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有信》 第一章 女囚 熙宁二十九年,京师。 牢狱潮湿,四面皆是高墙,里间无窗,只有一送饭小口。 “丁零当啷”声从四面响起,伴随铁链窸窣,黑漆漆的各处牢室中,即刻生动起来。 狱卒送饭的时辰到了。 牢饭每日只早晚两餐,清汤寡水,家中有打点过的,能吃得略好些,大多数时候,馊饭霉米,吃死了人也不是没有的事。 一只只碗从小口处扔进去,舔舐声暂且盖过了先前死寂,狱卒的靴子转过,目光掠过一石室时,脚步停了下来。 石室中,女囚安静坐着。 在她面前,摆着两只碗,一只酒壶。 一方猪头肉,两块白面馒头,一壶黄酒。 女囚动也不动,蜷缩于牢室一角。既不如别的囚犯一般伸手拿吃食,也不碰酒壶,一片咀嚼吞咽声里,无动于衷坐着,像是早已死了。 “吃吧,吃饱点好上路。”狱卒凑近窗口,大声提醒。 死刑犯死之前的最后一餐叫断头饭,刑统有云,处刑当日给死囚酒食,此乃皇恩宽容。 犯人在长久馊米馊面后,乍然得此丰盛一餐,不免大快朵颐,不过也有如眼前女囚一般的,不肯接受事实,固执不肯用饭。 何必如此呢? 须知做鬼,饱死鬼也比饿死鬼好。 狱卒见多此景,见女囚不理,遂无趣离去。又过了一个时辰,另一个狱卒进来,手持一火把,挨着靠墙的地方,一间间打开牢门。 四周重新寂静下来,只有铁链行走时摩擦发出的细碎窸窣。 一众囚犯在黑暗里一个接一个往前走,直到走出诏狱大门,骤然而至的天光刺得囚犯们流下眼泪,紧接着,是低声的呜咽。 九月霜风冷寒,正适合秋后问斩。 这是一群死刑犯。 走在最后的一位女囚顿时面露恐惧,她因与人合谋毒杀宿客被捕,先前尚不觉得,如今日头越是灿然明媚,距离集市越近,就越是胆怯瑟缩。 耳边不时传来押送差役的催促。 “快点,磨磨蹭蹭的,还要游街!” “哭什么哭?来世老实做人,投个好胎!” 又互相攀谈。 “今日霍廷尉回京,游街不会撞上他吧?” “撞上又如何?” “三司近来不对付,咱们今日运的这批死囚,可都是郑尚书过的案。” “瞎操心,大人们打架,和小的有何干系?再者,他才办完云洲的案子,哪那么多精力……” 毒杀宿客的老板娘木然随着队伍挪动脚步,狱卒们的话在耳边模糊成一阵风,连带着日头也看不真切,她感到自己两只腿在发抖,软塌塌的像两条面团子,外头哭声呜咽变得尖利,像是极小一根刺,在刺捅抓挠她的双耳。 顺着尖利的抓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老板娘茫然低头去看,就见前头地上,一根细细的铁丝静静躺着,被一只脚踩过。 噢,那是关在她隔壁女人的脚。 前头的女人,她不认识这女人,也不知道对方犯了什么罪,但料想罪名不小,否则不至斩刑。狱中生活惊惧难熬,她也曾试着和对方攀谈,打发漫长的寂静日子,但对方从无回应,死寂得像个哑巴。 那根铁丝…… 老板娘狐疑向前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飞快闪过,尚未想清楚,身体已本能开始颤抖,明白接下来能改变她命运的时候到了! “大人!”老板娘尖叫起来,声音激动得变调,“她要跑,她开了锁!” 在她尖叫起来的一刹那,前头安静的背影骤然窜了出去! 那铁链很牢固,即便是头猛兽也难以挣开,此刻却如一截粗黑长蛇蜿蜒在地,无力再锁住枷锁中的人。 这女人不知何时,偷偷将锁链打开了! “抓住她!”差役惊呼。 女囚却一把推开身边人,猛地窜逃出去,如一尾仓惶游鱼,一头奔进最拥挤的集市中。 “糟了!”押解官厉声喝道:“弓弩手!” 因这批死囚是女囚,便没有上匣床,未料会出此意外。长期处于牢狱中,大多人都已疲软无力,这女囚一直一言不发,谁知如此灵活。 囚犯们跟着尖叫吵嚷起来,又被狱卒呵斥鞭打,身后女囚还在癫狂吼叫,宛如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执着不愿放开。 “大人,我要将功折罪,我举发了她逃跑!我举发了……不用死了……哈哈哈……我有功……” 癫狂声渐渐细弱。 耳边的风却变得急促了起来。 集市中日光明媚,一个卖橘子的商贩刚将橘子摆在木车之上,一扭头,木车猛地被撞翻,红彤彤的橘子滚落一地,商贩气急败坏追出去叫骂,却见前头穿着囚服的人拐进一小巷不见踪影。 快跑。 钱小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落在这群人手里,否则结局只有一个死。 她要活着,只能继续朝前跑。 不能被那些人抓住。 跑!跑!跑! 第二章 酷吏 十里长街,市井相连。 京师今秋的桂花开得晚,八月的桂花九月集市还有得卖。桂酒香气绵延数里,来往女郎发髻间人人簪朵玉花。 上午开市集市就热闹起来,西市常有胡商在此行走,身后骆驼驮着斑斓布匹。秋风带起的落叶中,几片落叶被马蹄带来的风吹得晃晃悠悠落在地上。 一辆马车停在文宝阁前。 赶车侍卫下马,将车舆拴在铺前的长柱之上,紧接着,从车舆上走下一人。 是个俊美的年轻男子,轮廓分明,眉梢薄冷,苍苔色官服之上绣有繁复花纹,一双黑眸静若寒石,在深秋一片金黄的温暖日色里,无端显出几分肃杀。 文宝阁的老掌柜抬头,忙放下手中算盘迎上前去,恭恭敬敬道了声:“霍大人。” 此人乃当朝廷尉霍寻。 提起霍寻之名,官场无人不知。 此人年纪轻轻登上高位,是大邺天子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当年邺朝最有名的“巫蛊案”,正是由此人一手严办。其中株连甚广,不乏朝中举重若轻之辈,而当朝御史大夫秦公——一手提携他入仕的恩师,也被他一并判处。 也正因那场巫蛊案,他才能迅速爬上廷尉之位。 传言霍寻此人刑讯花样百出,手段残暴,人人忌惮。朝中政敌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样一个凉薄寡恩、六亲不认的冷血动物,旁人惧怕实属寻常。 霍寻走进文宝阁,侍卫跟在身后,老掌柜殷勤道:“大人回来得正好,店里昨日新到了一批笔墨,小的都给您留着。” 霍寻微微点头,侍卫上前,老掌柜便招呼伙计,从身后柜架上取下一干器具。 这位廷尉大人不知喜好如何,却对文房器具类似乎颇有讲究,隔上不久就会来挑选些砚屏石刻,不过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准备好的器具都在面前,湖笔、宣笔、湖墨、苏墨,纸就更多了,澄心、金笺、宣纸…… 霍寻挑了几样,侍卫从怀里掏出银钱去结账,第一次来时,老掌柜不敢收钱,不过对方执意留下,几次下来,老掌柜也就明白了对方的性子。 接近正午,藏匿许久的日头终于舍得从云层中露出一点,细碎日光洒了一半在窗前小几,油墨香气渐泛出来,男子目光不觉被小几之上一本手札吸引。 是本看上去寻常的手札,甚至略显陈旧。霍寻走近小几,拿起手札,见手札封皮之上,写着一行佛语: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他再伸手翻了翻,里页空白,并无字迹。 正巧掌柜的提着包好的笔墨和侍卫出来,一眼瞧见霍寻手中札册,吓了一跳,忙不迭解释:“大人,这是昨日一同送来的新货,海外之国的稀罕物,封皮佛经是明空大师亲自写下……”一面说,一边惴惴去觑对方脸色。 数年前的“巫蛊案”后,连带着大邺的寺庙道观都颇受打击,不如从前一般兴盛。这批海国的新物里搭头中有这么一册手札,送货人说是高僧明空开光祈福,由他亲手写下封皮的手册,或许会受哪位信佛的贵人喜欢,是以老掌柜留了下来。 