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编外灵异人员》 第一章 还魂 第一章还魂 “你是人是鬼?!” 宋安神色惶恐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可是他亲手埋的。 “相公连我是谁都不认得了?” 沈韫玉淡淡出声,然随着她这一声,男人面色更像是见鬼一样惨白。 “休要胡说,我的妻子只有一人,那便是当朝三公主长乐殿下。” 宋安这声喊得极大,似要向随从证明他和沈韫玉没有任何关系。 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那一刀可是刺在沈韫玉心脏的位置。 直到她没了呼吸,他才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沈韫玉还会出现在他眼前? 宋安极力压抑心中的恐惧。 这女人绝不是沈韫玉。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宋安整个人又镇定下来。 “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谁?”沈韫玉轻笑了一声,如墨的瞳眸静静盯着宋安,“我是相公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沈韫玉沈娘。” “也是清平县被你害死的沈员外之女。” “更是亲手被你毒杀的发妻。” 沈韫玉一字一句替原身喊冤。 谁人知宋安温润的面容下藏着的是一颗豺狼心。 他少年便得才名,沈员外极为赏识他,知晓他家中困窘,便承担他的一应学杂费,更是把唯一的女儿许给他。 可此人不仅没有感激,反而想着谋杀沈员外好霸占沈家财产。 原身到死都还以为自己父亲死于意外。 “胡说八道,你可知,公主府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宋安神色凛然,“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月月给你们发俸银,莫不是让你们吃白饭的?公主马上回府,还不赶紧把此人拿下?” “惊了公主凤体,你等可担待得起?” 宋安话音未落,府中侍卫已拔刀向着沈韫玉围去,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寒芒。 可刀刃出鞘的瞬间莫名跌落在地。 若只一人如此还能说是意外,但在场几个侍卫皆是如此就不能用意外来解释。 宋安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些面面相觑的侍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变了调,“你……” 沈韫玉却并不看他,只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些侍卫身上,风穿过她的鬓发,带起一缕凉意,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朝下,一滴暗红血珠从指腹渗出来,坠在青砖地上,瞬时洇开,无声无息。 下一瞬,在场所有人只觉一阵彻骨寒气从脚底直蹿天灵盖。 无人注意到,沈韫玉蹙了蹙眉。 此处冤魂当真是多。 不过是一滴血,就能激起这么浓郁的怨气。 “我今日是为宋安而来,不想丧命就离远些。” 侍卫们闻声面露退意,宋安忙道:“谁今日后退,我必禀明公主,你究竟是何人,找我所为何事!” 宋安已经确信眼下人不是沈韫玉。 她如果有这样的本事,又怎么会被他毒杀? 定是有人要害他。 “今日来此,不是我找你,而是她们。”沈韫玉摘下头上的簪子,一缕淡淡的黑烟袅袅而出。 只一会儿就绕过侍卫缠到宋安身上。 有侍卫看到要用刀刃斩断,被沈韫玉瞥了一眼就止住了身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还魂(第2/2页) “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我是谁吗?” 沈韫玉寒眸冷冷盯着宋安,薄唇轻启,说出的话让人心惊,“我父亲把我许配给你,你我成婚三载,虽在一起的时日不多,却也是拜了堂成了亲的,我沈韫玉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成亲后,我自问无愧于你,家中一应事务从未让你操心,更是细心照料你卧榻多年的寡母。” “你说要上京赶考,我便把家中现银都给了你,不止如此,怕你受苦,更是变卖了父亲留下的粮铺,只为你上京路上少受些罪。” “可你呢?” “进京后被公主看上,隐瞒已娶亲的事实,与公主成婚,成了千人万人伺候的驸马,留我在老家为你照顾寡母,更是在我上京后,唯恐我搅了你的荣华富贵,下毒不够还一刀刺入我心脏。” “宋安你良心何在。” 说话时,沈韫玉声线平稳,却让听者只觉寒意刺骨。 “又或,你可有良心?”她声音并未停,犹如判官,陈述着宋安的种种罪行,“杀我便罢,连同养育自己的寡母也一杯毒酒送走。” “你……你休要妖言惑众!我从未娶妻,何来什么原配夫人?还有我老母,如今就被我安安稳稳供养在城西的小院,究竟是谁人派你来此编造本驸马?” 宋安的咬着牙,声音却发颤。 “你与我辩无用,与她们争执。”沈韫玉立在宋安面前,双眸犹如一汪平静的湖泊,不见半分波澜。 “宋安,人在做,天在看,你既做了这等有违人德,伤天害理之事,就该知晓自己要付出相应代价。” 谁敢信,一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举人手上,有三条人命。 沈韫玉黝黑的双眸凝望着宋安。 “什么有违人德,什么伤天害理,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究竟是何人派来冤枉我的?!” 宋安怒视沈韫玉,然很快他就顾不上辩驳,眸中的怒意被惊悚取代。 “……娘、娘?” “你……你……沈娘……” “你们为何在此?” “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想杀你们,是你们……你们为何非要上京?就当没了我这个儿子和夫婿不行吗?!” “谁都不能挡我的路,谁都不能!” 宋安语调变得疯癫,“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过好日子,我有什么错?凭什么有的人除了身份比我尊贵外别无长处,都能金榜及第?而我苦读十载却落得个名落孙山?”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 自他双眸流出两行血泪,“上天何其不公?” “苍天不公你便能杀害他们吗?”沈韫玉犹如地府判官,一双黑眸幽深,“宋安,纵是你遭受了命运的不公,可他们何其无辜?你凭什么为了一己私利杀害他们?!” “你的不公又何尝是他们造成的?!你娘自小为了你科举,每日起早贪黑,旁人干五个时辰,她干八个时辰、九个时辰,就为了多赚几个铜板给你买纸笔,这才落了满身疾病,她该被你一杯毒酒害死吗?!” “沈员外惜才,见你家贫,替你交束脩,为你提供科考的路费、住宿费,花重金为你寻书,还耐心为你打听名师、助你拜入名师门下,就为你科考之路顺遂,他该被你推下悬崖吗?!” “还有我,我便该被你毒害吗?” 第二章 不信鬼神 第二章不信鬼神 沈韫玉每说一句,宋安面色便白一分。 话音落尽,宋安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双眸的泪越流越多。 “既已出气,便安心入轮回吧。” 沈韫玉淡淡出声,“至于他,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莫要因他影响自身。” 随着她话落,那缕缠绕着宋安的黑烟,渐渐离开宋安,消散在天际。 沈韫玉也没再看宋安,转身离开。 至于公主府的侍卫一个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对沈韫玉动手。 当天下午,公主府的消息就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而此时,沈韫玉正坐于一小摊,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馄饨,她眸海有些许怅然。 倏忽百年,已经好久没吃过一口热食了。 她本是归漠阴司慕青烛。掌归漠幽冥冤诉,察阴阳未了孽债。 三天前,感受到滔天怨念,她穿到原身身上,并领命要渡化四十九冤魂,唯有此她才能修得圆满。 “我也想吃。” 她脑海响起一道声音。 沈韫玉没理,径直把舀起来的馄饨送入嘴中。 比她记忆里的味道差一些,但也不错。 “大人,我也好久没吃过人间的吃食了,大人也让我尝尝吧。” 那道声音变得谄媚。 听着恶心,沈韫玉瞥了一眼缠绕在她手腕的小黑蛇。 这是和她一起完成任务的,乃是地狱麒兽,对怨念的味道极为敏感,助她早日渡化四十九冤魂。 “你能吃?” “能的能的。”听到沈韫玉声音,小黑蛇忙是回答。 沈韫玉盛了一个馄饨放在桌上,随后把小黑蛇也放在了桌上。 原想让沈韫玉给它要一个小碗,看到沈韫玉的神色后,小黑蛇咽下了未出口的话,这可不是一尊好惹的神。 它是第一次见她,不是第一次听说她。 出了名的凶煞。 不干净就不干净吧。 一人一蛇正吃着,一道沉稳的男音响起,“沈韫玉。” 沈韫玉抬眸。 来人立在两步开外,身量极高,肩背笔直,一身玄衣,没有多余的纹饰,只袖口处压了一道暗金窄边。 裴晏初狭长的凤眸看着沈韫玉。 “你可是长乐公主驸马宋安的发妻?” 今天下午,宋安投案自首,此事事关三公主长乐又被京兆尹送于他们大理寺。 看完宋安供词,裴晏初便派人寻沈韫玉的踪迹。 “是。” “两个时辰前,宋安投案自首,自述杀害三人,沈姑娘与其中两人……三人都有着切莫关系,沈姑娘这会儿是否有空随我去大理寺一趟?” “没空。” 裴晏初才说完,沈韫玉就说出自己的答案,“他既已认罪,你等只需按法理判,何需我去做人证。” “长乐公主言驸马被人下了巫蛊之术。”说话时裴晏初双眸紧紧盯着沈韫玉。 长乐公主原话,驸马是否有罪还有待商榷,但沈韫玉在公主府前大闹,更是造谣驸马毒害发妻和生母,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害皇室颜面扫地,这样心怀不轨的人理应重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不信鬼神(第2/2页) “巫蛊之术?” 闻声,沈韫玉轻笑。 “那大人觉得呢?”她重新对上裴晏初的视线。 “本官既不信鬼神也不信这等歪门邪道。” “那大人又为何来找我。” 沈韫玉又慢吞吞吃起馄饨,见小黑蛇已经吃完桌上的馄饨,她又扔给它一个。 “沈姑娘是这桩案件的重要证人,还请沈姑娘随本官去一趟大理寺。” “我若不去呢?” “若无铁证证明宋安行凶……长乐公主虽不是当今最宠爱的公主,然她母妃乃是后宫两位贵妃之一,外祖更是内阁的严阁老,若他们二人插手,本官只能放他离开大理寺。” “本官想,姑娘既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想来是希望看到宋安被绳之以法,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这些话说完,裴晏初没有再出声。 他也和随从在馄饨铺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随从有意出声,还被他制止了。 沈韫玉没有在意二人,静静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她擦了擦嘴后才道:“走吧?” “沈姑娘愿意随我去大理寺?” “嗯。” “劳沈姑娘等我吃完这碗馄饨。” 说完,裴晏初加快了进食速度。 “大人,这碗馄饨有股味儿不太对。” 沈韫玉闻声微微偏头,传音回去,“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像是被怨气浸过的物件放久了之后的那股酸涩,这馄饨摊子不怎么干净。” 它察觉后就想提醒,奈何裴晏初二人来了,怕影响大人这才等他们聊完才讲。 沈韫玉没接话,她吃第一口的时候就觉得那汤底的味道有些异样,但上百年没吃过热食,人间的盐油酱醋于她而言都已陌生,如今小黑蛇这一提,她暗暗记下馄饨摊的位置。 没一会儿,裴晏初二人也吃完了馄饨。 走的时候,他们连带沈韫玉的那碗馄饨一起结了账。 “谢谢大人。” 沈韫玉把铜板重新放回怀中。 两刻钟后,一行三人到大理寺,守卫才看到他们,就有一人上前,禀告裴晏初,“少卿大人,三公主来了,此刻就在里面候着,她还让人把驸马从大理狱提了出来。” “周大人没有在官衙吗?” 裴晏初蹙眉。 “……大人莫要为难小的。”守卫面露难色。 “我知道了。” 转身,裴晏初吩咐随从待会儿进官衙后,让随从先送沈韫玉去他休息的地方,莫要被三公主的人看到。 然他话音才落,一个丫鬟从里出来,她看着裴晏初三人出声,“奴婢银环见过少卿大人,少卿大人身边的女子就是今日在府外污蔑我家驸马的沈氏女吧?” “正好,我家公主就在里面候着,只等少卿大人回来审理案件。” “此处是大理寺,不是公主府,公主此举可是要干涉朝堂政事。”面对这个丫鬟,裴晏初不像方才那般好说话,语调虽仍温和,面上多了几分凌厉。 第三章 长乐公主刁难 第三章长乐公主刁难 银环脸色变了变,多了几分白。 “少卿大人,此案涉及驸马,公主不过是出于关心,且……此女当众造谣驸马,已是公然藐视皇家威严。” “是否造谣还有待考察,公主何必如此心急?” 裴晏初淡淡,“公主这般行事,不知道的还以为着急杀人灭口,岂不更是坐实驸马罪行?” “少卿大人慎言!” 银环忍着怒。 她虽是丫鬟,却是三公主身边的一等丫鬟,寻常那些官员夫人亦或贵女,哪个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 可眼前人…… 出身世族裴家,莫要说她,便是她的主子也不敢轻易招惹。 “秦右,带沈姑娘走。”他吩咐。 “裴少卿是要与公主作对?” 来前,公主叮嘱过她,若见到沈家女,一定要带走沈家女,若是让公主知晓她办事不力,公主是会气裴晏初,但更会把气撒在她身上。 裴晏初未理会银环,示意秦右带着沈韫玉离开。 沈韫玉没有动。 “沈姑娘?”秦右推了推沈韫玉。 “公主来了。” 秦右闻声怔了怔,没一会儿,就听到一阵有序的脚步声,再接着就见一个身着海棠红衣裙的女子出现在视野。 她身后紧跟了十几个丫鬟内侍。 “你就是沈韫玉?” 长乐公主的目光落在沈韫玉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韫玉抬眸,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 不过是片刻的对峙,长乐公主便移开了视线,转向裴晏初。 “裴晏初少卿,本宫听闻你把本案的重要人犯带回来了,正巧本宫也到了,不如现在就升堂问案?”长乐公主轻笑。 “公主,这不合规矩。”裴晏初神色不变,“大理寺审案,自有大理寺的程序,公主若是关心案情进展,可在大理寺设的旁听席上观审,却无权干涉审理过程。” “本宫何时说要干涉了?此事牵扯本宫驸马,本宫不过是想确保案件为真,以免被人损害皇家颜面。” “不劳公主费心。”裴晏初抬手,“秦右,先带沈姑娘离开。” “站住。”长乐公主忽然抬高了声音,“裴少卿,你若执意庇护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本宫便只能请父皇下旨了,本宫从未听驸马说过什么原配发妻,此人凭空冒出来,扰乱公主府,污蔑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公主方才也说了,从未听驸马提过原配,可驸马今日亲自投案,供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杀害了结发妻子沈韫玉、岳父沈员外以及生母宋刘氏,人证物证俱在,公主若是不信,可亲自查看卷宗。” 长乐公主的面色在裴晏初的话语中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卷宗?”她轻嗤一声,“裴少卿莫不是忘了,驸马今日在公主府前被这妖女用邪术蛊惑,神志不清才写下那些胡言乱语,本宫已请了太医为驸马诊治,待他清醒自会还自己一个清白。” “太医?”裴晏初眉梢微动,“公主的意思是,宋安投案时神志不清?” “自然。” “那便更该让大理寺审一审了。”裴晏初语气不紧不慢,“若真如公主所言,是有人用邪术蛊惑驸马,这便不仅仅是杀人案,更是涉及巫蛊的谋逆大案。依本朝律例,凡涉巫蛊者,大理寺与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长乐公主刁难(第2/2页) “三司会审?”长乐公主闻言不怒反笑,“不过是一桩市井妇人的诬告,也值得惊动三司?” 她缓缓踱步上前,绣着金丝牡丹的裙摆扫过青砖地面,漾开一片华贵的涟漪。 “本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宋安是本宫的驸马,纵然他有错,也轮不到旁人来审,本宫自会带他回府,关起门来,该打该罚,本宫心中有数,至于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沈氏……” 她停住脚步,目光再次落在沈韫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蛊惑人心,妖言惑众,按律当斩。” 沈韫玉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公主说我蛊惑驸马?若驸马心中无鬼,又怎会被一句话蛊惑?” “你——” “够了。” 裴晏初往前迈了半步,将沈韫玉半挡在身后,“公主,此处是大理寺,不是公主府。” “公主若要闹便回公主府,若公主继续闹下去,臣会在明日早朝如实禀明圣上。” “裴少卿这是威胁本宫?” “臣不敢。”虽是这样说,裴晏初目光却无躲闪。 “好。”长乐公主怒极反笑,“裴少卿不愧是裴家人,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既裴少卿偏信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要彻查驸马,本宫也不拦着,只是本宫劝少卿一句,凡事查得太深,也易把自己折进去。” “裴家能护佑裴少卿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她顿了顿又道:“刚巧本宫还未听过旁人审案,今儿本宫就长长见识。” “劳请公主明日再来,臣今日不开堂审案。”裴晏初说得平静,没有给长乐公主留半分颜面,“也请公主把驸马送回大理寺狱。” “如今此案还未有定夺,驸马并非裴少卿的犯人!” “《大虞刑统》卷十四·狱制篇:凡命案、巫蛊、谋逆等重罪,地方不得擅断,须由大理寺录囚,刑部复核,御史台监审,驸马宋安所涉三条人命,且投案自首,已属大辟之案,理当归大理寺羁押候审。” “公主是要为了驸马枉顾我大虞律令吗?”裴晏初字字清晰,双眸盯着三公主长乐。 “若本宫今日非要带走驸马呢?” “公主今日若强行带人离开,便是截夺囚犯、干扰司法,依同卷第十七条,以‘劫囚’论处,不论尊卑,杖八十,徙千里。” “……好。” 长乐公主冷笑,“今日本宫便给裴少卿这个面子,但若查明驸马与此事无关……本宫定要你裴晏初好看。” “臣恭送公主殿下。” 临了瞥了裴晏初一眼,长乐公主甩袖离开。 “秦右带两人跟上公主,务必平安带回宋驸马。” “属下领命。” 裴晏初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他和秦右的对话,长乐公主听的一清二楚,气得她险些回头。 她定要叫裴晏初好看! 还有那个叫沈韫玉的贱女人。 第四章 证词 第四章证词 长乐公主车驾的辙痕尚新,秦右已将宋安押回大理寺狱中。 “少卿大人,”秦右踏入正堂躬身复命,“今日算是把三公主得罪死了。她若回宫在御前搬弄是非,只怕......” “无妨。”裴晏初神色不起波澜,“大理寺依律拿人,纵使她告到御前,亦不能随意降罪。” 秦右仍眉头微蹙,却不敢再多言。 裴晏初抬眼看向廊下安静站着的沈韫玉,那条小黑蛇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沈姑娘,随我来。” 推事厅内烛火煌煌,书吏执笔,静立于裴晏初身侧。 裴晏初坐在案后,抬眸看向对面坐着的沈韫玉。 “沈姑娘,宋安所供三桩命案,你既称知情,便据实作答,书吏会逐条记录在案。” 沈韫玉端起案边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大人请问。” 裴晏初翻开宋安的供状放在手边,对照着问:“宋安供述,他于三年前迎娶你为妻,可有婚书为证?” “有。婚书在清平县沈宅正堂条案下的暗格里,连同聘礼单子、媒人帖一并在内。” “沈平沈员外身故一案,原委如何?” “景和十一年三月初九,沈...家父被宋安推下落雁崖。当日宋安与家父原定出门采买,途经落雁崖时借口赏景引家父至崖边,趁其不备将他推下。” 沈韫玉垂眸,试图做出几分哀恸之态,眼底却仍是一片空寂。 “回清平县后,宋安谎称家父是失足坠崖,彼时清平县令未加详查便结了案。” 裴晏初指尖轻叩案沿:“事发之时你在何处?” “我一直留在家中,不曾离开清平县。” “既不在场,如何笃定是宋安下手?” 沈韫玉迟疑一瞬,抬眸道:“亡魂所言。” 书吏笔尖一顿,悄悄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连忙低下头去。 裴晏初捏着卷宗的手指微微缩紧,目光如刀般寸寸刮过她的脸。 片刻后,他冷冷开口:“大理寺不审鬼神,本官只信实证。尸骨在何处?” “落雁崖底枯松林,最大那棵古松往东三丈。那处地势平缓,前有巨石遮挡,山洪冲不到,尸骨至今完好。” 裴晏初颔首示意,书吏立刻落笔,将方位一字不差录下。 “第二桩,宋安生母宋刘氏之死。” “景和十二年腊月,宋安以掺了砒霜的安神汤毒杀生母,随即便携沈家银钱上京。”沈韫玉声线平淡,“葬于清平县城南乱葬岗,第三排第七个坟头,无碑。” 厅内霎时一寂。 弑母已是人伦尽丧,竟草草埋于乱葬岗,不立片石,让亲生母亲沦为无名孤魂。 这份凉薄狠绝,比那碗砒霜更蚀骨。 “第三桩呢。”裴晏初的眉头沉了沉,“景和十三年九月十五,你上京寻夫后,发生了什么?” 沈韫玉微微垂首,原身被一刀刺穿躯体的画面,清晰浮现。 “景和十三年九月十五,我上京寻夫,宋安先在茶水中下毒,待我昏迷后补了一刀,刺入心口。” 她抬眼,口吻和先前一般无二,平铺直叙,仿佛与己无涉。 “尸身埋在京郊柳庄后山的枯井中。” “沈姑娘。” “嗯。” “你方才说自己被毒杀、心口被刺,那此刻端坐于此的——”他没有把话说完。 沈韫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大人不信鬼神。” “是。” “那大人就当我命大,没死透。” 裴晏初盯着她看了片刻,眸中情绪难辨。 他不是没注意到今日在公主府前的那些“异象”,刀刃脱手、黑烟缠腕、宋安血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证词(第2/2页) 他不信怪力乱神,却也不会无视蹊跷。 裴晏初忽然开口:“若本官派人去,能找到尸骨?” “能。” “那尸骨若当真存在,以仵作验看,骨龄、伤痕应当能与你所述吻合?” “自然。” 书吏将供词躬身呈到裴晏初案前。 裴晏初快速扫过一遍,确认无一遗漏后,将供状推到沈韫玉面前。 “请沈姑娘签字画押。” 沈韫玉垂眸扫过纸面,提笔签下姓名,又按上朱红指印。 