体僵住,就连朝后倒退都显得苦难重重。 周牧野眼疾手快,丢出腰间磨得锃亮的防身刀。 咔嚓一刀,把它定在原地。 他迅速拉出崔文思,把她丢给崔文东保护起来。 “咯吱……咯吱吱吱吱吱。” 菩提恶胎见母体离开,终于从返回母体的状态暴怒。 身体也从柔软羊羔子的状态,很快变得凶狠。 它好像受到惊吓的野兽崽子,在法阵中心不断转着圈,跳动着想冲破牢笼。 力度之大,直接能跳到半空,在网格上爬行。 只是,无论怎么努力。 这些网格对它来说好像烧红的栅栏,只要接触它身体的皮肤,就会滋啦一声,吓得它朝别处逃窜。 一时间,法阵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刺啦烫伤声音。 这菩提恶胎努力半晌,始终都没法突破法阵。 这才认命似的,气息奄奄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龙伯趁此机会,走进法阵中心。 用一根绳子抓住它的胎毛,绑住脖子和胎发,好像提溜粽子,把他拴在朱砂绳末端。 随后,用一张符文困住它,把他丢出法阵。 “找个铜盆,把这东西烧了。” 周牧野拽住红绳,拿起准备好的铜盆,把这东西提溜到院子里,给这东西浇上酒精,一把火烧到身上。 随着火光燃烧全身。 菩提恶胎的激烈嘶吼,伴随火焰的噗嗤燃烧声音,响彻后院。 只是,这东西还没被烧灼太久。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几下。 很快,土层分裂晃动,直接让铜盆附近塌陷了一个大洞。 这个铜盆也被掀翻在地,落入地洞里。 等周牧野打开铜盆时,那菩提胎已经消失。 只在铜盆下,留下一段被绑好的红绳子。 草!似乎,是在嘲讽他们! “龙伯,那个菩提恶胎逃走了。” 周牧野瞪大眼睛,看向身后走过来的龙伯。 “稍安勿躁,别那么惊讶!” 老登儿似乎对这个情况不以为然,面上没有一丝火气。 反倒是,好像胸有成竹? 难道,老头子又是在故弄玄虚? “你觉得这东西,既然是树妖的妖元所在,它会那么轻易被烧死吗?” 老登儿意味深长看了眼周牧野。 “那肯定不会。” 周牧野摇摇头,树妖已经接近树仙道行,怎么也不会被活活烧死。 “那不结了。” “我让你烧它,只是想看看,树妖的根须,到底延伸到什么地方去了?” 龙伯看了眼铜盆下的空间,又点按了地洞底部开裂的土壤,朝他点点头:“土层有被翻动的痕迹,说明菩提树妖的根须,可以延伸到曲江附近。” “那么远?” 周牧野着实有点震惊。 “不算太恐怖,毕竟只是末端根须,做不了什么事情。” 龙伯拍了下手里的土颗粒: “我们现在就上山。“ 周牧野看了下天色:“现在,你不是说晚上才能见到他们的全貌吗?“ 老登儿摆摆手:“上次,是为了确保能看到这颗菩提树的真实状态,现在我们白天去,是为了尽可能在自己的主场,万一到了晚上,树妖活动剧烈,法力大增,那岂不是给自己添麻烦。” 周牧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抓起门口的帆布包:“那行,我收拾下东西,趁着明吾也醒着,碰面正好能交流。“ 龙伯点点头,把铜钱剑插进后腰,跟着他出了门。 这一次,大白天开车去钟南山,就比夜晚要安心很多。 到了法善寺旧址。 龙伯拿出那根绑过菩提恶胎、挂着丝丝粘液的红绳结。 嘴里嘀咕咒语,手指掐出符文。 两指之间,慢慢钻出发着微光的金丝,缠绕住绳子。 他打开罗盘外盖,等指针从罗盘内部立起来,在金丝符文的影响下,指针开始频繁转动,最终固定在三级平台的其他方向。 “龙伯,我们不从正门进?” 周牧野有点好奇,龙伯似乎没有往山门走的意思。 “整个古寺都不存在了,我们从哪儿进,还有什么区别,这跟红绳子上残留的气息,是菩提恶胎走过的路线,我们跟着它,肯定能找到这棵树真正的位置。” “野啊,龙伯,你故意放走他,其实是为了找马脚。” 周牧野拍了下脑瓜子,跟着龙伯身影,走向古寺地址的侧面。 临走时,周牧野朝身后喊道:“崔老板,你先开车去附近的村子,这个位置等会儿有点危险,等我们给你打电话了,再回来接我们。” 崔文东本身也有点怯这个地方,赶紧开了油门,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爷俩循着罗盘的指引,越过重重灌木,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一处山间阶梯前。 “看我们走的方向,和寺山门的位置是相反的,这个位置我感觉,应该是以前的后院山路。” 周牧野也去野外探险过,刚才心里一直把控着方向与距离,一开始还以为,罗盘是失灵了,直到看到这条狭窄山道,才算明白是怎么回事。 龙伯合上罗盘,朝他点点头: “依法善寺的规模,有山门必定会有后门,这千年时间,整个古寺遗址已经全被草木覆盖,这条山道却还清晰,我想,应该不至于吧。” “你的意思是说,是有人故意为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千年古刹 周牧野也觉得,古寺的其他位置,全部被山林覆盖。 难道,唯独这条连夯土砌石都没做到的小路,会维持千年前的状态。 “嗯,既然是刻意邀请,我们爷俩也不能怯场。” 龙伯站在古寺后山的位置,在幽暗密林里,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周牧野,走上山间道路。 这是一条被灌木、野草、树木遮掩得几乎看不见的山间小径,如果不是他们用罗盘锁定了位置,光靠肉眼去观察,大概这辈子也没法找到,掩映在茂密丛林里的小路。 山路很窄,大概两人并肩左右,连马车都没法跑,可以说,是专门为了活人走动,特地修造的道路。 两侧,是高过人的荒草、灌木,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草木腥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焦糊味。 周牧野特地猛的吸了几下鼻子,仔细辨认了一下味道,他确实没有嗅觉失灵,就是线香燃烧过后的余烬味。 这股味道,已经很接近,临近香火鼎盛的寺庙时,闻到的一丝半点香灰余味。 他们走了大概百米,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他能明显看到,一层缥缈如白纱的雾气,开始出现在灌木林间。 这可是一天的正午,阳光最强的时刻,林间雾气哪怕有,早在早晨也已经完全蒸发,不存在还残留到现在的可能。 “龙伯,起雾了,不会是树妖的圈套吧。” 周牧野有点担心。 “不用管了。” “从我们走上山间路开始,我们就已经进入它的洞府。” 龙伯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步伐还在加快,山路陡峭而漫长,周牧野跟在后面走了一刻钟左右,腿肚子酸胀感已经泛上来。 “不高的寺庙,为什么会修这么弯曲的路,直上直下不好吗?” 周牧野抱怨时,龙伯已经停在身前,示意他朝前看。 这个位置,剥开灌木的云雾,刚好能看到法善寺的后门。 “怎么可能?” 随着云雾散去,周牧野面前,出现了完好无损、从无坍塌的法善寺。 站在后山最高处。 可以清晰看到修筑在三级平台上的法善寺全貌。 长方矩形、夯土白墙、翠瓦红柱、宝刹高耸。 整体上,遵循了中唐时华丽奢靡、恢宏厚重的风格。 最前面的山门,玄漆金钉,广梁三间,门前,分列驻马石、佛教的宝刹灯台。 进了山门,绕过莲花影壁,就出现了青砖铺就、生长菩提巨树的庭院。 前院里,大雄宝殿通铺翠色瓦片,夯土墙涂饰白色颜料,搭配朱漆红棂的柱台、廊道和七朱八白的斗拱、屋檐,造出极为华丽的前院正殿,两侧,还有用作招待香客和其他用途的两行偏殿。 之后的中殿、后殿也是同样规格,供奉的,是佛门的其他神明。 每个佛殿之间,都有游廊连接两侧,共同衔接在绕整个院子的回廊。 最后,就是距离他们后院最近的塔楼院和碑林。 这里,既是塔楼宝刹所在,也是众僧休息的禅院。 可以看到,在宝塔和碑林的外围,分布着很多更小的方格形院落,他们统一出现在塔周围,以“米”子道路连接到宝塔。 可以说,整体上,就是座长安附近的寺庙该有的风格。 “走吧,扣山门。” 爷俩沿着小路,走到后院附近。 玄漆大门,从广梁三间式样变成了双架格局,比正门明显缩水了一个等级,但是,跟老百姓比起来还是比较气派。 匾额上,“后山“两个字是隶书,笔画浑厚庄重,像是名家手笔,拓印而来。 砰砰砰。 周牧野扣响门环。 门后,鞋履走动的声音,临近门楣。 咯吱一声,打开了木门。 来人,是个沙弥。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僧袍,搭配墨蓝色袈裟,头顶还没有烫戒疤。 看面相,瓜子脸,麦色皮,眉毛浓密,鼻子高挺,还没有发腮,五官略微单薄,但是眼睛奇亮,就好像含着星辰,大概是个刚刚梯度的小沙弥,也就十六七岁左右。 他怯生生朝二人双手合十:“善信福德无边,这边请。” 周牧野和龙伯,走进后山门,跟着小沙弥走进后院。 这里,有很多沙弥在走动。 或是挑水砍柴,或是晾晒衣服,或是干脆在厨房忙碌,完全就是他们平常生活的样子。 看起来,是跟活人一模一样。 但是,周牧野凑近了去看时,就会发现,他们的怪异之处。 这些人,完全没有任何呼吸。 但凡是个活人,就是气息奄奄的病人,也存在轻微呼吸变化。 这些人没有呼吸产生的身体起伏,永远是鲜活却没有生气的样子! “龙伯,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啊?” 周牧野心里有点发虚,追上老登儿。 “你觉得法善寺真实吗?光鲜亮丽吗?” 龙伯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真实啊,光鲜亮丽的话,勉强算得上崭新。” “那不就结了。” 龙伯:“这里已经是树妖的洞府。” “哪里有洞府的样子?” 周牧野扫视周围,依然是空旷天色。 “我说的不是真的洞府,指的是树妖的境界。”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异妖物怪到了可以自成道场的境界,基本上不会再把洞府造得很华丽,甚至是完全违反物理规则,那些看起来很漂亮的空中楼阁,或者干脆是神迹,这是小妖为了显示自己的神通,才喜欢显摆的。” “自唐朝到现在,至少也过去一千多年了,这个菩提树妖如果还喜欢华丽的东西,那不是白修炼了。” “刚才,咱们一路从山林里走过来,没有任何异常,就进了他的洞府,就证明这树妖真的是道行到家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跟着沙弥,穿越重重游廊,来到大雄宝殿所在的前院。这里的地面,铺着一米见方的巨大青砖。 缝隙里,偶尔长出青苔、野草,勾勒出青砖的巨大轮廓,砖面因为长年打扫走动,摩擦出光亮纹路。 院子正中心,那棵菩提树,矗立在天光下。 树冠如巨大华盖,覆盖了半个院子。 他在取景器里看到的枯死模样,已经彻底消失。 第一百三十四章 沙弥明吾 此刻的菩提树枝繁又叶茂,叶片在暖风里簌簌摇摆,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童声,低声念诵经文。 那些紫红色菩提果,好似石榴挂满枝头,泛着油润光泽,每一颗都饱满得仿佛滴出汁来。 树下,树身在树根处,编织无数根须,朝内凹出圆形树洞。 里面,坐着一个身穿深灰僧袍、外披百纳袈裟的青年沙弥。 周牧野打量了这个青年沙弥一眼,只能说,瞬间理解了,崔文思为什么要执意剩下和明吾和尚的“结晶”。 眼前的青年沙弥。 看身材壮硕的样子,和他自己基本上不相上下了。 高眉骨、低山根、内双龙眼,高挺鼻梁微微驼峰,剑眉星目。 那古铜肤色配上宽肩窄腰,穿起古代的衣服,更是仪表堂堂。 极度接近邵氏电影里浓眉大眼、丰神俊朗的沙弥武僧! “你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龙伯。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找到这里来。“ 周牧野站在院子里,他注意到,明吾虽然在对龙伯说话,但目光,却越过龙伯肩膀,落在他脖子上的相机。 这道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审视,像是唤醒了某些远古记忆,明显对他的到来很是意外。 “龙老先生,又见面了。“ 明吾朝龙伯微微颔首:“你老了,当时,你是个年纪三十的青年道人形象,我差点没认出你。“ 龙伯蹲下来,和他平视:“明吾,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和菩提树融为一体?“ 明吾勉强扯出笑容,笑容里似乎藏了很多东西,好像千年保藏的沉香木,透着不可捉摸的岁月气息: “沧海桑田、千年一梦,醒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是树了。“ “哎!” “你当初要是听我的,早早把这棵树砍了,也不至于弄到现在。“ “我知道,你当初劝过我。“ 明吾点点头,打断他的话: “我那时候,只当你是来化缘的游方道人,谁会听一个陌生人的话,去砍自己庙里供了上百年的菩萨树?“ 龙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来,踱到菩提树旁边,伸手摸了摸粗糙树干:“这棵树吸了太多人的血。光靠你一个人的执念,撑不了多久。“ 明吾没有否认。 他拍了拍青石台,示意周牧野坐过来。 周牧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青石台边缘坐下。 “你就是这一任的执镜人?“ 明吾侧过头看他:“灵炁澄澈,伏羲骨觉醒,龙老先生挑人的眼光,还是和从前一样准。“ 周牧野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明吾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菩提树枝叶,正在轻微摇晃,幅度不大,频率,却和他说话声音起伏几乎同步。 对于明吾来说,这个菩提树,怕已经是它自己的身体了! “那些菩提果是怎么回事?“ 周牧野开门见山:“你入魔了?“ 明吾低头沉默,似乎在自己组织语言,低声点点头: “不是我入魔了,而是树妖意识逐渐强大,我的意志不断减弱,我很快就没法控制住它,与其等树妖金蝉脱壳,逍遥法外。” “不如,我自己把它处理掉。” “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来?” 周牧野很好奇,明吾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你们回来。” 明吾沙弥看向周牧野,眼神坚定: “树妖迷惑凡人,用菩提恶胎吸收人的精血气息,只要把除魔卫道的道士或者修士吸引来,总能有一线机会。” “只不过,我没想到,机缘巧合,等来的是故人。” “其实!” 明吾微微点头:“在你们之前到来的千年时间里,也来过不少修道士,只不过,他们都手段有限,要么,成了菩提树的养料,要么,负伤逃走。” “你是希望?” 周牧野已经猜到了,菩提恶胎的法善寺平面图纹路,大概率就是明吾沙弥的手笔。 “我是希望,你们把树妖除了……” 周牧野又观察了下这颗菩提树,明显是已经和明吾融为一体,如果把树妖弄死了,这哥们估计也当场嗝屁。 “你知道后果吗?” 周牧野看向明吾。 “知道,我们,称之为涅槃。” 明吾掌心合十,朝他点点头。 “那你还?” 周牧野不明白。 “这是我的错。” 明吾眼神里,略微带了些遗憾和愧疚: “古人有话,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我本该在唐朝时涅槃去侍奉我佛,但当时我的诸位师兄弟惨死,我也因为修行不足着了心相,一时贪生怕死,竟然和妖物共用身体,被妖物夺了人骨人魂,此后,更是被菩提树妖迷惑心智,杀害了不少百姓。” 说到这里,明吾嘴唇有些颤抖:“千年来,犯下的色孽血债,我已经是罪孽深重。” “菩提树妖眼看要渡劫为仙,阴夺人身,如果我再犹豫下去,那就酿成更大悲剧了。” 原来如此! 周牧野这几天,对明吾的好奇,一下子全都解开了,对他来说,也许死亡确实是一种解脱。 “明吾,你先说说,和我一别,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也许,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呢?” 龙伯语气里有些惋惜,估计,是可惜明吾这样的高僧好苗子,居然在千年时间里蹉跎至此。 “好!” 明吾的声音,在菩提树下铺展开,像蝴蝶略过平静湖面,慢慢泛起涟漪。 法善寺,修建于唐武周后期。 其实,根本不应该算是寺庙,而是武皇的“祈福”物件。 武皇废唐称帝后。 为了彻底隔绝李唐复辟,瓦解李氏政治势力,将京兆从长安,搬到了东都洛阳,此后,东都成为神都,跃升为大周朝的政治中枢 为施加自己登基的合法地位,她命寺庙修造神迹,以此神话她“佛陀下生”的权威。 此后,就逐渐疏远道教,亲近佛教,在大唐各地的府州广建佛寺,以为天下苍生祈福。 法善寺,就修建于她登基第一年。 建寺初期,这座寺庙并不算是香火鼎盛的庙宇。 当时的终南山一带寺庙很多,光是樊川附近,就有几十座寺庙,当时,兴教寺、华严寺、兴国寺、牛头寺、法幢寺、禅经寺、洪福寺、观音寺等,并称为樊川八大寺。 这些寺庙延续数百上千年,历代高僧出过不少舍利子、佛宝,再加之历史深远、朝廷敬重,香火很是旺盛 相比于这些香火鼎盛的寺庙。 法善寺既没有出过高僧,也没有镇寺佛宝,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庙,靠着附近村落的布施,勉强度日。 长藏大师接任主持时,正值唐文宗末期。 第一百三十五章 送子秘闻 那时,距离武周建寺,已经是百年有余。 武皇去世后。 李唐宗室复立道教为国教,佛寺地位降低,法善寺已经到了快要维持不下去的地步。 寺里的僧人,需要为附近富户做工出力,才能换去一点布施,聊以果腹。 甚至,已经到了殿宇漏雨,没钱修缮,只能用黄泥混了糯米来修补。 僧众夏衣破烂抽丝,冬衣更是单薄,或者,根本就置办不齐。 大殿里,佛像脸上的金漆,变得斑斑驳驳,剥落大半。 长藏大师是个有头脑的人,他挨个走访了周边村落,终于摸清了,附近百姓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 是子嗣! 当时,已经到了中晚唐。 赋税难收、府兵废弛、藩镇林立、外患不断。 朝廷连年用兵,家家户户都要出男丁去打仗。 以至于,有些人家一听见官吏来征府兵,吓得赶紧让自己的儿子、父亲、弟弟躲起来。 战争倾轧、男丁稀少, 再加上关内的饥荒、劳役、疾病,男人的身子骨早被掏空,女人们怀不上、怀上了也留不住,家家户户都为子嗣发愁。 长藏大师,便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把一个已经圆寂的老僧,保留了尸身,掏空内脏,做了烟熏防腐坐进缸里,做成了泥塑金像,谎称寺庙里一个僧人修行百年,坐化涅槃,已经成为金身护法神。 这尊神像,就是他留下来的佛蜕。 随后,他用自己的私房钱,在寺里办了戏场,邀请长安善信香客和附近的村民,来庆祝佛门神迹。 最后,揭幕了“送子护法神殿“,宣称只要诚心求拜,护法神就会保佑家人福禄安康,正值连年战争、府兵招募,人丁单薄的妇人,只要在寺里斋戒七日,让神佛看到诚心,神佛便会赐子。 起初,香客是不太信的。 但是,当年冬天,神迹就已经产生。 山脚下,王曲镇嫁了八年都没生养的妇人,住了七天,回去不到两个月,就怀上了。 消息一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觉得,金身护法神,真的能赐福。 很快,法善寺的金身护法神十分灵验的消息,就传遍了终南山,连带着樊川附近的王家村,张家寨、柳树庄、杜曲、韦曲、郑曲……再后来,连长安城里,都有贵人慕名前来。 “送子护法神“的名声,就这么传出去。 树挪死,人挪活。 长藏大师的这番圆融变通,一改往届主持的迂腐守旧,既为法善寺带来了佛门高僧,也为寺里招揽了生意。 此后,寺门前从门可罗雀,变成香客盈门。 每三天一次讲俗、五天一次法会、还有每月朔望的庙前街会。 只要香客来了,人气聚集了,依据寺庙赚钱的门道,就多了不少。 那么法善寺,自然就变得香火鼎盛。 善信香客捐的香火钱,足够把整座寺庙翻修一遍,僧众从七八人扩到了百人,长藏大师,甚至在后院加盖了宝刹和碑林,给诸位僧众也加盖了不少禅院。 每日,法善寺山门大开,钟鸣迎客、香火缭绕,来为家人祈福、想要繁衍子嗣的香客络绎不绝,几乎是快踏破了山门。 僧众嗡嗡念诵着梵语经文,日日夜夜,都为这些善信的肚子祈福。 实际上,真正有用的,既不是这些经文念诵,更不是什么伪造的金身护法神。 而是后院那个眉目俊朗、血气方刚的年轻沙弥——明吾。 那些住七天就怀上的妇人,并不知道,她们的神佛显灵,其实是人在发挥极大作用。 明吾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这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是他身上,唯一还带着“活人“气息的部分: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师父说的事就是对的,寺里需要香火,百姓需要孩子,我只是神佛工具,不需要有想法。“ “可是,她们毕竟是有着体温、情感的活人。” “一次两次,我还能骗自我欺骗,是帮寺庙,也帮善信,后来,次数多了,我就逐渐迷失了心性……“ 明吾手指微微收拢,双手开始颤抖: “我替师父办了十年。” “从十六岁直到二十六岁,十年里,我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被蒙着眼睛,领进后院禅房,和这些妇人共度长夜。” “她们有的很不情愿,但是有婆母守在门外,根本没有办法,只能偷偷哭泣,似乎是为这种色孽而羞耻。有的全程沉默不语,完全任由我主导,只在我力气大时,才会呻吟出声。有的,看我长得孔武俊俏,还会环抱臂膀脖颈,积极回应。” “回忆这些年,全是漫漫长夜的环肥燕瘦,像是永远做不完的色孽梦魇。“ 十年时间!!! emmm……真让你小子给凿到了,艳福不浅啊。 周牧野坐在青石台上,嫉妒得手指猛扣膝盖上的布料: “可你难道,从来都没想过反抗?“ “想过。“ 明吾抬起眼睛看他: “但是,我不敢。” “那是我师父,是他把我从战乱里捡回来养大,教我识字念经,我如果揭发他,法善寺就全完了,不但师父要被押送官衙,我这一百个师兄弟,也全都要饿死。” “我想不出解决之道,我也没有什么新办法,思来想去,居然只能继续错下去。“ “后来呢?“ 明吾沉默片刻: “后来有一天,寺里来了一个长安的年轻妇人。” 她丈夫,是长安的良家子军户。 成亲三年,毫无子嗣。 丈夫战死后,她慕名而来,在送子殿里跪了七天,每天从天青跪到天黑。 第七天晚上,她找到明吾,说她已经想好了,只要能有孩子,做什么都愿意。 那次之后,她就离开了寺庙。 等明吾再次得到她的消息,已经是过了两个月。 她让人带了话,说怀上了。 本该是好事一桩,却因为一个意外变故,变成人间悲剧。 孩子瓜瓜落地后。 百日宴上,她战死的丈夫,骑着一匹老马,衣衫铠甲回到宅院。 原本想着能见到阔别三年的妻子,却没想到。 离家三年,等来的却是三四个月大的孩子。 这军户本身立有战功,并非逃兵,为了申冤,将这件事告到官府。 这妇人自感颜面无光,来法善寺还愿后,吊死在山门外的槐树上。 这件事之后,明吾就再也没法心安理得,更无法安稳坐在佛像前面念经。 他每天晚上,都能梦到那个妇人吊着脖子、摇曳摆动的双脚,梦到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问师父,佛门戒律禁止淫邪,他们这样,算不算邪淫,长藏大师说,这是神佛借他们之手行善,不算戒律所禁。 明吾当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尸欲护法神 后来,会昌年间灭佛。 有人告发了法善寺。 官兵砸了山门,推了佛像,把僧众全都捆了,押走问斩。 师父在押送路上,就直接病死了。 明吾是主犯,被捆在这棵菩提树下,暴晒示众。 “你死了?“ “暴晒七天七夜,又饿又渴。“ 明吾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坐的膝盖: “死的时候,我伸手去够树上掉下来的菩提果,那果子味道,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带着一股腥甜,像是吃了一口活人的肉。” “然后我就……消失了。“ 周牧野心里嘀咕着明吾讲述的往事。 大概率,这沙弥不是死了,而是被那棵菩提树吞掉了。 那棵菩提树,被法善寺的僧众,供奉了百年有余,日日夜夜沐浴着诵经声和香火,早就生出灵智。 明吾死后,血肉被菩提树吸收,他这些年耽于送子,早已忘却清规戒律,魂灵迷失佛道,与菩提树的微弱灵智融合,形成共生关系,成了“尸欲树妖”,以这种状态达到永生。 他死的时候,他的执念、记忆、罪与悔、心境,全都被菩提树吸收了。 千百年过去。 树和人的意识慢慢融合,分不清彼此。 后来,明吾意识占据主导,但他作为树的一部分,也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只能被永远困在菩提树的方圆百步之内。 此时的他,既不是活生生的人,也不是毫无意识的树。 菩提树同时也在受他的影响。 从沐浴佛音的灵树,化为嗜血妖树,开始引诱活人来到菩提幻境,以俊朗僧人的面目吸引活人行敦伦之道,种下菩提恶胎,吸收精血。 此时此刻。 这个骗过无数女人,害过无数性命的沙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狡辩或者推脱,像是在陈述早已定罪的旧案。 周牧野看着面前这个眉目俊朗的沙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很难说。 到底是菩提树引诱他堕落,还是他的迷失心性影响了灵树。 “你那些菩提果?也是你的主意吗?“ 周牧野继续追问:“为什么要害人?“ 明吾沉默以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菩提树和他的意识,根本就不分你我,只看哪个善恶意识占据上风。 “我不知道。“ 明吾的声音,变得飘忽: “每次有活人靠近,这棵树就会自动结出最香最甜的果子,引他们吃下去,我想阻止,但树的本能比我强,它……它想活下去。“ 他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求救的神色: “帮我断了它的根,趁我……趁我还能认出,你们是谁的时候。“ 明吾说完那句话,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脸皮之下似乎有蛇虫鼠蚁在钻洞,变得异常扭曲颤抖。 很快,他好像失去意识,低垂着脑袋。 与此同时,菩提树的树冠,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微风吹拂那种摇晃,而是从树根位置,似乎在抖动撕扯,连带着树冠也好想被疾风吹拂,剧烈摇晃。 无数叶片在同一瞬间翻转过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叶背纹路,这些纹路好像人手背上的血管,不断输送着血液,前往树木的各个枝干、页面、根须,催动菩提树继续繁茂生长。 很快,这颗菩提树就已经变了样子。 隐藏在底下的强大根须,不断在底下撕扯,将寺庙的地面完全撕裂。 顷刻间,水桶粗的巨大树根,裹挟更小的毛细根系钻出地表,托举着这颗菩提树,朝上空不断攀升,直到来到几十米高的半空。 周围的寺庙完全变了样。 从刚才的佛门清净、光鲜亮丽的佛寺,撕开了光鲜亮丽外表,建筑变得斑驳断裂,器物更是粉碎如粉末,各个殿宇和院落,露出风吹日晒千年的模样,完全就是断垣残壁。 这些破裂的砖石、瓦片、梁架、柱台、灯盏、桌椅板凳……等东西,全部被从地面钻出的根须俘获,送到半空里悬浮的巨大菩提树。 随后。 这些巨大的根系,以菩提树为脑袋、以树根和树干为脊椎和骨盆,开始游动根须、俘获寺庙里一切碎裂的东西,在半空里钻动飞腾、生长枝叶,组装出菩提树怪的完整身体。 与此同时。 千年间,被明吾吸引到这里的男女老幼,产下的菩提恶胎,他们的皮肉全部融化,好像融化的蜜蜡,将整座菩树怪完全覆盖,就好像是给整座寺庙,穿上了一层鲜活的人皮。 最终,这颗巨大树妖,用菩提树为头颅、树干为脊骨,树根为骨盆、寺庙高大殿宇为骨架,无数枯骨为筋条,构造出端坐莲台的尸欲护法神形象。 眼前的这个尸欲护法神。 总体上,就是明吾的样貌,只不过……是邪恶版本! 他的眼睛里,全无纯良善念,眼眸里,只有裹挟着无尽邪念的色孽精光,企图淹没一切正念,影响着任何观察他的生物,不断走向堕落。 “见到护法神,为何不拜?” 菩提书妖还挺懂装蒜,操纵着这颗巨大人身,莲坐法台,双手掐着法印。 喉咙里,非男非女的声线,混合着千万男女老幼的嚎哭呻吟,那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你是神吗?就让我们拜你。” 周牧野抬头看着这尊巨大树妖,语气里满是不屑。 “放肆!” “凡人见我如见神明,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的道场放肆。” 树妖法印松开,双手朝着他们的方向扇动衣袖,扩散出齁甜的菩提果甜腻香味儿。 空气中,开始弥漫那股极其浓郁的甜香,比白天他们闻到的,还要浓烈百倍。 如果甜味儿有颜色,那么此时空气里的甜度,肯定是淡粉糖果色。 绝对比大漂亮国的空气……还要鲜甜! 周牧野只吸了一口,就好像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太阳穴刺激得突突直跳。 嘶……大血管突出额头,血液不断加快,甚至能感觉到流速产生的悸动,激得他鼻息变得急促。 他眩晕之际,视线也开始出现重影。 那些廊柱、回廊的轮廓,在眼前扭曲弯折,像是整座寺庙正在从里向外翻卷。 等视野能看清眼前情况时,周牧野被惊得瞪大眼睛。 殿宇走廊、假山池沼、塔楼院落……无论何处,都有赤条条的精壮男子,在追逐这千年来被骗来的无数男女。 这些男子肌肉虬结,精壮健硕,八尺身材堪称完美,但是,他们全无五官,只剩下如同空白画布的面孔,身体遵循着原始欲望,急喘嘶吼,千姿万态,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甚至,有些男子攀援到巨大树妖身上,趴在各种肉体建筑上,不断重复着生前的送子动作。 苍龙出海、倒悬天河、盘根错节、马踏飞燕、浪打礁石、猿臂探月、金鸡独立…… 嚯嚯,姿势可真够多的,明吾这十年,可真是不虚人道。 有些新奇的招式。 周牧野一个血气方刚的粗野汉子,都看得面红耳赤,他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色孽精光俘获,怎么都动弹不得。 “周牧野,气运周天,保持正念。” 周牧野意识迷乱之际,咬了下舌尖。 随着腥甜蔓延口腔,这股刺痛,也让自己瞬间从眩晕状态脱离出来。 等眼睛里的糖果色滤镜褪去,眼前的所有色孽场景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个缠满藤条花叶的树人,包围了他们二人。 “闭气!“ 龙伯一把扯住他的后领朝后拖,另一只手,从布包里掏出一把黄符,指腹一搓,符纸便无火自燃。 青蓝色火焰,在半空里炸开,变成半透明光幕,暂时挡住了那股浓郁甜香气流,火星子乱窜,把不断敢来的树人炸的四肢乱飞,头颅滚动。 只是,这些树人毕竟不是活人,不过是一些藤条交缠组合的产物。 被烧死后,菩提树的树枝继续抖动,那些原本垂落的枝条,像活物手臂,朝着他们的方向伸展开。 枝头的紫红色菩提果不断膨胀,发出细微噗噗声,表面裂开细小口子,渗出黏稠的、带着甜味的汁液,顺着果皮往下滴。 汁液所到之处,地面很快钻出根须藤条,攀附散落在地的残肢断臂,组合为强壮的“树人”,朝着爷俩袭来。 龙伯喘着气,把周牧野往院门方向推了一把: “到门口去,用相机拍它,找出它的弱点。“ 第一百三十七章 塌天大祸 周牧野踉跄着退到山门处站稳,举起相机对准菩提树。 气运周天,注入镜头。 那一瞬间,取景器里的画面,让他后背的伏羲骨猛地一烫。 那棵树的根部,果然到了现在,还是没有露出真面目。 周牧野还想着,这尊尸欲护法神身上的树根藤蔓,已经是树妖的本体。 现在来看。 这尊巨大的神像,也只不过更抽象的“粗壮主干”。 它真正的身体,正在操纵成百上千条交错的根系,从土层之下,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 这些章鱼触须一样的根须,表面分布着暗红色血管,好像人手臂上攀附的动脉血,内部有液体在流动。 很快,周牧野就发现了端倪。 这些根须上的血液,缓慢但持续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所有根系末端,似乎都汇向地面裂缝里,那根最粗的主根。 而主根尽头,盘踞着的,却是一团蠕动着的、浑圆的、带着胎膜包囊的绿色球膜。 原来,这个才是恶胎源头。 “龙伯,我找到它的位置了,在所有树根最底下。” “砍树根,只要把恶胎源头给砍了,这颗菩提树就活不成了。“ 龙伯的话,叫周牧野犯了难。 他观察着取景器,那个恶胎源头压根不在地表,他所在的位置和地面的相对距离,居然跟坐起来的神像到地面,相差不大。 也就是说,那个恶胎源头,至少是隐藏在地下百米深的位置。 “老头儿,这东西可是隐藏在地下百米,我有什么办法!” 周牧野大声嚷嚷。 “你没有办法,难道老头子我还能分出身子,再去下面杀源头恶胎吗?” 老登儿和藤条打斗的功夫,转过身子嚷嚷道。 “想想我交给你的东西,其实我会的很多,你自己本身也知道。” “只不过,你习惯了退后,完全没有上前应对的意识。” “臭小子,你学到现在,难道不知道,自己掌握了多少奇门法术?” 龙伯的话,叫周牧野心头乱成一团。 同时,他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当了二十五年麻瓜凡人,哪怕洗髓成功了,也学了很多道门法术、法阵符文。 最终,也还是心关难过,不敢使出来神通。 只能后退、后退,再后退,把龙伯当做救命稻草。 但是,龙伯真的能帮自己一辈子吗? 甚至,也许到了某些时刻,就连龙伯的神通,也没法再处理。 到那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周牧野低头看着取景器。 那团绿色胎包,在画面里缓慢悸动,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龙伯这些话,虽然撞进他耳朵里,却没有立刻变成答案。 他握着相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站在一道看不见的门槛上。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会等龙伯出手。 甚至于,遇到任何事,他都在等别人帮他兜底。 等一个工作机会、等一笔手术费、等龙伯递来的符纸、等姜息那张银行卡。 他二十五岁之前,学会的所有生存技能,核心逻辑只有一个字:等。 或者说,是无能为力之后的。 听天由命! 只是,眼下,地缝里的东西肯定不会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他在愤怒什么? 愤怒自己还是龙伯? 愤怒被瞒着真相? 愤怒被当做消耗品、工具、燃料? 那些事他根本没想明白,但有一件事他确定: 如果一切,他都要等着别人来施予,那他就真的只是工具了。 此时此刻。 他洗髓以来,在各种秘籍宝册里学习的所有道门符阵、法术神术、奇门功法,在这一刻,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牵引着他全身的灵炁,在丹田金海里流转翻腾。 周牧野一瞬间意识清明,操纵法诀: “天崩地裂,踏云为梯,御风飞行,敕!” 他念出法诀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还要稳,好像并不是新学数月,而是这些咒语和法术,本身就根植于他的筋骨血脉。 这一刻,灵炁从丹田涌出。 他感觉后背那节骨头像被点燃的火柴,热度从脊椎漫到四肢百骸。 每一个关节都在发烫。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睡了很久,终于翻了个身。 他的手不再是普通凡人的手臂,剑指如龙,一到金色光芒从指尖飞出,很快刺入地面裂缝。 只这呼吸之间的功夫。 原本只是开裂缝隙的地面,好像被剧烈地震撕裂,出现了比房屋还宽的巨大裂缝。 在这近乎断崖一样的裂缝里,菩提树妖的根须,大部分都被撕扯砍断,断裂土层继续拉扯地表,朝着两侧开裂。 直到菩提树的根须,全部从土层里被分离,硬生生为断崖裂缝,让出了一条通往恶胎源头的空间。 地面之下的百米,出现了一道数十米宽的巨大裂缝,两侧的裂缝土层,全是断裂藤蔓,以及土层中被扯断的菩提尸胎。 周牧野御风而行,从自己站的地面跳入裂缝。 几个呼吸之后,已经安稳落在菩提树真正的根部。 几米之外,就是那个不断悸动的绿色胎包。 “臭小子,接着!” 嗡嗡当啷! 龙伯的声音,是从周牧野的百米头顶传来。 一道火色流光,照亮裂缝里湿润漆黑的土层,从开裂的地表,朝着他的方向高速飞来。 嗖一声。 铜钱剑插入地面,激荡起一层流转荡漾的金色火星子。 “你把铜钱剑给我了,你用啥!” 周牧野朝上嚷嚷。 “这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只不过,到了现在你才正经拿到手里,以后,你就负责保管它了。” “我在上面替你拖住树妖,你把恶胎给处理了。” 唰唰! 周牧野从湿润土层里,抽搐铜钱剑。 手中的铜钱剑,在阴冷底下,反射着地面的阳光。 剑身上,一排排铜钱亮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灯带,变得灼热如火。 他快步绕到绿色胎包附近,仔细观察。 胎包的尺寸不小,椭圆形态,高到他的膝盖附近。 大概,就好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蜷缩在巨型贝壳里。 绿色胎包的材质,接近于被半透明的塑料皮,表面磨砂质感,分泌着黏糊糊的液体,所以看起来也是湿漉漉。 这个位置,已经很少能见到自然光,上空的裂缝在百米之下的位置,化为一到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缝。 这个胎包悸动时,流动的粘液反射着铜钱剑的亮光,就好像在胎包表面,遮盖了一层金黄薄纱。 几乎所有暗红色的根须,都是从胎包底部的位置伸出,然后穿进土层里,延展伸向四面八方。 看起来,这颗绿皮胎包,就好像是安稳坐落在红色藤蔓编织的鸟巢,凑的近了。 还能看到,里面有个明确巨大的人形,在胎包里悸动身体,自然起伏,里面的液体随着它的呼吸,冒出缓慢流动的气泡。 周牧野走进血色根须,这些暗红色的根系,像不断寻找新巢穴的蛇虫,不断缓慢蠕动。 突然,胎包里正在呼吸的人形,感应到了威胁,正在逼近。 主根末端的胎膜包囊,开始剧烈收缩膨胀,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加速催熟自己。 “三——“ 周牧野的剑,抵住胎膜侧面。 “二——“ 他不断深呼吸,握住铜钱剑的手指,指节骨头,血色泛白,大口喘着气。 “一!“ 噗嗤! 第一百三十八章 树妖本体 剑尖刺入胎膜,同一瞬间,周牧野臂膀隆起,腰马合力,扬起手臂把胎膜侧面,划出巨大口子 没了胎膜的约束。 胎膜包囊里面的液体,好像被砸烂的水缸,顷刻间倾泻出来,冒出很浓郁的腥甜气息。 味道,有点像鸡蛋清,混合了植物果汁的味道。 “咯吱!” 胎包瘪了之后,胎膜里的人形物体,很快就感受到失去保护的恐惧。 它的四肢不断抓挠,直接把剩下的胎包抓破,从裂开的胎膜里,好像被分娩的羊羔子,钻出胎囊。 嚯! 周牧野看清了钻出来的玩意儿,惊得眉头横条,恶心得喉咙不断滚动。 眼前的人形物体,果然到底不是人!!! 它的身体,已经初具人的形状,手臂、头颅、身体齐备,甚至就连肤色,都跟人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唯独头发,完全不是黑色。 反倒是接近红色根须。 就好像把胎膜下的巨大根须,缩小为头发粗细,编织了几十万根,缝补在这个怪物的脑袋上,让它拖曳到腰部。 发丝间,还能看到根须里长出的细小叶片,在走动时微微颤动。 随着它从胎膜里拽出全部身体,它腰部以下的位置,就完全没有任何人形的感觉了。 腰部以下,好像蛇人以及美人鱼一样,出现了衔接窄细腰部的“根须”。 这个根须粗如水桶,长到两米,表面分布着植物的绒毛和细密根须,从腰部不断收窄,形成蛇尾一样的结构,连接着胎膜里的下凹处。 大概,这个东西,就是透过胎膜里的凹槽,和外界的根须连接起来,控制着整个菩提树。 轰隆! 此刻,天际忽然传来剧烈响动。 那闷雷滚滚裹挟霹雳雷电,闪得头顶裂缝明灭晃动。 这频闪的光,打在怪物脸上,叫它的形象,更是形如鬼魅,怪异邪恶。 “咯吱,嘎嘎嘎嘎嘎。” 这树妖本体,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就要被杀死。 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血红嘴巴张开后,露出满是漆黑树齿的犬牙。 喉咙里,咕噜转动,发出门缝卡主东西的嘎吱嘎吱声。 一瞬间,周牧野感觉,眼前的东西,好像个巨大的响尾蛇。 这树妖似乎是惧怕雷电。 每次电闪雷鸣,都能看见它的身体剧烈抖动,透着对天象的恐惧。 “真的要杀了它吗?” 周牧野拿起铜钱剑,在这一刻有点犹豫。 “臭小子,你怎么还不动手,这东西只有一半是人,如果在等五个月,让他真的长成了人形,那就彻底坏菜了。” “赶紧处理了它,别磨蹭。” “这东西确实像人,但是跟具有神明结构的凡人,不是一个物种。” “你要是下不去手,那就闭着眼睛,千万别手软。” 周牧野稳定心神,扬起铜钱剑,正要砍过去。 这树妖忽然吐出一口淡粉气体,这股气体带着明灭流动的流光,瞬间被周牧野吸入。 这一刻。 原本怪异恐怖的树妖,在周牧野眼里,化作美若天仙的女子。 很快。 周牧野被她的容貌吸引,随着树妖勾手,像个被狐狸精迷惑的书生,一步步走到她身边,躺进树妖怀里。 这树妖略带湿润质感的手指,抚摸着周牧野的脸。 等他意乱情迷时,美艳面孔很快变得獠牙怒张。 朝着周牧野脖子咬去。 咯噔! 獠牙咬下之际,牙齿传来的坚硬质感,叫树妖瞪大眼睛。 它完全没有咬住周牧野脖子。 周牧野的铜钱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小为匕首大小,正好格挡在脖子处。 还没等树妖反应过来。 周牧野炁运周天,吹了下口哨,给铜钱剑送去灵气。 咔嚓一声! 匕首大的铜钱剑,骤然恢复正常尺寸。 这突然增大的体积,在恢复体积的一瞬间,顺带着依靠惯性,砍掉了树妖的脑袋。 它的脖子被剑锋横切而断,切口处,喷涌出一股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腥甜的液体,像是被割开的动脉。 嘙~ 周牧野被喷了一脸暗红果汁,一脚踢掉树妖的身体,提着树妖的脑袋,走下胎膜。 顷刻间。 那团胎膜,好像干裂的皮肤,裂开无数细纹,里面水桶粗的根须,迅速萎缩、干瘪、塌陷下去。 与此同时。 依附着强大根须的巨型尸欲护法神,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脑袋上的树冠猛地朝下一沉。 那些原本翠绿茂密的叶片,在几秒钟之内迅速卷曲、干枯、变成灰褐色,大把大把地飘落下来。 而被根须组成身体的各种山石、柱台、梁架,好像天崩地裂里崩解的建筑,朝下不断坍塌,很快变成一堆废墟。 龙伯眼见护法神倒下,明白了周牧野已经杀了树妖根源。 拔剑起身,后退了三步。 此刻,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赶紧上来,地缝要合上了。” 他朝地缝下的臭小子嚷嚷。 “龙伯,赶紧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周牧野的话,叫老登好奇起来。 驾驭气流,下到地缝之下。 此时的周牧野,坐进地上的石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身上、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干净的地方,不是黏糊湿泥,就是血色树汁,手里提着树妖的脑袋,已经化为枯萎人头。 “你想让我看啥?” 周牧野示意他看向胎囊的位置。 已经枯萎的胎囊,周围开始泛起一层雾气,这层雾气没有散开,而是贴着胎囊周围的地面,形成了一层烟雾薄膜。 那胎囊中心的凹槽,开始涌出清冽水流,把胎膜上的血色汁液,冲得一干二净。 很快,就在他们脚下,形成了不小的水洼地。 老登儿走到涌泉处,闻了下泉眼里的水,眼神瞬间清明:“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是地气泉眼。” 周牧野凑近泉眼,把自己脸上的“果汁”洗干净,喘了口气:“咩意思啊?” 龙伯拿起罗盘,指针乱动后,很快安定指向。 老登儿继续解释: “终南山背靠秦岭龙脉,本身就是龙脉的分支,出地气泉眼也不奇怪。” “我说这菩提树妖,怎么能修炼一千多年,就有了自成洞府的本事,原来是窃取了地脉泉眼的灵炁,才修行这么神速。” 龙伯接过这颗树妖的脑袋,丢在地上用力踩碎。 噗嗤一声,好像踩在了某种果子上,血红汁液随着绿色组织,被喷出脑袋。 随之被喷出的,还有个眼球大的绿色透明珠子。 仔细看。 这颗珠子通体半透明,整体好像绿色果汁被冻成了冰球。 晶莹剔透的珠子里,能看到如同雪花一样的冰花裂纹。 龙伯丢给周牧野,他拿起这颗珠子: “这是什么玩意儿。” 第一百三十九章 论因果 “走吧,回去再说。” 爷俩驾驭各自气流,赶在地缝合起来之前,安稳落在地面。 下一刻,地缝如同拉链合缝,几十米宽的地面,几乎在呼吸之间,就完全恢复合隆。 就好像,刚才的裂缝,完全是属于他们的幻觉。 此刻,这颗菩提树已经完全枯萎,那树洞里的明吾,也变得干瘪如尸,不再是刚才的健硕鲜活。 “明吾呢?“ 龙伯沉默了一会儿:“树一死,他的执念也就散了,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 周牧野撕开干瘪的藤条,挖开菩提树根,在重重树根缠绕下,找到了只剩皮包骨的明吾。 千年时间,他仍然保持着莲座盘腿的姿态,有菩提根须,自天顶刺入脑中,沿着脊椎盘旋。 藤蔓在脑后盘旋如蒲团,配合蒲团上长出的奇花异草,显得既神圣又妖艳。 周牧野和龙伯一起把明吾尸体割断藤蔓迁移出来,一把火烧掉。 焚尽后,一道金光自骨灰中产生,佛音弥漫中,彻底飞入云层。 周牧野趁机拍了一张照片。 相机中,可以看到云层出现了无数佛陀虚影,牵引着明吾,飞入泛着金光的莲花云层深处。 处理完这一切,周牧野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身跟着龙伯往山下走。 石阶两侧荒草,在风中摇动,法善寺的轮廓,被远远抛到脑后,慢慢变得模糊、褪色。 爷俩打了电话,崔文东很快从附近的村子,开着车带他们离开法善寺旧址。 回去的路上。 路过山脚下的度假村,巨大广告牌上,能明显看到几个工人正拿着铲子、胶带,铺贴新的巨幅海报。 热风吹过,掀起海报一角,那法善寺建筑蓝图,显露出神秘轮廓。 周牧野看了一瞬,转过头,心里的疑惑转瞬即逝,开始闭目养神。 他们中午到法善寺旧址,回到崔宅的时候,已经过了傍晚。 崔文思已经算是恢复了正常,正坐在院子里,感受炎热夏日,带给身体的炎炎阳气。 三人走在走廊里,崔文东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汇款单:“周师傅,这个是……之前说好的费用,我妹妹这几天……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如果再晚一点,那我妹妹的命,可就折在这儿了。” 周牧野接过汇款单,揣进兜里。 虽然整件事里,崔文东一直表现得很镇定,直到事情解决,他的恐惧,才像迟到的潮水,翻涌上来。 “崔兄,放心,把心放到肚子里,你妹妹没事了。“ 周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几天,就让她先平复下情绪,如果想换个环境散散心,也可以。“ 回到房间,二人坐进客房阳台里的茶座,开始复盘起整个案子。 “明吾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周牧野拧了下鼻子:“我这一路都在想这个。“ “你这个问题,问得太武断了,本身就不对。“ 龙伯顿了顿,继续解释: “人不是器物,不能单纯以好或者坏两个字下结论,很多人其实都是好坏掺半,既不能说是坏人,也没法做好人,也正因为好坏善恶是极端,人的主观能动性,才会发挥作用。” “人怎么选,因果就落在哪里。” “你要是非这么问,那我问你,明吾十六岁到二十六岁那十年做的事,算好还是算坏?“ “当然是坏。“ 周牧野想都没想:“假借神佛的名义骗人,还骗了那么多年。“ “那他在那棵树下暴晒七天七夜、最后伸手去够那颗菩提果的时候,他后悔了没有?“ 周牧野顿了一下:“……应该后悔了。“ “他后悔了,他的因果也来了,本该修成正果,却作为凡人死了。” “甚至,在他死后,他的执念和那棵树融合,从此以后上千年,不断被色孽心驱使,不断重复同样的恶行——引诱活人、结出恶果、供养妖树、沉沦千年,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报应了。“ 龙伯吸了一口烟:“你要是问世俗律法,他该杀,可你要是问天道呢?