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我的同学是富江》 第1章 我的同学是富江? 时隔十年,许东阳再次坐在了教室里。 惨绿的黑板、灰白的墙体,矗立在教室角落的铁皮储物柜以及靛青色的日式推拉门,即使和自己过去的学校相比也显得古老。 简直像是从昭和时代的老照片里直接搬出来的。 除此之外—— 许东阳把视线从教室的陈设上挪开,投向周围的同学们。 居然是水手服啊。 和自己上学那会的蓝白麻袋不同,整个教室的女同学都穿着水手服。 短袖衬衫和格子裙,漂亮整洁的黑色三角领巾,透着一股飞扬的青春气息。 男生的制服则是立领黑学兰,显得有些古板。 是cosy吗?真漂亮。 这个是什么整蛊节目吗?摄像机在哪里呢? “神津同学,你在傻笑什么呢?” 台上的老师不满地看过来。 那老师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带着小眼镜,浅灰色的西装十分得体,人模狗样的。 谁?我啊? 东阳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身边的同学都在齐刷刷的看着自己。 神经同学,这名字真是……不对! 我听得懂日语? 虽然说是二十年的老二次元,但许东阳的日语水平还停留在哦哈呦,抠你吉瓦之类的简单词汇上。 可刚才那老师的话语自己听得分明,那就是日语。 这什么情况?我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了上来。 该不会……穿越了吧? 许东阳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同学高矮胖瘦一应俱全,脸上基本是无妆或者淡妆。 以他多年浸淫各大漫展的经验,这就不可能是coser,那群人脸上没两斤面粉出不了门的。 东阳又看向旁边的窗户,半透明的窗玻璃映照出他现在的脸。 无神的阴郁眼睛,泡面似的微卷头发,却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好一个美男子。 只不过,这不是自己的脸就是了。 这就基本上确定是穿越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制服上的铭牌。 【神津彦】 神津彦。 这就是他现在的新身份吗? “神津同学!不要东张西望!” 台上的衣冠禽兽老师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连忙正襟危坐,装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原主的身份是谁,自己怎么就穿越了,这些都可以留到以后再慢慢研究。 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引人注目绝对是下策。 看到神津彦乖乖坐好坐正,那老师才收敛火气,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 “同学们,昨天真是辛苦了,一直没机会坐下来喘口气,想必大家也累得够呛吧?” 此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弥漫起一股低沉的气氛。 “川上同学的离去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接受现实。” 川上同学?不幸遇难? 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神津彦皱了皱眉头,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任我们如何哀叹……” 衣冠禽兽老师话音未落,教室的推拉门就刷的一声打开了。 “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剪窈窕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得发光的皮肤,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细长的睫毛像蝴蝶一样扑闪扑闪,右眼下方还点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明明是和大家一样的廉价制式水手服,却被穿出了高档奢侈品定制款的感觉。 少女鼻梁挺直,唇红齿白,直勾勾地看着脸色煞白的老师,脸上似笑非笑。 老师的脸惨白,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世界级的黑长直美少女。 但,有点奇怪。 不知为何,神津彦只感觉那张脸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一样的东西,死死地锁住了他的目光。 明明眼球都睁得干涩了,但瞳孔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一般,贪婪地描摹着少女的五官。 简直就像是痴汉一样。 自己也不是没见过美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教室里的众人反应更大。 “富、富江?” “怎、怎么会?” “她不是死了吗?” 吵闹声此起彼伏,胆小一点的咔吧一下昏了过去。 怎么这么大反应? 神津彦有些疑惑。 话说,她的名字是富江啊,我记得刚才老师说她姓“川上”来着…… 川上……川上富江? 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是川上富江!!! 伊藤润二的那个川上富江。 拥有无限再生能力、能让男人陷入疯狂、被分尸还能从碎肉里长出完整人体的怪物川上富江。 神津彦连忙把目光低了下去。 不能看,不能看她的脸。 万一被魅惑就完了。 冷静,冷静下来。 神津彦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根据刚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老师口中“不幸离世”的川上同学,同学们“她不是死了吗”的惊呼,以及富江本人若无其事地重新出现在教室门口—— 现在的剧情应该是富江起源篇的时间点,富江第一次展现出她那可怕能力的开端。 台上的那位老师,应该就是原作中的高木老师。 而自己在这个班级里,则说明自己也是共犯之一。 所以,最好的策略是? 装傻。 先活下来再说,这是任何恐怖片爱好者都懂的生存法则。 讲台上的高木老师显然也绷不住了。 他久久地盯着富江,脸色惨白。 半晌,才从牙里挤出一句话: “富江同学……跟我来值班室一趟吧。” “好啊。” 富江也甜甜地笑了。 “正好我也有事要找您呢。” 她轻盈地迈进教室,带起一阵香风。 经过神津彦旁边的时候,那双丹凤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神津彦用极大的意志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像被强光照射的青蛙一样,尽可能不和这个女人对上视线。 直到她俏丽的倩影跟着高木老师消失在走廊尽头,神津彦才“哈——”的一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垮了下来,就连背后也被冷汗浸湿了。 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顿时炸开了锅。 第2章 危机!玄关的不期而遇 “她到底是谁啊?真的是富江吗?她怎么还活着?” “她有腿,应该不是幽灵吧?” “别扯了,她不是已经被我们分尸了吗?” 教室中,激烈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搞得我头都大了……山本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神情紧张的阴郁少年身上。 山本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平添了几分悬疑的气质。 “我也不明白。” 山本皱着眉头,挤出这样的话语。 他就是那个暗恋川上富江的龟男啊? 神津彦坐在自己左边靠窗的位置上,隔着两排桌子远远的看了过去。 这个家伙在剧情里杀了富江,最后被富江搞疯了,应该说恶有恶报还是…… “理子呢?” 众人又看向名为理子的,姿色平平的女学生。 理子脸色苍白地摇摇头。 她是富江的好闺蜜,但在剧情中也是毫不犹豫地参与富江的分尸——这么一想还蛮可怕的。 在第一话的最后,她搬到了新的城市,结果在海边还是发现了新的富江,倒霉孩子。 自己又何尝不是倒霉孩子呢? 神津彦幽幽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趴着。 明明孽也是原身造的,居然还要自己来承担。 要不是怕半路跑路被富江盯上,自己简直想直接买个机票飞中国,然后住在烈士陵园里一辈子不出来。 就在一干同学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教室的推拉门被粗暴地拽开了。 “不好啦!”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长得像猩猩的高大男生。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似乎是经过了好一阵飞奔。 “老师、老师他出事了!” “什么?” 大家伙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然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同学们一股脑地涌向教员办公室。 神津彦自然也是跟上了。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低调,人家做什么自己也要做什么。 千万不要特立独行,引起富江的注意。 教员办公室离教室不过一层楼的距离。 众人赶到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了,个个长颈鹿似的往内张望。 办公室内,几个老师正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按住高木老师。 “高木老师你振作一点。” “不行,他已经失心疯了,快叫救护车!” 高木老师则拼命地挣扎着,整个人蛆一样扭来扭去。 他的表情完全扭曲了,嘴角夸张地咧开,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眼睛则剧烈上翻露出眼白,瞳孔却缩成针尖大的两个黑点,空洞地瞪着天花板。 嘴里还不住吐出地了崩坏的,诅咒一样的激烈话语。 “咕嘎”、“噶哦”、“唔叽”,诸如此类。 看到这一幕,同学们的脸色都阴沉下来。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救护车很快就毕卜毕卜地开进了校园,七八个虎背熊腰的白衣服护工蛮横地将高木老师塞到了车里去。 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高大的体育老师粗暴地赶走了看热闹的学生,关上了门。 教员办公室内,其他老师们也在激烈地讨论着。 “那么,尸体是别人的么?” “可尸体的齿形和富江明明是吻合的。” “虽然去问了鉴定科,但他们说之前的尸体都火化下葬了……” “先去稳住学生们吧……” 就这样,看起来是个小领导的秃顶老头来到教室: “今天下午的课全部取消,放学时间提前到两点半,接下来可能有警察会过来做问询,各位同学先自行回家等通知。” 同学们如蒙大赦,纷纷开始收拾书包往外走。 神津彦也乐得如此。 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神津彦随着人群一起朝出口走去。 马上就要出教学楼了。 出了学校就能坐电车,电车可以坐到东京,东京有中国领事馆……只要能顺利离开日本…… 他在心里盘算着,跟着大部队来到教学楼入口处。 然后,他就傻眼了。 日本学校在进出教学楼时,都会在一个叫【下駄箱】(げたばこ,getabako),即鞋柜的地方换鞋子。 这是因为日本很多公立学校没有专职保洁人员,换鞋能减少室外的尘土进入教学楼。 此外,日本人有在家中玄关脱鞋的习惯,学校将这一习惯延伸到了校园。 但问题是,神津彦找不到自己的鞋柜。 他穿越的时候很幸运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避免了穿越成学生结果找不到自己班级和位置的尴尬。 但没想到,还有这一关在这里等着他。 他满头大汗地在鞋柜旁边对着名字一个个找过去,搞得旁边的同学频频侧目,还以为他打算在哪个女生的鞋柜里递情书。 动画里不是经常有那种桥段吗——某个受欢迎的俊男美女打开自己的鞋柜,里面哗啦啦掉出一大堆情书。 ——找到了! 终于,忙活了快半个小时,周围的同学都走光后,神津彦终于找到了那个写有自己名字的鞋柜。 穿越不带原主的记忆真是难受啊。 他如蒙大赦地打开鞋柜,手脚麻利地换上室外鞋,准备离开。 然后,他抬起头。 一个人影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他。 是川上富江! 神津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富江就那样默默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 明明是很普通的站着,却给人一种被吊在半空中的错觉。 神津彦猛地低下头。 坏菜了。 他打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直接与她擦肩而过。 一步。 两步。 三步。 下一秒,清亮的女声叫住了他。 “神津同学!” 神津彦一下子僵住了。 心脏在剧烈地狂跳,背上冷汗直冒,胃部传来汹涌的呕吐感。 就连空气中的尘埃似乎也停止了浮动,整个世界如同被按下暂停键。 他脑袋卡壳似的颤颤巍巍地回头,看向富江。 在他背后,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直勾勾地锁着他的脸。 “是?” 嗓子好干。 “你对我好冷淡哦,为什么呢?” “……” “神津同学,你有在听吗?” “……有。” “班里的大家都好奇怪啊,都在躲着我……喂,为什么啊?” 富江撅了撅嘴,不了解的人一定以为她是在撒娇吧? 可在神津彦眼中,这是一个随时可能暴起的恶鬼。 怎么办? 神津彦的大脑疯狂运转。 冷静下来! 她虽然是个被分尸又重生的怪物,但她现在的自我认知可能还是普通的女高中生。 她对我的认知应该也是一个名为“神津彦”的小透明。 作为“神津彦”,我应该怎么应对…… “神津同学,好好听人家说话!” 看到神津彦半天没有回答,富江显得有些生气,雪白的小脸泛起了些许红晕。 “咳咳,关于这件事,你去问一下理子同学或者山本同学比较好。” 神津彦强迫自己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不能让害怕露出来! “好主意!” 富江一拍手掌,眼前一亮。 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哼着歌,转身就要离开。 神津彦不由得松了口气,狂跳的心脏似乎也缓和了些。 下一秒,本来就要离开的富江再次回过头: “对了神津同学,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流汗呢?是我的错觉吗?” 第3章 岐阜縣十七宿漫遊指南 “为什么,你会如此觉得?” 神津彦表现出与外表相符的、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这也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佳的应对方式——扮演一个小处男被漂亮女同学搭讪的那种故作矜持的别扭感。 “欸——居然没有吗?” 她用那甜蜜的声音,手指点着樱粉色的嘴唇,发出夸张的长音。 “话说啊,看到死去的孩子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连一点震惊都没有,是不是太刻意啦~神津同学。” “难道说,是在害怕吗?” 暴露了。 暴露了暴露了暴露了暴露了。 神津彦的内心在狂叫。 果然,演技还是太生涩了吗? 自己又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凭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在这种级别的怪谈角色面前蒙混过关? “大家都好残忍啊,要知道死这种事情可是一点也不轻松呢,从没有所谓的‘安详的死去’这回事——无边无际的黑暗,想要叫喊却叫不出来,走到哪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富江自言自语般说着,看着神津彦的眼睛。 “不过,今天就先这样吧,你要是也疯掉了,那我就烦恼了呢。” “我会去找山本君问个清楚的,不过,我希望我们下次再见时,你能够坦率一些。” 说完,富江径直越过神津彦从他的旁边走过,半点脚步声也没有发出。 神津彦忍不住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她往教学楼的深处走去,悄悄没入无边的阴影中。 ——这是,被放过了? 直到那道倩影彻底消失,神津彦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肺都要憋炸了。 “呼——“ 他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汗津津的。 她刚才最后那句话…… 是威胁?抑或是随口一说? 按照原作富江那恶劣的性格,她如果起疑心,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原著被她盯上的男人,可没有一个好下场啊。 不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溜。 离开学校,离开日本,离富江越远越好。 神津彦深吸一口气,脚步僵硬地走出教学楼。 下午三点刚过,世界看起来有点褪色。 虽然完全感觉不出要下雨的样子,头顶上却密布着乌云。 神津彦突然想到,也许它是自己此刻心境的反映也不一定。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行动呢? 原主口袋里有一个棕色的皮质钱包,里面有几张零零碎碎的纸钞和硬币。 神津彦粗略地数了一下,大约是三千七百日元的样子。 三千七百日元是什么样的物价水平? 作为活在扫码支付时代的人,他连现金都好久没见到了,更别说研究这种昭和末年日本乡下的货币购买力了。 这样想着,神津彦拐进了一家便利店。 店员大叔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欢迎光临”,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 神津彦在店内扫了一圈,从冰柜里拿出一听可乐。 “70円,谢谢。” 店员大叔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桌面上的杂志,杂志上是一幅穿着黄色比基尼的泳装女郎的写真。 哇,上班时间看h杂志啊?有点太自由了吧? 神津彦下意识想摸出手机扫码,摸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穿越了。 穿越不到半天就开始想念智能手机了啊。 神津彦从钱包里排出一枚一百日元的银币,放到柜台上。 店员大叔顺手给他找了30円硬币,又继续看他的杂志。 “你好。” 神津彦决心向店员搭话。 “最近的新干线车站怎么走?” “啊?” 店员大叔这才把眼睛从杂志上拔出来。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津彦。 “你是中津川高等学校的学生吧?”不知为啥,大叔的语气突然带上了一种长辈教训后辈的感觉,“离家出走什么的可不行哦,有烦恼的话还是要好好和大人商量比较好。” 原来这里叫中津川啊?岐阜县中津川市? “我是来自中国的转学生,”神津彦面不改色地撒谎,“只有东京有机场回中国吧,我要去东京。” “哦哦哦,中国人啊,”店员大叔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眼,“你好谢谢小笼包,不过,你怎么会到我们中津川这种乡下地方来呢。” “就算是留学也应该是东京那种大城市吧,东京。” “有亲戚在这边。” 神津彦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哦——这样啊。” 店员大叔拖着长长的尾音,蹲下柜台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将一本花花绿绿、小册子一样的东西扔在柜台上。 神津彦低头看了一眼。 《岐阜縣十七宿漫遊指南》 配图是古色古香的日式城楼和漫山遍野的红叶,红的像是会滴血一样。 看起来是那种观光协会之类的组织印发的免费读物啊。 “这是我们县的旅行手册,里面有整个县的地图,想去哪里的话也不用问别人啦……盛惠三百七十円。” 神津彦拿起来快速翻看了一遍。 厚实的铜版纸印刷工艺,内页有县内各市町的地图、车站信息、景点介绍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一页贴着当地名产“飞驒牛“和“朴叶味噌“的彩色照片。 “还不错。”他说,从钱包里数出四枚百元硬币推了过去。 …… 走出便利店,神津彦寻了一处树荫下的长椅坐了下来。 附近似乎是个公园,不少孩子在这里嬉笑打闹。 嗤—— 打开可乐罐,密封的铁皮喷出悦耳的气泡声。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1987年的可乐比21世纪的还要甜一点?还是说日本的可乐配方和中国不一样? 神津彦想起那个鼓吹“日本生可乐”的搞笑博主,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就着冰冰凉凉的可乐,神津彦开始翻阅起这本旅游手册来。 岐阜县地图占据了整整两页跨版,自己所在的中津川市在县南部,靠近爱知县边界,距离名古屋约四十公里。 去东京的话,一般需要先坐车到岐阜羽岛站,再换乘东海道新干线前往东京。 另一种则是高速巴士,岐阜站或名铁岐阜站都可以搭乘。 只不过—— “钱好像有点不太够啊……” 神津彦苦恼地捏扁了可乐罐子。 从岐阜县到东京的新干线,单程普通席的票价估计在10000日元以上。 就算是高速巴士,也要7800日元。 除此之外,还要一路的食宿费用,估摸着也要3000日元上下。 “这还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穿越到恐怖片里,结果因为没钱逃命而死在这里,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看来只能先回家一趟了,不过……” 原主的家,在哪呢? 第4章 隐藏在提包中的东西 原主家在哪呢? 穿越时他直接就坐在教室里了,并没有经过“从家里出发”这个步骤,学生证上也只有姓名和学校,并没有家庭住址。 说到底,自己连原主家里有几口人都不知道。 他重新翻开手册,找到中津市区的地图。 学校位于市中心偏西南的位置,周围是住宅区,一条商业街,还有一个名为“中津神社”的地标性建筑,从图例来看规模不小,似乎还是这一带的知名景点。 常规来说,昭和年代的日本,高中生要么走路上学,要么骑自行车。 基于就近原则,原主应该住在学校附近步行二十分钟以内的范围,很有可能就住在那片住宅区。 但就这点线索的话,想找出自己家还是太困难了。 一般来说,为了方便邮递员投递邮件,日本人都喜欢在自己家门口挂上写有姓名的牌子,称之为表札(ひょうさつ)。 但随着城市化的进行,很多人家住进了公寓里,这种习俗也不多见了。 如果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用摸排的方式一个个找过去,但问题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册塞到提包里,看向天空。 浅灰色的云层低沉沉的,空气中隐约有湿润的水汽。 不会是要下雨吧? 如果天气好的话,在外面熬一夜也没什么,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天气还不怎么好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闷响。 轰隆隆隆—— 是飞机在天上飞吗?不,不是那种声音。 该不会是打雷了吧? 神津彦抬头仰望天空。 虽然视野有一部分被树荫遮住了,但还是能看出北边的云层正在变化。 方才的声响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雷鸣? 轰隆隆隆—— 远处再度响起同样的声音。 啊啊,真是倒霉。 原主的提包里有带雨伞的,暂时还不用担心下雨。 但想在外面过夜,却是不能了。 回学校一趟吧。 尽管还是很担心富江在学校内游荡,但作为现役jk,她也没理由放学赖着不走吧? 何况现在天色已晚,学校里应该只剩下值夜的门卫了。 但是,当神津彦回到校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拦住了。 “这啥呀……” 穿制服的警察在校门口拉起黄色的隔离带,上面印着“立入禁止“四个黑色大字,拦住了过往看热闹的人。 神津彦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刚迈出没两步,一个警察用凶狠的眼神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眉毛粗黑,脸颊有颗痣的凶狠警察没好气地问他。 “我……我有东西忘了拿了。” 神津彦随口编了个理由,摆出一副无害的胆小学生的姿态。 “明天再来拿吧,我们要保护现场。”警察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 “发生什么事了?”神津彦忍不住问。 “不该打听的别瞎问,你再这样我就将你当作嫌疑人带走了啊!” 警察凶巴巴地威胁神津彦,配合其扬起的拳头威吓感十足。 神津彦立刻识趣地退后两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明天再来,明天再来。“ 他转身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十多米远,才感觉自己后背上的视线移开了。 学校被封了,而且是警察介入的那种封法。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是因为富江吗? 不知道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已经暗了下来。 中津川市虽然名字里带个市字,但实际上就是一个镇子的规模。 面积两百七十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五万人。 整个市就只有一条商业街,主干道旁边的商铺已经陆续关门了,霓虹灯管亮起又熄灭。 神津彦没有目的地走着,最终被一条河拦住了去路。 这条河名为中津川,中津川市由此得名。 它由岐阜县中津川市流经岩手县盛冈市,最终汇入北上川。 迎面吹来带着梅雨气味的暖风,本应该令人烦躁的湿热空气,此刻却意外地令人心旷神怡。 走得累了,神津彦就一屁股坐下来,看着缓缓流过的河水。 要不,今晚就在这里对付一晚上吧。 真下起雨来,自己再跑去便利店躲一躲就是了。 啊啊,真是倒霉。 别人穿越都是称王称霸,自己怎么就变成流浪汉了。 还遇到了传说级别的恶鬼。 这对吗?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神津彦躺在河堤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相当混乱的,古怪的梦。 细节很模糊,但人物大致能看清是班上的几个同学,包括山本,理子,以及高木老师。 真奇怪,明明是今天才见过面,印象却如此地深刻。 他们都表情狰狞,满脸鲜血。 “你为什么没事?” 咦? “你为什么没事?” “你为什么没事?” 那些脸统一地吐出这样诅咒般的话语。 “明明你也是共犯吧?” “明明你也是共犯吧?” “你也拿着刀,你也切了,你也装了,你也丢了。” 最后,那些脸都变成了川上富江那张妖艳的,魅惑众生的脸。 “神津同学,“她说,“你也是共犯啊。“ 不,我不是。 我没有杀人,只是一个倒霉的穿越者。 “哦,是这样啊?” 最后,那些富江的脸剧烈地融合起来,形成了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许东阳的脸。 “喂,你小子!” 半梦半醒之间,神津彦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怎么在这种地方睡觉,快回家去了!” 他勉强睁开眼睛,白晃晃的手电筒光打在他脸上。 透过那耀眼的光线,神津彦看见背后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警察,腰间挂着一根警棍。 是巡警啊?真麻烦。 “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神津彦连忙起身,掸去身上的草叶。 “嗯……你,很可疑啊。” 那警察皱起眉头。 “大半夜不回家跑来这种地方……这身衣服,你是中津川高等学校的学生吧?学生证给我看看!” “好、好的。” 神津彦连忙拉开自己的手提包,翻找着学生证。 昏暗的月光下,神津彦难以看清自己包里有什么东西。 他只能将手伸进去,凭借着直觉摸索。 嗯……这是课本吧,硬邦邦的,这个是文具盒?冰凉的长条形金属盒子,这个是钱包,里面有硬币和纸钞,还有……一张硬卡,是学生证! 就在他用手指夹住学生证准备往外抽时,感觉手指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柔软的、冰凉的东西,隐约还有些粘腻感。 咦? 他下意识地夹紧了手指,将那个东西捏了起来。 惨白的月光下,那冰凉的触感终于显露出它的真容。 那是一只断掉的人手。 第5章 死者川上富江 市立中津川高等学校。 又回到了这里。 昨天被那个叫屉原的警察怀疑是离家出走的高中生,被带到了警察局里,好几个老警察轮番上阵愣是撬不开自己的嘴,问出家庭住址。 这不废话么?他是真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啊。 但这种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于是,神津彦就在警察局呆了一夜,还吃到了传说中审问犯人的秘技——猪排饭。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既没有淋到雨,还不要钱饱餐一顿,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床睡觉。 穿越者的第一天晚上就这样在局子里度过了,以后改行当不良少年的话想必是不错的谈资。 第二天,屉原亲自开着警车送自己来上学。 神津彦离开时他还特意摇下车窗,向神津彦竖起了食指,意思是你下次给我小心点。 老实说神津彦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进去。 考虑到富江还在里面的话。 传说前苏联宇航员科马洛夫在各方的胁迫下登上检查出203处问题的火箭,努力排除故障但还是未能生还。 神津彦感觉自己有点能理解那位宇航员的心情了。 在警察大叔恶狠狠的目光中,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不过,今天有点奇怪。 按道理来讲,同学被警车送到校门口,怎么都算得上轰动的大事了。 但,居然! 神津彦在这件事上获得了0个关注。 来往的同学都心事重重,脸色铁青,好像被杰哥狠狠凌辱了一番的阿伟。 气氛也过于安静了,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沉闷。 同时还有拘束,以及不知名的紧张感。 是因为昨天警察拉警戒线的事情吗? 如此想着,神津彦跟着记忆来到了自己所在的班级。 高等部三年c组—— 但出乎意料的是,班级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努力地往里面探头探脑。 教室的推拉门敞开着,里面似乎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紫外线灯在那里扫来扫去。 门口站着昨天那个驱赶他的凶恶警察,对方在警戒线内拼命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 “走开走开,没什么好看的,都给我回自己的教室去!” 他喊得声嘶力竭,但围观群众不为所动,反而继续往里面拱了几分。 发生什么事了? 神津彦刚向往里面走,就感觉有人搭上了他的肩膀。 谁! 神津彦心中警铃大作,回头一看,却是昨天那个来教室里宣布放学的胖老头。 西服板正,头上秃得会当凌绝顶。 副校长还是教导主任来着? “神津同学,没想到你还会来上学啊,实在是太好了。” ……这话说的。 神津彦不知道怎么接茬。 对方看起来是认识原身的样子,他决定先默不作声,以免露出破绽。 “你们整个班今天都没有人出勤,警察想要问话都找不到人,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办才好……” 神津彦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关于这个啊……”胖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时隔不到半个小时,神津彦又回到了局子里。 神津彦如今对蹲局子没什么抵触。 按道理来讲,要是一穿越就蹲监狱,你铁定是不愿意的。 但如果让你在被恶鬼杀死和蹲监狱中选一个,那你就很乐意去蹲监狱了。 富江在整部漫画里都没表现出什么超远距离咒杀之类的能力,富江估计也不会因为想干掉自己这种小角色屈尊去监狱找自己。 里面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芜湖,我超喜欢在里面。 但是,看到眼前的人时,神津彦还是有点绷不住了。 “唷,这不是家出少年吗?” 屉原咧着一口烟熏大黄牙跟他打招呼。 “原来你就是那个班的学生啊……嗯,相当可疑呢。” 旁边的几个老刑警也是一脸淫笑,一副“被我逮到了吧”的样子。 “原来是这小子,他对抗审问的能力很强的,要不要给他上点手段?” “小林你就是太急躁了,难道没有听说过【先礼后兵】这句谚语吗?” “你说不说!” 屉原一拍桌子。 神津彦叹了口气:“……你倒是问啊。” 几个警察对视一眼,在一片“你没问啊?”“我以为你问了。”的眼神中,重新组织起了语言。 “神津彦,中津川高等学校三年c组学生,学号27,对吧?“ 屉原翻开一本档案夹,钢笔在上面划拉了两下。 “这些你们昨天不都已经知道了……” “老实回答问题!” 屉原装模作样地一拍桌子。 “是……” 神津彦顿感有些好笑,但真笑出来估计会被屉原恼羞成怒地摁在桌子上,所以只能尽量绷住。 “昨天下午四点,你在哪里?” “四点啊……”神津彦回忆了一下,“当时我应该在7-11便利店旁边的公园。” “东山公园,”一个小眼镜的刑警补充了一下,手上在飞速地记笔记,“谁能证明?” “当时公园里有不少来玩的孩子,还有几个带孩子的母亲,她们应该是附近的居民,询问她们的话,应该会对我有印象。” “不对吧?”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刑警提出异议,“就算你当时真在那里,你凭什么认为她们会对你有印象?” “怎么说呢……”神津彦斟酌着字句,“我还蛮帅的,不是吗?” 这句话将在场的几个人都震住了,好久没说出话来。 “咳咳,”屉原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一声,“在此之前呢,你在哪里?” “7-11便利店,我在那里买了一瓶可乐和一本旅游杂志。” “谁能证明……算了我就不问这么蠢的问题了,小林你来吧。” 戴眼镜的瘦刑警立马跟上:“神津同学,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死者……”神津彦想了想,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死者……是谁啊?” 审讯室又安静了下来。 “……你不知道死者是谁?”屉原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应该知道吗?” 屉原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是真不知道的话,那你应该是世界上最会撒谎的人,连我都看不出你的破绽。” 小林刑警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死者是川上富江,你的同班同学。” 第6章 富江的断手 川上富江? 她又死了? 这个又字用的就很巧妙。 不知为何,神津彦突然感觉放松了下来。 “神津同学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屉原刻意用温柔到恶心的声音说。 “你们想知道什么?”神津彦将这个问题抛回给了对面。 几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家出少年,你相信灵魂或者说鬼神吗?” “啊?” 被这样一问,神津彦根本反应不过来。 “怎么说呢,很难回答啦……” 这个世界确实是有富江那种怪物存在,但说到底,富江她真的能算鬼吗? 比起鬼魂,神津彦倒觉得她更像某种真菌复合体,就如同生化危机7的主角伊森一样,是能仅靠洗手液就能无限再生的超人。 目前也只看见富江一个异常,如果这不是什么伊藤润二混合世界观或者富江大战伽椰子世界观,说不定真的没有鬼。 “也就是说,你不相信死而复生那种事情?” “不好说呢……毕竟这个世界上有46亿人相信一个公元前的中东人死而复生了。” 屉原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么无厘头的回答。 倒是旁边的小林忍不住笑了一声,被屉原狠狠地瞪了回去。 屉原摸着下巴的胡茬,眉头紧锁:“我们也知道这件事真的很难让人相信……川上富江,在我们警局的档案里死了两次。” “警方都不敢透露这个消息,就是怕引起居民恐慌。” “你作为同班同学,应该了解一些内情,对吧?” “倒不如说我才是一无所知的那个……我连富江死了这件事都是从你们这里知道的。” “你昨天最后一次见到富江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左右吧,在教学楼玄关那里。” “她当时是什么样的状态。” “她当时……”神津彦用了一个不太恰当的形容词,“在视奸我。” “扑哧——” 小林忍不住笑了出来,吓得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咳嗽来掩饰 “严肃点!”屉原第三次拍桌子,故作严肃地说,“她为什么要……那个,视奸你。” “我不知道。“神津彦耸耸肩,“但我觉得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毕竟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被全班同学一起骗了,你也会一个个找过去问的吧?我只是刚好排在她名单的第一个而已。“ “不过我也……咦?”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啊,奇妙的违和感。 富江复活后,是会失忆的吗? 不对吧? 至少在后面的漫画里,富江的记忆都是不会消失的。 不仅不会消失,还会疯狗一样报复杀死她的人。 那为什么第一话的富江会表现得好像什么都忘记了一样,还一本正经的追查起自己的死因来。 ——大家都好残忍啊,要知道死这种事情可是一点也不轻松呢,从没有所谓的‘安详的死去’这回事。 毫无预兆地,川上富江那天在玄关处说出的话语突然掠过他的耳畔。 伴随而来的,是尖锐的重低音。 仿佛为了盖过她的话似的,蜂鸣似的吱吱地响着。 ——无边无际的黑暗,想要叫喊却叫不出来,走到哪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家出少年,你想到什么了吗?” 看到神津彦突然脸色大变,屉原突然关切地问。 “你们说,会不会……”神津彦揉着眉心,“前天死去的富江,和昨天死去的富江不是同一个人?比如……双胞胎?” 在场的刑警都是脸色大变。 “我们也有考虑过这样的可能性,”小林说,“但川上家确实只有她一个孩子,户籍档案、出生证明、学校记录,全部对得上。” “这件事也是很复杂的……”屉原在一旁补充道,“……现在她的母亲还在监狱里,父亲已经死去3年了。” “哦……还有这种设定啊。” 神津彦感慨道。 原作里并没有交代富江的家庭背景,原来还有一段凄惨小故事。 倒是让那个妖艳的怪物多了一层人味。 “不验一下dna吗?看看两次死亡的尸体是不是同一个人。” 神津彦又忍不住问。 “dna?”在场的刑警脸上都露出了丈育的迷茫之色,“那是什么?” 原来如此,dna技术还没普及啊。 神津彦顿时明白了过来。 “那你们是怎么验证尸体的同一性的,指纹吗?” “不,目前还验证不了,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小林摇摇头,“我们目前还没找完。” ……牛逼啊。 “那她向你了解死因无果之后,她又去了哪里呢?你知道吗?” 屉原将话题拐了回来。 “往教学楼深处走去了。” “什么?” “往教学楼深处走去了,”神津彦重复了一遍,“当时我建议她可以向理子或者山本了解情况,她听完好像挺满意的样子,就往楼上走了。具体去了哪一层我不清楚,但她消失的方向是教学楼的北侧走廊。” “这样……” 屉原低下头,若有所思。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屉原气得想撸起袖子揍神津彦,被小林死死地拉住了。 “你又没问。” 神津彦耸耸肩。 “说!”屉原张目欲裂,“把你知道的事情,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 “……山本,他为了自己的名声,拦住山本不让他自首。” “事情就是这样了。” 神津彦完整地复述了漫画的剧情,说的口干舌燥。 “也就是说,你也参与了抛尸,对吧。” 屉原脸色不是很好看。 神津彦将那只断手从包里拿了出来。 “我可没有弃尸哦,一直作为证据好好保存着呢。” “这应该能证明我的主观意图是保护证据,而不是协助犯罪吧?” “……你小子,“屉原猛地抽了一大口烟,“真的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第7章 留了一手 “神津同学,”小林一脸古怪地看着神津彦,“你怎么会把这种东西随身携带啊。” “看你说的,”神津彦说,“我这不是为了保存线索嘛,扔在荒郊野外吓到人多不好。” “要是放在家里被人发现了,不得以为我是个变态呢,放在包里才好保存嘛。” 此乃谎言。 说实话神津彦也不知道原身为啥要把这玩意放在包里,总不能是有和吉良吉影同款爱好吧? 他已经脑补出一个喜欢富江而不得的小处男的变态故事了。 “放在包里那不是更变态了吗?” 小林警察犀利的吐槽接踵而至。 “咳咳,”屉原连忙出来打圆场,“虽然家出少年的行为确实是变态了点,但也是为我们带来了新线索啊,毕竟之前的遗体,出于对死者的尊重我们都烧掉了。” “但家出少年如今留了一手,我们就可以和现在的遗体的指纹进行比对,看看是不是真的是同一个人了。”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又怎么办呢?” 屉原沉默着,猛抽了一口烟。 他的眼神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有些深邃:“倘若真是那样,乐子就大了,死人复活啊……那可是了不得的大新闻,电视台恐怕会加班到死吧……” “川上富江死了两次,搞不好还要死第三次。这个案子……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神津彦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告诉你们富江还会死上第三次第四次……你们岂不是炸了? “你们真相信死者复活啊?”他忍不住问。 态度未免有点太开明了吧? “我们只相信证据。”屉原信誓旦旦地说,“毕竟你看,那么多科学家都相信诺查丹玛斯预言呢,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嘛。” “是啊,我们家那边还相信首无呢。”小林也补充道。 这怎么不是一种唯物主义呢? 诺查丹玛斯预言是上世纪末引起全球恐慌的著名末世预言,16世纪法国著名预言家诺查丹玛斯出版的预言集《诸世纪》,被解读为“准确预言”了法国大革命、希特勒崛起、原子弹等历史事件而名声大噪。 而“恐怖大王”是其中流传最广的一首预言诗。 【1999之年,7之月上,恐怖的大王从天而降,致使安哥鲁靡阿大王为之复活,前后由马尔斯借幸福之名统治四方。】 当然我们知道,1999年屁都没有。 值得注意的是,一个叫何塞·阿圭列斯的美国作家还炮制过2012玛雅预言之类的烂活,影响也很大。 但同样是屁事没有,再之后,人们就对末日预言脱敏了。 “就算死人真能复活,那也不是你们该关心的吧。”神津彦感觉对面的刑警小组也是初具人形,“有这个美国时间还不如早点把高木和山本抓起来。” “那种事情不用你操心,家出少年。”屉原发泄似的碾了碾烟头,“你就只需要配合我们就行了。” 几人又是一番交锋。 几个刑警轮番上阵,翻来覆去地跟神津彦确定每一个时间点和细节,恨不得直接拿x光给他照透明了。 确认神津彦确实掏不出什么线索之后,屉原才悻悻然将神津彦送出警局。 “你不要骗我们哦,”他警告神津彦道,“要是我们发现你做伪证,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吧?” 神津彦都无语了:“我做伪证有什么好处?” “最好是这样……对了这个给你,随时保持联络。” 说着,屉原将一个白色熨斗似的东西塞到了神津彦手里。 “这是啥?” 神津彦目瞪口呆。 那是一个大得跟砖头似的玩意,上面排布着神津彦熟悉的数字按键和接听挂断键,以及一个看起来非常原始的液晶显示屏,上方还有一根短小的天线。 看起来是部手机? 可这也太大了点。 “移动电话哦,今年刚出的,不错吧?”屉原笑得一脸得意,“科技的力量真是伟大呢。” 什么啊,这种宝可梦新手村npc一样的台词。 “家出小子,你似乎不是很激动啊?” “我应该激动吗?” 神津彦看着这砖头似的玩意,一脸嫌弃。 这东西别说打农药了,恐怕连打贪吃蛇都做不到吧? 还这么重,简直就是健身器材。 “没见识的小子,”屉原气得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这可是松下tz-802,今年刚推出的最新型号,市面上抢手得很,要卖15万日元呢。” “15万日元!”神津彦咋舌。 一个只能打电话的砖头,居然卖这么贵? “送给我了?” “怎么可能,是借给你用的。”屉原没好气地说,“我们怀疑凶手还会行动,有这样的危险分子在,市民们都不能安心生活了,你要是发现了其他线索,就用这个随时保持联络,小子。” 我倒是觉得富江才是危险分子啦…… “这电话费……” “公费。”屉原没好气地打断他,“别打长途去美国就行。” 怎么可能呢,要打也是打去中国啦,话说中国的区号是多少来着…… “行吧。” 神津彦点点头,将这块白色砖头塞到了手提包里。 手提包顿时鼓起了一大块。 现在的手机可真是不方便啊。神津彦摇头叹息。 “话说,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神津彦突然说。 “忘了什么?” 屉原有些摸不着头脑。 “忘了请我吃猪排饭,”神津彦认真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滚!” 屉原没好气地一脚踹在神津彦屁股上。 神津彦这才确认——这是真的能离开了。 下一步该干什么呢? 先回学校一趟吧。 刚才在审讯的时候神津彦突然想到——校方那边肯定有个什么学生档案之类的东西吧。 去那里看一眼,不就知道自己家住在哪里了吗? 不过说回来—— 神津彦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自己失踪了一天一夜,家人都没试图找过自己呢? 按道理来说,自己一个高中生失踪了这么久,家人早就该急得报警了才对。 但问题是,警察这边压根没有他家人的报警记录,他们也没来学校找过自己。 还是说…… 没有家人? 这个想法让神津彦稍微毛骨悚然了一下。 不不不,可能是和家人关系不好吧?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第8章 放课后杀人事件 再次回到学校时,大约是下午两点左右。 应该是午休的时间,神津彦感觉身体有些困倦。 毕竟昨晚在警察局的硬木凳上躺了一夜呢。 虽然说比露宿强吧,但到底不是真正的床。 一念至此,神津彦又有些惆怅。 自己家在哪呢? 神津彦打了个哈欠,漫无目的地望向校门。 眼前的学校也是大门紧闭,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温馨的感觉。 奶白色的铁门被链条随意封住,上面还用红墨水写着【禁止随意进出】。 墨水顺着铁栏往下淌出几道暗红的痕迹,怎么看怎么像是什么不祥的暗示。 大门内,只有穿着蓝色制服的门卫大叔在懒洋洋地吹着风扇,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 又回到了这里啊…… 神津彦感觉自己像什么无限回档小说的男主角,这里就是存档点。 他走了过去,轻轻叩了叩传达室的玻璃窗。 门卫大叔显然也看到了神津彦,他勉强抬起眼皮:“你是哪个班的,今天不用上学了,快回家去吧。” “早上不还是有那么多人……” “早上那是没通知到,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还让你们来上课,快走。” 门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有事要进去,”神津彦决定撒个谎,“我是来配合警方调查的。” 自从穿越之后,他的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甚至开始有点享受这种随口胡诌的感觉了,果然学坏一出溜。 “那你让警察带你进去。”门卫大叔显然是不相信。 “那好吧,”神津彦从包里拿出白色砖头,假装要打电话,“我这就让他们出来接我。” “哎……等等等等。” 门卫连忙制止了他。 “快进去吧……真是,输给你了。” 他连忙走出门卫亭,打开了门上的大锁。 铁链哗啦啦地落下。 临走之前,神津彦看了一眼他的工牌。 【内田骏介】 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大步流星地走进校园。 …… 不出所料的,校内空无一人,显出几分萧瑟的凄凉感来。 根据屉原的说法,富江的英雄碎片散落在学院的各个角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恐怕这片校园会长出无数富江吧? 所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不过到时候也和自己没关系了,自己早就坐飞机润中国了。 神津彦来到教学楼二层的职员室。 还以为老师们也都走光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还有一个苦着脸的、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老师仍在职员室里,似乎在整理资料之类的。 隔着窗户,神津彦都能听到她的碎碎念。 “真是的,为什么是我遇上了这种事”之类的。 神津彦敲了敲职员室的门。 “呀——” 如同受惊的小鹿一样,女老师被吓得抖了一下。 她回头看到神津彦的样子,才心有余悸地拍着并不富裕的胸口。 “同学,你在这里干什么,快点回家去了。” 神津彦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老师你好,我是三年c班的神津彦,我是来配合警方调查的。” “现在警方需要一份c班的学生档案,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去档案室查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早说啊,不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别人身后,要吓死人的。” 女老师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抱怨道。 她絮絮叨叨地转身,在一旁的钥匙箱里找了半天,拿出一串钥匙递给神津彦。 “喏,这是档案室的钥匙,档案室就在一楼左手边第三个房子,你们的档案……算了,到时候你自己找吧,记得不要给我弄乱了文件。” 神津彦唯唯诺诺地接过了钥匙,又好奇道:“老师您为什么还不回去呢?” “我也想回去啊。” 说到这里,那年轻的女老师话匣子就打开了,积攒的委屈一下子全部倒了出来。 “我真是倒霉透了,那个安藤前辈,每次都用我是新人的理由,把巡逻的任务交给我,说什么‘哎呀你是新人,正需要锻炼’,那天他也是用这样的理由把自己的工作丢给我,自己一个人跑去喝酒去了。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好恨他,要不是他,我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那天你们走后,我就被安排去巡查教室,都怪你们,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搞出那种事……不对,学校,整个学校的学生都有罪,要不是你们总喜欢放学后在教室里做那种事情,我才不会被迫干这种活……” 喂喂喂,是哪种事情啊?说出来能过审么? 年轻的女老师越说越激动,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昨天下午放学后,安藤让我去三年c组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我说为什么是我,他说其他老师都走了……” “那真是太可怕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那是一个人头啊,就那样摆在讲台上……我还以为是哪个学生的恶作剧,那么大的血淋淋的人头,就那样摆在桌子上,眼睛还瞪着我……真是倒霉透了,别的老师都能光明正大地借机休假了,只有我,只有我要配合警察调查留下来对接……凭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情。” “那个人头,是富江么?” 神津彦若有所思。 “是……就是她……那种邪恶的女学生,长成那个样子,小小年纪还喷香水,简直……简直不成体统!勾引谁呢?” 说到这里,女老师明显带上了微妙的个人情绪。 什么嘛,这种啤酒瓶底眼镜的风纪委员角色才会说出来的话。 不过—— “怪……” 神津彦说。 “既然要玩分尸,为什么单独把头留在教室?来不及带走?恐吓别人?还是为了表明死者的身份,抑或是纯纯的喜欢让警察玩拼豆?” “拼豆是什么?”女老师愣了。 “一种时尚单品……你成为老奶奶的时候应该就能看到它面世了。好了,谢谢您的钥匙,老师,我去档案室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太紧张,会变老的。”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出职员室,留下一脸茫然的女老师呆在原地。 第9章 档案室的碎块 没花什么力气,神津彦就找到了档案室。 或许是太久没打开过了,刚一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让神津彦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光线不足,破败的窗户似乎对着一堵墙,室内接收不到一丝阳光。 神津彦只能摸着黑往里走,脚下还时不时发出踩到什么东西的脆响,大概是干掉的虫子尸体吧。 墙理应是白色的,但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更像是灰绿色,仿佛整间屋子被浸泡在水里很久了,让神津彦想起走近科学报道的那种泡水古墓。 寻摸了半天也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而且手机也没有手电筒功能。 真是垃圾啊,零几年的小灵通都有手电筒了吧? 他只好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档案架上的标签。 学生的档案是按照入学年份分的,没过多久,神津彦就找到自己那份。 他将其翻开。 第一页就是原主入学的照片,乱糟糟的黑色卷发,似乎比现在的自己要矮一点,穿着黑色的校服,一脸肾阴虚的表情看着镜头。 第二页则是基本信息栏。 【氏名:神津彦】 【生年月日:昭和四十六年三月十六日】 【住所:岐阜县中津川市清内路三丁目17-8皐月公寓404号】 【電話番号:(未記入)】 【保護者:なし】 咦? 没有监护人? 这倒是让神津彦吃了一惊。 监护人一栏确确实实是空白的,而不是什么“已故”之类的。 仿佛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自出生起就只有一个人。 说到这里,神津彦这才注意到——一般来说这种入学照片都是跟父母一起拍的吧? 在入学式都不出场,果不其然没有浮木啊。 该不会是给原身克的吧? “难怪失踪了一天一夜也没人来找……“ 不过,终于搞到家庭住址了。 到时候就要好好回去睡一觉,顺便看看原主家里有多少钱…… 就在他打算合上档案盒时,突然发现档案架上似乎有什么一条一条的东西,像海藻一样垂下来。 这是什么? 起初他以为是蜘蛛丝,这地方卫生搞得不是很好的样子,蛛网什么的很常见。 但那玩意也太粗了。 出于好奇,神津彦拉了拉,发现这海藻一样的东西死死地卡在架子上纹丝不动。 细丝的另一端连到了档案架内部,被堆叠的档案盒子盖得严严实实。 那东西似乎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而是从上方掉进去的。 神津彦费力地拨开堆积入山的档案盒子,终于,那东西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块人的头皮。 嚯—— 饶是以神津彦这种看了上千部恐怖片的心理素质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过了好一会,神津彦才敢顺着发丝提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连着乱糟糟的黑色头发的头皮。 头皮大约一掌宽,边缘乱七八糟,仿佛是被粗糙的刀刃切割下来的。 乱糟糟的细长黑丝其实就是上面连着的头发,再往下是微微腐败的青白色皮肤,头皮下还连着一小块白森森的头盖骨。 骨片表面还残留着淡粉色的结缔组织,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 这是富江的英雄碎片吧?怎么连这里都有啊? 犹豫了一会,神津彦觉得还是把这玩意交给警察比较好。 这东西摆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与其让哪个倒霉的老师吓得当场去世,不如他来做这个“好事”。 那群警察还没撤场,应该还在三楼的教室里。 “嗯,送给屉原当伴手礼好了。” 他强忍着恶心,将乱糟糟的头发拎起来,尽量不让它蹭到自己的衣服,就这样走出了档案室。 二楼的职员办公室内,神津彦隔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显然,那女老师还在和资料做殊死的斗争。 “老师,这个钥匙我就放在桌子上了。” 神津彦远远地喊了一声。 “啊,哦,放在那里吧。” 女老师经过刚才的发泄后,整个人看起来明显好多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神津彦,又转过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就在神津彦转身就要离开时,女老师却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说。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啊?”神津彦显然也没想到这女老师居然是个小馋猫,“这个,你还是不要看比较好哦……” “什么叫我最好不要看?” 不知道是老师的权威遭到了否定,还是好奇心被激发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神津彦。 “你不是从档案室内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带走了吧?给我交出来。” 神津彦将英雄碎片藏在身后,固执地摇摇头:“为了您的身心健康,您还是不要看比较好,这是要交给警察的重要证据。” “交出来!学校的资料不能随便带出去的。” 女老师莫名其妙地生气起来。 “哎,如果你坚持的话……” 神津彦叹了口气,将右手从背后抽出来,那块晃晃悠悠的头皮就这样展现在女老师面前。 然后,女老师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张脸刷的一下白了,就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这是什么?” “溜溜球?大概……” “呕——” 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干枯脱水的长发,粘连着轻微腐败变质的头皮,下面还吊着一小块头盖骨。 只是干呕已经很有心理素质了。 “快,将它从我这里拿走!” 如同钠被投入水中,女老师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她弓着腰剧烈地干呕着,整个人都在颤抖。 神津彦耸耸肩,转身就走。 离开时,他还能听到女老师癫狂的碎碎念:“我受不了了,我不行了,我明天就要辞职了,我要回乡下去……” 辞职啊? 但愿你在乡下不要见到富江吧。 神津彦拾级而上,走到三楼。 果不其然,三年c组的门口还封着明黄色的封锁线,里面有几个人在不住地忙碌着。 看到神津彦的出现,门口的警察迎了上来,迅速切换成凶神恶煞模式。 是上次在校门口恐吓自己的警察。 “同学,这里禁止进入,你为什么还没有回自己家里去?” 实不相瞒,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家在哪里。 当然,这种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我在下面的档案室捡到了重要的证据,想着应该对你们有帮助。” 神津彦说。 粗壮的警察眯起了眼睛:“重要的证据?拿出来给我看看。” “喏。” 神津彦扬了扬手里的头皮块,让它像溜溜球一样晃了起来。 “这是什么……嘶——” 粗壮警察也很公式化的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秒,银白色的镯子就铐到了神津彦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愣。 “嘎?” 神津彦不明所以。 第10章 死亡时间 “怎么了,岩田。” 听到外面有动静,里面一个穿着白大褂,法医一类的角色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有着一头干练的短发,身材很好,一看就知道是很受男人欢迎的类型。 “幸子小姐,”粗壮警察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我抓到一个可疑人员,打扰到您工作了吗?” 名叫幸子的美女掩嘴一笑:“怎么会呢?有岩田君在这里保护我们,大家都很安心呀。” 岩田乐得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 “我哪里可疑了……” 神津彦不满地抱怨道。 幸子这才看向神津彦:“小弟弟,正常的高中生这个时间段不是应该在家里看城市猎人吗?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记得我们应该拜托过门卫不让外人进来吧……嗯,你很可疑呢?” “听说凶手都喜欢重返案发现场,小弟弟,你是凶手吗?” “我不是,”神津彦摇摇头,“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不信你打电话问屉原。” “哦?屉原?”她微微扬眉,似乎有点意外,“你跟那个老烟枪认识?” “算是……被迫认识吧。” “那你来这里干嘛呀?”幸子好奇道。 “这个!” 神津彦晃了晃手里的头皮。 那块晃晃悠悠的头皮发丝散开,青白色的皮肤皱巴巴地蜷缩着,看起来十分诡异。 幸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 她动作利落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才接过了头皮,仔细端详着。 半晌,才又看向神津彦,严肃道: “这个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一楼的档案室。” “档案室?”幸子眯起眼睛,“哪里的档案室?怎么发现的?” “就教学楼一楼左手边第三个房间嘛,我是在找自己的学生档案时候,在档案架后面摸到的。” 神津彦如实回答。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蜘蛛网之类的玩意呢,扯了扯发现不对劲,拨开档案盒子一看……喏,就那样了。” “你就这样拎着一个尸块上来了?” 幸子一脸古怪。 “那不然呢?” “有没有可能,正常人的做法是,尖叫着跑出去,一脸鼻涕地让别人救救他?” “啊……是这样的吗?” “你小子……很有当法医的潜力呢。” 幸子奇怪地笑了起来。 她从衣兜里摸出透明证物袋,将头皮放进去,又对岩田说:“岩田君,把手铐给他解开吧,这个小弟弟应该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可是,幸子小姐,万一他就是凶手……” “没有这么笨的凶手啦。”幸子满不在乎地说。 “好吧。” 岩田不情愿地给神津彦打开了手铐。 神津彦活动了一下那被勒得发红的手腕:“我觉得你们应该学习下文明执法……下次能不能先问再铐?” “少啰嗦。”岩田挥着拳头作势要打他。 神津彦后退了好几步。 算了,自古民不与官斗。 自己已经做到了一个良好市民应有的职责,该润了。 就在他想要转身离开时,一个急切的身影从教室里跑出来。 “幸子小姐,幸子小姐,我解出来啦!” 那是一个梳着刺猬头的年轻男警察。 他将一个木板献宝似的递到幸子面前,脸上满是“快夸我”的表情,说:“你看,我解出来啦!” “哦哦,真不愧是春山君呢,真是了不起。” 幸子也是很及时地给上了情绪价值。 “这是什么?” 神津彦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但他看过去,只能看到那木板上,一滩玻璃碎片被黏合到了一起。 那玻璃碎片隐隐还有点点猩红,似乎是血迹。 “不该你打听的事情你别瞎打听!”岩田挥舞着拳头警告神津彦。 刺猬头警察,也就是春山却没有在乎神津彦,而是自顾自地向幸子报告:“在黏合了所有的碎玻璃之后,我发现了这个,可能是凶手留下来的东西。” 他指着木质托盘上唯一不合其他碎片黏合在一起的,带有弧度的玻璃碎片。 “这是什么?”幸子不解道。 “我想,可能是眼镜。” 春山显得有些兴奋:“这就说明,凶手很有可能是戴眼镜的,他在和受害人搏斗的过程中,眼镜不小心摔碎了。” “然后为了掩饰,他故意打碎了窗户的玻璃,将自己的眼镜碎片隐藏起来。” “这对吗?”神津彦突然说,“既然不小心打碎了自己的眼镜,拿扫把扫一扫不就得了?” 说出这句话时,神津彦突然感觉周遭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样反而会弄巧成拙,”幸子解释道,“玻璃的碎裂不是线性的,会化成很多小颗粒四处飞溅,很难完全清理干净。这些小颗粒被刑侦人员捕捉到的话,就很容易推断出凶手其实是戴眼镜的。” “特意清扫某个区域,形成干净的真空区的话,反而更可疑。”春山也得意地补充道。 “时间也是个问题!”幸子继续说:“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到五点,虽然因为高木老师的那件事提前放学了,但教室周围还是有可能经过学生或者老师,凶手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掉现场的证据,慢悠悠的打扫风险很大。” “为什么是下午两点半到五点?”神津彦好奇道。 “两点半是你们放学的时间,五点是千子老师发现尸体的时间。” 原来那个倒霉的女老师叫千子啊…… 不过—— “时间差这么多,合着你们一点尸检都没做啊?”神津彦吐槽说。 “侦探小子这是在指责我吗?” 一直笑眯眯的法医幸子脸色也阴沉下来。 “通常12小时内的死亡时间可以通过检测尸体的核心温度或者尸斑来推断,但千子老师惊慌失措下破坏了尸体的原始状态,而且死者只剩下一颗头了,将死亡时间压缩在两个小时以内已经不影响案情的判断了。” “那个笨女人直接把头砸了,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都怀疑她是帮凶了。” 春山默默吐槽道。 “那颗头呢?” “头怎么可能还在这里,作为最重要的物证,当然早就被送去检验科了。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会把脑袋一直摆在讲台上供着吧?” “怪……” 神津彦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又怪什么?侦探小子。” 幸子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神津彦抬起头,朗声道: “既然只剩下一个头,那就和一个我们之前的核心论断产生了矛盾。” 第11章 沉思者雕像 “喂,你小子,”春山警官也用上了小混混似的弹舌,“你还在这推理上了?江户川乱步看多了?” “啊,其实我是喜欢阿加莎那一挂的……” “谁在乎啊,小鬼头就给我乖乖回家看魔神z去吧,这里不是小鬼头该掺和的地方。” 春山的脸色已经带着不少焦躁。 神津彦耸耸肩,转头就走。 “等一下,侦探小弟。” 幸子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什么……核心论断?” “没有,没有核心论断,我该回家看魔神z了,发射吧!火箭飞拳!就是现在!胸部火焰~” “别那么小气嘛,侦探小弟。” 幸子连忙拉住了他的手,看得春山和岩田一阵羡慕不已。 “你也不想你的伟大推理被埋没是吧?” “这不是推理啊……”神津彦一阵无语,“只是很简单的……呃,推断?” “什么都好啦,告诉姐姐吧。” 明明对神津彦来说已经是年上的超级大妈了,不知为何却能从眼睛里放出闪亮闪亮的光波。 好可怕这女人,你是维纳斯a吧,和魔神z并肩作战那个?能不能别对我使用这种精神攻击…… “我知道了啦……你看。” 没办法,神津彦指了一下讲台。 “之前,富江的头是摆在那里,对吧。” “实际上我们到的时候受害人的头颅已经滚到地上了,”幸子补充道,“但你说的也没错,讲台上确实测出了鲁米诺反应,说明头颅确实曾经被放置在那里。” 所谓鲁米诺反应,是指鲁米诺试剂被血液中的铁离子催化氧化后发出蓝光。 这玩意从1937年开始就被用于刑事上的血迹检测,但由于它的反应极其灵敏,铜锌等金属离子甚至一些漂白剂也会催化鲁米诺发光,产生假阳性。所以误差很大。 “这样想啊——”神津彦拖长了声音说,“凶手都没有时间清扫自己的眼镜碎片,那为什么会有时间砍头?” 春山挠了挠刺猬头:“你的意思是……眼镜是故意打碎的?栽赃?” 神津彦摇摇头:“还有其他可能,比如这里不是第一现场?亦或者这个眼镜是哪个路过的倒霉蛋的……可能性太多了。” “我只是觉得,一个能冷静分尸的人,不太可能在不小心摔碎眼镜这么个事儿上犯蠢。” 岩田粗声粗气地插嘴:“喂喂,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犯罪心理学?别在这儿瞎分析。” “不,侦探小弟,这里确实是第一案发现场,”幸子也摇摇头,果断反驳了这个论断,“我们连凶器都找到了,就是那个沉思者雕像。” “沉思者雕像?” “是,摆在教室后面的柜子上的沉思者雕像,21cm高,重量是1.3千克,属于侦探小弟你这种体格也能轻松抡起来的那种……我们分析过死者颅骨的受创部位,和那个雕像的底座是吻合的。” 什么叫我这种体格?这肾虚身体难道是我想要的吗? “凶器都找出来了,难道不能提取指纹吗?这种表面一般应该比较容易留痕吧?” “很遗憾,侦探小弟,这是做不到的,你们学生太过于毛手毛脚了,那个沉思者雕像上起码有十四个人的指纹,简直跟档案馆的借阅登记簿似的……根本提取不出有效比对。” “原来如此……” 神津彦想了想,又说:“那么,凶手杀人应该是临时起意?而且对方没有防备?” “为什么这么说?” 岩田很适时地捧哏,就跟狄仁杰旁边的李元芳一样。 “很简单,如果是蓄谋已久的话,不会连凶器都不准备,凶手只能是临时起意,才会随手抄起了身边最重的东西。如果是预谋杀人,谁会选一尊雕像当凶器?而且凶器都留在现场,说明凶手当时心里应该很慌张。” “是这样的……” 幸子补充道。 “死者死于后颅骨钝器击打,说明当时死者应该是背对着凶手的,那么,死者应该对凶手有相当程度的信任才对……我们推测是关系较好的同学,或者是男朋友,老师之类的。” “对的,”神津彦点点头,“而且切割头颅是个重体力活,光是颈椎那一圈的肌腱和韧带就够呛了,再加上毫无专业工具……所以凶手应该是个男的……嗯?” “熟人……男性……”岩田自言自语道,“该不会又是那个山本吧?” “山本现在还下落不明呢,”幸子小姐叹了口气,“如果能找到他,案情应该能清晰不少。” “但他确实是最可疑的,不是吗?”春山插嘴道,“杀害富江的元凶,对尸体有特殊的执念,万一他神经错乱了,又开始二次作案……” 确实,原作中山本直接就疯了,一个疯子再杀一次富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不过—— 神津彦突然想到什么。 “我说,并不排除有两个凶手的可能性,对吧?” “一个在前面吸引被害人注意力,另一个抄起沉思者雕像砸被害人脑袋。” “有这种可能,不过就目前手头的证据链来看,做这种假设毫无必要,只会会无限扩大嫌疑范围。。” 看着神津彦和幸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案情,春山和岩田心里都涌出了异样的焦躁感。 春山终于忍不住了,硬挤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我说,没必要这么麻烦,对吧?” “既然凶器上有凶手的指纹,凶手还是戴眼镜的,还和被害人关系不错,到时候就算是用排除法,也足以找到凶手了吧?” 岩田也瓮声瓮气地帮腔: “是啊是啊,小鬼你还是回家玩侦探游戏去吧。” 神津彦挠挠头:“可是,为什么凶手要把受害人的脑袋摆在讲台上呢?还将受害者的碎块撒得满学校都是……究竟是有什么目的……啊!” 他被岩田生拉硬拽出教室了。 “好了好了热心市民,不要再打扰幸子小姐工作了,城市猎人要开播了,男人要是错过冴羽獠的话,长大以后可是会缺男子气概的哦!” 教室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神津彦看着眼前的景象,哭笑不得。 但愿他们是真的能找出真凶吧。 他转身就要离开,忽然,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啊,宛如蜘蛛爬在颈椎骨一样的焦躁感。 “那个头皮……究竟是第一个富江的,还是第二个富江的,亦或者是……” 其他人? 第12章 存在于某处的跟踪狂? 虽然事发突然,但是,我被跟踪了。 离开学校起,神津彦就有这样一种感觉。 并非是第六感之类的玄学,硬要说的话,是一种危机培养出来的本能,和他前世的职业有关。 他前世是卧底警察。 一个合格的前刑警,对视线这种东西总归是比常人敏感的。 此外,对方显然是个生涩的新手。 因为神津彦回过头去时,能明显看到墙边的黑影一闪而过。 ……喂,好歹藏得专业一点啊。 是富江吗? 不,应该不会,那个女人这辈子都学不会偷偷摸摸吧? 她要是跟踪我,大概会光明正大地踩着那穿着黑丝的小皮鞋走过来,用那双丹凤眼把我从头到脚剥一遍,然后笑着说“神津同学,好巧呀”之类的屁话。 那么,是混混?黑道?和原身有仇的? 还是这件案子的凶手? 要不要打电话给屉原? 神津彦下意识地想把手伸进提包里,又犹豫了起来。 万一是误会,自己大张旗鼓把刑警叫来,那叫什么事啊? 先看看? 此时大约是下午四点左右,阳光很好,街边的行道树金灿灿的。 神津彦拐进一家录像带店。 那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小店,店门口没有门,而是围着一条红色的布幔,屋内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寅次郎的故事》之类的时下流行的片子。 “欢迎光临!”店员小姐的声音很有活力,“您需要租什么类型的片子?我们新进了几部科幻电影,还有——” “来点大人看的东西。”神津彦满不在乎地扫了一眼店内。 “你好,您成年了吗?我们这里不允许租h的录像带给高中生哦。” 店员小姐脸色微红,显然是认出了这身校服。 “啊,哦,嗯。那就不要了。” 神津彦一边满不在乎地应付着,一边透过店门的红色布幔看向街道。 半透明的红布加上室内的昏暗光线,构成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窗。 神津彦蹲在那里,打算守株待兔。 “先生,先生,你这样我们会很困扰的,会挡住其他客人的。” 看着一进来就蹲在门口虎视眈眈的神津彦,店员也露出困扰的表情。 这个高中生,不会是中二病吧。 “没有跟上来啊……” 就这样蹲了一分多钟,没有来者的身影。 是在门口等我呢?还是放弃了? 如果对方足够聪明,应该猜到我已经发现他了,正常来说就该撤退了。 但如果对方不够聪明呢? 如果我走出去,迎面就是一个麻袋套头怎么办? “你们这里的后门在哪?”神津彦问。 这种提供h的录像带的店,按江湖规矩一般都有方便顾客离开的后门,跟各种不正规的夜总会一个道理。 “先生,我们这是正规的店。”店员小姐有些不高兴。 “原来是正规的店啊?”神津彦也惊了。 “先生,如果你不需要租录像带就请出去。” “等一等好吧。” 神津彦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外。 果然,对方沉不住气了。 走廊的拐角处,一个孤零零的,冷清的女孩子,抱着一个老旧到有点起皮的手提包,眉眼低垂着走了过来。 她的水手服看起来有点脏脏的,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道,从形制上看不是自己学校的。 脸上贴着创可贴,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探头探脑地走进了录像带店。 “你好,” 神津彦向她打招呼。 “呀——!” 对方似乎被吓了一跳,发出类似鹿鸣的可爱叫声。 耶?就是这个小姑娘跟踪我吗? 神津彦有点意外。 既不是鬼,也不是暴徒,而是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有点脏兮兮的女孩子? “小妹妹,你跟着我干什么呢?” 神津彦真诚地发问。 “我、我……” 她断断续续地,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然后,她捂着脸,转身就要逃走。 “等一下啦!” 神津彦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真细啊,看来没有好好吃饭的样子。 “小妹妹,你最好说清楚为什么跟踪我,不然我可能会把你送去警察局哦……不瞒你说,我在警察局有熟人。” 才见过半天的熟人。 “小哥你真是不绅士呢。”店员小姐吐槽道。 啰嗦啦,你懂什么叫战术威慑吗? 小姑娘看起来委屈得要哭了,泪眼盈盈:“我,我才没有跟踪你……” “鬼畜啊……” 店员小姐看热闹不嫌事大。 有你什么事啊?神津彦一阵无语。 “好吧,小妹妹,你没有跟踪我,”神津彦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无害,“不过,你跟了我一路,是为了什么呢?” “我,我想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小姑娘暂时停止了落泪,从脏脏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卡片。 一张蓝白相间的塑料覆膜卡片,上面有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的脸,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除此之外,还有姓名职业之类的东西。 【高木能幸】 【中津川高等学校教师】 这不是我们学校高木老师的工牌吗?神津彦记得在门卫脖子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你从哪里捡到的?”神津彦问。 “在、在市民病院的围栏那边捡到的……”女孩子的声音弱弱的。 整个中津川市就一家大型医院,就是这个【中津川市民総合病院】。 毕竟是一个常住人口只有五万人的小地方呢…… “我不是有意要跟着你的,我只是想把这个东西还给你们……但是,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了好久,都没看到有老师和学生出来,最后,最后你走出来了,我才、我才想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可是我身上太臭了,我有点害怕你会逃走,所以我就有点不敢靠近,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好久都没下定决心……” 女孩断断续续地说着,看着真是我见犹怜。 “谢谢您。” 神津彦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来了日本也要入乡随俗啊,我神津彦也未必不懂礼节。 “不用,您太客气了……” 她似乎被神津彦的正式感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退了好几步。 “那个,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也该离开了。” 像是要进行公德比赛似的,她也拼命地向神津彦鞠了好几次躬,才小跑着离开。 多好的姑娘啊——神津彦感动了。 “再见!” 神津彦用力地向她挥了挥手。 “嗯嗯,再见!” 听到这句话,她回过头来,小手在胸前摇了摇作为回应。 那么,该回家了。 这玩意就明天再交给千子老师吧。 这样想着,神津彦伸了个懒腰,也打算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传来沉闷的,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咚—— 他不由得回过头去,便看见那女孩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耶……?” 第14章 川又加奈子? “给——” 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神津彦将布丁塞到了少女手里。 他也顺势在旁边坐下,撕开塑料薄膜舀起一口。 哇,好甜。 还真是不习惯吃甜食啊。 “话说,怎么会有人因为低血糖晕倒啊……” 简直就跟什么亚萨西后宫动漫一样咯。 “对不起……” 少女羞愧地低下头去,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屁股稍微往远离神津彦的方向挪了挪。 “你干什么?”神津彦感觉莫名其妙。 “对不起,我身上……不太好闻……” 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整个人也尽力地缩着,竭尽全力地让自己显得不占地方。 “嗨呀,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呢,”神津彦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就是没生在好时代我跟你说,再过30年,等一款名叫明日方舟的游戏出来,你就有福了我跟你讲。” 说完,神津彦霸道地向少女的方向挤了挤,惹得少女一阵窘迫。 那股酸味确实飘了过来,但神津彦面无表情。 王之绷住—— “怎么不吃啊?”神津彦好奇道。 “我,我不饿。” 说出这句话后,迎接她的是神津彦古怪的表情。 “岂有此理?哪有人因为不饿就不吃甜食的?甜食是用另一个胃袋来装的,这种东西不是常识吗?” “扑哧——” 古怪的话语,让少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我开动了?” “嗯嗯,吃吧吃吧。” 神津彦说着,又低头对付起那杯甜得发齁的布丁。 少女则用拇指夹住塑料勺子,虔诚祈祷。 神啊——谢谢您。 不过究竟是谢谢食物,还是谢谢今天的相遇,她也说不清楚。 她生涩地撕开塑料封口,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奶黄色的布丁送到嘴里。 好甜! 而且,好柔软。 尽管加奈子会将吃剩下的零食分给自己,但布丁这种好东西,加奈子都是会自己吃完的。 所以,说是自己从未吃过布丁也不奇怪。 真是奇妙的食物啊——浓郁,甜蜜,柔软,晃晃悠悠的,像是神将一切食物的美好特质都赋予到它身上。 “好甜……” 少女轻声说。 “确实甜得过头了,”神津彦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这种甜度也太不克制了,对牙齿不好的。” “不过,你为什么会低血糖晕倒呢?” 时机合适,神津彦顺势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没有……不是低血糖,我只是——哎哟。” 她胳膊上的青色肿块被神津彦戳了一下,忍不住疼得叫了出来。 果然是淤青啊…… 神津彦皱着眉头。 “问题很严重呢……你这身伤又怎么解释呢?” “从、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呜……” 她也感觉这个理由有点勉强。 “家暴?还是被同学霸凌了?” 神津彦直截了当地说。 在昭和时代的“放任式”教育观里,奉行“孩子是社会的孩子”。 家长普遍认为儿童之间的冲突应由儿童自己解决,只要不出流血事件,大人不宜过度干涉。 这也是为什么大雄天天被胖虎揍,他的家长却几乎不管的原因。 但也正是这种错误的教育观念,导致了大量霸凌事件的发生,遗毒至今。 除此之外,日本的《儿童虐待防止法》在2000年才开始实施。 在昭和时代的日本,几乎没有专门针对家暴的、能主动介入的行政司法机构。 当时的家暴,无论是针对妻子还是孩子,都被普遍看作是家庭内部纠纷。 这也导致了家长虐待孩子的事件时有发生。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神津彦斟酌着字句,“我们可以去一趟附近的诊所,你这一身看起来有点太严重了……不过,真的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么?” “不,不用了,谢谢您。” 女孩站起来,又拼命地朝着神津彦鞠了一躬。 她一直以来都拼命隐瞒着妈妈责打自己的事情——因为妈妈不让她说出去。 如果自己对谁说了的话,妈妈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过去自己就有类似的遭遇,将自己的伤告诉了好心的大叔,大叔上门将妈妈好好责骂了一顿。 接下来自己得到的,却只有更加严厉的责罚。 “你为什么要这样,就只知道让我在别人面前难堪,你这个恶毒的妖怪!” “妈妈之所以打你,是因为你是个恶毒的坏孩子。要是任凭你继续堕落下去,迟早要危害社会的,到时候妈妈脸上也没有光彩。” “你是我生出来的,要你活要你死都是我的自由,以后不准再向其他人告状了,明白吗?” 自己只能拼命点头,妈妈这才满意地停下了斥责。 “同学,同学?” 那个清秀的少年又在呼唤自己了。 “怎么,突然失神了?” “不,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慌慌张张的向神津彦鞠了一躬,就要转身离开。 如果不早点回去做家务的话,妈妈一定会狠狠责罚她的。 “等一下!” 神津彦叫住了她。 这个瘦小的、缩在脏兮兮水手服里的背影里,一定有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悲剧正在发生。 富江的阴影还悬在头顶,按理说不该再多管闲事,但如果自己无视这种状况的话…… 神津彦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过,怎么才能破开她的心防呢? “你喜欢布丁,对吧?” 神津彦说。 “是,非常喜欢。”女孩眼睛亮了起来。 “额……实不相瞒最近我正在研究厨艺。” 神津彦感觉自己撒谎水平已经炉火纯青了,实际上他连泡面都煮不好。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天的这个时间,就在这里,你愿意帮我品鉴一下我做的布丁吗?” 布丁!有布丁吃! 这个想法让她几乎欣喜地狂叫出来。 “是……我非常乐意。”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压下了咧开的嘴角。 “好的,那我们就约好了。” 神津彦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神津彦,你叫什么啊?” 我叫什么? 我…… 她刚想把自己的名字吐露出来,突然又惶恐了起来。 自己的名字,虽然和加奈子只相差了一个音节,却又显得那么古怪。 因为她的名字是自己父亲取的,比较文艺,而加奈子的名字是母亲取的,比较常见。 相比起加奈子,她的名字是那么的拗口,简直和她本人一样阴暗又古怪。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下定了决心。 “我叫加奈子,川又加奈子。” 请让我偷走你的名字吧,姐姐。 第15章 躲在音像店门口抽烟的玲子小姐 女孩拼命向神津彦挥手,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夕阳下的街角。 神津彦也向她挥手致意。 “小哥,看不出来你手段这么厉害呢。” 就在这时,一个玻璃珠子滚动一样的低沉又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卧槽?” 神津彦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居然是刚才录像带店的店员小姐。 她已经换下了朴素的店员围裙制服,穿着一身朋克风的皮夹克,里面则是皱巴巴的白色t恤。 酒红色的头发显露了出来,活像什么地下乐队的主唱。 明明刚才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的,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背后的? “是你啊……”神津彦心下稍定,“怎么躲在别人后面?吓我一跳。” “都是小哥你和女同学卿卿我我太投入了,才没注意到我啦。” 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神津彦旁边,熟练地点上了一根烟。 “来一根?” 细长的烟被更加纤细素白的手指夹着,烟嘴朝着神津彦递了过来。 “不了,我不会。” 神津彦摆手拒绝了。 他前世其实是抽烟的,但上了大学就戒了——也是神奇。 “哎——?好学生啊?”女人语气促狭,“现在像你这样规矩的可不多见了。” “规矩什么的……” 神津彦摇摇头。 “话说,你怎么这个时间点在这里,不用看店吗?” “我下班了呀,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哦。” 酒红色头发的女子声音里有种莫名的磁性。 “……你不会姓山田吧?” 真的很像啊,玛琪玛小姐。 “哎呀?这是什么新式的搭讪手段吗?很遗憾不是哦。” 她眯起眼睛,嘴里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我姓宇都宫,宇都宫玲子。” “哦哦哦,好名字。” 神津彦漫不经心地应付着。 玛琪玛还没来得及回话,放在神津彦身旁的手提包就“嘟嘟嘟”地响了起来。 神津彦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毕竟他智能手机的默认铃声不是这个,他只觉得是谁的闹钟响了。 “小哥,你包里有东西在响哦。” “啊?” 神津彦摸了半天才掏出那块白色的砖头,惨绿色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但鉴于这个手机的来历,这个时候打给他的也只有一种可能性。 神津彦按下了接听键。 “屉原警官?”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老男人的声音。 “你小子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发生什么事了?”神津彦好奇道。 “你的那个同学……山本,他自首了,但是他要有同班同学在才肯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我正在……额,”神津彦转头看向旁边的宇都宫玲子,“这是哪啊?” “商店街的喜太郎音像店。” “我在商店街的喜太郎音像店门口的长椅上。”神津彦对着电话那头说。 “好,你就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过来找你。” 说完,屉原匆匆挂断了电话。 “你这个是最新的移动电话吧,真时髦啊,好羡慕。” 玲子把烟头摁灭在长椅扶手上,半真半假地说。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神津彦摇摇头,“等到了智能手机的时代你就明白了,到哪里都被绑着,都会被找到——讨厌的机器。” “欸,小哥说的话好老气呢,不过我还是想要一个移动电话啊。” “现在想打电话可不方便了,能够和重要的人随时随地聊天不是很棒吗?” “和重要的人聊天,靠的不是电话,而是心。” 神津彦说。 “三十年后你就会发现,就算你有那个家伙的联系方式,你也不会想要打给他……两个人就这样事实上断了联系,初恋也好,朋友也好。两颗心彼此愿意靠近才会开始沟通,电话也好,写信也好,都只是方式的不同罢了。” 玲子听完愣了一下,用猫儿一样的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神津彦的脸,又笑了出来: “小哥说话好有哲理啊,一定用这套骗过不少女孩子吧?” ……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华灯初上,一辆黑色高级轿车稳稳地停在了神津彦眼前。 “上车!” 屉原摇下车窗,摘下墨镜,酷酷地对神津彦勾了勾手指。 大半夜开车戴墨镜,撞不死你丫的。 神津彦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很规矩地系上了安全带。 车子发动,平稳地汇入稀疏的夜间车流。 “怎么不开警车过来?” 神津彦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问道。 “这是私事,开警车不合适。”屉原酷酷地说。 怎么上次送我去上学就是公事呢?就是存心报复吧? 话说这老小子怎么这么有钱?又是手机又是豪车的,你真的只是一个巡警吗? “这是丰田世纪吧?” 屉原眼前一亮:“小子有品位啊。” 丰田世纪。 据说这辆车是为了纪念丰田集团创始人丰田佐吉诞辰100周年设计的,第一代世纪从1967年一直生产到1997年,生命周期长达30年。 “品位什么的算不上,我只是在微妙的影视作品里看到过这辆车……” “什么影视作品?” “没什么……话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山本怎么就自首了?” 神津彦明智地转移了话题。 “不知道。” 说到这里,屉原的语气也变得有些烦躁。 “本来我们是打算去抓你那个同学的,没想到扑了个空,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去警察局自首了,但受理的警察以为他是精神病……” “不过他似乎真的有精神病啊……说话都一惊一乍,颠三倒四的,麻烦的很。” “自首……吗?” 神津彦喃喃自语。 他记得原著中,富江复活那天的放学后,山本确实是想自首来着,还想带着理子一起,但被同学阻止了,还发生了一场追逐战。 几人不知不觉跑到学校门口,遇到了富江,追逐他的同学吓得逃走了,理子也趁机跑掉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山本出场了,只是用旁白告诉读者山本从此就疯掉了。 这样看的话,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啊? 第16章 添购山本记 屉原的车开得很狂野,两人没一会就到了警署。 ——我这也算是三进宫了。 神津彦无不感慨地想着。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警署门口,刹车时几乎没有顿挫感,不愧是昭和时代的顶级豪车。 警署内,法医幸子小姐腋下夹着档案,被四个年轻男警察簇拥着,舞王僵尸一样迎了上来。 “啊呀——原来是你啊,侦探小哥。” 幸子小姐笑得很神秘。 “你就是那个要来见同学的?侦探游戏真玩上瘾了?” “幸子小姐。” 神津彦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确实是来见山本的。” “那就快进去吧,”幸子掩嘴一笑,“那群当班的蠢货搞不定他,现在干耗着呢。” 说完,幸子又转头对神津彦身后的屉原,表情也严肃起来: “前辈,经过我们的比对,那些尸体残块和头颅确实不是同一个人的,两者死亡时间相差约24小时。” “我知道了。” 屉原也严肃地点了点头。 “怎么分辨出来的?”神津彦忍不住问。 “小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幸子旁边的警察出声粗气地问他。 “哈哈哈,让这小子听听也无妨,他可是聪明的很呢。”屉原哈哈大笑起来。 幸子也点点头,向神津彦说明: “从现场收集的死者头颅来看,通过其眼玻璃体钾离子浓度可以得知死亡时间约为三天前,这个方法是目前比较可靠的,虽然不算完美,但误差能控制在几小时内。” “而尸块的腐烂程度则比较随机,有些腐烂的比较厉害,有些则较为新鲜——当然这也和保存环境有关。比如你那块头皮是在档案室那种阴凉干燥的地方找到的,保存状况就比洗手间水槽下面那块要好得多。” “除此之外,我们对尸体的肌肉组织进行了血凝素检测,结论是存在两种血型不同的尸块,证明它们来自两具不同的尸体。” “血型不一样?”神津彦目瞪口呆,“难道说第二个富江确实是别人冒充的?” 复活也不会改变血型吧? “谁知道呢?”幸子耸耸肩,“反正至少有两具不同尸体的组织混在里面。至于它们到底属于谁,又是怎么凑到一起的……这案子已经越来越诡异了。” “作为法医我的工作就到这里为止了。剩下的就靠你们了,侦探小哥。” 说完,幸子就带着她那四位护法骑士转身走进了科室。 神津彦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 这还是第一次,神津彦和山本面对面。 说实话俩人压根也不熟——从他们在课室内的讨论小团体根本不带自己就看出来了。 现在两人隔着一道带防弹玻璃的铁栅栏,神津彦也得以看清了山本的脸 山本长了一张非常普通的脸,唯一的特点就是头发浓密的像锅盖,不过,现在他又多了一个新的特点——黑眼圈。 在伊藤润二的漫画世界里,精神进入癫狂状态的人都会自动长出黑眼圈,真是兢兢业业呢,黑色素小弟。 “……是你啊?” 他的声音生涩干裂。 “……我不该来?” “不,是你的话,也好,只不过我还以为会是理子呢。” 山本把头低了下去。 不是女孩子真是对不起呢——沟槽的要求还挺多。 “你说的那个理子——松原理子,是叫这个名字吧?她们家已经人去楼空了,我们找不到她。” 屉原在神津彦身后冷冷地补充道。 “没关系……正好不用看我这个丢人的样子。” 像是认命了似的,山本坐直了身子。 “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吧。” “很好,”屉原摊开了笔记本,“说说你第一次行凶的经过吧。” …… “……那一天,在第五堂课后,我们一起登上了学校附近的,一座叫【稻荷山】的小山。” “那座山的半山腰有一间供奉稻荷神的神社,而神社后面有一间小山崖,正好适合学习地理——高木老师是这么说的。” “集体学习结束后,高木老师宣布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都欢欣鼓舞起来。” “大家都热情地邀请高木老师一起来玩,但高木老师那天不知为何心事重重,他拒绝了我们,说是要去没人的地方抽根烟。” “这时,理子也邀请富江一起玩,富江也拒绝了,她高傲地说:‘理子,你还停留在这种玩球的年纪吗?’” “富江同学向来很早熟,我们都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理子虽然有点委屈,但被其他女同学劝了几句,也就没再坚持。” “就这样,富江一个人跟在高木老师背后。往那座小悬崖走去了……” “等一下!” 屉原打断了他。 “你是怎么知道川上富江跟在高木身后的?” 山本苦笑一声:“因为我就跟在富江身后。” “你为什么要跟在富江身后?” 山本看了一眼神津彦,又看向屉原,默默道:“因为我喜欢……川上富江同学,我想和她交往,这是班上每一个同学都知道的事情。” “明白了,”屉原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请你继续陈述吧,山本君。” “嗯。” 山本也点点头。 “我看到高木老师一个人坐在那悬崖边上,点了根烟,望着山下发呆。” “这时,富江同学就在他旁边坐下……说了些话。” “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但还是忍住了,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普通谈话。” ——有添购啊。 神津彦顿时对眼前的丧男产生了几分同情心。 山本的陈述还在继续: “……后来,我看到富江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还说什么‘和您妻子分手吧’‘我好像怀孕了’之类的话,她脸上的表情,那种笑……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对别人露出过那种笑……所以,我就再也忍受不了了。” “我当时冲了出去,把她从高木老师身上拽了起来,还质问富江说‘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寡廉鲜耻的女人?你到底和高木老师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富江反倒过来问我说‘你凭什么偷听我的私事’‘烦死人了,和你有什么关系’这种话。” “我质问她到底和老师走到那一步了,她冷笑道‘该干的全都干了,你听清楚没?’” “然后……我……我就……”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呜呜地传了过来。 “我就再也忍不住了,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没想到,这一巴掌力气用得太大了,她整个人就失足掉下悬崖,躺在地上不动了……” 第17章 第三个死者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屉原才慢悠悠地说:“那么,是你杀了川上富江,对吧?” “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愤怒极了,我……” “是你杀了川上富江,是也不是?” 屉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也高亢起来。 这丫真喜欢拍桌子啊,你是逆转裁判里的审判长吗? “……是,”山本的声音小了下去,“可是,我根本不是故意的。” 屉原又低头刷刷刷地开始写些什么,气势磅礴得让旁观的神津彦都有些胆寒。 “接着说,”屉原又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山本,“川上富江第二次被害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第二次被害这个说法有点太奇怪了,神津彦看见屉原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绷住了。 “我不知道。” 山本把头低了下去,目光闪躲。 “我已经,完全失去那段时间的记忆了。” “你为什么会失去那段记忆,在此之前你在干什么?”屉原野心勃勃地追问。 山本犹豫了一下,说:“事情应该从哪里说起呢……” …… “那一天,所有人都在装模作样地哀悼富江同学的时候,她突然,突然就出现在那里……穿着那身制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家都吓坏了,都在讨论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富江。” “我也吓坏了,我知道她一定是来找我复仇的,她把高木老师弄疯了,接下来就是把我也弄疯,把全班同学都弄疯……如果再这样放任下去,她就要得逞了。” 山本的声音开始加速,语速越来越快。 “放学后,我本来想杀了富江,我想,只要她再死一次,就不会再威胁到我了。但是,我在学校门口看到了慌慌张张地朝着门内看的理子同学……我朝她打招呼,她也吓了一跳。” “她气喘吁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的样子。” “她跟我说她要受不了了……谁不是呢,我也受不了了,我突然清醒过来了——我要去自首,如果我呆在监狱的话,那个女人就找不到我了,监狱那种地方,到处都是铁门和警察,她总不能——我要去自首!” “就在这时,路过的同学们听说我要自首,都冲上来抓我和理子……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人,一个个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了似的。” “他们把我和理子逼到角落里,他们怕我把他们分尸的事捅出去,掏出弹簧刀想杀了我……” “就在这时,富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了,像是从头到尾一直都在那里看着我们的笑话一样。” “其他同学都吓得逃走了,我则吓得和理子抱在一起……那个女人嘲笑我们,说什么‘理子,原来你和山本是那种关系么?’” “理子听完吓得一把推开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富江就那样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然后我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在自己家里了” “……这就是那天的全部经过。”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耗尽了一整天的力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也就是说,凶杀案发生时,你没有不在场证明,是吗?” 屉原严肃地盯着山本看。 “我想,是的。” 山本沉重地点头。 “那么……作为你们班唯一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这件案子是你干的,对吧?” “我,我不知道。” 山本脸色苍白地摇摇头。 “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国的死刑需要法务大臣签字,而且你认罪态度良好……我的意思是,就是杀了富江第二次也没什么,是吧,和杀了一次是差不多的,加上你还有精神问题……” “等一下!”神津彦皱起眉头,“你这是诱供吧?再说了,不在场证明什么的,理子也没有啊?” “我们警察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少年!”屉原狠狠地瞪了神津彦一眼,“再说了,受害人的头颅还在短时间内被割了下来,你觉得理子一个未成年女性能做到吗?” “……我承认的话,你们能尽快把我送去监狱吗?” 突然,山本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屉原。 “咳咳,这个还要经过检察官和法官的共同审理……而且,鉴于你的精神问题,很可能不是送去监狱而是送去精神病院。” “不,请把我送去监狱,拜托了,”山本的神情一下子癫狂起来,“送去精神病院的话,富江一定会再次找到我的,她会杀了我的,我不要被杀,我不要……” 他开始疯狂地挠头,表情扭曲得跟恶鬼似的。 “我才不要被杀,富江,你杀不了我的……” 就在这时,在警察们惶恐的目光中,他的手忽然从头发里抽了出来,拿着一片暗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枚刀片。 不知道山本是什么时候把它藏在身上的,也许是在被捕之前就藏在了头发里面——他头发老厚了。 总之,它现在就在山本的手里。 山本一边口中神经质地吐出一些不似人言的怪叫声,一边对准自己的脖子,将刀猛地一扎。 诡异的怪叫变成了痛呼的惨叫。 他的喉咙炸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鲜血喷得半个审讯室都是,在防护栏的玻璃上形成了血之瀑布。 “阻止他!” “快开门!快!” 警察在外面疯狂地敲门,钥匙在锁孔里乱转,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刀扎入的伤口之深,便连气管也被搅出暴露在外,徒劳地发出机械卡壳似的“嗬嗬”声。 而山本本人亦变作了一个血人,手,衬衫乃至脸颊全染上了自己的鲜红色。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倒下去,而是用左手扶着桌子,铁箍一样地立着。 沾满鲜血的脸上,空洞的瞳孔睁得尤其大——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神津彦感觉他似乎在瞪自己,带着一种莫名的,憎恨一样的情绪。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因为,他马上便再次举起右手,将沾满鲜血的刀具继续往自己喉咙深处送去。 裂开的口子也因此变得更深了,脖子被斫断了大半,头也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被重力张开的伤口好似他的第二张嘴巴,张开血盆大口无声地笑着。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丢下手中的刀片。 他摇晃着试图站起来,终于从审讯台上摔了下去,再不动弹了。 第18章 结案? 救护车过了快半个小时才开过来。 医护人员装模作样的把已经凉了的山本抬了上去,又呜呜地开走了。 神津彦站在警署门口,心情复杂。 屉原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伤心,家出少年,这不是你的错。” ——看你说的。本来就不是我的错吧? 神津彦没好气地挑了挑眉,却懒得开口反驳。 “接下来,还要把高木和理子抓起来……额?” 几张钞票被塞到神津彦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神津彦不解。 “算是感谢费吧,”屉原擤了一下鼻子,“这两天麻烦你了。” “怎么说的跟什么刑侦片大结局一样?”神津彦皱起了眉头,“案件还没结束吧?” “不,已经结束了,家出少年。” 屉原看向昏黄的街灯。 “犯人已经承认了他的罪行,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一切都结束了。” “哈——?” 神津彦惊讶地拖长了声音。 “这怎么就结束了,第一个犯人是山本不代表第二个也是啊,那窗边的碎眼镜怎么说?那第二具尸体是谁?犯人是怎么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分尸并散布到整个学校的?沉思者雕像上有没有山本的指纹?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富江的头单独摆在讲台上——” “够了!” 屉原喝断了神津彦的絮絮叨叨。 他转过身去,背对街灯。 “现实里的案子不是靠一个接一个的为什么破的。凶手自首了,凶手死了,案子破了。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就是警方和检察官的领域了,幸子说的没错,你就是侦探游戏玩多了……市民。” “回去吧,不要让妈妈担心。” 说完,再没留给神津彦回话的时间,屉原走入警署大门。 “……” 神津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让妈妈担心?我倒是也想啊。” 他这才有时间看向屉原塞给自己的一沓钞票。 十张福泽谕吉,十万日元。 好家伙…… 又是手机又是豪车又是感谢费……你真的是巡警吗?屉原,这个钱都够自己回到中国了啊…… 神津彦心情复杂。 虽然说马上就能回中国了,但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 “客人,你成年了吗?” 酒吧的女老板看着神津彦推来的一万日元的大钞,面露难色。 “啥?喝柠檬水也要成年吗?” “喝柠檬水自然是不需要成年,但客人您穿着制服来我们酒吧,是不是有点……” “你管我那么多,我就在你这里借个地方过夜而已。” 神津彦有些郁闷。 有了钱,来到了车站,却被告知明天早上才能买车票。 附近的旅馆一看到他穿着制服,居然都不接待。 天地之大,竟没有他一个穿越者容身之处。 没办法,他只能来到这个车站附近的酒吧打算熬一晚上,明天坐车离开中津川。 只是—— “客人,我觉得离家出走不太好哦……妈妈会担心的。” 浓妆艳抹的胖胖女老板好言相劝。 “而且,您知道我这里是什么性质的店吗?” “什么性质?” 酒馆女老板也是没招了:“您没有发现,我们的客人来这里几乎点完酒就带着女孩子走了吗?” “啊?” 神津彦环顾四周,发现确实有很多穿着很节省布料的衣裙的女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除此之外,店里的散座上,几乎每一桌都是中年男人喝着酒,身边依偎着浓妆艳抹的女人,时不时发出几声娇笑。 原来是红浪漫啊? “还是说,客人您打算在这里成为大人呢?” 女老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神tm成为大人。 “我明白了。” 神津彦大感郁闷,起身就想离开。 “这就对了,”女老板喜笑颜开,“这里可不是高中生凑热闹的地方,被巡逻警抓到我还得帮你兜着。出门左转走五百米有个公园,长椅够你躺了。” 就在这时,布帘外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门口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你这老太婆,找死啊?” “快把她赶走!” 骂声与推搡声混杂在一起,伴随而来的还有女人的痛呼求饶声。 “怎么回事?” 神津彦皱起眉,大步朝门口走去。 只见几个穿着花哨衬衫,把头发染成赤橙黄绿青蓝紫,身上纹着带鱼的黑道份子正在对一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奶奶拳打脚踢。 老人家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单薄的衣服上沾满尘土。 “草!” 想也没想,神津彦对着为首的混混飞起一脚。 那人猝不及防,被神津彦一脚蹴在后背上,整个人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挣扎着翻过身,懵逼地四处看了看,才把目光锁定在神津彦身上。 “你这混蛋!” 小混混一号发出了黑道标志性的弹舌音。 “建一哥!” 剩下的小混混也愣住了,纷纷叫嚷起来。 “你这家伙,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他可是志高的番长,龟田健一大人啊!” “可恶,杀了你哦!” 诸如此类的,说着原因不明的狠话。 “谁管你啊?” 神津彦此时也热血冲上脑门,对着混混头目竖起了中指。 “殴打手无寸铁的老奶奶,你还有做人的资格吗?” 那些个神神鬼鬼就算了,一群小混混也敢在自己面前咂舌。 他这段时间积攒的郁气,正需要一个理由倾泻出来呢。 “你说什么,你这混蛋!” 那混混头目飞奔过来,对着神津彦的脸上就是一记超人拳。 来得好! 神津彦右手格挡,左手抬腕,身体顺势侧转,想要用出前世学过的擒敌拳里的卸力反击。 只不过—— 手感不对! 他还没来得及完成动作,就感觉右臂被一股远超预期的力道撞开。 神津彦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这副身体可比前世虚弱太多了。 他正确的应对已经卸掉了大部分力道,但那拳头仍将他打了个趔趄。 但对面也不好过,这一记拳头被神津彦正确卸力,他又在地上一回摔了一回,牙齿都断了一根。 “小杂种……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名叫龟田健一的混混头目虽然也痛得龇牙咧嘴,却仍强行镇定,口出狂言。 “志高的龟田大人听过没有?你哪个学校的?说!“ 神津彦感觉双手微微发麻。 啊,真是倒霉。 他甩了甩手,但嘴角却忍不住咧了起来。 身体兴奋起来了啊…… “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混混头目招了招手。 “龟田番长是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第19章 听话,让我看看! 就在这时,一声沉稳且富有威严的女声传来: “住手!” 在场的众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居然是那个胖胖的酒吧女老板。 只见她叉着腰,气势磅礴得像是从战国时代穿越过来的女大名,横眉冷对地瞪着龟田健一: “健一君,你怎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 “老板娘。” 龟田健一有些尴尬,却仍一手指向旁边老神在在的神津彦:“不是我的错啊,都是这个家伙,突然就跑出来要和我们干架,莫名其妙的……” 女老板又看向神津彦,皮笑肉不笑地说:“关于这件事,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客人?” “没有。”神津彦很光棍地耸耸肩,“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老人,仅此而已。” “哟呵,还是个任侠呢?” 老板娘怪笑起来。 “得罪我们【夕凪组】的下场,你应该能预想到了吧?” 所谓“任侠”一词,源自中国的侠客文化,传入日本后,被赌徒和摊贩等社会边缘群体奉为信条。 他们自诩为“任侠之徒”,以侠义标榜自己,形成了日本现代“极道”(やくざ,即黑帮)的雏形。 对方称自己为任侠,显然是把他们当成敌对帮派派来挑事的了。 “哈,你他妈一个开皮肉生意的老鸨跟我这儿装什么社会人?我们【汉化组】还怕了你不成。” 神津彦也冷笑一声,开始扯虎皮。 反正自己明天就润了,这群乡下黑帮想找自己都没地找去。 “汉化组?”老板娘也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奇怪的名字,“不知道是哪方的人马,把手都伸到我们中津川来了?” 神津彦摇摇头:“都说了,我只是看不惯你们欺负老人罢了。什么组不组的,我对你们乡下联谊会的内部事务不感兴趣。” 老板娘慎重地看了神津彦一会,心里思绪万千。 汉化组……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不会是那种……赤军系的吧? 那我们可就得罪不起了,那些疯子可是敢冲警署扔燃烧瓶的。 而且看这个人的身手,又敢向这么多人挑衅,绝不是一般的街头小混混。 在组内起码是个若头,说的话恐怕不是假的…… 她如此想着,然后,露出喜笑颜开的表情。 “原来是误会,”她说,“健一,还不快把老人家扶起来,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你这么大个人了,连尊老爱幼都不懂吗?” 这下变脸把在场的众人都搞迷糊了。 龟田健一呆愣当场,直到被老板娘狠狠剜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向老奶奶走去。 “喂,老太婆,我来扶你了!” 他嘴里嘟囔着,语气粗粝,不像是来扶人的,倒像是来讹人的。 老人家吓得连忙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 “老人家,您来我们夕凪轩有什么事情吗?” 女老板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笑眯眯地说。 现在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满足这老太婆的需要,把这尊瘟神送走。 老人只是蜷缩着,并不回答。 神津彦走过去看了一眼,老人呼吸平稳,眼神清澈,并不像受到了重伤的样子。 显然刚才的混混们也没真的下重手。 这是自然的,万一真给打死了招来了警察怎么办,混社会也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啊。 神津彦将老人扶了起来,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老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啊,年轻人。” 神津彦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龟田健一这时候又忍不住嚷嚷起来: “这个老太婆是神经病,刚刚我们就看见她试图潜入店内偷东西,我们把她赶走了,然后没一会她又折返回来,我们又赶走了一次,她又折返回来……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总不能让她进去吓到客人吧?” 终于,那老人开口了: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要找我女儿。” “你女儿?”老板娘问,“你女儿是谁?” “她叫杉山美咲,她跟我说过她在你们这里上班的……之前她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报平安,但从四天前开始就没打过了,我知道她一定是出事了,所以我才从乡下来找她。” “杉山美咲?”老板娘皱了皱眉,“我这里没这个人……不过,我们这里工作的女孩子都是用的花名,你女儿长什么样?” 老太太描述了一番她女儿的长相。 “哦,原来你说的是小百合啊。” 老板娘恍然大悟。 “你说的这个人我知道,她确实在我这里坐台,但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她了……喂,浅野,去把我们的出台记录拿过来。” 收到命令,一个穿着小马甲打着领结的酒保匆匆跑向吧台,不一会就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回来。 “嗯……我看看,”老板娘翻阅起来,“昨天……前台……啊,找到了。” 老板娘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记录说:“四天前的晚上八点三十分,她接了一个熟客的外送的单子,有客人指定要她,那次之后就没回来了。” “外送?” “就是陪酒小姐上门服务。” 女老板白了他一眼。 她开始有点怀疑神津彦的身份了,小屁孩怎么啥都不懂。 “她不回来没报警吗?”神津彦忍不住问。 老板娘无奈了,露出一副“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性质的酒吧吧?一个坐台小姐突然不干了,我们第一反应是傍上大款跑了,怎么可能跑去报警?再说了,就算报了警警察能管什么?人家成年人爱去哪去哪,总不能因为没来上班就把人当失踪人口吧?” 神津彦皱了皱眉:“那个客人有联系方式吗?地址呢?你那个本子给我看一眼。” 老板娘断然拒绝了:“这是我们客人的隐私。” 神津彦冷笑一声:“别不识好歹好吧,我要是报警了,你再老老实实跟警察解释你隐私的事情?我在警察局可是有熟人的……” “可是……” “别可是了,”神津彦抽出几张福泽谕吉:“让我看看!” 第20章 所谓工作号要和生活号分开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了口,把那笔记本递给了神津彦。 不过她的手指还压在封面上,眼神里满是“你可别给我惹事”的警告意味。 神津彦压根没跟她客气,一把抽了过来打开。 这本笔记本记录的东西很粗糙,只有电话号码,点单的女孩的名字以及出勤时间,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神津彦找到了老板娘说的那条记录。 点单时间是四天前,晚上八点三十分,花名写着“小百合”,后面还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看着那电话号码,神津彦想了想,掏出手机拨打过去。 屉原也没把这手机要回去,正好今天可以废物利用了。 倒是老板娘很惊讶:“哎哟,这个是那个最新的移动电话吧?很贵的说,没想到我们的任侠还是个贵公子呢。” 神津彦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没接话茬。 电话打了过去,那边却只传来忙音。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太太,老太太殷切的眼神也死死的看着他。 神津彦叹了口气,又打了两三通,都没有人接。 “小哥你还是不要勉强了,我看小百合就是赚到了钱逃走了,想要换个地方生活,我们这边很多这样的女孩子。” 老板娘漫不经心地劝他。 神津彦没有理她,他看着笔记本上的那行号码。 怎么……有点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自己穿越过来也不过三天,能让自己眼熟的号码……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起自己的手提包翻找起来。 倒是老板娘看到了他手提包里面的课本,惊讶道:“小哥,你还真是学生啊?” “我有说过我不是吗?” “嘻嘻,小哥真是调皮,竟然把咱都骗了。”老板娘也不生气,在那里调笑道。 “找到了!” 神津彦欣喜地喊出声,同时自包里拿出一张蓝白色的卡片。 那是高木老师的工牌,下午的时候由那个名叫川又加奈子的女孩子送过来的。 他将那张工牌放到吧台灯下,那工牌上赫然写着高木老师的电话号码。 4……2……9……7…… 神津彦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比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对比完成后,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完全一致! 完全一致啊! 这高木也是神人了,都不知道工作号和生活号要分开吗? 也是,这年头电话还是很贵的,而且没有经过互联网时代的洗礼,大家基本都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不过,高木老师点过小百合的外送?他们在四天前的那个晚上见过面?那时候富江还没死吧?这件事和富江有什么联系吗…… 越想越是奇怪,于情于理都要去见一见高木。 下定决心,神津彦看向一旁的老太太。 “老婆婆……我想,我找到线索了。” 神津彦挠了挠后脑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麻烦事似的,语气略带一丝尴尬。 “不过,我现在可能要麻烦您……和我去开个房。” 老板娘:? 龟田健一:? 众小弟:? 酒保:? …… 在老太太一个成年人的担保下,神津彦终于得以入住附近的旅馆了。 当然,是开两间房——这种其实都不需要特别说明。 现在这个年代,只要有一个成年人愿意为你背书,办什么事都灵活得多。 因为日本没有身份证这种东西,类似的“个人编号卡”也是在2016年才开始推行,但不少日本人对这种统一编号制度抱有戒心,截至2021年11月,其领取率也仅为39%。 旅馆拒绝神津彦入住,纯粹是因为日本《民法》规定,未成年人的法律行为需要其法定监护人同意,而签订住宿合同属于一种法律行为。 本来这个规定执行的也不是很严格,但谁让神津彦穿着校服呢…… 从旅馆的信息登记也得知,老太太名字叫杉山静香——真的是特别老派的名字呢。 不过,终于在穿越的第三天,神津彦能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在一张正经的床上睡了个好觉,这让他倍感幸福。 第二天天一亮,杉山老太太就来敲响神津彦的房门。 咚、咚、咚。 也不知道是老人家觉少,还是她根本没睡。 神津彦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本能地想装作没听见,但门外那声音锲而不舍地继续着,他只好认命地爬起来开门。 “小哥,”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说,“天已经亮了,我们能去找我女儿了吗?” 神津彦只能无奈地揉着眼睛应了一声,回到房间用冷水抹了把脸,然后拎起提包陪她出了门。 正如前文所说,中津川市就这一个医院,其他的都是私人诊所。 路上神津彦还特意买了点花和水果,假装成学生去看望自己的老师的样子。 日本的水果贵得离谱,一盒草莓要了自己一千八日元——可乐才七十日元啊喂,痛得神津彦心脏直抽搐。 杉山老太太显然也不是太好意思,坚持要自己付钱,但她一张一张地从钱包里数硬币的样子神津彦实在是看不下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自己付了钱。 老太太又是愧疚又是感动,承诺神津彦来她家乡她一定会竭尽全力招待之类的。 来到前台,神津彦走向柜台前值班的护士:“你好啊小姐姐,请问高木能幸先生住在哪个病房啊?” 那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高木先生的家属吗?” “不,我是高木老师的学生,代表同学们来看望他的……他入院那天我们都很担心,但学校那边一直没组织探视,我就自作主张过来了。” 神津彦指了指自己校服上学校的标志,恬不知耻地撒谎。 护士毫不怀疑,低头翻了一会记录表,才道:“高木能幸先生……现在在住院大楼403号病房,你从这里直走100米,左手边那栋大楼就是了。” “好的,谢谢您啦。” 神津彦很懂日本人规矩地鞠了一躬,才向着住院大楼走去。 中津川综合医院可以说是这个地区最高大的房子,据说是在大正时期就已经建立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西洋式建筑风格,有相当长的历史。 房子长长的,在太阳下呈现出一种金黄的面包颜色,很温暖,透过玻璃窗户可以看见许多穿着白衣的护士走来走去。 神津彦来到了护士所说的403,敲响了房门。 “请进。” 里面传来了高木老师的声音。 神津彦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第21章 我要跟你玩换家 看到推门进来的是神津彦,高木先是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一个温驯的笑容。 “神津同学啊……没想到你会来看老师,真是有心了。” “来谈谈富江的事情吧。” 在高木惊讶的目光中,神津彦随意地坐在旁边的空病床上,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草莓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这是一间四床位的病房,应该是医院最普通的那种级别——高木无论是从财力还是危险程度都不足以让他入住单人病房。 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让人感觉头晕晕的。 通过旁边的窗户,可以一眼看到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远远地向天边蔓延开去。 高木此刻则半躺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的目光没停在书上,而是看向了神津彦,似乎在好奇他为何如此放肆且自来熟。 “神津同学,你这是……” 犹豫着,说出了软弱的话语。 “我就直说了——五天前,也就是我们去稻荷山的前一夜,你在干什么?” 神津彦直勾勾地看着他。 高木神情僵硬地看着神津彦,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神津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装傻是没用的……五天前的夜晚,确切的说,是晚上八点三十分,你干了什么,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 高木老师的脸色变了:“这不关你的事吧?” “你说不关我的事就不关我的事?小百合在哪?” “我不知道什么小百合。” 他将头偏向窗户方向,不再看向神津彦,一副负隅顽抗的样子。 神津彦笑了:“就算你现在想要抵赖,之后警察也会查到你身上来,这又是何苦呢?” “那个叫小百合的姑娘,最后一次出现就是你的那通电话,关于这一点,你没有什么想要交代的吗?” “神津同学!”高木表情变得凌厉了起来,似乎想用老师的威严吓住神津彦,“你是以一个什么样的立场来跟我说这些话的?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尊……” 啪—— 神津彦甩了他一个巴掌。 “我可没心情跟你搞什么师生礼仪,你搁这跟我牛什么呢?杀人犯?” 他冷冷地说。 “我再问一次,那天晚上,小百合去了你那里之后,发生了什么?” 高木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打了。 下一秒,他气得满脸通红,整个人朝着神津彦扑了过来,似乎是想把神津彦胖揍一顿。 “去!” 