眼下落在这位冷面酷吏手中,须知“巫蛊”案正是由他经手,此人厌恶佛道,不知会不会迁怒…… 老掌柜胆战心惊开口,“大人若是喜欢,可将手札带走,听说此札由大师祈福开光,世上仅有一册,您现在手中这一册,世间绝无仅有,都是失传的金栗山藏经纸,十分珍贵……” 一席话说完,店中仍未有动静,油墨香更浓了,浓得有些刺鼻。 霍寻垂眸思索片刻,道:“竹真。” “在。” “付账。” “是!”侍卫应道。 老掌柜如蒙大赦,霎时松了口气。 侍卫摸出银子付给掌柜,又将手札同方才包好的纸墨装在一起,老掌柜看着过于丰厚的银锭,嗫嚅开口,“大人,银子给多了。”二人却已出了门。 文宝阁外,日头比方才来时更盛了一点,远处云层渐薄,秋阳细细碎碎铺了一地,同落下的银杏树叶混在一起,一片金黄。 竹真解开马绳,二人正要上车离开,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都闪开——” 霍寻驻足,回头望去,就见集市之间,忽然吵闹起来,两边摊贩惊呼闪躲露出的间隙里,一道人影正拔足朝这头狂奔。 人影跑得很快,身后的影子在日光下翩跹拉长,却把面目也模糊了。 还未待人看清楚,一声尖锐箭啸从人群中传来,就见数十道闪亮银光擦破金阳,尽数刺穿狂奔的人影。 人影晃了晃,“噗通”一下倒了下去。 一列红衣官兵从身后冲上来,大声驱逐呼喝周遭围观的百姓。地上人穿着破旧囚服,分明是个囚犯。 竹真转头,正想询问自家大人,却见霍寻已向着那队官兵走过去。 官兵们正将倒地之人围起来,陡然见前面走来一人,其中一官兵皱眉喝问:“什么人,没见着办差?” 下一刻,就被人打断:“霍廷尉?” 为首的官兵头子从人群中挤出来,瞪了手下一眼,望着霍寻笑得有几分勉强:“您什么时候回的京?” 霍寻并不说话,只注视着地上的人。 女囚匍匐在地,背上插着数根利箭,血已将囚服染湿一大片,而她还在往前爬,似蠕动蜗牛,在背后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人,此乃死囚逃犯,”官兵头子解释,“本该送至市集斩首,不料这贱妇趁人不备打开铁链,惊扰大人……都是小的们看管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霍寻并不在意官兵殷勤,目光从囚犯身后血痕上移开,落在对方脸上。 她还在爬,吃力地很。 霍寻在她身前停下脚步。 死囚爬行的动作停了停,像是注意到有人,缓慢地抬起头。 是个女囚,蓬乱长发露出的半张脸上,似乎火燎过的伤疤狰狞,临死前的囚犯双眼总是绝望的,灰暗的,像一颗无光的球。而她的眼神却格外明亮,竟不像个将死之人。 看见他,女囚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有些期盼。 被数箭穿心,这女囚已然活不成了。然而既不束手就擒,亦不含恨落泪,只是尽力向前,分明是心愿未了。 霍寻在她面前半跪下身,平静问道:“你要说什么?” 女囚颤抖着唇,艰难张了张嘴。 却并未发出半点声音。 于是霍寻明白,她应该曾吃过哑药。 那女囚盯着霍寻,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慢慢用力撑起身子,朝他伸出一只手。 官兵头子吓了一跳,紧张喝骂,“大胆罪妇,敢污大人衣袍……”说着就要上前,却被竹真拔刀拦住。 霍寻注视着她的动作,任由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指还残存被上刑留下的血痂,本是一只虚弱的手,却格外用力,指甲都要嵌进他掌心。 四周阒然无声,无人敢开口,只看着这将死的女囚惊世骇俗的动作。 霍寻却始终冷静,淡然看着她动作。 一笔一画,她开始在他手心写字。 指尖之上,血痂重新裂开,黏腻血痕沾湿霍寻的手,依稀勾勒出一个字。 写完最后一笔,一滴温热液体骤然落下,那只手垂落下去,霍寻抬眸,只看到对方熄灭的眼睛。 