他千年受难,每天都被自己的罪孽反噬,这难道不比砍头轻。“ 周牧野靠在椅背上,盯着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发蔫的石榴树叶。 龙伯说的话他听懂了,但心里还是有点拧巴,总觉得事情应该有更明确的答案,好让他知道该怎么去判断。 “后来呢?“ “他最后用自己的清醒意志,引导我们去斩断树根,让那棵树彻底死透,不再害人。” “这件事算善还是算恶?“ “这是善。“ 龙伯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神色: “他种下了新因,因缘流转,功过不相抵,但可以累积。他做了恶,也受了罚;他做了善,也得了果,下一世轮回,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周牧野提起这个,眼前一亮,拿出照相机。 “龙伯,天界好像也没怎么罚他,还上天了。” 周牧野拿出照相机,翻出他在法善寺拍摄的天空照片。 相机中,可以看到,云层出现了无数佛陀虚影,牵引着明吾,飞入泛着金光的莲花云层深处。 “菩提妖被我们打死了,那明吾不是也没了吗?怎么会往天上去了。” 周牧野觉得,明吾的结局,和龙伯的说辞,似乎说法对不上。 龙伯抿了一口茶:“当然是去佛庭啊,也叫西方佛道乐土、或者是西方净琉璃世界。” 周牧野瞪大了眼睛,脑袋里某一根线,似乎在牵引着新的思绪产生: “那明吾,其实没有死,而是涅槃得道了?“ 龙伯沉默了一会儿,朝周牧野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但是我猜测他的身份,应该不是个普通沙弥。” “如果是普通沙弥,怎么可能和树妖共生一千多年,这一千年还能影响树妖意志,多半,是佛庭选的新皈依者!” 龙伯拿起烟斗,点燃明灭烟火,呼出一口烟气:“这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佛教护法神,皈依佛庭的故事。” “谁?龙伯你细说。” 他眯起眼睛,吐出一个名字:“鬼子母神。” 鬼子母神,梵文音译、诃利帝母,又称欢喜母、爱子母。 是佛教的护法神,核心传说,从食人的罗刹鬼到护子慈母。 她的传说,起源于古印度犍陀罗地区。 罗刹女与丈夫半支迦生下五百个孩子,为了喂养这些数量颇多的孩子,罗刹女专门偷窃王舍城的幼儿,供给自己的孩子食用。 以至于,当时的王舍城,家家都有丢失的孩子,甚至,有些母亲放弃了一切社交活动,寸步不离守护襁褓里的孩子。 罗刹女,自此有了“窃子者”的蔑称。 佛陀为感化他,藏起她最爱的小儿子,让她也体会失子之痛。 罗刹女这才幡然悔悟,皈依佛教,发誓守护天下孩童,从此以石榴为食,成为佛教的护法神。 龙伯对这一点,也是有所猜测: “也许,这个明吾,是佛庭要感化的某些皈依者。” “现在来看。” 龙伯顿了顿,继续解释: “明吾虽然犯了清规戒律,也迷失了自己,着了心相,但是到底没有沉沦到底,没有和这菩提树妖一起永堕恶业,这千年来的色孽,在一念善心起的时候,就脱胎为功德,拿了正果。” “这可是好事!” “我们这次,可能是帮佛庭,又送上去一个新的护法神或者罗汉!” “或者干脆这样说。” 龙伯又产生了新的想法! 第一百四十章 报应循环 “明吾本身就是佛庭的某些护法神或者罗汉、行者,这千年来的色孽,只是下凡历练,只等千年后的我们铲除树妖,也就意味着,佛门对他的考验也成功了。” “明吾,当然就白日飞升,得到正果。” 周牧野听完这些,后背起了一层汗毛: “合着,我们就是他修行路上的,最后一个工具人。” “是啊!” 龙伯找补道:“佛门结善缘,你帮明吾得到正果,佛门会记得你的好处的,也许在某一天,你的善念会得到报答。” “至于是啥?那老头子我就不知道了。” 周牧野听完这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石榴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动。 落日余晖,从叶片间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带着踏实而安稳的暖意。 “不管怎么说,我们确实是救了崔文思,打破了菩提树妖的恶胎轮回,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说完这个,周牧野摇摇头,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几眼,是古今野话论坛的推送通知。 他点开论坛,是崔文东在那条求助帖下面留了一条回复: “感谢古今照相馆的两位师傅,事情已经解决了,妹妹今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家人终于松了口气,后面详细情况,等有时间了再细说,现在先报个平安,万分感谢。“ 这可是新鲜的走近科学故事会。 帖子底下,已经跟了上百条回复。 有发祝福康复的。 有问具体情况怎么解决。 还有几条在问“古今照相馆在哪儿,能不能给个地址“。 周牧野翻了一下论坛后台数据,注册用户,在昨天一天里又涨了四百多,显然,是看了那个帖子循着问过来的。 周牧野心里满意极了。 他抿了一口茶,看了下银行卡,凭空多出了两百万,这股被当工具人的憋屈,一扫而光: “啧啧啧!” “这次,崔文东还挺大方,给了整整两百万,按提成,我们每个人能分一百万。” “这,未免也有点太大方了。” 周牧野心里有点犯嘀咕。 龙伯这个老登儿,喝了一口茶:“你还真是个榆木脑袋啊。” “我们俩啊,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啥意思?” “这件事背后,还有其他隐情?” 周牧野来了精神。 龙伯语气神秘起来: “刚才,崔文东送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到了,度假村的广告牌,已经把法善寺的建筑蓝图都做好了。” “这说明啥?” 周牧野压低了声音: “早在我们去处理菩提妖之前,法善寺的建筑蓝图就已经做好了,只等邪祟处理完,就可以上旅游度假广告了。” “对啊。” 老登儿打了个响指: “崔文东啊,只能说。生意人精的很啊。” “一到西京地界,我就联系了老魏,让他问了西京的地头蛇,探探崔文东的底子。” “你想听听老魏怎么说吗?” 龙伯拉低了声音。 “怎么说?” 老登儿使了个眼色:“老魏现在在金汉宫呢,要不要去听听。” “走啊。” 爷俩收拾了东西,走出走廊,崔文东正陪着妹妹说笑。 他看见周牧野他们出来,赶紧迎上去:“龙师傅,周师傅,要不,我去送你们吧?” 周牧野摆摆手:“不了,咱们后会有期,以后多介绍生意给我们。” “再会,再会。” 爷俩回到车上,驶出曲江区,来到未央区的金汉宫。 下车的时候,已经是落日以后。 整个长乐商业cbd的摩天大厦,远近交叠,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火,照得整个街区亮如白昼。 这里临近旅游步行街,街道里更是热闹异常,本地人、外地人,还有外国游客络绎不绝,可以用摩肩接踵来形容了。 周牧野扫视整个商业街,唯有一栋建筑,似乎是完全独立于百层大厦,看起来格外另类。 这套独门独栋的建筑,高是附近摩天大厦的一半,大概也就六十米上下。 长度和宽度,倒是达到了两三百米,横卧在摩天大楼群里,给cbd商业区,带来了更丰富的天际线轮廓。 这栋长方形楼体,四方规整,整体高约六层楼,表面外立面是钢结构框架,密布玻璃幕墙,好像个银白色的烟盒子。 在烟盒子顶部,则是出现了仿汉代风格的“古风”建筑。 仔细看。 这栋汉代风格的建筑,就完全坐落在烟盒子顶部, 建筑遵循了汉代宫殿的风格,重檐庑殿、外檐高翘、斗拱繁复、廊台华丽。 在主建筑之外,四周还分布着更小的廊台、阙楼和偏殿,和楼顶部的园林、植物、河池,共同构成了汉式宫殿群落。 这个建筑群,以底下的楼体为基台,遍体铺设霓虹景观灯。 基台的玻璃幕墙在投射光影时,隐没自身存在,衬得楼顶的整个宫殿,像悬浮在黑夜里的金宫玉阙。 “金汉宫!” 周牧野看清了楼梯下的灯箱字。 “来咧,来咧,可算是来咧。” 周牧野正观察周围时,一个破锣嗓子的声音,从大厅里传出来。 “走啊,后生,我在金汉宫里,给你们窜了个局,绝对包你们满意。” “什么局啊?我们不是来吃羊肉泡馍的吗?” 周牧野还以为,老魏会带他们下本地的老馆子。 嘶! 这地方,怎么有点不正经的感觉。 老魏似乎看出了周牧野的想法,摆摆手打起包票: “哎呀,你们放一百个心吧,只要你们不想那档子事儿,这局绝对素的很。” “走咧,走咧,一个一米八的汉子,那么肉干啥。” 老魏盛情难却,周牧野只能被老魏推拉着走进电梯,来到顶楼的金汉宫。 一入包厢,汉风装修,儒雅清贵。 圆桌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看起来,容貌各异,职业也是五花八门。 进门靠近大门的位置。 是个年轻一点的道士。 看起来一米七的个头,乌黑头发扎着丸子头,竖插一跟玉簪子。 菱形脸、双眼皮、低山根、高鼻梁,眼睛漆黑如墨,眸光里还带了点在红尘俗世里打滚儿,沾染上的邪气。 可以说,和仙风、道骨、消瘦、清苦,一点也不沾边。 身材,也是一反常态,壮实得很,一身肌肉明显是练家子,撑起青白色的道士服。 似乎,跟观里清修的道士,完全不同。 那一脸满面红光,看起来,就是个吃喝那(piao)啥(du)抽的俗人。 再往旁边的。 是个身穿中式盘扣褂子、脚踏布鞋、手拿檀香红木串的“风水先生”。 长得就是个微胖体型,肚子虽然不大,还是在腹部撑起圆形曲线。 那一身新中式褂子,用的是香云纱绸子,表面没有刺绣,依稀可以看出八卦纹的暗纹。 蒜头鼻、厚嘴唇、大耳垂,一双茶色墨镜,戴在圆滚滚的脑袋上,根本看不清眼睛的情绪。 大概率,是个靠风水吃饭的家伙儿。 至于席间另外一个人。 就完全是精瘦了。 一米六几的个子,尖嘴猴腮,两腮无肉,瘦干儿的身材,穿着港风花衬衫。 身上,戴着金链子和菩提子手串,眼神也是油亮尖滑,精明得要死。 一张嘴,左边的虎牙,镶金带银。 观感,就像个成精的大老鼠。 “老魏,这是?” 周牧野被老魏请到主桌上。 “这几个啊,我老魏得跟你介绍介绍。” 第一百四十一章 秦岭别墅 “这个小道士叫林仙客,是世代居家传承的火居道,到他这一代,大概是传了五代左右了,家里传承驱邪十八术,日常也兼风水、算命,属于西京有头有脸的看事儿先生。” “至于这个带墨镜的,叫牛本藏。” “是个风水师。” 老魏又找补道:“这位可不是像林仙客,可是葬经宅经大家,风水布置,陵墓堪舆,绝对是西京数一数二的人物。” “至于这个花衬衫,叫马金,经营着西京皇城墙古董行。” “听说祖上是山西的晋商,家里开的商号遍布全国,连家门口的假山,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打的,民国以后,家道中落,只能在西京开了古董铺子,好赖祖上见过真富贵,看过真宝贝,靠着憋宝相物的本事,把古董行经营得有声有色的。” “什么好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 “老魏,你可得跟额介绍介绍,来人是啥身份,能做到你的左右去。” 进门的小道士,眼神打量了周牧野一眼,也没发现什么特异之处。 但是,他的眼神瞥见周牧野身后的龙伯时,瞳仁明显颤抖几下,很快别开眼睛。 “这位龙先生。” 老魏拉开了椅子,规规矩矩招手: “是海城的阴阳先生,来头大的很,当年要不是他的帮助,都没有老魏我了,至于我家那些兔崽子和媳妇,就更没可能出现了,可以说,龙先生就是我老魏家的大恩人” “他身边的这个后生,是龙先生新收的徒弟,那也是我的小恩人。” “这俩,坐在我左右,应该是没问题吧。” “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咧。” “赶紧吃菜吧,等会儿还有正事儿说呢。” 葫芦鸡、烧三鲜、蒸盆子、奶汤锅子鱼、生煨鱿鱼丝、凉拌腰花、海参炖蹄子、金钱发菜、槽肉……西京的菜系,融合了西北、蜀地,主打有滋有味儿,量大管饱。 酒足饭饱,老魏拿起牙签,剔着牙: “你们要额留意的崔文东,我还真替你们找到了。” 老魏剔着牙,满面红光喷着口气: “崔家在长安区、曲江区都有产业,集中在房地产、度假商业,还有一部分实体厂子,大概总资产在二十亿,每天的现金流,保守估计在大概七八百万吧。” “这次,你们替他平事儿,他给你们多少啊?” 老魏的八卦心起来了,伸着头看向周牧野。 “两百万吧。” 周牧野打了个嗝。 老魏伸出个手指头: “两百万。” “也算对你们够意思了,他是大房这边儿的,产业拿了大头儿,大概有七八个亿吧,每天现金流也就四五百万左右,能给你们两百万,还算厚道。” “不过,你们这次挣钱归挣钱,也是被崔文东给绕进去了。” 老魏脸色明显神秘起来: “我打听崔文东的时候,就想着他妹妹平时出行,不是保镖就是保姆,咋一个人带同学进山干甚,后来,消息丰富了,老魏我才琢磨出来味儿。” “原来,还是为了自己手里的度假产业啊。” “怎么说?” 周牧野一扫刚才的无聊,喝酒的眩晕,也被这个消息,惊得完全清醒了。 “嗨,大概在二十年前……” 千禧年前后,房市火热。 各地的城市更新计划,随着头号玩家的大基建战略,迎来爆炸时代。 崔家也在2008年前后,入股了秦岭北麓的别墅项目,打算大赚一笔。 结果,到了2014年,这项目被勒令拆除,别墅已经建好的全部拆除,在建的,也都全部停工,听说拆除的时候,都有军队在旁边荷枪实弹看守,就怕出了什么事情。 为了这个项目,更是处置了不少政界、商界大佬。 那段时间,大佬们人人自危,自顾不暇。 崔家吃的这点儿亏也就无足轻重,既不敢声张,也不敢追讨,能把命保住就不错了。 可以说,单论房地产项目,崔家算是血本无归,连本金都被套进去一部分,直接导致家族产业,缩水了一部分。 当时,崔家老爷子已经不用理事儿了,拍板儿的,是崔家大房崔乾。 也就是崔文东的老爹。 这事儿,倒是二房、三房看中了机会,以决策出现重大失误、导致家族资产缩水为理由,要求分割产业,各吃各的。 后来被,事情闹到老爷子崔文钟面前。 老爷子说了,家族产业一分都不能动,要分家,只能分信托里的五个亿资金。 甚至,还不是均分信托,只能每个月从信托里拿生活费和分红。 但是,大房崔乾确实决策失误,老爷子为了安抚二房、三房,就让二房、三房的崔镇、崔虎两兄弟也进了董事会。 此后,崔家产业资产管理集团,至少在董事会层面,变成了三分天下。 至于旗下的各个业务公司,那更是斗得乌烟瘴气,不可开交。 崔乾这些年老了,不再管事。 崔文东接班进入董事会,为了压制二房、三房的嚣张气焰,只能打了对赌协议。 如果在十年之内,崔氏资产没法恢复到千禧年前后,就让出董事会的位置。 “那后来呢?” 周牧野追问。 老魏伸出手指: “这已经是第五年了,这些年国内投资机会不多,崔氏实业能到从十五亿到二十亿容易,但是距离打赌的二十五亿规模,勉强够呛。” “大概在半年前,崔文东拿到了法善寺遗址的土地文件,连带着附近三四公里的土地使用权,都被他拿下来。” “之后,就是他妹妹进山的事情。” “不至于吧,那可是他亲妹妹?” 周牧野不敢想,这崔文东为了投资,总不能拿自家亲人开刀吧。 老魏露出你太嫩的脸色: “后生,你还是年轻啊,崔文东的妹妹,现在还在纽约上大学呢,那可是个富家千金。” “你觉得,这是她亲妹妹吗?” “找人演戏呢。” 老魏说完,滋溜喝了一口酒。 “槽!” 周牧野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酒: “那不是耍我们玩儿的吗?” 老魏点点头:“你可算是明白了。” “我猜啊。” 老魏伸出脑袋: “崔文东是想把法善寺邪祟处理了,在原址上复原唐朝的千年古寺,然后利用古寺的地理位置,搞度假、旅游、房地产、养老产业四合一,这样的话,赶在对赌期之前,完成五亿增值。” “这些年,西京为了搞旅游鞋,搞重回汉唐口号,电视上广告打得震天响,大唐不夜城办的出彩得很,崔文东估计也眼热旅游度假,索性也自己起了盘子,自己搞度假旅游区。” “要这么来看,你们俩做的事儿,其实是五亿增值计划的开头。” “那么,要是只给你们区区两百万,那就有点太抠门了。” 老魏的话,叫周牧野感觉被打了一闷棍,到底还是老魏这个老江湖鸡贼啊。 一下子,就把崔文东的心思,给问出来了。 龙伯呼出一口烟气:“也不能这么说,我们负责的就是处理灵异事件,至于处理完他想干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儿。” 老魏有点不服: “龙先生你是高风亮节,但是崔文东的心思,可没那么光彩。” 老魏压低了声音: “在找你们之前,他已经找过了七八个道士,就连林仙客也被他叫去,处理过这个邪祟。” “只不过嘛。” 这话,说的林仙客挡了下脸,有点微微尴尬: “那不是技不如人嘛,被树妖给打断了一条腿,这个月才刚拆石膏。” 小道士有点尴尬: “其实,我也不是想去诛邪祟,不过是看中了法善寺这块地产生的天材地宝。” 他找补几句: “牛老哥说过,法善寺选址极好,位于风景最美的终南山脚下,这个地方在唐朝时,修造了不少李唐皇族的别业,依山聚水,自成高台,底下还有龙脉地泉,如果不是出了邪祟,大概率也是个千年名寺的料子。” “菩提树妖我看修出了洞府,大概率是有内丹了。” “我啊,主要是馋那个内丹!” 说完,林仙客撕了个鸭腿,准备大快朵颐。 “是这个吗?” 周牧野摸索口袋,漫不经心拿出绿油油的珠子。 啪嗒! 第一百四十二章 憋宝人 鸡腿落在地上,林仙客也愣在原地: “这么贵重的珠子,你就……你就……从口袋里提溜出来。” 周牧野掂量了几下:“我寻思,这玩意儿也没啥用啊。” 林仙客一副看他不识货的样子,流着口水解释: “这东西是树妖阴结千年,才修炼出的内丹,也叫定风寻龙丹,也叫驻颜丹。” “树木长于底下、生于风中,生长最需要的就是风与水,所以对于地脉泉眼的嗅觉,比人要灵敏千倍,人还需要借助工具,它们完全依靠本能,就能把深藏在百米千米土层的地脉泉眼,全部找到。” 牛本藏本身深谙风水堪舆和葬经之道,这个东西有多大用,他也忍不住插话: “以后,要是想寻找什么古墓,比什么都要好用,一个老头子学了百年的风水堪舆,分金定穴,也未必有这颗珠子有道行。” “又或者。” “也许没有那么肮脏的用法,就是用珠子煮水吞服,可以延年益寿,大概喝一口就可以多活一百年。” “甚至,如果用这颗珠子塞进死人嘴里,能保证尸体千年万年不腐烂,在任何时候打开棺椁,都能看到仿佛睡着的模样,全无死态。” 牛本藏顿了顿,语气神秘起来: “也正以为这样,寻龙丹也叫驻颜丹。” 周牧野听完,低头努努嘴,满脸懵懂又掂量了几下。 林仙客的眼神,就从来没有离开过珠子。 好像在看着易碎的鸡蛋,在周牧野掌心里跳来跳去。 “这颗珠子,对我来说可没什么用?” “我只关心他,值多少钱?” 周牧野的眼神,看了眼周围的来客。 马金咳嗽几下,开了口: “周兄,这东西不卖的话,其实也就是个玻璃珠子,但如果是走文玩口子,我保守估计,是这个数!” 马金,伸出带着金扳指的五个手指。 “五百万!” 周牧野瞳仁震动,没想到这么一颗破珠子,居然那么值钱。 “哪儿啊?” “五百万,只能喝一口这珠子煮的茶,还得喝回滚的,新鲜的都不让。” 马金摆摆手,一脸严肃,眼神冒出对宝贝的油润精光: “一个亿打底。” “不会吧!” 周牧野瞬间觉得,手里的珠子有点烫手了。 “有价无市吧?真标价一个亿,谁会买啊!” 马进咳嗽几声,喝了一口茶,润了下嗓子,语气变得严肃: “我给你个对标吧。” “1908年,慈溪太后去世后,他的随葬品里除了1080万两白银,还有一颗夜明珠,大概是七百克拉左右,按照2026年的钻石市场行情,保守价值在十亿人民币。” “不过,那么高的价格,到底还是有价无市。” 他顿了顿,看了眼宝贝: “你这颗珠子,如果不想着出手,标价一百亿都不亏,但是要是想出手,价格给到一个亿到两个亿,还是有人能吃下的。” 窝草……喔槽……这可是一个亿! 不是一百万,不是五百万,整整值至少一个亿。 周牧野的心里,好像走过千军万马,乱的很。 对他来说,这辈子的高光时刻,也就是卡里的二三百万。 面对着一个亿以上的数据,已经是天方夜谭,平时就连做梦,他都不敢做那么大数额。 如果,这颗绿珠子能够出手,在当今的海城,只要不买什么动辄一两个亿的高端户型,生活,其实还是过得很滋润的。 甚至。 放到三四线城市,几乎可以说,就是过皇帝般的生活。 但是,周牧野此刻,面对唾手得来的财富,心里没有激动,只剩下一丝难以理解的“恐惧”。 这说明,他的内心认为,还不到出手的时候 “暂时不出手,也许会有其他用处呢。” 周牧野打定了主意,收回这颗寻龙丹。 “哎。” 马金略微有点可惜:“既然周兄这样想,那我们也就不张罗着,给你询价的事儿了。” “以后,要是真遇到其他宝贝了,可一定要想着我们。” “一定,一定。” 老魏攒局,本身就是接着酒席,说清楚崔文东的事儿。 眼见内幕清楚,周牧野也就无心再待在酒局。 和龙伯一起出了包厢,走出金汉宫。 出大堂的一瞬间,他后背的伏羲骨,突然悸动一下。 周牧野转过身,看了眼周围,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回到照相馆,周牧野扫了眼外界,空间已经幻灯片轮换,回到了海城弄堂。 他走进自己房间的露台,看了眼街道对面,姜息的个人公寓,似乎还亮着灯。 “这小狐狸,每晚这个时候不是睡觉吗?” “难道,是在等其他人!” 周牧野跳了下眉毛,心领神会跳下露台、翻出墙壁,拿起她给自己留的钥匙磁卡,走进公寓。 推开门! 姜息这时候,正坐在圆形茶几上,看着海派餐厅的账目,笔记本电脑,敲得啪嗒响。 一见他过来。 媚眼如丝,水晶甲打了个响指,朝下勾了几下。 周牧野嘴角牵连一抹坏笑,心领神会,脱下赛车服外套、竖条纹阔腿裤,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一双大黄靴扯下鞋带,光着黑袜,踩进姜息准备的拖鞋。 白色背心隆起,隐约可见块垒分明的腹肌,军绿短裤下,浓密腿毛落入中筒黑袜子。 整个人,喝了一点酒。 深麦色脸皮,带了一点潮红,酒气沉得他更加粗粝野性,荷尔蒙气息浓郁到爆炸。 他窝进茶几旁边,顺手揽过小狐狸细腰: “你都已经实现财务自由了,还那么辛苦干啥!” 姜息继续敲打键盘: “当然是为了产出比啊,我哪怕财务自由,我这具身体也还是受困于凡间,这几千年我要是不理财,估计会跟龙马一样。” “龙伯咋了?” 周牧野凑近小狐狸,嗅着她鬓发的香味儿。 姜息转头,看向周牧野: “他啊,完全不考虑理财,南宋时期居然把自己大部分钱,全都资助给赵宋家族,在东南外岛建了个新的国家,叫旅宋。” 周牧野摇摇头: “这事儿我知道,龙伯这人,看似不讲情面,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有些家国大义,他在乎得很。” “你对他评价那么高?” 姜息没想到,周牧野还能想到这一层。 “我有个事儿,需要你帮我参考参考。” 周牧野从裤兜里,拿出寻龙丹,姜息的眼神看清这个的一瞬间,瞳仁悸动几下。 “这不是树妖的内丹吗?” 她眼神好奇起来。 “是啊,这一次,替西京大户祛除邪祟,从那千年树妖体内挖出来的。” “在酒局上,老魏说能以一个亿的价格,给卖出去?” “我到底要不要卖?” 姜息接过珠子,放在台灯下,绿珠影影绰绰折射浅绿荧光,恍如一颗明灭晃动的绿宝石。 “一个亿有点太少了,不过,以他们的影响力,也只能卖出一个亿左右。” “如果让我处理,大概率能翻个一百倍。” “一百个亿?” 周牧野越来越搞不懂,这个珠子到底值多少钱: “这珠子,价值好像不太固定啊。” 姜息点点头: “当今灵炁稀少,越是灵炁浓厚的天材地宝,价格就越是高昂,具体能卖出多少钱,还要看怎么运作。” “如果,你现阶段不缺钱,可以暂时自己留着。” “再说了。” “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啊。” 姜息躲进周牧野怀里,嗅着他身上的荷尔蒙味道,横波明眸很快变得迷离起来。 “这次去那么久。” 姜息的水晶指甲,划过腹肌中缝,眼神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糙…… 周牧野嗅着小狐狸身上的气息,鼻子又开始发热。 “走吧,进卧室,我跟你讲讲,哥哥是怎么杀树妖的。” 这一晚,夜色正浓。 啧啧啧……周牧野鼓足了力气,把树妖是怎么祸害人的。 来来去去、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全给小狐狸说了个清楚明白。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快递员 第二天。 周牧野伸着懒腰,走进照相馆前门。 龙伯打着哈欠,看见周牧野从外面回来,敲了下桌子: “留的绿豆粥和小菜,在厨房呢。” “嗯,知道了。” 周牧野三两口扒了饭,把这几天拍的所有照片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用显影罐把照片洗出来,挂在绳子上。 最后一张,是明吾骸骨。 照片上。 那些缠绕在骨骼上的树根和花草,已经暗淡褪色,在显影液里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质感,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骨架本身,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态,颅骨微微低垂,像是在沉默地合十。 照片边缘,浮现出几缕银白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悬浮在骨骼周围,在显影液的流动中,微微颤动。 周牧野把这张照片夹到衣架上晾干,退后两步盯着它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明吾,已经没有了他活着时那种丰神俊朗的模样,也没有了他变成树妖之后,那种邪异的压迫感。 他就只是一副安静的骨架,坐在虚无中,等着被记住或者被遗忘。 周牧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明吾,唐代法善寺沙弥,千年沉沦,终得解脱——2026年8月。“ 写完,他把照片放进新相框里,靠在窗台上晾着,封装起来。 菩提恶胎案处理完之后的几天,照相馆日常,又恢复了懒洋洋节奏。 上午没什么客人,周牧野坐在电脑前,继续把自己做过的案子,剪辑成抖乐视频和故事会,发布出去。 “发布!” 他打了个响指,拿起手机,扫了眼各个社媒的数据,这几天维信、维博、小红薯又涨了一波粉丝。 美滋滋! “忙完了你的啥新媒体,记得下楼画符。” 周牧野努努嘴,满不情愿,来到照相馆前厅,练习画符。 龙伯扔给他一沓空白黄纸和一盒朱砂墨,让他反复画“镇魂符“和“驱邪符“。 这两道最基础的门类,他画了至少有几十张,胳膊拿毛笔拿得酸痛,把笔丢在笔架上。 “画画画画画画,成天都在鬼画符,这玩意儿,我早就不需要实体的了。” 指出如剑,拿起手掌,灌注灵炁,在手掌里凭空画出驱邪符。 唰唰! 唰唰! 高亮的金色弧线,散发彩色虹光,在手心里被勾画为复杂的图腾符文。 周牧野放下手掌,双指挑起符文,打了个响指: “画符这东西,我早就滚瓜烂熟了,灵炁成符我都会了,干嘛还用祖传老手艺画符。” 龙伯从旁边的藤编椅里抬起脑袋,丢过去一把扇子。 “你以为老头子不会啊。” “臭小子,那照你那么说,平常没少哼哼哈嘿,也没见你少用春风杯。” “嗤!” 周牧野邪气一笑:“这事儿不一样。” 龙伯继续找补: “我让你用祖传老手艺,是怕你太得意忘形,手法生疏,万一要用到画纸符,那可是要坏了大事。” 老登儿说完,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照片,炫飞落到周牧野身边。 周牧野接过照片,画面很怪异。 一个穿清朝服的僵尸在左、一个道士干尸在右。 这个僵尸,手掌朝前刺入道士心口,而道士的手臂,则是正好把桃木剑刺进僵尸心口,一只手还拿着黄符,正好贴在僵尸脑门上。 两具尸体,就以这种姿态,“共轭”在原地。 “这是啥啊?” 周牧野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老登儿嘟囔着,回忆起往事: “大概民国时期,龙武山最有灵气的道士,自以为能虚空画符,就疏忽了老本行,结果在降服百年僵尸巢时,灵气用的差不多了,要手动画符对付它们,就差了那么一息,就被僵尸贯穿了心口。” “反正是活不成了,他干脆忍着疼,趁机用桃木剑贯穿僵尸心口,贴上自己画的实体黄符。” “这张照片,是我和龙武山的道士,去僵尸巢剿灭其他行尸时,给拍下来的。” “啧啧啧!” “这兄弟也太倒霉了。” 周牧野知道,龙伯是在点他,故意不说正题。 “你啊,就安心画符,老头子我不会害你……” 爷俩正继续斗嘴,午后暖风从橱窗外吹进来,吹动地板上散落的符纸边角料。 弄堂口,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听起来。 不是普通行人经过的步子,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 鞋底,在青砖上剐蹭声音,又急又乱。 “救命啊!” “他……他在后面追我。” 此时,一股怪异阴风,在午后暖光里,倾泻到照相馆里。 周牧野感觉后背起了汗毛,走出照相馆看向弄堂。 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橱窗外的巷子。 这人迎面跑过来,额头全是汗珠子。 那眼眶底的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冲进照相馆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整个人扑进来。 与此同时。 周牧野也感觉到了,他身后似乎跟了什么东西. 他眼疾手快,打出刚才在手掌画的辟邪符。 哗啦! 巷子里好像狂风吹过,叶面哗啦流动。 在周牧野耳朵里。 一阵剧烈嘶吼之后,那股阴沉气息,彻底消失。 周牧野转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小哥,怎么了?“ 这年轻人刚才,似乎是跑得有点岔气了,当下停下脚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呼呼! 呼呼! 他弯着腰,扶着膝盖,缓了几分钟,才勉强抬起脸。 此刻,这快递小哥脸色惨白得不像话,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追了很久,终于看到救星的那种慌乱。 “你……你们这儿是不是……处理那种事儿的?“ 他声音发颤:“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在论坛上找到你们。“ 这快递小哥说话的时候,周牧野观察着他。 一身亮蓝搭配黑条纹,手上还套着黑手套,大概是几大巨头的快递员。 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个子一米七五左右,身体不太胖,看着很精瘦。 看脸色和手部,大概率干快递工作,不超过半年。 周牧野刚毕业的时候,也做过一年时间快递员。 在海城热火朝天跑了一整年,皮肤黑得跟古铜一样。 这几年稍微白回来一点,那也是深麦色,跟白净可是一点也不搭边,看起来土气得很。 只不过后来练腹肌,深麦色反倒是成了荷尔蒙记忆点,他也就保持这种肤色了。 “先进来吧,跟我们好好说说。” 周牧野拉出椅子,让他先进来坐下。 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快递员拿起杯子,仰起头一饮而尽,这才平复好心情。 快递员叫小李,李潮,今年六月刚毕业。 千万大学生就业季,没多少人真能找到心仪工作,他也只能骑驴找马,先过渡过渡。 进了这家速通快递。 李潮跑了两个月,胆子不算太小,什么刁钻的客户都见过。 但是,这次的事儿,他实在扛不住了。 事情发生在大前天。 他开着快递车,准备送最后一单。 收货地址,是老城区松山区一栋老宅子。 收件人,写的是松山区、锦山路、海松山城市森林公园、张宅。 到付金额是999元。 包裹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用快递盒子装着,掂量几下没什么重量,感觉应该是布料之类的东西。 他骑着快递车,过去之后,按了门铃。 门铃没响多久,里面就传来沙哑声音。 听着,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隔着门,让他把东西放门口就行。 钱,也从门缝里塞出来。 当时,小李觉得奇怪,但是想想对方是七八十的老太太,也许是她担心自己安全才没开门,也就没多想。 他把东西放下,点了签收,蹲下来从门缝里,接过那几张折好的钞票。 纸币叠得很整齐,他也没仔细看,揣进兜里就走了。 “然后呢?“ 周牧野追问。 小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手还在抖: “第二天,我掏钱买早饭的时候,才发现那几张钞票……全变成纸钱了。” “哪一种?现代的?还是……” 周牧野嗅到了怪异气息,连连追问。 “就是那种……方孔纸钱,还带金箔边。”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新的客人 李潮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又浮起恐惧神色: “最要命的是,我送出去的东西,又回到我的快递车里了。” “我还纳闷,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又回到我快递车里了,后来我又送了第二次,还是到了第二天,回到我自己快递车里。” “我还想着,是不是哪个工友,给我弄的恶作剧。” “大着胆子打开了包裹,里面是用黑布包裹的一个荷包。” 他哆嗦着手,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东西,放在了面前茶几上。 周牧野打眼一看,这是一个巴掌大的荷包。 正红色缎面。 表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和一对鸳鸯。 绣工精细,但颜色暗沉得有些发黑了,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染过。 荷包的收口处,用一根红绳紧紧系着,挽了精巧的绳结。 周牧野的目光,落在那荷包上的一瞬间,后背伏羲骨猛地一烫。 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怨毒、悲伤,像是毒蛇,顺着他的眼睛,钻进他的肺腑,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之后,我就开始遇到各种奇怪的事情。” 此后,李潮,就好像了踩了狗屎,倒霉到底。 一系列鸡毛蒜皮透着邪性的事,全都在身上应验 先是快递车胎一天之内爆了三次,走路在平地上,也能摔好几跤。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总做一模一样的噩梦。 梦里一片漆黑,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人就站在他床边,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他能闻到浓烈胭脂香。 但是这股味道充斥鼻腔后,再仔细去嗅品,却好像隐藏着这一股浓郁臭味,就好像暴雨翻开的老坟泥,带着潮湿和腐朽尸体的味道。 “今天的,更吓人。” 李潮环顾左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不该听到的东西听到: “我今天在小区电梯里送件,电梯里就我一个人,但是,我抬头瞥了一眼电梯里的反光面……” “”除了我,还多了一个人,就紧紧贴在我后背上,看样子,一身红衣服,低着头,我看不清脸,但她的手……就搭在我肩膀上。” 他说完,下意识地朝自己肩膀摸去,指尖碰到的地方,有着完全不属于活人的触感。 周牧野听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暗红色荷包。 这荷包安静地躺着,大红缎面,在上午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血液凝固的后,皱皱巴巴的心脏。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荷包的表面。 一股阴气肆虐的怨念,瞬间顺着指腹炸开,像是冰溜子刺穿皮肤,直窜天灵盖。 后背伏羲骨也剧烈反应,猛地一烫,近乎灼痛。 后背肌肉本能地绷紧。 那股怨念。 裹挟着无边的悲戚绝望,甚至,还能感受到夹杂着近乎疯狂的执念,像是一头被困在井底千年的怨兽,嗅到了猎物气息,拼命鼓起脊骨,展示恐怖威压。 周牧野不动声色收回手,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看了李潮一眼:“你今天,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按理来说,你不是应该在松山区上班吗?” 周牧野突然意识到,照相馆和松山区,几乎隔着至少四五个区划。 李潮愣了一下,他自己似乎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疑惑情绪: “我……我也不清楚,我今天送件路过这附近,刚好刷到抖乐的灵异视频,看是同一个地方,就鬼使神差的拐进来了。” “刚才,我本来想下班后再来,但是,突然之间,我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在追着我跑,我惊慌之下,就只能跑巷子。” 周牧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大概率,这个快递员不是“鬼使神差”走进来,而是这个荷包,驱动了什么神秘力量,把他吸引过来的。 他拿起那个荷包,站起身:“你先在这儿坐着,别出门,我等会儿就过来。” 他示意龙伯,二人转身走向后院。 撩开竹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潮蜷在藤椅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对了,脸色极其难看,眼神飘忽不对,一看就是被吓惨了。 “刚才的,你都听到了?” 周牧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荷包放在石桌上。 龙伯放下蒲扇,没拿起来看,伸出手用指背,碰了荷包表面,眉毛随即皱起来。 老登儿没有说话,也不再插科打诨,就证明比周牧野想象的更麻烦。 他收回手,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斗:“先拍照再说,这东西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了?” 周牧野追问。 龙伯摇摇头: “这玩意儿啊,不是普通怨灵,它是有明确杀人规律的,谁接过这个荷包,谁就是它认定的替死鬼,不死不休啊。” 周牧野坐在石凳对面,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荷包,眼里满是疑惑:“小李,已经被盯上了?” “可是!” 龙伯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一杯: “臭小子,你怎么知道是他主动招惹,而不是被某些东西,盯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这东西认定了他是替死鬼,下一步,就是把他往死路上引。” “你刚才,在巷口感觉到的那股阴气,就是他们在催他,赶紧去死,如果他今天没撞到你这里,最多再过一星期,要么被活活吓疯,要么……” 老登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牧野心里一沉,没想到事情那么严重: “那现在怎么办?” “先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龙伯指了指荷包:“去拍张照,把它的根脚照出来,上面感觉到的怨气千变万化,不看到真东西,谁也不敢乱下判断。” 周牧野点点头,拿着荷包回到前厅。 他把荷包放在柜台上:“小李,你先在那边坐一下,我得拍个东西。” 李潮虽然不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出于对“看事儿师傅”本能的信任,还是乖乖挪到了旁边位置。 周牧野拿出照天镜,将镜头对准柜台上的荷包。 他平稳呼吸,炁运周天,将灵力缓缓注入相机。 取景器里的画面。 在他凝神屏息的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暗红色荷包,在镜头里仿佛变为跳动的心脏。 金线编织绣出的并蒂莲和鸳鸯轮廓,开始扭曲变动,像是被水浸泡过的丝绸,质地边界都变得极其柔软。 荷包上。 一股暗红色的、像是稀释过的血水一样的血雾,缓缓从荷包里渗透出来。 这雾气在空中盘旋不散,勾勒出模糊人影。 周牧野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铮——” 快门一响,当啷轰鸣。 安静前厅里,回荡着凄厉共鸣,像是有人在遥远的过去,低声抽泣。 哗啦! 李潮被那声音吓得一抖,手里的水杯差点又洒出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荷包 周牧野放下相机。 低头看了一眼,取景器里的图像,转身进了暗房。 红灯亮起,胶卷显影,十五分钟后,他用镊子夹出底片,对着红灯举起来。 底片透过高亮光芒,荷包影像已经显影完成。 在荷包上方,那个模糊的红色人影,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清晰。 这个红色人影。 个子不太高,大概一米六上下,身上穿着刺绣精良、丝光繁复的立领大红嫁衣。 身下,是同一颜色的马面裙,裙前,还有草木祥瑞纹样的裙幅,肩头戴着如意云肩,头上,盖着绣花的红盖头,可见凤冠流苏垂下肩膀,在盖头里摇曳颤动。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自然垂下。 姿态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准备跪拜什么东西。 周牧野把底片放回放大机,调整焦距,他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 一行蝇头细楷,被无形笔尖,一笔一划刻进相纸: 张氏月娥,清末民初人。 婚配于张氏大户之子,婚后张氏子纨绔早夭,张氏合家怪罪于她,以家族祈福为由,将其活埋于井中。 因死时身怀有妊,怨气凝结成血衣井煞,荷包为其怨念核心,接触者视为替死,索命求超脱。 周牧野盯着这些备注,看了很久。 红灯下,这个穿着大红嫁衣的人影,在湿漉漉相纸表面,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金线绣的鸳鸯并蒂莲,好像藤蔓攀附着她的脚面,在她脚下肆意生长,像是从血水里长出来的藤蔓。 他拿着照片走出暗房。 李潮看到他出来,脸色似乎不太好,紧张站起来: “周师傅,这个荷包到底是什么?” 周牧野没有直接给他看照片。 照片里的红嫁衣人影,哪怕没有露出面容,已经阴得没边儿了。 小李已经被荷包吓成这样,如果再看到荷包附着的红色嫁衣怨灵,那还不当场过去。 他咳嗽几声,压低了声音: “你送快递的那个地址,叫张宅,在城市公园里面,现在还能找到吗?” 李潮连连点头: “能,能找到,我记得那条路,拐过公园那个假山就到了。” “明天,带我们去一趟。” 当天晚上。 鉴于李潮情况特殊,周牧野把他安排进一楼的客房。 周牧野用黄符纸,把荷包里里外外,包了三四层,又压了一枚辟邪符在上面,才放进铁皮盒子,搁在柜台最里面的角落。 他再三确认,没有邪气外泄,关了前厅的灯,回到后院上楼。 躺进床上。 已经快十二点。 夜风带着潮湿热气,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周牧野还是觉得,后背那一节伏羲骨在隐隐发烫,像被反复拨动的余烬碳火,总也熄灭不了。 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一声极细微声响,像是针尖落在瓷盘上,从楼下传了上来。 “咯吱……咯吱。” 这声音很轻,好像老鼠在咬铁壳子,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周牧野灵敏的嗅觉,听到这个奇怪动静,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耐心,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着扣开打不开的盖子。 铁盒子!!! 周牧野翻身坐起,赤着脚走到楼梯口,走到柜台边,目光落在那个铁皮盒子上。 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盖子是合着的,镇物和黄符纸都还在原位。 但他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在微弱光线的交织下,铁盒盖的边缘,赫然多了一道极细的、像是被指甲刮过的银白亮痕。 这道亮痕,在崭新平整的盒盖上,异常的清晰眨眼! 第二天一早。 周牧野带着李潮走出巷子。 李潮拿出车钥匙,本想坐上自己的快递车。 周牧野敲了下车门:“坐这个,你那快递车,慢悠悠晃到什么时候去。” 二人打开车门,各自坐上主驾和副驾。 李潮系上安全带,不安全的眼神,扫了眼车内的“bmw”车标。 “周哥,这个车得多少钱?” 周牧野摸上方向盘:“x5,五十万左右吧。” “那么贵,我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才到一万出头。” 此时,周牧野看着李潮,他怯生生的声音,和自己记忆里说的话,完全重合。 “哎,这也不是我的,是老板配的公务车。” “走啦!” 黑色轿车启动,轰鸣呼啸,带李潮赶往松山区。 白天去认路,晚上去踩点,这是阴阳行的规矩。 从照相馆所在的华浦区,到张宅所在的松山区,隔着好大一段距离。 路上。 周牧野也没闲着,示意李潮打开他位置上的平板: “一座私人宅子,怎么可能出现在公园里,这事儿要不是你看错了,肯定另有隐情。” “小李,趁着这段时间,搜索松山城市公园里的老宅,看看到底什么来路。” 周牧野回想以前,跑外卖的时候,他对海城虽然不太熟悉,倒是也有些了解。 松山区和江松区。 一字之差,实际上,名字都来源于同一个地标——海松山。 对,就是那个他和龙伯经常提到的海松山。 在民国时期乃至于民国以前的朝代,江松区实际上,就是旧的松江府驻地。 松江府连带着附郭松江县和城外的锦山、海松山,全部都归属于松江府管辖。 后来,海城自十九世纪开始,城市肌理不断拓展。 松江府县城、旧华界、西洋埠界(法埠界、英埠界、公共埠界)互相交织,连成巨型魔都,位于西南部分的华界大部分区域,包含海松山和锦山,就完全被城市建设完全包围,成为城市肌理的一部分。 到了新世纪,锦山、海松山连带着附近的建筑和街道,全部划给了松山区。 这个位置。 虽然没有江松区那么多的古建筑,但是也因为锦山和海松山这两座山,成为整个海城里,生态环境最好、绿地规模最大的行政区。 沿着海松山的最好景观,分布着很多大平层、别墅类型的高端房产。 除此以外,海城最大的干休所、军休所、高端养老院、森林公园、研究院、以及一部分机关单位……全部集中在松山区。 这些区划历史暂且不提。 让周牧野感觉疑惑的点,是城市森林公园里,怎么会有老宅子。 李潮打开平板上的浏览器,键入【松山城市公园、老宅】。 屏幕缓存后,很快显示出无数条搜索结果。 “找到了,周哥……” 李潮说得磕磕巴巴,周牧野也还是听明白了: 九十年代,海松山除了市政规划的历史古籍和古建筑,附近大部分民居,都要被拆除。 这些民居区要么改造成了新的楼盘,要么就原地复原成山林,成为海松山城市公园的一部分。 张家在松山区颇有能量。 在他们的运作之下,张宅作为城市公园的一部分,被完整保留。 城市公园的位置,就位于海松山脚下,占据了大部分海松山体,塑造为集合了山地、绿地、湖泊、以及游乐园、观景台的综合大型城市公园。 而张宅的位置,则隐藏在公园进门百米处,一处假山背坳处。 “周哥,上面说,早在九十年代,张宅就已经不再住人,此后,张宅就完全作为名胜古迹的一部分,保留在城市公园里。” 一个小时后。 周牧野把车停在城市公园外,二人走进公园。 走过假山后,就已经看到,山坳处,修造出的四进带园林大宅子。 张宅。 比他想象中更大,周牧野站在门口看了看。 青瓦白墙,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飞檐轮廓,在晨光里,勾出清晰剪影。 门前石阶上,长了些青苔,两扇朱漆木门紧闭着,漆面已经斑驳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门上没有安装现代防盗锁,只有一把老式的铜锁挂在那里,铜锁表面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了。 周牧野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方的匾额。 木质匾额上,刻着“张宅”两个隶书大字。 