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尽长安》 第1章 沈先生 三年前，她为了养活自己，帮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商号理顺了账。 后来是第二家、第三家…… 慢慢地，江南商圈开始流传这样一句话。 “若有人能救这本账，那一定是沈姑娘。” 这句话，没有人反驳。 …… 五月，江南。 暴雨从天际倾泻而下，天地间仿佛被蒙上一层灰白色的雨幕。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檐角的雨珠连成细线，不断滴落，在街边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雨势虽大，却丝毫没有影响常福记酒楼的生意。 二楼雅肆内，茶香袅袅，算盘声此起彼伏。 今天来的，全是江南各地有名的商号东家。有人经营丝绸，有人做茶叶，也有人跑盐货、药材。平日里，他们在外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却围坐在一张长桌前，不时交换着目光，神情间竟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因为今天坐在他们面前的人，是沈知微。准确地说，是江南商人口中的——沈先生。 “沈先生。”坐在最前面的中年商贾终于忍不住开口。 “下半年的丝绸进项，真如您所说，要减掉三成？”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位商人也齐齐望了过来。 丝绸，是江南最大的买卖。 若真要削减三成进货，对任何一家商号而言，都是件大事。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合上账册，指尖搭在封皮上，抬眸望向窗外。雨，还在下。 “不是减。”她缓缓收回目光。“是分。” “分？”众人一愣。 “分三成走海州。”她将一张简单绘制的路线图推到众人面前。 “今年桑蚕丰收，织坊比往年多开了三成，绢帛产量自然也跟着上涨。朝廷虽然增加了宫廷采买，又把一部分调往军中，可这些终究只能消化一部分。” “真正的问题，不在朝廷。”她的手指落在账册上，轻轻点了点。“而在你们。” 几位商人面面相觑。 “今年大家都觉得丝价好，争着囤货。可货越多，卖得反而越慢。” “仓里压的是丝，压住的却是银子。” 一句话，让桌边顿时安静下来。几位商号东家都低下头，不由自主地翻起自己带来的账册。 因为沈知微说中了。今年的账，几乎家家如此。仓库越来越满，账上的银钱却越来越紧。 “可是……”有人迟疑道：“丝总能卖出去吧？” “当然能。”沈知微笑了笑。 “西域商路未断，海州商港今年又新增了几条海船，只要价格合适，丝绸迟早都会卖出去。” “真正的问题，是你们等不起。” 她翻开一本账册，随手抽出其中一页。 “你这里，五月收了八千匹丝。” “六月要付蚕农银钱。” “七月还要结织工工钱。” “可买家的货款，要等到九月才能回来。” “这三个月，你拿什么撑？” 那名商贾张了张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正是他如今最大的难处。 货没有问题，订单也没有问题。问题在于——银子。银子卡在路上，人便先撑不住了。 “所以。”沈知微拿起炭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把三成货改走海州，缩短仓储时间，提前签订来年的订单，让部分货还没织出来，就已经有了买家。货盘活了，银子自然也能快快点收回来。” 雅间内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一名老掌柜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妙！” “原来如此！” “我们一直想着怎么把货卖出去，却没想过，可以先把银子收回来！” 另一人也连连点头。 “难怪今年知州鼓励商队走海州，我还以为只是为了多收商税。” “原来还有这一层。”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刚才压在脸上的愁色，不知不觉已经散去大半。 沈知微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只是低头，在账册旁边补了几行字。 增加仓储周转。 调整交货周期。 提前签订订单。 仅仅十几个字，却足以让一间商号少走许多弯路。 这样的事，她已经做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她意外来到这个名为大盛的王朝。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也没有显赫的身份。 唯一带来的，只有现代十余年的工作经验。 她曾和企业打交道，看着一家家企业的资金链。谁家的现金流快断了，谁家的库存积压了。谁家的账看着赚钱，其实越做越亏。她每天都在和这些数字打交道。 刚来到大盛时，她也曾想过，是不是应该像那些话本里的穿越者一样，开酒楼、做肥皂、造玻璃，再顺便挣个天下首富。 可真正了解这个时代以后，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做生意，从来不是点子好就能赚钱。 资金、渠道、人脉、信誉、货源……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足以压垮一家商号。 尤其是在没有背景的时候。本金越少，越不能赌。 后来，她索性换了一条路。 既然自己不会织布，也不会酿酒，那就做最擅长的事。 看账。 替别人找出问题。 替别人把快要断掉的资金重新接起来。 赚一份“诊金”，也替自己谋一份安稳。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短短三年，江南商圈便多了一位专替商号理账筹划的“账先生”。 有人说她眼毒。 一本账翻上几页，就知道商号哪里出了问题。 也有人说她运气好。 凡是经她之手的商号，大多都重新缓过了气。 可沈知微自己知道。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一眼看透。 她不过是比别人多看了几年账，多见过几百家企业兴衰而已。 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商人的匆忙。那脚步沉稳、有力，带着整齐划一的节奏。 雅间内的议论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几乎同时朝门口望去。 下一刻。木门被推开。一阵带着雨水寒意的风灌了进来。 几名身着玄色公服的官差鱼贯而入，衣摆还不断往下滴着水，腰间佩刀轻轻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声。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言都落在了最前面的那个为首年轻男子身上。 他身形修长，肩背笔直，黑色官服被雨水浸得微湿，却丝毫不显狼狈。 剑眉入鬓，眸色沉静。 腰间悬着一枚大理寺司直的银牌。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却让整个雅间像是骤然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满屋商贾，径直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 第2章 死于三个月前 “沈知微?”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落进滚水之中，瞬间压下了屋内所有杂音。 沈知微放下茶盏，循声望去。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大理寺司直。 裴怀景。 虽然她从未见过此人，但腰间那块银牌，以及身后几名官差肃然而立的阵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些年，她替商号看账，偶尔也会与官府打交道。 地方衙门她见过不少，可大理寺的人，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更何况，是如此大的阵仗。 她心中掠过一丝疑惑，神情却依旧平静。 “民女沈知微见过大人。” 裴怀景没有寒暄，只微微侧身。身后一名捕快双手捧着一只木匣，上前放在桌案中央。 木匣落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了过去。木匣边角已经沾满泥水，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沈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她认得这只木匣。匣角烙着一个古朴的“德”字。那是德润堂账房专门存放账册的木匣。 三年前，她接下的第一桩生意，便是德润堂。 那时候，德润堂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铺子里的药材卖不出去，欠下的货款却一天天增加。伙计走了大半，债主堵在门口，连陈掌柜自己都说，这家百年老字号，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在那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重新核账。 清点库存。 砍掉亏损的买卖。 又和掌柜一起一家一家拜访供货商，重新谈账期。最后才一点一点，把德润堂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也正因为德润堂活了下来，江南商圈才渐渐开始相信，一个年轻女子，真的能救一家商号。 可以说，是她救了德润堂。也是德润堂，让她在大盛站稳了脚跟。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木匣，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裴怀景伸手，将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账册。账册边缘早已被鲜血浸透，纸页黏连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陈掌柜昨夜子时身亡。” 裴怀景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发现尸体时，这本账册就在他怀中。” 雅间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 “陈掌柜死了？” “昨天不是还见过他吗？” “怎么会……” 几名商贾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德润堂这些年经营稳健，在江南也算得上有名有姓。 谁也没有想到，不过一夜之间，掌柜竟然死了。 裴怀景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 “大理寺查验账目后发现，德润堂近半年账面亏空两万两。” “两万两？” 有人失声惊呼。 两万两，对寻常百姓而言几乎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银子。 即便对于一家商号，也绝不是小数目。 裴怀景缓缓抬眼。 “另外，据德润堂伙计证词，德润堂近三年的经营方略，皆出自沈姑娘之手。”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停留在沈知微身上。 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还围坐在桌边请教经营的商贾，此刻下意识向后退去，与沈知微拉开了距离。他们望向她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惊讶、怀疑、迟疑…… 没人愿意卷进命案。更没人愿意和命案嫌犯站在一起。 一名胆子小的商人最先起身。 “家里……家里还有事。” 说完，也顾不得礼数，匆匆朝外走去。 有了第一个，很快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片刻，刚才还座无虚席的雅间便空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滂沱的雨声，一阵接着一阵敲打着窗棂。 沈知微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本染血的账册。 她不相信。不相信德润堂会无缘无故亏空两万两。更不相信陈掌柜会畏罪自尽。 那个老人，她认识三年。固执，谨慎，甚至有些保守。每花出去一两银子，都要反复思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商号在半年内亏空两万两，却毫无察觉？ 除非…… 有人动了账。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起头。 “我可以看看账册吗？” 裴怀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 从进入雅间到现在，她没有替自己辩解一句。没有慌乱。没有哭诉。更没有急着撇清关系。她关心的竟然是那一本账。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先随本官回衙。” …… 暴雨一直下到傍晚。 衙门大堂内灯火通明。 书吏已经备好纸墨，一张供状静静铺在案上。 沈知微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空白的纸上。 侵吞商银？ 挪用货款？ 还是谋害陈掌柜？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认哪一条。 裴怀景站在案旁，翻阅着卷宗。 “德润堂掌柜陈永和，昨夜子时死于后院。”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账册是唯一留下的证物。” 他合上卷宗，声音依旧平静。 “而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沈知微沉默片刻。 “所以，大人认为是我？” 裴怀景没有回答。 他办案多年，从不凭感觉定罪。 在真相查明之前，他不会轻信任何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句辩解。 见他没有作答，沈知微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望向那本账册。 “我想看账。” 旁边的书吏立即伸手拦住。 “沈姑娘，此乃案卷证物，不得擅动。” “让她看。” 裴怀景淡淡开口。 书吏一怔，只得退到一旁。账册终于递到沈知微手里。 她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先仔细观察封皮。皮革边缘有磨损，血迹主要集中在右下角，装订线似有重新拆过的痕迹。 她又轻轻翻开纸页，墨色有深有浅。她指尖轻轻捻过纸张，感受着纸张的厚薄。 随后，又闻了闻墨香。 堂内众人看得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她是在查账。 可她看的，似乎根本不是账。 而是整本账册本身。 裴怀景，一直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手上。他发现，一个人看账，竟会从封皮开始。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个大堂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 沈知微停下了动作。她重新将账册合上，抬起头。 “陈掌柜昨夜死于子时？” 裴怀景点头。 “仵作验尸如此记载。” 沈知微停顿了一瞬，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错了。他真正死于三个月前。” 第3章 五千两大单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 沉闷的声响回荡在樟树县衙大堂之中，原本低声议论的衙役与书吏顿时安静下来。 “沈知微！” “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王县令端坐案后，面色严肃，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 只是站在堂下的沈知微，却看得出来。这位县令大人的怒气，多少有些不真。因为在拍下惊堂木的同时，他的目光已经悄悄朝她扫了过来，甚至还不着痕迹地眨了两下眼。若不是场合不对，恐怕眼皮都快抽动起来。 沈知微心中明白，王县令是在提醒她，顺着台阶下来。 半年前，王夫人的胭脂铺经营不善，几乎到了关门的地步。那时，王县令碍于身份不好直接出面，只能私下托人请她看了一遍账。 她发现问题并不在货不好，而是铺子的资金周转出了问题。香料采购过量，库存积压严重，账面看似盈利，实际银钱全部压在货上。 后来她帮忙重新调整进货比例，又改变了售卖方式，王夫人的胭脂铺才慢慢缓了过来。 如今生意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让他们一家大大改善了生活。所以，王县令对她自然有几分情分。 可今天不同。坐在旁边的，是大理寺司直裴怀景。 这个年轻人虽然官职不算最高，但在京中却颇有名声，办案时从不徇私。更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子，或者有几分名气，便有所偏袒。 王县令心中叫苦，一个是自己曾受过恩的人。一个是自己不敢得罪的大理寺官员。夹在中间，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仵作已经验明，德润堂陈掌柜昨夜子时上吊身亡。你不过一介女子，既不会验尸，也不懂断案。又凭什么断言，他三个月前便已经死了？莫要妨碍大理寺查案！” 话说得严厉，可每一句，实际上都在给沈知微留余地。 只要她承认刚才只是推测，这件事便还有转圜的空间。 然而，沈知微却没有接这个台阶。她向前一步，朝堂上行了一礼。 “民女不敢妄言。”她声音平静。 “仵作验的是尸身。民女验的，是他的死局。” 一句话落下，整个大堂陷入安静。就连原本低头记录的书吏，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王县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裴怀景原本翻阅卷宗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抬眸看向沈知微，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这个女子。 沈知微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她走到案前，将自己方才整理好的几张算纸铺开。 “大人请看。德润堂经营三十余年，虽不算江南最大的药铺，却一直以稳健著称。” “陈掌柜接手以来，从未盲目扩张。” “账上的现银，长期维持在八百两至一千两之间。” 王县令皱眉。 “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陈掌柜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 沈知微回答。 “药材生意不同于其他买卖。” “货物有保存期限，药材有品质要求，一旦库存过多，不仅占用银钱，还有损耗风险。” “所以，一个谨慎经营几十年的掌柜，不会轻易让大量银钱沉在无法确定的货物上。” 她翻开账册，手指落在其中一页。 “可是三个月前，德润堂的账出现了一笔异常。” “异常？”王县令凑近了一些。 沈知微点头。 “这里，五千两定金。” 堂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五千两？” 王县令也微微变色。对于樟树县这样的地方而言，五千两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普通商户，可能几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银子。 “这不是好事吗？”王县令疑惑道。 “有人送来五千两定金，说明来了大生意。德润堂若是做成这笔买卖，岂不是赚得更多？” 沈知微摇头。“不。对于德润堂而言，这不是机会，而是陷阱。” 王县令眉头皱得更深。“为何？”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拿起账册，又翻回前面的几页。 “因为这笔生意，根本不像陈掌柜会接的生意。” “过去三年，德润堂接过最大的药材订单是多少？”裴怀景问道。 旁边的书吏连忙翻找记录，片刻后回答： “回大人，最大的一笔，是一千二百两。” 沈知微点头。 “不错。” “超过一千两的订单，陈掌柜都会要求分批交货。若风险过高，他宁愿少赚，也不会承接。” 她看向众人。 “这样的人，会突然接下一笔五千两定金，三万余两药材的订单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一个谨慎了一辈子的商人，不可能突然改变自己的经营习惯。 除非…… 有人让他认为。 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不会出问题。 “可是三万两的订单，也不是不能做。” 王县令还是有些不死心。 “德润堂经营多年，总有些信誉。若能找到药农供货，未必不能完成。” “确实。” 沈知微点头。 “如果这是一笔真正的买卖，德润堂确实有可能完成。” 她拿起另一张算纸。 “德润堂虽然账面现银不多，但信誉很好。” “药农愿意赊药。” “药商愿意赊货。” “镖局也愿意先运货，再结银。” “凭借这些年的信誉，三个月内筹齐这批药材，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王县令听到这里，反而更加疑惑。 “既然如此，那为何又说这是陷阱？” 沈知微抬起眼。 “因为问题就在这里。” “陈掌柜不是因为没有能力完成订单而死。” “而是因为……” 她指向账册。 “五千两定金之后，他做了所有一个正常商人都会做的事情。” “采购药材。” “扩大库存。” “向熟悉的药农赊货。” “向钱庄借银。” “他把德润堂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信用，全押在了这笔订单上。” 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如果订单是真的。” “这些投入，都会变成利润。” “可如果订单是假的……” 她停顿了一下。 “那么这些投入，就会变成压垮德润堂的债。” 大堂之内。 无人出声。 裴怀景低头看着卷宗。 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查的是命案，而沈知微查的，好像却是一家商号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两者看似不同，却在这一刻，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不管有没有昨晚谋害陈掌柜，但有人提前三个月，已经让他走向了必死之局。 沈知微翻到账册最后几页。 “真正的问题，在这里。”她的手指停在一笔支出上。 “五千两定金到账后的第七日。” “德润堂开始大量采购珍贵药材。” “第十五日，向三家药农赊货。” “第二十一日，向钱庄借银八百两。” “第二十七日，再借五百两。” “短短一个月。” “陈掌柜把能动用的钱，能借的人情，全部压了进去。” 她抬起头。 “不是还有五千两定金吗？”王县令还是记得那五千两。 沈知微翻开那一页。 “五千两入账后三日，账上出现一笔五千八百两支出。用途——采购西域雪莲、百年老参、鹿茸等珍贵药材。” “收银方……” 她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账册上的三个字。 “济生行。” 王县令一愣。 “济生行？” 他转头看向负责商籍的书吏。 “樟树县可有这家药行？” 书吏连忙翻开商籍册，一页一页查找。 “大人……” “没有。” “樟树县没有济生行。” 王县令摆摆手：“许是外地商号。” 一直沉默的裴怀景却忽然开口。 “来樟树县之前，本官查过江南几州的商籍。” “江州，确实有一家济生行。” 沈知微抬起头。 裴怀景缓缓合上账册，眸色深沉。 “只是……” “半年前。” “它就已经关门了。” 第4章 济生行 “济生行。” 裴怀景缓缓合上账册。 “江州济生行，主营药材，在江南经营三十余年。” “尤其擅长经营西域药材。” “早年间，曾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药材商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半年前，济生行老东家病逝。” 王县令微微一怔。 “病逝？” 裴怀景点头。 “其独子早有功名志向，无意继承家业，便将铺面、货仓悉数变卖，携家眷进京备考。” “官府也于同月，为原济生行办理了销籍。” 王县令听到这里，眉头渐渐皱起。 “既然销籍……” “那德润堂三个月前，又如何与济生行交易？” 这一次，裴怀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姑娘。” “你怎么看？”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那份契书。 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 五千两定金。 三万两药材订单。 西域珍贵药材。 济生行供货。 所有条件组合在一起，看似是一笔极好的买卖。 可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济生行。 而是…… 一个已经变更的商号，为什么还能继续被人信任。 她翻到契书最后。 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所购药材，须出自济生行。 沈知微指尖轻轻点在那里。 “大人。” “不是陈掌柜选择了济生行。” “而是有人替陈掌柜选择了济生行。” 王县令皱眉。 “这有什么区别？” 沈知微抬起头。 “区别在于，陈掌柜并不是因为贪图便宜，才相信这笔买卖。” “他相信的，是济生行三个字。” 堂内众人沉默。 “济生行经营三十余年。” “在药商之中有信誉。” “过去也确实能够提供西域药材。” “所以当一个客商提出，由济生行供货时，陈掌柜不会觉得奇怪。” 她将契书放在桌上。 “甚至不会想到去查。” 裴怀景眸色微动。 “可是，济生行已经销籍。” “不错。” 沈知微点头。 “但问题也正是在这里。” 她看向众人。 “官府记录中的济生行，已经不存在。” “可是商人之间认可的济生行，还存在。” 王县令愣住。 “什么意思？” 沈知微缓缓解释： “商号不是人。” “人死了，可以立刻确认。” “店铺关了，也可以贴封条。” “可是一个商号留下的名声，却不会因为官府一纸销籍，马上消失。” “过去三十年，药商、药农、客商，都认识济生行。” “他们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它的信誉。也记得它曾经卖过什么货。商户之间也十分信任济生行。“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在民间交易里，济生行这个名字依旧有价值。” 裴怀景低声道： “也就是说……” “有人利用了一个已经退出市场的老字号。” 沈知微点头。 “对。” “幕后之人聪明得点就在于他们没有创造一个虚假得商铺。” “他们只是借用了一个旧的信誉。” 这一刻，裴怀景也明白了沈知微之前说的话。 骗子利用的，从来不是人的贪心。 而是人的信任。 如果一个陌生药行开口说： “我能提供三万两药材。” 陈掌柜一定会谨慎。 可是如果说： “我是济生行。” 那么情况完全不同。 因为前者需要证明自己。 后者只需要继承过去的信用。 王县令听到这里，背后竟升起一丝寒意。 “可济生行的新主人……陈掌柜难道不知道？何况陈掌柜也在这行业经营这么久……” 沈知微摇头。 “未必。” “商号交易，本就是常事。” “老东家病逝，儿子无心经营，转让铺面，并不奇怪。” “如果新东家继续使用原来的招牌，继续经营原来的货物。也保留原来得经商渠道，普通商人不会专门去查。” 她翻开账册。 “尤其是陈掌柜。” “他做药材生意几十年。” “他相信的不是某个人。” “而是这个行业几十年来形成的经验。” “济生行三个字，在他心里就是信誉。” 裴怀景沉默片刻。 随后问道：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 “有人接手了济生行的名号？” 沈知微没有否认。 “可能。” “但还需要查。” “因为还有一个问题。” 她指向契书。 “如果只是正常收购商号，对方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为什么不以新东家的身份交易？” “为什么仍然使用旧济生行？” 大堂再次安静下来。 因为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 有人需要的，不是济生行这个铺子。 而是济生行留下的信用。 裴怀景转身。 “陆青。” “属下在。” 年轻捕快立即上前。 “即刻赶赴江州。” “查济生行。” “我要知道。” “半年前老东家病逝后，济生行卖给了谁。” “如今铺面是否还在经营。” “原来的伙计是否留下。” “还有……” 他看了一眼账册。 “这批药材，到底是谁出的货。” “是！” 陆青抱拳。 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沈知微忽然开口。 众人再次看向她。 她指着契书上的另一个名字。 “还有这个人。” 裴怀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西域胡商达吾提。” 沈知微点头。 “如果济生行不是原来得济生行，那么买家也未必是真的。” “一个真正的大宗买家，不可能只留下一个名字。” “胡商入关，需要通关文牒。” “进入城池，需要登记。” “住过客栈，也会留下记录。” “商队经过哪些地方，同样会留下痕迹。” 她看向裴怀景。 “查他。” “也许比查济生行更快。” 裴怀景看了她片刻。 随后点头。 “照办。” “是！” 陆青领命离开。 …… 沈知微走出县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但是雨仍然没有停。 她撑起油纸伞。 没有直接回去自己得住处。 而是朝城南方向走去。 那里，是德润堂。 曾经江州有名的药铺。 比起被卷入到案件里的不安，陈掌柜的死亡，的润堂的横祸更加让她感到心痛。 这是她来到大盛后，救下的第一家商号。 第5章 天使投资 雨势渐渐小了。 可江州城的街道，依旧湿漉漉一片。 沈知微撑着油纸伞，沿着城南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路上，行人不多。 偶尔有几辆运货的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她却没有在意。 脑海中，始终回想着刚才那本账册。 五千两定金。 三万两药材。 济生行。 达吾提。 这些线索，看似零散。 可沈知微知道，它们之间一定存在联系。 有人利用一家老字号留下的信用，制造了一场看似完美的交易。 而陈掌柜，不过是这场局里最先倒下的人。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 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三年前。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身份。 没有依靠。 甚至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是陈掌柜给了她第一个机会。 也是德润堂，让江南商人第一次知道—— 有一个年轻女子，能靠一双眼睛，看懂别人看不懂的账。 如今三年过去。 她原以为，自己救下的是一家商号。 可现在看来。 她可能只是帮它多撑了三年。 想到这里，沈知微停下脚步。 前方。 德润堂到了。 …… 昔日热闹的药铺，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朱红色的门板紧闭。 两道官府封条贴在门上。 雨水顺着封条缓缓流下，将上面的字迹晕开。 门前没有了往日抓药问诊的百姓。 没有了伙计搬运药材的身影。 也没有了陈掌柜坐在柜台后，低头拨算盘的模样。 只有一片冷清。 沈知微站在门前，看了许久。 她还记得三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 那时候的德润堂，和现在一样安静。 只是那时，是因为没人相信它还能活下去。 而现在…… 却是因为它已经倒下。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一道压低的哭声。 沈知微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怀里抱着一本旧账册。 衣衫虽然整洁，却明显已经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少女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账册封面上。 沈知微认出了她。 陈明月。 陈掌柜的长女。 也是三年前，她第一次来到德润堂时，那个躲在柜台后偷偷学算盘的小姑娘。 那时候，她不过十四岁。 如今，已经十七了。 只是这三年，她似乎并没有等来长大后的安稳。 反而等来了父亲的死亡。 和一家商号的崩塌。 沈知微走过去。 “明月。” 听到声音。 少女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后，眼眶瞬间红了。 “沈姐姐……” 下一刻。 她抱着账册站起来，却因为蹲坐太久，脚下一软。 沈知微连忙扶住她。 “慢一点。” 陈明月却像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人。 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沈姐姐……” “他们都说我爹爹是因为贪心。” “说他接了不该接的生意。” “说他害了德润堂……” 她死死抓着沈知微的衣袖。 “可是我知道。” “我爹不是这样的人。” “他每天晚上都会看账看到很晚。” “他说德润堂欠了药农的钱，就一定要还。” “他说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赚钱。” “他说……” 她声音哽住。 “他说等今年药材生意稳定下来，就把后院重新修一下。” “母亲喜欢桂花。” “他想种一棵桂花树。” 雨声落下。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拍着陈明月的肩膀。 她知道。 陈掌柜不是一个完美的商人。 他会犯错。 会判断失误。 会被人利用。 但他绝不是一个为了赚钱，可以抛弃别人利益的人。 如果没有她三年前的介入，是否至少他们现在一家还是团聚的。 …… 过了许久。 陈明月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账册。 声音低了许多。 “沈姐姐。” “是不是……女子不能做生意？” 沈知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 陈明月抿了抿唇。 “族里的叔伯都说。” “女子不能继承商号。” “说父亲走后，德润堂应该交给族里的人。” “他们说我年纪小，又不懂账。” “守不住这么大的铺子。” 她低头。 “是不是……” “女子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沈知微看着她。 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也曾无数次被人怀疑。 一个年轻女子。 凭什么看账？ 凭什么指点商号？ 凭什么说别人经营有问题？ 可是账不会骗人。 数字也不会因为看账的人是女子，就改变结果。 她伸手，拿过陈明月怀里的账册。 翻开几页。 “会看账吗？” 陈明月愣住。 随后摇头。 “不会。” “那就学。” “可是我……” “你父亲没有留下一个空铺子。” 沈知微合上账册。 “他留下的是德润堂几十年的信誉。” “这是任何银子都买不到的东西。” 她看着陈明月。 “账册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少一文。” “药材的价格，也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贵一分。” “既然生意本质没有区别。” “为什么掌柜不能是女子？” 陈明月怔怔看着她。 眼眶再次红了。 “可是……” “德润堂已经没有钱了。” “药农的药钱还欠着。” “伙计的工钱也没结。” “铺子被封。” “库里的药材也不能动。” “我就算想学……” 她声音越来越低。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 沈知微沉默片刻。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 递给她。 陈明月低头看去。 “这是……” “钱庄的存银信牌。” 沈知微说道。 “这些年，陈掌柜按照约定，每年都会给我一部分润金。” “我没有怎么花。攒了一些。明日你去钱庄支取，先把药农和伙计的钱结了。” 陈明月怔住了。 “沈姐姐……” “这……这怎么能行？” “若德润堂真的撑不过去，这些银子……” 她咬着唇。 “就全没了。” 沈知微却笑得很轻松。 “那就没了。” “做生意，总要有人先押上一把。” “我就当……” 她顿了一下，忍不住笑道： “做了一笔天使投资。” 陈明月眨了眨眼。 “什么叫天使？” 沈知微抬起头，望向细雨蒙蒙的天空。 “天使嘛……” 她伸出手，指了指灰蒙蒙的天。 “就是有人在天上保佑着你。” “要是投对了，我将来赚个大的。” “要是投错了……” 她耸了耸肩。 “赔个精光，也算我眼光不好。” “与你无关。” 陈明月眼眶一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细雨落在德润堂的屋檐上。 她忽然觉得。 父亲好像真的真的在天上保佑着她。 她紧紧攥住那枚木牌，用力点了点头。 “沈姐姐。我不会让您赔本的。德润堂，我一定会把它重新开起来。你的钱我也一定会还给你的。” 沈知微笑了笑。 “先别急着说这个。” “明天开始。” “先学第一件事。” 陈明月问： “什么？” 沈知微看向德润堂。 “看账。” …… 不远处。 雨幕之中。 裴怀景静静站在长街另一头，没有上前。 他一直以为。 商人逐利。 可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倒也不是把“利”看得那么重。 第6章 一间小院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总算停了。 樟树县城西，一条青石小巷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墙角的青苔吸饱了雨水，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杂的气息。 巷子尽头，一扇半掩的竹门安静地立在那里。 裴怀景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院内没有回应。 他正准备再次敲门，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裴大人若再站一会儿，树上的枇杷可就要被鸟吃光了。” 裴怀景抬头。 院子中央，一株枇杷树枝叶繁茂，金黄色的果实藏在绿叶之间。 沈知微踩着一张矮竹凳，正伸手摘最后几颗枇杷。 今日的她没有穿平日替商号看账时的青色长衫，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细布襦裙，袖口挽起，发间也只是简单插了一根木簪。 少了几分商人眼中的沈先生，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烟火气。 裴怀景走过去，伸手压住树枝。 原本够不到的枇杷，便顺势落到了沈知微手边。 她摘下最后几颗，低头笑道： “多谢。” 裴怀景收回手。 “举手之劳。” 沈知微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他。 “尝尝。” 裴怀景没有拒绝。 剥开果皮，咬了一口。 片刻后，神色依旧平静。 沈知微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忍不住问： “如何？” “尚可。” 她笑了。 “裴大人是不是只会说体面的话？”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确实有些酸。” 沈知微笑出了声。 她将竹篮放到一旁，又从井边提起陶壶，倒了两杯茶。 “粗茶，大人将就。” 裴怀景接过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整个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齐。墙边搭着竹架，藤蔓顺着架子攀爬。菜畦里种着青菜、韭菜，还有几株茄子。角落里，整齐堆着几本旧账册。 没有华贵摆设，也没有商人口中的富贵气。只有一种简单安稳的生活气息。 “我原以为。你会住得更好一些。”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替商号看几本账，又不是替皇帝管国库。” “赚的钱够用便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 “人住得舒服，比住得大更重要。” “这里挺好。种几畦菜，养一棵树。” “闲时看看账，累了就在树下喝茶。” 她说得很自然。如果她没有穿越过来，这也是她向往的生活。 裴怀景看着她。 他一直以为，商人眼中只有利益。 可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并不像。 “陈姑娘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沈知微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 “嗯。” 裴怀景说道： “德润堂如今封铺，陈掌柜身亡，族中有人想接手商号。” 沈知微沉默片刻。 “她父亲留下的，不只是铺子。” “还有德润堂三十年的信誉。” “如果连这个都没人愿意守，那才是真正可惜。” 裴怀景看着她。 “所以你给她银子？” 沈知微笑了笑。 “算投资。” “投资？” 裴怀景眉头微动。 沈知微解释道： “一个商号最值钱的，不一定是货，也不一定是铺子。” “有时候，是别人愿不愿意相信它。” “德润堂以前能让药农赊药，让药商供货，让百姓信任，是因为陈掌柜几十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信用。” “这个东西，比银子难得。” 裴怀景若有所思。 “案子有进展了吗？”沈知微放下茶盏，主动问道。 裴怀景神色微沉。 “有。” “德润堂二账房跑了。” 沈知微抬眼。 “赵有才？” “嗯。” 裴怀景点头。 “昨日陈掌柜出事后，他便称母亲病重，请假回乡。” “但我们查到，他三个月前刚替母亲置办十亩水田。” “另外，还还清了两百两赌债。” 沈知微眉头微动。 “赌债？” “城东聚宝斋的账房认得他。” 裴怀景说道： “赵有才欠了两百多两，一直拖了一年。” “可就在德润堂收到五千两定金前三日。” “他突然全部还清。” 沈知微轻轻转动茶盏。 “一个赌徒，突然有了银子。” “一个老账房，突然要回乡。” “确实不像巧合。” 沈知微拿起桌上的算盘。 “如果我是设局的人，我也不会选择大账房。” “大账房权力太大，一旦出问题，第一个会被查。太显眼” “普通伙计权限太小，接触不到核心。” 她拨动两颗算珠。 “只有二账房。” “负责采购账、契书、客商往来。” “每天接触最重要的信息，却又不会有人时时防备。” 她停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 “他在德润堂十六年。” “所有人都相信他。”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孩童嬉笑着跑过巷口。 风吹得枇杷树沙沙作响。 裴怀景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约莫看起来也就桃李年华，怎却如此识透人性。 “沈姑娘觉得，他会活着吗？” 沈知微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才轻轻说道： “如果他知道得够多，就不会活。” “如果他知道得不够多……” 她自嘲地笑了笑。 “那就更不会活。” 裴怀景没有说话。 她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赵有才，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从落子开始，就已经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 送走裴怀景之后，沈知微便去了常福记酒楼。 苏金荣已经等候许久。 见她进门，连忙起身。 “沈先生。” “您可算来了。” 沈知微笑着坐下。 “苏老板这是去海州，怎么还有空约见我？” “临走之前，总要来告别。” 苏金荣笑了笑。 “更何况，我这条命和这份家业，也算承过沈先生的情。” 沈知微摇头。 “商号能活下来，最终还是靠东家自己。” 两人聊了几句。 苏金荣忽然压低声音。 “沈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您。” 沈知微抬眼。 “什么？” “最近江南商圈，有些不太对劲。” 她没有说话。 等着他说下去。 “很多老字号，都开始突然扩张。” 苏金荣皱眉。 “以前做十匹布的染坊，现在敢接上千匹订单。” “以前只准备半年货量的商号，现在开始大量囤货。” “不少掌柜甚至开始借银扩大采购。” “他们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可是做生意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所有人同时遇到机会。” 沈知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有哪些商号？” 苏金荣想了想。 “具体我没有细问。” “不过听说江州有几家。” “临江染坊。” “还有广源米行。” 沈知微神色微变。 这两个名字，她都知道。 而且，都曾经找她看过账。 太巧了。 送走苏金荣后。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酒楼里。 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线索。 德润堂。 济生行。 赵有才。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看似没有关系。 却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正在慢慢将它们连接起来。 就在这时。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破雨后的街道，直奔县衙方向而去。 马上之人满身泥泞。 正是陆青。 沈知微望着那道身影。 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出事了。 第7章 结案 县衙后堂，陆青翻身下马，连气都来不及喘，便快步朝后堂奔去。 “大人。” 陆青快步而入，怀中揣着几卷封好的卷宗，额角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汗意。 “江州的补充卷宗送到了。” 裴怀景回身，将卷宗接过。 “说。” 陆青将一张绘着江南各州县的舆图铺在案上，又从怀里取出五枚木钉，一边汇报，一边将木钉依次钉在图上。 “半个月前，临江染坊掌柜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第一枚木钉落下。 “三日后，百草堂突然闭门歇业，伙计遣散，药库封存。” 第二枚木钉落下。 “又过四日，广源米行资金断裂，一夜之间欠债三万七千两，债主堵门，商号被官府查封。” 第三枚木钉落下。 “昨日，同盛瓷行东家携妻儿连夜返乡，宅院人去楼空，至今下落不明。” 第四枚木钉落下。 陆青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地图最南侧。 “再加上樟树县的润德堂。” 第五枚木钉稳稳落下。 短短半个月。 五家商号。 裴怀景低头望着那张舆图，五枚木钉分布在江南各处，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好像有个隐形的线把它们都牵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问道： “查出什么共同之处了？” 陆青摇了摇头。 “属下将五家商号近三年的账目、货源、东家、债主、往来商户都比对了一遍。” “没有共同东家。” “没有共同货源。” “没有共同债主。” “甚至经营的行当也完全不同。” 布匹、药材、米粮、瓷器…… 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裴怀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 越是如此，越不像巧合。 若只是同行相争，不可能横跨四州。 若只是普通骗案，也不可能每一家都恰好在半个月内出事。 陆青沉默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张薄纸。 “不过……” 裴怀景抬眸。 “属下查到一件事。” 他将薄纸递了过去。 “这五家商号，都曾请同一个人看过账。” 裴怀景接过。 纸上只写着三个字。 ——沈知微。 他目光微微一凝。 沈知微站在长廊尽头，原本只是来询问江州府的消息，谁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 隔着半开的门扉，只听陆青继续说道： “属下也是昨日连夜比对各卷宗才发现的。” “临江染坊去年秋天请过沈姑娘清查旧账；百草堂因药材赊欠，请她核过账目；广源米行资金周转时，也曾托人请她看过账；至于同盛瓷行，是一个月前。” “如今，又多了一个润德堂。” 陆青神色凝重。 “大人，这未免太巧了。” 后堂内安静下来。 沈知微的眉头一点点蹙起。 这些商号，她确实都去过。 可她只是替人理账，前后不过数日，之后便再无往来。 为何如今，它们竟接连出事？ 裴怀景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张写有“沈知微“三个字的纸，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缓缓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继续查。” 陆青一怔。 “查什么？” “查这五家商号，在请沈知微之前，还接触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她离开之后，又是谁最先接手了他们的生意。” 陆青眼睛一亮。 “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喊。 “大人！” 一名衙役几乎是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额头满是汗水，神情慌张。 “找到赵有才了！” 陆青立刻回头。 “人在哪？” 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城西河边。” “只是……” 他低下头。 “已经死了。” 裴怀景神色未变，只淡淡问了一句： “带路。” 一行人快步走出县衙。 而站在廊下的沈知微，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冰凉一片。 五家商号。 同一个看账先生。 真的是巧合吗？ …… 河岸边。 晨风裹着水汽，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尸体被打捞上来，平放在河滩上。 正是失踪数日的赵有才。 他衣衫破烂，脖颈与双臂布满淤痕，十指指甲尽断，掌心满是泥沙，显然死前曾拼命挣扎。 衙役上前禀报。 “属下搜查尸身时，在怀中发现这些东西。” 几封书信。 几张契书。 还有几张收据。 信上往来之人，皆是外地商贾。 契书上的印鉴，与润德堂账册中的假契一模一样。 县令接过一看，顿时喜形于色。 “好！” “人赃并获！” “果然是赵有才勾结外商，伪造契书，骗取货物，又畏罪潜逃！”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我就说是他！” “怪不得陈掌柜会被骗。” “总算抓到真凶了。” 唯独裴怀景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赵有才身上。 尸体怀里的信件，被河水浸湿，却依旧整整齐齐。 契书折得方方正正。 甚至连收据，都没有散乱半分。 他伸手，将那几封信重新放回原处。 半晌，才淡淡开口。 “死人，不会替自己收拾罪证。” 陆青明白裴怀景的意思。 这些东西…… 更像是有人放进去的。 就在此时，又一名驿卒快步赶来，将一封加急公文递上。 “大人，京中催令。” “江州四案并发，请大人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裴怀景沉默良久。 终于缓缓站起身。 “将赵有才尸首运回县衙。” “其余证物，一并归档。” 县令连忙问道： “那润德堂一案……” 裴怀景望向远处翻涌的河水。 许久，才道： “结案吧。” 他说的是“结案”。 不是“真相大白”。 …… 三日后。 润德堂门前，白幡高悬。 陈掌柜出殡。 天阴沉沉的，没有下雨。 街坊邻里来了不少。 有人送来纸钱。 有人默默上了一炷香。 更多的人，只是在街角远远站着，朝灵堂作了一揖。 “陈掌柜是个厚道人。” “这些年，谁家有难，他都肯赊药、赊货。” “可惜了……” “可惜好人没好报。” 灵堂内，没有哭天抢地。 只有木鱼一声一声敲着。 沉闷而悠长。 沈知微站在人群后，看着棺木缓缓抬起。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掌柜时。 老人笑着对她说： “做生意，账可以错一次。” “做人，不能失信一次。” 如今。 说这句话的人，已经长眠地下。 …… 送葬回来时，润德堂门口已站满了人。 有债主。 有供货商。 也有准备离开的伙计。 一位债主率先开口。 “陈姑娘，陈掌柜走了，我们也不好逼你。” “可欠下的银子，总得有个说法。” 另一人叹了口气。 “铺子卖了吧。” “还能抵些债。” 还有人摇头。 “一个姑娘家，撑不起一家商号。” 陈明月静静听着。 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缓缓推开账房的门。 屋内陈设如旧。 算盘还放在父亲惯坐的位置。 账册也依旧摊开在案上。 她走过去，慢慢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坐在父亲的位置。 也是第一次觉得，这把椅子竟如此沉重。 她伸手，轻轻拨动了一颗算盘珠。 “啪。” 清脆的声音，在屋内久久回荡。 她抬起头，望向众人。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父亲欠诸位的钱。” “润德堂认。“ 众人一怔。 她继续说道： “可润德堂，还没倒。” 账房内鸦雀无声。 陈明月站起身，看向门外那些神情复杂的伙计。 “愿意留下的。” “我们一起度过难关。“ “想另谋生路的。” “我不拦，可以拿一袋银子自行离开。“ 说完，她站起朝所有人郑重行了一礼。 良久。 一名跟了陈掌柜二十多年的老伙计默默解下肩上的包袱，放回柜台。 他没有多说，只是轻声道： “姑娘。” “明日，我照旧开门。” 紧接着。 紧接着，另一个伙计也走了回来。 “我还管库房。” 第三个。 第四个。 …… 一个个包袱重新放回原处。 没有人再离开。 夕阳斜照，落在“润德堂“三个鎏金大字上。 风吹过门前的白幡，也吹动了那块历经风雨的老招牌。 …… 与此同时，县衙内，陆青已经套好了马车。 裴怀景将最后一本卷宗收入行囊，抬头望向江州方向。 那里，还有四家商号。 也还有一个，尚未露面的真正对手。 第8章 送别 晨光微熹。 昨夜又下过一场雨，樟树县城外的官道上还留着浅浅的水痕。 县衙门前，几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衙役们来来往往，将封存好的账册、契书以及相关证物搬上车。 润德堂一案，至此暂时告一段落。 赵有才已经死在城外。 县衙从他身上搜出的契书，以及与济生行往来的信件，足以证明他曾私下篡改账目，并暗中与外人勾连。 只是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牵连，仍需押送相关证物至江州后，进一步查验。 对于樟树县百姓而言，这个结果已经足够。 他们需要一个答案，需要知道陈掌柜不是那个害得众人血本无归的人，需要知道润德堂三十年的招牌，没有毁在一场骗局里。 而陈明月，也终于重新站到了润德堂的门前。 从最初面对流言时的无措，到后来接过父亲留下的账册，亲自撑起整个商号，她用自己的行动，让那些曾经怀疑她的人闭上了嘴。 裴怀景站在县衙门前，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 案子结束。 但他并没有放松。 昨日发现赵有才尸身时，随行驿卒同时送来了一封江州急报。 他低头展开那封已经看过数遍的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江州四案并发，请大人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临江染坊。 百草堂。 广源米行。 同盛瓷行。 四家商号，几乎同时出事。 有掌柜失踪，有账册混乱，有商号一夜之间资金断裂。 最重要的是—— 这四家商号，在江南商路上，都有不小的名声。 “陆青。” 裴怀景收起信。 “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 陆青将最后一卷案宗放入车中。 “大人，随时可以启程。” 裴怀景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裴大人。” 他回过头，看见沈知微提着一个竹篮，缓步走来。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青长裙，发间没有多余装饰。比起昨日在账房中翻阅账册时的冷静，此刻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送别时的温和。 “陈掌柜让我来送送大人。” 她将竹篮递给陆青。 “里面是些干粮，还有几包药茶。江州路远，路上或许用得上。” 陆青接过，笑道： “还是陈掌柜想得周到。” 沈知微笑了笑。 “陈掌柜现在要坐镇商铺，不然肯定得来亲自送大人的。” 裴怀景看着她。 这一声“陈掌柜”，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润德堂案后，陈明月接过父亲留下的担子。 从最初的被质疑，到后来替父亲守住商号，她也渐渐获得了樟树县百姓和商界的认可。 而沈知微，也不再称她为陈姑娘。 这一声称呼，代表着润德堂已经有了新的掌柜。 “替本官谢过陈掌柜。”裴怀景说道。 沈知微点头。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江南的秋风吹过。 远处，车马已经准备启程。 “沈姑娘。” 裴怀景忽然开口。 “昨日陆青汇报江州之事时，你也在？” 沈知微没有隐瞒。 “听见了一些。” 她看向远处的马车。 “临江染坊、百草堂、广源米行、同盛瓷行。”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思索片刻。 “太巧。” 裴怀景眉梢微动。 “哪里巧？” “这四家商号，做的生意完全不同。” “染坊、药材、粮米、瓷器。” “若只是经营出了问题，不会如此巧合地同时发生。”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裴怀景看着她。 “什么联系？” 沈知微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毕竟，这四家的账，我都看过。” “若连我都找不到一点关系，只能说明……” 她轻轻摇头。 “要么是我看账的本事还不到家，要么就是藏账的人，确实厉害。” 裴怀景看着她，倒没有因为她的自嘲而放松，反而更加认真。 现在的他可以说是毫无头绪，想想到了江州也不知道要如何展开。 “若不是货的问题。你觉得，会是什么？” 沈知微沉默片刻。 “商号信用。” “商号信用？” “嗯。” 她点头。 “一个商号最值钱的，从来不只是货。” “也不是库房里的银子。” 她望向远处。 “而是别人愿意相信它。” 裴怀景神色微变。 沈知微继续道： “货没有了，可以重新买。” “银子赔了，可以重新赚。” “可如果一家商号失去了信用……” “那么即使账上还有银子，也未必撑得过几日。” 风吹过官道。 裴怀景想起润德堂案中，那些堵在门前讨债的商户。 真正压垮陈掌柜的。 从来不是五千两银子。 而是所有人开始怀疑陈掌柜。 “所以。” 裴怀景问。 “你认为江州四案，查的不应该是商号本身？” 沈知微摇头。 “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是查案的人……” 她看向江州方向。 “我会先查他们之间有没有共同接触过什么。” “不是人。” “而是钱。” 裴怀景眸光微动。 “钱？” “嗯。” 沈知微点头。 “人会骗人。” “账会作假。” “但钱最后流向哪里，通常不会骗人。”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满，又补了一句： “至少，比人说的客观可靠一些。” 裴怀景沉默许久。 他发现沈知微看的并不是一本账，而是一整条商路。 “沈姑娘，你觉得，若要查这四家商号，第一步应该查什么？” 沈知微没有犹豫。 “近半年账目。” “尤其是往来账。”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飞钱。” 裴怀景眼神微凝。 “你知道飞钱？” 沈知微心中一顿。 随后又平静道： “江南商贸繁盛，民女过去也替商号看过账，偶尔也听过一些。” 裴怀景没有追问。 只是望向江州方向。 那里，是整个江南商路最繁华的地方。 也是这场风波真正开始的地方。 “飞钱……”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随后将密信收入袖中。 “看来江州这一趟，不会太简单。” 沈知微没有接话。 她知道。 这场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9章 同行 “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知微抬眸。 “裴大人请说。” “若你是那些商号的掌柜。” “发现同行出了问题，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 “看自己有没有受到牵连。” 裴怀景微微一怔。 她继续道： “做生意的人，最先考虑的往往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 “临江染坊出事，其他染坊会不会担心货源？” “百草堂出事，其他药铺会不会怀疑药材来源？” “广源米行出事，百姓会不会担心粮价？” “同盛瓷行出事，其他瓷商会不会担心订单？” “如果只是四家商号倒闭，影响有限。” “可若让所有商人开始怀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怀景却明白了。 怀疑什么？ 怀疑合作。 怀疑交易。 怀疑别人是否值得相信。 到最后。 每个人都会先保护自己。 而整个江南商路，也会因此变慢，甚至停滞。 “所以你认为，这次并不是单纯冲着四家商号去的？” 沈知微摇头。 “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是幕后之人。” 她看着地上的泥痕，轻声说道： “我不会花这么大的力气，只为了毁掉四家商号。” “因为商号倒了，还有新的商号起来。” “可如果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别人……” 她抬起头。 “那影响的，就是整个江南。” 裴怀景眼神微沉，如果是这样就不单单是江南这边的事情，怕是其他州府，甚至长安也会受到波及。 沈知微说完这些，没有继续，她微微行了一礼。 “大人要去江州查案，民女便不打扰了。祝愿大人早日破案，还江南商界一片清明。” 裴怀景一怔。 “你不问本官是否可以带你同行？” 沈知微笑了一下。 “为何要问？” “这是大人的差事。” “民女只是帮大人看过几本账。” “能帮上忙，已然是民女的幸运。” 说完，她后退一步，真的准备离开。 裴怀景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以她的聪慧，应该已经猜到了自己可能会邀请她同行，毕竟这几个案件涉及的商号都与她有所关联。 甚至为了撇清关系，会主动开口请求同去江州。 可她没有。 她只是将自己知道的、能提供的，都告诉了他。 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 这份分寸感，反而让裴怀景更加欣赏。 “沈姑娘。”酝酿再三，他还是开口。 沈知微停下脚步。 回过头。 “还有事？” 裴怀景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斟酌。 “江州四案，本官原以为，凭大理寺和江州当地官府的力量，足以查清。” “但方才听沈姑娘一番分析，本官发现……” 裴怀景看向沈知微。 “江州之事，恐怕并非普通商案。” “查人、查证，本官自然可以安排。” “可若要查清这四家商号之间，隐藏着什么联系……” 他停顿一下。 “还需要一个懂商道、懂账目的人。” “沈姑娘。” “可愿随本官同行？” 其实从昨日听到江州四案开始，沈知微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樟树县的事情，她已经被卷入其中。如今江州四家商号同时出事。 若背后真有人在针对江南商路，那么接下来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账本上的几笔错账。 留在樟树县，她未必会更安全。 至少裴怀景查案多年，身边还有陆青这样的随从。而她一个女子，若独自面对未知的局面，风险自然更大。 只是这些想法，她自然不会说出口。 毕竟这种事情，求人和被邀请，终究是不一样的。 何况，她若真的有价值，就不需要主动开口。 所以她只是等。 等裴怀景自己做决定。 “大人既然开口相邀，民女自然愿尽绵薄之力。” 沈知微说道。 “但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 裴怀景点头。 “请说。” “民女只负责看商号、看账目。” “查案之事，民女不懂，也不会越权。” 裴怀景点头。 “好。” “本官负责查案。” “沈姑娘负责查商。” 两人第一次明确了各自的位置。 不是上下关系。 也不是谁帮助谁。 而是一场合作。 “还有一件事。”沈知微一拍手。 “嗯？” “我得回去收拾下包裹。” …… 沈知微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天色已经近午。 她站在院门前，看了一会儿。 这里是她来到这个朝代后，真正安顿下来的地方。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桌上的账册，窗边晒着的枇杷，还有角落里放着的几件换洗衣物，都带着她生活过的痕迹。 昨日晚上她想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留在樟树县，自然也不是没有好处。润德堂案后，她在江南商人之间已经有了一些名声。凭借看账的本事，帮几家商号整理账目，足以安稳度日。 可是江州四案，却让她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因为那四家出事的商号，她都看过账。 临江染坊。 百草堂。 广源米行。 同盛瓷行。 她曾经翻过他们的账册，查过他们的往来。如今这些商号同时出了问题，很难让她不多想。 如果幕后之人并不是随机选择目标，而是在江南商路中提前布置…… 那么，她是否也已经进入了对方的视线？ 她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懂账，懂商。 但她不会武，也没有官身。 若真的有人盯上她，凭她一个人，未必有能力应对。 更何况…… 裴怀景。 这个人虽然冷了一些，但从润德堂案一路看下来，他行事公正，做事有原则。 这样的人，至少不会为了查案牺牲无辜。 跟着他去江州。 从安全角度看，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一下。 自己来到这个朝代之后，似乎还是没有改变。 看到问题，总想知道答案。 尤其是看到一件事情背后隐藏的规律。 前世做金融分析时，她习惯从数字里找风险。 如今换了一个时代。 她依然会忍不住去看，那些商号背后的资金流向，到底隐藏着什么。 只是这一次。 她面对的不再是一份报表。 而是真真实实的人命和商路。 所以，她必须更加谨慎。 沈知微打开衣柜。 其实行囊早已经收拾了一半。 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她整理过的账册，还有她在润德堂案中记录下来的几页笔记。 她并不是现在才决定去江州。 只是…… 她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一个合理进入江州调查的机会。 …… 裴怀景跟着她来到院外时，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放在桌边的包袱。 也看到了旁边整理好的几本账册。 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 沈知微回头。 “裴大人笑什么？” 裴怀景看着她。 “没什么。” “只是发现，沈姑娘似乎早有准备。” 沈知微神色不变。 “出门在外，总要提前收拾。” 裴怀景点头。 “也是。” 只是他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了然。 她早就想好了要去江州。 甚至连需要带什么，都已经准备妥当。 方才却只是安静等着。 等他开口邀请。 这个女子…… 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 她不是没有想法。 恰恰相反。 她想得很清楚。 只是懂得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 裴怀景觉得，这一路去江州，或许不会太无趣。 第10章 遇刺 午后。 几辆马车缓缓驶出樟树县。 官道蜿蜒向南，穿过成片稻田，一路延伸向江州方向。 沈知微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阳光洒在官道旁的石碑上，刻着的“樟树县”三个字，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里，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真正立足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凭借自己的能力，改变别人命运的地方。 从一个默默无闻、替人看账的账房先生，到替润德堂洗清冤屈。 她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三年了。 如今，她终于要离开这里。 去看看。 这江南，到底藏着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 风掠过田野，吹得麦浪起伏。 远处偶尔有挑担赶集的百姓，与车队擦肩而过，一派太平景象。 若不是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牵连整个江南的连环案，这一路，倒真像是一次寻常的春游。 …… 车厢内。 裴怀景摊开一张江州舆图。 图上标着几处商号的位置，彼此之间，相隔不过数十里。 沈知微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那些标记上。 “这些，就是出事的商号？” 裴怀景点头。 “五家。” 他伸手，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润德堂。”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百草堂。” “同盛瓷行。” 他说完，缓缓收回手。 “我原本奉命南下，是为了追查长安的一桩旧案。” “可到了江南才发现。” “这里，也出事了。” “而且……” 他停顿了一瞬。 “两桩案子之间，很可能有所关联。” 沈知微抬眸。 “长安什么案子？”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 沈知微撇了撇嘴。 这人还真是话永远只说一半。 她索性不再追问，低头望向舆图。 “你有没有发现。” “这五家商号，看起来毫无关系。” 裴怀景抬眸。 “一个卖绸缎。” “一个开染坊。” “一个经营米粮。” “一个卖药。” “一个烧瓷。” “确实没有任何关联。” 沈知微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 “它们有。” 她伸出手指，在桌案上缓缓写下这五个名字。 随后，用指尖将五个名字连成了一条线。 裴怀景静静望着她。 “共同点是什么？” 沈知微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不是谁赚得最多。” “也不是谁铺子最大。” “而是谁家的银子，流得最快。” 她抬起头。 “绸缎庄每日收货、结账。” “染坊每天采买染料、发放工钱。” “米行日日进粮卖粮。” “药铺收药、配药，银钱往来不断。” “瓷行更要不断收购瓷器，再发往各地。” “他们每天都有大量银两进出。” 她顿了顿，眸光渐渐认真起来。 “如果有人想控制整个江南商路。” “最先动手的。” “倒不一定是最大的商号。” “而是银子流得最快的商号。”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朝廷查的是命案。 查的是凶手。 查的是尸体。 可沈知微，从一开始看见的，却是另一件东西。 银子的流向。 裴怀景望着眼前这个女子，眸光微微一沉。 也许，自己一直寻找的案件突破口。 就在她身上。 …… 就在此时。 车厢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太安静了。 方才还能听见鸟鸣。 还能听见蝉声。 可这一瞬间。 四周仿佛忽然陷入死寂。 裴怀景神色骤变。 右手缓缓按住刀柄。 低喝一声： “停车。“ 话音刚落。 嗖—— 一支羽箭骤然穿破车窗！ “砰！“ 箭矢狠狠钉进车厢木壁。 箭尾剧烈颤动。 与此同时。 外面传来车夫惊恐的大喊。 “大人！“ “有刺客！“ 下一刻。 数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来。 护卫纷纷拔刀。 “保护大人！“ 就在车队准备迎敌之际。 前方树林中。 一根粗大的绊马索猛地拉起。 奔跑中的头马猝不及防。 轰然翻倒！ 后方几辆马车接连撞了上去。 马嘶、人喊，顿时乱成一片。 树林中。 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提刀冲出。 动作整齐。 没有一句废话。 为首之人长刀一挥。 “杀！“ 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 鲜血飞溅。 裴怀景拔刀跃出车厢，一刀逼退两名刺客。 可他很快便发现。 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山匪。 其中一名黑衣人望见车厢里的沈知微，神色微变。 “那个女人在这里！“ 另一人毫不犹豫。 “先把她杀了！“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认识自己。 不。 准确地说。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会跟着裴怀景前往江州。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已经不是偶然卷入这场案子。 而是，早已进入幕后之人的视线。 …… 就在此时。 几名黑衣人相继掏出几个陶罐。 猛地朝马车砸来。 啪！ 陶罐碎裂。 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知微脸色骤变。 火油！ 她几乎脱口而出。 “快离开马车！“ 然而。 还是晚了一步。 嗖—— 一支燃烧的火箭划破长空。 轰！ 整辆马车瞬间燃起熊熊烈焰。 受惊的战马疯狂嘶鸣。 竟拖着燃烧的马车，不顾一切地朝前狂奔。 缰绳不断绷紧。 车厢剧烈摇晃。 山道本就狭窄。 一侧是山壁。 