裴晏初将供状收好,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吩咐门外候着的文书将供状誊抄存档,又叫来一名差役,低声交代了几句。 差役领命而去。 沈韫玉听得清楚——他连夜派人去京郊柳庄验看枯井。 “请沈姑娘暂且住在大理寺,案子未结前,姑娘不便在外走动。”裴晏初回身说道。 “怕我跑?” “怕三公主的人找上你。” 沈韫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秦右会引你去住处,姑娘早些歇息。” 裴晏初说罢便要离开,迈出两步又顿住,侧过身道:“沈姑娘,本官会查明此案真相。不论是宋安的罪,还是你的来历,都会查得清清楚楚。” 沈韫玉手肘撑着桌沿,闻言偏了偏头:“大人尽管查。” 她语调平平,不见半分挑衅。 裴晏初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出了推事厅。 “大人,”小黑蛇从她袖中探出脑袋,小声道,“这个当官的,他身上的气简直正得发邪。” 沈韫玉嗯了一声。 “但是大人,这大理寺底下压着东西。”小黑蛇的语气变了变,“怨气不重,但沉得很,怕是埋了有些年头了。” 沈韫玉没接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青砖地面。 “先不管。”她收回视线,“带路。” 秦右早已候在门外,引着她往后院走。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 沈韫玉坐在床沿,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今日种——宋安的血泪、三公主的跋扈、裴晏初的不动声色。 “大人在想什么?”小黑蛇盘在枕头上问。 “在想那位公主,今夜能搬来多大的救兵。” 小黑蛇缩了缩脖子:“找她父皇告状呗?” 沈韫玉没答。 这倒不用想。以长乐公主的性子,今日在大理寺受了这样的气,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宫是她唯一的去处。 那位高居龙椅的帝王,会如何作为呢? —— 皇宫,坤宁殿偏殿。 长乐公主跪在严贵妃膝前,哭得梨花带雨:“母妃,裴晏初仗着裴家声势,根本不把女儿放在眼里!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妖女!张口就污蔑驸马杀妻灭门,纯属一派胡言!” 严贵妃轻拍女儿的手背,目光却透过烛光投向殿外。 “长乐,朝堂之人做事皆有考量。裴晏初执掌刑狱推勘之权,若无陛下发话,单凭你难以让他退让。” 长乐公主泪眼朦胧:“父皇定会为女儿做主吗?” 严贵妃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陛下自有权衡。” 长乐公主拭去脸颊的泪珠,匆匆奔赴御书房。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严贵妃脸上的温存缓缓敛去,转头吩咐身侧的嬷嬷:“传信给阁老,裴晏初此人不肯顺势而为,需早做筹谋。” 嬷嬷欠身退下。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严贵妃的脸,明暗不定。 第五章 罪供 第五章罪供 翌日辰时,大理寺外落了一排车马。 秦右急匆匆到后院敲门时,裴晏初还在翻昨夜的卷宗。 “大人,三公主来了,带了圣上口谕。“ 裴晏初合上卷宗。 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前堂,长乐公主今日换了身鹅黄宫装,面上妆容精致,神态从容。 昨夜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不见了,此刻的她笑意盈盈,一派雍容。 她身旁跟着司礼监的刘太监,手捧明黄绢帛。 裴晏初领着大理寺众官吏迎上前,撩袍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驸马宋安,近日举止失常,神志恍惚,恐染恶疾。着长乐公主即刻领回府中医治调养,钦此。“ 刘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回荡。 三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晏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裴少卿,接旨吧。” 裴晏初双手举过头顶:“臣,遵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尘,面色平静。 “来人,去大狱把驸马请出来。”长乐公主抬起下巴,目光越过裴晏初,看向后院方向,“顺便,把那个妖言惑众的妖女也给本宫绑了,一并带回公主府。” 几名公主府侍卫当即拔刀,就要往后院闯。 “慢着。”裴晏初横跨一步,挡在众人面前。 “裴晏初!”三公主脸色骤沉,“你敢抗旨?” “臣不敢。”裴晏初直视她,“但陛下口谕,只说让公主带驸马回府‘调养’,未提沈姑娘半个字。公主若要处置旁人,需另有旨意。” “她用妖术蛊惑驸马,致使驸马神志不清,本宫带她回去审问,有何不可?” “沈姑娘是此重案的唯一人证,而非巫蛊案的罪犯。”裴晏初寸步不让,语调铿锵,“大理寺依律办案,案情水落石出前,有责保护人证安全。公主若要提人,请去刑部、御史台走三司会审的章程,拿批条来。” “你拿三司压本宫?”三公主怒极反笑。 一旁的刘太监见势不对赶紧甩了甩拂尘打圆场:“哎哟,殿下息怒。陛下只吩咐奴婢来接驸马,这节外生枝的事,若是闹大了,惹得陛下心烦,大家都不好过。您看……” 长乐公主死死盯着裴晏初。 裴晏初身姿笔挺,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好,很好。”长乐公主咬牙切齿,“本宫今日先带驸马走。裴晏初,你要想清楚忤逆本宫的后果。” 半柱香后,宋安被两名狱卒从大理寺狱架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昨日还算体面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 车队浩浩荡荡驶离。 后院廊柱下,沈韫玉斜倚着栏杆,看着远去的车驾,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袖口中,小黑蛇探出脑袋。 沈韫玉慢悠悠理了理袖口:“急什么,今日来找他的,不是我。” —— 京城长街,闹市喧嚣。 百姓见皇家仪仗,纷纷退让两侧。 车厢内,宋安蜷缩在角落。太医给他灌了安神汤,他本该昏睡。 一阵阴风吹开轿帘。 “没用的东西。”她冷哼,“本宫已经把你捞出来了,那妖女活不过今晚,你把嘴闭紧,别再给本宫丢人现眼。” 宋安没有答话。 他死死盯着车厢底板,瞳孔剧烈震颤。 那里,渐渐洇出暗红湿痕,像浸透了陈年的血,黏腻地缓缓漫开。 一缕极轻、极近的气息,贴着他耳廓,幽幽缠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罪供(第2/2页) “安郎......” 是沈韫玉的声音。 轻飘飘的,带着井底湿冷的寒气,一遍遍在他耳边盘旋。 宋安浑身汗毛瞬间炸立,猛地抬头。 车厢顶檐倒挂着一道素衣虚影,心口破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发丝滴水,湿漉漉地垂落,几乎擦过他的眉眼。 她不说话,只定定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与寒凉。 下一瞬,左侧车壁泛起白雾。 佝偻的老妇虚影慢慢透出来,面色灰青,唇色乌紫。 “安儿……安儿……” 唤声温柔又怨毒,缠骨绕心。 “你给娘喝的什么?娘的肠子都烂了……” 还未等他喘息,脚踝骤然一沉。 右侧暗处,老者半身虚影伏在地上,头颅破损模糊,双手死死扣着他的足腕,力道冰冷刺骨。 沙哑的声音重复不止:“贤婿……我身上好疼啊......” “啊——!!” 宋安爆发出一声崩溃至极的嘶吼,疯了一般胡乱挥打,手肘狠狠撞在长乐公主肩头。 他不管不顾,猛地撞开紧闭的车门,整个人失重翻滚,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滚出数丈才堪堪停住。 街道两侧的百姓惊呼退散。 “驸马!” 侍卫大惊,齐齐冲上前。 “别碰我!!别碰我!!” 宋安双目赤红,力气大得惊人,竟将两名侍卫掀翻在地。 他跪在街心,双手疯狂挥舞,驱赶着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影。 他眼前的光影不断旋转重叠,无数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风卷着长街的喧嚣掠过耳际。 嘈杂的人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那年春和景明。 那个清平小县。 —— 沈家庭院的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年少的宋安立在花树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指尖还沾着书卷磨痕。 那年他十九。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少女提着食盒款款走来。 沈韫玉眉眼柔软,鬓边落了两瓣桃花,走到他面前,轻轻将食盒递来。 “安郎,歇歇吧。”少女的声音轻柔,怕扰了他读书,“我给你炖了银耳汤,润润嗓子。” 年少的宋安垂着眼,伸手接过,微微颔首。 这时廊下走来一名中年男子,步履温和,眉眼宽厚。 是沈平。 沈平看着花树下的少年郎,满眼惜才的笑意,开口温声宽慰:“安儿,方才县里几位乡邻闲话,你不必往心里去。赘婿之名是俗人的偏见,你有这满腹才学,将来金榜题名,自有万里前程,何须困在旁人口舌里?” 他说着,抬手将一沓沉甸甸的银两塞进宋安手中。 “下月你去府城游学,路费盘缠,我都替你备好了。只管安心读书。” 阳光落在沈平温和的眉眼上,坦荡、真诚、毫无保留。 彼时宋刘氏也常来沈家小坐。 看着儿子勤勉,看着女儿温顺,她坐在廊下,一边纳鞋,一边悄悄拉着宋安的衣袖,低声叮嘱:“安儿,沈家待我们不薄,韫玉性子又好,你这辈子要好好待她......咱们穷,但不能穷良心。” 一幕幕,皆是温柔旧景。 可这般扑面而来的暖意,从来没能融化宋安心底的那块坚冰。 旁人眼中的天赐良缘,于他而言,只是寄人篱下的苟且。 第六章 恩骨 第六章恩骨 书房门虚掩着。 烛火早已燃尽,灰白的蜡油凝在铜台上,像一滩干涸的旧血。 宋安坐在案前,指尖死死捏着一张折叠的宣纸。 那是京城贵人的密信。 纸上字字锋利,刻得他心口发紧—— 【赘婿污名,身名俱拘。斩断旧往,方登青云。】 他昨夜坐了一整夜。 一边低唾手可得的长安荣华、滔天前程。 一边是沈家三年供养、倾家成全的恩情。 门被轻轻推开,温柔的晨风吹进来,吹散些许房内沉郁。 “安郎,起身啦。”沈韫玉端着一盆清水走进,眉眼弯弯,“今天你是不是和爹约好,去落雁崖?” 宋安被吓得一颤,将纸条胡乱夹进书中。 他转过身,脸上已挂着那副熟稳的温和笑意:“嗯,约好了。” 沈韫玉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拂过他肩头微尘: “山上风凉,慢些走,莫贪快。早些回来,我炖了你俩爱喝的银耳羹。” “好。”宋安轻轻点头。 临走前,沈平还特意回头叮嘱女儿: “不用等我们吃饭,若回来晚,你先吃,莫饿着自己。” “锅里炭火别忘熄,仔细走水。” 句句家常,句句疼爱。 沈韫玉站在院门口,目送一老一少踏出家门。 晨光温柔,前路安稳。 她满心安稳,满心期待。 她全然不知,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 —— 落雁崖山路崎岖,晨雾未散。 露水打湿石阶,踩上去湿滑发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一路闲谈。 沈平心情极好,边走边和身侧的宋安说话,语气毫无保留,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安儿,你每日闭门死读,极少出来转悠。今日这落雁崖景致开阔,正顺了你将往府都求学的壮志。” 沈平望着远方,仿佛一眼就能瞧见自己宝贝贤婿的大好前程。 “安儿,你可知我为何执意送你去府城游学?” 宋安垂眸稳步,轻声问:“请岳父赐教。” “你天资高,困在清平县,是埋没。”沈平望着远处群山,眼里全是期许,“府城书院名师如云,你去了,才算真正踏入士林正道。” 宋安静静听着,唇角挂着谦逊笑意。 沈平继续道:“家中你不必挂念。田地、商铺、账目,我都打理稳妥。你只管安心读书,只管往前闯。你飞多高,我和韫玉,便替你托多稳。” 他从自己衣襟内层,摸出一枚温热的玉佩。 玉佩通透温润,是沈家传了三代的护身玉。 他不由分说,塞进宋安掌心。 “拿着。” 宋安指尖一僵。 沈平按住他的手,笑着道: “这玉安神静心,助你文思通畅。从今往后,它归你了。” 掌心玉暖,人心更暖。 宋安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指节微微收紧。 沈平还在絮絮叮嘱: “到了府城,莫怕吃亏,广结善缘。” “你无家世支撑,旁人初见你,难免轻看。但你有才、有德、有韧性,日久见人心。” “我信你,必能一鸣惊人。” 一路走走说说。 宋安始终温顺应答:“小婿见识短浅,多亏岳丈提携。” 听话、懂事、谦卑、孝顺。 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沈平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恩骨(第2/2页) 他眼底没有感动。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扭曲的烦躁与冰冷。 沈平越善待他。 越证明他这辈子,永远活在“沈家施舍”的阴影里。 京城那封密信昨夜在他枕边摊开整夜。 贵人那句话,反复刻在他脑子里: 【赘婿污名,身名俱拘。斩断旧往,方登青云。】 沈平不死。 他永远是清平沈家的窝囊赘婿。 永远干净不了。 更可笑的是—— 沈平活着,沈家的一切都是“恩赐”。 沈平若死。 偌大沈家,田产千亩,商铺数十,积银万两。 顺理成章,尽归他宋安所有。 谷底白雾翻涌,深不见底。 风从深渊吹上来,带着刺骨寒意。 沈平停下脚步,往前探了半步。 他眯眼看向岩壁,指着一簇浓绿植株,转头对宋安笑道: “看见了吗?那就是百年首乌。品相极佳,正好给你固本养神。” 他全然沉浸在为晚辈筹谋的欢喜里。 侧身、探头、辨药。 整个人注意力全在岩壁草药上。 后背完完全全、毫无防备,敞给了身侧的宋安。 他还在轻声说话,语气温柔慈爱: “等采回去,我让韫玉给你炖药膳。你读书辛苦,身子必须养好……” 话音未落。 身后风声微动。 宋安抬眼。 眼底所有温顺、谦卑、温和,瞬间尽数褪去。 一片死寂寒凉。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挣扎。 脚掌稳踩实底,腰身骤然发力,双臂狠狠往前一推—— “!!” 沈平身体骤然一空。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身体腾空的刹那,他本能地猛地回头。 那双方才还满是慈爱、期许、温和的眼睛,瞬间灌满错愕、茫然、不敢置信。 他看着宋安。 看着这个他倾尽家财、倾尽心血、倾尽余生去成全的孩子。 看着这个他视如己出、托以女儿、托以后路的女婿。 那张素来温顺恭谦的脸上。 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沈平喉咙狠狠一哽,想说什么,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狂风灌满他的口鼻。 谷底传来一声沉闷、厚重、彻底死寂的撞击声。 一切落幕。 宋安独自立在崖边。 山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静静望着无底深渊,站了很久。 一种压在心底多年的桎梏,骤然碎裂的轻松。 他冷笑着,扯起悬崖边的一片黄土,狠狠揉进自己的眼睛。 沙石磨肉,强行的痛感激出源源不断的浊泪。 “救命啊——” 凄恻哀痛的狂叫疯喊,破开日头,自落雁崖向着四处山坡飞扑直冲。 “谁来救救我岳丈!他自己掉下去了——!” —— 日头渐高,雾散风轻。 沈家院内。 沈韫玉搬着小凳坐在廊下。 手里捧着温热的银耳羹,时不时抬头望向进山小路。 她不知道。 她等的两个人。 一个永远回不来了。 一个已是满身鲜血、满心歹念。 第七章 寒羹 第七章寒羹 日头西斜,山风割着落雁崖荒草。 宋安连滚带爬往下冲。 他一路跑,一路摔,膝盖磕破了两处,手掌也蹭出血痕。 进镇的时候,他已经哭得嗓子全哑了。 “来人……来人啊!我岳丈……我岳丈掉下去了!” 清平县不大,沈员外是乡里出了名的善人。宋安跪在镇口嚎啕大哭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传遍了三条街。 县衙来人的时候,宋安瘫坐在镇口路边,浑身泥土血痕,见了衙役就扑上去抓住对方的手。 “大人,我岳丈说那崖壁上有株百年首乌,他非要去看,我拦不住他……脚下一滑……我、我眼睁睁看着……”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猛地干呕起来,像是回忆起那个画面就承受不住。 衙役扶住他,面露同情。 “随我搜山。”领头的捕头吩咐。 第二日,搜山队伍尽数折返。 “禀大人,崖底乱石嶙峋,又有暗河流过,我们搜边了,什么都没找到。” 县令坐在堂上翻着卷宗,皱了皱眉:“暗河冲走了?” “八成是。去年雨季涨水,那暗河通着下游百里外的漳水,若是被冲走,只怕早已……” 县令叹了口气。 “失足坠崖,意外身亡。”县令提笔落了结案文书。 宋安就跪在堂下,膝盖上的血还没干透,脸色惨白得像刚丧了命。 谁看了不说一声可怜。 —— 沈家没有男丁。 沈平膝下只一女,沈韫玉早已嫁入宋家。按大虞律例,户绝之家,女婿若已入赘或代管家业,可承继家产。 宋安虽非入赘,但沈平生前视他如亲子,对外从不称他赘婿,反倒逢人就夸“我家贤婿”。镇上邻里街坊皆可作证。 丧事办完第七日,宋安便去县衙递了承继文书。 县令翻了翻户籍,又叫来几个邻里问了问。 众人一口咬定,沈家这些年里里外外都是宋安在帮衬打理,沈员外更曾当众说过“日后家业都交给安儿”。 一纸文书落下。 田产千亩,商铺十二间,库银八千两。 尽数归了宋安。 宋安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暗。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很快又压下去。 走到沈家门口,沈韫玉正收拾晒干的书卷。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眶还红着——这些天她哭了许多回。 “安郎,饭热在锅里。”她轻声道,声音还带着鼻音,“婆婆今天精神不太好,我煎了药端过去了。” “辛苦你。”宋安答。 语气温柔,面目如常。 —— 宋刘氏的身子一直不好。 早年为供宋安读书,她做了太多重活,腰腿落下病根,入冬就犯。这两年更是反复咳喘,整宿整宿睡不着。 沈平在世的时候,隔三差五请大夫来看,药钱全是沈家出。 沈平死后,照顾宋刘氏的担子全落在沈韫玉身上。 而宋安只需做一件事——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景和十二年入冬后,宋安收到了京城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四个字:【速来,勿迟。】 他需要上京。带着银子,带着一副干净清白的读书人身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韫玉去镇上采买年货,天黑才能回来。 宋安在灶房里熬安神汤。 和往常一样的药材,一样的火候。只是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拇指捻开,白色粉末无声无息落入褐色汤药中。 砒霜无味。 他搅了搅,盛进碗里,端到后屋。 宋刘氏靠在床头,正就着油灯纳鞋底。看见儿子进来,浑浊的老眼立刻亮了。 “安儿来了。”她放下针线,“快坐,外头冷不冷?” “不冷。”宋安把碗递过去,“娘,趁热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寒羹(第2/2页) 宋刘氏接过碗,没急着喝,反而拉着他的手絮叨:“安儿,今儿韫玉去镇上前和我说了好久的话。那孩子心细,说开春想带我去府城看大夫……” “嗯。” “她还说,等你考上功名,咱们一家去京城享福。”宋刘氏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在一起,“我就和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着这院子,等你们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宋安没接话。 宋刘氏端起碗喝了一口,又说:“安儿,你岳丈走了之后,韫玉那孩子瘦了一大圈。你平日多疼疼她,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我知道。” “还有,”宋刘氏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前几日隔壁王婶和我说,县里来了个什么贵人的管事,打听你的事。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 宋安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 “真没有?”宋刘氏盯着他,“安儿,你和娘说实话。那管事问了你的婚配、家世,还问了你岳丈……娘总觉得不对劲。” “娘多想了。”宋安把碗往她嘴边推了推,“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宋刘氏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追问,仰头把药喝尽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忽然伸手握住宋安的手腕,干瘦的手指像枯枝。 “安儿,不管你将来做多大的官,走多远的路,你都记住——韫玉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沈家是你的恩人。你这辈子……不能忘本。” “我记住了。”宋安说。 他从宋刘氏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把空碗收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次头。 油灯下,宋刘氏已经重新拿起了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那双鞋是男式的,尺码是宋安的。 她边纳边咳嗽,佝偻的脊背一颤一颤。 宋安看了片刻。 转身,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沈韫玉端着早饭去后屋叫婆婆起床。 