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周牧野还以为,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宅子,看这架势,历史至少比民国还早,样式和江南的私人园林,没什么区别。 “砰、砰、砰!” 他上前敲了一遍门,贴耳听了一下,门后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没有。 “里面没人。” 那李潮送快递那天,门后的声音,是谁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老宅 “咚、咚、咚。” 周牧野又敲了几下。 敲门声,在寂静公园里格外清晰,余音回荡在门后院落,好几秒才消散。 周牧野又敲了一遍,稍稍加重了力道。 贴着耳朵,凑近门板。 厚实门板冰凉又坚硬,凑近之后,似乎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咳嗽,好似老人的咳嗽喘息,模模糊糊、隐隐约约,没法确定。 他直起身,看向李潮: “你确定是这儿?” 李潮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个木门,我看得很清楚!”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让你把东西放门口?” 周牧野皱了下眉头。 “对,很老的嗓子,沙哑沙哑的,从门缝里递钱出来,我当时……” 李潮说到这里,脸色变得煞白: “我当时也没仔细看,就光顾着接过钱就跑了……但后来回想起来……” 周牧野看着他:“回想什么?” 李潮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打颤: “我当时接钱的时候,那只手好像不是老太太的手。” 周牧野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小李上翻白眼,回忆着当时的更多细节: “我看到的情况,手上确实没什么皱纹,手很细、还很白……跟老太太不一样,像是个年轻女人的手。” 周牧野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用手指估摸着门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三四根手指那么宽。 他站起身,看向门两侧的围墙。 灰瓦白墙的高度,大约有两米多,墙面上,攀附着半枯爬山虎藤蔓,再往上就是半米高的防盗网。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绕到宅子侧面。 靠近后山凹处,见到了一扇紧闭着的后门,比前门小了一号,就是个开在院墙上的门洞。 木门上,同样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 透过门板缝隙,他隐约看到,门后是一条横行的窄窄甬道,两侧被影壁遮挡,大概都可以通向更深处院落,墙根处,长满了青苔杂草。 他回到前门,又看了一会儿那扇门。 拿出相机,对着门板、窗户、院墙、匾额拍了十几张照片,转身示意李潮: “站高点,看看这套老宅的全貌。” 二人出了张宅,走上张宅背后的假山。 这座假山,实际上是海松山山脚,森林公园道路修好后,山脚被截断一部分,就变成了森林里的单独假山。 周牧野沿着假山上的山路,站到假山的最高处。 这个位置,可以清晰俯瞰,张宅格局。 整个宅子,是四方等长的正方形,边长在五百米左右。 合围出的空间,以一道横着的灰墙,分为前院和后院。 前院将围墙分为三等分,分别是正院、东跨院、西跨院,每个院落都是三进格局,前有回形小楼,中有正房,后有后罩楼。 沿着院落间的风雨廊,可以通往后院。 这里看起来就没什么建筑了。 只剩下不高不低的假山、曲池回环的人工湖、栽种高矮灌木的大片林子、以及河池里的亭台水榭。 再往后院偏角走,就能看到刚才的后门和夹墙甬道。 周牧野把焦距调好,对着整个宅子的位置,拍了下大全景。 “走吧!” 回去的路上,周牧野开车时,一直没怎么说话。 脑子里,那根弦紧紧绷着。 门缝里。 那只没有皱纹的年轻女人手,门板后面若有若无的咳嗽声,毫无居住痕迹的老宅……这种种迹象表明,宅子里的东西,“阴”的很! 回到照相馆,他把拍下的整个宅子的外立面照片,导进电脑。 院墙外角落的位置,在放大到最大倍数后,能看到靠近墙根的位置,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暗红斑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包围着整座院子。 只不过是血液时间久了,退化成了黑色,看起来就好像泥点子。 龙伯端着茶杯,低头扫了几眼照片: “格局不错,就是有点太阴了,好像不是活人居住的地方。” “难道是阴宅?” 周牧野也觉得,这台宅子有点太阴了。 “准确来说,以前建造的时候,是活人居住,只不过过了一百年,反倒是成了阴宅。” “怎么说?” 周牧野本想继续问话,老登儿明显是又想吊胃口,摇头晃脑走开。 走出老远,才闷闷出来一句话:“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夜幕降临。 爷俩漏夜把车停在公园外。 海松山城市公园,到了晚上一片漆黑,只有进门处广场灯火通明,聚集着不少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 爷俩穿过广场,朝着假山附近走动。 路灯也从灯火通明,变得稀稀落落,只照亮步行道。 昏黄光线,被古树繁密枝叶,切割成斑驳碎片,在地面上摇晃不定。 好像满地乱爬的人手,叫人后背起了一层汗毛。 夜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尤其是山间夜风,更是带着草木泥土的湿润腥气,混合着附近烧烤摊子的气味儿。 走到假山附近的张宅时。 龙伯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棵巨大槐树。 那槐树的树冠,如同巨大华盖,将张宅门前的区域,完全笼罩在阴影里,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树干粗得要两三人合抱,表面树皮皲裂成深刻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龙伯努努嘴,示意周牧野看向这颗歪脖子巨槐: “门前不种槐、屋后不栽竹、院中不养蕉。” “这槐树种的位置不对。” 龙伯的声音不算高,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是说为啥是阴宅吗?我今天跟你小子,好好说道说道。” 龙伯咳嗽几声,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槐树属阴,种在宅门正前方,挡了阳气入口,要是还没成材的小槐树还好,一旦遮盖了门户,变成华盖之像,那这槐树大概率是要吃人了。” “吃人?” 周牧野有点好奇:“像菩提树那样吗?” 龙伯摇摇头: “菩提树是树妖,我说的槐树吃人,指的是会有很多人,在槐树下上吊,每吊死一个人,槐树就会吸收这个人的魂魄,人魂吸收得越来越多,槐树就越是邪恶,形成的树灵,就会不断吸引活人上吊。” “槐树槐树,木字旁一个鬼,就已经说明这个槐树的邪乎了。” “至于午后不栽竹。” 龙伯指了指宅子身后的茂密竹林! “你猜猜,张宅午后的竹林,到底有多少竹子树!” 周牧野扫了眼张宅身后。 假山斜坡和后院附近,乌泱泱蔓延出好大一片,在月光下簌簌莎莎、竹影摇曳。 “怎么说也得有一万吧。” 龙伯摇摇头:“准确来说,只有一棵!”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竹子别看长得高大,实际上根本不属于树木,而应该被归为草本植物,一颗竹子只要不加干预,在几年之后,就可以繁殖出整片竹林。” “咱们看到的几万棵竹子,实际上只是一株竹子的分支。” “也正因为竹子的特性,一般来说,为了宅子安全,也不会让竹子出现在屋后或者院后,免得竹子的根系不断侵蚀,推倒了院墙。” “那院中不养蕉呢?” 周牧野继续追问。 “蕉指的是芭蕉,芭蕉这个东西属极阴之物,哪怕是种芭蕉的农户,也不会长时间留存芭蕉树,最高不超过三年,就要把芭蕉全部砍掉,重新栽种,怕的,芭蕉吸收了人气,成了精怪。” “芭蕉一旦栽种在院子里,人的吃喝拉撒便溺,都可能被芭蕉树沾染,长期以后,芭蕉必然成精,变成一种不男不女的精怪,勾引活人做那种事。” “久而久之,活人气息耗尽,就会被芭蕉树活活害死。” “竹子、芭蕉、槐树,都是极阴之物,寻常的人家,但凡沾上一种,都要想办法除去。” “但是!” 龙伯顿了顿,眼神里,夹杂着特殊的担忧: “张宅的宅子,我看是民国时期的西洋汉风建筑,当时盖的时候绝对不差钱,当年肯定也找风水先生看过,不可能犯这种忌讳,除非……” 他没有说完,但周牧野瞬间明白,他什么意思。 “除非,是张家特意为之。“ 第一百四十七章 牌位 走到张宅门口时,两个人停在原地。 白天那把老旧铜锁,依然挂在门扣上,但门本身却好像被谁推开,那两扇斑驳的朱漆门板,留着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黑黢黢的,像是一只半睁的眼,正安静地看着他们。 周牧野记得很清楚,白天他离开时,这门是紧锁着的。 龙伯没有犹豫,从布包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在铜锁锁孔里拨弄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锁便弹开。 他把锁取下来,挂在门扣上,然后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 咯吱! 门轴发出漫长挤压声,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叹息,朝内缓缓敞开,露出门后黑沉沉的前院。 一股浓烈的腐败潮气,随着门扇的开启,扑面而来。 嘙! 胭脂甜腻,混合着腐土腥潮,裹挟旧棉花淋雨发霉的味道,混合为霉烂气息,搅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稠的、化不开的实体味道。 在周牧野的鼻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太阳穴恶心得突突直跳。 周牧野打亮手电,光柱扫过前院青砖地面。 地面上,落满了枯黄落叶、还有一层细密的陈年泥灰。 整个院子,和他在假山高处俯瞰的格局差不多。 主院的“回”字形小楼,衔接着中心主楼,两侧游廊通往东西跨院,在三座院落之间,另外有风雨廊通往后园子。 整体,配合进门处的高大院墙,形成回字形天井。 在槐树巨大华盖的遮蔽下,主院已经看不见任何光线,完全融入漆黑夜色。 唯有手电灯的光照过某些表现,才能看见建筑的一星半点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前院,绕过游廊附近的天井,进入正院主楼。 推开正堂大门。 里面的家具,都是民国时期汉洋参半的老样式。 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 靠墙条案上,摆着几件蒙了灰的清代瓷瓶,角落里,立着半人高的红木穿衣镜,镜面蒙着细腻灰尘,几乎照不出人影。 所有家具,都摆放得很整齐,桌面上全是积灰,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客厅正中间地面,放着一个铜盆。 那铜盆直径大约二尺,表面已经有些斑驳,盆沿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黑乎乎的,好像上了一层釉面,已经看不出盆里的颜色。 盆子里,堆着厚厚灰烬,像是烧过不少香烛纸钱。 周牧野走到正墙条案边,一个被蒙着黑布的牌位,吸引了他的目光。 掀开黑布,表面的灰尘,荡漾在手电光芒里,好像流动的蚊虫,上下扩散。 “先妣张氏月娥之灵位。” 周牧野看清了上面的繁体字, “张月娥,不就是那个红衣人影?” 周牧野打量手电,看了眼牌位的细节,阴沉木打底,雕刻为牌位形状,表面用金漆勾勒,看起来十分体面。 “不对劲儿。” 龙伯走到牌位前,眼神里全是疑惑。 “先妣用来称呼已经亡故的母辈,先考肯定就是亡故的父辈。” 老登儿努努嘴,示意他看向排位: “我们查到的张月娥,死的时候可是怀着孩子,这孩子都没出来呢,怎么给她立排位。” “也许,是她后来收养的孩子呢?” 周牧野拿起排位,掂量着阴沉木的重量。 咔哒! 咔哒! 里面,明显是有个东西,在牌位夹层里晃荡出声音。 “里面有东西!” 周牧野用关节敲着牌位的各个位置,扣开背板,里面,果然出现了东西。 打开被麻绳包裹的油纸,周牧野从里面拿出几张发黄的纸。 他打开手电,看着他手里的纸张,这些纸泛黄粗糙,纸质卷边,边缘已经有些脆裂。 上面的字迹,还能依稀辨认。 端正的毛笔小楷,用词遣句带着旧时代的腔调,之乎者也,看不太懂。 周牧野顶多能看懂牌位,更多的繁体字就看不明白了,他递给龙伯。 老登儿凑近去看,读着上面的文字: “张氏月娥,自愿殉节,以全名节,光绪二十二年秋。” 后面是一段简述,大意是: 张氏月娥在丈夫去世后,自感无颜苟活,甘愿殉节,请家族准许其以贞妇之名入土,并立牌坊以彰其德。 最后,落款处有一个暗红指印——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的红色印记。 龙伯看到这里,嗤笑出声: “张家为了让官府给月娥立贞节牌坊,好减免田税、光耀门楣,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自愿殉节?其实就是被家族处死,一张纸按上手印,就给弄死了。” 提到这里,正堂空气,突然冷了好几度。 “呼!” 周牧野略微有点难受,拿起照相机,准备拍下牌位。 取景器里,一道亮色的泼溅尾迹,清楚显示在眼前。 那水渍带着极淡暗冰蓝色,像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蓝色颜料,在取景器里,泛着一种油乎乎的、不祥的浅蓝荧光。 “这是什么东西?” “血渍吗?” 周牧野不明白情况,把取景器转向周牧野。 “不是血渍,但也是人身上的。” 老登儿看了一眼,悠悠吐出一句话。 “那是啥?” 周牧野有点好奇:“难道是口水?” 他随即吐了口唾沫,在取景器下,唾沫一切正常,就是一摊黏糊糊的液体。 “啧啧,不是血液,也不是唾沫!” 周牧野拧了下鼻子,老登儿的眼神变得很搞笑,似乎在嘲笑这个傻小子。 龙伯努努嘴,示意他看向自己身下。 周牧野低头,看了眼浅灰拼色工装裤里鼓囊囊的口袋,抖了下眉毛: “不会吧。” 这老头子这时候没怎么不正经起来了……他有点不相信,怕龙伯带歪他。 龙伯继续解释:“紫外线荧光现象,不是血液就是种液,或者是其他的人体分泌物。” 周牧野拿起照相机,透过取景器扫视了房间,能明显看到,房间里斑斑点点,形如银河星空。 他裹着舌头,顶了下牙花子,歪着头,嘴角拉出弯曲弧度: “不至于吧,谁会在闹鬼的宅子里,搞这个东西?” “弄得跟高中生的房间一样!” “腥里腥气,斑斑点点的。” 龙伯看了眼周围,脸色阴沉下来:“有蕉叶香,恐怕这些人,是被勾引来的!” “也许,那个细白的手腕,就是这个东西。” “看清这些痕迹的走向,应该能发现它。” 周牧野拿起摄像机,搜索着取景器里星星点点的荧光,很快,在这些随意迸溅的荧光中,找到一丝牵连走动的痕迹。 爷俩沿着这股痕迹,走出正堂,能明显看到,正堂两侧的风雨廊里,牵连着如同血液水痕一样的东西,延伸到后园子。 爷俩循着风雨廊,走到主楼院落尽头,穿过圆拱形门洞,就已经来到张宅的后园。 前面说道。 张宅后园,用不高不低的假山,塑造出曲池回环地形,中间地势低洼处,灌注为环绕院子的人工湖,在假山边的小岛、平地旁,栽种着各种种类不同的高矮灌木,形成了遮天蔽日的大片密林。 再有,就是河池里,悬浮在水面上,靠着廊桥连接的亭台水榭。 后院子将近四五个篮球场大小的面积,完全塑造出移步换景、别有洞天的江南园林风格。 可以说,在有限的长条形空间里,把空间的分割利用到极致。 这会儿功夫,亲自走进园子,和站在高处俯瞰,果然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周牧野循着那些冰蓝色荧光,来到园子里最大的人工湖。 这个人工湖,呈现出花生壳子形态,岛上边缘处,桥廊连接着水里的亭台水榭。 剩余的区域,包含整个岛屿和岸边的平地,分布着大片密林。 这些冰蓝荧光,沿着路边的廊桥,星星点点散入密林。 在漆黑密林衬托下,清晰可见。 “看来,就是这个位置。” 第一百四十八章 绝美芭蕉精 “看来,就是这个位置。” 周牧野扫视左右,花生壳两侧的宽阔水面,倒映着近乎满月的苍白月色,好似洒满碎银子,影影绰绰,风动不止,吹起涟漪。 “看来,就是这个位置。” 岛上密林的位置,弥漫着一股蓝紫交融的浅浅荧光,好像蛰伏在林间的纱雾,在空气中荡漾星星点点的荧光。 爷俩沿着岛外廊桥,走到岛中。 这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完整月轮,只能从华盖巨树的叶面缝隙里,瞥见星点银白光芒。 近百年时间没有打理过,密林灌木经历百年枯荣,已经高到他脖子的位置。 龙伯走在身后,巨大杂草已经能淹没头顶。 卡啦! 卡啦! 周牧野抽出铜钱剑,心念一动,化为杀猪刀尺寸,剑指一出,灌注金光利刃咒。 圆钝的铜钱剑,开始变得锋利。 周牧野沿着他们身前的方向,哗哗抡起胳膊,硬生生砍出羊肠小道。 走到岛中心时,果然在密林里,发现了一大颗芭蕉树,在芭蕉树周围,密布上百颗一人高的芭蕉树,蔓延成面积不小的芭蕉林子。 怎么说呢! 普通芭蕉树,长到比人个子高,已经到了该砍掉的时候。 眼前的芭蕉树,已经到一层楼那么高,至于包裹着层叠芭蕉叶的主枝,更是有两层楼的高度。 整体,好像个巨大的鸡毛掸子栽种在密林里,高可参天,叶面如蒲扇,散发出浓郁芭蕉香味儿。 周围的小芭蕉树,无论枝叶大小,几乎全都好像躲避瘟神,绕着它的身躯伸展树冠,在芭蕉树周围,空旷出半米左右的“视窗”。 月光借由这些视窗缝隙,落入芭蕉叶面,风吹之后,簌簌莎莎,好像是人在抽泣呼吸。 取景器里,周牧野扫了芭蕉树全身。 那股透着怪异气息的蓝紫色光芒,就是树身上散发出来的,凑的近了,芭蕉的草木香气,混合着荧光里飘散的甜腻星点儿。 咔哒! 周牧野转身时,脚下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 嘶…这脆脆的脚感,好像踩碎了什么动物骨头。 他打开手电低头一看。 那白森森的头骨,淹没在湿润泥土里,被他踩碎成了碎骨片。 啧啧啧! 随着取景器下移。 画面里,芭蕉树底部的土层里,密布着无数白花花的死人头骨。 看起来,就好像是泛着白色荧光的骷髅果子,密布在它的根系周围,密密麻麻,总体不少于一两千个人。 “这芭蕉树,似乎是杀了不少人!” 周牧野示意龙伯看向芭蕉树根系,老登儿点点头:“院里不养蕉,我看这个芭蕉树好歹有一百岁了,大概率是已经成精怪了。” “先问问它,昨晚上戏弄小李的手,是不是就是它的。” 周牧野心领神会,放下相机,用铜钱剑敲着芭蕉叶。 “嚯嘿!” “赶紧出来,我们知道你了。” “别磨蹭。” “再磨蹭,我可就要把你收了。” 哗啦声响。 在芭蕉树背部响起,同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出芭蕉林子。 “别再打我的身体了,我……我是想出去,可是我实在是灵力不够。” 周牧野循着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芭蕉叶,抬头的一瞬间,已经看到趴在枝干上的“芭蕉精”。 呼! 周牧野打眼一看,眼睛不自觉被这芭蕉妖吸引。 龙伯说过。 自古近人形者为精,类兽形者为怪,二者,合称异妖物怪。 眼前的芭蕉精,已经跟人的形体,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因为有灵力加持,她比肉身凡胎,更会懂得怎么给自己的“形态”,塑造完美形态。 桃形脸、高翘鼻、樱桃嘴、雀鸟眼,面皮紧实,腮骨内收、眉骨立体,苹果机自然饱满,阴影层次纯然和谐。 全脸没有任何皱纹和伤痕,就连斑斑点点、痘印痘坑都很少出现,细腻滑嫩,如同羊脂白玉、初凝牛乳。 浅灰柳叶眉,混合斜飞眼线,勾勒出如同雀鸟一样的灵动眼眸。 眼睛里,瞳仁萤火明亮,如含星辰,眼睛周围,遍布荧光点点的碎钻、珍珠、水珠,配合眼尾、脸颊、眼周的浅粉胭脂,塑造出近乎于中外混血的绝美面容。 那两个精灵耳,好像两个招风耳,贴在脑袋两侧,灵动又空灵。 乌黑的头发,化为润泽飘动的丝绸,随意倾泻身后。 这张面孔。 既有勾魂夺魄、魅惑妖女的妩媚,也有清冷仙人、清高自持的优雅飘逸气质,杂糅感觉,叫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她身上。 穿着近乎于半透明的宽袖纱衣,只在关键位置,出现粉黛内衬,遮住白皙玉肤下的明媚春色。 此刻。 这芭蕉精趴在芭蕉枝干上,似乎是有气无力。 “你没有力气了?” “我不信。” 周牧野拿起铜钱剑,砍下琶蕉树枝叶。 没了树干的支撑力道,这芭蕉精连带着枝干,朝下快速坠落。 赶在这芭蕉精坠落之际,周牧野双手一扩,拦腰抱住她。 “那么轻,我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多重?” 芭蕉精一双纤纤玉手,抱住周牧野脖子,香气比人先袭上来: “不到一百斤。” 周牧野挑了下眉,歪起嘴角: “体重不过百,还能那么丰满?” 芭蕉精略微娇羞:“这不是最好的重量嘛,单手可抱。” “你没力气了,还那么喜欢勾引人!” 周牧野嘬着牙花子,揶揄道,倒是也没什么恶意。 “芭蕉精靠的是吸引活人,采纳人气存活,你说她没力气了,是因为什么?” 龙伯站在远处的话,已经提醒了周牧野,他已经明白了。 “你多久没采吸收人气了?”周牧野低头询问。 芭蕉精有气无力说道:“距离上一次采纳灵气,已经过去二十年时间。” “那么久?” 周牧野拧着鼻子:“那大堂里的液体痕迹,是谁的?” 芭蕉精:“那不是男人的那种液体,那是我给整个宅子里散步的芭蕉液,为的就是吸引活人啊,但是,张宅这个位置太偏了,没什么人来这里。”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周围: “那些老头子倒是被吸引过来了,但是我怕把他们采补死了,也没敢动弹。” “最后,只能靠着开国前的灵力硬撑到现在,能维持人形就不错了,还能去害谁啊。” 芭蕉精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前几天,张宅大门里伸出去的一双年轻的手,真的不是你的?” 周牧野找准了正题。 “不是,我灵力有限,没法去更远的地方,这套宅子很大,我走那么远,未必能回得来。” 芭蕉精的话,叫周牧野不得不信,虚弱成这个样子,看来真是几十年没有采补过。 “那你。” “在这个宅子里,见过其他的灵魂吗?或者说,执念、妖怪之类的东西。” 周牧野继续追问更多细节。 “我记不起来了,也许,精气充沛后,我能想起来呢。” 说这话时,芭蕉精眼神直勾勾盯着周牧野,眼前气血充盈的活人,气息实在是太可口了。 “非得这样吗?” “不这样,给我一点你的尿也行,反正沾染了人气,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这个小妖精的话,再明显不过了,周牧野心领神会,到底是有点抗拒,毕竟是个芭蕉精。 但是。 一个糙汉子,面对这么漂亮的妖精,好像也不算吃啥亏。 周牧野坏笑着抱起芭蕉精的细腰,转入更隐蔽的密林。 密林深处,夜风刮得树干咯咯吱吱,响动不停,芭蕉树被黄汤浇灌,万千枝叶颠簸又抖擞。 无数蓝紫色甜腻荧光,在芭蕉叶间喷涌而出。 呼呼作响。 ……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井中仙 “这一泡尿,撒得是真爽!” 周牧野提着皮带,叮铃咣当从密林里出来。 芭蕉精沾染了人气,体力已经恢复,赤脚踩到平地上。 “这个宅子里,这百年来,我没有见过其他妖精或者鬼怪。” “但是!” 她脸色明显神秘,压低了声音: “我喷芭蕉液的时候,为了吸引更多活人,已经把整个宅子都铺满了,但是,有个地方,虽然没什么东西,我能感觉到滔天的怨气,我也就不敢在附近活动。” “哪里?” 周牧野警铃大作,这个位置,极有可能藏有张宅的秘密。 “湖心岛的水榭!” 芭蕉精指了下方向,就在他们来时的路线,大概率,就是湖心岛旁边桥廊连接的一座水榭。 “走!” 周牧野和龙伯走出芭蕉林,来到湖心岛外围,走上桥廊,临近水榭亭台。 江南园林的水榭,并不是很大,也就二三间房间大小。 四方平台累砌栏杆,深色墙壁合围出方形亭台,搭配如同鸟羽展翅一样的飞檐。 窗棂精致、斗拱雕花,整体上,精致得不得了。 繁琐华丽的木门上,被一道满是锈迹的锁链捆住,似乎,在隐藏着什么东西。 原本应该是闲情雅致的亭台,却配了锁头锁链,龙伯的目光严肃起来。 撬开锁链,推开木门。 亭台里空空如也,中心位置摆着一个圆桌,四个石凳子。 背对湖面的墙壁,悬挂着三幅中堂画,大概是松鹤延年、蟠桃祝寿、还有青山绿水。 “这就是个亭子,能有什么古怪。” 周牧野坐进石凳子,四处看了眼水榭,这里的空间太小,又位于湖面中心,还能藏什么东西。 他脚下踢踏的功夫,察觉到地砖有点情况,朝左右四周又加重了力道。 这空鼓的地砖声音,叫周牧野起了一些其他心思。 他搬开石凳子,打开手电观察着周围的深灰色地砖。 一块一平米见方的巨大地砖,颜色明显和其他地方有区别,甚至,地砖缝隙都变得更大,可以很清晰看到颜色更深的地缝。 龙伯拿起匕首,在地缝里仔细沿着缝隙撬入刀尖 大约半分钟,从砖缝里,挑出了一根极细的、几乎和砖色融为一体的铁丝。 他轻轻一拉。 地砖翘起一道口子,传来沉闷的“咔哒”,像是某种旧式门闩被拉开了。 然后。 这一整块地砖,缓缓朝内下线陷,露出狭窄的、向下延伸的台阶入口。 一股更浓烈气味,从洞口涌上来,胭脂腐土的混合气息,裹挟着底下的潮气,能把人熏得朝后踉跄。 周牧野下意识偏了一下头,用手电筒朝洞口里照去。 台阶很陡,大约只有半米宽。 两侧,是粗糙青砖墙壁,苔藓污渍斑驳分布,像是厚厚地毯,覆盖在砖面上,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尽头隐约能看到暗色井檐、反射着幽光。 “果然是别有洞天。” 龙伯看了眼周围情况: “张宅生怕这里的秘密被发现,做成了湖心岛水榭的格局,就是真有人到了这个地方,也未必能意识到,原来,一个平平无奇的水榭,居然能另有乾坤。” “走,下去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 周牧野走下台阶,可能是位于底下且临近水面,鞋底能感到,湿气从砖缝里渗出来,空气变得越来越凉,有种踏进潮气滋生老房子的阴沉感。 那股甜腻胭脂味和腐土腥气,浓得几乎让他想要屏住呼吸。 下到最后台阶,周牧野固定了手电位置,扫视着整体的底下空间。 这里,比地面上的亭台还要宽大,大概类似于一百平左右的客厅。 圆拱形的格局,极其接近于古代的墓室,内壁做了硬化,形成坚固冷硬的漆黑表面。 在圆拱形地下室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座八边形水井 井口高出地面半米、直径大约在一米半,井壁用青砖砌成,砖面上长满了深绿色苔藓,湿漉漉、黏糊糊,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在整个井口之上,用铁板焊了个盖子,还落了锁。 盖子表面被黄布蒙住,密布各种符咒,好像朱砂符文组成的满盖子乱码,看的人眼睛直突突。 “这是啥啊?” 周牧野走近井盖,低头拿照相机拍了下照片,取景器里,这些符文泛起红色荧光,组成了一股常人难以靠近的“禁制”。 “百咒驱邪驮经被!” 老登儿扫了眼这个比被子小不了多少的盖布,漫不经心说道。 “一般来说,是给蒙冤而死的亡者准备的,既有让亡者消弭怨恨,早日往生的意思,也有镇压驱邪,如果亡者的冤魂实在是难以消弭怨恨,那就只能予以镇压。” 老登儿顿了顿,指着这些符文说道: “百咒驱邪,上面分布着道门大概一百镇压咒和驱邪咒,还有往生咒,看起来杂乱无章,实际上是符文嵌套起来了,绘制的时候,肯定是不乱的。” “那我们能随便掀开吗?” 周牧野凑近了符文经被。 “掀开啊。” “既然知道亡者冤屈,干嘛不掀开。” 周牧野明白了,拿起铜钱剑三下五除二,把经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玄铁井盖。 轰隆! 卡啦! 周牧野恢复青铜剑的正常尺寸,抡起胳膊猛砸锁头,锁链断裂后,锁头应声落地。 掀开玄铁井盖,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井水湿寒的阴冷潮气。 水面,距离井口大概半米左右,这个位置,应该就是湖面的高度。 阴冷漆黑的井水,在手电光下,泛着影影绰绰的细碎光影。 在这光影里,完全没有任何水草或者活物出现,连细碎的蜉蝣也不多见,可见,井水有多邪乎。 周牧野本想伸出手,去够井水,老登儿赶紧拦住他。 “别碰!” “井水湿寒,不知道有什么。” 周牧野点点头,炁运周天,灵力顺着指尖涌进相机。 取景器里的画面,变得清晰。 水面开始泛起细微涟漪,像是有东西,在井底深处翻了个身。 涟漪扩散到中心时,井底水下的黑影,随着井水涟漪影影绰绰,翻上井口。 水面之下,慢慢剥开水面,露出一张脸。 这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苍白浮肿,五官被水泡得有些浮肿,但是轮廓还在,眉眼弯弯、嘴唇微张,红色绣衣,在水流里化为流动薄纱,头发散在水中,像墨色海草,随着水流波动,轻轻摇曳。 突然,她的眼睛,从闭合的状态,骤然睁开。 眼眶里,漆黑眼珠好似黑洞凹陷,吸收掉一切活物窥探的目光。 这一瞬间。 周牧野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实质的凝视,像冰冷针尖刺入他的瞳孔,叫他的眼睛感觉到一股剧烈刺痛。 他稳住手臂,对准井中模糊的红衣轮廓,按下了快门。 “铮!” 白光,从镜头喷涌而出,像一道利剑,直刺井水深处。 水面瞬间炸开刺目光幕,水底传来沉闷的、像是巨兽被烙铁烫伤后的闷哼。 苍白的脸似乎受到惊吓,在暗色水流中,迅速变远、变模糊。 与此同时,周牧野也看到了更多东西! 第一百五十章 血影重重 在红影沉下去的位置。 井底更深处,大约两米以下,出现看一口已经破裂的棺材。 棺材盖被泡得散开,歪斜地靠在井壁一侧,里面空荡荡的。 棺材内壁上,布满了无数道深深的、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被人用指甲,从内部反复抓挠。 一道道血迹,凝固出一声声呐喊。 身后,传来龙伯声音,不高不低:“拍到了?” “拍到了。” 周牧野应了一声:“井底有口棺材,里面的东西早就出来了。” 从地下井回到地面水榭。 爷俩站在岸边,盯着平静湖面,心里的阴沉始终下不去。 龙伯抽着烟斗: “如果我没猜错,整个院子的构造,都是为了掩盖这口井的存在。” “院子里七拐八绕,有湖有密林,天然就分散了来者的注意力。” “地下井又隐藏在湖心岛,被湖泊所掩盖。” “如果是让我们自己查,那么大的张宅,我们光是找,就得耗费个把月。” “走吧,先回去,看看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冤屈。” 龙伯从袖口掏出紫符,贴在井盖正中心,原本散发出阴冷气息的井口,好似被收敛了所有冷气,逐渐恢复稳定。 爷俩做完这些,走出廊桥,正准备走出湖心岛,身后密林里窸窸窣窣,明显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你不能跟我们回去。” 周牧野察觉到身后动静,已经猜到是谁,停顿原地。 “我……我不想待在这里。” 芭蕉精哆哆嗦嗦,从灌木里走出来: “湖心亭的位置,本来就够阴森了,你们刚才把禁制给解开了,那个东西说不定就出来了。” “我……我…我怕鬼。” 周牧野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你可是妖精,你还怕鬼,一百年对一百年,不一定谁占上风。” “你放心,我们给井口加了新的镇魂符,一时半会儿她出不来。” 芭蕉精顿了顿,继续支支吾吾: “那我也害怕,我一个芭蕉精,这个老宅子又没什么人,她可是百年冤魂,厉害得很。” “就是她被你们收了,这个地方就更没有人来,我…我…不还是没法采纳气息……” 夜黑风高。 一个妖精,对着两个阴阳先生,说采纳精气不容易。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周牧野叉着腰,摇着头转过身,一脸无奈:“那咋办?” 他晃了下手里的相机:“要不,把你收了,这样你就不受苦了。” “那不行!” 这芭蕉精后退了几步,眼神有点惧怕那个相机,怯生生支支吾吾: “芭蕉三年就要砍一次,能成精很不容易,我也是借着张宅没人,修炼一百年才有了人的身体。” “那你说咋办?” 周牧野转过身子,走到芭蕉精面前。 “你们把我弄走吧,随便栽一个地方,我绝对不再招惹你们。”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然后呢?你就去祸害其他男人去了,你知道我们俩是阴阳先生吧?专杀祸害人的异妖物怪。” “到时候,还是免不了一死。” 周牧野顿了顿,努努嘴指了下一旁的芭蕉林子: “你根系下面的头骨,可是有足足两千个,你这百年来害了那么多人,我不收了你就不错了。” 他想起芭蕉林子下的几千头骨,现在还感觉头皮发麻。 周牧野的话,把芭蕉精吓了一跳:“不是我害得。” “不是你?” 周牧野有点不相信,嘬起牙花子: “那是他们自己死在芭蕉林子的?” 芭蕉精摇摇头:“也不是,是张宅的人,丢进芭蕉林子的。” “张宅的人那么恶毒吗?” 周牧野还以为,这芭蕉精害了两千个人命,现在来看,害人性命的可能压根不是这个芭蕉精。 “我怎么看害人啊。” 芭蕉精继续解释:“我只是个芭蕉,真要是害了两千个人,早就被天雷给劈死了。” “这些头骨,是张宅的下人,丢进芭蕉林子的。” “我不过是依靠这些尸体的血肉,生出了灵智,这百年来哪怕真的勾引过活人,也没有那害人的本事。” “最多!” “最多什么?” 周牧野追问,这小芭蕉精似乎有点害羞: “最多,像你刚才那样,采补适可而止。” “你们……不是要查张宅吗?” 小芭蕉精似乎还想替自己争取争取: “我在晚清就被栽到院子里了,张宅发生的事儿,哪怕我那时候还没有灵智,也靠着植物的记忆知道一些。” 芭蕉精的这个话,倒是让周牧野来了兴趣: “也就是说,你知道张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以这么说,只要是在我眼前出现的,我回溯记忆,绝对不会忘。” “这可是你说的。” 周牧野打定了主意:“那我们怎么带走你。” 芭蕉精眼见有戏,朝后挥动袖子,最大的芭蕉树迅速缩小,化为一根翡翠雕刻的芭蕉叶银簪子。 她自己本人的身影越来越淡,化为荧光火点,飞入簪子上的芭蕉叶。 “走吧,你们只要把我带出去,我自己可以找土地重新发芽。” 周牧野掂量了几下簪子,回头看了眼龙伯,老登儿为了查案,似乎也不反对这个事儿。 回到照相馆时,已经过了午夜。 周牧野趁着夜晚安静,把拍摄照片的底片丢进暗房。 十五分钟后,照片显影、定型。 红衣女子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张浮肿模糊的脸,在底片银盐颗粒中,慢慢显露出细节。 眉骨轮廓,微张嘴唇。 长发散在暗色水流里,一双黑洞洞的、像是吸收一切活力的阴沉眼睛,布满幽怨情绪。 相纸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时,周牧野的目光落在了照片边缘。 边缘位置,那些被无形笔尖刻进相纸的字迹,缓慢清晰显示: 张氏月娥,光绪二十二年秋,被翁姑诓骗至后院,推入枯井活埋。 死时年十九,腹中已有五月身孕。 其夫张吉安于此前三个月,因风月病死于他乡。 月娥腹中胎并非张氏血脉,乃其心上人徐武之遗腹。 张翁夫妇为灭口兼避家丑,将月娥活埋。 事后伪造殉节书,以手印替画押,骗取贞节牌坊,减免田税并遮掩真相。 周牧野拿着照片一角,眼神盯着已经显影文字,原来,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他走出暗房,把照片递给龙伯: “我还以为,张月娥肚子里的孩子,是张家的,这样来看她似乎也不是很无辜啊。” 龙伯接过照片,扫了眼那行批注,把“自愿殉节书”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眼神似乎也很不解: “人命大于名节,张月娥的行为有她自己的因果,唯独不该被张宅,以私刑处死。” 他顿了一下:“我比较好奇,处死张月娥,明明可以埋葬得远一点,免得她的冤魂回来作祟。” “但是,张家反而把她埋葬进祖宅,甚至还把祖宅弃之不用,这不是很麻烦吗?” “或者说,张家有什么强烈的意图,能把张月娥留在祖宅。” 周牧野拍了下脑袋: “可这意图,到底是什么?” 周牧野拿起簪子:“也许,有个人知道呢。” 爷俩的眼神再一次转变,目光,看向书房里的芭蕉簪子。 他拿起空花盆,按照小芭蕉精的意思,簪子刺进泥土,只保留翡翠芭蕉叶。 眨眼的功夫。 芭蕉叶簌簌晃动,变为半臂长的芭蕉盆栽,花叶晃动间,开始流动蓝紫荧光。 周牧野低头,朝着翠绿欲滴的芭蕉叶吹了口气: “在你的记忆里,有徐武的片段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情会 “徐武?” 芭蕉叶呼呼震颤,叶片开合之后,声音传出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你们提到的张月娥的情人,我是明白情况的!” “你明白啥?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周牧野低头吹了口气。 芭蕉精语气神秘起来: “我确实不知道徐武是什么人,但是,张月娥和情人私会,你知道是在哪里吗?” “在芭蕉林啊。” 周牧野听到这个,察觉有戏,继续追问:“你继续说。” 芭蕉精潜伏在花叶间,继续反刍当时的回忆: “我记得,这个人每次来张宅,都是货郎打扮,他说自己在锦山城隍庙附近,做了货郎生意,然后张月娥就以购置脂粉盒子为理由,和他在芭蕉林子私会。” “然后,你们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四五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徐武来过。” “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周牧野晃了下花盆:“是真不知道,还是又想卖关子。” 芭蕉叶簌簌摇动,传来声音: “我要知道,肯定告诉你们,我看到的只是画面记忆,他籍贯是哪里,我怎么知道。” 龙伯点点头,没有渴求太多: “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徐武确实是张月娥的情人,能往前推进就已经很好了。” 周牧野点点头:“那明天,就从徐武开始查起吧,明天我去档案馆找徐武的下落。” “你们在和谁聊天?” 爷俩正说话时,李潮从门外走进来,他的目光注意到,两个人面前的花盆。 没法和李潮解释太多,龙伯悠悠吐出一句话:“嗯……我们……在讨论盆栽的养护。” 周牧野把他叫过来: “正好,我本来也要去找你,你明天有时间吗?正好去锦山查查徐武的下落。” 李潮点头如捣蒜: “有有有,我能帮上忙最好。” “这几天,我一个人在照相馆里,其实也挺害怕的。” 原来是这样……周牧野点点头: “那行,明天我们就一起去查查案子。” 周牧野摆摆手,抱起盆栽准备离开书房,李潮挠了挠头把子: “周哥,你抱着盆栽干啥?” 这你就不明白了……周牧野裂开嘴角: “晚上了,我得去好好养护养护,这颗芭蕉树了。” 说完,他抱起花盆,咯噔走上二楼,进入自己卧室。 只剩李潮、龙伯两个人面面相觑。 卧室里。 周牧野把盆栽放在桌面。 龙伯的花盆。 听说用的是上古仙石,玉色斑驳的外表,雕刻为四方倾斜的形态,里面的培植土也不太寻常,没有任何土壤的酸臭土腥,反倒是有种草木发酵后才有的香味儿。 就好像是,咖啡豆混合着花香的气息! 周牧野拿起水杯,给他盖浇一点,从龙池打来的龙泉水,水流泼洒进土层,化为细小涓流,滋润到底。 银白荧光泛起粒子,很快被芭蕉树吸收。 芭蕉树感应到这些东西,肉眼可见伸展枝叶,好像个会动的植物玩具。 此刻。 已经能看到它的细嫩根系不断蔓延,深入花盆各处,整个芭蕉树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蔫蔫巴巴,变得挺括油亮、伸展繁荣,好似满开花叶的龟背竹,蔓延出更为浓郁的蓝紫光芒。 “昆仑玉、息壤、龙池水。” “我这辈子都没吃那么好过。” 芭蕉精餍足得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没从幸福里回过神。 “你怎么知道?” 周牧野自己都不清楚,这些东西的具体来历,也都是听龙伯提起来一嘴两嘴。 “我是植物,天生就有感应天材地宝的本事。” 芭蕉精语气兴奋继续解释: “昆仑玉是昆仑山修筑天门的材料,哪怕只是一块两块,也足够我们这些草木沾染灵气。” “息壤是长息无限的神土,也是帝禹治水的圣土,可以供植物的根系无限伸展,哪怕只是一个花盆。” “龙池水有脱胎换骨、涤荡妖气的作用。” “这……这可都是好东西,这东西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以前死都不敢想。” 周牧野拨弄着芭蕉叶: “你要不要化成人形再说话。” 芭蕉精摇动枝叶: “我化形没那么容易,每天能维持人形的时间有限,活动越是剧烈,消耗的精气就越多。” “等我修出了内丹,稳定了一点,我就可以长期保持人形。”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修出内丹需要多久啊?” 芭蕉叶有点丧气,牵连到一起: “如果是勤苦修炼,至少一千年,满百年只能化形。” 糙……周牧野有点无语。 芭蕉精的滋味儿可不是一般的妙,要是一千年才能保持人形,那自己得多大年纪了。 到时候七老八十,背风都能尿湿鞋,连想想都不行了。 听到这个消息,周牧野有点沮丧: “那你好好休息吧。” “我得给你找个办法,让你维持人形。” …… 第二天一早,周牧野和李潮开着车,赶往松山区档案馆。 松山区档案馆。 是一栋灰扑扑六层红砖小楼,看墙体的西洋线条和尖顶,大概是五六十年代修建而成,虽然是洋楼的体量,到处被改造得充满“解放”的味道。 门口招牌,已经有些褪色,看着像是上个世纪挂牌后,不断褪色。 他走进大厅,登记了自己的资料,进入地方资料阅览室。 两个人在书架之间,翻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算找到民国初年,华界松山区的户籍册。 册子是用麻线装订的,纸张泛黄变脆,翻页的时候得格外小心,免得把边缘碰碎。 周牧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那些用毛笔写就的人名和住址之间扫过。 耐心地把搜寻范围,框定在锦山、松山附近。 翻到后半部分时,总算有消息了。 “徐武,民国十四年迁回本籍,住址,锦山路城隍街二十三号。” 城隍街二十三号,那地址距离张宅,虽然隔几个居民区,已经算是很接近了。 “周哥,徐武这个人,既然是突然消失了,是不是因为张家发现了他和张月娥私会,直接被杀了!” 李潮看了眼资料,说出心中疑问。 ”他把那一页拍了照,用手机发给了龙伯,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时间对不上,张月娥死亡是光绪二十二年,徐武迁回本籍是民国年间,这说明武徐在张氏死后,至少是活到了民国时期。” 第一百五十二章 徐武下落 话语间。 二人走出档案馆,周牧野满脑子都是问号: “徐武回来了,就住在张家眼皮底下,那他到底在做什么?是在暗中监视张家,还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公道?他后来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后代?” 种种疑问,还是得实地探访,才能找到答案。 周牧野只能继续转战新的目的地,开车带着李潮转往锦山路。 前面说道。 南宋皇帝曾经在松江一代躲避金兵,行宫就建在锦山附近。 从海松山的高架公路,转入锦山山顶,老远就能看见千年古塔鱼魂塔,以及千年名楼望海楼。 沿着锦山公路朝下走,山脚下,就是南宋皇帝的行在望江园、明清士绅的代波园、狮林园、观海园。 这里因为有名胜古迹的原因,也为了维持望海楼的开阔视野,严格限制了建筑高度,不得超过六十米。 这样一来,没法大面积拆迁,锦山附近依然保持着民国时期的风貌,维持了弄堂老样子,真有楼房,也都是低矮楼层,众星拱月一样,围绕着锦山。 周牧野开车到锦山广场前,停在附近的停车站。 走入锦山路城隍街的弄堂,标牌二十三号的地方。 宅子外,木门已经落锁,表面布满铜锈,可见也是很多年,没有人居住。 他在宅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几个坐在路口晒太阳的老住户。 “阿姨,你晓不晓得,二十三号这家,去了哪里?” 老太太看两个人不是这个片区的,眼神有点警惕:“你们找他们,有事儿?” 周牧野满脸堆着笑: “我们连着亲戚,好几年没来过,想来走动走动。” “这不是想找个年轻一点的阿姨,想着年轻记性好,问问情况嘛。” 这话,叫老太太嘴角,忍不住高兴: “小为,你不用跟阿姨套近乎。” “我呢,也是退休来给儿子抱孙子的,你……你要问问,我给你找个人吧,街对面那个象棋摊子,有个老教师姓方,他退休前,在锦山中学教历史,对这片区民国前后的老掌故有些研究。” “好嘞,谢谢啊。” 周牧野走过广场,来到树荫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板寸老头,正坐在小板凳上,和对岸的对手,打得火热。 周牧野递了支烟,说明来意。 这个退休教师咳嗽几声,把他们领到便利店门口的座位上。 “徐武是吧!” “对!” 周牧野点点头。 方老师擦了下嘴角: “我家三代都住在锦山附近,打小对锦山的事儿了如执掌,你们说的这个徐武,是不是在锦山下的城隍庙做货郎?” 确实对得上,看来确实是同一个人,周牧野连连点头:“老爷子好记性。” 方老师继续回忆: “他啊,早年间曾经和张宅的少奶奶厮混在一起,后来被张宅的人发现,给打断了一条腿,不让他在锦山和海松山附近做货郎了,最后去了哪里,这谁也不知道了。” “有人说,徐武其实根本没走,而是被张宅找人做掉了。” “也有人说,徐武是看张宅少奶奶死了,回老家去了。” “在之后,就没有人见过他。” 方老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当时的张宅,可是海松山的乡绅大户,随便放出手一点生意,就够多少人家全年的吃喝拉撒,附近的村子当然不敢得罪张宅。” 提起这个,方老师有点难受: “张家势大到,每年都要买不少好人家的儿女,进宅子当佣人仆从,稍不留意,就动辄打骂,死了不少佣人仆从,我一个远房的姑奶奶,就是被卖进张宅,不到两年就活生生给累死了,就连尸体……张家都不让去领,听说是埋进了乱葬岗。” 周牧野回想芭蕉精的说法,明显是对应得上,张宅芭蕉林子的那些无主尸体,大概就是张宅买的奴仆。 他继续追问,想侧面打听一下,张月娥的情况。 方老师叹了口气: “当年,张月娥嫁到张家,还没过多久,少奶奶没做多久,就死了,张家还为她立了贞节牌坊。” “当时确实有人怀疑月娥的死不简单,徐武还书信她娘家,带人来闹过,说她女儿不可能自愿殉节,一定是被逼死的,但张家在地方上有些势力,花钱打点了衙门,也给了月娥娘家一大笔银子,后来就没有音信了。” “至于徐武,张宅的管家带地痞流氓过来,打断了他的腿。” “之后,徐武就从锦山的城隍庙会消失了。” 周牧野记录着方老师的话,这个张管家可能知道些些什么,他继续追问: “那,当时这个管家的身份,或者说管家的名字,你知道吗?” 方老师摘下老花镜,揉了下眼角: “当然知道啊,当年就是这个李管家,把我姑奶奶只花了五十银元,就买走当丫鬟了。” “好像……好像是叫什么,李四狗。” “李四狗!” 李潮的眼神,从刚开始的茫然,一下子聚起精光。 “是不是,经常鼻子红红的。” 方老师点头如捣蒜:“对,就是鼻子红红的,佃户们都叫他狗鼻子。” 周牧野看李潮的态度有变化,拉着他走回树下。 “怎么,有情况?” 李潮点点头,眼里透着不理解: “方老师说的,好像是我太爷爷。” “你太爷爷!” 周牧野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很快接手了这一信息。 毕竟,龙伯可是说过,血衣井煞的复仇之人,都是被早就选中的,如果李潮的太爷爷是李四狗,那个红衣怨灵也算是“找对人”了。 “走吧!” “先回去再说。” 线索有变,周牧野和李潮开车回了照相馆。 书房里,周牧野看向李潮:“你家,不是在陕省吗?” 李潮点点头:“嗯,祖籍陕省安康,陇县,凤首塬,地地道道的秦人。” “你太爷爷,当年留下了什么东西没有?” 周牧野心想,李四狗既然做了张宅的奴仆,应该有某些证明物件。 李潮出乎意料摇摇头: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太爷爷很不喜欢,别人提起他做管家时候的事儿,一提就生气发怒,后来,就再也没人敢提这事儿。” 发怒?” 如果只是一段为奴为婢的经历,倒应该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啊? 