另一侧，则是一整片陡峭的山坡。 若继续冲下去，整辆马车必定车毁人亡。 裴怀景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地势。 目光瞬间一凝。 下一刻。 他一刀斩开燃烧的车门。 一步踏上车辕。 浓烟滚滚。 烈焰已经顺着车顶蔓延下来。 他伸手，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 四目相对。 他低声道： “信我。“ 话音未落。 裴怀景猛地抱住她，朝着山坡扑了出去。 两人的身体重重砸进半人高的荒草之中。 借着草木缓冲，一路顺着陡坡翻滚而下。 碎石飞溅。 树枝不断抽打在脸上。 泥土混着落叶扑面而来。 沈知微只觉得天旋地转。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便是自己失控的惊叫。 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滚了多少圈。 直到—— “砰！“ 两人的身体重重撞上一棵横生的大树。 翻滚终于停了下来。 沈知微，眼前骤然一黑。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第11章 两只兔子 意识恢复时，沈知微最先闻到的，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麦香，还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山林间繁星点点。 一轮弯月悬在树梢，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与篝火的暖光交织在一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刺客。 火油。 燃烧的马车。 还有…… 一路滚下来的山坡。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 “嘶——” 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从肩膀一路蔓延到后背。 沈知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头一看。 自己的衣袖已经被划破好几处，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细小的划痕，有些地方还渗着血。 膝盖、小腿，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简直像是被人扔进荆棘堆里滚了一圈。 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外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 不远处。 一堆篝火正静静燃烧。 裴怀景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架着两个馒头慢慢烤着。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倒显得有些难得的温和。 似乎听见了动静。 裴怀景抬起头。 “醒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 “嗯。” 裴怀景起身，将外袍重新替她拢了拢。 “检查过了。” “都是皮外伤。” “没有伤到骨头。” “休息两日便好。”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沈知微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 没摔断腿。 否则这江州，也不用去了。 裴怀景将烤热的馒头递了过去。 “先吃点东西。” 沈知微接过馒头，刚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裴怀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追杀我们？” 裴怀景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 他轻轻点头。 “嗯。” 沈知微眉梢一挑。 “所以。” “这一路浩浩荡荡地出城。” “不是赶路。” “是在钓鱼？” 裴怀景没有否认。 “车上的卷宗也是假的？” 裴怀景点头默认。 “真正的卷宗，在昨夜便已经由另一队人送往江州府。车上的，不过是几箱空箱子。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旧账册。” 沈知微顿时无语。 “所以……昨天装车装得那么认真。全是演的？” “嗯。” “城里那么多人围着看，也是故意的？” “嗯。” “连我瞒着？” “嗯。” 沈知微沉默了。 今早她自己还觉得自己套路拿捏了对方，结果没想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戏里的群众演员。 裴怀景望着篝火，缓缓说道： “若没有人知道我带着卷宗离开。幕后的人，又怎么会动手。他们若不动手，我又怎么笃定这边的案子也和他们有关呢。” 沈知微点点头。 这倒是。 设局。 引蛇出洞。 确实像一个警察破案的风格。 只是…… 她忽然眯起眼。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我？” 裴怀景抬眸。 “我没带。” “是你自己跟来的。” “……” 一句话。 把沈知微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裴怀景沉默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原本想守株待兔。” “结果。” “守到了两只兔子。” 沈知微眨了眨眼。 “两只？” “嗯。” “刺客是一只。” “还有一只。” 他看了她一眼。 “你。”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看他。 “裴大人。” “你会不会说话？” 裴怀景认真想了想。 “会。” “……” 沈知微忽然觉得。 跟他说话，比查账还累。 她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像是在泄愤。 可刚一用力。 肩膀又是一阵剧痛。 “嘶——” 裴怀景抬眼。 “怎么了？” 沈知微没好气地瞪着他。 “还怎么了？” “我问你。” “为什么一定要滚下来？” 裴怀景一怔。 “嗯？” “那么长一片山坡。” “还有那么多草，那么多青苔。” “滑下来不行吗？” “最多屁股摔疼一点。” “你看看现在。” 她撸起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上上下下，没有一块地方是不疼的。” “我现在连抬胳膊都费劲。” “以后谁再跟我说滚下山坡能保命，我第一个不同意。” 她越说越气：“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怀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半晌。 他说： “我不会。” “什么？” “不会滑。” “……” 沈知微愣住了。 “不会？” “嗯。” “没人教过。” “……” 她呆呆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 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她扶着额头。 长长叹了一口气。 “裴大人。” “你可真是……” 她想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 “活到今天，全靠武功好。” 裴怀景低头看了看自己。 似乎觉得。 这句话，也没什么问题。 篝火旁，安静下来。 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风吹过树梢。 带来阵阵凉意。 沈知微捧着馒头，望着跳动的火光。 忽然开口。 “裴大人。” “嗯？” “你为什么要做警察？” “警察？” “就是为什么会想在大理寺任职查案呢？” 裴怀景没有立刻回答。 火焰轻轻跳动，映着他的侧脸。 许久。 他才缓缓说道： “因为我父亲。” 沈知微静静等着。 “我父亲年轻时，是地方上的一名书吏。” “负责核查商税，也负责整理案卷。” “后来，有一家商号出了事。”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拖欠税银。” “偷运货物。” “证据齐全。”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官府依账办案，查封了那家商号。” “后来才知道。” “那些账。” “都是假的。” 沈知微一怔。 “假的？” “有人提前改了账册。” “真正侵吞银两的人，早就逃了。” “商号东家蒙冤，自尽而亡。” “妻子殉夫。” “只留下一个孩子，不知所终。” 火光轻轻摇曳。 裴怀景望着火堆，神情平静。 可越是平静。 越让人觉得沉重。 “我父亲因此愧疚了一辈子。” “临终前。” “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知微轻声问： “什么话？” 裴怀景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林。 缓缓开口。 “查案。” “别先信人。” “也别先信账。” “去信证据。” 山风轻轻吹过。 篝火摇曳。 沈知微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现在理解了，为什么他明知自己只是一个商号账房，却愿意一次又一次相信她。 因为他相信的，从来不是身份。 也不是立场。 而是证据。 就在这时。 远处山林中。 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裴怀景神色一凛。 瞬间起身。 右手已经按住刀柄。 “有人来了。” 第12章 江州 远处山林中。 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沈知微抬起头。 手下意识摸向身旁。 裴怀景却只是抬眸看了一眼，神色并未变化。 “自己人。” 片刻后。 几道人影从林间出现。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正是陆青。 “大人。” 陆青行礼。 “属下来迟了。” 裴怀景摆了摆手。 “伤亡如何？” 陆青立即答道： “护卫折损两人，伤三人。” “刺客留下五具尸体，其余趁乱逃了。” “不过，弟兄们已经沿路追查，想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裴怀景点了点头。 “卷宗呢？” 陆青道： “请大人放心。” “刚收到周远的传信，已经安全送往江州府衙。” “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已经交到知府手中了。” 听到这里。 裴怀景终于松开一直握着刀柄的手。 沈知微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笑。 “今早看着你们装箱，我可真是白担心了。” 陆青一愣。 “沈姑娘何出此言？” 沈知微叹了口气。 “今早看着你们一箱一箱往车上搬东西，我还想着，这么重要的卷宗，竟然就这样大张旗鼓地运出城。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陆青笑道： “大人设局，一向如此。” “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像真的。” 沈知微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裴怀景。 “裴大人。” “下次若再设局，提前知会我一声。” “我也是会演戏的。”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淡淡说道： “知道的人越少。” “戏才真。” 一句话便堵得沈知微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向那辆跌落下来已经烧成焦黑的马车，又看了看散落满地的箭矢。 昨夜的厮杀，虽然结束。 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陆青很快安排众人重新启程。 备用马匹已经牵了过来。 几名受伤的护卫简单包扎后，也准备继续赶路。 陆青走到沈知微面前。 “沈姑娘。” “马车已经毁了。” “只能委屈您骑马了。” 沈知微看着眼前那匹高大的黑马，沉默了片刻。 随后，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 陆青愣住了。 “不会骑？” “不会。” 沈知微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连马都没摸过几次。” 陆青一时间犯了难。 这里准备的都是快马。 总不能为了一个人，再折回附近驿站找马车。 就在这时，裴怀景已经翻身上马。 他一手握住缰绳，低头看向沈知微。 “上来。” 沈知微抬头。 “啊？” “你与我同乘。” 他说得十分自然。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反倒是陆青，轻咳了一声，默默转过身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还有些犹豫。 “这样……不太合适吧？” 裴怀景平静地说道： “这里只有马。” “你若走路。” “走到明天天黑也到不了江州。” 一句话。 把所有理由都堵了回去。 沈知微想了想。 也是，命都一起拼过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虽说古人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清，但是若为生命故这些细节都可抛。 她踩着马镫，小心翼翼地准备上马。 结果脚下一滑。 整个人差点摔回地上。 裴怀景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 沈知微便稳稳坐到了马背上。 她身体微微一僵。 来到这个朝代，还是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子离得这么近。 裴怀景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轻一夹马腹。 “驾。” 骏马缓缓向前。 陆青忍着笑意，带着众人跟在后面。 …… 东方渐渐泛白。 当第一缕晨光洒向大地时。 江州，到了。 远远望去。 城门已经打开。 络绎不绝的人流正排队入城。 挑着担子的菜农。 推着独轮车的货郎。 赶着牛车送粮的商户。 还有连夜泊岸，清晨便开始卸货的商船。 整座江州，在晨曦中慢慢醒来。 街边的小食铺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蒸笼掀开。 白茫茫的热气裹着肉包子的香味飘散开来。 卖烧饼的汉子，一边将面饼贴进炉壁，一边高声吆喝。 “刚出炉的烧饼——” “热乎着呢——” 不远处。 豆浆铺里传来石磨缓缓转动的声音。 伙计端着一碗碗热腾腾的豆浆，在木桌间来回穿梭。 河岸边，更是一派忙碌。 商船刚刚靠岸。 船夫便扛着货物快步下船。 …… 一箱箱货物顺着木板不断运上码头。 算盘声。 叫卖声。 船工的号子声。 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 交织在一起。 让这座城，多了几分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沈知微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 眼里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真热闹。” 裴怀景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从码头，到街巷。 再到茶楼、酒肆。 像是在寻找什么。 沈知微偏过头。 “你在看什么？” “人。” “人？” “越热闹。” “越容易藏住想藏的人。”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只是赶着自己的生计。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道： “我看的却不一样。” 裴怀景侧过头。 “嗯？” “我看到的是商路。” 她望向河道。 “这条河，把各州的货物运到江州。” “商号再把货卖到各地。”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银钱和货物，在这里流转。” “所以江州不像一座城。” 她停顿了一下。 “更像一张网。” “商船是线。” “商号是结。” “牵动一个地方，整张网都会跟着动。” 裴怀景没有说话。 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河面。 河风吹过。 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缓缓驶入码头。 船头高高挂着商旗。 晨光洒在江面上。 波光粼粼。 这座他已经来过数次的江州。 第一次，让他有了另一种模样。 …… 穿过长街。 一行人来到江州府衙。 守门衙役见到裴怀景出示令牌，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 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便快步迎了出来。 “裴大人。” “总算把您盼来了。” 来人正是江州知府，周明远。 简单寒暄之后。 众人来到府衙后堂。 房门推开。 一张长案映入眼帘。 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四摞账册。 旁边，还有卷宗、契书、口供，以及各家商号送来的往来书信。 几乎堆满了整张桌子。 周知府苦笑了一声。 “这些，便是另外四家商号留下来的全部东西。” “本官查了半个多月。” “越查，越觉得奇怪。” 裴怀景走到桌前。 “说说看。” 周知府点点头。 “临江染坊，掌柜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广源米行，一夜之间欠债数万两，东家卖尽家产，商号关门。” “百草堂，人去楼空，东家带着家眷离开江州，不知所踪。” “同盛瓷行，停窑歇业，伙计全部遣散。” “四家商号。” “有人失踪。” “有人欠债。” “有人关门。” “有人离开。” “可偏偏，每一家都查不出真正的问题。” 屋内安静下来。 沈知微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那四摞账册上。 她缓缓走过去。 伸出手。 指尖轻轻落在最上面那本账册封皮上。 周知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沈姑娘也懂账？” 裴怀景说道： “润德堂一案，便是她先发现了账上的破绽。” 周知府神色一动。 “原来如此。” “那就请沈姑娘，也替本官看看。” “或许，这些账里，还藏着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沈知微点了点头。 缓缓坐下。 将第一本账册，翻开了第一页。 第13章 假账？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 沈知微坐在桌前。 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四本账册。 她已经翻了三遍。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百草堂。 同盛瓷行。 每一本账，她都看得极慢。 不是看数字。 而是在看数字背后的关系。 货从哪里来。 钱流向哪里。 账目之间是否对应。 一个商号真正经营时留下的痕迹，永远不会只有盈利和亏损。 还有犹豫。 还有选择。 还有不得已。 可眼前这四本账。 太平整了。 平整得不像商人的账。 更像是一份…… 准备给别人看的东西。 “沈姑娘。” 周知府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是发现了什么？”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翻过一页。 然后合上账册。 “周大人。” “您觉得，一家商号的账，应该是什么样？” 周知府一愣。 思索片刻。 “自然是清楚明白。” “收入多少。” “支出多少。” “欠了多少。” “赚了多少。” 沈知微点头。 “没错。” “但那只是结果。” “不是过程。” 周知府皱眉。 “过程？” 沈知微重新打开账册。 “做生意，不可能永远顺利。” “染坊会遇到染料涨价。” “米行会遇到粮价波动。” “药铺会有药材断货。” “瓷行会有窑口损耗。” “这些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所以真正的账，不会完美。” 她指着其中几页。 “可是这四本账。” “没有。” 陆青走近一些。 “没有什么？” “没有犹豫。” 沈知微说道。 “没有错误。” “没有调整。” “没有临时变化。” “每一笔支出，都像提前安排好。” “每一个数字，都刚好落在合理的位置。” 她抬头。 “太干净了。” 周知府脸色微变。 “你的意思是……” “有人做假账？” 沈知微摇头又点头。 “准确来说。” “有人整理过账。”沈知微慢慢解释。 “真正高明的假账不是把假的做成真的，而是让所有人看不出哪里不对。这四本账就是如此。它们没有明显错误。也没有突发支出，所以才更值得怀疑。” 裴怀景站在桌旁，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问道： “你认为。” “有人提前知道官府会查？” 沈知微点头。 “有这个可能。” “有人提前把账整理成了现在的样子。” “让它经得起查。” …… 屋内沉默片刻。 陆青忽然说道： “可这些账册送到府衙以后，一直有人看守。” “没有人动过。” 沈知微看向他微微点头。 “我没有说是在送到府衙以后。我说的是在出事之前，甚至可能几个月前就有人在做这件事了。” 她重新翻开账册。 “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这些东西。” “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她拿起四本账册打开，放在一起，指着一处记录。 众人顺着她的动作看去。 四本账册中。 都有一页纸。 颜色略有不同。 沈知微伸手。 轻轻触碰纸面。 “这里。” 周知府低头看去。 “有什么问题？” “纸。” 沈知微说道。 “这一处，比旁边薄。” 陆青仔细看了半天。 却没有看出区别。 “会不会只是纸张瑕疵？” 沈知微摇头。 “不是。” “这看起来是人为造成的。” 她将账册拿到窗边。 晨光透过窗纸。 照在纸页上。 那一处薄薄的位置，在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像有人用极细的刀刃。 一点点刮去了一层。 周知府脸色变了。 “有人改过账？” “不。” 沈知微放下账册。 “不是改。” “是毁。” 她看着那一道痕迹。 “有人想让这一页上的某些内容消失。” …… 陆青沉默片刻。 问道： “可是……” “如果他们几个月之前就已经在做假账准备应付官府核查，他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删掉？” 沈知微看向他，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也是她觉得最奇怪的地方。 片刻后。 她缓缓开口： “所以。” “我们现在至少能确定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知微说道： “这件案子背后。” “至少有两拨人。” 周知府神色一凝。 “第一拨人负责做这些账。”沈知微轻轻拍了拍账册。 “他们提前整理账目。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处理掉。让账看起来合理。甚至完美。” “但他们留下了某些信息。说明他们并不希望所有东西消失。” 裴怀景眸光微动。 “第二拨人。” 沈知微指向那一页薄纸。 “刮掉了这些东西。他们并不希望这些信息被看到。” 屋内陷入安静。 陆青低声道： “也就是说……” “做假账的人。” “和刮账的人。” “是两拨不同的人？” “对也不对” 沈知微说道。 “至少。他们不是完全站在同一边。” 她看着桌上的四本账。 “如果他们是一伙的。” “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做账的时候，把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全部删掉。” “没有必要等到账册完成之后再冒险留下痕迹。” “或者如果是一伙人，也可能出现了什么变数让他们不得不去刮掉信息，毕竟这样比再做本假账要快的多。” 裴怀景沉默良久。 “你觉得他们互相认识吗？” 沈知微摇头。 “不知道。” “可能认识。” “也可能只是各自为了自己的目的行动。” 她看着窗外的江州城。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 商户叫卖。 行人往来。 一切看起来和平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桌上的四本账。 却像一角被掀开的布。 露出了下面隐藏的东西。 沈知微轻声说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商号倒闭。” 裴怀景看向她。 “为何？” 她低头，看着那四本账。 “因为有人想让我们看到一些东西。” “也有人想让我们永远看不到一些东西。” 风从窗外吹入。 账页轻轻翻动。 停在那一页被刮薄的纸上。 沈知微伸手按住。 低声道： “现在的我们可以试试……” “先看看他们到底想藏起什么。” 第14章 还原账本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案几之上。 四本账册依旧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昨夜，江州府衙几乎无人安睡。 沈知微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手臂上的擦伤重新包扎过，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却比昨日好了不少。 她走到案前，再次翻开临江染坊的账册。 那一页被刮薄的纸，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像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却让人无法忽视。 陆青站在一旁，忍不住挠了挠头。 “沈姑娘。” “真能把被刮掉的字找回来？” 沈知微笑了笑。 “试试看。” “账可以改，纸却不会骗人。” 陆青一愣。 “纸还能说话？” “会。” 沈知微轻轻敲了敲纸页。 “墨写在纸上，不只是浮在表面。” “它会慢慢渗进纸的纤维。” “就算后来把表面刮掉，也未必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周知府眼前一亮。 “如此说来，只要找到办法，便有机会恢复字迹？” “有机会。” 沈知微点头。 “但不能保证。” 她毕竟不是修复古籍的匠人。 现代恢复字迹的方法，在这里一样都用不了。 她能想到的，也只是最笨的办法。 “周大人。” “江州城里，可有擅长修补古籍、辨认纸张的人？” 周知府沉思片刻。 忽然说道： “没有。” “不过……” “城东有位顾老先生。” “年轻时替不少商号做过账，后来又给书坊修补残卷。” “若论纸张，整个江州怕是没人比他更懂。” 沈知微眼睛一亮。 “请他来。” …… 不到半个时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进府衙。 老人身形瘦削，背着一只旧木箱，双手满是墨迹。 他没有急着行礼，反倒远远望着桌上的四本账册，驻足看了许久。 这才朝周知府拱了拱手。 “草民顾承安，见过知府大人。” 周知府摆摆手。 “顾先生，不必多礼。” “今日请您来，是想请您看看这几本账。” 顾承安点了点头。 从怀里取出一副磨得发亮的水晶眼镜戴上。 这是前些年西洋商人带来的新鲜玩意，价值不菲。 老人低头翻阅账册。 一页。 两页。 三页…… 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深。 直到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奇怪。” “太奇怪了。” 周知府连忙问道： “顾先生，哪里奇怪？” 顾承安没有回答。 而是伸手轻轻摩挲着账页。 片刻后，缓缓说道： “这账。” “不是普通账房做出来的。” 陆青愣住了。 “账还有区别？” 老人笑了笑。 “自然有。” “每个账房都有自己的习惯。” “有人喜欢先记进项，再记出项。” “有人喜欢月底一并结算。” “还有人写数字时，总会偏上一两分。” “这些习惯，很难改。” 说着，他翻开四本账册，并排摆在桌上。 “可这四本账。” “像是同一个人重新整理过。” 屋内几人相互看了一眼。 和沈知微昨日的判断，如出一辙。 沈知微轻声问道： “顾先生。” “这纸上的痕迹，还能恢复吗？” 老人沉吟片刻。 “恢复完整，很难。” “不过……” “可以试试。” 他说着，从木箱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绢纸，又拿出一块细细的炭片。 众人围了过去。 顾承安没有直接在账册上动手。 而是将薄绢轻轻覆在纸面。 随后，用炭片轻轻擦过绢纸。 动作极轻。 极缓。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渐渐地，绢纸上浮现出几道浅浅的压痕。 像有人曾经写下过几个字。 顾承安停下动作。 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将薄绢举到窗边。 晨光透过绢纸。 隐约可以看见。 几道残缺的墨痕。 像是一个字。 却又缺了大半。 陆青忍不住凑近。 “有字！” 顾承安摇了摇头。 “太残了。” “只能辨出一部分。” 沈知微缓缓走近。 盯着那几道残缺的笔画，看了许久。 轻声说道： “……像是一个『通』字。”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周知府皱起眉头。 “通？” 陆青立刻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通源商行？” “通和粮铺？” “通宝号？” “通顺布庄？” “还有——” “不是。” 沈知微忽然打断了他。 众人同时望向她。 她没有解释，而是拿起那张薄绢，又低头看了一遍。 随后缓缓说道： “如果这是被人刮掉的字。” “那它未必是第一个字。” 陆青一愣。 “什么意思？” 沈知微伸出手，在纸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我以前偷懒改些不重要申请书的时候……咳。” 她轻咳一声，立刻改口。 “我是说，以前见过有人修改文书。” “下刀的时候。” “都会下意识从边缘开始。” “所以首尾刮得也比较干净点。” “反而到了中间会刮得轻些。” 她指着纸面中间那几道残留的墨痕。 “觉得已经刮干净了，就容易留下一点痕迹。” 裴怀景低头看向账册。 “所以。” “如果只剩一个『通』字……” 沈知微点点头。 “它更可能不是第一个字。” “也不是最后一个字。” “而是在中间。” 陆青愣了愣。 “也就是说……” “它未必叫什么‘通源’、‘通宝’。” “而可能是……” 沈知微轻轻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 “或许是商号。” “或许是人名。” “也可能只是账上的一句话。” “仅凭一个字，还不能下结论。” 裴怀景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那张薄绢。 将沈知微的话，记在了心里。 …… 顾承安放下绢纸。 轻轻叹息。 “字毁得太彻底了。” “老朽只能找出纸上留下的痕迹。” 屋里沉默了片刻。 沈知微向顾先生作揖感谢道：“已经足够了。” 周知府一愣，“足够了？” 沈知微点点头。 “顾先生恢复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字。” “还恢复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将四本账册重新摊开。 指尖轻轻落在那四页被刮薄的位置。 “四本账。” “被刮掉的位置，一模一样，也都有一个一样的字。” “说明他们删掉的，不是简单的金额或者货物或者日期。” “而是同一种信息。可能是四家商号，都和同一个对象有过往来。也可能是四家商号，都做过同一件事。” 她看着那个残缺的“通”字。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但至少，我们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查。” 屋内一片安静。 周知府缓缓点头。 “有道理。” “可还有一点，本官始终想不明白。” “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刮掉这一行？” “若只是往来，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沈知微低头望着账册。 沉默片刻。 缓缓说道： “昨天，我说这案子背后至少有两拨人。” “今天我更确定了。第一拨人，把账整理得几乎无懈可击。第二拨人，却又冒着风险，把这一行字刮掉。” “如果他们是一拨人。”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整理账册的时候，把这些信息就直接抹去。” “根本不用再多此一举。” 裴怀景目光微沉。 “所以。” “他们不是一路人。” “而且这一行字可能直接指向其中一拨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残缺的“通”字上。 “真正值得查的。” “已经不是这一行写了什么。” “而是……” 她缓缓抬起头。 “为什么有人，会如此介意官府看到这一行字。”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衙役快步跑进后堂，神色慌张。 “大人！” 周知府立刻站起身。 “何事？” 衙役喘着粗气，抱拳说道： “临江染坊……” “有人回来了！” 第15章 回来的人 府衙前院。 几名衙役正围在门口。 院子中央。 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泥污，衣裳破烂不堪，右腿还缠着一圈草草包扎的布条，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料。 旁边站着两个樵夫。 见周知府出来，连忙拱手。 “大人。” “这人是我们今早在城外北山脚下发现的。” “当时人已经昏过去了，还发着高热。” “我们见他身上带着路引，便送来了府衙。” 周知府接过路引，目光一扫。 “临江染坊……” “徐福？” 裴怀景脚步微微停住。 沈知微也走了过去。 路引上的名字清清楚楚。 徐福。 临江染坊二掌柜。 陆青忍不住说道： “他不是失踪了吗？” 周知府神色凝重。 “临江染坊出事后。” “除了掌柜下落不明。” “二掌柜徐福，也一起失踪。” “府衙找了许久，一直没有消息。” 就在这时。 地上的男人忽然咳嗽起来。 剧烈地咳了几声。 缓缓睁开眼，直到看见那块写着“江州府衙”的匾额，整个人像是突然惊醒，猛地往后缩去。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将他按住。 徐福目光慌乱，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嘴里不断重复。 “不能签……” “不能签……” “千万不能签……” 沈知微蹲下身。 轻声问道： “签什么？” 徐福浑身一颤。 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们说……” “只要签了……” “商号就能活……” “掌柜信了……” “掌柜真的信了……” 他说着说着。 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都是我……” “都是我劝掌柜签的……” “如果不是我……” “临江染坊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沈知微沉声问： “签了什么？” “契书？” “借据？” “还是地契？” 徐福拼命摇头。 “不知道……” “我不知道……” “掌柜不让我看。” “他说……” “只要再撑三个月。” “等那笔钱到了。” “染坊就能活。” 沈知微敏锐地抓住了几个字。 “哪笔钱？” 徐福嘴唇微微发抖。 “他们说……” “会有人送钱来。” “很多很多钱。” “够买新的染料。” “够请新的师傅。” “够把以前欠的账，全还清。” “只要……” “再等等。” 他说到这里。 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 “钱一直没来。” “反倒是催债的人……” “一天比一天多。” 沈知微眉头微皱。 她发现。 徐福从头到尾。 都没有说过“被骗”。 在他的叙述里。 那笔钱一直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 没有按照约定出现。 这和普通骗局不同。 更像是有人给了临江染坊一个希望。 然后。 让他们继续撑下去。 “掌柜呢？” 裴怀景忽然问。 听见这三个字。 徐福整个人僵住。 许久。 他才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 “掌柜让我先走。” “他说……” “如果三天以后，他还没回来。” “就把一只木盒……” “交给官府。” 陆青立刻问： “木盒呢？” 徐福脸色瞬间变了。 “木盒……” “木盒不见了！” “我一直带在身上！” “昨天……” “昨天还在！”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却因为腿伤再次摔倒。 “有人来过！” “那个山洞有人来过！” “东西一定还在那里！” 裴怀景没有迟疑。 转身道： “陆青。” “带人。” “去北山。” “是！” 陆青立即领命。 带着几名衙役离开。 沈知微望着徐福。 心中却浮现出一个疑问。 如果那个木盒里只是普通账册。 为什么有人要追着徐福？ 又为什么。 掌柜宁愿自己失踪。 也要把它送到官府？ 就在这时。 徐福忽然低声说道： “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徐福犹豫片刻。 说道： “掌柜失踪前。” “曾经说过一句话。” “他说……” “账上的东西，未必都是真的。” “但留下来的痕迹，总会有人看出来。” 说完。 徐福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靠在一旁，再没有开口。 裴怀景摆摆手让衙役带他下去救治，又看向沈知微，“你的伤还没好，也先去换药。” 沈知微回过神。 “我没事。” “有事。” 裴怀景语气平静。 “手臂上的伤口重新裂开了。” “若是感染，后面几日都会麻烦。”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 刚才一路走来，她竟然没有注意到，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了一点血迹。 “陆青去北山找木盒。” “等有消息，我会让人通知你。” “好。”沈知微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徐福的话，随意地应着。 …… 医馆内。 药童正在替沈知微重新处理伤口。 “姑娘，这几日最好不要乱动。” “否则伤口容易反复。” 沈知微点头。 “知道了。” 嘴上答应。 可她的心思，却已经飘远。 徐福刚才说的话。 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账上的东西，未必都是真的。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有人做假账。 一定会留下痕迹。 可是那四本账…… 从最初看到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 账目完整。 格式统一。 进出合理。 甚至连一些小额损耗，都符合商号日常经营的习惯。 这不像一本伪造出来的账。 更像是…… 有人让他们相信了一件事情。 一件本不该相信的事情。 沈知微猛然抬头。 “账册。” 药童一愣。 “姑娘？” “我要回府衙。” “可是你的药还……” 沈知微已经站起身。 “我会注意伤口。” 说完。 拿起外衣便往外走。 药童站在原地。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忍不住摇头。 …… 江州府衙。 后堂。 沈知微刚走进去。 便看到裴怀景站在那里。 “沈姑娘。” 沈知微脚步一顿。 “裴大人。” 裴怀景目光落在她重新渗出血迹的手臂上，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跑回来，只是转头对一旁的衙役吩咐道： “收拾一间厢房，把药和账册也送过去。” 衙役连忙应下。 片刻后。 府衙后院的一间厢房内。 桌上摆着几本账册。 沈知微坐在案前翻看。 裴怀景坐在她身侧。 替她重新拆开纱布。 屋内很安静。 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以及药瓶打开时的轻响。 沈知微低头看账。 “裴大人。” “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裴怀景没有抬头。 “你回来，自然有你的理由。” 沈知微顿了一下。 “这么相信我？” “不是。” 裴怀景将药轻轻敷在她伤口处。 “是因为你若没有发现什么，不会连药都顾不上换。”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大人观察得倒仔细。” “查案需要。” “只是查案？” 裴怀景没有回答。 只是替她重新包好伤口。 然后将药瓶放到一旁。 “现在可以看账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大理寺官员，其实比她想象中更会照顾人。 她没有再说话，重新翻开账册。 第16章 山洞里的木盒 天刚蒙蒙亮。 江州城外。 北山。 林间雾气未散。 露水顺着树叶缓缓滴落，四周静得只剩下鸟鸣。 陆青带着十余名衙役，顺着昨日徐福交代的位置，一路往山里搜去。 临出发前，医师说，徐福高热未退，人虽然醒了，却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也没法带着他一起前来，这一路，全靠他昨日断断续续说出的几句话。 “半山腰。” “山洞。” “洞口有棵歪脖子松。” 陆青抬头望去。不远处，一棵老松横斜而生，正伸出半截枝干。 “就是那里。”他抬起手，指着老松树安排着，“散开搜。” “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是！”十余名衙役立即分散开来。 刚一走进去，陆青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洞里一片凌乱，铺在地上的干草被翻得到处都是，几只粗陶碗摔成碎片。角落里还有一堆已经熄灭的炭火。 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有新的，也有旧的，看起来也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显然，有人赶在他们之前来过。 陆青缓缓蹲下，伸手捻起一撮还带着湿气的泥土。 “昨夜来的。”除了徐福还有人来过这个山洞。 一名衙役低声问道： “大人，他们是不是已经把东西拿走了？” 陆青没有回答。 只是抬头，重新打量整个山洞。 如果真是为了找东西，这里未免翻得太乱了。 包袱被翻开，草席被掀翻，连几只粗陶碗都被砸得粉碎。 可偏偏墙角那堆压着山石的杂物，却几乎没有动过。 陆青望着眼前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总觉得…… 哪里不太对。 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大人！这里有东西！” 陆青快步走过去，只见角落一块塌落的山石下，露出了一角发黑的木头。 几名衙役合力搬开山石，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静静躺在那里。 木盒一角已经被压裂，锁却依旧完好。 陆青轻轻吐出一口气。 “找到了。” 他没有打开。 而是取出布巾，小心将木盒包起。 “回府衙。” “是。” …… 江州府衙。 后堂。 沈知微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让她睡不着的，并不是手臂上的伤，而是那四本账。 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如果有人做假账，那么假账一定会留下破绽。可四家商号的账，太自然真实了，自然得不像刻意伪造，而且也不像有人特意重新一起给他们做过账。 临江染坊的账房，喜欢在页角记下当天的天气。 百草堂的账房，则习惯把药材损耗单独列出一栏。 广源米行每逢月底，都会在最后补上一句仓粮盘点。 同盛瓷行甚至还有两页，因为掌柜蘸墨太多，留下了一大片墨迹。 这些东西都不像后来补出来的，更像他们日日经营，日日记下来的痕迹。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徐福的话。 ——他们说。 ——只要签了。 ——商号就能活。 她缓缓睁开眼。 低声喃喃。 “如果账是真的……” “那被骗的，就不是账。”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陆青快步走进后堂，怀里抱着那只木盒。 “找到了。” 裴怀景放下手中的卷宗。 “打开。” 木盒被放到案上，铜锁早已生锈。周知府亲手将锁打开。 伴随着一声轻响，盒盖缓缓掀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里面没有银票，没有契书，也没有众人预料中的借据，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还有一枚普通的铜钱。 陆青愣了一下。 “就这些？” 周知府也皱起眉。 “掌柜拼死留下的线索，就是这些东西？” 沈知微伸手，将那本小册子拿了起来。 纸张很普通。 翻开第一页。 不是账册。 更像掌柜平日随手记事所用。 第一页只写了几行字。 三月初三。 有客自长安来。 言今夏布价必涨。 可放心备货。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八。 客言已有北地商队预订夏布。 可扩染坊。 再翻一页。 四月初五。 客言银钱已在路上。 再候半月。 字迹越来越潦草。 显然都是匆忙之间写下。 陆青凑过来看了半天。 “这……不是账。” “嗯。” 沈知微点了点头。 “更像掌柜怕自己忘了，随手记下来的。” 周知府拿起另外几张散纸。 可惜。 纸张已经被人撕去大半。 只剩下几个残缺的商号名字。 以及几处日期。 根本拼不出完整内容。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裴怀景一直望着那本小册子。 忽然开口。 “这些人后来还来过吗？” 沈知微愣了下，又往后翻了一遍。 缓缓摇头。 “没有。” “后面再没有记录。” 陆青疑惑道： “会不会是掌柜后来忘记写了？” “不像。” 沈知微将册子放回桌上。 “前面每一次见面，他都会记。” “若后来还有往来，不会突然停下。” 裴怀景沉吟片刻。 “也就是说。” “这些人来了一段时间。” “给了临江染坊许多消息。” “然后便消失了。” “是。” 沈知微轻轻点头。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句—— 客言银钱已在路上。 心里的那个念头。 越来越清晰。 可她还需要证据。 她抬起头。 看向陆青。 “把百草堂、广源米行、同盛瓷行的账册，全都搬过来。” 陆青一怔。 “全部？” “全部。” “还有。” “若卷宗里还有他们也留下了这种平日记事的小册子，也一并带过来。” “是。” 陆青已经习惯了沈知微的吩咐，快速应下，转身离去。 裴怀景望向沈知微，想到她昨天不顾手臂包扎就冲回来查看账簿，询问道：“你可是又想到什么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合上手里的册子。 “还只是一个猜测。” “我要先验证下。” “若我的猜测是对的。” 她低头望向手里的册子，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那四家商号，从一开始……” “就走在别人替他们安排好的路上。” 第17章 四本账 一本又一本账册，摊开着，整整齐齐放到了长案之上。 临江染坊。 百草堂。 广源米行。 同盛瓷行。 四家商号，近半年的账目，全部摆在了眼前。 陆青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姑娘，都搬来了。” “还有各家的杂记、掌柜手札，能找到的，也都在这里。” 沈知微点了点头。 “辛苦了。” 她没有急着翻看。 而是站在长案前，缓缓扫过四摞账册。 裴怀景站在一旁。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沈知微轻轻点头。 “可以了。” 她伸手，将四本账册同时翻到了三个月前。 然后，对陆青说道： “再帮我一个忙。” “沈姑娘请说。” “把这四家商号，三个月内所有超过一百两银子的进项、出项，都单独抄出来。” 陆青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另外。” “不要按商号抄。” “按日期。” 陆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按日期？” “嗯。” “同一天发生的事情，放在一起。” 裴怀景看了沈知微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淡淡说道： “照办。” “是。” …… 一个时辰后。 几十张纸铺满了整张长案。 四家商号。 第一次，不再各看各的。 而是按照时间，被放在了一起。 沈知微缓缓走近。 目光从第一张开始。 三月初三。 临江染坊。 购入靛青三百斤。 三月初四。 百草堂。 购入药材两车。 三月初五。 广源米行。 新收仓粮五百石。 三月初六。 同盛瓷行。 向窑口追加瓷坯。 …… 陆青站在旁边。 越看越迷糊。 “沈姑娘。” “这些……好像看起来很正常，做生意，不就是这样？” “确实正常。” 沈知微点了点头。 “如果只看一家。” “每一家，都很正常。” 她伸手，把四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可如果一起看。” “就不正常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沈知微指着日期。 缓缓说道： “三月初。” “四家商号，几乎同时扩大经营。” “临江染坊开始大量备货。” “百草堂增加药材库存。” “广源米行扩建粮仓。” “同盛瓷行追加烧窑。” 陆青皱起眉。 “会不会只是巧合？” “不会。” 沈知微点点头头。 “一家商号扩张，确实可能是巧合。” “两家，也可能。” “四家同时。” “就不是巧合了。” 她继续翻看。 越往后。 眉头皱得越深。 三月中旬。 四家商号，又几乎同时增加了伙计。 四月初。 开始陆续借银。 四月中旬。 再次扩大进货。 直到五月。 资金开始紧张。 六月。 陆续出事。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声。 周知府看着深知道微，还是有点没有搞明白，忍不住开口。 “可这能说明什么？”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昨天找到的那本小册子。 翻到第一页。 轻轻放在账册旁。 ——有客自江州来。 ——言今夏布价必涨。 她又翻到第二页。 ——已有北地商队预订夏布。 ——可扩大染坊。 她缓缓抬起头。 “裴大人。” “昨天我一直在想。” “为什么有人要做假账。” “后来我发现。” “这个问题，本身就错了。” 裴怀景望着她。 “继续说。” 沈知微望着眼前四本账。 语气非常笃定。 “这四本账没有假。” 陆青一怔。 “没有假？” “嗯。” “每一笔银子，都是真的。” “每一笔买卖，也是真的。” “他们确实在备货。” “确实在扩张。” “也确实借了银子。” 她轻轻合上账册。 “因为。” “他们真的相信。” “未来会越来越好。” 屋内一片寂静。 周知府还是没有听明白。 “沈姑娘。” “你的意思是……” 沈知微缓缓说道： “没有人伪造他们的账。” “因为根本不需要。” “只要有人不断告诉他们。” “布价会涨。” “粮价会涨。” “药材会涨。” “瓷器会涨。” “告诉他们，大生意马上就会来。” “告诉他们，再撑一撑，就能赚回来。” “他们自然会扩大经营。” “自然会借银。” “也自然会把这些，全都记进账里。” 她停顿了一下。 望向四本账册。 “账没有骗任何人。” “真正骗人的。” “是那些消息。” 裴怀景静静地站在那里。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串了起来。 “所以……” “不是有人做假账。” “而是有人……” “安排了他们的生意？” 沈知微轻轻点头。 “对。” “从三个月前开始。” “就有人一步一步，让他们相信。” “未来一定会赚钱。” “然后。” “看着他们自己走进去了。” 裴怀景点点头。 “所以，真正被人动手脚的。” “不是账，而是消息。” “是。” 沈知微望向他。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同一个方向。 那本记载着有客来访的小册子。 查到这里。 已经不只是商号倒闭。 而是有人，在暗中操控着商号的判断。 …… 一名衙役快步跑了进来。 “大人！” “门外有人刚刚送来一样东西。” “说是交给查临江染坊案的人，他放下这个盒子就离开了。” 衙役双手奉上一只长盒。 裴怀景伸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烧焦了一半的木牌。 木牌边缘已经炭化，可中间仍能辨认出一个残缺的字。 万。 陆青皱起眉。 “万？” “什么意思？” 屋里没人回答。 沈知微下意识看向裴怀景。她想起前几日修复账册时，修复出来的那个字。 是—— 通。 一个“万“。 一个“通“。 两个字在脑海里缓缓拼到了一起。 沈知微刚想开口。 却发现。 裴怀景握着木牌的手，已经慢慢收紧。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 只是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片刻后。 他缓缓将木牌放回盒中。 淡淡说道： “收起来。” “继续查。” 陆青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是，大人……” “这块木牌……” 裴怀景没有解释。 只是摆了摆手。 “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是。” 衙役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知微望着桌上的木牌。 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 裴怀景一定已经想到什么。 只是。 他还不能说。 而那个名字。 也第一次。 离他们如此之近。 第18章 万通商会 夜色渐深。 江州府衙的灯火，却迟迟未灭。 案上的木盒已经重新合上。 那块烧焦的木牌，也被放回盒中。可那个残缺的“万”字，却还是那么惹眼。 沈知微望向裴怀景。 “裴大人。” “你认识这个标记？” 裴怀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木盒中的那枚铜钱。 铜钱并不值钱，没有金银铸造，也没有精巧花纹，若是掉在街边，恐怕无人会多看一眼。 可裴怀景却看了许久。 “这枚铜钱，我在长安见过。” 沈知微心中微动。 “是万通商会？” 裴怀景抬起头。 “你已经猜到了？” 沈知微望向那块烧焦的木牌。 “其实，我早就在想一个问题。” “润德堂、临江染坊、百草堂、广源米行、同盛瓷行。这五家商号，经营的行当各不相同，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生意往来。可它们却在差不多的时间，相继出事。” “如果幕后的人，能够同时影响这五家商号。那他一定不是某一家铺子的熟人。而是一个……” 她顿了顿。 “能够连接所有商号的人，或者组织。” 屋内安静下来。 裴怀景静静望着她，没有打断。 沈知微伸手指向木牌。 “账册里修复出来的‘通’字。” “木牌上的‘万’字。” “再加上这枚铜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有你刚才说，这是你在长安见过的东西。” “能够同时和长安、江州都有联系，又与这么多商号都有关联的。” “我能想到的也只有万通商会了。” 裴怀景望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错。正是万通商会。” …… 陆青站在一旁。 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问道： “大人。” “这个万通商会，很有问题？” 裴怀景却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若没有万通商会，大盛的商路，不会有今日这般兴盛。” 一句话让屋内安静下来。 沈知微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既然江州四家商号都与万通有关，那这个商会至少也是幕后黑手之一。 可裴怀景提起它时，眼中却没有厌恶，更多的是一种复杂。 “二十年前。” 裴怀景缓缓说道。 “各州商路闭塞，商人各自为营，江南的丝绸运不到北地，北地的皮货，也卖不到江南。不是没有人做生意，而是谁都不敢相信陌生人。” 沈知微轻轻点头。 商业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货，而是信任。 裴怀景继续说道： “后来，长安几位大商人共同成立万通商会。替商人验货，替商人作保，替商人介绍买卖，记录各家商号的经营情况，也记录他们是否守信。渐渐地，只要拿着万通商会的信牌，哪怕远隔千里，也有人愿意与你做生意。” 沈知微沉思片刻，轻声说道： “所以……万通商会真正经营的，并不是货物。” “而是信用。” “信用？” “不错。” 沈知微点点头。 “让素未谋面的两个人，也敢做生意。让原本不会发生的交易，变成现实。信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裴怀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这个说法，很贴切。” …… 陆青还是有些疑惑。 “大人。” “既然万通商会做的是好事。” “为何江州这些商号，又都会牵扯到它？” 裴怀景没有回答，反而望向沈知微，像是在等她。 沈知微想了想，轻轻说道： “因为掌握信用的人，一定也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意。” 裴怀景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 沈知微望着桌上的账册。 慢慢说道： “他们知道谁缺货，知道谁有余货，知道哪里涨价，知道哪里跌价，也知道……哪一家商号最近准备扩张。” 陆青忽然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 “谁最需要银子，他们最清楚？” “不错。” 裴怀景点头。 “万通商会最大的财富。” “不是银子，而是消息。”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四家商号的账册。 润德堂。 临江染坊。 百草堂。 广源米行。 同盛瓷行。 所有人都在扩大经营。 所有人都在采购货物。 所有人都相信今年会有一笔大生意。 她轻声确认道： “我记得他们……后来是不是都借了钱？都什么时间。” 陆青一怔立刻翻起记录。 “四家商号几乎都是在收到万通商会传来的消息之后，开始筹银，有的典当祖产，有的向钱庄借贷，还有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声音顿了一下。 “最终都是通过万通商会的渠道，借到了银子。” 沈知微意识到，问题，也许根本不是那些消息。 消息可以是真的。行情也可以是真的。 真正危险的……是借贷。 如果有人早就知道，这些商号会因为扩大经营而急需银子，再主动把银子送到他们面前…… 那这场局或许从更早就开始了。 裴怀景同样想到了这一层。 他望向桌上的木牌，缓缓说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 “万通商会是否参与其中。” “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有人，借着万通商会的名义行事。” 他说得很谨慎，因为一个组织和组织里的人，从来不是一回事。 …… 就在这时。 陆青又想起一件事。 “大人。” “还有一件事。” “属下查到。” “四家商号获得这些消息，都不是主动去问的。” “而是有人主动送上门。” 裴怀景与沈知微同时抬头。 “主动？” “是。” “临江染坊收到的，是今年夏布行情会涨。” “百草堂收到的，是北方药材即将短缺。” “广源米行收到的，是江北粮价将有大幅上涨。” “同盛瓷行收到的，则是北地对瓷器的需求会激增。” “消息各不相同。” “却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扩大经营。” “提前备货。” “筹银进货。” 沈知微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四件事。 四个行业。 看似毫无关系。 背后的逻辑，却完全一样。 有人告诉他们：未来会更好。 她缓缓说道： “送消息的人，为什么偏偏找到他们？” “如果消息是假的。”他们又为什么会深信不疑？ “除非……” “送消息的人本来就是他们最信任的人。” 裴怀景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前。 望着夜色下的江州城。 许久。 才开口道： “看来，明日该去会一会万通商会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却还有一个疑问。 如果幕后的人。 真的来自万通商会。 那为什么…… 还要把那个被烧掉的“万”字。 留给他们？ 就像…… 有人故意引着他们。 一步一步。 查到这里。 第19章 信用之网 清晨。 江州城刚刚苏醒。 东市的街道上，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上好的湖州丝绸！” “新到的北地药材！” “今年的新米，颗粒饱满！” 车马穿过长街。 商贩挑着货担往来。 酒楼的伙计搬着桌椅。 码头上的船夫吆喝着卸货。 整个江州城，像一台刚刚开始运转的机器。 沈知微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看着街边来往的商户。 一路上。 她听见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万通商会。 “掌柜，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放心，已经托万通商会问过了，北边那批皮货下个月就能进江州。” “今年粮价会不会涨？” “这个不好说，不过万通那边已经有人提醒了，今年北方恐怕不太平。” “那我们是不是该提前备货？” …… 沈知微放下车帘，目光沉了下来。 “看来这个万通商会，在江州的影响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裴怀景坐在另一侧手中翻着一份资料。 “万通商会不是一家普通商号，准确来说它更像连接天下商人的一张网。” 沈知微点头。 “信息。” 裴怀景抬眼。 “什么？” “他们最重要的东西，是信息。” 沈知微说道： “谁缺什么货。” “哪里可能涨价。” “哪一家商号准备扩大。” “这些消息，本身就是价值。” 裴怀景看着她。 “你似乎很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沈知微笑了一下。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 “银子可以骗人。” “货物也可以骗人。” “但是信息……” 她停顿片刻。 “信息决定一个人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裴怀景没有反驳。 …… 马车停在一处宽阔的院门前。 门上没有奢华装饰。 只有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四个字。 万通商会。 牌匾看起来已经有些年月。 边角甚至有些磨损，可上面的字，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来往进出的人不少。 有穿着锦衣的商人。 也有普通掌柜。 甚至还有一些挑着货担的小商贩。 沈知微站在门前，看了片刻。 “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 裴怀景问： “你以为是什么样？” “至少应该更像一个权势之地。” 沈知微开玩笑地说着。 “毕竟能影响这么多商号。我原以为门槛会更高。” 裴怀景淡淡一笑。 “万通商会最开始，就是为了让商人互通。” “若连普通商人都进不来，又谈什么万通？” 沈知微点头。这句话倒是符合万通商会的名字。 天下商路，皆可相通。 …… 进入院内。 沈知微的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两侧。 挂着许多木牌。 湖州丝绸。 岭南香料。 北地皮货。 江南茶叶。 甚至还有各州粮价变化。 她走近几步。 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些并不是简单的货物记录。 而是一套完整的商业信息。 什么时候什么货紧缺。 哪里价格上涨。 哪一家商号信誉良好。 全部记录其中。 看着眼前这些资料。 沈知微终于理解为什么万通商会能够存在这么多年。 他们提供的，不只是买卖和单纯的信息，而是一套让商人敢于交易的规则。 “沈先生。” 裴怀景的声音传来。 “走啦。” 沈知微回过神。 跟了上去。 …… 万通商会的掌柜姓周。 见到裴怀景之后，没有丝毫慌乱。 反而主动迎了出来。 “裴大人。” “许久不见。” 裴怀景拱手。 “周掌柜。” “今日冒昧来访，有些事情想请教。” 周掌柜笑道： “裴大人客气。” “万通商会做的是生意，也是为各地商户服务。” “若能帮上忙，自然不会推辞。” 他说话不卑不亢，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刻意疏远。 沈知微暗暗观察。 这个人，很懂分寸。 “润德堂。” 裴怀景直接开口。 “还有江州另外几家商号。” “你们应该都知道。” 周掌柜点头。 “知道。他们都是万通商会登记在册的商户。” 回答得太坦然。 沈知微反而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有所隐瞒。 可是没有。 周掌柜甚至主动让人取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近几年江州商户往来的记录。” “裴大人可以查看。” 裴怀景接过。 翻开第一页，里面记录得极为详细，哪一家商号，经营什么行业过去有什么交易是否按时履约。甚至连曾经发生的小纠纷，都有记录。 沈知微低头看着。 这已经不是普通商会能够做到的事情。 这是一个完整的商业信用体系。 …… “不过。” 裴怀景合上册子。 “我有一个疑问。” 周掌柜抬头。 “裴大人请说。” 裴怀景没有直接提问，而是看向沈知微。 “沈先生，你问吧。” 沈知微微微一怔，随后看向周掌柜。 “周掌柜，请问这些年来，万通商会整理的行情消息，并给出商户最终的经营建议吗？” 周掌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裴怀景。 裴怀景说道： “这位是沈知微沈先生，此次润德堂一案，她也参与其中。她虽不是官府中人，但对商账和经营之道，有独到见解。” 周掌柜重新看向沈知微。 “原来是沈先生。失敬。” “万通商会记录各地行情，本就是为了方便商户判断。自然会影响。” “一个商人若知道明年丝绸可能上涨。” “提前备货。” “这是正常经营。但最终决定肯定还是各家店铺自己的事。” 沈知微点头。 “所以…问题不在消息。而在于……是谁让他们相信，这个消息一定会成真。” 周掌柜的笑容停了一瞬。 …… 裴怀景继续问： “江州四家商号出事之前。” “是否曾通过万通商会获得消息？” 周掌柜没有否认。 “有。” “临江染坊关注的是夏布行情。” “百草堂关注的是北方药材供应。” “广源米行关注的是粮价变化。” “同盛瓷行关注的是北地需求。” 沈知微低头思索。 “借贷呢？” 周掌柜沉默了一下。 “也有。” “万通商会会为部分商户提供资金周转。” “帮助他们扩大经营。” “利息合理。” “手续清楚。” 沈知微抬眼。 “没有抵押？” 周掌柜看向她。 “沈先生为何这么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 只是说道： “因为江州这些商号。” “似乎都在最需要银子的时候，拿到了银子。” 屋内安静下来。 周掌柜看着她。 许久。 才说道： “沈先生。” “万通商会存在二十余年。” “帮助过的商户，不计其数。” “有人赚钱。” “有人亏损。” “有人成功。” “有人失败。” “生意之道，本就是如此。” 沈知微点头。 “我明白。” “所以我们现在查的，不是万通商会，而是谁利用了万通商会。” …… 离开万通商会时。 天色已经接近午时。 裴怀景一路没有说话。 走出很远后。 他才问： “你怎么看？” 沈知微回头。 看向那块越来越远的牌匾。 “我觉得。” “万通商会不像幕后黑手。” 裴怀景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记录。 “越是这样。” “越说明问题复杂。” “四家商号得到消息。” “四家商号借到银子。” “四家商号同时出事。” “如果只是巧合。” “未免太巧。” 裴怀景望着远处。 “所以。” “我们查的不是万通。” “而是藏在万通背后的人。” 沈知微点头。 “或者。” “借万通之名的人。” …… 与此同时。 万通商会后院。 一扇紧闭的门。 缓缓打开。 有人低声说道： “他们已经查到这里了。” 屋内。 许久没有声音。 直到一盏茶放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查到了万通？” “是。” “还查到了什么？” “他们恢复了润德堂账本上的字。” 房间里。 安静了很久。 那人终于抬起头。 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恢复？” “看来……” “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的查案人。” 他站起身。 望向窗外。 “通知江州分会。” “让他们提前准备。” “原来的计划……” “提前。” 窗外风起。 一片树叶落下。 落在万通商会的牌匾之下。 第20章 同舟 万通商会。 裴怀景与沈知微离开后，前厅依旧忙碌。 伙计抱着账册来回走动。 商人们围在柜台前询问货期。 有人询问北地皮货什么时候能到。 有人打听今年江南粮价走势。 也有人拿着契书，请掌柜帮忙确认交易。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周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 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才收回目光。 转身朝后院走去。 …… 后院比前厅安静许多。 一扇木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周掌柜推门进去。 院中，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整理账册。桌上的账册不是普通账册，而是万通各处分会的经营记录。 听到脚步声，男子没有抬头。 “走了？” “走了。” 周掌柜走近。 “会长。” 秦会长放下账册。 “说说。” 周掌柜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裴怀景提到润德堂。 到沈知微查看商户记录。 再到最后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我们查的不是万通。” “而是藏在万通背后的人。” 院中安静了一会儿。 秦会长没有立即开口。 只是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还问了什么？” 周掌柜想了想。 “她问，万通商会整理的行情消息，是否会给商户最终经营建议。” “还问了借贷。” 秦会长眼神微动。 “借贷？” “是。” 周掌柜说道： “她发现，江州四家商号在出事之前，都曾获得过资金支持。” 秦会长放下茶盏。 “万通提供的？” “不是。” 周掌柜摇头。 “至少记录里没有。” 秦会长沉默下来。 万通商会存在二十多年。 它最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银子。 而是信息。 天下商路复杂。 哪里缺货。 哪里涨价。 哪里有风险。 商人想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 而是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们相信万通。 相信这里记录的信息。 相信这里给出的判断。 久而久之。 这种相信，本身便成了一种力量。 秦会长看向院中的树影。 “她有没有说，四家商号有什么共同点？” 周掌柜回答： “有。” “消息。” “资金。” “还有时间。” 秦会长皱眉。 “详细说。” 周掌柜说道： “四家商号得到消息之后，都进行了扩大经营。” “随后不久，便获得了一笔低息借款。” “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出了事。” 院中安静。 秦会长缓缓说道： “消息是真的。” “借款也是真的。” “所以掌柜们才会相信。” 周掌柜点头。 “如果消息是假，他们不会轻易下注。” “如果利息很高，他们也不会冒险。” “可正因为一切看起来合理。” “他们才会一步步走进去。” 秦会长没有说话。 但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查一下。” 片刻后。 他说。 周掌柜抬头。 “查什么？” “这几家商号的借款来源。” 秦会长说道： “不是查他们借了多少银子。” “查是谁愿意在那个时间，给他们低息放款。” 周掌柜神色一变。 他明白了。 商号借钱，本身没有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家。 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候。 为什么条件会如此优厚。 “会长。” 周掌柜低声道： “您怀疑……” 秦会长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看向前厅方向。 “有人比我们更了解这些商号。” “知道他们缺什么。” “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也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最需要银子。” 周掌柜沉默。 许久。 他说： “如果这个人利用的是万通的信息……” 秦会长接过话。 “那么他借的，就不是银子。” “而是万通的信用。” …… 江州府衙。 沈知微回到房中后，将万通商会带回来的资料重新整理。 她没有继续看四家商号。 而是拿出一张新的纸。 写下： 消息。 资金。 货物。 时间。 随后将四家商号的信息重新排列。 临江染坊。 收到消息：北方染布需求增加。 获得资金：扩大采购。 最终结果：掌柜失踪。 百草堂。 收到消息：北方药材供应减少。 获得资金：提前囤货。 最终结果：商号歇业。 广源米行。 收到消息：粮价上涨。 获得资金：扩大收粮。 最终结果：欠债数万两。 同盛瓷行。 收到消息：北地订单增加。 获得资金：扩大生产。 最终结果：东家返乡。 沈知微盯着纸上的内容。 如果只是经营判断错误。 四家商号失败的原因应该不同。 有人可能货卖不出去。 有人可能资金周转困难。 有人可能判断失误。 但现在。 四家商号像是在同一条路上。 走到了同一个结果。 她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同时做出类似决定？ 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间？ 为什么又偏偏有人愿意提供资金？ ……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怀景走进来。 看到桌上的纸。 “有发现？” 沈知微点头。 “有一个猜测。” “这些商号不是被人突然击垮。” “而是有人先让他们主动走到一个位置。” 裴怀景看着纸上的内容。 “然后？” “然后再动手。” 她说道。 “就像下棋。” “真正厉害的人，不是在棋子动的时候吃掉它。” “而是在棋子落下之前，就决定它最后会走到哪里。” 裴怀景沉默片刻。 “你觉得幕后的人是谁？” 沈知微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 “但有一点很明显。” 她指向桌上的资料。 “这个人，非常了解商人。” …… 夜深。 江州城外。 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里。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几份契书。 其中一人翻开其中一页。 笑了笑。 “都已经签了。” “接下来，只等时间。” 旁边的人问： “万通那边，会不会察觉？” 那人低头整理着契书。 “察觉又如何？” “消息是真的。” “银子是真的。” “契书也是真的。” “谁能说我们错了？” 屋内有人笑起来。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 “已经晚了。” 烛火摇晃。 契书上的小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第21章 借势 江州府衙。 清晨。 沈知微到书房时，桌上已经摆满了新的卷宗。 裴怀景坐在案前。 旁边放着几份文书。 “这么早？” 沈知微看了一眼窗外。 天才刚亮。 裴怀景抬头。 “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他说着，将桌上的几份资料推过去。 “这是昨夜陆青整理出来的。” 沈知微拿起第一份。 “临江染坊。” 她快速扫了一遍。 “去年经营稳定。” “今年三月开始扩大采购。” “六月开始大量购入染料。” “七月资金断裂。” 她又拿起第二份。 “百草堂。” “五月增加药材储备。” “八月停止营业。” 随后是第三份、第四份。 看完后。 她没有立即说话。 裴怀景问： “发现什么？” 沈知微将几份资料放在一起。 “四家商号的问题，不在最后。” “在最开始。” 裴怀景看着她。 “开始？” “他们做出扩大经营决定的时候。” 沈知微说道： “如果只是经营失败，那么失败应该发生在经营之后。” “可是这几家商号的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指着时间。 “他们扩大经营的时间，非常接近。” 裴怀景点头。 “所以有人提前推动他们？” “有这个可能。” 沈知微说道。 “但还缺一个东西。” “什么？” “银子。” …… 就在这时。 陆青走了进来。 “大人。” “万通商会送来的资料到了。” 裴怀景接过。 “这么快？” 陆青点头。 “周掌柜亲自整理的。” “他说，四家商号近两年的往来记录，都已经查过。” 沈知微接过其中一本。 翻开第一页。 里面记录的是商号基本信息。 什么时候加入万通。 和哪些商户交易。 是否发生过纠纷。 是否按时履约。 她翻得很快。 直到看到一页。 停了下来。 “这里。” 裴怀景看过去。 沈知微指着记录。 “他们之前没有大额借贷记录。” “至少，在万通登记的信息里没有。” 裴怀景皱眉。 “可是他们确实拿到了银子。” “所以。” 沈知微合上册子。 “借钱的人，不在万通。” …… 江州城。 永安钱庄。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钱庄的位置并不显眼。 门面甚至比一些大商铺还小。 但进出的客人不少。 有商户。 也有普通百姓。 裴怀景看着牌匾。 “钱庄一直是江州重要的资金来源。” 沈知微点头。 古代商业。 钱庄就是资金流动的核心。 商号需要周转。 商人需要兑换。 远距离交易需要银票。 这些都离不开钱庄。 进入大厅后。 一名掌柜迎了出来。 “二位贵客，有什么需要？” 裴怀景亮出身份。 “官府查案。” 掌柜脸色一变。 “可是钱庄出了什么问题？” 裴怀景没有回答。 “我们想查几笔借贷。” 掌柜迟疑。 “借贷记录涉及客户隐私……” 沈知微开口： “掌柜。” “如果一家商号突然获得大量资金。” “然后短时间内倒闭。” “钱庄应该也会想知道原因。” 掌柜看了她一眼。 最终点头。 “请二位稍等。” …… 半个时辰后。 几本账册被送了出来。 沈知微没有先看金额。 而是看借款条件。 很快。 她发现了问题。 “这几笔借款……” 她指着其中一页。 “利息是多少？” 掌柜回答： “年息三厘。” 沈知微抬头。 “三厘？” 掌柜点头。 “是。” 裴怀景也皱眉。 “三厘利息？” 在如今商业环境下。 这样的条件已经非常优厚。 沈知微继续往下看。 “抵押呢？” 掌柜回答： “没有。” “没有抵押？” 沈知微放下账册。 “那凭什么借？” 掌柜说道： “凭商户信用。” “还有……” 他顿了一下。 “契书。” …… “什么样的契书？” 沈知微问。 掌柜取出一份。 “借款契。” 纸张保存得很好。 上面写着借款金额。 期限。 利息。 还有双方签字。 沈知微仔细看了一遍。 表面没有问题。 甚至可以说，非常规范。 “只是这一份？” 她问。 掌柜点头。 “所有借款都是一样。” 沈知微伸手。 “可以让我再看一下吗？” 掌柜递过去。 她没有看正文。 而是看纸张下面。 那里有几行很小的字。 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忽略。 沈知微的手停住。 裴怀景注意到她的变化。 “怎么了？” 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她将契书递给他。 “看这里。” 裴怀景低头。 只见下面写着： 若借款人东家变更，需提前偿还全部借款。 若未按指定日期偿还，借款方有权追讨全部本金。 裴怀景眉头慢慢皱起。 “这……” 沈知微说道： “不是普通借款。” 她看着那几行小字。 “这是一个提前设置好的条件。” …… 离开钱庄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裴怀景问： “你认为这就是问题？” 沈知微摇头。 “还不是。” “契书本身合法。” “钱庄也没有违规。” “甚至借款条件看起来对商户有利，所以钱庄就算要求一些前置条件也情有可原。” 她停下脚步。 看向街上的商铺。 “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有人愿意给这些商户这么好的条件？” 裴怀景沉默。 沈知微低头。 脑海里浮现出四家商号。 一样的信息。 一样的扩张。 一样的资金。 一样的结果。 她终于感觉到。 他们正在靠近真正的答案。 …… 夜晚。 江州城郊。 一处普通院落。 院门紧闭。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 桌上放着几份契书。 有人将新的消息放在桌上。 “官府查到钱庄了。” 桌前的人没有惊讶。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契书。 “查到了又如何？” “契书是真的。” “银子是真的。” “借款也是他们自己签的。” 他说着，将契书轻轻放下。 “只要官府认可这份契书。” “最后的结果，就不会变。” 旁边的人低声问： “下一步？” 那人拿起一张名单。 上面还有几个商号的名字。 “继续。” “他们现在还以为，只是有人骗了他们。” “等他们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 看向窗外的江州城。 “已经来不及了。” 第22章 落子 案桌上。 那份借款契书静静放在那里。 沈知微坐在一旁，已经许久没有翻动。 裴怀景走进房中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还在想？” 沈知微抬头。 “我在想，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裴怀景看了一眼桌上的契书。 “银子？” 沈知微摇头。 “如果只是赚利息，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她拿起契书。 “低息。” “无抵押。” “放款对象还是经营稳定的老商号。” “正常的钱庄，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承担风险。” 裴怀景点头。 “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利息。” “对。” 沈知微说道。 “利息只是表面。” “真正有价值的，是这些商号本身。” 她走到桌前。 将四家商号的资料重新铺开。 临江染坊。 百草堂。 广源米行。 同盛瓷行。 “这些掌柜为什么会借钱？” 裴怀景说道： “因为他们认为生意会扩大。” “没错。” 沈知微点头。 “他们不是不知道契书上的条款。” “他们也知道欠债需要偿还。” “但是他们判断，未来的收益可以覆盖这笔借款。” 她指着其中一份记录。 “临江染坊。” “如果北方订单增加，他们扩大染布生产，是合理选择。” “百草堂提前囤药，也是为了应对行情变化。” “广源米行增加收粮，同样符合商人的判断。” 她停顿片刻。 “问题不在于他们做错了决定。” “而在于……” “有人提前知道，他们的决定最后会变成什么结果。” 裴怀景沉默。 “你认为幕后之人，提前设计了整个过程？” “至少。” 沈知微说道： “他们知道这些商号会扩大经营。” “知道他们需要多少银子。” “也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最容易出现资金压力。” 她看向窗外。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借贷。” “更像是在等待一个结果。” …… 另一边。 裴怀景派去调查永安钱庄的人，也带回了新的消息。 陆青将一份记录放在桌上。 “大人。” “永安钱庄近半年确实变化很大。” 裴怀景打开。 “怎么变？” 陆青说道： “以前永安钱庄主要做兑换和小额借贷。” “但是半年之前，突然开始扩大商业放贷。” “而且对象非常固定。” 沈知微接过记录。 “都是经营不错的商号？” “是。” 陆青点头。 “没有一家是在亏损的时候借钱。” 沈知微看了一眼裴怀景。 “这就说明，他们不是在救商号。” “而是在选择商号。” 裴怀景问： “钱庄背后查到了吗？” 陆青摇头。 “目前没有。” “永安钱庄在江州经营多年，表面没有异常。” 沈知微低头。 “表面没有异常……” 她重复了一遍。 随后说道：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裴怀景看向她。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违法。” “我们查证据就可以。” “但如果一个人利用规则……” 她看向桌上的契书。 “那么他做的每一步，都可能合法。” …… 万通商会。 周掌柜将新的记录送到秦会长面前。 “会长。” “查到了。” 秦会长抬头。 “说。” “这四家商号扩大经营之前，都曾通过万通渠道询问过行情。” 秦会长翻开记录。 “通过咱们这？” 周掌柜摇头。 “不是。” “是长安总会传下来的信息渠道。” 秦会长的动作停了一下。 “长安？” “是。” 周掌柜说道： “这些消息本身没有问题。” “但按照万通的规矩。” “地方分会负责商户往来。” “总会通常只提供大范围行情。” “不直接参与地方商户经营判断。” 秦会长看着手里的记录。 沉默许久。 “查清楚这个渠道。”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 “会长。” “如果……” 秦会长抬头。 “先查事实。” “不要因为怀疑，就否定万通自己建立的规则。” 周掌柜点头。 …… 夜已经深了。 永安钱庄的最后一盏灯，终于熄灭。 钱掌柜站在门口，将铺门上的锁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 钱庄做的是银子的生意。 谨慎两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确认四周无人之后。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宅子。 而是沿着街角绕开了主路。 往城外走去。 夜里的江州，比白日安静许多。 白天熙攘的商街，此刻只剩下偶尔经过的行人。 钱掌柜走得很快。 但每经过一个路口，都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 直到出了城门。 他才稍稍放慢脚步。 城郊的一处院子里。 灯火还亮着。 有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看到钱掌柜进来。 年轻男子抬头。 “来了？” 钱掌柜点头。 “来了。” 他坐下后，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端起桌上的茶。 却迟迟没有喝。 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 “怎么？” “后悔了？” 钱掌柜放下茶盏。 “我只是觉得……” “事情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年轻男子笑了。 “钱掌柜。” “你做了二十年钱庄生意。” “应该比我更清楚。” “商场之上，机会不会等人。” 钱掌柜沉默。 他当然知道。 自己做的每一步，从表面看都没有问题。 商户借钱。 钱庄放款。 契书清楚。 利息合理。 没有人逼迫任何人。 可是…… 他见过太多商号。 也见过太多掌柜。 他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愿意签下契书。 不是因为贪心。 而是因为他们真的看到了机会。 年轻男子拿起桌上的名单。 “第一批已经开始了。” “只要按照计划进行。” “这些商号会按照自己的选择，走到该走的位置。” 钱掌柜低声问： “万通那边呢？” 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 “你担心他们？” 钱掌柜没有否认。 “毕竟那些消息……” “来自万通。” 年轻男子笑了一声。 “万通？” “他们现在只是在做他们一直做的事情。” “提供消息。” “连接商路。” “维持信用。”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 “只是他们忘了一件事。” “信用，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 钱掌柜看着他。 年轻男子继续说道： “过去的万通，只告诉商人哪里有机会。” “却不知道，谁最应该拥有这些机会。” “如果有人能够提前判断未来。” “为什么不能让这种判断产生收益？” 钱掌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契书。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过。 没有错。 甚至比很多借贷契书更加严谨。 可是此刻。 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签下的不是一份普通借贷。 而是一场已经开始的赌局。 第23章 旧契 夜已经深了。 江州府衙的灯还亮着。 沈知微坐在案前，将手里的契书重新放下。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这些东西。 可每看一次。 她都觉得有些不对。 不是内容。 而是格式。 她拿起临江染坊的借款契书，又拿起广源米行的那一份。 两张纸放在一起。 几乎没有区别。 借款金额不同。 借款日期不同。 还款期限不同。 可是下面的条款排列，甚至连一些用词，都完全一致。 沈知微伸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奇怪。” 裴怀景坐在一旁，看着她。 “哪里奇怪？” 沈知微将两份契书推过去。 “你看。” 裴怀景低头。 “格式相同？” “不是简单的格式相同。” 沈知微说道。 “如果是普通借贷，每一份契书都会根据情况调整。” “借多少银子。” “用什么方式还。” “有没有抵押。” “期限多久。” “这些都应该不同。” 她拿起另外两份。 “可是这些契书。” “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只需要填入名字、金额和日期。” 裴怀景沉默片刻。 “你认为有人提前设计好了？” 沈知微摇头。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统一模板，不代表一定有问题。” “很多商号都会使用固定契约。” 她看着桌上的几份契书。 “但问题在于……”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商号？” 裴怀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契书本身没有漏洞。 真正需要查的是： 为什么这些商号，会拿到同一种契书。 …… 第二日。 裴怀景让陆青整理了永安钱庄近几年的借贷记录。 直到下午。 资料才送到府衙。 沈知微接过厚厚的册子。 翻开第一页。 永安钱庄在江州经营多年。 主要业务并不复杂。 银钱兑换。 商户存取。 以及借贷。 前几年。 永安钱庄的借贷方式非常传统。 商户提出需求。 钱庄查看铺面。 查看货物。 查看过往信誉。 确认有能力偿还之后。 才决定是否放银。 沈知微继续往后翻。 直到半年之前。 她停了下来。 “这里。” 裴怀景看过去。 “有什么变化？” 沈知微指着记录。 “以前。” “是商户主动找钱庄。” “半年之后。” “变成了钱庄主动寻找商户。” 裴怀景皱眉。 “主动放贷？” “对。” 沈知微点头。 “但是这本身，并不奇怪。” “如果一家钱庄想扩大生意，主动寻找客户很正常。” 她继续往下看。 “奇怪的是对象。” 裴怀景问： “什么对象？” “都是经营稳定的商号。” 沈知微说道。 “不是那些急着借钱周转的小商户。” “而是已经有一定规模，准备扩大经营的人。” 裴怀景拿过名单。 看了一遍。 确实如此。 临江染坊。 百草堂。 广源米行。 同盛瓷行。 这些商号虽然行业不同。 但都有一个特点。 已经经营多年。 在当地有一定信誉。 “走一趟永安钱庄。” 裴怀景说道。 沈知微点头。 “我也想再见见这位钱掌柜。” …… 两人再次来到永安钱庄。 这一次。 他们没有惊动外面的伙计。 钱掌柜听说两人来了，很快便从后堂走了出来。 “裴大人。” “沈先生。” 他拱手。 “可是又发现了什么？” 相比第一次见面时的谨慎。 这一次。 钱掌柜显得坦然许多。 他知道两人在查什么。 也知道他们不是单纯为了找一个人定罪。 裴怀景说道： “钱掌柜。” “我们想再问一些关于永安钱庄近半年借贷变化的事情。” 钱掌柜点头。 “我猜到了。” “之前沈先生看契书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 沈知微看向他。 “钱掌柜知道？” 钱掌柜笑了笑。 “钱庄的契书虽然多，但真正长期使用的，也就那些格式。” “沈先生能从几份契书里看出变化，确实不容易。” 他说着。 让伙计取来了新的账册。 “半年前。” “永安钱庄改变了放贷方式。” 沈知微直接问。 钱掌柜点头。 “是。” “以前我们比较保守。” “毕竟钱庄做的是银子的生意。” “最重要的是控制风险。” 他说着。 翻开账册。 “但是后来，我们发现。” “有些商号明明经营很好。” “却因为缺少资金，错过扩大经营的机会。” 沈知微没有打断。 钱掌柜继续说道： “一个布庄，如果想增加产量。” “需要提前采购原料。” “一个药铺，如果想扩大规模。” “需要提前储备药材。” “如果等他们完全准备好了。” “机会可能已经过去。” 他说得很认真。 “所以我们开始主动寻找一些有潜力的商户。” “帮助他们发展。” “钱庄也能获得长期收益。” 裴怀景问： “这个想法是谁提出的？” 钱掌柜说道： “一个来自长安的人。” 屋内安静了一瞬。 “长安？” 钱掌柜点头。 “他说。” “天下商路正在变化。” “未来的钱庄，不应该只是等待风险出现。” “而应该提前发现机会。” 沈知微问： “你认同他的说法？” 钱掌柜没有犹豫。 “认同。” “至少从经营角度看。” “没有错。” “商户发展。” “钱庄获利。” “这本就是互利的事情。” 沈知微看着他。 没有反驳。 因为钱掌柜说的。 确实有道理。 …… 离开永安钱庄。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边灯火逐渐亮起。 裴怀景问： “你觉得钱掌柜在隐瞒什么吗？” 沈知微摇头。 “没有。” “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问题在哪里？” 沈知微看着远处的商铺。 过了一会儿。 才说道： “问题不是方法。” “而是提出方法的人。” 裴怀景看向她。 沈知微继续说道： “如果一个人想让商户发展。” “这种方式没有错。” “可是……”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利用这种方式，达到其他目的。” “同样的方法，就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裴怀景沉默。 他知道。 沈知微已经开始怀疑。 永安钱庄背后。 还有一个没有出现的人。 …… 与此同时。 万通商会。 周掌柜站在秦会长面前。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记录。 “会长。” “永安钱庄的事情，有结果了。” 秦会长抬头。 “说。” 周掌柜低声道： “半年前，他们改变放贷方式。” “提出这个想法的人。” “来自长安。” 秦会长手指停了一下。 “长安？” 周掌柜点头。 “是。” “还需要继续查吗？” 秦会长看着桌上的记录。 许久。 才说道： “查。” “我要知道。” “这个人是谁。” 第 24章 验局 裴怀景进来的时候。 沈知微正在看一份江州商户名册。 她没有看借款契书。 而是在看这些商号过去半年的经营记录。 桌上摆着几本账册。 有临江染坊的。 有广源米行的。 也有一些与案件无关的商号记录。 裴怀景将一份册子放在她面前。 “陆青整理了永安钱庄近半年主动放贷的商户名单。” 沈知微抬头。 “有多少？” “十二家。” 裴怀景说道。 “其中包括出事的四家。” 沈知微接过册子。 慢慢翻看。 十二家商号。 涉及的行业各不相同。 布行。 粮行。 药铺。 纸坊。 瓷器铺。 甚至还有一家酒坊。 她看了一遍。 没有立刻说话。 裴怀景问： “你发现什么？” 沈知微将册子放下。 “我之前一直在看四家商号。” “现在看来，范围可能太小了。” “永安钱庄半年内改变放贷方式。” “如果这种方式本身有问题。” “那么不应该只有四家出事。” 裴怀景点头。 “所以需要验证。” “对。” 沈知微说道。 “我要知道。” “这到底是一种有风险的经营方式。” “还是有人利用这种方式做了其他事情。” …… 两人很快选了一家没有出问题的商号。 庆丰纸坊。 原因很简单。 它同样接受了永安钱庄的借款。 而且时间相近。 金额也不低。 见到裴怀景和沈知微。 庆丰纸坊的林掌柜有些意外。 “大人。” “不知二位今日来……” 裴怀景说道： “只是询问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林掌柜不必紧张。” 林掌柜这才放松下来。 几人进入内堂。 沈知微没有询问借款契书。 而是问： “林掌柜。” “当初向永安钱庄借银子，是为了什么？” 林掌柜说道： “扩建作坊。” “我们原来的产量有限。” “但是去年江南几地纸价上涨。”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所以想增加产量。” 沈知微点头。 “借来的银子，都投入进去了？” 林掌柜想了一下。 “没有。” “留了一部分。” “为什么？” 林掌柜笑了笑。 “做生意，总不能把手里的银子全部用光。” “买竹料要钱。” “工人的工钱要钱。” “运输也要钱。” “万一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总要有周转。” 沈知微点头。 又问： “现在情况如何？” 林掌柜说道： “还不错。” “虽然没有马上赚大钱。” “但是新作坊已经开始运转。” “按照现在的情况。” “年底应该可以还清借款。” 沈知微没有继续追问。 离开庆丰纸坊后。 裴怀景问： “你觉得庆丰纸坊有什么不同？” 沈知微说道： “他们借银子。” “但是没有急着把银子全部变成货。” 裴怀景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 “我还不能确定。” 沈知微说道。 “但是至少说明。” “借贷本身不是问题。” …… 回到府衙。 沈知微将之前看过的四家商号账册重新摊开。 这一次。 她看的不是借款契书。 而是借款之后的资金流向。 临江染坊。 借款之后。 大量采购生丝。 百草堂。 借款之后。 提前收购药材。 广源米行。 借款之后。 大量囤粮。 同盛瓷行。 借款之后。 扩建窑场。 她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 银子。 货物。 销售。 三个词。 然后停住。 裴怀景站在旁边。 “有什么不同？” 沈知微说道： “庆丰纸坊也是借钱。” “但是他们的银子，没有一次性投入。” “他们边生产。” “边销售。” “边回笼资金。” 她指向另外四家。 “可是这四家……” “都是先投入。” “再等待未来收益。” 裴怀景皱眉。 “这不是扩大经营正常的过程吗？” “是。” 沈知微点头。 “如果一切顺利。” “当然没有问题。” 她看着账册。 “但问题是。” “他们把大量资金压在了中间环节。” “货已经买了。” “银子已经出去了。” “可是新的银子还没有回来。” 裴怀景沉默。 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个商号。 最危险的时候。 往往不是没有生意。 而是货物已经投入。 但是资金还没有回来。 “还有一点。” 沈知微说道。 “这四家商号购买的东西，都不是马上能够变现的。” 她拿起临江染坊的账册。 “生丝需要加工。” “布匹需要销售。” 她又看向百草堂。 “药材需要运输、整理。” “粮食需要存储。” “瓷器需要烧制。”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 “都会影响资金回流。” 裴怀景看着她。 “所以幕后之人……” 沈知微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可以确定一点。” “如果有人想针对这些商号。” “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他们借了多少银子。” “而是他们买了什么货。” 就在这时。 陆青从外面进来。 “大人。” “沈先生。” “你们让我查的运输记录，有结果了。” 裴怀景示意他继续。 陆青展开一份记录。 “这四家商号借款之后。” “确实都安排了大量货物运输。” “临江染坊采购的生丝，来自湖州。” “百草堂的药材，来自北方。” “广源米行的粮食，来自外地粮仓。” “同盛瓷行的原料，则来自附近几个州县。” 沈知微接过记录。 目光落在日期上。 她看了一会儿。 问： “这些货。” “正常情况下多久能到？” 陆青回答： “根据路程不同。” “大约七日到半月。” 沈知微继续看着。 “那他们预计什么时候开始销售？” 陆青翻了一下记录。 “按照各家掌柜原本的计划。” “基本都是收到货后，很快投入市场。”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重新看了一遍日期。 借款时间。 采购时间。 运输时间。 到货时间。 销售时间。 这些记录放在一起。 似乎还缺少一个关键环节。 裴怀景问： “还少什么？” 沈知微抬头。 “买家。” “货到了以后。” “谁来买这些货？” 屋内安静下来。 裴怀景看向桌上的记录。 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商号和钱庄上。 可是生意真正完成。 还需要另一端。 买家。 第25章 无名买家 沈知微重新拿起四家商号的账册。 这一次。 她看的不是银子从哪里来。 而是银子最后流向了哪里。 临江染坊借来的银子。 大部分用于采购生丝。 百草堂购买了大量药材。 广源米行提前囤积粮食。 同盛瓷行扩建窑场，准备增加产量。 这些记录看起来都很正常。 商号借钱。 扩大经营。 购买货物。 等待获利。 这是任何一个商人都会做的事情。 可是沈知微翻到最后。 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四家商号后面的交易记录。 眉头慢慢皱起。 “奇怪。” 裴怀景抬头。 “哪里？” 沈知微将几份账册放在一起。 “他们都提前安排好了销售。” 裴怀景看了一眼。 “这不是正常的吗？” “是正常。” 沈知微点头。 “如果一个商号准备扩大经营。” “一定会提前寻找销路。” “否则不会轻易投入这么多银子。” 她指着几份记录。 “但是问题在这里。” “这些买家，出现得太巧了。” 临江染坊。 过去主要供应江州几个老客户。 但是这一次采购生丝之后。 他们联系的是几家新的布庄。 广源米行也是如此。 以前主要供应附近粮铺。 可是这一次。 却准备向外地客商供货。 百草堂收购药材。 也是为了供应几个新的药铺。 同盛瓷行准备打开新的市场。 合作对象同样是第一次出现。 沈知微看着这些名字。 “他们不是没有买家。” “而是买家都是新的。” 裴怀景明白过来。 “如果这些买家出现问题。” “商号会最先受到影响。” 沈知微点头。 “因为他们没有过去的交易记录。” “没有长期合作。” “也没有足够了解对方。”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一个经营多年的掌柜。” “不可能随便相信一个陌生买家。” “所以……” 裴怀景接过话。 “有人替他们建立了信任。” 两人再次翻看交易记录。 可是上面并没有写清楚买家的来源。 只有简单的交易名称。 沈知微拿起笔。 轻轻点在纸上。 “这些交易是谁介绍的？” 裴怀景问： “你怀疑有人从中牵线？” “不是怀疑。” 沈知微说道： “这是正常商业流程。” “江州这么大的商贸城市。” “一个布庄想找到外地买家。” “一个粮行想找到新的销售渠道。” “不会每一次都自己去找。” “他们需要有人介绍。” 她看向裴怀景。 “牙行。” 裴怀景点头。 他明白了。商业交易，尤其是大额买卖，很多时候需要中间人撮合。牙行不仅负责买卖介绍，也承担一定的信息传递作用。 “查这些买家的介绍人。” 裴怀景说道。 沈知微摇头。 “先查四家商号。他们为什么会相信这些买家。” …… 临江染坊。 陈掌柜已经不在，但是留下的伙计还在。 沈知微找到负责对外交易的管事。 “这批生丝之后准备卖给谁？” 管事回答： “锦华布行。” “以前合作过？” 管事摇头。 “没有。” 沈知微问： “那为什么这次会和他们合作呢？” 管事说道： “是有人介绍的。” “谁？” 管事想了想。 “一个牙人。” “他说锦华布行最近想扩大采购。” “正好需要一批新布。” “价格也给得不错。” 沈知微继续问： “你见过锦华布行掌柜？” “见过一次。” “感觉如何？” 管事犹豫了一下，可能不太清楚沈知微为什么会这样问。 “挺正常。” “说话比较圆滑，应该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沈知微点头，没有再继续问。 …… 离开临江染坊。 裴怀景问：“所以买家是真的？” 沈知微一边想着一边说： “至少现在不能确定是假。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是自然产生的交易。” 裴怀景看向她。 “什么意思？” “正常商业合作。往往是长期关系逐渐形成。老客户介绍新客户，同行之间互相认识。” “但是这些买家，都是在四家商号扩大经营的时候出现。” 她看着街上的商铺。 “太集中。就说明背后可能有人推动。” …… 回到府衙。 沈知微将四家商号的买家名字重新写下来。 然后在旁边标注。 临江染坊——锦华布行。 广源米行——丰泰粮号。 百草堂——仁和药铺。 同盛瓷行——永安陶商。 四个名字，四个行业。 看起来毫无关系。 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第一次交易。 都是最近半年发生。 她拿起笔。 在旁边写下： “介绍人：牙行。” 裴怀景看着那两个字。 “你认为是牙行有问题？” 沈知微摇头。 “不一定。” “牙行只是提供信息。” “可能只是有人利用他们。” “也可能……” 她停了一下。 “有人专门通过牙行寻找合适的买卖双方。” 裴怀景沉思。 “如果这样。” “查牙行。” 沈知微点头。 “但不要只查有没有问题。” “我要知道。” “是谁让这些牙行找到这些买家的。” 随后。 裴怀景叫来了陆青。 沈知微将记录递过去。 “查一下这几个买家。” “重点查他们和哪家牙行有联系。” 陆青接过。 “明白。” 他转身准备离开。 沈知微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 “查这些牙行近半年的交易记录。” “尤其是介绍大额商业买卖的。” 陆青一怔。 “大额商业买卖？” “对。” 沈知微说道： “如果只是普通介绍。不会同时涉及这么多不同行业。我要知道有没有一家牙行。在半年内，突然活跃起来。” …… 夜里。 沈知微重新看了一遍四家商号的资料。 她发现。 从借款开始。 到采购货物。 再到寻找买家。 每一步看起来。 都像是正常的商业选择。 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单独看有问题。 可是所有事情连在一起。 就像有人提前替这些掌柜安排好了下一步。 她合上资料。 没有继续往下推。 因为现在缺少最后一块拼图。 这些买家。 到底是真正的买家。 还是只是交易中的一个影子。 而答案。 就在那些负责撮合买卖的人手里。 第26章 错开的时间 陆青回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他手里拿着几份记录。 “沈先生，查到了。” 沈知微抬头。 “牙行？” 陆青点头。 “这几家买家的交易，确实都经过牙行介绍。” “是哪一家？” 陆青将记录放下。 “顺安牙行。” 沈知微拿起纸。 顺安牙行。 在江州经营多年。 规模不算最大。 但主要做的不是普通百姓买卖。 而是商户之间的大宗交易。 布匹。 粮食。 药材。 瓷器。 都在他们撮合范围之内。 裴怀景看了一眼。 “这个牙行有查出什么问题吗？” 陆青摇头。 “暂时看不出来。” “经营记录正常。” “没有欠账。” “也没有和那些商号发生纠纷。” 沈知微没有意外。 “如果这么容易发现。” “幕后的人也不会藏这么久。” 她翻看顺安牙行的交易记录。 半年时间。 介绍了大量交易。 其中不少都成交顺利。 甚至有些商户还因此扩大了生意。 “看来。” “牙行不是问题。” 裴怀景问： “你怎么确定？” 沈知微指着其中几笔交易。 “如果顺安牙行是骗局的一部分。” “那么所有交易都会失败。” “可是这里。” “很多交易正常完成。” “买家是真的。” “货物也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问题不是牙行。” “但是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 …… 他们很快找到了顺安牙行。 牙行掌柜姓孙。 五十多岁。 看到裴怀景时，明显有些紧张。 “大人。” “可是小人哪里做错了？” 裴怀景说道： “只是询问一些交易。” “不必紧张。” 孙掌柜松了一口气。 沈知微问： “孙掌柜。” “临江染坊的锦华布行，是你介绍的？” 孙掌柜点头。 “是。有什么问题吗？他们双方都有需求。一个有货。一个缺货。我就赚个介绍费，这不是很正常吗？” 沈知微问： “你认识锦华布行掌柜多久？” 孙掌柜想了想。 “好几年了。” “以前也做过几次介绍。” 沈知微眉头微动。 “以前合作过？” “是。” 孙掌柜说道： “锦华布行做了很多年。信誉不错的。” 这倒是验证了一个问题。 买家并非假的。 至少目前看，这些买家都有真实存在。 “那为什么这半年。” “你介绍的交易明显增加？可是遇到了什么贵人？”沈知微半开玩笑地问。 孙掌柜愣了一下。 随后笑道： “江州最近商贸活跃。” “很多商户都想扩大。我自然也想多赚些，自然需要更多交易。要说贵人，这些商户也都是我的贵人。” 孙掌柜说的并没有错，甚至非常合理。 …… 离开顺安牙行。 裴怀景问： “还是没有新发现？” 沈知微摇头。 “不。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买家是真的。” 裴怀景一愣。 “那之前的方向错了？” “也不全是。” 沈知微说道： “只是我们想错了一步。” “幕后的人不需要制造不存在的买家。” “只是需要让一笔真实交易，无法完成。” 裴怀景看向她。 “无法完成？” 沈知微点头。 “如果一个买家真的需要货。” “卖家也真的准备发货。” “但是货迟迟不到。” “会发生什么？” 裴怀景慢慢明白。 “买家会失去耐心。” “卖家会承担损失。” “甚至双方产生纠纷。” 沈知微说道： “而最重要的是。” “商号的钱已经投入货物。” “但是货没有变成银子。” …… 回到府衙。 沈知微重新查看运输记录。 这一次。 她看的不是货物。 而是更加关注日期。 临江染坊： 采购生丝。 运输。 预计到达。 交货。 广源米行： 采购粮食。 运输。 入仓。 销售。 百草堂： 药材运输。 验货。 交付。 她拿起笔。 把几个日期圈出来。 裴怀景走过来。 “发现什么？” 沈知微说道： “时间。” “所有问题。” “都发生在时间上。” 裴怀景皱眉。 “什么意思？” 沈知微解释： “商号买货。” “需要时间。” “运输需要时间。” “销售也需要时间。”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 “什么时候货到不了。” “什么时候交易无法完成。” “就可以提前布置。” “可是。” 裴怀景说道： “运输受天气、道路影响。” “如何控制？” 沈知微摇头。 “未必需要控制。” “只需要提前知道。” 她看向桌上的记录。 “比如。” “某条航道什么时候停船。” “某段道路什么时候维修。” “某地什么时候发生货运拥堵。” “这些消息。” “对于普通商户来说，只是消息。” “但是对于想利用它的人。” “就是机会。” 正巧这时陆青再次送来一份记录。 “大人。” “查到了一些运输情况。” “这四家商号的货。” “都有延迟。” 沈知微抬头。 “全部？” 陆青点头。 “是。” “临江染坊的生丝，比预计晚了十日。” “广源米行的粮船，在途中停了几日。” “百草堂的药材，也比预计晚到。” “同盛瓷行的原料运输，也出现延误。” 裴怀景看向沈知微。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几份记录。 四家。 四种货物。 不同路线。 却都出现了问题。 这已经不是单纯巧合。 “查原因了吗？” 裴怀景问。 陆青说道： “查了。” “表面看，都是正常原因。” “天气。” “道路。” “船期。” 陆青停顿了下，“没有人为痕迹。” 沈知微点头。 如果有人直接破坏运输。 反而容易查。 真正高明的地方。 是在规则之内，让所有事情看起来合理。 …… 沈知微把所有事情重新连了一遍。 借款。 采购。 买家。 运输。 时间。 每一个环节。 单独看。 都没有问题。 可是组合起来。 却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她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不是制造失败。” “而是等待失败发生。” 写完后。 她停了片刻。 又将这句话划掉。 因为现在。 还缺最后一个答案。 谁在等待？ 以及。 他们等待的到底是什么。 第27章 最后一程 江州府衙内，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落案几，将一卷卷账册照得泛起浅黄的光。 屋中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裴怀景将几份新送来的运输记录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压住最上面一份。 “陆青已经把四家商号近半年的运输路线重新查了一遍。”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账册，伸手接过卷宗。 “结果呢？” “货物运输本身没有问题。” 裴怀景神色平静。 “没有人为拦截，没有货物遗失，也没有山匪劫道。所有押运的人证、码头登记、沿途驿站记录，都能互相印证。” 沈知微翻阅得很快。 每一页，她都只停留片刻，目光便落到下一页。 这些记录她已经看过一次。 第一次，她关注的是货值、银钱和往来账目。 这一次，她看的却是另一件事。 时间。 “如果货没问题……” 她轻轻皱眉。 “那为什么每一家都会延误？” 裴怀景没有回答，只是又推过去另外几份记录。 “因为问题不在路上。” “而在时间。” 一句话，让沈知微抬起头。 她重新摊开几份运输图。 四家商号，各不相同。 临江染坊的生丝，自南方沿水路北上。 广源米行的粮食，由粮船顺江运输。 百草堂的药材，跟着商队一路走陆路。 同盛瓷行的瓷土和釉料，则由车队分批运送。 路线不同。 货物不同。 运输方式不同。 若只看其中一家，几乎找不到任何共同之处。 可当四份路线图并排铺开，一丝异样便浮现出来。 沈知微的手指缓缓划过纸面，最终停在靠近江州城的位置。 “都是最后一段。” 裴怀景点了点头。 “不错。” “前面的路程几乎没有偏差，只有进入江州附近后，才开始出现等待、停靠、改道、误期。” 沈知微沉默片刻。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现代供应链管理的一张流程图。 运输从来不是一条路。 而是一连串信息。 她缓缓说道： “进入江州之后，运输信息反而最透明。” 裴怀景望向她。 “为什么？” “因为这里已经接近交易终点。” 沈知微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货什么时候到。” “买家什么时候验货。” “商户什么时候收款。” “这些事情，都会在最后几日确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真正重要的，不是谁知道货什么时候出发，而是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到。” 裴怀景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所以……” “有人不用一路跟着货。” “只要知道最后几天的时间。” “便足够安排后面的事。” 沈知微轻轻点头。 “对。” “只要提前掌握交货时间，就能控制后面的节奏。” 她说完，却忽然停住。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掌握这些信息的人…… 会是谁？ 两人再次翻开四家商号留下的往来记录。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看银票和借据。 而是专门寻找交易前几天收到的消息。 第一页。 临江染坊。 ——买家催促尽快发货，说北方布庄急等这批生丝。 第二页。 广源米行。 ——有人提醒粮价即将上涨，建议提前备货。 第三页。 百草堂。 ——收到消息，北地药材减产，未来价格看涨。 第四页。 同盛瓷行。 ——传闻北地新开官窑，对瓷器需求骤增。 一条条消息，看似毫无关联。 可放在一起，却像有人提前替他们描绘了一幅繁荣景象。 沈知微抬起头。 “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他们的？” 裴怀景翻阅旁边的记录。 “来源不一样。” “有的是买家。” “有的是牙行。” “还有一些……” 他顿了一下。 “来自商会。” 沈知微目光微凝。 “万通商会？” “不错。”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沈知微却轻轻摇了摇头。 “未必是万通商会有问题。” “更像是……” 她思索着措辞。 “有人借用了他们的信息。” 裴怀景没有打断。 他知道，每当沈知微这样停顿时，往往意味着她已经抓住了关键。 她继续翻着记录。 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这些商号，是买家催着提前交货，还是他们自己主动加快？” 裴怀景一怔。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沈知微放下卷宗。 “如果只是买家催促，那只是正常交易。” “可如果是商号主动扩大经营、主动提前备货，那就说明，他们相信未来一定能赚更多。” “也就是说……” “有人先让他们看见了机会。”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怀景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一直在查的是—— 是谁制造了风险。 可真正的问题，也许根本不是风险。 而是机会。 有人先抛出了一个足够诱人的机会。 等商号一步步走进去。 再轻轻关上门。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裴怀景没有继续翻旧案，而是带着沈知微走访了几家近半年经营平稳的商号。 他没有再询问借贷。 也没有询问账目。 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近半年，可有人劝你们扩大经营？”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 有人点头。 有人摇头。 其中一位做茶叶生意的老掌柜笑着摆摆手。 “说的人不少。” “牙行说行情好。” “商会说机会来了。” “还有人愿意帮忙联系销路。” “那为何没做？” 老掌柜端起茶盏，慢悠悠吹散热气。 “做生意，不能只看机会。” “银子投进去。” “货卖不出去。” “就是赔。” “再大的买卖，也得先睡得着觉。” 沈知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可这几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她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 回到府衙后。 裴怀景见她一路沉默，便问： “发现什么了？” 沈知微缓缓说道： “那些出事的商号，并不是更容易被骗。” “他们只是恰好在那个时候，相信机会已经成熟。” 她望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 “有人让他们相信，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扩大经营。” “提前备货。” “增加赊账。” “一切都像顺势而为。” 她转过身，望向桌上的路线图。 “然后。” “那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让货物到江州。” “什么时候让买家反悔。” “什么时候让钱庄催债。” “什么时候，让他们的信用彻底崩塌。”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青快步走进屋内，手中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名单。 “大人。” “查到一个人。” 裴怀景抬起头。 “谁？” “一个专门替商户介绍货源和销路的中间商。” “叫什么？” “周文庆。” 陆青翻开卷宗。 “原本在江州做牙行生意，后来去了长安。” “半年前，又重新回到江州。” 沈知微问道： “现在呢？” “没有固定铺面。” “但近半年，他经手介绍的大宗交易不少。” 陆青把名单放到桌上。 “临江染坊、广源米行、百草堂、同盛瓷行……都与他有过接触。” 裴怀景目光一沉。 “他和永安钱庄有关？” 陆青摇了摇头。 “表面查不出关系。” “不过……” 他说着，神情也变得凝重。 “属下查到一件旧事。” “半年前，周文庆刚回江州时，曾在万通商会停留过数日。”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裴怀景缓缓拿起那份名单，没有立刻开口。 沈知微伸手接过卷宗。 最后一页，只记着一行再普通不过的小字。 周文庆。 曾任长安万通商会外部联系人。 第28章 粮仓 周文庆的线索断了。 府衙派出去的衙役几乎将整个江州翻了个遍。 牙行查了。 客栈查了。 码头查了。 甚至连周文庆曾租住过的小院、往来过的酒肆，都没有放过。 这个半年前突然回到江州、四处替商户牵线搭桥的牙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句身份记录—— 曾任长安万通商会外部联系人。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有用线索。 江州府衙内，气氛却没有因此沉闷。 因为从江州案开始，寻找几位失踪掌柜，本就是另一条一直没有停下的线。 若说周文庆，是牵出幕后之人的绳子。 那么这几位掌柜，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裴怀景走进偏厅时，陆青正将一份刚整理好的寻访记录放到案上。 纸页边角已经卷起，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 “还是没有消息？” 裴怀景问道。 陆青摇了摇头。 “半个月来，城里的客栈、码头、驿站、牙行，还有出入江州的渡口，全都查过了。” “几位掌柜的亲族、故交、伙计，也一一问过。” “没人见过他们。”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 “属下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离开了江州。” 裴怀景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卷宗翻了几页。 越是如此平静，他心里越觉得不对。 这些人不是普通百姓。 他们经营着商号，几十名伙计、上百笔买卖，都系于一身。 如果要逃，总会留下痕迹。 可偏偏，他们像是提前抹去了一切。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账册，接过那份寻访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衙役这些日子走访过的地方。 她翻得很慢。 不像是在找人。 倒像是在找一种规律。 忽然，她抬起头。 “他们的家眷呢？” 陆青立刻答道： “都在。” “没有离开江州？” “没有。” “孩子送回乡下的有两家，但妻室、老人，大多仍留在城里。” 沈知微眉头轻轻蹙起。 “那就奇怪了。” 裴怀景望向她。 “哪里奇怪？” “如果他们真的准备逃亡，为何不带走家眷？” “如果准备一辈子躲藏，为何不提前卖掉宅院、铺面？” “如果只是为了躲债，又为何把伙计的工钱结得干干净净？” 陆青愣了一下。 这些情况，他全都查到了。 却从未把它们放在一起思考。 沈知微轻轻合上卷宗。 “他们不像是在逃。” “更像是在等。” “等什么？” 陆青脱口而出。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缓缓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江州城舆图。 她拿起笔，在图上依次点出四家商号的位置。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百草堂。 同盛瓷行。 随后，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仓库。 货栈。 码头。 裴怀景目光微动，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怀疑，他们并没有放弃那些货？” “不是怀疑。” 沈知微放下笔。 “是一定。” “他们借来的银子，大多已经变成了货。” “粮食不会自己消失。” “药材不会自己消失。” “生丝、瓷土，也不会自己消失。” “只要货还在，他们就一定会回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对一个商人来说，货就是最后的希望。” 裴怀景当即起身。 “陆青。” “把人撤回来。” “从今日起，不必再把重心放在找人。” “先找货。”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城西旧仓场。 这里沿河而建，仓房连成一片。 不少商号都会在此租仓存货，等买家上门，再分批运走。 案发后，因为掌柜失踪，广源米行租下的粮仓便一直紧锁。 陆青取出从牙人处寻来的备用钥匙。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股夹杂着稻谷气息的凉风迎面扑来。 阳光穿过高窗洒下，照亮了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粮食。 陆青站在门口，忍不住低声道： “竟然……一点都没少？” 裴怀景随手划开一只粮袋。 雪白的稻米倾泻而下，颗粒饱满，没有一点霉斑。 他伸手捻了几粒。 干燥。 新鲜。 显然一直有人照料。 沈知微没有去看粮，而是缓缓沿着仓壁走了一圈。 角落里，一把扫帚倚着木墙。 扫帚上的竹丝还很新。 墙边放着半桶石灰。 石灰颜色洁白，没有受潮结块。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了拨。 “这是刚换过的。” 她站起身，继续往仓库深处走去。 最里面，一只小泥炉静静放在墙角。 炉中还有没散尽的灰。 旁边甚至放着半壶凉透的茶。 裴怀景缓缓说道： “有人守仓。” “而且刚离开不久。” 沈知微点点头。 “他不是来看货。” “是在等货能卖出去。” 陆青立刻命人四下寻找。 没多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带了过来。 老人姓许，在仓场守了二十多年。 见官差找上门，吓得连连摆手。 “小人只是看仓的，可什么都没做啊！” 裴怀景放缓语气。 “不必害怕。” “只是问你几句话。” 老人这才稍稍安心。 沈知微问道： “最近是谁来过这间仓库？” 老人想了想。 “广源米行的李掌柜。” “多久来一次？” “三五天吧。” “每回来，也不搬粮，就坐着发呆。” 老人苦笑了一声。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陆青忍不住问： “既然来了，为何不把粮卖掉？” 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卖不了。” “有人来收？” “天天有人来。”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价。” “最高也不过四成。” “李掌柜说，这不是买粮，是要命。” 沈知微心中一震。 她也明白过来，李掌柜不是不想现身，而不是不敢卖货。 卖一车，亏一车。 卖得越快，死得越快。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时，沈知微忽然停住脚步。 “许伯。” 老人连忙应声。 “姑娘还有事？” “李掌柜每次都是一个人？” 老人皱着眉回忆。 “有一次，好像不是。” “夜里来的。” “还有个年轻后生陪着。” “我没看清脸。” “不过……” “我听见他们说了几句话。” 裴怀景立刻问： “说了什么？” 老人努力想了想。 “那年轻人一直劝他。” “说——” “再等等。” “机会快到了。” “李掌柜却说，再等下去，伙计就散了，债主也要逼上门了。” “那年轻人却说……” 老人慢慢重复着当时的话。 “只要粮还在。” “事情就还有转机。” …… 回城的路上，几人一路无言。 夕阳渐渐沉入江面。 就在快到府衙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忽然从巷口跑了出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径直跑到沈知微面前。 “你就是会看账的沈先生？” 沈知微微微点头。 孩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中。 “有人让我交给你。” “谁？” “不认识。” “他说，只要交给会看账的先生就行。” 说完，孩子一溜烟跑进了巷子。 陆青刚要追。 裴怀景抬手拦住。 “不必追。” 沈知微慢慢打开油纸。 里面没有银票，没有书信。 只有一枚磨得发亮的木制算盘珠。 算盘珠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上只有两句话。 粮还在。 人也还在。 没有署名。 纸角，却盖着一个小小的“米”字私印。 那正是广源米行账册最后一页，一直使用的暗记。 沈知微轻轻收起纸条。 裴怀景望着她，低声说道： “看来，他一直知道我们在找他。” 沈知微望向远处渐次点亮的江州灯火，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是在躲官府。” “他是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救商号的人。” 第29章 守仓人 纸条上没有落款。 也没有留下见面的地方。 只有一句话。 “今夜，城西旧土地庙。” 落笔极轻。 却能看出写字的人十分谨慎。 裴怀景将纸条放到桌上，沉吟片刻。 “去。” 陆青抱拳。 “属下带人先过去。” “不必。” 裴怀景摇了摇头。 “若真是李掌柜，他既然肯送来纸条，便是不想惊动旁人。” “带太多人，反倒把人吓走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 “我们去。” “陆青带几个人，在外围守着便是。”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沈知微笑了笑。 “若真想害我们，昨天在粮仓外便不会送那张纸条。” “既然愿意见我们，就说明他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 夜色渐深。 土地庙早已废弃多年。 院墙塌了半边。 神像也只剩下一截残破的底座。 风吹过屋檐。 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知微和裴怀景走进院子。 里面空无一人。 裴怀景没有说话。 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 这里藏不了多少人。 如果有人埋伏，很容易发现。 又过了一炷香。 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慢慢走了进来。 粗布短衣。 身形偏瘦。 手掌却布满老茧。 他看见沈知微，没有立刻行礼。 而是认真打量了她很久。 “你就是沈先生？” 沈知微点头。 “我是。”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长长作了一揖。 “广源米行账房，许安。” “见过二位。” 裴怀景看着他。 “纸条是你送的？” 许安点头。 “是。” “李掌柜呢？” 许安没有回答。 反而望向沈知微。 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沈先生。” “我想先问您一句。” “您查这个案子。” “到底是为了抓掌柜。” “还是为了救掌柜？”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裴怀景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动怒。 他知道。 这是李掌柜最关心的问题。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反问道： “你觉得呢？” 许安低下头。 “我不知道。” “所以才来。” 他缓缓说道： “这些日子，城里都说四位掌柜卷银子跑了。” “也有人说，他们欠债不还，活该。” “可是……” 他咬了咬牙。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 许安跟着李掌柜七年。 七年前。 许家遭了灾。 父亲病故。 家里欠下不少债。 债主天天堵门。 母亲准备卖掉祖宅。 是李掌柜替他们还了债。 后来又把他留在米行做账房。 “掌柜说。” “账可以慢慢学。” “做人比算账重要。” 许安说这些的时候。 声音很平静。 没有刻意煽情。 可沈知微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米行出事以后。” “掌柜遣散了所有伙计。” “还把大家欠下的工钱，全都补齐了。” “他说。” “不能因为自己，让别人跟着受苦。” 许安停顿了一下。 “大家都走了。” “只有我留下。” 裴怀景问： “为什么？” 许安笑了笑。 “掌柜一个人守着那么多粮。” “总得有人陪他。” 沈知微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白了。 第一个留在粮仓的人。 不是李掌柜。 而是许安。 那些新换的石灰。 修补过的屋顶。 还有烧过火的泥炉。 都是他做的。 “所以。” 沈知微轻声问。 “粮仓一直是你在照料？” 许安点头。 “粮食怕潮。” “也怕虫。” “若是真坏了。” “掌柜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 他忽然抬起头。 “沈先生。” “您会算账。” “您告诉我。” “如果现在把那些粮三成价卖掉。” “是不是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沈知微沉默片刻。 缓缓点头。 “是。” “三成价卖掉。” “不但还不起债。” “连重新开张的本钱都没有。” 许安苦笑了一声。 “掌柜也是这么说的。” 他终于侧过身。 望向庙后的树林。 “掌柜。” “出来吧。” 风吹过树林。 片刻之后。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慢慢走了出来。 衣裳已经洗得发白。 胡子也长了不少。 可腰背依旧挺直。 沈知微一眼便认出了他。 广源米行。 李掌柜。 李掌柜没有看裴怀景。 第一眼。 却望向了沈知微。 “沈先生。” “听说我们的那些账册都是你复原的？” 沈知微点头。 “是。” “契书上的小字。” “也是你发现的？” “是。” 李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至少。” “终于有人看见了。” 几人走进庙里。 李掌柜没有急着喊冤。 也没有诉苦。 坐下后的第一句话。 竟然是： “粮仓里的粮。” “没有受潮吧？” 许安连忙说道： “掌柜放心。” “都好着呢。” 李掌柜这才轻轻点头。 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裴怀景静静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人不像一个逃债的人，更像一个一直守着家业的掌柜。 沈知微问： “李掌柜，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掌柜沉默了很久。 才慢慢开口。 “其实。”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 半年前。 万通商会传来消息。 说今年北方收成一般。 粮价可能上涨。 广源米行一直想扩大经营。 却苦于手头银子有限。 就在这时。 永安钱庄主动找上门。 “他们说。” “米行经营一直稳当。” “愿意借银子给我。” “利息不高。” “也不用拿铺子抵押。” “只要签一张契书便行。” 沈知微问： “你怀疑过吗？” 李掌柜摇头。 “自然问过。” “可钱掌柜说。” “他们现在更看重商号的信誉。” “愿意扶持做长久生意的人。” 他说到这里。 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来。” “这句话，也不算骗我。” 裴怀景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确实没有骗我借钱。” “借来的银子。” “我全买了粮。” “粮也确实买到了。” “连买家都是真的。” 屋里几人都没有说话。 李掌柜继续说道： “北边一家粮商。” “提前付了定金。” “约好八月初交货。” “我算过。” “这一单做成。” “不但能把钱庄的银子还上。” “米行还能多开两间粮铺。” 这是一个任何商人都会做出的决定。 消息是真的。 借贷是真的。 买家也是真的。 一切都合情合理。 “后来呢？” 李掌柜缓缓闭上眼。 “后来，运粮的船晚到了七天。” “等粮到了，那边的人已经走了。” “为什么？” 李掌柜从怀里拿出一封已经有些发旧的书信。 轻轻放在桌上。 “因为他们也没等到粮。” 沈知微拿起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 可印章却保存得很完整。 她的目光。 忽然停在了那枚朱印上。 裴怀景察觉到她神色变化。 “怎么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 只是把书信递给了裴怀景。 然后伸出手。 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张纸。 那是当初润德堂案里。 那张来自西域的大额药材订单。 两张纸。 两个印章。 乍看之下毫无关联。 可细看之后。 沈知微忽然轻声说道： “这个印章……” “我好像见过。” 第30章 信息差 沈知微提出查封航消息之前。 裴怀景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江州四家商号的失败，看起来像是几个偶然事件叠加。 可是如果站在幕后之人的角度看。 他们根本不需要控制每一件事。 只需要提前知道某些事情。 就足够改变结果。 …… 第二日一早。 裴怀景将陆青送来的几份记录摊在桌上。 不是商号账册。 而是江州近半年的公文往来。 包括： 水运调整。 码头检修。 河道疏通。 商路变化。 甚至还有几次临时的官府通告。 沈知微坐在旁边。 一份一份翻看。 许久后。 她停在了一张记录上。 “八月初三。” “上游水位异常。” “八月初五。” “暂停部分航运。” 她抬头。 “广源米行的粮什么时候出发？” 陆青答道： “八月初二。” 沈知微点头。 “也就是说。” “李掌柜装船的时候。” “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是八月初三之后。” 情况就不同了。” 裴怀景说道： “因为消息已经出现。” “有人可能提前知道。” 陆青皱眉。 “可是大人。” “这种消息虽然不会公开。” “但也不是绝密。” “码头上的一些老人。” “也可能提前听到风声。” 沈知微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只查谁知道。” “要查谁利用了。” 陆青一愣。 “利用？” “对。” 沈知微说道。 “知道消息的人很多。” “但大多数人知道之后。” “只是避免风险。” “不会主动让别人承担风险。” 她指向四家商号的记录。 “可这些商号。” “全部在消息出现之前。” “完成了扩大经营的准备。” “借银。” “买货。” “安排运输。” “他们不是遇到了一个意外。” “而是刚好在最需要信息的时候。” “不知道信息。” 裴怀景看着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 “有人让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沈知微点头。 “准确来说。” “是让他们相信。”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这个判断。 让几人的调查方向发生变化。 过去他们一直在看： 谁借了钱。 谁签了契书。 谁最后拿走了商号。 但现在。 他们开始看： 谁推动这些商号走到了这一步。 很快。 陆青带回来新的线索。 “永安钱庄那边。” “半年前确实收到过一些外来的建议。” 裴怀景问： “什么建议？” 陆青将记录递过去。 “扩大商业贷款。” “减少抵押要求。” “主动寻找有发展潜力的商户。” 沈知微看着那几句话。 没有意外。 这些内容。 正是之前钱掌柜说过的。 “来源呢？” 陆青说道： “暂时查不到具体名字。” “只知道。” “最早提出这些想法的人。” “来自长安。” 屋内安静了一瞬。 裴怀景抬头。 “万通商会？” 陆青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沈知微没有马上下结论。 她问： “万通商会在江州的作用是什么？” 裴怀景说道： “提供商路消息。” “协调商户。” “介绍交易。” “有时候也会提供一些信用评价。” 沈知微点头。 “所以。” “他们知道哪些商号有实力。” “知道哪些商号准备扩大。” “也知道哪些行业最近有机会。” 裴怀景看向她。 “你认为。” “有人利用了万通的信息？” 沈知微没有否认。 “可能。” “但现在还不能确定。” “因为信息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使用方式。” 下午。 几人再次见到了李掌柜。 沈知微想确认一件事。 “李掌柜。” “当初是谁告诉你粮价会上涨？” 李掌柜想了想。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消息。” “江州不少商户都听到了。” “有人说北地减产。” “有人说朝廷可能增加粮储。” “还有人说南方几个州府会提前采购。” 沈知微问： “这些消息。” “是谁最先传出来的？” 李掌柜摇头。 “不知道。” “商场上的消息。” “本来就是这样。” “大家互相传。” “听见了。” 觉得有道理。 就会行动。” 这句话让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李掌柜。” “你认识那个北方粮商吗？” 李掌柜点头。 “认识。” “合作过两次。” “信誉不错。” “不是假的？” “不是。” 沈知微继续问： “那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收粮？” 李掌柜说道： “他说。” “不是他不想收。” “而是他那边也出现了变化。” “原本安排好的仓位。” “被别人提前占了。” 沈知微目光微动。 “提前占了？” 李掌柜点头。 “对。” “他说。” “有人比他更早知道行情变化。” 这句话。 让房间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裴怀景问： “你的意思是。” “买家那边也有人影响？”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 她一直觉得。 这场局的核心。 是让卖家失败。 可是现在看来。 不是。 卖家。 买家。 钱庄。 运输。 所有环节。 都被某种力量提前推动。 晚上。 沈知微重新整理所有资料。 她没有按照商号分类。 而是按照交易流程排列。 第一步： 消息出现。 第二步： 商户扩大经营。 第三步： 钱庄提供资金。 第四步： 货物运输。 第五步： 买家无法收货。 第六步： 契书催还。 看着这一条线。 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发现。 从头到尾。 没有一个环节需要造假。 每一步。 都可以是真的。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裴怀景站在她身后。 “因为没有假的东西。” 沈知微点头。 “对。” “他们不是制造骗局。” “他们是在设计一个结果。” “让所有人按照自己的利益行动。” “最后。” “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裴怀景看着桌上的契书。 “平账夺产。” 沈知微点头。 “如果商号还不起钱。” “钱庄拿契书。” “官府判定失信。” “最后。” “产业归谁？” 裴怀景沉默。 “债权人。” 沈知微轻声说道：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 “目标就不是利息。” “而是这些商号。”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青快步走进来。 “大人。” “查到一个人。” 裴怀景抬头。 “谁？” 陆青说道： “半年前。” “曾经同时接触过永安钱庄。” “万通商会。” “以及江州几家大型商户。” 沈知微看向他。 “是谁？” 陆青将一张纸放下。 “长安万通商会。” “顾承泽。” 第31章 局中人 顾承泽。 这个名字落在纸上，并不陌生。 至少对于裴怀景而言。 他曾经在长安听过。 “万通商会的人？” 沈知微问。 裴怀景点头。 “是。不过，他在万通商会的身份比较特殊。” “不是普通管事。也不是江州分会的人。而是长安总会那边的人，只要负责对外渠道联络工作。” 裴怀景拿起记录。 上面写着顾承泽近几年的经历。 二十八岁。 出身商户。 十六岁开始跟随家中经营茶叶生意。 后来进入万通商会。 五年时间。 从普通执事做到长安总会的掌事之一。 “这么年轻。” 沈知微看着记录。 “能做到这个位置，说明他确实有能力。” 裴怀景微微点头。 “此人在长安商圈评价不低，他懂经营，很多商户都非常认可他。也有人说，他是万通商会这些年最有想法的人。” …… 沈知微没有立刻把顾承泽和幕后之人划上等号。 她知道一个人有能力并不代表他一定有罪。 尤其是商场之中，很多激进的想法，在最开始的时候，甚至会被认为是创新。 她看向裴怀景，“他提出过什么？” 裴怀景翻着资料。 “万通商会近几年一直在调整。以前主要靠商路消息和会员费用维持。但随着各地钱庄、牙行、票号发展，万通的优势正在下降。” 沈知微点头。她明白，任何商业组织如果不能持续创造价值，都会被替代。 “顾承泽认为。” 裴怀景继续说道： “万通掌握天下商户信息，却只是提供消息，价值没有被真正利用。” 沈知微抬头。 “他想怎么利用？” 裴怀景看向她。 “把信息变成控制力。” 这个答案，沈知微没有觉得意外。 因为她太清楚，信息的价值远远不止一个消息那么简单。 谁掌握信息，谁能够利用信息。现代金融市场如此。古代商业也是如此。 只是可能在这个朝代，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 她慢慢说道： “他认为万通商会不应该只是服务商人，而应该成为影响商人的力量。” 裴怀景点头。 “至少从他的理念来看，是这样的。” 陆青又拿出一份记录。 “大人，还有一个发现。” “顾承泽大约是在半年多之前就来过江州。” 沈知微看向他。 “什么时候？” “就在永安钱庄改变借贷方式之前。” 屋内安静下来。 这个时间点。 太巧。 …… 半年前。 顾承泽来到江州。 紧随其后，永安钱庄改变模式，主动寻找商户，降低抵押要求，推出新的借贷方式。 随后。 商号开始获得资金，扩大经营。 最后。 资金链断裂，面临违约。 这一切。 像是一条设计好的完整的路线。 可是沈知微没有马上下结论。 她问： “顾承泽来江州做了什么呢？” 陆青说道： “表面上是巡视江南商户情况。这件事万通商会每年都会做，并没有异常。” “但是……” 他说到这里。 停了一下。 “他这次在江州停留了十七日，比往年正常巡视时间长。” 裴怀景皱眉。 “查过他的行踪？” “查了。” “他见过谁？” 陆青说道： “永安钱庄钱掌柜。” “几个江州商户。” “还有……” “江州一家牙行。” 沈知微目光微动。 “牙行？” 陆青点头。 “对。” “就是负责介绍买卖双方的永昌牙行。” 这个线索。 让沈知微重新想起之前的问题。 她之前一直觉得买家这一环最奇怪。 因为如果买家是假，那不至于多个商户被骗。可是如果买家是真的，为什么又多个交易会失败？ 现在她想到另一种可能，买家不需要是假。只需要在关键时候无法完成交易。而牙行正是连接买卖双方的人。 “一并查查这个牙行。” 沈知微说道。 陆青点头。 “已经查了。” “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永昌牙行半年前已经换了东家。” 沈知微眉头微皱，换东家，还正好是在半年前。 “原来的掌柜突然离开江州。新的掌柜也是那时候才接手。不过生意变化不大。” 裴怀景看着桌上的记录。 忽然说道： “如果有人想控制交易。牙行倒是比钱庄还方便。” 沈知微点头。 “钱庄只能控制银子。但牙行可以影响交易。” 她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 钱庄。 牙行。 万通。 三个名字。 然后连成一线。 …… 当天晚上。 永昌牙行。 掌柜王德喜正在整理账册。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不安。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而是因为半年前发生的一些事情，他越来越觉得不对。 他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也就只想赚点钱，但是听到德润堂闹出了人命官司，江州现在这几家掌柜都失踪官府也介入开始调查，他着实有些慌了。 就在他准备关门时。 门外传来声音。 “王掌柜，有人想见你。” 王德喜抬头。 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来了？” 来人没有回答。 只是淡淡说道： “有些事情，该结束了。” 王德喜握紧拳头。 “我已经退出了。” “你们答应过我的。” 那人笑了一声。 “退出？” “你知道什么叫退出吗？” “知道太多的人可没有那么容易退出。” …… 夜色中。 顾承泽放下手中的信。 信上写着： “江州府已经查到永昌牙行。” 他沉默片刻。 旁边的人低声问： “需要提醒下，让他们停手吗？” 顾承泽淡淡说道： “如果真的有人利用万通商会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查清楚，也未必是坏事。” 旁边的人迟疑。 “可是这样，钱庄和牙行那边……这样下去怕是会牵连到公子。” 顾承泽看向窗外。 “钱庄和牙行他们做了不干净的事情，官府自然是要严查，而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又有什么牵连呢？” 