推开门,宋刘氏面朝里侧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 “婆婆?” 沈韫玉走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冰凉。 手里那双纳了一半的鞋,还攥在僵硬的指间,针脚歪歪斜斜,停在最后一针上。 “婆婆!” 沈韫玉的喊声传出院墙,惊起一树寒鸦。 宋安从前屋跑来,撞开门。 他看见母亲的尸体,愣了两息,然后双膝一软,跪在床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邻里赶来,大夫赶来,人人唏嘘——宋刘氏病了多年,入冬后更是反复,怕是熬不过这个年关。 没人怀疑。 丧事简办。 三日后,宋安把母亲葬在城南乱葬岗。 沈韫玉跪在坟前烧纸,抬头看他:“安郎,为何不葬在沈家祖坟旁?爹在世时说过,百年后咱们一家都葬在一处……” “我宋家的人,葬沈家地不合适。”宋安垂着眼,声音沙哑,“等日后我有了出息,再迁坟。” 沈韫玉没再说什么。 她只当丈夫是因为丧母之痛,一时想不周全。 那天回家路上,宋安走在前面,沈韫玉落后两步。 风很大,吹得路边枯枝乱晃。 宋安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土路上,又细又黑。 沈韫玉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她没有多想。 正月初九,宋安说要上京赶考。 沈韫玉把家中所有现银取出来,又变卖了父亲留下的两间粮铺,凑了三百两银子,整整齐齐码在包袱里。 “安郎,路上当心。”她站在院门口,把包袱递给他。 宋安接过,点了点头。 “等我。”他说。 沈韫玉笑了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宋安已经将“清平县”三个字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抹去。 连同她。 第八章 扫尘 第八章扫尘 景和十三年,春。 宋安上京已逾两载,音讯全无。 清平县沈家老宅,沈韫玉坐在空荡荡的正堂,手里攥着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信。 送信的是个圆脸管事,穿着绸缎,眼底透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他身后错落立着数名壮汉,将整间屋子围得密不透风。 他把一张百两的银票和一份写好的文书拍在桌上。 “沈娘子,识相些签了吧。”赵管事眯着眼,“宋大人如今高中探花,深得圣上赏识,过几日便要和当朝三公主大婚了。你一个乡野妇人,拿了钱,自个过日子吧。” 沈韫玉盯着那纸文书,只觉得荒谬。 “三公主?”她声音发颤,“他亲口对我说,上京只为求取功名,光耀门楣。他若娶公主,置我于何地?” 管事冷笑:“大人仁慈,还念及旧情给你留了盘缠。若是不识抬举,这清平县天高皇帝远,死个把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沈韫玉撕了和离书,决堤的泪水哭花了妆容。 “我不信!让他亲口跟我说!” 乔装的侍卫一拥而上,将情绪失控的沈韫玉摁在桌子上。 “小贱蹄子。”赵管事从怀里又拿出一纸和离书,“本管事一生积德行善,今日我好人做到底,帮姑娘择一条生路。” 赵管事冷艳睨着她,将新的和离书铺平正中,又摸出一枚小小的朱砂印泥。 “按住了。” 侍卫硬生生将她颤抖的手按在印泥之中。 赤红印泥瞬间沾染上她苍白的指尖,滚烫得像烙铁。 沈韫玉已经哭得浑身发颤,想出言喝止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 鲜红的指印猝然盖在文书上,清晰、刺目。 侍卫们这才松了手,沈韫玉瘫软在地。 她望着那纸被强行盖下的印记,整个人僵如死灰。 两行清泪砸在青砖上,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 景和十三年,京郊柳庄。 偏僻的别院里,杂草丛生。 宋安转过身,看着风尘仆仆的沈韫玉。她瘦了许多,眼里全是血丝。 “你来了。”宋安语气平静。 只这一句,沈韫玉的眼泪疯涌而下,她哽咽着,一字一字,几乎是咬着血问:“为什么......那些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宋安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倒了一杯热茶。 水汽腾起,模糊了他的脸。 “韫玉,京城不是清平。我如今虽有官职,却处处受制。有些事,我身不由己。”他把茶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像从前那般哄她,“那和离书,只是权宜之计。” “你奔波一路,先喝口水,我慢慢讲与你听。” 沈韫玉看着他熟悉的温和眉眼,心底那一丝戒备到底散了。她接过茶杯,仰头饮下。 茶水入喉,一股腥甜直冲五脏六腑。 “当啷。” 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沈韫玉捂着腹部,剧烈的绞痛让她瞬间跪倒在地。黑血顺着嘴角溢出。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死死盯着宋安。 宋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宋安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刀刃泛着冷光:“公主看上了我,下个月大婚。你活着,就是我欺君的铁证。” “安……郎……”沈韫玉想去抓他的衣角。 宋安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蹲下身,匕首抵住她的心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扫尘(第2/2页) “别怪我,玉儿。要怪就怪你......不该追到长安。” “要怪就怪你——怎么这么蠢。”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直接贯穿心脏。 沈韫玉双目圆睁,眼底的光一点点溃散。 她到死也想不明白,她的素衣少年,她的安郎,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宋安拔出匕首,随手在沈韫玉衣服上擦净血迹。 他拖着尸体,走向后山的枯井。 扑通。 重物坠底,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鸦。 宋安站在井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清平县的赘婿宋安死了。 活下来的,是当朝驸马,宋安。 —— 回忆到此为止。 落雁崖的风、枯井里的泥、汤碗底未化尽的白沫,一帧一帧掠过。 此刻,始作俑者正跪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磕头如捣蒜。 “我不回公主府!大理寺……我要去大理寺!”宋安喉咙里发出厉叫,四肢并用,朝着马车驶出的路往回爬。 四周商贩与行人迅速聚拢。数十名百姓指着地上的宋安,低声交谈。 侍卫扯下腰间汗巾就要往宋安嘴里塞。 宋安张嘴一口咬住最前那名侍卫的虎口,齿尖深深刺入皮肉。 侍卫吃痛惊呼,猛地撒手。 宋安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跪直了前半身,向着大理寺的大门不停磕头。 “放我进去!裴大人!救我!救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 长乐公主眼底的厌恶已经不加掩饰。 她嫁他那日,他跪在殿前,一身大红喜袍,温润如玉,满朝文武都夸她眼光好。 如今看看这副样子。 长乐公主面色发青,上前两步一掌扇在宋安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宋安脑袋偏向一侧,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笑声却越发癫狂。 “来人!”长乐公主转头看向丫鬟银环,“去大理寺把贱人沈氏给本宫绑来!是那个贱婢在府前下的阴冷巫术!今日本宫要让京城百姓好好看看,妖言惑众、谋杀朝廷命官是个什么下场!” “不必请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围观百姓自发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两丈宽的通道。 沈韫玉一袭水红色布裙,抬步走过人群。她手里还捏着两颗没剥完的生花生,嘴里咔嚓一口咬裂了硬壳。 裴晏初落后她半步,一身墨青公服,右手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视线自宋安流血的额头扫过,停在长乐公主脸上。 这女的脑子怕是被金丝玉帛泡涨了。当街护着个杀人屠夫还自演良善,真是皇家盛产的好戏码。 沈韫玉垂下眼,手腕上的小黑蛇绕紧了两圈,传音道:“大人,这疯子身上的怨气煮沸了,够吃一壶。” “沈韫玉!”长乐公主尖声厉叫,“你敢当众对驸马施展妖法!还不立时废除你的巫术!” 沈韫玉将一颗花米倒进嘴里,轻轻咀嚼吞下。 她正正对上长乐公主的视线,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天子诏书只让你带驸马回府调养,可没准许你在闹市堵死街道,空口诬我为巫。你家夫君夜半手发抖,是手里的旧刀沾了冷血。你若是觉得府里冷,不必满城求什么神医,该找棺材铺,多买三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摆在正堂。” 长乐公主跨步向前,举手就朝沈韫玉脸上挥过去。 第九章 失魂 第九章失魂 长乐公主一掌狠狠扇来。 沈韫玉立身未动,根本无意躲闪。 一道黑影从她袖口激射而出,速度快过掌风,精准咬在长乐公主的手背上。 “啊——!” 长乐公主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 她甩着右手,一条黑色的小蛇死挂在她手背,两颗细小的牙齿嵌入皮肉,渗出两粒血珠。 “有蛇!有蛇!快来人!”银环吓得面色惨白,冲上去想拽那蛇。 小黑蛇松了口,灵巧地弹回沈韫玉腕间,盘好,吐了吐信子。 “大人,臭的。”它传音给沈韫玉。 沈韫玉强压笑意,把最后一颗花生仁丢进黑蛇嘴里。 “你!你养毒蛇伤人!”长乐公主捂着手背,眼眶通红,疼得额角冒汗。 她身后的侍卫刷地拔刀围上来,将沈韫玉团围住。 “还能说得出话?枕夜,给公主补一口大的。”沈韫玉已然厌倦了三公主娇蛮的做派。 裴晏初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刀锋与沈韫玉之间。 “收刀。”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调不高,压在嘈杂人声里却格外清晰。 侍卫们犹豫。 裴晏初抬眸扫过在场所有人,目光从容而锐利:“此处是京城长街,天子脚下,当众拔刀围攻平民百姓,你等可想好了后果?” 侍卫看向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拖拽声。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宋安挣脱了两名侍卫的钳制,连滚带爬到裴晏初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裴大人!求你收我回大理寺!人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宋安正仰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额头磕破了三处,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满半边脸颊。 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他看见沈韫玉了。 那一瞬间,比方才看到三道亡魂还要恐惧。 “沈……娘……“ 宋安膝行两步,膝盖碾过碎石,留下两道血痕。 “我错了……我该死……你饶了我……“ 长乐公主面色铁青:“宋安!你起来!“ 宋安听不见。 他满脑子只有那三道虚影。 心口破洞的发妻、肠烂唇乌的老母、头颅碎裂的岳丈,六只眼睛同时看着他。 那种注视不含恨意,只是看着。 比恨还可怕。 长街死寂。 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三条人命。 昨天公主府的事还只是传闻,今天驸马亲口喊出来了。当街,大庭广众,数百人亲眼所见。 “闭嘴!”长乐公主厉声呵斥,“你疯了!” “我没疯!”宋安死抱着裴晏初的腿,浑身抖得像筛糠,“是我杀的,三个都是我杀的,我认罪,我什么都认,别让我出大理寺!求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笃作响。 四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压不住了。 “驸马说他杀了三个人?” “昨天不是说公主府闹鬼吗,原来是真的?” “公主还护着他呢……” “啧。” 长乐公主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她环顾四周,所有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全落在她身上。 她堂堂三公主,嫁了个杀人犯,现在这杀人犯当街抱着别的男人的腿求收留。 奇耻大辱。 “宋安!”她咬牙切齿,“你若再胡言乱语——” “公主。裴晏初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不急不缓,”驸马精神失常,需要救治。大理寺有专供重犯的医官,不如让驸马暂回大理寺休养。” 他顿了顿,补一句:“百姓都看着呢。” 她死瞪着裴晏初,又瞪着地上的宋安,胸口剧烈起伏。 银环在她耳边急声低语:“公主,再闹下去,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把咱们府淹了……” 长乐公主闭了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失魂(第2/2页) “好。”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宫倒要看,你大理寺能查出什么花来。” 她转身上了车,帘子落下的瞬间,从缝隙里射出最后一道目光,落在沈韫玉身上,阴冷得像淬了霜。 车驾远去。 裴晏初低头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腿的宋安,皱了皱眉。 “秦右,把人带回去。” “是。” 宋安被架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别让我出去……别让我出去……” 沈韫玉站在原地拍了拍袖口的灰,转身往大理寺方向走。 裴晏初跟上,走了几步才开口:“你那条蛇——” “它没受伤,谢大人关心。”沈韫玉笑意融融。 裴晏初语塞,没追问。 —— 当晚,戌时三刻。 一道急召从宫中送到大理寺。裴晏初换了朝服,入宫面圣。 御书房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龙案后翻着折子,听到通传也没抬头。 “说说吧,今天长街上的热闹。“ 裴晏初跪地行礼后直起身,将事情前因后果简要陈述。 皇帝终于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觉得,宋安当真杀了人?“ “回陛下,宋安两次供述前后一致,细节完备,非神志不清者所能编造。“ “那个沈氏女呢?长乐说她行巫蛊之术。“ “臣不信巫蛊。“裴晏初答得干脆。 皇帝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朕也不信。“他拿起茶盏啜了一口,“但严家那边已经递了三道折子。你若拿不出实证,明日早朝怕是不好过。“ “臣已派人前往清平县调查,验看尸骨。“ “嗯。”皇帝放下茶盏,“查吧。若真是巫蛊,还宋安清白;若非巫蛊——按律处置,不必顾忌长乐的面子。” “臣领旨。” 裴晏初退出御书房时,夜风迎面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没回府,直接策马回了大理寺。 后院那间小屋亮着灯。 推门进去,沈韫玉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筷子夹起一片腌萝卜送进嘴里,嚼得脆响。 “沈姑娘。” “大人深夜来访,”沈韫玉头也没抬,“吃了吗?” 裴晏初没接这话,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长街上,宋安为何忽然发疯?” 沈韫玉放下筷子,看向他。 “大人也认为我对宋安下了巫蛊之术?” “你若没有,他为何偏偏在你找他那日之后就疯了?” 沈韫玉抬眼看他,那双黑沉的眸子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身负罪孽之人,还需要旁人推波助澜吗。” 裴晏初没有被说服,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顿住脚步。 “明日我的人会从清平县回来。届时,尸骨若在——宋安有罪;尸骨若不在——” 他没把话说完。 沈韫玉替他接上:“大人是想说,若尸骨不在,我就是那个用巫蛊之术陷害朝廷命官的妖女?” 裴晏初没有否认。 他推门出去,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 枕夜从枕头底下钻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大人,这当官的也太不识好歹了。” 沈韫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 “他做得对。”她说,“不偏信任何一方,才能查出真相。” 枕夜哼了一声,又缩回枕头底下。 沈韫玉吹灭烛火,躺在床上闭眼。 黑暗中,她忽然睁开眼。 “清平县的尸骨——”她轻声道,“怕是没那么容易找到。” 枕夜支起脑袋:“大人什么意思?” 沈韫玉没有回答。 三公主既然敢把宋安从大理寺捞出来,就不会只做这一步棋。 那些埋在清平县的证据,只怕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第十章 移气遮形阵 第十章移气遮形阵 大理寺后院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秦右脸色难看至极:“大人,清平县出事了。” 裴晏初转过身:“说。” “派去清平县的兄弟回信,宋刘氏的坟……是空的。不仅如此,沈平当年坠崖的落雁崖底,方圆十里都被人掘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 秦右看了,压低声音道:“当地县衙的卷宗,也在昨日突发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裴晏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好快的动作。 裴晏初捏着笔梗的手微顿,狼毫落在宣纸上,把“宋安”两字染成一滩浓墨。 他扯下宣纸,团成团扔进炉鼎:“查探的人可曾对外泄露行踪?” “绝无可能,日夜兼程,用的是暗司的马。”秦右低头,“少卿大人,没了尸骨,就是空口无凭。明日早朝,严阁老和贵妃殿下的刀就该压到您脖子上了。” 裴晏初长身而起,拿过侧架上的朱红官袍披在肩头,双手系紧织金腰带。 “把卷宗带着,入宫。”他声音平稳,听不见一丝惊惧。 这年头宫里的老狐狸,做事效率永远比修路救灾高出百倍。 —— 卯时,太和殿。 白玉阶前冷风彻骨。 果不其然,严阁老一派的官员纷纷上折弹劾大理寺。 “陛下!大理寺无凭无据,仅凭疯子几句胡言乱语,便将当朝驸马扣押,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沈氏女来历不明,当街施展妖术迷惑驸马,大理寺不仅不惩治妖女,反而助纣为虐,微臣恳请陛下,立刻释放驸马,严惩妖女!” 站在文官前列的严阁老垂眸敛目,连眼皮都未动一下,身后的阁老党羽却已齐刷刷跪倒一片,痛陈裴晏初十恶不赦,要求立刻释放宋安,凌迟妖女沈韫玉。 裴晏初手持笏板,自武官与法司列中稳步走出。 “启禀陛下。”裴晏初不看满地乱叫的疯狗,背脊挺得笔直,“清平县寻尸无果,县衙卷宗被毁。此案背后,显然有人刻意隐瞒真相。臣恳请亲自带人前往清平县,彻查此案。” 严阁老终于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干瘪沙哑:“裴晏初,无人证,无物证,单凭几张废纸和一女子的片面之词,就要咬死三公主的夫婿。莫不是裴家近年手伸得太长,把这朝堂当成了你府上的私堂?”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是存心要把案子引向党争与谋逆。 裴晏初斜眼扫向老奸巨猾的严阁老:“是不是空口无凭,眼见为实。陛下,臣请旨亲自奔赴清平县,带人证沈氏一同前往。七日之内,若找不到实物证据,臣自请剥去这身紫袍,去天牢与宋安作伴。” 太和殿一片死寂。 龙椅上的皇帝摩挲着龙袍袖口,半晌,砸下一个沉闷的叹词:“准。” —— 半时辰后,一辆黑轴马车离开京城门关,往西南驰去。 车厢摇晃。沈韫玉正用小刀拉开一只熟鸡腿的皮肉,浓郁的酱汁随动作淌在粗瓷盘上。 小黑蛇枕夜盘在她的脖颈,吐着信子疯狂吐槽:“大人,这算哪门子的公费出差?拉车这匹马是吃错草了吗,赶得比赶着吃席还要着急。” “再去晚些怕是骨灰都找不到。”沈韫玉把一块带脆骨的鸡肉扔进嘴里,嚼得咔擦响。 她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裴晏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移气遮形阵(第2/2页) 这位少卿大人依旧闭目养神,一身冷厉的墨衣几乎完全融入车厢背面的阴影。 “尸骨没找到,大人看起来并不意外。”沈韫玉咽下食物。 裴晏初睁眼:“当日你既交代得那么详细,我的人找不到,只有两个可能。其一,你在说谎;其二,有人赶在了大理寺之前。” “活人动手脚,必定会留下痕迹。”沈韫玉挑一眉,“大人相信哪一种?” 裴晏初冷笑了一声,俯身凑近沈韫玉的脸:“一边是身份存疑的沈姑娘,一边是藏在暗处神秘党羽,我怎么觉得这道选择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呢?” 沈韫玉轻笑。 “本官只相信查到的证据。”裴晏初退了回去,“背后之人不惜大费周章迁走三具尸骨,正说明了你那日的每一句话,都在踩她的命门。” 沈韫玉垂落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趣味。 