那个时候,正是新国家开服,国家很乐意让人民群众倒苦水,好给一些旧社会的封建残余势力定罪名。 如果只是一般的受苦经历,老爷子大概不会那么抵触。 除非,是在张宅做了什么事情,产生了很强烈的应激反应。 就好像,从越战下来的战斗英雄,一听到枪击声,就会无原因回想起当时的战斗记忆,进而做出很癫狂的行为。 ptsd! 他心里,这个念头涌上心头! 第一百五十三章 秦巴山水 周牧野察觉到这里面,一定有其他隐情,顿了顿继续追问: “那,你太爷爷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别人一概不能碰,也不能接触的?只要一接触就会发怒。” “周哥,你真是神了!” 李潮点头如捣蒜,眼里的小星星,都快涌出眼眶: “我奶奶嫁过来时,我太奶奶教过规矩,我太爷爷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可以收拾,唯独他书房里一只螺钿砚台盒子,死活都不能碰,一碰他就要生气。” “那,这个砚台盒子现在在哪儿?” 周牧野察觉有戏,示意这个小伙子继续说。 李潮摇摇头,落下眉眼: “我不太清楚,那毕竟是我太爷爷的东西,我出来的时候,他都已经死两年了,我从小也没见过,那个盒子到底什么样子。” “我奶奶肯定记得。” “但是,她有点老年痴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也未必能问出来。” 李潮拿起手机要打电话,周牧野拦住:“既然是老年痴呆,还是先别刺激她了,我们回去找她。” “回去?” 李潮有点意外: “这里距离陕省三四千里,就为了查一个盒子?”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不是查盒子,而是还原张月娥的冤屈真相,为此,怎么折腾都不过分。” “我私心告诉你,也许,张月娥的死,可能是和你太爷爷有关,她才精准锁定你,缠上你,要你死。” “你想想,既然都已经牵扯到你身上,肯定是和你太爷爷李四狗有关,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家这个长辈,到底做了什么?” “更何况,这事儿啊,其实也事关你的小命儿。” “身家性命啊,少年。” 李潮听到这里,两只小腿跟抽筋一样发抖,踉跄后栽,倒进身后沙发椅,好一会儿才从不适里缓解过来。 “我也回去吗?” 李潮似乎有点抗拒。 “咋了?” 周牧野找补:“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你家啥情况,肯定要你陪同啊。” “再说了,你应该好几年,都没有回去了吧。” 通过这几天观察,周牧野发现,小李这人极度节俭,似乎是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龙伯本来打算扔掉的过期咖啡,他都嫌浪费,要过来自己喝。 言语之间聊天。 听说都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去了,也就明白了情况。 大概率,是家里条件不怎么好,毕业了,也没法做长期打算,只能干来钱快的苦力活儿。 “你咋知道!” 李潮摸了一把脸: “我来海城上大学,四年就回去了两次,还都是趁着过年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大学城附近打暑假工。” “那不结了,正好回去看看。” “明天,我定机票到安康,然后去你们家。” “好!” 第二天一大早。 周牧野和李潮,航班一落地,就打车回到凤首塬。 陕省安康,位于秦巴山水之间,一直有秦岭“江南”之称,这里比之黄土遍布的榆林、延城,多了点江南才有的湿润雨气、茂密山林。 而陇县的凤首塬,位于汉中市和安康交界的江边小镇,沿着汉江,往西走就是秦岭汉中,往北走出了秦岭,就是终南山以北的西京市。 周牧野下了出租。 站在附近的山坡上,老远就能看到,被“几”字形汉江河湾穿行而过的凤首塬。 一路上,李潮自从踏上这片秦巴山水,就好像是换了一个更雀跃的灵魂,总有种说不完的话。 根据他的话来说,凤首塬的来历,来自于长安。 当年。 武皇晚年回到长安后,原本是打算为自己挑选一个,满足帝王规格的墓葬地。 为此,她遍寻长安周边的术士,在秦岭龙脉附近寻找风水宝地。 终于在汉江附近,寻找到一个酷似展翅凤凰的独山。 这座独山的凤头,就是略带断崖的山顶,山体形如鸟身,凤尾呈四道梁子,深入汉江边,看起来,就好像个自龙脉里一飞冲天的昂首凤凰。 只是。 后来狄阁老进言。 女主称帝,犯了忌讳,如果是单独葬入帝王陵寝,恐怕会招来宵小之徒,恶意毁灭陵墓,盗取珍宝。 狄仁杰的话,武皇还是听明白了,想单独葬进帝王规格的陵墓,以后就得做好,被后世挖坟掘墓的准备。 武皇为了自己的身后安宁,决定和唐高宗合葬入乾陵,去除帝号,仍旧称呼为皇后。 原本已经修好的陵墓,就被完全填埋,废弃不用。 此后,这座独山就被命为凤首塬,聚集了不少山中庄户,就此形成了富饶繁华的镇子。 “你看,那就是那座凤首。” 周牧野顺着李潮的手,看向江面对岸。 鹤立诸山的最高峰,微微倾斜的山体断崖,确实就好像凤头的鸟嘴,再往下就是不断收窄的山体,直到山脚下,蔓延出四道满是民居建筑的山梁子,探入汉江。 临近李潮家门口,镇子上的人已经认出,是李潮回来了,嚷嚷着走过来打招呼。 “哎呀,是俺们镇上的大学生回来咧。” “这是额姑、额碎姑、额三达、还有额姨。” 李潮寒暄了几句,带着周牧野穿过桥面,来到山脚下的宅门。 “潮娃回来咧。” 老宅门前的巨大枣树下,华盖遮蔽阳光,留下大片阴凉地。 乒乓球大的绿枣果子,大部分都挂了红,夏风吹过,红枣硕果累累,哗啦响动不停。 一个带着蓝色头巾的老太太,拄着拐棍在打榆钱。 眼见李潮回来,赶紧放下石臼,咧开瘪成一条线的嘴,满口牙,只剩下两三颗。 “这是额婆,也就是奶奶。” “走,赶紧进屋,婆给你抻两碗甜汤鱼儿吃吃。” 打开院门。 这是个半窑洞的院落。 背靠山梁子的部分,箍着四间窑洞,两侧还用青砖盖着两间房子,合围出一个半坑式的四合院。 院子里,开了一方菜圃,种着豆角、黄瓜、茄子、丝瓜等新鲜时令蔬菜。 “额婆,不用忙咧。” 老太太拿着自家做的甜汤鱼鱼,端到两个人面前。 李潮稀里哗啦吃着酸甜可口的面鱼儿,吃到碗口见底儿,总算是没忘今天的任务。 “额婆,我问你件事哈,你要是记得,就告诉额。” 老太太坐进树墩子板凳上,眼睛弯成月牙,看着自家宝贝孩子: “额娃说,我记得额就告诉你咧。” 李潮点点头:“你记不得的,额太爷的那一口螺钿盒子?” “螺钿啥?” 老太太似乎有点耳背。 “螺钿盒子,跟个枕头打不多大小,表面有贝壳做的螺钿花纹,看起来亮丝丝的。” 李潮回忆着儿时的细节,补充着更多信息。 老太太上翻眼白,眼睛里全是疑惑: “你说这玩意儿啊,我记得我好像是放起来咧,但是放哪里,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李潮有点失望。 老太太用手绢擦了下嘴: “这玩意儿,其实你太爷爷压根不让家里人碰,他走了以后,你太奶奶临走时才托付给你婆额,这些年额记得有这么个东西,但就是不记得了具体在哪儿。” “你说奇怪不奇怪。” 老太太的话,给两个人,狠狠浇了盆冷水,让他们俩的心情,从头凉到脚。 “那,你仔细想想。” 老太太摆摆手:“额也想好好想起来,一想起以前的事儿,就头晕头疼。” “两个娃快吃,婆一会儿等晚上,给你们炒俩菜吃吃。” 周牧野原本想着速战速决,打听到螺钿盒子的位置,就当天往返。 眼下来看,确实是有点想当然了。 只能徐徐图之,先住下来再说。 “成!” “老太太,我们今晚上就住这儿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夜惊雷 周牧野觉得,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本身就已经记忆衰退,记不得东西是正常情况,再加上老年痴呆,忘东西是非常快的。 李潮帮着老太太收完碗筷,带着周牧野走进窑洞。 窑洞是圆拱形,大概七八米进深,最里面用竹席隔开,做成了储物粮仓,再往前就是红木打的沙发、茶几、凳子、脸盆架,老式彩电,一副松鹤延年的横幅画,挂在墙面。 两侧,分布着东西耳房,里面床铺、柜子齐备,就是有点灰尘,大概率很长时间,都没有人生活了,维持着千禧年前后的陈设装修。 “你父母呢?” “你父母不和你奶奶住一起?” 周牧野坐进红木沙发,四处打量着器物。 李潮叹了口气,打开横幅画对面的壁龛,里面出现两个牌位。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他努努嘴,指着牌位: “我父母在我十五六岁,就因为矿难去世了,赔的钱最多供我上完大学,我毕了业,也没法再继续深造,只能尽快养家。” “所以,你就直接做了快递员。” 李潮点点头: “嗯,快递员是辛苦了点,但是一干活儿就能来钱,如果我要是找本专业的市场营销,估计只能去发传单,一个月也就六千出头。” “也是!” 周牧野知道。 当今的大学专业有多鸡肋。 教材本身就落后社会三四年,学完四年之后,教材里的知识,就已经落后社会十年。 鸡肋到进入企业,只能从实习生做起,日薪也就两百出头。 这,还是在海城这种魔都城市。 如果是三四线小城市,大概实习生的工资,就变成了两千五左右。 李潮的选择,从长期规划来说,属于自废根骨,但是很管用啊。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老太太已经把东西做好。 乡野之间,吃顿便饭。 一道炖菌菇老母鸡是硬菜,剩下的,就是炒野菜、凉拌牛肉、笋丝伴黄瓜,配上榆钱豆稀饭,周牧野吃得不亦乐乎。 吃饱喝足,周牧野早早进了窑洞休息。 李潮这人还挺实诚,早几步进了窑洞,等周牧野进来时,已经把铺盖铺好。 夜晚的山间镇子,和蜀川差不多。 几乎不需要开空调,就已经感觉到丝丝凉意,再加上窑洞本身阴凉舒服,盖上一张夏凉被,睡得舒服得很。 周牧野耳边听着蝉鸣蛐蛐叫,很快沉入睡梦。 半夜。 周牧野被尿憋醒,胀得生疼。 “糙,早知道带上小芭蕉了。” 他按下被子,翻身之际,雷电惊醒睡意。 窗户外,已经响起哗啦动静,雨滴落窗台,簌簌莎莎响个不停。 “猫鬼爷保佑!” “猫鬼爷保佑。” “老爷子的……可千万不能让……拿走。” 这声音,有点像是老太太! 周牧野抬起窗棂,夜色疾风骤雨,看的朦朦胧胧,从急促的语气和身形来看,老太太似乎是有点疯癫。 周牧野套上工装裤、冲锋衣,走出东耳房。 李潮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挠着乱发,走出来。 两个人打开窑洞门。 老远就看见,老太太趴在瓜果棚子下,跪在泥地里,双手搓着巴掌,嘴里祷告着什么。 “额婆,好像又有点犯糊涂了,一到打雷下雨天就这样。” 李潮拿起雨衣,打着伞给老太太披上雨衣。 周牧野冒着雨走到老太太身边,终于听懂了她嘀咕的话: “老爷子的盒子,可千万不能让那群后生给拿走。” 这句话,被李潮的奶奶,重复了很多次。 “你奶奶为啥这样?” 周牧野觉得,老太太的情况,似乎也有点应激反应了。 “我太爷爷死了以后,不知道谁听说他留下的螺钿盒子里,藏着偷地主儿的金条,本地的一帮流氓怂球就没事干,老想来打螺钿盒子的主意,后来,我奶奶就趁着晚上把盒子给送走了。” “过了那一晚,额婆就好像疯魔了,盒子保存在哪里,彻底给忘了。” 李潮顿了顿: “当天去放盒子的时候,也是个打雷下雨天,那天家家户户都不敢出门,她才有机会避着所有人。” 周牧野看着不断颤抖的老太太。 大概率是当天电闪雷鸣太过,她过于紧张,埋了盒子之后,心事了却,神经骤然放松,这个时候,如果被山间野神给吓了一跳,就会时而疯癫,时而迷糊。 老话说,孩子经打不经吓。 就是因为孩子的肉厚血厚,可以随便打屁股,但是,魂魄还不稳定,如果被吓掉了魂,就会变得痴呆疯癫。 “猫鬼爷是什么?” 周牧野仔细分析着老太太嘀咕的疯话,提取出关键信息。 李潮扶着老太太,走进她自己的房间,顺手给老太太喂了一颗安眠药。 等老太太犯迷糊了,这才给她盖上被子,回到窑洞客厅,李潮擦了吧脸上的汗。 “是本地的山神。” “山神?” 周牧野可没觉得,这东西是神。 李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实际上,就是御猫成精了。” “哪里的御猫?” 周牧野被小李越说越迷糊。 李潮语气神秘起来: “这个位置,临近汉中市。” 唐朝时,安史之乱爆发。 包含唐玄宗在内的很多长安贵人,都经由长安的官道,从秦岭进入蜀川避难。 到了汉中,经历舟车劳顿,玄宗的梅妃死在路途中。 那个时候,正是酷暑夏季,远离长安中枢,保存妃嫔尸体,没有冰块的情况下,都不太容易。 高力士给玄宗进言,附近的风首塬,就是武皇选定的陵墓,后来和高宗合葬后,迟迟没有用上。 不如,就把已经死亡的妃嫔,全部葬在废弃的陵墓里。 这里,好歹是个皇陵,也不枉费他们的身份。 玄宗当即答应下来,高力士随后把这些事情办妥。 至于这些死亡妃嫔留下的御猫,当时连玄宗都吃不饱,怎么可能兼顾它们。 这些御猫,就被抛弃在深山,算是给这些死亡妃嫔组个伴。 李潮继续给周牧野科普,他听到的民间传说: “这些御猫被长安城的贵人养得四体不勤,连老鼠都不会捉,大多数都被活活饿死,只有一些从宫外长大的御猫,还保留着捕猎本能,就在汉江两岸活下来,它们死了以后,猫魂怨气不散,借助这里的龙气化为猫鬼神。” “当时的百姓为了让这些猫鬼神少闹腾,就每年丰收季算大祭,每日一碗粗茶淡饭算小祭,也算是把猫鬼神当山神供奉,免得这些猫鬼神给活的人捣乱。” “民间的野神有很多,倒是也不费什么功夫。” “说起来,他们其实就是有了年头的孤魂野鬼,只不过乡野人家惹不起这些,就称呼为猫鬼神或、毛鬼神、猫鬼爷,反正,是家家户户都供奉的东西。” “尤其是每到丰收后,或者采收瓜果后,还要给猫鬼神送大祭,也就是五畜。” “每天,最好是能早晚一顿饭,点燃贡香就成了。” 李潮示意周牧野走进粮仓。 在粮仓的壁龛里,放着木头雕刻的猫头。 脑袋圆滚滚、嘴巴略尖、三角耳朵支棱起来,眼睛的位置,镶嵌着黑石头,正好像黑夜里的猫眼,阴森又漆黑。 转到脑袋背后,篆刻着“猫鬼神”三个字。 看前面已经燃尽的贡香和杂粮饭,大概今天刚上了贡。 周牧野看着香炉里的灰烬,眼前一亮: “你奶奶上供那么勤快,是不是有求于猫鬼神,对了,大祭时是去什么地方?” 李潮指了指头顶:“凤头峰的断崖前,有一座猫鬼神庙。” “明天,我们去猫鬼神庙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新线索。” “行,明天我带你去。” 说话这会儿功夫,周牧野为了摸清楚老太太的话,一直憋着尿。 定完大事儿,周牧野已经憋得有点收不了了。 “你干嘛去!” 李潮看周牧野火急火燎跑出去,嚷嚷道。 “当然是去放水啊,刚才光顾着说话了,憋了半宿了。” “等等我,我也去。” 周牧野走进后院墙根,李潮紧随其后。 二人脱了皮带,黄汤浇得墙面哗啦乱响,李潮呼着口哨浇灌墙皮,爽得一激灵,低头的一刹那,瞪大了眼睛: ===d ======d “呜,周哥,你下面是真吊啊。” “嗤,谁下面也不是假吊~~” …… 第一百五十五章 猫鬼神庙 第二天。 山野简陋,周牧野和李潮简单吃了便饭,拿着照相机走出宅子。 沿着山梁子上的山路,走上凤首塬。 山崖之上,是周围山峦的最高点。 站在这里,几乎可以俯瞰数百山峦,远处的秦岭山脉,更是如同横卧巨龙,不可全瞰。 此时。 天空经历整夜疾风骤雨,空气里的灰尘被彻底荡涤干净,万里晴天云层叠绕,显得尤其高深阔远,红日扶上云头,晨间金辉刺破云层,将层叠山峦间的雾气尽数驱散,露出万千翠色山螺。 猫鬼神庙,就位于靠近山崖边五十米的位置,是一座四面有院墙的带院贡庙。 夯土院墙不知道是什么年代,外边包着青砖,在青砖碎裂的缺口,可以见到里面夯土压实的黄土墙。 四方的院墙,合围出一进四合院,院子中心的飞檐,探出围墙,悬挑红日。 打开庙门! 周牧野走进院落。 院子很小,结构也简单。 正中心有一座三开间的正殿,没有斗拱和花纹,只是夯土压实、外砌石条的房子,歇山顶屋檐伸出墙体,挂着锈迹斑斑的雨铃。 屋顶遍铺灰瓦,两侧立着石制鸱吻兽头,瓦片表面被昨晚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殿门两侧开有方形窗棂,一扇贴着鬼神版画的木门关闭严实,没有落锁。 吱呀一声。 周牧野推开庙门。 庙里没有分割开间,三间结构仅仅用梁架撑起大开间,四面是堆摞成小山的贡品条案,上面摆满了各家给的贡品碗碟,香炉。 中间的位置,起了半米高的石台,上面陈放木头雕刻的靠背椅子,坐着一个猫头人身的神像。 仔细看。 这颗猫头和粮仓里的结构类似,和人脑袋一样大小,全黑木材,表面雕刻出毛流感的猫脸儿,眼耳口鼻,依次在脸面凸出起伏的轮廓,血红嘴巴微张,露出满嘴的尖锐白牙。 至于脖子以下的人形身影,穿着汉唐式样的宝相花纹斜襟袍子,外罩黑金纹斗篷,两只手,互相揣在一起,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 要说哪里奇怪,那就是两只眼睛。 瞳仁的位置,点着一大一小两个金色圆点,看起来,就好像漆黑猫眼绽放精光。 周牧野气运周天,拿起相机对准猫鬼神的塑像。 在取景器里,塑像身上弥漫一股灰色雾气,就好像满屋子缭绕的烟雾,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蛰伏,呼吸出明灭乱飘的火星子。 “呜呜……喵呜呜呜!” 一只比家犬还大的狸猫,在层叠雾气里藏头露尾,发出警告的呜呜声。 那两只金色眼睛,在灰色雾气里,好像两颗灯笼,明灭可见。 “还真有猫妖!” 周牧野还以为,这座庙只是乡野百姓,祈求来年丰收。 现在来看,神像的胎内,确实附着着猫妖的灵魂。 甚至,看猫妖的体魄,似乎享受了至少千年香火,已经出现“虎”相。 龙伯说过,动物修行,其实修的就是“兽”相。 猫修千年类虎,蛇修千年类龙,鸟修千年类凤……总而言之,不管是天上的飞禽,还是底下的走兽,只要修出巨像和奇相,就代表它存在的年岁够久, 在此之前。 民间为了防止这种家禽兽类的“奇相”产生,一般都会在出现奇相后,把动物及时宰杀,免得真的得了道行,危害活人。 眼前的这只狸花猫,身形接近成年猎豹,身上的花纹更是以假乱真,可见老登儿说的话不虚。 “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 周牧野看向塑像,眼神极其严肃。 呼吸之间。 塑像里好像被灯照亮,出现了黑色影子,这道影子逐渐化为半虚半实的猫脸儿人身。 虚影晃动的一刹那,化为一只比成年家犬还大的巨型狸花猫。 啧啧啧! 修行了一千多年,果真是出现了“类虎相”。 这只狸花猫的身体,从头脑到尾巴,跟一米六的女孩子差不多了。 身长如猎犬、身形似猎豹,肥硕矫健的身体,遍布斑驳的灰黑厚毛,表面还出现了金黄虎斑。 灯笼大的脑袋,两只耳朵完全支棱起来,金黄猫眼瞳仁明亮,眼睛里露出猫妖的狡猾圆光。 呼吸时。 两侧的长须子不断抖动,喉咙起发出呼噜警告的声音,连带着巨型猫嘴不断开合,露出满是黏糊口水的白森森獠牙。 周牧野来的时候,它已经察觉到不同于肉身凡胎的气息。 面对送上门的修行人,它的眼珠子都快馋哭了,眼神盯着周牧野,似乎是要吞吃活人。 “猫神爷保佑。” “猫神爷保佑。” “额们不是故意冲撞您的,只是来问点事儿。” 猫妖喉咙里的“呼噜”声,逐渐化为半兽半人的嘶哑声音: “既然都来了,就都留下吧,真斗得过我猫鬼神,我也愿赌服输,任你们处置。” “以前,光顾着享受香火,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人肉了。” “喵呼呼呼呼。” 一声喉咙尖啸,猫妖前爪触底蓄力,朝着周牧野抓过来。 这一扑,快如闪电。 只见猫妖的身体,如袭来的黑布,爪子划出银白光影,簌簌朝他扑过来。 周牧野身后还有李潮,他朝后推手,把李潮推出门外。 同时,身体迅速后仰半步。 嘶拉一声。 猫爪落到虚处,擦着他冲锋衣前襟,撕裂出三道白痕。 他脚下滑步,擦身挪步、踢腿旋转,勉强避开第二爪。 这猫妖,却像长了弹簧似的,给他来了个后弹跳。 它在半空中扭动腰骨,后腿直接蹬在他肩头。 噗通一声! 力道,大得像被小牛犊子撞了肩膀骨子。 周牧野整个人,朝后踉跄几步,差点飞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进门附近的供桌上。 哗啦…咔吧! 条案被撞倒,碗碟香炉朝下滑落,碎了一地。 他闷哼一声,翻身滚落地面,抓起相机挡在身前。 取景器里。 猫妖身形,好似不断充气的气球,原本猎豹大小的体魄,又膨胀了好几圈,几乎填满半个大殿。 它口鼻里呼吸的灰色雾气,已经在周围凝结为蛇形实质,像无数条游动的猫尾巴,在空中翻卷游动,朝周牧野缠过来。 “糙,小猫咪来真的!“ “喵呜!呼呼呼呼呼!” “我警告你,再叫我小猫咪,我绝对生吃了你的心肝肚肺。” 猫妖喉咙里,传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看来,被当成小猫咪,确实是它的忌讳。 周牧野咧嘴邪笑,丹田不忘炁运周天,灵力瞬间从筋脉,涌向指尖。 他转动手腕,凌空画出一道驱邪符。 金色弧光,飞入灰雾,刀切豆腐般,把黑色雾气硬生生撕开口子,直直刺入猫妖心口。 “嗷呜!!!” 猫妖吃痛,嚎叫一声,像遇到天敌的老鼠,躬起腰背,皮毛炸起,后退两步。 “小猫咪放大招了。” 周牧野嘴上轻松,态度却变得严肃起来。 毕竟是个千年猫妖,真不至于,把它真当宠物猫了。 呼吸间。 猫妖张开血红巨嘴,好像呕吐什么东西,从嘴里喷出一团灰烟。 那团黑烟落地的一刹那,以一分三,化作三只灵体,身形如豹,利齿獠牙,从三个方向,同时撕咬袭来。 周牧野脚踢铜盆、掀翻香灰。 顺手抄起香炉,朝三个灵体猫妖砸过去,灰尘荡漾进室内,能见度瞬间降低。 周围,连猫妖的影子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趁此机会,借香灰烟尘掩护自己的身体,反手抽出腰间铜钱剑。 剑身铜钱嗡鸣震颤,驱散所有烟尘。 他一剑横斩,光波荡漾。 左边那只灵猫躲闪不急,被平扫的刀光削中脑袋,化为尘土。 右边那只,似乎还没意识到铜钱剑的厉害。 借着机会,欺身前来,一口咬住他左臂。 第一百五十六章 灵猫扑命 周牧野没想到,獠牙没有实体,却也有入肉三寸的痛感,似乎是扯到手筋,又麻又疼。 他倒吸一口冷气,拧起猫脑袋,朝外旋飞到半空。 这灵猫贼心不死,继续流转身体,张开獠牙袭来,想二次扑杀他,眼看又要咬上手臂。 “拜拜嘞您~“ 他手腕一翻,铜钱剑回撩,剑锋贴着灵猫下颚,飞速贯穿颅骨。 那东西本来也不是实体,在被贯穿头骨时,就炸开成雾,瞬间扩散如烟。 最后一只灵猫,在半空甩动尾巴,意识到铜钱剑的厉害。 游动之间,窜到他背后,利爪直接刺进右肩。 撕扯痛,拉扯着皮肤,叫他低声问候了这灵猫的全家。 周牧野闷哼一声,情急之下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剑身上。 铜钱剑遇血则亮,金光暴涨如岩浆。 他反手一剑,剑锋从右肩斜掠而回,灵猫被正中面门,撕开成两半碎雾。 大殿里。 灰雾散去,金光扩散,只剩下香灰,还在半空里肆意盘旋。 猫妖见驱使灵猫无效,巨尾横扫,好像大拖把,把周牧野再次砸向墙壁,同时张开血盆大口。 獠牙间,凝聚出拳头大的灰黑雾球,嘶吼着砸过来。 周牧野后背撞墙的瞬间,眼疾手快举起相机,对准那颗雾球按下快门。 “铮~“ 白光从镜头喷涌而出,与灰黑雾球迎面相撞,轰然激荡出无数声浪、光波。 此时。 白光穿透灰球,却没有将它击碎,而是像定身术,将它在半空中凝固了半息。 就这呼吸间的功夫。 周牧野翻起身,右脚蓄力前跳,左脚踏上柱子腾空而起,手中铜钱剑灌注灵力,直刺猫妖眉心。 猫妖见躲闪不及,竟张嘴咬住剑身,别过脑袋,想把铜钱剑从他手上夺过来。 一时间,獠牙铜钱相撞,星火光芒迸溅。 一人、一妖僵持在半空。 周牧野好歹是健身常客,双臂青筋暴起,咬着牙,把剑尖往前推进一寸。 猫妖喉间发出低沉嘶嚎,似乎是不相信,周牧野这么一个肉身凡胎,居然能这么厉害。 铜钱剑、虚空画符、灵炁充盈……它那双金黄瞳仁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惧意。 完蛋了……似乎,是踢到铁板了! 刺啦一声。 铜钱剑激起点光火星,划破猫妖嘴巴,疼得它摇晃着脑袋,后退好几米。 周牧野趁着猫妖力有不逮,扬起剑锋朝着它脑袋劈过来,一丝一毫犹豫都没有。 “你修行千年,不愿意渡劫只想苟着,这庙里的香火你也吃够了。“ 猫妖感知到铜钱剑杀气,蜷缩着身体,不断朝后倒退。 “咱么,做个交易怎么样?” 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意识到周牧野不想超度它,赶紧蜷缩起来。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它到底是技不如人,只能愿赌服输,喉咙里呜咽咕噜,不断点头。 很快。 猫妖从狰狞恐怖的虎相,化为狮子狗大小的狸花猫,在周牧野脚底下温顺攀附鞋面。 周牧野低头摩挲着猫肚皮: “这可是你说的愿赌服输,任我处置,但是呢,我也不想打打杀杀,你把这一千多年来积累的香火灵炁给我,然后再给我当个十年的宠物,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继续当你的猫妖。” “怎么样?” 猫妖还以为,自己要被这个修道士收了,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几乎是不疼不痒。 无非是把积累的一千多年香火给出去,还算有点肉疼。 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只要还能喘口气,等十年以后,还是一条梁山好猫。 “喵呜!” 黑猫舔了下周牧野手背,点了点头。 “好。” 周牧野剑指一出,在虚空里勾画虹光流转的符文,这道符文勾画完成后,朝黑猫眉心一弹,很快像冰雪消融,融入漆黑皮毛。 与此同时。 猫的金黄瞳仁,流转金色符号,出现了他勾画的符文敕令! “周哥,你真的太厉害了,这只跟老虎一样的猫妖,在你手里听话得跟小绵羊一样。” 这话,叫这只狸花猫听在耳朵里,喉咙里咕嘟出声,明显是有点“栽面儿”。 生气了! 他低头抱起这只肥得跟胖橘一样的狸花猫,揉了下猫肚子: “莫生气,莫生气,以后到了城里,这些话多的是。” “先不着急要香火,你先告诉我,那只螺钿盒子,到底在哪里?” 狸花猫喵呜一阵,在周牧野耳朵里,自动化为萌猫声线: “你是说五十年前,一个年轻女人拿过来的螺钿盒子?” 周牧野努努嘴,示意他继续说: “这只盒子,就在我神像的底座下。” 猫妖转着脑袋: “当时,她把螺钿盒子埋进我神像的底座下,本身也是好意,我就没有跟她计较,要不然,以我的能耐,她还能安全回家吗!” “你们去神像底座下找找,应该能发现。” 周牧野放下狸花猫,走到石台侧面,掀开盖着石台的布面。 果然,在石台后,看到了青砖有松动的痕迹。 他拿起匕首,扣出一块青砖,顺手把整个填塞好的洞口扒开。 土气荡漾后,周牧野在灰尘里,看到了一个被黑布包裹严实的长方形盒子。 拿出盒子,解开黑布,里面的螺钿盒子,到现在保存还算完好。 长方形的盒体漆黑油量,分布着螺钿纹路,一把小锁,锁住开口。 “找到了!” 周牧野把青砖塞回原地,把盒子塞进背包,带着李潮下了山。 回到窑洞。 周牧野拿出铁丝打开螺钿盒子。 里面的东西,时隔多年,终于重现人前。 这里面被一个巨型油纸完全折叠护住,可以透过油量润泽的纸面,看到里面包裹的东西。 解开麻绳,伸开油纸。 里面包裹的东西,被周牧野拿到手里。 是一根木簪子,还有一封折叠起来的书信。 展开书信,手写的细楷毛笔字,被周牧野收入眼中: 吾名李四狗,张家老仆。 今将当年之事录于纸上,以备后人知晓。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工整,但笔力似乎很虚浮,像是写字的人,边写边发抖。 周牧野逐字逐句看下去,越读越觉得后背发凉。 李四狗,记录了张月娥被活埋的全过程: 清末民初。 松江府张姓大户嚣张跋扈。 张家少爷,张吉安也是当地一有名的纨绔,吃喝嫖赌不干正经事。 门当户对的人家,根本不愿意婚配子女给他们。 张瓮夫妇只能朝下去伸头,让手下佃户四处物色,盯上了佃户家容貌秀丽的女儿张月娥。 这一家租着张家的田、交着张家的赋,全家的生死,全都仰仗张家鼻息。 张家先是给了一套大宅子,又分了一百亩上好肥田。 到了这一步,贪财的庄户,已经见好就收。 但是,张家夫妇不想卖女儿,也就婉言回绝,见威逼利诱不成,张家不顾她已有心上人的情况,强行给她穿上嫁衣,与少爷成婚。 婚后不过半年。 成婚以后,张吉安狗改不了吃屎,继续流连烟花柳巷。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张吉安在外寻花问柳,马失前蹄,得了一种怪病,浑身溃烂而死。 张家人怪罪张月娥拢不住丈夫的心,对她日渐苛责。 后来,张吉安无论是西医,还是中医都看过了,最后仍然是药石无医,回天乏力,不治身亡。 张老爷夫妇悲痛之下,听信云游道士的话,认为是张月娥克死了自家孩子,为了给家族祈福,让讨债鬼没法伤害家族其他男丁,就将张月娥诓骗至后院枯井活埋。 事后,对外宣称月娥思念亡夫、自愿殉节,还让官府给立了个贞节牌坊。 如此,一举两得。 家里既有了节妇的招牌,也能靠着这块招牌,给族里田产减税减捐。 月娥的心上人后来试图告官,却反被张家陷害,不知所踪。 周牧野听得怒火中烧,心里对张月娥的遭遇,又心疼了一分。 看到最后,他的眼睛不断瞪大,更深的隐情,也被李四狗的书信解开。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迟来的真相 当年。 张吉安成婚后一个月,就被派到外地收货款。 也是在这期间,在外应酬染上了风月病,被抬回来时,已经病得无法人道,更不可能和张月娥行任何事。 但张月娥此时,却有了孩子。 张员外夫妇连打带骂,终于在张月娥的丫鬟身上,得到了一些针头线脑的消息,守株待兔逮住了那野汉子。 这个人,正是张月娥的心上人——徐武。 再一细查。 张吉安的脏病,也是徐武授意风月馆子做的,为的,就是让张吉安在不清不楚中死亡。 等张月娥守了寡,就能光明正大再嫁,然后就可以和他再续前缘。 张老爷夫妇,听到李四狗汇报的真相,既悲愤又惭愧。 如果不是他们仗势欺人,要张月娥嫁过来,也许自家儿子就不会那么快死。 但造孽已经落了恩怨,世界上哪有后悔药。 既然她们不仁,那也别怪张家不义。 张老爷让李四狗先放徐武回去,然后再报官抓贼,打断了徐武的一条腿。 然后,就以为“祖宗祈福”为理由,把张月娥诓骗进后院活埋。 李四狗在末尾,透露了一个重大信息。 周牧野看清楚的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睛,同时,心里对张宅古井的疑问,也落到了实处。 张翁夫妇,所谓的“祖宗祈福”,实际上,根本不是祈福。 而是,献祭。 在李四狗的回忆里。 张瓮夫妇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云游道士白道长,在这个道士的谋算下。 张月娥已经偷情在前,只是把她处死,有点太浪费了。 不如,利用她死前怀胎的怨气,配合老宅风水,做成阴煞催财局。 只要局面不破,张家后代,就能发财发到手软。 既然张氏已经失节,不如就用她的命,来给张家赎罪。 之后,徐武就从海城消失了。 看到这里,周牧野唏嘘不已,搜索裤兜里的烟盒子,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猛嘬了好几口。 “草,也太黑心肠了。” 正是因为张家做得太绝了,李四狗又是亲自执行人,他晚年良心难安,实在是没法再昧着良心做人,恨不得夜夜做噩梦。 一到晚上,总梦到月娥从井里爬出来,问他“为什么要推我“。 他为了将张翁夫妇的罪孽保存下来,特地写下事情的前因后情,留给后人,如果后世有人愿意替月娥翻案,便以此为证。 最后附了一句:“晚年恐报应,遂将此事录下,后人若有心,可替吾向月娥叩首认罪。“ 周牧野放下信封,低头看着,油纸里包裹住的木头簪子。 这跟木头簪子,比周牧野想象中更旧。 木质外表发黑发暗,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甚至就连打磨圆润都没做,可见成簪时,做得有多粗糙。 簪头的形状,是并蒂莲,两朵莲花共用花茎,花瓣层叠卷曲,雕工不算太精致,甚至有点粗糙。 但整体,却透着一股用心。 木头,比之金银玉石,本身就便宜得不得了。 用来打作簪子,还是并蹄莲纹样,可见两个贫穷却相爱的年轻人,此刻的挚爱真心。 也正因为这些挚爱真心,簪子尽管粗糙,却仍然是用心至极。 “原来,张宅打的是邪祟招财的打算,怪不得明知道张月娥可能成怨灵,还把她的尸骨和棺材,全部丢进深井。” 周牧野拍下照片,给龙伯打了电话,汇报了进度。 老登儿一听到阴煞催财局,似乎是咽了一口烟气,明显是被呛着了。 “回来吧,事情比我们想的,恐怕要严重了。” 周牧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一旁的小李说:“拿到东西了,也到了咱们该回去的时候,你要是有什么想和奶奶说的话,就现在!” 李潮点点头,走出窑洞,找他奶奶告别。 周牧野找准机会,走到自己房间打开背包。 从里面,拿出自己备用的两万块钱,塞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被窝里。 等李潮回来时,他已经收拾好东西。 高铁驰骋、飞机呼啸。 二人山水兼程,赶在晚上,回到照相馆。 一回去,龙伯再也没了气定神闲,招招手,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牧野拿出他找到的亲笔信和木簪子,放在桌面上。 老登儿对繁体字熟悉多了,很流畅看完了书信,眯起眼睛: “阴煞催财局、白道长,这阴夺人命的手段,你觉得像不像一个人?” 龙伯的话,叫周牧野眼前一亮,他光顾着查张月娥的真相,都忘了还有白道士这回事。 他眼前一亮:“白鹤子。” “对!” 老登儿的脸色,变得极其疑惑:“我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私刑处死,现在来看,张月娥的死亡背后,和张家的风水局也有关系。” “那,我们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龙伯斩钉截铁的话,也让周牧野心头嘀咕起来: “难道,还非得张宅的人同意?我们才能动。”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某种意义上,你可以这样理解。” “依我看的情况,张月娥并非是普通的冤死私刑,她本身也有错,甚至,我怀疑徐武在风月场馆设局,让张吉安染上风月病,也许,就有她的授意。” “那么。” 他看向两个人:“这就是家族恩怨,必须要离清缘由、分清主次责,才能开解化怨。” “这就得找到张家后人不可。” 两个人的眼睛,看向李潮,他连连摆手:“我肯定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 “这种事,必须得找个手眼通天的人,来查。” 第一次去张宅的时候,周牧野就已经判断出来,张家绝对有能量。 要不然,也不能把宅子保存下来。 周牧野抬手,给小花总发了消息。 一段语音发过来:“周哥,我明白,绝对把张家人现在的住址,给你调查出来。” 半个小时后。 小花总发来pdf文件,周牧野点开一看,瞳仁不断震动。 似乎,是有点不太相信,和自己预想的结果,完全不一样。 “怎么?” “张家的人,现在有政府口子的,不太好调查吗?” 老登儿看周牧野脸色有异常,好奇询问。 周牧野扫视着张翁家族的历史调查:“从光绪二十二年开始,张家的人就好像是祖坟冒烟、猜中龙脉,后代子孙不断发迹,不是科举中榜眼、就是经商成巨富,到了民国时代,更是出了好几个军阀,哪怕只是读书,也能混个大学教授。” “只是!” 周牧野话锋一转: “催来的运气,迟早是有用光的一天。” “开国后,张家的人陆续被打倒,剩下的人在七八十年代,靠着在海南岛炒房地产,也发家致富了一波儿,但是很快就又随着地产泡沫,丧失所有财富。” “对于张家来说,这些功名富贵,就好像是手里的细沙,在长达百年的岁月里,不断从指缝溜走。” 周牧野抬头看了一眼龙伯:“最后,是啥也不剩了。” “张家的人,只剩下一个老姑娘活着。” “目前,住在石库门附近的弄堂里。” “走!” “我们得去见见她。” 第一百五十八章 张宅后人 海城、石库门、弄堂。 周牧野按照小花总给的地址,找到椒花弄堂三十七号。 门口的位置,打理得很干净,门板已经斑驳开裂,却没有任何掉色,可见,住在这儿的人,维护得很好。 敲响门环。 吱呀一声,门板朝两侧打开。 里面的老太太,探出头,眼里带着防备,上下打量着着周牧野和龙伯。 周牧野粗略看这老太太。 老太太顶着的,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头发花白稀疏,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她的眼睛却格外清亮,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神。 她看着周牧野和龙伯,沉默了两三秒:“我们海松张家,已经没有亲戚了,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开口一句话,已经很凄凉,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又苍老,带着许久不和人说话的生涩感。 “不管你们是谁,请进吧。” 这个老太太佝偻着腰背,松开一侧门板,让出一条道。 走进去,这是个七八平米见方的小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前面是三开间的正堂,左右各有厢房。 院落里,栽种着一颗一人高的枣树。 微风吹过,枝叶摇曳,果实晃动,让整个院子,都不再那么单调乏味。 周牧野的目光,落在枣树花坛。 水泥花坛边,竹编篮子里,堆叠着不少已经叠好的金元宝,底下,压着一沓金箔纸。 花坛里的铜盆上。 盆里的火已经烧尽,灰烬正慢慢变暗,看灰烬形状,似乎是金元宝和纸钱。 张老太太摆摆手:“我哥哥,半个月前已经落水死了,我趁着还能动弹,每天多给亲人折点金元宝捎过去,免得他们在底下没钱花,他们生前大手大脚惯了,估计也过不惯苦日子。” “你们随意坐,我去给你们沏茶。” 老太太示意他们,周牧野和龙伯,坐进花坛边的小茶几。 一会儿功夫,老太太拿出茶壶,给各自倒了一杯水。 “以往我们家待客,没有那么寒酸过?” “你们多担待。” 眼看老太太坐下,周牧野决定开门见山,不再绕弯子: “张老太太,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张宅光绪年间,走过一个少奶奶!” 这话,好像踩到了老太太的脚,叫她猛的哆嗦一下,眼神也从刚才清亮,变得有点心虚。 “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再说了,现在是新时代了,光绪年间的家族事儿,我怎么会知道。” 老太太说这话时,目光略微有点闪烁,明显是知道内情。 这种事情,涉及家族秘密,张家人恐怖不会轻易吐露出来。 尤其是涉及这种家族荣誉谋杀的,那更是不会跟外人去说。 他顿了顿,决定给出更多信息,套套老太太的话: “张老太太,您看起来也不糊涂啊,既然能活到现在,肯定是行善积德,摆脱了家族业力,您的其他亲人,应该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吧!” “你这话说的!” 张老太有点难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我家里人,都是出了意外才没的,跟她可和没什么关系。” 周牧野抓住张老太话语里的漏洞:“我可没说是她害的,看来你也知道这个少奶奶的冤屈啊。” 张老太哑口无言,脸上变得愁云惨淡: “你们到底是谁?” 周牧野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老太太,她眯着眼睛看向照片,吓得把照片丢在桌面。 “果然,还是找上门来了。” 她拧了下鼻子,脸色严肃起来,皱纹在情绪激动时不断颤抖挤压: “哎,这个少奶奶,按辈分,应该是我奶奶,但是她和我又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你奶奶?”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张月娥的孩子,可还没出来呢!” 张老太点点头,继续说道: “那时,乡下大户有规矩,如果主宗绝嗣,为了不让家产落到外人手里,要从旁支里过继。” “我父亲张佐,就从我太爷爷的兄弟手里,过继到了张吉安名下,成为他的儿子,张月娥在礼法上,就是我的嫡亲奶奶。” “只不过,当时我还没有出世,压根没见过这位奶奶。” “但是,我听我父亲张佐说过,家里有点对不起我这位奶奶……” 前因后果,周牧野已经在李四狗的书信里,调查的清清楚楚,张老太的话,算是又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做了一次交叉验证。 龙伯沉声解释: “张老太太,张家老宅的阴煞催财局,本身就是利用冤魂的怨气催发财运,这种东西属于邪门禁制,稍微不留意,就可能破了风水局,反倒是招惹邪祟,贻害万年。” “千禧年前后,海松山附近又是修高档住宅,又是修公园和高架,早就把地脉风水给挖得乱七八糟。” “就连张宅所在的海松山余脉,也被切断变成了假山,地脉隔断、气息泄尽,恐怕是已经被破了风水局。” “也正因为如此,你家那些叔伯兄弟,才会在二十年里陆续亡故。” “阴煞催财局一旦被破坏,那这里面的怨灵,可就要出来索命了,百年怨气难以消,最终才造成了张宅的这种因果。” 龙伯看起来,本身就是个道行极深的老先生,张老太被这么一说,已经明白了后果,脸色变得极其恐惧: “那老先生您的意思是?” 老太太也不明白,这个情况该怎么化解,她只能用她理解的方式赎罪: “不如,我每个月都在她牌位前,给她上点贡品、香烛、元宝、纸钱,让她在底下过得好一点,再去寺庙里,给她请个高僧来祈福超度!” 龙伯看得出来,这个老太太是真的怕再影响她自己,或者说,也有将恩怨了结在这一代的想法。 他摇摇头,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张月娥不是需要这些,你这些只是用来求祖宗保佑的贡品,她本身不想嫁入你家,不过是被强迫,她需要的,是自由。” “那老先生的意思是?” “迁坟!” 她只能这样猜测。 龙伯点点头:“差不多,但是单纯把尸体移走,是一点用都没有,反倒是可能惹怒亡者,引来更大的后果。” “这样吧!” 老登儿顿了顿,给出自己的解决办法: “你以张氏血脉的名义,代替张吉安写一封放妻书,然后把自己的朱砂手印按在上面,之后的事情,就是我们处理了。” 龙伯的方法,并不难,老太太也没什么反对。 他接过龙伯递过来的笔墨纸,唰唰书写文字,把一封放妻书写好。 啪嗒! 手指朱砂印泥,压在她写下的文字末尾。 龙伯看了眼文字,确定没问题,朝她点点头:“从此以后,你不用再担心生命安全,至于张家,也不再受百年冤魂搅扰。” 二人拿到东西,回到照相馆,已经是傍晚。 龙伯擦了头上的汗珠子: “李四狗的认罪书、张老太的放妻书、木簪子、还有香囊,东西已经齐了,我要找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找到。” “还有徐武呢?” 周牧野插话进去,徐武的下落,至今没有找到。 龙伯解释道: “徐武是活在光绪时代的人,也许早就不存在人世了,就是真的找到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让他在场不成?” “再说了,光绪时代距离今天,至少过去了百年,你们去找徐武的时候,怕是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吧。” “只能说,一切都被时间抹除了。” “徐武只是一个线索,替我们穿起了张月娥受冤屈的真相,他的作用已经完成了,我们收拾好东西,等日落后,我们就再去一次张宅,把张月娥的事情解决。” “就今天晚上吗?” 周牧野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龙伯抬起头,示意周牧野看向满月: “今晚上正合适,如果再挑,就要下一个满月了。” …… 第一百五十九章 解怨 再返张宅。 满月高悬、天高云厚。 月光穿透万里积云,切入园林,照得周围银白透亮。 爷俩第二次来,没有了上次的局促,明显更加得心应手,循着路线进入后院水榭。 “为什么趁着月圆来?” 周牧野走进水榭凉亭,看着银白斑驳的湖面,似乎也感觉到了一股异常,只是这明显是心头感受,他也没法解释明白。 龙伯看了眼水面:“其实也没啥,就是月亮圆了,院子里亮堂,好走路。” 周牧野:“我襙……” “走吧,下去。” 爷俩数着台阶往下走,进入地下室,站在井口边。 周牧野打开井盖,撕走符文,往下看了一眼,水面灰暗沉寂、微微波动,像一面被揉皱的黑丝绸。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四样东西。 张家的放妻书、李四狗的认罪书、还有那根木簪、荷包。 这四样东西,被并排放置在井口前面,一字排开。 随后,周牧野拿出犀角香,拿出打火机点燃,火光明灭,烟雾开始在地下室蔓延。 它们没有朝周围扩散,而是好像被虹吸到半空,全部堆集在井口,形成了悬浮在井口的雾气层。 随着雾气越来越浓,从井口里朝下看,已经看不到如黑丝绸一样的井水。 哗啦! 井口雾气涌动时,雾气不断盘旋,一点黑色雾气开始从中心产生,好像墨汁滴入牛奶,迅速变为漆黑如墨的浓郁黑雾。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浓雾,从井口里慢慢浮起来。 两只眼睛的位置,渗出丝丝血气,凝聚为怨毒阴狠的血红双目。 阴风阵阵,黑雾弥漫,井口开始渗出汩汩暗红色的“血水”,从井口沿着皲裂井台,流入地面。 空气中,浓烈的腐臭和胭脂香气,肆虐进鼻子。 哪怕只是一团人形雾气,周牧野也能感觉到她周身煞气翻滚,喉咙里发出凄厉呜咽。 周牧野对着井口,清晰说话: “张月娥,我是执镜人,我今天带了李四狗的认罪书,张氏的放妻书、还有你那根木簪子和荷包,我来还你一个清白。“ 这话,让人形黑雾的眼睛,有一瞬间明灭晃动。 周牧野继续解释: “当年那封自愿殉节书是假的,是张家伪造的。” “你从来没有自愿赴死,你腹中的孩子是徐武的,他也从来没有抛弃过你。” “在你冤死后,他为了给你讨回公道,找了官府、也找了你娘家人,但是,张家家大业大,把你冤死的消息,牢牢按死在张宅,他也因为伸张正义、讨回公道,被打断了一条腿,从此只能远走他乡。” “李四狗晚年留下认罪书,害了你之后的日日夜夜,他都寝食难安,为了赎罪,他把张宅冤杀你的原委,全部写入书信,成为还你清白的人证。” “张月娥,松江张翁为了强娶你给自家儿子,确实是作恶多端,张宅女子代笔,给你写下放妻书,从此以后,你就是自由身。” 周牧野说完,把这一切都放进铜盆,用打火机凑近信纸边缘,火苗舔上旧纸的时候,发出细微“嗤啦“声,纸页边缘迅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先是张氏放妻书,然后是李四狗的认罪书。 铜盆里,纸张很快燃烧殆尽,火苗沿着盆子窜出来,烧得黑色灰烬盘旋乱飞,明灭闪动。 很快! 这些记录着“推入枯井““伪造殉节书““放妻手印“的文字,在火光中化为飞灰。 最后,他拿起木簪和荷包,丢如火盆。 入火的时候,器物比纸张的燃烧更为剧烈,发出轻微噼啪声,木头里藏着的最后一点水分,在高温下炸裂。 所有东西烧完,水面发出“哗“的一声,像煮沸了一样,翻涌起来。 暗色的黑雾,朝向四面扩散,撞在地下室的天花,又弹回来,形成一个又一个交错的圆环。 周牧野察觉出有异常,后退一步举起相机。 气运周天,看向取景器。 水面正中央,开始浮现完整人形。 她穿着大红嫁衣、红盖头搭在脑后,黑发完全披散摆动,站在水波之上,像悬浮在井口。 周牧野福至心灵,维持相机拍摄,对着红影大喊:“张月娥!你看清楚了!张家后人已认罪!你的‘自愿书’已经烧了!你的簪子和荷包还给你!你再也不是张吉安的新娘!你是被冤杀的张月娥!” “你不该被困在这里,你该去找你真正的归宿了!” “你自由了!” 这些话喊出口,张月娥的红血衣身影,剧烈颤抖起来。 周身煞气开始减淡,不再像刚才一样,浓郁到几乎是实体烟尘,完全化不开。 嘴巴里。 隐约传来压抑的、仿佛积蓄了百年的哭泣声,她缓缓抬起鬼爪,接住了向着她飘飞的火星子。 随着她的哭泣,鲜艳如血的红血衣,颜色开始褪去,变得灰败、破旧。 盖头飘落,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年轻的脸。 脸上泪痕宛然,只是,眼中的血红怨毒一扫而光,被无尽悲伤和一丝解脱的释然取代。 她最后看了一眼周牧野和龙伯,身影渐渐淡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黑雾里! “收工!” 周牧野拍下最后一张照片,和龙伯一起回到地面。 月色下,密林深处,忽然冒出很多明灭晃动的萤火虫,朝着高深月光飘远。 张月娥已经解脱,事情已了。 周牧野趁此机会,把她已经腐烂殆尽的骨头,全部打捞出来,葬进锦山公墓。 放好骨灰,爷俩带着李潮走出公墓。 “周哥,这几天全靠你帮忙。” “这个费用,到底该怎么算?” 周牧野看了眼小李略微窘迫的脸,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千?!” 李潮瞪大了眼睛:“周哥,我租个小单间儿,基本上就三千块了,都快顶上我大半个月房租了。” emmmm……我说的是两万啊……算了算了,我好人做到底。 周牧野嘴角抽搐,勉强裂开嘴角: “多了,怎么可能是两千,也就两百左右。” “两百?” 