他说完拿起另一份记录。 上面写着： 江州。 永安钱庄。 周文庆。 许久。 顾承泽轻声道： “只是……” “我倒想看看。” “这位沈先生。” “究竟能看到哪一步。” 第32章 牙行旧账 王德喜死了。 这个消息传回江州府衙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陆青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大人。” “永昌牙行原掌柜王德喜，昨夜死在城郊。” 裴怀景抬头。 “怎么死的？” “官府初步判断，是醉酒失足落水。” “尸体在河边发现。” “附近有人看到他昨夜喝酒后离开。” “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外伤。” 沈知微正在翻看永昌牙行的资料。 听到这里。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失足？” 陆青点头。 沈知微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看向桌上的那份资料。 永昌牙行，王德喜。醉酒失足落水 半年前换东家。 这些信息放在一起，让她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裴怀景站起身，“去看看。” …… 城郊河边。 王德喜的尸体已经被衙役捞起。 仵作正在整理验看记录。 “裴大人。” “初步来看，没有明显伤口。” “肺中有水。” “确实像落水身亡。” 裴怀景点头。 沈知微却没有马上去看尸体。 她站在河边。 看着王德喜被发现的位置。 河岸平缓，水流也不算湍急。 …… 回到王德喜暂住的院子。 这里比沈知微想象中还要简单。 一张桌子。 几本旧账。 几件换洗衣物。 没有值钱东西。 也没有商人的精明布置。 倒像一个已经离开生意很久的人。 陆青翻查了一遍。 “没有发现异常。” “账册也都是普通交易。” 沈知微没有看那些账册。 而是走到桌边。 桌角有一道新的划痕。 她伸手摸了一下。 “这里以前放过东西。” 陆青低头。 “沈先生的意思是？” “有人拿走了。” 几人重新搜查整个屋子。 最终。 在床板夹层里。 发现了一张残缺的纸。 纸已经被撕掉一半。 上面的字迹很急。 像是在仓促之间留下。 只剩下几句话。 “他们不是在找买家。” “他们是在……” 后面的内容已经消失。 沈知微看着那两句话，一下子倒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怀景问：“你觉得什么意思？” 她轻声说道： “王德喜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他知道有人利用牙行做了什么。” “却不知道真正决定这一切的人是谁。” 陆青皱眉。 “为什么？” 沈知微说道： “因为牙行只是连接交易。” “不是决定交易。” 她看着那张残缺纸条。 “他可能看到了一条线。” “但背后的人，藏在更大的网里。” …… 回到府衙。 沈知微重新整理四家商号的交易记录。 她想看看这四家商铺和买家他们过去的往来情况。 临江染坊，锦华布行，过去确实有交易。 广源米行，北方粮商，也曾合作。 百草堂，仁和药铺，有过往来。 这些买家，并不是凭空出现。 沈知微眉头微皱。 “我们之前想错了一步。” “哪里？”裴怀景看向她。 沈知微放下账册。 “这些买家，并不是假的。” 陆青一怔。 “可是王德喜留下的话……” “他说的不是假买家。” 沈知微摇头。 “他说的是，有人制造了交易。” “但交易本身，可能是真的。” 屋内几人沉默下来。 沈知微继续说道： “一个商人想买货。” 是真的。 “一个商号想卖货。” 也是真的。 “钱庄愿意借银子。” 是真的。 “货物运输出现延误。” 也是真的。 “所有事情单独看。” “都没有问题。” 她停了一下。 “问题在于。” “有人提前知道了这些事情会如何连接。” 她拿起广源米行的记录。 “比如李掌柜。” “他听到粮价上涨的消息。” “于是决定扩大采购。” “这是正常判断。” “北方粮商听到市场变化。” “于是决定提前采购。” “也是正常判断。” “可是如果有人提前知道。” “什么时候粮价会变化。” “什么时候运输会延误。” “什么时候双方无法完成交易。” “那么。” “他就能让两个正常的交易选择。” “最后变成一个失败的结果。” 裴怀景沉默片刻。 “所以他们控制的不是买家。” “而是信息。” 沈知微点头。 “对。” “他们不是制造假的东西。” “他们只是让真实存在的事情，在错误的时间发生。” …… 很快。 陆青带来了新的消息。 “大人。” “永安钱庄那边查到一些事情。” 裴怀景抬头。 “什么？” “半年前。” “永安钱庄突然改变了借贷方式。” “减少抵押要求。” “主动寻找有发展潜力的商户。” “而这个建议。” “最早来自长安。” 沈知微看向他。 “顾承泽？” 陆青点头。 “有关系。” “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了江州这些事情。” 裴怀景皱眉。 “他只是提出方法？” “是。” 陆青说道： “他曾经认为。” “万通商会掌握天下商户信息。” “却只是提供消息。” “价值没有真正发挥。” 沈知微低声说道： “所以他想让信息变成力量。” 裴怀景看向她。 “你觉得这个想法有问题吗？”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说错。” “信息本身，本来就是商业价值。” “问题是。” 她看向桌上的契书。 “当有人掌握信息，却没有约束。” “它就可能变成控制别人的工具。” …… 与此同时。 江州另一处宅院。 顾承泽看着刚送来的消息。 “王德喜死了？” 旁边的人点头。 顾承泽沉默片刻。 “他们胆子真大，竟然杀人。” 屋内安静下来。 “看来地方上的人已经开始慌了。” 旁边的人低声问： “是否需要处理？” 顾承泽摇头。 “不用了。” “现在任何动作都没有意义了。” 他望向窗外。 “沈知微查到这里说明她已经看到了问题。” “但她还没有看到最关键的地方。” “什么地方？” 顾承泽淡淡说道： “商业规则。” …… 夜深。 江州府衙。 沈知微重新展开四家商号的资料。 她将所有事情重新排列。 消息出现。 商户扩大。 钱庄借贷。 货物运输。 交易失败。 契书催还。 最后。 产业易主。 裴怀景看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在出神， “想到什么？” 沈知微拿起那份契书。 轻声说道： “他们从一开始。” “就不是为了赚利息。” “也不是为了让商号失败。” 裴怀景看向她。 “那他们想要什么？” 沈知微看着契书上的小字。 缓缓说道： “他们想要的是。” “一个合法拿走这些商号的机会。” 屋内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 这场局真正的名字。 不是骗局。 而是—— 平账夺产。 第33章 暗账 永昌牙行留下的账册，被沈知微重新翻了一遍。 牙行做的是撮合买卖。 理论上来说，每一笔交易只需要记录三件事。 卖方。 买方。 成交价格。 交易完成，牙行收取佣金。 事情便结束。 可是永昌牙行的账册里，却多出了许多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某批货物何时出发。 预计何时抵达。 途中经过哪些地方。 哪一段河道容易受天气影响。 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备注。 “五月初，江水上涨。” “北路商队减少。” “春粮上市，价格可能波动。” 沈知微翻到最后几页，终于停下。 陆青忍不住问： “沈先生，有什么问题？” 沈知微将账册推到几人面前。 “你们觉得，这像什么？” 裴怀景低头看了一眼。 “商路记录？” “不错。” 沈知微点头。 “但不是普通商路记录。” 她指着其中一页。 “普通牙行关心的是交易能不能完成。” “因为只有交易完成，他们才能收到佣金。” “可是这里记录的，是交易完成之前的所有风险。” 她又翻了一页。 “什么时候可能延误。” “什么时候可能涨价。” “什么时候买家可能改变计划。” “这些东西，对牙行本身没有直接价值。” 陆青皱眉。 “除非……” 沈知微接过话。 “除非他们关心的，不是撮合买卖。而是一笔交易最后会不会失败。” 屋内安静下来，裴怀景看着那本账。 “他们在计算风险。” 沈知微点头。 “准确来说。” “他们是在寻找最容易失败的交易。”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话。 货物。 时间。 资金。 买家。 然后连成一条线。 “一个商号什么时候最脆弱？” “不是没有生意的时候。” “而是货已经买了，银子已经投入，但是货还没有变成银子的时候。” 裴怀景目光微动，他想起了李掌柜守在粮仓里的样子。 那些粮食不是没有价值，恰恰相反，价值很高。可是如果卖不出去，对于商号来说，就是压死人的东西。 沈知微继续说道： “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制造一场骗局。他们只需要找到一个时间点。让所有问题同时发生。” …… “查永昌牙行现在的东家。” 裴怀景说道。 陆青早已经准备好了资料。 “大人。” “查到了。” “现在永昌牙行的掌柜叫赵德。” “但是他只是代管。” “真正买下牙行的人，是沈万昌。” 沈知微抬头。 “沈万昌？” 陆青点头。 “江州最大的几家粮商之一。” “同时，也是永安钱庄的重要客户。” 钱庄。 牙行。 商户。 三个原本没有直接关系的行业。 现在却逐渐连在一起。 沈知微看向裴怀景。 “看来，我们需要见见这个沈万昌。” 裴怀景点头。 “不过不能以官府身份。” …… 两人换了普通衣衫。 没有带官差。 只是以商人的身份去了沈家。 路上。 沈知微看着身旁骑马而行的裴怀景。 忽然说道： “裴大人。” “嗯？” “我一直以为，你们查案的人，都会喜欢拿着证据直接问人。” 裴怀景侧头看她。 “那样确实最快。” “可是？” “可是最快的方法，不一定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沈知微笑了笑。 “没想到裴大人也会拐弯。” 裴怀景看着前方。 “人心不是卷宗。” “不会把所有事情写在纸上。” 沈知微沉默片刻。 低声说道： “这句话倒是有点道理。” 她想起现代做金融背调的时候。 很多时候，数字不会骗人。 但人选择呈现什么数字，却会骗人。 …… 沈家。 比沈知微想象中普通许多。 没有奢华摆设。 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在整理粮袋。见有人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了出来。 “二位是？” 裴怀景拱手。 “在下姓裴。” “听闻沈掌柜熟悉江州商路。近日想做些生意，所以特来请教。” 沈万昌笑着将两人请进去。 “江州商路复杂。二位若想做生意，多了解一些也是应该。” 进入内厅。 沈万昌亲自倒茶。 沈知微没有绕弯。 “听说沈掌柜买下了永昌牙行？” 沈万昌没有否认。 “是。牙行连接买卖双方。粮商掌握销售渠道，自然也需要一些。” 他说得坦然。 没有半点避讳。 沈知微问： “只是有些奇怪。为何会多了许多行情记录？” 沈万昌端茶的手微微停顿，但很快恢复。 “沈姑娘，商人做生意，看的是机会。知道行情，才能避免风险。” 沈知微看着他。 “可是信息也可以影响别人判断。” 沈万昌笑了。 “做生意的人谁不是根据消息判断？有人听见粮价要涨，便提前买粮。有人听见行情不好，便减少库存。这都是自己的选择。” “总不能因为有人判断错了，就说有人害他。” 他说得很有道理，没有任何漏洞。 沈知微没有继续追问。 …… 离开沈家后。 裴怀景问： “你觉得他知道多少？” 沈知微想了想。 “至少七八成吧。我们进门的时候，我都没自报家门我姓沈啊。” …… 夜深。 永昌牙行旧址。 因为王德喜死亡，这里暂时被封锁。 陆青刚准备打开。 沈知微忽然停住。 “等等。” 她低头看了一眼。 “有人来过。” 裴怀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锁有撬过的痕迹，痕迹很新。 三人进入院中。 里面没有人。 但后院一间旧屋，却有明显翻动痕迹。 沈知微走进去。 墙角一块木板微微松动。 她蹲下身。 伸手取出一本薄册。 第一页没有写账目。 而是一排日期。 五月初二。 广源米行购粮。 五月初三。 江河水位异常。 五月初五。 买家变更。 五月初八。 钱庄催票。 沈知微的手停住。 裴怀景走近。 “这是……” 她慢慢合上册子。 “不是账。” “这是计划。”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响声。 下一刻。 火光从院门处亮起。 有人点燃了堆放的旧纸。 陆青立刻冲出去。 “有人！” 裴怀景却先一步看向沈知微。 “账册。” 沈知微已经将薄册扔给裴怀景。 “保住这个。” “你呢？” 裴怀景皱眉。 沈知微看着燃起的火。 “里面还有几本。” …… 火势很快被扑灭。 放火的人已经消失。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焦黑。 她低头看向那本薄册。 “有人害怕的应该就是正好能帮我们的。” …… 回到府衙。 沈知微翻开薄册。 日期下面。 记录的都是商号。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百草堂。 同盛瓷行。 每一个名字后面。 都有对应的时间。 运输。 交易。 资金。 催收。 像一场已经排好的戏。 裴怀景站在她身后。 许久没有说话。 沈知微轻声说道： “他们是在提前推演。” 裴怀景看着那本本暗账。 窗外夜色沉沉。 江州这一局。 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轮廓。 第34章 失踪的掌柜 这一夜。 沈知微几乎没有合眼，把那本本薄薄的册子来回翻了几遍。 这本东西真正记录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有人准备让什么事情发生。 五月初二。 广源米行购粮。 五月初三。 江河水位异常。 五月初五。 买家变更。 五月初八。 钱庄催票。 每一个日期后面，都对应着一个结果。 粮食无法出售。 货物积压。 资金断裂。 商号失信。 沈知微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记录着四个名字。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百草堂。 同盛瓷行。 她轻轻合上册子。 “所以这本册子，证明了有人提前安排了整个过程。” “但还不够。” 陆青皱眉。 “不够？” 沈知微看向他。 “我们知道有人设计了这场局。” “知道钱庄、牙行、商户之间可能有关联。” “可是现在。” “我们缺少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人。” 她指向那四个名字。 “真正经历这一切的是这些掌柜。” …… 之前。 府衙已经派人寻找四位失踪掌柜，但是没有任何结果。 他们查过： 客栈。 渡口。 牙行。 亲族。 甚至连城外的村庄都没有放过。 但是这些人像是凭空消失。 可是现在沈知微重新看了一遍所有记录。 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们真的失踪了吗？” 陆青一愣。 “姑娘的意思？” 沈知微拿出四家商号的资料。 “如果一个人准备逃走。” “他会怎么做？” 陆青说道： “带走银钱。” “处理产业。” “安排家眷。” 沈知微点头。 “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的家人还在。” “铺面还在。” “伙计的工钱也结清了。” 她翻到广源米行。 “李掌柜甚至还每天偷偷去粮仓。” “查看那些粮食。” 裴怀景明白过来。 “他们不是逃。” “是在等。” 沈知微点头。 “他们在等一个契机。” “或者。” “等一个帮助他们的人。” …… 下午。 他们没有继续查四位掌柜，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开始查四家商号失踪之后。 谁还在维持这些产业。 第一家。 临江染坊。 掌柜失踪后。 染坊表面已经停工。 但是附近百姓却告诉衙役。 每天傍晚。 仍然有人进去。 清理染池。 晾晒布匹。 第二家。 百草堂。 掌柜失踪后。 药铺关闭。 可是后院药材仓库。 每隔几日都会有人通风。 第三家。 同盛瓷行。 窑火已经停止。 但是窑厂里的陶土。 却一直有人保养。 沈知微看完这些记录，唏嘘不已。 “这些掌柜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的商号。他们只是不能出现。” 陆青皱眉。 “为什么？这时候不是应该站出来更好吗？” 沈知微看向窗外。 “因为他们一旦出现，第一个等着他们的，不是帮助，而是催债。” …… 裴怀景带人去了临江染坊。 这里已经不像曾经的江州大染坊。 大门紧闭。 门上的招牌也落满灰尘。 可是进入后，他们却发现里面十分整洁，染池没有废弃，布匹没有损坏，甚至连染料都分类保存。 “果然有人一直在照顾这里。” 沈知微走到后院，看到一个老人正在整理染料。 老人看到他们转身就想跑。 “等等。”沈知微喊住他。 老人停下脚步，脸色有些慌张。 “你们是什么人？” 裴怀景没有隐瞒。 “官府。” 老人脸色瞬间变了。 “掌柜他真的没有做错事！他没有骗钱！你们不要抓他。” 沈知微看着他。 “我们知道。” 老人愣住。 “你们知道？” 沈知微点头。 “所以，我们来找他。我们要帮助他。” 老人沉默很久。 最后叹了一口气。 …… 染坊后面。 有一间废弃的小屋。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看到沈知微和裴怀景，了解来意后，一丝苦笑。 “半个月前，我就想去官府。可是……我去了，官府的人告诉我契书是真的，钱庄借给我的银子是真的货，也是我自己买的，既然没有人逼我，那就是我自己的经营问题。”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可是我不甘心，我不是败在生意上。” 沈知微问： “你遇到了什么？”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 “我买了一批上好的丝线准备扩大染坊。买家是北方一家布庄合作过，信誉很好。可是货还没送到，他们突然改变了订单，说市场需求变了，不要那么多布。” 沈知微问： “你觉得不正常？” 周掌柜点头。 “因为他们改变订单的时间刚好在我收到钱庄催票之后。” 这句话，让沈知微心中一动。她明白了幕后黑手控制了交易中的每一个变化。 让每一个人都做出看似合理的选择。 李掌柜那里。 是粮价变化。 周掌柜这里。 是订单变化。 那么其他两家…… 也一定一样。 …… 回到府衙。 沈知微将三份记录放在一起。 广源米行： 货到了。 买家不收。 临江染坊： 订单改变。 货物积压。 百草堂： 药材采购。 需求下降。 同盛瓷行： 运输完成。 交易失败。 四件事情。 看起来完全不同。 但是背后却有同一个规律。 沈知微说道： “他们没有控制商品。” “也没有控制商人。” “他们控制的是交易最后一步。” 裴怀景看着她。 “让货变不成钱。” 沈知微点头。 “对。” “商号最危险的时候就是货已经在手里，银子却回不来。” …… 就在这时。 陆青急匆匆走进来。 “大人。” “永安钱庄递来诉状。” 裴怀景抬头。 “什么诉状？” 陆青说道： “要求查封四家商号。” 屋内瞬间安静。 沈知微看向桌上的暗册。 又看向刚找到的周掌柜。 对方下一步来了。 他们费尽心思让四家商号陷入困境，并不是为了让他们破产，而是为了让他们在官府面前成为失信之人。 裴怀景沉声道： “如果按照契书官府必须受理。” 沈知微点头。 “是。” 她轻轻合上暗册。 “他们算准了我们会找到掌柜，也算准了我们会发现真相。可是……” 她抬起头。 “他们更算准了一件事我们就算查到真相也改变不了规则。” …… 夜色渐深。 江州的棋局。 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们找到了掌柜。 也看清了幕后布局。 可是接下来。 他们面对的。 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整套被利用的规则。 第35章 最后的两人 周掌柜被找到之后，江州府衙并没有立刻公开消息。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证明他们没有罪，而是找到剩下两个人。因为四家商号，如今像四根绳索，只要其中一根断掉，其他三根都会受到影响。 而幕后之人，也一定在等，等他们中的某一个先撑不住。 …… 府衙偏厅。 桌上摆着四家商号的资料。 沈知微一直翻来覆去看着。 裴怀景问：“还在想什么？” “广源米行。” “货物价值稳定，但是资金占用大。” “粮食到了仓库，不能马上变成银子。” “临江染坊。” “生产周期长，一旦订单出现问题，库存会迅速增加。” 她又指向百草堂和同盛瓷行。 “百草堂。” “药材价格波动大。如果大量囤货，银子会全部压在药材里。” “同盛瓷行。” “运输风险最高。一批瓷器，只要路上损坏或者买家改变计划，就会直接影响现金流。” 裴怀景沉默片刻。 “所以，他们挑选的不是商号。” “而是挑选最容易被资金拖垮的生意。” 沈知微点头。 “他他们是在寻找失败最容易发生的时间和环节。” …… 周掌柜坐在偏厅里。 经过一天休息，他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只是眉眼之间，依旧带着疲惫。 “沈先生。” “还有两位掌柜……你们一定要找到。” 沈知微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周掌柜点头。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是我知道他们不会走远。” 裴怀景问： “为什么？” 周掌柜苦笑。 “因为他们和我一样舍不得。” 他说完，看向窗外。 “有人觉得我们逃跑。可他们不知道我们不是不要商号，我们只是怕连累更多人。” 沈知微明白，这些掌柜最痛苦的地方，不是失去钱，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几十年的东西毁掉。 “百草堂掌柜。” 周掌柜继续说道。 “应该还在江州。他家的药材仓库在城南。出事之后，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些药。” “同盛瓷行的林掌柜……”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去了青平县，那里有他的窑厂。” 裴怀景点头。 “走。” …… 城南药仓。 仓门紧闭。 门口甚至积了一层灰。 陆青上前敲门。 没有回应。 “里面没人？” 沈知微看了一眼院墙。 “进去。” 几人翻入院内。 仓库里，一排排药材整齐摆放，空气中都是药香。 但是没有人。 就在陆青准备继续寻找时。 沈知微忽然停下。 她看向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已经打开的药箱。 里面有几包药材。 还有一张没有写完的药方。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眉头慢慢皱起。 “他来过。” 裴怀景问： “你怎么知道？” 沈知微指着药方。 “药材没有整理完。说明他离开得很急。但不是逃走。” 她看向那些药材。 “如果真的想放弃，不会回来检查这些。” ……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看到屋内几人。 脸色瞬间变化。 “你们……” 裴怀景走上前。 “百草堂赵掌柜？”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后退一步。 “我没有欠谁的钱。” 沈知微看着他。 “我们不是来催债的。” 赵掌柜愣住，许久后，苦笑一声最终答应跟他们回府衙。 但是他提出一个条件。“我要先去找林掌柜。” 沈知微问： “同盛瓷行？” 赵掌柜点头。 “他比我更棘手。” …… 青平县。 距离江州不到一日路程。 同盛瓷行的窑厂外，一片寂静。 曾经日夜烧窑的地方，如今已经停火。 林掌柜坐在窑房里，手里拿着一块碎瓷，看见沈知微等人时，没有惊讶。 只是说道： “你们来了。” 裴怀景问： “你知道我们会来？” 林掌柜笑了一下，看着手中的瓷片。 “江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总会有人来查。” 沈知微问： “你的货呢？” 林掌柜沉默片刻。 指向后面的仓库。 “在那里。” 打开仓门，里面堆满了瓷器，一件件精美无比。 可是没有买家，这些不过也就是毫无价值的废品。 林掌柜苦笑。 “如果早点卖掉。” “哪怕亏一些。” “我还能活。” “可是他们来的时候。”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裴怀景问： “谁？” 林掌柜看向他。 “钱庄。” “他们拿着契书来的时候。” “告诉我。” “如果不还银子。” “官府会查封所有东西。” “我只能卖。” “可是这个时候。” “所有人都知道我急着卖。” “没人愿意出正常价格。” 沈知微听到这里也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之前猜错了一点。 对方想真正控制的不是货物，而是商人的时间。 让你只能在最差的时候出售。 让你的货物价值变成最低。 …… 当晚。 四家掌柜终于再次聚在一起。 李掌柜。 周掌柜。 赵掌柜。 林掌柜。 四个人坐在桌边。 没有一个人像逃债之人。 反而像四个守着残破家业的人。 沈知微把四份契书放在桌上。 “现在。” “我们有三个问题。” “第一。” “契书是真的。” 四人脸色沉重。 “第二。” “债务也是真的。” “第三。” “货物也是真的。” 裴怀景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沈知微抬头。 “他们最大的错误。” “是认为商号已经输了。” “可是商号还没有死。”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契书。 “他们想要的，是让你们在最急的时候卖掉所有东西。” “用最低价格还债。” “然后拿走剩下的一切。” 她看着四位掌柜。 “但是。” “如果我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呢？” 屋内安静下来。 林掌柜问： “沈先生。” “我们还能怎么办？” 沈知微看向窗外，江州夜色深沉。 “他们利用规则，那我们也用规则。” …… 另一边。 顾承泽收到传来的消息。 “四家掌柜全部找到。” 他放下信，沉默许久。 旁边的人问： “公子事情是不是有变化？” 顾承泽看着窗外。 “有。她没有继续追幕后。而是先把棋子救回来。” 那人不解。 “这有什么区别？” 顾承泽笑了一下。 “区别很大。” “因为棋子回来以后。” “棋局就不再由我们决定。” 他看着桌上的江州地图。 第一次认真看待这个名字。 沈知微。 “看来。” “她准备落子了。” 第36章 棋手 四家掌柜重新聚在一起之后。 江州案，终于从查案，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不是寻找幕后之人，而是争夺最后的主动权。 沈知微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四份契书。 永安钱庄。 四家商号。 借款金额。 还款日期。 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没有伪造，没有漏洞。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契书是假的，事情反而简单，只需要找到造假的人。 可是现在，所有东西都是真的。对方利用的，正是规则本身。 …… “大人。”陆青看着桌上的契书。“如果按照大盛律这些商号确实违约。” 裴怀景点头。 “是。钱庄有权追讨。若长期无法偿还，可以申请查封资产。” 这句话说出口屋内几个掌柜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最害怕的正是这个。 沈知微看着他们。 “如果官府现在查封你们的商号结果会是什么？” 李掌柜沉默片刻。 说道： “粮仓会被封。粮食会被低价处理。钱庄拿回银子。米行也就没有了。” 周掌柜接着说道： “染坊也是如此。布匹一旦急售。价格会被压到最低。最后连工人的工钱都不够。” 赵掌柜苦笑。 “药材更麻烦。很多药材有保存期限，一旦拖下去价值只会越来越低。” 林掌柜低声道： “瓷器也是。如果以抵债方式出售，别人知道我们急着卖，价格根本卖不上去。” 沈知微点头。 “所以。” “他们真正想要的，不只是拿回借款，而是逼你们在最差的时候处理资产。” 四人沉默。 因为她说中了，从借钱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走进了设计好的圈套。 …… 夜深。 沈知微仍坐在桌前。 裴怀景走进来时。 看到她面前已经换了一叠纸。 “还没休息？” 沈知微头也没抬。 “你不是也没有？” 裴怀景看了一眼她写下的东西。 不是案情，而是四家商号目前的资产情况。 “你在算什么？” “算他们还能撑多久。” 裴怀景皱眉。 “你觉得他们还有机会？” 沈知微停下笔。 “如果按照正常方式。” “没有。” 她很直接。 “钱庄有契书。” “官府有规则。” “商户有债务。” “每一方都没有错。” “所以普通解决方式，必然有人输。” 裴怀景问： “那你的办法呢？” 沈知微拿起一份货物清单。 “他们认为这些货物是负担。因为不能马上变成银子，可是如果换一个身份呢？” 裴怀景看着她。 “什么身份？” 沈知微轻声说道： “不是商人的货。” “而是官府需要的东西。” …… 江州府。 议事厅。 知府听完裴怀景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四家商号的货物，现在还在？” 裴怀景点头。 “是。并未损毁。” 知府皱眉。 “那为何会变成无法偿债？” 沈知微开口。 “因为货物无法及时变现。” 知府看向她。 “沈姑娘的意思是？” 沈知微说道： “商号不是没有资产。只是资产暂时无法转换成银钱，如果现在强行查封。最后损失的不只是商户，还有江州商场。” 知府沉默。 这句话，他听懂了。 商号倒闭，影响的不是一个掌柜，还有，伙计，工匠，运输，上下游商户。 一旦四家同时倒下，江州商路必然受到影响。 沈知微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提前设计这些商号失败，那么官府现在的处理方式，可能正好成为他们最后一步。” 知府看向裴怀景。 “裴大人你也这么认为？” 裴怀景点头。 知府沉吟许久。 “可是契书是真的。” 沈知微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否认债务。” “也不能直接说钱庄有罪。”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只是需要改变处理方式。” …… 离开府衙后。 裴怀景问： “你想让官府接手这些货？” 沈知微点头。 “准确来说是让这些货先有一个稳定的去处，而不是被迫低价出售。” 裴怀景看着她。 “军需？” 沈知微笑了一下。 “你反应很快。” 裴怀景没有笑。 “但是这样风险很大。” “如果处理不好。” “反而会让人认为官府偏袒商户。” 沈知微微笑，“可是你刚才还是在知府面前帮我担保了不是？” 刚才在知府那，如果不是裴怀景一力担保，知府也不会配合。 裴怀景看着她。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想逃避债务。” 沈知微点头。 “债是真的，不能否认。如果我们说契书无效，反而输了。” 裴怀景看向她。 “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沈知微停下脚步。 说道： “赢一个时间。” “也赌一个机会。” …… 与此同时。 永安钱庄。 钱掌柜收到消息。 脸色终于变了。 “四家商号被找到？” 旁边的人点头。 “是。而且官府似乎也已经介入。” 钱掌柜皱眉。 “介入？” “他们想做什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 “听说。” “沈知微提出让官府暂缓查封。” 钱掌柜冷笑。 “暂缓？” “欠债还钱。” “这是天经地义。” “她一个查账的女子。” “还能改变律法不成？” 话音刚落。 门外有人走进来。 正是顾承泽的人。 “钱掌柜。” “公子让我提醒你。” “不要急。” 钱掌柜皱眉。 “什么意思？” 来人说道： “如果现在逼得太紧。” “反而容易暴露问题。” 钱掌柜脸色微变。 “可是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难道还要停？” 那人摇头。 “不是停。” “是等。” “等她下一步。” …… 夜晚。 沈知微重新整理所有资料，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钱庄。 契书。 货物。 官府。 然后看向最后一个位置。 “人心。” 裴怀景站在旁边。 问： “为什么写这个？” 沈知微说道： “因为他们最大的依仗。” “不是契书。” “而是所有人都会按照惯例处理。” 她看向裴怀景。 “他们相信。” “官府一定会查封。” “商户一定会认输。” “钱庄一定会赢。” “可是……” 她放下笔。 “如果结果不再按照他们预想发生呢？” 窗外。 江州灯火渐起。 顾承泽也收到新的消息。 沉默许久。 他终于说道： “她开始反击了。” 旁边的人问： “公子，要不要出手帮钱掌柜？” 顾承泽摇头。 轻声说道： “之前倒是小瞧她了，从这一刻开始。” “她已经不在棋局之外。” “她成了新的棋手。” 第37章 夜访知府 江州府并没有立刻答应沈知微的提议。 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便不是四家商号的事，而是整个江州的先例。 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知府没有表态，只说了一句。 “容本官再想想。” 众人退了出来。 陆青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知府还是有所顾虑。” 裴怀景却并不意外。 “换作任何一位地方官，都不会轻易答应。” 陆青不解。 “为什么？明知道四家商号是被人算计，也不能先救人吗？” 裴怀景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知微。 “你怎么看？” 沈知微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大人守的，不只是这四家商号。” “他守的是规矩。” 众人一怔。 沈知微望着院中的石阶，轻声说道： “若今天为了四家商号破例，明天别人也会来求官府破例。” “欠债的人会说自己还有货。” “做亏的人会说自己还能翻身。” “官府若没有一条清楚的界线，以后人人都会来。” 裴怀景点了点头。 “所以，他现在需要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沈知微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只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 夜幕降临，江州城华灯初上。 府衙外的大街依旧热闹，酒楼灯火通明，挑担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之间，河岸边停泊着一艘艘商船，远远还能听见船工的号子声。 沈知微和裴怀景并肩走在河畔。 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过一座石桥，沈知微才忽然停下脚步。 “裴怀景。”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裴大人”。 裴怀景侧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嗯？” 沈知微望着河面缓缓流动的灯影。 “你查过那么多案子。有没有发现，大多数案子，其实都不是因为一个坏人。” 裴怀景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她轻轻叹了口气，“真正可怕的，不是坏人，而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钱庄按契书放贷，没有错。 知府按律法办事，也没有错。 商号借钱经营，更没有错。 可最后，偏偏所有人都输了。 裴怀景望着她。 夜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灯火映在她眼底，比白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思索。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只会盯着账本，而如今，她开始看见账本之外的人。 裴怀景缓缓开口。 “你是因为给这些商户看过账，才想帮他们吗？”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坏人抓出来，事情就结束了，我还可以继续回去看账过安稳日子。” “可现在我发现。坏人抓完了，如果规则没有变，下一个钱庄，还会这么做。” “因为这样赚钱快。” 她低声笑了笑。 “人会变，可逐利不会变。” 裴怀景静静望着她，眼前这个姑娘，与初见时已经判若两人。 她依旧会为了几两银子的账目较真，却已经开始想着整个商场。 沉默许久。 裴怀景忽然说道： “沈姑娘。”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做到。” “那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沈知微失笑。 “你倒比我还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 裴怀景望着远处灯火。 “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去做。” 两人相视一笑。 夜风吹过，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彼此之间，却像有什么东西，悄然近了一步。 …… 走到府衙门前时，沈知微忽然停住。 她望着后院方向，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裴怀景看懂了她。 “准备什么时候去？” “现在。” 她说得干脆。 裴怀景没有动。 沈知微看向他。 “你不一起？” 裴怀景笑了笑。 “恐怕我不在场，你可能更容易说服周大人。” …… 夜色渐深。 府衙后院只剩几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知府正在书房翻阅公文，听闻沈知微求见，不由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沈知微行了一礼。 “民女想，再与大人说几句话。” 知府放下手中的卷宗，示意她坐下。 “若还是为了四家商号，本官已经说过，此事容后再议。” “不是容后再议。” 沈知微轻轻摇头。 “而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知府眉头微皱。 “何出此言？” “因为永安钱庄抢的，从来不是商号。而是时间。” 一句话，让知府放在案上的手微微一顿。 沈知微继续说道： “四家商号的货还在。” “米粮、布匹、药材、瓷器，一样不少。” “真正的问题，是他们必须在十日内变成银子。” “十日之内卖不掉，便只能低价变卖；低价变卖，便还不起债；还不起债，官府便依律查封；最后，产业便顺理成章落入别人手中。” “这一切，看似依法而行，实际上，却早已有人算好了每一步。” 知府没有说话，因为这些，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些。 真正让他迟疑的，并不是四家商号，而是官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沈姑娘，你可知道，本官为何迟迟没有答应？” “因为大人担心坏了规矩。” 沈知微平静说道。 知府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竟猜到了。 他轻轻点头。 “不错。今日为了四家商号开了先例，明日便会有人拿着契书、拿着欠据，跪在府衙门前，说自己还有转机。” “官府若今日破例，明日又该如何执法？” “本官守的，不只是四家商号。还有整个江州的规矩。”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却轻轻笑了笑。 “大人。” “民女今日来，并不是求您破例。” 知府微微皱眉。 “哦？” “民女也从未想过，让官府替他们免债。” “他们借的钱，一文都该还。签下的契书，也依旧作数。” 知府愈发疑惑。 “那你到底想让本官做什么？” 沈知微缓缓说道： “民女只是想请大人，把原本就要做的事情，提前一些。” “提前？” “不错。” “江州驻军，每年都要采买军粮。” “常平仓，每年都要补仓储粮。” “官府衙门，也要采买布匹、药材、瓷器。” “这些东西，本就是朝廷每年都要采买的。”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提前采买？” 知府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光，忽然照进了他原本僵住的思路。 沈知微继续说道： “官府没有替他们还债。” “也没有替他们担保。” “只是按照市价，提前采买原本就需要的货物。” “商号得到银两，还清欠债。” “钱庄收回借款。” “官府得到所需物资。” “百姓不至于因为商号倒闭而生计断绝。” “所有人，都只是按原本该做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 “唯一失去机会的。” “只有那些，想趁十日期限，低价吞掉四家商号的人。” 书房内，一片寂静。 知府缓缓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作为一州知府，他当然知道，今年春粮尚未全部入库。 驻军也确实递上过采买文书。 只是往年都会拖到秋后统一办理。 如果提前…… 不是不可以。 而是他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停下脚步，看向沈知微。 “沈姑娘。” “你不是在替商号想办法。你是在替本官想办法。” 沈知微笑了笑。 “民女不过是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一笔谁都不会亏的账。” 知府忍不住笑了。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笑意。 眼前这个姑娘，没有求情，没有喊冤，更没有逼着官府承担本不属于官府的责任。 她只是重新算了一遍账。 算出来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能接受。 沉默许久。 知府忽然收起笑容，神情郑重起来。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若有人说，本官偏袒商户，又当如何？”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大人今日采买的，不是商号。” “是军粮，是官仓储粮，是官府所需的药材、布匹和瓷器。” “今日换成任何一家商号，只要货物合格、价格公允，大人一样会买。” “官府不是在救谁。” “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而四家商号，不过恰好赶上了。何况钱庄今日才发来催收，官府不是前几日就已经找到了这四家掌柜了吗？” 知府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既然如此，本官便陪你赌这一回。” 第38章 棋局已变 州知府说着走回案前，展开一份空白公文。 提笔写下几行字。 《江州府军需及官仓采买令》。 “着广源米行、临江染坊、济生行、同盛瓷行四家商号，经府衙核验货物品质后，由官仓、驻军按市价优先采买。” 最后，他拿起官印，重重盖下。 鲜红的官印落在文书上。 这一刻，改变的不是一纸命令。 而是永安钱庄精心设计的最后一步。 他们算准了十日期限。 算准了商号无力变现。 算准了官府会依律查封。 却唯独没有算到—— 官府，会成为四家商号最大的买家。 …… 次日清晨。 江州府衙门前，一纸告示刚刚贴出，便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官府采买？“ “还是驻军和常平仓一起采买？“ “广源米行、临江染坊……这不是前些日子出事的那几家商号吗？“ 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不解，也有人惊讶。 更多的人，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几家商号并非没有货，而是一直压着卖不出去。 人群之外。 李掌柜、周掌柜、赵掌柜和林掌柜也匆匆赶了过来。 李掌柜看着告示，双手微微发抖。 “按……按市价采买……“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周掌柜眼眶发红，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救了……“ 赵掌柜却摇了摇头。 “不是有救了。“ “是终于能凭自己的货，把欠的债还上。“ 四人沉默下来。 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还债。 而是辛苦半生积攒下来的货物，被人借着契书，贱价吞没。 如今，官府按市价采买。 他们欠的钱，一文不少照还。 只是终于不用贱卖家业。 四人相视一眼，同时朝府衙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谢官府。 而是谢那个替他们算明白这笔账的人。 …… 偏厅内。 陆青快步走进来。 “大人，四位掌柜已经到了。“ 裴怀景点了点头。 “货物清点得如何？“ “昨夜已经派人逐一核验。“ “米粮没有霉坏。“ “布匹、药材、瓷器品质也都符合官仓采买标准。“ 陆青说着，不由笑了起来。 “以前总觉得查案最难。“ “如今才知道，买东西也这么麻烦。“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册子，也笑了笑。 “越是官府采买，越要谨慎。“ “否则，今日替四家商号解了围，明日便会有人说周大人假公济私。“ 裴怀景看向她。 “所以你昨夜才特意提醒知府，要重新核验所有货物。“ “不是提醒。“ 沈知微轻声道。 “是真该如此。“ “货好，就按市价买。“ “货不好，就一文不值。“ “只有这样，官府今日做的事情，才站得住脚。“ 裴怀景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她想得，比所有人都远。 …… 与此同时。 永安钱庄。 “砰——“ 一只青瓷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钱掌柜脸色阴沉。 “官府采买？“ “他们竟然想到这一招？“ 堂内鸦雀无声。 谁也不敢开口。 半晌，一名伙计低声道： “掌柜，要不要去找周知府？“ 钱掌柜冷笑一声。 “现在去？“ “全城都知道官府出了告示。“ “你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伙计低下头，不敢再说。 另一人试探着问： “那……是不是继续催债？“ 钱掌柜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 脑海里，将整件事情重新推演了一遍。 契书是真的。 债是真的。 期限也是真的。 可如今。 官府提前买下了货。 商号便有了银子。 有了银子，自然能还债。 钱庄最大的优势，没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 笑意却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好。她这不是要救这几个掌柜，是要断我财路。”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钱掌柜已经明白，只要官府以后都能这样做。 他们这一套局，就再也布不成了。 他缓缓收起笑容。 “去。“ “把城里几个债主都请来。“ “再放消息出去。“ “就说周知府偏袒商户，坏了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另外……“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让码头那边的人，准备动手。“ 伙计一愣。 “掌柜……“ “官府已经采买了啊。“ 钱掌柜慢慢转过身。 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采买了。“ “可货，还没有送进官仓。“ …… 江州城外。 晨雾尚未散尽。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官道旁。 数名护卫已经整理好行装。 顾承泽站在车旁，最后望了一眼江州城。 他原本就打算今日启程返回长安。 江州的事情，本该由钱掌柜收尾。 一名随从骑马赶来，翻身下马。 “公子。“ “府衙刚刚贴出采买令。“ “钱掌柜派人来问，是否照原计划继续。“ 顾承泽没有接那封信。 只是望着远处城门。 告示前，人头攒动。 许久。 他淡淡笑了笑。 “不必了。“ 随从愣住。 “公子？“ 顾承泽平静说道： “这一局，到这里便结束了。“ “可是钱掌柜说……“ “他说还有办法。“ 顾承泽轻轻摇头。 “不是他没有办法。“ “是棋局已经变了。“ 他缓缓说道： “以前，他们争的是时间。“ “如今，官府替商路争来了时间。“ “再往下，不过是徒增伤亡。“ 他说完，迈步走向马车。 走到车前，又停住脚步。 “告诉钱掌柜。“ “万通会在江州的事情，到此为止。“ 随从神色一变。 “公子……“ 顾承泽声音依旧平静。 “我让他做的是生意。“ “不是杀人。“ “从赵有才死的那一天起。“ “他便已经走出了万通会。“ “以后如何。“ “由他自己承担。“ 随从低头应下。 顾承泽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向北。 就在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州。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府衙里那个神情平静的女子。 她没有否认契书。 没有否认债务。 更没有否认商人逐利。 她只是用另一种方法，让所有人重新回到了规则之内。 顾承泽轻轻一笑。 “沈知微。“ “期待与你长安再见。“ 马车渐渐远去。 而江州城内。 另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9章 暗流 江州府采买令下达后的第三日。 四家商号的货物开始陆续出城。 与前几日不同。 那些曾经压得掌柜们喘不过气的货物，如今重新有了价值。掌柜们也显得稍微松弛了些。 广源米行的粮食，被一袋袋装上马车。 临江染坊的布匹，按照规格分类封存。 百草堂的药材，由府衙医官逐一验看。 同盛瓷行的瓷器，则用木箱加固，避免途中损坏。 这一批货送入官仓之后。永安钱庄想再利用期限逼迫商号低价出售资产的计划，便彻底失去了机会。 …… 永安钱庄。 钱掌柜坐在书房，桌上放着江州府采买令。他已经看了很久，眉头一直就没见舒展过。 旁边的人低声问： “掌柜，真的要这么做？” 钱掌柜没有抬头。 “我们输了吗？” 伙计没有说话，低着头略显得有点紧张 钱掌柜自己回答道： “没有。” “契书还在。” “债务还在。” “只是他们暂时找到了一个买家。” 他放下采买令，这些话看似是说给伙计听的，实际上也是说给他自己的。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不到最后，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既然官府有意偏袒，那些债务我们就先放一放。” “我们只要让大家，让官府自己看到他们这一步走错了就行了。”说完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旁边的人点头。 “明白。” “先让他们的货无法顺利入仓。” “至于其他……”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钱掌柜。 “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你看情况处理就行。” …… 午后。 车队离开江州城。 一路平稳。 沈知微坐在马车里。 裴怀景骑马走在旁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过一段山路。 裴怀景忽然开口： “来了。” 沈知微掀开车帘。 “什么？” 裴怀景看向前方。 一辆运柴的牛车翻倒在路边，几个百姓正在焦急搬运木材。 看起来像是普通意外。 裴怀景的声音压得很低。 “太巧了。” 沈知微也看出了问题。 车队经过的时间，道路的位置，甚至倒下的位置，都刚好卡住了路线。 她下了马车，走到牛车旁，仔细看了一眼车轴，眉头慢慢皱起。 “不是意外。” 旁边衙役一愣。 沈知微拿起断裂的木片。 “这里被提前破坏过。” 裴怀景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就在这时。 后方突然传来惊呼。 “药材！” 众人回头，只见百草堂的货车旁，一个木箱翻落。 里面几包药材散开。 负责检查的医官立即过去。 片刻后。 “有几包药材受潮。” 沈知微走过去，这原本应该干燥的主路，如今泥泞不堪，还有几处水洼，药材落在上面，可不就受潮了。 看来有心之人是提前在这条路上做了手脚。 “他们不是想毁掉药材。” 裴怀景看向她。 “什么意思？” 沈知微低声道： “如果他们想毁货。” “不会只破坏这么一点。” “他们只是想制造一个问题。或者说是一个足够让官府重新审查采购的问题。” 话音刚落。 一道人影突然从侧面冲出。 手中短刀直取负责检查药材的医官。 裴怀景瞬间拔剑。 挡在两人之间。 刀剑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围几个搬柴的“百姓”同时拔出兵器。 车队瞬间陷入混乱。 突然，一名黑衣人突然改变方向。 朝沈知微冲来。 他的速度极快。 沈知微反应过来，本能以手臂挡在身前往后退，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一道身影已经挡在她面前。 “知微！”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裴怀景这样喊她。 剑锋挡住刀刃。 裴怀景手臂微震，黑衣人退后数步。 很快黑衣人发现无法继续，开始撤退。他们没有抢货，也没有继续破坏，只是带走了两个受伤同伴。 剩下无法离开的两人，被官兵控制。 陆青刚准备审问。 其中一人突然咬紧牙关，下一刻，嘴角流出黑血。 陆青脸色大变。 “服毒！” 他扒开对方衣物检查，没有发现任何身份标记，没有信物，也没有可以证明来历的东西。只有一把普通短刀。 …… 夜晚。 江州府衙。 沈知微坐在院中。 白日的场景一直在脑海中浮现，仍然有点心有余悸，早知道当初报个武术班或者学学跆拳道啥的了，现在穿越过来也可以防身。 这已经不只是商号之间的争斗。有人为了利益，已经开始越过底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裴怀景走了过来。 “伤口还疼吗？”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手臂。 “只是擦伤。” 裴怀景皱眉。 “对不住，这一路是我失职让你屡次受伤。” 沈知微笑了一下。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对不住了。” 裴怀景沉默。 片刻后。 沈知微轻声说道： “裴怀景。” “今天谢谢你。” 裴怀景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义无反顾地挡在我面前。” 她说得认真，想到自己当初的选择的明智的，跟着裴怀景可以保命。现在的情况，已经是一步步把她推到案件的中心，再想置身事外也是不可能的了。 裴怀景却只是说道： “沈姑娘，你是我请来协助破案的，我肯定不会让你出事。” 沈知微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其实……” 她看向他。 “我还是更喜欢你今天叫我知微。比叫沈姑娘亲切多了。” 裴怀景微微一愣。 沈知微继续说道： “以后叫我名字吧，总是沈姑娘长沈姑娘短的，太生疏。好歹我们也共患难几次了。” 夜风吹过。 裴怀景看着她，片刻后。 轻声道： “好。知微。” 沈知微低头笑了一下。 “这样好多了。” …… 另一边。 永安钱庄。 “失败了？” 手下低头。 “没有毁掉货。” “也没有解决沈掉知微。” “就让他们真的把货都送进仓了。” 钱掌柜闭上眼。 片刻后。 缓缓说道： “知道了。” 他看向窗外，眼神越来越冷。 他可真是后悔，当初派人去解决赵有才的时候，就该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女人给解决了。 这个女人，不仅屡次破坏他的计划，还在试图改变整个棋局。 这样的对手，不能留在棋盘上太久。 第40章 无形之局 江州府衙。 一份新的消息送到了偏厅。 陆青将信递给裴怀景。 “大人。昨天那些人的身份有些眉目了。” 沈知微抬头。 “钱掌柜的人？” 陆青摇了摇头。 “没有查到具体身份。” “但是查到了一些线索。” 他说着，将一张纸放在桌上。 “其中一名黑衣人，曾经在半年前出现在江州码头。” “当时他跟着一批外地商队。” “后来商队离开，他也消失了。” 沈知微皱眉。 “外地商队？” 陆青点头。 “不过那批商队很奇怪。” “登记的是货运商队。” “但实际上，没有多少货物。” 裴怀景拿起记录。 看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商队。” 沈知微看向他。 “什么意思？” 裴怀景放下纸。 “真正做生意的人，会留下大量痕迹。” “货物来源。” “买卖记录。” “沿途停靠。” “这些人没有。” “他们只是借商队身份进入江州。” 沈知微沉默。 “有人提前安排他们？” 裴怀景点头。 “而且不是最近。” “至少半年前。” 这意味着，钱掌柜的行动，并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在准备。 沈知微看着桌上的记录。 “半年前……” 她低声重复。 “也就是说。” “从四家商号出问题之前，他们就在布局？” 那么她和裴怀景来江州路上遇到的刺杀，也是钱掌柜安排的？想到沈知微望向了裴怀景。 裴怀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答案已经很明显。 “还有一个问题。” 陆青说道。 “那几个刺客虽然没有身份。” “但是他们使用的兵器，有些特别。” 他拿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 “普通江湖刀客喜欢用厚重兵器。” “这些刀很轻。” “适合快速近身。” 裴怀景看了一眼。 “不是江湖人的路数。” 陆青点头。 “像训练出来的。” 沈知微轻声说道： “死士？” 屋内安静下来。 裴怀景看向她。 “你也想到这一点？” 沈知微点头。 “商人为了赚钱，会算成本。” “养这些人，也是一笔成本。” “如果不是已经到了必须解决的问题。” “钱掌柜不会舍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裴怀景看着她。 “所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 与此同时。 永安钱庄。 钱掌柜坐在大厅。 今天的钱庄，比往日更加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事情已经变了。 以前。 他们面对的是几个没有办法反抗的小商号。 如今。 他们面对的是： 官府。 裴怀景。 还有那个不按套路的沈知微。 忽然问：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手下低声回答： “有人开始议论官府采购。” 钱掌柜抬头。 “怎么说？” “有人认为，官府为了救四家商号，提前采购，是破坏规矩。” 钱掌柜嘴角微微扬起。 “很好。” 他站起身。 “告诉下面的人。” “不要说钱庄。” “不要说四家商号。” “只讨论一件事。” “官府是否应该参与商人的债务。” 手下愣了一下。 “掌柜的意思是……” 钱掌柜淡淡道： “商场上的输赢，不一定靠银子。” “有时候。” “靠人心。” …… 江州城内。 关于官府采购的议论越来越多。 茶馆里。 酒楼中。 甚至一些商户之间。 都开始出现不同声音。 “欠债就是欠债。” “官府不能因为商户可怜，就替他们解决。” “今天是这四家，明天是不是所有欠钱的人，都能求官府？” 这些话并没有直接攻击知府。 甚至听起来很有道理。 …… 府衙内。 沈知微听着衙役的传话，有点担心。 “他们变了。” 裴怀景看向她。 “哪里变了？” “之前，他们利用商业规则。现在，他们要利用人心，流言杀不死人，但足以让支持商户的官府动摇。” “这些水军怕也是钱掌柜安排的。” “水军？”裴怀景发现沈知微好像时不时会有点他听不明白的话 “就是花钱买吆喝，雇人带风向，让所有人认为，官府做错了。” “他是想让官府退出？”裴怀景听明白了 沈知微点头。 “对。因为如果大家相信官府介入是错误，那么周大人就会有压力。最后，即使采买没有问题，也可能被迫重新考虑。” 裴怀景看着她。 “你现在还真不像个看账的先生。” 沈知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以前你是看账本，现在看的是整个局。” 沈知微笑了笑。 “可能吧。只是我一直都认为真正决定生意的，从来不是银子，而是别人是否相信你。” …… 夜晚。 府衙后院。 沈知微坐在石阶上。 手里拿着江州商户名单。 裴怀景走过来。 “还没休息？” 沈知微摇头。 “睡不着。” 裴怀景坐到她旁边。 “因为今天的流言？” 沈知微点头。 “以前我觉得。” “只要找到问题。” “解决问题。” “事情就结束。” “可是现在发现。” “很多事情不是错与对。” “而是谁能让更多人相信。” 裴怀景看着她。 “累吗？”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疲惫。 裴怀景没有安慰她。 只是说道： “那就先睡一觉。” 沈知微侧头看他。 “也对，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知微，我发现你说话有时候挺有意思的。你不是江州人吧？”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 “你现在叫名字越来越自然了。” 裴怀景微微一怔，随后也笑了。 “你不是说，不喜欢太生疏？” 沈知微点头。 “这样蛮好。” 来到这个朝代三年，遇到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真好。暂且算上第一个朋友吧。 …… 第二日。 江州府衙收到消息。 永安钱庄正式向府衙提交申诉。 内容只有一句： “商户欠债，应依法清偿。” 沈知微看着那份申诉，没有为商户辩解。 她知道钱掌柜终于开始最后一搏。 这一次又回到了直接攻击他们最开始坚持的东西。 商业规则。 …… 顾承泽已经离开江州数日。 他手中拿着最新送来的消息。 看完后轻轻放下。 “钱掌柜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随从问： “公子觉得他还能赢吗？” 顾承泽随手翻着一本书，看似漫不经心。 “从商业上他已经输了。但一个输了的人往往比赢的人更危险。” 第41章 最后一份契书 永安钱庄的申诉送来的第五日。 周知府看着桌上的文书，久久没有说话。 屋内几个人都明白。 这一份文书，比之前任何一次催收都更加棘手。 因为这一次，钱掌柜没有再绕开官府。 他直接把问题摆到了公堂之上。 ——确认债务。 陆青看完文书，眉头紧皱。 “大人。” “钱庄这是逼我们表态。” 周知府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沈知微。 “沈姑娘，你怎么看？” 沈知微拿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 永安钱庄请求府衙确认： 四家商号借款事实存在。 借款期限已到。 商户应按照契约偿还本金及利息。 若无法偿还，应依法处置抵押及相关资产。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甚至没有一句是在针对四家商号。 沈知微放下文书。 “钱掌柜这一招，很聪明。” 陆青忍不住问： “聪明在哪里？” 沈知微说道： “因为之前，我们一直在证明四家商号是被算计。” “可是钱掌柜现在不跟我们争这个。” “他只问一个问题。” “欠的钱，为什么不还？” 屋内安静下来。 裴怀景看着她。 “所以你不能从结果上反驳。” 沈知微点头。 “对。” “债务存在。” “契书存在。” “这两个事实，我们都不能否认。” 下午。 四家掌柜被再次请到府衙。 与之前不同。 这一次，他们脸上的希望明显少了许多。 因为他们知道。 官府采购虽然解决了燃眉之急。 但是并没有消除债务。 钱庄依旧可以要求他们还钱。 广源米行掌柜低声说道： “沈姑娘。” “我们不是不愿意还。” “只是……”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现在刚缓过来。” “若按照原来的期限偿还，还是撑不住。” 沈知微点头。 “我知道。” 她看向四人。 “你们第一次向钱庄借银的时候。” “有没有仔细看过契书？” 四个人愣了一下。 最后还是周掌柜说道： “看过。” “只是当时……” 他停顿。 “当时我们更关心能不能拿到银子。” 沈知微没有责怪。 因为她知道。 这就是很多商户的现实。 生意最困难的时候。 没有人会仔细研究未来。 他们只想活下来。 …… 沈知微重新翻开四份借贷契书。 一遍。 又一遍。 她没有看金额。 也没有看利息。 而是在看那些不起眼的小字。 裴怀景走进来时。 她还保持着这个姿势。 “找到什么了？” 沈知微没有抬头。 “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钱掌柜真正依靠的，不是债。” 裴怀景坐下。 “那是什么？” 沈知微指向契书。 “是解释债的方法。” …… 她将四份契书摊开。 “你看这里。” 裴怀景低头。 上面写着： 若借款方经营出现重大变化，影响偿还能力，钱庄有权提前要求清偿。 裴怀景皱眉。 “这很正常。” “很多借贷都会有类似条款。” 沈知微点头。 “没错。” “所以单看这一条，没有问题。” “但是……” 她又拿出另一份记录。 “钱庄同时参与了他们经营过程。” “推荐供应商。” “推荐买家。” “推动扩大规模。” “然后在经营变化之后，要求提前收回。” 裴怀景沉默。 他终于明白了沈知微的意思。 钱庄不是发现风险。 而是参与制造了风险产生的条件。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通报。 “沈姑娘。” “钱掌柜来了。” 沈知微微微一怔。 她知道。 这个时候钱掌柜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偏厅。 钱掌柜依旧穿着那件深色长袍。 神情平静。 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次普通商谈。 “沈姑娘。” “许久不见。” 沈知微看着他。 “钱掌柜亲自过来，是为了什么？” 钱掌柜笑了笑。 “自然是为了生意。” “我想知道。” “沈姑娘打算如何解决这四笔债？” 沈知微没有回答。 钱掌柜继续说道：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 “沈姑娘为何如此执着。” “商人失败，本就是常事。” “有人赚钱。” “有人亏钱。” “这是天理。” 沈知微看着他。 “钱掌柜觉得，自己只是正常做生意？” “当然。” 钱掌柜毫不犹豫。 “我借银。” “他们经营。” “最后他们失败。” “我收回本金。” “哪里有错？” 沈知微沉默片刻。 然后问： “如果没有你推荐的供应商。” “临江染坊会不会扩大？” 钱掌柜眉头微动。 “商业判断，本来就是他们自己决定。” “如果没有你介绍的买家。” “同盛瓷行会不会增加产量？” “他们愿意赚钱。” “不能怪别人。” 沈知微点头。 “所以钱掌柜一直认为。” “自己只是提供机会。” 钱掌柜笑了。 “难道不是？” 沈知微看着他。 忽然说道： “钱掌柜。” “你知道商人和赌徒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愿闻其详。” “商人承担自己的判断。” “赌徒。” 沈知微停顿。 “想办法让别人承担自己的风险。” 屋内安静。 钱掌柜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片刻后。 他站起身。 “沈姑娘。” “你很聪明。” “但聪明的人，往往容易忘记一件事。” “这世上最后说话的。” “不是道理。” “是证据。” 他说完，转身离开。 夜深。 沈知微站在桌前。 看着那四份契书。 裴怀景走过来。 “他说得没错。” “什么？” “最终需要证据。” 沈知微点头。 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一直没有急着反驳钱掌柜。 因为她需要的不是证明钱掌柜是坏人。 而是证明： 这场债务。 从开始的时候。 就不是一场普通借贷。 她重新翻开契书。 忽然停住。 “等等。” 裴怀景看向她。 “怎么？” 沈知微指着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借款方若无法按期偿还，钱庄有权优先购买相关资产。” 裴怀景眉头一沉。 “优先购买？” 沈知微点头。 钱掌柜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银子，而是这些商号。 窗外。 江州夜色沉沉。 而沈知微知道。 下一步。 她要让钱掌柜自己承认。 他追讨的。 到底是债。 还是一场提前设计好的收割。 第42章 请君入局 江州府衙。 辰时。 晨鼓三响，府衙大门缓缓开启。 今日的大堂，比往日更加热闹。 衙役尚未开始维持秩序，堂外便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其中更多的，却是江州城里的各家商户。 有人认识四家商号的掌柜，有人曾在永安钱庄借过银子，也有人只是听闻今日要审的是四家商号欠债一案，特意赶来看看。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今日审的，从来不只是四家商号。 而是以后江州商人与钱庄之间，到底该如何相处。 堂内。 周知府端坐公案之后。 左侧，是永安钱庄掌柜，依旧一身深色长袍，神情平静，仿佛今日只是来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借贷纠纷。 右侧，则站着周掌柜等四家商号掌柜。 经历了这段时日的风波，四人都消瘦了不少，可眼神却比最初坚定了许多。 沈知微与裴怀景站在一旁。 沈知微虽非官身，却是此案最重要的查案之人，周知府早已准许她参与陈述。 随着惊堂木落下。 “升堂——“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周知府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钱掌柜身上。 “钱掌柜。“ “你向府衙递交申诉，请本官确认四家商号债务，可有依据？“ 钱掌柜上前一步，神色从容。 “自然有。“ 他双手奉上四份契书，又命伙计呈上数册账本。 “四家商号借款时，皆有契书。“ “放款之日，钱庄账册可查。“ “银两去向，也有各家商号签押为证。“ “如今借款期限已至，四家商号未能按约偿还。“ “依契约，钱庄依法追讨本息，并请求官府确认债务。“ 他说完，微微侧身，看向堂外聚集的人群。 声音依旧不高，却足以让外面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都是做生意的人。“ “借钱还钱，自古如此。“ “若借了银子不用还，那天下还有谁愿意借银给商户？“ 堂外立刻响起一阵议论。 “这话倒是没错。“ “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 “做生意有赚有赔，总不能赔了就赖账吧？“ 不少人轻轻点头。 甚至连几个围观的商户，也露出了犹豫之色。 周知府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望向沈知微。 “沈先生。“ “你可有话说？“ 沈知微缓缓走到堂中，先向知府行了一礼。 随后转身，面对满堂众人。 她没有急着反驳。 而是平静地说道： “民女，不否认这四笔债。“ 一句话落下。 满堂皆静。 就连钱掌柜，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沈知微会从契书真假、借贷是否合法开始争辩。 却没想到，她第一句话，竟是承认债务。 沈知微继续说道： “契书是真的。“ “借款是真的。“ “银子，也确实到了四家商号手中。“ “所以，借银应还，这一点，我并无异议。“ 堂外不少人再次点头。 钱掌柜嘴角也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请问，这位布商，是谁介绍的？“ 钱掌柜神色不变。 “只是替双方牵线。“ “商人之间互通有无，本就是寻常之事。“ 沈知微点点头。 “那广源米行扩充粮源时，联系上的新粮商，也是永安钱庄介绍的？“ 钱掌柜沉默片刻，想来他们已经查到沈万昌和他的关系了。 “百草堂采购药材，新的药材行，也是钱庄推荐的？“ 堂外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钱庄还帮商户找生意？“ “以前倒没听说过。“ “这不是好事吗？“ 有人疑惑。 也有人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钱掌柜望着沈知微，淡淡说道： “沈姑娘。“ “介绍生意，难道也有错？“ “自然没有。“ 沈知微回答得很快。 “帮助商户，也没有错。“ “可我想请问钱掌柜。“ “若一家钱庄，不只是借银，还决定商户向谁买货、向谁卖货、何时扩大经营。“ “那它还是单纯的债主吗？“ 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钱掌柜微微眯起眼。 “商户如何经营，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钱庄不过提供建议。“ “没有人逼他们签字。“ “说得没错。“ 沈知微点头。 “所以，我从未说过四位掌柜没有责任。“ “他们相信了你。“ “也确实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她缓缓转身，看向四位掌柜。 “可相信一个人。“ “与被人利用信任。“ “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一出。 四位掌柜都不由低下了头。 他们明白沈知微不是替他们推卸责任，而是在替他们说出，这些日子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他们确实做出了选择。 可每一步选择之前。 都有人在不断告诉他们： 这是最好的路。 沈知微重新看向钱掌柜。 声音依旧平静。 “钱掌柜。“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这四家商号借银之后，所有扩大经营的决定，你们永安钱庄，是不是都参与过？“ 钱掌柜没有立即回答。 周知府沉声开口。 “钱掌柜。“ “回答。“ 片刻后。 钱掌柜缓缓说道： “参与过。“ “可那只是建议。“ “最终决定的人，还是他们。“ “很好。“ 沈知微轻轻点头。 她缓缓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诸位。“ “若钱庄只是借银。“ “商户经营失败，自当由商户承担后果。“ “这叫公平。“ “可若钱庄既借银，又参与经营，还决定货源、销路，甚至鼓励不断扩张。“ 她停顿片刻。 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它便不再只是债主。“ “而是经营的一部分。“ “既然参与经营。“ “便不能只享受收益。“ “却把所有风险，都留给商户承担。“ 堂内。 鸦雀无声。 钱掌柜静静望着沈知微，忽然笑了。 钱掌柜看着沈知微，忽然笑了。 “沈姑娘这番话，说得倒是漂亮。“ “只是公堂之上，讲的是契约，不是猜测。“ 他拿起桌上的契书。 “钱庄借银。“ “商户经营。“ “如今经营失败，无法偿还。“ “依照契约追讨债务，有何不妥？“ “若人人都以经营失败为由，不肯还债。“ “天下钱庄，岂不是都要关门？“ 堂外不少人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借银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知微没有急着反驳。 她看着钱掌柜，缓缓说道： “钱掌柜说得没错。“ “借银应还。“ “钱庄也有收回本金与利息的权利。“ 这句话，让钱掌柜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沈知微竟然会主动承认这一点。 沈知微继续说道： “我想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拿起其中一份契书。 “钱掌柜。“ “一家钱庄放贷之前，最重要的是什么？“ 钱掌柜说道： “自然是判断借款人的偿还能力。“ 沈知微点头。 “没错。“ “因为钱庄借出去的是银子。“ “承担的，是借款无法偿还的风险。