神津彦轻描淡写地抬起一脚蹬在他胸口,高木就很搞笑地弹回了病床上。 “你,你这家伙,”他喘着粗气,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居然敢打老师,你不怕被学校开除吗?” “不怕。” 神津彦好整以暇地蹲在床上,戏谑地看着他。 “你倒不如好好考虑一下你自己……要么我把你打一顿后交代,要么你现在自己交代,亦或者我一个电话下去,你去警察局交代,选吧。” 这一句是唬他的——神津彦压根也没有他杀人的证据。 但通过虚张声势来诈取犯人的口供,也可以说是警察的必备技能了啊。 听到这句话,高木低着头脸色阴沉,眼神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突兀地笑了起来。 “嘻嘻……” “嘻嘻嘻……” “嘻嘻嘻嘻……” 笑声凄厉嘶哑,好似濒死的乌鸦。 神津彦皱起眉头:“不是吧?又来?” 没有理会神津彦的话,高木登时从病床上跳了起来,就四足并用地朝着病房门口奔去。 速度之快,步伐之熟练,好像他本来就不是人类,而是一条狗一样。 “草。” 神津彦也只能从病床上弹射起步追了上去。 高木撒野似的在走廊上飞奔着,拖鞋都不穿,脚底板啪啪啪地拍在瓷砖地面上。 如果不是目的明确就是要逃到医院外去,神津彦都以为他是真疯了。 他脚步癫狂,吓到了不少病人,撞翻了护士推着的医疗推车。 病人的惊呼、护士的尖叫、倒霉病人摔倒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草草草草……别愣住,抓住他啊!” 神津彦一边追,一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跑了不到四十米双腿就开始发软,tmd,这具身体真是贫弱,得好好锻炼才行啊。 听到神津彦的提醒,那些医生才如梦初醒,跟着神津彦一起追了上去。 “抓住他!” “来人啊!403的病人跑了!” “按住他!快按住他!” 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医院鸡飞狗跳。 最终,两个强壮得跟熊一样的护工拦在门口,将高木摁住了。 高木此时也口歪舌斜,口水直流,俨然一副正版精神病的样子。 不多时,医生也赶到了,那是一个微微秃顶的矮胖中年男人。 他艰难地挤过围观人群,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高木的瞳孔后,抬起头来对周围的护工说: “病人状态不稳定,疑似急性精神障碍发作,先送回病房约束起来!” 神津彦此刻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看到他那狼狈的样子笑了:“小样,还跑不跑了?” 高木只是傻笑,并不理会神津彦。 “你妈的!”神津彦看见他装傻的样子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别给老子装疯,快说,你把小百合怎么样了。” “同学!” 旁边的胖医生把他拉开了。 “你在对病人做什么,你是他的家属还是什么人?病人现在处于急性发作期,任何刺激都可能导致病情恶化,请你立即离开。” 神津彦气笑了:“他是在装疯你看不出来吗?” “是不是装疯,我们会给出专业的判断!他现在状态不稳定,你再这样我们要叫保安了。” “带他回病房,加装约束带。” 那胖医生推开了神津彦,指挥着护工七手八脚地将高木抬走了。 高木被抬着经过神津彦身边时,涣散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嘲弄。 他在装疯。 他绝对在装疯。 神津彦几乎想冲上去揍他。 “草,装疯这招居然还真有效果?” “小哥……要不算了。” 一旁的老太太也上来安慰他。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不,不能算!” 神津彦也发狠了。 “他恐怕就是最后一个见过你女儿的人了,装疯是吧?我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他死死地盯着高木离开的方向。 “我要跟你玩换家!” 第22章 起源之夜的不在场证据 让杉田老太太先回旅馆后,神津彦打了一辆出租车。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这一趟能查出什么来。但有些事情,不去做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小哥,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中津川高等学校。” “学生啊?学校那边这两天不是闹得挺凶的吗,你还敢去啊?” “就是闹得凶才要去看看嘛。” 神津彦随口答了一句,便将目光投向窗外,不再言语。 医院离学校十分近,不到二十分钟,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校门口。 远处的校门上,封条已经被撕下来了,这意味着警察对这个案子的调查到此结束。 但学生们还没收到恢复课业的通知,神津彦想他们就算恢复课业也大概率不回来上学吧。 所以,只剩下门卫懒洋洋地趴在亭子里吹着风扇。 神津彦走了过去:“骏介大叔。” 门卫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哦……是你啊,学校没开放呢。” “我是受到警方的要求来拿点资料的。” “警方……这个案子不是结案了吗?昨天听人说凶手都自杀了,还查什么呢?” 消息传得够快的,这群警察有没有保密意识啊真是的。 “还有点手尾,他们让我来跑一趟。” 神津彦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他当然没有警方的授权,但赌的就是门卫不会真的去核实。 毕竟从这几天的接触来看,这所学校的安保管理基本等于没有。 “好吧。” 内田骏介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带着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地来到大门前,给神津彦拧开了门锁。 神津彦侧身挤了进去。身后传来内田骏介重新锁门的声响。 末了,内田看着离去的神津彦,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不要给我惹事啊!” 神津彦背对着他摇了摇手臂,算是答应了。 校园里空荡荡的。 没有了学生嬉闹的喧嚣,整个学校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但这和自己也没啥关系,今天他是特意来调查高木在五天前的行踪,以及他的家庭住址的。 神津彦清楚地记得,原著的高木老师是有妻子的,不然富江也没法说出把他们俩的事情告诉高木妻子的这种话。 于是,他遵循着记忆的路线,穿过中庭,走进了教学楼,又一次来到了职员室。 职员室内只有千子老师一个人,她已经褪去了昨日的忙碌,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内抠指甲,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了不少。 就算没有领导在也不早退吗?哈吉千,你这家伙…… 神津彦咳嗽一声,敲响了职员办公室的门。 嗵嗵嗵、嗵嗵嗵。 千子老师循声望去,看见神津彦便眼前一亮。 “是你啊同学,今天又有什么事情呢?” 看来昨天的事件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伤痛的记忆啊,这份心理疗愈能力真是…… 神津彦装出一个学生应该有的腼腆的微笑:“今天千子老师也是一个人啊?” “可不是嘛!”听到神津彦的话,千子仿佛遇到了知音,开始滔滔不绝地倾泻起来:“我跟你说啊,那个堀川老师啊,可真是没有职业道德,本来今天应该是轮到他的……” 神津彦很有情商地一边微笑一边点头,适时地发出“嗯嗯”“原来如此”“那确实过分”之类的应和声。 待到千子老师将心中的委屈发泄干净,才施施然道: “千子老师,您知道高木老师的家庭住址吗?” “高木老师的家庭住址?”千子老师好奇道:“他不是住院了吗?你要这个干什么?” “不是我要,是警方那边要,”神津彦继续微笑道,“毕竟您知道的,高木老师在这个案子上涉及的有点……深入,您懂的,我也不好透露太多……总之他们需要确认一些情况。” “我懂我懂!” 千子老师给了神津彦一个懂完了的眼神,看来她脑内已经自行补完了一套完整的侦探剧剧情。 “不过,我也不知道高木老师的家庭住址。” “这样啊?”神津彦有些失望。 “但我可以带你去查一下我们的职员登记表,那里有每个老师的详细信息。” 说完,千子老师就噌噌噌地跑到貌似是教导主任或其他大人物的工位,翻找了一会儿。 “看,就是这个!” 她找出了一个灰蓝色的档案盒,唰地一下撕开。 “高木……高木能幸……啊,找到了。” 循着千子的手指看去,高木老师的大头照和详细资料赫然在列。 神津彦凑过去,目光飞快地扫过高木的大头照、出生日期、入职时间,最后落在那行手写的住址信息上。 ——中津川市柳町二丁目15-7。 他默默记下了那个地址,一转头,就看见千子老师正期待地看着自己。 “呃……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我这边才是,你还有什么要查的吗?” 千子老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殷切表情。 “没有了……唔,对了!” 神津彦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咱们学校有没有针对老师的出勤考核表?” “出勤考核表?”千子皱眉想了想,“好像没有哦,哪个老师没来上课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吗?” 管理是真松散啊这个比学校。 “那你们老师晚上会留在这里加班吗?” “那肯定是要加班的。” 说到这里,千子老师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肩膀也塌下去,像一块融化的年糕一样。 “尤其我是新人,更是每天晚上都要狠狠地加班……那个校长好变态的说,每天不呆到十一点不肯走,明明就没有什么工作可做。我都知道的,他就是躲在办公室内看花花公子呢……害得我们也不敢提前走,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那还真是辛苦啊……”神津彦随口应付道,“那高木老师也经常晚上留下来加班吗?” 千子老师摸着下巴想了想,肯定地回答:“没有。” “能确定吗?” “肯定能啊!”千子老师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人家高木老师可是首席教师,日常都不怎么理睬校长的,基本上下午三点半一打铃,人就走得没影了,比学生还积极呢。听说他是早稻田大学的高材生巴拉巴拉……” 待到千子又一次八卦完毕后,神津彦才微笑着问:“那么,五天前的晚上,就是富江同学出事的前一天,高木老师也没有在职员室内加班对吧?” “那是肯定的啊!” “我明白了。” 神津彦点了点头。 第23章 小百合 高木的家离学校也就三百米远——老实说这种工作真的是爽死了。 神津彦自我代入了一下,钱多事少离家近,领导不敢哈大气,班上的世界级美少女还和自己有那种关系……简直是完美人生啊,自己是不是穿错了? 就这样没头没尾的想着,两旁的民宅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宽敞的独栋院落,神津彦来到了高木家门口。 入目是一栋很典型的日式一户建,明砖白瓦,前厅的玻璃窗是碎纹图案的——就是那种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能清晰看到外面的毛玻璃,大雄家门口就有这玩意。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闪成耀眼的白色,让人感觉有些捉摸不透。 神津彦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大门。 嗵嗵嗵—— 没有回应。 神津彦不死心,再次敲响了房门。 嗵嗵嗵—— 还是没有回应。 “你好,有人在家吗?” “我们家没有电视,不要再来收收视费了!” 里面传来恼火的女人的声音。 女人说的收电视费,指的是日本的nhk的收费员上门征收“受信料”(收视费)的行为。 日本的《放送法》规定,只要家中有能接收电视信号的设备,就有义务与nhk签订收视合同并缴费,与是否实际收看nhk节目无关。 大部分居民为了不被收电视费,通常会宣称自己家里没有电视或者假装不在家。 “夫人,我不是收电视费的,我是高木老师的学生,有点事情想麻烦您!” 神津彦继续敲门。 不一会,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不耐烦地打开了门。 “搞什么,真是的……” 然后,她看到神津彦时,顿时眼前一亮。 然后,啪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神津彦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正当他打算再敲一次的时候,门再次被打开了。 女人精心化了一套不咸不淡的妆,嘴唇涂上了粉色的口红,就连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也换成了一件得体的鹅黄色休闲裙,还戴了项链。 此时这名年约三十来岁,给人妖艳印象的女性正探头直视着神津彦。 神津彦默默把目光移开了。 我们没有那种光靠眼神就能沟通的关系,您能不能收敛一点…… “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这名女士用一种非常夸张的夹子音对神津彦说。 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神津彦咳嗽一声:“女士……警方这边希望了解一下高木先生在五天前的行踪,希望您配合一下。” “高木?”那女人一愣,“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高木先生目前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明白了,”女人上下打量了神津彦一眼,“你先进来吧。” …… “随便坐。” 女人指了指客厅的矮桌,自己则转身进了厨房,传来冰箱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神津彦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榻榻米上,女人给他端来了一杯绿茶,以及一盘仙贝——就是超市买的那种。 他双手接过茶杯:“谢谢夫人。” “别叫我夫人,怪老气的。” 女人摆了摆手,在神津彦对面坐下。 “警察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而是让你这种小鬼头过来呢。” “这是为了高木老师的声誉考虑。” 神津彦一本正经地说。 “毕竟警察要是上门把人带走的话,可能会给邻居们留下不好的印象,会给您造成困扰吧?” “那你们还挺贴心呢。” 女人娇笑一声。 “嗯,”神津彦点点头,“夫人,您先生在五天前的晚上八点半之后,他是否……” “今天好热啊。” 她状似漫不经心地将头发往后一拢,打断了神津彦的问话。 “热?”神津彦不明所以。 他看向窗外,屋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这两天都是一样的闷热天气,天空将雨未雨,给人一种湿热的烦躁之感。 “确实是有点热……卧槽?” 他回过头来,就看见女人正以一种十分危险的速度在削减自己身上的布料。 神津彦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她试图进一步下探的手腕:“夫人,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你少来了,”女人脸上红坨坨的,“你们这种青春期的小鬼心里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刚好挑我先生不在的时间点,又用那种拙劣的借口……” “不是啊!” 神津彦感觉百口莫辩了。 此刻女人连衣裙的肩带已经滑落,紫色内衣的蕾丝边毫不客气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神津彦忍不住别开目光低下头,闭上嘴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看到神津彦这个反应,女人这才相信他是真的来调查的,收敛了浮浪的笑容:“你是真的过来调查的?代表警方?” 神津彦没有回答。 “切!” 她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姿势也从刚才的端庄大方变得随意散漫,两条腿大大咧咧地岔开着,毫不在意地搭在神津彦跪坐的膝盖上。 “想问什么?” “咳咳,”神津彦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关于您丈夫在五天前的晚上的行踪……” “不知道。” “嗯?” 女人有些烦躁的样子,不满地说:“都说了不知道了。” “我老公他平时就不怎么着家。在外面干什么几点回来跟谁在一起我都懒得管。他就算一周不回来,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样不会……太奇怪了吗?你们不是夫妻吗?”神津彦不解道。 “夫妻?他根本没把我当成妻子吧,当初我父亲也是看他作为一个高材生,打算把他培养成地方议员,结果这家伙呢?清高得很,什么都不肯干,说什么‘不想靠裙带关系’,真是个笑话……” 女人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内容无非就是高木是一个多么不求上进无可救药的废物之类的话。 “很遗憾听到这些,夫人,”神津彦试图把话题掰回来,“那么,他在五天前的晚上也没在家……唔?” 女人的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眼神迷离。 “不要叫我夫人,一直夫人夫人的叫,烦死人了,我是有名字的好吗?” 女人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身上了,吐气若兰。 “叫人家小百合!好不好嘛?” “草?” 神津彦忍不住爆出一口国粹。 第24章 我的智商一定比Le高! 小百合。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自己不就是为了她来的吗? 如果说眼前这位妆容精致、举止豪放、方才还试图对自己的贞操发动偷袭的太太,就是杉山美咲本人的话…… 那也不对啊?没听说她有个议员爹啊? 当然,更让自己在意的是另一个可能性。 “那么,您真正的名字,是杉山美咲吗?” 神津彦小心翼翼地问。 这回倒轮到对方愣住了:“不是哦,那是谁?” “额……那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高木小百合啊!要是说我没结婚以前的名字的话,桥本小百合,你满意了吗?” 我的天! 神津彦倒吸一口冷气。 高木这家伙,点外卖居然特意点和自己老婆同名的吗?这么有品? 真是小看他了! “那么,夫人,五天前的夜里,高木老师确实是不在家是吧……他有说自己干什么去了吗?” “谁知道,”小百合满不在乎地摆弄着自己的项链,“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不在,半夜十二点左右才回来……据他自己说是加班去了,我知道他哪有那么多的班要加,但我也不在乎,他爱干嘛就干嘛吧,他要是提前回来了我才烦恼呢。” 顾不上思考“提前回来我才烦恼呢”这句话的信息量,神津彦开始疯狂脑内思考。 现在已知第五天前的夜里高木确实没有不在场证明,但,这意味着什么呢? 不,不能这样想。 从已知的证据出发! 首先,富江是真的复活了吗? 如果没有复活,杉山美咲是富江吗?或者说她假扮成富江了吗? 很难吧?富江那近乎魔性的魅力,是一个坐台女能伪装出来的吗? 而且,如果杉山美咲是富江二号的话,那么她,或者说他,目的是什么? 富江二号在学校内的调查行为又作何解释? 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 神津彦越想越觉得可疑。 所有的碎片都混在了一起,还缺少了最重要的拼图。 ——验证一下。 他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在小百合惊讶的目光中,他径直拿起了手机,凭借着记忆打电话给了夕凪轩的老板娘。 “谁啊,我们白天不营业,别来烦我,杀了你哦!” 电话那头响起老板娘那种睡意未消的懒洋洋的声音。 “老板娘,是我,帮忙找小百合的那个人。” 神津彦冷静地回复。 “是你啊……怎么?找到人了吗?” “我想,我应该找到了……”神津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说,你们干这行的,应该会定期组织体检吧?小百合的血型是什么?您那边有记录吗?” “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对面感觉都有点气笑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就凭你一个瞎编的【汉化组】?小屁孩别来消遣老娘。” “一万日元!” “成交!” 对面爽快的令人发指,紧接着就是一阵翻箱倒柜的稀稀索索的声音。 翻了一会,那边才对着话筒说:“ab型血。” “明白了,谢谢您,钱晚上我给您送过去。” “不用不用。” 对面的老板娘听起来很开心。 “钱什么的无所谓,主要是想和您交个朋友。小哥你要是有心的话,我们夕凪组还缺少您这样的任侠人物……” “下次,下次一定。” 挂断电话,神津彦又打电话给屉原。 “我是屉原。” 对面传来蒙蒙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开心。 “我是神津彦。” “哦,是你啊少年……这个电话还在你手里啊?我还以为你早就把它卖掉了。” 对面的语气不咸不淡的,看起来也没多为这个电话心疼,都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富公。 “电话啥的以后会还给你的……话说,当初幸子小姐不是测出两具尸体分属于两种血型吗?都是什么血型?” 电话那头的屉原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悠悠的叹息了一声。 “……你还在玩侦探游戏啊,少年?” “少废话!”神津彦罕见地发火了,“别用大人教训人的口吻来压我,我现在是认真在跟你谈正事,血型是什么?” “哼……小鬼头,你等一下。” 或许是听出了神津彦语气里的认真,屉原那边也收敛了敷衍的态度。 过了一会,那边才传来屉原闷闷的声音。 “一个ab型,一个o型。” 果然如此! 神津彦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 “我想,你这个案子要重新启动了,我已经找到第二个死者的真正身份了。” “什么?” 这下轮到屉原坐不住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没有在开玩笑……你最好也先把高木能幸拘捕起来。他会装疯,别被他骗了。另外,我要带一个人过去认尸体……” “……明白了,少年,我会安排好的。” 屉原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干练的沉稳,甚至隐隐也有些兴奋起来。 “一切拜托了,屉原警官。” 神津彦深吸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优越感令他有些手脚麻痹。 就像是脱离大考期间重获自由后,当紧张消融时留下的残渣。 真舒服,随波摇曳,三半规管恰到好处地失调的感觉……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但是总感觉不去做的话,有点对不起自己。 可能是前世留下来的警察的通病吧,神津彦自嘲的笑了笑。 他转过身去。想要跟小百合告辞。 然后一转头,神津彦就看见高木小百合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脸花痴地看着自己。 一双闪闪发光的、爱心型的眼睛——怎么做到的这是。 “呃……夫人?” 神津彦感觉有些不妙。 “小同学!” 她的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兴奋。 “你打电话时全神贯注,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较劲的样子,好帅哦……” 也是大言不惭、不知廉耻地说出了人妻不该说的话啊。 “我老公那种废物,每次打电话都是点头哈腰的,跟个缩头乌龟一样。你不一样,你是那种……” 眼睛里有虱子的男人是吧? 夫人,您老公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呢…… 神津彦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看见神津彦没有反应,她整个人越凑越近,语气也愈发兴奋: “我还以为你说代表警方来调查是唬我的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难道你就是那个什么,最近很有名的高中侦探王子吗?叫什么来着……” 高中侦探王子又是什么鬼?明智吾郎还是白钟直斗啊?跟我有关系吗? “咳咳,”神津彦假装咳嗽了一声,“我得走了,还有事情呢……对了夫人,你可以尽早起草和高木老师的离婚协议了,这对你来说说不定是件好事。” 说完,他连忙站起身来。 不好,脚麻了! tnnd,日本人的跪坐真是反人类啊,怪不得被中国淘汰了。 “等一下,至少把名字告诉我嘛。” 看到他要走,高木小百合连忙抓住了他的手,眼泪汪汪。 “额……” 神津彦脑子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名字,最终随便挑了一个听起来比较装逼的: “你可以叫我l。” 他头也不回地说,然后疯也似的向外面逃去。 那个le啊,太笨了,如果我是夜神月,我直接用他的名字当马甲。 我的智商一定比le高! 第25章 赴约 离开高木家中时,已经是大中午了,太阳害羞地躲在乌云后面。 神津彦走在街上,思考下一步行动。 已知高木那一天确实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他会在哪里呢? 神津彦从包里拿出那本《岐阜縣十七宿漫遊指南》。 他总不能是把人家小姐约出来聊天的,总要有一个睡觉的地方。 那想必就只能是在宾馆了吧? 正如前面所说,中津川市是一个常住人口只有五万的乡下地方。 这样的城市(?)规模下,中津川市也只有27家旅馆,且基本集中在车站、商业街一带。 今天正好是周日,jk们三五成群穿着往日难得一见的漂亮私服在踩大街,周围全是各店铺忙碌的声音。 神津彦从发传单的打工学生和卖唱的流浪歌手旁边挤过,在jk们散发的浓郁香水味中艰难地呼吸着,拼命地在各个旅馆中兜兜转转,想要得知高木那一天的行踪。 然后,没有。 他把全城的宾馆都找了个遍,结论就是没有——所有的宾馆都说没接待过这个客人。 鉴于日本宾馆对接待客人基本没什么审核,神津彦还通过高木工牌的大头照来二次确认,但结论是一样的——就是没有。 高木那一天没有到过任何宾馆! 神津彦甚至打电话给夕凪轩的老板娘,询问其他坐台女关于高木喜欢去哪个宾馆的信息,然后得出了另一个让人更难绷的结论。 ——高木他专一得很,不会点小百合以外的女孩子,还要求小百合必须得穿水手服……所以她们也不知道高木喜欢去哪家宾馆。 真是神了,高木不会是野战军吧? 这年头哪怕再变态的人也不会带着陪酒小姐去钻小树林吧? 就这样磨蹭了半天,天已经要黑了,下午六点,天空忽明忽暗。 神津彦在一家名叫【和音】的蛋糕店买了一盒什锦水果布丁。 尽管未解决的问题太多,也要履行约定。 “……暂时,先忘掉这些事情吧。” 同时,也封印起对于未知谜团的思考。 到公园的公厕里用镜子和不要钱的自来水整理了一下发型,镜子里的神津彦依然顶着一张肾虚的脸,眼下的黑眼圈比刚穿越时又深了几分。 毕竟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睡觉啊……神津彦默默叹了口气。 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打气的表情,神津彦转身离开,来到了喜太郎音像店门口。 自称加奈子的女孩子,理所当然地坐在那里。 她低着头,像是在数着地上的蚂蚁一样,身上的水手服似乎因为用了太多漂白粉而蓝一块白一块,显出几分朴素的美来。 就像路边的野花一样啊——神津彦没由来地想着。 “加奈子?” 他提着水果布丁走了过去,把纸袋往她面前一递。 少女身体猛地一颤,连忙抬起头来,就看见神津彦的脸。 她不由得露出惊喜的表情,旋即又害羞起来。 “神津……同学。” 她的声音细小得跟蚊子一样。 嗯嗯嗯对对对是神津同学我啦。 “抱歉呢,虽然说要展示自己的厨艺,但是事情有点太多了,所以我买了一个别人做好的成熟品来赔罪……不过,你还没有吃饭吧?” 现在是下午6点,正是吃晚饭的时间。 街道上零星能看见一些高中生,他们正在手工饭团铺或便利店和朋友一起享受轻食。 神津彦一直以来都认为甜品跟正餐是要分开的,空腹吃甜品是一种极大的恶行。 “吃饭?我,我没关系的……我一般不太吃晚饭……” 她低着头,不自在地戳着手指。 不太吃晚饭是什么鬼啊?神津彦皱了皱眉。 这姑娘的问题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很多。 “那就是没有吃饭咯。”他迅速捕捉到了这个问题的检讨空间,“走,跟我吃饭去。” 没等加奈子提出反对意见,神津彦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诶?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神津同学……” 加奈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慌乱地试图挣脱。 但她的力气实在小得可怜,与其说是在挣扎,不如说是在撒娇。 神津彦完全无视了她的抗拒,拉着她径直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附近有一家新开业的西餐厅,穿着雪白制服的服务员像在散布信号一样站在门外分发传单。 神津彦穿过像鸽子一样被吸引过去的大批高中生们,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资生堂parlour—— 这玩意是日本银座起家的法餐先驱,号称自己是正统法式套餐,环境优雅,人均消费通常在1万日元以上。 如今都把分店开到这种乡下地方来了啊……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屉原给的钱也够挥霍一阵子,就当是犒劳自己这几天的辛苦了。 于是,在旁边一堆高中女生或是惊讶、或是羡慕的目光中,神津彦将加奈子生拉硬拽进了餐厅。 ——毕竟神津彦长得还蛮帅的。 加奈子全程捂着自己的脸,尽可能地不让同学们发现自己,就像是那种在爸爸活现场被熟人撞见的少女一样。 一走进去,穿着雪白制服,系着黑色领结的服务生就迎了上来:“先生,您有预约吗?” “怎么还要预约?” 神津彦一听脸就垮了下来。 自己当初去日本出差的时候,可没听说这种店有这么牛逼呢,来个小地方开分店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高端了。 “是这样的,本店周末的晚餐时段客人较多,有预约的话可以确保您有更好的用餐体验……” 服务生的笑容无懈可击。 “不过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我们也可以帮您安排位置,只是可能需要稍等片刻。” 话术,都是话术! 神津彦大人早就看穿你了,这种给店里制造虚假繁荣的话术! 他果断地转过头对服务生说:“那就现在安排吧,不用等了。” “好的,二位这边请。” 服务生将他们领到靠窗的一个双人卡座,递上了两本厚重的菜单。 “红酒炖牛肉,可乐饼,再来份水果圣代。” 神津彦熟练地点完了菜,然后又看向加奈子。 “加奈子,你要什么?” 服务员很贴心地递上了菜单。 她哪里经过这种阵仗?畏畏缩缩的接过菜单翻了半天,最终手指指向最便宜的那一个。 “我要一个蛋包饭吧……” 服务员脸上表情未变,依旧微笑道:“好的,红酒炖牛肉、可乐饼、水果圣代、蛋包饭,各一份。请二位稍等。” 等到服务员离开之后,加奈子才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小声焦急地对神津彦道: “神津同学,你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这里好贵啊!” 第26章 【我的】加奈子 贵……贵吗? 你不要跟你神津彦叔叔说这个,你叔叔我现在还活在富江的阴影中呢。 不过实际上神津彦也有自己的私心,所以他真心地希望眼前这个女孩不要那么纠结。 眼前的少女目光犹豫不定,一会落在桌面的纸巾上,一会又瞥向旁边穿着漂亮衣服的jk,好像在观察正常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看的神津彦一阵心酸。 安心一点吧,哪怕只是一顿饭的时间。 “咳咳,那个啥。” 咳嗽两声是他惯用的另起话题的方式。 “你大概是什么时间点捡到这个……呃……我们老师的工牌的?” 来了,好生硬的话题转换。 对面的加奈子显然也懵了,想不明白怎么话题突然会转到这个地方。 但该说真不愧是乖乖女吗,她还是认真地回答了: “就是四天前啦……我放学的时候路过那个医院后面的小巷子……” “具体是几点钟呢?” 神津彦不死心地追问。 “啊?快要4点左右的时候了……” 加奈子抿了抿嘴唇想了想,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能肯定吗?这个时间。” “嗯嗯,是可以肯定的。” 仿佛是为了确定自己话语的含金量一样,加奈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学校是3点半放学嘛……等我走到那里差不多也就快要下午4点钟。” 原来如此。 神津彦摸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这也就意味着,在4点之前高木肯定就不在医院了,2号富江死的时候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倒不如说为什么要从医院逃出来,本身这个行为都很可疑了。 神津彦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高木的工牌在四点前遗落在围栏附近,而富江二号死于三点到五点之间,这两条线正在一点点的向彼此靠拢,如同两块拼图的边缘逐渐拼合。 神津彦放下杯子,换上了一副稍微轻松一点的表情: “我们吃完饭后,你能带我去那个你捡到证件的地方看一下吗?” 他向女孩发出了邀请。 “啊……没问题。” 倒不如说太感谢了。 少女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拳头,压抑住内心的激动。 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能帮上忙这件事让她开心,还是“吃完饭之后还能继续待在一起”这件事让她开心。 不管哪个,她都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让眼前的男孩子觉得自己是太过随便的人。 之后两人又说了一堆5分钟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极度无聊的话。 神津彦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已经到达出神入化的地步了,所以少女也不知道神津彦在哄着她,毕竟她连被人哄这件事的经验都少得可怜。 她只是觉得自己怎么都能和眼前的人有话题聊,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说着说着,神津彦便感觉到一道不友好的目光落在了这边。 他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染着一头黄毛,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的年轻男人,搂着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朝这边走来。 少女妆容精致,睫毛长得宛如一对蝴蝶翅膀,一看就知道是假睫毛,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浓烈的香水味道。 但最让神津彦震惊的是,那个少女长得跟加奈子几乎一模一样。 但两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如果说这边的是那种开在路边的坚强野花的话,对面走过来的就是一朵喷满了劣质香水的假花。 “我刚刚看见你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是你呀,伽椰子,你放学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呢?” 妖艳少女冷冷地开口了,语气出奇的令人讨厌,好像是什么弱智短剧里的三流反派女配。 “妈妈可是跟我说你今晚要打扫浴室的,难道你忘了?” “姐姐……” 朴素版本的少女低着头不敢看她,语气也唯唯诺诺的。 “加奈子,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神津彦皱了皱眉,视线在两张几乎相同的脸之间打量着。 还没等加奈子回答,对方竟厉声尖叫起来:“哈——?” “你是说,她告诉你她叫加奈子?” 她伸出手,指着那个低着头的女孩。 “你居然敢用我的名字在外面勾引男人?你可真行啊,伽椰子。” 啊? 剧情发展的太快,神津彦感觉自己脑袋转不过来了。 旁边的金毛也很配合地露出嫌弃的表情:“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妹妹伽椰子呀,跟你讲的一样坏呢。” “可不是嘛,”真·加奈子嫌弃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厌恶,“整天就只会装可怜。还喜欢偷别人东西,上次把我那条新买的项链藏到她被子里,害得我在家里找了半天。” 啊,听着怎么像经典真假千金的桥段? 神津彦有点想笑。 假·加奈子则是肩膀发抖,眼圈泛红,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真加奈子也注意到了神津彦,尤其注意到了他那张脸。 那张略显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比她想象中要好看得多。 她眼前一亮,顺势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仿佛这桌饭本来就有她一份。 “这就是你钓的凯子?眼光不错嘛,我说你放学怎么那么久都不回来呢?”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男人都是看脸的,你这样的他也就新鲜两天,玩了之后就会把你扔掉了。” 然后,她上下打量了神津彦一圈,整个人俯过身来: “帅哥,你不如考虑考虑我啊,我也不是很差啊,比这个臭烘烘的废物有趣多了吧?” 突然抛出这样一句话,顺便还附赠给了神津彦一个媚眼。 神津彦微微一侧头,躲过了这一发别天神。 旁边的金毛脸色变了:“喂,加奈子,你……” “闭嘴!” 被这样训斥之后,金毛的表情变得比土木狗的前途还要暗淡无光。 训斥了舔狗之后,真正的加奈子露出了一副打仗得胜的表情,瞥了一眼自己那个缩成一团的妹妹,又得意洋洋的看着神津彦。 “你这个人虽然长了一副好脸,但你的眼光真的很差。知道吗?在我们家,我妈妈都不会给她零花钱的,如果给她零花钱的话,转眼就会花光的……啊,当然了,花在哪里我可不知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刚端上来的水果圣代挪到自己面前,毫不客气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 “而且我跟你说,她就跟猪一样,总是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永远也吃不饱……喂,伽椰子,你是不是总是吃别人吃剩的东西?告诉他。” “……是。” “对吧,总是会吃吧,这个同学不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觉得让你当面吃给他看比较好……把这个吃了吧。” 说完,加奈子把吃剩一半的水果圣代推到伽椰子面前。 店里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吵闹,就连服务生也看了过来,金毛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犹豫了一会,伽椰子开始用勺子挖着杯子里的奶油往嘴里送。 她眼睛一直不敢看神津彦,悲伤得像个没有电的机器人。 看到妹妹默默接受了自己的羞辱,加奈子也不由得心情大好起来。 ——我就说嘛,伽椰子这种家伙怎么配进这种高端场所? 如果让神津彦知道她内心觉得这里是高端场所的话,肯定会笑得直不起腰吧。 “我说——” 一只手伸了出来,按住了那想要继续把勺子往嘴里送的伽椰子。 “我说,【我的】加奈子。” “我的”两个字咬得很重, 神津彦脸上的笑容,一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消失。 伽椰子惊讶地抬起头来。 “她真的是你的姐姐吗?为什么会这么坏呀?” 第27章 谜之世界线X 【我的】加奈子。 就好像东吴跟蜀汉都有一个马忠,要分辨他们必须要在武将牌上写上势力一样。 所以,神津彦说的是“【我的】加奈子”。 “诶?” 真正的川又加奈子也愣住了。 “你搞错了吧,我才是加奈子。” “知道了,”神津彦点点头,“回去等通知吧。” 此时,就算再愚蠢的人也意识到自己被羞辱了吧。 姐姐的脸一下子涨成闷红色。 “你他妈说什么?” “耳朵不好吗?可惜你不是橙子发色,不适合当主角。” 神津彦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这么刻薄,这么坏,这么喜欢在公共场合羞辱自己的妹妹,这个是你妈妈教你的吗?还是说你觉得这样很了不起呢?” “你找死!” 姐姐猛地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水果圣代就朝着神津彦泼去。 黏腻的融化奶油不偏不倚地泼在了神津彦的外套上。 这要是前世,自己肯定能躲过去,可惜现在这副身体的机动性比铁奥还要差。 与此同时,那黄毛也撸起的袖子,露出一手等爱的玫瑰。 他作出要打人的样子:“你小子活腻歪了吧,敢对我的女人这么说话?” “客人,请住手!” 俩穿着黑色马甲的虎背熊腰的服务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这边,一左一右架住了两人。 “本店禁止喧哗斗殴,请两位立刻离开,否则我们会报警处理。” 一个是坐下来就点了2万多日元的东西的客人,另一个是走进来什么都没点的闹事的客人,是人都知道偏帮哪一个。 加奈子挣扎了两下,发现服务员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只能气急败坏地骂神津彦: “你给我等着,大岛,我们走!” 她拽着金发男趿着高跟鞋骂骂咧咧地就要朝外面走去,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神津彦一眼。 那黄毛也呲牙咧嘴地朝着神津彦比了一个中指。 “你小子是中津川高等学校的学生吧?” 他恶狠狠地瞪着神津彦。 “我是志高的大岛吉三郎,我的老大就是大名鼎鼎的龟田健一,你小子给我等着,以后我们会有很多话题要聊的……” 啊? 啊,原来如此,中津川还真是个和平的城市,就连黑恶势力都是同一拨人。 神津彦微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别老朋友。 等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伽椰子才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明明是早已习惯的事。 ——明明已经足够坚强了。 ——明明那些更痛苦、更残忍的对待,自己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可为什么……唯独……只有现在……是那么的想哭呢? 神津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盒水果布丁推到了她面前,又抽出几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直到她终于鼓起勇气,用那些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小兔子。 可爱的兔子。 神津彦这才轻轻开口: “加奈子同学……你根本不叫加奈子(kanako)对吗?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嗯……” 她抬起头来,泪眼盈盈,但已经比刚才好得多了。 “我真正的名字,是、伽椰子(kayako)……” 听到那个发音,神津彦终于死心了,笑容僵在了脸上。 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伽椰子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我不敢用我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太奇怪了……每次我说我叫伽椰子的时候,大家都会笑我,说‘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啊’。” “所以,我就说我是加奈子。因为加奈子是大家都会喜欢的名字。只要我说我是加奈子,大家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了吧?” “对不起,神津同学,我骗了你……” “我是……坏孩子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黑曜石一样亮晶晶的眸子看着神津彦,仿佛在确认他的反应。 神津彦很快调整回来了,依旧保持微笑: “我明白了,kayako是吗……汉字怎么写呢?”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汉、汉字的话,有点难写……” 她不知为何害羞了起来,但也用指尖沾了点水,用、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描摹出那三个字—— 【伽椰子】 “我爸爸说,这个名字的起源是朝鲜半岛的人所弹奏的一种名叫伽椰琴的乐器,所以才会有点奇怪……”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像是在介绍自己很珍视但又不确定别人会不会喜欢的宝贝。 草草草草草——! 神津彦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常规来说,kayako这个罗马音,能对应上“加郁子”“花弥子”“香夜子”等十几种汉字写法。 毕竟日语本质上是一个拼音语言,读音相同但汉字不同的名字比比皆是。 但是这个名字,这个姓,这个由来—— 是那个伽椰子啊啊啊啊啊啊! 是那个暗恋同学小林俊介未果,婚后遭丈夫佐伯刚雄虐杀,怨念化为咒怨诅杀所有踏入佐伯家的人的究极病娇——川又伽椰子啊啊啊啊! 大意了,真是大意了。 咒怨中伽椰子一出场就是“佐伯伽椰子”了,加上加奈子又是一个常规到老土的名字,自己就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流汗了,神津彦叔叔真的流汗了。 真的假的?富江之后又是伽椰子?这里难道是富江大战伽椰子世界观?不要吧? 神津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其实我很擅长占卜哦……你不介意的话,我来给你占卜一下吧。” “诶?好……” 泪眼朦胧的伽椰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答应了。 “我猜,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帅哥叫小林俊介?” “骗人?真的假的。” 被一语中的,伽椰子小小的惊讶了一把,但又疑惑起来。 “可是,这个不是跟我有关的事情呀……神津同学,是偷偷调查过我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是想从神津彦这里得到肯定的回答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期待着。 神津彦感觉自己的汗流得更多了。 “咳咳……”为了掩饰尴尬,他假装咳嗽了两下,“那,这把不算啊,我再给你卜一卦。嗯……你是不是养过一个黑猫?” “嗯?没有哦。” 她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 “我们家连猫都不让养,妈妈说我养什么都会死掉的……” 纳尼,情报是假的? “你是单亲家庭,跟爸爸住在一起?” “不是哦,我是跟妈妈还有姐姐住在一起……” 这这这这这这这对吗? 怎么原片里的剧情一个都对不上啊? 不,说到底一开始就很诡异吧,原作的伽椰子哪来的姐姐啊? 这边的富江也是奇奇怪怪的,居然都不会复活的。 还牵扯出了一个失踪的陪酒女,设定明显被魔改了, 自己到底是穿越到了什么样的世界线了?难道是什么三流小说写手的同人作吗? 第28章 起源之夜的去向 “你怎么了?神津同学,看着脸色很不好哦。” 回过神来的时候,伽椰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我真是谢谢你啊。 神津彦哭笑不得。 明明刚刚才哭过,现在却有余力去关心别人了吗?该说不说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子呢。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端起杯子假装喝水,借此避开她那双过于热切的眼睛。 别看眼前这姑娘现在还是温和善良的样子,但在原作的剧情里,她可是非常典型且极端的病娇角色。 就因为她感觉被小林俊介关注了,就对他产生了疯狂的痴迷。 不仅专门买了个本子记录小林的一言一行,小林翻过的书她也会买下来,抽剩的烟蒂也会捡来收藏,甚至还潜入到别人家里,在别人跟女朋友这样那样的时候自己躲在床下偷偷…… 咳咳。 伽椰子的病娇属性源于她极度缺爱的童年,虽然世界线变动了,单亲家庭从老爹变成了老妈,但缺爱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看着对方看向自己那亮晶晶的眼神,神津彦感觉自己有危险了。 远方的小林同学,我可是替你挡灾了……你这不来个衔环结草说不过去了。 “那啥……吃完了我送你回家吧?” 榨干了脑汁,神津彦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脱身之法。 “不行吧。” 伽椰子皱着眉头,语气认真地说。 “啊?” “因为……”伽椰子有些委屈地低下头,仿佛神津彦是负心汉一样,“刚刚神津同学不是说让我……带你过去医院那边吗?明明是约好了的……” “还是说神津同学已经厌烦我了吗?果然还是姐姐比较好吧……” 危险危险危险! 神津彦能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像阴影一样从女孩身上蔓延开来,紧紧地缠绕在他身上。 “不,怎么会呢。”神津彦勉强保持住微笑的样子,“我只是在想:都这么晚了,要是回家迟到了的话,你妈妈那边……会不会不太好交代啊?” “是这样啊,太好了,”伽椰子松了口气,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还以为是神津同学已经厌烦我了,想要把我丢掉呢。” “怎么会呢……” 对方微笑着,歪着头,一副非常可爱的样子。 在那灿烂的笑容的牵引下,神津彦的脸上也不禁浮现出抽搐的表情。 …… 晚饭结束之后,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灯光很有80年代的感觉。 神津彦在路边招手,试图拦一辆出租车。 “神津同学,我们走过去吧,也就20分钟左右。打车太花钱了。” 伽椰子小心翼翼地提议。 实际上她想的是:如果走路过去的话,两人的独处时间就能更长一点了。 但这种事情她是不会说出来的。 “该省省,该花花,还是打车比较好。” 神津彦果断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哦……” 伽椰子的声音有点失望。 他打开了后座车门,侧身让伽椰子先上。 伽椰子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别人照顾。 她先是看了神津彦一眼,才小心翼翼地钻进车里,缩在靠窗的位置。 内心却有一丝窃喜,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伽椰子啊伽椰子,你真是随便的女孩子啊! 在心里默默地自我批评,但还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去哪?” “去那个市民综合医院。” “好勒!” 出租车司机是一个50多岁的半老头,头上的头发已经稀疏到拼命地方支援中央仍力有不怠了,却依旧非常健谈,一说话就露出满嘴大金牙。 “哈哈哈哈,小哥你真是青春呢,不过这个年纪还是要注意身体哟,可别太早把腰搞坏了,哈哈哈哈哈!” 老头开着车,爽朗地大笑着。 你他妈说什么呢你这个死老头,30年后给我掉到路中间的洞里去吧。 神津彦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诅咒着。 伽椰子也羞红了脸,拼命否认: “我,我跟神津同学不是那种关系啦。” 说完,她还小心翼翼地瞄了神津彦一眼,似乎是希望从他嘴里得出否定的回答。 “就是啊大叔,你也太离谱了。我们还是学生啊怎么能做那种事?宾馆都不给我们开房的。” 神津彦一脸正气凛然地否认了。 伽椰子期待落空,好心情就像是渐渐远去般消失不见。 “那种事情又有什么所谓,”大叔如同希儿在酒馆演讲似的豪迈地一挥手,“你直接带到家里去不就好了。” 神津彦不禁吐槽: “你这个世界观也太偏差了吧。带到家里让父母看到怎么办?” “你居然还考虑那种事情啊。”司机想了想,又接着说,“那就去学校呗。” “啊?” 神津彦被这句话搞懵了。 “去学校……是什么意思?” “你看你这就不懂了吧。” 大叔一脸得意地介绍起他猥琐的人生经验来。 “要我说你们中津川高中的乖学生就是见识少,他们志高的情侣都是晚上直接潜入到教室里做的,又刺激又有氛围感……小妹妹,看这个校服你也是志高的吧,你说是不是,有没有见过这种情侣?” “嗯……” 伽椰子脸都在滴血,整个人也缩成了一个鹌鹑。 但她又偷偷地瞄了一眼神津彦。 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哈哈哈哈——” 听到伽椰子的回答,似乎是因为被附和了很开心,大叔也哈哈大笑起来。 “别说你们了,我看很多社会人士点的风俗女都被要求陪他们到学校去做的,还要穿着水手服呢,不就是要体验那种学生时代的感觉吗?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社会人士点的风俗女都被要求陪他们到学校去做的——】 惊雷一样的声音在神津彦脑海中回荡,久久回声。 “卧槽!” 神津彦突然一激灵大叫起来,把旁边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小哥,出什么事情了吗?” 大叔也有点惊慌起来。 “不,没有什么事。” 神津彦激动得泪流满面,拼命地拍着大叔的肩膀。 “你给了我一个极大的启发,您真是天才!” “啊?哦……” 大叔茫然地眨了眨眼,松了口气。 他显然没搞懂自己哪句话触发了神津彦的开关,但被夸得还是有些高兴,嘿嘿笑了两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要不我们直接转车去志高?” “我说的不是这种启发啦……” 神津彦默默地吐槽了一句,随后从包里拿出笔跟本子。 在伽椰子惊讶的目光中,他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全是汉字?这是……中文?神津同学还会中文吗? 好厉害!!神津同学好厉害!! 她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默默注视着神津彦在纸上疯狂倾泻。 神津彦兴奋地写满了整整三页纸,随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脑海里那些纠缠了许久的线头终于在这一刻被捋直,织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一切都对上了……” 第29章 双胞胎? 晚上八点十五分,两人来到了医院后面的小巷。 与其说是小巷,倒不如说是房子和房子之间的间隙,狭窄到强行走过甚至会擦伤肩膀。 那医院的围栏高且尖锐,间隙很小。在常年的风吹雨淋下显示出一部分的锈迹来,其他部分都被黑色的漆包裹着,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往下则是堆到四五十厘米高的垃圾——发酵的菜叶、泡烂的纸箱、不知名的塑料包装,流着污水,长着青苔。 “霍——” 神津彦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蹲了下去。 栏杆内侧的地上,一个清晰的鞋印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不仅有鞋印,还有长长的滑倒的屁股印……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那个倒霉蛋从这个栏杆翻过来之后,跳下来的过程中幸运地踩到了粘腻的青苔滑倒了,摔了个大屁股墩。 尤其搭上衣冠楚楚的高木老师的脸,更是能让他笑出声来。 “这里就是你捡到这个工牌的位置吗?” “嗯。” 伽椰子乖巧地点点头。 看来高木在这里翻墙时摔了一跤,工牌才掉了出来,估计他自己都没发现工牌不见了。 神津彦站起身,目光落在狭窄的通道上。 “你为什么会从这种地方经过啊?这里这么脏,又这么窄……” 神津彦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虽然路很狭小,但他相信以伽椰子那种营养不良的单薄身材绝对可以无伤通过这里。 但除此之外,污水跟垃圾也太多了点…… 虽然能够走出去,但绝对不会是一条正常人能想到的通道。 伽椰子似乎有些羞愧: “因为这里没什么人,走这里的话,不会遇到同学,也不会有人盯着我看,让我感觉很安心……” 原来是社交原因。 神津彦了然,又对这个姑娘多了几分心疼。 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先出去吧,这里的味道实在是有点……” “嗯!” 伽椰子也顺从地应承着。 …… 穿过狭窄到几乎会擦伤胳膊的小巷。穿过楼房旁边的树林,两人终于来到宽阔的马路上。 自行车跟行人的数量爆发性地增长,仿佛身上挂满卵鞘的蟑螂在眼前炸开。 两人在公交亭旁边坐下,神津彦熟练地掏出白色大砖头打电话给屉原。 滴滴滴滴滴滴—— “我是屉原。” “神津彦。” 他熟练地报上自己的名号。 “我这边有新线索了,找到了一个疑似高木翻墙逃走的地方,你派一个能采指纹的过来。” “什么?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喂——你是那种对孩子控制欲很强的老妈子吗?派个能采指纹的技术人员过来就行了,我现在在这个综合医院这边的公交亭里,你们过来就能看到我。” 屉原笑了:“你还开始指挥起警察该怎么工作了?看来我猜的没错,你就是叛逆期到了,不然也不会离家出走。” 神津彦只回了一句:“沙雕”就摁掉了电话。 回过头来,他发现伽椰子正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 “好厉害,神津同学……是在调查什么大案子吗?难道说您就是传说中的侦探王子?” 又来了,又是这个侦探王子,他究竟是谁呀? 神津彦摇摇头:“只是被迫卷入罢了……不说这个了。” 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公交亭里聊着天。 没到20分钟,一辆漂亮的白色的别克停在俩人面前。 车门打开,先是出现一双大长腿,然后才是幸子小姐那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随即,车后面又下来两个神情紧张、左顾右盼的大众脸警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这女人每一次的出场方式都这么有气势啊。 “前辈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我就猜到肯定是你了,侦探少年。” 幸子笑着,提着一个银白色的手提箱哒哒哒地走了过来。 “希望你是真的有发现有价值的指纹,不要让我失望哦,侦探少年。” 过于漂亮的凌厉气场,让伽椰子也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她……和神津同学是什么关系? 幸子也发现了这个仓鼠似的女孩:“怎么?你的小女友?” “不要那么八卦好吗……”神津彦翻了个白眼,“人家是证人,也是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功臣。你别吓到她了。” 他都无语了。 你已经到了可以明目张胆地挤在人群里抢超市特价商品的年龄了,再过几年倒在地上都没人敢扶了,就不要对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指手画脚了喂。 “行行行——”幸子笑着摊了摊手,“那走吧,让我看看你发现的东西。” …… 一行人重新折回那条充满臭气的小巷子。 “呀——这个很厉害呢。” 毫不在意地让自己的高跟鞋踏在污水中,幸子蹲下身,细致地打量面前的铁栏杆。 “那个变态教师就是从这里翻墙出来的是吗?” “我想,是的,地上的脚印也记得采集一下,栏杆上刮下来的漆屑也可以分析一下,看看和什么布料纤维匹配……” “吼吼,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展开工作啦,侦探少年。” 幸子古怪地笑着。 “伊东,田中,把刷子跟铝粉给我拿过来。” “是,幸子小姐。” 两位大众脸警察齐声应和。 这两样都是用来采集指纹的工具,用指纹刷跟铝粉扫过表面,让指纹附着粉末显现出来,最后用透明胶带粘到衬底上。 “对了,侦探少年,我这边也有个独家消息要告诉你哦。” 趁着两个警察忙碌的时候,幸子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我们警局这边查到,你的那个猜想是正确的,川上富江确实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两个人出生于同一家孤儿院,然后被两个不同的家庭收养,但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此外,近日在东京那边的姐姐据说也失踪了,好像是去妹妹家了呢……” 幸子如此说着,一边戏谑地观察神津彦的反应。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看到了,那张俊俏的脸上震惊的表情。 什么?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神津彦的大脑不由得一阵震动。 如果说,学校里的那具尸体是川上富江的姐姐的话。 那美咲小姐又在哪里? 第30章 最后的谜题 “又开始思考了吗?侦探少年?” 看到神津彦呆愣在原地,幸子忍不住开始调戏起他来。 “幸子小姐,我确认一件事啊。” 神津彦蹲在地上,摸着下巴思考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路面。 “没有第三具尸体吧?” “第三具尸体……没有那种东西哦?小侦探是想到什么了吗?” “只是一个猜想。” 他的目光长远而深邃,让幸子情不自禁地想附和他。 “我的意思是,你检查的两具尸体,没有那种……三个食指,两个左耳之类的?” “人怎么可能有三个食指?” 幸子的表情显得很困惑。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就算两个人是双胞胎,并且同时被碎尸,你也不会弄错吧?” “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幸子点点头,“但很遗憾,同卵双胞胎这种我是分不出来的。” “尤其是像你说的那种,没有第三根食指这样比较有标志性的尸块重复出现的情况下。” “没有那种明显的直观的重复部件作为突破口的话,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拍着胸脯说,这里面绝对藏着第三个人。” “啧……” 神津彦顿感有些泄气,咬牙切齿起来。 如果美咲小姐就是那具死者,那一切拼图就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的血型、她出现的时间、高木约她外送的那个夜晚……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是涉及到双胞胎这种设定的话,加上富江本身那个不稳定的怪异属性,案情又重新复杂了起来。 “审问那边没有进展吗?” “嗯,”幸子点点头,“变态教师的心理素质很好呢,一直在装疯。” 神津彦烦躁地挠了挠头: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把尸块搞得满学校都是……他分尸不就是为了方便抛尸吗?去稻荷山那次,杀富江那次,也是为了把尸块混在富江的尸块里吧……” “那么他就是不希望尸块被人找到的类型,至少不那么快被找到,这才是正常人毁尸灭迹的动机……但他现在这种做法,好像是巴不得有人一进到教室就踩到一根手指头似的,啧……到底是为什么啊?” “幸子小姐,我们把指纹采集完了。” 两个npc警察献宝似的将指纹样本呈到幸子面前。 “嗯嗯,你们两个做得很好呢。” 幸子也熟练地换上那种标志性的微笑,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有了这些指纹,再和高木的指纹一对比,至少就能知道他那天的行踪了……呀——” 幸子发出一声可爱的悲鸣,手中的玻璃样本也掉到了地上,摔个粉碎。 “怎么了吗?” 神津彦下意识地看了过去,两个警察也瞬间紧张地拔出手枪四处扫视。 “有,有老鼠!” 幸子惊恐地指着垃圾堆上那只肥硕老鼠。 神津彦:“……” “这里垃圾这么多,有老鼠有什么好稀奇的?没想到幸子小姐作为一个法医,居然还怕老鼠。” 大丈夫亦畏雷乎? “你懂什么,小屁孩?” 被神津彦挑衅,幸子也脸色涨红地反驳回去。 “老鼠比尸体可怕多了啊,老鼠可是会吃尸体的呀。” “老鼠吃尸体有什么奇怪的,你怎么不怕秃鹫呢?