李潮的脸色恢复平和,似乎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我还是出得起的,我这就给你转过去。” 叮咚一声! 周牧野收到绿泡泡的二百巨款,按下收款,朝龙伯扫了下手机界面: “这几天的辛苦,也算是没白费,这可是两百巨款。” “钱事两清,原本我们该告别了。” 他看了眼李潮:“但是。” “我觉得你这个小兄弟还算能处,还是想帮帮你。” 周牧野继续说道: “你不是学市场营销的吗?” “我把小花总的名片递给你,他正好要开广告公司了,你就去碰碰运气,也许能行呢!” “听说,这家公司待遇和外企平齐,起薪就是一万。” 李潮听到起薪一万的消息,眼睛都亮得遮不住: “周哥,你……你人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要不,我给你跪一个吧。” 周牧野赶紧拦下他:“别介,你先试试,如果可以的话,回来请我喝酒,行不行?” “成,我这就回家收拾收拾。” 眼看李潮屁颠屁颠骑上快递车,龙伯摇摇头: “这可是一桩赔本买卖。” “你们坐的飞机、高铁、火车加起来,都比一万块钱要多了。” “你收他两百,连个零头都不够。” “错了错了!”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我只收他一百,另外一百是你的分成。” “呵!” 老登摆摆手,先一步坐进轿车。 周牧野打开车门,握住方向盘,扭过头说道: “哪里都能赚钱,干嘛要刚出社会小青年的辛苦钱。” “我乐意~~” 第一百六十章 化形 回到照相馆。 龙伯似乎也没多难受,周牧野看他悠哉悠哉听着唱片机,就知道他心情还算不错。 这个老登儿,嘴上刻薄,实际上,人还是挺能处的。 周牧野走进院子里,那只被他降服的狸花猫妖,正蹲在巫意脚边摇尾巴。 “这只狸花猫,你在哪儿买的?” 巫意拿起摘掉的花草,逗弄着猫鼻子,惹得它左右勾爪,闹个不停。 “不是买的,是秦岭山里的御猫。” 周牧野抱起花狸猫,rua了下肚皮,抱起它咯噔咯噔跳上露台。 “确实,这可是千年猫妖。” 巫意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周牧野站在露台上,朝着楼下的巫意说道: “按照约定,它把千年香火给我,然后给我当十年宠物,十年之后它自由,我寻思着,这香火也不能自己全留着,不如……” “不如给芭蕉精,卖个人情,是吗?” 老登儿替他说了下半句。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 “跟我想一块儿去了,芭蕉精要是能稳定人形,以后办事儿也方便,再说了,她就差结出内丹,就能拥有常态人形。” 龙伯对他的这个决定,没什么意见: “你自己得来的香火,决定怎么用都可以,但是,千年香火不是小数目,你确定要全给出去?” “我也不缺这一口半口灵炁。” 周牧野顿了顿,放下狸花猫: “再说了,我也不能老对着个花盆说话,多瘆得慌。” “跟个神经病似的!” 他不再和两个人搭话,抱着狸花猫走进自己房间,落在窗户边的芭蕉树盆栽,低头挠了下猫猫头: “猫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周牧野朝脚边的狸花猫招了招手。 毕竟是一千年的香火。 猫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日夜,给乡野百姓满足了多少愿望,才拿到这些香火愿力。 一下子全给出去,是个猫都肉疼。 狸花猫妖极不情愿转着脑袋,金黄瞳仁里,闪过一千万个不情愿。 但是,它也知道,自从自己认输开始,就被周牧野下了禁制,这个结果似乎早已注定。 它磨磨蹭蹭,几乎是一步一步挪到花盆旁边,蹲坐下来,尾巴绕到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低沉呼噜声。 大约三四秒,它的眉心位置,开始浮现暗金色光晕。 这些光晕好像从猫毛里钻出的明亮丝线,缓慢延展,逐渐变得火热、流动。 那团光晕,最终将金色丝线完全凝聚,形成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珠子,从眉心缓缓脱出,悬浮半空。 猫妖好像灵魂出窍,呼出一口浊气,毛发的虎斑纹路,迅速枯萎褪色,毛色恢复狸花猫的“原生皮肤”。 “喵呜!” 猫妖舔着猫爪子,暗示周牧野已经完成。 周牧野小心翼翼,拿起那颗金色珠子,温热晶莹,触手光滑,像一颗被手汗盘包浆的黄玉。 他把珠子靠近枇杷树主干,珠子靠近芭蕉树的一瞬间,叶面开始冒出更多细密的软叶和触须,他们不断伸展,最终把珠子包裹进叶面,随后,蓝紫色荧光,陡然明灭如火焰,灵炁肆虐时,香火粒子从叶片缝隙间,好像打铁花似的,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拖曳出无数细碎的虹光尾迹。 这股剧烈的光影变化,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秒,然后像熄灭的碳火,很快被收敛进芭蕉树内部,叶面卷舒震颤,最终归于平静。 “这就没事了!” 周牧野蹲在花盆前面,手指摆弄着叶子,芭蕉树晃动之后,很快不断缩小,好像逆生长的植物,只剩下干枯枝干,退化为带着斑驳外壳的种子,坠在枯枝尽头。 “把我种到露台上。” 周牧野摘下种子,走出露台,低头把种子埋进空旷花坛。 很快,种子在土层里破壳、萌芽、顶土、长叶,迅速生根发芽,抽枝壮干,生长为和他一样高的芭蕉树。 芭蕉树的主干,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细嫩枝条从主干两侧伸展出来,枝叶交叠,形成越来越致密的绿色蚕茧,然后,蚕茧颤动变形,最终化为人蛹形态。 “撕拉!” 人蛹从内部破裂,一支白皙、修长的,指甲浅粉的手,轻轻拨开叶片,整个人从枝条包裹中走了出来,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 她的脚趾触及坚硬地面,好像踩到了滚烫铁板,逃也似的,蜷曲弹开。 “原来,地面的触感,是这样的。” 周牧野咧嘴笑道: “难道,你以前没有感受过这些东西?” 芭蕉精懵懂摇摇头: “没有,我都没有修出实体,哪来的感觉。” “精怪如果没有修出实体,只是个虚体的精魄魅灵,对人形的维持,也仅仅是模仿人类的外形。” “哪怕是吃喝拉撒还是走路,睡觉、洗澡,都只是模仿人类的活动,未必有真实的感受反馈给我们。” “也就是,异妖物怪,如果没有修出实体,他们的人形,其实只是和人类相似的皮囊,内里可能还是动物的内脏结构,或者干脆是空白。” 芭蕉精点点头:“是这样的。” “对我来说,实体化形的那一刻,我才拥有了触觉、嗅觉、感觉、味觉、视觉,我的脚能感受到,地面被烧得热乎乎的,我的眼睛能看到这个世界,我能听到远处的蝉鸣,闻到露台花草的芬芳,这一切的触感,都会形成我的感受和记忆。” 芭蕉妖像是在适应一切事物,蜻蜓点水似的,感受着实体世界的五感。 那双眼睛,在天光里亮得惊人,瞳仁深处,流动着细碎光点,像是刚刚吞下的那颗香火珠子,还没完全消化,正在她眼底慢慢化开。 芭蕉精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半透明纱衣。 这一次,那件衣服不再是虚影幻化,出现了真实触手可及的丝质触感。 芭蕉精左右摸着自己的脸面、脖子、手臂,声音比之前更稳,带着一种终于落定的踏实感: “实体化形真好,我那些叔伯姨娘,做梦都想化为实体人形。” “我好像不用怕灵力不够了。” 周牧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不错,至少短期内,不用再浇黄汤了。” 芭蕉精脸一红,别过脑袋去:“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了。” “可惜了!”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可惜什么?” 芭蕉精有点沮丧: “可惜,我那些亲戚,才长够三年就得被砍,没有机会化形了。” “要是香火足够,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他们。” “贪心不足,你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实体化形的机会,其他芭蕉精,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楼下院子里,龙伯的声音,幽幽传来。 龙伯端着茶杯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对面的露台: “自从你来照相馆,我这儿都快成招待所了,精怪妖怪都能凑一桌麻将。” 周牧野回过头,看了眼老登儿: “你看,我就这个性格。” “我可是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大好青年,对于降妖伏魔这件事,我寻思得辩证看待,要把朋友搞得多多滴。” 芭蕉精似乎有点怵龙伯这个怪老头儿,被他盯得浑身只发毛,挥着袖子隐没芭蕉树。 “没事儿,龙伯就这个臭脾气,等晚上再说。” “我们好好讨论讨论,这具实体人形的内在美,嘿嘿嘿嘿。” 周牧野的话说得极其下流,这芭蕉精羞得钻进叶面深处,闭合叶子。 哗啦。 大量芭蕉液喷在他脸上。 “呸~” 嘙~ 周牧野被喷了一脸甜腻露水,摸了把脸,跳了下眉毛。 “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龙伯似乎能感受到。 周牧野的变化,确实是从他知道内情,明白自己是天道指定的“营养包”开始。 周牧野搓了搓手,摸了把脸: “饱暖思那啥,古人诚不欺我也。” 第一百六十一章 商业计划 周牧野见龙伯开始浇花,回到自己卧室。 对于龙伯的话,他没有正面回应,但是他自己心里,却已经琢磨出味道。 以前,他打的是短期赚钱,快速抽身的想法。 似乎不太想和龙伯、照相馆、照天镜、以及妖魔鬼怪,发生任何联系。 对这份工作。 也只是停留在龙伯需要新牛马、他需要高工资的认知里,虽说算不上得过且过,到底也没投入多少感情和精力。 后来,他得知了真相。 对龙伯和照天镜的分界点,就在于知道自己是天界系统的“营养包”。 甚至,自己反客为主,成了照相馆和照天镜的主人。 这种身份的转变和认知的颠覆,让他整个人很不对劲,就是撸铁再多次,心里也是憋闷闷的。 直到回到家,他才算是彻底想通,既然都已经反客为主,那照相馆的经营,也该换换汤药了。 至于他自己的私人方面,周牧野是变化最大的。 不管是大学还是毕业成社畜。 周牧野对那事儿其实都啥需求,毕竟,自己也只是个只图碎银几两的普通人,身在海城魔都,不努力,就注定没饭吃。 尤其是他这样的倒霉蛋儿,连生存都保证不了,人欲也就被压制了。 一到晚上,听到隔断房小情侣打擂台,他最多顶顶帐篷,再不然,戴上耳机不闻不问。 直到入职照相馆,手里小有积蓄,周牧野算是打开了某种生理“阀门”。 长年健身的旺盛精力、筋骨淬炼的健硕身体,化为随时可能喷发的荷尔蒙气息,随时都能搞事情。 这个事儿,周牧野只能说不再忍着,反正都是妖精。 便宜谁不是便宜。 怎么不能是他周牧野!!!! “只能说,饱暖思那啥,古人诚不欺人也。” 周牧野话语间,看了眼朝他摆动枝叶的芭蕉树,打开电脑。 屏幕光,照亮他半张脸。 他打开剪辑软件,准备剪辑新的视频。 “血衣井煞案”素材导进去,一边剪,一边顺手写文案。 案子,按照以往的惯例,做出抖乐灵异解说,还有文字版的短篇故事会。 标题改成《井中仙》。 老样子,隐去真实地名和人名,只保留时间线和案情脉络,文末,周牧野贴了几张不吓人的照片,按下按钮,上传到抖乐、小红薯、维博。 周牧野打开后台,看了眼各个平台的视频,这几期的故事足够精彩,涨粉速度比预想中快不少,大部分平台,粉丝数已经过万。 至于论坛的注册数,在自来水和推广视频的加持下,已经增长到了十万。 评论区,渐渐开始有人留言,说自己身边的怪事。 这,就已经达到周牧野的目的! 他要的,就是以灵异论坛为中心,形成“维博、维信、小红薯、抖乐视频”的社交传播矩阵。 这样,才好化被动为主动,掌握灵异事件的主动权。 周牧野这几天晚上,也没闲着,用龙虾给自己做了个评论采集插件,取名“灵异宝”。 主要,是在各大门户网站的灵异类账号的评论区,收集有用的线索,分析可能存在的需求。 甚至,他有个更成熟的商业计划! 未来,会把照相馆的“灵异服务”,从线下的实体店,延伸到线上的app。 打造为以“灵异阴阳”为核心,可以开神秘论坛、交换灵异信息、异类悬赏、事件处理、商店交易的多功能软件。 周牧野看着不断增长的粉丝曲线,正看得入神,手机屏幕亮起来。 李潮的名字。 在通话界面,嗡嗡跳动。 “周哥!” “周哥。” 电话那头,李潮的声音,压不住兴奋: “小花总那边面试过了,说下周一入职,起薪一万二,还有项目奖金!” 周牧野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好啊,那你,可欠我一顿饭呢。” “欠欠欠!肯定欠!等我发工资了,请你吃好的!” 李潮声音不在那么怯生生,带着终于站稳脚跟的踏实感: “周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别肉麻了,好好干就行了。” “周哥,还有个事儿,我想问问你。” 周牧野准备挂断电话,见李潮这样,把手机放在桌上。 “怎么了?是不是要借钱?” 电话那端: “不是,我是想问问你,我奶奶整理咱俩住过的窑洞,在里面发现了两万块钱,是不是你给留下的?” 这么快就发现了? 周牧野把脚撬到桌面,脚上的黑袜子,穿得油光锃亮:“对啊。” “我看你现在刚毕业,也没多少钱,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再说吧。” 周牧野顿了顿,继续找补: “这两万也没多少,这半年,至少不你用再给家里打钱了。” “也许,可以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把目光稍微放长远一点。” 电话那端,李潮连声道谢:“我知道,多谢周哥,一定,一定。” 挂断电话,周牧野继续啪嗒敲击键盘,一个商业计划,在指间产生。 落日暮晚。 文档敲完,关了电脑。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着筋骨。 转头时,目光落在露台外的花坛。 芭蕉树已经恢复成正常大小,叶片油绿舒展,窗外的落日余晖,照在芭蕉叶上,透过叶片缝隙,在室内烙印出金光叶脉。 周牧野走到柜台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颗绿色珠子。 他摸索着寻龙丹,掂量了几下,想起姜息说过的话。 “如果不缺钱,可以留着,如果缺钱,我帮你运作一下,翻一百倍。” 他的商业计划,需要大量的资金,看来,珠子的去处,必须要好好想想了。 拿起手机给姜息发了一条消息:“那颗珠子,我打算卖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手机震了一下。 姜息回复五个字: “晚上洗好澡,来公寓找我。” 周牧野色眯眯盯着这个信息,嘴角勾出邪笑! 馋的嘛! 我也是! 周牧野把珠子放回抽屉。 夜晚。 落日金辉逐渐熄灭,彻底隐没黑夜。 龙伯在院子里,已经喊了两声。 他走出露台。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云层稀薄,星光隐约可见。 海城夜晚,从来不会有真正的黑暗。 芭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江面,汽笛呜呜长鸣。 万国大道上的车灯和摩天大楼,亮起霓虹,把天际线照得泛着浑浊橘红色,像一口永远无法熄灭的oled电子屏。 院子里。 龙伯、巫逸已经在吃晚饭,周牧野伴着清凉晚风,跳下露台,随便扒拉几口饭,拿着寻龙丹进了小狐狸的公寓。 客厅里。 姜息刚洗完澡,换上了小妈黑裙。 大波浪黑发披散在脑后,微湿半干的样子,魅惑又美艳。 “你怎么每次来,都不怎么穿衣服!” 姜息侧着身子,看着进玄关的周牧野。 一身简约的运动套头衫,白色线条勾勒出健硕身形,搭配深蓝篮球裤,脚下的蓝粉色碳板鞋骚气十足,好似血气方刚的活力男大。 “给我吧,珠子我已经在帮你登记。” 周牧野脱了鞋,踩进拖鞋,打开后背的背包,把珠子连同木盒子,递给小狐狸。 “你,大概期待多长想卖出去?” 周牧野比比手指:“一个月。” “一个月?” 姜息有点意外。 “如果是时间放长到五年,我帮你运作造势,给资本讲个故事,大概是能卖到五十亿到一百亿。” “但是,一个月之内就出售!” 小狐狸摇摇头: “那你肯定要吃亏了。” “一个月属于急售,肯定是会被压价,那我就不知道多少了。” “也许,是一个亿或者五千万,都有可能。” “或许,可以走拍卖试试。” “拍卖?” 周牧野不太确定。 “走嘉仕徳珍奇私藏拍卖。” 小狐狸灵光来袭,脱口而出。 “没听说过。” 周牧野拿起酒杯,倒了一杯小甜水,咕嘟嘟喝下五脏庙,擦了把嘴边的酒珠子:“我只听说过,嘉仕徳拍卖。” 姜息撇撇嘴: “那是大众收藏品拍卖,什么人都能去。”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 “珍奇收藏拍卖会,是嘉仕徳旗下的vip高档拍卖会,针对的,是财产总值在一百亿左右的高端阶层,每年都要评估客人资质,连续三年,财产总值低于一百亿,会被取消会员资格。” “愣莫厉害?” “那你是什么客户?” 周牧野自然搂着姜息,嗅着她发丝间的香味儿,低头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啧啧啧! 大白兔真是白啊! 小狐狸别过周牧野的咸猪手,白了他一眼:“说正事儿呢,你想干的一会儿再说。” “如果是嘉仕徳创办早期,除了各大资本持股之外,我是第一大自然人股东,到了现在,我的股份被稀释了,但是,也是前十大股东之一。” “那么厉害,我查查。” 第一百六十二章 嘉仕徳 周牧野输入搜索,嘉仕徳的信息百科,铺陈开: 他点开看了一个嘉仕徳的科普视频,上上下下看了大概。 嘉仕徳,创办于维多利亚时期,是英国老牌的艺术品收藏拍卖集团。 与苏富比拍卖行、曼森艺术品拍卖集团、豪威尔艺术品集团、千滕艺术品会社,合称为世界五大最值钱的拍卖集团。 目前,嘉仕徳拍卖集团的资本估值,在四千五百亿左右,位居第一。 它能那么值钱,其实,还是因为资历老,入行早,牢牢占据了艺术品、收藏品拍卖的黄金生态位。 嘉仕徳集团的创始人,是海威尔公爵。 同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英国驻清的全权大臣,负责满清与英国的一切军事外交接触。 英法火烧老太后的园子后,这个全权大臣就被召回,在同年,创办了嘉仕徳拍卖公司,专注于艺术品拍卖。 此后。 英法的大小军官,在圆明园、颐和园、明清故宫烧杀抢掠的大部分金银珠宝、文物股东、字画艺术品等,几乎全都透过这个拍卖行,被销售到全世界。 坊间传闻。 在创立之初,这个公司实际上,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小金库,只不过,信息保密太严,到现在也没机会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嘉仕徳公司,借着十七十八世纪的东方文物热,靠着与全世界做艺术品收藏生意,赚的盆满钵满。 也从小小拍卖公司,经历百年发展,成为全球最大的艺术品拍卖集团。 “到现在,嘉仕徳市值四千五百亿,你占股多少?” 姜息晶亮白指,比了个五: “我的股权稀释到了百分之五,大概每年还能分红5-15亿左右。” emmm……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已经股权稀释了,还有那么多收益。 姜息扫了下刘海: “别那么大惊小怪,嘉仕徳只是我的早期投资,股权稀释就代表,我已经放弃这个行业,像这种体量的公司,我大概持股了一百多个,目前,集中,未来的投资布局,集中在新能源、量子芯片、ai人工智能、生机农业。” “我已经在嘉仕徳提交了资料,再过几天,就可以去了。” 她顿了顿: “如果你求快,我可以直接买下这颗珠子,价钱多少随便你提。” “不过,你那么大男子,应该不想占我的便宜吧。” 周牧野裹着舌头,单手抱起姜息,硬挺鼻子凑近姜息鼻子,热气吹得两个人身上热热的:“那要看什么便宜了。” 小狐狸看着这个粗粝直男,揪着他耳垂,捏来捏去: “比如?” “比如,大白兔奶糖,那还是肯定要吃的。” …… 餐厅三楼、公寓卧室。 姜息半寐半醒之间,被明灭晃动的光芒唤醒。 她眯起眼睛,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 一个手掌大小的光影蝴蝶,飞入玻璃幕墙,停在她眉眼前,飘然悬浮,扑腾翅膀。 她伸出手指之际。 蝴蝶好似触及花蕊,站在她指尖之上,半透明翅膀宛如琉璃光影,扇动间,飘散金色粒子,散发出神秘虹光。 “娘娘,是天蝶。” 光影魅灵从卧室水晶灯融化身体,凝聚为光影人形,蹲在天蝶身边。 呼吸间,天蝶的光芒明灭起来,姜息瞳仁闪过一丝金黄光芒。 意识到灵蝶有事情告诉她,姜息迅速穿上藕色丝质睡袍,拖曳着飘逸裙摆,站在落地窗前的阳台。 她挥动衣袖,素白纱帘朝内闭合,完全遮掩住她和光魅的身体。 灵蝶在她头顶不断飘飞,传出娃娃音: “娘娘。” “昆仑让你尽快唤醒他的残魂。” 姜息得到这个消息,眉头一皱,透过遮光帘,看了眼周牧野。 她回过头,看向灵蝶: “告诉昆仑,我需要时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灵蝶盘旋片刻,融入虚空,消失身影。 姜息甩动袖子,遮光帘簌簌后退。 她走到周牧野身边,低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粗粝眉眼。 这傻直男睡得正香,手脚摆得四仰八叉,盖着夏凉被呼呼出气。 夏凉被滑落,露出深麦色的健硕身体,这块垒分明的腹肌,残留着汗珠子,随着呼吸不断涨落,好似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麦色吐司。 “娘娘,不知道这个臭凡人有什么好的。” “不如,杀了他,让他彻底觉醒。” 魅灵有点愤愤不平,数千年来,金尊玉贵的娘娘,居然被这男人那样对待。 有些千奇百怪的姿势,她哪怕是个妖精,光是看看,都脸红心跳。 姜息理了下发丝: “等你修出实体,就知道这种强悍实力,不是所有男人都有!” “呸!” “臭流氓。” “我不信,他真就那么好。” “求长生,难道不比情爱痛快~” 魅灵呸了他一口,似乎有点异样情绪,飞入幕墙外,吸取霓虹光幕的灵力。 姜息走回幕墙,盯着远处的霓虹光幕,眼神,有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 三天后,海城壹览大厦。 黑色轿车驶过跨江大桥。 姜息坐进副驾驶,给周牧野科普着珍奇收藏拍卖会。 一般的拍卖品,像什么古董、文字、字画,出现在公开拍卖会,一旦涉及奇珍异宝,那就会先出现在vip拍卖会,如果无人拍卖,流拍一个月以上,才会出现在公开拍卖会。 也是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 市面上很多看不到的东西,都会出现在收藏会上。 比如。 周文王演化八卦所用的玉盘、秦始皇的赤玄佩剑、从蓬莱仙山流出的千年灵芝、还有什么龙武山嗣汉天师府张天师的亲笔紫色金符、武则天亲自抄写佛经的释迦经文……只要被归结为奇珍异宝,都可以展览拍卖。 “可以说,如果参与收藏会的人愿意,他们是可以买到仙家法器的。” 姜息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灵炁低微,已经是武力时代,仙家法器也不是那么容易出现,能出现的,就是你拿到的这种天材地宝。”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语间,黑色轿车进入地下停车场,再出来,已经来到海城壹览大厦。 这栋楼,在陆家嘴算不上最高,但是,绝对是最特别的那一栋。 整体是四面体巨塔形状,在靠近塔尖的位置,出现了倒扣金字塔,就好像把倒扣的金字塔尖削去,衔接在最窄处的塔身,塑造为观光层。 整体,就好像一把带手柄的倒插宝剑,略过无数低矮大厦,直刺最高天际线。 整座大厦通体覆盖香槟金茶色玻璃幕墙,略过大楼顶部的金字塔,收缩成一道优雅弧形。 周牧野站在地下停车场门口,仰头看了一眼。 正午阳光高热刺眼,金色大厦在阳光里格外刺眼,好像弥漫金光的神剑,让他眯起眼睛。 姜息跟上他步伐,给他理了理身上的领带。 原本,周牧野是想穿工装裤和冲锋衣过去,但是,什么场合什么衣服的规矩,他还是懂的,换上了唐施店里定制的西装。 深灰色、单排扣、羊毛混纺面料,垂感很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羊毛丝光。 哪怕他平时不太喜欢穿正装,也觉得这身衣服很舒服。 老话说,人靠衣服马靠鞍。 量身定做的西装,比大通码还是优质很多。 周牧野健身八年的硬朗身形,被立体剪裁的西装,勾勒得更为修长板正,气质十足,白衬衫搭配黑色领带,简约又高级,红底皮鞋漆黑锃亮。 再配上他端正硬朗、丰神俊郎、粗粝野性的脸,更是荷尔蒙爆棚。 行走间,就是个麦色皮肤的贵公子。 要换以前,周牧野穿着“低阶皮肤”,等来的,绝对不会是这个眼神。 走动间。 旺盛的性张力,似乎要喷薄而出,他的雄性魅力,引得不少大小老少白富美投来欣赏眼神。 只不过,她们也只能看看,姜息的眼神,足以杀死任何,想接近他的人。 今天,姜息穿了一套长及脚踝的郁金香收腰裙,卡其色丝质,衣服轻薄飘逸,光泽滋润,外罩浅灰的宝相花纹披肩外套,头发垂落腰间,鬓角,别了一枚香奶奶的山茶发夹,手里,还提着一个橘色的爱马仕铂金包。 走动时,好像丝质裙摆在腿间摇曳摆动,步步生莲。 整个人,站在香槟金玻璃幕墙前面,像惊心妆造的顶级白富美。 走进电梯。 “嘉仕徳收藏会在三十六楼,今天是特殊专场,东西不多,但来的人都是冲着特定物件来的。” 电梯上行,缓慢静音,轿厢开门,露出拍卖厅内景。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收藏会 这座拍卖厅,比周牧野想象中要小,大约三百平米空间,扇形阶梯座位,从中心展示台,向外辐射。 座椅是深蓝色丝绒面,扶手上,嵌着一块小屏幕,显示当前拍品信息和实时出价。 厅里,坐了大约六七十个人。 多数穿着正式,但气质各不相同! 有戴金丝眼镜、穿中山装的老钱收藏家,也有西装革履的私人买家代表,更多的,是穿着日常礼服的高阶层富婆、白富美、有钱老太,还有一部分,是西洋、东洋、东南亚面孔,也是贵气得不行。 周牧野和姜息,在后排靠边位置坐下。 拍卖会,比想象中更快。 前面几件拍品很丰富。 有拳头大的澳白水晶珠、有新藏高僧加持的曼陀罗坛城祈福经被、有殷商王后妇好的陪葬品,骨玉冰裂玉盘,还有南海鲛人可以养眼焕肤的胎珠、以及东洋的隐界式神令……林林总总,在三十五种左右。 这些,算得难得一见的收藏品。 但是,还是局限在珍宝这一级别,成交价,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 喊价的人,也算不上多,估计,也只是来走走过场,用来宣誓自己家族的财力,完全没问题。 周牧野坐进座位,视线落在展示台侧面大屏幕。 屏幕左侧,展示着拍卖品的三围细节,立体影像。右侧,滚动显示拍品的编号、预估价、出牌金额。 旁边的姜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似乎,不为任何藏品心动,只有拍卖员提到殷商王后时,眉头才会皱起不易察觉的纹路。 也是,这个体量的巨妖,怎么可能还需要这些凡俗之物。 到了最后一件拍品,大屏幕画面切换。 一颗眼球大小的琉璃珠子,出现在屏幕中心。 黑色承托架子底部,缓慢亮起各色射灯,浑圆通透的珠体被照亮,内部像有液态光芒,随着绿色光点,缓缓流动。 旁边的屏幕,显示着拍卖品的具体信息: “定颜寻龙丹,材质不详,经嘉仕徳专家团队鉴定,为罕见古代灵物,保存完好,可用于勘测地脉、吉穴、宝地、灵山,可驻颜万年,青春不腐……起拍价:伍仟万元。” 啧啧啧! 五千万。 哪怕是以低价起拍,对周牧野来说,也是天价。 周牧野看着起拍价,手指不自觉地扣紧扶手。 五千万元。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在银行卡余额里显示的两百万。 盘算的性子,在他脑子里,换算成具体商品。 这五千万。 可以是非核心地段的大平层、一套城郊别墅、还有老家县城,数一数二的新贵婆罗门。 姜息微微侧过头,低声道: “别紧张,这个起拍价是压低的。” 周牧野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意思,第一声报价,已经从厅内响起: “六千万。” “六千五百万。” “七千万。” “八千万。” “一亿。” “一亿两千万。” 到底还是有钱人多啊。 底下原本稀稀拉拉在聊天的来客,好像是意识到了这东西的价值,没了闲情逸致,纷纷举起喊价牌。 他们喊价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几乎每隔几秒钟,就有新报价,从不同角落响起。 周牧野目光,凝聚在那些举牌的来客后背,看不出谁是真正的最后买家。 价格,一路水涨船高,从五千万飙升到三亿。 到了这个区间,喊价节奏逐渐变慢。 老钱新贵也不傻,到了上亿的价格,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如果加大加价幅度,只会退高藏品价格,到最后可能流拍,谁也拿不到。 厅里,难得安静,鸦雀无声,只有几个人,还在零星讨论。 “三亿元一次!” “嘭!” 锤子落下,惊的所有人心头直跳。 “三亿元两次。” “嘭!” 当锤子要砸下第三次时。 第一排,一直不怎么活跃的东洋女子,举起重工刺绣的和服大袖,温吞软语,举起牌子:“三亿五千万。” 她报完价,把牌子放下,目光没有再移动。 周牧野注意到,这女子不仅衣着很贵气,就连气质,已经超越了大部分普通人。 姜息,也被这一声五千万的加价,惊得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身份很高,应该是东瀛的旧公卿华族。” 周牧野搂了下小狐狸的肩膀:“啥意思!” 姜息压低了声音,和这个粗鄙直男解释: “她穿的是东瀛和服里,未婚女等级最高的大振袖,白缎面衣服上,绣着东瀛的泥金织银什锦花卉纹,看肩膀的位置了吗。” 周牧野看了眼她衣服上的肩膀。 素白的锦缎上,绣着三只互相衔着翅膀的鸟,中间位置,出现了十五瓣金菊图腾,整体金线刺绣,十分精致。 姜息继续解释其中意味: “但凡是带着菊花的,应该是东瀛皇族和华族。” “知道了吗?” “不是郡主、就是女公爵,或者,干脆就是微服私访的皇女。” 厅里嗡嗡讨论,似乎很好奇,这个贵气十足的东洋女人,怎么那么大手笔。 大约十秒钟,拍卖师手中的木槌,第三次举起,开始倒数。 木槌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瞬。 后排靠近门口位置,有人举了一下牌:“四亿。” 厅里先是安静一瞬间,又继续响起低低议论声。 周牧野转头去看那个人,隔着好几排座位,只能看到一个穿深色西装的模糊轮廓。 这个,也很有实力嘛,卧虎藏龙啊,卧虎藏龙。 拍卖师的木槌,落下三次,正打算喊“成交”。 那个东洋贵女,再次举牌:“二十亿!” 嚯! 足足比四亿的四五倍。 甚至,超过了在座大部分人的家底五分之一。 这巨大的差价,让这些来客也不再淡定,纷纷侧目,有些定力不足的年轻人,甚至站起来,想看看这个东洋人怎么那么大的财力, 只是,她永远是淡淡的,好像完全屏蔽了这些人肆意打探的目光,给众人留下一个贵气逼人的背影。 这远远高于前价的价格,也让寻龙丹的归属,有了明确主人。 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定风寻龙丹,成交价:贰拾亿元整。” 周牧野原以为,四个亿已经是天价,陡然以二十亿价格城郊,让他的大脑有点眩晕,甚至懵穴。 他虽然还能安稳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却像被钝器轻轻敲了一下。 二十亿啊。 他听到这个数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感受到不真实感,好像隔着毛玻璃在听人说话。 “走吧,后续手续,会由拍卖行办妥,扣掉抽成,打到你的银行卡。” “从此以后,这颗珠子,就彻底不再属于你。” 姜息和周牧野出了拍卖厅。 走廊里人不多。 周牧野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皮鞋尖上,这双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浅灰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而稳的脚步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种他不理解的虚浮感,就好像是在做梦。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五百块的房租发愁。 现在,他的钱,多到可以让他在海城任何地段,买下一套房子。 “别想太多,保持平常心。” 姜息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淡定: “从今天开始,钱对于你来说,只是一个数字,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什么?当然是吃喝那啥抽啊。 周牧野没敢这么说,或者说,他也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对他来说。 能在海城核心地段,买一套跃层大平层豪宅,让父母老有所依,老有所养,不再为生计发愁,是他最想要做的事。 其次,就是把自己想做得商业计划,扶上马,落地现实。 再然后,就是把钱全部存起来,分门别类投资理财。 思想间,周牧野下了电梯,走进大厅。 他其他层的拍卖会,还没完全结束,这一层的其他普通展厅,还在进行专场拍卖。 周牧野经过一个半开着门的展厅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侧面流拍区。 这里,专门放置着无人出价、未达保留价的拍品区域,几个展柜,半掩在幕布后面,灯光比主展厅暗一些。 他的脚步,在那个展厅门口顿了一下。 展厅里,光线昏暗不明,似乎是故意要隐藏拍品的品相和瑕疵。 仅有的几组玻璃展柜,沿着墙壁排列,里面,陈列着书画、瓷器、小型青铜器。 大部分展品,都没有标价签,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陈年旧物。 周牧野百无聊赖,随意扫着流拍品。 一眼,目光却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展柜吸引住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流拍捡漏 最里面的单独展柜里,放着一卷用深蓝色台面陈列的古卷轴。 看轮廓,像是商周时期的卷轴或帛书,布面上,有细微的折痕和磨损。 他走到展柜前面,弯下腰凑近去看。 玻璃展柜上,贴着很小的黑体字标签:“战国帛书残卷,出处不详,流拍品,起拍价拾万元。” 周牧野目光盯着卷轴,一瞬间,后背伏羲骨猛地一凉。 嘶! 这种感觉,怎么跟以往不太一样。 以往,不管是遇到什么神佛天人、还是异妖物怪,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后背的伏羲骨发烫、颤抖、悸动。 陡然看到这个古卷轴,伏羲骨的反应,却完全不同寻常,不是发烫,而是凉。 像是有冰,贴在脊椎第三节的位置,冷意沿着脊柱往上下两端蔓延,激得他肩后背直攒起丝丝麻意。 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危险,不是吸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古卷轴的排斥。 好像,他的伏羲骨在告诉他:快逃吧,孩子! 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了,眼睛凑近了古卷轴,手指隔着玻璃,指向那卷帛书,指腹,传来轻微蚂蚁爬行般的酥麻感。 姜息见他异样情绪,走过来: “怎么了?” 他把目光移开:“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东西有点眼熟,我想买下它。” “捡漏!” 周牧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买下那卷帛书,十万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几乎是九牛一毛,不费吹灰之力。 要搁在以前,就是打死他,也不会花十万,买这么个不能吃、不玩儿的东西。 他站在流拍区柜台前,刷了卡、签了单。 工作人员看傻子一样,把那卷包裹好的帛书递给他。 走出壹览大厦时,阳光重新落在脸上,暖意,把他后背那股凉意,慢慢驱散。回到照相馆,已经是下午。 他把包裹放在柜台上,龙伯从暗房走出来,手里还夹着老底片。 老登儿看到柜台上的东西,目光在上面悬停:“在外面接案子了?” “壹览大厦的流拍区,这个东西,好像指引着我,非要我买下来。” 周牧野解开书藏品锦盒,撕开锦缎包裹,里面是一卷缠绕成圆柱体的古绢帛。 “拍卖会结束,我路过流拍厅,在里面找到的这东西,大概花了十万吧。” “十万!” 老登儿瞪大眼睛:“你可别昏头了,你虽然小有存款,真想什么都买,那可是很快就没了。” 周牧野摆摆手:“不会,我买他不是因为钱多,烧得慌,我是感觉到了伏羲骨的异动。” “什么异动?” 老登儿来了兴致,追问。 周牧野似乎也没法描述这种感受,挠着头把子: “伏羲骨不是发烫的反应,而是好像后背被塞了冰块,想要逃离。” “这就奇怪了,能有什么东西,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伏羲骨逃离?” 老登儿,明显是对这个东西,好奇起来。 他把底片放回暗房架子上,走过来站在柜台对面,看着那卷帛书,没有急着上手,目光略过古绢帛整体: “确实有古意,而且是存在某种封印禁制,上面,有很淡的、远古神明降下的禁制痕迹,年代至少在秦汉魏晋之前。” “那具体是什么时候?” 周牧野这具问话,可是问住了老登儿,龙伯摇头不解: “我也不太清楚,老家伙也不是全能的,只有秦汉时期的正统道门禁制,因为道教的产生,成系统,成规律,看一眼,大概是知道是什么东西。” “至于先秦之前的春秋战国,就完全看不出流派了,更远古的夏商周,别说是认识了,能把它看明白了,不受其害就已经很厉害。” “更何况,我的感觉,这东西甚至都不是修道士的手笔,极有可能是人神混居时代,某个神明的手笔。” “我呢,是没什么本事,跟你解释清楚了。” 老头子有点吃瘪,他自诩为通古今,却栽在一卷古卷上,确实有点抹不开面儿。 “你举个例子!” 周牧野还不死心,催促着老登儿继续科普。 “比如!” 老登儿搜索脑袋,瞳仁震动,似乎想到了例子: “大禹治水时,给川蜀下的禁制,到了现在还在作用,尽管没人知道这道禁制存在了几万年还是几千年,但是,绝对没有人敢怀疑这道禁制,是假的。” “什么禁制?” 周牧野有点好奇,打破砂锅问到底。 龙伯继续解释: “大禹,在泰山和成都,下了两道禁制,所有亡魂,以此阴阳之眼,归于幽都。” “此后,哪怕幽都产生了多少种机构、变化,凡人死亡之后,必到幽都报道。” “这道禁制,到现在还存在于华国全境。” “也许,这古卷轴,拥有同样的禁制,也是很正常的,甚至,这道禁制都不是神明之手,只是某一代人皇,就能拥有这么大的统摄力,至今没有人能更改。” “不管怎么样,至少是伏羲骨指引着我做的,我先用透影功能拍它。” 周牧野说完,把照天镜从包里拿出来,镜头,对准那卷帛书。 他炁运周天,灵力沿着经脉流向相机。 镜头里的画面,开始出现变化: 古帛书的织物纹理,逐渐变淡,变成半透明的灰色,好像是一卷透明的胶带,附着着不少他不认识的文字。 透过层层叠叠的布纹和绢帛织线,这古帛书里面的古老朱砂墨迹,层层浮出来,神秘线条、繁复图案、远古文字,像水底的小石头,在退潮后,露出水面。 很快,周牧野看到了图案的主体: 一座巍峨山脉,出现在海天之前,顶部,出现了近乎于遮蔽海天的巨大球体,能看到,球体之上,悬浮着奇异的宫殿楼阁,建筑风格,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秦汉样式,更接近古籍中描述的“上古建筑”。 周牧野凭借着陆地上的玉兔捣药图,看明白了,这个球体是个巨型星球。 这个球体,他很熟悉,就是月亮! 在月轮和海天之间的山脉周围,云雾缭绕,云中,隐现各种形态古怪的异兽轮廓。 周围文字则是某种篆书的变体,比小篆更古奥,弯弯曲曲的像云纹。 他看着那些文字,只觉得玄妙异常,好像在看神秘天书,目光随着文字,像要被吸进去一样。 他稳住心神,连续按下快门。 每一声快门响,都伴随相机的微弱震动,等拍完时,周牧野的额头,已经渗出颗粒冷汗。 等灵力收回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视野里那层眩晕感,已经完全退去。 周牧野急于知道真相,再接再厉走进暗房,把拍摄的照片,全部洗出来。 周牧野从暗房出来,把照片递给龙伯,他看到照片的一刹那,瞳仁微微颤动,虽然极力压制这种反应,还是从细枝末节,透露出很多微弱不明的情绪。 龙伯把照片放在灯下,指了指图案正中央那座巍峨山脉: “昆仑。” 周牧野愣了一下:“昆仑山?新藏和疆地之间的昆仑山?” 龙伯摇头否认: “现实地理的昆仑山,从古至今都是一座山,上古时期叫龙岭,我说的昆仑,是上古神话概念里的‘昆仑”,天神之下都,众神之所居,也是通往其他神秘地域的枢纽。” “这帛书记载的,很可能是上古某个时期昆仑墟的一种‘地图’或者‘记事’。” 老登儿又指了指那些云篆文字:“这些字……我认得一些,比甲骨文更早的‘神篆’变体,通常,是用来记载极其重要或隐秘的神谕、契约、律法。” “至于其他的,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周牧野心里一惊,猜测道: “这东西出现在世俗界,是不是意味着……神界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六十五章 秦老师 龙伯露出讳莫如深的脸色:“莫要起窥测天意的心思。” “我只能说,这意味着某些古老封印可能在松动,但具体怎么回事,我还真不知道。” “这东西,你确定要知道真相吗?” 龙伯按压下所有情绪,眼神变得神秘,就连脸色也严肃起来。 依据以往的情况来看,老登儿绝对是遇见大事儿了,才会这个态度。 “当然,我要是不想知道真相,花十万巨款买下它干啥,当裹脚布都嫌不结实。” 周牧野打定了主意,要明白伏羲骨的异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也不知道吗?” 周牧野追问龙伯,眼神随时察觉他的情绪和状态,想从龙伯脸上,找出点什么东西出来。 老登摇摇头: “知道,也不能告诉你,或者说,以我的资历,没法安全的,把这些真相,安全得说给你听。” “这个啥意思,难道你说些故事或者真相,就有生命危险了?” 周牧野看龙伯态度严肃,这才觉得事情很严重。 一个活了最少上万年的远古巨妖,居然害怕因为解读了真相,就遇到生命危险。 这老登儿,怕不是想偷懒儿,就故意说怪话吓我? 周牧野咳嗽几声: “你真的会死吗?或者说,结局没有那么严重,你只是失去了什么东西。” 龙伯摇摇头:“毫无商量的余地,在我完整解读这个东西以后,就会被禁制处死,化为虚无。” “你知道虚无的概念吗?” 龙伯顿了顿,语气神秘继续解释: “虚无,不是死亡,死亡以后,我们还有三魂七魄,三魂七魄还能游荡,它们还可以进入幽都,投胎转世。” “虚无,指的是既无前尘、也无因果,这个世界,不在有你存在的任何痕迹,你没有了前世、没有了后世、也没有了任何存在的痕迹,天道抹除了你的存在,哪怕你的父母,在你虚无寂灭的那一刻,不会再记得,他们生过一个孩子。” “如果我执意解读出这些信息,我大概就是这么个结局。” 老登儿说得严肃又严肃,周牧野有点不适应太正经的龙伯,打趣道: “你不是经常说,你~活~得足够久~吗~?你~难道不想知道,虚无寂灭是什么感觉。” 老登儿白了他一眼: “我那是感慨岁月过了万年,不是真的寻死。” 他顿了顿:“你真的想知道?” 周牧野笃定点头,似乎很坚定自己的想法。 “那,我帮你找一个人,满足你的这个愿望。”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还能这样?那这个人不是就得死了吗?” 他摸着下巴,后退好几步看向龙伯: “我想想,谁那么让你讨厌,居然想让~他们~死~。” “噢,这个人不会是姜息吧。” 周牧野继续调侃:“如果是她,想宁愿不了解真相,我可舍不得这个小狐狸死。” 龙伯摆摆手:“放心,绝对不会是姜息,我和姜息只是对你的某些看法不同,我们俩绝对不可能害你。” “那是谁?” 周牧野有点好奇,龙伯说的人是谁! “这个人,是个人。” “明天,你就知道了。” 龙伯故意埋了个悬念,周牧野再问,就已经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只能先吃晚饭。 第二天。 老登儿带着周牧野去了海城的“松江天国疗养联合体”。 这里,是海松山附近,最高档的干部疗养院。 疗养院位于海松山和锦山之间的山间平底,前是通彻高架桥,后是山间风光旖旎的锦湖。 整个疗养院长宽在三公里,依山据水,修造出圆形的巨大建筑群落。 这个建筑群落里,靠近山地的位置,修建着最好的山间联排、大平层,观光楼,湖畔还有更多隐没在植物园里的独栋别墅,中心位置,则是各种运动馆、艺术、配套商业区、图书馆和艺术活动中西。 整体上,规划有私享医院、干部疗养院、高档养老院、军休所等各类适居机构,保证一个老人,自从退休开始,能在这里住到寿终正寝,满足一切养老需求。 能居住在这里的,退休前,不是海城的处级、局级、厅级甚至是副国,那肯定是军区的老首长。 周牧野他们开着轿车,进入疗养联合体公路,越过一片茂密松林,在一栋山间大平层里,见到了龙伯要找的人。 “秦老!” 龙伯见来人在护工的搀扶下开了门,叫了一声称呼。 “哎,你龙马可不敢这么叫,你叫我秦老师就行了。” 周牧野仔细趁着老登见老登儿,仔细观察着秦老师。 他的个头不高,国字脸,单眼皮,塌鼻子,嘴巴倒是很厚,只是身体明显很单薄,花白的头发变得干枯毛躁,身体似乎也不是很稳健,需要时时刻刻被人搀扶,甚至,还需要拄着拐棍。 佝偻的身体,时不时咳嗽,发白的嘴角、面如金纸的脸色,再加上气若游丝的呼吸……这种种迹象,周牧野在心里,似乎有了点想法。 “赶紧进来吧。” 秦老师咳嗽几声,示意他们进门。 大平层里,各处都做了原木现代风,周牧野好奇之余,盯着客厅里的巨大横厅书架子。 上面,林林总总,摆着的考古书籍,占据得满满当当。 他猜测,秦老师应该是某种考古学专家,按照他居住的这套房子的规格,行政级别似乎还不低呢。 龙伯接过护工递来的茶,见缝插针给周牧野解释: “秦老师,是沪江大学考古学院的名誉院长,还是海城考古研究院的院长,可以说,在考古学界,地位不输郭师。” “当年,曾经主持过昆仑遗址的挖掘考古,是个对共和国的考古事业,具有极高价值的考古泰斗,四十岁时,就已经入选国府华国智库,还享受了国院的特殊津贴专家。” “哎。” “这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现在,我就是个退休的小老头。” 秦老师似乎很是和蔼,一点也没有体制内教授的架子,这倒是让周牧野很好奇。 “秦老师,是不是有点和蔼的过分了。” 周牧野低声嘀咕。 老登儿侧身低声回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秦老师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会在待遇和社交上摆架子。” “龙先生,你这次来,到底是找我做啥?” 秦老师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带着知识分子的耿直。 “我们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龙伯拿出古卷轴,递给秦老师。 他拿到卷轴后,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低头看了一眼,就已经是瞳仁震颤,手不自觉发抖,明显是激动坏了。 “这东西,我盼了三十年,都没有任何进展,你们,是从哪儿得到的?” 秦老师不愧是考古迷,像个天真孩子,露出极其高兴的神态。 龙伯点点头,解释道: “这个,是牧野从拍卖会的现场买下的,价值十万,我要关心的事儿太多了,实在是没胆子解读,就想让你给他解读出来,也算是让他熄了好奇心。” “秦老师,解读这个东西,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真的要解读出来吗?” 周牧野还不至于混蛋到,让老寿星吃砒霜,赶紧阻止。 秦老师却一反常态,朝他和蔼招招手: “我年轻时候,就知道后果了,当时的我,确实还没做好准备。” “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今年已经很七十五了,对我来说,知道古卷轴的真相,比靠着什么针剂苟活在世,更有价值。” “朝闻道,夕死可矣。”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昆仑山考古 朝闻道,夕死可矣! 