“ “所以，钱庄需要判断商户能不能经营下去。“ 她抬起头。 “可永安钱庄做的，似乎不只是判断。“ 钱掌柜眉头微动。 “沈姑娘此言何意？“ 沈知微看向堂上的众人。 “这四家商号借银之后。“ “永安钱庄是否推荐过供应商？“ “是否介绍过买家？“ “是否建议过扩大经营规模？“ 钱掌柜沉默片刻。 “有。“ “但那只是帮助商户。“ “不是控制。“ 沈知微点头。 “帮助商户，没有错。“ “介绍生意，也没有错。“ “错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 “当一个债主开始参与决定债务人的经营方向时。“ “风险的来源，就已经发生变化。“ 堂内安静下来。 钱掌柜看着她。 “沈姑娘。“ “商户最终做决定的人，是他们自己。“ “没有人逼他们扩大。“ 沈知微点头。 “所以我从未说过，他们没有责任。“ “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 “判断错误，也需要承担后果。“ 她转身看向四位掌柜。 “可是，如果一个人相信了债主提供的信息。“ “按照债主推荐的渠道进货。“ “按照债主建议的方向扩大经营。“ “最后出现问题时。“ “债主却完全置身事外，说这一切只是商户自己的选择。“ 她重新看向钱掌柜。 “钱掌柜觉得，这公平吗？“ 钱掌柜脸色微沉。 “沈姑娘。“ “你是在把商业合作，解释成恶意操控。“ 沈知微摇头。 “不。“ “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 她拿起契书。 “钱庄可以选择只做借贷。“ “那便按照契约，承担债权人的责任。“ “钱庄也可以选择参与商户经营。“ “提供渠道。“ “影响决策。“ “那就不能在风险出现时，完全否认自己的影响。“ 钱掌柜沉默。 沈知微继续说道： “钱掌柜。“ “你一直说自己只是借银。“ “可是这四家商号遇到的问题。“ “真的只是他们经营失败吗？“ “还是因为他们经营的每一步，都有人提前替他们规划好了方向？“ 第43章 风暴之前 永安钱庄。 后院书房。 钱掌柜站在窗前。 许久没有说话。 自从公堂之上回来之后，他便一直保持沉默。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旁边的伙计小心问道： “掌柜。” “现在怎么办？” 钱掌柜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窗外。 半晌后，才缓缓说道： “她比我想得更快。” 伙计低声道： “沈姑娘查到了什么？” 钱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 沈知微并没有打算推翻契书。 因为契书，就是他最大的盾牌。 借银是真的。 签字是真的。 债务也是真的。 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否认。 可是沈知微没有去问： “钱庄有没有资格收债。” 她问的是： “钱庄为什么如此确定，这些债一定会失败。” 钱掌柜沉默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开始查内部记录了。” 伙计一惊。 “那……” 钱掌柜摆了摆手。 “不要慌。” “内部记录，本就是钱庄经营的一部分。” “就算被看到。” “也有解释。” 他说完，重新坐回桌前。 因为他知道。 真正危险的，不是那些账。 而是那些账背后的逻辑。 …… 江州府衙。 沈知微看着桌上的几页纸。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 商号名称。 借款金额。 借款期限。 风险等级。 抵押资产。 预计回收价值。 她看了许久。 没有说话。 陆青忍不住问： “沈姑娘。” “这不是钱庄正常的风控记录吗？” “任何放贷机构，都会评估风险。” 沈知微点头。 “对。” “如果只是风险评估，没有问题。” 她指向其中一栏。 “但是你看这里。” 陆青低头。 “预计回收价值？” “这有什么问题？”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问： “如果一家钱庄真的希望借款商户经营成功。” “它最关注的应该是什么？” 陆青想了想。 “偿还能力。” “对。” 沈知微说道： “应该是商户未来能不能赚钱。” “能不能按期还银。” “可是这里记录的。” “不是商户经营成功以后能带来多少收益。” “而是……”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商户失败。” “钱庄还能拿回多少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 裴怀景拿起那份记录。 仔细看了一遍。 “所以。” “永安钱庄从开始考虑的，就不是如何帮助这些商号活下来。” “而是失败以后，如何减少损失。” 沈知微点头。 “没错。” “这本身并不能证明钱庄违法。” “任何钱庄都会考虑风险。” “但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她看向那几份记录。 “钱掌柜从借银开始。” “就已经把这些商号，放在了另一种位置上。” “不是合作对象。” “而是未来可能被处置的资产。” …… 周知府听完之后，沉默许久。 随后说道： “沈姑娘。” “但仅凭这一点，仍不足以定永安钱庄的罪。” 沈知微点头。 “我知道。” “所以这不是最后证据。” “它只能说明。” “钱掌柜的想法。” “而我们还需要证明。” “他的想法，是否影响了他的行动。” 周知府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看向桌上的四份记录。 “如果钱庄只是正常评估风险。” “那么每一笔借贷，应该独立判断。” “可是……” 她翻开另一页。 “为什么这四家商号。” “经营不同。” “行业不同。” “借款时间也不同。” “最后却进入了几乎相同的处理节奏？” 裴怀景目光微沉。 “催收。” 沈知微点头。 “对。” “催收时间。” …… 下午。 府衙再次传召钱掌柜。 钱掌柜独自走入大堂。 依旧平静。 周知府将记录放在桌上。 “钱掌柜。” “这份记录，你可有印象？” 钱掌柜看了一眼。 没有否认。 “是。” 周知府问： “为何其中记录的是预计回收价值？” 钱掌柜淡淡说道： “大人。” “钱庄放贷，本就是承担风险。” “若借出的银子无法收回。” “自然需要提前计算可能损失。” “否则，钱庄如何经营？” …… 堂外不少商户听到这里，神情微动。 因为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沈知微走上前。 “钱掌柜。” “风险评估没有错。” “计算损失，也没有错。” “可是我想问。” “为什么这四家商号的评估里。” “最详细的部分。” “不是他们未来的经营能力。” “而是违约之后的资产价值？” 钱掌柜看着她。 “因为现实如此。” “商户失败，是生意的一部分。” “钱庄需要保护自己。” 沈知微点头。 “所以钱掌柜认为。” “一切只是商业判断。” “对吗？” 钱掌柜没有回答。 但眼神已经说明答案。 沈知微继续说道：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这四家商号的催收日期。” “是不是半年前，就已经确定？” 钱掌柜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快恢复平静。 “沈姑娘。” “催收日期，依据的是契约。” “不是提前决定。” 沈知微点头。 “那为什么？” “这四家商号。” “借款时间不同。” “经营方向不同。” “风险情况也不同。” “却最终同时进入同一阶段的催收？” 大堂安静下来。 钱掌柜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刻。 所有人都意识到。 问题已经变了。 他们现在问的，不再是： 钱庄有没有资格追债。 而是： 为什么钱庄如此准确地知道。 什么时候追债。 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钱掌柜沉默片刻。 终于说道： “大人。” “商场判断而已。” 沈知微看着他。 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她知道。 这一局，她已经逼出了东西。 散堂之后。 裴怀景问： “现在呢？” 沈知微看着远处的永安钱庄。 “现在。” “我要查的不是这些账。” “而是钱掌柜为什么知道。” “什么时候收网。” 就在这时。 陆青快步赶来。 “大人。” “刺客的事情，有结果了。” 裴怀景转身。 “说。” 陆青低声道： “那几名刺客的身份，查到了一些。” “他们并非普通亡命之徒。” “其中一人，曾经在江州替几家商户处理过麻烦。” 沈知微皱眉。 “商户？” 陆青点头。 “准确来说。” “是替钱庄处理麻烦。” 屋内瞬间安静。 裴怀景沉声： “永安钱庄？” “是。” 陆青说道： “不过目前只能证明，他们曾经替永安钱庄做过一些事。” “还不能证明这一次刺杀，也是钱掌柜安排。”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去江州路上的那一夜。 那些人目标明确。 先毁卷宗。 再杀她。 如果只是为了毁掉证据。 为什么还要杀人？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 现在看来。 这件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第44章 断掉的线 “这件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沈知微的话落下。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裴怀景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翻看着8桌上的几份记录。 卷宗被毁。 徐福被追杀。 官府押运货物途中遭遇袭击。 三件事，看似毫无关系。 可如果放在一起…… 就会发现，它们发生的时间，太过巧合。 陆青低声道： “沈姑娘的意思是……” 沈知微看着桌上的灯火。 “有人不是在解决问题。” “而是在阻止问题被查出来。” 她拿起笔。 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行。 卷宗。 第二行。 掌柜记录。 第三行。 货物。 裴怀景看着那三行字。 “这三样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都很重要。” “卷宗里记录着最初的线索。” “掌柜留下的记录，能够证明四家商号的问题并非单纯经营失败。” “而官府接收的货物，则决定了他们最后一步计划能不能成功。” 沈知微点头。 “他们动手的时间，都不是随机的。” “而是在事情即将发生变化的时候。” “他们想毁掉的，不只是东西。” “而是能够改变结果的东西。” 陆青也想起来了什么，“还有一件事。” “关于那些刺客。” 裴怀景抬头。 “查到了什么？” “全城搜捕的时候，有人在城西一家医馆见过其中一个人。” 陆青翻开手中的记录。 “那人受了伤。” “身上有明显刀伤。” “医师当时觉得奇怪。” “因为那人不像普通江湖人士，更像是做过暗杀之事的人。” 沈知微问： “后来呢？” “医师害怕惹事，没有报官。” “直到我们搜查刺客下落，询问附近医馆，他才说了出来。” 陆青停顿了一下。 “不过，那人只在那里停留了一晚。” “第二天就被人接走了。” 裴怀景眉头微皱。 “知道是谁接走的吗？” 陆青摇头。 “医师只记得，是两个穿灰衣的人。” “没有留下姓名。” 屋内再次安静。 沈知微看着手中的记录。 忽然问： “那个医师有没有说。” “那个人受伤之后，第一句话是什么？” 陆青愣了一下。 “他说过一句。” “东西没有找到。” “回去没法交代。” 沈知微的手停住。 裴怀景眼神微沉。 两个人都明白了。 东西。 不是银子。 不是货物。 而是那些能够改变结果的证据。 “还有一个地方。” 陆青说道。 “当时徐福躲藏的山洞。” “上次我带人去搜查的时候就发现山洞里有人翻找过。附近的石块被移动过。草木也有被踩踏的痕迹。” 沈知微沉默，徐福之前说过，他受伤之后，在山洞附近躲了几日。 如果那些人当时找到了他…… 后果不堪设想。 “幸亏徐福提前离开了。” 陆青说道。 “否则那一次，恐怕就没有机会把木盒送出来了。” 裴怀景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 “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说。 沈知微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裴怀景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旧卷。 放在桌上。 “这是我来江州之前调查的案子。” 陆青一愣。 “大人……” 裴怀景打开卷宗。 “长安旧案。” “两年前。” “两年前？” 沈知微微微皱眉。 她第一次听裴怀景提起这个案子的具体时间。 裴怀景点头。 “两年前，长安有三家商号接连出现经营问题。最开始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商户经营失败。后来有人发现，其中一家商号的账房曾经向官府递交过一份记录。记录还没送到，就失踪了。” “也是灭口？” “不确定。” “因为最后没有找到证据。有人说账房自己离开。有人说他遭遇意外。所有线索，都断了。” 沈知微看着桌上的卷宗。 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来江州。” “并不只是因为四家商号的案子。” 裴怀景看向她。 “对。” “江州案，是我追查长安旧案时发现的一条线。” “只是我没有想到。” “这一次，他们留下了更多东西。” 沈知微重新看向地图。 江州。 长安。 两个地方。 相隔千里。 可背后的手法，却有相似之处。 不是直接毁掉所有东西，而是在事情即将暴露的时候，让关键的人和证据消失。 她低声说道： “如果只是一次。” “可以说是巧合。” “可是两次……” 她没有继续说。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裴怀景接过她的话。 “不会有三次巧合。” 沈知微看向他。 裴怀景说道： “卷宗。” “掌柜记录。” “还有官府接收的货物。” “他们每一次动手，都是在事情偏离他们预期轨道的时候。” 陆青皱眉。 “这次卷宗未毁，掌柜记录我们拿到了，货物也顺利入库了。” 沈知微点头。 “所以钱掌柜才会急着推动催债。他原本想做的，是利用债务完成最后一步。只要商号无法偿还，这些商铺最终都会落到钱庄手里。可现在货物被官府接收四家商号暂时活了下来，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一半。”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衙役快步进来。 “大人。” “徐福醒了。” …… 徐福住的小院里。 周掌柜正在给他倒水。 看到沈知微几人进来。 徐福挣扎着想起身。 沈知微连忙说道： “你伤还没有好，不必起来。” 徐福点点头。 眼中却满是感激。 “沈姑娘。” “木盒……” 沈知微笑了一下。 “已经到了我们手里。” “也多亏了你的线索。” “如果不是你拼命把东西带出来。” “我们也不会知道后面的事情。” 徐福低下头。 “能帮上忙就好。” 他说完。 犹豫了一下。 “有件事。” “我不知道对你们查案有没有帮助。” 裴怀景示意他继续。 徐福说道： “那天我逃出来之后。” “其实一直有人追我。” “我不敢回城。” “只能一路躲。” “后来我躲到了山洞附近。” “在那里藏了几日。” “有一天晚上。” “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他们举着火把。” “一直在附近找东西。” 沈知微问：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徐福摇头。 “没有。” “我当时不敢靠近。” “只知道他们找了很久。”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才离开。” 陆青说道： “我们后来去看过。” “确实有搜查痕迹。” 徐福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 离开徐福住的小院后，沈知微一路没有说话。 裴怀景问： “在想什么？” 沈知微看向远处的永安钱庄方向。 “我在想。钱掌柜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离开。明知我们怀疑他，双方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很快永安钱庄派人送来消息，钱掌柜请求府衙尽快开堂。 并表示：愿意配合官府调查。 沈知微看着手中的消息。 “他终于等不下去了。” 第45章：最后一封信 大堂之上。 周知府端坐。 钱掌柜站在堂下。 依旧是一身深色长袍。 神情平静。 仿佛今日并不是来接受审问。 而是来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周知府看着他。 “钱掌柜。昨日你主动请求开堂，今日有何话说？” 钱掌柜拱手。 “大人，草民只是想为永安钱庄讨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 堂外顿时传来一阵低声议论。 钱庄讨公道？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钱掌柜却没有理会。 继续说道： “大人。永安钱庄经营多年，向来以诚信为本。商户缺少银钱，我们提供借贷。商户需要扩大经营，我们提供渠道。这些事情，本就是互利。如今几家商号经营失败。却有人认为，钱庄应当承担他们失败的后果。”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声音沉了几分。 “大人。草民想问一句，若今日钱庄借银给商户，最后却因为商户经营不善而获罪。那以后天下还有谁敢放贷？” 堂外。 不少商户沉默。 因为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借贷本就是有风险。 商户赚了钱，还本金付利息。 商户亏了钱，也需要承担结果。 这本就是商场规则。 周知府看向沈知微。 “沈姑娘你作为四家商铺的代表，可有话要说？” 沈知微走上前。 “回大人。钱掌柜说的，正常情况下，并没有错。” 钱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沈知微竟然没有否认。 沈知微继续说道： “借银还钱，这是规矩。契约有效，也是事实。但是…” 她抬头。 “今日要查的并不是钱庄有没有资格收债。而是永安钱庄是否只是一个合法的债主。” 钱掌柜笑了一下。 “沈姑娘，草民不明白，钱庄提供银钱，商户自行经营，如今却要追究钱庄？难道只因为钱庄提前看到了风险？” 沈知微看着他。 “如果只是看到风险，自然没有问题。可是钱掌柜，你看到的究竟是商户如何能扩大经营，还是商户经营失败之后，还剩多少东西？” 钱掌柜脸色微沉。 “大人。风险评估，本就是钱庄职责，若连评估损失都不允许。那天下钱庄，如何经营？” 沈知微没有继续争辩。 因为她知道今天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这时裴怀景开口。 “钱掌柜。” 钱掌柜转头。 “裴大人。” 裴怀景看着他。 “本官有一封信想请你看看。” 陆青走上前将一封信放到案上。 钱掌柜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普通，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裴怀景说道： “这是昨日截获的一封信。钱掌柜可认识？”说着拿出信件展开在钱掌柜面前。 钱掌柜看了一眼，随后摇头。 “大人，天下信件无数。草民如何认识？况且没有署名，没有印记，这样一封信，恐怕不能说明什么。” “这里面的事情也和你无关？” “大人，小人只是本分经营钱庄，这等刺杀掉脑袋的事情小人怎么敢做？您就算有心偏袒商户拖延时间也断不能将这脏水往我身上泼的。” 裴怀景点头。 “确实所以本官也没有说这封信能够证明什么。” 钱掌柜看向他，眼神微动。 “那大人拿出来，是为何？” 裴怀景看着他，缓缓问道： “钱掌柜，这封信何曾又和刺杀有半点关系？” 钱掌柜脸色微变。 “大人，小人只是猜测，前段时间江州出了不少事，如今府衙一直在调查，又突然拿出一封神秘信件，自然会有所联想。” 裴怀景没有反驳，只是说道： “确实。正常人都会猜测。但是你刚才说的是与刺杀有关，而不是与商号有关。钱掌柜，你为何会先想到刺杀？” 堂外。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沈知微看着钱掌柜，她和裴怀景真正等的就是这一刻。 钱掌柜脸色阴沉。 “大人，不过是一句话。难道一句猜测。也能证明草民有罪？” 裴怀景摇头。 “当然不能。本官自然也不能靠这一句话定你的罪。” 他说完拿起刚刚给钱掌柜看的信。 “因为刚才这封信并不是真正的信。” 钱掌柜一怔。 裴怀景继续说道： “这是找了抄书先生，按照笔迹重新写的一份。但是里面没有任何涉及江州案的内容。只有一些普通商贸往来。如果钱掌柜刚才仔细看看便也不会联想到刺杀了吧？” 这一刻钱掌柜终于变了脸色。 堂内众人也明白过来，刚才的一切，都是试探。 裴怀景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这才是昨日截获的原信。” 陆青接过。 展开。 声音清晰。 “江州事变。计划未成。卷宗尚存。徐福未死。货物入库。需尽快处理。” 每一个字落下，钱掌柜的脸色，都沉一分。 裴怀景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们也找抄书先生比对了下，这信的笔迹可和你账本里的如出一辙。” 钱掌柜沉默。许久，他缓缓抬头。 重新恢复了平静。 周知府示意陆青上前。 陆青上前一步。 将几份文书放在案上。 “大人，经过这几日调查。我们查到了一些永安钱庄与外人的往来记录。” 钱掌柜眼神微动。 陆青继续说道： “其中几笔银钱支出都发生在重要时间之前。第一次，沈姑娘与裴大人前往江州途中，有人纵火焚烧卷宗，随后试图杀人灭口。而在事发前两日永安钱庄曾向一名叫张六的人支付银钱。名目是处理商路纠纷。” 钱掌柜淡淡说道： “大人，钱庄与外人有往来，并不奇怪。商场之中，处理一些麻烦，也是常事。” 陆青点头。 “钱掌柜说得没错，单独看这一笔，确实无法说明什么。但是第二笔呢？” 他拿起另一份记录。 “徐福逃亡之后，有人一路追查他的下落，甚至搜查了他曾经藏身的山洞。而这个人同样收到了永安钱庄的银钱。” 陆青看着她钱掌柜。 “如果只有两笔或许还不足以证明，但是还有第三笔。” 拿出最后一份记录。 “官府接收四家商号货物之后押运途中遭遇袭击。事后查明其中一名参与者曾经收过永安钱庄的银子。” 周知府看向钱掌柜。 “钱掌柜你如何解释？” 钱掌柜低头看着那些记录。许久没有说话，他已经明白，再继续否认，没有意义。 第46章：败局 片刻后。 钱掌柜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大人，其实到了今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堂内一静。 周知府皱眉。 “钱掌柜，你这是何意？” 钱掌柜抬起头看着堂上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周知府身上掠过，又落到了沈知微身上，最后停在了四家商号掌柜那里。 “这些事情是我安排的。” 一句话。 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 就连沈知微，也没有想到。 钱掌柜会在这个时候承认得如此干脆。 她原本以为以钱掌柜的性格，即使证据摆在面前，他也会继续辩解，会说那些人只是拿钱办事，会说自己只是正常经营，会说一切都是巧合。可是现在，他没有。 钱掌柜继续说道： “卷宗，徐福，还有那些货物，都是一样。我需要让事情都朝着原来计划的方向发展。” 周知府沉声问： “为什么？” 钱掌柜笑了。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那些商号。” 他说着。 看向四家商号掌柜。 “他们缺银子，我给他们银子。他们扩大经营，我帮他们找渠道。他们生意越做越大，难道这些不是我的功劳？” 四位掌柜沉默，没有人回答。 因为钱掌柜说的部分，也确实无法否认。 当初他们扩张手头最困难的时候，永安钱庄供的银钱确实救了他们一次。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那笔银子，他们根本也没机会去想着扩张接单。 钱掌柜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你们当初拿银子的时候，可没有人觉得我是恶人。” 四人依旧没有说话，他们无法否认。钱掌柜确实给过他们帮助。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场算计才更加可怕。因为他给出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条看似很有前景的发展道路。 钱掌柜继续说道：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些商号看似一派欣欣向荣，实际上根本承担不起风险。就连经营的银子都是我借的，为什么这生意不能干脆我自己来做呢？他们欠下的钱，迟早要还。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提前拿回来？” 沈知微看着他。 “所以，你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利息，而是这些商号。” 钱掌柜没有否认。 “没错，只要按照计划，他们经营失败，债务无法偿还。这样失信的商户还有谁愿意帮他们，那时候商号自然归我。”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我只是想平账，让自己的银子回来，这有什么错？” 周知府脸色沉下。 “为了夺取商号，你安排人毁掉证据，追杀证人，甚至袭击官府押运！这也是没有错？” 钱掌柜沉默片刻。说道： “我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最开始只是为了让计划顺利。都怪你们，好好的要来插手什么商户之间的借贷纠纷。都是你们事情才越来越麻烦。” 沈知微看着他。 “赵有才也是因为这个？” 钱掌柜听到这个名字，笑容淡了几分。 “那个账房先生真是可笑。从我这拿到了好处，背叛了东家却又不想伤害东家。可是陈掌柜死了之后，他竟然害怕了，还想去官府告发。他毕竟知道一些事情，我怎么能留着他。” 钱掌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一个做账的人连自己站在哪边都不知道。拿了银子又想做清白人，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堂内没有人说话。 沈知微却想到了当初，赵有才死在河边手里握着那些真假难辨的契书。他或许曾经以为只要把事情说出来，一切还能回到原点。可是他忘了当他第一次选择收下银子的时候。有些路，就已经回不去了。 钱掌柜又说道： “至于陈掌柜真是可惜啊。做了一辈子生意最后竟然因为欠了些药农的货款。觉得自己失信无颜面对而选择自尽。”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嘲讽。 “他若是脸皮厚一点，像江州这几个掌柜一样。撑一撑，说不定也能等到沈姑娘你再救他一次，现在说不定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四位掌柜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周掌柜，他的手微微握紧。 他们知道的钱掌柜说的是事实，他们曾经也站在那个边缘。也曾经想过，如果要面对自己还未结清的货款，自己的伙计，是不是还要继续坚持。 他们只是幸运，遇到了沈知微，遇到了裴怀景，遇到了官府，遇到了一个愿意替他们把事情查到底的人。 但可惜，陈掌柜没有等到。 沈知微缓缓开口。 “钱掌柜，你错了。” 钱掌柜看向她，沈知微慢慢说着。 “商人逐利，没有错。保护自己的利益，也没有错。明哲保身，从来不是一种罪。” 她停顿了一下。 “人活在世，首先要活下来。这没有什么可耻。但是你把一个人的善良，一个人的信用，一个人的道德感，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弱点。这才是你的错。” 沈知微看向远处，声音低了下来。 “陈掌柜不是因为生意失败而死。他是因为有人设计，让他承担了不该承担的东西。” 钱掌柜没有反驳，只是低声笑了笑。 “沈姑娘，你还是太理想。这个世道，如果每个人都像陈掌柜。商号早晚都会被人吞掉。本来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沈知微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钱掌柜说的某些地方，正是在任何朝代都最残酷的现实。 这个世界不是所有善良都会得到回报，也不是所有坚持都会换来胜利。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利用别人的善良和别人建立起来的信用去坐收渔翁之利。 周知府最终开口。 “钱掌柜。你既已承认，本官会依法处理。永安钱庄相关资产，也会进一步清查。” 钱掌柜没有再争辩什么。 沈知微想到了什么问他，“那个万通商会木牌是你送过来的吗？为了把我们引偏？” 可是钱掌柜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表情也不在作假。 “我不知道什么木牌，但是账本里的字是我找人划去的，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还是会找到万通商会去。” 沈知微一愣，账本里关于万通商会的信息竟然是他抹去的，为什么这是。不等她发问，钱掌柜继续说： “沈姑娘其实你应该知道。这套办法不是我最开始想到的。” 沈知微看向他。 “谁？” 钱掌柜笑了一下。 “很多啊……比我更会赚钱更有想法的人更早看到了这条捷径。” 第47章：长安有约 钱掌柜被押入大牢后的第三日，江州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清晨的街巷重新响起叫卖声，临街酒肆升起炊烟，码头边来往的商船又一次排满了江面。 永安钱庄的大门被贴上封条，院中一箱箱账册被衙役搬进府衙，参与其中的账房、伙计陆续到案，曾经往来密切的几家商号也纷纷接受重新核查。 更重要的是，那些曾觉得契书不过是一纸手续的商人，如今几乎人人都把自家的契约翻了出来，一页一页仔细查看，连最不起眼的角落也不肯放过。 江州城里，再没有人轻易说出那句—— “既然签了字，就该认。”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契书。而是有人利用契书，精心编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 府衙内。 周知府合上最后一份卷宗，缓缓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府衙上下几乎没有人睡过一个整觉。钱庄这些年的放贷记录、货物流向、银钱往来，甚至每一张契书，都需要重新查验。 “大人。” 一名衙役抱着册子快步走进来。 “永安钱庄所有账册已封存入库，涉案银钱也已逐项核对完毕。” 周知府点了点头。 “那四家商号如何了？” 衙役翻开册子。 “官府采购所得银两，已经全部入账。扣除正常经营损耗后，足以偿还四家商号所欠本金。至于契书中有关提前收铺、高额违约银等条款，经查证皆系钱掌柜故意利用格式契书设局，府衙判定无效，不再执行。另外，永安钱庄侵占的铺面、货物，也已陆续返还各家。” 听到这里，周知府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衙役笑着继续说道： “今天一早，百草堂重新开门，门外已有不少百姓排队抓药；广源米行开始收粮；同盛瓷行重新烧窑，临江染坊的织机，也重新响起来了。” 周知府望向窗外，院中阳光正好。 “总算，对得起那些守了一辈子招牌的人。” …… 午后。 沈知微与裴怀景一道，从府衙出来。 街上的铺子已经重新开张，行人熙熙攘攘。 临江染坊门前，新染好的布匹正一卷卷搬上马车。 周掌柜站在门口，指挥伙计装货，脸上的疲惫尚未散去，眉宇间却终于有了几分久违的轻松。 看到二人，他快步迎了上来。 “裴大人，沈姑娘。” 他郑重拱手。 “若没有二位，这块招牌，只怕已经没了。” 沈知微笑着摇头。 “保住招牌的是你们自己。我们只是把真相找了出来。” 周掌柜望着院里重新运转的织机，眼中满是感慨。 “以前总觉得，只要踏踏实实做生意，总有一天能把日子过好。如今才知道，原来做生意，光会织布还不够。还得会防人。”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以后，再有人拿着低息契书找上门，我怕是连门都不敢开了。” 旁边几位掌柜闻言，也都苦笑起来。 广源米行的李掌柜叹道： “不是不敢借，是不敢信。可真到了收粮的时候，没有银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粮食被别人收走。到头来，还是得去钱庄。” 一句话，让所有人再次沉默。 沈知微静静听着，没有开口。 她忽然发现，大家虽然保住了商号，却依旧没有摆脱那个困境。 只是从一个钱庄，换成另一个钱庄。剩下的就全看这个钱庄的良心了。 …… 离开染坊后，两人沿着江边缓缓而行。 码头比往日更加繁忙，一艘艘货船停靠岸边，伙计们肩挑背扛，将一箱箱茶叶、布匹、瓷器装上船，又把另一船货物卸下。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沈知微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商队。 裴怀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看什么？” “看银子。” 裴怀景失笑。 “银子？” “这些船上装的，不就是银子嘛。” 沈知微又想起来什么，她指着一艘刚刚装满布匹、准备离港的商船。 “这船布，要运去扬州，大概要多久？” 旁边一位年长的船主听见，笑着接过话。 “若一路顺风，十来日便能到。” “卖出去以后呢？” “快的话，一个月结账；若遇上大商号，拖到两三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两三个月？” 船主点点头。 “做买卖就是这样，货先送，账后结。越是大商号，越不急着给银子。” 沈知微继续问： “那这两三个月，工钱、货款怎么办？” 船主像是听见了什么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笑道： “借啊。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伙计饿着肚子干活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啊，这年头，哪个商号没欠过钱庄几笔银子。” 货物是真的，订单是真的，生意也是真的。可银子，却永远走在货物后面。于是所有商号，都只能依赖钱庄。钱庄抓住的，从来不是商人的贪心，而是时间。 江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远去的商船，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如果…… 有人能够相信这些货物，相信这些订单，相信这些一定会回来的银子。 是不是就能让那些真正做生意的人，不必每一次周转，都低头走进钱庄的大门？ 那个念头很轻。 像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心里。 …… 和裴怀景告别后，沈知微独自回了樟树县。 马车沿着熟悉的官道缓缓前行。数月前，她正是从这里启程，一路追着那几家出事的商号来到江州。那时，她只是担心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只想查清德润堂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真相已经水落石出，再回望这一路，却像走过了一场漫长的梦。 德润堂的大门重新挂起了牌匾。 木匾还是那块木匾，只是重新刷了一层漆，字迹也描得更亮了些。 药香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沈知微刚迈进院子，就看见陈明月正蹲在药架旁，一边翻晒药材，一边拿着账册核对数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了片刻，眼眶顿时红了。 “沈姐姐！” 她快步跑过来，眼里的欣喜几乎掩饰不住。 “你终于回来了。” 沈知微笑着点头。 “陈掌柜看起来很忙呢。” 陈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现在只有我和两个老伙计撑着，许多药材还没补齐，药农也不敢像以前一样赊货给我们了。” “为什么？” “怕。” 陈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大家都说，这回虽然查清了真相，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遇见这样的事？药送出来了，银子却要几个月后才能拿到。要是中间再出点意外，他们一家老小怎么办？” 她苦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大家都说，宁可少赚一点，也要现银交易。不过也可能是暂时的，过了这一阵，大家放松下来，应该会好起来吧……”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意识到，江州案虽然替德润堂洗清了冤屈，却没有把商人心里的恐惧一起带走。 永安钱庄倒了。可大家却变得更加不敢相信别人。这份不信任，会一点一点增加所有人的生意成本。 陈明月见她沉默，以为她担心德润堂，连忙笑着说道： “不过也有好消息。前几天有几个老主顾特意过来，说以后还在我们这里抓药。他们说，陈家的药，他们信得过。” 她望向柜台后那块“德润堂”的匾额，声音轻了下来。 “我爹若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沈知微也抬头望去。 一个商号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药柜里的药材，而是别人愿意继续与你做生意。 …… 离开德润堂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院门推开，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模样。 石桌落了一层细灰，窗边的算盘静静摆在那里，几盆绿植因为无人照料，叶子已经微微发黄。 沈知微放下包袱，拿起抹布，擦拭着桌面。 她收拾到书案前时，忽然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洁白，没有落款，只写着五个字。 ——沈先生亲启。 她微微一怔，拆开信笺。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 “久闻江南有沈先生。江州一局，精彩。商之一道，世人多逐利。先生却见利之外。长安商贾云集，天下货通于此。泽备茶静候。愿与先生，共论商道。——顾承泽” 沈知微缓缓放下信。 信上没有一句提及万通商会，仿佛江州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风雨。 他邀请自己，究竟是因为欣赏，还是试探？ ……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沈知微打开门。 陆青正站在门外，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笑容。 “沈姑娘。裴大人在城外等您。” 沈知微有些意外。 “他不是已经启程了吗？” 陆青笑了笑。 “大人说，沈姑娘一定会回来这一趟。所以，他就在城外等三日。若三日之后还不见姑娘，他便独自回京复命。”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算得准。” 沈知微望着院子，又看了看窗边那把陪伴自己三年的算盘。 良久，她轻轻关上房门。 “走吧。” …… 城外十里长亭，一辆马车静静停在树下。 裴怀景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卷案牍，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让裴大人久等了。” “没有。” 裴怀景望着她。 “正好三日。” 裴怀景站起身，将马缰交给陆青，随后看向沈知微。 “决定好去长安了？” “决定了。我想去看看。看看有没有一种办法让真正做生意的人，在缺银子的时候，不必只有钱庄这一条路。” 裴怀景微微一怔。 “沈知微，你总是在想一些，别人从来不会去想的事情。” 沈知微望着远方，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笑。 “或许……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意义。” 第48章 北上长安 离开樟树县后，官道渐渐宽阔起来。越往北走，来往的商旅便越多。 沈知微掀开车帘，看着窗外一支缓缓经过的商队。 车队足有二十余辆马车。 最前方挂着一面绣有“蜀”字的商旗，中间几辆车挂着不同的标记，最后还有几匹骆驼跟随其后，驼铃声随着风声传来，在官道上回荡。 她看了许久。 裴怀景坐在车旁，注意到她的目光，问道： “以前没有见过商队？” 沈知微摇了摇头。 “见过。” 她笑了笑。 “只是以前没有这样认真看过。” 以前，她坐高铁，坐飞机，甚至看过无数企业财务报表。那些数字里，有销售额，有利润，有现金流。可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其实是一辆辆运送货物的马车，是一个个日夜奔波的商人。如今亲眼看见，她才第一次觉得，那些账本上的数字，原来都来自这样真实的世界。 她指着前方。 “那几辆车，为什么挂着不同的旗子？” 裴怀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货主不同。因为方便，不同商队结伴而行，可以减少路上的风险，也能分摊一些费用。” 沈知微点了点头。 “所以，实际上他们共享了一部分资源。运输、人手，还有沿途的信息。” 沈知微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商队，发现这个时代的商业，其实已经形成了最基础的网络。 货物流转。 商人合作。 异地交易。 甚至还有飞钱这样的结算方式。 只是，这张网还不够完善。 …… 一行人在路边茶棚停下休息。 茶棚不大，却坐满了赶路的商旅。 有人谈论今年的茶价，有人交换各地消息，也有人低声讨论下一批货该往哪里送。 陆青刚坐下，便忍不住看向旁边桌上的食物。 “老板。有什么吃的？” 茶棚老板笑道： “有热饼，有酱肉，还有刚煮好的羊汤。” 陆青眼睛一亮。 “各来一份。”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人吃得完？” 陆青一本正经。 “赶路辛苦。总不能亏待自己。”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裴怀景。 “再说，大人也不会看着属下饿肚子。” 裴怀景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会替自己找理由。” 陆青立刻低头喝茶。 “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几人都笑了。 江州案结束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轻松地坐下来吃饭。 ……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商人聊起了生意。 “今年蜀茶收成不错。” “可惜啊，还是缺银子。” 沈知微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了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茶商，他旁边放着几张货单。 “不是已经有货了吗？”另一个商人问。 茶商苦笑。 “货是有了。可收茶的时候，要先付给茶农。等茶运到长安，卖给大商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账。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这中间的银子，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他说着，端起茶杯。 “所以只能先去钱庄借。” 旁边有人叹气。 “现在做生意，利润有一部分总是要去了钱庄的。” “这有什么办法，都是这样货先要出去，银子却要后回来。” 沈知微手中的茶杯停了一下。她没有继续听下去，可是那句话，却一直留在脑中。 货要先出去，银子却要后回来。 江州案中，那些商号为什么会一步步落入钱庄的陷阱？ 因为他们缺的，从来不是生意。而是等待生意变成银子的那段时间。 如果有人能够让他们提前拿到未来的钱……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浮现。 只是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 吃好继续赶路，马车沿着官道向北。 沈知微靠在车窗旁，许久没有说话。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又在想事情？” 沈知微回过神。 “嗯。” “想什么？” 她沉默片刻。 “想钱掌柜。” 裴怀景微微一怔。 “他？” “嗯。” 沈知微望着窗外。 “之前我觉得，像他就是一个贪心的人。为了银子，害了很多人。可是现在我发现，很多人一开始并不是想害人。只是帮自己的经营变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之后，他可能就想要的更多了。” 裴怀景静静听着。 “如果一个人只能通过某一种方式解决困难。” “那么这种方式一旦被利用，就会变成伤害人的工具。” 她看向裴怀景。 “抓住钱掌柜，当然重要。可是，如果所有商人遇到困难，最后还是只能去找钱庄。那以后还会有第二个钱掌柜。” 裴怀景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必然的商业规则。” 她轻声说道： “如果规则本身能够减少作恶的机会。是不是会比等事情发生以后，再去惩罚更好？” 裴怀景望着她。许久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很多人做官多年，也未必会想到这一层。” 沈知微愣了一下。 “你是在夸我？” “嗯。” 裴怀景看向前方。 “难得。”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 “裴大人夸人，倒是不太像夸人。” …… 傍晚时分。 一行人抵达驿站。 驿站不大，院中却停满了商旅的马车。 有来自江南的商人，也有从西域而来的客队。 掌柜见裴怀景出示官凭，连忙安排房间。 陆青一边往里走，一边感叹： “还是跟着大人出门方便。住店不用讨价还价。” 沈知微笑道： “看来你平日没少讨价还价。” 陆青一本正经。 “朝廷俸禄有限。能省一点是一点。”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跟着大人出来就不一样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 其实她也注意到了。 一个普通的大理司职的俸禄恐怕不够这样花销，而且一路经过几个州县，只要裴怀景出现，当地官员都会主动迎接。 那份恭敬，已经超过普通监察官员应有的待遇。 裴怀景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心里多了一丝疑惑。 …… 夜深。 驿站渐渐安静下来。 院中的商旅围着火堆闲聊。 有人说长安繁华，有人说西域奇闻。 沈知微坐在廊下，看着远处灯火。 裴怀景端着一壶热茶走来。 “在想什么呢？” 沈知微接过茶。 “以前觉得江州已经很大。如今一路走来才发现，大盛朝比我想象中更广阔。” 裴怀景望向远方。 “长安会更大。那里有天下最大的商号。有东西两市。有飞钱、柜坊，也有各地商人在那里汇聚。” 沈知微眼睛亮了起来。 “那一定有更多问题。” 裴怀景笑了。 “你果然只关心这个。” 沈知微低头笑了笑。 “商业的问题，不会因为一个案件结束就消失。只要有人做生意，就一定会有新的问题。” 她停顿片刻。 “裴大人。你觉得，一个人如果看见了问题，却没有改变它的资格。” “是不是很可惜？” 裴怀景看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 沈知微望着夜色，轻声问： “朝廷……” “有女子做官吗？” 第49章 新的归处 夜色渐深。 驿站里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 只有院中的篝火还燃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沈知微坐在廊下，手中的茶已经凉了。 她刚才问出那句话后，自己也有些后悔。 “朝廷……有女子做官吗？” 来到大盛朝三年，她一直靠着看账、查账、解决商号问题生活。 她曾经以为，只要凭借自己的能力，总能在这个时代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可后来才发现，哪怕只是替人看账，也可能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甚至差一点丢掉性命。 这个时代，并不会因为她有能力，就主动给她留出一条路。 可既然已经回不去了。那么，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重新走出一条路？ 沈知微忽然觉得，无论身处什么地方，人总要靠自己的双手，为自己争一个位置。 裴怀景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 “有。” 沈知微一下坐直了身子。 “真的？” 裴怀景点头。 “本朝设有女子恩科。不过名额极少。多为司计、医官、律学、校书等职。若想入朝，也需要经过州试、府试，再赴京参加恩科，之后还要经过吏部考核。” 他说得很平静。 沈知微却听得越来越安静。 州试。 府试。 恩科。 吏部考核。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还是算了。” 裴怀景看向她。 “这么快便放弃？” 沈知微苦笑。 “不是放弃。是现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们那里……”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沈知微心中一紧，她知道自己又差点说漏。 裴怀景没有立刻追问，是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你的家乡，应该很远。” 沈知微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裴怀景望着院中的火光。 “一般人提起故乡的时候，不会是你刚才的语气。” 沈知微沉默。她没想到，裴怀景注意到的不是她话里的漏洞，而是她眼里的情绪。 “你不想回去？” 裴怀景问。 沈知微望着夜空。 许久，才轻声说道： “想。可是好像回不去了。” 她想念那个世界。想念手机，想念网络，想念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可是她也知道。那个世界，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裴怀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道： “既然回不去。那便在这里重新开始。” 沈知微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是沈知微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安心。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 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告诉她： 这里，也可以成为她的归处。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驿站外已经传来了马蹄声。 沈知微推开房门时，看到的第一眼，便是裴怀景牵着一匹马站在院中。 晨光洒下来，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肃，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清朗。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忽然发现。离开江州以后，裴怀景似乎也变了。在江州府衙时，他永远坐在案前。面对的是卷宗、证据和各种复杂的人心。所有人眼中的裴大人，是那个冷静、克制、不怒自威的监察御史。可此刻站在晨光里的他，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男子。 “今日要赶路？” 沈知微问。 裴怀景摇头。 “今日不急，先学骑马。”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匹马，沉默片刻。 “这也能现学的？我一定要学？” “从这里到长安还有十余日。北方道路不比江南。若遇山路，马车会慢很多。会骑马，至少多一份方便。” 他说得有道理。 沈知微也只能点头。 只是看着眼前高大的马，她还是有些犹豫。 “它会不会不听话？” 旁边整理行囊的陆青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姑娘。它听不听话，也得看是谁骑。” 沈知微看向他。 “你今日话很多。” 陆青立刻闭嘴。 …… 第一次上马，沈知微失败得很彻底。 她前世开车时，方向、速度都可以控制。 可是马不同，它是活的。 当她踩上马镫，马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她整个人便瞬间紧绷。 裴怀景站在旁边，扶住马鞍。 “别怕。它感觉得到你的紧张。” 沈知微低头。 “马还能感觉人的情绪？” “能。” 裴怀景点头。 “它比很多人更敏锐。”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只是在说马。 不过裴怀景神色平静，她也不好多想。 裴怀景走近。 “放松。不要一直想着控制它。先让它相信你。” 他说着，伸手调整了一下她握缰绳的位置。 两人的距离一下靠近。 沈知微怔了一下。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以前查案时，她从未注意过这些。 那个时候，她眼中的裴怀景，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是一个危险时刻会挡在她前面的人。 可是现在。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眉目清隽，气度温雅。认真教她骑马时，少了几分监察御史的冷肃，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温润。 沈知微意识到自己想偏了。她轻咳一声。 “我应该会了。”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比刚才好。” 沈知微有些得意。 “看来我学东西还是很快。” “确实。” 裴怀景点头。 “你理解事情，一直比别人快。” 这句话让沈知微微微一怔。 她想起，从江州开始，裴怀景从未因为她是女子，而否定她的判断。别人看到的是她越界。他看到的，是她的能力。 这一点。 或许也是她情不自禁一直相信他的原因。 …… 午后。 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声。 几十辆马车停在官道上，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陆青过去查看，很快回来。 “前面桥窄，两支商队争谁先过。” 沈知微望过去。一边是粮车。一边是瓷器车。两边商人争得面红耳赤。 “我先到，凭什么让你？” “你的车重，慢吞吞过去，要堵到什么时候？” 沈知微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他们的问题，不是谁先过。” 裴怀景看她。 “那是什么？” “顺序。” 她指着桥。 “粮车重，速度慢。如果先让粮车过去，后面的轻车全部要等。但如果让瓷器车先通过，再安排粮车。整体时间反而更短。” 裴怀景点头。 “去试试？” 沈知微笑了。 她走过去，很快，两个商队重新调整顺序。不到半个时辰。原本堵塞的官道重新恢复畅通。 一名老商人走过来，拱手道： “姑娘，多谢。” 沈知微摇头。 “不必。只是让货物流转得快一些。” 回来的路上。陆青感叹： “沈姑娘，你连堵路都能想到生意。” 沈知微笑了笑。 “因为商人最怕的，就是浪费。时间，也是成本。” …… 裴怀景骑马走在前方。 官道两旁，商旅往来不绝。 沈知微望着北方。 那里，是长安。 也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主动想要奔赴的地方。 她忽然明白。 她想去长安。 并不是因为那里有答案。 而是因为那里，有她想要寻找的未来。 第50章 长安 官道一路向北，车马渐渐多了。越靠近长安，来往的商队便越发密集。有从西域而来的驼队，驼铃悠悠；有自江南北上的漕船，满载丝绸茶叶；也有赶着牛车运送粮食的商贩，在官道上排成了长长一列。 沈知微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一切，不知不觉放慢了速度。 一路同行这些天，她已经学会了独自骑马。虽然还谈不上熟练，却至少不会像刚开始那样，连上马都要人扶。 裴怀景骑马走在她身侧，见她一直望着远方，淡淡问道：“在看什么？” “看生意。” 裴怀景微微侧目。 沈知微抬手指向前方，一辆辆商车正缓缓驶向长安。 “江州更像货物中转的地方，可长安不一样。这里才是真正决定天下货物流向的地方。” 她又指向另一边。 “你看那支商队，马车上的货箱虽然盖着油布，可车辙很深，说明装的是重货，大概率是瓷器。还有那边的驼队，骆驼背上的皮袋鼓鼓囊囊，多半是香料或者药材。” “这么多东西，每天都汇聚到长安，再从长安流向各州。这里流动的不只是货物，还有银钱、消息、人脉。” 她笑了笑。 “原来一个国家的钱，是这样流动的。” 裴怀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来往长安无数次，可第一次觉得，这条官道竟也能看出另一番景象。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家丁服饰的青年正快马赶来，额头满是汗水，显然一路没有停歇。马匹还未停稳，他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裴怀景面前，抱拳行礼。 “公子。” 裴怀景神色微动。 “出了什么事？” 家丁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府里来人传话，主母请公子立刻回府。” 听到“主母”二字，裴怀景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知道是什么事吗？奴才不知，只说事情紧急，请公子到了长安之后立即回去，不得耽搁。” 裴怀景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家丁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沈知微站在旁边，虽然不知道那位“主母”是谁，却也猜得出来，这大概是裴家的家事。 她很识趣，没有多问。 裴怀景转过身，看向她。 “进城之后，我恐怕不能与你同行了。” 沈知微反倒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孩子，难不成还能把自己弄丢？” 裴怀景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长安不比江州。城里鱼龙混杂，你自己多加小心。” “知道。” 她摆摆手。 “再说了，我可是帮大理寺破过案的人，总不至于一进城就被骗吧。” 裴怀景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头对身后的护卫说道：“留下两个人，护送沈姑娘。” “不用。” 沈知微几乎同时开口。 众人都看向她。 她笑着说道：“裴大人，我现在又不是证人，也不是犯人，用不着走到哪里都跟着人。长安这么大，我正好想四处看看。” 裴怀景静静望着她。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好。” 翻身上马，朝她轻轻颔首。“安顿好之后，我会去找你。”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家丁与几名护卫，径直朝另一条街道驰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人群之中。她忽然觉得，身边安静了不少。这一路同行近十日，她竟已经有些习惯那个人在身边了。如今突然分开，还有一点不适应。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便散了。她抬头望向不远处高耸的城门，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包袱。 “走吧。长安我来了。” …… 长安城，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城门内外，人流如织。 宽阔的朱雀大街足以并行十余辆马车，两旁酒楼、茶肆、布庄、银楼鳞次栉比，街边甚至还能看见来自西域的胡商摆着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引得不少孩童围观。 空气里混杂着酒香、炙肉香，还有刚出炉胡饼的麦香。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时间，竟让沈知微有种回到了现代商业街的错觉。 她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这里的铺子，比江州更多。招牌也更讲究。有的甚至请了乐师在门口奏乐揽客。还有几家酒楼，专门安排伙计站在门口迎客，比后世的促销都热情。 她忍不住笑了笑。 “不愧是长安。” 就在这时，她看见街边一位卖糖人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正慢悠悠地收拾摊子。沈知微走过去，客气地问道：“老人家，向您打听个地方。” 老人笑呵呵地点头。 “姑娘尽管问。” “长安有没有价格公道，又干净一点的住处？” 老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第一次来长安？” “是。” 老人笑了。 “若只是住客栈，自然到处都是。不过姑娘既是独身一人，我倒有个地方推荐。” “哪里？” “玉京楼。” “玉京楼？” “嗯。” 老人点点头。 “那地方住着舒服，东家也是个心善的人，许多外地来的姑娘都会住在那里。” 说着，他还朝前方指了指。 “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过两座桥，再往东一拐便到了。” 沈知微笑着道谢。 “多谢老人家。” “不客气。” 老人笑眯眯地摆摆手。 “去了就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沈知微站在一座三层木楼前，缓缓停下脚步。牌匾之上，三个鎏金大字格外醒目。 玉京楼。 与她想象中的客栈不同，这里一楼更像一间商铺，陈列着各色精巧器物、香料、脂粉和茶点，不少女子正在里面挑选商品，气氛轻松热闹。 二楼临街的位置摆着桌椅，几位女客正悠闲地喝茶说笑。 三楼则安静许多，偶尔有人提着包袱上下楼，看样子便是住宿的地方。 整座楼，没有酒楼的喧闹，也没有客栈的杂乱。倒更像一家专门为女子准备的商馆。 沈知微眼睛微微一亮。 “这老板，有点意思。” 她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正低头拨着算盘。容貌清秀，眉眼温和，动作却十分利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吧。” 沈知微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打量四周。 越看越觉得舒服。 商品摆放整齐，动线清晰，客人与住宿分开，甚至连柜台的位置，都兼顾了视野和结账效率。 她下意识感叹了一句。 “要是这里再弄个会员制就更好了。” 女子拨算盘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缓缓抬起头，认真看了沈知微一眼。 “会员制？” “嗯，就是……” 沈知微笑着解释。 “预收款送积分，老顾客还能打折。” 女子沉默了两息，忽然轻声问道： “姑娘，来杯咖啡吗？“ 沈知微脑子“嗡“地一下空了。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一路赶路太累，听错了。 她盯着眼前的女子，许久，才轻轻开口试探。 “那就来杯冰美式吧……” 女子嘴角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她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走出来，压低声音，笑着说道： “不过，玉京楼暂时只有茶。” 第51章 老乡见老乡 雅间的门刚刚关上。 桂清欢转身看向沈知微，眼里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她快走两步，一把抱住沈知微。 “姐妹——！” 沈知微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桂清欢已经抱着她拍了两下后背。 “我的天！真的是老乡！我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五三年了！整整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 刚才在楼下，这位玉京楼东家还端庄稳重，一副精明女掌柜的模样。房门一关，整个人像换了个芯子。 她伸手拍了拍桂清欢的肩。 “先松开，我快喘不过气了。” 桂清欢这才不好意思地放开她，绕着她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活的。还是个现代人。姐妹，你知道我刚刚有多紧张吗？我生怕你只是随口说个会员制。” 沈知微失笑。 “咱们要不要再对个奇变偶不变，或者来个宫廷玉液酒。” 桂清欢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会员制这个词，在这里还能解释成什么新鲜买卖。可咖啡就不一样了，整个大盛，除了穿越来的，谁知道那是什么？我倒是有想过从海外进点咖啡豆做些咖啡饮品，这都还没成呢。” 她端起茶杯，举了举。 “来，以茶代酒碰个杯，庆祝两个千年后的灵魂在此相聚。” 沈知微也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不过是一杯茶，却像隔着千百年的时光，终于碰见了故人。 “你什么时候穿——” “你是——” 话说到一半，两人都笑出了声。 桂清欢摆摆手。 “你先说。” “我三年前。” 沈知微说道。 “原本在一家金融公司做供应链金融，天天不是看报表，就是看现金流。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桂清欢眼睛一亮。 “供应链金融？” “真的假的？” “你干金融的？” 沈知微点头。 “你呢？” “我？” 桂清欢嘿嘿一笑。 “传媒……互联网……后来自己创业，做电商。” 沈知微一脸欣赏。 “老板？” “算不上。” 桂清欢摆摆手。 “公司还没准备上市，我人先上市……哦不，先穿越了。” “那你穿之前一直在杭州了？” 桂清欢坐起来认真道，“桂清欢，土生土长的杭州人，来重新认识下。金桂飘香的桂，人生至味是清欢的清欢。你呢？干金融的话上海还是北京呀？” “沈知微，见微知著的知微。”说完停顿了下，“我来自a市。” 桂清欢愣住，“a市？”她皱眉想了半天，眼神慢慢暗淡。“你不会是……” 沈知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对呀我就是纸片人，意外不意外。” 桂清欢：“……” 下一刻，她反应过来，直接拍了一下桌子，又用手锤了下沈知微。 “你逗我？” 沈知微终于忍不住笑了。 “哈哈，上海啦，之前倒是常去杭州，只是没想到在这里相遇了。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桂清欢无奈地看着她。 “你这人……刚见面就骗人。干金融的就是心眼子多。” 说完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这一刻，两个独自在这个世界挣扎的孤独，忽然就淡了很多。 笑声传出房门，惊得门外路过的小伙计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他在玉京楼干了两年，还是第一次听见东家笑得这么开心。 屋里。 桂清欢已经彻底放飞自我。 “姐妹，你知道我刚来的时候有多惨吗？别人穿越，不是王妃就是嫡女，再不济也是地主家的小姐。我呢？直接穿成一个快饿死的小乞丐。第一天差点饿死，第二天差点冻死，第三天差点被人卖了。” 沈知微挑了挑眉。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老天爷虽然没给我金手指，但是给了我好脑子。” 桂清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先去酒楼帮人记账，又跑去布庄卖货，再后来索性自己开了这家玉京楼。” 她伸手指了指楼下。 “怎么样？不错吧？” 沈知微一路走来，她就已经注意到了。玉京楼的一楼卖货，二楼喝茶，三楼住宿。住宿和商铺互不影响。商品陈列也很有章法。甚至连柜台的位置，都能同时看见门口和楼梯。这可不是普通掌柜能想到的。 “何止不错，都已经超越了现代商超了吧。”她由衷说道。 桂清欢立刻笑了。“英雄所见略同。其实我还想搞会员积分、下午茶套餐、节日促销、联名礼盒……” 她越说越兴奋。 “可惜，没人懂。” 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 “这里的人，做生意还是太保守了。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们接受先试吃再买。” 沈知微笑着点头。 “已经很厉害了。一个人，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听到这句话，桂清欢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轻轻笑了笑。 “是啊。以前没人能说这些。他们听不懂。我也懒得解释。”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微。 “现在好了。终于有人能听懂了。” 两人聊了许久。 从穿越后的经历，到各自在这个时代遇到的困难。 “以前觉得有商业模式就能赚钱。” 桂清欢轻轻摇头。 “后来才发现，最大的困难不是赚钱。而是让别人相信你的东西。” 沈知微点头。 “信用。” 桂清欢看向她。 “对。这里没有完善的商业体系。很多时候，一个商号能不能活，不只是看东西好不好。还看别人愿不愿意相信你。” 沈知微低头看着茶杯。这句话，她很熟悉。 “不过呢？靠着我这个现代营销思维拿下这里的人分分钟的事，现在又有了姐妹，我感觉更安心。”说着又抱了上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东家。孙掌柜已经走了，不过李掌柜又来了。” 桂清欢扶着额头，一脸生无可恋。 “让他等着。我今天就算天塌了，也没空。” 门外的小伙计愣了一下。 “可是他说，城西那批丝绸的账，再不盘就要赔钱了。” 桂清欢刚准备拒绝，沈知微却敏锐地抬起了头。 “丝绸？哪家的？” 门外回道：“永丰绸庄。” 沈知微和桂清欢对视一眼。 桂清欢立刻站起身，嘴角扬起一抹笑。 “姐妹。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看看长安商人是怎么做生意的？” 沈知微放下茶杯，也笑了。 “当然。正好，我也想跟着桂掌柜学习学习。” 第52章 一个新的想法 雅间的门刚刚打开。 方才还抱着沈知微喊“姐妹”的桂清欢，已经重新恢复了玉京楼东家的模样。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转眼又变成那个在长安商圈里颇有名气的女掌柜。 沈知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变脸倒是快。” 桂清欢挑眉。 “什么意思？” “刚才是谁抱着我说，终于有人能听懂她说话了？” 桂清欢轻咳一声。 “刚才是私人时间。现在是在做生意。” 说完，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等没人了，我还是你的姐妹。” 沈知微笑着摇头。 她忽然觉得有些神奇。 三年前，她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再遇到能够真正理解自己的人。 或者裴怀景暂且算一个吧。 可现在在长安，她遇到了另一个来自现代的人。 而且这个人，和她完全不同。 一个懂金融，一个懂商业。 一个习惯从账目里寻找规律，一个习惯从市场里发现机会。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两人刚走出雅间，楼下的小伙计便迎了上来。 “东家。永丰绸庄的李掌柜来了。说是月底了，过来结账。” 桂清欢点点头。 “让他去账房。” …… 玉京楼的后院并不大，但是布置得十分整齐。 一边是存货的库房，一边是账房。 与寻常商铺不同的是，账房里摆放的并不是一本总账，而是几类不同的账册。 销售账。 库存账。 供应账。 甚至还有一本专门记录贵客购买习惯的册子。 沈知微拿起来翻了翻。 上面记录着： 某位夫人喜欢哪种香粉。 某位小姐常买什么颜色的丝绸。 什么时候会有新的需求。 她忍不住看向桂清欢。 “你连这些都记录？” 桂清欢理所当然地点头。 “不然呢？做生意总不能只等客人自己来。知道客人需要什么，才能提前准备。” 沈知微笑了笑。 “客户画像。” 桂清欢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就说嘛，现代人的说法就是方便。” 沈知微看着她。 “你这些年，倒是把现代那套经营理念用得很熟。” 桂清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当然。虽然没有系统，没有空间，也没有什么神奇能力。但好歹我以前也是做电商的。怎么可能穿越之后，不会卖货？” 沈知微笑了。这句话倒是很符合桂清欢。她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人。她是靠自己的能力，在这个时代重新建立了一套商业模式。 …… 很快。 李掌柜到了。 永丰绸庄是长安一家经营多年的老字号。 掌柜李怀山四十多岁，为人沉稳。 见到桂清欢后，先拱手行礼。 “桂东家。这个月的账，我已经带来了。” 桂清欢点头。 “李掌柜请坐。” 随后，她又介绍： “这位是江州的沈先生，看账是一把好手。今日刚到长安，正好我请她也一起来听听。” 李怀山朝沈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商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分寸。 随后双方开始核账。 永丰绸庄这个月送来的几批丝绸，哪些已经售出，哪些还在库存。 玉京楼按照约定，将卖出的部分货款结算给永丰绸庄。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对账方式。渐渐明白了玉京楼的经营模式。 “这些货，是永丰绸庄提供的？” 她低声问。 桂清欢点头。 “嗯。他们提供货，我负责销售。卖出去之后，我们按照约定分账。” 沈知微若有所思。 “寄售。” 桂清欢笑了。 “对。就是寄售。以前很多商铺都是先买货，再自己卖。但是这样风险太高。尤其是一些好的货品，商家不一定有足够的钱一次买下来。所以我让他们先把货放在玉京楼。卖出去之后再结算。” 沈知微点头，这个模式，其实已经接近现代零售行业的一些合作方式。 玉京楼提供渠道。 供应商提供商品。 双方共同承担市场风险。 难怪桂清欢能够在短短几年内，把一家小店做到长安有名。 …… 账目核对完。 李掌柜拿到货款。 脸上却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桂清欢注意到了。 “李掌柜。