不知何时,浓云重新聚拢,仅剩的一点日头被遮住,和煦的秋阳消失了。 她死了。 第三章 冤 太阳黯淡下来,集市有一瞬寂静。 吏卒重新上前,给死去的女囚盖上白布,熟练拖走。 围观百姓见此情景,渐渐散开,地上只留下一段模糊血迹,再过不久,摊贩会用清水泼洒地面,待地面干爽后,再无痕迹。 官兵头子站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知这位廷尉接下来要做何,忐忑立在一旁。 良久,霍寻开口。 “此女因何获罪?” “回大人,罪妇夜里行凶,犯杀人之罪。” “何时关押?” “半月前。” 闻言,霍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后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听霍寻道:“半月前收押,今日处刑,刑部流程何时走得这么快了。” 官兵头子额上渗出细汗,陪笑道:“这……案子是由郑尚书负责,小的也不甚清楚……” 本朝官制,刑部掌律,都察院监审,廷尉总揽天下刑名。三司分权,常有暗中不和生出。 郑尚书是刑部尚书郑萦,霍寻两月前离京,大多公务都落在郑萦头上。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做属下的两头得罪不起,只好明哲保身。 “竹真。”霍寻吩咐:“去翻此女案卷,回来交由我。” “是。” 官兵头子未料他会突然对此有了兴趣,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劝道:“大人,人已经死了,本来今日也该她处刑,案子早已了结……若郑尚书知晓……” “那就让郑萦来找本官。” 霍寻打断他的话,转身离去。 他身边跟着的侍卫走到官兵头子跟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俨然不拿到案卷不罢休。 官兵头子尴尬立在原地,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心中不住打鼓。 死囚并无身份背景,只是一寻常妇人,刑部上下都无人在意。 谁知今日会出这么大个岔子,不仅人跑了,还被霍寻撞上。 郑尚书不能拿霍寻如何,但一定会拿他们这些办事不力的属下出气。 不过…… 那女人临死前,究竟在霍寻掌心写下了什么? …… 女囚临死前在霍寻掌心写下的字迹,只有霍寻自己知晓。 不过眼下的他,无暇分心此事。 他先进了一趟宫觐见圣上,将云洲两月来的贪腐案进展报与今上。直说到天近傍晚,天子眉间露出疲态方歇。 待出宫回府,沿街已亮起灯笼,九月天黑得早,府邸灯火通明,院中桂花树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满地花香。 他穿过树影,袍角一路沾染风霜,刚进房,王嬷嬷推门走了进来,从食篮中取出一碗鸡汤,搁在案头。 “主君白日回京,一刻不歇,恐怕今日又在外草草用饭,趁热喝碗暖胃。” 霍寻点头,道了句“有劳”。 王嬷嬷看着他端起热汤润了润口,无声叹了口气。 她进霍府时,当年的“巫蛊案”已经落定,霍寻才当上廷尉不久。在此之前,也曾听过不少关于廷尉的风言风语。 一开始也是畏惧,只将这位传言中冷血无情的酷吏想成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相,后来见了,发现这位相貌俊美的年轻人除了不爱说话,素日冷淡些,与常人并无两样。 霍寻与王嬷嬷的孙子年纪差不多大,平时免不得操心。霍府时常有人深夜前来,身为廷尉,司掌刑狱,朝野中不乏有人想走霍寻门路,不过都被他拒之门外了。 年纪轻轻权柄在握,有时并不见得全是好事。