这人心思规整,又直觉敏锐。倒是有趣。 一日半后,车马疾停在落雁崖顶。 湿冷的白气裹着腐叶味往骨头缝里钻,两侧峭壁爬满暗绿青苔,脚底下红黏土黏腻湿滑。 崖底正中那棵千年枯松斜斜探着,松根周围一片狼藉,是前队差役掘过的痕迹。 秦右收刀上前复命:“大人,兄弟们按卷宗记载的落尸处,围着松根往下挖了五尺深。土是原生的紧实度,半片碎骨、半块衣料都没找到。” 裴晏初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红土。土粒干燥致密,看着与原生土毫无二致,可边缘几株野草的根须却有细微的扯动痕迹,浅得几乎要融进泥里。 “土是回填的。”他眉峰微蹙,“手法很细,压回了原土层的密度,普通仵作验不出来。” 沈韫玉没凑上前,沿着崖壁慢悠悠地走,指尖偶尔拂过路边的荒草。小黑蛇枕夜盘在她腕间,藏在宽袖里,细声细气地吐槽:“主子,摆阵的是个半吊子吧?移气遮形阵都摆歪了,主阵眼偏了三尺远,也就骗骗肉眼凡胎。” 沈韫玉指尖微顿,心里门清。 这是旁门左道里最常用的移气遮形阵:以浸了黑狗血的阴木刺引地脉阴气,配合七枚遮形符布下气墙,既能裹住尸骨的怨气不扩散,又能扭曲普通人的视线——哪怕人走到跟前,注意力也会下意识绕开,连挖都不知道往哪下铲。 她脚步不停,专挑不起眼的草根、碎石处落脚。 走到离枯松三十步远的断岩边,她脚下微微一顿——土里埋着第一枚符片,是阵的外围气口。 她像是没站稳,轻轻踉跄了一下,右脚脚跟重重碾在地上。 “咔。” 一声极轻的碎裂响,埋在土下的桃木符片应声而碎,外围气墙先破了一道口子。 “沈姑娘小心,崖底路滑。”裴晏初恰好抬眼望过来。 “多谢大人提醒。”沈韫玉直起身,冲他弯了弯眼,一脸人畜无害,“就是觉得这边草长得比别处怪,多看了两眼。” 她说着又慢悠悠往东走,一路走,一路看似随意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精准落在一个个阵眼节点上。每落一颗,裹在崖底的阴气就淡一分。 枕夜在袖子里憋笑:“主子你这扮猪吃老虎的样子,比那灰袍术士还像旁门左道。” 沈韫玉没理它,在一片长满绿藓的低矮夹谷前停住了。 主阵眼就在这儿。 第十一章 破阵 第十一章破阵 一根两尺长的阴木刺斜插在石缝里,刻满扭曲的朱砂符文,被绿藓盖得严严实实,不蹲下来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弯下腰,像是在拔石缝里的野草,指尖捏住阴木刺尾端微微用力。 “这草扎根还挺深。” 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手上稍一较劲,那根浸血阴木刺便被连根拔起。 刹那间,崖底浓稠的白雾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原本阴冷滞涩的风忽然通透了几分,连视线都清亮了不少。 裴晏初猛地转头。 他常年勘验凶案,对环境气息的变化极为敏锐。方才还闷得人发沉的崖底,不过片刻功夫,压抑感就散了大半。 他快步走过去,目光先落在沈韫玉手里的木刺上——通体发黑,纹路诡异,顶端凝着暗红的干结血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是什么?”他声音发沉。 “不知道呀,石缝里拔出来的烂木头,看着怪渗人的。”沈韫玉随手把木刺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平地里突兀地刮起一阵狂风,将周围的落叶卷上半空。东南方向的密林中,隐隐传来一声镜子碎裂般的脆响。 原本笼罩在林子上空的雾气,瞬间散去。 “走。”沈韫玉率先迈步往林中走去。 裴晏初带人紧随其后。 穿过密林,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众人看到了一幕诡异的场景。 两个身穿道袍的术士正围着一尊青铜鼎,鼎内正冒着黑烟,里面隐隐传来骨头被灼烧的噼啪声。 而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绑着两具已经白骨化的尸骨,正是沈平与宋刘氏。 “什么人?!” 两个术士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黑血,显然是阵破之后遭了术法反噬。 见有人闯入,两术士脸色大变,当即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纸往空中一扔,化作数道鬼火朝众人扑来。 “装神弄鬼!” 裴晏初冷哼一声,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刀光如练,裹挟着凌厉的内劲,直接将那几道鬼火斩碎在半空。 两名差役就没这么幸运,一声闷哼倒在了地上。 灰袍术士手里捏着几张黄符,怨毒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沈韫玉身上,满是难以置信。 “是你破了我的移气阵?!” 沈韫玉往后小退半步,恰好躲到裴晏初身侧,像受了惊的小鹿。 裴晏初侧眸瞥了她一眼。 她半边身子藏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微微垂着:““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灰袍术士啧了一声,扬手甩出三张符纸。 三团火球直扑人面,趁裴晏初挥刀格挡的间隙,袖中短匕滑出,刀尖泛乌,直刺心口。 秦右旋身避过,刀背横砸,却被对方矮身躲开。 术士身法刁钻,脚步踏在腐叶上几无声息,匕尖招锁要害。三两回合,秦右臂间已被划开一道浅口,麻意顺着血脉往上窜。 余下差役合围而上,术士反手撒出铁蒺藜,两人脚踝中招,当即跪倒。 不过片刻,五人折其四。 术士目光越过裴晏初,死死钉在沈韫玉身上。他瞧出来了,阵法被毁,全是这女子搞的鬼。他足尖蹬树,身形如箭扑过去,短匕直刺咽喉。 “当心。”裴晏初沉声低喝,纵身来援。 沈韫玉像是才惊觉,慌忙往后退,脚下正踩中湿滑青苔,身子一歪往侧旁踉跄。这一歪恰好避过匕尖,她慌乱中抬手扶树,手肘顺势往前一送。 闷响一声,正撞在术士膻中穴上。 术士前冲之势猛地顿住,如遭重锤,喉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连退三步。 沈韫玉扶着树干站稳,眉眼间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裴晏初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得清楚,那一跌一撞,角度时机分毫不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破阵(第2/2页) 术士又惊又怒,咬牙摸出一把银针,甩手射出,银光如雨罩向沈韫玉周身大穴。 沈韫玉俯身,似是去拂裙角沾染的泥点。银针尽数擦着她后背飞过,钉入树干,没入半寸。 她直起身,神色茫然:“道长的准头,似乎差了些。” 术士知遇了硬茬,再缠下去必讨不到好。他虚晃一招逼退裴晏初,转身便往密林深处窜。这崖底地形他熟,钻进山坳便难再追。 “别让他跑了!” 裴晏初捂着手臂刚要提气追,就见身边人影一晃。 沈韫玉像是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指尖不知何时捏了粒碎石,随手就扔了出去。 破空声极轻,却准得骇人。“啪”地打在术士腿弯委中穴上。 术士腿一软,直直跪倒,脸砸进腐叶堆里。他挣扎着想起身,整条右腿麻得不听使唤。 秦右快步追上,一脚踩住他后背,钢刀横在颈后:“还跑吗?” 他的头颅极度后仰,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立于身前的沈韫玉。那张凡胎脸皮背后,是一尊煞神遮天蔽日般的滔天死影。 “你……你根本不是那个柔弱县娘!”灰袍术士疯一般咆哮,带着灵魂层面的至高颤叫,“公主明明动用国师赐予的锁魂锥定你咽魄!你当死在那口井里当阵基……你到底是个什么凶祟?!” 沈韫玉弯了一角薄唇,眸底是一座正悄悄推开铁门的炼狱绝界。 “把话说清楚。”她压在他锁骨上的鞋跟再落几寸,“你口中的国师锁魂锥……” 术士双目圆瞪,狂叫刚到嘴边,一记急若奔雷的黑色短弩铁矢一啸而至,毫厘不生偏离地对准了沈韫玉正后心。 破风声尖锐刺耳,来势快得几乎割裂空气。 沈韫玉耳畔只捕捉到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响,已来不及躲闪。 “铛——” 预想中穿透血肉的钝响并未出现。 挡在身前的男子身形微晃,右肩处的玄色劲装被撕裂出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色迅速晕开。 裴晏初左手反握一柄乌沉沉的短刃,刃身恰好抵在那铁矢尾羽上,将余下的劲力尽数卸去。 那支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箭矢,此刻便如一条被钉住七寸的毒蛇,兀自在他肩头震颤不止。 术士被按在地上,肩头剧烈起伏,眼底却只剩狠戾。他牙关暗紧——后槽牙藏着蜡封毒囊,事败则死,绝不能落进大理寺,连累家小。 喉间刚一动,下颌忽被捏住。 力道看着轻柔,却像铁钳般锁死了咬合肌。 “道长慎言。”沈韫玉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指尖微一用力,咔的轻响,术士下颌脱臼,半粒蜡丸顺着嘴角滚落在泥里。 她收回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术士疼得额角冒汗,嘴里嗬嗬作响,只余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她。 裴晏初走过来,目光扫过泥里的蜡丸,又落在沈韫玉纤细的指尖上。 肘撞膻中、俯身避针、弹指碎石、卸颌取毒。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运气,次次精准,便绝无侥幸。 山风卷着雾掠过林间,沈韫玉抬眸望来,眉眼温驯,瞧着与寻常闺阁女子并无二致。 裴晏初压下眼底疑云,没有追问。 “捆牢,下颌复位后以木楔撑开,昼夜轮守,不许他碰齿舌。”他吩咐秦右,“再派人去清平县郊,寻他的家眷,提前护住,莫被人先灭了口。” 秦右领命,拖着术士退下。 林间重归寂静。 裴晏初转身看向坑中尸骨,声音听不出情绪:“收拾证物,回长安。” 沈韫玉应了声,缓步跟在后面。 雾色漫过两人身影,一前一后,各藏着半分未说破的心思。 第十二章 罚 第十二章罚 黑轴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厢内光线昏暗。裴晏初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的呼吸逐渐变沉,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沈韫玉坐在对面,视线落在他的右肩上。那处的血液已经变成紫黑色,顺着指尖滴落在车厢底板上。 “裴大人,你的脸色很难看。”沈韫玉开口。 裴晏初睁开眼,视线有些失焦。他强撑着坐直身体:“无碍。” 沈韫玉伸手,扣住他的右手腕。 裴晏初常年游走生死边缘,本能驱使他反手擒拿。他五指成爪,扣向沈韫玉的咽喉。 沈韫玉没有躲。她反手压住裴晏初的手臂,指尖点在他手腕的神门穴上。裴晏初手臂一麻,力道瞬间溃散。 “箭上有毒。”沈韫玉语气平静,“大人若想活着回大理寺,最好别乱动。” 她挑开窗帘:“秦右,停车。你们大人中的箭上有毒。十丈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我会医术,大人需要清创,不能见风。” 车外传来马匹嘶鸣声。秦右勒停马车,声音带着焦急:“沈姑娘,大人伤势如何?” “我无妨,不要大惊小怪。”裴晏初声音发哑。 沈韫玉倾身向前,双手撕开裴晏初左肩的衣料。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卷发黑,毒素正顺着血脉往上蔓延。 “寻常的乌头混了蛇毒。”沈韫玉看了一眼。 “大人真是好身手。”沈韫玉轻声一笑,“不过这英雄救美,代价大了些。” 沈韫玉的指尖泛起微光,灵力化作无形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周身大穴,封死毒素蔓延的路径。 裴晏初睁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微颤,神色专注。 枕夜顺着沈韫玉的袖管滑下,一口咬在裴晏初的伤口上。 剧痛袭来。裴晏初肌肉瞬间绷紧,猛地睁开眼。他的视线模糊,只看到一条黑蛇咬着自己的手臂,而沈韫玉的指尖正按在他的心口。 他本能地去抓腰间的佩刀。 沈韫玉左手按住他的手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纯净的灵气顺着指尖渡入他的心脉,护住心脉不被毒素侵蚀。 “大人,省点力气留着明日早朝吧。”沈韫玉看着他的眼睛。 裴晏初感受到心口传来一阵暖意,那股压迫心脏的窒息感迅速消退。他死死盯着沈韫玉,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沈韫玉神色坦然,任由他打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清平县,沈韫玉。”她抬眼,眸色清明,“一个死过一次的县娘。” 片刻后,裴晏初松开了握刀的手,眼皮发沉,昏睡过去。 黑蛇吸饱了毒血,松开口,嫌弃地吐了一口黑沫:“真没想到我们阴司还有救人的一天。” 沈韫玉拿过一旁的净布,擦去裴晏初手臂上的残血,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瓷瓶,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靠回座位,闭上眼。 次日,卯时。太和殿。 百官肃立,气氛压抑。 严阁老站在文官首位,眼皮半垂。昨日大理寺派人出城,他便收到了消息。清平县那边早已清理干净,他笃定裴晏初找不到任何东西。 “启禀陛下。”裴晏初跨步出列,紫红官袍下摆带风。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清平县一案,臣已查明。驸马宋安杀妻灭族,罪证确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罚(第2/2页)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裴晏初招手。几名大理寺差役抬着一口木箱走上大殿。 箱盖打开,里面赫然是三具白骨。 三具......? 裴晏初面色一僵,愣在了原地。 哄吵的朝堂安静了下来,不明所以的百官只觉得疑惑。 龙椅上的那位也是。 “裴爱卿。”天子发话。 “这是沈平、宋刘氏和......沈韫玉的尸骨。”裴晏初回过神来,拿出一份文书,“大理寺仵作已连夜勘验,骨龄、死因皆与卷宗记载分毫不差。沈平颅骨碎裂,宋刘氏腹腔骨骼有中毒痕迹。” “仅凭几具枯骨,如何证明是驸马所为?”还有官员出声反驳。 裴晏初冷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根暗红色的木刺,扔在地上。 “这是在落雁崖底发现的阴木刺。有人布下移气遮形阵,试图掩盖尸骨。布阵的术士,已被大理寺生擒。” 秦右押着灰袍术士走上大殿。术士下颌已被复位,面如死灰。 “说。”裴晏初盯着他。 术士跪在地上,身体发抖:“草民……草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人给了草民五千两白银,让草民去清平县落雁崖底布阵,掩盖尸骨气息。那人还给了清平县令一千两,让他烧毁当年卷宗。” “雇你的人是谁?”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草民不知。”术士磕头,“交接之人戴着斗笠,草民从未见过真容。” 严阁老松了一口气:“陛下,此人来历不明,满口胡言。单凭这些,根本无法定驸马的罪。” “阁老急什么。”裴晏初转头看向殿外,“带上来。” 两名差役拖着宋安走入大殿。 宋安披头散发,囚服上沾满污垢。他一进殿,目光就落在地上的木箱上。 那三具白骨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啊——!”宋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我不该杀你们!” 他抱着头,缩在大殿角落,浑身抽搐。 “是我下的毒!是我推的岳丈!我都认!别找我索命!” 大殿内死寂无声。 铁证如山,犯人亲口认罪。 严阁老闭上嘴,退回队列。他知道,宋安保不住了。 皇帝看着地上的宋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宋安欺君罔上,弑母、弑父、弑妻!丧心病狂!即刻剥夺驸马身份,秋后……不,立即问斩!”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三公主御下不严,包庇罪犯,罚俸三年,削减封邑两成,禁足公主府半年,无诏不得外出。” “退朝。” 午时,西市刑场。 烈日当空。 宋安被绑在木台上,身后站着赤膊的刽子手。 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宋安脸上,他却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一位水红华服的少女站在人群最外围,气质有种说不出的妖异,手里捏着几颗剥好的花生。 监斩官扔下火签。 “斩!”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手起刀落。 鲜血喷涌,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死死瞪着前方。 少女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转身离开。 第十三章 异样 第十三章异样 斩首的围观人群散了,西市刑场只剩下几个收尸的杂役。 宋安的尸首被草席一裹,扔上板车,往乱葬岗的方向去了。没有人会为他收尸——公主府闭门不出,最爱他的人皆惨死他手。 活着的时候费尽心机往上爬,死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人声鼎沸里,一袭水红身影从人群边缘闲闲踱出。裙角扫过路边草叶,全不把周遭喧闹放在心上。 她生得清俊白净,眉眼间却没半点烟火气,像荒坟上浮着的冷萤,看着清亮好看,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寒。 走出人群没几步,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拱。枕夜从袖管探出脑袋,往她手腕上缠了一圈,绿豆大的眼珠子盯着她看。 “馋了?”慕青烛低头看它一眼。 枕夜吐了吐信子,尾巴尖朝路边一个馄饨摊的方向晃了晃。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还记得刚借沈韫玉的尸身进长安城时,曾在那个摊子上吃过一碗馄饨。 那天枕夜尝了一口汤就说不对——有股被怨气浸过的物件放久了之后才有的酸涩。 她吃第一口时也觉得汤底的味道有些异样,但上百年的鬼差生涯让她对人间的盐油酱醋早已陌生,不敢确定是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还是汤真的有问题。 之后忙着宋安的案子,这件事就搁下了。 现在她站在巷口,用自己的眼睛再看一遍——那老妪还是那个老妪,佝偻着腰在灶前忙活,馄饨汤的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日光下白蒙蒙一片。 但这次她看清楚了。老妪身后三寸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准确说,是一缕残魂。 魂魄淡得几乎透明,像是被什么撕碎了又勉强拼起来,边缘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细密的黑雾。 残魂站在老妪身后,也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老妪手里的馄饨。 慕青烛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无法确定当初在小摊吃馄饨时,这缕是否便已经在场。 那时她还顶着沈韫玉的尸身,尸身的怨气太重,把周围的阴气全盖住了,就像在一间烧着柴火的屋子里闻不到灯油的味道。 现在尸骨已还,她恢复了本来的感知——那缕残魂的轮廓、那股酸涩的怨气来源、老妪周身隐隐缠绕的阴气——全都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像是扯掉了一层蒙在眼前的薄纱。 “上次你说汤底有股酸涩味。”慕青烛低头看了小黑蛇一眼,“是怨气浸过的味道。” 小黑蛇吐了吐信子:“我当时就跟你说了。” “你说得对。”慕青烛把目光收回来,最后看了那老妪一眼,“这个摊子的问题,比一碗馊汤严重得多。” 但她没有走去铺子,反而拐进旁边的巷子,一路走到巷底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直接她将阴司令牌拿出,往那槐树干上一拍。槐树裂开一道缝,透出青幽幽的光。 “走吧,先回一趟归漠。”她回头往馄饨摊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老妪佝偻的背影上停了一瞬,“这个残魂的事,回来再说。” 她拐进延康坊的巷子,走到巷底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槐树在七月的夜色里蔫头耷脑,树根底下的阴气却浓得化不开。 她把令牌往树干上一拍,槐树裂开一道缝,透出青幽幽的光。阴阳隙开了。 慕青烛跨进去。 甬道里没有光,但她走了几百年的路,闭着眼也不会踩错。脚下的触感既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像是踩在一层很薄的冰面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有东西在微微下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异样(第2/2页)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铸着两个衔环的兽首。兽首的眼珠是两颗黑色的珠子,感应到生人——或者生鬼——靠近,便会转动过来死死盯着来人。 慕青烛走上前,亮出腰牌。兽首的瞳孔闪过一道红光,青铜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门后便是归漠。 世路滔滔,众生流离,凡魂尽苦,终归于漠。 她跨出甬道,站在黄泉路的入口处。 黄泉路不是路,是一片灰色的荒原。天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道从南到北贯穿整个穹顶的裂痕,像被刀劈开的伤口,里面隐隐透出更深的红光。