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李怀山犹豫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他说着，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票。 “若是以后能早些结款，就好了。” 桂清欢微微一怔。 “怎么？” 李掌柜连忙解释。 “桂东家别误会。三十日账期已经比很多商铺好多了。只是最近丝价有些波动，下一批货也快要进来了。货款压在外面，手里总归有些紧。” 桂清欢沉默片刻。 “李掌柜，你也知道。玉京楼也是要等货卖出去之后，才能收回银钱。若是提前结款，我这边压力也不小。” 李怀山点头。 “我明白。只是做我们这一行，很多时候，货到了，钱却还没有回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说完，笑着摆摆手。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沈知微没有忽略这个机会。 “李掌柜，如果玉京楼提前结款，你愿意给玉京楼一些优惠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桂清欢看向她。 李怀山也有些意外。 “提前结款？” 沈知微点头。 “比如原本三十日后结算。如果改成十日，甚至即时结算。货价是否可以稍微降低一些？” 李怀山认真想了想，随后点头。 “若是真能提前拿到钱，自然可以。毕竟对我们来说，时间越早，资金周转越快。” 沈知微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可她心里，却已经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提前支付，让供应商不用等待。让有稳定销售渠道的商号，提前获得货款。 这不就是…… 现代供应链金融最基础的逻辑吗？ 只是现在，她还不了解玉京楼，不了解长安，也不了解这个时代商人的信用体系。 这个想法，还不能急着实施。 至少，要先看看。 …… 李掌柜离开后，桂清欢关上账房的门。 “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沈知微看她。 “你怎么知道？” 桂清欢笑了。 “因为你刚才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我以前发现一个商业机会，也是那个表情。” 沈知微失笑。 “我只是想到一个可能。” 她简单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桂清欢听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提前支付……让供应商以一定的折扣还换取时间优势。” 沈知微点头。 “如果核心商号信誉足够，就可以。” 桂清欢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想法……好像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对了……” 桂清欢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李掌柜说的万通商会。你应该还不了解。” 沈知微回头，她正想着怎么问，没想到桂清欢主动开口了。她倒是想听听看一个现代人是怎么评价这个万通商会的。 “很厉害？” 桂清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如果玉京楼是一家店。那么万通商会，就是一张网。” 她慢慢说道： “南方的丝绸。北方的皮货。西域的香料。很多东西，他们都有渠道。他们手下有商队，有仓库，也有很多合作商。” 沈知微若有所思。 “听起来，是一件好事。” 桂清欢点头。 “当然。很多商人觉得，有万通商会在，做生意方便了很多。”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只能通过这张网做生意。” “那掌握这张网的人，自然也会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沈知微沉默。 她忽然想到江州。 想到永安钱庄。 想到那些差点倒下的小商号。 控制资金的人，可以影响商人的生死。 而控制渠道的人，同样如此。 …… 与此同时。 裴府。 裴怀景刚回到府中，便去了母亲院中请安。 裴夫人见到他平安回来，先是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眉头又皱了起来。 “江南的案子已经结束了？” 裴怀景点头。 “结束了。” “那就好。” 裴夫人看着他。 “怀景，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为了查案，四处奔波。如今江南案已经结了，就不要再继续冒险了。” 裴怀景沉默。 裴夫人继续说道： “我已经和圣上提过，重新给你安排一个清闲些的职位。不用再整日接触那些危险的案子。” 裴怀景抬头。 “母亲。我既然入了大理寺。便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选择退后。儿子还要去大理寺复命，先不陪母亲了。” 裴夫人看着他。 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啊……和你父亲一个性子。” 第53章 玉京楼 裴府门前。 裴怀景刚踏出府门，陆青便跟了上来，将大理寺近日的事务简单汇报了一遍。 “江南案的卷宗已经整理完毕，今日大理寺那边应该会重新核查一遍。” 裴怀景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对了。” 陆青看向他。 “沈知微呢？” 陆青愣了一下。 “昨日回来后，我让人打听了一下。沈姑娘没有去客栈。” 裴怀景眉头微动。 “那她去了哪里？” 陆青迟疑了一瞬。 “玉京楼。” 脚步停住。 “玉京楼？” “就是最近长安城里很有名的那家商楼。” 陆青解释道。 “东家叫桂清欢，据说是个很有手段的女掌柜。” 裴怀景沉默片刻，他自然知道玉京楼。离开长安时候，城里关于这家铺子的消息不少。 一家卖货的商铺，却能让京中不少贵妇小姐亲自前往。里面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甚至有人说，若是在长安找不到想买的东西，去玉京楼总能找到。 只是…… 沈知微怎么会住在那里？ 陆青看着他的神色，小心道： “沈姑娘不会有危险的。” 裴怀景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她倒是适应得很快。” 陆青忍不住笑。 “沈姑娘向来如此。到了哪里，都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裴怀景无奈地摇了摇头。 “让人留意一下。” “是。” …… 玉京楼。 沈知微一觉醒来时，已经是辰时。 推开窗，长安街上的喧闹声便传了进来。 与江州不同，这里是大盛朝最繁华的地方。 街道上车马往来，商贩叫卖声不断。 来自各地的货物，在这里汇聚。 沈知微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直到身后传来敲门声。 “醒了吗？”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进来吧。” 桂清欢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早膳。 “先吃东西。我已经吩咐厨房准备好了。” 沈知微看着桌上的东西。有粥，有点心，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她挑眉。 “你这里连客人的早餐都这么讲究？” 桂清欢坐下。 “那当然。做生意嘛，细节决定成败。” 沈知微笑。 “你还真是一刻都不忘经营。” 桂清欢理直气壮。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业，当然要认真。” 她顿了顿，又说道： “你不是说想看看玉京楼吗？就干脆在我这住下来，慢慢看，顺便也帮我看看账。” 沈知微看向她。 “你这是邀请朋友，还是招揽人才？” 桂清欢眨了眨眼。 “都有。不过放心，只是偶尔帮我看看账。” 沈知微失笑。 “我就知道。” ……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有在观察玉京楼每天如何运转。 越看，她越觉得惊讶。 因为这根本不像一家普通商铺，更像一个巨大的零售平台。 一楼，是商品售卖区域。这里有江南送来的绫罗绸缎，有蜀地运来的香料，有最新式样的胭脂水粉，也有每日从城外送来的新鲜蔬果，甚至连一些时兴的小玩意，都能在这里找到。 而且这些商品并不是简单摆放，不同季节，不同节日，都会重新调整陈列。 哪些东西摆在入口，哪些东西放在显眼的位置。 哪些商品适合组合售卖。 都经过精心设计。 沈知微看着那些忙碌的伙计，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现代零售行业最基础的逻辑吗？ 二楼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不是单纯卖货，而是提供茶水、点心和餐食。 每日都有不同的茶叶供应商送货，有糕点铺送来的新品，还有专门负责餐食的厨娘。 一些贵妇小姐逛累了，便会在这里坐下休息。 消费一杯茶，一份点心。却又增加了停留时间。 沈知微看着这一切，忍不住问： “这些也是不同供应商提供的？” 桂清欢点头。 “嗯。” “玉京楼不可能什么都自己做。我负责挑选、管理和销售。他们负责提供商品。” 沈知微发现，桂清欢建立的，并不是一家普通商铺，而是一套商业连接。 三楼则是住宿。 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同样有自己的供应体系。 房间里的香薰，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甚至每日提供的小食，都有固定来源。 沈知微站在三楼，看着账册上的供应商名单。 桂清欢走过来。 “怎么？发现什么问题了？” 沈知微抬头。 “不是问题。是……” 她看着整座玉京楼。 “发现你其实已经建立了一条完整的供应链。” 桂清欢愣了一下。 “供应链？” 沈知微点头。 “供应商提供商品，玉京楼负责销售，最后连接消费者。中间还有库存、结算、信息管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样的商号……拥有稳定的销售能力，拥有稳定的现金流。是不是就可以帮助供应商提前获得货款？ 她想到了昨日永丰绸庄，想到了李掌柜说的那句话，货卖出去之前，钱总是压在那里。 核心企业提前支付。 供应商提前回款。 也许…… 真的可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没有继续。 因为她知道。 一个想法容易。 真正实施，需要了解更多。 需要知道玉京楼的现金流。 需要知道供应商规模。 更需要知道长安商人的信用。 晚上。 两人在三楼喝茶。 桂清欢忽然问： “怎么样？” 沈知微看她。 “什么？” “我的玉京楼。” 沈知微认真想了想。 “很厉害。” 桂清欢笑了。 “只是很厉害？” 沈知微失笑。 “你还想听什么？” 桂清欢想了想。 “比如天才？商业奇才？” 沈知微摇头。 “你确实有这个能力。但更重要的是，你知道这个时代缺什么。” 桂清欢安静下来。许久，她轻声道： “其实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里的人做生意太辛苦，卖东西的人找不到买家。买东西的人找不到好货。所以我就想着，把他们连起来。” 沈知微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 自己和桂清欢虽然走的路不同。 但其实目标很像。 都是想让商业运转得更顺畅。 “对了。” 桂清欢忽然神秘一笑。 “后天晚上，玉京楼有活动。” 沈知微挑眉。 “活动？” “什么活动？” 桂清欢靠近一点。 “专门为楼里的贵客准备的，平时不对外。” 沈知微看着她。 “这么神秘？” 桂清欢笑。 “当然。长安那些贵妇小姐，平日里什么没见过。想让她们愿意来，总得有点新鲜东西。” 沈知微来了兴趣。 “什么东西？” 桂清欢卖了个关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 “我保证，你一定会觉得有意思。” 第54章 夜宴 长安的夜，比沈知微想象中更加繁华。 天色刚刚暗下来，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便一盏盏亮起。 车马声、叫卖声、行人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即便到了夜晚，整座城依旧像没有睡去。 而玉京楼，便是这片繁华中最亮眼的一处。 天还未完全黑下去，门前便已经停满了马车。 一位位身着华服的夫人小姐，在侍女陪同下走入其中。 她们没有带太多随从，也没有故意彰显身份，只是熟门熟路地上楼。 沈知微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 “这就是你说的活动？” 桂清欢站在她身旁，笑得神秘。 “对。玉京楼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举办一次这样的夜宴，只邀请熟客。” 沈知微看着那些走进来的贵妇小姐。 “她们是来买东西？” 桂清欢摇头。 “不只是，买东西，只是其中一部分。” 沈知微挑眉。 “那还有什么？” 桂清欢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拉着她往里走。 “上去去看看。” …… 二楼中央，早已经被重新布置过。 原本摆放商品的区域，被整理成一处宽敞厅堂。地面铺着柔软的绒毯，四周点着香炉，淡淡的香气随着空气流动，让整个空间多了一丝安静与雅致。 中央搭起一座小台，台上摆着一张古琴，旁边悬挂着几盏精致灯笼。 四周则设置了数个半遮半掩的雅座。 既保持距离，又不会显得疏离。 沈知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下了然，这并不是普通的宴会，而是一场专门为女性打造的消费体验。 琴声响起，一名年轻男子缓缓走上台。 他身着月白长衫，衣着简单，却十分干净。 没有繁琐的装饰，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笑容。 只是坐下，抬手。 琴音便从指尖流淌而出。 沈知微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不由得停住。 她发现，这人并不像普通伶人。 他的神态很自然，甚至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雅，仿佛不是在取悦台下众人，而是在分享一段自己的故事。 一曲结束。 四周响起轻轻的掌声，真诚而热烈。 随后，又有另一名男子走上台。 他并没有弹琴，而是拿起一卷画轴，笑着讲起自己游历西域时见过的风土人情。 从大漠里的商队，到异域的香料，再到那些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 台下不少小姐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询问。 “那西域女子真的会用玫瑰制香？” 男子笑道： “确实如此。不过她们的香，与长安不同。长安女子喜清雅，她们却喜欢浓烈。若有机会，倒想让玉京楼也引进一些给各位夫人小姐试试。”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都来了兴趣。 ……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得越来越认真。 她终于明白桂清欢到底在做什么。 这些人并不是单纯提供表演，他们提供的是一种陪伴。 一种在这个时代极其稀缺的体验。 有人懂琴，有人懂画，有人懂茶，有人懂诗。 甚至有人能够陪客人聊远方见闻。 他们不会过分靠近，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他们只是让来到这里的人，能够暂时放下身份。 享受片刻轻松的同时，玉京楼也做到了一些新品的宣传。 …… 沈知微低声道： “你把这里做成了一个会员晚宴。” 桂清欢笑了。 “准确来说是高端女性消费场所。” 沈知微忍不住笑。 桂清欢眨了眨眼。 “女人的钱，从来都好赚。只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认，又不愿意花心思。” 她看着满堂宾客，声音慢了下来。 “她们缺的不是东西。而是一个可以放心花钱，放心享受的地方。一个不用担心别人议论，不用顾忌身份，还能和朋友见面的地方。然后呢还有人给她们把关商品品质的好地方。” 沈知微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她不得不承认桂清欢对于市场的敏锐，着实对于这个朝代的商人是降维打击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年轻女子拿起一盒胭脂，笑着问身旁店小二： “上次说的那个颜色，还有吗？” “有，今日刚到。” “那我要五盒。” 旁边另一个贵妇打扮的问， “你买这么多？” “当然。” 女子笑道： “玉京楼的东西，什么时候会让人失望？买回去分给姐妹们。” 品牌。 这个时代还没有这个说法，但桂清欢已经在做了。 她卖的不只是商品，而是让人愿意相信玉京楼。 …… 夜宴继续进行。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 她以前一直认为，商业就是买卖。 是成本。 是利润。 是账目上的数字。 可是桂清欢让她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商业。 商品只是入口，真正留住人的，是体验，是情绪，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怎么样？” 桂清欢走到她身边，得意地问。 “是不是很厉害？” 沈知微笑了一下。 “确实。” 她看着满堂宾客。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桂清欢挑眉。 “什么？” 沈知微看向台上的年轻男子。 “这些人，应该不是普通的伶人吧？” 桂清欢笑了。 “当然。如果只是找几个会唱曲的人，长安多的是。” 她看向台上的人。 “可玉京楼需要的，不是表演，而是分寸。” 沈知微点头，她明白。 对于这些身份不低的夫人小姐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刺激，而是安全。 桂清欢继续道： “这些人大多都有自己的本事。有人会琴，有人会画，有人熟读诗书，有人去过远方，见过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但是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退开。” 沈知微看向她，眼中多了一丝欣赏。这才是真正的商业设计，桂清欢不是简单地提供服务，她是在设计规则。恐怕这些台上表演的人，也是她亲自一个个面试出来的供应商，只不过是提供服务情绪服务的供应商。 让三方都满意。 客人得到享受。 服务者得到尊重。 玉京楼获得利润。 三者之间形成闭环。 “你有没有发现？”桂清欢忽然问。 “一个人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容易产生归属感。她今天买一盒胭脂，明日可能买一套衣裳，下个月可能带朋友过来。” 沈知微看着她。 “你这是把客户关系做起来了。” 桂清欢眨了眨眼。 “一个人愿意再来，比她今日买多少东西更重要。” 沈知微笑了，轻声说。 “这里的商人可真是玩不过你。” 桂清欢毫不客气，一脸得意。 ……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小伙计匆匆走来。 “东家，外面有人找沈姑娘。” 沈知微一愣。 “谁？” 小伙计低声道： “一位姓裴的年轻公子。” 桂清欢眼睛一亮。 “哦？你欠的情债这么快就找来了？” 沈知微瞪她。 “你别乱说。” 桂清欢笑得意味深长。 “我什么都没说。” …… 片刻之后。 裴怀景被带了上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墨色长袍。 少了几分大理寺少卿的威严，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雅。 然而，他刚踏入二楼，脚步便停了一瞬。 灯火。 琴声。 香气。 笑声。 还有满堂衣着华贵的女子。 以及台上那些风姿各异的年轻男子。 裴怀景忽然觉得。 自己似乎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沈知微看到他，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裴怀景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 “我不能来？” 沈知微愣了一下，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 她忍不住笑。 “当然能，只是没想到裴大人会来玉京楼。” 裴怀景神色平静。 “听说你住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沈知微挑眉。 “看看？” “嗯。” 裴怀景停顿片刻。 补充道：“顺便说江州案后续的一些事情。” 沈知微看着他。 明显不信。 “裴大人你不会只是来看我的吧？” 裴怀景： “……” 旁边的桂清欢已经快笑出声，原来传闻中冷静自持的大理寺少卿，也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她识趣地退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沈知微看着四周，又看向裴怀景。忽然明白了，她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裴怀景，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裴怀景看她。 “什么？” 沈知微忍着笑。 “你是不是以为……” 她指了指台上的年轻男子。 “我是特意来看他们的？” 裴怀景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 沈知微眯眼，“嗯？。” “只是觉得新奇。” “新奇？” 沈知微笑了，“大理寺少卿也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 裴怀景淡淡道： “我只是第一次见，没想到长安还有这样的地方。” …… 两人走下楼，夜色已经深了。 玉京楼外，灯火依旧。 沈知微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不过裴大人，你以后可不要再想当然。” 裴怀景问： “那沈先生觉得，我应该如何？” 沈知微认真想了想。 “先了解，再判断。” 裴怀景点头。 “记住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又笑。 “不过……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是来看那些公子的？” 裴怀景沉默，没有回答。 但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答案，沈知微顿时笑了。 “裴怀景。你居然真的这么想我。” “我没有。” “你有。” “沈知微……” “好了好了。” 她忍着笑。 “放心吧。” 沈知微故意朝玉京楼里面看了一眼。 “那些公子，看看也就罢了。” 说着，她转过头。 上下打量了一遍裴怀景，目光毫不避讳。 裴怀景第一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么？” 沈知微一本正经。 “评价一下。” “什么？” “自然是看看谁更值得欣赏。” 裴怀景：“……” 沈知微认真说道： “其实不用比较，裴大人自然更好一些。” 裴怀景一怔。 沈知微继续。 “论仪态，论气度，论这张脸，都比他们强。” 她像是在认真分析一笔账。 “玉京楼今日请来的这些公子，加起来，也不及裴大人半分风姿。” 空气安静了一瞬，裴怀景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沈知微却还没停。 “所以如果真是为了看人……”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天天跟着裴大人查案，不是已经够了吗？何必还花银子来看别人？” 裴怀景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向来擅长审问，擅长分析。擅长从一句话里寻找漏洞，可是面对沈知微。那些本事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半晌。 他才轻咳一声。 “沈知微。” “嗯？” “你……” 后面的话竟没有说出来。 沈知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大人，原来你这么不经逗。” 裴怀景无奈地看她。 “牙尖嘴利。以后若再查案，我倒该提醒嫌犯，小心先生这张嘴。” 沈知微背着手往前走，笑眯眯道： “那可不行。” 裴怀景问： “为何？” 她回头，灯火映在她眼中。 “因为……我这张嘴，只逗熟人。” 第55章 大理寺 裴怀景沉默片刻，才开口。 “明日辰时，陆青来接你。” 沈知微一愣，看着裴怀景。 “接我？去哪里？” 裴怀景神色恢复平静。 “大理寺。” 沈知微这才反应过来，江州案虽然已经结束，但对于官府而言，案件结束并不意味着所有事情都结束。 证据整理。 案卷归档。 涉案人员记录。 这些都需要正式完成。 尤其江州案牵涉多家商号，还有永安钱庄这样的机构。 卷宗必须完整。 “所以……” 沈知微看着他。 “裴大人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明日去大理寺？” 裴怀景点头。 “嗯。” 沈知微眯了眯眼。 “那为什么不让陆青直接通知？” 裴怀景： “……” 他沉默了一瞬。 “顺路。” 沈知微看了一眼身后的玉京楼。 又看了一眼他。 “顺路？裴大人，大理寺到这里，可不是一个方向。” 裴怀景没有回答。 沈知微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看，你连解释都不像查案时候那么严谨。” 裴怀景轻咳一声。 “只是刚好有事经过。” 沈知微点头。 “明白。” 她故意拖长声音。 “刚好。” 裴怀景看着她，觉得自己似乎很难在她这里占到便宜。以前审问犯人时，他一句话可以让对方沉默许久。可是面对沈知微，很多时候，反倒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明日不要迟到。” 沈知微点头。 “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守时。” 裴怀景看她，“还有呢？” 沈知微认真想了想。 “会看账。” “还有。” “聪明？” 裴怀景没有说话。 沈知微挑眉。 “怎么？” “不认可？” 裴怀景淡淡道： “还有一个。” 沈知微来了兴趣。 “什么？” 裴怀景看着她。 “牙尖嘴利。” 沈知微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个算优点？” “至少……” 裴怀景停顿。 “很少有人能让大理寺的人说不出话。” 沈知微看着他，觉得这个答案倒是很像裴怀景。不会夸人，但又不像真的嫌弃。 “好了。” 裴怀景转身。 “明日见。”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说：“裴怀景。” 他停下，回头。 “嗯？” 沈知微想了想，没有继续逗他。 只是笑道：“没什么，路上小心。” 裴怀景微微一怔，随后点头。 “你也是。” …… 等裴怀景离开。 桂清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她看着远去的背影，啧了一声。 “没想到。” 沈知微回头。 “什么？” 桂清欢笑。 “堂堂大理寺少卿，也有这么普通的一面。” 沈知微失笑。 “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人运气真的不错。” “什么意思？” 桂清欢笑道：“我听说，江州案之后，大理寺那边对裴大人的评价很高。裴大人能这么快查清江州案能升职，恐怕也少不了你的助力。说不定啊，都是你旺的他。” “你一个生意人，倒是对官场上的人研究也透彻。” 桂清欢眨眨眼睛，“消息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 第二日清晨。 天刚亮，玉京楼外便传来了马车声。 沈知微简单收拾后下楼，便看见陆青站在门口。 “沈姑娘。”陆青拱手，“许久不见。” 沈知微笑道：“陆大人。” 陆青连忙道：“沈姑娘折煞我了。”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 沈知微笑。 “到了长安，自然要按长安的规矩来。陆大人看着精神也很不错。” 陆青笑了笑，“托沈姑娘的福。” 沈知微忍俊不禁，“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青道：“若不是江州案顺利解决，大人也不会这么快回长安。我们也不用一直留在那里。” 沈知微点点头。 “说起来江州的事情，也确实过去很久了。” 她上了马车。 陆青驾车，一路向大理寺而去。 清晨的长安，与夜晚完全不同。没有街边热闹的叫卖，却有一种属于帝都的秩序。 商队从城门进入，伙计搬运货物，各家铺子陆续开门。 沈知微坐在车内，看着窗外，忽然有些感慨。 长安，果然不一样。 江州也繁华，但江州的商业，是围绕一座城。而长安的商业，连接的是整个大盛朝。 这里有来自江南的丝绸。 北地的皮货。 西域的香料。 还有无数她过去从未接触过的商品。 她意识到，如果说江州是一个商人的试炼场。那么长安才是真正的商业棋局。 马车缓缓停下，陆青的声音传来。 “沈姑娘，大理寺到了。” 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沈知微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建筑。 青砖高墙，庄严肃穆。门前往来的官吏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认真。 这里是大盛朝处理案件的地方，也是规则运行的地方。 “沈姑娘。” 陆青在旁边提醒。 “我们进去吧。” 沈知微点头跟着他走入大理寺。 …… 一路上，不少人都投来了目光。 沈知微并不意外。 江州案虽然发生在千里之外，但最终卷宗已经送回长安。 一个商号账房能够从一堆账目中找到关键问题，甚至帮助大理寺查清背后的商业骗局。这样的事情，在大理寺内部自然引起了一些讨论。 偏厅内，裴怀景已经等在那里。 今日的他穿着官服，少了昨夜在玉京楼中的几分随意，又恢复了大理寺少卿惯有的冷静。 “来了。” 沈知微点头。 “裴大人。” 裴怀景看了一眼她。 “请坐。” 沈知微坐下，随后看向桌上的卷宗。 “这就是江州案的最终记录？” “嗯。” 裴怀景说道。 “案件已经审结，但按照大理寺流程，需要将所有证据、口供、案情经过整理归档。以后若有人查阅，也能有完整依据。” 沈知微点头，她伸手翻开卷宗。 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现。 德润堂。 临江染坊。 百草堂。 广源米行。 同盛瓷行。 还有…… 永安钱庄。 看着这些名字。 沈知微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江州。 回到了那个雨后的街巷，回到了第一次发现账目不对的时候。 那时的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几家商铺，会在短时间内同时出现问题。为什么一份份看似正常的契约，会一步步把人逼入绝境。 可是直到案件结束，她才真正看清。有时候摧毁一个商号，并不需要刀剑。只需要一套看似合理的规则。 裴怀景问。 “你觉得江州案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沈知微沉默片刻。 随后说道： “不是有人利用了规则。而是……” 她抬头。 “规则本身保护不了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 “所以。” 裴怀景轻声问： “你想做些改变？”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裴大人，严格来说我只是一个商人。” 裴怀景看着她。 “可我见过很多商人，他们想的是如何赚钱。你想的……” 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不是这个。”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翻看卷宗。 就在这时一名大理寺官吏送来几份新的资料。 “裴少卿，这是按照您的要求整理的长安商号名录。” 裴怀景接过，沈知微也随意看了一眼。 上面记录着长安各大商行。 其中几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其中一个尤其醒目。 万通商会。 沈知微停了一下。 “这个商会……” 裴怀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万通商会，长安最大的商会。涉及粮食、布匹、运输、药材等多个行业。” 沈知微问： “应该很有地位，不然也不要伸手到江州” 裴怀景点头。 “至少在整个大盛，没有多少商号愿意轻易与它发生冲突。” 沈知微没有再问。 离开大理寺时，已经接近午时。沈知微站在街边，看着来往商队。忽然问： “裴怀景。” “嗯？” “如果一家商号足够大是不是就能影响很多事情？” 裴怀景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问？” 沈知微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长安这么大的地方应该有很多值得了解的东西。” 裴怀景看着她，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 “又开始了。” 沈知微一愣。 “什么？” “先了解，再判断。” 沈知微笑。 “没错。” 回到玉京楼时，已经是下午。 刚进门，桂清欢便迎了上来。只是她脸上的笑容，比平日少了几分。 沈知微敏锐察觉。 “怎么了？” 桂清欢看了一眼周围，随后低声道： “玉京楼的一批重要货物，可能要供了。” 沈知微一怔。 “什么货？” 桂清欢沉默片刻。 “香料，而且不是普通香料，是我们下一批新品需要用的。” 第56章 提前结款 “香料，而且不是普通香料，是我们下一批新品需要用的。” 沈知微看着桂清欢。 “哪一种？” “沉香、苏合香，还有一批从西域来的蔷薇露。” 桂清欢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 “尤其是蔷薇露。下一批香膏已经定好了方子，盒子、瓷瓶、包装全都备齐，就等这批货。” 沈知微跟着她往后院去。 “供货的是谁？” “恒丰香行。” “合作多久了？” “两年多。” “以前出过问题吗？” “没有。” 桂清欢摇头。 “方掌柜做生意很稳，玉京楼这边的香料，差不多有三成都从他那里拿。” 沈知微脚步微微一顿。 三成。 那就不是换一家供应商这么简单了。尤其香料这种东西，产地、成色、年份不同，最后调出来的味道都会有差别。玉京楼既然已经定了新品，临时换货，不仅成本会上去，连成品都可能受影响。 “人呢？” “在后面。” 两人刚进后院，就看见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偏厅里。男人穿着一身深褐色长衫，衣料算不上差，只是袖口已经有些磨旧。桌上放着一只茶盏，他却一口没动。 见桂清欢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桂东家。” 目光落到沈知微身上时，明显迟疑了一下。 桂清欢介绍道：“这是沈先生，自己人。” 方掌柜点了点头，也没心思多问。 “桂东家，那批货……” “坐下说。” 桂清欢抬手。 “到底怎么回事？” 方掌柜重新坐下，脸色却越发难看。 “西市那边昨日来了一队胡商，带来的东西正是我们之前定好的那批货。” “货没问题？” “没问题，而且是顶顶好的。” 方掌柜苦笑。 “就是因为货太好了，才麻烦。” “什么意思？” “人家只肯等三日。” 沈知微听明白了。 “要现银？” 方掌柜看了她一眼。 “对。” “多少？” “一千二百两。” 桂清欢皱眉。 “一千二百两你拿不出来？” 方掌柜脸上有些尴尬。 “若是往年，倒也不算什么大数目。可前阵子我刚压了一批南边来的檀香，又给几家铺子铺了货。现在账面上还有两千多两没收回来。”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银子都在外头。” 一句话，沈知微已经明白了大半。不是没钱，是钱没有回来。这就是典型的周转问题。账面上看着有生意、有货、有应收，可真正需要用银子的时候，手里却没有现钱。 “玉京楼欠你多少货款？” 沈知微问。 方掌柜一怔。 “什么？” “已经交货，但还没有到结款日的。” 方掌柜下意识看向桂清欢。 桂清欢已经反应过来。 “账房。” 门外的伙计很快应了一声，没过多久，一本账册便被送了进来。 桂清欢翻了几页。 “上月二十六、二十八，还有本月初三，一共三批货。” 她算了一下。 “一千八百四十六两。” 沈知微问：“什么时候结？” “按玉京楼的规矩，货售出之后三十日一结。” “最早一笔呢？” “还有十二日。” 沈知微没说话。 方掌柜却有些不好意思。 “桂东家，我今日来，也不是想催玉京楼。规矩就是规矩。我只是想问问，能不能先结其中一部分。或者先借我一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哪怕七八百两也行。” 桂清欢皱了皱眉，玉京楼生意虽然大，可每日进货、人工、修缮、采买，处处都要银子。账期之所以定三十日，本来就是为了留出周转空间。 今日恒丰香行来提前要。明日别家若也来呢？规矩一旦破了，后面就很难收。 她正准备开口，沈知微忽然问： “如果玉京楼今日把一千八百四十六两全部结给你，你愿意少收多少？” 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掌柜愣住。 桂清欢也转头看她。 “知微？” 沈知微没有解释，只看着方掌柜。 “你原本还要等十几二十日才能拿到这笔钱。如果今天就拿到，你愿意让多少？” 方掌柜明显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 他低头算了片刻。 “若是今日能全部结清……” 他咬了咬牙。 “少二十两也行。” 桂清欢挑眉。 “二十两？” 方掌柜苦笑。 “桂东家，这笔钱若今天拿不到，我就只能去钱庄借。” 沈知微问： “钱庄怎么收？” “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要二三十两。” “还要押货？” “自然。” “若逾期呢？” 方掌柜沉默了一下。 “加息。” 沈知微点点头。 果然。这里的钱庄和江州看到的并没有本质区别。真正缺钱的商人，往往不是没有资产，而是资产都压在货、账款和生意里。越是急着用钱，就越没有议价能力。钱庄自然也就越敢开价。 可眼前这笔钱，本来就不是一笔真正意义上的“贷款”。玉京楼欠恒丰香行一千八百四十六两。这笔钱十二到三十日后，本来就要付，现在不过是提前。 沈知微抬起头。 “清欢。” 桂清欢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算一笔账。” 沈知微把账册拉到自己面前。 “一千八百四十六两，最晚一笔还有二十多日。如果今天结，方掌柜愿意少收二十两。也就是说，玉京楼虽然将几十天之后的结款义务提前了，但是可以少花二十两。” 桂清欢看了她几秒。 “等等。我这是在放贷？” 沈知微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这二十两不是利钱。是他为了更早拿到钱，主动让出来的。严格来说还在商业层面。” 方掌柜在旁边听得有些茫然。 桂清欢却渐渐坐直了，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自然听得懂里面的区别。 “你的意思是……” “玉京楼本来就欠他钱。” 沈知微道。 “现在只是提前给。他得到现金，可以拿货，不必去钱庄借钱。玉京楼则省下二十两。” 她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他拿到钱以后，那批香料就不会断。” 桂清欢眼睛微微亮了，一旁的方掌柜已经忍不住开口。 “若今日真能拿到一千八百二十六两，那批货我今日就能去定。别说三日，我今晚就能把银子送过去。” “那后面的供货呢？”沈知微问。 “绝不会耽误。”方掌柜连忙道。“只要那批货拿下来，玉京楼要的沉香和蔷薇露，我第一个送过来。” 桂清欢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账册，二十两不算多。甚至对于玉京楼来说，这点钱根本谈不上利润。 可问题不在二十两，而在这件事本身。之前偶尔也有供货商缺钱，她挨不过情面，只能借点，但现在被沈知微干脆拿到台面上来说那性质就完全两样了。 她抬头看沈知微。 “你之前在永丰绸庄那件事上，想的就是这个？” 沈知微笑了。 “差不多。” 桂清欢慢慢靠回椅背。 “我那天就觉得你盯着账期的眼神不对。” “职业病。” “你们搞金融的，看见别人欠钱就兴奋？” “错。” 沈知微一本正经。 “我们看到的是现金流。” 桂清欢翻了个白眼，方掌柜在一旁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听懂了。 “桂东家。” 他试探问。 “那这笔货款……” 桂清欢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沈知微。 “有风险吗？” “当然有。” 沈知微答得很快。 “第一，必须确认这些货确实已经交给玉京楼，而且账目无误。第二，不能提前支付还存在退货、争议或者数量不清的货款。第三——” 她点了点账本。 “方掌柜拿到货款得当天确认这笔货款已结清。” 桂清欢听着，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只能提前结已经确认的账。” “对。不能他拿一张单子过来，说玉京楼欠他钱，我们就给。当然不行。” 沈知微笑道。 “那不叫做生意。那叫送钱。” 桂清欢没忍住笑了一声。方掌柜原本紧绷的神色，也终于松了一点。 桂清欢起身。 “去把账房叫来。” 很快，玉京楼的账房便带着几册账本过来。 验收单。 入库册。 售货记录。 三笔货一一核对。 数量无误。 价格无误。 货品也已经全部验收入库，其中大部分已经售出。 沈知微在旁边看得很仔细。直到最后一笔核完，她才将账本合上。 “可以。” 桂清欢也不再犹豫。 “那就今天结了。” 方掌柜猛地抬头。 “今日？” “今日。” 桂清欢道。 第57章 银子也有价 “一千八百二十六两。” 桂清欢看了一眼账房。 “二十两算你提前结款的让利。这次是第一次，单独记一笔，别和寻常货款混在一起。” 方掌柜连连点头。 “好，好。” 不到半个时辰，一张银票便送到了他手里。 方掌柜捏着那张银票，明显愣了一会儿。 像是不敢相信，原本还要等上十几二十日才能拿到的钱，如今竟真的提前到了手里。 “桂东家。” 他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随后又朝沈知微拱手。 “沈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沈知微摇头。 “不用记情。” 方掌柜一怔。 “这是生意。”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少收二十两，玉京楼提前给钱。你解决周转，玉京楼保证供货，各取所需。谁都不欠谁。” 比起人情往来，沈知微始终更相信利益能够长久。人情有轻重，也有用尽的一日。可只要双方都能从一桩生意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桩生意才有可能一直做下去。 方掌柜怔了片刻，随后笑起来。 “好。那就是生意。” 他将银票仔细收进怀中。 “我现在就去西市。” 说完，便匆匆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桂清欢才低下头，将那张刚刚写好的结算单拿起来。 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知微。” “嗯？” “这东西……” 她用指尖敲了敲那张纸。 “是不是不只是恒丰香行能用？” 沈知微笑了。 终于问到这里了。 “当然不是。” 她重新坐下，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纸。 “只要是玉京楼长期合作的供货商，货已经验收，账款也已经确认，理论上，都可以。” 桂清欢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比如永丰绸庄？” “可以。” “给我们送果子的果商？” “账目确认，也可以。” “茶叶呢？” “可以。” “瓷器？” “可以。” “胭脂、糕点、布匹？” 沈知微抬眼看她。 “桂老板，你是准备让我把整个玉京楼的账都重做一遍？” 桂清欢毫不犹豫。 “你先回答。” 沈知微失笑。 “都可以。” 桂清欢倒吸了一口气。玉京楼究竟有多少供货商，她自己最清楚。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家。有些每月不过几两、十几两的生意。可有些绸庄、香行、茶行，每月往来的货款便有数百乃至上千两。过去她一直认为，玉京楼最大的优势，是客人多、货卖得快。只要东西进了玉京楼，就比放在普通铺子里更容易变成银子。可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对于那些供货商来说，玉京楼手里其实还有一样更值钱的东西。 ——确定会付的银钱。 只要货验了，账认了。那么这笔银子什么时候到手，本身就有了价值。 桂清欢盯着桌上的账册看了一会儿。 “可如果都这么做，玉京楼要提前拿出去的现银可不少。所以不能谁来都做。” 沈知微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要算。” “算什么？” “提前多少日。让多少利。这家供货商过去的交货稳不稳，有没有退货，有没有账目争议。还有最重要的——” 她抬眼看向桂清欢。 “玉京楼自己每个月到底有多少银子可以动。” 桂清欢点头，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玉京楼看起来日进斗金，可银子进来之后，也有自己的去处。 采买新货，修缮铺面，伙计工钱，新品备货，还有她在城里城外陆续投出去的几桩生意，以及她还要去支持…… 真正能一直闲在账上的钱，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多。 沈知微继续道： “最好先设个额度。比如每个月最多拿多少现银出来提前结款，每家供货商最多能提前结多少。而且这个数不能拍脑袋，得看玉京楼每个月的流水、固定支出，还有必须留在账上的周转银。”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写。很快，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列出了好几项。桂清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开始了。” 沈知微笔尖一停。 “什么？” “你在江州看账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桂清欢靠在桌边，抱着手臂看她。 “一开始只是看一笔账，看着看着，就开始算风险，算着算着，就想给人家重新定规矩。” 沈知微：“……我这是风险控制。” “我知道。” 桂清欢煞有介事地点头。 “你们金融人的通病。” 沈知微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在纸上添了一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知微抬头。 “你的预期收益是多少？” 桂清欢一怔。 “预期收益……”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了，久到一瞬间，她甚至有种恍惚。好像不是坐在长安城里的玉京楼，而是某间玻璃会议室里，对面的人刚把一份项目测算表推过来，问她—— 这个项目，roi准备做到多少？ 桂清欢低头笑了一声。 “你别说，来这里五年，我已经很久没人跟我聊预期收益了。” 沈知微也停了一下，两人对视。有那么短短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代，她们可以谈香料，谈绸缎，谈几两几贯。可以学着这里的人说柜坊、举贷、货直。可只有在彼此面前，她们还能毫无顾忌地说“现金流”“风险控制”“预期收益”。这些词落在别人耳朵里，大概只会换来满脸茫然。可对她们来说，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一点旧东西。证明那二十几年的人生，并不是一场梦。 桂清欢很快收起那点情绪，重新低头看账。 “说实话，我以前真没想过让银子自己生银子。这里的钱放进柜坊，不但不给利，还要收保管的钱。与其放着，我当然更愿意拿去开铺子、进货，或者投别的生意。” 她想了想。 “不过若拿柜坊举贷的价来比……现在外头月息四分、五分都不算少见。” 沈知微接过她的话。 “折成年息，便是四十八到六十。” 桂清欢啧了一声。 “放现代谁敢这么报，我能当场从会议室走人。” 沈知微笑了。 “这里借钱的人可走不了。” 一句话，让桂清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五年，自然比沈知微更清楚。很多小商户不是不知道利钱贵。而是货压在手里、账收不回来、下一批货又必须进。他们根本没有资格说“不借”。 沈知微用笔轻轻点了一下账册。 “所以我们没必要照着柜坊的价来。” “低一点？” “低很多都可以。这原本就是玉京楼暂时闲置的现银。理论上只要收益高过放着不用，同时又能让供货商觉得比去柜坊举钱划算，这件事就能做。同时还能增强供货商和玉京楼的粘性。” 她顿了一下。 “玉京楼有收益，供货商少付利钱，供货还更稳定，这才叫双赢。不过具体让多少，什么样的商户能做，做多少，什么时候停……都得慢慢试。” 沈知微接道。 “第一笔只是证明这条路能走。至于怎么走得稳，是后面的事。” 桂清欢看着她伏在桌前算账的模样，忽然感叹： “知微。” “嗯？” “你这位看账先生，我感觉我是请不起了。” 沈知微头也没抬。 “现在才发现？那怎么办？” 桂清欢拖长了声音。 “我玉京楼家小业小，可供不起沈先生这么大的佛。” 沈知微终于抬起头。 “好办。” 她伸出三根手指。 桂清欢看了一眼。 “三个月？” 沈知微摇头。 “三百两？” 继续摇头。 桂清欢眯起眼。 “你不会想说三成吧？” “聪明。” 沈知微收回手，理所当然地说道： “如果这套办法最后能跑通，往后玉京楼靠提前结款赚到的净利，我要三成。”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哪怕在江州，她替商号看账、参与经营，只要是自己真正花了心思搭起来的东西，便不会只收一笔死钱。 一方面，她愿意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长久负责。 另一方面—— 她也得给自己攒钱。在这个时代，没有社保，没有存款保险，更没有哪家公司会在她老了以后给她发养老金。银子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她惜命。 也惜钱。 一点都不丢人。 桂清欢却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行。” 沈知微挑眉。 “嫌多？” “五五。” 沈知微怔住。 桂清欢已经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五根手指。 “五五开。” “你出主意，我出银子。以后这块生意真做起来，净利一人一半。” 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三成，是她算过的。玉京楼出本金、出账房、出人手、承担现金流压力。她提供规则、测算、风控。三成已经不少。 所以她很清楚—— 桂清欢说出的五成，并不是算出来的。 “你不用……” “我乐意。” 桂清欢直接打断她，语气还是平日里那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我都当五年老板了，这点账我不会算？再说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却轻了些。 “你初来长安，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沈知微看向她，桂清欢没再继续说只是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有些凉的茶，像刚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可沈知微听懂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从樟树县到江州，再到长安，她可以替人看账，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也可以跟着裴怀景一路查案，可那些东西终究都不是她真正扎下来的根。桂清欢给她的这五成，也不只是五成利润。是在告诉她——你可以留下，这里有你的一份。 她们谁都没有说什么“同为穿越之人，应该互相照应”的话。 太肉麻。 也不像她们。 沈知微只是垂下眼，重新看了看账上的数字。 片刻后，笑了。 “既然桂东家如此大方……” 她拿起笔。 “那我只能为牛为马，任劳任怨了。” 桂清欢嗤笑。 “少来。真把你当牛马使，你那位大理寺少卿明天怕是就要上门拿人了。” 沈知微笔尖一顿。 “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桂清欢喝了口茶，悠悠道： “我就是消息灵通。” “……” 沈知微决定不理她，低头继续算账。 桂清欢笑了笑，也没有再逗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目光从账册上轻轻掠过。 有些事情，她还没有告诉沈知微。 不过，不急。 第58章 规矩 三日后，恒丰香行的货如约到了。 几只木箱从后门抬进玉京楼时，连桂清欢都亲自过去看了一眼。 箱盖一开，香气便漫了出来。 负责验货的伙计将沉香一一过秤，又打开装蔷薇露的瓷瓶查验。数量、成色，都与之前约定的一样。 方掌柜站在一旁，笑得比上次来时轻松许多。 “桂东家放心。这一批是那队胡商手里最好的货，我怕夜长梦多，当日便把银子送过去定下了。” 桂清欢点头。 “没耽误新品就好。” 方掌柜连声称是，临走前又朝沈知微拱了拱手。 “沈先生，改日若有空，我请二位喝茶。” 沈知微笑道： “喝茶可以，尖货也得先紧着玉京楼。” 方掌柜也笑起来。 “明白。” 他说完便走了。 沈知微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暂时就算结束了。 结果不到两个时辰，账房便找了过来。 “东家。” 桂清欢正在看新到的香料，头也没抬。 “怎么了？” 账房神色有些古怪。 “瑞记茶行的孙掌柜来了。” “来送茶？” “不是。” “那做什么？” 账房看了一眼沈知微。 “他说……想提前结账。” 桂清欢动作一顿。 沈知微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 桂清欢笑了。 “消息挺快。” …… 孙掌柜与玉京楼合作已有三年。每月固定送两次茶，其中大半供应楼里的茶肆，另外一部分则摆在一楼售卖。生意算不上最大，却一直稳定。 他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桂东家，我听方掌柜说，玉京楼如今可以提前支货钱？” 桂清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问： “孙掌柜有多少未结的货款？” “六百二十两。” “何时到期？” “最早一笔还有九日，最晚一笔二十七日。” “为什么想提前拿？” 孙掌柜显然早就想好了。 “下月新茶要到了。茶农那边催得紧，我想早些把银子备出来。” 沈知微点头，理由合理。 “如果今日结，孙掌柜愿意让多少？” 孙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 桂清欢没说话。 沈知微却先问： “恒丰香行的事情，是方掌柜告诉你的？” 孙掌柜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做生意的，平日难免碰见。他说玉京楼现在愿意提前结货钱，只要让一点利就行。” 沈知微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账先拿来看看。” 账房很快把瑞记茶行的往来账册送了进来。沈知微一页页翻过去，六百二十两没有错，货也全部入库。 只是翻到最后一笔，她停了下来。 “这一批春茶退过十二斤？”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是。路上淋了雨，受潮了。” “这十二斤的货钱还在里面。” 孙掌柜一怔，连忙看向账房。 账房翻了翻自己的记录，点头。 “确实还没扣。” 孙掌柜有些尴尬。 “那……扣掉就是。” 沈知微合上账册。 “这笔今天不能做。” 孙掌柜顿时急了。 “沈先生，不过十二斤茶，账房现在扣了不就行了？” “不是十二斤的问题。” 沈知微道。 “是这笔账还没完全确认，今天发现的是十二斤，以后若发现别的呢？” 孙掌柜张了张嘴。 “可这……” “孙掌柜。” 沈知微语气仍旧温和。 “提前结款可以，但有一个前提。这笔钱必须是玉京楼已经认下、无论如何都会付的。只要货款里还有退货、损耗、数量不清，就不能提前。否则今日给了你六百两，过两日才发现实际只该付五百八十两，到时候难不成再找你追回来？” 孙掌柜听明白了，神色也慢慢缓下来。 “那我把账重新理清。” 沈知微点头。 “账确认以后再来。” 孙掌柜起身，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多说。临走前，他回头问了一句。 “以后都能按着这个规矩？” 沈知微笑。 “等规矩定出来再说。” 孙掌柜走后，桂清欢看了她半晌。 “我还以为你会做第二笔。” “早晚会做。” 沈知微重新打开账本。 “但第二笔比第一笔更重要。” “为什么？” “第一笔可以说是救急。第二笔开始，得让别人知道得跟着玉京楼的规矩来。” 她抬头。 “所以不能乱。” 桂清欢若有所思。 “恒丰那一笔只要能做成就行。从现在开始，就要考虑以后几十家、上百家供货商怎么办。” “对。” 沈知微把空白纸拖到面前。 “先定门槛。” 桂清欢一看她拿笔，便知道今晚账房又要多一本新册子。 “来吧。沈先生准备怎么定？” 沈知微想了想，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第一，只做已经交货、验收、入账的货款。没交货的不做。” 桂清欢点头。 沈知微继续写。 “第二，货款必须没有争议。退货、损耗、数量没对清，一律等账清了再说。第三，只给长期合作、交货稳定的供货商。” 桂清欢问： “多长算长期？” “先定半年。” “半年以内呢？” “暂时不做。” “是不是太严了？” “不严。” 沈知微摇头。 “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判断每一家新商户靠不靠谱。与其一个个猜，不如直接用过去的交易记录筛。” 桂清欢听懂了。 “简单粗暴。” “但好用。” “行。” 沈知微写下第三条。 “合作满半年，过去交货没有严重问题。” 随后是第四条。 “每家能提前结多少，设上限。不能一家把这个月的钱全拿走。” 桂清欢立刻赞成。 “这个必须有。玉京楼每月能拿出来的银子就这么多，谁先来谁全拿走，后面肯定得打架。” “所以不是先到先得。” “那按什么？” “按额度。” 沈知微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先根据每家过去几个月的平均供货金额，给一个最高数。” “比如一个月平均只供一百两货的人，不可能一次提前拿五百两。永丰绸庄这种长期大供应商，额度就可以高一些。” 桂清欢撑着下巴。 “有点像……” “信用额度。” 沈知微顺口说道。 桂清欢立刻笑了。 沈知微继续往下写。 “还有时间。” “什么意思？” “提前十日和提前三十日，不可能让一样的钱。” 桂清欢眼睛一亮。 “按日子算？” “暂时别算得太细。” 沈知微想了想。 “先分几档。十日以内一档。十日至三十日一档。三十日至六十日再一档……越早拿钱，让利越多。” 桂清欢点头。 “这个供货商也容易听懂。” “对。” “真按每一日算，账房先疯。” 门边一直听着的账房先生默默抬头。 “沈先生英明。” 两人都笑了。 一直忙到下午，纸上的规矩才渐渐有了样子。 最后，沈知微又加了一条。 “每月总额封顶。超过这个数，哪怕条件再好，也下月再说。” 桂清欢看了一眼。 “这个数定多少？” 沈知微没有回答。 “你来。” “我？” “玉京楼到底需要留多少周转银，只有你最清楚。” 她把账册推过去。 “伙计工钱、日常采买、新品、修缮，还有你那些不能动的支出，都扣掉。” 桂清欢目光在“不能动的支出”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翻开账本。 “行。” 她低头算了一会儿。 最后报出一个数。 “五千两。” 沈知微看她。 “确定？” “先试一个月。” 桂清欢道。 “玉京楼平时流水足够，五千两不会伤筋动骨。” “如果中途有别的急用呢？” “停。” 桂清欢答得很干脆。 “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把自己做死。” 沈知微笑了。 “觉悟不错。” “开了五年店，不至于这都不知道。” 两人最终定下第一版规矩。 每月最多五千两，只限合作半年以上的供货商，必须已经交货、验收、入账，账款无争议，每家设单独额度，提前时间不同，让利也不同。 所有提前结款，另立一册。不和普通货款混记。 账房看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桂清欢问： “怎么了？” 账房先生迟疑道： “东家。这东西叫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 “就叫提前结款簿。” 桂清欢嫌弃地皱眉。 “这么朴素？” “账册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参加科举的。” “……” “有道理。” 于是当天，玉京楼账房多了一本新册子。 …… 孙掌柜第二日便重新来了。 这一次，六百二十两的账已经彻底理清，也已经和账房重新核实了货款。扣掉退货与损耗，最终确认货款六百零八两。 沈知微按照刚刚定下的规矩算了一遍。 “今日结，五百九十八两。” 孙掌柜只想了一会儿便点头。 “可以。” 第二笔，就这么成了。 紧接着第三笔。 第四笔。 有做成的，也有没做成的。 锦云坊合作时间只有四个月，被拒了。 一家果行虽然合作两年，可上月有两笔货款尚在争议，也被挡了回去。 永丰绸庄倒是符合条件，李掌柜听说以后，亲自跑了一趟。 一千二百余两货款，提前十八日结清。 账房先生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先问： “合作多久？” “货验了吗？” “账认了吗？” “提前几日？” 甚至不等沈知微开口，就能先筛掉一半。 不到十日。 五千两的额度已经用了四千三百余两。 桂清欢看着账上的数字，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不是方掌柜一个人的问题，整个玉京楼的供货商，都在等钱。只不过过去，他们只能等。或者去柜坊举钱，现在突然多了一条路。 消息自然传得比她们想象中快。 那日下午，一个给玉京楼送瓷器的伙计结完账，随口同旁边的人笑道： “我们东家原本昨日都准备去永兴柜坊了。听说玉京楼能有选择地提前结货钱，便没去了。让几两银子的利，总比一个月交几十两利钱强。” 说者无心，旁边正在喝茶的人却抬了抬眼。 “永兴柜坊？” “是啊。” 那伙计笑道。 “以后若都能这么结，谁还愿意急着去柜坊举钱。” 他说完便走了。 茶桌旁的人却没有动。 片刻后，他放下茶钱，起身出了玉京楼。 街对面不远处，便是永兴柜坊。 第59章 额度 “瑞和瓷行的账已经核完了。” 账房先生将几张货单放到桌上。 “货都已经验收入库，也没有退换。最晚一笔还有二十九日到期，按之前定的规矩，可以提前结。” 沈知微接过账册，重新看了一遍。 “做。” 账房先生应下，很快便拿着单子出去了。 桂清欢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颗葡萄。 “这已经是第几家了？” “第七家。” “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比我这个东家还忙？” 沈知微头也没抬。 “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把账还给你。” “不必。” 桂清欢果断拒绝。 “能者多劳。” 沈知微抬头看她。 “那利润四六？” 桂清欢立刻把葡萄塞进嘴里。 “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微：“……” 第一期提前结款开始以后，来问的人比她们预想中更多。恒丰香行拿到钱以后，很快买下了那批香料。瑞记茶行提前备足银钱，抢先定下了下一批新茶。永丰绸庄原本压着的一批货也顺利周转出去。 商人之间消息传得快，尤其这种和银子有关的消息，传得更快。所以不到十日，玉京楼账房里便多了不少来询问提前结款的人，有符合条件的，也有不符合的。有人合作时间不够。有人货刚送来，还没有完全验完。有人账上还有退换货没处理清楚。 沈知微一律按规矩办，能做就做，不能做便等，没有例外。 这日下午，给玉京楼供应果脯的万记掌柜亲自来了。 “桂东家。” 万掌柜一进门便满脸笑意。 “沈先生，听说玉京楼如今货款可以提前结？” 桂清欢看了一眼沈知微，现在还差一百多两就满额度了。 沈知微问： “万掌柜是有什么急用？” “下个月中准备去洛阳一趟。” 万掌柜笑道。 “今年那边几处果园收成不错，我想早些把货定下来。”想着玉京楼这边若能提前结一部分，我手上也宽裕些。” 理由很正常，合作也足够久。万记给玉京楼供货近两年，账目一向干净。照之前的标准，这笔本来可以做。可沈知微只是看了一眼今日的记录，便将货单推了回去。 “我们这个月暂时不做了。” 万掌柜一怔。 “可是我的账有什么问题？” “没有，只是这个月刚试水，提前结款的银钱额度也用满了。” 沈知微解释得很简单。 “另外正纳闷的账房也要关账。万掌柜若有需要，下个月初早些来，也定不会耽误了您月中去洛阳。” 万掌柜显然有些不甘心。 “已经结束了？” “嗯。” “那不知玉京楼每个月能提前结多少？” 沈知微抬眸。 万掌柜笑得很客气。 “我也是想着心里有个数，免得下个月又赶不上。” 沈知微也笑。 “这个我现在倒也不知道呢。” 万掌柜愣住。 “为什么？” “玉京楼自己的账，总得盘过之后才知道。但是万掌柜下月初赶早来，定不会错过的。。” 语气温和，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万掌柜是生意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 “那下个月我早些来。沈先生可得给我留个位置。” 沈知微笑道： “先到账房核账。符合规矩，自然会办。” 万掌柜只好拱拱手，告辞离开。 等人走远，桂清欢才靠过来。 “他要是知道只差一点没赶上，会不会今晚都睡不好？” 沈知微看她。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桂清欢顿时笑了。 “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 沈知微把万记的货单重新收好。 “额度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供应商只需要知道自己符不符合条件，什么时候能申请。至于玉京楼一个月愿意拿多少银子出来，还剩多少——” 她敲了敲账册。 “这是我们的底牌。” 桂清欢很快听懂了。如果外面的人知道这个月一共有五千两，甚至知道还剩多少，那所有人的行为都会跟着那个数字走。有人觉得额度还多，便不急。有人知道只剩最后几百两，又会一窝蜂跑来。到最后，怕是账房都应付不过来了。 “而且还有一条。” 沈知微道。 “以后以每一笔确认过的货单为单位。一张货单，要么做完，要么不做。不能今日先结一半，过两日再补另一半。” 桂清欢点头，古代没有她们熟悉的发票系统，所有交易靠的都是货单、验收簿和双方账册对应。若一张单子拆成三四次结，时间久了账房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哪些已经结过、哪些还没结。 “那就这么定，整单结。” 沈知微提笔，在原来的规矩后面又添了一行。 她很喜欢这个过程，第一版规则永远不会完美，真正跑起来以后，问题才会一个个冒出来。 再修。 再补。 直到它能自己运行。 …… 第一期提前结款最终停了下来。 当日下午，沈知微把几本账册全部摊开准备复盘。 桂清欢瞬间苦了脸。 “还要复盘？” “不然呢？” “赚钱了不就行？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不如……” 沈知微抬头。 “桂老板。” “嗯？” “你以前创业没倒闭，是不是主要靠运气？” 桂清欢： “……请尊重一位连续创业者。” 沈知微笑了一声，两人还是老老实实坐下来，把这十日的账重新过了一遍。做过多少笔，平均提前多少日，供货商一共让了多少，有没有后续退货，有没有账目调整。还有那些拿到钱的供货商，之后有没有继续给玉京楼供货。 结果比她们预想中还好。恒丰香行的新香料已经全部送到。瑞记茶行新到的一批春茶，玉京楼是第一个挑货的。永丰绸庄更直接，李掌柜已经放话，下一批江南新绸若到了长安，先让玉京楼选。 桂清欢听到账房汇报时，终于坐直了些。 “这些倒比省下来的那些银子值钱。” 沈知微一边写一边说着，“所以别只盯着收益。如果同样一批货，卖给别人要三十日才能拿钱，卖给玉京楼却有机会提前拿钱，时间久了，你觉得供货商更愿意把好东西给谁？” “这才是这件事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桂清欢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帮我付钱，你是在帮我抢人。” “商业上的事情怎么能叫抢。” 沈知微一本正经。 “这叫提高供应商黏性。” 桂清欢一脸了然。 “熟悉的黑话。” 两人笑了一阵，才重新回到账上。 “那第二轮呢？” 桂清欢问。 “五千明显不够。”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 沈知微看她一眼。 “你怎么不直接五万？” “也不是不可以。” “你敢拿，我就敢走。” 桂清欢立刻改口。 “八千。” “先算。” 沈知微把玉京楼最近几个月的流水翻出来。 日常进货，伙计工钱，新品备货，修缮，还有桂清欢投出去的几桩生意，以及那笔她从来没有细问过的支出，沈知微照旧将那部分留了出去。这笔固定支出，桂清欢不说，她便不问。做朋友也好，做生意也罢，总要给彼此留一点自己的地方。 一套盘算下来，最后能真正拿出来周转的银子，比账面上的数少了不少。两人算了半晌，沈知微才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八千。 “第二轮先做这个数。” 桂清欢这次没讨价还价。 “行，先看看扩大以后有没有新问题。如果还是不够？” “再说。” 沈知微收起笔。 “钱是赚不完的。但是现金流能死。” 桂清欢啧了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们以前公司的财务总监了。” “谢谢。” “我没夸你。” 就在这时，外面的伙计走进来。 “东家。裴大人来了。” 桂清欢动作一停，随后非常自然地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也看她。 “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桂清欢起身。 “就是觉得某些人来得挺准时。” 第60章 商业机密 裴怀景进来的时候，桌上的账还没有收完。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几分大理寺里的肃正。 桂清欢十分识趣。 “裴大人坐。我正好去看看晚膳。” 沈知微抬头。 “你刚才不是才吃完一盘葡萄？” “葡萄是葡萄，晚膳是晚膳，何况今日高兴，我胃口更好。 说完，人已经走了。 裴怀景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一直这样？”这好像和传闻中那个精明能干的女东家形象不太相符。 “习惯就好。” 沈知微低头整理账本，裴怀景坐到旁边。 “听说你最近很忙。” “谁说的？” “陆青。” “陆大人现在还负责打听我的消息？” “他来玉京楼办事，看到你们账房每日都有人排着。” 沈知微失笑。 “我们又没犯法。” “我也没说你们犯法。” 裴怀景目光落到桌边那本《提前结款簿》上。 “就是这个？” “嗯。” 沈知微随口应了一声。 裴怀景已经拿起来翻了两页，沈知微起初还没在意，里面前几页只是一些基础记录，恒丰香行……瑞记茶行……永丰绸庄……原本多少货款……提前多少日……实际结了多少……直到裴怀景往后翻了一页，目光落到最下面那一行。 “四千……” “欸。”沈知微瞬间反应过来，伸手便去抢。“后面不能看。” 裴怀景下意识将账簿抬高了一些。 “有什么秘密？” “商业机密。” “刚才不是还说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前面可以。” 沈知微站起来去够。 “后面不行。” 裴怀景比她高出不少，坐着的时候还不明显，如今手一抬，沈知微竟没第一时间拿到。 她索性往前探了探身子。 “裴怀景。” “嗯？” “还我。” “我还什么都没看。” “就是趁你还没看才要抢。” 她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去拿账簿。椅子原本便被她坐得只剩前两脚着地，这一用力，重心顿时歪了，沈知微只觉得身下一晃。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稳稳按住椅背。 沈知微整个人停在半空，账簿也终于落回了她手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裴怀景扶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抬头看他，裴怀景显然也意识到了，手几乎立刻松开。 “坐好。” 语气听起来仍旧平静，可耳根已经红了一点。 沈知微反倒没觉得有什么，现代人拥挤地铁都坐过，这点接触算什么。她抱着账簿重新坐稳，还顺手拍了拍封皮。 “多谢裴大人。” 裴怀景侧开视线。 “下次别这样坐椅子。” “知道了。” 沈知微嘴上答得很快，目光却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桂清欢之前那句话。 ——真把你当牛马使，你那位大理寺少卿明日怕是要上门拿人。 沈知微忍了忍笑，其实吧，这个小娇夫好像也不是不能要，长得不错，人品不错，工作稳定，而且古代警察这份职业，怎么看都挺有前景。最重要的是—— 安全感确实很足。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似乎不亏。 裴怀景转回头时，就看见她正盯着自己。 “看什么？” “没什么。” 沈知微十分自然地收回目光。 “觉得裴大人今日特顺眼。” 裴怀景明显顿了一下。 “……你又想做什么？” 沈知微乐了。 “夸你还不行？” 裴怀景显然已经对她突如其来的好话有了戒心，索性不接。 目光重新落到她怀里的账簿上。 “现在连我都不能看？” “当然。” 沈知微抱紧了一点。 “这里面是玉京楼每个月能动多少银子。知道这个，就等于知道我们能把这门生意做到多大。这不是普通账。” “所以？” “所以——” 她一本正经。 “除非裴大人愿意入股。” “入股？” “当我没说。” 沈知微迅速跳过，裴怀景倒也没有追问。只是从前面看见的几笔账里，大致明白了她正在做什么。 “玉京楼原本欠这些商户货钱，商户想早些拿到，便主动少收一部分。” 裴怀景想了想。 “而且提前越久，让得越多？” 沈知微看他一眼，确实是个聪明的小伙，不愧可以破案断案。 “大体如此，但具体怎么算，也不能告诉你。” 裴怀景失笑。 “沈先生防我倒是防得严，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话一出口，沈知微停了停，好像哪里不太对。 裴怀景也看了她一眼，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继续往下接。 片刻后，他才道： “不过这件事，外人未必像你们看得这么清楚。” 沈知微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看起来像举贷？” “有可能。提前给银，提前越久，让利越多。只看表面，确实容易这么想。” 沈知微倒并不担心。 “货是真的，账是真的，玉京楼本来就欠他们钱。最重要的是——” 她看向裴怀景。 “他们拿到这笔银子以后，不欠玉京楼一文钱。所以别人怎么看是一回事，它本身是什么，是另一回事。” 裴怀景看了她一会儿。 “看来你已经深思熟虑过。” “做生意之前不先想清楚，等着别人来问的时候再想？” 沈知微笑。 “那我早饿死了。” 裴怀景也笑了一下。 “也是。” 外面很快有人来叫吃饭。 