老鼠……嗯?” 神津彦突然想到了什么。 “会不会是食腐性动物?” “什么?” “会不会是食腐性动物发现了高木藏在学校里的尸块,于是把它找出来,撕咬得到处都是?” “嗯……应该有部分这样的原因。” 幸子若有所思。 “你之前在档案室里发现了那个头皮,就是边缘很不规整的那个,就是老鼠咬的。” “但如果是老鼠的话,它们是不会把尸体弄得到处都是的,它们更倾向于把尸体运回自己的巢穴内。” “那么,是野狗?” “野狗确实有这种习性,但是你们学校野狗也进不去。” 神津彦又陷入思考。 “尸块的分布是什么样的?” “这个没有特别留意,反正空旷的地方比较多……怎么,侦探小哥?这么确定是动物做的吗?” “嗯。” 神津彦点点头。 “首先,作为凶手的高木肯定是没有动机这么搞的,就算是吓人也不是用这种让自己暴露的方法……” “而且,要把尸块散布在整个学校的话,那就意味着他要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分完尸之后还要跑到学校播种似的撒下尸块去,这肯定是做不到的,他又不是忍者。” “那就只能是小动物干的了。” “嗯,你这么说也确实有道理。” 幸子点头赞同。 “所以侦探少年,你的意思是——高木杀人分尸,然后把尸体包好藏在某个地方,但还没来得及运出去,就被野生动物翻了出来戳拽的到处都是?” “但据我所知,大部分动物都会倾向于在现场直接解决掉。少部分像老鼠这样的也会运回自己的巢穴,所以想造成那种大规模的分布根本不可能。医学上也没有这种先例……” “啧……那还会是什么?” 神津彦抓狂地挠挠头。 ——冷静下来! 如果我是凶手,我会怎么做? 首先,我那一天招嫖,把喜欢的坐台女约到了学校的教室里。 然后,我出于某种目的杀了她。 当时应该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因为如果是蓄谋的话,我不会选在学校这种容易暴露的地点。 如果是临时起意的话,我会怎么杀了她呢? 沉思者雕像,对,就是那个! 教室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利器,方便趁手的钝器也就是那一个,就连理子都是用这种方法杀人的,我没有理由不用。 杀死死者之后,我用了什么方法处理尸体呢? 首先学校门口有门卫,而且带一个尸体翻墙,有点太过于不现实,回去晚了的话也会引起老婆怀疑。 在学校里挖坑埋尸的话,耗费时间太久了,而且一时很难找得到趁手的工具。 如果埋得太浅的话,还会散发出尸臭味。 那么就只能分尸了—— 只有分尸才能方便我一批一批地将尸块运出去,抛到不会被警察查到的地方。 比如稻荷山。 我第二天再分尸富江的时候,提议同学们拿出手工箱的锯子来。对,我或许就是在那一天晚上就已经实践过了,才知道手工箱里面的锯子可以用来分尸。 那么,拆下来的尸块应该保存在学校的哪里?既隐蔽又方便我拿取? 并且这个地方通风也要好,不能散发出臭味,最好是谁都不会去,而且是大部分人都去不到的地方。 学校里有这种地方吗? “你怎么了,神津同学?” 一声担忧的呼唤将神津彦拉回了现实。 他侧过头去,发现伽椰子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你的表情很吓人哦,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神津彦摇摇头,“我只是在想——学校里有那种地方吗?平常谁都不会去,但又很通风,甚至有小动物出没,最好是只有老师才能随意进出那种。” 伽椰子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有哦。” “有?” 神津彦惊讶地看着伽椰子,对方语气笃定: “有!” 第31章 富江,再集结! 别克车在路上飞驰。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刷刷的响声,一双车灯宛如光亮的雪柱,两旁的民宅像是被拉长的影子一样迅速退去。 驾车的是那个npc脸警察……不,出于礼貌们还是叫他伊东警官吧。 他一握上方向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似乎是出于炫耀的目的吧?在这种几乎没有什么车辆的街道上,他也硬是要给众人表演漂移入弯之类的高端技巧,惹得坐在副驾驶的幸子小姐一阵惊呼。 只不过,与其说是害怕,神津彦倒觉得那是一种配合演出的表演……大姐姐真是可怕呢。 幸子每惊呼一次,伊东脸上的笑容就灿烂一分。 神津彦则是挤在后座,三明治似的夹在田中和伽椰子之间。 幸亏伽椰子比较干瘦没什么肉,才不至于让神津彦变成二维生物。 而且很微妙的,每次伊东一个漂移,让神津彦在惯性的作用下和伽椰子贴到一起时,这女孩就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病态的幸福笑容,看得神津彦心惊胆战。 说到底,她为啥要跟过来啊…… 神津彦就这样在车里度过了比二战后期还要暗淡无光的时间,对精神的损耗宛如拿着一把锉刀在他脑袋上磨来磨去。 幸亏路上的红绿灯某种意义上非常会看人下菜碟,净是些不会妨碍美少女前进的外貌主义者。 就这样花了不到15分钟的时间,终于,前方传来了激烈的刹车片摩擦声。 “我们到了——” 伊东警官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充满了那种想要博得女生欢迎的企图。 神津彦拖着软面条似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找到重心。 远处,学校的门卫厅里一片漆黑。 神津彦走了过去,敲了敲窗户。 亭子内先是传来一阵翻身的声音,一阵含糊的呢喃声,还有默契的出乎意料的寂静。 没醒这是。 神津彦敲的声音又大了些。 “谁啊,有事明天再说吧。” 里面传来了一声疲惫的声音,带着满满的起床气。 看来门卫大叔小时候是暑假作业不拖到最后一天就不肯写的类型。 神津彦继续不知好歹地敲着。 “我们要进去学校里面查案,麻烦你尽快把门打开。” 啪的一声,手电筒的灯光射破黑暗,照在神津彦脸上。 透过那束光亮,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门卫大叔在骂骂咧咧地穿衣服。 “真是的……有什么重要的案子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他走到窗户前,看见神津彦那张脸时,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又是你这家伙!我可是打听过了,你跟警方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对不对?你这次又想来干什么……” 还没等话说完,后面的田中就走了上来。 他行云流水地从兜里掏出黑色的警察证,啪的一声展开。 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有好好练过。 “我是中津川警署的田中羽介,这是我的证件,麻烦你开门让我们进去。” 门卫大叔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神津彦。 神津彦保持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真是不好意思,前几次确实是骗你的。 当然,这种话神津彦是不会说出口的。 门卫不情不愿地起来开门,铁链被抽得哗啦啦响,每一个动作都在控诉自己今晚的睡眠质量遭到了何种严重的侵犯。 他看了有男有女的众人一眼,转身就想回保安亭继续补觉。 “等一下!” 幸子叫住了他。 “大叔你也一起过来吧,好给我们做个见证。” 肉眼可见的,门卫大叔的脸垮了下来。 …… 夜晚的校园是安静的。 一层浓厚的云将天空遮住了大半,也遮住了花儿和草坪翠亮的颜色。 一切都暗淡了下来。 那贝壳状的红色云团遮住了满月,月亮的颜色非常奇怪,是一种惨淡的绿色。像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冰凉凉的绿舌头,带着一种生硬的透明感。 门卫大叔……还是叫他内田吧,僵硬地走在前面,脚步不情不愿。 整个人缩在灰绿色的制服里,一副被生活强暴的龟丞相的样子。 “我们要去哪里啊?” 他声音闷闷地问。 “天台。” “是啊,天台……” 神津彦想起了之前的对话。 【所以,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是、是天台……】 【天台?】 【我们学校的天台是锁着的,只有老师才有钥匙。我以前、以前被……被关在天台上一整个下午过,所以我知道。】 …… 他心疼地看了伽椰子一眼。 这孩子非但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像是在参加什么冒险游戏一样,露出雀跃的表情。 与此同时—— “天台?” 内田也显露出和神津彦之前一样的疑惑。 “你们要去那里干什么?” “不该你打听的少打听!”伊东警官粗声粗气地威胁他。 内田缩了缩脖子,怂了。 “不过,要去天台的话,我没有天台的钥匙得先去办公室拿……” “哦?”神津彦好奇道,“门卫不是应该有全校的钥匙吗?” “哪有那回事?”内田摆摆手,“很多不开放的区域就只有校长和特定几个老师才有钥匙。职员办公室的钥匙箱里也有一把备用钥匙,想要用还得登记……除此之外就没有人再有了。” “特定几个老师?”神津彦心念一动,“那高木老师有吗?” “高木肯定有啊,他可是特级教师来的……” 神津彦和幸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 …… 通往天台的楼梯在走廊尽头,那是一扇灰扑扑的铁门。 根据神津彦之前的观察,高二的学生在二楼,高三的学生在三楼,那么复读的应该在屋顶吧……开玩笑的。 现实中能够让人充分体会到青春感的天台大多都禁止进入,日本的学生们也不会像动漫那样在午休时间争夺餐厅的炒面面包,保健室也没有穿着白大褂的丰满大姐姐,真实的日本高中生活还真是令人幻灭。 内田将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咔嚓一声,锁芯转动得异常顺滑。 看来是最近给人上过油了呀。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惊得天台上的乌鸦群飞如雨。 惨绿色的月光下,众人得以看清眼前的场景。 天台横七竖八的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几块破旧的防雨布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而在天台的最中央,一个女孩被粗糙的麻绳绑在椅子上。 头无力地垂着,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身上穿着中津川高中的校服,而那张脸—— “是富江啊……” 时隔三日,富江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让神津彦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第32章 无头无尾的诗行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第五天了。 尽管只有短短的五天,却像是经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夏日的耀阳时常灼烧着我的干渴,我是沙漠中的旅人,拼命地寻找着可入口的水源。 地上的那些东西,那被太阳晒得蜷曲起来的烂肉,散发着令人发昏的奇妙甜味。 它们也是水源。 但喝下那种东西的话,我也不再是人了吧? 幸好,夜晚的露水会凝结在防雨布上。 积得多了,顺着布料的褶皱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凭借着这上苍怜悯的甘霖,我幸运地度过了这几天地狱般的日子。 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有水,没有食物的话。 我大声喊叫,却没有人听得见,这个学校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鬼城。 陪伴着我的,只有红色眼睛的鸦群。 它们邪恶的眼睛时常让我毛骨悚然,我绝对会是它们下一个猎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我的名字是雾果爱理, 和妹妹富江出身同一家孤儿院,分别被两个不同的家庭收养。 而今,已然有十二年了。 尽管相距甚远,我们仍未断绝书信往来。 我每天都会给她写信,但一个星期只会寄出去我最满意的一封信。 不只是邮费的原因,我也害怕过于热情的自己把仅存的血脉联系吓跑。 在这个雾一样虚幻的世界中,只有我们是彼此唯一真实的存在。 富江也会给我写信,同样是每个星期一封,在周三那天寄过来。 所以我每天下午都会待在窗边雕刻人偶,等待那封信的到来。 我知道邮递员只有周三才会来一次,但我仍喜欢天天等,希望他什么时候记错了时间,能在任何一天到来。 …… 富江的信中一般会附上她的近照,以及发生的值得注意的事情。 她告诉我她家里发生了不少事,也会讲些学校里的日常趣事。 我读着那些信,想了很久才敢落笔劝她:这样下去很危险。 可她毫不在意,回信里依旧兴高采烈地讲着那些事。 她寄来的照片也愈发美丽,越来越妖艳。 危险的妖艳。 难道我就没有继承这被诅咒的样貌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镜子里的我也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但我比她幸运的多——我的母亲是一位人偶师。 …… 母亲是一位非常厉害的人偶师,不,不如说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也说不定。 她制造的舞踊人偶,即使没有人的操控也能翩翩起舞,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此外,她还是非学校教育理念的推崇者。 初中毕业之后,她便不让我上学了。 “你有别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魔力,你的使命,就是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偶师!”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眼神疯狂而热烈。 我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魔力……吗? 听着真像女巫一类的人物啊。 事实上,那时我的长相已经在学校给我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了。 男生的目光总是粘在我身上,赶都赶不走,女生的窃窃私语也从未停歇过。 所以我时常在想,富江又该怎么应对这一切? …… 那一天,下午四点,我依旧在窗户边雕刻人偶,等待迟迟不到的信件。 我对于这项工作已经相当熟练了,手指轻轻握住削刀,木屑便一片片地飘落下来。 熟练到甚至能闭着眼睛雕刻出《王家的纹章》的女主角凯罗尔小姐来。 但是在那一天,我突然失神了。 指尖的触感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景象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水雾。 我看见两个小女孩肩并肩走进家门,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带着衣箱、小木头人和一个信封,我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我又看见一个神情阴郁的男人,他的头发像满月的海浪,眼睛里燃烧着粼粼鬼火,但又不可怕,像是美国漫画的恶灵骑士那样。 其中一个小女孩对我挥了挥手说: 我要走啦。 我没由来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悲伤,伸出手挽留,却扑了个空。 我感到指尖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削刀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我的指腹,血珠正慢吞吞地往外渗。 周围的幻象全部消失,我这才发觉我仍在人世。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富江死了。 富江死了! 富江死了…… …… 我瞒着妈妈乘坐新干线,来到了她生活的城市。 电车里,电视正播放着耸人听闻的碎尸案的消息。 我看着屏幕,手指紧紧抠着膝盖。 我来到她家,砸开窗户爬了进去。 里面不出所料地空无一人,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看着她挂在墙上那烫得一丝不苟的水手服,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我要找到凶手,让他偿命。 是被抓住把柄的老师吗?是暗恋她的学生吗?还是她嫉妒的闺蜜? 不管是谁,都来吧! …… 失败了!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 我太过于小看了别人。 那个自称是富江的朋友的女孩子将我打昏了过去,而那个老师将我带到了楼顶绑了起来。 屋顶堆着一些废弃物品,被胡乱地堆在防水布下面。 散发的气味吸引了一窝蝙蝠似的乌鸦,在学校上空黑云一样盘旋。 我拼命地喊叫着,却没有人听得见。 我也要死了吗? 对不起…… 对不起……富江。 我将在这里死去,溺入忘川的水底…… …… “你还好吗?” “同学,醒一醒!” 谁…… “侦探少年,你这样喊是没有用的,说不定你亲她一口就醒了呢?就跟童话里的公主一样?” “幸子小姐你不要再说风凉话了,赶紧打119啊……” 热闹的声音,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里。 我勉强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是一位少年焦急的脸。 那眼睛似乎因长期的疲倦而布满血丝,眼下也围着厚重的黑眼圈。 是那么的红,那么的鲜艳。 简直…… 像火一样啊。 第33章 夜尽 富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和伽椰子不同,富江的眼睛是杏仁眼与丹凤眼的美丽结合体,尤其是眼角的泪痣,让人感觉像是被优雅的豹子盯上了。 而现在,这双美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是谁?” 真失礼啊,连同班同学都忘记了吗? 神津彦很想这样子说,但考虑到她是那个富江,果然还是算了吧。 “水……”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神津彦的手,发出了这样的渴求。 尽管经历了多次日的风吹日晒,那苍白纤细的手指依旧光滑细腻得像流动的鱼。 体温稀薄,指尖感受不到骨骼,柔软的触感就好像是高级蛋糕的奶油一样。让神津彦产生了稍微用力的话,那只手就会融化在自己掌心的错觉。 神津彦的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 水,我没带水哦,现在去二楼的自动贩卖机买还来得及吗?会增加好感度吗? “我这里有水。” 伽椰子忙不迭站了出来,递上了一个小猫形状的黑色水杯。 原来她对黑猫的喜爱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啊。 富江几乎是用抢的方式将那瓶水夺了过来,忙不迭打开瓶口,贪婪地吞咽着。 多余的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那喘息方式跟微微蠕动的红唇都散发出一种微妙的色情感。 不好,要被富江魅惑了。 神津彦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她一口气将水杯里的液体喝得干干净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重新把目光投向众人。 “实在是不好意思,有什么吃的吗?” “有!”伽椰子自告奋勇。 还真有啊? 伽椰子变戏法似的从帆布书包里拿出了一盒什锦水果布丁,给女王上贡一样的献到了富江面前。 实际上就两人的外貌差距而言还真是这样,伽椰子站到富江身边,自动产生了一种大小姐跟丫鬟的感觉。 就在富江用糟蹋庄稼的野猪那样的进食方式消灭着布丁时,幸子蹲在一旁示意伊东和田中去警戒,自己则用一种医生一样的专业口吻问道: “我是中津川警署的法医松本幸子,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吗?” 她将最后一口布丁咽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目光扫视过面前这群人。 “你们是警察?” “我是警察,”幸子笑了,“至于这边这位,只是一个爱管闲事的发情期少年而已。” 是青春期,青春期呀你这混蛋! “我的名字是雾果爱理,”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川上富江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果然啊! 神津彦和幸子对视一眼。 “根据我们警方查到的资料,”幸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你现在应该住在东京才对,怎么卷入到这件事情来的呢?” “……我只是感应到我妹妹死了。所以就过来调查,仅此而已。” “感应是什么鬼呀?” 神津彦不禁吐槽。 “你不会明白的。” 雾果那双美丽的眼睛正淡淡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便别开了视线,不再说话。 这个恼人的说话方式,跟她妹妹也是有的一拼的。 “我那天见到的所谓复活的富江就是你吧?”神津彦若有所思,“在鞋柜旁边跟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的那个,果然是你?装成富江的样子?” “是我。” “为什么要装作富江的样子?想调查还有很多种方式吧。” “因为我长得跟富江一模一样,这是我的优势,再说了,我不相信日本的警察。” 看看,看看,群众都对你们有意见了。 神津彦怪笑着看向幸子。 幸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额头上青筋爆了起来,看来是要突破炼体期了。 “所以,放学后我们在鞋柜碰面之后你又干了什么?怎么被袭击的?又怎么会出现在天台上?” “……这件事说来话长。” 雾果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整理记忆。 “那天放学后,我看到山本和理子被一群人围住。” “那群人看到我就吓得逃走了,山本更是直接发疯了,只有理子逃进了学校里面,所以我就跟了进来。” “然后我就在鞋柜那里碰到了你……我当时是想诈你一下,看看你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但你跟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我觉得你就是那种没有朋友的尼特族,懒得再管你,就去追理子了。” 草,什么叫没什么朋友的尼特族,虽然说的很对就是了。 “我追到了教室。理子无路可逃,我就学着富江的口吻问她那天发生了什么。她直接哭了,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不能杀我’。然后,她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山本把富江推下悬崖,高木组织全班分尸……”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窗户边好像有高木的身影,就那一瞬间的松懈——我的脑袋后面就挨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心有余悸。 “迷迷糊糊间,我隐约能感觉到是那个高木把我背到楼顶,然后把我绑了起来,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将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现场一片安静。 “……既然这样的话,我想这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的应该就是杉山美咲的尸体了。” 神津彦走过去,将一个塑料袋解开。 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咸鱼味,一个人头咕噜咕噜地滚了出来。 那张脸怪异地肿胀起来,皮肤是死一样的白色,鼻子完全烂掉了,牙齿是黄黑色的,突兀的暴露在外面。 左眼整个眼球被挤出到眼眶之外,死死地盯着神津彦,右眼则是一个血窟窿,眼球已经消失不见。 人与人相爱,结合,就能诞生出生命。 美咲小姐也是在祝福之中诞生的吧,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神津彦有些心痛。 他看向人头眼窝中的空洞,里面有一只白蛆在扭动。 回过头去,却发现众人都一副惊悚的样子看着自己。 搞什么啊? “……侦探小哥你……居然和人头深情对视呢,”幸子一脸看到怪物的表情,“你说不定是天生的变态啊。” “屁啦!” 神津彦正要炸毛,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呜呜声。 呜呜——呜呜——呜呜—— 那是警笛。 红色的、蓝色的光柱从教学楼下方旋转着扫过,在水泥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是救护车来了吗?”神津彦连忙往楼下看。 “屉原前辈也来了。” 幸子眼尖地发现了警车的身影。 她站在天台边缘的铁质防护网前,夜风撩起了她的头发,显露出漂亮的侧脸。 “……天要亮了。” …… 虽然你说的台词很应景也很帅气,但现在好像才晚上十点好吗? 第34章 解谜篇(上) 翌日,高木在晚上八点左右被叫到审讯室。 早上起来就阴云密布,但迟迟没有下雨,倒不如说这几天都是这个样子,让人心烦意乱。 高木穿着拘束衣,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他袖口被交叉系在背后,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只拙劣的蚕茧里。 “我说你们,差不多也该放弃了吧?” 他如此提议道。 屉原只是默默搬凳子坐好,并不理会他。 方坐定,屉原才慢条斯理道:“有个人想见你。” “谁?” “我。” 神津彦从门外走了进来。 “神津同学?”高木惊讶起来,微微坐直了身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见你最后一面。” 神津彦冷淡地说。 他也挑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审讯开始了。 屉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啪的一声打开笔记本: “嫌疑人,你认识一个叫杉山美咲的女性吗?” “不认识。” “撒谎!” 屉原猛地一拍桌子。 “六天前你打过一个电话给夕凪轩的老板娘,指名了杉山美咲小姐,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没有打……” “留的是你的手机号码,那边有记录。” “……那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你确实是认识这位杉山美咲小姐,是不是?” “哼,那种事情……”高木微微偏过脸,“我只知道她是个妓女,怎么会关心她叫什么……” “说谎!” 屉原又拍了一下桌子。 “你在这家店里只会点这个女孩,每次都要求对方穿水手服陪你玩角色扮演游戏,现在却说不认识她?” “是,我是认识她,那又怎么样?” 高木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急躁,自暴自弃地说。 “……六天前那个晚上,你将她约出来后,你们去了哪里?” “……宾馆。” “哪家宾馆?” “我不记得了,我去的店很多。” “很可惜,高木老师。”神津彦默默道,“这两天我跑遍了中津川所有的宾馆,没有你的入住记录。” “我用的是化名。” “我用的是你的工牌。” “……” 神津彦叹了口气:“你到现在挣扎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肯定是知道你做的所有事情才来提审你的。” 高木笑了:“我不知道神津同学原来还是个卧底警察,以前小看你了……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古怪的尼特族呢。” “嫌疑人,注意你的言辞。” 屉原又拍了一下桌子。 神津彦没有理会那句嘲讽,说:“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替你说吧。” “六天前的晚上八点三十,你拨通了夕凪轩的电话,点名要小百合,也就是杉山美咲小姐出台。” “你要求她换上水手服,并嘱咐她去学校。” “等一下!”高木打断了他的话,“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是去了学校?那晚我完全可以约她到别的地方去。” “我确实没有证据证明你去了学校。” 神津彦说。 高木肉眼可见地得意了起来。 “但是根据门卫的说法,他在那天晚上看到了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子走进了学校。” “高木老师你身手不错,翻个墙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但是你忽略了一点——美咲小姐是不会翻墙的。” “你这些年一直都想隐瞒自己在学校招嫖的事情,但她只是个陪酒女,没有配合你演戏的义务,更没有替你遮掩的觉悟。她都是光明正大从大门走进去的,而且唯独只有今晚,她没有出来。” “配合上你的那通电话,你今晚在哪里?还用我特别说明吗?亦或者是,你能拿出那一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呢?” “……” 高木沉默了。 神津彦继续说: “那天晚上,杉山美咲小姐如约来到学校,让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争执,或许是你要提出结束这段关系,或许是你做了她不愿意的事,总之你愤怒了,你随手抄起教室后墙上的那座沉思者雕像,砸向了她的后脑勺……这一点也跟我们对美咲小姐的尸检报告吻合。” “等一下!”高木又喝住了他。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她,为什么不是她在学校里被其他的人杀了?说到底,那个雕像上有我的指纹吗?” 神津彦也有点不耐烦了:“你丫是成步堂龙一吗?老是等一下等一下。” “雕像上确实没有你的指纹,倒不如说雕像上足足有14个人的指纹,但唯独就是没有老师你的。” “但是,好奇怪呀!” “幸子小姐对我说过一件事——犯罪现场特意清扫某个区域,形成干净的真空区的话,反而更可疑。” “那件雕像本来就是学生们随手用来恶作剧、打闹、甚至当哑铃举着玩的公共物品,全班大半同学都在上面留过指纹……不,别说那雕像了,就连我课桌上的指纹都不只有十四个吧?唯独那个雕像那么干净,肯定是有人特意清理过了。” “那么问题来了——谁会特意擦掉凶器上的指纹?答案是:凶手自己。” “根据这一点反推,不在雕像上留下指纹的就有嫌疑……联想到死亡时间,当时整个教室都应该是锁了门的,能在大晚上开门进去的,除了你还有谁呢,高木老师?” “……你很厉害,神津同学。” 神津彦没有理会他,继续道: “美咲小姐没有防备你的袭击,因为你是她的熟客,她对你有足够的信任,所以才能让你一击毙命。” “做完这一切之后,你慌了,你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你是一个体面的特级教师。不能被人发现你跟风俗女有染,更不能被人发现你杀了人,所以你决定毁尸灭迹。” “怎么毁尸灭迹呢?首先不可能找个地方挖坑埋了,坑的深度不到三米根本挡不住恶臭,更何况你还没有趁手的工具。” “把尸体运出去?那也不现实。尸体可是相当重的,在搬运的路上碰到什么熟人,哪怕是那个不晓事的门卫,你的事情也会败露,更别说你根本做不到带着一个尸体翻墙。” “所以,你只能选择分尸。” “作为特级教师,你有资格拿到天台的钥匙,所以你选择天台作为藏尸地点,因为那里是全校为数不多需要钥匙才能进入的地方,且通风良好,能最大程度减缓尸体腐烂发臭的速度。” “你决定选在天台保存尸体,慢慢把那袋东西分批次运出去,抛到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也许是你熟悉的那座稻荷山,也许是更远的荒郊野岭,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锁住高木的脸。 “有一个人打乱了你的计划。” 第35章 解谜篇(下) “还真是会故弄玄虚啊,神津同学。” 高木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过来。 “你想说的所谓‘打乱计划’的人,不就是富江的那个双胞胎姐姐吗?” “不是。” “哦?” “真正让你措手不及的,是川上富江本人。” 神津彦靠上椅背,抱负双手,声音不疾不徐: “那天的第五节课,你带我们去稻荷山远足——名义上是地理学习,实际上是想趁机把准备好的尸块扔到山崖下面去,对吧?” “但你没想到,那天富江缠上了你。” “你只能暂时放弃了抛尸计划,走到悬崖边假装抽烟。” “就在你想着怎么摆脱她的时候,山本跟了上来。” “他看到你们在一起顿时醋意大发,就这样跟富江争吵起来,失手将富江推下悬崖。” “那个时候,你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你顺势提出让全班分尸富江来掩盖这件事,真正的心思是想把自己那部分尸块悄悄混进富江的尸块里。” “你的算盘打的真好啊,那么多双眼睛在,都知道凶手是山本,日后追究起来,你顶多背一个侮辱尸体的罪名。而你的那些尸块即便被人发现,也只会被当作富江的一部分处理掉。” “只是你没想到,事情发酵得比你想象中快得多。” “当晚警察就进了校园,因为有人发现了部分尸块——有些是班上那群蠢蛋随手乱扔的,但更多的,是你辛苦打包好藏在天台的那些。” “乌鸦不识字,不懂你高明的犯罪计划,那些塑料袋里的尸块被可爱的乌鸦们叼得到处都是……” “所以,你慌了。” “你意识到了你的计划有个巨大的漏洞,人不可能有十一根手指,只要那部分被乌鸦叼走的尸体里,有特征比较明显的尸块,这里藏着两具尸体的秘密就会暴露无遗。” “然后第二天,傻傻的雾果小姐出现了。” “你看过学生的档案,不可能不知道富江有一个双胞胎姐姐,但是你还是假装自己疯了,借着救护车把自己送到了医院,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再翻墙回来……” “你要杀掉雾果,制造出富江复活然后又死一次的假象来掩盖第二具尸体。” “原理也很简单,你把雾果杀掉之后,把富江特征比较明显的尸块——比如头颅,摆在现场,制造出这个是2号富江的尸体的假象。” “待到时间合适,你再把雾果尸体放出来,炮制富江第三次复活。” “这样,大众只会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像都市传说,而不会有人想到那堆碎肉里混了一个无辜的风俗女。” “你就这样用两具尸体来掩盖住第三具尸体,逃脱了法律的惩罚。”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一天你潜回学校的时候,恰好撞见理子和雾果在教室里对峙。” “雾果发现了你,然后被理子砸晕了过去,理子以为是自己杀了人,慌忙逃走了。” “而你则趁机把晕倒的雾果绑了起来,藏在天台上,想等到时机合适再杀掉……制造出富江的第三次复活跟死亡”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神津彦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审讯室鸦雀无声。 然后,高木突然笑了起来。 “我就不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是我绑的’这种蠢话了,那个笨丫头肯定也会指认我……但,我现在问你,大侦探,遗留在现场的玻璃片是什么?” “是理子。” “哦?” “追杀理子跟山本的同学中有一个喜欢玩刀的眼镜哥,在漫画里……啊呸,在追逐他们的过程中,被山本一脚蹬飞了出去,眼镜也理所当然地摔碎了,想必理子就是那个时候捡到了这个眼镜碎片。” “她砸晕了雾果之后以为自己杀了人,慌忙之下想要嫁祸给他人,就砸碎了窗玻璃,把那个眼镜碎片留在了现场……真是个笨蛋,杀人也杀不好,嫁祸也嫁不好。” “……确实是理子把那个碎片留在现场的。你真是厉害呀神津同学,就好像你现场看到的一样。连我都不知道那个碎片是怎么来的,你居然能顺藤摸瓜推到这个地步。你该不会是什么超能力者吧?” “不过!” 高木怪笑起来。 “有一点你说错了。” “哪里?” “你说我把那丫头关在天台,是为了挑合适的时候杀掉她,其实不是的。” 高木笑得愈发放肆。 “我只需要富江的头就足够掩盖小百合的事了。我把她绑在那里,是因为我看上她了。”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和富江那种人尽可夫的贱货不一样,那女孩绝对还保有纯洁的。她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你懂那种感觉吗?一个和你幻想中一模一样的人,一个纯洁的富江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感觉?” 说到这里,高木突然又愤怒起来了。 “说到底都怪你呀,神津同学,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到医院对我说那些话,我也不会故意装疯来延缓出院时间。” “能早一点出院的话,我就能带着我的富江远走高飞,到时候我们去澳大利亚,去新加坡,去没有人能发现我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她会永远是我的妻子。可恶,都怪你,都怪你!” “不过不用着急。日本是不会有死刑的,等我出来我一定找到你,把你碎尸万段,让你哭着求我原谅。你就抱着这种恐惧一天天等下去吧!哈哈哈哈哈——” 他尖锐的狂笑好像是群鸦的尖叫,众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在将夏未夏的子夜时分,在审讯室众人厌恶的眼神里,时针缓慢地走向了零时零分。 日期正式转换到了第七天。 然后—— 轰隆隆!!!!!!!!! 巨大的雷鸣轰然落下。 与之相伴的,还有照彻整个黑夜的白色闪光。 那雷声是如此骇人,震得桌子上的笔尖都在颤抖,刺目的光将整间审讯室照得亮如白昼。 神津彦从未见过那样的雷暴,光是雪白的电浆就覆盖了三分之二的天空。 光与声几乎同时到达,说明那道雷电距离这栋楼不超过三百米。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才还在狂妄怪笑的高木,吓得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像是照到了太阳的僵尸,又像是濒死的野狗一样,发出了凄厉的痛苦的叫声。 “他又想装疯吗?”屉原怒道。 “不对!” 幸子皱着眉头。 “他好像是真疯了。” 刚才还那么狂妄,那么不可一世的高木,居然被一声雷声给吓疯了? 神津彦顿感有些不真实起来。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洊雷,君子以恐惧修省。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这样一句话。 雷在各自神话中都被赋予了浓重的道德审判色彩,成为了天罚的代名词。 在这个遍地怪谈的世界,这雷,会是巧合……吗? 就在审讯室内的众人都惊疑不定的时候。 刷—— 雨下了起来。 酝酿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雨,终于在第七天的零点落下。 那是季节错乱似的骤雨,子弹一般打在玻璃上,砸得窗棂嘎嘎作响。 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把窗外的世界搅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神津彦望向那一片朦胧的雨幕,忽然心有所感—— 雨是沟通天与地的桥梁,在这样的大雨里,死者的灵魂也能得到拯救,随着水汽升上天空吧。 他如此衷心地期望着。 第36章 尾声 “叮咚——” “开往名古屋方向的列车将于9:47到达,请前往二番线乘车。” 电子管发出长长的嗡鸣声。 老旧的月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天空则是阴郁的,雨丝细密绵长。 远山只剩下朦胧的轮廓,信号灯的红光在雨中恍恍惚惚。 月台上,三个人正在相互送别。 少年穿着黑色的立领制服,头发微卷,眼底还有抹不去的青黑色,那张脸长得极好。线条利落,却充满了浓浓的疲倦。 老妇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外套,抱着一个黑色的坛子,无助地佝偻着。 最后是一个雪白的少女,穿着干净的水手服,怀中紧紧地搂着一个布包袱。 “不必再送了……小哥。” 老太太,也就是杉山静香抓住神津彦的手,上下用力地晃了晃。 今天是离别的日子。 “对了,这个你收下。” 摊开掌心,神津彦看到了一串黄铜钥匙。 “您这是什么意思?” “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杉山静香声音沙哑,“但祖上好歹还是个大地主,虽然家道中落了,可这房子还勉强值点钱,住人还是没问题的。” “等老身死了,这个房子,就交给您保管了,你要是觉得麻烦,也可以卖掉……” “不,”神津彦肉眼可见的慌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呵呵呵……”老太太古怪的笑了,“我们家已经没有人了,等到老身死去之后,这间房子也将成为无主之物……既然如此,与其便宜了那些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不交到小哥你手里呢?我相信你一定会好好利用它的。” “可是……” 神津彦还想说些什么,老太太已经用力地挤开他,颤颤巍巍地走向列车。 “唉……” 就算你说把房子交给我,我过两天就回国了也没处用去,难不成趁你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它卖了?这也太…… 唯有一声叹息。 他苦笑了一下,把钥匙塞进了裤兜里。 “神津同学,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清脆的如同冬日冰棱的呼唤,将神津彦拉回了现实。 说话的是雾果理香。 她此时正面对着列车那边,倚着咖啡色的铁栏杆,抬着头看向斜上方乌云密布的天空。 神津彦也不由得朝天空看去,跟刚刚比起来,云好像又变厚了。 “这个……” 她将一张神秘的小纸张塞到了神津彦手里,脸却始终没有看向神津彦。 一握手便发觉她的手冰得吓人,但,因为是女孩子的手的缘故吗?神津彦的脸有些窘迫地微微发热起来。 刚一松手,她便毫不留恋的朝着列车走去,留下一个窈窕的潇洒背影。 神津彦张开掌心。 那是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串地址。 “这是什么……” “联系方式。” 只听着她远远的这样说。 “以后,要给我写信。” 她独自漫步在雨里,撑着细小的黑伞。 ——就好像要被雨融化了一般。 神津彦如此想着。 列车发出一声短促的汽笛,车门缓缓合拢。铁轮与铁轨之间响起一阵低沉的摩擦声,整列车厢开始缓慢地向前滑动。 雨丝被车头带起的气流吹得斜飞起来,在车尾拖出一道雾蒙蒙的尾巴。 ……回去吧。 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星期了,却从未回过一次家,不知道是幸运亦或是不幸。 他被命运的巨浪推着,丝毫不得喘息。 至少先回去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呢。 这样想着,他迈开脚步向外走去。 天放晴了,一缕阳光从云层的裂隙里漏了下来。 神津彦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来到了他所谓的家的位置。 那是一栋破旧、狭窄的公寓。 旁边的高楼大厦遮挡着,这里几乎毫无采光可言,昏暗潮湿的通道上停放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他拾级而上,踩着充满泥灰气味的木质楼梯来到了他所属的那间404房。 这是这栋狭窄的公寓最里面的一户。 他从包里摸出钥匙,准备打开门。 然后,他就听见了里面传来微妙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像是老鼠踩在塑料袋子上发出的声音。 有小偷吗?还是老鼠在偷吃薯片呢? 他将收起的雨伞握在手中作为武器,将钥匙插进门锁里。 门很顺利地被打开了。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单人房,铺着深棕色的木质地板。 地板上摆了一组粗糙的餐桌和椅子,旁边是一个银灰色的冰箱。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桌子上的东西。 那是人吗?亦或者是一个巨大的肉虫子? 雪白的,肉乎乎的长条状身子,像是一段光滑的面团,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胶质。 近乎透明的光泽,却诡异地长着婴儿般的手和脚,头部则是完整的人头,长发细密地垂了下来。 此刻,那个头正在费力地消灭着桌面上的薯片。 “谁……” 神津彦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听到声音,那个头回头看了过来,眼睛对上了神津彦的视线。 那是一张让神津彦从头冷到脚底的脸。 富江的脸。 …… 理子在海滩上走着。 和永远阴雨连绵的中津川不同,这座海边的小镇阳光灿烂,仿佛一切邪恶的事物都无所遁形。 她感觉自己真的很幸运。 听说现在的三年c班已经有两个人自杀了,一半的同学都精神失常,不少人先后退学,学校那边据说已经在讨论要不要把那栋旧教学楼拆掉了。 没有人知道富江后面怎么样了。 而她在那天之后,连夜要求父母搬来了这座海边的小镇,得以远离了那个散发着恐怖噩梦的地方。 这里离中津川足有三百多公里,坐新干线都要三个小时。她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 事到如今冷静的想一想,她还是觉得富江一定还活着。 那天的课外活动一定是自己做的梦。 大家都做了同一个梦,只能这样解释,因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情……复活什么的。 富江她是幽灵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一边想着,一边低着头沿着海岸线走着。 视线尽头,沙滩上出现了一个鲜艳的、风化的包裹。 看着有些眼熟…… 她不由自主地捡起来。 这布料的花纹和缝线……是那一天,自己用来装富江尸块的包裹? 大家将最重要的富江的心脏交给了自己处理,而自己连同包裹一同扔进了中津川河里。 既然这个包裹在这里,难道说—— 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不会吧…… 她眼前有一片黑色的礁石群,礁石后面是一面陡峭的崖壁,被海水冲刷出大大小小的溶洞来。 她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爬上湿漉漉的黑色岩石。 她看到了那个溶洞。 只见海边的崖壁上,被海水侵蚀的溶洞内,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几乎是一张粘在溶洞上的人皮。 那张人皮的颜色是惨白色的,几乎能透过它看到后面深色的岩石纹理。人皮上挂着一个没有瞳仁的人头,不知名液体像血一样从她的眼角、鼻孔、嘴角流了出来,沿着岩壁缓慢地向下流淌,汇入大海。 而在人皮的边上,手已经长出来了,还很纤细,鸡爪似的握着,挂着被海浪推来的海藻。 指甲也还没有长全,是半透明的软软的壳。 而那张脸……她不会看错的。 眼睛的角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还有那标志性的泪痣—— 新的富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挣扎着想要离开,但脚却丝毫动弹不得。 名为富江的灾厄,在日本列岛上传播开了。 【第一卷完】 第1章 栉 那是一本黄皮的,线圈皱结的笔记本。 封面右下方歪歪扭扭地写着“川又伽椰子”五个大字,宣示其所有权。 它的主人川又伽椰子,此刻正细心地在晨读课上咔嚓咔嚓地剪着报纸。 教室的广播正播放着无聊的校长训话,大家都在昏昏欲睡,交头接耳。 伽椰子完全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她把自己整个人藏在厚重的国语词典后面,偷偷地剪下报纸上的那篇报道。 ——《中津川高等学校の生徒、怪奇事件を解決!神津彦君、神の如き推理力で真犯人を暴く》 大意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神津同学协助警方破获了一起涉及教职人员的恶性案件,言辞暧昧,语焉不详。 这几天类似的报道有很多,伽椰子选中这张报纸的原因,是那篇报道角落里附上的照片。 看起来应该是神津同学在警署门口被记者拍到的,所以只有一张侧脸,他低着头,微卷的泡面头垂下,眼神闪亮地宛如鬼火燃烧,显示出凌厉又疲惫的帅气来。 伽椰子将那篇报道仔仔细细地粘在了笔记本上。 ——我也许是有点怪。 看着这张照片,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出来。 从那天分别之后,已经是第十一天了。 这些天,她悄悄地跟踪着神津彦,近乎偏执地记录着关于他的一切——他住在哪里?喜欢吃什么?爱去哪家便利店,买哪个牌子的饮料,思考时喜欢摸下巴…… 十一天内,伽椰子写了整整七十七页纸。 我是世界上最了解神津同学的人也说不定——她如此窃喜地想着。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暧昧的个人幻想时,一只手从她肩膀后面伸过来,紧接着抽走了那本笔记本。 伽椰子被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去。 只见三个穿着改短了的裙子,画着熏死人的浓妆的女生正围在她桌边。 “还给我!” 伽椰子焦急地扑了过去。 “你急什么呀?让大家看一看嘛!” 说话的人名叫井上真央,是班上小团体的话事人。 她留着一头流行的轻量烫发,就是那种经常出现在40多岁的欧巴桑头上的发型,没点青春活力还真压不下来。 此外,用的口红是亮晶晶的草莓粉,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挂上了金色的圆环,非常的fashion和个人主义。 她嬉笑着,将那笔记本高高举起。 “——让我看看是什么内容啊?” 在两个跟班把伽椰子压制住的时候,她翻开了笔记本,用一种浮夸的语气大声地朗读起来: “五月十二日,多云转阴,今天神津君也出现了,校园里的樱花已经散落了,如果没有神津君在的话,我的世界会不会是一片灰色?——哇这是什么东西呀?伽椰子你还写情诗呢?” 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五月十八日,雨,神津君请我吃布丁了呢,我该不该提醒他糖放得太少了呢?这样笨笨的神津君也很帅气——天啊,你在写恋爱小说吗?” “还给我!” 伽椰子眼眶发红起来,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挣脱了两人的束缚。 “不给!” 真央吐了吐舌头,轻巧地将笔记本往身后一藏,然后转向跟班a:“玲子,接好了!” 伽椰子踉跄着扑向那个方向,却只抓了个空。 笔记本落在了名叫玲子的跟班怀里,玲子又笑呵呵地将它传给了跟班b山崎:“里美你看这个,她还贴了照片呢。” 里美笑着翻到了那一页剪报,读了起来: “中津川高中的学生解决了离奇事件!神津彦君,用如神一般的推理力揭露真凶——诶,这不是最近很有名的那个高中生侦探吗?” 真央也看了过来,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个家伙……长得还真是不错啊。” 山崎里美用手指戳了戳井上真央:“你别装啦,之前不是还跟别人打听过这个神津彦吗?” “闭嘴啦!” “伽椰子你也配喜欢这种级别的?”玲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也不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子。” “伽椰子同学原来是在写和幻想中的男朋友的恋爱故事啊?”真央也嗤笑道,故意把笔记本高高举起,“想要吗?想要就来拿啊!” 她又将笔记本朝着玲子扔过去,玲子接住了,又扔给了里美。 三个女生就像在玩抛接球一样,把伽椰子最珍贵的东西扔来扔去,伴随着刺耳的笑声。 “还给我!” 伽椰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再次扑了上去。 但里美反应更快,她将笔记本抛向了高处,然后真央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如同坏猫在戏耍老鼠一样。 “伽椰子啊伽椰子,你喜欢人家人家知道吗?你有没有跟人家说过话啊?” 笔记本再次被高高抛起。 然后,一只修长的,带着浅褐色的晒痕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尖锐的笑声戛然而止。 伽椰子抬起头看过去,只见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女生站在她面前。 五官秀丽,鼻梁挺翘,眼睛里满是那种运动员特有的精神气,如同一株拔地而起的杨树。 是白石栉。 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之一。 不,说“之一”甚至有些低估了——她是县内长跑纪录保持者,每年体育祭都能给班级拿下金牌,待人温和,从不参与任何小团体,也不欺负任何人。 这样的人对自己出手相助,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此时,白石栉皱着眉头看向三人:“你们也差不多够了吧。” “白石同学,不关你的事吧?” 真央很快恢复镇定,双手抱胸。 “我们只是跟伽椰子开玩笑而已。” “开玩笑?你没看到她都快哭出来了吗?” 白石栉的声音也高昂起来。 真央咬咬牙,脸色有些挂不住:“……算了,不跟你们玩了。” 她夸张地耸耸肩,朝两个跟班一挥手:“走吧走吧,无聊死了。” “对,别跟这种死人脸玩了。” “反正她妈妈也不要她。” 三人组悻悻地回到座位上。 白石栉将笔记本递给了伽椰子。 伽椰子迅速将笔记本搂进怀里,像母鸡在保护自己的鸡崽子一样。 “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跟刚才那种压迫感判若两人。 “没事……”伽椰子点点头,“谢谢你。” “哈哈,应该的。” 白石栉露出简直要收费的灿烂笑容。 “话说,你跟神津彦是朋友吗?” “诶?” 伽椰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地点头。 “他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一连用了三个最,日语就是三个“一番”,力度可想而知。 “他请我吃布丁,带我去西餐厅,还帮我教训了我姐姐……我们真的是好朋友。” “这样啊。”白石栉忽然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来,“那么,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白石栉摸了摸后脑勺,耳尖有点发红,“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报道,觉得他挺厉害的。而且……”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请他帮忙。” “啊?” 川又伽椰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中巨大的ntr危机。 第2章 于是,神津彦的人生完全被毁掉了 神津彦提着寿司,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是一盒鲑鱼子寿司,据说是从北海道空运过来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坐个飞机就身价百倍了,他真心觉得这玩意跟跳跳糖也差不了多少。 屉原给的十万感谢费已经花得七七八八,目前神津彦同学决战经济危机中。 但就是在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候,富江还是要吵着吃鱼子酱。 真是铁畜生啊,自己哪有钱买鱼子酱。 “买不起鱼子酱的话,和牛也是可以的哦。” 和牛也不便宜好吗! 最终,他退而求其次买了鲑鱼子寿司。 大家都是鱼子大家族,差不多就行了。 但就算是鲑鱼子寿司也不便宜……比如这一盒就花了他三千八百日元,几乎掏空了那笔感谢费的最后一角。 三千八百日元啊。 换成人民币都够他在自己大学门口那家旋转寿司店一天三顿吃到扶墙了,现在却只是那个女人的一顿饭钱。 赖在自己家里不走的富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吃垮他。 神津彦也不是没想过逃走。 但一方面,伽椰子那边的原生家庭问题还很严重,自己要是失踪了,说不定那女人想不开自杀,变成恶鬼形态漂洋过海,那就太恐怖了。 而且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最近老是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但自己反埋伏的话,又等半天等不到人,奇奇怪怪的。 另一方面,他跟富江多少算个密接,万一把富江带回祖国大陆,自己就是人民的罪人了。 如果是伽椰子带回去还那么一丝可能教育成人民的伽椰子,富江这种活畜生还是让她留在日本列岛吧,谁污染谁治理嘛。 回到家门口,神津彦一眼就看到那个塞得快要爆出来的邮箱。 信件像白色瀑布一样从投递口溢了出来,散落在门口的地板上,还顺着走廊滚下去两三封。 ……又来了。 自从自己破了个案子之后,闲的没屁事做的地方媒体就将他报道了一轮又一轮,天南海北的信件潮水般涌来。 这些天,他每天出门前都会将邮箱清空一次,但回来的时候那个铁皮箱子又会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叹了口气,把邮箱门拉开。 刷—— 一堆信封就这样弹了出来,雪崩似的洒落一地。 他蹲在地上捡了半天,抱得满满当当,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一叠才能腾的出手开门。 门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伴随着带着青花雪花点的电视信号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他摔倒了,摔得好!笨蛋!” 神津彦一走进去,就看见富江趴在地板上看电视。 她穿着自己那身肥大的白色体恤,纤细的腰毫不顾忌地露了出来,两条雪白的大腿在空中迪士尼海盗船似的晃啊晃。 电视里播的是日本特有的弱智综艺,但不妨碍她看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可想而知她自己的智力水平也是…… 神津彦叹了口气。 404室——这间破旧的学生公寓,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了富江的巢穴。 就某些方面来说,这副场景足以使任何思春期的男生幻想破灭,女孩子本质就是如此写实,相当棘手,让人无法放弃的生物。 “我回来了。” 入乡随俗,还是说这么一句比较有仪式感。 “你怎么才回来?富江大人我快要饿死了。” 富江立马转过头来。 666真的能饿死吗?一言为定双喜临门。 她看见神津彦手上提的寿司盒,顿时眼前一亮,一把就抓过来撕开了透明封膜,直接捏起一贯军舰卷塞到自己嘴里。 “嗯——”她勉强装出一副淑女的样子,“也就还行吧,毕竟是穷人的食物。” 原来这是穷人的食物啊?难道日本已经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吗?没人通知我啊。 “阿彦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多赚点钱?老吃这种穷鬼的东西我皮肤都要变差了。” 出去? 还是不要出去了吧?现在外面正流行富江呢,好危险的。 没有理会她的怪话,神津彦从塑料袋里掏出给自己买的梅子便当,又拿出那一大摞信件,坐了下来。 他打算一边吃饭一边看信,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也就这样消遣了。 “又有人给你写信了?” 富江一边吃寿司一边往这边瞟了一眼。 “啧啧,你这种穷鬼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惦记,里面有没有塞钱?” “……你认真的吗?” 不管是哪国法律都不允许在信件里放纸币吧。 先是小小的啃了一口梅子干,然后赶紧拨了一大口冷掉的米饭。 吃着日本穷人饭,一股说不出的寒酸感涌上心头。 富江则是盘腿坐在地板上大快朵颐,散碎的鲑鱼子从嘴角滑落在地上。 她用手将地上的鲑鱼子扫了起来,倒在了神津彦的便当里。 ……畜生啊。 神津彦懒得搭理她,拆开第一封信看了起来: 【神津彦君敬启: 冒昧来信,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我是青叶私立女子高校三年级的藤原千夏,在报纸上看到您的报道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方便的话,不知能否与您共进一次午餐呢?如果可以,请拨打电话…… 期待您的回信。】 “……哼。” 富江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从鼻腔里擤出一腔冷气。 “‘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噗,这是什么爱情小说的开头啊?” 她满是敌意地嘲笑着。 富江翻到信封背面,找到了一张照片端详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 “跟我比的话——完全不行嘛。你要去跟她交配了吗?富江大人批准你去了哦?” 交配是什么鬼?神津彦大人有这本事先把你给配了。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第二封信。 那是一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字迹潦草粗犷。 【神津彦: 听说你破了一件案子?那只是单纯的运气好罢了,我不相信你有什么能力。 如果你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的话,下周日下午三点,东京涉谷109门口见。 不敢来就是承认自己只是个沽名钓誉的家伙。 ——远野晋二。】 傻吊。 神津彦默默在心里做出评价,把信纸折好扔进垃圾桶里。 他拆开第三封信。 这次的信封是普通的白色,用的也是印刷字体,里面只塞了一张纸条: 【装模作样的小杂种,你算什么东西?去死吧。】 一击脱离,纯粹的恶意,好耶。 他面不改色地把信纸扔了。 神津彦打开第四封信。 字迹工整纸张高档,看上去就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 【神津彦先生: 冒昧打扰,请见谅。 我是中津川市立图书馆的管理员,姓渡边。 近些日子,图书馆内发生了一些令人困扰的事情。每天晚上闭馆之后,都会听到书架间传来奇怪的声音,次日早晨检查时,确实有几本书被移动了位置。 起初以为是流浪汉潜入,但大门锁完好,窗户也是紧闭的。 我们馆里有个老员工说,那可能是书灵作祟。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已经持续了半个月,馆内员工都有些不安。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过来看一眼?报酬方面可以商量。 盼复。 渡边幸三郎】 这算什么?委托? 他果断把信纸折起来,打算连同前几封一起扔掉。 “等等等等等——” 旁边的富江急得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啊,这可是委托诶,有钱拿的。” 你饶了我吧。 神津彦叔叔我压根是被迫卷入怪谈的好吗?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想当普通的上班族存点钱,六年后就可以做多日元财富自由啦,才犯不上去跟你们这些牛头马面玩命呢。 “哈哈,我不去。” 我也要违抗队长的命令了。 “为什么不去,你不赚钱我的钻戒从哪里来?” 富江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第3章 于是,长尾先生的人生也被毁掉了 真是个好问题呀!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是可以自己赚钱的呢? 不过—— “我啥时候答应过要给你买钻戒了?” “不买钻戒,你怎么拴住女孩子的心?” “不,我的理想就是找一个用草环就能拴住她的心的经济适用型女孩。” 神津彦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样的人你不觉得可怕吗?”富江一脸嘲笑的表情,将头发一扬,“我这样的拜金女只是想要你的钱,那样的女孩想要你什么就说不定了。” 您对自己的认知还真是清晰。 “咳咳。” 神津彦惯用假装咳嗽来转移话题。 “话说您现在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吧,是时候考虑一下接下来的人生规划了,比如说……找一个更适合自己的住处?” “嗯嗯,”富江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的发梢,“等我找到下一个凯子再说吧。” 你说了吧,你绝对说了吧,说我是凯子。 “您看啊,您整天窝在我这个破公寓里连门都不出,那个凯子也是很难找的嘛。” “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嘛,命运的红线~” 運命の赤い糸—— 日本也是有红线神话的,只不过不是月老。 《古事记》中记载,一位名叫活玉依姬的姑娘,每晚都会和一个不知名的英俊男子幽会。 姑娘怀孕后,她的父母为了查明男子身份在床边撒满红土,并让活玉依姬用穿了红线的针,刺进那男子的衣摆。 第二天,他们循着红线一路追踪,痕迹一直延伸到了三轮山的神社——男子正是三轮山之神“大物主神”。 “那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换个大点的地方住?比如说你的双胞胎姐姐雾果小姐那里,她知道你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要!” 富江果断拒绝了。 “那个笨女人我才不认识呢,每一次写信过来都自顾自地说一些说教的话,烦死人了,再说了——” 她侧过头来,那双丹凤眼眉眼弯弯的看着神津彦。 “没有富江大人的督促,你这种尼特族肯定会活得像乞丐一样吧。” 神津彦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是怕警察查你吧?你的尸体档案估计都已经堆半尺厚了吧。 “命运的红线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给你变出一个帅哥来吧,难道要天降外星人吗?” 出包王子是吧? “只要富江大人想要,就算是外星人也不是不可能的,富江大人会哔哔哔的给外星人发送地球的坐标的。” “不要发送啊,地球母亲已经够辛苦的了。” “那就得看阿彦你能不能顺利赚到钱了哦——” “说回来还是钱的事吗?” 啊,好想杀人。 就在神津彦认真思考把富江切成几块比较容易装进垃圾袋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声音。 “你看,外星人这不就来了吗?” 富江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还会按门铃啊真是有礼貌的外星人,你们那边也在讲文明树新风吗? 富江刚要起身去开门,就被神津彦手忙脚乱地按住了。 “你,去把裤子穿上。” 富江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两条腿,撇嘴道:“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没穿内裤……” “求求你给地球人留点面子吧。” 富江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走进里间。 神津彦则走到门口,通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大概四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配合上那副严肃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一个沉稳老派的昭和时代精英商人。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白色的塑料袋,看起来像是礼物的样子。 神津彦打开了门。 那个人看到神津彦的脸,顿时眼前一亮,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 “想必您就是神津先生了,久仰大名了,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您的报道,真是少年英才啊。” 这话说得,人捧人高,神津彦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您是?” “失礼了,敝姓长尾,长尾隼司。” 那人说着,从西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上。 【东京都中央区银座长尾古美术店代表取締役長尾隼司】 “长尾先生,”神津彦连忙给他回了一个鞠躬,“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是从东兴那边过来的,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请你帮忙。” 他小心翼翼地说。 神津彦下意识想拒绝。 自己还没从富江的破事脱身呢,实在不想再卷入新的麻烦了。 古董店在这种怪谈世界里一听就是麻烦的代名词,尤其是他还千里迢迢的从东京跑到这个乡下地方来找他,这个事肯定不简单。 神津彦正要开口回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香风掠过他的肩膀。 “哎呀,这位先生,请进请进,不要站在外面说话——“ 富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他的牛仔裤,整个人显得清爽了不少。 她用力挤开神津彦,朝长尾隼司露出了那种能把男人三魂七魄勾走的笑容,同时顺手接下长尾手中的袋子。 “这是什么?” 她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一脸嫌弃的样子。 长尾有些尴尬:“这个是伊藤九右卫门的宇治煎茶,是一种……比较高级的茶。” “高级的茶!” 富江眼前一亮。 “这位是……?” 长尾有些迟疑地问道。 “我是阿彦的——” “租客。”神津彦抢先一步,“长尾先生请进吧,不过我们这里很乱,实在不好意思。” 长尾隼司稍微犹豫了一下,但富江已经热情地侧身来让开了路,他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破旧的学生公寓,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真是……别有洞天啊。” 您真会说话。 “长尾先生请稍等,我给您泡茶!” 富江殷勤地引着长尾在桌子前坐下,又噔噔噔地跑去厨房烧水。 神津彦看她在那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没问题吧…… “长尾先生,刚才你说有事找我……” “是,”长尾连忙点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家虽然在东京经营古美术生意,但我们实际上……” “茶来喽!” 富江端着搪瓷茶盘迈着小碎步跑了出来,茶盘上是一个冒着烟的茶壶,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 显然,不擅长做家务的手驾驭不了这个任务。 “您请慢用。” 她拎着那只茶壶,手法豪迈的给长尾的茶杯注满水。 富江显然是没怎么倒过茶,汹涌的茶水直接溢了出来,浇到了长尾隼司的腿上。 “啊——!” 长尾痛苦的大叫起来。 富江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表情变得有些窘迫,却还强撑着说:“哎呀,这个茶壶好难用……” “对不起对不起!” 神津彦连忙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长尾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碍事不碍事……” 长尾隼司一边用纸巾擦拭裤腿,一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神津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怪了。 虽然被开水烫了确实会痛,但是那种发抖更像是……被吓到了? “长尾先生,您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室内空气不好吗?” “不,不,没有。” 他的笑容更加夸张了,用力过猛到嘴角都在抽动。 “我只是长途跋涉有些累了,失态了,不好意思。” 他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富江的方向。 富江此时正在把茶杯倒扣在桌子上,然后又笨手笨脚地重新摆正。 哦?有问题? 神津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自从富江出现之后,他一次都没有跟她对上过视线。 简直像是在凶猛的猛兽面前拼命假装尸体一样。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长尾先生,”神津彦把话题拉了回来,“您大老远跑来找我是想拜托什么事?如果您是看了那篇报道才来的,我得提前说清楚——我只是个普通学生,那次案子纯属巧合,我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长尾隼司沉默了一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了过来。 第4章 龙蛇的新娘 神津彦拿起了照片。 这是一张从远处抓拍的照片,画面模糊,颗粒感集中,像是匆忙按下快门的产物。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团灰白色的烟雾,正沿着山体攀向天空,烟雾后面是坍塌的岩壁,堆满了漫山遍野的碎石和断木。 但真正令人感到在意的,是那片烟尘中隐约浮现的轮廓。 长条的,蜿蜒的轮廓。 仿佛一条巨大的长蛇盘踞山体之间,首尾隐没碎石之中。 那轮廓并不清晰,像是雾气中因为巧合而显露的形状,但足以让人联想到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 尤其是那个轮廓头部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明黄色的光点,仿佛是生物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正透过烟尘直直地向镜头看了过来。 不,应该说……正看着他。 神津彦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一会,感觉背后有点发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过于强烈,仿佛照片里的东西真的在盯着自己看,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他将照片翻了个面,背面并没有任何标注。 “这是什么?” 他看向长野隼司。 “……龙。” “啊?” “那是龙。”长野重复了一遍,“或者说,龙蛇——我们那边能这样叫它。” 什么东西啊? 龙是龙,蛇是蛇,两者不可逾越。 就好像专是专,本是本,彼此之间有生殖隔离。 龙蛇这个称呼在神津彦看来就好像专升本一样怪异。 “神津君,你听说过黑姬物语吗?” “那是什么?” 神津彦摇头,他对日本民间传说的了解仅限于桃太郎和辉夜姬那个级别的。 “那是我们长野县北信地方流传很久的故事。”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信浓地区的高梨家有一位绝色美人,名叫黑姬。” “不知从哪天开始,她每天晚上都会见到一位神秘青年。” “那青年只在深夜现身,容貌俊美,谈吐不凡,从来不肯透露他的来处。” “黑姬的父亲察觉到了异常,便埋伏在暗处,用代代相传的宝剑刺伤了那位青年。” “青年狼狈地逃走了。” “自那以后,风暴和洪水频频侵袭高井郡日野城的城下町,人们都说那个青年乃是龙蛇所化,这暴风雨就是龙蛇的报复。” “黑姬深知灾祸因自己而起,她决定亲自了断。” “她从父亲那里讨要来那柄绝世宝剑,离开城池之际,她剪下一缕头发投入河中,向神明祈愿:‘请为我指引方向。’” “奇怪的是,那缕头发没有顺流而下,反而逆流而上。” “黑姬知道这是神明的指引,于是,她沿着河岸朝着头发漂流的方向前进——这条河流就是沓野川,也就是今天的夜间濑川。” “溯流而上的途中,她遇到一位白发老翁。” “老翁告诉她:‘岩仓池的龙蛇企图迁居到这座山上。若想将其退治,需以你的宝剑斩之。若你愿意交出宝剑与头发,我便将此山赐予你。’” “黑姬毫不犹豫地依言而行,将宝剑与头发投入池中,龙蛇便将其吞下,池水瞬间化作赤红。” “随即山中狂风骤起,雷霆贯天,黑姬的身影从此消失在风暴之中。” “从此,那座山被称为——黑姬山。” 长尾隼司说完最后,室内一片寂静。 “……很好的故事,”神津彦缓缓说,“但跟这张照片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长尾隼司说,“这件事得从我老家说起。” “我的老家在长野县北安昙郡的小谷村。黑姬山在上水内郡信浓町,两地相距不过三十公里。” “在昭和六年,也就是1931年那时候,在我们村附近发现了一座矿山,就是今天的地藏矿山。” “当时为了对华全面战争做准备,全国都在搞工业振兴,而地藏矿山的矿石品位很高,我们村也凭借着它迅速热闹起来。” “矿工从四面八方涌来,商店,旅馆,酒馆,沿着山谷一路开去,我便在那个时期出生,那个时候的村子简直在发光。”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浮现出一丝怀念。 “好景不长,随着太平洋战争激化,矿山也被陆军接管,专门用来开采军用物资,村里人也被《国民征用令》要求强制下矿,就连女人也要在矿坑里开电车,管电器。” “那个时候食物匮乏,有时候只能吃草根果腹,医疗条件也差,不少矿工因得不到救治而死在坑道里,我们家就是那个时候逃去了东京。” “昭和二十年,日本战败,矿山也被封掉了,但我们家也没回去。” “直到昭和二十八年,地藏矿山由名古屋矿业接手重新开采,村子才又热闹了起来。” “但很快,矿工间开始流传出奇怪的说法。” “有人说他会听到矿坑深处传来敲击声,但走过去看却一个人都没有。有人在矿坑里挖出白色的骨头,他们以为是野兽的骸骨,但拼凑起来却发现不像他们认识的任何一种动物。” 神津彦想了想,说:“应该是化石吧,矿山里挖出化石也不算罕见。” “如果是化石,那还好办了。”长尾继续说,“但问题是那些骨头后来全部消失不见了,有人说是矿上的人偷走了,也有人说是自己消失了。这在当时形成了一个谜团。” “随着谣言的产生,塌方也开始变得频繁,60年代那会每年至少死一个人。” “地质专家来过两次都查不出原因,有矿工说,塌方后他从裂缝里看到过一条白色的尾巴,在碎石中一闪而过。” “最终地藏矿山因连年亏损正式关停,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前半段。” “而后半段,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大约半年前,村里来了个叫杉浦的商人,说要重新开发地藏矿山。” “他拉到了投资,出了新的地质报告,说现在的技术已经能安全开采深层矿脉,底下还有大量未开采的高品位矿石……他说服了村里大多数人。” “但就在一个星期前,那个矿山又发生了大规模塌方。” 长尾再一次将那张照片推到神津彦面前。 “拍摄者是一个地质学家,当时正在对山坡做地形勘测,看到烟尘升起的瞬间按了快门,等他回家把胶卷洗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轮廓。” 神津彦再次看向照片。 灰白色的烟尘中,那蜿蜒盘旋的轮廓静静地盘踞着,明黄色的光点隔着相片冷冷地注视着他。 “因为黑姬山和岩仓池就在不远处,村民们都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那条龙蛇。” 长尾隼司低声道。 “他们觉得,矿工们挖到了龙蛇的巢穴。” “所以,为了安抚龙蛇,需要效仿《黑姬物语》里的做法——献上【新娘】。” 第5章 日本举重冠军神津彦 “献上新娘?” 神津彦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那啥……黑姬物语里黑姬不是斩杀了龙蛇吗?新娘从哪里来?吃书了?” 长尾苦笑一声道:“因为黑姬物语还有其他版本,这个只是我最喜欢的版本。” “其他还有黑姬嫁给了龙蛇,最终平息愤怒的版本,有神佛出手惩戒了蛇的版本,被洪水卷走的黑姬托梦向父亲索取宝刀,用那把宝刀杀死了蛇的版本……” “被那超自然的伟力所震慑,人们相信对龙蛇最有利的版本,这也很自然。” 原来如此,衍生同人了是吧? “警察呢,警察不管吗?这怎么想都是刑事犯罪了吧。” “警察很难插手,因为献祭这种荒唐的事情还没有发生,村民们可以团结起来宣称这是流言,就算献祭真的发生了,也可以统一口径说成是意外。” “矿山事故在日本并不罕见,塌方、透水、瓦斯泄露……每年都有几十个矿工死在地下,绝大多数都被定性为操作失误或自然事故,根本没有人会去追究。” “啧。” 神津彦皱起眉头。 “就不能不挖这b矿吗?你也是个大老板了,不能回馈一下村里带动就业?比如给村里搞搞观光开发,种点有机蔬菜,招点年轻女仆来开个主题咖啡厅之类的……” 长尾苦笑一声:“恐怕不行,地藏矿山的金矿理论价值高达一千亿日元,别说村里那帮人了,就是县议会都要全力以赴地保护采矿权。谁敢挡在这一千亿面前,谁就会被碾得渣都不剩。” “我去,一千亿?” “对,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如果矿脉真的像报告所说那样延伸到了深处,实际价值可能更高,小谷村以及周边几个町的财政大多依赖这个矿山的税收,村里有七成的男性在矿上工作,一旦关停的话,整个地方的经济就会直接崩溃吧。” “那不如就谁提议就献祭谁!”神津彦冷冷的说,“不是要经济吗?就牺牲牺牲自己为经济做贡献嘛。” “凭什么可以通过一个不清不楚的谣言就随便选择一个少女,赋予她所谓的崇高使命再逼人家去死?” 西门豹老师,我还记得你。 一张草席,把我拉进河床里。 “哦,很帅气的发言呢阿彦!” 富江开心地拍了两下手,虽然原因不明,但神津彦的话里似乎有她中意的成分在。 “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长尾隼司说,“所以我才斗胆来拜访传说中解决了怪谈的侦探神津先生,无论是真的存在怪异也好,亦或者是人为也罢……我希望您能够查出真相。” 神津彦犹豫起来。 “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 长尾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张厚信封,推了过来。 “这是?” “一百万日元。” “一百万!” 旁边的富江惊呼起来。 “这只是定金。”长尾鹰司云淡风轻道,“等您查明真相之后,我还会再付一百万。” 神津彦皱起了眉头。 一百万日元,纯按购买力换算的话,相当于人民币五万多了。 在昭和末年的日本,这笔钱相当于一个刚入职的公务员大半年的薪水了,至少自己这一年的房租都不用愁了。 “阿彦,你还犹豫什么?答应他呀。” 富江语气兴奋得像是看见男生向校花表白时起哄的丑女军团。 “两百万诶,这够买多少鱼子酱了?” 不,不会买鱼子酱的。 神津彦将目光从富江脸上离开,重新落回长尾隼司的身上。 面前的中年人表情有些紧张,有些期待,有些惴惴不安。 就刚才的对话而言,他的逻辑很清晰,理由也足够充分,至少比那些只写一封信过来就想打发自己的人有诚意得多。 但,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长尾先生,”神津彦认真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你说你出生在小谷村,后来搬去了东京,你离开那里很多年了吧?” 长尾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我九岁就离开那里了,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 “那为什么你对村子里的事这么上心,按道理来说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话是这么说……”长尾苦笑了一下,“我虽然离开了村子,但村子里还有我们的族人,而且这些年因为矿山的重新开发,不少族人也又一次回到村子里居住……如果那边真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我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吧。” 神他妈族人,还是个忍者村啊。 “那么,我明白了。” 神津彦点了点头。 “这个委托,我就接下了。”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向神津彦鞠了一躬。 “十分感谢,神津君。” “你还是先别急着谢我,”神津彦说道,“能不能解决问题还不一定呢,我只是答应去看一下情况。” “已经足够了,您愿意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已经在那边安排好住宿了,您到长野的时候会有人接应您的……我相信我的眼光。” 你最好是。 …… 送走长尾隼司之后,神津彦重新关上房门。 回过头来,一眼就看到富江喜滋滋地将那个信封抱在怀里,像龙一样蜷缩在房间角落数钞票。 我去,下手真快。 “川上同学,给我三十……不,五十万日元。” “诶?”富江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不行啦阿彦,这个是留给孩子上学的钱,你不要再出去玩柏青哥了……” 她就这样把钱藏在身下维持着不动如山的姿态,已经到达了树懒的境界。 “别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好赌的丈夫一样啊喂,这压根就是我的钱吧?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跟你有孩子了?” “讨厌呐,人家最近看上了那个,卡地亚的那个,钻戒什么的……” “别用这种陪酒女的语气说话啊,你自己去买点戒指糖嘬一嘬就行了吧?会贬值的哦,再过四十年中国都可以批发钻石了哦……” …… 好说歹说,神津彦才勉强从她那里拿出来了二十万日元。 至于剩下的钱……人应该在适当的时候让自己患上近视,以便于度过雾茫茫的阴郁生活,神津彦是这样想的。 果然,还是得找个机会摆脱她吧? 但这件事还急不得……要神不知鬼不觉,自然而然,就好像在毕业那一天跟同学说明天一起出来打球然后再也没有联系过那样自然。 毕竟原著里被富江盯上的男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自己可不想刚回中国享受生活,出门一看街上全是富江了。 把那一叠钞票收好,神津彦走进里间换上了干净的衬衫。 “天快黑了,你要去哪里?” 富江从客厅探过头来。 “我要去找我一个朋友,跟她说接下来几天不在镇上。” “你还有朋友?”富江震惊了,“你以前在班上不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在座位上看小黄书的吗?” 观察得真细致啊你这混蛋! 不过,不管富江怎么冷嘲热讽,自己在出门之前得先去跟一个人说一声。 川又伽椰子。 神津彦有种预感——如果他就这样离开中津川,伽椰子说不定会嘎巴一声把自己吊了,变成恶灵来找他。 这样的话,自己往后的人生恐怕会比被富江盯上还要艰难。 唉,日本四岛八地方都在我一个人肩上担着…… 第6章 破碎故事之心 神津彦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椅上,两腿无所事事地晃荡着。 已是下午6点半,夕阳将整条商店街染成橘红,喜太郎音像店里面飘出中森明菜的那首《desire-情热》。 “直线堕落,还期盼什么~?” “如火焰般燃烧着,我要一直等待~?” “恋爱也像跳舞、跳舞、跳舞、跳舞那样忘情就好了~?” “即使在梦中也不会感到孤独与寂寞~?” 突然,一张白纸突然从天而降,精准地覆盖在他的脸上。 他侧过头,视线从纸片边缘探出去,看到了宇都宫玲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哟,大侦探。” 宇都宫玲子今天依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衫,拿着那张四四方方的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帮我签个名呗?” “何意味啊?” “我跟我那帮玩乐队的朋友说,我认识最近报纸上那个侦探,他们都不肯相信。” “你就随便在纸上写两句,就写‘给宇都宫玲子小姐,你是我见过最酷的唱片店店员’——” “懂了。” 神津彦接过笔,在纸上刷刷刷写下三个汉字。 【许东阳】 玲子接过来一看愣住了:“这是什么?外星文?” “签名啊。” “你不是叫神津彦吗?” “神津彦是我肉体的名字。”神津彦把笔还给她,“许东阳是我斩魄刀的名字。” 玲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 “斩,斩魄刀是什么鬼啦?漫画设定吗?” “这可不只是漫画。”神津彦面不改色,“我卍解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宇都宫顺势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七星,偏头看他:“来一根?” “不了,好花钱的。” “哈?一根烟而已,又不要你掏钱。” “不是那个意思。”神津彦认真地解释,“抽烟容易上瘾,上瘾就要一直买,一直买就一直花钱,人世间没有什么爱值得以这样的损害为代价。” “……奇奇怪怪的。” 宇都宫也不在意,拿出打火机点火,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 “今天你的小女友没来啊。” “……她不是我女友。” 神津彦看了看不远处高楼上的时钟,已经六点四十三分了。 “不过你说得对,她平时这个点已经到了。” “小女生嘛,突然有事很正常。也许是帮妈妈买菜呢,也许只是在纠结今天穿什么衣服来见你……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懂,女生出门前要纠结三个钟头的。” 但神津彦已经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去找她。” “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不知道。”神津彦说,“但我知道她的学校在哪里,她家应该就在志高和我们学校之间,画个范围慢慢找就是了。” “算了吧你,”玲子叹了口气,把烟摁灭站了起来,“我知道她家在哪里,我带你过去。” 神津彦转过身:“你怎么会知道?” 玲子嗤笑了一声:“毕竟她那个母亲啊,在我们这里可是很有名的……走吧,我的摩托车在后面。” 两人来到了殿后的小巷里,那里停着一辆红色的铃木ax100。 她朝神津彦扔过来一个头盔,便跨上车座踩下打火棍,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走——!”她朝着神津彦吹了一声口哨,活脱脱一个女流氓样,“姐姐带你去兜风。” 她车把一拧,红色的铃木鞭炮一样窜出小巷。 神津彦猝不及防,被迫搂住了女流氓的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想起伽椰子那张怯生生的脸来。 宽敞的大道退去,摩托车拐进一条小巷。 两侧的矮墙变得破败,墙上满是枯藤与裂缝,似乎阳光根本无法照射进来。 “我们到了。” 宇都宫在一栋两层旧公寓面前刹住了车。 神津彦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套公寓—— 灰扑扑的水泥砖外墙被树木遮挡,院门处是两道可有可无的铁栏杆,青灰色的房子隐藏在窗帘与树枝之下,显示出一种恐怖的气氛来。 “草,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啊。” “什么电影?” “恐怖电影。” 神津彦跳下车刚想道谢,就听见楼内传来一阵闷响。 紧接着是一道尖锐的女声: “你想跑去哪里?饭都没做就想出去玩吗?莫名其妙!给我道歉啊混蛋。” 砰—— “快道歉!” 砰—— “快道歉!” 伴随着尖锐怒骂的是重物撞在木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以及细小的,有气无力的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出来。 “呜……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以为你找到靠山了?加奈子都跟我说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坏的孩子?” “没有,我没有……” 砰—— “草!” 神津彦脑子嗡的一声,失去了理智。 玲子刚把车停下来想要给自己点根烟,就看见神津彦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一个凌空飞踢,狠狠地踹在人家门上。 咚——!!!! 巨大的响声传遍了整座房子,吓得里面的殴打声也戛然而止。 “呜哇——好帅!” 玲子点烟的手停了下来,发出一声长足的感慨。 神津彦喘着粗气,朝门内用力地大吼道: “里面的混蛋给我听着,你丫再敢打一下试试,马上给我把门打开,小心我报警听到没有?给我滚出来——” 他一边喊,一边不住地用力踹着门,把那单薄的木门踹得咚咚作响。 过了一会,伴随着咔嚓一声锁舌弹起的声音,那扇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然后,一张熟悉的脸从门缝里怯生生地探了过来。 那无疑是伽椰子。 她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身上满是紫色的淤青,鼻子红扑扑的,眼泪鼻涕一起不像样的流得到处都是。 身上蓝白色的水手服变得灰扑扑的,沾了许多食物的碎屑,可以想象得出她刚才在地上如何地滚过。 “神、神津同学……” 似乎是不想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她又往后缩了缩,尽可能地把自己身体隐藏在门后的黑暗中。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不能履行约定了。” 第7章 逃往夏日 还搁哪约定呢,你都要给人打死啦。 神津彦心疼地想要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颊,却害怕吓跑这个仓鼠一样的女孩,硬生生在半空停住了。 他视线越过伽椰子的肩膀,朝房间内看去。 完全就是个垃圾场啊。 地板上到处散落着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烟蒂,餐桌上的碗筷有些发霉,一股酸腐的气味从昏暗的角落飘荡出来。 然后,他的视线往上抬,看到了想象中的那个人。 该说不说,完全出乎意料。 他想象中伽椰子的母亲应该是那种满脸横肉,膀大腰圆,能把伽椰子拎起来甩来甩去的强壮女性。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干瘦的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刻薄,一看就缺少精气神的样子,头发甚至有些白了。 这就是伽椰子的母亲吗? 为什么这样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孩子时能变得那么凶狠呢? 对面的女人也看到了他,色厉内荏道:“你小子谁呀?谁让你踹我家房门的?” 她连珠炮似的骂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私闯民宅是什么罪?我报警了你信不信?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管我家的事?是你教唆伽椰不听话的?难怪我感觉她最近越来越放肆……” ……好烦。 神津彦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你差不多——” “哎哎哎——” 一只手从身后探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宇都宫玲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冷静点啊大侦探。你真冲进去打她的话事情就变得很不妙了哦,多替你小女友想想吧。” “听到没有?” 伽椰子的母亲气焰更盛。 “你个小兔崽子还想打人啊?来呀你打我一下试试?我告诉你伽椰子是我生的,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关你屁事……” “伽椰子。” 神津彦没有理睬滔滔不绝的中年妇女,而是看着伽椰子的眼睛。 “跟我走吧。” 中年妇女还在滔滔不绝的骂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去哪里?” 伽椰子不明所以。 神津彦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抓住了伽椰子的手腕。 她小小的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就被神津彦从门缝里拽了出来,脚下的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踏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踉踉跄跄的几乎要摔倒。 神津彦可不管这么多,顺势将她公主抱了起来就向外面跑去。 伽椰子整个人僵住了。 “玲子,开车!” “呜啊——你这是?” 玲子兴奋的笑了起来,转身向摩托车跑去。 “私奔吗?太有意思了!” “少废话,快走。” 神津彦将伽椰子丢到了车座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头盔扣在她脑袋上,自己则跨在后座上坐稳。 伽椰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他扶着腰按在身前。 身后传来中年妇女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那具体是什么内容呢,不知道了。 在神津彦听来,那个声音跟父母不肯卖玩具的小孩子的哭闹没有差别,只一瞬间就被潇洒的发动机轰鸣声盖过了。 玲子一拧油门,红色铃木如离弦之箭一样窜出小巷,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远远甩在身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巷子里的矮墙飞速倒退,伽椰子缩在神津彦怀中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 “去——哪——里——” 玲子迎着强风大喊。 “去——医——院——” “好——勒——,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玲子猛打方向,差点把神津彦给甩了出去。 伽椰子在强风中抬起头,从摩托车的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破了皮,左边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了。 ——好丑。 她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神津彦,神津彦此时正侧头看着路。眼睛被强风吹得微微眯着,表情很凶。 ——他是在为我的事情生气吗? 伽椰子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浑身都在痛,明明刚才还在挨打,但现在坐在他怀里,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天上飞。 “大侦探,抓稳了!” 前面突然传来玲子兴奋的声音。 “什么——” 神津彦话音未落,摩托车就冲过了高耸的坡道,双轮猛然离地。 “草——” ——真的飞起来了! 伽椰子满心惊奇。 巨大的惯性把两个人抛向空中,仿佛一瞬间失去重量,两人就此飞向月亮。 伽椰子惊奇地朝着夜空看去。 头顶是一片深蓝的天幕,几颗早出的星星已经亮了起来,柔软的云团仿佛巨大的鲸鱼。 时间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慢,她回头看去,神津彦惊慌失措的脸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笑了。 然后,伸出手去,穿过风,穿过夜色,与他十指紧扣在一起。 下一刻,重力恢复,两人一起摔回了车座上。 “我就草死你的马啊——你开车给我开好了呀!” 神津彦破口大骂。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伽椰子刚才罗曼蒂克的内心世界,在他看来刚才不过是玲子这疯女人开上坡道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甩飞。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玲子癫狂地笑着,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摩托车就这样飞过三条街,终于在一处小巷停了下来。 “好了,安全着陆——” 玲子摘掉头盔,甩了甩被压扁的酒红色头发。 “我朋友开的诊所,放心,很靠谱的,我都是来她这里蹭药的。” 伽椰子被神津彦半扶半抱着从后座上弄了下来,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来吧,进来吧。”玲子推开诊所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里奈,我带客人来了,有急诊!”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坐在诊桌后面看杂志,她理着短鲍勃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女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进来的三个人。 “这是谁?” 玲子笑嘻嘻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候诊椅上:“厉害吧?我路上捡的,而且还是买一送一哦。” ——神津彦顿时有一种被当成附赠品推销出去的微妙不爽。 医生女没搭理她,站起来朝伽椰子招招手:“过来,躺在这上面。” 第8章 约定之夜 伽椰子先是怯怯地看了一眼神津彦,对方冲他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床上躺下。 女医生掀起伽椰子衣服的下摆来查看她腰侧的淤痕,又用手指轻轻按压肋骨。 “这里疼吗?” “有一点点……” “这里呢?” “唔……还好。” “骨头应该没什么问题,皮外伤居多,不过淤血范围不小,这两天注意别碰热水。” 她如此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碘伏和纱布。 “我现在给她擦点药处理一下,明天要是疼得厉害的话,就去拍个x光。” “好的。”神津彦点点头。 伽椰子手上缠了一圈纱布,额头也贴了一块胶布,嘴唇涂上了黄色的药膏,看起来比刚才精神状态好了点。 “感觉怎么样?” “嗯……” 她微微晃了晃脑袋。 “谢谢你……神津同学。” “比起谢我……”神津彦皱着眉头,“我说,伽椰子,你要不要从那个家里逃出来?” 伽椰子脸上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看啊!”神津彦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努力劝说道,“你妈妈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如果今天不是我来了的话,你留在那里说不定会被她打死的。” “不会的。” “真的不会吗?” “不会……”伽椰子手指用力地拽紧了床单,眼中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眼泪。 “毕竟,她是我的妈妈呀!” “……” 神津彦看着她这幅泫然欲泣的样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伽椰子的声音有点怀念。 “我小的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她是一个很好的妈妈。给我做便当,带我去游乐园。只是爸爸走了,她就变了,但……她还是我的妈妈。” “哟呼——我买的拉面哦。” 玲子兴致勃勃地推开门。 “一个豚骨的,一个味噌的,你们喜欢吃哪一个啊?”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诊所内的气氛有点奇怪。 “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给我出去,你这个笨蛋!” 女医生无奈扶额。 “啊?不要,你难道要我蹲在诊所门口吃东西吗?” “谁管你呀?难道你想在我诊所里面吃东西吗?” “里奈你好严格啊……” 两个人就这样毫无营养地吵了好一会架,最后以玲子灰溜溜地把拉面端到诊所后面的台阶上告终。 托她的福,诊室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众人吃饱喝足后,玲子收拾了碗筷去还给店家。 医生也将药箱收好,看了神津彦一眼: “你今晚打算留宿吗?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床。” 神津彦摇了摇头,又看向伽椰子: “我想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想从你妈妈那里离开,对吧?” “对不起……神津同学。” 伽椰子低下头,表情有些沮丧。 虽然家里发生了许多痛苦的事,但要离开那里的话,自己也完全找不到去处。 另一方面,神津彦是她自出生以来第一个遇到的,可以完全没有戒备的人,尽管她并没有奢望两人之间发生什么,但就是不想被他讨厌。 “……你是个好孩子啊。” 神津彦喃喃自语似的道。 天底下多的是不爱母亲的孩子和不爱孩子的母亲,但这两种人往往匹配不到一起。 “我有些话得告诉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想要一个人帮我试一下我的厨艺,对吧?” “其实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开始学厨艺之类的,那是我撒的谎,仅仅是为了见到你的借口……对不起,为了补偿你,你拿着这个吧。” 神津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伽椰子手里。 “这是什么?”伽椰子抬起头。 “这个是我家的钥匙,最近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如果你要是在家里待不住了,你就过来我这里住吧……你要记住,你是有可以去的地方的。” “你要去哪里?” 伽椰子神情有些焦躁。 “长野,有点事要处理。” “那、那我也——” “不行。” 神津彦摇头。 “我去的地方很危险,不是闹着玩的。你乖乖留在这里,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 “……你会回来吗?”她问。 “当然会回来,“神津彦笑了起来,“等以后你放假了我再带你去玩吧。你想去哪里?东京?北海道?还是什么其他地方?” “……去玩啊?” 以前她总后悔自己的出生,不知多少次爬上楼顶,穿过防护栏,任凭狂风将自己吹得涕泗横流,在跳与不跳间徘徊。 从未想过还能跟喜欢的人去别的地方玩这种事。 然后,她就认真思考起来。 这种问题说不定一生只会遇上一次,不如趁现在好好研究一下。 伽椰子想了想,说: “……想去海边。” “海边?” “嗯,“她点头,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憧憬,“我在书上看过,说朝鲜半岛有个专门制作伽椰琴的地方,我小时候爸爸跟我说过,说我的名字就是从那里来的……我想去看看。” “海边吗,明白了。” 神津彦微笑道。 “等到了8月,你放暑假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吧,约好了。” “嗯,约好了。” …… 神津彦走出诊所大门,夜风迎面吹来。 玲子坐在台阶上抽着烟,无月的夜色下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红色亮点。 这人一天要抽几根啊? “搞定了?” “嗯。” “我还以为你要把那孩子带回家呢?“ “她自己不愿意走,我说多了也没用。“ 玲子吐出一口烟,若有所思:“那女孩还真是不知好歹啊……如果我17岁的时候遇上有人带我私奔,现在孩子都有两个了可能。” “你家里情况也很不好?” “哈哈,差不多吧。” “啊——” 神津彦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自己家里还住着富江呢,这两个人要是碰到一起,那岂不是天雷勾动地火。 “……算了,以后再说吧。” …… 病床上,伽椰子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钥匙。 光是这样握着,她就能感觉到钥匙像发电机一样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能量,让她产生了“好啊,来吧!”这样的斗志。 “啊——” 她想到了什么,惊呼一声。 “忘记跟神津同学说白石同学的事情了。” 真的忘记了,还是故意没有想起来呢? “……下次见面再说吧。” 有机会的。 第9章 驶向信浓的列车 早上,富江睡眼惺忪地光着脚踩过木地板,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然后 “唔挖——” 她惊讶地叫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啊?” 洗手间里,神津彦正站在那半身镜前,举着一把小剪刀对着自己的刘海比比划划。 “……如你所见,我在改变形象。” 神津彦冷静地回答了她的话,仍对着镜子不住地摆弄着发型。 “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 神津彦将已经长长的卷发梳拢在脑后,露出一截被刘海遮住的额头。 不知不觉间,他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正适合扎个辫子。 “托那个记者的福,现在外界对‘神津彦’这张脸已经很熟悉了,所以,顶着这张脸去调查怪谈绝对是糟糕的想法。” “想必光是调查不出东西都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在一千亿的伟力面前,我会被杀也说不定……我可不想刚走进村子,就被人套上麻袋扔进矿坑里。” “这样啊……原来是那么危险的东西啊?”富江惊讶了一会,“要不我们不干算了……” “啊?” 这回轮到神津彦惊讶了。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不闻不问的性格。” “迷恋上了吗?”富江嘴角微微翘起,半开玩笑似的说。 “就快了,还有1600光年的距离吧。” 神津彦面无表情地说。 “……哼!” 不知为何,她有些生气。 “你是在害怕我啊?神津彦。” “怎么会呢……” “如果没有的话,聪明如你,怎么会忘记富江大人才是化妆方面的高手呢?” “什么?” 神津彦转过头去,就看见富江一手五把刷子有如孔雀开屏,千手观音似的对着自己的脸跃跃欲试。 “让富江大人来帮你吧。” 接下来二十分钟里,神津彦切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 ——确实挺不错的。 一个小时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中,神津彦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射左看右看。 富江出神入化的化妆技术不仅让他看起来年长成熟了几岁,成为了可靠的社会人。 还微妙地降低了点自己的颜值——自己现在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叛逆的乐队吉他手兼黄毛小混混。 “——既然要做,那就贯彻到底了。” 富江是这样说的。 身上充满朋克风味的真皮夹克来自宇都宫小姐的无私支援,而那个巨大的吉他包实际上是行李箱。 自己的新人设就是“卖不出去唱片的流浪歌手”。 听起来就很像偏执狂。 如果说还有什么破绽的话,那就是身上的脂粉味太重了,根本不像个落魄的歌手,反而像蹭吃蹭喝的小白脸。 但这种微妙的风格上的不同并不能成为“论破”的理由,真要说的话那也只是沙奈朵和艾路雷朵的差别。 “通往长野方向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请在黄色安全线内候车……” 月台中央的广播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 随着召唤咒语的施展,青灰色的列车从远方被召唤至此,与铁轨发出剧烈的吱呀摩擦声。 作为成熟可靠的社会人,他很快就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位乘客,穿灰色西装的老人正摊开《产经新闻》,年轻母亲在哄哭闹的婴儿。 车窗外,中津川的站牌缓缓后退。 一番收拾后,神津彦拿出那本《日本传说丛书》看了起来。 这并非什么外国人在地铁上不刷手机而是看书的意林风格小故事,这个年代在漫长的旅行过程中,看书还真是打发无聊时间的上上选。 “高梨摄津守政盛有两个孩子,分别是政赖和黑姬……” 高梨摄津守政盛……? 熟悉日本历史的人都知道,说到摄津守的高梨政盛,一般来说只有那个人。 高梨氏是信浓国北部的豪族,自称清和源氏井上氏后裔。其官位“摄津守”为荣誉称号。 他最大的事迹,就是将女儿嫁给越后守护代长尾能景,她后来成为了上杉谦信之父——长尾为景的母亲。 上杉谦信这个大家就比较熟悉了,和武田打了一辈子家门口都没怎么出去过的“越后之龙”“战国军神”。 还被后世的无聊作家卸载了qq,成为了日本二次元娘化文化的第一批受害者。 也就是说,这位黑姬如果真实存在过,可能会是“越后之龙”上杉谦信的姑奶奶一辈。 总之,高梨政盛就是一种信长的野望之类的策略游戏都不一定会收录,只能在三国杀一类的出无可出的骗钱游戏才有一丝登场机会的存在。 这样看来,黑姬物语是发生在战国前的故事? 那好像也有点不对,信浓国高井郡有过一个日野城吗?没听说过啊? “对不起,能让我过去一下吗?” 一声清爽的女孩子的呼唤打断了神津彦的思绪。 他抬起头来一看,是一个皮肤有些晒黑的,身材挺拔的女孩子。 她穿着宽松运动服配短裙的古怪搭配,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奇怪,这个年纪应该还是高中生吧?不上学吗? “您请。” 神津彦连忙站起来,为她让开了过道。 “谢谢您。” 对方很有礼貌地回了一鞠躬,然后艰难地从他身边的过道挤过。 神津彦的眼睛不由得随着擦身而过的女孩子的裙子打转,老老实实地做出健康的高中生应有的举动。 出乎意料的,在丰满身材的妨碍下艰难挤进来后,对方居然直接在神津彦旁边坐下了。 哇哦,lucky。 仔细一看,对方的眼神看起来很凌厉,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息,但发质却非常柔软,睫毛也长得恰到好处,以至于自己可以通过看她的侧脸来打发时间。 是典型的运动型假小子啊。 神津彦有些感慨。 她坐下,先是整理了一下有些乱蓬蓬的短发,随后被神津彦手里的书吸引了注意力: “您在看书吗?是关于什么内容的啊?” 被陌生的漂亮女孩搭讪,就算是出于礼貌自己也应该小鹿乱撞一下,可惜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一些信浓地区的神话罢了。” “信浓地区?”对方眼前一亮:“我就是信浓的!” 第10章 悲剧的正本 “哦——所以才在这个时间点回去啊?6月份没什么假期呢,你应该还在上学吧。” “是啊,要回去参加家族的祭典。” “那还真是了不起,难道说你就是那个吗?传说中的那个,豪族家的大小姐之类的。” “啊哈哈哈,你说的太夸张了。”少女摆了摆手,“而且我也只是分家的庶出,我妈妈也是侧室。从小在分家长大,跟本家那边其实没太多往来,更别说享受什么大小姐待遇了——你知道侧室的孩子在宴席上是要坐最角落的位置的吧?” 我去还有侧室,这真的是20世纪吗?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居然只是庶出吗?那你们家族也太浪费了。” 神津彦半真半假地说。 毕竟眼前这少女的五官清秀周正,尤其那种常年运动的健康肤色,确确实实的是个美人。 “哼哼~你说的不对哦,”少女有些骄傲地皱起小鼻子,“我们家族比我可爱的女孩子还有很多很多,而且其他家族的美人——你要是见过高梨家下一任当家的话,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坐井观天。” “高梨家,是黑姬物语的那个高梨家哦?” “没错,就是那个高梨,小哥你懂得很多呢。” “毕竟才刚刚从书上看到过嘛。” 神津彦举起那本《日本传说丛书》晃了晃。 “诶——我都开始好奇啦,你那本是什么书啊?” 少女将身体向神津彦那边靠近,似乎想看清封面上的字。 她的身上传来一种莫名其妙的体香,硬要说的话——香草冰淇淋? 这大概跟动物露出小肚子一样,是友善的象征的吧? “只是简单的从书店买来的日本神话传说什么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神津彦把书打开,让她看那一页关于黑姬物语的内容。 “噢噢噢——果然有呢,关于黑姬的故事。” 少女点点头,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坐在这样的列车上,还看这样的书,难道说你就是那个吗?民俗学者之类的。” “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啦,”神津彦摇了摇头,装作一副忧郁的样子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稻田,“我只是一个失败的摇滚歌手,想去乡下散散心罢了。” “哦,那不是很巧吗?”少女顿时有些兴奋,“等我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就带你去我家周围逛逛吧。” “这个时间点有点不太妙吧,我听说那里最近不是才发生了地震吗?” “地震?没有啊……”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 “啊,你说的是泥石流吧。” “泥石流吗?” 神津彦顺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但心里却暗暗记下这个差异。 长尾隼司说是矿山塌方,但当地人的认知却是泥石流,是信息偏差吗? “对,那边最近发生了一起矿山坍塌吗?经专家确认,似乎是连日暴雨冲刷了溶洞中的泥土,导致结构不稳定引发的。” 神津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决定试探一下: “我还以为是更有趣的答案呢,龙蛇之类的。” “小哥对龙蛇很感兴趣哦?” “不如说我对黑姬的兴趣更多一点,究竟是什么样的绝世美人呢?能让传说中的龙蛇都为之倾倒。” “虽然这样说有点失礼,”少女抿着嘴笑了起来,语气中有种恶作剧的味道,“但是那样的女孩子你是够不到的哦,老老实实放弃吧。” “哈哈,并没有那样的妄想了,只是看书看到她的传说都是以悲剧收尾,忍不住想做点什么吧。” “悲剧收尾吗?” “难道不是吗?跟龙蛇同归于尽什么的?” “哪有这种……哇,还真是。” 少女眨了眨眼睛。 “好像大部分版本的结局都挺惨的。” “和你听到的版本不一样吗?” “是啊……我们这边流传的是黑姬拿着宝刀自愿被龙蛇吞下,然后在龙蛇的肚子里将它剖腹,讨取了龙蛇。” “诶?”神津彦有些意外,“这不就是那个什么,须佐之男命的故事吗?” “确实是有这样的事呢,说不定这个故事一开始就是根据须佐之男命的故事改编的。毕竟这个故事有好多个衍生版本啊……都不知道哪个是正本的了?” “正本的话其实很好分的。”神津彦说。 “诶?” “最悲剧的那一版本就是。”他语气笃定。 “为,为什么?”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只有悲剧才会给人以改写的动力,用自己的笔让故事里的人物重新获得幸福什么的,这也是同人的动力来源吧,换句话来说,原本的故事应该是彻头彻尾的悲剧,才能让那么多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约而同地想要为她改写结局。” “那按小哥你这样的理解,这个故事最初的版本是什么呢?” 她微微弯着腰从下往上看,给神津彦一种温顺的小动物的错觉,真是个危险人物。 “龙蛇吞吃掉了黑姬,狂风骤雨摧毁了日野城,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龙蛇还活着——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信浓国找不到日野城的原因。” 神津彦说完这段话自己都感觉有些太沉重了,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也只是我瞎猜的,我毕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 “啊,这,这也……” “太悲惨了,对吧,所以我才想后面那么多版本的故事,说不定都是创作者竭尽全力想要让黑姬获得幸福而创作的。” “人们将温柔和诗意寄托在传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写同一个故事……这样想是不是还挺浪漫的?” 少女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 “说不定是这样的呢。小哥,你真是有趣的人。” “承蒙夸奖。”神津彦微微颔首。 两人又在列车上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列车缓缓减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稠密。 少女站起身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旅行包。 “我到站了。”她说。 “诶?这么快?”神津彦也站起身来为她让路。 她走到车厢门口,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神津彦。 “对了,”她用那足以抚平大脑褶皱的音色说,“我叫白石栉。如果小哥你到这边来散心的话,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面呢。” 神津彦还没来得及回答,列车便停了下来,车门哗拉拉地打开。 少女拎着包跳上月台,转身朝他挥了挥手。 “刚才那个关于悲剧的说法,”她大声喊道,“我挺喜欢的。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第11章 人偶般的少女 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响后,车门缓缓合拢。 月台上的白石栉已经转过身去,身影被下车的人潮吞没。 尽管她看不见,神津彦还是朝她背影挥了挥手。 真是个好姑娘啊! 进行一次长途旅行,邂逅一位合得来的美少女,聊一聊神话与悲剧这种文艺话题,然后在夕阳下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果然人生就得这样才行。 但即使如此,神津彦依旧坐在座位上,一点也没有下车的打算。 他继续坐在车上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也是在这一站下车的。 长尾隼司那家伙信誓旦旦地说过,会安排人在这里接他,之后还会给自己准备好住处什么的。 但是我拒绝。 我岸边露伴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对自认为很强的家伙说no。 原因其实很简单:神津彦不相信长尾隼司。 倒不是说对方在撒谎——正如前面说的,他说的话听起来很合理,情绪也很到位,逻辑链更是完整。 但就是因为太过于完整了,反而让神津彦觉得不对劲。 一个离开故乡40多年的人,居然对村里的局势了解得这么清楚吗?连村民们想献祭新娘给龙蛇这种内部流传的传言都一清二楚? 另外,如果真的跟着他的人进村的话,自己这身乔装打扮也白浪费了呀。 到时候自己一进村就被村民们提防起来了,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傻逼侦探要来查自己。 到时候就自己进入了“在任何探测器都找不到的地方,就是神津彦的所在之处”时间线了。 所以,不管长尾有没有问题,神津彦都不打算老老实实按他的路线走。 就算没有问题,无非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又不会死人。 就这样,三站之后,他在一个叫“饭山”的小站下了车。 月台上连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只有橘猫懒洋洋地趴在候车室窗口上晒太阳,给人感觉这猫才是这座车站真正的主人。 神津彦毫不犹豫地伸出罪恶的右手,在那圆滚滚的毛球上狠狠地揉了两把。 “嗷——” 大肥猫被这一发龙爪手给惊得弹了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掉下窗台。 它回头瞪了神津彦一眼,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候车室深处。 ——都几岁了还那么害羞,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 神津彦心情大好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站到候车室窗台前,看向了墙上。 那里有一张地图。 地图标注了饭山周边的主要公路和村落,红色线条代表国道,蓝色线条代表县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就这张地图来看,从饭山到小谷村距离大概有个25公里左右,但那是直线距离。 这里属于北阿尔卑斯山脉的延伸地带,一般来说,盘山公路绕来绕去,实际里程可能要乘以一个2.5。 他走出车站,在附近找到了一家老旧的旅馆住下。 翌日清晨,神津彦退了房,在车站广场找到了公交车牌。 那牌子上贴了一条手写的告示。 “地藏矿山方向路段因泥石流封闭线路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草。” 公交车都停运了,怪不得长尾说要派人来接自己,没车根本到不了啊。 没办法,神津彦又在村子里找了找,终于找到了一家摩托车店。 他花了两万八买了一架二手的日野td-2,老板还顺手送了一顶安全系数等于零的旧头盔,主要起一个心理安慰和保留全尸的作用。 神津彦又在便利店里买了些矿泉水和饼干,全部塞进吉他包里,才跨上车座拧动油门,朝群山驶去。 出了镇子,路况陡然变得严峻起来。 柏油路面满是碎石跟泥土,两侧的树木也越来越密。 他停在一处山路边,从夹克衫口袋里掏出那张在便利店买的地图。 图上的线路跟实际路况有些对不上。 “……迷路了啊。” 仔细想想,自己有些冲动了,实际上应该先在村里找个导游之类的人。 但另一方面,找导游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增加暴露的风险。 “也没有两全的办法……” 周围的景色除了山还是山,简直是林木的海洋。 继续前进吧。 大不了在路边露营,自己连露营装备也准备好了。 又骑了两个小时,神津彦终于离开了深山,来到一片稍微开阔的田园地带。 这里貌似是某个村子的中心区域,能看见路牌、路灯以及时不时闪过的小商店。 只不过,不知为何一个人都没有。 按理说这个时间正是农忙的时候,田里却不见人影,路边也没有牛或者狗。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新,却依旧没有人的声音。 是因为泥石流风险的缘故被转移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神津彦心里犯起嘀咕。 这里离小谷村大约还有三十公里的路程,由于天色还早,神津彦打算再往下开一段,至少找到个能问路的地方。 然后,神津彦就看到了—— 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古怪的紫色和服,既有点像时代剧里的贵族老爷穿的那种紫色圆领朝服,但外袍的剪裁又带了些许袈裟的意味。 少女静静的站在路边,漆黑的长发瀑布般垂下,宽大的袖口在风中鼓荡宛如蝶翼,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过来。 尽管是在行驶途中,神津彦仍下意识地被她吸引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 四目相对。 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还有那不可思议的红色眼睛,以及被摩托车的气流掀起的黑色发丝。 真漂亮。 少女也侧过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顺着他的轨迹转动,看着擦肩而过的摩托车。 然后,摔倒了。 草? 尽管是平坦的柏油路,她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摔在了平地上。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靠。 就在神津彦心中发出感慨的时候,突然感觉手中的握把有点不受控制,车身猛烈地晃动起来。 难道说—— 草了。 穿越的第二十二天,神津彦因为看美女把车开进了水沟里。 第12章 高梨千早 神津彦忍住尖叫的冲动,死死地拉住刹车稳住车头,试图避免翻车。 下一刻,入水声,撞击声,疼痛瞬间向他袭来。 “啊——!” 人生中的第一次翻车。 尽管是冲到了水里,但这个只有小腿深的水沟并不能吸收多少冲击,全身的骨头都像散架一样疼。 只能说还好不是脸着地。 神津彦勉强爬了起来。 应该没什么严重的症状吧? 神津彦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一番,既没有骨折,也没有外出血。 对了,车! 他连忙向一侧的车跑过去,引擎轰鸣声已经彻底停止了。 啊,果然如此。 神津彦叹了口气,狼狈地将车从水沟里扶起来。 不远处,神秘的少女也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 “你还好吗?” 她俯下身来趴在桥头,浅紫色的身影自桥面探出。 声音也像潺潺的溪流,有一种温柔的黏腻感。 仔细一看,自己翻车的地方就是一座桥啊。 居然精准在桥上翻车,然后恰好翻到了下面的水沟里,应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目前感觉还行……”神津彦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话说,这里是哪里呀?” “这里是巳月村。” “是四月的那个巳月?” “对,”少女露出意外的神色,“你懂的还挺多。” “一般一般吧,杂学爱好者罢了……话说,公家小姐。” 