秦老师可是心有死志啊,周牧野结合刚才看到的身体异状,似乎明白了这个老先生愿意解密赴死的原因。 大概,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秦老师!” 到了现在,周牧野反而有点不想知道真相了,毕竟,可是事关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秦老师似乎知道周牧野接下来要说什么,满不在乎摆摆手: “年轻人,我已经七十五了,眼看就要八十了,对活着其实没那么大执念,父母走了,无儿无女,孤家寡人一个,实在是没什么可挂念的。” “对我来说,对真相的执念,超过存活的念头。” “况且,我也得为我年轻时的疏忽,赎罪不是吗?” “赎罪?” 周牧野的脸上挂满疑惑:“赎什么罪!” 秦老师提起这个,脸上第一次露出愧疚神色: “昆仑遗址考古计划,被我一个疏忽给搞砸了,虽然我事后做了很多补救措施,也研究出来一些东西,但到底是错失机会,丢失了大部分考古资料,其中,就有这个卷轴。” “走吧,我带你去我的考古文献室,这个东西,不是用嘴可以说清楚的。” 秦老师示意护工,带着爷俩走上二楼,进入自己的文献资料室。 这里,大概有八十平米上下,比大部分人的客厅还要大一点,四面摆着档案柜,以年限和类别的规律,陈放着秦老师历年的考古资料,最后,还放着一个简单书桌,摆着他没看完的考古资料。 中间的位置,分布着两排四列单人沙发椅和茶几,共同面对着一块,占满墙壁的卡车大投影幕布。 秦老师示意周牧野打开投影仪。 他按动遥控器。 银白幕布跳动光点,出现了雪花杂纹。 视频,跟现代的高清视频完全不同,带着七八十年代的胶片颗粒感,在跳动的杂纹光点里,出现了复古文字。 “昆仑遗址考古计划,749局西北研究院……” 随后。 音响里,响起七八十年代特有的“无产阶级腔调”,女播报员铿锵有力,圆润洪亮的腔调,随着特有的喇叭杂音,把影片的记忆拉回七八十年代。 在这充满年代感的考古研究视频里。 开始出现,从飞机上俯拍昆仑山的大全景视频。 随着视频的高度不断降低。 视频里的山貌越来越清晰,昆仑山靠近咖拉峰的位置,出现了两个巨大的冰窟。 随后,视频的视角从冰窟转入,来到被冰壳覆盖的底下空间。 这里,出现了一座倒扣金字塔形态的古代遗迹。 这个古代遗迹,整体上就好像金字塔被削去塔尖,以倒立的姿态接合着底下的宽大基台,四面,还有朝下延伸的阶梯,通往地面的十六根断裂各异的白玉石柱。 在这个主建筑的周围一公里以内,分布着更大的圆形白玉围墙,里面围绕主建筑,出现了更多规律杂乱的断垣颓壁,有些废墟,干脆连残破建筑痕迹也不存在,只是一个裸露地皮的封土堆。 随着镜头再一次拉进。 已经从俯拍视角转为跟随镜头。 画面里,开始出现更多穿着棉服、戴眼镜的考古专家,在他们身边,一排荷枪实弹的警卫员,紧紧盯着周围,警戒一切危险。 视频播放到最后。 周牧野也搞懂了,昆仑山遗址考古计划,到底是什么: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也就是1975年。 华国戍边部门,巡视昆仑山时,咖拉峰遭遇雪崩。 两个戍边士兵失踪,戍边部门派遣救援队,在该位置搜寻半个月,确定无活动痕迹、无生还可能后,停止搜救,等待有新的线索产生,再重启搜救计划。 所有人都知道,雪崩被埋后,人很快会因为失温,变得体感失调,身体表面越来越热,最终在极度温暖中,被活活冻死。 救援计划说是暂停,实际上,已经给这两个人的生死定了调子,如果不出意外,那大概率,就是当下情况了。 半个月后,戍边部门,已经准备为这两个小战士追赠“死后荣誉”。 奇怪的是。 大概距两个小战士出事的二十天左右,在咖拉峰附近监视数据的小站,忽然在雪崩的覆盖积雪下,看到了冒着烟气的红光。 这,是镁光信号灯燃烧的迹象。 小站监测员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直到看到第二次镁光灯红光爆闪,这才确定。 刚才的情况,确实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们打开地形图,记录了两次镁光灯爆闪的位置,很快叫来增援部队。 戍边部门,就按照镁光灯爆燃的方位,朝下挖掘几米,发现了被积雪覆盖的厚重冰壳。 在冰壳之下,出现的,就是隐藏在厚重冰壳里的“地下世界”。 两个小战士所在的位置,是主建筑最高的地方,他们这才可以利用燃烧棒传递还活着的信息。 出于保护和审查,戍边部门对归来的小战士进行了严格的轨迹审查,确定了他们在雪崩时,意外掉落冰窟窿,这才借助厚重冰壳,免于被雪崩的积雪冻死。 两个小战士没死,已经是天大好事,再加上发现了神秘遗迹,那就更是好事成双。 戍边部门层层上报,信息转给华国749局西北研究院,最终上达天听。 老大哥吩咐下来,要把昆仑遗址的考察研究,多快好省得搞好,华国考古研究总院,就把这次任务,转给了海城考古研究所。 负责组建研究小队的,正是秦武阳教授。 也是他。 建议摒弃门户和地域的区别,不拘一格降人才,抽调各地的考古学人才组建项目组,把昆仑遗址考古,多快好省得做出成绩。 最后。 来自十几个省考古研究所的精英,从全国各地抵达昆仑山咖拉峰,在这里的冰壳遗迹下,进行了为期两年的考古。 这期间。 这群考古文化者远离城市,也没有什么社交累赘,可以专心研究考古遗迹,撰写学术报告。 随着考古遗迹的挖掘。 他们在主建筑的底下,发现了很多形制奇特的金器、玉器、铜器、还有也少铁制兵器和工具…… 出土更多的,是绢帛古书,上面手写着他们完全不认识的远古文字,随着神秘文字记载的,还有很多建筑的式样图纸。 经过考古研究,开始复原这片建筑群的建筑样式。 昆仑山地区。 自古属于藏地和疆地分别管辖,在这里,出现过吐蕃、吐谷浑以及西域三十六国,考古小组还以为,这应该是某个高原古国的祭坛或者王城。 按照古典帛书的记载,他们复原了整个建筑群落的圆形围墙、高大门洞、殿宇、园林。 越来越详细的泡沫模型群落,也让所有复原专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复原到最后。 考古小组发现,这些建筑既不是秦汉风格,也不是唐宋明风格,至于更早的夏商时代,完全没有这么先进的建筑工艺。 甚至,抛开建筑工艺和式样,这些复原出的建筑,似乎也违反了某些重力理论和建筑理论,以目前的建筑材料和设计方案,是无法复原当时的建筑。 说大白话! 哪怕复原了建筑外貌和结构,也没法让建筑安稳站立,只能七零八落躺倒在地。 这说明,以目前的建筑结构理论,没法复原这些上古建筑。 这一下子,就成了画虎不成反类犬! 考古小组一度想放弃复原这些建筑群落。 后来,一个警卫员误洒水桶,把水全部泼洒进沙盘。 这种意外行为,看起来确实很狼狈,反倒是给考古干事找到了新的方向。 在封闭的金属沙盘里,这些泡沫建筑模型借助水的浮力,完全悬浮在水面,反倒是已经很接近,图纸上的建筑立体形态。 这说明,这座建筑群,极有可能是漂浮在水面上,或者,干脆悬浮在某些特定的引力场,这才能造就出如此华美的悬浮宫殿群落。 这么一来? 问题又产生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神宫 按照这些遗迹的碳14测定年代,这些建筑至少在一万年以前,就已经存在。 那个时候。 尧舜禹时代可能都还没到来。 最早的夏朝二里头宫殿建筑,多是夯土泥墙、茅草屋顶,如果连王族都是这样的建筑技术水平,民间百姓的居所质量,可想而知有多低级。 在这种情况下。 比夏朝还要早的时代,难道真的掌握了高级建造工艺,甚至是利用悬浮引力,来建造悬浮群落。 这种种疑问,让考古小组头痛不已,他们一度以为,是自己的研究方向发生了错误,才会引出这样的结论。 因为,几乎所有考古干事都认为,这座宫殿能存在,几乎等同于神迹。 也许,那是神明创造的居所,才能这么华美奇异!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读书人,更应该敬鬼神而远之,他们对这个遗迹,产生了某种“唯心主义”的解释。 后来。 蜀川的周嫱干事,发觉气氛不对,为了给考古小组打气,给考古小组介绍了蜀川三星堆文明的考古进展。 目前。 蜀川考古研究所,已经发现了两个大型祭祀坑,先期考古挖出的东西里,出现了龟背宝盒、金铜面具、车轮形太阳形器、还有青铜神坛。 这些东西的出现年代,碳14测定,明显早于夏商周时代,可以推算到公元前六千年左右。 按照三星堆器物的铸造水平先进程度,这样的技术,原本确实不该出现在六千年前。 只能归结于三星堆文明,是华国大地上,某些已经失落毁灭的古文明。 照此例子。 周嫱干事推测。 他们目前看到的遗址群落,其实也属于失落毁灭的古文明遗迹,他们所掌握的技术,很可能就是比后来人要先进。 只是。 或许他们的技术更为先进,或许他们的理论很超前。 但是,在历史长河的慢慢演化过程中,这个文明还是因为某些原因,归于毁灭。 技术。 只是提高了文明演化的天花板,未必能保证任何文明长盛不衰,千年万年。 后来! 在这一理论支持下,考古小组的工作,得以继续推进。 “直到,我们挖出了上古卷轴。” 秦老师咳嗽几声,示意护工继续播放录像带。 一堆上古卷轴,从主建筑的地下夹层里被发现,这些卷轴统一放进近乎于透明的水晶盒子,好像被冰冻起来的绢布。 开了水晶盒子,里面出现的,就是三卷捆扎结实的上古卷轴。 这三个卷轴左为玄黑色、右边纁红色,中间,就是周牧野掌握的土黄色古卷轴。 三个卷轴彼此捆扎结实,形如整体。 秦老师按下遥控器,三个卷轴的细节图,被定格在银白屏幕上。 他低声喘息几下: “咳咳。” “我们当时,已经进入考古的收尾工作,考古小组的新发现,对我们来说是意外之喜,只是,当时所有东西已经收齐,也就没有就地研究,带着三卷卷轴回到了海城研究所。” “我生怕这三个卷轴有什么损失,千叮咛万嘱咐,让单位的保管员尽到责任,可惜啊,他这个人长待体质里,懒散惯了,到底还是一时疏忽,让一部分毛贼进了单位,把这三卷卷轴给盗走了。” 说到这里,秦老师痛心疾首极了,懊悔得直摇头: “当时,还不跟现在这样,到处都是监控,这些毛贼盗走卷轴之后,我们连追查的线索都没有。” “因为这个事情,研究所开除了很多保管员,但是已经于事无补,无论怎么追查,这三卷卷轴就好像消失了。” “至此,卷轴的消失,就成了我的心病。” 原来是这样……周牧野心里思索,失踪四五十年的东西,在他手里重新找回,似乎是有点太过去巧合了。 “秦老师,那这古卷轴可是只剩下一卷了,其他两卷,我可没有见到。” 周牧野据实以告,免得老头儿以为,是他有所保留。 秦老师摇摇头:“我这辈子,已经做好再也见不到卷轴的打算,没想到将近八十岁,还能见到卷轴失而复得,我高兴得很,哪怕只有区区一卷,对我来说,也是幸运至极。” “你们在门外等着我,等我看完了卷轴,就告诉你,这上面到底是什么?” 周牧野知道,秦老师多半已经心有死志,只是,他还是过不了心里这关,没法看着老先生去死。 “要不,我和你一起看吧。” 周牧野心想,这样,至少能帮他分担一点压力。 秦老师摆摆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老头子我已经不在乎了,你可是正年轻,就好像初生的红日,未来一片光明。” “再说了,上面记载的文字叫神篆,你也不认识,留在这里也是麻烦。” “走吧,走吧,让护工去楼下等我。” 周牧野说不动,只能和龙伯、护工一起离开资料室。 文献室外。 等护工走后,爷俩坐在沙发上,手指互相打架,心里也是焦虑得不行。 大概一个小时,文献室的门,咯吱打开。 周牧野小心翼翼,推开文献室的门,走进去。 秦老师此时,好像力气虚脱,整个人趴在资料室里的桌面上。 “秦老师,要不要叫护工,送你去医院?” 周牧野走过去,扶起来这个老先生。 秦老师抬头时,好像是已经“朝闻道”,眼神里,全是对得知“真相”的餍足和满意,嘴角,勾起一丝难以理解的微笑。 “牧野,你看看。” 周牧野走到桌面,卷轴已经被解开,绳子松散,锦扣解开。 土黄色的绢帛,料子接近于麻丝混织,既有麻布的硬挺如纸,也有丝线的光泽柔韧,看起来,就好像是上好的丝光纸,表面每隔一拇指的宽度,就用丝线缝补赤金铜片。 上面。 阴刻竖行的神秘图腾,既能用来分割竖行,也能压平绢帛,让绢帛不至于皱巴巴的。 整体高度和宽度,就好像摊开两个横向a4纸,大概就是成年人臂膀那么宽。 在赤金铜片的分割竖行里,用金线绣着秦老师所说的“神篆” 这种文字,怎么说呢? 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图腾和图案,完全没有后世文字的雏形。 有点像苏美尔文明的楔形文字,以表形图案为主,大致风格,就是圆润弧线加楔形笔锋,看起来十分的神秘。 整个绢帛,已经写满了这种密密麻麻的文字。 在不清楚意思的情况下,只是看一眼,就已经是头脑炸裂,他的脑袋热胀震颤,酥麻扩张,眩晕如摇晃的感觉,不断侵入脑细胞。 低头越是凑近这些真相,就越是能感受到,文字似乎好像游动的虫蛇,不断转换形态,裂变、拼合出各种全新文字。 “怎么回事?” 周牧野有点想吐,赶紧别过脑袋,在离开文字的一刹那,呼吸之间的功夫,就已经是恢复如初。 “有点眩晕,还有点想吐,越是想看清,就越是见文字在裂变重组,是吗?” 秦老师一如既往的和蔼,似乎已经聊到,周牧野看到“神篆”的生理感受。 周牧野感同身受,点头如捣蒜。 “那就是了。” 秦老师脸色严肃起来: “神篆,取材自云朵和万物的变化,与其说是语言,不如说是咒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天人之谜 秦老师顿了顿,继续解释: “神篆其实不单是文字,而是咒语、图像、神令、天启的集合,它既能记录信息,也记录了神明刻录进咒语的禁制或者神术,一旦有人读懂文字,就会触碰禁制,激活咒语。” “我们,因为这个事情,已经吃过很多次亏了。” 老先生的话,让周牧野起了好奇心:“怎么吃亏了!” 秦老师咳嗽几下,回忆起以前的更多细节: “我们在昆仑遗址的玉器和金器里,发现过很多次这种文字,一开始,只要考古干事试图解读文字,就会产生出眩晕感和恐惧感,让我们一度以为,是冤魂作祟。” “后来,我们养成了习惯,不靠眼睛去解读文字。” 不靠眼睛?难道靠屁眼儿? 周牧野心里,对这些文字,似乎也产生了期待,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文字,还能影响感官感受。 秦老师闭上眼睛,指了指自己眉毛以上的中心位置: “这个位置,叫灵枢或者灵瞳,是凡人最接近神明的器官,我们闭上眼睛之后,灵瞳嗅到神篆的气息,就好像鼻子嗅到饭菜的香气,会短暂开启,用它来解读神篆里的文字。” “这个,你们不是无神论的考古学家吗?还会相信神?” 周牧野皱了下眉头,心头的疑问越来越浓郁,他特别想知道,秦老师一行人,到底在冰壳下,经历了什么。 秦老师尴尬一笑: “说来也奇怪,我生于开国时,长于春风里,受到的都是唯物主义教育,一辈子考古,只要有干事害怕下墓地,我就用无神论,给他们做心理思想工作,没想到,最后居然在昆仑遗址上,笃信鬼神之力。” 说了那么多话,似乎是有点费力气,咳嗽几声: “人老了,就是容易陷入回忆,有点扯远了。” “这份古卷轴上的神篆,记载的其实是天人的下落。” 天人……周牧野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巫医的脸。 他记得,天人族小美女洗脱瘟疫病气时,他和龙伯还讨论过天人的下落,最后被滚雷打断,可见,天界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天人的下落。 那个时候,周牧野就已经隐约知道。 天人族一定还没有全部毁灭,只不过,天道不允许天人族的消息,透露出世俗界。 眼下,秦老师的话题,明显是引起了他主意,周牧野有点期待,天人一族到底去了哪里。 “咳咳!” “咳咳!” 见秦老师咳嗽,周牧野拍了几下他后背,等他身体稳定了,这才继续问: “我知道啊,天人族不是都被驱逐了吗?” 周牧野先开了话题。 秦老师点点头:“从我们掌握的考古文献来看,商周变革之际,天人族确实被驱逐了,但是并没有毁灭……” 这老头压低了声音,周牧野也心领神会凑近耳朵。 一阵嘀嘀咕咕。 他听着秦老师解读的古卷轴细节,瞳仁不断震动,连带着眉头也开始颤抖悸动。 半个小时后。 周牧野脸色复杂,从文献室走出来。 龙伯身体没动,眼神投过去关切目光:“知道真相了。” 周牧野坐进沙发椅,扶着额头:“算是吧,毕竟只有一卷内容,记载的事情很有限。” “你想知道吗?” 周牧野嘴角坏笑,看向老登儿。 龙伯摆摆手: “我不想,我本来也不想知道,这个破卷轴的秘密,你自己记好就行了。” 片刻功夫,秦老师也拄着拐杖,从文献室慢吞吞挪出来。 护工赶紧扶住他,把他搀扶到周牧野眼前,把包扎好的卷轴递给他: “牧野,这个卷轴,你一定要保存好,可千万别再像我一样,在眼皮子底下都能弄丢。” “行,那您也得注意身体。” 爷俩告别秦教授,开车返程。 回去的路上,周牧野对这卷轴的禁制好奇起来:“不是说,解读卷轴的人,会归于虚无吗?” 龙伯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睛: “你不用探究,神明的禁制,不是我们可以随便解读的,也许是已经起作用了,也许,是还没起作用,只要你不把探听到的秘密说出去,就不会激活禁制或者诅咒。” “反正啊,对你来说,这秘密实在是有点太大了,现在你肯定也不知道说给谁,到底谁有资格,能消化那么大的秘密。” 周牧野顿了顿,抬杠道: “那这禁制不是漏得跟筛子一样吗?让一万个人看一遍,只要他们不说出去,禁制就是失效的,那不还是有一万个人知道了吗?” 龙伯满不在乎摆摆手: “到目前,华国看得懂英文的人,也不过才几千万左右,像英语这种,实际学下来,都没多少人完全掌握,神篆这种神明文字,压根就不是肉身凡胎可以看得懂的。” “凡人看到这些文字,只会眩晕、心慌、呕吐,这是神篆面对低级凡人,最先施加的第一道禁制。” “这一点,就已经可以保证,大部分凡人,没法通过解读神篆,窥测天意。” “那秦老师,怎么可以解读神篆!” 周牧野觉得,秦老师一个无神论者,似乎也有点神神叨叨的。 龙伯看了眼周牧野: “秦教授开了灵瞳,他用的本身就是解读神篆的器官,只要这个灵瞳开启,肉身凡胎才能窥测玄妙、沟通神明。” “给他开灵瞳的,是你吧!” 周牧野朝老登儿投来意味深长的狐疑眼神。 这次,老登儿还算实诚,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你给他开灵瞳干嘛?本来,一个操持唯物主义科学观的考古学家,本你弄得笃信鬼神,神神叨叨。” 周牧野握着方向盘,追问。 “我才没那么闲呢!” 老登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秦老师他们这些科研组,无论怎么解读神篆,都没法解析任何文字,反而被搞得头晕脑热、跑肚拉稀,就连高血压都出来了。” “后来,戍边部门找到我,让我看看是不是他们在冰川遗址里,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一到地方,看到这些遗址,就已经明白是什么回事。” 龙伯咳嗽几声,继续回忆: “当时,我给了秦老师两个选择,要么退出考古项目组,永远不再回来,要么,就帮他打开灵瞳,代价是可以继续解读文字,但是从此,也会看见很多东西。” “秦老师的选择,是打开灵瞳,但是为了保护其他考古干事,他只让我给他打开灵瞳,其他人不再做翻译解析类的工作。” “然后,我就把他的灵瞳给打开了。” “自那之后,这个秦教授看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他的精神也就变得不太好,神神叨叨就是灵瞳的副作用啊,以凡人之躯承载神明的器官,这种反应反而是正常的。” “那我咋不神神叨叨?” 周牧野话刚说出嘴,记忆闪回李潮的话,两个人在书房里对着一盆花自言自语,不就是神神叨叨吗! 龙伯心领神会,抖了下眉毛。 爷俩斗嘴说话时,周牧野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戴上蓝牙耳机。 姜息的声音,从蓝牙里传进耳朵。 “拍卖行的最新消息,那个东瀛贵女,在交割尾款之前,提了点要求。” “她说,想见一见珠子的主人,听听这颗珠子背后的故事。” “哪里?” “京都京都tokyo酒店,行政酒廊,源间斋子。” ……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京都酒店 海城、外滩、京都tokyo酒店 黑色轿车呼啸过跨江索桥,来到霓虹明灭的万国沿江大道。 姜息说的京都tokyo酒店,就位于万国京南路附近。 来的路上,周牧野为了知己知彼,也用车载平板,查了下酒店的历史。 京都tokyo酒店,和万国建筑群附近的w、华尔道夫、艾迪逊、宝利嘉、丽思卡尔顿酒店,并称为外滩六大观光酒店。 这其中,京都kotyo的酒店名气,还要远远大于另外五个,名副其实排第一。 这座酒店的历史,还要从八十年代初期说起。 当时,正值东瀛经济的黄金时代,和华国破冰建交后,面对着新开放的旅游目的地,东洋人表现出极大的好奇,东洋人的团体游和个体游日益增多,见东洋人往来内地变得频繁,京都酒店率先评估,在响应华国的招商引资,成为海城吸引来的外商品牌之一。 经济改革初期的海城,也乐意用国际酒店的名气,打响观光知名度。 当时,京都酒店已经随着东洋经济复苏,驰名全球。 可是说,只要是东瀛人行脚抵达的地方,京都酒店都会至少在该城市,拥有至少一栋五星级观光酒店。 到八九十年代。 京都酒店,已经在纽约、伦敦、汉堡、巴黎、新加坡、港城等世界各大旅游目的地遍地开花。 海城选择京都酒店,实在是双休选择,合作共赢…… 周牧野粗略看完豆宝的介绍,已经在京南路看到京都tokyo酒店。 这座酒店,整体呈现圆柱状态,直径超过百米、高度为了不影响历史建筑的观感,控制在八十米左右,看起来,就好像个巨大的扁平圆柱体。 楼体之上,全面覆盖银白幕墙,在圆柱体四面的位置,均匀分布着四个巨大的长方形露台,以隔楼层、错距离的方式,均匀分布在楼体上,看露台上的绿植,大概率是观光层或者是空中庭院。 楼体底部。 就是和风味道很浓的“日式”门厅,两侧是各类日式饭店和鸟居招牌。 在整个圆柱楼体的银白幕墙之上,悬挂着巨幅透明的led屏幕,可以看到中日双语的“京都tokyo观光酒店”茶金霓虹灯字。 周牧野熄火下车,走出停车场,走进酒店大厅。 整体风格,是原木包豪斯复古风。 酒店在简约高级装修之外,还特地设计了很多“和风”元素,比如,茶色暖灯、藤编沙发、东瀛书法、日式窗格、榻榻米软枕、米色卷席、松鹤和风画、刺绣绚岚的和风壁画。 这些质感独特的家具摆件,结合包豪斯装修,形成一种既现代、又民族的典雅现代质感。 周牧野说明来意,前台穿着和服木屐的服务员,招招手。 他心领神会,跟在她身后,从前台的左侧门廊走进去。 木屐咯噔,响彻地面。 服务员带着他穿过走廊之际。 周牧野也借由走廊的幕墙玻璃,看清了酒店的内部结构: 在圆柱体的内部,形成开放式的“回”字形楼内空间,八层楼体,每一层的内层露台,全部悬挂着植物园林,垂下不少绿植藤条。 一楼的位置。 按照东瀛和风,营造为万平米左右的圆形庭院。 这里。 分布着曲岸、池沼、枯山水、仿真假山、樱花树、香樟树、枫树、银杏树、榕树、合欢花树、茶树……结合上百种精心养护的植物花树,配合鸟居梁架、楼台、日式金阁寺塔,共同造出室内的“和风庭院”。 顶部。 以巨型茶色玻璃,完全覆盖大楼穹顶,白黄二色的灯带,既提供照明,也中和庭院的色调,呈现出模拟阳光的“日照”质感。 走在走廊里。 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身处海城,还真的以为,来到了风景雅致的京都贵族庭院。 服务员带他进入行政酒廊的内庭包厢。 周牧野又一次见到,拍卖会上的神秘背影。 此时。 她背对着周牧野,坐在包厢里的观景廊下。 两侧,有身穿和服的服务员,拉着折叠门,不断推开米色窗格,露出“和风庭院”。 门廊洞开后,内廷的京都庭院,被四方门廊裁切出清雅景色,仿佛一副和风诧寂图。 这服务员低头,和这女子滴滴咕噜说了些话,带着另外两个服务员走出包厢,跪下身子,低眉顺眼拉上窗格门。 嘶嘶! 窗格门关闭。 屋子里,就只剩下他和这个神秘女人。 “周桑,请入座。” 神秘女人转过身子,示意他入座,别扭的汉语腔调,叫周牧野怎么听都不舒服: “别,你还是叫周先生吧。” “都可以,姓名只是个代号,我比较仰慕,周桑的本事。” 这个神秘女子,坐进榻榻米蒲垫,在原木色长桌上,给各自倒了一杯茶汤。 趁着这个机会。 周牧野仔细观察着这个神秘女人。 嘶哈! 这是一张,极具东方贵气的浓颜长相。 整体上。 鹅蛋脸轮廓流畅和缓,不见任何尖锐棱角,皮肤白皙又细腻,鼻间一点美人痣,为端庄容貌,添了几分灵动。 眉眼尤为出彩。 舒展杏眼,偏长饱满。 眼尾轻轻向上扬起,内眼角利落分明,双眼皮宽窄恰到好处,形如内双皱褶。 那漆黑眼睛清亮沉静,目光澄澈,自带沉静从容的力量感。 眼睛之上。 眉毛乌黑浓密,眉形平缓微扬,眉峰柔和,不张扬,勾勒起贵气眉眼。 再往下看! 鼻梁挺拔笔直,山根优越。 微翘的鼻头精致圆润,鼻翼收敛,立体却不过分锋利,与整张脸的温婉达成平衡。 唇形饱满优美,唇峰轮廓清晰,没有任何杂色缺色。 下唇略厚,涂抹红调唇色时,明艳又大方,嘴角天然带着上扬弧度。 即便浅笑,也流露柔和神态。 此时。 她的微卷黑发全部盘起,在脑后梳成团发,插着一支银白鹤花簪。 哪怕是近乎于大光明的造型,把面部完全展露,也没有任何缺陷感,搭配素净的白底色花卉刺绣和服,将华贵、清冷与温柔,杂糅合一起。 总体来说。 这是一张五官量感很充足的明艳大气长相,哪怕放眼东瀛,恐怕也是数一数二的国民级美人,既有贵族闺秀的端庄典雅,又藏着一丝锐利清醒的现代都市气质。 只看一眼,就已经是美艳动人,不可方物。 周牧野观察的过程中,这东瀛人已经察觉到,斟茶的过程中,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本事!” 周牧野坐进她对面,低头看了一口她递来的茶。 “我有什么本事!” 周牧野觉得,这东瀛女人,目的实在是不单纯。 买东西,还要见卖家,他不太清楚现在的情况,只能开门见山问清楚。 这东瀛女子把茶推进了一点,丝绒裸色红唇,微微开合: “我叫源间斋子,千滕艺术品会社的社长,我是想问问,周桑是用什么办法,拿到的这颗珠子?” 她顿了顿,凑近了身体,眉眼微微皱起: “据我所知,这颗珠子来自于某个千年大妖的内丹,如果是让东瀛国的阴阳师对付它们,怎么也得是国师级别的,你才不过二十五岁。”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难道,真的就拥有这种恐怖实力了吗?” 周牧野顶了下鼻子:“无可奉告,这是我的秘密,我们华国有句古话,没有金刚钻,就别拦那瓷器活儿。” “你愿意买珠子,那是你自己的事儿,我没必要把拿到珠子的过程,都告诉给你吧。” 周牧野的话,源间斋似乎一点也不恼怒,态度变得更温和: “那,如果千滕艺术社,邀请周桑担任特别顾问,那周桑会考虑吗?” “什么特别顾问?” 周牧野略微好奇,追问。 第一百七十章 东瀛玉像 源间斋子拿起宽口茶盏,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银白笔记本。 点亮屏幕。 视频里,是东京浅草寺附近的公园。 山间道路尽头,一个红色鸟居梁架,出现了波动气流。 好像夏季被烈日烘烤的热浪,让周围空气扭曲流动,起了涟漪。 然后,很明显从这股波动涟漪里,出现了一些不属于世俗界的“东西”。 周牧野自家的鬼怪,还没认明白呢,怎么可能知道东瀛鬼怪叫什么。 不过,他还是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出现的一刻,伏羲骨随即颤动。 只能说。 一些原本存在于东瀛神话故事里的“鬼怪”和“式神”,可能借助这个通道,短暂来到人界了。 这座公园。 本身就是浅草寺附近的附带景点,在发生这种奇怪现象时,就已经被游客和一些年轻人,拿着相机拍摄下来,迅速在网络上传播。 源间斋子点了暂停,继续解释: “鸟居出口里,一个灰青狼头、紫色狩衣、拿着折扇、带着黑帽的东西,是东瀛神话里的犬狼神……” 百鬼夜行图记载。 犬神生有狗的模样,却有人的身体和行为习惯。 在东瀛的民间传说里,孩童一旦被狗咬死,他们的灵魂,就会被犬神禁锢,成为被犬神操控的奴仆。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另外一个人面、鸟喙、蛇尾、羽翼丰满、色彩华丽的怪鸟叫以真津天……” 传说,以津真天,是饿死战死者的化身。 东瀛过去千年时间,四岛战争频繁,公家、武家、大名、藩臣互相倾轧,一些武士和军官,死于硝烟弥漫的战场,或者是百姓受战争连累,饿死荒野,最终都会因为冤死,内心愤懑不平。 他们无法消除的怨气,会化为鬼怪,来人世间讨回公道。 据东瀛古代文学名著《太平记》记载。 建武元年,后醍醐瀛皇在位时期,宫殿上空,出现了羽翼五米,华丽奇异的怪鸟。 这只鸟喷出火焰照亮暗夜,在场的嫔御、侍卫、大臣,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火焰照亮夜空,场面很是壮观,但阴阳师却深感忧虑。 这只鸟的到来。 恐怕意味着,冤死战死的百姓变得更多了。 随着视频继续播放,在东瀛的各地,都出现了鸟居涌动涟漪,有鬼怪走动的视频记录。 源间斋子合上笔记本,语气里,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稳定了,嘴角略微压不住浅笑了: “东瀛民间记载里,确实有百鬼夜行的记录,但是,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民间百姓的奇幻传说,神道教尊安倍玄异已经注意到这个情况,他说是东瀛隐界出了问题,至于出了什么问题,他没有告诉我们。” 源间斋子的汉文很好,虽然语调有点不对,却能熟练运用典故修辞,可见是下足了功夫。 周牧野看了下手机里的时间,摸了下鼻子,稍微有点不耐烦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源间斋子放下茶盏: “周桑,你既然能消灭千年大妖,对付式神肯定不在话下,如果你是担心报酬。” 她顿了顿,拿出手机给了个数字: “每个月,至少200万人民币,一年大概两千四百万顾问费,我们帮你缴税,当然,你平时还可以做你原本的工作,这只是特别顾问,并非是全职差遣。” 一年两千四百万,这要是在半年以前,周牧野肯定毫不犹豫,滑跪签约。 但是。 时移世易,风水轮流转。 现在,他反倒是不怎么想要这笔钱,又或者说,他以后怎么也不会缺钱了。 尤其是,这还是东瀛人的钱,天知道,最后是不是成了个汉奸。 周牧野想起汉奸这俩字,磕碜得直摇头。 儿嚯! 老汉儿老妈儿,要知道他们的滴娃儿,为了每年区区两千四百万当汉奸,那不得扒了他的“原生皮”。 周牧野摇摇头:“我呢,胸无大志,不求进步,这个,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源间斋子,似乎知道周牧野的态度,他拒绝成为顾问,也没怎么恼怒,反倒是低头浅笑: “周桑,就不怕我不买这颗寻龙丹了吗?” 嚯~ 到底还是来了。 我周牧野,还真的不怕你不买,既然你的价格都已经叫高二十亿,已经算是给寻龙丹打了活广告。 以后,寻龙丹的价格,只会越来越水涨船高! 他满不在乎摆摆手: “寻龙丹本身是个商品,买卖自由,你买不买的,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我听拍卖行说,这一行,如果来客拍中了商品却不买,流拍次数,会被拉入黑名单。” “源间斋子小姐,如果能承受这些代价,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 源间斋子手指摩挲着茶盏: “周桑过滤了,我们购买寻龙丹,是有重要作用,不会被这次见面谈话影响,也请不要担心。” “如果周桑不愿意入职特别顾问。” “那。” 她话锋一转:“帮我看看我收藏的玉像,到底有没有邪祟附体?可以吗!” emmm……又是玉像,你不会也是九尾狐吧,但是,哪有那么多狐狸精成精啊。 周牧野点点头: “这倒是可以,看在源间斋子小姐拍下寻龙丹的面子,这次阴阳看事,我免费送给你了。” “玉像被我供在房间里,不方面搬运,跟我去我的私人公寓。” 源间斋子没有给周牧野拒绝的机会。 他也想看看,这东瀛闺女,肚子里到底有什么阴谋算计,循着她的身影,走进行政酒廊电梯。 轿厢悬浮上行。 叮咚一声,停在最高层8f。 他们走出电梯后,刷了门卡,走进一套行政观光套房。 一进去。 玄关暖光亮起,随后,套房里的灯光、空调、新风系统全部嗡嗡开启。 周牧野走进玄关,大致看了下格局。 心里不住得咋舌! 只能说,东瀛有钱人的奢靡,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整体大概四百平的双面景观套房。 大套房之内。 百平左右的大方厅位于套房居中,南北分别有六个房间,分别是北向的书房、茶室、影音室、还有南向的公卫、卧室、衣帽间,两侧是贯穿前后的落地幕墙,朝内的京都庭院,朝外的陆家嘴外滩,都可以全览风光。 客厅里,复古的羊毛地毯,分割出客厅的中心绝佳区域,分布着包豪斯风格的回形沙发、茶几、书架、杂志架、台灯、软垫椅子、还有落地绿植坛、艺术摆件。 更远处的位置,是开放式厨房和岛台。 进门的位置,有一扇巨大的窗格屏风,既充当玄关,也能遮挡室内视野,不至于被外界的人一看到底。 到处都存在的唱片、书籍、衣服、家具使用痕迹,说明这不是临时套房,大概率是长期的公寓了。 “源间斋子小姐,很喜欢京都酒店啊,是不是在这人长期租住。” 她坐进沙发,松散了自己的发髻,浅浅呼出口气: “整栋酒店,我占股五成三,是我的祖父源平盛送给我的礼物,这套房就是我在海城的固定住所。” 她摆摆手:“你先坐在这儿,我去拿那个玉像。” 源间斋子在卧室里走动后,捧着一个乌木盒子,摆在茶几上。 打开侧面的双扇门。 里面,出现了巴掌大的玉像。 看起来,是一个穿着十二单衣,站立执扇的贵族女性。 所谓十二单! 实际上就是极为轻薄丝绸做的宽袖大衣,每一层宽袖都拖拽裙摆,被穿进去大概十二层,就是所谓的“十二单。” 这种衣服,最早出现在和唐朝同时代的飞鸟时代、奈良时代,衣服层层叠叠,超级不便,是公家贵族女性的最隆重的礼服形制。 这个玉雕很是精细,十二单衣的层叠细节,全部做得真实如布料。 脑袋的位置,披散着及腰长发,人面的位置扣着狐狸面具,圆眼睛、长鼻子、胡须生动,纤毫毕现, 一双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颗蝇头大的红宝石,看起来,十分怪异! 周牧野看到玉像时,拿出背包里的照天镜。 气运周天,看向玉像表面。 取景器里,玉像里果然残留着东西。 不过,不是什么邪祟。 而是,一截儿浑身散发金光粒子、清光荡漾的毛茸茸尾巴。 第一百七十一章 玉藻前 嘶! 周牧野看到这个东西时,心里产生出一丝疑惑。 这一段狐狸尾巴,全无任何邪念,他反倒判断不了是什么。 可是! 照天镜,是可以分辨邪祟妖气的,如果玉像里附着的是邪祟,那么他见到的,应该是满是黑雾的邪气,而非是这种荡漾清光的金色粒子。 难道! 周牧野心里,有了一种新的猜测。 这东西,不会是某些神明的“遗留物”吧。 可是,明显看上去,就是一段断掉的尾巴,到底是什么生物,能称之为神明,又有什么东西,能活生生把神明的尾巴砍下来。 周牧野试探性说道: “源间斋子小姐,你这个东西实话实说,确实没有什么邪祟附着在上面,但是,上面确实附着了东西!” “什么?” 周牧野观察着源间小姐的脸色,她似乎也对这个东西不是很清楚,说明她不是拿什么玉像在试探自己。 他心里有数了,压低声音:“里面,是一截断掉的尾巴。” “这东西,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周牧野还是职业病犯了,总想问沾染灵异气息的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源间斋子:“祖父给的。” “你爷爷,为什么要给你这么个东西?” 周牧野眉头皱起,对这些东西起了兴趣。 这玩意儿哪怕不是邪祟,也属于“玄学”范围,如果处理不好,或者伺候不对,肯定也会出问题。 源间斋子呼出一口气: “供奉啊。” 他拿出透明的清酒,给各自倒了一杯澄澈清酒,娓娓道来: “祖父说,我从小就容易被鬼怪附身……” 源间斋子看似高贵,是东瀛的贵族阶级。 大概率,也有高处不胜寒的意思,面对周牧野这样一个异国异乡人,反倒是可以敞开心扉,说点心里话。 源间斋子,所在的家族,是东瀛妥妥的贵族——旧华族。 所谓华族,指的是东瀛在明治维新之后的贵族阶层。 东瀛二战前,被美国的黑船事件吓怕了,意识到了世界已经在变革,从此以后,视野不在据守本国四岛,开始睁眼看世界。 后来,东瀛为了亲西方,全面开启明治维新,出于对全面西化的模仿,他们仿照西方的五等爵位制度,将公家、武家的大臣、大名、藩臣,按照原有的品级,以公、侯、伯、子、男五等,重新核定爵位。 从此以后。 旧大臣、大名,摇身一变,成了明治维新以后的贵族阶级。 在二战前的东瀛。 政府针对华族,有这一系列优待条件,只是随着二战结束,华族这个概念,在战后社会改革的浪潮下,逐渐消失,失去应有的优待和地位。 时至今日,在当代东瀛,华族已经是历史概念。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样落魄,祖上也曾经是贵族阶级,在当代的各阶层、各方面,仍然具有一定影响力。 甚至,有些华族在这百年间,不但没有衰落,反倒是因为二战时期这百年的资本积累,跻身财团行列,完成了既贵又富的转变,在华族之外,还多了财团身份。 爵位与财富,二者互相巩固地位,让家族再也没了衰落的可能。 源间斋子,就出生在华族五公爵之一的源间家。 整个家族,追溯到祖上,是某个瀛皇的皇子,后来被赐“源”姓分家,就此变为降君为臣,脱离皇籍。 哪怕到了现在,源间家族,在东瀛也是有着不少影响力。 她的祖父源平盛。 曾经在战后担任过内阁副相,之后虽然不在政坛活动,也没有虎落孙山,实力落寞,反倒是凭借贵族实力和政坛人脉,转而经营起自家的源间集团,趁着东营八九十年代的经济腾飞风口,跃升为东瀛十大财团之一。 他的一生,对源间家族的事务,几乎已经有了说一不二的权力,家族里的人,只要还要仰仗他的庇护,就必须得规规矩矩,尊尊敬敬。 但是! 这么一个铁腕人物,在源间斋子出生后,一改往昔铁面冷酷、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形象,变成了含饴弄孙的“慈祥家翁”。 源平盛的巨大转变,就在于孙女源间斋子的特殊命格。 源间斋子出生时,源平盛给她找阴阳师算过命盘,是难得一见的贵重后命,难得一见的中宫之姿,天生就是用来匹配人间皇者。 对源平盛来说,这无异于给家族更上一层楼,带来了助力的机会。 如果源间斋子,真的成为未来瀛皇的皇后,那么,源间家族,完全可以跻身华族之首。 这,对于源平盛来说,异常重要。 此后,源平盛给了孙女最好的待遇,几乎是把他看做了家里的嫡长孙,其他儿子或者孙子孙女,完全够不上她的待遇。 金尊玉贵,细心教导。 从她五岁开始,就已经被当做东瀛的“未来皇后”来培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源间斋子小时候身体不好。 无缘无故就会昏倒吐血,后来,找到阴阳师查明原因才知道,命格贵重引来妖怪觊觎,有些精怪想夺取这具身体,完成自己的修炼造化。 为了震慑这群妖怪,也为了保护源间斋子,她源平盛让阴阳师帮她请来了玉藻前大神的尾巴。 只要每天第一滴血,滴到玉像底部抽屉,就可以让玉藻前大神保护她,同时,勤勉供奉,也能让容貌,生得更漂亮一点。 “这东西?” 源间斋子低头,拉开玉像身下的抽屉,里面是一个水晶碟。 表面凝固着一两滴玫瑰色的干涸血渍。 她吐出一口气,似乎很是不舒服: “我从五岁开始,每天都会滴一滴血,供奉给这尊玉像,只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唯一能感受到的。” “是我再也没有无缘无故昏倒,也不再口吐鲜血。” “再一个,就是长得越来越漂亮,完全脱离了岛国长相,更接近于你们。” “长那么漂亮干嘛啊?” 周牧野看了眼源间斋子,发髻松开后,微卷的黑长直发宛如黑色丝绸,润泽光亮。 “用来联姻!” 源间斋子提起这个,平静矜贵的眼眸,第一次涌现出恶意情绪。 “我祖父给我的优待太过丰厚,必然也期待从我身上得到回报,那么我的价值,对他来说,就是联姻皇族。” 听话听口音,看人看脸色。 周牧野听了那么久,已经观察出来,源间斋子似乎对“联姻”这事儿特别抗拒。 一而再皱眉,大概率心里,已经对这件事厌恶到极点了。 “那你让我看这玉像,是什么意思?” “这玉像的作用,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难道,还要我再解释给你一次。” 周牧野看了眼玉像,随口说道。 源间斋子看向周牧野: “我只是想知道,这玉像是不是真的在发挥作用。” “或者说,我想知道,如果玉像被毁,我是不是还能继续维持健康的状态。” 懂了! 你不想联姻,更不想被祖父控制。 源间斋子说得很绕,周牧野还是听出来话外的意思了。 周牧野嘬着舌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玉像确实附着了什么东西,但是要说有啥用,我现在还不能答复给你,我也得回去查查资料再说。” “周桑,拜托了。” 源间斋子,朝他微微欠身。 第一百七十二章 断尾 周牧野出了京都酒店。 低头观察取景器里拍摄的玉像,脑海里涌现出龙伯所说的话。 姜息被天罚,斩去一尾,神魂被迫流亡数千年。 在他看来,这一半截断尾,也许,就是姜息的真身,被斩掉的尾巴呢。 周牧野私心盘算着。 自己怎么也是个一百八五铁骨铮铮的汉子。 这一段时间,又是拜托姜息找肺源、又是托她拍卖寻龙丹,甚至,还占了点其他的便宜。 哪怕她自己不说,自己的面儿上也受不了。 要是在他手里,能给姜息找回自己的尾巴,那自己也不算是太欠小狐狸的情。 如此想法。 周牧野坐进黑色轿车,呼啸离去,直奔姜息公寓。 一进客厅。 姜息正窝进沙发看电视剧,没想到周牧野现在回来,有点意外皱了下眉头: “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和神秘买家见面吗?” 嘶嘶! 周牧野解开鞋带,脱下大黑靴,把修身皮夹克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这东瀛娘们找我,是想让我帮她看看,她供奉的一方玉像,到底是不是邪祟。” 他伸了下懒腰,白t恤簌簌伸展,被胸肌撑起饱满轮廓,随后,摸索了黑色工装裤的巨大口袋,把车钥匙丢在玄关。 说完。 黑袜大脚,在地毯上踩出一溜水痕。 他躺进沙发另外一侧,坏笑着把脚翘到小狐狸膝盖上: “儿嚯,东瀛人就是规矩多,她那榻榻米,跪得我波棱盖儿酸疼得很,赶紧给我揉揉。” “把你的臭脚拿开!” “还敢放我腿上。” 姜息身子仰在沙发上,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的面膜,沾上他的脚。 周牧野抬起脚,用手摸了下脚趾,凑到鼻子附近: “以前跑快递、外卖的时候,一脱鞋,我室友说,跟进了毒气室似的。” “不过他的味道也不好闻,跟发酵的酸菜缸子一样!” “当时,我们俩也就臭脚对臭脚,谁也不嫌弃谁。” “现在嘛!” 周牧野裂开小白牙: “洗髓以后,当然还是有味儿,但是已经只剩下汗味儿,比以前好闻太多了。” “不信你闻闻,就是一股鞋的味道。” “那你也拿开,那是你自己鼻子不灵。” 姜息翻着白眼,推力把周牧野推下沙发,他就势坐进沙发下的地毯,从背包里拿出照相机。 “你知道,我在那个玉像里,发现了什么吗?” 周牧野卖了个关子,想看看姜息的反应,这小狐狸听到这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 她眼里,既期待,却也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东西。 “一半截断掉的尾巴,我想着可能是你的尾巴,如果是,那说不定可以提前帮你恢复真身。” 说完,周牧野兴致勃勃打开取景器,展示给小狐狸。 她拿起相机,眼眸里明显亮起晶亮希望,似乎在期待丢失千年的东西失而复得。 只是。 随着她看清这玩意儿。 原本期待的神色,迅速枯萎下去,失望的眼神溢出眼睛。 “怎么了?难道不是吗?” 周牧野看这个情况,多半不是姜息丢失的尾巴。 姜息把照相机放到茶几上,摇摇头: “我的本体是九尾神狐,尾巴是金白色,看起来漂亮的很,这个断尾底色透明,看起来近乎于浅青瓷白,在尾巴尽头,出现了晕染的火红橘色,很明显不是我的。” “那,这尾巴是谁的?” 周牧野看姜息的样子,似乎是不太像骗他,随即陷入更大疑惑。 姜息歪头看着取景器,像个懵懂的小狐狸,摇了摇头: “狐族的修为,全在尾巴上,每修炼一千年,就会多修出一条尾巴,直到九尾尽出,才能称之为九尾神狐。” “至于晋升为真正的神明,那更是要经历九天雷劫,稍不留意,就会被斩去九尾,前功尽失。” “但是!” 姜息脸色神秘起来,说起话来有些拗口: “你拍到的这条尾巴,已经是神明之尾了,这说明它的主人,早就经历过雷劫,可能晋升神狐的时间比我还要早。” “我只能告诉你,这的的确确不是我的尾巴。” “不过。” 她话锋一转: “我可以确定,这条尾巴的主人,一定是九尾神狐。” “至于是谁?” 她眼里涌出更大疑惑:“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周牧野直起身子,坐进沙发:“会不会,是你的什么亲戚,又或者,干脆是你的什么兄弟姐妹。” 姜息摇摇头,眼里涌出一丝泪光,眼神放空,似乎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你以为,天罚只是针对我一个人吗?当年我犯下的错,天罚万年只是对我的惩罚,青丘狐族那时候被我连累,已经从瑞兽变为妖魔,不再拥有晋升神狐的机会,以后,无论修为有多高,都只是狐妖!” “再说了,青丘国早在周朝时期,就已经灭亡,我那些兄弟姐妹、叔伯姑母,很可能早就被当做狐妖,被天界降服。” “侥幸逃脱的,大概率是隐藏在某些洞府里,苟延残喘。” “这么惨!” 周牧野没想到,姜息的族人,几乎被天界满门抄斩,有点懊恼自己主动提起来这些话题,脸上挂起尴尬情绪。 “你不用这样。” 姜息看向周牧野:“我已经被天罚三千年,更倒霉的事儿都遇见过,这点情绪对我来说,就跟挠痒痒是一样的。” “那既然不是你的,那我就放心了。” 周牧野的话,叫姜息起了好奇心:“这看起来,好像是东瀛的供奉玉像,你从哪儿拍的这玩意儿!” “那东瀛人啊。” 周牧野摸了下鼻子:“她说,这是她爷爷给的东西,从小供奉,想让我看看,到底是不是邪祟?” 姜息摇摇头:“不是,这是神狐的断尾,怎么可能是邪祟!” “但是!” “供奉的话,似乎有点不太合适,因为断尾不是神狐本尊,根本不可能给她提供任何保佑,反倒是因为只是断尾,为了吸收更多灵力,会掠夺生人气血。” 小狐狸抬起眼皮,看向周牧野: “她,是不是需要定期供奉自己的血液,到玉像身边。” 周牧野点头如捣蒜:“这你都知道。” 姜息点点头:“那当然了,狐妖掠夺人的气血,用的就是这个办法,但是,你不是说这是她爷爷给的吗?” “难道!” 小狐狸眼睛里,涌现一丝狐疑: “只能说,她爷爷确实没安好心,美其名曰保护,实际是,只是拿她当炉鼎,去喂养这一半截断尾。” 周牧野感觉事情,似乎有点往其他地方跑偏了,眼睛涌起好奇心: “那,她这种情况,到底有没有危险?” 姜息揭下面膜: “死定了!” “气血这个东西,每天看似只有一滴血,实际上,它代表着饲主同意供养狐尾,换取她需要的美貌,或者是其他的东西。” “但是,总有一天,她的气血会枯竭,到了那时候,这狐狸尾巴可就要夺舍了。” “我知道了。” 姜息见周牧野起身要走,有点失望:“你这就走了!” 周牧野踩进大黑靴,坏笑着看了小狐狸一眼: “别急,我还等着办正事儿呢。” 出了公寓,周牧野拿起手机,拿起源间斋子给的名片,给她发送了一条消息: “这东西是狐狸尾巴,长期供奉会没命,需要我替你解决吗?” 嗡嗡! 手机传来消息: “我再想想,毕竟事关源间家,我不敢自己做决定,周桑。”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天人下落 “龙伯。” “你知不知道,怎么驱逐狐狸尾巴……” 周牧野踏进照相馆,龙伯坐进柜台,既没有叼着烟斗,也没有扇扇子,似乎很是拘谨。 转头的一刹那,周牧野总算找到了原因。 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一个年老的。 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宽松的改良深灰色中山装。 国字脸,三七分中短发,一身衣服笔挺利落,手里带着一个公文包。 另一个年轻一点。 菱形脸、皮肤略白,穿着棕色短袖、灰色卡其裤,背着工装包。 看起来,大概率二十岁出头。 “是周牧野吗?” 那个中年男人,看了下手里的平板,率先开口。 “昂,找我啥事儿?” 周牧野打量了二人,气定神闲的态度,不像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他打开公文包。 递过来一张白色卡片。 正面,印着“特异司超自然调查局”、姓名“赵拓”,背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名片纸张的质感很特别,像是某种防水防撕的材料,周牧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灵力的痕迹。 只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气场,让他觉得这俩人有点像帽子叔叔,极有可能,有政府背景,或者干脆是安全部门的人。 “你们找我,干啥?” 周牧野一脸懵穴。 “我叫赵拓,你可以叫我赵干事或者赵顾问,都可以。” “我们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下秦教授的情况。” 周牧野挠了下头把子,他最近一次见秦老师,还是在上午。 