那是大裂隙——阴司的人叫它“天裂”。 传说上古时期天地分离时,清气和浊气撕扯得太猛,在这里留下了一道永远合不上的口子。裂口那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慕青烛每次回归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道裂痕。它挂在天上,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荒原上零零散散走着新死的亡魂,有的面带茫然,有的哭天喊地,有的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鬼差们押着成队的亡魂往奈何桥方向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没有人注意到慕青烛——她穿的不是官服,只是一件水红色的旧衣裳,混在往来的鬼差和亡魂里,看起来只是个寻常女鬼。 枕夜探出头扫了一圈:“不回驻所?直接去找小茶?” “不回了。”慕青烛折向东南方,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沈韫玉的案卷晚两个时辰归档不碍事,这缕残魂碎得蹊跷——既没被接引,也没消散,根本不像寻常滞留亡魂。小茶掌京畿接引底册,先去她那核对,看看是漏登了,还是根本没入过阴司名录。” 东南接引档房挨着忘川支流,是一排灰石砌的矮房,管着长安方圆百里亡魂的接引、登记与分流。慕青烛熟门熟路拐进最西侧的屋子,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翠绿衣裳,梳着双环髻,正趴在案前翻魂籍册子,手边搁着半碟炒青豆,指尖刚捻起一颗要往嘴边送。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眼睛一亮,慌忙把豆子丢回碟子里,蹭了蹭指尖的细豆皮: “青烛!我正等你呢!陆掌簿找了你两天,说你一回归漠,立刻去见他。” 慕青烛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案前,指尖敲了敲摊开的魂籍册:“先说正事。西市边永宁坊拐角的馄饨摊,有一缕年轻女子的残魂,魂魄碎裂、滞留在阳间不走。你掌京畿接引,近半年西市一带,有没有年轻女子横死、却没接引归案的?” 小茶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也正经起来。她把花生壳扒到一边,哗啦一声翻过几页魂籍,指尖顺着名录往下划:“西市到永宁坊这一片,近半年在册的横死亡魂共七人,四个男丁、三个老妇,没有年轻女子。” 她顿了顿,又翻出另一本泛黄的底册:“漏接引的也都记在这——要么是寿数未尽意外横死,魂魄暂留;要么是有执念不肯走。你说的位置……” 指尖停在空白处,小茶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这半年那一片干干净净,别说碎裂的残魂,连个滞留的游魂都不该有。” “不该有,却有了。”慕青烛垂眸,指尖在案沿轻点了一下,“魂魄碎得厉害,边缘还在散黑雾,不是自然滞留的样子,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撕碎了,拼不完整,也入不了接引道。”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赵小茶。阴司正七品鬼差,负责京畿一带的亡魂接引。 她是慕青烛在阴司唯一能算得上朋友的人——虽然这个朋友九成的时间都在制造麻烦。 两百年前,赵小茶死在及笄礼的前夜,死因是误食了庶母给嫡姐准备的毒点心。她死后被分到京畿做接引使,专管长安一地的亡魂接引,干了整整两百年。 “我的差事还没完,长安那边还有条线索。”慕青烛说着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馄饨铺那个残魂?” “你怎么知道?” “长安城所有引不走的亡魂,经手的都是我。”赵小茶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摊,摆成一个小小的圆圈,“永宁坊、西市、安仁坊——这几个地方最近两个月都有引不走的残魂。不是怨气太重那种引不走,是它们自己不想走。我拿引魂幡去收,它们躲着我。你刚办完宋安的差事,下一个接的十有八九是这个。”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那张娃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正经的表情。 “不过有个事你得知道。最近阴司在查一桩泄密案——有人把阴司机要库里的阵法图泄露到人间去了。陆掌簿让所有在京畿当差的鬼差留意,若发现人间有术士使用阴司禁术,直接上报十殿,不得私自处理。” 慕青烛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清平县落雁崖底那个移气遮形阵——她就是因为这个阵法才找到被转移的尸骨的。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那阵法的符文不是人间术士能琢磨出来的。 “什么阵法?” “移气遮形阵。专门隔绝阴司对尸骨的追踪——挺冷门的一个阵法,用处不大,只在需要长期藏尸的时候才会用。一般鬼差出任务根本用不到这玩意儿,所以机要库那边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要不是这次泄密,都没人记得还有这个阵。” 慕青烛慢慢放下茶杯,回忆起落雁崖寻尸那天,三公主府中的术士,用的就是移气遮形阵。 不是巧合。 三公主不可能认识阴司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阴司偷了阵法图,卖给了人间的术士;而这个术士的客户里,恰好就包括三公主。 三公主只是想救宋安,但那些买阵法图的人,未必都只是“想救一个杀人犯”。 移气遮形阵的真正用途是长期藏尸……什么样的人需要长期藏尸?杀了很多人的人? “这个案子谁在查?” “陆掌簿亲自牵头,但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个名堂。”赵小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我听说,有嫌疑的人品级不低。” “多高?” 赵小茶犹豫了一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楚”字。 慕青烛看着那个字慢慢洇开,没有说话。 楚江王。十殿阎罗之一,主管活大地狱,负责关押重罪亡魂。 他手下有一批人,这些年来一直主张扩大阴司在人间的执法权——放开对厉鬼的限制,让怨气重的厉鬼去人间“替天行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第2/2页) 这个主张在阴司内部很有市场,尤其是在年轻一代的鬼差中间,很多人觉得保守派的规矩太死,让太多活人逃过了报应。 如果泄密的源头是楚江王那边的人,那么他们偷阵法图的动机就很好理解了——他们要的不是钱,是人间术士的“人情”。 每一个拿到阴司禁术的人间术士,都会欠阴司激进派一个人情。 这些人情攒够了,就是一张网。一张铺在长安城底下的网。 “你今天跟陆掌簿说了没有?” “没有,先跟你说的。毕竟你的差事卷进去了。”赵小茶说完,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重新坐回炕沿上剥花生,“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啊,我可是冒着被打入铁围城的风险给你透的消息。” 慕青烛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小茶。” “嗯?” “长安城最近有没有新死的人——死因跟馄饨铺有关的?” 赵小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掰着指头数:“永宁坊一带这两个月新死的亡魂有十一个。五个老人,三个病死的,一个难产,两个意外——喝醉了掉进永安渠淹死的,跟馄饨铺没关系。我一个个都核对过。没有符合的。”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个问题,最近两个月,长安城里失踪了不少年轻女子,而且她们的魂魄一个都没有到案。按理说人死了,魂魄应该到城隍庙报到。但她们没来——要么是还活着,要么是死了但魂魄被人扣住了。” 小黑蛇从袖口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又是失踪,又是残魂,又是泄密——你不觉得这些事太巧了吗?” 慕青烛没接话,只是重新在桌边坐下,把赵小茶手里剥好的花生拿了几颗过来。 赵小茶对她的了解足够深——她们认识两百年,一起办过十几桩案子。 赵小茶知道慕青烛沉默的时候是在想事情,不是在发呆。她也没催,只是安静地剥她的花生。 过了好一会儿,慕青烛才开口:“我明天回长安。” “还去大理寺?” “不去,那位少卿大人已经看出什么了。” 赵小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花生壳扫进手心,扔进墙角。 “对了,周大娘那边你去看了没有?” 慕青烛摇头。周大娘是长安城隍庙的庙祝,也是个灵媒,开了天眼,常年替阴司在人间做些跑腿的活计。 她手上有长安城所有阴阳隙的分布图,也认识不少在人间活动的鬼差和散修。 馄饨铺的事,可以先从她那边问起。 “那就去看看她。她前阵子还念叨你,说你半年没去看她了。” 慕青烛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小茶。” “又嗯?” “移气遮形阵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跟我有关。” 赵小茶没回答,只是把一颗花生高高抛起,仰头接住,咔嚓一声咬碎了。 第十五章 残魂 第十五章残魂 慕青烛推门而出。 灰石长廊外,归漠的阴风卷着忘川潮气扑面而来。 她没走黄泉主道,抄了侧边荒径往青铜门去。 沿路灰色荒原上,零散亡魂被鬼差押着缓步前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在空旷天地间荡开,沉闷得像压在人心头的石头。 天上那道横贯穹顶的天裂,比半月前她离开时又宽了些许,深处红光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动。 往年天裂虽常年不合,却一向安稳,这半年来异动频频,先是漏魂渐多,再有机要库阵法图失窃,桩桩件件凑在一起,绝不是偶然。 赵小茶说泄密嫌疑指向楚江王麾下,慕青烛在阴司当差三百年,见过楚江王那边的激进派数次上书,要求放开厉鬼禁制,以阴律直惩人间恶徒。 保守派以秦广王为首,死守阴阳界限,两边僵持上百年,素来只在朝堂争辩,从未有过私窃机要、暗通人间的举动。 若这次真是楚江王派系动的手,那移气遮形阵恐怕只是个开头——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几桩藏尸案,是把整座长安城变成阴司激进派的棋盘。 风卷着沙掠过耳畔,枕夜从袖管探出头,盘在她腕上:“真要查下去?楚江王那边的人可不好惹,陆掌簿都不敢深追,咱们就两个低阶差役……” “总要有人管。”慕青烛声音很淡,脚步却没半分迟疑,“陈阿柚的魂碎成那样,七个姑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不能当没看见。阴司的规矩是守阴阳,不是看着邪术祸乱人间。” 说话间已到青铜门前,兽首眼珠转动,扫过她腰间令牌,红光一闪,厚重门扇无声敞开。 甬道寒气裹着人间烟火气涌过来,慕青烛一步跨出,身后归漠天光缓缓合拢。 重新站在安仁坊巷子里,日头已经西斜。 永宁坊的巷子被拉出长长的影子,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往家走,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过街口。 陈婆已经开始收摊,把锅碗瓢盆往铺子里搬,拿一块旧布擦桌子。 慕青烛放下茶碗,目光越过半条街,落在馄饨铺东面的墙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拢了拢外衫,原地等着。 又过了一刻钟,天色彻底暗下来。坊间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一片片碎金。 “来了。” 墙角处,空气中浮起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雾。雾气凝聚成一个年轻女子的形状。五官模糊,衣裳的颜色辨不清楚,只有头发是黑的,散在肩上。 是之前的残魂。 正常的鬼魂即便刚死,五官也是清楚的,衣裳颜色也保留着生前的样子。这个魂魄却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画,只留了一个轮廓。 女魂飘到馄饨铺门口,停住了。 陈婆婆正好搬完最后一只木桶,关上铺子的板门,挂上锁,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残魂跟了上去,慕青烛紧随其后。 女魂迈着步子,像是刻意模仿活人走路的样子,踩着陈婆婆的影子,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小黑蛇从袖口伸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极低:“魂体不完整,三魂大概只剩了一魂,七魄……最多两魄。这种程度的残魂,正常情况下连意识都不该有。” “但她有。” “所以才奇怪。” 陈婆婆住得不远,拐了两个弯就到。一个小院子,黄泥墙,木门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陈婆推门进去,院子里亮起一盏油灯。 女魂停在门外。 她站在门槛前,身体往前倾,像是想进去,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慕青烛扫了一眼,院门上什么法器都没有。 魂体太残缺的鬼,会本能地回避与生前记忆相关的强烈情感场所。因为一旦情绪波动过大,残存的魂魄可能直接崩散。 女魂就这么站在门外,歪着头看院子里的灯光。 慕青烛走过去,在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女魂转过来看她。面目模糊,但能感觉到她在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极轻,像隔了一层水:“……不记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残魂(第2/2页) “你知道自己死了吗?” “死了?”女魂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死了吧。我总觉得冷。” “你为什么跟着那个老人家?” 这一次女魂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是我娘。” 慕青烛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但女魂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又转过去看院子里的灯。 陈婆婆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 “你还记得别的吗?你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怎么死的?” 女魂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水里的海草。 “都不记得。只记得她。” 小黑蛇在袖中缠紧了慕青烛的手腕,这是它在传递信息,魂体上怨气浓重。 慕青烛也察觉到了。 这很矛盾。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连死因都忘了的残魂,身上却裹着一层极浓的怨念。 正常的怨念依附于记忆。你记得谁害了你,你才会怨。你记得怎么死的,才会恨。但她什么都不记得,怨念却没有消散。 说明这股怨念不是来自于意识层面的仇恨。 什么样的死法,能让一个人在失去所有记忆之后,魂体仍然记得恨? 慕青烛后退半步,换了个角度看女魂。 她注意到女魂的魂体在胸口以下的部分格外模糊,几乎是半透明的。而从胸口往上,虽然也不清晰,但至少能辨认出人形。 三魂七魄,三魂主精神意识,七魄主身体感知。她上半身保留得比下半身好,说明残存的一魂两魄集中在头部和胸腔的位置。 但下半身的魂魄被剥离了。 不是自然消散。自然消散是均匀的,像冰化成水,从外到内。她这个......更像是人为。 慕青烛的手指在袖中捏紧了一瞬。 “你每天都来这里?”她问。 “嗯。太阳落山就来,天亮就走。”女魂说着,又补了一句,“白天太亮了,我看不见路。” “你白天在哪里?” 女魂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不知道。睡着了就什么都看不见。醒了就在那个墙角。” 赵老妪的院子里传来关门的声音,油灯熄了。女魂往门口靠近了半步,随即又被什么拉住似的退回来。 “你能不能让我进去?”她忽然转向慕青烛,“你……你是能看见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让我进去。” 慕青烛看着她。 “为什么想进去?” “我想……看看她。”女魂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每天在外面看,但看不清她的脸。” 小黑蛇低声道:“她进去的话,靠近生前执念,怨气可能会失控。” 慕青烛知道。 “今天不行。”她说,“但我会查清楚你是谁、你怎么死的。到时候,我带你进去。” 女魂没有反应,只是又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慕青烛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小黑蛇才开口:“赵小茶说最近失踪了不少年轻女子,魂魄都没到案。这个女魂,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嗯。” “三魂只剩一魂,七魄只剩两魄。剩下的去哪了?” 慕青烛没回答。 如果这个女魂说的是真的,陈婆是她的母亲,那陈婆的女儿失踪了,为什么没有报官?还是已经报了,但没有人理会? 或者......陈婆根本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 “明天去查一件事。” “什么?” “永宁坊近两个月的失踪记录里,有没有一个跟陈婆婆有关系的年轻女子。” 小黑蛇缩回袖中,不再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慕青烛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靴底踩着青石板,声音又轻又稳。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的那道视线还在,女魂站在那扇进不去的门前,一直看着她走远。 第十六章 失踪案 第十六章失踪案 裴晏初站在大理寺值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响,有几片落在青石板上,被值夜的差役踩碎了。 “大人。”秦右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下巴上沾着一点墨,“长安、万年两县的旧档都在这里了。近五年京城的失踪案,凡涉年轻女子的,一共二十起。” 二十起。裴晏初把凉茶搁在窗台上,接过那摞卷宗,一本一本摊在案上。 “这二十起里头,有多少结了案?” “十七起。定性都是私奔。剩下三起,两起定性为自行离家,一起定性为投河自尽——但没找到尸首。” 裴晏初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卷宗上停住了。景和八年三月,城东绣娘周巧儿失踪,家人报官,数日后撤案。结案结论只有四个字:私奔,归档。他翻开另一份,景和九年九月,城南布商之女孙阿绣失踪,结案结论同样是“私奔”。再翻一份,景和十年五月,城西陈记绣坊绣娘李阿沅失踪——又是私奔。 他把这十七份卷宗在桌上排成一排,抬起头看向秦右。“你有没有见过私奔的人?” 秦右愣了一下。“属下见过几个。” “什么样子的?” “一般都是欠了债的,或者家里不同意亲事的。走之前多少会有些征兆——收拾细软,托人带话,有的还会给家里留封信。” “这些呢?”裴晏初指着桌上那排卷宗,“这些女子,有没有一个人收拾过细软?有没有一个人留过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失踪之后跟家里人联系过?” 秦右沉默了。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翻了好几页,然后合上。“没有。一个都没有。” 裴晏初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他亲手画的白纸,纸上横线上方写年份,下方对应写失踪女子的名字。景和十年三起,景和十一年五起,景和十二年四起,景和十三年八起。他拿起笔,在横线最末端又画了一道往下延伸的斜线,在斜线尽头写了一个问号。 “这不是私奔。这是有人在定期取货。” 次日一早,裴晏初带着秦右去了城东周家。 周家在城东开布庄,三间门面,地段不错。裴晏初到的时候,布庄正在上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门口理布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客官要什么布?新到的蜀锦——” 秦右亮出腰牌。“大理寺的。来问周巧儿的案子。”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他手里还攥着一匹布,指节慢慢收紧,然后松开,布匹滚在地上,展开一角,在晨风里微微翻动。“那案子早就结了。”他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眼睛盯着地上那匹滚开的布,“我女儿是自己跟人跑的。” “跟谁?” “不知道。” “她失踪前跟你说过什么?” 周老头终于弯腰把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动作很慢。“没说过什么。就说有人请她做衣裳,城西的贵人,出手大方。她高高兴兴地出门,再也没回来。” “那你为什么撤了报案?” 老头停了很久,然后抱着那匹布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大人,我有儿子。” 