神津彦指了指自己的摩托车。 “能帮我一把吗?把这玩意儿拉上去。” “公,公家?” 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紫色和服,随即好像明白过来。 “不是哦,我们家是武家的。”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了,又不是演时代剧。 神津彦在其他包里找出一卷麻绳。这个是用来扎营的工具。 又在附近捡了一根粗树枝作为杠杆,交给了少女。 “你就站在那边,我喊一二三的时候就往上拉。” “好!” 少女点了点头,安静地走过来,双手握住了那根粗树枝。 “一、二、三!” “嘿咻——” 摩托车终于在淤泥中逃出升天。 真看不出来那纤细的手臂居然能拉动100多公斤的铁疙瘩。 “呼——” 神津彦松了口气,稍微掸了掸车座上的泥巴,就跨上去试着打火。 踩下打火棍。 ……没反应。 再踩。 还是没反应。 仔细一看链条已经松了,油箱旁边那块铁皮被撞得凹进去一块。 但是现在自己手头上什么工具都没有,压根也做不到开箱检查。 “您遇上困难了吗?” 一旁一直沉默站着的女孩说道。 “算是吧,这附近哪有修车的地方?” 女孩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没有,下一个村子可能有,不过要翻过两座山,大概十三公里左右。” “十三公里,吗?” 神津彦觉得自己的腿可能不太同意这个方案。 “……不过,我知道谁家里有修车工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带你去看一下。” “那真是太好了。”神津彦几乎是感恩戴德起来,“我还以为自己要推着这破玩意走上十几公里呢。” 差点以为自己要负重越野了。 “跟我来吧。” 少女微微颔首,便转过身向东边走去。 神津彦推着车跟在她身后。 “话说,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少啊?” 神津彦问出了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心里的问题。 少女平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这里以前是给矿工们居住的地方,旅馆、食堂,杂货铺都是围绕着矿山建的,矿山关闭之后就没有工人过来了,所以大家就回小谷村去了。” “这里不是小谷村吗?” 神津彦不由得警觉起来。 “不,这里是巳月村……但彼此之间其实分得不是那么清楚,很多村民在附近好几个村都有房产,周围的村子都是围绕着矿山繁荣起来的。” “那现在这个地方算什么?废弃了?” “并没有废弃,只是住得不密。”女孩说,“每个村都留有一定数量的村民在这里看房子,怕有人偷东西。” “你也是留下来的?” “不,我不是,但我有在承担巡逻的义务——” 女孩说到这里,语气中有些自豪。 “那你们这里的旅馆还有没有在开业?我今晚可能要找个地方落脚了,这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总不能在外面睡。” 女孩瞬间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来,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神津彦。 “不行。” “什么不行?” “这里不能过夜,你修好车之后最好尽快离开。”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温柔,但不知为何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哈?” 神津彦好奇道:“我能知道理由吗?” 女孩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站住!” 尖锐的嘶吼声从背后响起。 紧接着,一根竹竿扫了过来,狠狠地砸在神津彦头上。 “嗷——” “恶鬼!淫贼!你又想对千早大人做什么——!“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屋檐下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婆婆,穿着深灰色的短下摆和服,头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色头巾。 她抡起竹竿又要往下砸,嘴里还在骂着:“上次就有那种假装迷路的狗男人,这次又是你这种货色,我看得出来的,你看千早大人的眼神就不对劲!你以为穿成那个样子就能骗过我吗?” “我没有!” 神津彦只能抱头鼠窜。 “请住手,小伏婆婆。” 名叫千早的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站在两人之间,伸出手握住了那根竹竿,将蛮力消弭于无形。 好家伙,空手入白刃。 神津彦被这一手神乎其技给镇住了。 “他没有对我做什么,”千早平静地说,“他的车掉进沟里了,我在帮他找修车的地方。仅此而已。” “……真的?” “真的。” “他……没有碰你?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 婆婆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千早大人……太好了……” “您这样的女孩子,和那种男人单独走在路上肯定会出事的。上次上上次都有人想对您不轨……那些男人都是恶鬼!要是您失去纯洁的话……那就……那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千早,是你的名字?” “嗯。” 千早点了点头。 “我叫高梨千早。” “……那个高梨?” 第13章 巳月村的来访者 “还有哪个高梨?” 千早的表情有些错愕。 “就是……”神津彦也不知道怎么说,“被武田信玄打崩的那个高梨?” “……” 千早的表情古怪起来。 喂喂喂这能怪我吗?你家祖上一堆杂毛全员五维不过70,除了被武田拷打外还有什么战绩吗?我想夸也夸不出来呀。 实际上神津彦可以直接说那个黑姬物语的高梨家的,但他不清楚这样说出口的话,对接下来隐藏身份会不会产生什么别样的影响。 “你这家伙,不准对千早大人失礼!” 就在神津彦还在纠结身份暴露的危险时,小伏婆婆的竹竿又挥了过来。 他这回却没有躲。 如果不是直接敲在脑袋上的话,这个竹竿实际上没什么威力。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这个年纪能挥得动竹竿已经算身体硬朗了,老祖宗说得好,小杖受大杖走嘛。 “婆婆,不要欺负他了。” 高梨千早捏住了竹竿,阻止了小伏婆婆的夺命连环棍。 她又看向神津彦。 “是的,正如你所说的,就是那个没什么用的高梨家。” 这下反而整的神津彦不好意思了。 两人之后再也没说话,高梨千早带着神津彦穿过巳月村的主干道,拐进了被杉树夹道的小树林。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树影退去,一座洋馆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一栋典型的明治末期的洋风建筑,经典的红色的砖墙和尖顶阁楼,拱形窗上镶嵌着彩绘玻璃。 这样的建筑在小树林里出现显得非常突兀,一眼看过去感觉就像是什么侦探小说里经典的案件发生地。 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富裕阶层视西式建筑为财富的象征,纷纷建造大量洋馆,导致这类建筑在19世纪末期大量涌现,家里没有一两栋洋馆都不好说自己祖上阔过。 “我们到了。” 千早微微颔首,停下了脚步。 “这是……” “这是木曾家的宅邸,”千早站在铁栅栏前解释道,“他们家在明治时期做木材生意。后来也涉足矿产产业,算是这一带的老牌豪族。” “木曾啊……”神津彦想了想,道,“跟那个木曾义仲有关系吗?” “你知道的还真多。” 千早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年头信长的野望还没发售,大伙对日本战国还处在于谁牛逼吹的多谁就厉害的印象里,不是专业的历史学者根本不知道那么多人名。 特别是在这种荒山野岭,一个摇滚歌手居然对这些豪族的传承如数家珍,让千早不由得有些讶异。 “毕竟我是杂学爱好者嘛。” 神津彦毫不客气地往自己身上添加新的人设。 “不过,你们这地方是不是随便拉个路人都是什么豪族的后代,该不会待会又冒出一个平家或者橘家吧?” “没有那种东西,”千早摇摇头,“我带你来这里只是因为这户人家的小儿子木曾信人喜欢玩机车,他们家应该有维修工具才对。” “……是吗?” 神津彦看向那座洋馆,总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怎么大白天还拉着窗帘呢?什么毛病?” 千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没一会,大门处露出一张憔悴男人的脸。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汉奸似的大背头,带着金丝小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配白衬衫,人模狗样的。 男人看到千早的瞬间,表情立马柔和起来。 “千早大人,您来了。” 他微微欠身鞠躬,语气显得非常恭敬。 “不知道您来找我有什么……” “不,我不是来找你的。” 对方话还没说完,千早就果断地打断了他的寒暄。 少女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神津彦。 “这位先生的机车在村口掉进水沟里了,想借一下信人少爷您的工具箱维修。” “嗬……” 名为信人的男人眯着眼睛,视线越过千早落在神津彦身上。 “这位是……?” “只是路过的摇滚歌手罢了。” 神津彦主动上前伸出手,想要和对方握手。 “今天有点倒霉开车掉进水沟里了,听说少爷您很会玩摩托车,想借个工具箱用一用。” 男人并没有伸出手,而是用轻蔑的眼神打量着他,半晌才慢悠悠地说: “自我介绍的时候带上名字是常识吧?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额—— 虽然之前就决定了隐瞒身份,但神津彦还真没想过给自己起个什么样的化名。 叫什么好呢? 朋克一点的? 有了。 “我叫伊野栖次郎,来自岐阜县,请多多指教。” 神津彦持着抬手欲握的姿势,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哦……伊野先生。” 对方并不能听出这个名字里的异常,毕竟他不会中文。 他看了一眼神津彦悬在半空的手,完全没有握上去的意思: “来这里干什么的?” “采风,我是那种有时间就想往山里跑的男人。” 男人皱了皱眉头,又看向千早。 千早点了点头:“他应该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今天早上,我亲眼见证他在桥上骑车翻进水沟里,那种程度的翻车想必伪装不出来。” “……既然是千早大人担保,那就请进来吧。” 男人悻悻让开一条道。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啊,工具箱可以借给你,但是工具有损坏或者遗失的话可是要照价赔偿的。另外,请你不要随意走动,木曾家的宅邸不对外人开放。” 男人领着神津彦绕过玄关,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了侧面的车库。 “工具箱就在车库里,要什么用什么你自己找,用完了记得洗干净,别给我弄得脏兮兮的。” 他双手插兜,监工似的瞪了神津彦一眼才离开。 “好勒!” 神津彦热情地答应了下来。 他并不在意对方的恶劣态度,自己要是这么有钱比他还牛逼。 神津彦将车推进车库,拆开侧盖开始检查发动机。 刚一打开,带着浓烈汽油味的乳白色液体就渗了出来。 “完了……” 机油彻底乳化了。 现在这种情况除非更换发动机,否则就只能拉去卖废铁了。 考虑到这个车才花了两万八,还真不如卖废铁呢。 而且这里肯定也没有这辆车适合的发动机配件。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步行去小谷村吗?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去。搭顺风车吗?这个鬼地方连活人都见不到几个。 要不跟这个大少爷买一辆摩托车算了,但是他家的摩托车看起来都是很高档的样子,自己身上这十几万日元…… 正当神津彦蹲在地上发愁之际,忽然感觉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摇滚歌手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他回过头,对上了白石栉那灿烂的笑容。 第14章 所以说不存在那种肉体关系 “白石小姐?”神津彦有些惊讶,“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确实记得白石栉说过自己也要回信浓,但看她穿的那么时尚,还以为是城里的孩子。 “我是来参加祭礼的呀。”白石笑眯眯地说,“听村里人说这边来了个外地人,所以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伊野呢,太幸运了。” 没想到是伊野呢。 这句话让神津彦汗毛直竖。 那名字他十分钟前才编出来的,这么快就传播开了? 好可怕,你们是三体人吗?全员信息共享? “啊哈哈,”神津彦表面尴尬地笑了笑,“今天稍微出了点事故。” “发动机坏了?” “你怎么知道?” “那种事情,不用管了。” 白石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笨蛋木曾家的工具用的很不顺手吧,那个家伙什么机车爱好者根本就是给自己编的人设,他连活塞在哪里气门在哪里都搞不明白。” “我们去彩香家吃饭吧,顺便在她那里打个救援电话,你的移动电话也没信号了吧。” “啊?啊,哦……” 神津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女孩从地上拽了起来。 狗日的力气真大,这就是体育生吗? “彩香……是什么?” “啊,忘了你还不知道。”白石双手合十,眨了眨眼睛做一个抱歉的手势,“彩香家是现在村里唯一营业的料理店哦,村民们都很喜欢去她们家吃饭呢,算是村民食堂那样的地方吧。” 怪异…… 沉重的怪异感。 她怎么知道我有移动电话? 先不说这个女孩奇异的自来熟,她似乎对我好感度很高,为什么?是错觉吗? 神津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女孩从车库生拉硬拽了出来。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搂着神津彦的手臂,朝着所谓的【彩香家】前进。 “啊,栉姐姐。” “这个大叔是谁?” 迎面走来四个学生打扮的人,三男一女。 为首的男学生看起来颇为高大(就日本人而言),大约有个1米8左右,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黑色立领校服,长着一副别人家孩子、三好学生那样的脸。 “唷,裕之。” 白石朝他打招呼。 “栉姐。” 对方微笑着点头回应。 第二个男生看起来相对就比较矮小了,只有1米6左右。如果前者穿的是xl号,他穿的就是s号,圆圆的脸蛋雌雄莫辨,把手藏在袖口里。 “阿悠。” “大叔,你是栉姐的男朋友?” 伪娘一本正经的说出天雷一样的话。 “怎么可能啊?你这笨蛋!” 说话的是第三人。 出现了,教科书级别的不良少年出现了。 扎眼的黄毛冲天而起,夹克衫特意把拉链大大的敞开着,一对招风耳上带着两个意义不明的塑料圆环。脸上是一副看谁都不爽的白痴表情。 “啊,没有这回事……” 神津彦想要否认,但被旁边的美少女紧紧搂着的手臂显然很没有说服力。 为首的高大男学生露出爽朗的笑容: “男友君你好,我是诹访裕之……这位矮个子的是村上悠,这个染头发的是我的朋友屋代昌行,还有这个……琉璃酱?跟人家打个招呼啊。” “因为,因为有陌生男人在……” “好了没事的,出来吧,我们应该相信栉姐的眼光。” “是的是的。” 白石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笑嘻嘻地说。 然后,赤色头发的黄毛丫头战战兢兢地从裕之后面钻出来。 她的黄毛似乎是因为天生色素不足的缘故,却又诡异地在前额那里挑染出一道真正的黄毛。身上理所当然地穿着水手服,却又挂上一堆奇妙的便宜饰品——各种各样的塑料徽章,手链,手环,发夹,肩带……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仿佛求偶时尽可能地把自己收集到的所有漂亮羽毛插在身上的花翅鸟。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尽可能地模仿城里时尚女孩的小村姑——这种感觉。 “……你是谁?” “那啥,我叫伊野栖次郎。” 神津彦恬不知耻的报出对于中学女生来说相当不适合说出口的名字。 “我在你们村头把车开进了水沟里,所以才到这里来寻找帮助,跟这位白石小姐其实才第二次见面……” “哎?那你不是栉姐的男朋友?” “啊,不,怎么说呢……” “我们只是纯粹的肉体关系。” 白石栉笑眯眯的补充了一句。 “呀——!” “肉体关系?你们在干什么呢?干什么?栉姐你还是未婚女孩子家吧?不纯洁,十分的不纯洁!” 不纯洁的明明是你的脑子。 神津彦突然感觉百口莫辩起来。 说到底整件事情一开始就很诡异啊,这个只跟自己在火车上聊过1小时天的女孩怎么突然这么自来熟,感觉还性格大变起来。 当时她谈吐温雅清爽,现在这个姑娘却喜欢语出惊人,还有一种诡异的倒贴感。 什么鬼呀?我穿越成嘎拉game男主了吗? 至于这么多莫名其妙的npc…… 算了,就叫正经哥,男娘哥,混混哥和村姑妹吧。 神津彦默默在心中下了定义。 “都这个时间点了,栉姐肯定也是要去吃饭吧,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正经哥裕之很有情商的化解了尴尬的氛围。 “哦,不愧是裕之,真是敏锐。” 白石栉露出一个毫不吝啬的灿烂笑容。 一行人就这样来到了那个所谓的料理店。 这是一个位于主干道末端的小房子,门帘是一块红色的布,上面写着“中华料理”四个大字,在这四个字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圆形的商标,里面则写着“彩香”两个字。 “妈妈,我回来了!” 裕之冲里面喊了一声,推开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已经稀稀拉拉的坐着一些食客。 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60多岁的老头。头发半灰半白硬的扎手,嘴唇也紧紧的抿着好似庙里的天王像,一副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袖和服,袖口卷起,胸口也大大的敞开着,露出黝黑又肌肉遒结的身体来,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类型。 第二个是一个相当高大的男子,身高已经接近两米的天堑了。 考虑到日本人口普查中身高可选选项最高也只有181,这个男人在一众日本人中真是鹤立鸡群。 但与高大身材相反的,他长着一双相当无辜的眼睛,配合上粗眉毛看起来非常的淳朴,大概会在各种主角团里担任傻大个一类的人物吧。 而在这个料理店角落里,还坐着一个长发美少女。 猫一样的丹凤眼狭长而妩媚,紫藤萝般的长发垂落至腰,左眼眼角还带着一颗泪痣。 她用细长的手指捧着一杯茶,目光低垂,整个人藏在角落的阴影里。 这是…… 神津彦脚步一顿。 富江? 第15章 异乡的雨 那黑长直美少女端着茶杯,丹凤眼微微抬起,懒洋洋的往这边撇了一眼。 流汗了,神津彦大人流汗了。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惜遇到的是这么个晦气玩意。 “那啥,我其实还不饿……” 神津彦刚要往外走,却被身后的白石栉给拽住了。 “你要去哪里?” 哇,声音都变调了,好恐怖。 身后的四个高中生都窃窃私语起来。 “栉姐变得好可怕。” “还说不是男朋友呢。” “我知道,这个就叫做傲娇。” “……” 神津彦很从心的坐下了。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不妨碍他观望一手。 “给这位外乡人准备点吃的吧,我请客。” 白石栉朝着厨房的方向喊道。 然后,帘子后面探出一张圆润的脸来。 “欢迎光临……哎呀?” 眉眼弯弯,看起来大约30多岁的女性出现在自己眼前。 白色围裙将青色的和服包裹在里面,骨节分明的手一看就很经常干活,右眼眼角下面有颗妩媚的泪痣。 虽然有些岁月流逝的痕迹,但她毋庸置疑是个美女。 “阿栉,这位是……客人吗?” “是的,他叫伊野栖次郎,说不定要在村子里住几天。” 老板娘瞬间皱起眉头,脸色下沉。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警惕地看了神津彦一眼,又对白石栉说: “阿栉,这个时间段,外乡人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吧,要是下雨就糟糕了。” “放心吧,不会那么巧的。”白石栉笑嘻嘻地说,“美惠姐你就别担心了。” 美惠,原来眼前这个人妻角色是叫美惠吗? 美惠最后看了神津彦一眼,走进厨房。 没过多久,她端着一个大碗从里面出来了,啪的一声摔在了神津彦面前。 “对不起,实在是没什么食材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吧。” 神津彦低头一看—— 一大碗白米饭中间打着一个生鸡蛋。撒上一些葱花,旁边还有一小撮柴鱼片,热气腾腾的。 出现了,传说中的生鸡蛋盖饭。 神津彦面露难色,看向旁边的人。 炸猪排饭,炸虾天妇罗饭,干烧回锅肉饭,担担面配煎饺…… 这不是有很多食材吗?怎么给我打个鸡蛋就端上来了?我是那种很便宜的男人吗? 作为一个来自拥有八大菜系国度的中国灵魂,他对生鸡蛋拌饭这种日本美食始终抱有礼貌的距离。 简单来说就是别来沾边。 “哎呀,客人您怎么了?是吃不惯吗?” 美穗笑眯眯地问神津彦。 “没,没有。” 形势比人强,他硬着头皮划破鸡蛋,那金黄色的液体渗入米饭之中。 然后,猛地拨了一大口。 哇,这跟吃鼻涕有什么差别? 又黏又腥,只能吃出酱油的咸味。 神津彦以惊人的意志力将一大碗米饭全咽了下去。 “好吃。” 他违心地做出礼貌性的夸奖。 “阿拉,真那么好吃吗?您都吃得这么快……” 美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灿烂起来,如果神津彦有个什么人妻攻略系统的话应该能看到头上不断的飘着+1+1+1。 什么叫吃那么快?我那是怕自己吐出来好吗? “那个,美惠小姐。” “什么?” “我能借一下你的电话吗?我这边手机没信号……” 显然是好感度刷到位了,老板娘点了点头:“在那边……要我带你过去吗?” “不用了,谢谢您。” 神津彦走向店内深处,踏着嘎吱作响的木制地板拐进了走廊。 在那嘎吱嘎吱的走廊尽头,放着一部几乎绝迹的旧式拨盘电话。 考虑到这几年外面的市场被按键电话迅速占领,这玩意儿还真是少见。 神津彦拿起听筒,却没有拨打道路救援,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嘟嘟嘟—— “你好,这里是川上家。” “……是神津家才对吧?” “阿彦!”电话的另一头传来雀跃的声音,然后又压抑住兴奋傲娇起来,“哼,我可还没有答应你哦。” 咔哒。 神津彦果断挂断了电话。 确认了。 现在在餐馆角落里坐着的那个黑长直美女,跟家里那位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神津彦又拨通了道路救援的号码。 “您好,这里是全国道路救援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喂,我这边在长野县北安昙郡小谷村附近的巳月村,摩托车掉进水沟里了,发动机好像也坏了,能派人过来拖车吗?” “等一下,您说您在哪个位置?” “巳月村。” 对面明显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继续: “很抱歉,先生,巳月村附近的路段近期因地质灾害封闭,我们无法派出救援车辆。建议您联系当地村民协助,或者等道路恢复后再拨打呢。” “什么勾八,要是道路恢复了我还用找你吗?你总不能让我把车扛出去吧?” “非常抱歉,这是公司的规定呢,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咔嗒。 挂了。 ……有点诡异啊。 神津彦又打了两次,对方同样是听说到这个位置之后就果断把电话摁断了,他连解释都没来得及。 他只能叹了口气,放下电话回到座位上。 不知为何,料理店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的往这边飘,但在神津彦看过去的瞬间又迅速移开了。 “怎么样啊?伊野先生,事情进展还顺利吗?” 白石栉笑眯眯道,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明知故问的错觉。 “道路救援的人不肯来,说是道路封闭之类的……” “那还真是辛苦呢,您今晚打算留宿吗?” 神津彦刚要开口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隆—— 打雷了? 彼时还算是晴朗的天色,此时已经被乌云遮住了光线。 然后,雨“刷——”的落了下来。 老板娘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闭目养神的老头也睁开眼睛,高大淳朴的男人放下筷子,几个学生眼睛也惊疑不定地看着窗外。 ——微妙的反应。 白石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哎呀——” 她的语气似乎满是漫不经心。 “这下可麻烦了呢。” 第16章 龙蛇巡礼 啪嗒—— 先是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众人匆忙站起的声音。 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种声音,两种声音。 百种声音,千种声音。 林林总总,纷至沓来。 整个餐馆都热闹起来,动了起来。 穿青色和服的老头第一个站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像猿猴。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掀门帘,整个人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接着是那个两米高的傻大个,只见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向老板娘美惠鞠了一躬,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 学生四人组也几乎同时起身,动作齐刷刷地仿佛排练过。 “我们也先走了,栉姐。” 诹访裕之勉强笑了笑,朝白石栉点了点头,拽着还在发抖的琉璃快步消失在雨中。 不一会,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料理店,就只剩下神津彦等少数几人。 角落里的富江还在喝茶,仿佛这场雨跟他毫无关系。 “……” 神津彦看了一眼窗外,天黑得极快。 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也才下午5点多,此刻却已经像半夜。 他也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往门口走。 然后,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伊野君,你留下来。” 白石栉的手劲大得吓人。 “……不是,什么叫我留下来?” “外面下雨了,你不能出去。” “下雨有什么关系?” “不一样。” 白石栉认真地看着他。 “可别小看这里的雨啊。” 说完,她便松开手,转身向美惠走去。 “美惠姐,帮我一个忙。” “阿栉,这不合适……” “你看这雨下得这么大,很明显是那个要开始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外面吧?” 美惠犹豫了。 “别想太多,其他人都走了,再说你把他扔外面,岂不是等于亲手杀了他吗?” “唉,阿栉,你真是……” 美惠向神津彦走了过来: “跟我来吧,伊野君。” “啊……哦,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神津彦还是乖乖地跟着她走。 就目前发生的这些事来看,这两个女人总不至于割自己腰子。 美惠将神津彦带到了餐馆内的小仓库前。 她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咔嚓一声就打开了锁。 “进去吧。” 神津彦向里面看去。 这里明显是用来放食材的地方,角落里满是米袋和面袋。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陶罐散发出阵阵酒香,墙角里还竖着一些锄头铲子之类的东西。 “额……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你今晚就住在这里。” 美惠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让你住在这里的,所以你不要给我添麻烦……听好了,今天晚上无论你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开门,更不准出去,明白吗?” “规则怪谈吗?” 神津彦咽了咽口水。 “随便你怎么想,你如果死了那跟我也没有关系。” “……我明白了。”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美惠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 …… 仓库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昏黄的灯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亮了灰尘飘浮的空间。 神津彦将几个空的编织袋铺在地上当床,然后又搬来一小袋米作为枕头,就这样躺在地上。 他的那个吉他包里有露营工具,但却扔在了木曾家的车库里,失算了。 这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很奇怪,非常的排外,而且好像很恐惧雨的样子。 长尾隼司说的献祭新娘,白石栉莫名其妙的亲近,还有高梨千早那漂亮的红色眼睛,巳月村空荡荡的街道,以及这场诡异的雨…… “没有头绪呢……” 他翻个身准备睡觉。 夜已经深了,大约到了晚上9点、10点的光景,屋外除了细细的雨声什么也听不到。 就连雨声也渐渐小了,只剩下水流的冲刷声。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缥缈幽怨的歌声。 那歌声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听不清在唱什么,只觉得调子古老奇丽,像是非常久远的歌谣。 如今,这个歌声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 神津彦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趴在门缝往外看。 一点两点三点,昏黄摇曳的光。 那光源就在不远处的街道上,比起手电筒更像是灯笼之类的东西。 这年代还有灯笼啊?是不是有点太复古了? 透过门缝,他不太能看得见那些举着灯笼的人的脸,但还是能模糊地辨认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白色和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布面具,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队伍缓缓地向自己走来。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只有脚步踩在泥水里的窸窣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古老歌谣声。 在逐渐靠近的队伍里,神津彦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神轿。 五顶神轿。 每一顶都有四个白面具抬着,木质轿身涂着红漆,在昏暗的雨中泛着妖异的光泽。 每一顶神轿上都坐着一个女人。 她们穿着高梨千早同款和服,脸上盖着同样的白布面具,安静地如同坐化的死尸。 队伍越靠越近,终于,神津彦听到了那歌谣声。 “暴风骤起乎溟澥,汪洋怒啸乎八荒。 恭陈牲醴,以奉玄鳞,虔启幽蛰,乃召古皇。 千载之期,既畏且望,百灵之契,既惕且惶。 祈垂洪福,降我烝尝。 龙蛇龙蛇,尔兆果奚彰?” 疯狂的叫喊声,令人胆寒的吟诵声。 神津彦见到了鬼火的舞动,天雷的闪烁和山风的狂笑。 【村民们觉得那是龙蛇的巢穴,为了安抚龙蛇,需要献上新娘。】 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所谓的新娘吗? 他们之所以不欢迎外乡人,就是怕外面的人破坏了他们的祭典吗? 这么一想,美惠警告他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开门,可能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保护祭典不被打断。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祭典会让外乡人想要去打断? ……人牲? 神津彦看着游行的队伍缓缓从仓库门前经过,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歌声也渐行渐远,最后被暴雨声吞没。 神津彦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自己居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屏住了呼吸。 “……草。”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轿子上坐的是什么人?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这个祭典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是那种古老血腥的仪式,自己能从这个鬼地方跑出来吗?还有那个高梨千早,还有白石栉,她们俩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问题越来越多,大脑在疲惫中逐渐混乱模糊。 恍恍惚惚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分钟。 “救命……” 微弱的声音从雨中隐隐约约传来。 第17章 雨中独行 神津彦睁开眼睛。 “……救……” 细弱的哀鸣声穿过雨幕,再次钻进他的耳朵里。 又来了。 【今天晚上无论你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开门,更不准出去。】 脑海中浮现出美惠小姐严肃的表情。 可是。 ——是故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抱歉啊,美惠小姐,我不是一个好客人。 他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刚才那个声音——显然有人遇到了危险,但贸然冲出去送死的话,那可就太蠢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找一把好武器。 不要救人不成,反倒让自己陷入险境。 墙角的米袋后面靠着一排农具,锄头,铲子,铁锹,一应俱全。 神津彦一把一把试过去,最后选中了那把铁锹。 重量挺合适,抡起来有杀伤力,但又不至于太笨重。 另外他还找到了一把陈旧的廉价手电筒。刚一打开就射出照得满堂明晃晃的灯光。 电量很充足,看样子至少还能为人民服务30年。 他将其握在手里,推开了仓库的门。 雨已经小了很多,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吞没。 游行的队伍已消失在街道尽头,只有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路面,万籁俱寂。 他没有打开手电筒,而是把自己藏在黑暗里,贴着墙根走出去。 面对一个未知的环境,再怎样小心也不为过。 雨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侧耳倾听,那呼救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蔓延无际的雨声。 其他人一定也听见了那声呼救,但似乎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出来行动。 这还真是…… 他寻着声音穿过小巷,脚步声在雨中消失。 循着声音的方向,终于在一片树木的掩映之中,他看到了一栋建筑。 那是一栋相当精致的和式建筑,巨大的宝塔造上铺满了黑色的琉璃瓦,下面的通柱则被两边的树木遮掩着,一副鬼气森森的样子。 他大白天时见过这个建筑,似乎是神社一类的地方。 微弱的哀鸣声便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 两侧皆是高耸的墙壁,墙头还镶着防贼的瓦片,翻越难度不小。 可以说,除了正面的木门,根本没有第二条进去的路。 怎么办? 要冒险吗? 他下定决心,谨慎地用铁锹顶开木门。 里面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大厅,四周烛台早已熄灭,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高处的天窗照射进来。 而大厅的正中央,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躺在那里。 借着月光,神津彦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高梨千早。 白天还带着他在村中穿行的少女,此刻脸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一双美丽的眼睛不甘地睁着。 她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紫色的和服被拦腰斩断,裂出一道狰狞的伤口来。 肝脏和肠子一起从伤口里涌出,在榻榻米上漫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如此美丽的女孩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便是连造物主也会心痛吧。 那么会是谁杀了她……嗯? 目光飞速地扫过千早的尸体,神津彦发现了异常。 居然在呼吸? 虽然整个人已经被拦腰斩断,但她居然还在呼吸啊! 她贫瘠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肺部响起咔吱咔吱的抽气声——还没死吗? 或者说,她正在以某种超越常识的方式苟延残喘着。 我的天呐,你是人类吗? 但是,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千早小姐,你撑住,我马上找人过来!” 神津彦连忙开口,试图吊住对方求生的意志。 听到这句话,千早的眼神微动,朝神津彦看了过来。 那双血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如同透明的红宝石。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 “……” “什么?” 神津彦看着她的脸,能明白对方正在竭力向自己表达什么,但是—— 哥们不会读唇语啊。 一个侦探不会读唇语怎么行呢?看来回去之后要参加一个强化培训班了…… “千早小姐,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找人来救你。” 神津彦只能理解成对方正在向自己求助,所以如此安慰她。 千早的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神津彦,甚至透露出了一丝焦急。 ……古怪呢。 不对! 神津彦霎时间明白了——女孩的眼睛根本不是在看着自己,而是在看着自己的背后。 他感到背后一凉。 来不及回头,身体便迅速地做出反应。 铁锹横扫,贴着后背甩向身后。 铛—— 巨大的金属交击声在空旷的大厅响起。 他借着反冲逆向侧面滚去,半蹲着稳住身形,将铁锹横在身前。 ——小样,爷爷玩怪猎可是能出竞速片的人,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无回滚奥义。 终于,借着月光,他得以看清了袭击者的身形。 一身灰白色的和服,身材矮小,不知道是萎缩的老人,亦或者干脆就是个女人。 对方头上戴着一个诡异的面具,白色的底上画着一条蜿蜒的蛇,蛇口从额头中吐出信子来。 两个黑洞洞的圆孔后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那人拎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新鲜的血液正一滴一滴落在榻榻米上。 “……你是什么人?” 神津彦紧紧握住铁锹,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尽管前世是卧底警察,但他并没有多少次跟人真刀真枪的格斗经验。 刚开始卧底那会儿还有机会在街头开片呢,坐上高层之后就不用自己亲自下场跟人斗殴了,手上的功夫也生疏很多。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神津彦。 然后,将斧头高高举起。 左紧右松,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紧扣斧柄,右手控制方向。 神津彦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日本剑道的上段构。 刚才那一记绝对不是外行人的胡乱挥舞,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够快,那个斧头已经凿进他的后脑勺了。 这玩意究竟是什么?是村民?祭典的执行者?连续杀人狂? 不管是什么,来吧—— “邪魔外道……” 冷冷地吐出这样的话语,神津彦也重心下沉,双脚成弓步错开,将铁锹握在身前。 锹头则对准对方,摆出应战的姿态来。 第18章 雷天大壮 斧头落了下来。 这种俗称拜年斩的技法在日本剑道中有一个专有名词——真向斩。 就像是过年时热情过度的亲戚一样,说砍你就砍你。 对方显然力气不大,否则也不会特意使用上段这样的架势。 只有将斧头直立起来,才能尽可能地减少重量对手臂的影响,同时借着重力往下砸。 而上段构,本身就是一种半放弃了自己防御,专注于杀伤的架势——对方是一个不吝于以伤换伤的狂人。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一下锋利的斧刃将毫不迟滞地破开神津彦的肌肉骨骼。 “……他妈的,被小看了。” 神津彦将锹柄顺势向上隔住对方的手腕,同时一个左正蹬将对方踢飞。 但对方的角度太过于刁钻,斧刃借落下的势头划过了铁铲木柄的边缘,擦着他的左臂砍了下去。 嗤—— 血冒了出来。 前世神津彦没有专门学习过兵器格斗技术,唯一比较接近的就是警棍术跟捕俘刀,但那都是短兵器的技法。 他引以为豪的格斗技术是擒敌拳。 这是一种融合了八极拳、现代拳击、散打等技法的现代拳法。 尤其是第二代擒敌拳,比起手上功夫,更注重腿法的锻炼,讲究踢打摔拿,手脚并用,架高势小。 在面对持有凶器的敌人时,拳法的作用有限,而腿法的攻击距离更长,尤其是低位截踢,善于让对方失去平衡,营造出有利局面——这也是为什么神津彦遇事不决就喜欢大飞脚的原因。 但这一脚—— 对方虽然被神津彦踢飞,却只是抱着肚子揉了一下,又慢慢地站了起来。 正常人挨上这一下至少得在地上躺半天吧? 神津彦估计对方可能已经脾脏破裂了,但他还要站起来继续打——恐怖的凶人。 不,也许根本就不是人也说不定。 自己这边也不好过。 刚才那一下格挡并不能完全卸力,斧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的左臂,鲜血淋漓,体力也见底了。 夹克衫袖子也被撕成了北斗神拳里的那种被战斗撕裂的破布装,汗水和血水一起流下浸湿了手臂。 就在这时,对方拎着斧子,破布偶一样摇晃着奔跑过来。 散着寒芒的斧头高高举起—— 还是那招真向斩。 就那么一招,翻来覆去。 “……真是个疯子!” 是时候结束这没意义的攻防了,对方说不准有同伴在旁边,再拖下去,自己体力也消耗干净了,不尽快结束战斗不行。 那么—— 神津彦将铲子横在胸前,用左手架住,准备硬靠左臂来扛下这一击。 斧头已从斜上方劈下。 神津彦左臂传来一阵剧痛,那斧头显然已经砍入了他的骨头,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终于上当了。” 他左手一抖,一个黑色的长筒状物体落到了手上。 那是一把手电筒。 “去死吧——光子力beam!!” 拇指顺势一推开关,一束明亮的白光直接射入面具的两个黑洞洞的孔洞中。 “呃——” 对方被踹到几乎脾脏破裂时都没能发出声音,却在灯光晃到眼睛的瞬间慌了神,双手捂住面具缝隙退了好几步。 就是现在! 神津彦毫不犹豫地将铁锹抡圆,战斗中刻意保护的右手在此时发挥了全部效力,大铁锹直击对面头部,发出砰的一声钝响。 对方显然体重很轻,被神津彦这一铲子抽得如陀螺般旋转,重重地砸在榻榻米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呼……终于……” 神津彦喘着粗气,将铁锹杵在地上休息了几秒。 左手已经彻底使不上力了,血流得整条手臂都是。 一想到以后就少了一个老婆,神津彦的心就好卵痛。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将铁锹当做拐杖,一步步朝着倒下的袭击者走去。 面具还牢牢地扣在对方脸上,看不清他的真容。 究竟是老人还是女人呢? 他蹲下身,伸出手,准备掀开那面具。 然后,他感到左脚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就好像被烧红的铁丝从皮肤表面刺了进去。 “什么?”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在月光下的地板上,一条黑褐色的细长影子正在他裤管上死死咬住,三角形的头部清晰可见。 是蛇! 这个三角形的头部,是毒蛇! 似乎还是日本蝮,日本列岛上最毒的蛇之一。 “草!” 神津彦狠狠地一铲子插下去,将那条蛇斩作两段。 断成两截的蛇身还在榻榻米上扭动了几下,才彻底不动了。 但是,依旧没有结束。 嘶—— 嘶—— 嘶—— 漆黑的大厅里四处传来了毒蛇吐信的声音,竟然像蝉鸣一样聒噪。 这是有多少条蛇? 从榻榻米的缝隙中,从千早尸体的阴影中,从房间角落的黑暗里,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三角形的脑袋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寒光。 已经走不了了啊…… 神津彦苦笑起来。 那些蛇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缠上了他的身体,一颗颗三角形的头部咬住他的皮肤,毒素注入的灼烧感从脚踝扩散至全身,仿佛一团火焰正在向心脏蔓延。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越发沉重,视野开始模糊。 视线的最后,落在不远处那被腰斩的少女身上——高梨千早的胸膛早已不再起伏,死去的眼睛依旧睁着,直直的望着天花板,那抹红色在月光下仿佛被冻结的琉璃。 啊啊,我也要死了。 真可惜。 下辈子请把我送到一个没有富江、没有毒蛇、没有莫名其妙怪谈的世界吧,最好是哆啦a梦那种…… 神津彦失去了意识。 …… 一片混沌之中,似乎有声音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黑暗,如同细线一样拽住了他下沉的身体。 “老阳,少阳,少阳,老阳,少阴,少阴……上震下乾,卦曰:雷天大壮。” 那是一个温柔的,充满韵律感的声音,念着一段古老的卜辞。 “大壮卦四阳压二阴,阳气过盛,极易因刚强而冒进犯错。” “初九:壮于趾,征凶。急于行动但时机未成熟,强行出征必有损伤。” “九四:贞吉,悔亡。眼前的阻碍即将被冲破,之前的隐忍和遗憾都会消散。”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 “那么,再次动起来吧——还不是休息的时间哦。” 神津彦睁开眼睛。 第19章 “我叫冈坂日川” 前情提要略,总之,神津彦飞起来了。 中国人能飞? 他还没有搞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便觉眼前天旋地转,广阔天空浩瀚无垠。 然后,重力像个不耐烦的班主任一样把他拽回了大地,落在泥水上。 什什什什什什么情况? 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工伤,他只感觉晕乎乎的,有点懵逼,有点伤脑,有点让人不爽。 自己这是,摔在哪里了? 冰凉的溪水裹着粘腻的河泥倒灌进牛仔裤里,远处是摩托车逐渐熄灭的轰鸣,车轮还在空转。 啊…… 神津彦努力回忆了一下。 刚才……自己开车在路上,看见一个来历不明的黑长直在自己面前表演平地摔,然后自己也飞了出去……? 等等! 他猛地站起来,向着爱车跑去。 你怎么了赛博坦怪兽,你不要吓我啊! 带着对失去的两万八日元的心痛,神津彦七手八脚地将摩托车扶了起来。 他哥的,被泥水爆改装上先锋炸控了啦。 神津彦环顾四周。 这水沟虽然不深,但两岸的坡度还蛮夸张的,堤壁还滑溜溜地长满了苔藓。 想要把这辆铁疙瘩拽上去,恐怕要经历无数生死关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蜂蜜一样粘腻的女声: “伊野先生,你没事吧?” 神津彦回头一看—— 穿着紫色和服的美丽少女趴在桥头上,漆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红宝石似的眼睛朝这边看了过来。 ……伊野先生?谁朋友? “您认错人了,小姐,我不姓伊野。” 神津彦挠了挠头。 “欸?” 对方也是一怔,人偶一样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你不是伊野先生……那你是谁?”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摇滚歌手罢了。” 神津彦面不改色,恬不知耻地报出现在的人设。 “摇滚歌手先生啊……叫什么名字呢?” “啊?” 神津彦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正常来讲,不是应该先问“你摔得怎么样”“需要帮忙吗”之类的吗?会有人心大到先问摔在沟子里的陌生人的名字吗? 不好,自己好像真的没给编个化名。 叫什么好呢? 名字这种东西就好比网络小说的开头,不能太随意,嗯…… “我叫冈坂日川。” 神津彦自信满满地说。 “冈坂……先生?” 不知为何,对面的少女表情有些古怪,是自己的错觉吗? 不好,对方该不会懂中文吧? “我先救你上来吧……嘿咻。” 少女走向河边的堤坝,从一滩枯枝中精准地抽出一根品相完美的粗木棍,似乎是早就知道它会在那里似的。 “伊野……冈坂先生,把绳子给我吧。” “啊……好。” 神津彦一脸懵逼地从吉他包里找出绳子,抛给对方。 她怎么知道我有绳子,你也是侦探?同行啊? 少女稳稳接住,熟练地将绳子系在木棍上,又在岸边的树上缠绕两圈架住,形成相当标准的省力杠杆。 “冈坂先生,你怎么还不把另一头系好啊?” “啊,好的好的。” 为什么这么熟练?难道说这条沟经常有人掉下去? 神津彦狐疑地将绳子系在车头。 “一二三……嘿哟。” 神津彦还没有反应过来,赛博坦怪兽就被少女从淤泥中打捞起来。 好恐怖的臂力啊,这家伙…… 神津彦掸了掸车座上的泥巴,跨上去试着打火。 踩下打火棍。 发动机泄气似的响了一下,停了。 再踩。 还是不行。 仔细一看,链条已经松了,油箱旁边那块铁皮被撞得凹进去一块。 他哥的,今天刚提的新车就这样陨落了啦。 “那个,小姐姐……” “高梨千早。” “欸?” “我叫高梨千早。”对方认真道。 漂亮的红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似乎不容他记错。 “哦……千早……小姐,真是好名字呢。” 这是什么对话,怎么就开始自我介绍环节了,相亲呢吗? 话术,她说她姓高梨……是黑姬物语那个高梨?这地方这么小吗? “好……好好好名字?!!!” 不知为何对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开始揉弦似的颤抖。 “好、好在哪,好在哪?” 她抓住神津彦的手,热切地看着他。 ……哥们说的客气话哈。 “好,额……不是有那个说法嘛。” 神津彦费尽心思,搜肠刮肚,智商瞬间达到巅峰。 “和歌集《百人一首》有这么一句——‘千早ぶる神代もきかず龍田川からくれなゐに水くくるとは’,那威猛神明所处的远古时代,也未曾听闻过如此绮丽……这个样子?” “哦哦哦哦哦哦——” 对方似乎很感动,发出了小小的、压抑的欢呼声。 这是……话术通过了? “原来,原来还有这样的典故啊,伊野……冈坂先生真是渊博呢。” 又来了,伊野到底是哪号人物啊,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咳咳,”神津彦使用了转移话题惯用的假装咳嗽战术,“高梨小姐,附近有没有维修店啊,我想……” “没有啊。” 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高梨千早飞速打断了他。 “但我知道谁家里有修车工具,我带你过去。” “……这样。” 怎么回事,这么热情吗?难道说这里是那个……腰子集散中心? 专门派个漂亮女孩子拦车,碰上色令智昏的男人就带他去做非自愿捐献手术? 神津彦看向少女。 高梨千早走在前面带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看起来心情很好? “恭陈牲醴~以奉玄鳞~?。” “虔启幽蛰~乃召古皇~?。” 应该不至于吧,让这种质量的美少女来钓鱼成本也太高了。 而且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车坏了,路又这么难走,总不能扛着摩托车走出这十万大山。 “对了,冈坂先生,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走在前面的高梨千早突然回过头,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带着掺杂着恶作剧意味和孩子气的笑容,煽动着他的期待。 神津彦被这过于热情的视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您请说。” 第20章 不曾发生的童话 “先说好哦,这是一个跟现实任何人都无关的童话故事。” 高梨千早竖起一根手指,认真道。 开局免责声明吗?我怕了。 “很久很久以前,童话王国里的动物都贫穷却幸福快乐地生活在大森林里。” “这一天,动物们发现了埋藏在地下的,那传说中‘龙的宝藏’。” “借助龙的宝藏,动物们都变得幸福起来。” 挖出冰了这是。 “但好景不长,邪恶的大灰狼盯上了宝藏。” “灰狼宣布整个森林的土地都是他的,自然,地下的宝藏也是他的。” “灰狼强迫森林的动物替他挖掘宝藏,好给他用来和熊猫抢夺地盘……那段时间动物们都过得苦不堪言,整个森林怨声载道。” “后来,大灰狼被熊猫、北极熊和白头鹰联合教训了一顿。” 糟糕,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就进入未知领域了。 “遍体鳞伤的灰狼失去了对宝藏的管控……他警告动物们绝对不能私自挖掘宝藏,自己灰溜溜地养伤去了。” “灰狼失去了对宝藏的管控后,小动物们都起了别的心思。” “最后,一番血腥的自相残杀后,五个动物家族掌管了这个宝藏。” “它们分别是兔子家族,狐狸家族,绵羊家族,老鼠家族和猴子家族。” 听起来压根不是能生活在同一片森林的物种啊…… “五个家族的小动物约定每五年就聚集在一起,分别派出自己家的代表来竞选龙之巫女,负责宝藏的开采和分配。” “这一天又是五年一度的竞选龙之巫女的日子,五个家族都聚集在一起,派出它们的代表人。” “在举行仪式前,五个代表人被送到神社的偏殿,等待仪式的开始。” “这时候,喜欢炫耀的狐狸小姐提出,她要在仪式前先吃点东西,因为仪式要举行很久。” “狐狸家族在森林外做了大生意,而且还和大灰狼搭上了线,算是最强盛的家族,因此也受到了其他家族的敌视。” “这一次,狐狸小姐带来了顶级的茶叶和点心,向其他家族的候选人炫耀——你们没吃过这种好东西吧?” “其他家族的人都愤怒不已,因为与狐狸家族相比,它们都衰落了很多。” “于是,狐狸和其他人起了冲突,绵羊将狐狸带来的点心打翻在地。” “这个时候,作为上一届巫女的兔子出来打圆场,提议狐狸小姐可以分享一下她的点心和茶叶,大家都会感谢她的。” “被兔子一阵吹捧,狐狸很高兴地答应了。” “在场的众人中,兔子小姐是佛教曹洞宗的弟子,不可以食用带有肉制品的点心,只是喝了点茶。” 啥,信佛的兔子吗? 神津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滑稽的袈裟兔子形象。 “老鼠小姐从一开始就神情紧张,说什么也不肯吃狐狸带来的东西。” “所以,在场的众人中,只有猴子和绵羊既吃了点心,又喝了茶。” “茶点时间结束后,猴子小姐提出她们可以喝点酒。” “理论上仪式前是不能进食的,但规矩已经打破一次,就不介意打破第二次。” “猴子家族以酿酒为业,而且这次仪式也需要用到酒,就算是斋戒的兔子也会适量喝一点,老鼠更是想要通过喝酒来缓解紧张感。” “于是,猴子和绵羊离开本殿去拿酒,过了一会,两人搬回了一坛好酒。” “绵羊打开了酒封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由于没有准备酒具,猴子用刚才喝茶的杯子倒酒,并打算分发给在场的所有人。” “就在这时,仪式的时间到了。” “兔子小姐作为上一代的巫女,前往币殿准备仪式,其他人则前往本殿等待仪式开始。” “待到仪式结束后,四人先于兔子小姐回到了偏殿,但谁也没有动那些酒,大家各自落座,闲聊等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过了一会,兔子小姐也回来了,她要负责仪式的收尾工作,回来的晚了一些。” “五人重新聚集后,老鼠提议把那些酒喝完,因为她实在是太紧张了,需要点安慰剂来缓解。” “但由于仪式时间太久,大家都忘记自己的杯子是哪一个了。” “于是,绵羊提议不用管那么多,自己挑一杯就好了,都是一样的。” “猴子先从桌子上端起酒杯,然后又分给了绵羊一杯。” “接下来,猴子端着剩下的三杯酒走到了狐狸身边。” “狐狸接过还剩下三个酒杯的托盘,让老鼠和兔子分别选一杯。” “兔子选了右手边的杯子,老鼠选择了左手边的杯子,剩下中间的就归狐狸。” “喝完酒后,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就在这时,或许是没怎么喝过酒的缘故,兔子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 “所以众人就离开了,留下兔子一个人在神殿里休息。” “后半夜,兔子感到身体发麻难以行动,发觉自己不是喝多了,而是中了乌头毒。”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白蛇面具的人闯了进来,砍杀了难以行动的兔子小姐,还杀死了前来保护她的……厄……” 说到这里,高梨似乎从回忆里脱身,定定地看着神津彦。 “说个题外话——冈坂先生,您觉得您是什么动物呢?” “我?” 怎么还有我的事呢? 神津彦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想了想,笃定道:“虎鲸!” “……如果限定在陆上呢?” “鬣蜥!” 高梨千早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为什么都是这种奇怪的动物啊……一点都不可爱。” 什么?你认识不到鬣蜥大人的颜值吗?那我真得教育教育你了。 “鬣蜥多帅啊!” 那是时间淬炼的铠甲,是岁月雕刻的龙裔,是太阳与岩石共同孕育的王者。 “能不能再换一个?”高梨有些可怜巴巴地追问。 “那就……乌鸦吧?” “乌鸦?”高梨千早有些好奇,“为什么是乌鸦?” “乌鸟私情,愿乞终养,雏既壮而能飞兮,乃衔食而反哺——乌鸦可是高尚的鸟儿哦,就连太阳也是一只大乌鸦呢。” 中国自古以乌鸦为孝鸟,三足金乌更是太阳的化身,虽然日本文化里乌鸦的形象要更复杂一些吧…… “行吧,既然您这样子说。” 高梨千早笑了起来。 “我们接着说吧……一个带着白蛇面具的人闯了进来,砍杀了难以行动的兔子小姐,还杀死了前来保护她的,帅气的乌鸦先生……” 什么鬼呀?特地把我拉进故事里就是为了让我死一次吗?硬是要弄点悲剧升华?我不是那样的角色了。 “现在,乌鸦先生,你能推理出谁给兔子小姐下了毒吗?” 第21章 不曾出现的真相 “啊……真是好问题。” 神津彦想了想,道。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简单到让人发笑……嗯,怎么说呢。” “首先是时间。” “我们可以将投毒的时间分为三个阶段,一个是茶会阶段,一个是仪式后的静坐阶段,最后一个是分酒阶段。” “茶会阶段只有狐狸小姐有嫌疑,因为茶叶点心都是她带来的,别人没有机会动那些东西。静坐阶段除了兔子以外都有嫌疑,毕竟只有他不在场嘛……分酒阶段的话,只有猴子跟狐狸有操作空间,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说到这里,神津彦又看了高梨千早一眼,只见她眼睛卜灵卜灵的“嗯嗯”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神津彦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其中茶会阶段的嫌疑基本上已经可以排除了……” “茶会阶段毒的来源有两个可能性,第一个是在杯子里,第二个是在茶叶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杯子也是狐狸小姐自己带过来的吧,其他人根本就没有在仪式前吃东西的需求,怎么会准备茶杯呢?又不是什么老年登山队了。” “茶杯确实也是狐狸小姐带过来的配套茶具……” “那就对了!” 神津彦继续道。 “如果毒在杯子里……哪怕狐狸能够掌握精确控制毒发时间的方法,也无法做到让兔子在喝完酒后才毒发身亡,因为她也无法确定兔子的喝茶量。如果是她下的毒,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兔子在大家吃完点心后毒发身亡,也就是在仪式结束前的时间。” “如果毒在茶叶里,因为大家都喝了茶,但只有兔子一个人死了……这样的话,作案手法势必就要变成那种能精准锁定到兔子的方法——比如给所有的茶叶里下毒,但是拿点心作为解药。” “这种解释……如果是童话的话可能会成立吧,但现实中就显得很鬼扯。因为化学上根本不存在这种‘吃了a再吃b就没事’的解毒机制。” “再说了,万一要是有傻逼喝了很多茶却没吃几块点心,导致毒药的剂量过大,顺便把它一起带走怎么办?” “而且,在茶里下毒有点太看不起别人的智商了,万一猴子小姐没有临时起意拿出酒来扰乱视线,那唯一的嫌疑人就只剩下狐狸了,狐狸真的能傻到这种地步吗?” “故此,茶会阶段的狐狸基本上可以宣告无罪了。投毒时机只可能在第二和第三阶段。” “我们来看看第二阶段,也就是兔子小姐在收尾仪式,其他人静坐闲聊的阶段……” “这个时候乍一看是个人都有下毒的嫌疑,但恰恰是这个时期最难动手。” “因为大家都在盯着那几杯酒看,如果不是四个人联合作案,想要在这种时候下毒也太困难了,倒不如说兔子小姐自己反而更有嫌疑……” “兔,兔子有嫌疑?她为什么要毒杀自己?” “是啊……你不是有提到一个细节吗?就是兔子先去准备仪式了,其他人又移动到本殿里去。这个时候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反而是兔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兔子其实悄悄溜回来过?” “在众人离开偏殿前往本殿后,兔子悄悄回来,往除了自己以外的随机茶杯里投毒……然后,在仪式结束后,兔子借着处理收尾工作的理由刻意拖延一些时间,就是希望有人已经喝下了有毒的酒,自己再回来用不在场证明洗清自己的嫌疑。” “但她没想到——大家居然都没有喝酒,回来之后茶杯的顺序也被打乱了,根本不知道哪一杯是自己的,所以才会那么巧合的喝到自己下毒的那杯,自作自受……哎哟!” 神津彦发出一声惨叫。 低头一看,高梨千早正拼命掐自己的手臂。 她气呼呼的鼓起腮帮子,脸颊浮现出苹果那样的形状,就像是搞笑漫画里的人物蛀牙了的样子。 “不对不对不对,你说的不对,兔子是绝对不会下毒的,我保证!”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兔子绝对不会下毒,您能先放开我吗……” 神津彦连忙求饶,差点咔叽给她跪下表演一个男儿膝下有黄金。 这女人力气真大。 ——果然,她说的兔子就是自己啊……这也太好懂了点。 不过,既然这样,她为什么现在活蹦乱跳呢?原作里兔子可是被人砍死了,想不明白。 “咳咳。” 神津彦假装咳嗽两声掩饰尴尬,接着往下说: “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三阶段了,猴子虽然是主动提出分酒的那一个,但是她的托盘被狐狸抢走了,所以根本无法精准控制毒酒落到谁手里。” “至于狐狸,你刚才提到一个细节——兔子选了右手边的杯子,老鼠选了左手边的杯子,中间的留给了狐狸自己…… “我想,这是根据当时座位位置来的吧?兔子坐在狐狸的右边,老鼠坐在狐狸的左边。因为人会下意识拿比较靠近自己的那一杯,了解这一点的话,狐狸在第三阶段就可以精准毒杀兔子。” 高梨千早恍然大悟:“那么……凶手就是狐狸?” “不是。” “诶?” “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狐狸想下毒根本用不着那么大力气绕弯子,为什么要下在酒里呢?她自己都有带点心茶叶过来吧。” “狐狸是无法预料到猴子主动提出喝酒这一突发事件的,如果他没有带毒药过来,那这个临时起意的投毒计划就无从谈起。如果她既带了点心茶叶又带着毒过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下在茶叶里,这个也是正常人的思维。” “如果猴子没有提出要喝酒,而兔子被毒杀的话,她也会成为唯一一个怀疑对象,太蠢了……我不知道狐狸是不是这样的笨蛋,反正我是干不出来。” “所以——”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猴子小姐。” “猴子?”