下午,他不是去见源间斋子了吗?一直等到傍晚才从那里出来,回了小狐狸的公寓。 他随口问道:“他怎么了?” 他身边的年轻人,似乎有点年轻气盛: “秦教授在中午,已经去世了,除了护工之外,他最后一次见到的人,就是你和龙先生。” “秦教授是我们的特别顾问,我们按照规定,要来了解一下情况,再一个,也是想问问你,那卷上古卷轴,是不是还在你手里。” 周牧野还是听得出来,这俩人的话外音,他们全程都在护工监视中,关于秦教授的情况,护工恐怕比他知道的还多,能让这两个人找过来,大概率是其他的事情。 只能,是和他手里的上古卷轴有关! “在啊。” “怎么了!” 周牧野拉过椅子,坐进他们对面。 “能不能和我们合作,共享卷轴里的信息。” 赵拓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和你们共享卷轴信息……你们也想死是吧! 周牧野摇摇头:“不行,秦教授就是因为解读了秘密,才去世,我虽然是知道了真相,但是我至少没有说出来,也就没有触发禁制,我可不敢保证,你们解读了之后,会出现什么危险。” “这个,绝对不行!” 事关人命,周牧野拒绝得很干脆。 “那,如果我们愿意出价三倍,把卷轴买下来,你有兴趣把它卖给我们吗?” 赵拓见周牧野不吃这个,继续给出新的选择。 我像是缺钱的样子吗? 周牧野继续摇摇头: “我呢,拿着这个卷轴,其实是有大用,我自己也不差这三五十万,你们指望我,不如去寻找另外两卷卷轴,如果能找到,也许,我还是愿意共享信息的。” “二位请便。” 见周牧野下了逐客令,那个年轻男人拳头握紧,似乎很是不服周牧野这个态度。 他按捺不住情绪上前时,被赵拓一把拉住: “这不是咱们撒野的地方,龙先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周先生,这次谈不拢,不代表下次谈不拢,我们告辞了。” 赵干事拉着这年轻人快步离开,临走时,回过头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 等两个人走后,龙伯从前厅柜台后面出来,接过周牧野手里的名片。 “特异局的,估计也是对卷轴感兴趣。” “他们的鼻子倒是灵,帛书的事这么快就摸上门了。” 周牧野反转着名片,那银白名片在光芒下,闪动隐藏的水印,一个圆形的金属底色里,集齐了金木水火土五色: “特异局是干什么的?” 龙伯摆摆手,给他解释: “特异局,全称是特异司超自然调查局,是一个处理非常规事务的官方机构,民间叫它神秘部门,官方给它挂的牌子,是科工委下属特异司。” “他们的人,分布在全国各地,专门搜集、监测和管控那些超出常人认知范围的物件和事件。” “那卷帛书破译时的动静,多半被他们的监测系统捕捉到了。” 周牧野摸了下鼻子:“那我们应不应该和他们合作?” 龙伯摇摇头: “别轻易接触,当年,他们可是让我当什么高级顾问,我也是给回绝了。” “你嘛,你自己看情况吧。” 周牧野点点头,拿出照相机,把取景器里的玉像展示给龙伯: “一个客户,让我看看玉像里的邪祟,后来发现这东西,应该是某个神狐的尾巴,不知道怎么到了她手上,用自己的血供奉了二十年,现在,她想解决这件事。” “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龙伯看了眼照片里的玉像,眼睛里露出一丝奇怪目光: “东瀛的玉藻前大神,这玩意儿可不是随便供奉的,我得好好查查文献资料” “那成,你先查着,我眯一会儿觉,吃饭了叫我。” 回到卧室,总算是安静下来。 周牧野躺进弹簧床,揉着眼窝,闭着眼睛,开始回忆起,秦教授给自己解读的“神篆”内容。 别的什么以周代商、绝地天通,他都已经在龙伯嘴里,听到了一些。 唯有一个东西,他至今很好奇,那就是天人的下落。 在他看来,仅次于神明的强大天人族,怎么可能会被周人全部杀死,哪怕只是驱逐,都算是他们比较有能耐了。 可偏偏,龙伯就是不想告诉他。 好在,秦教授的神篆,彻底让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 天人,在以周代商后,就被昆仑全部召回,隐于昆仑。 至此。 大部分天人,都不再和凡人有所接触。 除非凡人拥有较大机缘,一般情况下,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再看到、听到关于天人的任何消息。 也就是说。 天人大部分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不再被凡人寻找到任何踪迹。 更让周牧野惊讶的。 是当今的昆仑山,果然不是山海经和神话传说里的“昆仑”,是后世牵强附会,给这座山起的名字。 在夏商周还没有到来的上古时期。 这座横亘在疆地和新藏、形如巨龙脊椎一样的巨大山脉,根本不叫昆仑山,而是龙岭或者玉山。叫龙岭,是因为这座山整体形如龙的脊骨,而玉山,又是因为这里生产白玉和和田玉。 二者无论名字如何,都和昆仑山不是一个地方! 那么,真正的昆仑山,到底指的是哪里? 又或者像龙伯说的那样,昆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甚至,也许是类似于照天镜,完全独立于现实世界,这也是有可能的。 天人所在的昆仑,到底是哪里? 周牧野回想起照天镜子拍的古卷轴,那悬浮在海天之间的巨大月亮,让他眼前一亮。 “赶紧下来吃饭。” 龙伯的声音,强行斩断了他的幻想,周牧野收拾了东西,走下院子。 第一百七十四章 探灵网红 家常便饭,吃饱喝足。 爷俩进入书房,继续讨论玉藻前大神的问题。 龙伯抽着烟斗,语气里,夹杂着一些别样的情绪: “其实,我仔细回忆起来,这东西应该不是玉藻前的供奉像,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截狐狸尾巴确实来自于某个神狐,正因为如此,它才具有夺舍宿主、幻化狐魂的能力。” “什么意思?” 周牧野坐进沙发,黑袜大脚翘在茶几上。 龙伯继续解释: “意思是,哪怕只是这一段残留的尾巴,也能通过吸收人的气血,将灵气转化为狐魂,慢慢补全自己的身体。” “就好像拼图一样!” “将身体的各个部分,通过气血聚集,重新恢复完整的狐身或者狐魂,这一过程中,一旦遇到合适的宿主,狐魂就可以夺舍人身,拥有完整的人身。” “就好像姜息一样!” 周牧野的话,叫龙伯点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只是,姜息本身就拥有狐魂,她没有残害太多人命,如果一个神狐的身体,只剩下一节半截尾巴,想要恢复狐魂,那可是要残害很多条性命的。” 周牧野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源间斋子,为什么急于把玉像的事情解决。 大概,是因为她已经隐约感觉到,她爷爷的心思似乎是很不单纯。 现在来看,“未来皇后”的噱头,也有可能是这个东瀛老登儿,给她孙女儿画的大饼,这样做这样说,可能就是骗他孙女用气血供养玉像,帮一个九尾神狐恢复狐魂。 如果是这样! 那源平盛这个东瀛老登儿,可是够阴的。 周牧野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源间斋子,好好说说这其中的厉害。 “那,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周牧野觉得,一个才二十岁的小姑娘,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要是气血枯竭而死,就有点太可惜了。 龙伯叹了口气,吐出一口浓重烟雾: “很难,如果从五岁开始,她已经供奉了至少十五年时间,如果强行结束供奉,那她这十五年来亏空的气血,会让她的脸瞬间苍老十五岁,看起来,至少要苍老十五岁。” “同时,那个被供奉的神狐,也会明白她擅自结束供奉,既然她的家族对她的影响那么大,很可能会怪罪她。” “如果只是强行结束供奉,这是很容易的,最难的,是她怎么和她的家族交代。” “无论怎么解决,这都是一蹚浑水,你最好不要涉足,免得沾染因果。” “成,我知道了,我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周牧野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得看看事主怎么想! 他摆摆手,踩进拖鞋:“我得先去冲个凉,这一天天跑两三个地方,身上粘死了。” 周牧野穿过走廊院落,咯噔咯噔走上二楼。 花洒喷出冰凉冷水,一身臭汗,被冲得一干二净。 他换上紧身背心和宽松灰裤子,搭着毛巾,走进自己卧室。 空调开足后。 整个人躺倒进弹簧床,脚跟和膝盖的酸痛,总算是缓解了一点。 这会儿功夫。 身体上湿润的水汽,带走身体热量,把空调冷气浸入毛孔,舒服得不得了。 关灯之际。 周牧野感觉露台的芭蕉树簌簌晃动,坏笑着抖了下眉毛,朝它打了个响指: “来就来呗。” “攒了好几天,绝对给你来个大水漫灌!” …… 十二点。 周牧野折腾了几个小时,给芭蕉树一通修剪,又灌了好大一泡营养液,总算是把芭蕉树收拾妥当,没那么碍眼。 他简单冲了身上的臭汗,正准备睡觉,手机嗡嗡震动。 他打开一看,【野话论坛】小程序,求助板块发来消息,是一个网红的求助贴! 周牧野看起一楼的楼主帖子: 1#用户【梨涡的雪】 我叫小梨窝,是做夜间探险直播的博主。 一周前,我和几个同行,去了城隍庙附近的废弃游乐场,做了一场灵异直播,回来之后,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觉得,耳边有小孩的笑声、走动声、呼吸声,还能隐隐约约听到,旋转木马的音乐。 一开始,还以为是幻听。 然后,看起直播回放,画面里,我的脸偶尔会变得很奇怪,像戴着夸张小丑一样的面具。 眼神极其空洞,嘴巴,也咧成不可能属于正常人的弧度。 最吓人的,是家里的玩偶。 我养了很多动物玩偶,放在床头和沙发上。 这几天,我半夜醒来,发现那些玩偶的位置变了,全都脸朝着我的方向,好像在看着我睡觉。 我试过把所有玩偶都收到柜子里,第二天早上,柜门却被从里面顶开。 周牧野粗略翻阅! 底下,是解决这件事的悬赏金额:八万! 周牧野盘算着价格,这件事确实可以办一办。 他打开抖乐app,搜索【小梨窝】三个字。 账号详情,连同最新的视频,全部被清单列表,罗列出来。 “小梨窝,一百万粉丝,灵异故事类博主……” 周牧野点进抖乐百科,仔细看起小梨窝的百科介绍。 小梨窝,是这两年民俗灵异频道,新晋的探灵主播。 早些时候。 小梨窝还是个小萌新时,还没有涉足探灵频道,做的是“灵异故事会”。 内容,也多是都市怪谈,什么住酒店遇到鬼压床、校园里的诡异骷髅、地下停车场的瘦长鬼影、废弃厂房里的神秘哭声、蟒蛇走蛟、黄鼠狼讨封、鬼新娘……诸如此类。 看似是恐怖,实际上也就是图一乐,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编的假故事。 就是灵异版“走进科学”! 这样的同类型博主,一抓一大把。 她的内容哪怕再恐怖,也因为同质化,完全没有任何吸引力,粉丝数,也只是稳定在十万出头。 最后,在很多乐子人网友的强烈怂恿下。 小梨窝开始做夜间探险直播。 夜间探险。 其实就是夜间探灵。 打出的噱头,就是主播带着宝子们,亲临闹鬼第一线。 什么无人居住的鬼屋、无主孤坟、酒店禁止入住的房间、荒野破庙、废弃工厂、破败老宅、招魂……诸如此类。 反正,大多数时候,都是靠身临其境和恐怖音效,做节目效果。 很少,真的能遇到什么灵异事件。 周牧野有时候晚上无聊,也会刷这些灵异主播的视频,想找找生意。 最后,也没发现真有什么灵异事件发生,也就没这个心思了。 眼下,周牧野浏览着小梨窝的求助贴。 心里想着。 真是来求助也就算了。 如果是来做节目效果的,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第二天。 周牧野回复了小梨窝的帖子,拿到她的地址后,来到吾优传媒大厦。 吾优传媒。 是抖乐app排名前五的,年营收达到五百亿,旗下的大小博主将近二十万人,红人博主三十多个,单独一个博主拎出来打pk,都能占据抖乐打赏的半壁江山。 可以说,既是萌新孵化器,也是红人老巢。 周牧野抬头看了眼,吾优传媒大厦。 楼体占据了陆家嘴最好的核心位置,距离东海明珠塔并不远,整体一百五十米高,在陆家嘴核心建筑群里,属于中规中矩的高度。 “目”形结构,坐落在公园旁,大厦整体四方无棱无角,中间的位置,镂空出大部分楼体,以两行空中走廊,连接两侧建筑,既可以看做是双子星,也能看做是独栋镂空。 四面幕墙全覆盖,两行廊道分布高清大屏幕,闪烁着吾忧传媒的品牌logo字体。 最顶部区域,以上宽下窄的梯形衔接楼顶,再配合顶楼的导航灯塔,就好像楼顶悬挂行船,在云层里乘风破浪。 周牧野找了个大厦楼下商圈的幸瑞咖啡,给小梨窝发去定位。 半小时后。 小梨窝戴着口罩,走进咖啡厅。 等周牧野朝她招手,这小网红似乎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确定是他,才急匆匆坐进周牧野对面。 周牧野见小梨窝在上下打量他,努努嘴: “怎么了?” 这小网红拉下口罩:“我以为,会是个中年老登儿,没想到居然是个前刺帅哥,早知道全妆下来见面了。” “你年纪轻轻,怎么干起阴阳先生的活儿?”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兔子眼睛 你话挺密啊……周牧野喝了一口丝绒拿铁:“喜欢这一行,从小就和鬼鬼神神有缘分。” 趁着这个时间点,他观察起小梨窝。 这是个长相偏向于可爱的年轻女孩。 穿着很时髦,甚至是有点眨眼,不过要是匹配网红的身份,反而很合适。 一件牛仔短外套,配棕色吊带背心,下身是黑色短裙,脚踏一双白色老爹鞋、高筒白袜,头发染成浅棕色,烫了大卷,随意披散。 只是,明显是没化什么妆,嘴唇略微有些惨白,再加上眼底的乌青,大概率这几天都没睡好。 大致的情况,周牧野已经在主帖上看了一遍。 他看小梨窝现在的状态,已经是有点“神经衰弱”,得再确定一遍,才知道这是不是小梨窝的节目效果: “你确定是邪祟,不是自己想多了?” “会不会是探灵直播太多次,最近身体有点累,也许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小梨窝摆摆手,肩膀似乎有点发抖:“我看过心理医生,开了药,不管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左顾右盼,似乎是怕被什么东西发现: “我也找过路边算命的,喝了符水戴了水晶,还是那样,后来我刷到你们的视频……觉得你们好像真的懂……才发了求助贴。“ 神经衰弱没睡好……没心情化妆……嘴唇发白……眼底发黑……浑身颤抖! 周牧野心里盘算着当前的情况,确定了这小网红,确实遇上了脏东西,而不是拿求助,当做直播效果。 既然是真的遇到邪祟了,那我可就得认识对待了…… 周牧野继续追问更多细节: “你在游乐场里,有没有触碰或者带走什么东西?“ 这一点,很重要。 看小梨窝的情况,那个替他摄影的同伴,似乎一切正常,只有她出现了异常,也就代表着,一定是她在游乐场梨,似乎招惹了什么东西。 小梨窝明显愣了一下。 她皱起眉头,上翻眼白,想了一会儿: “我们在旋转木马那边,捡到过一个兔子玩偶,大概人头那么大,兔子头应该是白色的,但是上面全是灰尘,也就灰扑扑、脏兮兮的,其中,耳朵一个直愣愣竖起来,一个折断耷拉着,穿棕色条纹针织衣服,当时觉得拍出来有节目效果,我就拿它摆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呢?”周牧野心弦绷紧,似乎找到了诡异处,继续追问 “直播完嫌脏就扔了。“ 小梨窝似乎有点嫌弃这个玩具。 周牧野后背伏羲骨,明显感觉到跳动,他压下悸动触感,继续追问: “那只兔子,除了脏兮兮之外,有什么怪异或者另类的特征?” 小梨窝想了想,眼前一亮: “兔子的眼睛,一颗是黑色的扣子,另外一颗,就是玩偶的黑漆漆眼珠子,其中的黑扣子,有点缝歪了。“ “这东西,你有照片吗?” 小梨窝摇摇头: “删了,那兔子玩偶有点太邪性了,我不敢保留照片。” “那你,现在能跟我去一趟旧游乐场吗?正好也看看你是什么招惹的他们。” 周牧野的话,叫小梨窝赶紧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的休假用完了,这几天我状态不好,公司是没让我搞探灵直播,但是也不能闲着,我得去其他灵异卖场,去卖什么辟邪手串之类的……” “这么忙?” 周牧野还以为,这小网红能同行呢。 小梨窝点点头: “就是这么忙,公司跟我签的合同,实际上挺苛刻的。” “哎呀,这事儿就扯远了,反正你替我处理了这事儿,如果事成,咱们就按约定的结算。” “好,那你注意保持电话畅通。” 周牧野点点头,仰起头灌了最后一口咖啡,告别小梨窝,开车回到照相馆。 前厅里,巫逸在器材架子上打扫卫生,鸡毛掸子扫得唰唰作响。 见周牧野回来,赶紧凑上去:“给钱!” “干嘛!” 周牧野拍了下巫逸伸出来的小手。 “买衣服去。” 周牧野大马金刀坐进沙发,翘着二郎腿咧开嘴角: “你不应该问龙伯要吗?” “龙伯有点太抠门了,他说你现在卖了一颗珠子,现在已经不缺钱了。” 周牧野嘬了下牙花子: “那也得等到了再说,拍卖程序还没走完呢。” “别闹,哥还得办正事儿呢。” 周牧野穿过走廊、走到后院,龙伯正在给花盆松土,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生意拿下了吗?“ 周牧野点点头:“拿下了,城隍庙边的废弃游乐场。” “锦山乐园?” 龙伯放下花洒,抬起头看了一眼周牧野。 “好像是这个名字,反正是在锦山的城隍庙附近。” 周牧野拧了下鼻子,点点头。 龙伯点点头,长呼鼻息: “那就是了。” “海城也没几个废弃游乐园,如果是锦山乐园,那就是正常情况了。” 他顿了顿:“这些年轻人,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真想探灵直播,也不能找闹鬼的地儿。” “锦山乐园这地方,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周牧野听着老登儿的话,坐做进茶几旁边的藤编椅子,摸着下巴: “其实我也好奇,海城寸土寸金,锦山那地方又不是嘉定和崇明,也不偏僻啊,咋会允许一个废弃游乐园,在这里晾十年都不拆迁。” “因为城隍庙啊!” 龙伯坐进另外一侧,抿一口晾好的茶。 老登儿从蒲扇下面,抽出一本装裱古朴的书,正面,烫金书法字体,标识着《老海城秘藏》。 “城隍庙不就是庙会吗?” 周牧野翻看着书籍,眼神在书页间簌簌略过,不知道老登儿是什么意思。 老登儿拿起蒲扇,凉风在瓜果架子间盘旋,吹起头顶的花藤花叶: “你以为,锦山附近,为什么会有城隍庙?在城隍庙大街的对面,甚至还有个关帝庙。” “这二者,一个是当地百姓告阴状、生死销户的阴衙门,一个主管镇压邪祟、保境安民、消灾解难的兵神庙,你觉得,这地方有什么,需要把阴衙门都驻在这里。” “死过人!” 周牧野灵光一闪,总算是明白了一些。 “对!” “而且是死过不少人。” 龙伯示意他看向手里的书,周牧野的目光,落在介绍城隍庙大街的篇章。 城隍庙的历史,要追溯到晚清时代。 海城开埠后,列国洋人占据黄浦江沿岸,开辟出各国埠界。 从此,埠界完全脱离清廷统治,此后,清廷畏惧洋人的洋枪洋炮,朝廷官员,始终没法把手伸进埠界,宛如国中之国。 自一八四零年开始,洋人来华国,必定在埠界登陆。 这里被洋人修建出大使馆、酒店、商业区、学校、医院、民居、公寓……总之,涉及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都可以找到对应的服务。 不管是游学、经商、传教、冒险、还是外派办事、公务履职,埠界,几乎包揽了一个洋人从生到死的一切事务。 如果他们不想和华国当地百姓做接触,只要永远生活在埠界,也是可以完全实现的。 埠界的董事局和工部局,管理水平谈不上清廉,至少务实高效,同时期的衙门官员,还只知道打惊堂木,两方对比,至少埠界生活更先进,当然,也就吸引了不少华人,来这里居住。 周牧野看到这里,回想旧刀案,龙伯确实提起过,当时不少华人富贵阶级,很喜欢去埠界经商置业。 这些华人喜欢在埠界生活,除了埠界更文明先进,还有一条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拥有一张世俗意义上的“免死金牌”。 第一百七十六章 废弃游乐场 前面说道。 埠界宛如国中之国,管理权利本身不在清廷手里。 也就意味着,如果一个百姓,在清廷治下犯了错,那必定要受衙门处罚。 但是,如果百姓逃入埠界,清廷没有埠界的权限,也不敢招惹洋人,只能作罢。 在晚清时代,埠界几乎成了所有朝廷“反贼”的庇护所。 一个人,不管是天地会、白莲教、义和团、还是太平军,或者干脆起事造反、私印宣扬废除帝制刊物……只要被清廷通缉,往埠界一躲,就算是拥有了一个“免死金牌”。 清廷,轻易动不了他们。 但是,身在埠界外的“反贼”,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旦被清廷官员抓住,最后的下场,就是被拖出去菜市口,斩首示众、或者腰斩、绞刑。 菜市口,往往聚集了不少无头鬼的冤魂。 松江府县城临近埠界,洋人嫌弃砍头不文明,严禁清廷衙门在松江府县城行刑,当时不管是松江总督还是松江县太爷,都不敢招惹洋人,只能把行刑的场合,定在锦山附近的一个菜市口。 附近,正好就是城隍庙。 后来,但凡是清廷捉到反贼,或者是衙门通缉要犯从埠界里逃脱,只要被他们抓到,就是押送到松江府附廓城外的锦山脚下,在城隍庙菜市口砍头示众。 晚清民国,正是风雨飘摇的大时代。 城隍庙菜市口,也就送走了不下上万百姓,至于这些百姓的冤屈,当然也是无人伸张,发展为在菜市口刑场游荡的怨灵执念。 最后,好好一个菜市口,居然在大夏天,也是阴风阵阵,走过去都叫人起汗毛。 当地的百姓,甚至能看到,在太阳落山后,很多半透明的虚影子,在各个铺子门前徘徊游荡。 后来,松江县衙在城隍庙附近,盖了个关帝庙,好镇压一下城隍庙附近的亡魂…… 周牧野看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城隍庙和关帝庙,原来是为了镇压冤魂存在的,他翻到文章最后,里面出现了锦山附近的地形图。 沿着锦山脚下,出现了一道“乙”字形大街,城隍庙就位于街东尽头,关帝庙在街西,之间的城隍大道,分出了无数细小街道,划分为如今的居民区弄堂。 “这本书成书的时候,还没锦山游乐园。” 周牧野搜索了地标,确实没有游乐园的标注,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锦山游乐园,一个地标绿点,弹出界面。 从地图上看。 游乐园的位置,在“乙”字的中间部分,刚好对应着锦山南麓一块平地,从这个位置,无论是往城隍庙还是关帝庙,距离都是一样近,游乐园附近,刚好是锦山脚下的野地森林公园,和游乐园几乎融为一体。 “游乐园,按理来说,不应该会闹鬼啊?” 周牧野看着手机屏幕里弹出的锦山乐园照片,确实已经是荒凉建筑。 龙伯咳嗽几声,继续补充: “我记得,锦山游乐园是两千年前后开业,只运行了两年,就因为意外事故,闭园整改,最后也没成功开业,逐渐荒废到现在,怎么说也有接近二十六年了吧。” “好像,是一次游乐园事故。” 龙伯顿了顿: “当时,还上了很多报纸和省台新闻,被当成了反面典型,过后不久,以后的游乐园,必须要定期给出检修报告和记录文件,否则,是要停业整改的。” 周牧野搜索了【锦山乐园】词条,给出的新闻,多数都是锦山乐园出现事故,当场伤亡两百游客……再之后,就是所有游乐场所停业整顿的新闻。 “为啥会死那么多人?” 周牧野不理解。 一个新开业的游乐场,设施可是寿命最长、最安全的时候,能死伤两百多人,这绝对是很大的伤亡事故,甚至,是透着诡异。 龙伯放下蒲扇:“设备崭新,肯定不是因为机器老化或者零件磨损,极有可能是超自然力量在作祟。” “你知道悲喜煞吗?” 周牧野茫然摇摇头。 龙伯手停了一下:“《玄镜宝册》里提过一段,极致的欢乐和突发的惨痛,搅在一起,如果场地又足够封闭、时间又足够长,容易形成一种扭曲灵场。” “单论游乐园来说,刚开业的时候,多少家长带着孩子来玩儿,当然是气氛和乐。” “但是!” 老登儿话锋一转: “别忘了,锦山以前可是菜市口刑场,这里聚集了不下成千上万的冤魂,它们长期怨怼活人、恨意难消,很容易酿成极悲煞气,和游乐场附近的欢喜灵场互相对冲,就形成了悲喜煞。” “这个东西,虽然不会短时间夺取人命,但是长时间身处悲喜煞灵场,最终会心态崩溃,意识混乱,做出很多违反逻辑的行为,甚至是伤害他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游乐园的这次事故,多半是被悲喜煞影响的人为因素巨多。” “今晚上,去游乐场看看。” 周牧野点点头:“行!” 夜晚一到。 爷俩开车,来到锦山野地公园附近。 这片废弃游乐场,就藏在锦山脚下的公园附近,公园通往游乐园的道路,已经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铁栅栏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牌子,写着“乐园已关闭,禁止入内“。 门洞上方,更大的扇形招牌,书写“锦山乐园”字迹。 巨大文字好像被血液泼洒,又风吹干涸,字体被侵蚀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能依靠字体形态,分辨是什么意思。 铁栅栏附近,烂出一个半人高的窟窿,好像被人拉扯出来,随意剪断。 铁丝网朝外翻卷,露出的缺口,刚好能侧身钻进去。 爷俩侧着身子,挤进游乐园。 站在入口处,环顾四周。 野地公园人烟稀少,路灯的光源照到这里,也变成了朦胧微光,只够勾勒出游乐设施锈迹斑斑的轮廓。 摩天轮,像一具巨人骨骸,矗立在夜色里。 几十个轿厢悬在轮盘边缘,歪歪斜斜地挂着,有几个,窗玻璃已经碎了,空洞洞地对着夜空,还有几个轿厢门损坏,随意洞开,厢门悬在半空,被风吹得咯吱晃动。 更远处,是一座破烂城堡。 外墙上,童话彩绘多数已经斑驳开裂,整块墙皮风吹日晒,已经剥脱下来,好像斑点狗的皮肤,花花杂杂。 旋转木马的顶棚塌了一半,柱子完全折断,露出犬牙交错的断面,栽倒在一旁,已经被砸倒的木马,全部破碎成了零件儿。 侥幸没被砸到的另外一侧木马,多松动脱落,倒塌在地。 颜色,都化为了原本的灰黑色。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仔细去闻,铁锈、尘土、泡烂木板、还有某种过期棉花糖,被雨水泡过后的味道。 周牧野打开手电筒沿着碎裂的水泥路面往里走,来到旋转木马附近。 在旋转木马附近。 除了一行成年人的鞋印之外,很明显能看到,有儿童的鞋印,紧紧跟在成年人身后,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留下明显痕迹。 第一百七十七章 时光乱流 周牧野循着脚印,来到旋转木马附近。 他紧闭双眼,凝神感应。 果然,能感觉到这一片的气息很杂乱,像煮沸的、颜色污浊的汤汤水水。 欢乐、兴奋、恐惧、害怕、痛苦、激动、迷茫、刺激……各种强烈的情绪,好像大杂烩混杂裹挟,附着在废旧设施上。 风中呼啸呜咽。 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电子音乐残响,似乎,还有孩子空洞麻木的阴森笑声。 他举起照天镜,注入灵力,取景器里,景象变得光怪陆离: 那些锈蚀的设施表面,流动着暗淡、五彩斑斓的光晕,那是残留的欢乐能量,但光晕中,又掺杂着丝丝缕缕黑灰色,就好像伤疤痕迹,标记着“痛苦”和“死亡”。 在一些角落,还能看到淡淡的、孩童大小的虚影,茫然地在原地来回徘徊,重复着玩耍的动作。 只是,它们似乎没有清晰意识,只是情绪凝结出的执念。 他把镜头对准旋转木马,取景器里,突然出现了清晰的画面: 一个色彩缤纷、灯光通明的游乐园里,穿着九十年代流行花裙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抱着破旧兔子玩偶,坐在木马上,开心地笑着转圈。 但是。 转着转着,小女孩的笑容僵住,变成惊恐。 同时,周牧野也感觉到,旋转木马的速度,越来越快。 甚至,是快到有点不正常。 那巨大伞盖里面的灯光,很快在告诉旋转下,模糊成了流动光带。 喀拉! 似乎有什么开关,在耳边开启。 很快,旋转木马的灯带流光,以伞盖为中心,不断朝外辐射,彩色光芒好像烟雾,流窜到整个游乐场。 所有游乐设置,由点及面被点亮,恢复成刚开业的光鲜亮丽。 而后。 原本处于漆黑状态的黑夜,在灵力场扭曲下,变成晴天白昼。 一瞬间功夫,游乐园恢复开业时,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人气。 过山车、摩天轮、碰碰车、旋转木马、小火车、旋转飞椅、花车巡游、动物公仔、跳楼机、大摆锤、海盗船……各种游乐设施附近,全都堆满了来玩的大人、小孩、老少儿童。 这一变化,热闹至极,却没有一点欢声笑语的氛围,周牧野只感觉自己虽然身处游乐园,却好像进了乱坟岗。 阴森气息,叫他后背起了汗毛,从脚底升起来丝丝寒气。 “咯咯咯!” 周牧野循着声音,看向木马底座。 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正蹲在那里。 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玩偶。 这个玩偶,就是兔子的形态,甚至,就连扣子缝补的黑色眼睛,也和小梨窝的印象,完全重合。 “应该就是她了。” 周牧野刚想上前去问话。 这小孩子已经嗅到气息,一溜烟跑进更远的木马底下,身影,化为半透明虚体,蹲在某一个木马底下。 他对着木马问道:“你叫什么?你想不想回家?“ 这个虚影没有回答,呢喃声音里,传来模糊不清的童声。 周牧野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我想等妈妈”三个字。 “等妈妈?” 周牧野心里盘算,大概,是这小女孩出事的时候,孩子妈出于某些原因,压根不在她身边,发生惨烈事故后,等妈妈,就变成了她的执念。 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至少没有害人,只是喜欢捉弄人。 周牧野决定,送这孩子早日轮回,他按下快门,想把虚影摄入取景器。 铮鸣之后。 白色光芒,从镜头里汹涌喷出,好似不断扩散的烟雾和渔网,直接把虚影完全俘获覆盖。 但是,小孩子的执念似乎很深,明显是有点抗拒。 她没有被白光收走,反倒是化为虚影,一溜烟飞进不远处的彩色城堡。 “小孩子的执念,不会那么深,也许是有其他东西,在影响着她的意志,别忘了这里可是有着悲喜煞灵场。” 龙伯的话,提醒了周牧野,他点点头:“可能,南瓜城堡里,是有什么东西?” 爷俩走向破败的卡通城堡。 它是游乐场里,除了摩天轮之外,最大的蛋糕型单体建筑。 正门。 是一个圆拱形入口,门洞上下部分,做了交错的狼牙,连同城堡的正面,装修为狼的正脸,两侧塔楼高耸参天,绑着随意飘动的彩色动物气球,好像满天的缤纷云彩,在气流吹动下,摇来晃去。 在狼脸门洞之上,是一个卡车大的巨型南瓜,表面钻出眼睛和嘴巴,形成鬼脸南瓜。 他站在入口处,举起相机对准内部。 灵力注入镜头时,一股阴冷潮气,从里面吹了出来, 裹挟的,正是他闻到的,那股甜腻腐朽的蛋糕、糖果、面包气息。 取景器里,城堡内部不是完全黑暗,弥漫着彩色雾气,不祥的紫红色光随意折射穿透雾气,像污浊颜料倾倒在脏水里,显得很是混沌邪恶。 光芒中,很多扭曲的影子,在光芒里藏头露尾。 小丑的红色圆鼻子、卡通老鼠的圆耳朵、小白鸭的夸张笑容、鳄鱼玩偶、兔子耳朵、狮子脑袋……很多卡通人物的轮廓,在光芒和雾气里晃动,发出“嘻嘻哈哈“的声音,听的人脊背直发凉。 “龙伯,这个位置,应该就是悲喜煞灵场的核心了吧。” 周牧野此刻,回想起龙伯解释过,悲喜煞积聚太久、吸收太多后来者的恐惧,有可能形成“集体恶念聚合体“,它们没有独立意识,但是却具有趋避和攻击本能。 大白话来说。 是他们没有自我意识,但是,还是能在灵场的“影响”下,主动攻击活人,捉弄活人,好收集恐惧、痛苦之类的负面情绪。 眼前,城堡里那些紫红色光、彩色雾气和怪异笑声,应该就是那种东西。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周牧野收起相机,让龙伯等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走进门洞。 他的身影,在紫红雾气中逐渐消失。 周牧野走进门洞之际。 一道高亮的紫红光芒,很快略过自己身体。 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所在的走廊,似乎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脚下,不再是坚硬地面,似乎变成了某种充气垫子,踩在上面能明显感觉到硅胶充气感,两侧的墙壁,也长出细密草皮,摸起来,能感受到花草,略过自己的指间缝隙。 循着高亮光芒,周牧野总算看到了,悲喜灵场里的世界! 啧啧啧! 这里,跟现实世界已经完全脱离,是一个c4d风格的高度动漫化世界。 整个世界的大背景,是千里海洋和湛蓝天空。 天空里,湛蓝天际永远保持着蓝色调,偶尔有棉絮一样的云层飘过,让天空出现动态波动,这些云彩形如实体棉花糖,从远处蔓延到眼前,浓郁到完全化不开。 天际之下, 就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灵场之海。 这里的海,完全没有现实世界的感觉,有点接近于少年派里的“幻想之海”,澄澈明镜、奇幻涌动,各种蓝色的高亮粒子,在海水里飘荡,被游动而来的动漫海鱼冲散。 周牧野站的位置,是灵场入口最高处,再往前,就不再是实体走廊,而是木板和绳索组合出的索桥,延伸到海平面深处。 在这个世界,最大、最明显的标志,就是远处的卡通岛。 借助地势,周牧野可以清晰看到,整个卡通岛的结构。 这是个近乎于圆形的岛屿。 岛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分布着森林、河流、山峰、山谷、村落、城堡等自然地貌,还有更多游乐设备,点缀在岛屿各处。 不管是过山车、摩天轮、碰碰车、旋转木马、小火车,还是旋转飞椅、花车巡游、动物公仔、跳楼机、大摆锤、海盗船。 几乎所有的游乐设施,全都是好像彩色c4d的卡通形态,就好像是摆在岛屿上的巨型玩具。 它们,全都围绕着巨大的卡通岛屿,星罗棋布,各自运行。 “难道,这些孩子最喜欢卡通片和游乐园,灵场在集体意识的影响下,化为了卡通世界!” 周牧野看着如同动画片一样的世界,心里完全是懵穴状态,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什么地方走。 “大哥哥,快来陪我们玩儿!” 第一百七十八章 恶魔岛 周牧野循着声音。 又看到了抱着兔子的小女孩,她就站在不远处,稚嫩小手朝着自己摆来摆去,憨态可掬的样子,看见就很喜欢。 周牧野走上索桥,卡通岛在他视野里越来越近。 这座卡通岛,像一块高饱和色巨型蛋糕,表面被荧光颜料涂满,覆盖着半透明水果酱,悬浮在海平面之上,甜腻、香醇、诱人的蛋糕味儿,在喉咙里浓郁得完全化不开。 一瞬间,周牧野好像钻进了蛋糕房! 索桥木板踩上软绵绵、荡悠悠,桥下海水,反射粉蓝交替的流光。 那些动漫海鱼,游过的时候会,发出“噗啾“的声响,像有人在水底下捏橡胶鸭子。 他走上岛的时候,那个抱兔子的女孩,已经跑进森林。 进了卡通岛。 森林里各种类型的树,全是立体卡通风格,树干像凝固的巧克力棒,划出树木的凹凸纹路,树叶是蓬松的扇形巧克力,中间的花朵,是堆积起来的大小棉花糖球。 风一吹,簌簌掉下糖霜碎屑。 周牧野伸手接了一点,放进嘴里眨巴出味道,能感觉到好像吃了一口棉花糖,清甜不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他从树丛里钻出来的时候,面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卡通建筑包围的开阔草地,出现眼前。 中间,是一座超大的旋转木马。 整个机器光鲜亮丽、灯火通明,伞盖上,每一盏彩灯都在明灭闪动,音乐声,从伞盖下的喇叭里传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歌曲,只能听出来,似乎异常嘈杂。 木马上,坐着十几个孩子。 他们穿着千禧年代的花裙子、背带裤、条纹杉,有的扎丸子头、有的是双马尾辫、有的剃平头,脚上拖拉着塑料凉鞋、小皮鞋、小皮靴。 仔细看! 这些孩子,个个都是圆润脸蛋、憨态可掬。 在灯光照耀下,泛着涂了珍珠粉一样的瓷白光泽,黑亮眼睛忽闪眨眼,像刚从画册里走出来的年货娃娃。 那个抱兔子的女孩,坐在最中间的一匹白马。 她看见周牧野,举起兔子朝他晃了晃:”大哥哥,你来了!“ 其他孩子,听到这女孩的话,齐刷刷转过头, 嚯! 清一色的黑亮眼睛、白瓷脸面、鲜红小嘴,甚至,就连头的转向幅度、眼睛的看人角度,都完全同步,聚焦在同一张脸上。 周牧野看到这一幕,后背伏羲骨跳动好几下。 他总感觉,这些孩子,虽然长着不同的脸,身体里,却好像拥有同一个孩子的魂魄。 对! 就好像,他们都是这个小女孩的“复制品”。 贸贸然被复制品盯着,让他整个人的心里都不太舒服,有种如芒在背的膈应感。 一瞬间,他感觉好像被一群流浪猫、流浪狗同时盯着,你知道它们不是要攻击你,也只是好奇打量你。 但是,这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关注,就是会让你后背发毛。 “你叫什么名字?“ 周牧野蹲下来,和那女孩平视。 她歪了歪头,拿兔子玩偶的歪耳朵,蹭着自己的下巴: “我叫若童,王若童!“ 她眨了下眼,从木马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 “大哥哥,快来玩,他们都等你很久了!“ 十几个孩子,全都一窝蜂围上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 他们的声音,在远近前后都交叠起来,吵的人一个头,两个大。 周牧野被他们拽着,拉到过山车前面。 这里的过山车不是轨道形态,而是彩虹管子形态,这些彩虹管子在空中盘旋扭曲成s形,连接着海岛的各个地方。 管道里,车厢是胶囊形状,上有揽绳、下有轮子,在管道行驶时,发出“咻咻“的空气哨音。 他本来想拒绝,但若童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除了热切期待,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干净得只剩下晶亮星光。 也许,这个孩子自从游乐园出事后,就再也没有人陪他玩耍过。 周牧野恻隐之心一动,心也就软下来,他拧了下鼻子,点点头。 王若童高兴得只拍手,坐进胶囊车厢,其他孩子,也都像得了宝贝,欢喜雀跃着,小屁股颠来颠去,挪进胶囊车厢的个个位置。 周牧野蹲下身子。 挨个给这些孩子,固定好安全卡扣,自己回到第一排,坐进王若童身边。 呼啸! 过山车启动,一瞬间,胶囊车厢从静态慢慢往前走动。 胶囊在轨道里越来越快,沿着弯曲回环的轨道,上升、下降、俯冲、爬坡,过程中,飞入空中,钻进森林,潜进海底、遁地滑行、穿行城堡,略过摩天轮,在海岛的底下、地上、空中、建筑,全部探索了一遍。 刺激的感觉,让孩子们在后面放声大笑,声音被风拉成长长弧线,被胶囊车远远甩在身后。 他坐在前座,看着脚下那片荧光海,从蓝色渐变到粉色,再变回幽蓝色,荡漾起荧光粒子。 太阳,在他们头顶缓慢绽放光芒,光线像隔着纱帘,被过滤得十分柔和,没有一丝刺眼炫光,均匀地铺在海岛每个角落。 过山车、碰碰车、旋转飞椅、海盗船……他们每玩完一项,就有另一个孩子,拉着他去下一项。 若童一直跟在他旁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凹起浅浅酒窝,好像就是个在游乐场里度过普通暑假的小女孩。 可惜。 这一切只是看起来欢乐美好,实际上,总能在欢乐之外,感受到诡异扭曲的气息。 周牧野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和这些小崽子玩的项目越来越多,总算是琢磨出味道。 那些摩天轮的轿厢、过山车的车厢、旋转木马的座位,无论什么时候,全都坐得满满当当,至于其他碰碰车、海盗船,每一个位置上,也都坐着欢声笑语的孩子。 这些孩子,他第一轮游戏时已经见过,甚至还摸过他们肥嘟嘟的小脸儿,但是到了第五轮、第六轮,他们却好像被清空记忆,继续在原处等待,排队入座。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尖叫,同样的笑容……这些孩子,永远都是同一个模板,全都是没有主观能动性的npc。 甚至于,灵场里的所有游乐设施,也都持续运行,永远不会空载、出错。 实际上。 真正主宰这里一切的,从来就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王若童 他蹲下来,拍了拍若童肩膀: “你们每天都这样玩吗?“ 若童点点头,兔子耳朵跟着晃了一下: “每天都玩,但是玩不够,每次玩完一遍,就要从头开始。“ “你们没有想过……出去吗?“ 这个小女孩的笑容,明显在脸上停顿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兔子玩偶的缝线:“出去……去哪里?“ “回家。“ 这个字眼,似乎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跟她提起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妈妈说马上回来,她说了,马上就来接我了。“ 周牧野看着她的眼睛,没再问下去。 这孩子执念太深,轻易没法唤醒,如果强行唤醒,不知道会酿成怎么严重后果,也许,只有找到她妈妈,才能逐渐把她从执念里,引导出来。 周牧野本来,也只是想在悲喜灵场打探情况,已经投石问路,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他转身,往索桥方向走。 走出大概十几米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甚至,就连身后的孩童笑声,也戛然而止。 这种停顿,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好像有人,给这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风声消失,海面的水珠悬浮在浪头,远处过山车,在轨道上悬停不前,摩天轮的吱呀轰鸣,也彻底消失。 整个悲喜灵场,陷入了真空般的寂静。 “大哥哥,你不许走!!!” 王若童生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牧野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 若童还站在原地,只是,她的样子不再欢乐,变得气鼓鼓的。 与此同时。 她的身体,也在肉眼可见,发生剧烈变化! 第一百七十九章 童声童煞 颧骨凸起,下颌收窄,肩膀变宽,手脚增大……她肉嘟嘟的小脸,婴儿肥迅速消失,变得清瘦,眉眼也从孩子的圆钝天真,变成少年的清朗清澈,然后转变为青年的野心勃勃,最终,停留在中年的世故疲惫。 体态,可以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从七岁孩子,在几秒钟之内,长成了三十几岁的样子。 她身后的那些孩童,在她的身体剧烈变化时,几乎在同一时间,同步了这种剧变。 十几张憨态可掬的幼儿面孔,在同一时刻发生剧烈变化,从天真无邪的童颜变成三十岁、四十岁成年人的面容。 只是,他们的衣服,却还是维持着儿童的色彩缤纷。 周牧野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后退好几步。 原本已经是成年人的身形,却穿着孩童的衣服,煞白面容配合黑漆眼珠,那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油头粉面的样子,甚至看起来,有点接近伪人。 也是,已经二十多年过去,再小的孩子,也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估计,这些诡异的模样,才是这些孩童的真实样貌。 那么,刚才活泼可爱的样子,可能,只是为了吸引他这样的人留在灵场里,故意显化的幻觉。 中年版本的王若童歪着头,用满是疲惫的眼睛看着他,嘴里的声音仍然是糯叽叽的童声: “大哥哥,你不是说要陪我们玩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是想挽留周牧野。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十几个同伴也几乎同时起步,跟着她的节奏往前挪动。 脚下的节奏,好像踢踏落地的鼓点,再配合油头粉面的邪性笑容,嘶……这可是妥妥的邪典伪人啊。 也的亏周牧野经历的鬼怪魂魄多了,早就免疫了一部分。 如果是李潮,这个时候,多半已经吓哭了。 周牧野往后退了半步:“我是说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大后天?“ “还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停下来。 油头粉面挂着邪性笑容,嘴角机械得弯起固定的弧度,直勾勾盯着他: “我们已经等了二十六年了,没有人回来过,你也要离开了吗?“ “所以你不能走。“ 不能再和这些冤魂浪费时间了!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灵炁涌向指尖。 虚空中,一道驱邪符,划着金色弧线,在空气里亮起来,就好像发着七色光的荧光棒,组成彩色符号,软塌塌地悬浮在半空中。 咻咻! 这些符文,好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频闪明灭,飞向那些成年人。 结果,当然是没用的。 周牧野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符文光芒这次,确实作用到了这些魂灵身上。 只是,没有激起任何电光火花! 本该是灼烧魂灵的金光星火,化为像肥皂泡一样、缤纷乱动的千万微球,泼洒在这些执念身上。微球撞到这些执念,好像肥皂泡破裂,“啵“一声,破成细碎油光。 这些魂灵,低头看了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产生,脸上继续挂着邪性的机械笑容。 emmm……难道,我的玄门法术,在悲喜煞灵场里,是不管用的! 周牧野挠了下头把子,也不知道目前的情况,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抄起家伙就是猛猛干! 周牧野反手抽出腰间铜钱剑。 那铜钱剑,本该在他手中嗡鸣震颤,亮起金光。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它变成了一把用塑胶铜钱穿起来的玩具剑。 剑柄发出高亮射光,照亮了彩色的塑料剑身,看起来,全无斩妖除魔剑的任何威风,跟地摊上的九块九玩具,没什么区别。 他举着这把玩具剑,朝最近的那个人挥过去。 铜钱剑刺中这些人的肩膀,唰唰折断成两截儿,塑料铜钱好像洒落的薯片,掉落一地。 “大哥哥,你这是什么玩具?“ “好好玩啊。“ “再来杀我一次,再来几次,看看我们,会不会被你杀死!“ 这戏谑的态度,让周牧野有点泄气,他把玩具剑扔在地上,喘着粗气: “草,难道还真没办法,对付你们!“ “臭小子!” “你用错方法了。” 周牧野抓耳挠腮之际,龙伯声音,从空中传下来。 他正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抬起头,看到一个东西,正剥开厚重的棉花云层,从缝隙缓降,临近草地。 这东西,就是个载着巨大方船的飞艇。 飞艇以上,是螺旋桨,飞艇以下,用彩色塑料积木,拼出宽敞船身。 船头还挂着一盏探照灯,灯里装的是一颗烧得通红的犀角香。 龙伯坐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上来。“ “你怎么进来的?“ 周牧野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待在悲喜灵场了。 “这灵场能拦住你,但是,可拦不住我。“ 龙伯摆摆手:“现在可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也撑不了多久,你走不走?“ 周牧野回头看了一眼,转过身助跑两步,朝那艘积木船跳过去。 龙伯一把揪住他手腕,把他拽进船舱。 等两个人站稳身体,船身猛地震动几下,飞艇螺旋桨加速旋飞,带着船身越飞越高,钻入厚重云层。 那些诡异伪人仰起头,油头粉面的煞白圆脸,露出机械微笑,眼神紧紧盯着他们,目送两个人离开。 很快,这些伪人在下方草地上迅速缩小,化为更细小的像素方块,最终,随着云层越来越厚,融入灵场的彩色雾气和紫红光晕。 周牧野趴在船舷边往下看,直到彻底看不见这些伪人,才算是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进船舱。 “这东西,难道不会飞吗?” 周牧野很好奇。 神通广大的伪造人,居然只能目送他们离开,如果这个悲喜灵场是他们创造的,应该不至于让他们俩这么轻松就逃走吧! “为什么,我的玄门法术,在这里全部使不出来?” 周牧野的好奇心,还是让他问出这句话。 龙伯打了个响指:“因为你是人啊,你太有同情心了,在进入悲喜煞灵场的时候,就已经被灵场给同化了,变成了灵场的一部分。” 