裴晏初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等着。 “巧儿失踪以后,我去县衙报了官。头几天还有人问,后来就没人管了。我等了半个月,没等来官差,等来了一个穿灰袍的人。灰袍子,腰上挂块黑牌子。说话客客气气的,还带了一盒点心。他说巧儿在贵人的府上过得很好,让我别找了。”老头的喉结动了动,“他还提到了我儿子。我儿子在蓟州当兵,他连第几营第几队都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失踪案(第2/2页) “那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约莫四十出头,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歪。”老头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 裴晏初从怀里拿出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递给老头。“把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老头接过册子,笔都握不稳。他写了几行字,写到一半忽然停住,抬起头来。“大人,巧儿失踪那天穿的是水红夹袄。她最喜欢那件夹袄,袖口磨破了也不肯换。那件夹袄的袖子短了一截,她拿旧衣裳的袖子接上去的,针脚粗,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还说等攒够了钱就给自己做件新的——” 秦右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裴晏初沉默了片刻。“周老伯,我不能保证一定帮你找到女儿。但我保证,我不会让这个案子再被压回去。”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一家一家走访,秦右的册子一本一本地记满。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布庄走到染坊,每一家的门槛都不一样,但坐在门槛上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那是被人吓破了胆的表情。 一个老妇人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追上来,抓住裴晏初的袖子。她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大人,我闺女不是跟人跑的。她胆子小,天黑都不敢一个人出门,她怎么敢跟人跑?”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了。报官第二天就有人来敲门。两个男的,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黑衣。灰袍的那个跟我说话,黑衣的那个就站在门口,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我。他从头到尾都没开口,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查到最后一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这户人家在城西码头附近,院门是破的,用麻绳拴着。 失踪的女子叫穗娘,二十一岁,在码头给人缝补衣裳为生。她家里只剩一个瞎了眼的老祖母,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穗娘回来了,摸摸索索地站起来,嘴里喊着穗娘的名字。 秦右转过身去,大步走到巷子口,背对着院门站了很久。 裴晏初扶着老祖母坐回椅子上,把带来的点心放在她手边。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在老祖母絮絮叨叨说着穗娘小时候的事情时安静地听着。她说穗娘七岁就会拿针,八岁就能自己缝衣裳,十岁给邻居绣了一对鸳鸯枕套。 她说穗娘每天下工回来都会给她带一块糖,放在她手心里,说“奶奶你吃”。 “这几天穗娘没回来,”老祖母摸着那块点心,没有吃,“她是不是出远门了?” 裴晏初沉默了一息。“是。出远门了。” 从穗娘家出来,秦右站在巷子里狠狠地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这哪里是查案?这是挨家挨户看人哭。” 裴晏初从怀里拿出那张密密麻麻记满名字的纸,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二十个名字。她们不是在同一个谎言下被引到了城西的某一条路上,然后在那个路口的拐角,被一个穿灰袍的人接走了。 “明天去查城西的牙子。一个一个问。” 第十七章 马牙子 第十七章马牙子 城西的牙子不少,但专做绣娘生意的就那么几个。 裴晏初在走访失踪女子家属时,至少从三个不同的人口中听到了同一个名字——马牙子。 有人说他是城西地面上最有门路的牙人,认识贵人家的管事,能介绍月钱高的好活计。也有人说他嘴皮子利索,心也黑,经他手介绍的姑娘,有几个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裴晏初没有直接去抓人。他先让于老四去摸马牙子的底。 于老四花了三天工夫,把马牙子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马牙子本名马有财,祖籍蓟州,年轻时在蓟州当过几年兵,退伍后不知怎么流落到了京城,在城西一带做起了中人生意。 他没有家眷,一个人住在永宁坊后巷一间租来的小屋里,平日里最大的花销就是在茶馆里喝茶嗑瓜子吹牛。但他每个月固定往蓟州寄一笔银子,寄给一个姓王的寡妇——那是他从前在蓟州时的相好,帮他伺候着年迈的老娘。 “这人不好审。”于老四在汇报时特意提了一句,“他在城西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嘴皮子利索,骨头也硬,在蓟州当兵的时候挨过军棍。” 裴晏初把马牙子的背景资料翻了一遍,然后合上。 “他不怕挨打,那他怕什么?” 于老四想了想。“怕死。属下查到他去年冬天在赌坊跟人起了争执,对方是个屠户,比他高半个头,举着刀说要剁了他的手。他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求饶,连‘爷爷’都叫出来了。” 裴晏初点了点头。怕死的人好审。怕死的人嘴上硬,心里虚,只要让他相信不说真话就会死,他的嘴自然就开了。 马牙子是在茶馆被带走的。 秦右带着两个差役进了茶馆,把腰牌往他茶碗边上一搁。 马牙子当时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跟人吹嘘自己认识多少贵人。看见腰牌,他的瓜子从嘴角掉下来,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大理寺的。”秦右的声音不高,但茶馆里靠得近的两桌客人立刻安静下来,有人悄悄起身走了。 马牙子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从容。 他慢慢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搁回碟子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腿没有再抖。 他甚至朝周围看热闹的茶客们笑了笑:“没事没事,官爷问几句话,各位继续喝茶。”那语气轻松得像被请去喝茶的是别人。 秦右把他带出了茶馆。一路上马牙子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也没有多问一个字。 大理寺的审讯室不大,四壁是青砖,只有一扇小窗。天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地上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 裴晏初特意让人把审讯室里的椅子换成了一张矮凳——比审案官坐的椅子矮半截。坐上去的时候膝盖弯着,大腿没有支撑,时间一长就会发麻。这不是刑具,但比刑具更磨人。 马牙子进去的时候扫了那张矮凳一眼,然后稳稳当当地坐下了,还整了整衣摆。 裴晏初没有说话。他坐在马牙子对面的椅子上,翻开面前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油灯在墙角噼啪响着,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裴晏初翻纸的声音和马牙子越来越重的呼吸声。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马牙子终于沉不住气了。 “大人,”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混不吝的腔调,“我这人老实本分,做的是正经中人生意,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值得大理寺这么大动干戈?” 裴晏初没有抬眼。他翻了一页册子,随口问道:“你认识李阿沅吗?” 马牙子的眼皮跳了一下。很细微,但他坐在矮凳上仰着头,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都被裴晏初看在眼里。 “李阿沅?”马牙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大人,我一年经手的绣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个个都记住,我这脑袋早装不下了。” “她失踪那天,最后见的人是你。” “那可真冤枉了。”马牙子摊了摊手,“我见的人多了,见了我就失踪的,我成什么了?妖怪?” 裴晏初又翻了一页。“你经手的绣娘里,过去三年失踪了六个。周巧儿、孙阿绣、李阿沅、王穗娘、陈四娘、赵小蝶。这六个人失踪前接的最后一单活,都是你介绍的。六个人都从你手里去了同一个地方——合香居。” 马牙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裴晏初在江南审了八年案,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那些上来就哭的、上来就抖的、上来就求饶的,最好审。最难审的是马牙子这种——嘴上跟你称兄道弟,脸上跟你嬉皮笑脸,心里在算你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诈。 “合香居是家正经香料铺子,”马牙子说,“方掌柜在城西做了十几年生意,口碑好着呢。他那儿缺绣娘,我这儿有人手,一来二去就熟了。至于那些姑娘后来去了哪儿,那我可管不着——牙子只负责介绍活计,人出了门,跟我就没关系了。” “你说你跟他只是生意往来。”裴晏初合上册子,终于抬眼看向马牙子,“那他每次给你多少赏钱?” 马牙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什么赏钱?” 裴晏初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那是秦右走访时从马牙子邻居口中问出来的——他每次送一个姑娘去合香居,过几天就能拿到一笔额外的赏钱。数额不小,而且是现银。 邻居帮他算得清清楚楚:景和十二年他在永安坊的银铺里存了四笔银子,数额加起来比他正经做中人的收入高出一大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马牙子(第2/2页) 马牙子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了。 那层嬉皮笑脸的面具摘下来之后,底下是一双极冷、极警觉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牙子的眼睛,是当过兵的人的眼睛——冷静,警惕,会看风向。裴晏初见过这种眼睛,在边境的逃兵身上,在犯了军法被流放的老卒身上。 “大人,”马牙子的声音低了几度,“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你觉得呢?” 马牙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他的腿抖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矮凳坐久了腿开始发麻。他把腿伸直又缩回来,换了个姿势,然后开口,语气变了。 “我在蓟州当了六年兵。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了。到京城混饭吃,做牙子。牙子这行看着简单,其实不好做——你得认识人多,嘴皮子利索,还得会看人。什么样的姑娘手艺好,什么样的姑娘胆子小,什么样的姑娘家里穷得等米下锅——我都看得出来。贵人要的就是这种。” 裴晏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马牙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合香居的方文忠,我认识他五六年了。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找人做点针线活,后来他找我,说有个贵人想要手艺好的绣娘,月钱给得高。我介绍了一个,贵人很满意,方文忠给了我赏钱。后来又介绍了一个,又给了赏钱。就这样一来二去,成了固定的买卖。” “多少年?” “五年。” “多少个?” 马牙子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然后停住了。“几十个吧。” “几十个是多少个?” “五六十个?”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一个一个数过,“每回送的都是手艺好的、家里穷的、胆子小的——胆子小,就不会跑。不会跑,就不会惹麻烦。”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眼看向裴晏初,眼神里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交代事实的坦荡。 裴晏初在心里把这个人和方文忠做了对比。方文忠是被迫的,有愧疚,不敢看那些姑娘的家人。马牙子不是。他做这行做了五年,送了几十个姑娘去一个明知是火坑的地方,但他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的逻辑里,那些姑娘家里穷,他给她们找了个出价高的买家,他只是在做生意。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掮客,他不在乎买家用货品来做什么,他只在乎交易本身。 裴晏初站起来,走到马牙子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弯下腰,把手里最后一份东西放在他面前。那是马牙子的老家蓟州的舆图,舆图上圈出了蓟州的几个地点——军营、县衙、还有王寡妇住的那条巷子。 马牙子低头看了一眼,一瞬间血色全无的惨白。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裴晏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对他一个人说:“你在蓟州有一个老娘,托一个姓王的妇人照看。每个月你寄银子回去,她帮你伺候老娘。” 马牙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有人威胁过周巧儿的父亲,提到了他在蓟州当兵的儿子。方文忠在审讯时交代过,有人用他儿子威胁他。他们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对方能找到他们在老家的家人,知道他们最怕什么。” 裴晏初在矮凳前蹲下来,让自己的目光和马牙子平齐。 “你现在不说,你娘以后还等不等得到你的银子,我就不能保证了。” 马牙子盯着他,那眼神里翻滚着很多东西——恐惧、愤怒、挣扎、以及一种被逼到了死角里的、困兽般的绝望。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灯花噼啪炸响了一声,光影在墙上晃动了一瞬。 然后马牙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汇报,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粗气的沙哑声音。 “那个地方——在玉带河上。名字叫霓舟。是一艘画舫。我只知道这些。” “怎么上去?” “不知道。方文忠只负责送人,我从来没见过船上的人。每次都是方文忠派人来传话,说什么时候要人,要几个,我准备好,送到合香居。别的我一概不知。”他抬起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软弱,“大人,我要是早知道会惹上大理寺,打死我也不接这买卖。我只是贪了点银子,我没想过杀人。” 裴晏初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把册子合上。审讯结束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马牙子在身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人,我娘——” 裴晏初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秦右在外面等着,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浆。他递了一碗给裴晏初,两个人在廊下站着,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大人,您刚才跟他说他娘的事——是真的还是诈他的?” 裴晏初喝了一口豆浆。“他给蓟州寄银子的记录是真的。有人在蓟州那边暗中监视过失踪女子家属也是真的——周巧儿的父亲说过,灰袍人连他儿子在蓟州哪个营都知道。” 裴晏初把豆浆搁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秦右。去查方文忠。不要打草惊蛇。先把他铺子附近的人走访一遍,弄清楚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铺子后面那条死胡同到底通往哪里。另外——帮我约谢衍,明天。” 第十八章 夜访谢府 第十八章夜访谢府 裴晏初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方文忠的口供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口供写得很详细——游仙画舫的接引码头在玉带河哪一段,灰袍人的换班时辰,船上的大概布局。 但所有这些都是外围。方文忠从来没上过船。他只负责把姑娘送到码头,然后拿钱走人。船上有多少人,幕后是谁,那些姑娘最终去了哪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唯一有用的,是他提到了一个名字:柳敬堂。游仙画舫的老客,这两年方文忠送上去的姑娘多半都是柳敬堂带上去的。 柳敬堂在琉璃厂做书画生意,表面上卖字画,实际上专为权贵物色外室。两个月前在城外遇刺身亡,案子至今未破。 裴晏初把口供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在想一件事:柳敬堂死了,但游仙画舫还在运转。说明柳敬堂不是唯一的引荐人,也不是最关键的。他只是链条上的一环,断了还有别人补上。但反过来想——柳敬堂死了,他手下的管事还在。那些管事的知道上船的流程、接头的暗号、换乘的码头。如果能策反其中一两个,就有机会摸上船。 问题是,谁来当这个上船的人? 他自己不行。他在江南办了八年案,审过的犯人比京城任何一座青楼的姑娘都多,身上那股公门气洗都洗不掉。秦右更不行,秦右连撒谎都会脸红。大理寺的差役也不行,这群人抓贼是一把好手,扮纨绔还不如杀了他们。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权贵圈子里来去自如、不会引起任何怀疑、而且愿意为了他蹚这趟浑水的人。 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名字。 谢家的宅子占了永兴坊半条巷子,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红光映在石狮子的脸上,把那张狰狞的脸照得有些滑稽。 裴晏初没有走正门。他拐进旁边的巷子,绕到西跨院的角门,抬手敲了三下。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头来,看见是裴晏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裴大人!您怎么来了?公子刚还在念叨您呢——” 小厮把他领进西跨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干有碗口粗,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树下挂着一只画眉,笼子上蒙着蓝布,已经睡了。正房的窗户大敞着,里头烛火通明,一个人影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书是倒的。 谢珩听见脚步声,把书往脸上一扣,声音从书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小宋,是不是裴晏初来了?” “你怎么知道?”裴晏初跨进门。 谢珩把书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含着笑意的脸。 “您要是再不来,我都打算打算牵只羊上您家拜年去,看看您还认不认这个朋友。”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领口微敞,头发散在肩上,赤着脚踩在榻边的波斯地毯上,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少贫嘴,今天来是有正事找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就半夜来敲门。”谢珩把书往榻上一丢,赤着脚走到桌前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温的,说明他早知道他会来,“你自己算算——上次你来我家,搬走了我半架子书,到现在一本都没还。上上次,让我帮你翻了一个月的太常寺旧档。上上上次,你人在江南外放,给我写了封信,开头就是‘蕴之兄见字如晤’,我感动得差点哭了,往下再一看——你让我帮你查一桩陈年旧案的卷宗。