高梨懵了,“可是,你刚才不是说,猴子根本无法控制酒被谁拿走吗?她只能控制自己没有喝到下毒的那一杯……她是怎么锁定兔子的呢?” “为什么要锁定?” “啊?” “根本不需要锁定好吧,就像你前面说的——在场的5个人理论上是纯粹的敌人关系。” “恐怕猴子是看到狐狸拿出茶点的时候就冒出了这个计划吧……她家里是酿酒的,有点什么化学制品很正常。加上这一次傻乎乎的狐狸主动拿出了茶点过来,正好可以嫁祸在狐狸身上。” “并不需要特意投毒给谁,只需要保证自己拿不到有毒那一杯就行了,不管死的是兔子,绵羊还是老鼠都是赚到了……能减少一个敌人就减少一个敌人,这一点是能很轻易地做到的。” “所以……” 高梨脸色惨白,却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是被随机毒杀的?” 喂喂喂暴露了哦兔子小姐,你刚才有说“我”吧? 第22章 长尾家的养女 “冈坂先生!” 她停了下来,红色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神津彦。 明明天气尚好,她的眼睛却水波盈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高梨千早显得有些吞吞吐吐的,“再发生一样的事情,你还会来救我吗?” “……” 这算什么,基于假设的假设问题?超前太多步了喂。 假如有一只蜗牛会永远追杀你,你是选择复活牢大还是一根小布丁? “千早小姐,”神津彦想了想,说,“虽然不知道您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但我必须得说。那个救了您的人不是我。” “我无权在这种假设性问题上替他人做出选择,所谓君子不居人之功……” “怎么会……” 她看起来有些失落。 神津彦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也跟着不好起来——可恶,被魅惑了。 就在他搜肠刮肚,打算再说点什么圆场时—— “站住!” 又老又韧的青竹竿,裹着呼呼的破风声朝他的天灵盖招呼过来。 “恶贼!淫贼!你想对千早大人干什么?” 声如轰钟,震胆发聩。 神津彦吓得往后一缩。 当时那个竹竿距离他的头顶只有零点零一公分,但硬生生停住了。 高梨千早不知何时稳稳地握住了竹竿,仿佛觉醒了见闻色霸气一样。 “快住手,小伏婆婆,他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竹竿那头是一个看起来70多岁的矮小老婆婆,穿着深灰色短和服,裹着红头巾,眼睛不怀好意地瞪着神津彦。 “千早大人!” 那老婆婆急得直跺脚。 “您别被这种油头粉面的男人骗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 我哪里不是好人了,神津彦大人身上每一根毛都闪闪发光! “请您放下偏见吧,小伏婆婆。” 高梨摇了摇头,语气温柔,但手上握着竹竿的力道丝毫未减。 “那位先生只是路过的旅人,他的车掉进水沟里,我只是在帮他寻找修车的地方……对了!” 高梨千早似乎想到了什么。 “小伏婆婆,您能带他去木曾家借一下工具吗?” “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需要先走一步。” “怎么会……” “拜托您啦~小伏婆婆。” 千早用那甜得腻死人的声音撒娇,抓住小伏婆婆的手晃啊晃。 “既,既然是千早大人担保——” 老婆婆的心之壁被瞬间击溃,不情不愿的朝神津彦看过来。 “那我就带这小子去找木曾家的小少爷了。” “好的呢,拜托您啦——” 高梨又看向神津彦。 “冈坂先生,接下来就让小伏婆婆带您过去吧。希望您可以尽早离开,我们村子还是有些……危险的。” 像是夫妻离婚把拖油瓶扔给对方一样,高梨千早转身离开,紫色的和服在树影间闪烁两下便消失在林中深处。 ……走的真快。 不会是要去寻仇吧?希望猴子小姐没事。 “嘿,小子,走了。” 老太婆没好气地用竹竿敲了敲地面。 “别那么使劲地盯着千早大人的背影看,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老东西,一大把年纪还那么暴力,祝愿脑血栓早日战胜你。 …… 就这样,小伏婆婆走在前面带路,神津彦则推着那辆已经报废的摩托车跟在后面。 经过刚才那场翻车事故,他现在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看起来狼狈得很。 “我说你呀!” 走在前面的婆婆用一副教训年轻人的语气说道。 “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采风啊,我是搞音乐的。” “音乐?” 她狐疑地回过头去看着神津彦。 “搞音乐的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这里连电视都没有几台。” “本来是打算去小谷村的,只是车在这里抛锚了而已。” “哼——” 她用鼻音代替了回答,看起来信不了一点。 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茂密的树林消失,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前方的村子中央出现了一个粗糙的广场,地面铺着青色的石板。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柱子,柱子上还挂着大喇叭,而大喇叭下面,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走过。 “那个就是木曾家的小少爷了。” 老太婆幽幽说。 “他这一代最是玩物丧志,你车子坏了可以找他问一下。” 神津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青年,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合身的马甲,看起来十分讲究。 “日安,信人少爷。” 老婆婆远远地朝他打招呼,声音里有几分大正时代的佣人向少主请安的感觉。 “小伏婆婆,这位是?” 少爷哥皱着眉头看过来,防贼似的打量神津彦。 “哼,据说是路过的流浪歌手车刚好坏了。” 婆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千早大人让我带他来找你,说是要借你的维修工具用一下。” “哦——” 他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既然是千早大人开口,那自然没问题,不过——” 他话音一转,抬手扶了扶领结。 “我正准备去用餐,这个时间点不吃点东西肚子饿得很,你先把车停在那边的墙根下吧,等我吃完饭回来再说。” 您这么大领导还亲自去吃饭呢? 神津彦想了想:“那我也去吃点吧,正好肚子也饿了。” “哼——随便你。” 男人丢下这么一句就朝街对面走去,但步子明显慢了下来,似乎是在带路。 这该不会是个傲娇角色吧?不要啊,男人傲娇什么的。 两人穿过小巷,来到了一家中华料理店,红色的门帘远远就能看见。 神津彦掀开门帘走进去。 棕色的木质房子沾满了大酱汤的市井气味,几张木桌规矩地排布着,角落里还有一盆枯黄的龟甲竹。 靠墙的位置,一个60多岁的壮硕老头正在喝清酒。 在老头后面,一个两米高的粗眉毛大汉正埋头吃着堆成小山似的炸猪排盖饭。 而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黑长直美少女正捧着茶杯,眉眼低垂。 我去,这不是—— 到达中华料理店“彩香”! 哎呀这不富江吗? 还是看看远处的雪山吧家人们。 黑长直美少女感觉有人进门,丹凤眼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了神津彦身上。 神津彦脚步一停,整个人就想往外跑。 怎么到处都是富江他妈的。 “怎么了?”木曾信人回过头来,“不想吃的话你可以去外面等。” “没有没有。”神津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硬着头皮走了进来,“只是觉得这家店挺有氛围的。” 木曾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大大方方地落座:“美惠小姐,还是老规矩。” 闻言,屋内走出一个妩媚的年上型美女。 “啊呀,是信人少爷啊……还有客人?” 她犹疑不定地看着神津彦。 “您要吃点什么?” “和他一样吧。” 人生地不熟的,神津彦选择了一种相对保险的做法。 “好的,特厚蛋黄酱盖饭两份。” ……什么玩意? 倒是木曾信人眼中流露出些许欣赏:“你小子还挺有品味的。” 经过这一番折腾,两人的好感度成功从冷淡来到融洽。 神津彦也顺势坐下,压低声音: “我说,信人老兄。角落里那个美女是谁啊?” “嗯?” 木曾先是回头看了看富江,而后才不屑道: “长尾家新收的养女,似乎叫长尾沙耶香什么的,其实就是替死鬼罢了……啧,庸俗的女人。” 草! 神津彦突然明白长尾隼司那奇怪的反应是怎么回事了。 第23章 不醒之宴 两人之后又聊了一堆废话。 在神津彦的刻意吹捧和引导下,身体虽然是大人,但智慧却低过小孩的木曾信人把自己的秘密全抖了出来。 于是,神津彦就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他痛骂了20分钟自己的原生家庭。 “……冈坂君你也觉得很过分对吗?要是我当初走上绘画之路,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一个大艺术家了,我的作品会挂在美术馆最显眼的位置,人们会称我为‘信浓的梵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当个医学博士,每天面对那些无聊的病例。” 说到这里,他悲愤地一锤桌子。 “都是那两个食古不化的家伙,可恶,可恶,可恶——如果我是艺术家的话就能更多地展现千早大人的美了。” “那个啥——” 神津彦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信人老哥你看起来都快四十了吧,喜欢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萝莉控吗? “谁跟你说她十七八岁?” “……诶?” “千早大人已经当了十年的龙蛇的新娘了——她今年可是有二十七岁了哦。” 我去—— 二十七岁脸上胶原蛋白还那么充足,喝了野生狗奶了吗这是? “我今年也只是三十六而已,”木曾信人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我可是默默喜欢了她二十年……自从我第一次在祭奠上见到她开始,我的心意就没有变过。” “二十年了,你能明白吗?这可不是什么一时冲动,这是命运的羁绊,你懂什么是羁绊吗……” 等等,就算排到二十年前也很鬼畜吧,十六岁的人喜欢上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什么的。 “对了,”木曾突然眼前一亮,“你要看我画的画吗?” “……看看?” 木曾喜笑颜开地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颇为自豪地递给神津彦。 “虽然说还是不能展示千早大人哪怕十分之一的美吧,但这也是我的心血之作,说不定能在什么艺术展上拿奖呢……” 神津彦将那张纸张摊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毕加索?” 纸面上是铅笔勉强勾勒出的一个轮廓,两条不规则的线条从头部延伸出去,面部中间有个歪扭扭的洞口,四周散布着大小不一的圆圈,身体则是由各种几何图案胡乱拼凑起来的。 这上面的东西是人吗? “怎么样啊你觉得?” 木曾殷切地渴望得到评价。 “艺术成分很高吧……”神津彦搜肠刮肚,面露难色,“就比如这个头发,创造性的使用了绿色……” “那是手。” 这海藻一样的东西居然是手吗?绿巨人? “那这个眼睛画的也……” “那是嘴。” “……非常的先锋,再过三百年一定会被人理解的!” 神津彦非常武断地下了结论。 对不起了三百年后的人们,原谅我吧。 “是吧!” 木曾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幸福感,神津彦觉得这个时候向他提出要拜把子的话他说不定会答应。 “对了,”神津彦终于暴露出自己的险恶用心,“这个龙蛇的新娘是怎么回事?听起来是很有意思的习俗啊。” “那个啊——” 木曾刚要解释,忽然—— 砰—— 大海碗以一种小行星摧毁地球的气势砸到了俩人面前,打断了对话。 “您的特厚蛋黄酱盖饭,久等了!” 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了桌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 她的嘴在微笑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神津彦只觉得一阵沉重的气场扑面而来。 这是在警告我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吗? “还有这位客人也是——您的特厚蛋黄酱盖饭,请慢用。” 她笑眯眯地将那碗盖饭塞到神津彦面前。 “哦——真令人感动,这才是人生的真谛呀!我开动了!” 木曾完全没有注意到老板娘的低气压。 他抽出一次性筷子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还不时发出赞叹: “呜哦——真不错,冈坂君你也快吃啊!凉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真的能吃吗? 神津彦面露难色地看着这个酱比饭多,几乎除了酱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盖饭。 “相信我,很美味的。” 回头吧,地球真的能容得下你这种人吗? 就在神津彦认真考虑要不要尝试面前这坨白色糊状物时,门外响起了清爽的少年音。 “妈妈,我回来了——哎呀?” 掀起门帘,清爽的少年看向神津彦。 “居然还有外地的客人吗?真难得。”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立领校服的高个子男生,身板笔挺,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被班主任指定为班长的好好学生。 清爽少年身后又走出两男一女——圆脸的矮个子男生,冲天黄毛的不良少年,身材干瘦的时尚少女。 看起来是个小团体? “可疑……” 干瘦少女躲在清爽少年身后,狐疑地看过来。 “琉璃酱你太失礼了啦。” 清爽少年苦笑一下,轻声训斥了女孩一句,又对神津彦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很少能见到外来者呢,尤其是在这个时间段……饭菜还合胃口吗?” “很好,是附近难得的美味呢。” 神津彦面不改色地撒谎。 反正这附近也没几个人就是了。 “啊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呢。” 少年爽朗地笑着,看起来毫无城府的样子。 “裕之!” 老板娘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后面传来,担忧地打断了他,像是担心自己孩子跟不良少年学坏了似的。 “今天店里不用你帮忙,赶紧去做功课吧……别在这里待着了。” “这样啊,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名叫裕之的少年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化。 就这样,高中生四人组向楼上走去,店内重新安静下来。 “……客人你为什么还不吃?是不合你的胃口吗?” 老板娘的声音又在背后幽幽响起。 神津彦回头一看,老板娘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母狼啊这是。 “怎么会呢,啊哈哈哈哈……” 神津彦装傻似的笑着,勉强舀起一勺送到嘴里。 ……其实,还不错?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只是单纯的酸味加些许甜味,伴随着米粒厚实的口感。 硬要挑毛病的话,那就是口味太单一了。 不过,酸味的淀粉类食物怎么都难吃不到哪里去。 “哼~见识到蛋黄酱大人的美味了吧。” 木曾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 “确实有说法的……” 神津彦又舀了几口。 “不过口味还是太单一了,要是有点别的菜配着就好了。老板娘,有没有咸菜之类的……诶?” 话到一半,神津彦突然感觉眼前天旋地转。 头顶的灯泡变成了黄色的花,信人的脸在视野中化作两三个重叠的轮廓,四周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中招了? 砰—— 神津彦倒在了桌子上。 第24章 光月馆的早晨 “……不认识的天花板呢。” 没想到自己也有说出这种雷霆台词的一天。 眼前是巴洛克风格的石雕装饰,点缀繁复华丽的枝叶吊灯,又用金丝强化边缘的存在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相比之下,自己那个破旧学生公寓真的属于不可燃垃圾的级别。 而且,这也不是他的床。 这是哪? 神津彦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的卧室,自己正坐于房间中央的一张四柱大床上,床柱上吊着各种各样的纹样,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盏华丽的台灯。 右手边则是一排红木书架,里面塞满了装饰古朴的精装书,落地窗处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峦,阳光正好,隐约能看见远处半山腰一片挖开的山体,灰白色的岩层在阳光下刺眼地裸露着。 该不会又穿越了吧? 神津彦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毕竟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住过这种豪华的地方。 总之,先想办法出去吧。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房门。 脑海中隐约传来一阵眩晕感,但总体而言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抓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吱呀—— 出乎意料的,门开了,似乎把他带到这个地方的人根本没想过要囚禁他。 门外的走廊上,木曾信人正抬起手,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两人四目相对。 “噢噢,冈坂君,你醒了啊。” 今天的木曾信人依旧油光锃亮,大背头一丝不乱,此时脸上正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还在想——如果你今天还不起来的话,我就要上强心针的了。怎么样?感觉如何?头晕吗?恶心吗?有没有出现复视?瞳孔对光反应正常吗?” 他说着,居然掏出小手电对着神津彦的眼睛照了过来,又掰着神津彦的下巴左看右看。 又有射线又有束缚类技能,不好,是超兽吉根! 下一集就该打超兽王了吧。 “嗯,心率正常,瞳孔反射也恢复了,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快呢,该不是说我的医术太过于高明了?” “老哥,你冷静点。” 神津彦不动声色地拨开那双手,把自己的下巴从热情的霸道医生那里拯救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啊,那个啊?” 木曾信人挠了挠后脑勺。 “昨天,美惠小姐不小心把乌头和萝卜搞混了,把一些乌头弄到你饭里去了……你知道的,她们家是开料理店的,各种药材食材什么的都堆在一起,忙起来就容易搞混。” 说到这里,他摆了摆手补充道。 “但是你知道的,我毕竟是医学博士啊,一看你的症状我就知道是乌头碱中毒,马上就给你做了洗胃跟静脉输液,轻而易举地救回来了,不用太感谢我啊,啊哈哈哈哈——” 他发出了一阵极其做作的笑声。 “不小心?” 神津彦皱起眉头。 乌头这东西,过去在日本被广泛用作制作毒药来猎杀大型动物,山区的女人怎么可能分不清乌头和萝卜? 他想起美惠端上那碗盖饭时候的表情,以及那对木曾追问龙蛇新娘话题的打断,这个怎么想都不是不小心能够解释的。 “自然是不小心的啦,”木曾还在强行打圆场,“美惠小姐人很好的,怎么可能故意给你下毒呢?” 屁啦。 神津彦自然不会相信这是不小心的,要不是自己偶然间把这个憨批医学博士的好感度刷到亲密了,那碗乌头饭自己吃下去就真的死了。 而且从木曾那副不设防的样子来看,眼前这个憨批其实也被村里人排挤了。 就连小伏婆婆都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蛐蛐他,只是他自己没感觉而已。 不过目前他也不打算深究,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被盯上之前,贸然翻脸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 “多谢了,木曾老哥,”神津彦严肃道,“我欠你一条命。” “别这么说,太见外了。我毕竟是一个医者,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 木曾哈哈大笑。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 “哦,这里是我家,名叫光月馆——怎么样,不错吧?”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们木曾家祖上可是大豪族呢。” “你自己一个人住吗?你的家人们呢?” 看着走廊两侧一扇扇紧闭的门,神津彦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虽然说洋馆这种地方安静是正常的,但这里连一丝人气也无——什么女佣啦,什么厨师啊,什么园丁啊,什么管家了,一个该有的都没有。 甚至连窗台都落灰了,该不会根本就没有人在打扫吧? “我确实是一个人在住,木曾家的人主要还是聚集在上神村那边。” “老哥,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因为我是弃子啊。” 木曾苦笑一声。 “弃子?” “对。” 他的声音里无悲无喜。 “家业有长兄继承,弟弟是一方大员,我嘛,医术倒是学得不错,但家里还是觉得我太离经叛道了,性格又古怪,于是顺理成章地把我扔过来,在这个村里当守护人。”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我自由了,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不用像大哥他们一样,一辈子被家族管得死死的,我还能画画呢。” 说到这里,他眼睛又亮了起来。 “对了冈坂君,我昨晚又来了灵感,画了一幅新的画,你要不要品鉴一下?” “……改天吧。” 神津彦一点也不委婉的拒绝了。 “话说,”他看向木曾,“守护人是什么?” “冈坂君——” 不知为何,信人的表情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开心模样,而是变得郑重严肃起来。 “你是一个外乡人,来到这里只是偶然,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所以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要是告诉你,反而会给你带来灾祸,并不是我要有意隐瞒。” “……我知道了。” 看来这狗逼地方水比想象的还要深呢。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呜—— 滋滋滋滋—— 裹挟着电流杂音的声音从村子的某处传来,像是那个室外大喇叭的播报。 “全体村民请注意,全体村民请注意,请于上午9点前到中央广场集合,重复一遍,请于上午9点前到中央广场集合,会议重要请准时出席。” 广播重复了两遍,才啪的一声挂断了。 第25章 龙蛇的裁决 广播的声音彻底消散,木曾信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得出去一趟。” 他取下走廊尽头的衣帽架,熟练地将深色的西装马甲套在衬衫外面。 这个天气就不热吗…… “你要去开那个什么大会?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么一出吗?” 真够闲的。 “没有那么频繁,算是村里的例行集会吧,每个月一次。用来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看向神津彦。 “你就留在馆里不要到处乱跑,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冰箱里有我昨晚做的蛋黄酱盖饭,饿了你就可以——” 别吧?蛋黄酱盖饭什么的已经有心理阴影了,您留着自己享用吧。 “我也去。” 神津彦打断了他。 木曾眉头一皱:“冈坂君,你昨天才中毒,今天应该好好卧床休息,这不是你们外乡人能够掺和的事。” “我没想着掺和你们村的事,主要是我的摩托车还在广场那里。” 神津彦面不改色道。 “我本来就是要往小谷村的方向走的,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你家吧?” “……行。” 木曾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是你得答应我,到了广场不要乱说话,不要擅自行动,这里的人有些排外。” 有些而已嘛?比黑魂的病村都恐怖了吧。 …… 就这样两人一起出门,走向中心广场。 昨夜似乎下过雨,村中的路面上有雨水的痕迹,小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一路上木曾都沉默不语,像是死了妈一样。 两侧的街道都窗户紧闭,就连中华料理店彩香都空无一人,显然所有人都往广场去了。 两人穿过林间小道,拐过中华料理店,广场便出现在眼前。 简陋的青色石板广场此刻已经站满了人,约摸有十几号人,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三三两两的站在广场边缘,彼此留有微妙的距离,像是被无形的规则束缚着。 如果这个时候有无人机的话,往高空一拍,倒适合作为大逃杀主角团的遗照。 而广场的中央则搭起了一座临时高台,上面站着一个肌肉虬结的灰发老头。 神津彦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昨天在中华料理店喝清酒的那个吗? 老头的面前铺着两块白布,白布下鼓出两个人形的轮廓,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显得有些扁得过分,仿佛底下是一张摊平的大饼。大的那个则扭曲地聚在一起,边缘渗出来暗褐色的血迹。 光是看过去就感觉一阵压抑感传来,来者不善啊。 而在老头身后的空地上,神津彦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摩托车。 感动的再会,宛如界甘宁开出了大五谷一样感动的再会。 他下意识地往那边走去,却被木曾拽住了手腕。 “你是白痴吗?”木曾压低声音训斥道,“就不能等会议结束再说?” 也是。 神津彦只好收回目光,混在人群之中。 他环顾四周,倒发现了不少熟人。 高梨千早站在人群的前排,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牵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头上还缠着一个医药棉——受伤了?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物,是他之前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女孩,好像是叫白石什么的? 她松垮垮地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甚至不耐烦。 注意到神津彦的目光,不知为何她居然朝着神津彦比了一个yeah。 好自来熟的女孩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台上的灰发老头开口了。 “大家都到齐了吧——诸位?” 人群中稍微骚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通报龙蛇大人昨晚的审判。” “根据龙蛇巡礼的规矩,每次会在五位候选人中选一位来担当龙蛇的新娘,但在此之前,龙蛇大人会先降下审判,清除不适合侍奉祂的存在。” 我靠这么严格?就不能开个后宫把她们全收了吗? “昨天夜里,龙蛇大人的审判已经降下,指定了两位不洁者。” 不知为何,感觉周围的气压都变得沉重起来。 “长尾沙耶香,以及她的守护者诹访裕之,因触犯禁忌、已由龙蛇大人亲自裁决。” 啥玩意?裁决?是我想的那个吗? 老头抓住白布一角,刷的一下掀开。 白布下面躺着一个人。 嗯……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长尾沙耶香——那个不知道富江的第几号黑道复制人,在中华料理店里喝茶的黑长直美少女,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厚度不超过2厘米的肉饼。 精致如人偶的脸被压成了平面,五官摊开犹如面膜,与身上的骨骼肌肉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她的四肢也被完全碾碎,骨头断裂处戳破皮肤露在外面。隐约能分辨出各种器官,也都是薄饼的形状。 一晚上不见,这个富江就已经被擀成披萨了。 “……” 人群陷入诡异的沉默。 老头丝毫没有停顿,转身掀开了第二块白布。 第二块白布下面是一具被肢解的男性尸体,四肢仿佛白斩鸡一样整齐的分离,手臂、大腿散落在躯干周围。 头则单独地放在躯干上方——如果那玩意还能称之为头的话,毕竟已经完全碎裂到只剩十分之一左右了,像是被调皮的小学生玩了打西瓜游戏一样,一眼过去就可以看见下巴被砸断的牙齿和沾血的牙龈。 这不是那个高高帅帅的学生仔吗? “咕——” 神津彦听到后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呜咽。 回过头去,是那个名叫琉璃的女孩子。 她躲在圆脸男生后面,双手拼命地捂着嘴,眼泪不住地涌出来。 旁边的黄毛也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倒是那个圆脸男娘没啥表情,看来是连生理和心理一起变态了。 死者是他们的朋友吧?而那个朋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滩高达碎片,真是地狱。 神津彦看向周围的村民。 绝大多数人的表情是麻木的,仿佛用这种方式杀死两个人再正常不过。 高梨千早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天下没有什么事能撼动她一样。 而那个叫白石的女孩子——看起来居然快要睡着了耶!这是什么心理素质?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啊啊啊啊啊啊!” 是那个中华料理店的老板娘美惠。 她整个人瘫软下去,虽然被旁边的粗眉毛大汉一把扶住,但尖叫声依旧无法遏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如同被活剐一般。 “裕之……我的裕之……” 她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已经失去了意义。 对哦,好像这个好好学生是他的儿子来着? 不过你昨晚才刚给我下毒,真是同情不起来呀。 那个两米高的粗眉毛蹲下身,笨拙地将手搭在美惠的肩膀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如同不知所措的大猩猩试图去安慰一个受伤的兔子。 “——这就是亵渎龙蛇的下场。” 老头闭上眼睛,做出了这样不容置疑的总结。 “长尾沙耶香妄图以不洁之身参与祭祀,诹访裕之未能尽守护之责,反而助纣为虐。” “龙蛇大人已降下神罚,从此祸祟消弭,庇佑再临。我等当以此鉴,恪守祭仪,慎终如始。” 他说完,将两块白布重新盖了回去。 “……诸位散去吧。” 神津彦看着场上的富江复制人,心中五味杂陈。 长尾沙耶香……是长尾隼司的家族安排进来的养女。 木曾说什么替死鬼的时候,自己还以为只是排外用的称呼,没想到居然是字面意思。 长尾隼司,你这狗种!居然敢骗你爷爷。 第26章 大洪水 “等一下!黑田,你个狗东西,不准走。” 美惠上前揪住了老头的领口,风韵犹存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今年的审判会波及到守护者?龙蛇大人以前可从来没有审判过守护者啊,你告诉我啊!” 灰发老头只是双手背在背后看向远处,眼神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龙蛇大人的考虑不是我们凡人能够揣测的。” “放屁!” 美惠气笑了。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对不对?裕之从小就在村子里长大,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龙蛇大人的事?裕之他只是想保护那个孩子而已……你,你就是害死他的凶手。” 老头只是沉默不语。 这时黄毛男也反应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那少年正是屋代昌行。 “妈妈,妈妈你冷静一点。” “放开我,我要跟他拼了。” “大石哥,快来帮忙啊!” 吵闹声此起彼伏。 神津彦看着眼前的场景,若有所思。 原来黄毛也是这个美惠小姐的儿子?为什么姓氏不一样?改嫁? “先回去吧,美惠姐。” 粗眉毛壮汉轻而易举地将美惠拦住了。 “我想,裕之那孩子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子。” 美惠终于也不再激动,无力地垂坐下来,瘫在大石怀里。 “裕之……我的裕之……” 两人一左一右,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广场外搀扶。 她的哭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中。 “怎么回事?那个黄毛也是美惠小姐的儿子?他不是姓屋代吗?” 神津彦肘了肘旁边的木曾信人。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 木曾目光闪烁。 “美惠姐年轻的时候嫁给了诹访家的长子,生下了裕之。” “但因为这个婚姻是政治联姻,两人感情都不太好,所以很快就离婚了……然后,美惠又嫁给了外地的一个姓屋代的男人,生下了如今的昌行……所以,两人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本来裕之也是跟着姓屋代的,但最近要开龙蛇的新娘祭典,诹访家那边就提出让裕之还宗,暂时当守护人……以前守护人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 “那个壮汉又是怎么回事?看起来跟美惠的关系很好啊。” “大石喜欢美惠很多年了,但是两人一直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以前美惠是村上家的大小姐,大石只是一个普通村民,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后来美惠姐的丈夫去世,大石就一直守在旁边……” 原来是经典老舔狗的故事。 木曾的目光有几分唏嘘,想必是同为舔狗的他狠狠代入了。 村民此时也陆续散去,而大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折返回来,沉默地站在黑田身后。 黑田默默道: “大石,这里就剩下我们两个靠谱的成年男人了,把尸体抬到山上去吧。” 大石点了点头:“好的,黑田叔。” “等一下!” 木曾信人从人群中大步走出,领带一甩,义正辞严道: “什么叫就你们两个靠谱的成年男子,我也是靠谱的成年人好吗?你怎么能把我排除在外?” 黑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 “原来是信人少爷啊……那你一个人去抬剩下那具尸体?” 被小团体霸凌,木曾的嘴光速闭上了,油光满面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大石倒是过意不去了,挠了挠后脑勺说:“这样吧黑田叔,我力气大,一个人就可以抬一具……你跟信人少爷两个人抬剩下那一具吧,这样可以快一点。” 黑田皱起眉头不满道:“不行,你一个人抬的话,万一尸体掉下来,亵渎了村里的土地怎么办?” 神津彦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我也来帮忙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整个村子全是老弱病残和智障。 “哦?” 黑田眼睛眯起来打量了他一番,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是昨天那个中毒的外乡人?叫什么名字?” “冈坂日川。” “……什么怪名字。” 黑田摇了摇头,但最终还是松了口: “既然你想主动请缨的话,那就跟上来,但愿你体力会好一点。” …… 半个小时后,四人走上了通往山上的道路。 神津彦和木曾一前一后抬着富江.zip,尽管少女已经被极度压缩,重量却出乎意料地沉,仿佛那不到两厘米的厚度蕴含着远超常人的密度。 但前面那两个畜生都是常年劳作,体力极好之人,抬着一个成年男子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儿,两人一路轻松加愉快,甚至还能有说有笑,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藏着一台永动机。 “我们还没到吗?” 神津彦喘着粗气。 “还远着呢,大概还有三公里吧。” 老头头也不回地回答。 “究竟要抬到哪里去?那么远。” “岩仓池。” “岩仓池?” 神津彦惊讶道。 “就是那个传说中黑姬把宝剑和头发扔进去的地方吗?” “你倒是知道不少嘛……” 黑田惊讶地回过头。 “没错,就是那里——传说龙蛇大人就栖息在此处,所以每次祭典之后,我们都会把尸体送到那里去,算是……一种归还吧。” “……为什么不报警?” 神津彦看出来了,这个老头说不定是整个村子里最有理智的成年人,这种人绝对不至于相信什么龙蛇之类的传说。 “报警,你是说报警吗?” 不知为何,黑田赫赫的笑了起来。 他空出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梢。 “日川君,你往那边看看。” 神津彦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目光穿过朦胧的树叶望向宽广的天际线,远方模糊一片。 那是无边无际的水。 灰白色的,浩瀚无边的水。 自目力所及之处延伸至远方,吞没了山谷,淹没了平原,将一切消融在令人心悸的静谧之中。 “日川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额……水?” 神津彦不明所以。 “……是啊,水。” 老头目光猎猎。 “你认为这是哪里的水呢?” “岩仓池的池水?” “不不不,你说错了。” 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老头抬起肌肉虬结般的手指向远方。 “那是大洪水。” “在黑姬物语的传说中,龙蛇引动四十八个池的水,发动了滔天的水灾。” “而现在——它来了!” 神津彦定睛看去。 宽广的,难以想象的水面,与其说是池,不如说是海。 他甚至能看见一些房屋的屋顶淹没在水面下,露出灰扑扑的尖角来。 “看到了吗?除了我们村子所在的这座黑姬山上,整个长野县北部已经被洪水包围了。” 黑田继续用那古井无波的声线叙述着可怕的事实。 “公路断了,电线断了,电话也断了,警察又怎么进来?划船呢?” “这就是……龙蛇的力量啊。” 神津彦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暴风雪山庄模式啊?” 第27章 尸体的语言 四人终于爬上了那通往岩仓池的坡道。 一路上木曾信人全程在哼哼唧唧,一会抱怨山路太陡,一会说今天的领带被刮花了。 直到巨大的水池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才稍微闭嘴了点。 “就是这里了。” 黑田将尸体放下,直起腰来,朝远方的水面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大石也跟着有样学样。 神津彦看向眼前的岩仓池——深色的水面波澜不惊,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树林。 远方的天际线水天一片,那是整片被淹没的信浓平原。 “真安静啊……”神津彦喃喃道。 “等一下我喊123,我们就一起把尸体推下去。” 黑田如此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盐撒向水面。 然后,他转身对三人点了点头。 四人合力将尸体推入池中。 富江.zip平静的沉了下去,但愿她不要在水中繁殖成菌毯吧…… 裕之的四肢则是散开来,如同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朝四面八方飘散,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彼方。 深绿色的水面将一切吞没,只留下逐渐消散的圈圈涟漪。 “走吧。” 黑田率先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去。 大石紧随其后。 神津彦最后看了一眼岩仓池,也跟在众人后面,沉默着走下山去。 走了一段路后,黑田忽然放慢了脚步。 “日川君,”他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昨天中毒的事情了,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那个啊?”神津彦假装爽朗地挠挠头,“据说是美惠姐不小心把乌头当成萝卜了,啊哈哈哈……” “你觉得那是不小心吗?” 老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挖槽,在试探你爹? “……为什么不是呢?” “也对,”黑田点点头,“不过你一个昨天就差点死于非命的外来人,今天却主动帮忙。我只是觉得有点好奇……” 草? 神津彦流汗了。 他主动提出帮忙,实际上是为了近距离观察尸体,但他觉得以他目前表现出来的人设,应该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动机才对。 这老头真是敏锐。 怎么样应对呢? 有了! “难道说美惠姐真的是故意的吗?” 神津彦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来了来了,许东阳话术大全之问题回答问题! 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就不要直接回答,而是在此基础上生成一个新的问题,逼迫对方解释。 老头果然中招。 只见他一时语塞:“我想不是故意的吧……应该不是。” “是啊,村里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你说是不是啊?木曾老哥?” 正在一脸苦瓜相的揉着自己胳膊的木曾,听到这句话顿时神气起来。 “那是当然!” “果然?” “那还用说?” 黑田默默看了神津彦一眼,没有再说话。 直到回到村口,一路无话。 一路上,神津彦在脑海中回忆起两个尸体的细节。 首先是长尾沙耶香。 今天早上见到她时整个人已经被擀成了披萨饼,但经过这一路跋涉的观察,又有了新的可能性—— 首先,一个被重物碾压致死的人,皮肤应该不至于这么完整。 正常的碾压伤会出现撕裂、挫裂、皮肤与皮下组织分离等机械性损伤,以及棱角分明的挫伤区。 但沙耶香的皮肤表面非常光滑,没有撕裂伤,没有挫伤,连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痕迹都很少,除了偶尔被骨刺穿破皮肤以外,几乎是完美的。 就算换个角度——不是被重物碾压,而是高处坠落。那她的皮肤也应该会因为内部组织挤压而出现放射性撕裂,这是基本的物理规律…… 此外,正常碾压的话,腹腔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从口鼻,肛门或其他地方喷出来了,但她身上干干净净的。 那就只有一个结论,沙耶香的尸体是被人处理过的。 皮肤之所以那么完整,因为根本就不是碾压后自然残留的皮肤,而是被完整剥下来的皮肤又重新盖回了尸体表面,然后再用重物压平。 神津彦以前在书上看过一个日本的传统食物叫“身延饼”,把鱼肉和魔芋先蒸熟,剥掉表皮,然后用重物压成片,再用皮盖回去定型。 想必沙耶香的死状就是这么造成的。 但是,为什么呢? 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吗? 如果说沙耶香是被毒死,勒死或者其他方式杀死,剥皮加碾压可以彻底破坏原始伤口,让尸体看起来像是被超自然的伟力所压扁。 这样一来,村民的注意力就会被引向龙蛇的惩罚,而不去追究真正的杀人手法和凶手。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在模仿某种仪式——用蜕皮来象征褪去不洁,用碾压来象征回归大地,这是原始宗教中常用的祭品处理方法。 如果有人想利用龙蛇的背景来掩盖连环杀人,这样的处理方法无疑是极好的障眼法。 然后是裕之的死法。 裕之死的时候是全身被肢解的,但是那个肢解的伤口—— 只有反复拉锯才能形成这种平滑的断口,刀砍会造成碎裂的毛刺,斧劈会产生纵向裂痕。 此外,他的头颅位置被彻底打碎,只留下一个不完整的球体。 近距离观察之下能隐隐闻到火药味,下颌部还发现了隐藏的不规则小钢珠。 是霰弹枪。 而且,应该是从后面抵住头部轰碎的。 神津彦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裕之被人按倒跪在地上,然后枪管抵住了他的后脑扣动扳机,子弹自枕骨射入,颅压瞬间炸开,碎片四溅。 应该是这样的了。 被人抵住头部射击的话,后脑勺的创口会出现星芒状撕裂,然后前额和面部会因为气压增加而向外炸开,这跟冷兵器造成的伤害完全不一样,任何刀剑都无法模仿。 此外,两人死法完全不同,也能说明很多事情。 如果是超自然力量的话,为什么不用同一种方式杀死? 两者的死法差异之大,说明凶手是用两套不同的工具和手法,更像是为了达成某种仪式感的特意设计。 不不不,还有另一个思路。 如果是同一个人干的,那这个人一定具备两种截然不同的技能,一个是解剖能力,一个是射击能力,但如果不是同一个人呢? 而且无论是剥皮还是分尸,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人类才会干的事,龙蛇是智慧生物吗?如果不是的话,动物可不会把猎物切块,只有人才会。 只有人类在杀人的时候,不仅会想着怎么杀,还会想着用来表达什么——肢解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所以,就目前看—— “龙蛇真的存在吗?” 第28章 沉默的稻草人 是夜,光月馆,木曾信人躺在床上。 难得做了一场关于高梨千早的美梦。 在梦里,漂亮的少女一袭银白巫女服,浑身挂满了风铃,一动起来就叮叮当当的响。 叮当—— 叮当—— 叮当—— 不对,这哪里是什么风铃? 只听得那声音断断续续从车库的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木曾猛然睁开眼睛。 有小偷? 昨天裕之才死,今天就有人摸进了他的家里,这有点太巧了吧? 他捏手蹑脚地翻身下床,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把猎枪。 ——勃朗宁auto-5。 这是一款经典半自动霰弹枪,其生产线于1975-1976年转移至日本miroku公司生产,并在日本本土广泛流通,1987年正是其日本生产的高峰期。 握着的枪柄稍稍给了他一些安全感。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朝着一楼的车库摸过去。 车库里的门半开着,他甚至可以看到门缝里露出的昏黄光线——对方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 他握住车库门的把手,猛然推开。 “举起手来,不然我就开枪了。” “——卧槽?” 神津彦猛地向他行了一个法军军礼。 “冈坂君?” 木曾枪口垂了下来。 “……是我。” 只见神津彦蹲在摩托车旁,手里握着沾满油污的扳手,地上到处散落着黑漆漆的螺帽和螺栓。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呢?” 木曾松了口气,将霰弹枪放了下来。 “修车啊。” 神津彦指了指他拧开的侧盖。 “你们这儿的人实在是太热情好客民风淳朴了,我小心脏有点承受不住……我打算连夜把车修好,等到什么时候洪水退去我一脚油门就走了。” “我看过了,我这车是发动机进水了……发动机这东西原理也不复杂,只要还没烧缸就有救。” “所以,我打算把所有零件都拆下来清洗一遍重新上油,看看能不能让它活过来。” “那你修好了吗?” 木曾好奇道。 “……不太行。” 神津彦平静地陈述事实。 “感觉应该是缸压有问题,但这里条件不够,只能等白天再说了。” “那就不要再弄了。” 木曾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回房间睡觉吧,实在不行你从我这里挑一辆开走。” 神津彦摇头:“无功不受禄啊,老哥,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再接受您的恩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哼。” 听到神津彦这样夸他,木曾傲娇地哼了一声。 “那你就继续鼓捣吧,别熬到太晚。你那个破车今晚肯定是救不活的,认命吧。” 说完,他提着霰弹枪上楼去了。 “知道了。” 神津彦远远地满口答应。 虽然口头上答应,神津彦还是多鼓捣了十几分钟,直到凌晨两点半才起身离开车库。 毕竟那摩托车是他唯一的出路,只要车子能动,洪水退去,他至少还能一脚油门冲出去。 而且,那个枪…… 是巧合吗? 沾满油污的双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也没洗太干净,他干脆放弃了,回房倒头就睡。 然后,第二天早上,神津彦的房间被猛地一阵敲。 “冈坂君,冈坂君,起来了吗?” 木曾信人的声音显得非常焦急。 神津彦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 窗外尚未见日,应是拂晓时分。 “怎么了?” 神津彦打开房门。 只见木曾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头发居然也没梳好,难得一见的失态。 “大石过来了,说有事要找你。” “大石?” 神津彦困意瞬间消散。 来到客厅,大石正蜷缩在红皮沙发上,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局促。 “冈坂先生,”一见到他,大石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样,“对不起这么早打扰您,但是……” “别急,慢慢说。” 大石闻言,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开口: “黑田叔死了!” “啥?” 在场的两人都被惊人的信息震慑住了。 “我早上四点多的时候起来去田里,路过广场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影被架在广场的柱子上。” “我当时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黑田叔的脸。” “当时黑田叔被绳子勒着绑在柱子上,跟田里的稻草人一样。已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了……他死了。” 黑田死了? 神津彦想起了那个严肃的老头——理智,谨慎,不相信任何人,即使面对两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也毫无动摇,老狼一样的家伙。 就这么轻而易举就死了? 还以为你是最终boss呢,怎么死的这么杂鱼? 大石还在絮絮叨叨: “冈坂君,整个村子就只剩下我们两个靠谱的成年男人了,所以我想……” 木曾在旁边听得那叫一个气呀——合着我到底不是靠谱的成年人? “明白了,我会帮你的。” 神津彦点点头。 “还是老规矩,抬到山上的岩仓池去吧?” “是的,动作要快,不然就吓到其他来到广场的人了。” 大石站起来,朝着神津彦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冈坂先生,明明你只是一个外乡人,不用管这些事的……” “唉,走吧。” 神津彦摇了摇头。 …… 两人来到中心广场时,太阳已经快要出来了。 那根柱子孤零零地立在广场中,绑着一具轮廓扭曲的尸体,远远看去确实像一个稻草人。 但走近一看,细节就变得刺眼起来。 一根木棍从黑田背后刺入贯穿胸腔,鲜血已经凝固。 黑田的手脚都被铁丝捆在横杆两端,指甲缝里全是泥土,看来死前有拼命挣扎过。 他的脚也被牢牢固定在杆子底部,双腿并拢,摆出一个极其端正的耶稣受难姿势。 “他妈的……” 凶手的肆无忌惮让他也不由得愤怒起来。 两个人上前,打算合力将尸体从木杆子上解下来。 就在这时,广场西侧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津彦不由得回过头去,但见一道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广场的边缘。 是琉璃? 她双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黑田的尸体。 然后,转身就跑。 “琉璃酱!” 大石喊了一声,少女的身体却已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让她去吧。” 看到这种情况,大石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个情况啊?她跟老爷子关系很好?” “嗯。” 大石点点头。 “应该说,黑田叔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琉璃的母亲,也就是黑田叔的女儿,年轻的时候嫁给了诹访家,生下了琉璃然后大出血死了。” “诹访家一直认为琉璃是庶民生下来的贱血,不肯承认她,直到最近开始龙蛇的仪式才让她改回本姓,其实就是想骗小姑娘去死,唉……” “黑田叔是她唯一的亲人兼守护人,裕之是她最仰慕的哥哥,如今两人都死在了仪式上,她内心应该已经崩溃了……” 神津彦看向女孩消失的地方。 远处的黑姬山上晨雾散去,露出层层叠叠的墨色林冠。 一个小女孩独自跑进深山,在这种情况下极可能发生意外。 “啧。” 神津彦皱了皱眉。 “诹访家是孙笑川吗?怎么感觉坏事做尽的样子。” 大石听了哈哈大笑:“这你就想错了,诹访家其实还是比较有良心的那个。” “在这里,”他弯下腰,扛起黑田一条胳膊,“只有因没落而无法作恶的豪族,没有不作恶的豪族。” 第29章 啼血的花枝鸟 诹访琉璃,一个奇怪的女孩子。 垂到瘦削肩膀的浅褐色头发和黄色挑染,身材娇小,线条纤细,完全没有发育良好的女孩子所具有的高挺胸脯。 外表看上去斯文安静。警惕心极强,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猫一样。 要是说有什么特征的话,就是那一身闪亮亮的塑料饰品。 五颜六色的手环,发夹,肩带,钥匙扣,零零总总挂了一身,一看就是小学生抽奖时的安慰奖。 她用这身塑料亮片把自己装饰得跟戴满勋章的勃列日涅夫一样,想必那是她的盔甲。 现在,这个只跟自己对上过一次眼睛的女孩子,正惊慌失措地向深山跑去。 好的,故事到这里大致可以分为两种发展阶段。 一是主人公采取积极行动,参与到故事发展之中。 二是主人公虽然采取了消极的反应,但故事依旧不受控制地向前发展。 神津彦作为主人公,毫无疑问是第一种情况。 他还没冷静到可以对别人即将面临的危险置之不理。 “老哥,”他头也不回地对大石说,“帮个忙呗?” “什么?” “我临时有事,让信人老哥来替一下吧,他也是靠谱的成年人了。” “诶?” 没等他回答,神津彦朝着密林的方向跑去。 “……你说的有事,是去追琉璃酱吗?” 后面远远的传来大石的声音。 神津彦没有回答,人消失在了茂密的树影里。 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太阳被切割成碎金一样的斑点,撒在潮湿的土地上。 林间只听得到虫鸣鸟叫,以及踩在枯枝上咔嚓咔嚓的脆响。 ……那孩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琉璃——” 大喊了一声,回答他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有点难搞…… 神津彦继续往深处走,越是往里面树木就越茂密,光线也愈发暗淡。 他踩碎了血色的百合花和金色的蝾螈。在梦一样昏暗悲凉的森林中前进,照亮他视野的只有些许的萤火虫般的微光。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远处出现了一片悬崖,后面是灰白色的大海一样的水。 到尽头了吗? 正当他打算换个方向继续搜索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团蜷缩在树根底部的灰影。 是琉璃。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如同被遗弃的洋娃娃一样抱着树干。 脸色是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发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神津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扒开她的手一看—— 好家伙! 只见小腿外侧的皮肤上印着两个细小的出血点,伤口周围肿成了紫黑色。 这个是典型的蛇咬伤。 是日本蝮! 不知为何,他没由来地认出了这个伤口。 明明是没有的知识…… 流水声,风声以及皮肤上的触感,让他从现实中后退了好几步。 鸟儿鸣叫着,扇动翅膀,似乎有相同的距离感在脑海中回响。 幻觉? 顾不上感受刚才的异常,他拍了拍女孩的脸。 “琉璃,你还好吗?” 女孩的眼皮颤抖了一下,瞳孔涣散地转了转,似乎没有认出他来。 啊啊,真是麻烦了。 神津彦将自己衬衫撕开,攥成布条扎在她的小腿上端,将琉璃公主抱了起来。 琉璃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嶙峋的骨头隔着衣服硌着她的手臂。 一路狂奔。 回到光月馆的时候,木曾正在他的医疗工作室里收拾工具。 手术台上躺着的是黑田的尸体,大石已经不见人影。 这是……在解剖? “木曾老哥,抗毒血清,给我抗毒血清。” “你丫的——” 木曾原本准备张嘴抱怨什么,一看到神津彦怀里那个紫色小脸的琉璃,顿时明白了过来。 “放到手术台上,血清在旁边左手第二个柜子第三格,别让她躺着,用半座位,不然呕吐物会堵塞气道。” 医学博士终于表现出了他应有的素养,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转换开关。 神津彦依言照做了。 木曾褪下琉璃的袜子,又捏了捏边缘肿胀的皮肤,确认没有坏死迹象后才松了口气。 “来,我要静脉推注,帮我按住她。” 他一边说一边给琉璃扎上止血带,眼神专注,没有了平日那副不靠谱的样子。 …… 15分钟后,女孩逐渐平静了下来。 脸上的红潮褪去,紫色的嘴唇也恢复了一些。 木曾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松了口气。 “嗯……命应该是保住了,今晚留她在这里观察一下吧,半夜可能还会烧一次。” 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旁边的废料桶里。 “你小子是怎么找到她的?再晚半个小时,她的神经系统就够呛了。” 琉璃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眉头紧皱着,梦中似乎还在跟什么东西战斗。 神津彦叹了口气,将早上的事一一说出。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睡一下。 昨天搞到三点钟才睡,今天早上五点钟又起来帮人搬运尸体,还在林子中跑来跑去。 神津彦的体力和精力都已经达到了极限,趴在琉璃床边就发出了鼾声。 “……啧,搞这么帅,风头都让你出尽了。” 木曾摇摇头,又是钦佩又是无奈。 他看了看手术台上黑田的尸体,又看了看趴在床边的神津彦,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处理那些医疗道具了。 …… 神津彦醒来的时候,天色昏昏,已是傍晚时分。 一睁眼,便看到了缩在床上的琉璃。 她双手抱膝,靠着墙角将自己缩成一个小球。 那双眼睛又大又空,用动漫的表现手法的话,就是眼里没有高光吧? 神津彦顿时感到一丝欣喜。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 “饿不饿啊?木曾老哥那里有蛋黄酱盖饭,虽然我不是很推荐啦……” “……” “你还好吗?” “……” 她一直没有回应,整个人像是从世界中抽离了出去。 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水,或许是已经流干了。 神津彦叹了口气。 他走出房间,打算给自己弄点吃的。 刚出房门,一眼就看到木曾正靠在走廊的墙边,双手抱胸摆了个帅气的姿势。 ——为了这个酷酷的出场,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吧? 神津彦没由来地想笑。 “……怎么样?” “不肯说话呗,还能怎么样?” “正常,那丫头平时就不怎么喜欢说话,现在还发生了这种事情……” “对了老哥,”神津彦说,“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我想送她回去。” “……都说要住院观察。” “别搞,你把人家姥爷的尸体就摆在旁边了,你觉得对她的身心有好处吗?” “诶,是这样吗?” 这人真是个智障吧…… 第30章 夜访学生公寓 琉璃所住的住处名为“学生公寓”,顾名思义,就是给学生们住的地方。 秉持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理念,靠着挖坑富起来的村子在各地都修建了这样的学生公寓,供村里的学生上学使用。 神津彦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学生呢,只不过学校被封了而已。 屉原那边据说在积极联系能给自己转学的学校,真希望他不要那么多事…… 神津彦拉着琉璃的手漫步在河坝上,不久就看到一栋并排的公寓屋子。 那应该就是学生公寓了—— 厚重的两层楼砖造建筑,墙壁的红砖褪色得很厉害,仔细一看到处都是裂缝。 整排窗户全是关着的,其中几扇大概是破了吧?还用木板钉死了。 这种地方不正是制造穿凿附会的【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的最佳场所吗? “琉璃,我们到了哦,哪个是你家?” 神津彦看向身后的姑娘。 自己一路牵着她的手走过来,出奇地没有反抗,温顺得像被牧羊人牵着的绵羊。 也不知道她是信任救了自己生命的人,还是单纯对活下去失去了期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是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哦。” “嗯,这样啊……嗯?” 声音不是从眼前的女孩口中,而是从自己的头顶上传来。 抬头一看,学生公寓的护栏上,白石栉正笑嘻嘻地拿着啤酒罐对自己晃荡。 她穿着宽松的短裤和t恤,修长雪白的大腿莹莹如玉。 “晚上好啊,现行诱拐犯冈坂君。” “谁是诱拐犯啊?” 话说,她也是住在这里的? 怎么还喝上酒了?日本人不是不让未成年人买酒吗? 神津彦本来想将琉璃托付给她照顾,这样的念头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后,硬生生刹住了。 白石栉。 这个女孩,一直都让他感觉很奇怪。 要说奇怪在哪里…… 明明两天前的火车上,这个女孩还是一个青春朝气的普通女生。 现在却变得像……老虎? 哈基米哈气是可爱,大基米哈气那可是会死人的。 神津彦自认有人猿泰山般的嗅觉,选择相信自己的蜘蛛感应。 “呀——无趣。” 见神津彦沉默不语,女孩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明明历经千辛万苦才把琉璃酱变成肉玩具,你居然没有一点心动吗?不想下手吗?你不会真的是来查案的吧?” “查案?”神津彦一愣,“什么查案?” “你不知道吗?”白石栉也呆住了。 …… 打开房门,一股诡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洗涤剂的味道,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有烧焦的羽毛味道。 什么鬼?谁把现场清理干净了?有没有点保护现场的意识啊? 神津彦无奈地走近房间,白石栉紧随其后,拉着一言不发的琉璃。 “这里是沙耶香的房间,我姑且算是这个案子的第一发现人啦……” 白石指着门口的地面。 “诺,这里就是当初发现裕之尸体的地方,他全身都被切割摆成跪拜的姿势。然后往里面走,那个浴缸里,对,就是那个浴缸——沙耶香就铺在那里。” 她这个铺字用的太巧妙了,让神津彦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神津彦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虽然被水反复冲刷过,但瓷砖的缝隙里依旧残留着氧化的暗褐色粉末。 他顺着白石栉的指引,看向了房间深处的浴缸。 “凶器什么的,现场有吗?” “没听说过呢。” “血迹呢?血迹是什么样的?” “血迹的话,门口到门外这里有一处喷溅的血迹,应该是凶手射杀裕之留下的,沙耶香子整个人泡在血水里,根本谈不上什么血迹不血迹的。” “房间内有什么东西丢了吗?” “不知道,没查过呢。” 目前没什么线索啊…… 神津彦看向门口,白色的墙壁上溅射着许多灰色的圆点……果然,那是血吧? 除此之外,那门框上居然镶嵌着很多霰弹枪喷射出来的小钢珠,真不讲究。 这个角度—— 自下往上? 