譬如长年累月如此奔忙,连碗热饭都没功夫吃。 正想着,“叩叩”有人叩门,竹真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主君。” 王嬷嬷便低头退了下去。 霍寻脱下外袍,搭于长椅,竹真走进屋内,将手中一卷文册呈上。 “主君,这是白日里那位女囚的案卷。” 霍寻接过案卷,低头看了起来。 案卷很简单,几句交代就结清,签字画押十分顺利,薄薄的一张甚至不曾写满。 “情杀?” 看到“因爱生恨,当众行凶”一行时,霍寻下意识地皱了眉。 “案情是如此写的。”竹真道:“死者曾与罪妇有过旧情,后另娶他人,罪妇进京后借住死者家中,不久被纳为妾室,不忿死者夫妇伉俪情深,妒忌心发作,争执间错杀死者。案卷保有死者父亲和妻室的证词,人证物证俱在。看起来是女子间争风吃醋引起的命案。” 妾室谋杀正妻,错杀丈夫…… 霍寻不语,低头看向掌心 昏暗灯火下,白日里手心蹭上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但他却仍还记得对方在自己掌心写字的触感。 一笔一画,深刻用力。 冤。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女囚临死的眼睛里,装满遗憾与不甘。 此人有冤。 他在书案前坐下,一面翻开案卷下的纸册——案卷无甚信息,竹真便特意为他搜寻了与罪妇有关的生平消息。 霍寻目光停在罪妇生平一行上。 钱小玉,天河县。 “天河县……”他蹙眉。 “主君想起来啦?”竹真语气活泼了几分,“主君当年回京时,也曾路过天河县。听说大邺名伶俏胭棠生前最后一场戏就是在天河县的戏楼,后来戏楼烧了,死了不少人……” 霍寻想了想,终于从脑海中翻出这么一件旧事。他的确曾途径天河县,不过,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当年他离开天河县没几日,就听到戏楼大火的消息,似乎就在他离开的当夜,天河县戏楼起了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 那场大火…… 面前纸卷上,清清楚楚写着,钱小玉的父亲也是那场大火的死者之一。 霍寻放下纸卷,拿起一本手札,拿起后才发现封皮上书写的佛经,是白日里在文宝阁里买到的那本曾被明空大师加持开光过的“佛札”。 他并不在意,亦无甚忌讳,翻开一页,提笔写下疑点。 “钱小玉,天河县人,父捕役钱有富,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钱有富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共十七人丧命……” 才写完这一句,外头忽有人敲门,竹真去开门,婢女站在门前,低声道:“主君,孙大人来了。” 竹真看向霍寻。孙大人负责复核案宗,白日里霍寻拿走女囚的案卷,想来还是惊动了不少人。 霍寻搁下笔,像是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只起身道:“走吧。” 竹真点头,随霍寻出了门。 书房门被掩上了,夜色重归寂静。 廊檐的灯笼在黑暗里晃了晃,渐有秋雨滴沥,一只蚱蜢从草间飞过,静谧秋夜里,夜风顺着窗吹来,吹得满桌纸卷窸窣作响。案前青铜花灯影子落在摊开的书札上,新写的字迹如化开的夜,竟有片刻的黯淡。 那黯淡越来越大,黑灰变成淡淡的影,像是偶然投下的一片污渍,污渍也渐渐洁白,直至再也不见。 字迹消失了。 窗外的风越发急促,满园树影沙沙乱响,空白的手札被风吹过。 “哗啦——”一声。 一页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