老登儿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被灵场同化的人,会变得和那些诡异伪人一样,成为灵场的集体恶念的一部分,这个灵场但凡是被毁灭了,附着在灵场的所有执念,也就不复存在。” “等于说,你的那些神通,不会允许你伤害自己,当然也不会奏效。” “如果我没有拉走你,除非是灵场自愿放你离开,你是永远走不出灵场的。” “这么严重!” 周牧野有点后怕,抖了下肩膀。 “这儿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再说。” 龙伯把犀角香按灭,船身塑料积木,开始一块块地脱落、消散。“ 很快,他们就从紫红光雾里走出来,踏出狼牙门洞。 此时,外界的一切,恢复了破败荒芜的样子,刚才游乐园的崭新热闹,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牧野看了眼头顶,窄细月牙悬挂天中,仅有的微光照在废墟上,惨白又恐怖。 爷俩沿着来时的路,钻出铁丝网,老登儿转着烟斗: “这个灵场比你想象中顽固,那些孩子的执念,和悲喜煞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周牧野摸着下巴,拧了下眉头: “那个小女孩,她应该就是悲喜煞的灵场核心,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离开!“ “她一直说要…等妈妈。“ 周牧野回想王若童的话,断断续续说出口。 “等妈妈?“ 老登儿回过头: “孩子一般都是找妈妈!” 第一百八十章 事故 “要说等妈妈,那意味着,当时她出事的时候,她妈妈可能压根不在她身边,以至于等妈妈成了执念。” 周牧野点点头,呼出一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发现她的地方,是旋转木马附近,大部分游乐项目都需要大人陪同,再加上父母同意,才能去玩儿。” “尤其是这种带一点危险性的动态项目,家长更是不可能离开。” “那,王若童的妈,当时心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让王若童独自一个人来玩儿这种项目。” 老登儿眼前一亮: “甚至,在出事后,王若童的妈妈也没回来找过,但凡是回来找过,应该就发现那只附着执念的兔子玩偶了。” 周牧野听到这里,心里不断紧绷思绪,出现了一个,他有点无法接受的念头! “看来,我们得找找王若童的妈了。” 爷俩回到照相馆时,已经接近半夜。 周牧野反正也不困,索性查查新线索。 厨房下了碗清水白面、窝了两个荷包蛋,还舀了一勺外婆寄的红油鸡丁,美滋滋走进房间。 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搜索锦山乐园的废弃游乐场旧闻。 半个多小时以后,总算有了点线索。 一篇本地怀旧博文里,找到了简短的私人记录。 标题写着《游乐场惨剧,摩天轮断裂,旋转木马倒塌,六十儿童殒命当场》 这是个私人的博客,写得也不太清楚,周牧野浏览前后,还是找到了不少有用信息: 大约在千禧年前后,这座游乐场,发生过一起摩天轮事故。 运行中的摩天轮,某处轴承突然断裂。 几节轿厢从高处坠落,飞旋而下的力道,引起蝴蝶效应,接连砸毁了多处游乐设施,一节轿厢,更是撞断了附近旋转木马的柱子,导致正在运行的旋转木马,整体倒塌。 光是旋转木马,就造成了至少五十人伤亡。 再加上被连累的其他游乐设施,附近的游客,哪怕没有性命危险,似乎,也有这不同程度的伤口,保守估计伤亡应该在五百左右。 博文,没有列出详细的伤亡名单,只提到了大概六十名儿童,在事故中丧生。 这些儿童的姓名,全部来自于一张数码照片。 在一张泛黄的数码翻拍照片里,拍摄了事故报道的整版文字。 报道中,简短列出了遇难儿童的名字。 其中一行,写着: 王若童,女,7岁,乘坐旋转木马时遭遇事故,送医后不治,骨灰未被认领,保存在锦山公墓。 周牧野看着同名同姓的名字,大概率,就是她在悲喜煞灵场见到的“女孩”执念。 他唏嘘之余,也觉得自己查对了方向。 其他孩子,但凡是重伤不治的,死亡后大多被父母领回去,唯独她一个人,骨灰没有被认领,反而葬进了锦山公墓。 这就说明,她妈妈,绝对有着什么顾虑,不肯把她的骨灰认领回去。 这,就已经是个,可以查到内幕、隐情的突破口。 第二天,周牧野自己一个人,开车来到锦山公墓。 上一次来公墓。 周牧野还是为了来安顿张月娥的骨灰,说明了来意,接待员带着他,来到公墓附近的“慈善园”。 在公墓接待员的帮助下,周牧野也明白了,王若童的骨灰,为什么到现在,还滞留在这里。 锦山公墓是公营性质,为了尽可能盈利,园方开发有陵、园、坟、墓各种规格的“墓葬地”,价格在几万元到几十万、上百万不等。 使用期限,实际上大概也就三十年时间。 如果三十年以后,某个墓地的亲人不再续费,他们就会把骨灰取出,送进“慈善园。” 所谓慈善园。 就是公墓园林中心,大概一两千平的两层小楼。 看起来,就跟个售楼部差不多大小,上下两层,只在正面开有窗户,但是也拉着帘子,不让光轻易照进来。 里面就跟菜鸟驿站差不多,全是各类固定好的木头格架,上面摆着从公墓里清退出来的,无人再为它们付费的骨灰坛子。 最多,在格架前,标注好骨灰坛的名字、送来的时间。 此后。 这个骨灰坛子就再也没有人祭拜,直到慈善园的货架摆满骨灰,启动清理程序,某些骨灰坛就会被送进后山,统一填埋进土坑。 “像王若童这样的遇难者,她的骨灰本该被亲属认领回去,如果没有被认领,那就只能由市政出面,开了文件,把她的骨灰坛保存起来。” 接待员的话,算是提醒了周牧野,他追问道: “距离出事,已经过去二十六年,这么长时间,她的骨灰没有人认领,不会已经填埋进后山了吧。” 接待员摇摇头: “幸亏是特殊骨灰!” “市政文件要求,像大型事故的遇难者骨灰,要一直保存,直到受害者家人来领取,其他人的骨灰,基本上都被领走了,她的身后骨灰,迟迟没有人处理,我们就把她放进最里面的架格去了。” “你跟我来吧。” 周牧野走进慈善园。 一楼绕过服务室,进了内厅,看起来形似巨型菜鸟驿站,空间里,摆满了十六行十六列的架格,铺排了整个大厅,连四面墙壁的位置,也都密布货架,满眼望去,好像是大型中药柜,密密麻麻全是骨灰坛子。 在暖光灯照射下,个个大小各异的坛子,折射光线,发出明灭晃动的流动光芒。 走进其中,哪怕是盛夏时节,也根本不需要开空调,已经能感觉到阴气森森,叫人全身都快起了汗毛。 “真满啊。” 周牧野察觉到异常,剑指开启灵瞳。 个个骨灰坛子上,都伸着半虚体的阴森脑袋,白森森的脸,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接待员和他。 “确实挺满的。” 接待员点点头,指了指大厅: “这几年,死的人太多了,再加上经济大环境不太好,很多人都不再交管理费,他们的骨灰就都被转移到慈善园,腾出空间售卖给下一个家庭。” “整个大楼,上下两层基本都满了,再过半年,我们就得给市政递交清退程序申请,到时候,四分之一的骨灰坛都会被处理掉,然后腾出新位置,用来容纳不续费的公墓骨灰坛子。” “那,不会有他们的家人来找吗?” 周牧野确实有点好奇这个。 接待员摇摇头: “不会啊,一般情况下,无力续费公墓,多数都代表已经不在乎逝者,真的在乎,怎么也不会少了这笔钱。” “真有找过来的,也是补齐了往年欠费,我们才会把他们的骨灰重新安葬进公墓。” “这笔钱,很少人会甘愿拿出来。” “我们也就随便处理了。” 接待员带着他往内厅中心走,来到大厅中心。 这里,有个圆柱形的壁龛架子。 上面,遍布半圆形壁龛,分布着上百个神明塑像,再加上不断明灭的香炉和蜡烛,就好像个通体明灭燃烧的led灯柱。 走到这里,才算是有了那么一点热乎劲儿,体感没那么阴寒了。 打开底下的方格柜子。 接待员拿出了一个砂锅大小白色骨灰坛子。 上面挂着的金属吊牌,写着:王若童、锦山乐园事故死难者、2000年7月25日 “这个骨灰,我们还以为再也没有人领走了,既然你是她的亲戚,你如果想领走,就得拿出证明文件,我们查验后,就可以领走了。” “对了,领走之前,她大概欠了管理费,总计二十万左右。” “这笔钱?” 周牧野朝他点点头:“我来给吧。” “但是,为什么会那么贵啊?” 周牧野还是心疼这笔钱,也就是现在,他还能稍微大方一点。 要是搁以前,绝地倒吸一口凉气。 接待员拿出收费文件: “骨灰保存呢,一般情况下,一年是两万块钱,她特殊情况,市政补贴百分之五十,我们呢也优惠了一点。” “但是,由于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这笔钱照样不是小数目。” “当然了,如果你们不想出这笔钱,骨灰还是可以继续保存。” “但是,等下一次清理程序,也就该轮到她了。” “这事儿呢,你们还是好好商量商量。” 周牧野听着接待员“温声软语”的逼单,眼睛四处乱看。 底下的架格外板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炉周围,香灰落满周围,明显是有上过香的痕迹。 甚至,从掉落的香灰来看,上香的次数,绝对不会太少! 这个人,单独在王若童的架格前上香。 肯定,意味着什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骨灰坛 “要得!” “只是,我不是她亲哥哥,只是远房堂亲,恐怕没办法给出什么证明文件。” 周牧野顿了顿:“不过,我认识她妈妈,好像叫什么沈丽心。” “这个,你们自己商量就好了。” 接待员顿了顿,眼前一亮: “要不,我给你一个骨灰领取表,你去外面打一个电话给她父母,代签一个名字,费用缴清,就可以把骨灰领走,我们也安生了。” 接待员也不想再留着她的骨灰坛子,暗示的话,周牧野心里盘算以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他接过表格,出去大厅站了一会儿,签上了沈丽心的名字,还在备注里,备注了自己的名字和照相馆地址。 缴清费用,取走骨灰。 周牧野拿起砂锅大的白骨灰坛,回到照相馆。 回去的路上,他继续翻看着关于“王若童”的消息。 一个线索,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网友,在天涯怀旧论坛里,提过一句。 王若童的母亲沈丽心,后来每年都在事故发生当天,都去过游乐场旧址烧纸。 但后来,却突然不去了,原因不明。 周牧野结合沈丽心不去领骨灰的情况,已经判断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他没有沈丽心的联系方式,没法求证而已。 幸好,是找到了王若童的骨灰坛子,还发现有人定期上香,这就更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只要他保存着王若童的骨灰,就不怕沈丽心不来找他。 周牧野在代签名附近,留自己的名字和照相馆地址,就是这个用意。 回到照相馆。 龙伯见周牧野抱着一个白罐子踏进来,随口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周牧野把砂锅大的白罐子摆到桌面上: “王若童的骨灰。” “从锦山公墓领回来的。” “这得花不少钱吧,隔了二十六年,管理费怎么也得上十万了。” 老登儿咂着舌头,意味深长看了这臭小子一眼。 “孩子无罪。”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现在想的是,可以把小女孩的魂魄引出游乐场,让她早日轮回。” 龙伯眼神放空,嘴里轻微叹息: “她本身没有害人的心思,死的时候那么小,阴寿还很长,真把她送出游乐园,多半也是去幽都或者泰山鬼府,恐怕,还要在地下经历几十年阴寿,才会等来投胎机会。” “轮回,没有那么容易的。” “或者说,她得先愿意走出灵场,如果不愿意,我们就得把灵场强行关闭,到时候,这小孩子也就魂飞魄散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把王若童的骨灰找到了,我们只要找到她妈妈,也就一切都清楚了。” 爷俩没有讨论出结果,周牧野也不着急,打着盹很快过了下午。 转眼间,落日黄昏来临。 照相馆的玻璃门,咯噔一下,被推开。 “是周牧野的照相馆吗?” 来人,是个不到五十岁的中年女人。 看起来四十出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花色已经很老,大概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置办过新衣服。 这人的头发没有染烫,略带白发的干枯发丝盘在脑后,插着鲨鱼夹,手里还提着个素皮手提包,戴着口罩和墨镜,可以从墨镜下的皮肤看出,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眼角出现很深的皱纹。 “你是?” 周牧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得先问问情况。 “我叫沈丽心,是若童的妈妈。” 果然,还是来了。 周牧野站起来,努努嘴,示意她看向白罐子: “若童的骨灰,就在这个白罐子里,我已经出钱把骨灰坛赎回来了。” “多谢!” 她拿起骨灰坛子,正准备要走,周牧野咳嗽几声:“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她骨灰坛子买下来吗?” 这话,叫沈丽心转过头,态度胆怯得摆摆手: “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若童应该也投胎了吧,我不想让这件事,再打扰我的正常生活。” “投胎!” “你看这是什么。” 周牧野拿出在灵场里拍下的照片。 沈丽心一眼就认出,那是她死了二十六年的闺女,眼神从刚才的疲惫,逐渐变得慌张起来: “这是……若童。” “你怎么会有她的照片,我记得出事的当天是白天,晚上的时候,她怎么也不可能坐在旋转木马上。” 周牧野点点头: “若童的灵魂,还没从游乐园离开呢,她一直被困在游乐场里。”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你知道,我见到她以后,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周牧野呼出一口气:“我在等妈妈,带我回家。” 周牧野话音未落。 沈丽心听到他的这些话,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腿脚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变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身体哆嗦着坐进地面,勉强靠着柜台的角落,身体不断颤抖,手似乎也不听使唤了。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周牧野把照片,递给沈丽心: “怎么不可能,如果不可能,我是怎么知道她叫王若童,还知道她的骨灰放在哪里。” 这些,都是周牧野调查旧时报道得来的消息,为了自己的目的,也只能先吓吓沈丽心。 她捂着脑袋,似乎很痛苦,以至于,她的手都出现了病态的“鸡爪”式样。 周牧野慢慢把她扶起来,坐进椅子里,又帮她理气顺气,给她倒了一杯水,这才让沈丽心恢复稳定。 “咳咳!” 沈丽心灌了半杯水,擦了几下嘴:“你说你见过她,那她当时,手上抱着什么东西?” 周牧野:“一个兔子玩偶,一只眼睛,是黑口子缝的。” 沈丽心点头如捣蒜:“那是我给她缝的,这个兔子是她最喜欢的玩具,” “那,你得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将近三十年,都没有把骨灰另送回来!” 沈丽心抬起头,满是血红丝的眼睛,分泌出满眼泪化子,记忆回到千玺年,补全了周牧野想要查找的某些细节: 出事那天,是若彤的暑假。 当天,天气很热,游乐场刚开业借着大酬宾的名义,票价减半,所有游乐项目八五折。 这么一做活动,海城市来的大人小孩就更多了,所有项目前,都排起了长队。 他们排了很久的队,才坐上旋转木马。 木马转到最快速时,若童抓住木马的脑袋,笑得极其可爱。 这个时候,沈丽心借口给她“买饮料”,从旋转木马走开,要去游乐场大门附近的商店,给她买最喜欢喝的草莓牛奶。 实际上。 这种草莓牛奶,附近的小卖铺亭子本来就有,她愿意跑那么远,只是走脱的借口。 当时,她已经起了“遗弃”的心思。 王若童爸爸早逝,她自己一个人拉扯女孩长大,已经有点没法负担。 又或者说,随着和亡夫的感情淡化,她们唯一的孩子,也成了她再婚的负担。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港城来海城做生意的富商钟屏,两个人很有好感,沈丽心见钟先生对自己也有意思,就商量着和他组建家庭。 但是,这个男人提了个条件,他不会养前面男人的孩子,如果想和他结婚,就得把若童给送走。 至于送走哪里,这个男人完全不在乎。 沈丽心着急结婚,自己的父母也早就去世了,没法送到父母老家。 如果是送进福利院,至少得证明,她无力抚养孩子。 几番盘算之下,沈丽心拿定了主意:在游乐园抛弃她,不管是被别人带走,还是转送到福利院,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私心主意已经有了雏形。 沈丽心在当天给若童换上了新衣服,还把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给带上,带着她去了新开业的游乐场。 游乐场人多眼杂,丢失孩子,本来就是正常情况。 之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 只是,沈丽心万万没想到,新开业的游乐场会发生事故,摩天轮轿厢砸塌旋转木马,直接导致很多孩子当场死去。 当时,她本来已经听到一声巨响,随后,就传来大人小孩的尖叫。 这时候,她如果回头,也许可以救回自己的女儿。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停顿了几下脚步,很快走进游乐园门前的车流。 对当时的她来说,一段再嫁的美好生活,比亲生的血脉还要更重要。 周牧野本来就怀疑,是沈丽心遗迹了若童,亲耳听到沈丽心说的话,心里的石头,到底还是落了地。 此时此刻,他对沈丽心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他压下怒火,手指骨节攥得有点凸出发白: “后来呢?” “后来,你和港城富商结婚了吗?” 沈丽心有点心虚,无奈摇摇头: “我被骗了,我和他回到港岛,他以做生意周转为理由,先后借走了我所有积蓄。” “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他的公寓、店铺,全都清空了,甚至就连报了警都没有用。” “从那以后,我就彻底死心了。” “那童童呢?童童的骨灰,就一直留在殡仪馆,也不去领回来?” 周牧野眼睛里,已经积蓄了不少怒火。 第一百八十二章 重返乐园 “当时,我被骗了之后,身无分文,哪里有钱再去领她的骨灰。” 沈丽心坐在柜台边的老藤椅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不断颤抖: “后来,等我缓过来以后,又觉得没脸见她,只能在她骨灰前,给她上一炷香,摆点她喜欢吃的东西。” 沈丽心顿了顿,抹了把眼泪: “这事儿,也就耽搁十来年,等到我真想把骨灰取回来时,已经累计了不少管理费,我又觉得把自己挣来的钱,白白送给公墓不划算,就此打消了接回骨灰罐子的想法。” “这二十多年,我每天都在受煎熬,可我…可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错误造就,我也只能认命了。” 周牧野站在柜台边,胳膊抱在胸前,舌头顶着腮帮子,硬邦邦肌肉线条,从t恤底下绷出来。 他本来想再怼几句,但看她那副样子,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情况骂也没用,人确实已经知错了,只是确实穷困潦倒,没法再接回家人的骨灰。 龙伯听到这里,手指不断掐算,抬起头看了这个中年女人,深深叹了口气: “你命中无姻缘,但是若童命中有弟弟,你和港商的姻缘,本来也是她带过来的,如果你留着她,或许,你和那个港商,会组建家庭,生儿育女,这样,你也就儿女齐全,家庭幸福了。” “可惜了!” “可惜什么?” 沈丽心的嘴巴不断颤抖,既害怕,又期待龙伯说出的真相。 “可惜,你把童童给弄丢了,你的姻缘和家庭,就此被你自己毁掉,一念成魔,你的命运也就此改写。” “又或者说,你沈丽心,原本应该拥有的东西,被你自己亲手丢掉了。” 这话,杀人又诛心。 “我我我……啊啊啊啊,我不知道那么严重!” 时隔二十六年,让沈丽心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直发抖。 噗通! 沈丽心爬起来,对着龙伯双膝跪下,力道之大,膝盖上的肉都震得颤巍巍的。 “老神仙,我知道你神通广大,我已经知道错了,童童二十六年魂魄游荡在外,是我的错,我当妈的,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沈丽心求情的样子,让周牧野对她,总算没那么敌对反感,他低声问道: “你想怎么办?“ 沈丽心抬起头,眼眶红了又红,鼻尖酸得直流鼻涕:“我……我想把她接回家。“ “接回来?“ 周牧野拧了下眉毛: “你确定?你接回来的,可不是二十六年前的七岁小女孩,很可能是三十年怨气不灭的怨灵!“ 沈丽心听到怨灵这个字眼,似乎是有点害怕,很快,她肩膀一抖,似乎下定了决心,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我知道,就当我以后,为自己赎罪了。“ 龙伯拿起烟斗: “你这样想也行。” “但是。” 龙伯话锋一转: “普通人是不可能直接接触到鬼怪的,我需要给你做个桃木娃娃,等童童的魂魄,附着到桃木上,这个桃木娃娃,可就是你的女儿了,如果再遗弃一次,她会变成一种很恐怖的童魃,飞天遁地也要索你的命!” “我明白,我绝对不会再遗弃童童第二次。” 龙伯见沈丽心已经悔改,朝她点点头:“好,把她的生辰八字给我。“ 沈丽心摸索手提包,翻出泛黄出生证明,纸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大概是经常拿出来翻看。 龙伯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几秒,爷俩转身进了后院。 龙伯打开院子里的杂物架,抽出巴掌大的阴干桃木。 木料是浅褐色,表面带着阴干后的细密纹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干巴巴的木头气息。 老登儿左手按住木块,右手抄起刻刀,刻刀抵住木面,唰唰下刀。 木屑翻卷,刨花掉落。 龙伯手里的功夫,老道又娴熟。 哪怕没有打草稿、画线,也知道每一刀的落处和力道。 先是头颅,然后肚子,再是四肢,最后雕刻五官,桃木块逐渐有了娃娃的轮廓。 周牧野站在一边。 越看越觉得,桃木娃娃的脸,就是按照王若童的样子雕刻的。 圆脸蛋,下巴略短,眉骨微微凸起,还带着婴儿肥,等比例放大,大概就是悲喜煞灵场里王若童的样子。 龙伯刻完最后细节,用砂纸打磨抛光,把桃木娃娃浸透到桐油,等再拿出来,表面已经没了木头的纹理,只剩下玉石的光滑油亮。 之后,在娃娃肚子位置,凿出拇指大的长孔,用小布袋舀一勺童童的骨灰,连同生辰八字,塞进孔里,再黏合骨胶封闭严实。 然后,在娃娃背脊正中,画了一道附魂符。 笔画走得又慢又稳,像在写一封不能写错字的信。 “成了。“ 他把桃木娃娃,放在一块黄绸上,抬头看向周牧野: “准备引魂阵,今晚就去。“ 夜里十一点刚过,汽车呼啸停下。 龙伯、周牧野、沈丽心三个人,站在锦山乐园铁丝网破洞前。 今晚的月光比上次更亮了一点,反倒是把所有设施,镀上一层惨白,更让人心底里生寒意。 山间的潮气湿风,从野地公园灌过来,裹着草腥、土气、泥味儿。 龙伯在旋转木马前面,找出一块没有废弃物的空地。 铜盆摆正。 四个方向,各插犀角香。 香头红点明灭,烟雾丝丝流出,贴着地面平铺荡漾,像一层薄薄白色毛毯。 他牵出朱砂绳,绕着铜盆打了八个结,每个结上,压一枚五帝钱。 然后,从铁笼子里,拎出只毛色鲜艳、羽毛蓬松,尾巴张扬的芦花公鸡。 这只鸡,头冠子肥硕油亮,在夜色里随着走动抖动时,红得好像燃烧的火舌。 他用手指,蘸了朱砂酒,在鸡冠上抹了几下。 这只公鸡扑腾着翅膀,似乎有意识一般,飞进冒着黑气的城堡。 “站到铜盆西面去。“ 龙伯对沈丽心说: “等会儿,你会看到一些异于常态的东西,不要害怕,更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许伸手触摸。” “你要是惊扰了她,附魂阵就破了,她的魂也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丽心点头如捣蒜,涉及怪力乱神的东西,她也不敢乱说乱动,只能听话,走到指定位置。 周牧野站在铜盆南面,随时护法。 他抽出铜钱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暗金光泽,却好像哑火的炮仗,一改往日的嚣张气焰,没有发出任何铮鸣。 只能说,是被这片悲喜煞灵场,压制了灵性。 龙伯蹲下身子。 打开黄布包裹的桃木娃娃,放进不少叠起来的黄裱纸、纸钱,再把娃娃立起来,站立铜盆中心。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道黄符,手指一搓即燃,丢进盆里。 火舌舔舐铜盆里的黄纸,很快蹿出汹涌热浪,烧得无数灰尘,盘旋而飞。 原本应该被灼烧的木头,却在火焰里毫无损伤,反而变得更加通红,那朱砂符文被高亮火焰舔舐,发出荧火红光。 龙伯念了一段咒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被人耳模糊听到,又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与此同时。 铜盆再次爆燃,热浪裹挟火舌,朝上汹涌漫卷。 犀角香的烟雾改变方向,打着旋儿往铜盆上方聚拢,然后,好像是触碰到了什么顶部,朝四面八方横向扩散。 铜盆里的火舌,也开始往铜盆聚拢。 桃木娃娃在火光映照下,两只眼睛被高热火舌烘烤,两滴桐油,从眼睛的位置流出,看起来,就好像在铜盆里流眼泪。 火舌漫卷、烟雾横散、明灭灰烬,一股子怪典气息,让在场的人后背直发毛。 啪嗒! 啪嗒! 脚步声,从远处,由远及近。 第一百八十三章 城隍庙 很轻,像小孩子赤着脚踩在水泥地,走得不紧不慢,带着儿童的试探小心。 地面的白色薄雾里,也能看到似乎有一道虚体影子,踩着雾气逆流而上,留下一连串扰动痕迹。 “童童……“ 沈丽心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有龙伯告诫在前,她硬生生咽下所有声音。 “妈妈?“ 童童的声音,在虚空里响起,带着甜糯气息。 沈丽心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咬着嘴唇,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龙伯怕沈丽心破坏了阵法,赶紧让她住嘴,压低声音说道: “王若童,我们给你找了个新的身体,如果你愿意,就进入法阵。” “如果不愿意,自可离去。” 影子似乎在认真理解这些话,仰起头不再动弹,听着龙伯的话,随后往前挪了一步 “我跟你们走。“ 说完! 这道影子化为一道烟雾,顺着犀角香的烟柱钻进铜盆,没入桃木娃娃。 符文明灭后,火舌同一瞬间再次涌起热浪,最终回落到铜盆。 这些跳动的火焰,好像被娃娃的身体吸取进去,火舌越来越小,最终彻底熄灭,冒出纸钱燃烧的呛人青烟。 龙伯蹲下来,用黄绸把桃木娃娃裹好,拿起来递向沈丽心。 “拿着,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孩子。” “我得再提醒你一次,午夜以后才能见面,白天不能让她见太阳,桃木是极阴之物,见光久了魂魄会散。” “她还有四十年的阴寿,四十年后,我的人会来找你取走桃木,送她重新入轮回。” “这四十年,你们各自保重。“ 沈丽心双手接过黄绸包,手指抖得几乎托不住,她把包裹贴在胸口,压着嗓子连连道谢。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什么公交车,周牧野给她打了一辆车,让她带着童童安稳回家。 沈丽心走了以后,周牧野走到车边,龙伯跟上来,从布包里摸出烟斗叼上: “这个点儿,回去有点太早了,我们去城隍庙看看。” “去城隍庙干啥?” 周牧野已经有点困了,打着哈欠拉开车门,弯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龙伯坐进后座,神色似乎还没放松: “童童走了,悲喜煞灵场也就不存在了,但是,你难道不好奇,一个新开业游乐园,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大事故吗?” 周牧野不明觉厉,睡意一扫而光,汽车呼啸开出公路,转入一公里之外的城隍庙。 这座城隍庙,修建于明朝时期,巨大的山门牌楼重檐叠瓦,气派异常,用繁体金字,书写“城隍庙”三个字。 过了山门牌楼,就是城隍庙的主体,一座长方形院落,中轴线三大殿一庙三城隍,分别供奉霍光、秦裕伯、陈化成,左右各有四座偏殿,供奉文昌、关帝、财神、月老等神明。 到了现代,城隍庙,成了外地游客到海城的必打卡景点,只要是白天,几乎每时每刻都香火缭绕,热闹至极。 爷俩待在车上,找了好远的地方,才找到一个空着的停车位。 下了车,随着越来越靠近城隍庙,灯火也越来越明亮,围绕城隍庙的商业店铺和装饰夜灯,完全驱散锦山黑暗。 “只不过往前走一公里,和锦山游乐园就是两个世界了,城隍庙的香火,真是什么时候都红火得很啊。” 这个时辰,城隍庙已经闭观了,爷俩绕过大算盘,站在城隍庙正门前。 周牧野刚想上前扣响门环,龙伯赶紧拦下他:“不用打扰这里的道士,我们要找的也不是他们,是本地的城隍神。” 说完,龙伯拿起犀角香,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点燃,等火光香头明灭稳定后,落在山门前的香炉边。 烟气盘旋而上,聚集在山门前的巨大香炉。 巨大香炉里,烟雾很快盘旋凝聚,悬浮在炉鼎之上,好像固态的蛛网,凝结悬浮半空。 呼呼! 一阵带着香火味儿的微风吹过。 在那青白烟雾里,出现了头戴官帽、身穿官袍、手拿笏板的虚影。 龙伯随手点燃三支烟,敬上一炷香。 老登一改往日毒舌,一板一眼作揖行礼: “有劳神官显灵,锦山乐园,为什么会存在悲喜煞灵场?城隍庙辖区里,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犀角烟雾里,官袍虚影甩了下袖子。 烟雾不断凝结,烟丝在半空中虚空漂浮、按照某些规律凝结。 很快,就有了繁字体的雏形! 看丝缕烟雾的拼合形状,周牧野认清了,是三个繁体字:靈仙郎! “灵仙郎?” 龙伯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不解,他想再问城隍时。 这神官甩了袖子,很快消失进犀角香雾! “神仙都那么高冷吗?” 周牧野上前,揶揄道。 龙伯摆摆手: “三界六道,驻地仙最忙,越是接近人界的神仙,每天要处理的杂事儿就越多,他们能现身给我一个提示,已经属于给面子了。” “如果不给面子,完全可以不现身。” 周牧野回想刚才看到的繁体字,继续追问: “灵仙郎是什么?他们能在城隍脚下做悲喜煞灵场,到底是胆子大还是本事大?” 老登转了下眼珠,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咧开嘴角:“野啊,龙伯,这个时候,卖什么萌!” “嗤!” “老东西的意思是,灵仙郎二者兼之,本事大,胆子更大。” “走吧,灵仙郎的事情,以后有得烦恼的时候,先回去补补觉。” 爷俩开了车,回到照相馆,龙伯洗漱完,已经早早睡下。 周牧野血气方刚,油脂分泌旺盛,又在野外逗留那么长时间,身上全是土味儿。 他简单冲洗干净,套上灰裤子,抱着盆子从浴室出来。 头发上的水珠,滴答到皮肤上,沿着块垒分明的腹肌滑落,好像起了一层油润汗珠子。 走进卧室。 周牧野把东西放到桌面,坐进床头,回头一瞥,夏凉被里,人形物体,已经在呼吸起伏。 “别藏了,我都已经看到了。” 玉手一拨,芭蕉精美艳若仙妖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周牧野见芭蕉精玉臂勾上他脖子,连带着身体也窝进他怀里,歪起嘴角,勾起坏笑:“你不呆在芭蕉树里,跑我这儿干嘛来了。” “我害怕!” “害怕啥?” 周牧野拧了下鼻子。 “照相馆外面,有很多我没法分辨的敌意和虚体,早知道就种到植物园里去了。” 周牧野扭了扭肩颈,单手肌肉隆起,拦腰抱起芭蕉精,拿起照相走到落地窗边。 炁运周天,看向取景器。 借助露台的高处,确实能看到。 凌晨二三点的时辰,照相馆外的街道,依然有很多冒着混沌黑气的虚体,不断在巷道外走动。 眼睛,似乎是瞄准了照相馆。 但是,它们也仅仅是聚集和围观,丝毫不敢跃雷池一步。 不敢进入巷子,更遑论踏进照相馆的地界。 “这你怕啥。” “它们敢进来,我周牧野的名字,倒过来写。” 周牧野放下芭蕉精,她反而像树袋熊似的,抱住周牧野大腿,眼神里的魅惑妖娆,都快溢出眼眶了:“那我也害怕。” 虽说这些虚体黑影不足为惧,周牧野确实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怎么说呢,大概,是和那卷古卷轴有关?又或者,干脆是他们查到了什么灵仙郎,被他们察觉到了! 不管怎么样,这事儿,和芭蕉精大概没什么关系,他也懒得和她解释。 闲的嘛……等会儿忙起来,就没功夫害怕这害怕那了! 周牧野坏笑着,捏住芭蕉精下巴:“我看你是太闲了,做做运动就不怕了。” “嘶!” …… 凌晨五点。 “呼!” 周牧野替芭蕉精壮了二三个小时胆子! 活络了筋骨,刚睡下一个多小时。 手机呼吸灯,不断明灭震动。 他不耐烦打开手机,界面上,是嘉仕徳拍卖流程成功的短信。 银行卡里。 多了一串“索然无味”且“冰冷”的数字。 周牧野粗略算了一下,扣除手续费、各种税费,到手的,大概也有16个小目标。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手指继续往下翻。 李潮的短信,跳动出来。 周牧野粗略扫了一眼,坐起身子,没了半点困意。 “一天天的,没有安生的时候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海城巨鳄 啪嗒! 周牧野打开台灯。 他从衣柜里找出白背心、灰色宽松工装裤、扣紧黑皮带、踩进大黄靴,套上复古撞色的美式蓝白撞色棒球服,照相机塞进斜背包,跨上后背,走出露台跳下院子! 驱车赶往李潮所在的医院! 单人病房里。 李潮盯着头顶的白色营养瓶,不断发呆。 他的嘴唇灰白、面如菜色,手臂打了留置针,药液啪嗒啪嗒,流过透明软管,渗入他的身体。 周牧野站在门外。 和医生嘀嘀咕咕说完,拿起检查单子,走进病房,大马金刀坐进陪护沙发。 “周哥,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是我在海城确实没有熟人。” “一想起要打电话,就顺手打给你了,” “没耽误你休息吧。” 周牧野摇摇头:“算你小子幸运,我睡觉可是雷打不醒的,给我发短信的时候,刚好还没睡呢。” “还没睡?” 李潮仰起头:“我记得,是凌晨五点给你发短信了。” “昂!” “那你没睡在干啥?”李潮投来懵懂好奇的眼神。 傻小子,你周哥我啊,在研究“昆”字诀,这事儿,肯定不能告诉你,周牧野双手揉了下脸:“刚解决完一桩案子,洗完澡就已经要睡下了。” “你这个啊,都算得上急诊了!” “医生给你做了血、尿、便检查,还有核磁共振和彩超,等明天中午出结果,目前面诊来看。” 周牧野卖了个关子,让李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怎么样?” 周牧野皱起眉头: “总体来看没什么问题,其实,主要是你吃得太少了,长期营养不良,这次,又叠加了低血糖才昏倒。” 仔细算算。 自从他给李潮介绍了小花总的工作,也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这小子不至于连饭都吃不起吧。 他拧了下鼻子: “我不是已经给你介绍了工作吗?你现在是什么情况?还能把自己饿昏倒。” 李潮略微有点尴尬,挠了下后脑勺: “那不是想努力表现自己吗?” “花总给我那么高的薪水,我就想着连夜加班赶方案,多做出来点东西。” “谁知道忙起来,就没准备吃的,到五点多的时候,就有点晕倒的感觉了。” “是同事叫的急救车,把我拉来医院了。” 周牧野长呼出一口气:“你也真是个人才,幸好是没什么事儿,多输几天营养液就行了。” 说完,他走到李潮身边:“今晚上我都出来了,人就不回去了,你去旁边长沙发对付对付,我得继续眯一会。” “周哥,我可是病人。”李潮眼神幽怨,有点不服。 周牧野满不在乎摆摆手,抖了下眉毛: “别把自己看得太弱了!” “你就是营养不良了,输的东西其实就是蛋白质,这玩意儿,你多啃两个猪肘子,也能补过来。” “其实没啥大事儿。” 周牧野把他的输液器,挂在活动输液杆上,李潮这下不想挪也没辙了,气呼呼坐进沙发。 他扯开大黄靴鞋带,脱了棒球服,45码黑袜大脚翘在床边,舒舒服服歪躺进病床上。 忙活了大半夜,五点没睡的觉,在六点多,总算是给补上了。 这一觉。 周牧野迷迷糊糊睡到了十二点,才算是彻底清醒。 睁开眼,坐起身子,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自己腰胯位置。 李潮已经拔了针,歪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睡觉。 周牧野进了卫生间,一泡黄汤下去,总算是把小帐篷消下去了。 洗脸的时候,房门响起窸窣动静。 周牧野出来一看,花总提着水果篮,已经走进来。 “哎呦,周哥也来了。” 小花总看到周牧野从卫生间出来,赶紧迎上去。 “这有我呢,你去忙你自己的吧。” 周牧野知道。 小花总这种海归资本,不至于员工晕倒了,还亲自跑来探望。 大概,是觉得李潮和自己有关系,才来慰问慰问,一来是恩威并施,二来,也是想抬抬他周牧野的面子。 看,你介绍的人,在我这儿可是独一份儿待遇! 小花总坐进单人沙发: “小李不是在办公室晕倒了吗?好歹是在我的地界,我怎么也得来看看。” 二人说话的功夫,李潮已经悠悠转醒。 他看见花旗迹来了,赶紧坐起来:“花总,您怎么来了!” 花旗迹拍了拍他肩膀: “这不是去照相馆送资料顺路吗?我就顺道来看看你。” “有些工作啊,要是实在是做不了,你就跟上级反应,把工作分出去一些也行。” “这不!” “把自己累病了,倒显得我有点刻薄了。” 周牧野背靠着双手: “以后啊,李潮就没那么难受了,我打算自己开一个公司,做软件和网站,让李潮帮我盯着办公室。” “真的?周哥?” 李潮一听说这个,眼前一亮,满是期待。 周牧野点点头,自己离开病床,示意李潮躺上去: “昂,我前半个月,一直在写商业计划书,基本上算是敲定了要做的项目,只不过这半个月还在犹豫斟酌。” “这几天,算是彻底下定决心了。” 花旗迹听到这话,眼前一亮,似乎比周牧野自己还上心: “那可太好了。” “以后,这个公司,我争取成小股东。” 周牧野知道,花旗迹一直都想和自己搭个伙儿,以后解决阴阳方面的事儿,也更方便一点。 对于小花这个人,他个人是佩服的,也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当然也不那么反感: “那敢情好,我本来就想拉你入股。” “先不说了,我让你查的资料,你查到了吗?” 刚开始知道锦山乐园有“悲喜灵场”时,周牧野就已经明白,一个新的游乐场,怎么可能出现那么严重的事故。 那么,唯一可以解释的,恐怕是故意为之。 从那一天开始,周牧野已经给小花总通了气,让他在背后查查锦山乐园的东家。 这两天,估摸着也已经有结果了! 花旗迹点点头,从自己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份墨蓝档案袋子。 打开后。 是一份整理好的资料。 周牧野看了眼锦山乐园的产权归属,上面赫然清晰,写着——53%控股股东康新志。 “康新志?” 周牧野的瞳仁震颤几分,拧起眉头,似乎是不太愿意相信。 这个名字,他还真不眼生。 他记得,老汉儿去私立医院换肺时,康新志也在这家医院。 后来,他还在这老东西身上,发现了十几个男女的冤魂,还以为老东西当晚会被索命,被一波儿带走。 哪知道,半路里杀出个红衣藏师,用时轮坛城经被把他给救了,又从鬼门关,把魂魄给拉回来了。 至此,他就再也没接触过,这个老东西的消息。 眼下,确认锦山乐园的大股东是康新志,周牧野后脑勺一麻,总感觉这老东西开游乐园,绝对不单纯。 花旗迹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对啊!” “这可是当年海城的资本大鳄,早年不是北方巨国解体了吗?各大寡头,崽卖爷田不心疼,很多东西都是贱卖,他靠着从大毛子那,倒腾废铁、轮船、废钢,狠狠赚了好大一笔,后来压对了风口,资本暴涨到五十亿,几乎是成了海城第一队列的资本大鳄。” “只不过到了九十年代,他这个人不是喜欢声色犬马吗?和九十年代的好几个女明星有过荒唐一夜。” 提到这个,花旗迹压低了声音: “到了九十年代,听说是玩坏了肾,之后就远走蜀城调养身体。” 看来……这老东西是昆字写法研究多了,身体出了毛病。 “那他怎么开起游乐园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灵仙观 小花总摇摇头: “他对外的说法,是以他的财富量级,钱对他来说只是数字,他做锦山乐园,就是想做慈善,反哺社会和祖国的下一代。” “背地里想搞什么,那我们就完全不知道了,大概在开业半年左右,锦山乐园出了事故,之后市政介入,调查真相,最后也没查出什么,只能让康森集团赔钱了事。” 说到这里,小花总示意他看向文件: “受伤的游客,治完病是全额报销,如果是死亡的人,一个人是按照一百万的数额赔付的,康森集团财大气粗,一通赔付,大概赔进去五千多万,再加上锦山乐园的建筑成本,这次事故,至少造成了一亿元损失。” “那,如果是儿童,赔钱赔了多少?” 周牧野听到小花总的话,脑后如遭雷击,他明明记得,沈丽心说自己没钱,连亲生女儿的骨灰,都没能领回来。 “大概两百万吧。” 花总看向周牧野:“康森集团说了,儿童有很多可能性,因为他们的原因造成伤亡,是按正常人的两倍进行赔付的。” 册那……周牧野心里暗骂一句,沈丽心这个吊人,多半是骗了她。 “你说的,是一个叫王若童的女孩吧。” 花旗迹顿了顿,示意周牧野看着沈丽心的年代轨迹: “你跟我说锦山乐园一案时,我也找人查了沈丽心这些年的经历,她当时是明确拿了两百万赔偿款……” 2000年前后,一颗鸡蛋才几分钱,人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两三百出头。 两百万,几乎等同于现在的两千万-四千万。 拿到这笔巨款以后。 沈丽心就退租辞职,跟着他那个港台富商男朋友,去了港城做生意。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满心满眼,是想去港城做富商阔太太。 到了地方才知道。 原来,这个钟屏,钟先生,在港城早就有了一家老小。 彼时。 港城九七年,才废除清朝的妻妾条例。 他家啊,除了一个大太,还有个二太,这两个太太的孩子都已经十几岁,最大的,已经港府大学毕业,能帮家里打理生意了。 沈丽心心气儿高的很。 她来的打算,可是想做正头太太,结果自己成了板上钉钉的“三太”! 一时间接受不了,还哭闹过一阵子。 后来,发现这一套对钟屏没啥用,也就收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安安心心做起她的没名没分“三太”。 靠着自己的本金,她跟着这个富商学做生意,开了好几家海城本帮料理餐饮店。 也算是个名副其实的“富商太太”了。 如果钟屏再多活二十年,她也就在港城顺利扎下根子,站稳了脚步。 结果,钟屏还是不改拈花惹草这一套。 十年前,在酒店里马上风,钟屏两脚一蹬,驾鹤归西。 两房太太早就忍了很多年。 趁着钟屏病故,没留下什么遗嘱,就把他留下的东西,给瓜分了个干净。 沈丽心再厉害。 那也是从海城新社会长大的,手里心里,还是有一点底线。 哪里斗得过港城旧社会的专职“姨奶奶”,最后力有不逮,被两个太太踢出局。 不管是钟屏送给她的房产、车子,还是名贵珠宝、古董字画,都没能拿到手里。 大概在2018年以后。 沈丽心没了钟屏的靠山,在港城的餐饮声音也做不下去了,只能灰溜溜卖了店面回到海城。 那时候海城的房子还算不贵,她也勉强上车,买了一套百平的的老破小,算是给自己买了个托底房子。 一直到近些年,沈丽心还是不死心,试着用本金做过很多摊子生意,结果也是青黄不接,不赔不赚,劳累得很。 最后,索性也不再折腾,开始吃起老本儿。 估计,她手里的钱也不多了。 周牧野看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估计,沈丽心前天来找自己时,已经是这些年最落魄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不管沈丽心是真改还是假改,都要找人盯着她半年,看看她拿童童的骨灰和桃木人偶,到底想做什么!” 周牧野有点后悔,还没等事情调查清楚,就把童童的桃木人偶给了沈丽心。 “这你放心,我肯定找人盯着她。” 花旗迹打起包票,压低了声音: “你们知道,康新志在锦山乐园事故后,还做了什么吗?” 周牧野也很好奇,康新志后来的动向,继续翻看,小花总提供的背景调查。 康新志,在发生锦山乐园惨案后,以“为罹难民众”祈福为理由,沿着藏地,出了国门,前往尼泊尔。 在尼泊尔的圣山鱼尾峰中,找到了一座金顶藏师庙,传闻是得到了藏师指点,由此大彻大悟,决定放弃自己的全部财富,专心修行。 没有人知道。 康新志在尼泊尔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知道,康新志从尼泊尔回来之后,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耽于吃喝声色,反而热衷于颐养天年、休养生息,把自己的康森集团,全部交给了长子康镇川打理。 花旗迹顿了顿,继续说道: “业内还以为,康新志只是退居幕后,实际上,仍然掌握着康森集团的股份,实但是,从股权穿透图来看,康新志手里,确实已经没有康森集团股份,甚至也没有任何职务。”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确实是退得干净,就是个每月拿退休金的老头子。” “但是。” 花旗迹话锋一转: “康新志如果真的是修身养性,颐养天年了,怎么可能频繁在私募医疗更换自己的零件儿?” “从千禧年前后,到现在过去了至少二十六了,他身上的零件儿几乎换了一遍,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看起来却有着超脱同龄人的状态,无限接近于七八十岁。” 周牧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你是说,和换零件没关系?” 小花总压低声音:“这个嘛,当然也有关系,但是,换零件,它其实没有那么大作用,只是保证了老头子能活下来。” “可不能保证,他越来越年轻,你猜猜,他背后还干了什么。” 花旗迹示意周牧野,他察觉到档案袋里,还有其他东西。 摸索之后。 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 看得出来,是站在百米之外,拍摄的康森大厦顶楼照片。 拍摄的设备,已经校准了偏振光,这才在银白幕墙之内,拍到了内部建筑的隐约影像。 似乎,在康森大厦顶楼,出现了一些古建筑的影子! 周牧野从巨大的古代牌匾上,瞥看见了古代建筑的名称——灵仙观。 “灵仙观?” “是不是和灵仙郎有关!” 周牧野不自觉,把灵仙观的名字,和灵仙郎攀扯在一起。 小花总点点头,不过,随即瞪大了眼睛,似乎有点意料之外: “你知道他们?” 周牧野用舌头顶了下牙花子:“昨晚上刚知道的。” 他继续翻看文档,找到关于“灵仙郎”的调查,浏览起小花总查到的蛛丝马迹。 灵仙郎! 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群人、一个社会组织的名字。 这个组织宣言,是研究华夏神异志怪传说的协会,实际上,却是挂羊头卖狗肉,真正做的,其实是招揽民间的奇门异士,发展这些拥有玄门法术、特异功能、特异体质的人,为他们所用。 至于干什么,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灵仙郎门内认为。 从绝地天通到人皇变天子,人族的权柄不断被降低,就连山川精魄都被压缩为地祇,异兽的血脉,更是被贬斥为妖邪,原本与万物共存的“灵炁”,被稀释殆尽。 凡人,也丧失了和神明“争天”的资格。 他们不满肉身凡胎,被圈养在低灵炁的牢笼,想要回到神人共治、人族封天的时代。 终极目标,就是“重归洪荒时代、再造充盈灵炁”。 他们渴望打破“天规”这千年万年来的僵硬保守,释放被封印的上古异兽,更想让灵气重新充盈于天地之间,让山精野怪和玄门修士,重新获得成为神明的机会。 周牧野翻看着关于灵仙郎的记载,眼前一亮: “小花,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的?” 花旗迹压低了声音:“这是个社会组织,里面的人杂乱的很。” “我找的,就是灵仙观的奇门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