桂清欢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沈知微怀里抱得严严实实的账簿，又看了一眼裴怀景。 “怎么？裴大人准备查我们玉京楼的账？” 沈知微立刻道： “没成功。” 桂清欢满意点头。 “很好。” “商业机密还是要保护。” 裴怀景：“……”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个女人在这种事情上，倒是一条心。 不过沈知微来了长安以后，倒是比在江州初见时鲜活了不少。那时的她看着随和，实则处处留着分寸。说话做事总要先想几步，像是时时防着什么。如今却会同桂清欢斗嘴，会抢他手里的账簿，也会毫不客气地说一句“商业机密”。 想来，也是因为这位桂东家。 裴怀景看了一眼正在锁账簿的沈知微，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样也很好。 第61章 京中论商 这一顿晚膳，吃得比沈知微预想中久了些。 桂清欢嘴上说着“今日高兴”，果然比平日多用了不少，席间还不忘旁敲侧击，试图从沈知微嘴里套出方才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知微只回了她四个字。 “商业机密。” 气得桂清欢当场决定，第二日早膳不给她留最喜欢的那碟水晶糕。 裴怀景倒是一直没有拆穿她，用过晚膳后，他便起身告辞。 沈知微把人送到玉京楼门外，长安已经入夜，街上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裴怀景临上马前，回头看她。 “八千两。”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 “你看见了？” 裴怀景唇角略弯。 “猜的。” “……”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 “裴大人。” “嗯？” “你们查案的人，都这么讨厌吗？” “只对有秘密的人。” 他说完，翻身上马。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长街的灯火里，半晌才轻轻啧了一声。 到底是真猜的，还是趁她抢账簿时看见了？ 算了，八千便八千，反正具体怎么做，他也不知道，不算泄密。 …… 第二日上午，沈知微刚到玉京楼账房，一张帖子便送到了她手里。 一张极简单的素笺，纸张上好，右下角压着一枚极浅的竹纹，上面只有几行字。 江州一别，未得一叙。 今日申时，曲江临水阁。 顾某静候沈先生。 沈知微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还挺讲究。” 桂清欢正坐在窗边吃点心，闻言伸手。 “谁？” 沈知微把帖子递过去，桂清欢只看了一眼，动作便停了。 “顾承泽？” “认识？” “长安做生意的，谁不知道他。” 桂清欢把帖子重新放回桌上。 “万通会这几年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他至少占一半功劳。” 沈知微挑眉。 “这么厉害？” “何止。” 桂清欢想了想。 “这个人很有意思。” “怎么说？” “听说他十几岁便开始替万通会管账，后来接手几条最难做的商路。别人做生意，是哪里赚钱去哪里。他不一样。他最喜欢去别人都觉得没什么赚头的地方。” 沈知微来了兴趣。 “然后？” “然后等别人反应过来，那条路已经全是万通的人了。” 沈知微轻轻敲了敲桌面，听起来不像单纯会赚钱，更像是会布局。 “人怎么样？” 桂清欢看她一眼。 “长得不错。” “我问的是这个？” “你不是单身吗？” “……” 桂清欢笑了一声，这才认真起来。 “人看起来倒是很好说话。见谁都客客气气，说话也不急。但长安有句话。” “什么？” “宁愿跟脾气大的掌柜砍三天价，也别跟顾承泽喝一盏茶。” 沈知微笑了。 “为什么？” 桂清欢拿起茶盏。 “因为脾气大的人想什么都在脸上，顾承泽不一样。他请你喝完茶，你可能还觉得聊得挺开心。等回去以后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把底交了，都不知道。” 沈知微点头。 “那更要去见见了。” 桂清欢一愣。 “你还真去？” “他在江州就约过我。” 沈知微把帖子收好。 “而且我也很好奇，能让万通会走到今天的人，到底怎么看这个时代的生意。” 桂清欢盯着她。 “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么？” “江州。”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没有忘。 江州那些契书，永安钱庄，还有一次又一次藏在商业规则背后的算计，万通会没有被定罪，顾承泽也从未真正出现在江州案的证据链里。 但没有证据，不代表她会把所有疑虑一起忘掉。 “所以才要见。” 沈知微道。 “人都到长安了，总不能永远隔着一封信猜。” 桂清欢看了她片刻。 “行。” “不过有一点。” “嗯？” “别被美色迷惑。” 沈知微起身。 “放心，我昨天刚觉得另一个挺顺眼。” 桂清欢眼睛瞬间亮了。 “谁？” 沈知微已经走了。 …… 曲江临水阁建在一片水边，与玉京楼的热闹不同，这里极静。楼外种着几株垂柳，水面偶尔有画舫经过，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丝竹声。 沈知微到时，顾承泽已经在了。 他坐在临水的窗边，一身月白长袍，袖口只绣了一道极浅的暗纹。 没有佩玉，也没有什么显眼的装饰，可人坐在那里，便天然让人先注意到他。 沈知微脚步停了一瞬。 第一反应是—— 确实长得不错。 第二反应是—— 桂清欢那句提醒，多半不是没有道理。 顾承泽生得温雅，眉眼甚至称得上柔和，可那种柔和并不让人觉得亲近，更像是一片极清的水，看得见底下的东西，却摸不清究竟有多深。 见她进来，他起身。 “沈先生。” 声音不高。 “久仰。” 沈知微走过去。 “顾公子客气了。” “江州时便想与沈先生一叙，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顾承泽抬手。 “请坐。” 桌上已经备好了茶。 沈知微坐下。 “顾公子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顾承泽笑了一下。 “沈先生果然不喜欢绕弯。” “做生意的人，时间都贵。” “有道理。” 他亲自给她倒了一盏茶。 “那我便直说。江州案，我看过一些消息。” 沈知微抬眼，顾承泽仍是那副温和神色。 “永安钱庄用低息引商户入局，再以契书、账期和货物流转逼他们断掉周转……做得并不高明。” 沈知微看他。 “顾公子评价得倒轻松。” “因为他们太急。” 顾承泽道。 “真正好的生意，不该让人这么快看见刀。” 沈知微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笑意。却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桂清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确实不好聊，因为你很难分辨，他是在评价钱掌柜，还是在表达自己的做事方式。 沈知微把茶放下。 “所以顾公子觉得，刀藏得深一点，就算好生意？” 顾承泽看着她，片刻后笑了。 “沈先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好的生意，根本不该需要刀。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才最稳。” 沈知微没有接话。这句话，她其实认同。甚至和她最近做提前结款的想法很像。正因为如此，才让她更警觉。 顾承泽似乎也不急，他看向窗外的水面。 “听说沈先生到了长安以后，也没有闲着。” “消息传这么快？” “长安很大。” 顾承泽笑道。 “可生意人的圈子，没有那么大。玉京楼最近提前结货钱的事，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 沈知微眼神微动，这才第二轮刚准备开始，顾承泽已经知道了。 “顾公子的消息也很灵通。” “比不上桂东家。” 他说得随意，沈知微却抬头看了他一眼。顾承泽端着茶，似乎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听说沈先生的办法，是货已经交了，账也认了，供货商若想提前拿钱，便主动少收一部分。” “差不多。” “提前得越久，让得越多？” “顾公子知道得不少。” 顾承泽笑了笑。 “做生意，总得多听一些。” 他没有再问具体怎么算，反而只问了一句： “能做多大？” 沈知微没有回答，顾承泽也不介意。 “或者换个问法，玉京楼有多少现银，能一直拿出来替这些供货商提前结账？” 沈知微这一次，真正看向了他。 果然，这个人一开口就跳过了收益、折扣、供应商需求，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资金。 顾承泽看见她的神色，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我问对了。” 沈知微靠回椅背。 “顾公子觉得这是问题？” “当然。” “十家供货商想提前拿钱，玉京楼可以给。若是一百家呢？若有一日，不只是玉京楼的供货商想这么做呢？” 他语气平静。 “沈先生总不能把天下人的账都提前结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她自然想过。甚至从第一笔做成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套东西最大的限制绝不是有没有需求，而是钱从哪里来。 现在玉京楼用的是自己的现银。 五千。 八千。 以后呢？ 顾承泽端起茶盏。 “所以我倒觉得，沈先生现在做的，还只是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沈知微也抿了一小口茶，好茶。 第62章 两条路 “钱。” 他说得很简单，沈知微看了他片刻。 “顾公子的意思是——” 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万通考虑出？” 顾承泽没有回答，沈知微继续问： “还是说，万通会想入股？” 这一次，顾承泽眼里的笑意明显深了些。 “沈先生为什么觉得是入股？” “天下没有白给的银子。” 沈知微理所当然地道。 “若只是借钱，自然谈利钱。若连这门生意本身都看上了，谈的就是另一回事。” 顾承泽看了她片刻。 “那沈先生更愿意是哪一种？” “都不愿意。” 沈知微答得干脆，顾承泽一怔。 随即笑了。 “为什么？” “第一轮才刚跑完，我连自己的账都还没算明白，就急着引外面的钱进来。” 沈知微端起茶。 “这不像做生意，像给自己找麻烦。” 顾承泽垂眸笑了一声。 “沈先生倒是谨慎。” “钱的事，不谨慎的人通常都亏得比较快。” “那若有一日，玉京楼自己的银子确实不够了呢？” “到那时候再谈。” “和谁谈？” 沈知微看他。 “价低的。” 顾承泽终于笑出了声。 “看来万通会也未必有优势。” “所以顾公子若真有兴趣——” 沈知微弯了弯唇。 “记得先准备一个好价钱。” “我没说万通会一定会出，至少今日没有。” “顾公子果然很会留话。” “留些余地，不是坏事。” “有时候是。” “比如？” “比如做契书。”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张茶桌碰了一下。 顾承泽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不是敷衍，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沈先生还在介意江州。” “不是介意。” 沈知微道。 “是记得，我这个人记性不错，尤其是吃过亏的地方。” 顾承泽点头。 “很好。做生意的人，本就该记得自己在哪里摔过。不过江州的事，如果沈先生一定要问我，我只能说——” 他顿了顿。 “万通商会太大了。人一多，手就多。手多了，总有一些做事不过脑子的。” 沈知微盯着他。 “顾公子的意思是，钱掌柜自己做的？” “我没有说。” “那你想说的是什么呢？” “我只是说，一个商会大到一定程度，掌控便不会像沈先生想的那么容易。” 顾承泽语气仍旧很平静。 “一个制度本身没有恶意。可执行它的人，可能会有。”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话和江州案里她得出的结论，并不完全一样。 她认为—— 有些规则本身就给了恶意生长的空间。 而顾承泽却似乎更相信： 规则只是工具，真正决定结果的是使用规则的人。 沈知微清楚地感觉到，她与顾承泽的区别并不在于谁更聪明，而在于他们看事情的方式不同。 “如果一套规则总是能被坏人利用呢？” 顾承泽看她。 “那就换掉坏人。”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第二个坏人呢？” 顾承泽笑意淡了些。 沈知微继续道：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刀放在哪里，总有人会去拿。为什么不干脆不把刀收起来？” 桌边静了片刻，顾承泽垂眸看着茶面。 “有意思。” “什么？” “江州那些人说沈先生会看账。” 他抬眼。 “现在看来，他们说得太浅了。” 沈知微没有接他的恭维。 “顾公子约我来，只是为了讨论这些？” “自然不止。” 顾承泽伸手，从桌边拿过一卷东西，放到她面前。 沈知微打开，是一张商路图。 从长安向东、向南、向西，几十条线路交错，其中不少旁边都写着不同商号的名字。 而出现最多的两个字—— 正是万通。 “这是？” “万通近十年走出来的商路。” 顾承泽道。 “沈先生做提前结款，是因为你看见商户缺的不是生意。而是时间。而万通这些年做的，也差不多，有的地方缺粮，有的地方缺药，有的地方东西卖不出去。我们做的，是把缺的和多的连起来。” 沈知微看着那张图，不得不承认，这很漂亮，也很强大。如果说玉京楼只是长安一个核心商户，万通商会已经是一张覆盖数州的网。 它有商路，有货，有信用，也有钱。沈知微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江州那些商人提起万通时，会又依赖，又忌惮。太大了，大到它不需要故意控制谁。只要改变一条商路，一个小商户的命运就可能跟着变。 “沈先生。” 顾承泽看着她。 “你觉得这样的万通，是好，还是坏？” 沈知微抬头。 “这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题。” “我也这么觉得。” 顾承泽笑了。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世人总喜欢先问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再决定要不要和他做生意。” “那顾公子看什么？” “结果。能不能把事情做成，谁因此得利，谁因此付出代价。至于过程……” 他停了一瞬。 “往往没有人真正关心。” 沈知微却道： “我关心。” 顾承泽看向她。 “我知道。” 这一次，他的笑意很淡。 却比之前更认真。 “所以我才想见你。”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顾承泽重新替她添茶。 “沈先生既然已经到了长安，应该不会只满足于替玉京楼提前结几笔货钱吧？” 沈知微笑。 “顾公子对我似乎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判断。你在江州的时候，为了几家与你没有多少关系的商户，一路追到了钱庄。到了长安，不过几日，又开始改玉京楼的结账方式。” 他抬眼，“沈先生不是一个能安稳替别人看一辈子账的人。” 沈知微一时没有说话，这句话。裴怀景也曾用另一种方式说过。 你看到问题，就不会只看着。 一个是裴怀景。 一个是顾承泽。 两个人都看出了她骨子里的东西。 却让她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裴怀景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觉得安心。 顾承泽说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棋盘上看了一遍。 很准，但也很危险。 顾承泽端起茶。 “若有一日，玉京楼的银子不够用了。沈先生可以来找我。” 沈知微抬眼。 “借钱？” “谈生意。” “利息多少？” 顾承泽笑了。 “都还没谈，沈先生就开始压价？” “职业习惯。” 他慢悠悠地道： “那我只能提醒你，万通的钱，从来不便宜。” 沈知微也笑。 “巧了。我的主意，也不便宜。” 两人相视片刻，顾承泽先笑出了声。 “好，那便等沈先生哪日愿意出价。” 沈知微起身。 “今日的茶不错。” “只是茶不错？” “顾公子的问题也不错。” “人呢？” 沈知微脚步停下。 “还得再了解。” 出了临水阁，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顾承泽仍坐在那里。隔着垂落的竹帘，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沈知微收回目光。 这个人很聪明，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聪明。 最麻烦的是—— 他说的很多话，她竟然并不反对。 真正难对付的，从来不是一个处处与你相反的人。 而是一个和你看见同样的问题，却选择了另一条路的人。 第63章 风向 沈知微回到玉京楼时，天色已经擦黑。 刚进后院，便看见桂清欢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冰酪。 见她回来，第一句话便是： “怎么样？” 沈知微脚步没停。 “茶不错。” 桂清欢：“……” “我问顾承泽。” “人也不错。” 桂清欢眼睛一亮。 沈知微紧跟着补了一句： “脑子尤其不错。” “就这？” “你还想听什么？” 桂清欢往她那边凑了凑。 “比如传闻到底准不准？这一盏茶喝下来，是你摸清了他的底，还是他套出了你的话？” 沈知微在她身边坐下，顺手从桌上拿了一块点心。 “桂老板。” “嗯？”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想打听万通的商业情报？” 桂清欢想也不想。 “都有。” 沈知微失笑。 “那可惜了。” “为什么？” “我们两个都防得挺严，谁也没占到便宜。” 桂清欢听完，反倒来了兴趣。 “那看来这杯茶还真没白喝。” 沈知微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桂清欢。 “聊了万通，聊了江州，也聊了我们的提前结款。” 桂清欢动作停了停。 “他知道？” “知道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就说。” 桂清欢把碗放下。 “顾承泽这个人，长安城里只要是跟生意有关的事，想瞒他不容易。” 沈知微没接话。脑子里却再次想起那张铺满数州的商路图。还有顾承泽问她的那句话。 ——玉京楼有多少现银，能一直拿出来替这些供货商提前结账？ 确实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第二轮才刚开始，先把眼前的八千两跑明白再说。 “明日按原计划开始。” 桂清欢看她。 “八千？” “八千。” “顾承泽没把你吓得缩回五千？” 沈知微咬了一口点心。 “他要真有这么大本事，我今天就该把账簿送给他。” 桂清欢笑了。 “行。那明日开始。” …… 第二轮提前结款的消息并没有特意往外放，可第一轮没赶上的几家供货商，早就让自家伙计隔三差五来账房问一次。 所以第二日刚过巳时，万记的万掌柜便到了。来得比送货的伙计还早。 他进门先冲沈知微拱手。 “沈先生，这回我够早吧？” 沈知微忍俊不禁。 “账带了吗？” “带了。” “货验了吗？” “前日就验完了。” “有退货吗？” “没有。” “账上还有争议吗？” “绝对没有。” 回答得一个比一个快，显然早有准备。账房先生在旁边听得想笑。沈知微却仍旧按规矩，把货单、入库记录和双方账册重新核了一遍。 七百二十六两，提前二十六日。整单无争议。 “可以。” 万掌柜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他原本还想问一句能让多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第一轮做过的人已经把规矩说得很清楚，提前多少日，对应多少让利，不讨价，也不讲情，能接受就做，不能接受就等原来的结款日，反倒简单。 不到半个时辰，银票便到了万掌柜手里。 他收好以后，没有马上走。 “沈先生。” “还有事？” “我下月从洛阳回来，有一批蜜渍青梅。本来已经答应先给东市另一家铺子挑。” 沈知微抬头，万掌柜笑了笑。 “如今我想着，还是先送玉京楼。” 桂清欢站在旁边，眉梢明显动了一下。 万掌柜答得坦然。 “在哪儿卖不是卖。价钱差不了多少，可在玉京楼，账到了日子一定能结。若真遇上急用，还能提前拿。做生意，手里银子活一点，总归更踏实。” 他说完便告辞了。 等人走后，桂清欢才慢悠悠看向沈知微。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算不算你昨天说的黏性？” “算。” “我是越来越觉得这比那几两、十几两让利值钱多了。” 沈知微笑了。 “所以我早就告诉你，别只盯着账面收益。钱是看得见的，有些东西暂时看不见，但以后会越来越值钱。” …… 万记只是开始。 第二轮启动以后，来申请的供货商比第一轮明显更多。 有人是第一轮没赶上的，有人是听同行说了以后特意来问的。也有人原本并不缺现银，只是算了算，觉得提前拿钱以后，可以再多进一批货。 沈知微没有因为需求多就放宽标准。 锦云坊第二次来了，合作时间仍旧没到半年，不做。 一家给玉京楼送北地皮货的商行，合作虽然已经一年，可上一批货里有三成成色争议，不做。 还有一家糕点铺，账倒是干净，可单笔只有四十余两，东家却想把未来还没送来的两批货一并算进去，沈知微看完便把单子退了回去。 “没交的货不算。” 那掌柜有些着急。 “可都是已经说好了的。” “说好和交货是两回事。” “我下月一定送。” “那就下月再说。” “沈先生，我这铺子就在前街，还能跑了不成？” 沈知微笑。 “我不是怕你跑。我是怕我们玉京楼跑偏了。” 对方愣了一下，最后也只好把单子收回去。 桂清欢在旁边听完，等人一走便乐了。 “你最近拒绝人的话越来越多了。” “做得多，自然什么人都能遇到。” “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当初一拍脑袋搞这个。” 沈知微纠正她。 “不是一拍脑袋，是经过严谨测算以后进行的小规模商业试验。” “行行行。” 桂清欢摆手。 “你说什么都对。” …… 到了第五日，账房已经明显感觉出了不同。不是因为来申请的人变多，而是来送货的人，开始变得更积极。以前有些供货商同一天要往几家铺子送货，玉京楼未必排在第一。 如今不少人却会主动先问： “玉京楼今日收货吗？” “账房在吗？” “今日验完能不能今日入账？” 账房先生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一个给楼里供干果的伙计说漏了嘴。 “我们东家说了，先紧着你们这里送。早入账，日后要是真急着用钱，也好早些办提前结款。” 账房先生当晚关账时，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沈知微，桂清欢听得眉开眼笑。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以前是我们挑供货商，现在供货商也开始挑买家了。” 沈知微点头。 “本来就是双向选择。价钱差不多的时候，谁付款更稳、回款更快，谁就更有优势。以后若玉京楼一直守得住这个规矩，这个优势还会越来越明显。” 桂清欢托着下巴。 “那要是别家也学呢？学就学。” 桂清欢抬头。 “你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沈知微看她。 “如果整个长安的商号都愿意缩短账期，供货商不再为了几十日的周转去借高息钱，我应该高兴才对。” 桂清欢啧了一声。 “你这觉悟显得我特别像奸商。” “你本来就是商人。” “你不是？” “我是有社会责任感的商人。” “……” 桂清欢抓起一颗葡萄就要扔她，沈知微笑着躲开。 …… 第七日。 账房先生拿着当日最后一笔结算单进来时，神情已经有些麻木。 “沈先生。” “嗯？” “今天之后，第二轮也差不多了。” 沈知微抬头。 “这么快？” “这几日进来的单子比第一轮多得多。还有三家已经核完账，在等明日答复。” 沈知微接过账册，这一轮她们内部定的是八千两，没有对外公布。从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七日，她把几笔正在审核的单子重新看了一遍。 “符合条件的照做。超出这一轮的，停。” 账房先生已经很熟悉她的规矩。 “明白。” “另外。” 沈知微想了想。 “以后有人来问，不要说剩多少，也不要说什么时候一定能做。只告诉他们先递账，能不能办，等核完以后再答复。” “是。” 账房先生退出去后，桂清欢才问： “又快满了？” “嗯。” “八千也不够？” “至少现在看，不够。” 桂清欢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立刻喊“一万五”。这几日她也渐渐明白了沈知微为什么总要压着速度。需求越大，越不能急。因为眼前所有人都在看见好处。真正的问题，往往都是规模大了以后才冒出来。 “下一轮呢？” 她问。 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先把这一轮做完，再看看。” 桂清欢叹气。 “你真沉得住气。” “没办法。” 沈知微合上账本。 “穷的时候学会的。” 桂清欢一愣，随后笑出了声。 “你现在有我。” “那更得帮你管好钱。” “……” 第64章 抢客 与此同时。 长安西市，永兴柜坊。 柜台后的伙计正在整理这个月的举贷记录。 翻到一半，他皱了皱眉。 “掌柜的。” 正在一旁喝茶的男人抬头。 “什么事？” 伙计又往前翻了两页。 “恒丰香行这个月没来。” “没来便没来。” “瑞记茶行也没来。” 掌柜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伙计继续道： “还有万记，往年这时候，他不是都要借一笔去洛阳收货吗？今年也没来。” 掌柜终于抬起头。 “他们最近生意不好？” 伙计摇头。 “没听说。” “那银子从哪儿来的？” 伙计迟疑片刻。 “这几家……好像都从玉京楼拿到了钱。” 屋里静了一瞬。 掌柜将茶盏慢慢放回桌上。 “玉京楼？” “是。” “听说最近那边有个新规矩，货送进去以后，只要账认了，没到日子也能提前拿钱。” 掌柜皱眉。 “提前拿？” “嗯。” “怎么个提前法？” 伙计摇头。 “外面只知道能提前结。具体多少、怎么结，玉京楼的人嘴都严得很。” 掌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去打听打听。” 伙计点头。 “明白。” 掌柜重新端起茶，神情倒还算平静。不过是几家商户少来举了几笔钱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做了这么多年柜坊生意，他有一个习惯。 一个熟客没来，是巧。两个没来，也许是手头宽裕。可若是几个原本每月都会出现的人，同时换了一条路—— 那便值得问一句了。 …… 第二轮提前结款最终还是在第十日停了下来。 八千两。 一笔不少，一笔不多。 最后两家货款核清时，账房先生已经不用再来请示，只按照沈知微之前留下的规矩，将后面递来的几张货单压到了下一轮。玉京楼的生意却丝毫没有因此慢下来，反而更忙了。供应商送货比从前积极，账房核账也比从前快了许多。甚至连验货的伙计都发现，最近送进来的货，成色似乎也比过去好了些。 “以前那些掌柜，总喜欢把最好的留一部分。” 桂清欢拿着一盒新送来的胭脂，在窗边看了半天。 “给谁价高，就先给谁。现在倒好，价钱没涨多少，好东西却先往我这里送。” 沈知微正在看第二轮复盘的账。 “因为你多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什么？” “缺钱的时候，不用只能去柜坊。” 桂清欢盖上胭脂盒。 “所以现在人人都爱我。” “不。” 沈知微头也没抬。 “他们爱的是你的信用。” “……” 桂清欢啧了一声。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可以。” 沈知微终于抬头。 “桂老板人美心善，长安第一。” 桂清欢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伙计的声音。 “沈先生，有人来问提前结款。” “哪家的？” “没听过。” 沈知微放下账册。 “让他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穿得很普通，自称姓周，在西市做干货生意。 一进门便十分客气。 “听说玉京楼如今可以提前支货钱。”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周掌柜与玉京楼有往来？” 男人停顿了一下。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们铺子里也有不少干果、蜜饯，想着以后或许能给玉京楼送。” “那等以后合作再说。” 沈知微答得很快。 周掌柜显然没料到她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沈先生不先看看货？” “看货是采买的事。提前结款，是另外一回事。” “那要合作多久才能做？” “看情况。” “每月能做多少？” “看情况。” “让多少利？” 沈知微抬眼。 “还是看情况。” 周掌柜：“……” 桂清欢坐在旁边，险些笑出声。 周掌柜显然不死心。 “总该有个章程吧？” “有。” “那……” “玉京楼内部的章程。” 沈知微笑得很客气。 “周掌柜若是真想做供货生意，先把货做好。至于别的，以后自然会知道。” 话说到这里，对方再问就显得太刻意。周掌柜只好起身。 “那我改日再来。” 人走后，桂清欢终于笑出了声。 “看情况……看情况……还是看情况。” 她学着沈知微刚才的语气。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知微重新拿起账册。 “他不是来卖货的。” 桂清欢笑意一收。 “你也看出来了？一个还没给玉京楼送过一斤干果的人，进门不问我们要什么货、什么价，先问提前结款能做多少、让多少利。” 沈知微看她。 “你觉得他更关心什么？” 桂清欢想了一下。 “我们的钱。” “对。” “谁派来的？” “不知道。” 沈知微倒不在意。 “想知道的人多了。” 长安这么大的地方，这套做法只要继续跑下去，被人盯上是早晚的事。 真正重要的不是别人想不想打听。 而是她们自己不能把底漏出去。 …… 两日后。 永兴柜坊先出了招。 消息最早是万掌柜带来的。他来玉京楼送一批果脯，验完货之后没有急着走，反而一脸新奇地凑到沈知微面前。 “沈先生。” “嗯？” “永兴柜坊降利了。” 沈知微抬头。 “降多少？” “以前我这种短举，一个月少说四分。昨日他们伙计来找我，说若我下个月还要去洛阳收货，可以只算三分。” 桂清欢正好从外面进来。 “这么大方？” 万掌柜笑道： “还说不用我把那批干果全押进去，只押一半便行。” 桂清欢看向沈知微，沈知微却笑了。 “挺好。” 桂清欢挑了挑眉，万掌柜也愣住。 “沈先生，人家都快把你的生意抢回去了，你还说好？” 沈知微抬头。 “什么叫抢我的生意？” 万掌柜想了想。 “我自然还是愿意先来玉京楼结账，可保不齐别的掌柜原本想来提前结款，如今见柜坊降了利，又回去了。这不是在跟你们抢吗？” “不一样。” 沈知微放下笔。 “柜坊做的是举贷。商户缺银子，向他们举钱，到期还本付利，这是他们原本就在做的买卖。” 她看向万掌柜。 “可玉京楼做的不是这个。你们给玉京楼供了货，玉京楼本来就欠你们货钱。若有急用，我们不过是把原本十几日、几十日后要付的银子提前给你们。” 她顿了顿。 “说到底，是为了让自己的供货商周转方便些，也让玉京楼的货路更稳。这哪里算得上一门放钱的生意？” 万掌柜听懂了。 “所以沈先生的意思是……” “你若只是想提前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货钱，就来玉京楼。若需要的银子超过货款，或者要用几个月，那本来就该去柜坊。” 沈知微笑了笑。 “各有各的用处。如今柜坊愿意把月息从四分降到三分，对你们来说自然是好事。能少付利钱，为什么不选便宜的？” 万掌柜笑起来。 “沈先生这话倒实在。” “本来就是。” 沈知微重新低下头。 “玉京楼又不是靠放钱过日子的。货卖得好，供货不断，账能顺顺当当结清——这才是我们的正经生意。” 桂清欢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他们降利，还真不算抢我们的生意。” 沈知微看她一眼。 “本来就不是一条生意。柜坊赚的是举贷的利。我们要的是供货商别因为缺几日周转银，就先把自己的生意拖死了。” 她顿了一下。 “顺便还能少付一点货钱。” 桂清欢笑了。 “最后这句才像你。” 沈知微十分坦然。 “不赚钱的好事，我也没那么爱做。” 万掌柜忍不住笑了几声，这才拱手告辞。 等人走远，桂清欢拖了把椅子，在沈知微旁边坐下。 “你真不在意？” 第65章 换个战场 “一点都不在意。” “可如果他们一路往下降呢？” “那更好。” 沈知微看着她。 “清欢，我们一开始为什么做这个？” 桂清欢想了想。 “恒丰香行缺钱。” “对。” “他去柜坊，月息太高。” “所以我们给了他另一条路。”沈知微道，“如果现在因为这条路出现，柜坊自己愿意把利钱降下来，那说明这件事已经开始有用了。” 桂清欢看她半晌。 “你这人有时候真的不像商人。” “我怎么不像了？” “别人摆明了冲你来，你还盼着人家继续降。” 沈知微笑了，“放心吧，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为什么？” 沈知微敲了一下桂清欢的脑袋，“一味靠降价的竞争，从来都不是良性的。” 桂清欢扬眉，沈知微把笔搁下。 “永兴柜坊若只是觉得原来的四分太高，现在三分照样有得赚，那是他们自己重新定价，没什么问题。可如果只是为了把人从玉京楼拉回去，一路从四分降到三分、两分，甚至更低——” 她摇了摇头。 “那就不是在做生意了，是在赌气。” “可他们若真赌呢？” “那就让他们赌。” 沈知微说得毫不在意。 “提前结款做不了，我们最多把银子留出来。进货、开铺子、做别的投资，哪里不能用？” 她看向桂清欢。 “永兴柜坊呢？” 桂清欢顿了顿，明白了。举贷是柜坊赖以赚钱的本事，每把利钱往下压一分，少掉的都是自己的收入。可玉京楼不一样，提前结款做得多，自然好，做得少，也不会伤筋动骨。最坏不过是不做。 “所以……” 桂清欢慢慢笑起来。 “他们以为是在跟我们打价格战。” “其实我们根本没准备上桌。” 沈知微点头。 “差不多。” “那我们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就这么等？” “等他们自己把账算明白。” …… 接下来的几日，玉京楼当真什么都没做，提前结款的标准没变，让利的算法没变，也没人去劝哪家供货商一定要来玉京楼。愿意提前结，便递账，觉得柜坊现在利钱低，更适合举钱，也随他们去。 永兴柜坊那边倒是动作越来越快，先是老客统一降到三分。过了两日，又挑出几家信用最好的商户，将月息降到了二分半，甚至连押货的要求也松了不少。 效果确实有。 原本几名准备到玉京楼申请提前结款的掌柜，转头去了永兴柜坊。伙计把消息送回来的时候，柜坊掌柜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我就说，做生意，到底还是看价钱。” 伙计跟着笑。 “掌柜说的是。” 可这种轻松并没有维持多久。又过了三日，账房重新核算举贷收入时，掌柜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人是回来了一些，可赚到的钱，却比从前少了不少。尤其几笔数额较大的短举，原本一个月可以收四分利，如今只收二分半。一来一回，就是几十两的差额。 伙计拿着账本，小心问： “掌柜的，要不要把利钱往回提一点？” 掌柜皱着眉。 “提回三分。” 第二日，三名老客便先后找了过来。 “不是说二分半？怎么又涨了？” “万掌柜前几日去的时候还是三分，王掌柜更是二分半，怎么到了我这里又不一样？” 柜坊伙计解释了半日，那几人虽然最后还是借了，脸色却明显不如以前好看。 过去四分的时候，没人觉得四分有什么不对，如今尝过二分半，再叫他们重新接受四分—— 便难了。 掌柜坐在内堂，将外面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利钱降下去以后，并不是想涨便能涨回来的。更麻烦的是，玉京楼那边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原以为自己降利，对方至少会多让一些货钱，或者把提前结款的条件放宽。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玉京楼仍旧照着自己的规矩办。像是根本没有把永兴柜坊当成对手。 “玉京楼最近提前结款的人少了吗？” 掌柜问。 伙计迟疑。 “少了一些。” “停了？” “没有。” “那边还是照常做。” 掌柜沉默。 “下一轮呢？” “不知道。” “他们从不往外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掌柜低头看着桌上那本举贷账，第一次觉得有些棘手。若玉京楼和他做的是同一种买卖，那事情反而简单。你三分，我两分半。谁撑得久，谁赢。可如今不是，他每降一分，都是真金白银地少赚。玉京楼却随时可以把银子收回去，照样卖自己的货。这场价格仗，从一开始便只有他一个人在打。 半晌。 掌柜终于将账册合上。 “先别降了。” 伙计愣了一下。 “那玉京楼那边……” “继续打探。” 掌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生意场上的办法既然不管用—— 总还会有别的办法。 …… 永兴柜坊没有再降利。 但人却没闲着。 两日后，掌柜特意请来了一位姓韩的老先生。 韩先生年近六十，在西市替人写了二十多年契书。买卖、赊欠、借贷、质押，什么样的契书都经手过。附近不少商户若碰上说不清的账，也会请他过去看一眼。 桌上放着一张刚刚从外面抄回来的结算单，不是原件，只是一名伙计从瑞记茶行那里打听来的大概样式。 应付货钱。 原结算日。 提前日数。 实际支付。 供货商让利。 韩先生看了许久。 永兴柜坊掌柜问： “如何？” “像举贷吗？” 韩先生没有回答，反而问： “谁向谁借钱？” 掌柜一顿。 “自然是那些商户从玉京楼拿钱。”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何时还？” 掌柜没说话。 韩先生把纸放下。 “举钱，总要有本。” “拿了一千两，来日还一千两，再付利钱。” “可照你拿来的这张东西看，商户拿了玉京楼的银子以后，双方的账便清了。” “没有本金要还。” “单凭这个，说是举贷，有些勉强。” 掌柜皱眉。 “可他们明明从中取了利。” “原本一百两货钱，今日只付九十八两。” “少的那二两，不是利又是什么？” 韩先生捋了捋胡须。 “那便要看这二两，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若是先借九十八两，之后要还本金，这二两自然容易说成利钱。” “可若本来就是一百两货钱，卖家自己愿意少收二两，只为今日拿钱……” 他停了一下。 “便更像是双方重新定了一个结算的价。” 掌柜的脸色不太好看。 “照你这么说，他们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没这么说。” 韩先生重新拿起那张纸。 “问题就在这里。” 他点了点“提前日数”几个字。 “若只是一家商铺偶尔给熟客提前清账，自然没人会多问。可如今玉京楼专门立册，提前多少日、让多少货钱，还有自己的一套章程。做得多了，就很难说只是偶尔通融。” 掌柜眼神动了一下。 “所以？” “所以若要争，就要争它到底是在结货钱，还是借着结货钱的名义长期取利。” 韩先生道。 “可你们现在手里的东西，还不够。” 掌柜沉默片刻。 “还缺什么？” “最好能找到一笔。” 韩先生伸出手指。 “玉京楼给出去的银子，超过它原本应该支付的货钱。或者货还没有交，账还没有认，它就先给了钱。又或者商户提前拿钱以后，仍要再向玉京楼偿还。有其中一条，都好说得多。” 掌柜慢慢坐直。 “若没有呢？” 韩先生笑了，“那说明给他们定这套规矩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第66章 界线 与此同时。 玉京楼账房里，也正好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瑞记茶行的孙掌柜坐在桌前，神色有些为难。 “沈先生，就多两百两。” 沈知微抬头。 “多什么两百两？” “我这次已经确认的货钱一共八百六十两。” 孙掌柜陪着笑。 “下月不是还有一批茶要送过来么？” “我想着，玉京楼不如今日一并给我一千零六十两。多出来的两百，等下月那批茶送到以后，再从货钱里扣。” 桂清欢正好也在。 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 “你缺两百两？” “是。” 孙掌柜叹气。 “南边那批茶临时涨了点价。我手里就差这么一点。” “去柜坊举？” “这不是觉得两百两还要重新立契、押东西，麻烦么。” 他说得倒也坦诚，桂清欢看向沈知微。 “不行。” 沈知微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孙掌柜愣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两百两不是玉京楼欠你的。” “可我下个月就有货……” “下个月是下个月。” 沈知微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现在已经交货、验货、认账的只有八百六十两。玉京楼最多只能提前清这八百六十两。多一文都不行。” 孙掌柜有些不死心。 “可不就是提前一个月支一点货钱么？” “不是。” 沈知微看着他。 “货还没交，哪里来的货钱？” 一句话，把孙掌柜问住了。 “今日我若多给你两百两，下个月你没送货，这两百两怎么办？” “我当然会送。” “你会不会送是一回事。这笔钱是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沈知微道： “八百六十两，是玉京楼欠你的。那两百两若今日给出去，便成了你欠玉京楼的。一个是清账，一个是借钱。不能混。” 桂清欢也反应过来，看起来只差两百两。可这两百两一旦给出去，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还是按八百六十两来吧。” 孙掌柜叹了口气。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沈知微点头。 “可以。若只是短缺两百两，现在永兴柜坊不是降利了？” 孙掌柜苦笑。 “沈先生，你还真替他们拉生意。” “我只是告诉你哪里更合适。” “行。” 孙掌柜也笑了。 “那我先把这八百六十两结了。” …… 人走以后，桂清欢还盯着门口。 “你刚才拒得是真快。” “不然呢？” “两百两而已。” “就是因为只有两百两，才最容易觉得没关系。” 沈知微把刚才那笔重新记进册子。 “今天是两百。明天有人说自己下个月一定送货，要先支五百。再后来，是不是连货都不用送了？” 桂清欢托着下巴。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防这个？” “当然。提前结款能不能站得住，最重要的就是一件事，玉京楼给出去的每一文钱，都必须能找到一笔已经存在的货款与它对应。不能多，不能早。更不能凭一句‘以后会送货’就给。” 她顿了顿。 “否则它就真的会慢慢变成举贷。” 桂清欢笑。 “你这叫自己给自己画线。” “线画清楚一点，总比以后别人替我画好。” …… 到了傍晚，沈知微又让账房重新做了一份结算凭据。原来的内容不变，只是多加了两项。 一项写明： 货物已经验收，双方确认货钱无误。 另一项则写得更直接： 此笔银钱付讫以后，双方就该笔货款再无债务。 桂清欢看完，啧了一声。 “你这是准备把所有人的嘴都提前堵上？” “不是堵嘴。” 沈知微纠正。 “是留证据。” “现在大家都觉得这件事简单。时间久了，谁还记得当时到底怎么说的？白纸黑字最可靠。”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声音。 “这一点，大理寺倒是很赞同。” 沈知微抬头，裴怀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 桂清欢看见他，第一反应便是站起来。 “裴大人今日又顺路？” 裴怀景：“……” 沈知微忍着笑。 “桂老板。” “怎么？” “别欺负老实人。”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替谁说。桂清欢十分识趣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 “我去看看晚膳。” 沈知微：“……” 这理由已经用第二次了。 裴怀景走进来，拿起桌上新写的那张凭据看了看。 “这是新加的？” “嗯。” “怕有人以后说你们是在举贷？” 沈知微抬眼。 “你怎么每次都能想到最坏的地方？” “查案习惯。” “挺好的。” 她把另一份递给他。 “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洞。” 裴怀景眉梢动了一下。 “商业机密也给我看？” “这一张可以。只有规则，没有额度。” 裴怀景失笑。 “看来我在沈先生这里，权限还分得很清楚。” “那当然。” 沈知微一本正经。 “不同岗位，不同权限。” “……” 又是他没听懂的话。 不过相处久了，裴怀景已经学会直接略过。 他重新看了一遍。 “货已验收，货钱无争议，提前清偿以后，双方就该笔货钱再无债务。写得很清楚。” 沈知微点头。 “那就好。” 裴怀景却没有立刻把纸还她。 “最近有人在打听你们？” 沈知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陆青昨日去西市，听见有人问玉京楼这套办法，是谁定的，又有没有留下契据。” 沈知微倒不意外。 “永兴柜坊？” “还不知道。” “不过大概也就那几家。” 她伸手拿回凭据。 “他们想问就问。” “你不担心？” “我做的东西自己说得清，为什么要担心？” 裴怀景看着她。 “若真有人来找麻烦呢？” 沈知微笑。 “那不是还有官府，还有大理寺么。” 这话说得太自然，裴怀景顿了一下。沈知微也意识到，好像说得有点顺口。 她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真到了该找官府的时候，自然找官府。” “我知道。” 裴怀景嘴上这么说，唇角却明显弯了一点。 “不过最好还是别来。” “为什么？” “我若真审到你的案子。” 他看她。 “不会放水。” 沈知微也笑了。 “巧了，我也没打算输。” …… 入夜后，玉京楼渐渐安静下来。 沈知微回房之前，经过后院时，看见一名陌生男人正站在廊下。 一身灰衣，看不出是哪家的伙计，桂清欢从他手里接过一封很薄的信。 男人说了两句话，很快便从后门离开。 沈知微脚步停了一下。 桂清欢已经拆开信，只看了几眼，脸上原本的笑意便淡了。她站在那里沉默片刻，将信纸折起。。转身时，正好看见沈知微。 两人隔着一段廊道对视，桂清欢先笑了。 “还没睡？” 沈知微没有问那封信。 “正准备回去。”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身后很快传来火石轻响。沈知微没有回头，她知道，桂清欢把那封信烧了。但就像桂清欢从来没有追问她在江州所有不愿提起的事一样，她也没有停下来问。朋友之间可以无话不谈，也可以各自留一点不能说的地方。 只是沈知微不知道，这一夜烧掉的那张薄薄信纸，很快就会把桂清欢从玉京楼带走。 第67章 未归 一早，沈知微便来到玉京楼账房复盘。 第三轮要不要继续扩大，她原本准备今日和桂清欢商量。八千两跑得比第一轮还顺，需求也明显更多。从账上看，再加一些不是不能做。可具体加多少，还得把玉京楼接下来一个月的采买、工钱、修缮以及其他支出重新算一遍。 这些毕竟不是她一个人能定的。 等沈知微看完两本账册，外头日头已经升高，桂清欢还是没来。 沈知微抬头，吩咐伙计去后院问问。 伙计刚准备走，门外一个小丫鬟正好端着茶进来。 “沈先生找东家？” “嗯。” “东家昨晚就出去了呀。” 沈知微手里的笔停住。 “去哪儿有交代吗？” 小丫鬟摇头。 “东家没说。” “一个人？” 小丫鬟想了一会儿。 “就和昨夜来找东家的那个人。” 沈知微抬起眼，灰衣男人，昨晚那封信。 “走的时候有没有不对劲？” “没有呀。” 小丫鬟被她问得有些茫然。 “东家看到我，还让我今日把南边新到的瓜果摆到前楼去，说天气热，放久了不好卖。” 沈知微没说话。 “她带东西了吗？” “带了个小包袱。” “多大？” 小丫鬟伸手比了一下。 “不大。” “坐的什么车？” “我隐约看见后巷停了一辆青布马车。” “玉京楼的？” “不是。” “车上有标记吗？” “没注意。”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这次，小丫鬟摇头摇得更快。 “没有。” 账房里安静下来。 沈知微放下笔。 “知道了。” 她隐隐觉得不对。桂清欢平日再随性，正事上却从来不会这样一句交代都不留。 …… 桂清欢的房门没锁，沈知微进去的时候，屋里一切如常。 茶盏还摆在桌上，窗边那个烧过信的铜盆也还在，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她没有碰，目光先扫了一圈。桌椅没有歪，窗户没有破，床榻整齐。妆台上的首饰也基本都在。 沈知微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少了两套衣裳。 一件方便外出的披风，还有一双软底短靴。 不像只是临时出去见个人。 她又看了一眼妆台，桂清欢平时最常戴的几支簪子还在，那些真正值钱、却不显眼的首饰少了两件。 东西带得不多，但明显挑过。 所以昨晚桂清欢从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出去，甚至收拾好了东西，或许在她看来，这一趟不会太久。 一日，两日。 事情办完，自然就会回来。 所以没必要惊动玉京楼，也没必要特意留下什么交代。 可问题是—— 她连沈知微都没说。 沈知微垂下眼。 “搞什么……” 声音很轻，没人回答。 …… 沈知微从房里出来时，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少多少。 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桂清欢不是被人从玉京楼强行带走的。 她昨晚看过那封信以后，自己收拾了东西，也自己跟着人上了车。 至于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连一句交代都没留下—— 暂时还不知道。 她刚走到账房门口，账房先生便迎了上来。 “沈先生，正好有件事要问您。” 沈知微停下脚步。 “什么事？” “第三轮提前结款。” 账房先生将手里几张单子递过来。 “这两日已经有几家掌柜来问了，昨日又送进来三笔已经验过的货。” “第二轮十日便满了八千两，按现在这个势头，下一轮是不是要再往上加些？” 沈知微没有接那几张单子。 “先不定。” 账房先生一愣。 “等东家回来？” “嗯。” 沈知微点头。 “第二轮八千两，是我和她一起定的。第三轮要不要加，加多少，都得重新看玉京楼接下来一个月的采买、工钱和其他支出。等东家回来再安排。” 桂清欢在的时候，她们可以商量额度，也可以一起定下一轮怎么做。如今东家不在，沈知微手里确实有账房权限，也能按照已经定下的规矩处理很多事情。但第三轮意味着重新拿出几千，甚至上万两现银。她不能越俎代庖，替桂清欢做这个决定。 账房先生点头。 “明白。” 走出两步，他又迟疑着回头。 “东家这一趟……要出去很久吗？” 沈知微顿了一下。 “应该很快回来。” 沈知微却没有多解释。 “先照常做生意。正常货款照旧，一笔都不要拖。第三轮的事，等她回来再说。” “是。” 账房先生退了出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昨夜出入，到现在不过半日。桂清欢既然特意带了衣裳，或许本就准备在外面待上一日两日。沈知微虽然觉得奇怪，到底没有急着去找。 玉京楼照常开门做生意。 送货的、验货的、来对账的，一拨接着一拨。 沈知微中间又问过两次门房，没有人回来，也没有人送信。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前楼已经开始掌灯，厨房那边也来问今日晚膳摆在哪里，桂清欢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沈知微这才真正坐不住了。 桂清欢可以临时有事，也可以不告诉她去了哪里。 可从昨夜到现在，整整一日，没有回来，也没有让任何人捎一句话。 这就不像她了。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账册。 “昨夜后门是谁值守？” 旁边伙计一愣。 “陈三。” “把人叫来。” 没一会儿，昨夜守后门的伙计便匆匆赶到。 沈知微没有绕弯子。 “昨晚桂东家走的时候，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时辰？” “大约戌时以后。” “和谁？” “就是昨夜来找东家的那个男人。” “坐的那辆青布马车？” “是。” “往哪里走了？” 伙计想了想。 “出了后巷以后往南。” “车夫呢？见过吗？” “天黑，看得不清。” “车上有没有徽记？” “没有瞧见。” “那个人怎么称呼东家？” 伙计被问得一愣。 想了半天，才道： “好像……没听见他称呼。” “不过东家像是认识他。” “那人一来，东家就出来了，也没问是谁。” 沈知微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上车的时候，有没有不愿意？” “没有。” 伙计答得很肯定。 “还让我夜里记得锁好后门。” 自己走的，认识来人，提前收拾过东西，离开时也没有任何异常。 可整整一日，人没有回来，连一句口信都没有。 她到底去见谁，才需要连她楼都瞒着？ 永兴柜坊？ 不可能。 顾承泽？ 也没理由。 桂清欢在长安五年，认识的人远比她想象中多。她现在甚至连猜，都找不到一个靠谱的方向。 沈知微揉了揉眉心，站起来。 “备车。” 伙计问： “沈先生要去哪儿？” “大理寺。” 靠玉京楼几个人，想从昨夜一辆没有标记的青布马车开始找人，实在太慢。 这种事情—— 还是得找专业的。 第68章 定国公府 裴怀景见到她的时候，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案卷。 沈知微进门，他抬头看了一眼。 “今日怎么自己来了？” “我需要你帮个忙。” 裴怀景把手里的卷宗放下。 “出什么事了？”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 “帮我找个人。” 裴怀景神色立刻正了些。 “谁？” “桂清欢。昨晚出去，到现在没回来。” 裴怀景皱眉。 “被人带走？” “不是。” 沈知微摇头。 “至少她离开玉京楼的时候不是。” 她把昨夜的信、灰衣男人、青布马车，以及方才问来的情况一一说了。 裴怀景听完，只问： “她自己带了行李？” “两套衣服，还有些随身的东西。” “玉京楼的印信呢？” 沈知微一顿。 “还在。” “你确认过？” “账房先生今日还在用。” 裴怀景点头。 “重要的契书呢？” “也没动。” “那至少说明，她没准备丢下玉京楼离开。” 沈知微也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他。 “能查到那辆车吗？” “可以试试。” “不过——” 裴怀景看她一眼。 “这还不算案子。” “我知道。” “没有强迫，没有求救，人也是自己走的。” 沈知微道。 “我只是确认她是安全的。” 裴怀景没有再说什么，朝门外叫了一声。 “陆青。” 陆青很快进来。 “大人。” “昨夜戌时以后，一辆青布马车从玉京楼后巷离开，往南走。问沿路坊丁和几处巡夜武侯，再查附近车行，看看最后去了哪里。” 陆青点头。 “是。” 转身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沈知微。 “桂东家？” 沈知微点头，陆青这次连多一句都没问，快步走了。 等人出去，沈知微才道： “陆大人最近又不忙？” 裴怀景端起茶。 “还好。”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看来我运气不错。” 裴怀景抬眼看她。 “确实。” 语气太自然，沈知微反倒停了一下。裴怀景却已经低头重新看起案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他两眼，也没追问。 找人要紧。 …… 陆青这一去，直到夜深才回来。 沈知微中途回了趟玉京楼，确认桂清欢仍旧没有消息，又重新到了大理寺。 陆青进门时，衣摆上还沾着些灰。 “大人，找到车了。沿路有武侯记得，昨夜确实见过一辆青布马车往南走。后来过了崇业坊，又折向东。属下一路问下去，最后找到了昨夜守门的人。” 沈知微问： “去了哪里？” 陆青却停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 “定国公府。” 沈知微皱眉。 “国公府？” 她第一反应甚至是——桂清欢和国公府还有生意？ “马车确定进去了？” “确定。” “守门的人也认得车。” “说那原本就是府里的车。” 沈知微这才真正愣住。 府里的车？ 她下意识看向裴怀景。 裴怀景脸上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是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 “你不知道？” 沈知微莫名其妙。 “我该知道什么？” 裴怀景沉默了片刻。 “桂清欢，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 “……”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知微盯着他。 “你说谁？桂清欢谁家嫡长女？” 陆青站在旁边，默默低下头。 裴怀景耐心重复了一遍。 “定国公府。” 沈知微半晌没说话。 她脑子里先后闪过玉京楼的账房、桂清欢抱着冰酪看热闹的样子，还有那句， “我都来五年了。” 她一直以为，桂清欢穿过来以后和自己差不多，适应，活下来，做生意。一步一步把玉京楼做成今日的规模。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 这位桂老板，原来还有个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 沈知微缓缓靠回椅背。很好，认识这么久，她这个老乡，藏得可真够深的，原来有这么深厚的背景。 “你也早就知道？” 沈知微终于问。 裴怀景点头。 “那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的家事。” 他说得理所当然。 “况且，我以为你知道。” 沈知微：“……” 这句话竟然让她一时无从反驳。她住在玉京楼，日日和桂清欢待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算账，一起吃饭，连现代公司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能聊上半天。正常人怎么想，也该觉得桂清欢早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她了。 谁能想到—— 她们聊过互联网，聊过电商，聊过穿越以后怎么活下来。 偏偏没聊过原主爹是谁。 沈知微抬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这件事在长安不是秘密？” “算不上。” 裴怀景道。 “只是过去几年，已经很少有人再提。定国公府姓崔，府中嫡长女原名崔知仪，几年前便搬出了府邸。后来不知何时开始，她便以桂清欢这个名字在外行走。” 沈知微顿了一下。 “崔知仪？” 这三个字和她认识的桂清欢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陌生。桂清欢抱着冰酪坐在廊下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什么“知仪”。 “她连名字都换了？” “至少如今外面认识玉京楼东家的，都只知道桂清欢。至于崔家为何由着她这么做——” 裴怀景停了一下。 “那便是崔家的家事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当年定国公夫人病重时，府里闹过一阵。夫人去世以后，崔知仪与国公府的关系愈发僵了。没过多久便搬出府邸，此后鲜少回去。” 沈知微皱眉。 “一个未出阁的国公府嫡女，就这样搬出去，国公爷也肯？” “最初自然不肯。后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也就没有再管。” 沈知微没说话。她想起桂清欢曾经轻描淡写地说过，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当时她只以为，是因为突然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 现在看来，那几个字背后，恐怕还有不少事。 沈知微抬手按了按额角，“行，这事算她藏得好。能不能确定她现在还在国公府？” “今晚太迟了。”裴怀景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你先回去，明日我让陆青去查。” 沈知微虽然着急，也知道现在不是满城折腾人的时候。何况桂清欢是主动坐上国公府的马车离开的。至少从目前看，人并没有危险。 “有消息告诉我。” “好。” …… 第二日将近午时，大理寺的人便到了玉京楼。 来的是一名年轻衙役，进门先向沈知微行礼。 “沈先生，大人请您去一趟大理寺。” 沈知微刚核完一笔货账，闻言当即合上账册。 “走。” 等她赶到大理寺时，裴怀景已经在偏厅。桌上的卷宗还没打开，显然也是在等。沈知微刚到没倒酒，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陆青进门，先向裴怀景行礼。 “大人。” “查到了？” “查到了。” 沈知微也看向他。 陆青道：“属下托人问过国公府今日出入的车马。桂东家昨夜进去以后，没有再出来。” 沈知微问：“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明面上没有。国公爷昨日、今日都在府中，也没有听说府里出了什么事。” 沈知微的眉头没有松开，“那她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让人带回来？” 陆青自然答不上来。 裴怀景却问：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一件。” 陆青顿了顿。 “这两日定国公府与宫中来往得很频繁。” 裴怀景目光微动。 “为了什么？” “宁王的婚事。” 沈知微抬头。 “宁王？” “宫里近来一直在议宁王择妃。” 陆青道。 “昨日定国公夫人那边的人进过一次宫，今日国公爷也让人递了帖子。至于具体议什么，目前还打听不到。”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脑子里却已经把几个词连在了一起，定国公府，嫡长女，多年不归，宁王择妃。然后，桂清欢偏偏在这个时候被连夜叫回去了。她慢慢看向裴怀景，“你也想到了？” 裴怀景没有否认，可沈知微心里已经越来越觉得不对。 桂清欢这样的女子，让她回国公府听父亲乖乖安排婚事？ 第69章 婚事 第二日一早，沈知微便让人准备了拜帖。 帖子写得很规矩。 没有提朋友，也没有写什么私交，只说玉京楼账务有事，请见桂东家。 她想得很清楚，既然桂清欢是自己回的定国公府，那她便不能不管不顾地上门要人。可不去见下总归不放心，何况如今第三轮提前结款停着，玉京楼里还有不少事情等桂清欢做决定。 她作为玉京楼账房，上门找东家合情合理。 ……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沈知微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朱门高墙，门前石狮比玉京楼门口那两尊气派了不止一点。两名门房站在阶下，身上衣料都比寻常商户家的管事体面。 沈知微下车，将拜帖递过去。 “劳烦通传。” 门房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原本还算平常的神色，在看到“玉京楼”三个字时明显顿了一下。 “姑娘要见谁？” “桂清欢。” 门房没有立刻说话。 沈知微补了一句： “你们府上大小姐。” 这回对方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些。 “姑娘稍候。” 拜帖被拿了进去。这一等，足足等了一炷香。 沈知微也不急，站在马车旁，甚至还有闲心打量了一下国公府门前进出的车马，直到方才进去的门房重新出来。 “大小姐今日不见客。” 沈知微看着他。 “是大小姐说的？” 门房一顿，“府里是这么交代的。” 答得很漂亮，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沈知微笑了一下。 “那烦请把帖子替我送到她手里。” “帖子可以留下。至于大小姐何时能看到，小人不敢保证。” 这句话听着客气，实际已经说得很明白。帖子能进门，却未必能到桂清欢手里。 沈知微没有再为难门房，人家不过奉命办事，她点了点头。 “有劳。” 说完转身便准备上车。 可脚刚踩上车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先生，请留步。” 沈知微回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正从侧门快步出来。衣着比普通婢女整齐许多，显然是府中主子身边的人。 她走到沈知微面前，先行了一礼。 “奴婢是夫人身边的。” 沈知微目光一动。 “国公夫人？” “是。” 丫鬟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夫人让奴婢给先生带句话。大小姐人在府里，无碍。” 沈知微原本绷着的心终于松了一点。 “她知道我来了？” 丫鬟停顿片刻。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夫人会把消息送进去。夫人还让奴婢告诉您，玉京楼的事，烦请沈先生先照看几日。” 先照看几日。 沈知微一下听懂了，不是不想回，是暂时回不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国公夫人愿意特意派人出来递这句话，已经是在替桂清欢传消息。问得太多，反而给对方添麻烦。 “替我谢过夫人。” 沈知微想了想，又把自己手里另外准备的一张短笺递过去。 “若方便，劳烦把这个交给她。” 丫鬟接过。 “奴婢会交给夫人。” 沈知微点头，这才上了马车。 车轮离开定国公府门前时，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朱门。 至少人是安全的。 …… 定国公府后院。 崔知仪原先住的院子已经空了多年。这些年府里虽然一直让人打扫，却也没人真正住过。昨夜她被带回来以后，国公爷连地方都没让人换，直接把她送回旧院，然后落了锁。 准确来说，也不算完全关着。 院子里可以走，吃食有人送，热水有人送，连床上的被褥都换了新的。 就是门口站着两名婆子。 想出去？ 不行。 崔知仪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院门。 五年没回来。 她爹还是老样子。 讲不过就关，小时候关禁足，长大了还关禁足。 一点新意都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守门婆子很快行礼，“夫人。” 崔知仪抬眼，片刻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衣着端庄，却并不张扬。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 崔知仪看了她一眼。 “夫人也是来劝我的？” 国公夫人程氏脚步没停。 “不是。” 崔知仪挑眉。 “那是来替国公爷骂我的？” 程氏让丫鬟把食盒放到桌上。 “他若骂得动你。” 她坐下来。 “也不会让人在门外守着了。” 崔知仪笑了。 “有道理。” 程氏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碗汤。 “昨晚就没怎么吃。你父亲气归气，总不能真饿着你。” 崔知仪看了一眼。 “他可没这么细心。” 她和程氏两人之间虽然算不上亲近，但是也没有什么矛盾。程氏嫁进来的时候，原配夫人已经去世两年。那时崔知仪正准备彻底搬出国公府。 一个不想留下，一个刚嫁进来，彼此之间连争的东西都没有。 这些年偶尔见面，也不过客客气气。 程氏不会把她当亲生女儿，她也不会没事找继母麻烦，相处起来反倒比从前府里那些人轻松。 崔知仪端起汤喝了一口。 “夫人今天来，总不能真只是送饭。” 程氏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 “有人来找你。” 崔知仪的动作停住。 “谁？” 程氏把帖子推过去。崔知仪看见落款，眉梢动了一下。 “知微？” “嗯。” “她怎么来了？” 程氏看她。 “你昨夜出去，一句交代都没留。今日人又没回玉京楼，她不来才奇怪。” 崔知仪沉默了一下，她昨夜收到信的时候，确实走得急。原本想着回来看看情况，最多今日白天就能离开。谁知道人一进府，父亲连场面话都没说几句，就先把院门锁了。 “她人呢？” “已经走了。” 崔知仪抬头。 程氏道： “门房没让她进。我让人出去告诉她，你人在府里无碍。” 崔知仪看了她片刻，“多谢。” 程氏神色平常。 “你我又没有仇。你父亲要你嫁谁，是你们父女的事。我没必要连句话都不让你往外递。”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崔知仪接过，纸上没多少字。 只有两行。 ——玉京楼一切照常。 ——第三轮已停，等你回来。 崔知仪盯着“第三轮已停”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笑了一声。 程氏问： “写了什么？” 她把短笺折好。 “没什么，她说没乱花我的钱。” 程氏：“……” 崔知仪靠回椅背。 “不愧是干金融的，就是守规矩。” 她知道沈知微为什么停。第二轮八千两是她们一起定的。第三轮若要再往上加，动的是玉京楼下一阶段的现银。她人不在。沈知微即便可以做，也没有替她做决定。 崔知仪把那张纸收进袖中。原本因为被关了一夜而有些烦躁的心情，倒是好了些。 程氏看在眼里。 “你的朋友？” “合伙人。” 崔知仪答得很快。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也是朋友。” 程氏没有再问，只是端起茶，“知礼今日也问过你。” 崔知仪抬眼，“她知道我回来了？” 程氏白了她一眼，“府里就这么大。昨夜动静又不算小，想不知道也难。她要过来，被我拦了。” 崔知仪眉头一皱。 “这个时候她来见你，对你们两个都没好处。” 程氏看着她。 “你父亲最近在想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崔知仪脸上的笑淡了些，“知礼知道吗？” “只知道宫里最近在议婚，别的还不知道。” “太子那边呢？” 程氏看了她一眼。 没有回答。 可这一下已经够了。 崔知仪嗤笑一声。 “胃口还挺大。” 一个宁王正妃。 一个东宫。 两个女儿，一边放一个。 算盘打得长安城外都听见了。 程氏道：“你父亲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觉得所有事情都能算。” 崔知仪瞥她。 “夫人这话要是让他听见——” “他又不能休了我。” 程氏淡淡道。 崔知仪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夫人这么有意思？” “以前你见我就走，哪有时间发现。” 这倒也是。笑过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程氏看了一眼门外。“你父亲这次是下定决心了。” 崔知仪把沈知微那张纸重新折好。 “我知道啊，准备他来找我谈呀。” 程氏皱眉，“还能谈什么？” 崔知仪笑了笑，“婚事，可婚事也有很多谈法。” 她当然知道国公爷想让她嫁给宁王。昨夜那封信虽然没有明写，话却已经说得够明白。 她也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想起自己这个已经离府五年的女儿。 崔知礼乖巧，懂事，听话。在国公爷眼里，她自然比一个在外经商、早就不服管教的嫡长女更“值钱”。 宁王这门婚事既然推不掉，那就把那个没用的女儿送过去。至于更听话的那个，自然还可以留着，再等等更好的去处。 崔知仪垂下眼。 她爹唯一算错的地方大概就是宁王。 程氏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她今日能做的，本来也只有这些。临走之前，她又停在门边。 “知仪。” 崔知仪抬头，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当面叫她了。 程氏道： “你父亲手里还有筹码。” 崔知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来，“什么？” “你母亲那边的人。” 屋里静了，程氏没有把话说透。 “他既然把你叫回来，就不会只凭一句父命逼你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 崔知仪握着汤匙的手停在那里。 过了片刻，“知道了。” 程氏没有再说，转身出了院子。 门重新关上，外头仍旧有人守着。 崔知仪坐在原处，很久没动。 当年跟着母亲的那些老人和母亲的娘家人，她离府以后，也一直暗中照看着。 国公爷平日不闻不问，如今倒知道拿来用了。 崔知仪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出沈知微那张短笺。 第三轮已停。 等你回来。 她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片刻。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等着吧。快了。” 她把短笺重新收好，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既然父亲想谈—— 那就谈。 只不过这一次，谁听谁的。 还不一定。 第70章 一纸诉状 沈知微从定国公府回来以后，第三轮提前结款依旧没有开。 万掌柜上午来送了一批蜜渍青梅，验完货以后还特意往账房探了个头。 “沈先生。” “嗯？” “下一轮什么时候？” 沈知微正在核账。 “还没定。” 万掌柜有些失望。 “我这回可是提前来问的。” “知道。” “那能不能先排个号？” 沈知微抬头。 “不排。” 万掌柜：“……” 他现在算是彻底摸清沈知微的脾气了。没定的事，一句准话都别想从她嘴里套出来。 “桂东家还没回来？” 沈知微笔尖停了一下。 “有些私事。” “哦。” 万掌柜倒也没多问。 “那行，我过两日再来。” 他刚走没多久，门外又来了人。 这一次不是供货商，而是两个穿公服的差役。前楼伙计领着人进来时，账房里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个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为首的差役朝屋里看了一圈，“哪位是东家？” 沈知微起身，“桂东家今日不在，大人有何公干？” “那谁管事？” “我。” 差役看向她。 “姓名？” “沈知微。” 那人像是早就听过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盖了印的文书。 “万年县传帖。永兴柜坊递了状子。” 沈知微接过，纸上字不算多。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眉梢反而慢慢扬了起来。 永兴柜坊告玉京楼借提前清偿货款之名，按日取利，长期经营，有假清偿、实出举之嫌。 终于来了。 沈知微把文书折好。 “什么时候？” “明日巳时。”差役道，“县里要问清这件事。玉京楼近两轮提前支取货款的账册、凭据、相关契书，都要带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东家也要到。” 沈知微抬眼，“若东家暂时来不了呢？” 差役皱眉。 “玉京楼是她的生意，状子告的也是玉京楼。她不来，总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沈知微点了点头。 “提前结款的规矩是我定的。账也是我在管，明日我去。” 差役看她一眼。 “那最好。县尊要问的，正是这套规矩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没再久留，等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账房先生才慢慢回过神。 “沈先生……柜坊真把咱们告了？” “看起来是。” 沈知微把传帖放到桌上。 账房先生脸色变了。 “那第三轮——” “本来就没开，先不用管。” “可他们说我们是举贷……” 沈知微抬头。 “你觉得我们是吗？” 账房先生一愣。 “当然不是。” “那紧张什么？” 话虽然这么说，她却已经把桌上那几本账册全部拉到了自己面前。对方既然把价格战换成了官司，就说明这次不是来试探。 …… 永兴柜坊这一纸状子，写得并不蠢。至少比之前单纯降利聪明多了。他们没有说玉京楼“借钱给商户”，因为只要把账一翻，就能看出来商户根本不需要还钱。于是永兴柜坊的抓的是： 若只是寻常提前结货，何必专门立册？何必按日数算让利？又何必持续经营、反复获利？表面上是清偿货款，实际上和按月取息的举贷有什么分别？ 桂清欢如果在，估计又要吐槽了。沈知微想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又给她留了个位置。她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人还在国公府里出不来。这边的麻烦得先处理。 账房先生已经把前两轮所有记录搬了出来。 “沈先生，要从哪里看？” “全部。第一轮、第二轮。每一笔原始货单、验货记录、双方认账凭据、提前清偿凭据，都按顺序放。尤其是货款金额。” 沈知微抬头。 “我要确认，没有一笔提前支付超过已经确认的货款。” 