裴大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 谢珩被噎了一瞬,然后把书往榻上一丢,赤着脚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递过去,“你今天来是什么事,直接说。反正我已经被你伤透了心,不在乎多伤一次。” 裴晏初接过茶杯搁在桌上:“这次找你,是想查一艘画舫。” 谢珩正端着自己那杯茶往嘴边送,闻言杯子停在半空中,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有三分意外,三分好奇,还有三分是那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画舫?裴大人,你什么时候对画舫感兴趣了?” “不是你想的那种画舫。” “画舫就是画舫,还分哪种?”谢珩端着茶在榻上盘腿坐下,兴致勃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来,跟我说说——你这个人连青楼的门都不认识,怎么忽然查起画舫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夜访谢府(第2/2页) 裴晏初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开始说。说二十起失踪案,说城西的牙子,说合香居的方文忠,说方文忠供出来的那个名字。他的语气和在大理寺汇报案情时一模一样——时间、地点、人名、证据链,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谢珩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 等他说完,谢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半扇。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游仙画舫,”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不正经的调子,“这个名字我听过。” 裴晏初抬起头。 “大概两年前,在春风楼。有个客人喝醉了,在走廊里跟人吹牛,说京城最好玩的地方不在岸上,在水上。我当时正好路过,顺嘴问了一句什么水上。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谢公子没去过游仙画舫?可惜了。’然后就走了。我当时以为是什么新开的画舫,没放在心上。” “后来呢?” “后来没后来了。春风楼里每天有几百句醉话,我不可能每一句都去查。”谢珩转过身来,靠在窗边,双手交叠在胸前,“但去年冬天我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在太白楼。席间有个在工部水部司当差的,喝到后半场忽然开始说醉话。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上了那艘船。我问他什么船,他就不说了。后来我让人送他回家,他在马车上忽然抓着我的袖子说了一句——‘谢公子,你是个好人,别去游仙画舫。’” 裴晏初看着他。 “玉带河归工部水部司管。”谢珩说,“你那艘画舫如果真在玉带河上,水部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们没有人报过案,没有人写过奏折,甚至没有人私下议论过——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要么有人压着,要么有人怕到不敢说。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艘船的靠山不小。” 裴晏初点了点头。这一点和他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 谢珩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进游仙画舫。但游仙画舫不接生客,必须有引荐人。我在京城没有这方面的门路。” “你想让我帮你在春风楼打听引荐人。” “春风楼是权贵圈子最密集的地方。去那里的人,三杯酒下肚什么都敢说。” 谢珩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翻找。“那得先把你打扮打扮——你这副样子去春风楼,连门都进不去。你这张脸,这身官袍,往春风楼里一坐,人家姑娘舞都不敢跳了。” 谢珩从衣柜里扯出一套靛蓝色的锦袍,对着裴晏初比了比,又丢回去换了一套石青色的。“不行,你太白了。江南来的富商之子,脸白是正常的——坐办公室的人,不晒太阳。但不能太官气。你走路像上朝,看人的眼神像审犯人,坐下的时候腰比椅子背还直。春风楼里没人这么坐。” 他从衣柜里又翻出一件月白色的锦袍丢给裴晏初。“换上。然后明天跟我去春风楼。” “为什么要等明天?” 谢珩转过身,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肩:“卫昭——河东卫氏的嫡孙,京城纨绔圈里话事人级别的人物。他明天会在春风楼组局,他组的局去的都是圈子里的人,消息最集中。” 裴晏初把月白锦袍接过来,看了看,没动。 “怎么了?” “太花了。” “花?这叫清贵。你以为那些公子哥儿都穿什么?全是一身黑一身灰?奔丧啊。”谢珩拿扇子指着他,“你就记住,明天去春风楼不是为了查案,是去交朋友。交朋友的第一步,就是穿得像他们自己人。” 裴晏初沉默了一瞬,把外袍脱下来,换上那件月白锦袍。 谢珩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还行,人模人样的。就是你这个表情——你笑一下我看看。” 裴晏初扯了一下嘴角。 谢珩痛苦地别过头去。“算了。你还是别笑了。你笑起来比你不笑还吓人。明天到了春风楼,你就负责坐在那儿喝酒,话少说,头少点,尽量别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三息。剩下的我来。” 第十九章 锦绣坊 第十九章锦绣坊 慕青烛在阿沅说出“水边”两个字的次日清晨,沿着玉带河往上游走。 她从平安巷出发,穿过还在沉睡的早市,穿过蒸笼里冒出的第一缕白汽,一直走到河岸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河面在这里变窄了,两岸的柳树长得分外茂密,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子。 她在一座废弃的旧码头边上停了下来。码头不大,只有几级石阶延伸到水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她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石阶的边缘——青苔底下是几道很深的凹槽,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船底反复剐蹭出来的痕迹。 她站起来,沿着码头往上游走了一段。河面在这里忽然收窄,两岸的树木枝叶繁密,在河面上方交错成一个天然的拱顶。水面很平静,太平静了。玉带河在这一段没有支流汇入,水流应该有一定的流速才对,可这段河面几乎纹丝不动。 慕青烛蹲在河岸边,把手指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不太正常。她收回手指,指尖凝了一星青光,在水面上轻轻一点。青光扩散出去,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河中央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石头,不是树根,而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力量。 她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往上游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泥土忽然变了颜色——不是被水浸过的深褐色,而是一种不均匀的暗色,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她弯下腰,用手指拈了一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里有很淡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水草的腥,是血。被水冲刷过无数次、已经在泥土里渗了很深、却依然没有完全散尽的血。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脚下这片变了色的泥土往河岸上方延伸。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树林深处。她拨开齐腰高的野草,沿着小路往里走。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道很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地遮住了砖缝,没有任何窗户,连个透气的小窗都没有。 不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翻进去,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爬出来。 慕青烛把手贴在墙面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墙的里头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传不过来。这种安静不正常,像是有人用术法把整个空间都罩住了。她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大白天的,一个人翻墙进这种地方是找死。她不是来死的,她是来查案的。 她在永安坊街口一家茶铺要了一壶粗茶,坐在临街的窗边慢慢喝着。茶喝了一个时辰,喝得比白水还淡,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窗外。 一个穿灰短衫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从街上经过。车上堆着几匹布,看起来和普通的送货人没什么两样。可他推车的路线很奇怪——不是沿着大街走,而是专门挑最窄最偏的巷子钻,每钻一条巷子之前都会在巷口停一下。在经过茶铺的时候,慕青烛袖中的小黑蛇忽然昂起了头。不是煞气,是引子。这个灰衫人身上带着引子,和阿沅家擀面杖上的那一道是同一种术法。 慕青烛放下茶杯,起身跟了出去。灰衫人推着独轮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巷子深处的一间成衣铺。铺子门楣上挂着牌匾——“锦绣坊”,黑漆金字,门前挂着几件成衣样品。灰衫人进去之后,后门又开了,另一个穿灰衫的汉子扛着一匹布走出来,布匹上贴着黄色的符纸,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锦绣坊(第2/2页) 慕青烛站在街对面的槐树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第十九章锦绣坊 次日一早,慕青烛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把银簪换成木簪,对着铜镜将眉目间的冷意揉散了三分。不是扮弱,是把锋芒收起来。 锦绣坊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体面。柜台上摆着几匹时兴的料子,墙上挂着成衣样品,做工精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蓝缎夹袄的中年妇人,正拿鸡毛掸子掸着灰。她看见慕青烛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不太热情的、带着评估意味的笑容。 “姑娘要做衣裳?” 慕青烛迈进门槛,目光在铺子里慢慢扫过。角落里堆着几匹新到的货,布匹上隐约能看出黄符的边角。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最后落在柜台上的绣样册子上。 “我来找活做。听说你们这儿招绣娘?” 蓝缎妇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满意。她放下鸡毛掸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些。“姑娘会刺绣?” “会一点。” 慕青烛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那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海棠,针脚细密匀净,花瓣的渐变用了至少五六种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在光下看的时候,花瓣边缘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珠光。 蓝缎妇人拿起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针脚,数间距,翻过来看背面线头藏得好不好。看完之后,她眼睛里那点评估的神色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手艺,不当绣娘可惜了。” 慕青烛垂下眼睛。“家道中落,总得想法子活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下坠。蓝缎妇人果然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放心,在我这儿做活,不会亏待你。先试两天,管吃管住。要是手艺真的好,往后有的是贵人找你做衣裳。” 慕青烛点了点头,把帕子收回袖子里。她的指尖触到袖中那枚冰凉的铜锁,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慕青烛在锦绣坊待了三天,什么都没做。 她每天按时进绣房,按时领饭,按时收工。第一天绣的那幅寒梅图被蓝缎妇人拿走之后,第二天就挂在了铺面最显眼的位置当样品。隔壁铺子的老板娘路过时专门进来问了一句:“这幅是谁绣的?针脚真利索。”蓝缎妇人笑着说:“新来的绣娘,手艺好着呢。” 慕青烛听见了,没有说话,继续绣手里的花样。 到第五天的时候,蓝缎妇人来找她了。那天下午,慕青烛正在绣一幅牡丹图,蓝缎妇人掀开绣房的门帘朝她招了招手。慕青烛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对翡翠耳坠子,比平时戴的那对银丁香大了整整一圈。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蓝缎妇人把她领进后院的账房,账房里没有旁人,桌上搁着一碟点心和两杯热茶。 蓝缎妇人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拿帕子擦了擦手。 “青烛,你在锦绣坊待了这些天,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慕青烛双手捧着茶杯,“活计不重,姐妹们也好相处。” “那就好。”蓝缎妇人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抬头看着她,“你上次跟我说,你娘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这些话我听着心疼。一个人讨生活,得有靠山。手艺再好,没人提携,也就是一辈子坐在绣架前面。”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我现在有个机会,想给你。” 慕青烛抬起眼。 “城西有个贵人,在玉带河上有一艘画舫。那船叫游仙画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去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出手大方,赏钱给起来眼睛都不眨。船上缺手艺好的绣娘,专给贵人们做衣裳。做一件抵你在铺子里绣半年,而且贵人们高兴了还有赏银。你的手艺,去那儿正合适。”蓝缎妇人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要是愿意,我去跟贵人那边说。也不用你签什么死契,做满一年拿了银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怎么样?” 慕青烛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底沉着一片舒展开的茶叶,在水里慢慢打着旋。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那艘船上安全吗?” “瞧你说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就是贵人们雅集的地方。听听曲赏赏画,让人做几身好衣裳。船上规矩严,没人能欺负你。再说了,你要是觉得不好,随时可以下船回来,铺子照样欢迎你。” 慕青烛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月钱多少?” 蓝缎妇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欣慰、三分满意、还有三分早就料到的笃定。“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月钱是铺子里的三倍,赏钱另算。干得好,一年就够你开一间自己的小铺子。” 慕青烛终于点了点头。她点得很慢,像是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思量,既心动又犹豫。 蓝缎妇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送她到账房门口,又嘱咐了一句:“这两天好好休息,别熬夜做活,把气色养好。贵人那边的人喜欢干净利索的姑娘。” 慕青烛一一应下,低着头走出账房。穿过铺子的后门回到绣房,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条石榴红的裙子。 她刚绣到裙摆的最后一朵莲花,花瓣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红,在灯光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团正在缓缓绽开的火焰。她的手很稳,针脚一丝不乱。 她在想蓝缎妇人刚才说的话。“做满一年拿了银子想走便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那些上了游仙画舫的绣娘,从来没有哪个做过满一年。不是不让走,是走不了。她又想起春草的妹妹——那个被关在底舱半个月、瘦得脱了形的年轻女子。她上船的时候,蓝缎妇人是不是也给她倒了茶,也说了同样的话? 当晚收工后,慕青烛没有回住处。她沿着永安坊的巷子绕了三圈,确定没有人跟着她,才拐进了永宁坊那条岔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第2/2页) 槐树后面的小院还是虚掩着门,她推门进去,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正房的供桌前,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断成两截的铜锁,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铜锁的断面上——断面坑坑洼洼,不像是被撬断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 那是她上次渡化谢云归的时候,用鬼差的灵力强行冲开了锁魂锥,铜锁承受不住碎裂成了两半。 她盯着铜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灯盏拧开,将铜锁重新藏进底座的夹层里,拧好。她不需要带它上船。她只需要记住它在这里。 两天后的傍晚,蓝缎妇人来找她。她今天换了一对翡翠耳坠子,手腕上多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显然是刚从什么人手里领了赏钱。 “姑娘,今晚上船。收拾一下,不用带太多东西——船上什么都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慕青烛的旧衣裳,“换件干净的,头发重新梳一下。” 慕青烛换上了来时就准备好的那身月白色衣裙——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净,领口绣了一小朵她自己的针法。她把银簪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推开镜匣,跟蓝缎妇人走出了锦绣坊。 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子。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只是朝轿子里偏了一下头。慕青烛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街巷和灯火。 她能听见轿夫的脚步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以及轿子底下轮子碾过青石板的骨碌声。轿子经过了早市——她闻到了菜叶子和鱼腥味;又拐弯,闻到了河边特有的水草味和潮湿的泥土味;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拍岸的声音,是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 轿帘掀开。眼前是一座废弃的旧码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码头上没有灯,只有月亮照在水面上映出的几道碎银。码头上系着一条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撑船的人,穿灰袍,戴斗笠,不说话。 慕青烛踏上船的时候,注意到船板上丢着一只绣花鞋——小小的,青布面,鞋尖绣了一朵蒲公英。