在神津彦的设想中,杀死裕之的应该是那种被捆绑状态的,枪支顶住后脑勺的类似于处决的方式。 但目前来看,似乎是受害人试图从屋内逃到屋外,从背后被射杀? 不不不,不对。 霰弹枪如果不是那种顶住脑袋的近距离射击的话,会把人打成镶满钢珠的渣子, 换句话说,裕之不是逃跑时被人远距离射杀的,他是—— 背对过凶手,以一种极大的信任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出来,被带有枪械的凶手默默举起枪械打死的。 这个结论让神津彦背后为之一凉。 “……白石同学,村子里有几个人有霰弹枪啊?” 和枪支管控十分严格的中国不同,日本在枪支管控这方面基本上是一坨屎,很多乡下地方有一两把猎枪根本不奇怪。 “你这个问题我好难回答啊……硬要说的话,每家每户都有吧。” “每家每户?” 武德这么充沛吗? “是啊……难道你没听说过那个传说吗?地藏矿山发现的传说。” “一对猎人兄弟上山打猎,其中一个被石头绊倒了,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一块金子……在没有发现矿山之前,这边本来就是专注于打猎的猎人村落,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枪。” “我有,琉璃家也有,木曾家也有,连美惠姐家厨房后面都挂着一把。” “白石同学也有?” “对呀,你要看看吗?” 免了。 “裕之是被枪械射杀的……你住在这里的话,应该能听到枪响吧?” “没有哦?” 白石栉想了想,说。 “那天晚上我拿着我的霰弹枪去河边锯枪管,根本不在家里。” “……牛逼。” 日本持有枪支不犯法,但改造是犯法的,这小妞还真不怕自己被抓进去。 “为什么要半夜去锯枪管啊?这是什么操作?” “嘻嘻,人家想提高一下自己的生存率嘛。” 行吧…… “那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住在这里吗?” 这房子还蛮大的,总不能只住着栉姐一个人。 “琉璃酱就是住在这里的呀,还有悠仔,裕之和昌行两兄弟,沙耶香酱” “不过裕之和昌行经常回他们妈妈家去住,悠仔倒是长期住在这里,但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你要是能找到他你可以问他一下,至于琉璃酱……” 神津彦顺着白石栉的目光看向琉璃,小姑娘依旧眼神空洞,古井无波,呆呆地站在房间角落,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她无关。 “……看来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呢。” “是啊。” 神津彦幽幽叹了口气。 又找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其他线索之后,俩人走出了沙耶香的房间。 天色昏暗,暗云中突兀地透出一轮明月来。 俩人走到堤防边的马路上,不久就在桥边哗哗的流水声中彼此道别。 “琉璃酱就拜托你了,回去的时候小心点,”神津彦郑重其事道,“如果你今天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就和琉璃一样处在和死亡很近的位置,所以……” “你自己才要小心一点呢。” 白石笑嘻嘻地回答道,又不自觉地用右手指尖捻了捻鬓角的发丝。 “我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肯定呢?这样的疑惑在神津彦心里冒了出来。 这时,白石栉突然伸出右手:“明天起请多多指教咯,大侦探神~津~同~学~” 故意拖长的甜腻尾音让她显得十分可爱。 挖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刚进村我就知道了,脸上的妆被水冲掉了都没有发觉吗?还是说你一点化妆经验都没有,以为涂上了就永远呆在脸上呢?” “精致的妆容就跟和女孩子的关系一样,是要时刻维护的呀——” “而且看你对周围的案件那么上心,是个人就已经明白了好吗?” “……牛逼。” 神津彦也伸出手,和她的手握在了一起。 “那就,请多指教,白石同学。”神津彦说。 第31章 关于裕之——沙耶香案的推理 ——那么,来推理吧。 神津彦如此想着,彼时他正走在月下的山道上。 夜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就着这难得宁静的环境,开始拼凑起脑子里的碎片。 首先,裕之——沙耶香连环案是一人还是两人所为? 两人。 为什么呢? 一个人的话,根本用不着更换凶器。 死者裕之明显死于枪杀,但沙耶香表皮完整,根本不是死于枪击。 此外,杀死两者的动机和利益关系指向也不同。 裕之明显死于熟人作案,说明凶手动机偏向惩戒或者灭口,可能来自诹访家或普遍被村民信任的黑田。 而沙耶香,她是长尾家塞进来的替死鬼,木曾也曾经说过她的目的就是替死,那么,她的死就是预定的献祭,用于向村民展示龙蛇的惩罚? 等等,从预定‘替死’这个角度看,整个村子,甚至包括她的守护人裕之都有杀她的动机吧? 因为原本沙耶香的守护者应该是在车站被长尾家接走的我才对…… 那么,杀死沙耶香的是有仪式处理经验的黑田或者有解剖经验的木曾? 不,不对。 杀死死者的,和处理尸体的或许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之前陷入思维误区了。 将尸体处理成超自然现象的行为,最可能出自黑田之手。 因为他在广场时,面对作为母亲的美惠的质问,坚持这是“龙蛇的惩罚”。 虽然原因不明,他似乎有维护龙蛇叙事的动机在? 黑田作为仪式的主持者,且本身是猎人,具备剥皮和切割等处理动物身体的经验。 而木曾信人虽然是医学博士,但他被村民们排挤接触不到祭典的核心,更有可能是被迫协助处理而不是主动谋划。 而且,那天晚上木曾应该没有作案时间——他在抢救我! 就是自己吃下了美惠掺杂了乌头的蛋黄酱盖饭! 此外,大石虽然是种地的,但他很听黑田的话,也有力气完成肢解。 但唯一有权利有动机将两个案子统一包装成审判的,就只有黑田一个人。 黑田后来被杀,说明他可能是被报复了。可能是美惠或者大石,又或者是其他村民模仿他的手法,这也反证了黑田本人曾经用过类似的手段。 …… 推导链到这里就断掉了呢。 算了,换一个思路再开。 首先,案发现场是在沙耶香的房间里。 还是那句话——这两个案子应该不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在时空上应该也是错开的,否则就会用同一种作案手法的,比如两枪崩了之类的。 那么,是哪个案子先发生? 是沙耶香案先发生! 如果是裕之案先发生,那就要求凶手和裕之先进入沙耶香的房间,然后裕之背对着凶手面向大门,凶手再站在房间内侧——也就是裕之背后开火。 对于杀死裕之的凶手来说,进入沙耶香的房间是一个非必选项——裕之可不是长期待在沙耶香房间不出去,拿不到钥匙就没法杀那种人。 真想杀他,等他回家路上埋伏一枪不就完了? 此外,沙耶香在村子里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或者说,只有半个,那就是守护者裕之。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让裕之骗开门的话,基本上只有先杀死沙耶香才能拿到她房间的钥匙,进入房间。 就算用撬锁之类的特殊方法进入了沙耶香的房间,特意选在沙耶香的房间里杀死裕之也是一个脱裤子放屁的多余举动。 说简单点,就是如果不先杀掉沙耶香,则凶案地点“沙耶香的房间”就无法解锁,导致沙耶香的死亡一定先于裕之的死亡。 那么——沙耶香是怎么死的呢? 那天晚上有龙蛇的新娘仪式,仪式结束后已经是深夜了。而在此之前沙耶香肯定是活着的。 是在回家的路上袭击杀死了沙耶香?还是在沙耶香房间时骗开房门杀死她? 没有线索…… 可恶,思路又断了,再换个方向。 杀死裕之的凶手跟裕之本人,为什么要到沙耶香房间去? 前面已经推导过——在不杀死沙耶香的前提下,是几乎没法弄开沙耶香的房间门的。 而且,凶手想要杀死裕之的话,也没有必要特意把他引诱到沙耶香的房间再杀。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 裕之,其实在凶手找上他之前,一直呆在沙耶香房间里! 裕之想要进入沙耶香的房间的话,有两种……不,三种可能。 一是仪式结束后陪着沙耶香到房间里,且留了下来。 二是仪式结束后,袭击并杀死了沙耶香,进入了沙耶香房间。 三是仪式结束后,来到沙耶香门口,利用守护人的信任骗开了房门。 其中一和三本质上是同一个命题,都是利用沙耶香的信任进入房间。 然后,这几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真相—— 沙耶香,是裕之杀的! 如果是第三者,根本没有理由在沙耶香死之后,再打开房间门引诱裕之进去杀——脱裤子放屁。 能够让沙耶香给他开门,并且在第二个凶手找上自己之前一直待在沙耶香房间里的,就只有裕之一个。 那他待在沙耶香房间里干什么呢? ……炮制尸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既然杀死沙耶香的是裕之,那么,杀死裕之的凶手也呼之欲出了。 ——黑田。 作为仪式的主持人,很可能是黑田指使裕之骗开房间门并杀死了沙耶香,然后黑田再进行灭口。 持有枪支、身材比裕之矮小、受到裕之信任且力气大能切割裕之尸体的人。 符合这几种条件的,只有黑田和白石栉两个人。 但白石的霰弹枪是特化的——她把枪管锯了,打不出那样的效果。 那么,事情的真相很可能是这样的—— 裕之在那天晚上骗开了沙耶香的房门,并利用某种手段杀死了她,然后黑田过来,相当信任黑田的裕之邀请黑田进入了房间,然后面对大门——应该是打算关门之类的,结果在身后被黑田一枪崩掉了脑袋。 那么,总结—— 1、沙椰香死因未明,但裕之死于霰弹枪不同,手法不同,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2、沙耶香的房间有密室性质,除非他亲自开门或者已死亡,外人无法进入。 3、裕之死在沙耶香房间里,该房间只有在沙耶香死后才能进入,故沙耶香之死是前置条件。 4、由于第二个凶手没有必要选在沙耶香房间杀裕之,故而裕之遇害前就已经在沙耶香房间里了。 5、裕之进入沙耶香房间,沙耶香死了,基于剃刀原则,可以推断出杀死沙耶香的就是裕之。 6、黑田是唯一一个有动机,有工具,有体力且得到裕之信任的人——杀死裕之的很可能就是黑田。 推理完毕—— “呼——” 神津彦长长的叹了口气。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月色如银,照着不远处的光月馆靓丽辉煌。 “要是让那个叫琉璃的小丫头知道了,杀死自己最喜欢的哥哥的人就是自己爷爷,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第32章 对黑田之死的推理 神津彦回到光月馆时,月至中天。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迎接自己的是一片黑暗。 看来老哥睡了啊? 神津彦嘀咕了一声,也不打算吵醒主人。 便放慢脚步,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可刚走到楼梯道时,神津彦突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又是夜袭? tmd,这个村子是24小时不打烊狼人杀乐园吗? 神津彦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隐藏身形,摸到走廊转角处。 他取下楼梯拐角处装饰用的银质烛台,用于充当武器。 声音是从厨房那里发出来的。 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光亮。 神津彦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将烛台举过头顶。 “喂,等等,你要干嘛?” 是木曾信人的声音。 借着透入的月光,神津彦终于看清了厨房的景象。 只见木曾正蹲在敞开着的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盘冷掉的蛋黄酱盖饭,偷油的老鼠一样吃着。 神津彦无语了:“老哥……” 木曾也抬起头来,俩人四目相对。 “是你?” “是我……半夜吃这种高碳水,高油脂食物不太好哦。” “你懂什么?” 木曾愤愤站起。 “人在12点后摄入的碳水化合物会直接转化成灵魂的燃料,而不是脂肪。” “是你的医学博士学位告诉你的吗?” “哼,天才的代谢系统跟凡人是不一样的……你要不要也来点?” “不了,谢谢你,”神津彦面无表情地拒绝了,“我现在看到蛋黄酱就想吐。” “啧,真是没品味。” 木曾也不勉强,自顾自地挖起一勺盖饭送进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神津彦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犹豫了一下,说: “对了,老哥,我今天就一直想问了——黑田的尸体怎么会在你这里?不是让大石跟你搬到山上去扔掉了吗?” “我跟大石争取的。” 木曾的咀嚼声先是停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 “我对他说,这个尸体要是直接丢到岩仓池里,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万一不是龙蛇的惩罚呢,万一是被人杀的呢,不查清楚的话,下一个死的可能是村里的其他人了。” “大石那个家伙并不笨,平日里也很尊重老爷子,我一说完他就懂了,同意把尸体留在我这里一晚上,明天再处理。” 神津彦点点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会画抽象画风的蛋黄酱博士居然还有这种脑子。 “那你解剖出结果了吗?黑田的死因是什么?” “窒息。” “哦?” “你跟我来。” 木曾兴奋地站起来,朝着工作室方向走去,神津彦只好跟着他。 这是一间由旧客厅改造成的临时解剖室,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带伸缩臂的手术灯,灯光惨淡刺眼。 手术台上,黑田尸体已被白布盖好,室内到处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木真掀开白布,露出尸体的面部。 黑田的面部依然保持着死亡时的神情——嘴唇微张,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色。 “你看这里。” 他将手术台的灯打向黑田的脖子。 那是一道暗紫色的,深刻的勒痕,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蛇。 自喉结下方绕过两侧,再紧扣交汇,形成了标准的环形。 “这个勒痕是在他死前形成的——暗紫红色,伴有明显的皮下出血。” “此外,死者面部发紫,肿胀,眼结膜处有点状出血,这是典型的窒息特征。” “一个人被暴力窒息的时候,力量作用于颈部,血液循环仍在进行,勒伤会阻止血液回流,导致局部血管破裂从而形成皮下出血,同时身体会因为缺氧出现眼结膜出血等特征。” “相比之下,老爷子身上其他部位也有捆绑的痕迹,但勒痕呈苍白色,没有出血,因为死后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 “凶手恐怕是要模仿传说中的耶稣之死,贯穿老爷子胸膛的木棍就是模仿传说中的朗基努斯之枪……但实际上真正的死因并不是胸口的贯穿伤,而是窒息——那个木棍是死后才插进去的。” “啧……”神津彦低声说,“杀人还要摆姿势,是又想推到龙蛇身上吗?” “我算是看出来了,龙蛇就是你们村御用背锅侠啊……咦?” 神津彦盯着那道勒痕,大脑飞转。 “他是,坐着被人勒死的?” 木曾一愣:“坐着?你怎么看出来的?” “勒痕的走向。” 神津彦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痕迹的路线。 “从这个勒痕的位置和形态来看,凶器应该是一根粗韧的麻绳,套在脖子上从背后往上提拉,v字收口朝上,因为施力方向是斜向上的。” “这就说明要么杀死老爷子的人身高远高于他,要么老爷子就是在一个低位置,比如坐着的时候被人勒死的。” “有没有可能是吊死的呢?” “应该不会……老爷子指甲缝里有泥,显然是挣扎的时候留下的,吊起来的话,手指从哪里去够到泥土呢?” “而且吊死的话,压痕会在舌骨跟甲状软骨间,但勒死的话就在甲状软骨下面……这个也是一个很明显的区别。” “最后,吊死的勒痕在绳节对侧是完全中断的,但勒死的话,勒痕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环状……如果不出所料的话,黑田老爷子的指甲缝里应该还能找到凶手的皮屑和纤维,明天去看看谁的手臂上有划伤,也就差不多可以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是大石,他也比老爷子高吧?” “还是那句话,指甲缝。”神津彦说,“大石那种体型,直接把黑田吊起来的话,黑田的指甲是不会有泥的。” “那为什么是背后?”木曾不解。 “因为黑田这个体格,如果不是那种超级壮汉的话,凶手从正面靠近他,他不可能毫无抵抗。” “只有用别的方法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凶手从背后靠近……等等?” 神津彦蹲下身去,查看黑田的鞋底。 黑田穿的是那种乡下老人最经常穿的草鞋,最近刚下过雨,泥土湿润,鞋底粘了不少泥巴。 而在泥巴之中,神津彦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片竹叶? 一片新鲜的竹叶,绿色还没完全褪去,含水量充足,说明落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神津彦抬起头来,看向木曾。 “老哥,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咱们村附近有竹子分布吗?” 第33章 龟甲竹的证词 这天从早上就一直是阴天,从光月馆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了很大的雨。 “你这种天气还要出去啊?” 木曾一边问,一边端着海碗呼噜噜地吸溜着面条。 神津彦实在是看不下去他那种变态到出奇的饮食结构了,早上给他煮了点鸡蛋面,用的还是方便面——这么大个房子居然连点普通的面食都找不到。 木曾很满意,将鸡蛋泡面称作世界第二美食,仅次于蛋黄酱盖饭。 没救了。 神津彦撑开伞:“我要去确认点事情……很可能关系到我接下来的行动。” “其实,”木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些事情跟你一个外乡人也没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呢。” 神津彦步入雨中。 多雨的夏天那种柔弱的阳光照耀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不远处,木质结构的房屋在雨中发出劈劈叭叭的响声,细雨和风则卷着乱蓬蓬的帘子,忧伤地吹来吹去。 中华料理店“彩香”。 犹豫了一下,神津彦还是敲响了房门。 咚咚—— 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脆。 屋内是长久的寂静,让人产生了一种这是一具活棺材的错觉。 过了好一会,屋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 “来了。” 随着这样的一声,美惠慢吞吞地从屋子深处走了出来,拉开了店门。 “……是你啊。” 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瞥了神津彦一眼,又慢慢的向吧台走去。 她站在吧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光是看着那身影,就能让人感觉到一丝畏惧。 “早上好,这样的天气我还以为不会有什么客人呢。” 她如此平静地问候着,但那平静下面似乎隐藏着汹涌的大海。 充血的眼睛,消瘦的脸庞,僵硬的笑容,无一不显示她已处在崩溃边缘。 “早上好啊,美惠小姐。” 神津彦强行绷住,假装自己跟人家很熟的样子。 “您这边还有蛋黄酱盖饭吗?我想点两份打包。” “是你吃还是信人少爷吃呢?” 美惠脸上挂着假笑。 是我吃的话就要加料了是吗? “我跟信人老哥各一份。” “稍等。” 美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神津彦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转而观察屋内的陈设。 这里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扫帚,靠近厨房入口的角落摆着一盆盆栽。 龟甲竹。 竹节歪斜如同龟背,是竹子中观赏价值比较高的一个变种。 矿区附近是很难生长竹子的,金矿的开采会破坏地表,导致土壤贫瘠,重金属超标,这些条件对竹子来说都太过于恶劣。 但是,如果是盆栽植物的话…… 神津彦俯下身去,观察那株盆栽。 龟甲竹的竹叶比普通叶子更宽,更短,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状,辨识度很高。 昨天抬起尸体时瞥过的那片叶子,似乎就是这个形状。 这还真是……简单啊。 “……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一个阴沉凶狠的声音从神津彦背后响起。 卧槽? 神津彦回头一看,正对上屋代昌行那一张黄毛猴子的脸。 他的头发比之前更乱了,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狂躁不安的气息,简单来说就是跟猩猩一样。 “我是来吃饭的。” 神津彦假装平静地回答。 “吃饭?”昌行冷笑一声,“这两天村子里都死了三个人了,你不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敢在这里悠哉悠哉的吃饭,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其中一个还是你们杀的吧,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来的? 神津彦想给他翻个白眼表示抗议。 “昌行!” 美惠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不准对客人无理。” “妈,这小子鬼鬼祟祟的,肯定不对劲。” “我说过了,不准对客人无理,你连妈妈的话也不听了吗?” 美惠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脸上的表情阴沉而疲惫,目光凶狠锐利。 嘶—— 神津彦感觉自己要考虑跑路了。 屋代昌行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狠狠地瞪了神津彦一眼,便又走上了楼。 美惠长吐出一口气,将菜刀放回案板上:“对不起啊,客人,那孩子这两天心情不好。” “理解理解。” 神津彦猛点头。 主要是靠你那把菜刀达成了理解。 “对了,您的盖饭好了。” 美惠从柜台下拿出两层木质外卖盒,用一根细麻绳利落的打了一个蝴蝶结,扎的稳稳当当。 她端着木质外卖盒走了出来,放在神津彦面前。 神津彦目光扫过美惠的外卖盒包装绳——简单的蝴蝶结,左边比右边短一些。 神津彦脑子自动模拟出那种绑法。 ……是捆黑田手脚的绑法。 怎么说呢……在制造跟掩饰各方面,这对母子相对于黑田老爷子来说段位还是太低了。 但偏偏黑田就是在这对母子手中阴沟翻船的——只能说时也命也。 “美惠小姐,那我就走了,钱我放在这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压在柜台边缘。 美惠点点头,却没有来收,而是转过身去,机械的擦拭着已经干净的快要反光的桌子。 如果大石这个时候有点情商趁虚而入的话,很快就能成其好事了吧。 可娶这么一位下手狠辣的老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神津彦抓起外卖盒子,掀开门帘走出彩香店。 天微微发亮,雨已经停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确认身后没人跟过来之后,毫不犹豫掀开了盒子的盖子,将还冒着热气的盖饭倒进路边的水沟里。 现在确认是这对母子杀了黑田,但那又能怎么样? 木曾在村子里是半个外人,压根也没人听他的话。 高梨虽然地位超然,但似乎就是一尊花瓶,没什么实际权力的样子。 大石就算了,他对这个人妻有特殊的感情,想必也不会愿意帮自己制裁这对母子。 那么? 他看向了自己的脚尖,然后抬起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要逃了哦,赛博坦怪兽。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解决。 第34章 诺亚方舟的邀请 “白石小姐,白石小姐,你在家吗?” 下午一点左右,本应该是别人午睡的时间,神津彦如同痴汉一样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伴随着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被不情不愿的打开了。 出来打开门的白石,似乎是刚洗完澡吧?头上湿漉漉的。 隐隐能闻到那天在火车上闻到的如同香草一样的气味,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衬衫和运动裤。 “是大侦探啊……这个点来找我,你是把我这儿当成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了吗?” “不,这,怎么说呢……” 神津彦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白石栉扑哧一笑: “算了,先进来吧。” …… 神津彦走进房间,目光不由自主的环绕一圈。 与想象中的不同,是一个有点乱糟糟的女孩子的房间,厨房的吧台上热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少女的体香溶解在咖啡里。 不管烂成什么样子,少女的房间总是能代表先进生产力的。 神津彦在矮桌前的坐垫上坐了下来,白石栉端了咖啡过来。 “不好意思,白石小姐……琉璃她在哪里呢?” “欸,不是来找我的?” “如果来找你的话,我会穿得更正式点的。” “油嘴滑舌……她就在里面,你是要找她干什么呢?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哦。” “我知道,”神津彦点点头,“所以,我想要带她逃走。” “逃走?”白石栉似乎吓了一跳,“这四面都是水哦,是洪水哦,你明白的吗?你要组建诺亚方舟吗?” “我知道……我自有办法。” “嗯……” 白石栉闭上眼睛,佯装一副苦恼的样子,点着嘴唇。 “怎么办呢?” “拜托了。” 神津彦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恳求的姿势。 然后,被白石栉扣住了手腕。 嗯?什么情况? 白石栉不知何时已经俯身过来,五根手指铁钳一样牢牢的锁住他的腕骨。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温润干燥,让人心里痒痒的。 “那个啥,现在是什么情况?” “顺势而为罢了。” “不不不,麻烦你解释下好吧?” “啊,怎么说呢……”白石栉闭着眼睛,似乎是在仔细感受脉搏,“你的心跳很平稳呢。” “……我应该小鹿乱撞吗?” “大侦探,”白石栉认真道,“如果你是觉得小琉璃长得可爱的话,那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倘若是出于对异性的饥渴,就去和普通的女孩子交往,别再出于兴趣靠近琉璃酱了。” “……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我是出于挚友的关系才对你发出忠告的哦。” 挚友?我们俩的好感度有这么高吗? “不,我不会听你这个所谓的忠告的。” 神津彦坚定地摇了摇头。 “欸?你果然是被琉璃酱的外表所吸引,觉得放弃了很可惜?” “并没有,我不是对黄毛丫头产生兴趣的萝莉控。” “并不是这样的吧,倘若琉璃的外表在平均水平以下,你还会产生现在这样的心情吗?” “她想要尽可能独处,尊重她就行了。” 冷酷的台词,给人以自暴自弃的印象。 白石栉说出这样的话语时,让人产生了她其实是在自哀自怜的错觉。 “所以,你也要任凭她就这样的状态生活下去吗?” 神津彦的话语也变得严肃起来。 “即使是被别人杀掉,也无所谓?”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突然变得软弱的语调,让人一瞬间反应不过来。 神津彦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没看懂过这个女孩。 “……对话有点离题了,抱歉,神津同学。” 白石栉低下头,用力的揉了揉脸,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你没必要背负琉璃酱的痛苦,琉璃也好,千早大人也好,我也好,在这个村子的女孩子,都是背负着悲哀的诅咒存活于世间的……” “如果你擅自说什么帮助啊,拯救啊之类的话,我会揍你的,真的。” 她攥着神津彦手腕的手掐得更紧了,指甲准备刺入皮肤,看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样啊,”神津彦也点了点头,“但我可不会就这样放弃。” “……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不是凭借外表,更不是凭借利益来决定帮不帮助别人的。” 他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就在不久前……四个星期前吧,我刚刚帮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找回了她的孩子的尸体。” “老太太既不是妙龄女性,更没什么钱,连房费都是我帮她出的……” “什么啊,这是故事环节吗……” 白石栉咕哝着,但并没有打断他。 “当时我正处于……生死关头吧,一个恐怕是地球上最恐怖的恶鬼正缠着我呢,我恨不得马上就逃到地球的另一端去啦。” “……所以呢?” “老太太的女儿……我记得是叫美咲吧?” “咲这个字很好啊……在古汉语里,这个字是笑容的意思,传到日本后,就变成了‘花开’的美好寓意,像花朵一样绽放、人生灿烂。” “最终我还是没能从那个恶鬼手里逃掉,但,那个老太太的女儿也找到了。” “如同我想象中的那样,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如果腐败程度再低一点就好了……算是好结局吧。” “……冷笑话?” “不,怎么说呢……” 神津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听说大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如同自己也在溺水一样。后稷想到天下有人挨饿,就如同自己也在挨饿一样……” “人类文明最初的标志是什么呢?有人认为是火,有人认为是陶器,有人认为是石器……也许真是这样,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白石小姐,我觉得文明是一根折断又愈合的股骨。” “在原始时代,摔断大腿基本意味着死亡,因为伤者无法逃避危险和捕猎食物。而一块愈合的股骨则有力地证明,这个受伤的原始人得到了同伴的悉心照顾和保护,有人与他分享食物和安全的场所,直到他康复。” “怜悯、帮助和团结,人类赖此以前进,白石同学。” “所以,你也要逃走吗?” …… “呐,她就在里面了。” 白石推开了一扇门,露出里面的小卧室。 她的脸到现在还是红红的,显然刚才那番话术对她还是有点用的。 琉璃蜷缩在房间角落里,整个人像是卷起来的刺猬。 她身上依旧是那一套淡蓝色的水手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双眼空洞。 “你没给她洗澡吗?” “……这怎么洗呀?我一靠近她都想咬我,烦死人了。” 白石栉抓狂地挠头。 行吧。 神津彦走了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 “琉璃。” 没有反应。 “你姥爷的事,还有裕之的事,我现在都已经查清楚了。” “现在这个村子乱得很,你留下来可能会有危险。” 还是没有反应。 啊,真是让人烦躁。 她的生存方式等于在告诉周围的人,她是孤独的,毫无防备,别人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放弃了,杀掉我吧。 这种以有人拯救为前提的生存方式,让神津彦满心烦躁,看不顺眼。 应该模仿村里的其他人,无视掉这个女孩,让她自生自灭。 没错,只要这样就好。 可是啊,看着她这个样子,神津彦的良心就会隐隐作痛。 就像是在河边快乐地跟别人玩耍,却有个不懂得看情况的家伙在河里溺水挣扎。 倘若把这种感觉强行压下去,维持着愧疚不安的生活,恐怕哪一天会引发心肌梗塞。 于是,神津彦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仔细地看她的眼睛。 “跟我逃走吧,琉璃。” 第35章 逃逸绝望的速度(求追读) 那么,开始工作。 今天,自己就要组装出一辆超ing的机车来! 自己那辆日野是彻底不行了,但还是那句话——废二卡组不一定要有废品同调士也不一定要有二重身战士,只要灵魂还在,哪台都是赛博坦怪兽。 上次主动修理摩托车是几年前的事了?自从工作后就放弃了摩托车的爱好,至多偶尔会替车胎灌个气。 像这样挥汗如雨,至少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古老的配件也有崭新的力量,至少木曾老哥的这堆连包装都没开过的车在自己手里才有价值。 来来来,在这块签署器官捐献协议吧,至于钱什么的,我会好好地打给你的主人的……就用长尾隼司的尾款! 琉璃大小姐至今都默默不语,站在一旁旁观别人劳作。 唉,算了,圣诞老人不存在这种事情要等孩子长大再说,以后再好好地打她屁股吧。 …… 迷迷糊糊间,木曾信人听到了自家车库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难道说—— 他将信将疑地摸上猎枪,蹑手蹑脚地下楼。 一推开库门,木曾愣住了。 这还是车库吗?是废铁回收站了吧? 车库已经变成了某种狂人工作坊的现场,地上摊着好几辆他自己心爱的摩托车,满地铺满了零件:活塞,气缸盖,曲轴箱,排气管,链条,轮毂……满满都是他青春的残骸。 神津彦就蹲在这堆残骸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扳手,面前是他正在组装的摩托车。 那玩意真的能叫摩托车吗? 摩托车的骨架是来自于那辆铃木gsx-r750,发动机则是从川崎gpz900r上拆下来的,前叉换成了雅马哈fz750,后摇臂来自本田cbr600f…… 无数辆车的精华部分被硬生生融为一炉,焊接点闪闪发光,排气管用胶带和铁丝扎在一起,显得丑陋而凶悍。 弗兰肯斯坦!这就是机车界的弗兰肯斯坦啊! “……你在干什么?” 神津彦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机油:“哎呦,老哥,这么晚还不睡啊?” “你先解释解释一下我这些车……”木曾感觉自己的血管要爆掉了,“你知道我那辆铃木gsx-r值多少钱吗?这可是限量版啊,你就这样给我拆了?” “没事,她还活着呢……是我亲手让她签一下器官捐献协议的,安心吧,今后就作为赛博坦怪兽的一部分活下去吧。” “可恶,你这混蛋,你这是非法改装吧,在公路上行驶是违法的。” “这话说的,我也没打算把它开上公路啊。” “……你是打算开这辆车去哪里?离开这个村子?” 木曾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差不多吧。” “我明白了,那么……她为什么在这里?” 木曾指着一旁藏在阴影里的琉璃。 琉璃坐在废弃的旧轮胎上,抱着膝盖,安静地缩在墙角里。 她原本在认真地看神津彦修车的样子,看到木曾的视线投过来,立马就将目光低了下去。 “我自然是要带上她盛大逃亡呢。” 神津彦顺着木曾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笃定。 “这么一个连亲人都没有的小女孩还待在这个村子里,说不定明天就被人当猪宰了——你们村是真的很危险。” 木曾叹了口气,从旁边拉了一张旧轮胎坐下。 “可无论你怎么改造这个车,你也出不去吧,洪水把山下的路全淹了,你又不是没看到,你骑车冲下去,除了游泳还能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下去?” 神津彦死命地拧紧最后一颗螺栓,从地上站起来。 木曾愣了: “你不下去,那你要去哪里?” “哼。” 神津彦单手指天,神情得意:“自然是要上去。” “上去?” “上次我去追琉璃的时候,跑到林子深处东北面的山脊上,看到了一条大裂谷,大概有七八米宽。” 他一边说,一边用扳手在空中比划。 “根据我的地图来看,那里应该就是所谓的北阿尔卑斯山脉。” “虽然下山的公路被洪水淹了,但是我的摩托车只要跨过那条裂谷,再在山上推一段时间,自然就能找到盘山公路……到时候再在公路上行驶一段时间,就能到另一个人类聚集地。” 神津彦拍了拍那辆狰狞的拼凑车,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 “你们村里的大逃杀实在是不好玩啊,咱不玩了,我要溜溜球啦!” 木曾眉头皱紧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堆废铁,又看了看那台由好几辆名车拼凑而成的、造型狰狞的赛博坦怪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小子疯了吗?七八米?你不怕摔死吗?” “用你说,我当然有算过的。” 神津彦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潦草的计算公式。 “这辆车的总重量比我之前轻了大概12公斤,但马力输出提升了将近30%,用那条土路作为助跑,然后冲到悬崖边时,速度大概能达到150公里每小时,我在悬崖边用碎石堆上一个45度的仰角起跳台,理论上能飞十米以上。” “……疯子。” “留在村子里玩大逃杀,我觉得更疯呢。” 神津彦打起车梃,将那头拼凑出来的怪物推到门口的空地上。 夜色沉沉,星光稀薄,风从山间穿下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他跨了上去,踩下启动杆。 引擎拼命地咳嗽两声,排气管吐出一团黑烟。 然后,疯狂地咆哮起来。 那是浑厚有力的高频金属颤音,是一头金属野兽从黑暗中苏醒。 狂野、粗粝,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和张扬的生机。 神津彦用力拧下油门,转速表的指针猛地扫过红线边缘,稳稳回落。 他开心地大笑起来。 “成功了。” 他侧过头,看向在旁边静静站着的琉璃。 那女孩以和卷积云十分相称的湛蓝色星空为背景,光着脚站在草地上,构成了一幅仿佛奇幻生物的画面。 夜色晴朗的天空下,在有些强劲的引擎风中,她按住了自己的裙摆。 这还是她在黑田死去后,第一次露出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赛博坦怪兽在自己手中复苏,这辆每一处都印满自己手纹的摩托车,拥有着超越绝望的速度,抹杀一切脱离日常生活的征兆。 如今我已经跨上了摩托车,要前往的地方不需要导航。 神津彦忍不住发出豪迈的宣言: “上车!” 让一切结束吧,播放片尾曲吧。 第36章 有空气墙(求追读) “喂,琉璃。” 神津彦如此开口。 琉璃疑惑地看着她,温婉的样子恍若一位深闺千金。 考虑到这孩子在精神失常前是毒舌属性,不说话安安静静的时候,她外貌的优点就被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了。 如果把她毒哑的话,她的人生多半可以连跳3级。 “来,上车,跟我走。” 肘!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靠了过来,像新买回家的猫咪第一次从床底钻出来尝试喝水。 “拿来吧你。” 没时间等她做完这一套社交适应流程,神津彦一把把她拽上了车,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并不是出于什么青春期的少年的生理原因,神津彦实在是很怕飞跃高空时失重,把这傻妞给甩出去。 那么轻的体重,一定会飞出去的,像蝴蝶一样。 琉璃身体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反抗。 “女孩子都希望第一次和异性同乘是坐在王子的白马上吧,但很可惜是这样的环境……” 神津彦一边说着,一边将头盔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我不会说赛博坦怪兽是那么帅之类的屁话,毕竟这可是逃亡啊。” 他摩挲了一下握把,为了增加摩擦力而被他刻意划花的握把触感实在是糟糕透顶。 “走了。” 神津彦拧动油门。 事情就此决定,引擎轰鸣,朝着月亮前进。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气,还有远处洪水的味道。 琉璃的头发被风撩了起来,扫过神津彦的下巴,有些痒痒的。 这就像那个什么?et外星人的经典场景。 龙蛇啊。 倘若你真的存在的话,就来阻止我试试看吧。 …… 事情比想象中的要复杂。 尽管神津彦已经在白天选好了合适的跑道,还刻意用碎石子增加地面的摩擦力,但连日来的大雨还是让路面充满了泥泞。 无论如何提速,车子的速度仍保持在120上下。 是车子内部发生了什么外行人无法看出的故障?是我的手艺太潮了?抑或是龙蛇的诅咒在发作?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速度绝对不足以跨过那七八米长的天堑。 月光下,悬崖的边缘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断口锋利,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 照这样的速度冲向崖壁的话,只会啪唧一声拍在石头上化作血雾吧? 摩托车已经来到了能看见洪水的位置,暗淡的月光下,灰色的潮水宛如真正的海面。 正是需要速度的时候,却丝毫没有提速的可能,就像是新学期第一天不愿意上学的孩子。 但是已经无法回头了,如果减速的话,惯性会将俩人一起带入洪水之中。 “喂喂喂……不是吧……” 明明正是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能输呢? 燃烧你的电芯吧赛博坦怪兽! 为了鼓舞摩托车,神津彦死死地将油门拧到底,但那乏力的引擎声仿佛在说以和为贵。 和你妈个头,你这种家伙以后走上社会谁会惯着你? 神津彦气的一拍油箱。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自己的油门把手那里传来了一阵—— ——异样感。 这是什么东西? 仿佛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让它无法以更加狂野的姿态释放潜力。 是这样的哦?我加工的时候不小心把沙子混进去了? 神津彦忍不住加大了力气,然后咔哒一声,卡在把手里的异物消失不见了,像是锁紧的机关被强行崩开。 引擎突然发出一声畅快的咆哮,转速表的指针猛的扫过红区,车身一沉,飞速弹射起来。 “嗷嗷嗷嗷嗷嗷啊——” 理所当然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拧动把手,就能前进,摩托车的原理就是这样直观的东西。 但是—— “太快了吧——” 速度快的不像话,就连路边的树影都变成了条条模糊的灰色纹样。 迎面吹来的风突然变强,给予神津彦的辛劳应有的评价。 等一下,这个速度的话会有点不妙。 哦嚯嚯嚯嚯嚯—— 前轮在碎石上微妙的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这是什么恋爱游戏吗? 这个速度撞过去肯定会死吧,停得住吗?要伸脚吗?伸吧?不行,这可不妙啊,我的鞋子会磨掉吧?会直接磨到膝盖哦。 事到如今只有祈祷了——哆啦a梦,打死可得——时光机呀,时间怀表啊,如果电话亭,竹蜻蜓啊,都来吧,都来来来来来来—— 越来越近了——那高耸的悬崖,波涛汹涌的洪水以及迎面而来的狂风,是三对三吗?可恶,不要输啊赛博坦怪兽。 琉璃好像在说什么,但是神津彦已经听不见了。 已经,已经,已经—— 去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摩托车的前轮急速地越过悬崖,车上的两人脱离座椅飞向隔壁的悬崖,命运与共的在空中游泳。 车轮在空中旋转着,排气管吐出的尾气在月光下形成扩散的灰雾。 飞起来了。 腾云驾雾! 是这样吗? 这个速度是绝对能飞过去的,以两坨肉酱的形式。 可恶,真是不让人省心。 神津彦拼命地抓住琉璃,将她揽入自己怀里。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牺牲一个人作为缓冲的话,至少能活一个—— 就给我幸福地活下去吧你这混蛋。 琉璃也愣住了,她回过头看神津彦,眼里隐隐有泪花迸射。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发生。 因为两个人根本没有继续向前。 ? 什么情况?怎么还能刹车的? 不,与其说是停住了—— “tmd,有空气墙!” 神津彦突然意识到了真相。 对岸的崖壁,虽然是那么的清晰,连苔藓的纹理都看得见。 但那压根就是不存在的东西,是3d建模吗?没有碰撞体积的吗? 总之,力在这里消失了,自己好像撞上了无形的障壁。 重力从两人飞到最高点时重新发挥作用,打落这两个胆敢无视他的空中叛徒。 风声在耳边呼啸盘旋,映入眼帘的是迎面逼来的水面。 可恶的重力! 柯西,佩捏洛佩,死神,独角兽,元祖——救我啊。 神津彦终于意识到了—— 将众人困在这里的,不是洪水,而是更加底层逻辑,更加本质的东西,洪水只是它的一种表象形式。 龙蛇,你这家伙!居然这么阴? 那就试着说出来吧。 没有必要特别强调,用那种淡然的语气说出口。 一 二 三! “法q!” 神津彦狠狠地朝着天空竖起中指,随后落入水中。 第37章 You will be the one 超乎想象的冲击力碰撞着神津彦身上每一处皮肉,四面八方的洪水疯狂地攻击着他的要害,灌入耳朵的水让他耳鸣不止。 好痛。 这是神津彦的第一个念头。 不对,动起来! 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 以极大的意志力在水下睁开眼睛,神津彦拼命地朝着琉璃落下的方向游过去。 洪水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色,在这里睁开眼睛几乎不可能,尽管如此,神津彦还是拼命挣扎着。 双手拼命地拨开洪水,激荡的水花雪一样倒流。 就在眼球几乎快要痉挛的时候,朦胧的视野里发现了一双脚。 毋庸置疑,那是琉璃的脚。 这个女孩以一种放弃生机的姿势,慢慢地向着更深更暗的水底落下去。 岂有此理? 神津彦在心里暗骂一声,拼命地向那双脚伸出左手。 右手则强而有力地拨开洪水,向着既定的方向游过去。 抓住了! 因为缺氧而因祸得福,琉璃几乎没有挣扎,完美规避了那种只能给救援人员造成困难的傻逼行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神津彦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尽可能地拽过来。自己则用力蹬水,拼命地向上游去。 露出水面,久违的空气让他的肺部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得游到岸边去。 奔流的浊流让神津彦失去了力气,手臂如灌了铅块一样沉重。 就在肺中的空气即将耗尽时,他终于摸到了岸边的岩石。 “嘿——” 竭尽全力地将琉璃拖出水面,爬上了乱石滩。 为了让身体爬上陆地,就必须忍受重力,人类的祖先就是这样由鱼演化成人。 呼—— 呼—— 呼—— 神津彦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 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恐怕血压已经爆表。 神津彦看向琉璃,那女孩正趴在地上大吐特吐,大咳特咳,显得狼狈不堪。 果然,就算再怎么淡漠,实际上也还是想活着。 事实上神津彦的肺部也痛得要命,两人一起为这次匹夫之勇付出了代价。 赛博坦怪兽已经先两人一步被洪水冲走,接下来再次得见天日恐怕要等到被千年后的人类当成文物挖出来了——痴情的赛博坦怪兽啊,再等我一世吧。 两人就这样在乱石潭头喘息着,庆祝生命的奇迹,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这算什么?” 隔了很久,琉璃终于回过头来看他,问出这样一句话。 “……啥子意思?” 听到琉璃突兀的问题,神津彦忍不住看过去,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视野。 “对于你来说,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她撩起被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用指责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跟我根本不相识吧?我对你那么凶,还说你是可疑的人,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什么……” 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喷了出来。 “这个,怎么说呢……” 神津彦仰起头,看向夜空。 “一定需要一个杀人动机之类的东西吗?我构思侦探小说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诶。” “那肯定要。” 她用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小指甲钳掐着神津彦的皮肤,像是在发泄怨气的小鳄鱼。 烦恼了。 自己只是出于本能的冲劲决定的,事到如今也搞不清楚主要目的是什么。 现在尴尬的就像是你的妈妈看着你的浏览记录,问你选择这个片子的理由是什么,你仔细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说很有眼缘这个样子? 至少得编一个才行。 如果说出不合格的回答,会被一脚踹进洪水里也说不定。 “无法对明天的地球置之不理——吧?” “诶?” 她难得的愣住了,真可爱,有值得一看的价值。 神津彦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bethelight,bethelight,allright~? 強くなれるよ愛は負けない~……” “什么嘛,那种怪歌……好蠢。” 琉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经过神津彦这一番插科打诨,两人间的气氛也缓和不少。 “……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去咯。” 神津彦挠挠头。 “目前看来你们这里是真的有个b龙蛇在阻止别人离开,看来你们这个仪式不搞完是不行的,那就只能乖乖回村里去再做打算了,这里的风还挺冷的……阿秋。” 风确实有点大,对于夏日来说有些异常寒冷的天气,强烈的冷风中有一半是晴朗的天空,另一半则布满了捉摸不透的乌云。 从地面看向天空的彼方,到处是白色中混杂的浅灰色的巨大块状云,有一种诡异又蠢蠢欲动的感觉。 “我说的不是这个。” 琉璃看了过来。 冰雪融化。 至今为止她脸上那副冷静到接近嘲讽的表情,刻意装出来的冷漠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总是与他人格格不入,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而这层隔阂现在也烟消云散。 现在脸上显露出的,是与她年龄相符的、因不安和动摇流露出来的少女神情。 神津彦最终看见的,是她如迷途小狗那样不安的眼眸。 “你对我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要拿我怎么办呢?” “坏人……” “嘎?” 神津彦懵了。 什么叫我对你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做了什么? 自己只是救了她一命而已,但看着少女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这种话他也没法说出来。 “那个啥,这样的事情是指?” 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哼,你就使劲装傻吧。” 琉璃别过脸去,一脸严肃,却是那种轻轻一碰就会泪流满面的严肃表情。 “抱歉……” 事到如今,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承认自己是一个欺骗少女心的大恶人的事实。 我只是一直在嘉豪而已,没想到居然豪到你了,是我的错。 “我说,你是来这里调查这个龙蛇的新娘仪式的侦探吧?” 琉璃突然开口。 “啊,”神津彦猛地一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哼,傻子。” 琉璃终于回过头。 “背我回去。” “啥?” “背我回去,你想知道,我全都告诉你。” 第38章 龙蛇·起源 “权力的争夺,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自乱石丛生的滩头爬起,便能看见长满二轮草的平原,小小的,星点一样开满了并蒂的白花。 由于一朵花茎上能够开出两朵白花的习性,让它成为了“永不分离”的象征。 神津彦背着琉璃,穿过开满白花的平原,留下一道长长的沟壑。 “自从那场战争结束后,这个国家把一切能卖的东西都卖掉了,资源、劳动力、女人……” 琉璃佯装冷漠的声音还在诉说着。 “但我们躲在深山里,却得以幸免于难。” “陆军走了,留下了偌大的矿山,警告村子里的人他们还会回来的,但谁都能看出他们的软弱。” “果不其然,他们走了不到一年,陆军就被麦克阿瑟要求解散,存在了74年的政治实体就此烟消云散……” “又过了两年,村子开始偷偷挖坑。” “起初是三五个心存侥幸的村民,趁着夜色偷偷进洞……后来,挖矿的人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明显。” “矿石被挖了出来,换成了钞票,钞票又变成了酒、车,女人……村里人尝到了甜头,再也停不下来了。” “然后,流血开始了。” “附近的村子为了抢夺矿藏爆发了流血冲突,最终四个豪族都各自下场了,彼此仇杀,年轻人大批大批地死去……” “终于,有人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个人名为村上贤之介,是村上家的族长。” “他提议让各族内的年轻人进行防护完好的武斗,由此来决出总理村内采矿事务的人,这也是龙蛇的新娘仪式的雏形。” “这不挺文明的嘛,”神津彦忍不住插嘴,“不比现在的大逃杀强?” “文明……或许是吧?” 琉璃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套机制就这样成功运行了十多年,直到昭和28年,那个逃离了村子的豪族长尾家带着日本政府的政令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代表日本政府的名古屋矿业,名正言顺地接管了矿山。” “然后,矿山塌方了。” “据说有人在矿洞挖出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骸骨,有人亲眼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巨大的蛇,也有人说那是集体癔症,但更多人认为,这是剩下的四大豪族为了驱赶长尾家所策划的……” “四大家族也炮制出了这样的传说——地藏矿山连通着黑姬物语里的龙蛇,之前都是村子里定期举行献祭新娘的仪式,村子里才安然无恙,长尾家不懂得尊重神明,受到了神明的惩罚。” “为了做戏做全套,那一年真的举行了一个龙蛇的新娘仪式,选出了第一代新娘。” “也是很奇怪的,从此矿山就再也没出过事情……尽管长尾家还是将信将疑,但也只能将股份出让。” “第二次龙蛇的新娘仪式,长尾家便要求参与了进来。”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同样是把持着地藏矿山的豪族,凭什么新娘不能在我们家族诞生?” “但四大家族都很敌视长尾家,于是,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四大家族的候选人一起,将长尾家的孩子,杀死了。” “他们之后宣称这是龙蛇的审判,是龙蛇主动剔除了不适合侍奉祂的存在,长尾家没办法,只能咬着牙认了。” “然后,下一届,一切都改变了。” “先死掉的是井上家的孩子,然后是高梨家……谁也不知道是谁先下的手,血腥的杀戮循环开始了——” “为了确保自己是唯一的那个龙蛇的新娘,占据矿山的最大利益,以【龙蛇的审判】为借口,五大家族的候选人开始了血腥的相互杀戮——如同他们过去那样。” “但是,那一年的最终胜利者——诹访家的新娘诹访瞳却突然宣布:她是真正的,龙蛇的新娘。” “随后,她向众人展示了她预知未来的能力,并宣称这是龙蛇的赐予。” “等等!” 神津彦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你说的预知未来……是我想的那一个吗?”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 琉璃继续说。 “她能够预知明天的天气,预知未来的祸福,甚至连有人想杀她她都一清二楚,是神一样的存在。” “那岂不是无敌了?” “没有……在第二个五年到来时,她就失去了这个预知能力,还因为突然失去能力,心理落差过大而自杀了……人们都说是因为新的仪式开始了,旧的新娘失去了龙蛇的眷顾。” “那……”神津彦咽了一下口水,“之后的‘龙蛇的新娘’都拥有这项能力?” “不是,”琉璃摇摇头,“只有那个诹访瞳拥有这个能力,但大家都在猜测,她之所以拥有这种能力,是因为她把其他新娘都杀了的缘故。” “只有杀死所有的新娘,才能获得龙蛇的眷顾,只有独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获得那份力量——虽然没有证据,但大家都是这样相信着。” “那也很奇怪,”神津彦说,“神话里的龙蛇只有一个操控池水的能力吧?预知未来从哪里来的?串台了?” “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 琉璃摇了摇头。 “只知道往后几届都出现了候选人被杀事件……虽然没有哪一次是全员死亡的,但大家都受不了了。” “于是仪式新增了一项保护者制度——保护者有义务保护新娘候选人的安全,倘若保护者受伤或死亡,候选人有权退出仪式,这个样子。” “那么,琉璃酱的保护人是……黑田爷爷?” “……是。” “抱歉。” “没什么,我已经缓过来了。” 琉璃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过,”神津彦突然想到什么,“五大家族分别是长尾,高梨,村上,井上,诹访这五个?那木曾家族呢?” “木曾是高梨家的附庸,不过他们这几年异军突起,反而是本家衰败了,这个样子。” “可是,这样也很奇怪。” 神津彦掐着指头数着。 “你代表诹访家,千早代表高梨家,沙耶香代表的是长尾家,这些我都知道了。” “那井上家和村上家呢?” “井上家是栉姐,村上家是悠仔。” ? “等等等等等……我糊涂了,白石栉不是姓白石吗?” “因为栉姐是分家啊……难道你没听说过那个吗?‘新井’白石吗?” “草啊,还能这么玩……那村上悠呢?他是个男孩子吧。” “对啊。” “对……对吗?” “你该不会以为男孩就不能成为‘龙蛇的新娘’吧?” “龙蛇还真不挑哈……” 神津彦突然又想到什么:“这么说,前面两届千早都杀了不少人?她可是当了两届新娘啊。” “对,”琉璃点点头,“起码三个。” “嘶——” 神津彦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 他感觉背后琉璃的小手勒紧了,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吐气若兰。 “你愿意杀了她吗?为了我。” 第39章 怎么感觉就要看到特殊CG了 该怎么回答呢?当对方提出明显不合理的需求时。 那其真正的目的就不是这个需求,而是隐藏在需求下的其他东西。 神津彦回头看向琉璃,她正强撑着自己板着脸。 她是一个很单纯的孩子,就算这样虚张声势也很可爱。 事到如今,这孩子还在害怕着啊…… 真是担心,以后不会被我这样的坏人给欺负了吧。 于是,神津彦说: “倘若杀掉千早的话,你就不会害怕了吗?” “什什什什……什么,我才没有在害怕。” 她像闹别扭的小孩一样鼓着脸颊,或许跟本人的意图相差十万八千里,那模样看起来就像腮帮子塞满栗子的松鼠,可爱极了。 “完全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越是拼命否认,就越显得欲盖弥彰。 “当然,当然,琉璃小姐没有在害怕,是我怕了……呜哇,好可怕,这个村子真是太可怕了。” 神津彦笑了,做出夸张的表情。 琉璃先是一愣,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很快又意识到自己不该笑,又重新板起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于是,神津彦也认真道: “如果杀掉千早就能解决这个可怕的大逃杀,我会做的。” “但恐怕不能,世间的事从未有如此容易过,就算杀掉了千早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吧……所以,我不会让琉璃的手沾上鲜血的。” 平原上忽然涌起大风,将二轮草吹出白色的波浪。 “在这个村子外,还有正常的生活,有不被暴风雨侵扰的天空和太阳,有相约走在一起的少男少女,有冰淇淋、电视剧、商城……有一切一切正常的、可爱的东西。” “但这些美好的东西,一旦手上沾染了鲜血就回不去了吧。” 神津彦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做出许诺。 “所以,我会竭尽全力地保护琉璃酱,直到洪水褪去,太阳升起的那天。”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先是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下一秒却不知为何莫名沉默了下来。 “我和你非亲非故吧,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明明可以自己一个人逃走的,为什么……要这样……” 神津彦想了想,说: “因为琉璃酱很可爱?” “可爱?可可可可……可爱?” “我才不可爱,一点也不,因为很不起眼,一年级的时候还被两个男生说是丑女。” 她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紧张地开始平白无故泄露自己的个人情报。 鉴于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因为自己听到的秘密过多被人杀人灭口,神津彦还是阻止了她进一步的漏气。 “怎么样,琉璃大人,心情好一点了吗?” “什么琉璃大人嘛,那种恶心人的说法……” 她装作是闻到呕吐味的样子,吐了吐舌头。 “怎么会?难道说我很恶心吗?” “超恶心的了。” “对不起,我这就滚。” 让你看到肥宅真是抱歉,我这就麻溜离开。 神津彦装作要弯腰把她从背上放下来的样子,琉璃却出乎意料地慌了神,连忙挥舞双手补上激烈的否定。 “……不,其实不怎么恶心,没错,仔细看的话……” “那远远看过去还是很恶心吗?” “哇哇哇哇——” 她的坟墓越掘越深,可能已经挖到了地幔层,最终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样都解释不过来,只能抱着头在那里害羞地转来转去。 神津彦忍不住大笑起来。 俩人一路欢声笑语地穿过了二轮草平原,不远处,学生公寓就在眼前。 …… “那么,我就走了,琉璃酱就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吧,明天我们再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神津彦将琉璃从背上放了下来,站在公寓门口,挥着手和她告别。 他打算先回到光月馆,转身就要离开时,忽然感到背后一阵拉力。 回头一看,琉璃低着头,在拽着他的衣角。 “……不要走。” 细小的声音像是小狗踩奶时的奶哼。 即使垂下眼眸,神津彦依旧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在看着自己——真神奇哦怎么做到的? “那个啥……我也要回去洗澡了,湿漉漉的呢,你看……” “我这里也有,浴室。” 你这是在引狼入室,小妹妹。 “……你这里没我能换洗的衣服啊。” 实际上光月馆也没有,神津彦的衣服已经随着挂在赛博坦怪兽上的吉他包一起淹没在洪水中了,但开口跟木曾要一套也不是什么难事。 事到如今,就为兄弟牺牲一下吧你。 “我这里也有……爷爷的。” 哦哦哦你这个不孝女啊,你爷爷还尸骨未寒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下一步是不是把爷爷存的养老金存折也拿出去给黄毛了啊? “……我知道了。” 那还能说什么呢?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神津彦认命似的踏入公寓。 …… “我洗好了。” 神津彦正襟危坐在房间里,琉璃一身蒸汽,擦着水珠从浴室里走出来。 鹅黄色的衬衫配上一条柔软的羊毛裙,露出的锁骨线条纤细分明。 神津彦这还是第一次看她穿制服以外的衣服。 “衣服……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进去洗澡了。” “这么晚了,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说完,像是将今天的勇气额度用完了似的,她猛地跳了起来,保持着前弯的姿势起身飞奔,沙沙沙地逃往房间深处。 ……你这话对吗?怎么感觉就要看到特殊cg了? 嗯…… 浴缸里氤氲着热气蒸腾出来的雾气,空气中残留出沐浴露淡淡的花香,浴池的水面上还漂浮着白色的泡沫,那是少女刚刚泡过的痕迹。 神津彦在浴室门口踌躇不前,好想甩开身上的鸡皮疙瘩。 虽然有点变态,但这是女孩子用过的洗澡水…… 什么,你该不会认为浴缸里的洗澡水是一人一缸的吧,人家日本人都是全家老小洗一缸的啊。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特殊待遇,而是正常的社会风俗,是民俗学意义上的合理行为。 入乡随俗吧,就算是这样的不良风气我也…… 不对不对不对,怎么能就这样对邪恶风气屈服呢,我要反三俗! ……先洗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