账房先生立即点头。 “这个肯定没有。” …… 一下午，账房里几乎没人说闲话。 第一轮五千两额度。 第二轮八千两。 每笔钱对应哪批货，哪日验收，原定哪日付款，实际哪日付，供货商少收多少，全被重新摊开。 一笔一笔核。 没有预支。 没有超额。 没有未验货先付款。 更没有哪家商户拿了银子以后，还要向玉京楼偿还本金。 看到最后，沈知微反而越来越稳。 直到翻到瑞记茶行那一笔。 八百六十两。 孙掌柜当时想多支两百。 她拒绝了。 账房先生也想起来。 “这一笔……单独拿出来。” 沈知微道。 “还有当时重新补的结算凭据。” 账房先生眼睛一亮，“这正好能证明咱们不做举贷。” “不只是证明。” 沈知微把那张凭据抽出来。 “它还能说明，我们自己知道界限在哪。” 八百六十两，是玉京楼已经欠下的货钱。多出的两百两若给出去，性质就变了。这不是事后为了打官司才编出来的说法，账上已经留下了痕迹。 沈知微觉得，自己前几日非要补那两行字，补得实在太值。 …… 到了晚些时候，万掌柜竟又回来了。这次不是送货，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沈先生，永兴柜坊真把你们告到万年县了？” 沈知微抬头。 “消息这么快？” “西市都有人知道了。” 万掌柜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他们是不是说，提前结款其实就是举钱？” “差不多。” 万掌柜皱眉。 “可这怎么能一样？” 沈知微笑了。 “你都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 万掌柜掰着手指。 “我去永兴柜坊拿一千两，下月得还一千两，还得多给利钱。我从你这里提前拿货钱，拿完咱们就两清。这还能是一回事？”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明日有空吗？” 万掌柜一愣。 “有。” “去万年县县衙。” “啊？” “把你刚才这句话，再说一遍。” 万掌柜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让我作证？” “你做过提前结款，也在柜坊举过钱。” 沈知微道。 “区别你最清楚。” 万掌柜一拍大腿。 “行，这我能说。” 说完，他又有些兴奋。 “那恒丰香行方掌柜要不要也叫上？” “不用太多人，一个两个够了。官府问的是规则，不是让我们拉一群人去吵架。” 万掌柜点头。 “也是。” 走之前，他又忍不住问： “桂东家呢？” 沈知微顿了顿。 “有事。” “明日不来？” “我去就够了。” 万掌柜看她一眼，没再多嘴。 “行，那明日县衙见。” …… 人走以后，账房先生终于忍不住问：“沈先生，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桂东家？”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当然该告诉。可问题是她现在连帖子都未必能递到桂清欢手里。再说，就算递到了又能怎么样？让一个被关在国公府的人为了这点事继续着急？ 沈知微摇头，“先不用。明日这一关过了再说。” “可若是县里一定要东家出面……”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账可以解释，规则可以拆，证据也齐，她不怕永兴柜坊问。可玉京楼毕竟不是她的。若县里认为仅凭她一个账房先生不能代表东家，事情便会麻烦许多。 沈知微想了一会儿。 “明日先去。他们若问东家，我如实说。桂东家暂有私事，无法到堂。提前结款所有规则都是我制定并经手的，他们要问什么，问我即可。” 账房先生还是有些担心。 “万一……” “没有那么多万一。” 沈知微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好。” 这是她这些年最大的习惯。解决不了的问题，提前焦虑也没用。先把能证明的东西摆到桌上。剩下的，等对方出招。 …… 第二日还不到巳时，沈知微便到了万年县衙。 县衙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永兴柜坊来得更早，掌柜穿着一身整齐的深色长衫，旁边站着两名伙计，还有一位沈知微没见过的老先生。 看见她来，对方拱了拱手。 “沈先生。” 沈知微也回了一礼。 “掌柜的。” 两边客客气气，像是今日不是来打官司，而是碰巧在街上遇见。 永兴柜坊掌柜看了一眼她身后。 “桂东家没来？” “没有。” “那今日……” “我答。” 掌柜眼神动了一下。 “沈先生毕竟不是玉京楼东家。” “可提前结款是我定的。”沈知微看着他，“你们既然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问我，不是正好吗？” 对方沉默片刻，笑了。 “也是。” 县衙里很快有人出来。 “永兴柜坊。玉京楼。都进来。” 沈知微抬脚跨过门槛，身后的账房先生抱紧了那一摞账册。 第71章 兜兜转转 县令坐在案后，先看了一遍双方递上来的文书，又低头翻了翻前两轮提前结款的账册。 没有立刻问“是不是举贷”。 反而先问了最简单的一件事。 “恒丰香行方掌柜何在？” 方掌柜从后面上前一步。 “草民在。” “你从玉京楼提前拿过银子？” “是。” “多少？” “一千八百二十六两。” 县令低头看了一眼账册。 “原本货钱多少？” “一千八百四十六两。” “少了二十两？” “是。” “拿了这一千八百二十六两以后，你还欠玉京楼银子吗？” 方掌柜一愣。 “当然不欠。那本来就是玉京楼欠我的货钱。” 他说得理所当然。 “货送了，账也认了。只是原本还要过些日子才结，我急着买一批香料，便提前拿了。” 县令又问： “那二十两呢？” “我自己愿意少收的。” “玉京楼强迫？” “没有。” “若你不愿少呢？” “那就等原来的日子，照一千八百四十六两结。” 方掌柜答得很快。 堂上安静了一瞬，县令点点头。 “退下。” 接着又叫了万掌柜，问的还是差不多的问题。只是最后多了一句： “你也曾在永兴柜坊举钱？” 万掌柜看了旁边的柜坊掌柜一眼。 “举过。” “有什么不同？” 万掌柜想了想。 “差得挺多。” 县令抬眼。 “说。” “从柜坊拿一千两，一个月后得还一千两本金，还要另付利钱。若押了货，货还在人家手里。可从玉京楼提前拿货钱，拿完就两清了。” 万掌柜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一个是我欠柜坊。一个是玉京楼欠我。这怎么看也不像一回事。” 永兴柜坊掌柜脸色没什么变化，显然早就料到这些供货商会这么说。 县令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继续翻账。 第一轮。 第二轮。 一笔一笔。 “沈知微。” “民女在。” “这些规矩都是你定的？” “是。” “为何要按提前日数让利？” “因为银子提前到账，本身就有价值。” 县令皱眉。 “说得简单些。” 沈知微顿了顿。 “同样是一百两货钱。今日拿到，可以立刻拿去进货、发工钱、周转。二十日以后拿到，便要等二十日。供货商愿意为了这二十日少收一些，玉京楼愿意为了这份让利提前付款。双方自愿。” 县令听完，又问： “提前越久，少得越多？” “是。” “玉京楼从中得利？” “是。” 旁边永兴柜坊掌柜终于开口。 “县尊。这便是我等所争之处。” 县令看向他。 永兴柜坊掌柜上前一步。 “若只是偶尔给熟识商户提前清账，自然算不得什么。可玉京楼如今专门立册，定下章程。提前几日，对应多少让利。连续两轮，已有几十余家商户参与。每一笔玉京楼都从时间长短中取利。” 他说到这里，看向沈知微。 “若这还不叫以银取利，什么才叫？” 堂外围观的人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才重新静下去。 沈知微倒没急着反驳。因为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最容易混淆的地方。 县令又低头看了半晌账册。 “可有未交货便提前支银的？” “没有。” “未验收？” “没有。” “尚有争议的账？” “不做。” “可有提前支取的银子，超过玉京楼本来应付的货款？” “没有。” “从未有过？” “从未。” 沈知微想了一下。 “倒是有一笔想多拿，玉京楼没有同意。” 县令抬头。 “哪一笔？” 账房先生立刻从后面抽出瑞记茶行的记录。 “这里。” 县令接过去。 八百六十两。 旁边另有一行备注。 ——掌柜欲另支两百两，未允。 “为何不允？” 县令问。 “因为那两百两，不是玉京楼欠他的。” 沈知微答得很快。 “八百六十两，是已经交货、验货、确认后的货款。多出的两百两若给出去，便不是清账，而是孙掌柜欠玉京楼。” 县令盯着她。 “你觉得这便是区别？” “是。” “一个是清偿已有的债，一个是新生一笔债。” 沈知微道。 “不能混在一起。” 县令没有说话，永兴柜坊那位请来的韩先生却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幕正好落进县令眼里。 “先生似乎有话？” 韩先生起身行了一礼。 “老朽只是觉得，这位沈先生划的线，确实清楚。” 永兴柜坊掌柜皱了皱眉。 韩先生却继续道： “只是清楚归清楚。此事是否能长期如此做，是否应当视作出举，老朽也不敢妄言。” 县令听懂了。 事实其实已经查得差不多，有真实货物，有已经确认的货款，没有超支，没有还本，没有另生债务。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举贷。可偏偏玉京楼又确实因为提前付款而少付了货钱。 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是专门立了规矩，长期做。 这就麻烦了。 …… 县令最终没有当堂断。而是把双方留下的账册、凭据和证词全部录入卷中。 第三日，沈知微便收到消息。 卷宗送去了京兆府。 沈知微倒没有太意外。 她早就猜到，这件事恐怕不会只停在万年县。 只是没想到，京兆府那边看得更快。前后不过五日，便再次传她过去。这一次甚至没再逐个问供货商。京兆府尹只把最关键的几份凭据摆在案上。 “玉京楼今日付九十八两，原本二十日后应付一百两，少了两两。” “是。” “若今日不付，二十日后仍旧是一百两？” “是。” “若这样算作出举。” 府尹抬头看了一圈。 “那长安商户平日里说，今日现结少五两，月底再结便按原价——是不是也算出举？” 堂上一时没人答。 永兴柜坊掌柜的脸色有了变化。因为这个问题一旦往外推，就不只是玉京楼了。长安做生意的人那么多。现结便宜些，赊账贵一些，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若一律按“时间不同、价钱不同”归入举贷——那牵扯的可就太多了。 府尹显然也正是为此头疼。 他又问： “若不算举贷。那玉京楼长期按提前日数取让利，又与普通现结折价有什么分别？” 沈知微没有抢着答。 因为她知道，对方现在已经不是在问她一家，而是在问一条规则。 果然。 府尹把手里的卷宗合上。 “此事事实已清。所争者，不在银钱多少，也不在双方是否自愿。而在——清偿与出举，究竟如何分。” 他停了一下。 “京兆府不自行定，上呈大理寺议断。” 沈知微：“……” 她站在堂下，一时竟有些想笑。最开始，不过是恒丰香行缺一笔现银。然后她和桂清欢试着提前结了一次货款。 五千两。 八千两。 永兴柜坊降利。 派人探底。 再到一纸诉状送进万年县。 如今绕了一圈——居然又绕回了大理寺。 这长安城有时候还真不大。 …… 大理寺的传帖是在两日后送到玉京楼的。 来的还是陆青。 “沈先生，属下是来送传帖的。” 沈知微接过。 上面写得很清楚。 明日辰时，大理寺议断。 她低头看了一遍。 又抬头。 “谁审？” 陆青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大人。” 沈知微眯了眯眼。 “哪位大人？” 陆青有些想装没听懂，可惜没成功。 “裴少卿。” 沈知微：“……” 很好。前几日那人还坐在玉京楼账房里，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若真审到你的案子，我不会放水。 当时她还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早。 现在看来，一点都不早。 沈知微把传帖折好，“裴大人有什么交代的吗？” “大人只说，照规矩办。”这次陆青倒是答得快。 沈知微笑了。像他。 “行。明日我准时到。” 陆青拱手离开。 沈知微站在账房门口，看了眼手里那张大理寺传帖。 从万年县到京兆府，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到了那个最熟的人手里。 她叹了口气，有些话果然不能乱说。 尤其是裴怀景说的。 第72章 从未抢生意 第二日辰时，沈知微准时到了大理寺。 这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可今日走进去，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今日的卷宗里写的是玉京楼。堂上要问的人，也是她。 陆青领她进去时，永兴柜坊的人已经到了。掌柜仍旧穿着那身深色长衫，身旁站着那位替他们看契书的韩先生。两边碰上，彼此都客气地点了点头。 没有剑拔弩张。毕竟事情走到现在，早就不是一句“谁抢谁生意”能说清楚的了。 片刻后，堂上有人落座。 沈知微抬眼，裴怀景坐在案后。 一身官服，神色平静。 和前几日在玉京楼里被桂清欢逗到耳根发红的人简直像两个。 沈知微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裴怀景正好抬眸，目光撞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开始吧。” 沈知微：“……” 行。 真不熟。 …… 万年县与京兆府送来的卷宗已经放在案上。 事实部分并没有太多争议。 裴怀景没有再让方掌柜、万掌柜把之前说过的话重新说一遍。只抽出了其中一张凭据。 “恒丰香行，货款一千八百四十六两，原定二十余日后结清，玉京楼提前支付一千八百二十六两，恒丰香行让利二十两。” 沈知微点头。 “是。” “玉京楼因此得利？” “是。” “提前时间越长，让利通常越多？” “是。” “这套规矩并非只对恒丰香行一家？” “不是。” “两轮下来，已经做了几十余笔？” “是。” 裴怀景抬眼看她。 “有专门账册？” “有。” “有固定审核章程？” “有。” “有意长期做下去？” 沈知微顿了一下，“若玉京楼自身资金允许，会继续。” 堂上安静下来，永兴柜坊掌柜的神色明显松了一点，这些问题几乎每一个，都在往他们的说法上靠。长期，反复，按时间取利，还有专门章程。 裴怀景将凭据放回桌上。 “既然如此，玉京楼提前给银，按日数得利，且长期为之。”他看着沈知微，“与出举取利，有何区别？” 来了，沈知微心里反倒定了。她早就知道，到了裴怀景这里，不可能让她靠一句“我们不是借钱”混过去。他要的不是结果，是能站得住的界线。 “区别就在，”沈知微抬起头。“这笔钱不用还。” 堂上有人皱眉，裴怀景神色没变，“说清楚些。” “若是举贷。”沈知微道，“今日万掌柜从永兴柜坊拿一千两，一个月以后，要还一千两本金，再另付利钱。这时候，永兴柜坊是债主，万掌柜是欠债的人。对不对？” 永兴柜坊掌柜沉默片刻，“对。” 沈知微点头，“可恒丰香行从玉京楼拿走一千八百二十六两以后呢？谁是债主？” 没人回答。 她继续道： “本金是多少？何时归还？可有借契？可有抵押？可有一文钱，是方掌柜以后还要再交给玉京楼的？” 堂上一时安静得很，方掌柜站在后面，忍不住道：“没有。” 沈知微看向案上的凭据。 “因为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方掌柜欠玉京楼的，是玉京楼欠他的。货已经送了，已经验了，双方也已经认账，玉京楼只是把自己原本二十日后要还的一笔债，提前还了。” 她顿了一下。 “所以这不是玉京楼把钱借给供货商，是玉京楼在还自己的债。” 一句话落下，堂上几名负责记录的官员都停了停笔。 裴怀景看了她片刻，“那二十两是什么？既然玉京楼本该还一千八百四十六两，最后只还一千八百二十六两。少掉的二十两，不也是因银钱提前而得？” “是。” 沈知微没有否认。 “那为何不是利？” 沈知微不卑不吭解释着，“因为利钱依附的是一笔借贷。先有本金，再有利。可这二十两并不依附任何一笔本金。双方原本约的是二十日后付一千八百四十六两。后来重新商定，若今日结清，方掌柜愿意只收一千八百二十六两。迟结有迟结的价，早结也有早结的价。这二十两，是方掌柜为了提前拿到属于自己的货款，愿意让出来的。” 永兴柜坊掌柜终于开口。 “说到底，还是以时间换钱。” “不错。” 沈知微看向他。 “可时间影响价格，并不等于借贷。赊账三十日卖一百两，今日现结只收九十八两。难道也算卖家向买家举贷？”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这一点，在京兆府时已经问过一次。正因为答不上，卷宗才到了这里。 …… 裴怀景没有就此停下，“你说玉京楼给出去的每一笔银子，都不得超过已经确认的货款。” “是。” “若有人确实缺钱，想多拿呢？” “不给。” “从来没有例外？” “没有。” 裴怀景从卷宗中抽出另一张。 “瑞记茶行已确认货款八百六十两，掌柜另求两百两，想从下月货款中扣。玉京楼拒绝了？” 沈知微答得没有半点迟疑，“是，因为那两百两不是玉京楼欠他的。” 裴怀景看着她。“若他下月一定会送货呢？” “那就下月送完、验完、认账以后再说。” “若玉京楼东家很信任他？” “信任不能改变这笔钱的性质。” 裴怀景问得越来越快。 “若他只借十日？” “不行。” “五日？” “不行。” “一日？” “一样不行。” 堂上已经有人低声议论。 沈知微却没有停，“八百六十两，是玉京楼已经欠他的。多出去的两百两一旦给了，便变成孙掌柜欠玉京楼。前者是清账，后者才是举贷，差的不是两百两，是债务的方向。” 这一次，裴怀景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凭据，上面记得很清楚，孙掌柜曾提出多支两百两。 未允。 而且这件事发生在永兴柜坊递状之前。 也就是说这不是沈知微为了今日站在堂上，临时编出来的一条界线。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 …… 韩先生终于从永兴柜坊那边走了出来。 “沈先生，老朽有一问。” “请。” “若按你所说，只要不超过货款，不需偿还，便都不算举贷。那若将来有商号故意先做一笔虚假的货账，再借此放钱，又该如何？”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比之前那些都好。 “那就查货。货是假的，账自然也是假的。没有真实买卖作为基础，自然不能叫提前清偿货款。所以我们的规则第一条就是，货必须已经交付。第二，必须验收。第三，双方确认货款无争议。第四，实际支付不得超过已经确认的货款。第五，结清以后，该笔交易双方再无债务。” 她一条条说完，“缺任何一条，都不能按这套规矩做。” 韩先生点了点头。 “那若有人作假呢？” “作假便按作假处置。” 沈知微道。 “不能因为有人能伪造买卖，就说所有真实买卖都是假的。” 韩先生笑了一下。 “有理。” 永兴柜坊掌柜侧头看他，神色有些复杂。自己带来的人，好像问着问着快站到对面去了。 …… 堂上又核了几笔账，全部一样，真实供货，先有债，后有提前清偿。没有一笔出现供货商拿了钱以后还要返还本金。 最后，裴怀景才让人将卷宗重新收好。 “此事事实已经清楚。” 堂上彻底安静下来。 “玉京楼所行提前清偿货款皆以真实买卖为基础。货已交付，货款已经双方确认。所付银钱未超过既有应付货款。支付以后，供货商不负返还本金之责。”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故不以出举论。” 永兴柜坊掌柜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出声。 裴怀景继续道： “但若日后出现未交货先支、超过应付货款、虚构买卖，或支取后仍负偿还本金之责则另当别论。” 沈知微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因为玉京楼做了，所以合法。而是把界线说清楚，以后谁做都一样。 …… 散堂以后，永兴柜坊掌柜并没有立即离开。沈知微收好账册出来时，对方正站在廊下。见她出来，主动拱了拱手。 “沈先生。” “掌柜的。” “这一回，是我输了。”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也不算。” “官司都输了，还不算？” “你只是弄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本来就不是在抢同一门生意。” 第73章 一起赚钱 永兴柜坊掌柜沉默片刻。 竟然笑了一下，“沈先生到现在还这么说。” “本来就是。”沈知微摊了摊手，“你们做举贷，玉京楼提前还货钱。你们适合几个月、甚至更长的资金需求。我们解决的只是已经确认货款，却还要再等十几二十日的问题。各赚各的钱。” 掌柜看着她，“可我确实少了不少举贷的客人。” “那说明他们本来就不该来借那笔钱。”沈知微答得毫不客气。 对方一噎，半晌才笑骂了一句，“沈先生这话，可真不讨人喜欢。” “实话一般都这样。”沈知微倒也不和他客气。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裴怀景从堂里出来，永兴柜坊掌柜立刻拱手。 “裴大人。” 裴怀景点了点头，“今日既已议清，往后照规矩做。” “是。” 掌柜告辞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微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却没开口。 裴怀景走到沈知微旁边，“今日我可没放水。” “看出来了。”沈知微凉凉地看他，“一上来五连问，我差点以为裴大人准备亲自替永兴柜坊写状纸。” 裴怀景唇角动了一下，“若连这些都解释不清，你们这套规矩以后也走不远。” 沈知微自然也是明白的，“明白，今天你看似为难我，实际上也借着这个机会把大家疑惑的问题都提了出来。” 真正能活下来的规则，从来不该靠别人少问几个问题。 她抱着账册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裴大人。” “嗯？” “下次再审我，能不能提前告诉一声？” 裴怀景：“……” 沈知微心情终于好了不少。只是走出大理寺时，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虽然官司解决了，提前结款也终于有了一个说得清楚的名目，可第三轮依旧开不了。 桂清欢还没回来，而第二轮八千两，十日便用尽。以后呢？一万，两万，甚至更多。难道每一次，都只靠玉京楼自己的现银？ 沈知微脚步慢了下来，脑子里莫名想起了顾承泽在曲江临水阁问她的那句话。 十家可以。 一百家呢？ 玉京楼有多少现银，可以一直拿出来？ 那时候她虽然拒绝了万通，但是问题仍旧在。只不过现在来看，答案未必一定是万通。 沈知微站在大理寺门前，抬眼看向长街另一头。刚刚离开的永兴柜坊掌柜，背影还没完全消失。 她盯着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 谁说外面的钱——一定要从万通拿？ …… 永兴柜坊掌柜没想到，前一日才在大理寺输完官司，第二日沈知微便亲自登了门。 伙计进去通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玉京楼的沈先生。” 掌柜放下手里的茶，“她来做什么？” 伙计摇头，“没说。” 掌柜沉默片刻，“请进来。” 沈知微进门的时候，手里只带了一本薄账，没有账房先生，也没带旁人。 永兴柜坊掌柜看了她一眼，“沈先生今日不会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没这么闲。”沈知微在对面坐下。 “那是？” 她把手里的账册放到桌上，“来问掌柜一件事。” “什么？” “还想不想赚钱？” 掌柜：“……” 他盯着沈知微看了半晌。 “沈先生。昨日大理寺才判玉京楼那套东西不是举贷，今日你便跑到我柜坊里问我想不想赚钱。怎么听，都不像什么好事。” 沈知微笑了，“做生意之前有警惕心，是好事。” “所以呢？” “咱们先算笔账。”她把那本薄册推过去。“假设有一家商户，给玉京楼供了一千两的货。货已经送了，验过了，账也认了。只是按照原本约定，三十日以后才结。” 掌柜没说话，这种情况他当然熟。长安商户赊账、压账期，本就寻常。 沈知微继续道： “如今这家商户急着用钱。如果来找你举一千两，你会怎么做？” 掌柜皱了皱眉，“看他做什么生意，有没有抵押，往年借还如何。” “然后呢？” “再定利钱。若是普通商户，短举一个月，三分上下。” 沈知微点头。 “风险呢？” “什么风险？” “他要是生意赔了，钱还不上呢？” 掌柜看她一眼，“所以才要押货、看人、看铺子。” 沈知微靠回椅背，“也就是说你赚这三分，是因为你承担了他还不上钱的风险。” 掌柜没否认，“可以这么说。” “那换一种。”沈知微伸手点了点账册。“这家商户不向你举钱，他把玉京楼已经确认的一千两货款拿给你看。你今日给他九百七十两。三十日后——” 她抬头。 “玉京楼把原本应该付给他的那一千两，付给你。” 掌柜一开始没说话，过了两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商户今日拿九百七十两走，以后不欠你一文钱。这三十两，是他为了提前三十日拿到银子，愿意让出来的。等原结款日到了，玉京楼把一千两给你。” 掌柜盯着她。“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玉京楼提前结？” 沈知微眸光微动，这个问题，她当然知道答案。玉京楼的现银再多，也不可能永远跟着提前结款的规模往上涨。顾承泽那日问她的问题，从来都没有消失。 沈知微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为什么一定要找玉京楼？” 掌柜一愣，“这不是你们自己做出来的规矩？” “是。” “那既然你们能做，为何还要让我出这笔钱？” 沈知微放下茶盏，“玉京楼自己能做，和每一笔都必须由玉京楼自己做，是两回事。” 掌柜皱眉。 沈知微继续道，“掌柜开柜坊，手里有银子。玉京楼有稳定的供货商，有已经确认的货款，也有自己的信用。既然各自都有能拿出来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各做各的？” 她顿了顿，“前几日你降利，我没跟。后来你告到万年县，一路告到大理寺。” 掌柜脸色多少有些不自在。 沈知微倒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折腾了一圈，最后证明了一件事。你赚你的举贷。我做我的提前结款。谁也没有真的抢走谁的生意。既然如此——” 她看着对面的人。 “多个盯着玉京楼的对手，有什么意思？不如多一个能一起赚钱的朋友。” 掌柜怔了一下。这个结果，他是真的没想到。昨日他们还站在大理寺堂上，各说各的道理。今日沈知微却坐在他的柜坊里，说——一起赚钱。 半晌，他笑了。“沈先生心倒是大。” “昨日的官司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记得。”沈知微答得坦然。“所以我今日才来。” “什么意思？” “能为了少几个举贷客人一路追到大理寺，说明掌柜很看重这门生意。” “……” 这听着怎么都不像夸人。 “既然看重钱。”沈知微笑了笑，“那就最好谈。” 掌柜看了她半晌。也笑了。 “行。沈先生继续说。” …… 沈知微重新点了点桌上的账册。 “刚才那一千两的货，供货商已经把货交给玉京楼。玉京楼验过，也认了账，原本三十日后付一千两。现在他想提前拿钱，你今日给他九百七十两，三十日后，玉京楼把原本那一千两付给你。” 掌柜重新低头去看。 “也就是说商户拿了九百七十两以后，就和这笔钱没关系了？” “对。” “他不欠我？” “不欠。” “到期我直接找玉京楼？” “对。” 掌柜皱起眉，“那我凭什么相信玉京楼一定会给？” 沈知微笑了，“掌柜终于问到真正值钱的东西了。” “什么？” “信用。”她将账册翻到下一页。“以前万掌柜找你举钱。你看什么？看他做什么生意，看铺子，看押货，看他往年借钱还得怎么样。为什么？” 掌柜没有说话。 “因为最后还钱的人，是万掌柜。”沈知微替他答了。“他这一趟洛阳的货没收好，路上耽搁了，干果坏了，铺子生意差了，都可能影响你的钱能不能回来，所以你查得细。押得多，利钱也收得高。”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笔货款。 “可现在不同，货已经卖完了，不是将来可能卖出去，是已经卖给玉京楼，货款也已经确认。供货商能不能还你钱，已经不重要。因为到期真正给你银子的——” 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是玉京楼。” 掌柜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但是看着神情已经缓和很多。沈知微继续耐着心解释着，“所以你以后真正要看的，也不再是每一个小商户，而是玉京楼值不值得你信。只要这一千两，确实是玉京楼已经认下的货款。那你拿的便不是万掌柜、方掌柜的一句承诺，是玉京楼的一句承诺。” 掌柜终于低头重新看向那一千两的例子，他做了这么多年柜坊，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区别。以前是一百个商户来借钱，他便要判断一百个人，如今若这些钱全部建立在玉京楼已经确认的货款上。他真正需要判断的，其实只有一个。 玉京楼。 …… 半晌，掌柜才道： “听起来倒是好听。可我原来短举一个月，三分、四分都能做。如今照你这个例子。一千两，我也就只能收个三十两。” 沈知微抬眼，“你还真准备拿三十两？” “不然？” “掌柜的。”她笑了。“以前你收三四分，是因为风险也在你身上。现在真正还钱的人从一家小商户换成玉京楼，货款已经确认，连最费事的验货、对账，都有人替你做完了。风险低了，事情少了。你还想一文不少地照原来的价收？” 掌柜理直气壮。 “能多赚为什么少赚？” “因为你要量。” “量？” 沈知微点头。 “万掌柜什么时候来举钱？” “缺钱的时候。” “恒丰香行呢？” “也是。” “瑞记茶行？” 掌柜没回答，沈知微却笑了。 “可玉京楼什么时候进货？” 掌柜动作停住。 “每天。” “对。” “只要在进货，就会不断产生已经确认、但还没到结算日的货款。一笔五百。一笔八百。一笔一千。玉京楼后面有多少供货商，掌柜也打听过。几十家不算什么，几百家呢，甚至几千家呢？” 掌柜眼里的神色终于变了，沈知微看见了，却没有再往下追，该说的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做柜坊的人，比谁都知道“量”意味着什么，高利少做几笔是一种生意。低一些，却把银子更快、更稳定地滚起来，也是另一种生意。 她今日来的目的，从来不是请永兴柜坊救玉京楼。而是让对方自己看见，站到玉京楼这一边，比继续站在对立面更赚钱。 第74章 以信生财 “而且。”沈知微继续道：“你也不需要把每一个供货商从祖籍查到铺面。货是不是真的，玉京楼已经验过。账有没有争议，玉京楼已经核过。你真正需要确认的只有两件事。第一，这笔货款玉京楼是不是真的认了。第二，到期以后，玉京楼付不付得起。” 掌柜忽然笑了一声。 “听起来，倒像是玉京楼把最麻烦的事情做完了，再把赚钱的机会送给我。” “不。”沈知微纠正。“不是送。” 掌柜立刻警觉，“什么意思？” “你出银子，当然该赚钱。玉京楼出信用、验货、核账，还把供货商带给你，也该赚钱。大家一起赚。” 掌柜盯着她。“所以绕了一圈，你还要从里面分？” “当然。” “凭什么？” “就凭没有玉京楼认的那笔账，就凭玉京楼来还替商户还钱。”沈知微看着他，“你今日敢把一千两给一个连抵押都不用的小商户吗？” 掌柜不说话。 “不敢。”沈知微替他答了。“可有了玉京楼确认的货款，你敢。这就是玉京楼值钱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你赚的已经不只是那家商户缺钱的钱，你赚的是玉京楼的信用。” 掌柜眯起眼。 “那照沈先生这么说，我出钱。最后还要分玉京楼一份？” “对。” “沈先生。” “嗯？” “昨日大理寺到底判谁赢了？” 沈知微忍着笑，“这跟昨日没关系。” “我怎么觉得你赢完官司，今日又跑来赢我的钱？” 沈知微一本正经。“我是来带掌柜一起赚钱。” “……” “当然。”她补了一句。“我也得赚。” 掌柜被她气笑了。“这句话倒是实在。” …… 他重新将账册拉到自己面前，“那怎么分？”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先别急，还有规矩没说完。” 掌柜抬头。 “还有？” 沈知微道： “第一，只做玉京楼已经验收、认账的货款。第二，实际提前支付的银子，不能超过确认货款。第三，供货商拿到银子以后，这笔钱跟他便两清了。以后即便玉京楼到期没付——你也不能回头找供货商要。” 掌柜眉头瞬间皱起。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向你举贷。” “那我找谁？” “玉京楼。” “万一玉京楼不给呢？” 沈知微摊手。 “所以我刚才才说你要判断玉京楼的信用。” 掌柜看了她片刻。 “你倒是把自己的风险撇得干净。” “没有，风险只是换了地方。供货商原本承担的是等账期的风险，你承担的是玉京楼到期付款的风险，玉京楼承担的是自己的信用。谁都没白赚钱。” 这句话让掌柜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慢慢点了点头，这才像一门能长久做的生意。 不是谁凭空多拿一块肉，而是每个人都拿自己手里的东西来换。 …… 两人一直谈到桌上的茶换了第二壶，具体的分成还没定，但大致的路已经清楚了。 永兴柜坊出银，玉京楼认账，供货商提前拿钱。等原本的结算日到了，再由玉京楼把确认过的货款付给柜坊。 柜坊赚资金的钱，玉京楼赚信用和账务管理的钱。供货商用一部分让利，换来提前拿到现银。 最重要的是——谁都不是谁的债主。 直到这时，掌柜才问：“这事桂东家知道吗？” 沈知微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还不知道。” 掌柜：“……”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账册。 “沈先生。” “嗯？” “你今日在我这里坐了快一个时辰。把钱怎么出，谁来还，谁承担风险，连怎么分钱都快谈了。然后现在告诉我，玉京楼东家不知道？” 沈知微十分镇定。“所以今日只是谈。” “没说签。” “……” 掌柜闭了闭眼，“那我为什么坐在这里跟你谈这么久？” 沈知微想了想，“因为掌柜已经发现，这笔钱确实值得赚，不是吗？” “……”又是无法反驳的一句。 沈知微放下茶。 “方案先谈。你回去算你愿意出的银子、最低能接受的收益。我再把玉京楼这边的规矩整理出来。等桂东家回来以后，我们正好敲定最后的数。” 掌柜看了她半晌，“你不怕我不等？” “掌柜当然可以不等。”她笑了笑。“长安也不只有永兴一家柜坊。” 掌柜：“……” 很好。 这女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求他。沈知微起身，拿回自己的账册。走到门口时，掌柜忽然在身后问： “沈先生。” 她回头。 “你为何第一个来找我？” 这个问题，他其实憋了很久。论财力，永兴柜坊算不上长安最大的。论势力，更比不过万通商会。 沈知微明明有其他选择，为什么偏偏先走进了永兴柜坊？ 沈知微看着他，片刻后笑了。 “因为我们刚打完一场。” 掌柜不解。“所以？” “彼此想要什么，已经试得差不多了。省时间。” 她说完，转身出了门。还有一句，她没说。 生意场上，多一个敌人从来没有价值。尤其是一个手里有钱、懂放钱、还有现成客户的敌人。既然彼此本就不是非死不可，那为什么不让他坐到自己这张桌上？ 至于万通…… 沈知微走出永兴柜坊，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顾承泽的钱当然也能用。只是有些人的钱，拿进来容易。以后想让他出去，未必也那么容易。选好了合作伙伴，但是方案只是雏形，还有很多细节要补。 柜坊要什么凭据？玉京楼怎么确认？供应商什么时候拿钱？到原结算日以后？玉京楼怎么把钱交给柜坊？若出现退货怎么办？若货款后来有争议怎么办？ 这些都得重新设计。 可最重要的一步已经走出来了。 以前她想的是玉京楼有多少现银，就做多少提前结款。现在不一样，她把玉京楼自己的钱，和这套规则拆开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也许从来不是那几千两现银。而是玉京楼的信用。 只要有人愿意相信玉京楼已经确认的货款，到日子一定会付。那外面的银子，就可以提前进来。而且不止永兴柜坊，以后可以是第二家，第三家，甚至更多。 沈知微脚步慢下来，想起顾承泽那日给她看的商路图。 他问过她：玉京楼的钱用完以后呢？ 现在她终于有了答案。 玉京楼的钱会用完。 可外面的钱不会。 关键是它们都会心甘情愿地进来。 第75章 代结 想到这里，沈知微心情难得不错。然后下一刻，又想起一个现实问题。 桂清欢还没回来。 沈知微抬头看了眼天。 很好。规则想出来了，柜坊也快谈明白了，现在最大的风险居然变成了——东家失联。 她叹了口气。 “桂清欢，你最好赶紧回来。不然钱都要在门口排队了。” …… 第二日午后，永兴柜坊的人便来了。 是昨日跟在掌柜身边记账的伙计，抱着一本新抄的册子，郑重其事地放到沈知微面前。 “沈先生，掌柜让小的送来的。” 沈知微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别的，只有三项。 可出银数。 最低所得。 最长日数。 写得倒很明白。 沈知微往下看了几行，“你们掌柜昨夜没睡？” 伙计愣了一下，“沈先生怎么知道？” “算得这么细。”她把册子翻到最后。 永兴柜坊显然是真动了心，连不同提前日数下，最低要留多少利，都列了出来。 十日。 二十日。 三十日。 金额越大，可以让得越多。 信用越好的商户，原本举贷时可以给更低的价格。可现在这一条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以玉京楼所认货款为准。 沈知微看见这几个字，笑了。学得还挺快。 “你们掌柜人呢？” “在柜坊等沈先生回话。” “回去告诉他。”沈知微合上册子。“这份不行。” 伙计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哪、哪里不行？” “从头到尾都不行。” “……” “让他自己来。” 半个时辰后，永兴柜坊掌柜果然来了。 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沈先生，昨日是你说让我回去算。今日我算完了，你又说全不行。” 沈知微抬头，“因为掌柜算的还是举贷。” “哪里像举贷了？”掌柜把册子翻开。“我都没看那些供货商的身家了。” “这不是重点。”沈知微伸手点了点“最低所得”那一栏。 “你这里写的是，无论什么货款，只要提前三十日，你至少要得多少。” “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还是在先定自己的利。” 掌柜皱眉，“我出银子，总不能不赚钱。” “当然要赚，但得先把谁和谁在做什么弄清楚。” 沈知微抽出一张空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供货商。 玉京楼。 永兴柜坊。 “第一步，供货商把货卖给玉京楼，货已经验了，账也认了。这时候谁欠谁？” 掌柜已经不想再回答这种问题，“玉京楼欠供货商。” “对。第二步，供货商想提前拿钱。他原本有一千两货款，二十日后到期，现在愿意少收二十两。以前，这九百八十两由玉京楼自己提前给。现在——”她在永兴柜坊下面画了一笔。 “换成你们给。” 掌柜点头，“这不就是昨日说的？” “昨日只说了大概。”沈知微道，“今日要把谁欠谁说死。” 她又在纸上写：二十日后，玉京楼付永兴柜坊一千两。 掌柜看了一会儿，“所以供货商拿走九百八十以后……” “这笔账以后和他没关系了。”沈知微道。“他不用二十日后再来还你九百八十。玉京楼若二十日后没付，也不能让他把银子吐回来。” 掌柜猛地抬头，“凭什么？” “因为他没向你借钱。” “那玉京楼要是不付，我找谁？” “找玉京楼。” “你们要是赖账呢？” 沈知微看着他，“所以你做这笔生意之前，要判断玉京楼值不值得信。这就是你要承担的风险。” 掌柜终于沉默了，这和他原先设想的确实不一样。他本来还想着，即便玉京楼到期出了问题，至少还可以回头找供货商。两边总有一头能追回钱。可沈知微现在等于告诉他，没有两头。从他把银子交给供货商的那一刻起，他真正押的就只剩下玉京楼。 “这风险也太大了。” “比你借给万掌柜还大？” 掌柜没说话，当然没有。万掌柜一年要往洛阳跑几趟。货路断一次、生意差一季，都可能影响还钱。玉京楼却不一样，每日流水、铺面、货物、百余家供货商，全都摆在那里。真要论能不能还得起，两者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沈知微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他已经算过来了，“所以你赚得可以少一些。” 掌柜立刻抬头，“怎么又绕回这里了？” 沈知微笑，“这才是重点。” …… 两个人重新算。 这一次不再从“柜坊原本月息多少”往下减，而是从供货商愿意为提前拿钱让多少开始。 假设一千两货款，提前二十日，供货商愿意少收二十两。这二十两里，柜坊拿多少，玉京楼留多少。 “十五。”掌柜开口。“我拿十五，你们五。” 沈知微摇头，“五五开。” “你做梦。” 沈知微看他，“掌柜地，你昨日刚输完官司。” “和做生意有什么关系？” “提醒一下气氛。” 掌柜被气笑了。 “五五开就五五开，但我要加一条。” “说。” “二十日内可以。三十日以上，我要重新定。” “可以。” “单笔金额大于两千两，也要另算。” “可以。” “还有。”掌柜继续道，“玉京楼每一笔都要出具认账凭据，上面写清货从哪家来、多少货钱、原本何时结，否则我不出银。” “这本就是应该的。”沈知微答应得痛快。“并且只能认玉京楼盖过印的，供货商自己拿张货单来找你，不算。” 掌柜点头，“这个自然。” 两人一来一回。到最后，纸上已经写满了。 旁边账房先生一直听着。越听，神色越认真。 昨日还只是一个想法，今日却已经渐渐变成了一套真正能跑的规矩。 …… 韩先生也被永兴柜坊叫了过来。 老先生拿起两边写出来的东西，看了半天。 “名字呢？” 掌柜一愣。 “什么名字？” “这东西总要有个名目。” “总不能以后写契书的时候，叫‘那个提前给供货商银子的东西’。” 掌柜想了想，“提前结款？” 沈知微摇头，“那是玉京楼自己的叫法，如今钱不是玉京楼出的。” 韩先生捋了捋胡须。 “既然是柜坊先代玉京楼把货钱结出去……叫代结？” 沈知微看他一眼。 “妙！” 简单，也不容易和举贷混。 韩先生点头，“那就叫代结。不过凭据要写清楚。” 他提笔，在纸上慢慢写： 某年某月，某商号供货于玉京楼，货已验讫，应付货银若干，于某日清偿。 又另起一行： 今该商号愿提前收取若干银两，并将原应收货银转由永兴柜坊于到期之日向玉京楼收取。 沈知微看完，想了想。 “再加一句。” “哪句？” “供货商取得代结银两后，就该笔货款不再负偿还之责。” 韩先生抬头看她，随即明白，这是把昨日大理寺刚刚划出来的那条线，再写进新规则里。 “好。”他添了上去。 掌柜看着那一行字，多少还是有些肉疼。 “真不能回头找供货商？” 沈知微头也没抬。 “你要是想找，就继续做举贷。那我们今天谈这些做什么？” 掌柜不说话了。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的细节，若货已经验收，却后来发现数量有误怎么办？ “认账前解决。”沈知微道，“一旦玉京楼出了认账凭据，就不能再拿普通退换货去减这笔钱。” 掌柜皱眉，“那不是占了你们便宜？” “是玉京楼自己承担认账错误。凭据既然是我们出的，就得负责。否则你凭什么信？” 掌柜想想，也对。 “那供货商作假呢？” “若与玉京楼内部的人串通，另案处理。但正常情况下，只认玉京楼的印，契约书也是一式三份。再定一个总额。” 沈知微继续道。 “你们愿意拿多少钱出来，不是一家供货商想拿多少便拿多少。每日累计到限额就停。其每十日可以核对下账目。” 掌柜点头，这一点他最熟，钱再多也不能没边。 …… 傍晚时，第一版《代结章程》终于写完。 一共七条。 只认真实、已经验收并确认的货款。 柜坊凭玉京楼认账凭据提前支付。 支付金额不得超过确认货款。 供货商取得银子以后，不负偿还本金之责。 原结算日由玉京楼直接向柜坊支付原货款。 任何超额、未交货、未验收的款项不纳入代结。 总额、日数、双方分成另行约定。 韩先生把最后一条写完，吹了吹墨。 “差不多了。” 第76章 万事俱备 送走永兴柜坊的人以后，账房先生把那份章程收进柜子。 门外已经开始掌灯。 这几日来问的供货商越来越多，有人甚至听说永兴柜坊的人在玉京楼待了一下午，特意过来打听。 沈知微一个都没解释。还没定下来的东西，没有必要往外说。她走到院里，正准备回房，便看见门房的人快步进来。 “沈先生 他打开被封印的正气之地，以供柳青丝修炼，同时，方陵也将元婴释放出来，让元婴在这正气之地内修炼，本体则在千莲洞中修炼。 她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她摇晃着沈烈炎冰冷的身子，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就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此时，很突然的，那只怪虫就狂笑起来，不过让段横惊悚的不是它这一番话，而是在这个所谓的五域空间里，他之前用来束缚这怪虫的阵法和棋局竟是被缓慢地化解。 陆放带了早餐，见是他开门，也不意外，微微的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换了鞋就直奔卧室而去。 班长怀所说的三点，可谓是内忧外患，随着吸纳庇护盗团的增加，内部不安定的因素越来越大，后方有天鬼盗团，前方又有政府大军，可谓前狼后虎，不得安生。 然后紧跟着，就看到他全身上下那之前都暴涨起来的一根根青筋迅速散去，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娟儿……”暂时不清楚情况，他决定先把韩冰娟喊醒来问问看，看她清楚不清楚情况。 “我说了不行！必须抓住那头魔物，还有，这件事有古怪，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在这里所有人都有嫌疑！”那死掉的纨绔少年的几个护卫吼叫着，他们知道如今必须找到凶手，否则他们就完蛋了。 “更上是神君，不会轻易出手，不过一旦出手其战斗范围将波及百分之一个瓦洛兰星系。”黛安娜声音清冷的道。 红霞知道豹罗喜欢罗丽。她解除巫力之后，有心疼她的蛇族老人教她多向罗丽学习，让她模仿罗丽的一举一动，说那样豹罗会喜欢她。 “呐，子芪，这个是鸳鸯双刀，给你用再合适不过了。”院子内，苏枭正在细细地分发武器。 韩飞的本命金丹经过了四次压缩，刀公子自认自己也能轻易将其斩杀，但想到李逸在五雷山表现出来的，超越本身修为的强大实力，刀公子最终还是没有现身与李逸一战。 “你不是有件羽绒服吗？”青寇看着苏枭冻得牙关发抖的熊样，不禁怜惜地问道。 因为他拥有天地间的极为罕见的五行灵物，这些五行灵物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一种本能，即便是火灵和木灵还在沉睡之中，对于五行的运转也没有什么影响。 凌剪瞳眼神示意张蒙无事，然后对着慕洛行了一个礼，便跟随管家下去了。 七杀斩，这是张龙自己锻炼出来的，在在一个呼吸内，能连续出七次刀，肉眼不可见。 这下原本就已经足够暧昧的空气变得更加的浓郁起来，王动讪笑着端着盘子走进了饭厅，心里想着夏芷晴现在在干什么，自己求救的短信她到底看到没有。 经叶正白的提醒，慕惊鸿也觉得最近在朝堂上，司徒千辰好像上的折子大多数都是跟慕蓁有关的，可是慕湛护子，外加慕湛对司徒千辰的防备心太重，所以大都不予理睬。 第77章 抢人 蔡京精心策划的一场朝议，被一个半路上杀出的新人，带得偏离了主题十万八千里，根本没办法再找回来路了。 外面十几个特种人员，顿时扑倒，看不出有人被击中，或者死亡什么的。但是这阻碍了他们的前进。 仔细观察了半天后，大管家实在是想不明白，呆萌的竹叶青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反观眼镜蛇王，在大管家的精心饲养下，不仅拥有了超越同类的力量和速度外，还将鳞片和身体锻炼的十分强大，甚至不亚于钢铁。 这些年来，无论是高俅，还是高衙内，坏事都没少干，不少人为之倾家荡产，乃至家破人亡。百姓蜂拥而来，都为的是要看巨奸伏法，一吐多年来的胸中肮脏之气。 言语间，不难看出，他对活塞夺冠的信心，马龙受伤，对湖人绝对是一件糟糕的事。 不仅仅是钟琪琪看的呆了，就连见多识广的林晨，心里也是不由感叹，这么多钱果然‘花’的不冤枉，这里面的别墅，简直就可以说是一个世外桃源了。 四个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在官员俸禄极为丰厚的大宋朝，只点了五菜一酒，可谓算是奇葩了。 对于风行而言，则是借此获得了进军沪上的立足点，并得到了一块日后价值连城的土地资源，同时，也变相的抢夺了本独属于当地的盛大、九城的政府、人才资源。 范志军见到谢雨手中的‘棒’球‘棒’被抢了去，心中的石头陡然落地，原来，罗云儿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众人不知宫内发生了什么事情，惊愕之余也不愿触梁霄d霉头，讪讪的退后几步，将这一条路让了出来。 谢雨急忙的想着别墅顶端跑去，刚到上面，一阵飓风袭来，吹得他的衣服凌‘乱’不堪，直升机立于上面几十米。一道铁链扔了下来。 就算不能百分百笃定，对萨鲁而言，这也是一个能找到阿尔缇妮斯的可能。 最后那张完美无可挑剔的脸，就给了半分钟的定格特写，眼睛更是占据了单独的一个画面。 顿时众人激动万分，眼神发亮的看着欧阳晔，甚至忽略了身上的伤和疲惫的身体。 最前面的那些人一个个就要拔刀杀上来，结果刚一动身上的痛苦就增加了一分，一个个都惨叫起来。 莫忘脸上带着绝望、疑惑的神情望着灵犀，他不懂为何灵犀要这样说，莫非真如她所说，自己只是被她利用么？ 一旁的心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灵犀听到这两个字如此敏感，虽然她对杜鹃这个名字也很反感，可是毕竟二人有任务在身，还是低调些的好，便一把拉住了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然动作过后，她眼角却微泛起涩涩的感觉，收摄心神，翻身上马。 这些人是他原本就准备好的，是为了防止南派被袭击，以及保护自己。 她这可是第一次拉男人的手，心情自然有些激动，同时，李清风手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也让她感到一阵羞涩。 “我和驴友到丛林里玩，结果从山上滚了下来，醒来就在这里了。”林晨道。 五头蛇妖喷出五道白色冰柱，那是大帝法则，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古代陶器虽然年代久远，但由于一般的陶器制作粗糙，因此除了少数精品之外，普通的陶器不论是收藏价值还是关注度都远不如瓷器。 这个时候，万鹏也看出何勇只是想吓唬秦凡一下，否则他早就开枪了，怎么会等到现在。虽说秦凡的身手好，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对方还拿着枪。万一走火，可不是开玩笑的。 铜钱蟒把它咬在嘴里并没有往沙子底下带，而是在原地咬了大概能有两分钟的功夫，最后吐了出来。 曹诺怡眨了眨眼睛说，“蒋叔叔，这个，我不太吃的下，就出来了。”怎么说今天也是蒋若志儿子的婚宴，她可不能丢了礼数。 梁飞再次打开视频，他看到视频后，一阵阵的狂喜，还一直夸独眼龙长的帅，他就是要故意气一气霍美希，她越是生气，梁飞越是高兴。 梵特大凛，只见纳兰修斯缓缓抬起头来，双眸怒睁，眸中雷光灼灼，仿佛能刺穿一切。 “妈，我想问你，上次那个男人你到底在哪里找的。”唐馨雅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少爷是最好的人了！”宝宝的一句话开启了古沉的话匣子，谈及自己的纨绔生涯，古沉仿佛有着说不尽的苦楚。 “等一下，严院长，我为我刚刚的过失向你道歉”为首的青年人立即说道。 但自己体内的血阴魂，可是当务之急，他可不想体内存在这么一个隐患。 我本不是自卑的人，只是因为某个念头不断的冲击脑海，让我心慌，让我胆怯。我怕失去这份关怀，哪怕这种关怀带着一种假象。我太孤单了。 乔柳咬了咬嘴唇：“所以说，她还是会回来再次报复咱们吗？三妹，你有想好要怎么报复她们吗？只要你说，我就一定会帮你呢！全力帮助你，我是不会害怕的。 在这一瞬间，他就觉得无数的运行经验涌上心头，原本异常陌生的调息方法，一下子变的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吴昊就发现，自从他到来后，已经前后有不下于七八个抱丹境界的武者选择了强攻，可他们的攻击一下子就穿透了过去，根本影响不到内区分毫。 沈静仪回到院子里的确有些累了，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想着方才谢宸说的话。 在她结婚之前，温贤宁就曾说过，阮向南和她结婚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当时的黎筱寒太自负，太自以为是，她张狂的说，就算阮向南不是真心爱我，我也有本事让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第78章 归来 桂清欢正站在月洞门外。 一身浅青色长裙，外头罩了件薄披风，发髻倒仍旧梳得整齐，只是脸色比离开时淡了些。 瘦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定国公府的人，手里各提着东西，另外还有玉京楼的伙计正在往里搬箱笼。 看来这次是真回来了。 顾承泽已经起身。 “桂东家。” 桂清欢 不过杨定心里不紧张，要是以万康县即任县长的身份去见，只能是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可杨定的身份不同，他是以巨星集团董事长的名义见副总理，哪个国家不想把巨星集团总部和生意揽下。 更何况，像现在这一刻，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自己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在经过这么多状况以后，根本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 在那把金光闪闪的黄金匕首，即将刺入司空婉容的脖颈之时，萧阳和天啸，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一处隐蔽的山坳中，一头12级的豺狼人酋长与14级精英，炼狱施虐者被一株缠绕在大树和山崖上的深红色藤蔓捆绑成一团，藤蔓表面伸出无数锋锐的尖刺扎入它们的皮肤，不断吸食着它们的生命力。 “哼，我们巫灵教的人，是不惧怕威胁的。”他扯着嗓子叫喊道。 林凌还不至于需要靠人数优势才敢接受挑战的地步，他大方地开放了蓝堡，邀请残留的以马内利成员们进入蓝堡，在蓝堡前方的喷泉广场中进行他们的战团试炼。 就在他开始为自己担心的时候，经脉中的灵力自行另辟途径，在主经脉的周围建立起一个个的“基地”，将过生的灵力储存起来。 林凌射出一枚奥术飞弹，逼迫魅魔解除作用于敲山震鼠与不败火鬼的死亡窒息，防护奥术飞弹的伤害。 萧阳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懵逼了。他记得自己在极地深渊内受了重伤，但是之后的事情，他完全都记不得了。 胡汉晚上独自去了酒店，拿着李旺金的一些材料，胡汉知道杨定有关系，李延江那里也没有给出什么明确的意见，但胡汉不甘心，他得趁这次机会把杨定弄走。 从以上种种不难看出，在原时空历史上，这一时期的德国人感觉自己还不具备挑战日不落的实力的，这也是赵之一不清楚汉斯特使到底要来谈什么的原因。 “显然工程师们设计的新坦克也没有抗住大宋人的反坦克武器，不过这一次情况有所好转了，至少那辆坦克是在扛了数发那种奇怪的飞弹后才被击毁的。”副官继续说道。 黄胜海心里顿时一惊，心说这个大黑汉子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心思竟然如此细腻，一下就把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而恰巧的是，慕容雪依的眉毛便是从韩国引进的潮流时尚水雾眉。 突然那麒麟一族的老祖宗，看着地上那把通体白色的倾霖剑，双眼瞪大，甚至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她在来的时候，在别墅外的银行查了查，一查可是被里面的钱震惊了。 综合种种因素，两人只能尽早起床，准备准备相应事宜，免得有所疏漏闹出笑话。 但是现在最解气的事情，是凌萧被气的吐血，这要是让凌天知道了，得笑的捧腹不可。 “来吧，周运，为了等会儿别人说我欺负你，我先让你三招！”活阎罗一张口就表‘露’出一股仁义的假象。 第79章 半座玉京楼 沈知微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桂清欢还低着头挑鱼刺，语气平静得像刚才说的不是自己要嫁人，而是玉京楼下个月准备换一家鱼档。 沈知微慢慢把汤匙放回碗里，“谁？” “宁王。” “……” 这一次，沈知微是真被呛到了。她接过桂清欢递来的帕子，咳了两声， 男人一把握住了她的腿，等到下一秒，他发现她没有穿底裤的时候，眼神瞬间凶悍起来。 这一刻，颜七七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脸色苍白的如同一张白纸。 “怎么样？又被本帅哥迷住了吧？”雨宸满意地看着呆呆地乔语，摘下墨镜，得意道。 她混迹两世，一朵矫揉造作的白莲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唐茹茹的这套把戏，早就见怪不怪。 “光看是没有用的，你需要用你的意识和它产生共鸣才能驱使它的功能，或者进到它的内部。”骆驼在外面又插嘴。 总归向晚已经暴露了，这一次，冷常林也终于要露出自己的獠牙了。 简晗错愕着，心里嘀咕，这男人的笑容，竟然是如此的好看，一笑仿佛千树万树梨花开一般，春风拂面，璀璨入烟花般绚烂。 乔语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将这一切都回想了一遍，事情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是孩子发烧？孩子为什么会发烧，明明在山里都好好的？ “我知道这事情与你无关，但江湖还有谣传说，这种毒只有你能解得掉。”笑不悔说道。 “你敢不敢？”向天还是淡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脸平安无事地说道。 所以，林关关一直就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沐少景和林弯弯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一投入就会忘记时间，等她做好图抬头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办公室里面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何曾懒懒靠在椅背上。手里在翻一本cad图册。 等到云珩走近看清阮绵绵时，一时之间愣住，眸子都垂下去看着地面。 慕容怡月的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很是不好，之前那一幕，他们也全部都有一些印象，当时，他们确实看到魔千殇的不作为，看到了陌君漓浑身浴血，没有一处完好。 勾起顾以琛的手臂，穿过校园，出双入对，俨然大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都说了风黎只是负责过来打酱油，大概行个礼之后就没她什么事了，接下来蹭吃蹭喝才是真正的大事。 话音未落，林启泽脸上便是寒气密布，他身上那实质性的杀意更是几欲爆发而出，若非他强行抑制着，恐怕他早就冲上前去击杀叶刑了。 而李铭优回过头有些怀疑，她刚刚看见朱木艺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惊慌，是不是真实。 一时间，老张变得无比着急，他生怕下一秒老爸就会从自己的梦中离开。 以后宫干政为由，惩罚柳如玉，等同于搬倒柳如山，到时候刘思虎再让他儿子接替柳如山去打大凉，抢夺军功。 顿悟和突破可不一样，顿悟打断不会造成什么样的严重后果，顶多就是被人记恨。 林柔注意到的那些对她审视的眼光，她对此也没有在意，毕竟她对于这些事情早就已经看淡了。 审视了云枫跟诺澜良久，胡一菲不得不接受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第80章 代结启动 周掌柜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除了永兴柜坊的账房先生，还跟着两个伙计，各自抱着一只上了锁的木匣。见桂清欢进来，周掌柜先起身行礼。 “桂东家。” 目光再落到沈知微身上。 “沈先生。” “周掌柜久等了。”桂清欢在主位坐下，“听说一万两已经定了？ 楚国公皱了皱眉想了想，赫然开朗，眉稍一扬，有了主意……青衣是闲不住的人，在床上滚了一阵，就再睡不住，翻身而起，推开窗，跃窗而出。 “恩，琰儿刚才是有点，那不好嘛？”蔡琰听见那句夫妻之间坦然相对却是心中欢喜，也低声说道。 罗本三人顿时把目光都聚抡在了苏拿出的东西上这是一根长才十厘米左古的一牧细胡,者起来黑幽幽的，一端但尖。 几圈下来，全桌就孙元起一人不停地喝酒。加上空腹喝酒，已经醉了七八分。 当年家族中那位退隐的炼丹大师极为神秘，族长都不知道其真实身份，只是他能够炼制高阶丹药，平素性格古怪，不愿与人交谈，大都时候连族长的面子都不会给。 慈禧点点头，闭上眼睛，不再出言询问，心下却是想道，能战胜最好，不过如果叶之魁战败，到时割让胶州湾，再将他交给德国以平息怒火，相信德人会善罢甘休的，不再追究，这不会对我大清统治造成严重后果。 而他本人，则忽而一笑，展颜间，顾盼神飞。那笑容绽开之时，结界之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白玉兰，那素色无瑕的花瓣，像是一场逝去的纯真旧梦。 走出门的秋瑾不由心一阵砰砰直跳，有些胡思乱想，叶之魁方才那番话在这个时代就有一些轻佻了，校长说我漂亮，还整天为我提心吊胆，怎么办？不能。秋瑾连忙甩了甩脑袋。想忘记叶之魁方才那一番话。 自长安至上党的官道上，一行车仗缓缓而行，队伍规模颇为庞大，领头之人乃是田豫，此正是青阳公主送亲，郭嘉怕中途出现意外，还特地调集长安附近龙胆之得力人手听候田豫调遣。 听到这些后那些特种兵又一次就地部署，但是因为这里没有什么掩体，很多人都就地趴下了。这次那些英国人没有再笑，个别人还对特种兵的反应迅速竖起了拇指。 这突然壮大起来，根本就让墨家猝不及防，想砍断，可是砍不断的了，现阶段就只能选择合作了，不然就是鱼死网破了。 “谢谢大家，尤其是乐哥，这段时间对我的指点，我会一直记住。很高兴能在这里认识到大家。”冯吉吉说完最后的话，就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离开现场。 然而，当安澈刚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突然看见，住在他旁边房间里的攸寻，也打开门走了出去。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明贝贝是随机挑选的，那些曲目都是平时她们自己创作的，不会流传到外面，所以说明贝贝不可能作弊。 龙瀚如此说着，却是让可怜的云天脑袋绕过来绕过去的，好悬没有让他的脑袋直接短路了。 陈洁也是一样，对闺蜜表现出来的专业性，让她脸上有光，起码没有介绍错人。 云柔将视线落在丫鬟身上的时候，就看见了她手里捧着的簪子，正闪烁着绚丽光华，一看就不是凡品，价值连城。然而，对她却没啥吸引力。 第81章 钱活了 半个时辰后，方掌柜进了永兴柜坊。 这地方他再熟不过。往年缺周转银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来过。只是以前每次踏进来，先想的都是今日利钱多少，要不要押货，要不要找保人。 这一次却不同。 他坐下以后，第一件递出去的不是借契，而是玉京楼出具的货款确认凭据。 永兴的账房接过去，看见右上角 就在林尘他们动身的时候，一则隐秘消息同样在神界各地悄悄流传。 说来也搞笑，背景故事里，圣骑士开始主角呢……结果混得那叫一个惨。 至于为啥不顺便拿走追踪器，黄胜利觉得，应该是为了吸引追击队成员。 本身，他倒是挺希望王级boss把身上装备一并交出再击杀，可即便对方智商再低，也终究存在下限。 然而，此刻看到帝尊熟练地弯腰采药，她竟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和谐。 身为武道宗师，竟然喝口水都会呛着，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许多武者都会惊得吓掉大牙。 黎曼慢慢地冷静下来，她不打算跟黄德翰离婚了，现在和他离婚，太便宜他了。 聪明的做法是先缓缓，让购买线索的追击方瞎忙几天，最后再来冲刺。 善正真人笑交叉点对施泽兰说：“兰姐儿，我们在道观住一些日子。 所以在这个时候当莫斯科的委员来访问的时候，希望能够通过向他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来体现出来曼谷的价值，从而获得来自莫斯科的支持。 这是杨安完全没想到的，他甚至压根就没有催动精气神，仅仅是因为失去了天道的压制和束缚，自然溢出的精气神便引发出了天罚的降临。 宋舒敏觉得自己好像插不上什么话题了，宋妈妈跟宋爸爸的反应好像都不是很大，好像很平静地接受了她弟弟谈恋爱的事实，而且对象还是她的朋友。 出口之外，便是一个巨大的洞窟大厅，约莫有三十米高，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洞窟上方破了一个大洞，清冷的月光从上方照耀下来，如同幽蓝的薄纱，庇护着暗夜的行者。 可是六班不想打并不代表一班就肯放过他们，只见妮可，蜘蛛，派克以及卡莎四人饶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蓝色方的红buff处蹲伏。 再三嘱咐顾君不准偷看，要不然就要他好看的安希依旧不放心，直到得到顾君亲口承诺，她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向洗手间。 这种变动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之后终于逐渐平稳下来，这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次校园排行的大换血。 拿着剧本的天仙正在学习老年人的走位，顾君则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唐程也有些为难，找不出新线索，难道就这样担惊受怕地等着吗？ 林艺没有反驳，毕竟他说的很有道理。而且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他在身边，她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不过她之前就有担心过一个问题，怕是中和泥土里毒术并不是她调配的药汁起作用，而是空间里的水。所以，她还在技能空间的菜园里弄了个实验室。 “丫头呀，怎么爹娘来了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王氏数落着却不忘把醉云斋转一圈。 战台上，莫名的响起了吼的吼声，是伴随着叶辰每次出招而响起的。 孙渡担心山中之物被他人所乘，不再迟疑，一出手就是必杀绝技‘烈焰三仙斩’。他自信自己全力一击之下就是普通的归元境修士也要暂避一二的。 第82章 先别急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盛源常往来的供货商有多少家？” 赵掌柜见她问起，觉得有戏，神色一松。 “常年往来的有两三百家，若把零散供货的也算上，四五百家总是有的。” “账期呢？” “短则十来日，长的四五十日。”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问：“盛源的供货商有我们熟悉的吗 这里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大厅，脚下是厚厚的地毯，大厅中心是明亮的豪华水晶灯，各种桌子、赌具放置在大厅里。里面有形形色色的人。 赵梦儿忽然已留下了眼泪，悄悄的隐去了，她虽然顽皮，喜欢学她姐姐和情人的对话，可这个时候她也不敢再胡闹，她知道要把这难得单独相处时光留给这一对已经受尽苦难的鸳鸯。 随着caster蓝胡子吉尔?德?莱斯的怒吼，这个充满了不详气息的魔法阵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 “你怎么了？”身旁的林笑笑诧异地问他，玫瑰也投过来问询的眼神。 凪的话语里有些惊讶有些疑问，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悲哀，同样感受到这种悲哀的人不止她一人，只要是看到这幅宛如地狱一般的场景的人没有几个不感到悲凉的。 龙影点点头，缓缓的抬起左手横齐胸前，那柄古朴大气的长剑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的眼中又露出了那种自信高贵的色彩，只因他知道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代表他自己，他是天下第一剑的传人，逆鳞剑的主人。 而李正阳一家也忙了起来，李正阳亲自带着人过去了，晚饭之前就要准备好，各方面都要准备，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都需要。 阳春不语，他仿佛没有看见那只青蝶，依然沉浸在那一剑的风采之下。 他的饭局和应酬也变多了，每当遇到自己喜欢或是亲人喜欢的顶级菜品，他就会找后堂的大厨学习烹饪方法，都是绝活，钱花不了，但也确实学到了第一手的厨艺。 秋山好古与松山大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光中看到了兴奋的神色，心知现在就是大好时机，否则他们又不熟悉当地地形，一旦这个神秘的男人一旦走失了，再想找回来可就千难万难了。 既然想到了这个问题，那何不问问王定坤呢，也许他能解答也末必？ 满天香雾缭绕，脚踏七彩流星。紫玉真人一身道袍飞舞，雪白发须如烟，从九霄天外缓缓的落下，手中拂尘轻轻舞动架在手臂之上，微微嗑目尽显世外高人姿态。 来人微微舒了口气，隔空挥掌轻推，窗户悄然打开。他足尖一点，掠向窗外，身后猛然剑风大作，狂啸的剑气奔掠而来，瞬间覆盖整个背部。窗棂受到剑气波及，猝然炸开，碎片打在墙上铿锵作响。 “回父皇的话，便是那卓家二娘子。”赵映雪浅笑着，转头，温婉的目光落在卓夷柔身上。姿态端庄优雅极了。 阿道还未明白过来，支狩真长剑猝然倒转，剑背拍中他的后颈。阿道“扑通”摔倒，昏厥过去。一个蓍草人从阿道怀里钻出，诡异地笑起来。 卓夷裕一愣，往旁边看去，心底‘喔唷’惊一声，容乐郡公刚刚在应他的话？ 这样想着，里杰卡尔德心里的怒气消散了一大半，尽管训练的目的可能达不到了，但事已至此，他也无话可说，只能希望比赛的时候，场地条件能够恢复如初。 第83章 有人嫌慢 “谁？” 伙计递上一张帖子。 赵掌柜接过来。 帖子上没有多少字。 只在右下角盖着一个小小的印记。 万通商会。 赵掌柜盯着那枚印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站起身。 “备车。” “去万通。” …… 赵掌柜到万通商会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徐缺从出租车下来之后，就躲在了边上的草丛边上，点了一支烟，百无聊赖的看着商务车里的方栋天。 孙伊娜长得那么好看，可以说，稍微有些正常的男人，都会喜欢她，想要上她。 这样一场比赛本来不在这两个世界级的球员眼中，毕竟他们所接触到的队员也好，教练也好，甚至是替补席上的那些队员，那基本上都是最好的，最顶级的球员了，能被他们认可自然也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 楼昊心中大惊，他赶紧弃掉自己的坐骑，浑身都萦绕起一股灵力，想要从沟壑里飞出来。 直到第二天晚上，许简才接到萧郁沉的电话，一听到他声音里的疲惫，她这两天心里积压的东西就全部消散。 上次的超度仪式里，布劳德和他们说过巴格曼先生当时没有办法说假话了，所以他们就觉得这次的情况和上次一样。 对这样的简单火焰攻击，哈利都没有怎么费心，一只火焰大翼猛的一扇，就把两道火焰强行扇碎了。 叶巡额头上再度渗出汗水，用一个不熟练的技能取子弹可比针灸难多了，幸好他已经用一圈银针止住了血，不然再次大出血都是有可能的。 精铁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吉田松阴的脑袋没有被斩落，因为旁边一把长刀将屠刀挑飞。 更重要的，他们要是想杀得话，根本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只需让孩子下楼，然后直接杀掉即可。 第三个宝盒打开，一件灵宝，王贤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灵宝，就是有灵宝，他也无法伤害到化神老祖，灵宝对他来说非常的鸡肋。 但是,怎么能够做到放开迪古尔大桥又保证迪古尔大桥不被摧毁呢？ 靖国公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劝不住妻子，只得苦笑作罢。但愿夫人知道分寸，不要闹得最后他们兄弟两房彻底反目，连半点香火之情都不剩了才好。 “那两个修士是？难道是神族修士？数百万年了，他们怎么还活着？”一个大能手指向王座下的山巅上的一个抚琴，一个吹箫的修士。 扶玛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她无力地垂下头，轻声啜泣。在他面前，她已经没有自尊可言，她将自己滚烫的心虔诚地捧到他面前，他却视而不见，她真的是无药可医，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米迦勒在法西帝国就是军魂！试问，军魂突然阵亡，他手下的士兵还有什么战斗力？ “我说过，你杀我弟子而后又伤我弟子，我必杀你，今日宗主不在，谁也救不了你！”支长老神情已经没有了怒火，可言语中却透着浓浓的杀意。 看着自己的警车就这样疾驰而去，叶立鹏傻眼了，空张着嘴巴噏动了几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几个魔教亲信属下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见到甘遂出现，下巴上还多了诡异的伤口，全部识相地闭口不言，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见。 蓝楚燕的回电显得非常的赞成杨夙枫的决议，她已经下令史力威和桑顿两人率领部队前如合适的位置。等候着瓦拉人自投罗网。但是对于这个所谓的合适的位置，蓝楚燕没有说，杨夙枫也就没有问。 第84章 跑得真快 盛源的代结，比赵掌柜预想中开始得还要快。 三日后，第一批凭据便印好了。 万通没有照搬玉京楼的“甲字”编号，而是另起了一套。 盛字一号。 盛字二号。 盛字三号。 赵掌柜拿着第一张凭据看了半晌，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新鲜。 几日前，他还坐在玉京楼里，请沈知微帮盛 两人还是一起上下学，形影不离，不同的是，伊牧每天早上都会被身后的律动弄醒。 此刻尹清逸却犯了愁，这如今没有路她该如何走过，眼前就是那倒流的瀑布。 连着找了几天也没有踪影，甚至出动了全门派的人去找都没找到。他的妹妹，就这么凭空的失踪在寒气郡。 这一声令下，原本还想继续讨伐凌梵月的学院学生，立即全都噤了声。 李映雪看着他们这样，心中难免犯愁。为什么，这明明的叶家的事，而她居然会这么在意？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的那一脸容貌和这件事有关而才这么关注？ 所以二人产生了两种极端，林疏月为了摆脱困境，暗下决心变强，手段腹黑阴狠，令别人无法欺负到她头上。 白乐裳被颜圣翼的动作吓到了，赶紧挣扎开“好。。好了！你赶紧去洗澡吧！”白乐裳脸红透了，像发烧一样。 凌梵月虽然不清楚穆允儿心中具体在想些什么，但也猜到了个大概。 就在国内伴随着tga奖项落幕，dnf等游戏割韭菜，专业赛事举办的情况下，第一批前往洛杉矶的天河网络员工也已经出动了。 新婚夜，他无视她眼中的欢喜，冷酷的完成仪式，后再也没踏入皇后宫中一步。 只是短短片刻，便有数百头魔物被路胜尽数砍死。效率之高简直恐怖。 墨墨迹迹梳洗，穿好衣服，当她走到楼下大厅的时候，才看到时间，现在仅仅才六点钟。 而大学生的更多是追求发散思维。如果还是给知识点他们死记硬背的话，他们肯定会抗拒，会乏味的。 听到厨房外面没了动静，熊筱白疑惑地走出厨房，看到安维辰还站在沙发前，一动不动。 “我想去玩雪！”紫烟吃饱了，然后看到窗户外那厚厚的积雪。由衷的叹道。 “雪儿，我昨天的说的话是认真的，你听我解释。”泽认真地说道。 “最后，剧情剧情，场面场面，这些都是电影的根本，可别一个个给忘了本质。”阿曼吼道，那表情和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扇着翅膀的恶魔。 他心里还在想着，一个老师而已，竟然够胆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本就是无心错恋的一场孽缘罢了。卫锦枫三天未动的身子终于在城楼里放出的烟花妖娆中，仰面倒下。 “还没找到那头怪物么？”西宁皱眉问。他的本体在远处的虚无中翻来覆去飞了好几圈，硬是连路胜的一点影子也没找到。 她看着他一步步成为全民偶像，摘得双料影帝的桂冠，成为娱乐圈中神一般的存在。 现在的萧瑀，都不像以前闹腾，哭灵的时候，极少哭的萧瑀会和大人一块哭。 淮真困到屋里也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中传来的噼啪声响，还有靠在丝绒椅子上睡着的人传来的均匀清浅呼吸。 这名羞怒交加的弟子，当即将长剑噌的一声拔了出来，冷冽的剑光闪烁不停。 一路过来远，但博湖郡的路是修的很好，车马要到湖边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