鞋还新,没穿过几次,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灰。是被人生生从脚上拽下来的。 灰袍人示意她低头,然后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 船桨划破水面,乌篷船无声地滑入夜色。 慕青烛坐在船板上,被黑布蒙着眼,耳边的桨声不紧不慢。她闻到柳树的气味越来越浓——那种清苦的、带着微微涩味的植物气息,混合着水草的腥味和河底淤泥的土腥,越来越浓,浓到她几乎能感觉到柳枝拂过船舷时带起的微风。 然后是红灯笼的光,隔着黑布透进来,把她的眼睑映成一片暗红。船靠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上岸,脚下的木板微微晃动,周围有脚步声、低语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第二十一章 入局 第二十一章入局 黑布被扯掉了。 慕青烛站在一艘三层画舫的甲板上。画舫通体乌木打造,船舷上刻着极细的云纹,四周挂着红灯笼,一长排,把整片水面都照红了。 她被领进船舱,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被推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底舱。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铁闩落下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停。 底舱里没有灯,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灯芯短得快烧到油面了。她靠着舱壁慢慢坐下来,让眼睛适应黑暗。 舱壁上全是水渍,摸上去又湿又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极淡的腥气。她闭上眼睛,把刚才经过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从码头到画舫,从甲板到底舱,穿过了几条走廊,经过了几个拐角,走廊里站着几个灰袍人。她数了。 她在做鬼差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在任何一座地狱里,先摸清路,再谈别的。 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慕青烛循着声音看去——幽暗的油灯光影里,几个年轻女子蜷缩在墙角,挤在一起取暖。其中一个抬起头来,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 “新来的?”她问,声音沙哑。 “是。” “叫什么?” “青烛。” “你也是被那个穿蓝衣裳的婆子骗来的?” 慕青烛没有回答。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最瘦小的身影——那女子缩在最暗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后颈上凸起的骨节,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柴。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恨。那种恨太浓了,浓到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活着只剩下一件事。 她看着慕青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做了两个口型。 ——你是春草说的那个人? 慕青烛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女子低下头去,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过了很久,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舱壁上的水渍听了去。“不要喝船上的酒。不要换船上的衣裳。不要脱鞋。”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恨意烧得又冷又烈。 “还有——如果能拿到针,藏一根。针在这里比刀有用。” 底舱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慕青烛正在数自己的心跳。她数到第三百七十二下,门开了。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浑浊的眼珠在舱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出来。”婆子朝她招了招手。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拿砂纸磨过的木片,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道菜的名字。 慕青烛站起来,整了整裙摆上的褶皱。春草的妹妹在角落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膝盖里。那一眼很短,但慕青烛看懂了——别喝船上的酒,别换船上的衣裳,别脱鞋。她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跟着婆子走出了底舱。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舱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慕青烛跟在婆子身后,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过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每一个守着门的灰袍人。底舱往上一层是厨房——她闻到了油烟和酱料的味道,还有热水的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再往上一层是绣房,门半开着,里面摆着几架绣架,一个绣娘正低着头在绣架前打盹。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婆子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把她领进一间舱房。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桌上摆着一套梳妆用的脂粉和梳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绣架,架上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布,旁边整齐地码着各色丝线。一个穿青绸衣裳的中年妇人坐在绣架旁,正拿剪刀修剪线头。她看见慕青烛进来,放下剪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就是新来的绣娘?”中年妇人问。 “是,”婆子说,“锦绣坊送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入局(第2/2页)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朝婆子挥了挥手。婆子退出去关上了门。中年妇人站起来,绕着慕青烛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目光很利,和蓝缎妇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打量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的平静——不是善意,是审视。她在看慕青烛的手。然后她伸出手,把慕青烛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拿拇指在她指尖的薄茧上按了按,又翻回去看了看她的指缝。她看得很快,但很准,每一眼都落在真正的绣娘该有茧的位置上。 “你绣了多少年?” “从小开始绣的。” 中年妇人放开她的手,朝绣架努了努下巴。“绣一针我看看。” 慕青烛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穿上线,对着绢布端详了片刻。她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先拿手指沿着绢布的纹路轻轻摸了一遍,感受经纬的走向和丝线的松紧——真正的绣娘拿到一块新料子时都会先摸一遍,不同的料子吃针的深浅不同,不摸就下针的一定是生手。 然后她低头在绢布上落下了第一针。针尖穿过绢面的速度不快不慢,拉线的力度均匀利落,线尾收在绢布背面,没有打结。 她又绣了几针,绣出一片花瓣的雏形,然后停下来,把针别在绣架上,抬眼看向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凑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拿手指摸了摸花瓣背面的线头——藏得干净,摸不出凸起。 然后她退了半步,脸上那种审视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太容易察觉的满意。 “手艺不错。”她说,“你叫什么?” “丰月。” “我姓沈。在船上管绣房的。你叫我沈姑姑就行。”沈姑姑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线头,“锦绣坊的陈娘子跟你说了船上的规矩没有?” “说了。做衣裳,听吩咐,不多问。” “那就好。”沈姑姑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到一堆,丢进桌下的竹篓里,“船上的活不重,但要求高。来的都是贵人,眼光挑得很。料子都是上好的,做坏一件,你赔不起。所以用心绣,别出差错。贵人高兴了,赏钱够你花很久。”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慕青烛,“还有一条——你在船上这段时间,不能下船。不是不让你下,是规矩。画舫上的人进出都要有腰牌,你没有腰牌,下了船也上不来,还会被码头上的人当作偷跑的发卖出去。所以你只管安心做活,做完了,管事自然会安排你下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慕青烛点了点头,表情里装出几分紧张和顺从。但她注意到沈姑姑话里的一个细节——“做完了”。什么样的活计需要做到“完了”才能下船?一件衣裳而已,总有做完的一天。可这个屋子里没有成衣,除了她绣架上那块素白的绢布,其余绣架上都空着。但那些绣架上绷绢布的位置有被反复拆卸的痕迹,木框边缘磨得发亮。 这里不是缺绣娘。或者说,不只是缺绣娘。绣房只是一个壳,一个用来安置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送上台的女子的中转站。 沈姑姑把她安排在东厢靠里的一间小舱房里。舱房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但比起底舱的通铺已经好了太多。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碟干果,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有一扇小窗,推开窗就是画舫的侧舷,能看到外面的水光月色和远处柳树林的暗影。 慕青烛在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了放在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又把银簪从发髻里拔出来,在指尖翻了一圈,插回发髻里。 她闭上眼睛,把从底舱到绣房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底舱在船腹,绣房在二层靠左舷的位置,中间经过厨房和两处灰袍人把守的拐角。 换班的时间她还没摸准,但灰袍人站立的姿势她记住了——重心微沉,肩胛骨收紧。不是普通的护院。 她还在通往三层的楼梯口看到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腰间挂着的黑牌上多了一道银边。这人站的位置比其余灰袍人都高,守在楼梯口正中央,经过的丫鬟和杂役都要低头绕开他。 三层。三层的楼梯口需要专人把守。那三层上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是贵宾室,就是这艘船的心脏。 第二十章 “引荐” 第二十章“引荐” 蓝缎妇人把她领进后院的账房,账房里没有旁人,桌上搁着一碟点心和两杯热茶。 蓝缎妇人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拿帕子擦了擦手。 “丰月,你在锦绣坊待了这些天,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慕青烛双手捧着茶杯,“活计不重,姐妹们也好相处。” “那就好。”蓝缎妇人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抬头看着她,“你上次跟我说,你娘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这些话我听着心疼。一个人讨生活,得有靠山。手艺再好,没人提携,也就是一辈子坐在绣架前面。”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我现在有个机会,想给你。” 慕青烛抬起眼。 “城西有个贵人,在玉带河上有一艘画舫。那船叫游仙画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去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出手大方,赏钱给起来眼睛都不眨。船上缺手艺好的绣娘,专给贵人们做衣裳。做一件抵你在铺子里绣半年,而且贵人们高兴了还有赏银。你的手艺,去那儿正合适。”蓝缎妇人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要是愿意,我去跟贵人那边说。也不用你签什么死契,做满一年拿了银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怎么样?” 慕青烛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底沉着一片舒展开的茶叶,在水里慢慢打着旋。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那艘船上安全吗?” “瞧你说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就是贵人们雅集的地方。听听曲赏赏画,让人做几身好衣裳。船上规矩严,没人能欺负你。再说了,你要是觉得不好,随时可以下船回来,铺子照样欢迎你。” 慕青烛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月钱多少?” 蓝缎妇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欣慰、三分满意、还有三分早就料到的笃定。 “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月钱是铺子里的三倍,赏钱另算。干得好,一年就够你开一间自己的小铺子。” 慕青烛终于点了点头。她点得很慢,像是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思量,既心动又犹豫。 蓝缎妇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送她到账房门口,又嘱咐了一句:“这两天好好休息,别熬夜做活,把气色养好。贵人那边的人喜欢干净利索的姑娘。” 慕青烛一一应下,低着头走出账房。穿过铺子的后门回到绣房,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条石榴红的裙子。 她刚绣到裙摆的最后一朵莲花,花瓣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红,在灯光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团正在缓缓绽开的火焰。她的手很稳,针脚一丝不乱。 她在想蓝缎妇人刚才说的话。“做满一年拿了银子想走便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那些上了游仙画舫的绣娘,从来没有哪个做过满一年。不是不让走,是走不了。她又想起春草的妹妹——那个被关在底舱半个月、瘦得脱了形的年轻女子。她上船的时候,蓝缎妇人是不是也给她倒了茶,也说了同样的话? 当晚收工后,慕青烛没有回住处。她沿着永安坊的巷子绕了三圈,确定没有人跟着她,才拐进了永宁坊那条岔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引荐”(第2/2页) 槐树后面的小院还是虚掩着门,她推门进去,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正房的供桌前,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断成两截的铜锁,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铜锁的断面上——断面坑坑洼洼,不像是被撬断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 那是她上次渡化谢云归的时候,用鬼差的灵力强行冲开了锁魂锥,铜锁承受不住碎裂成了两半。 她盯着铜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灯盏拧开,将铜锁重新藏进底座的夹层里,拧好。她不需要带它上船。她只需要记住它在这里。 两天后的傍晚,蓝缎妇人来找她。她今天换了一对翡翠耳坠子,手腕上多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显然是刚从什么人手里领了赏钱。 “姑娘,今晚上船。收拾一下,不用带太多东西——船上什么都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慕青烛的旧衣裳,“换件干净的,头发重新梳一下。” 慕青烛换上了来时就准备好的那身月白色衣裙——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净,领口绣了一小朵她自己的针法。她把银簪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推开镜匣,跟蓝缎妇人走出了锦绣坊。 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子。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只是朝轿子里偏了一下头。慕青烛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街巷和灯火。 她能听见轿夫的脚步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以及轿子底下轮子碾过青石板的骨碌声。轿子经过了早市——她闻到了菜叶子和鱼腥味;又拐弯,闻到了河边特有的水草味和潮湿的泥土味;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拍岸的声音,是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 轿帘掀开。眼前是一座废弃的旧码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码头上没有灯,只有月亮照在水面上映出的几道碎银。码头上系着一条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撑船的人,穿灰袍,戴斗笠,不说话。 慕青烛踏上船的时候,注意到船板上丢着一只绣花鞋——小小的,青布面,鞋尖绣了一朵蒲公英。鞋还新,没穿过几次,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灰。是被人生生从脚上拽下来的。 灰袍人示意她低头,然后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 船桨划破水面,乌篷船无声地滑入夜色。 慕青烛坐在船板上,被黑布蒙着眼,耳边的桨声不紧不慢。她闻到柳树的气味越来越浓——那种清苦的、带着微微涩味的植物气息,混合着水草的腥味和河底淤泥的土腥,越来越浓,浓到她几乎能感觉到柳枝拂过船舷时带起的微风。 然后是红灯笼的光,隔着黑布透进来,把她的眼睑映成一片暗红。船靠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上岸,脚下的木板微微晃动,周围有脚步声、低语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第二十一章 潜入 第二十一章潜入 黑布被扯掉了。 慕青烛站在一艘三层画舫的甲板上。画舫通体乌木打造,船舷上刻着极细的云纹,四周挂着红灯笼,一长排,把整片水面都照红了。 她被领进船舱,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被推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底舱。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铁闩落下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停。 底舱里没有灯,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灯芯短得快烧到油面了。她靠着舱壁慢慢坐下来,让眼睛适应黑暗。 舱壁上全是水渍,摸上去又湿又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极淡的腥气。她闭上眼睛,把刚才经过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从码头到画舫,从甲板到底舱,穿过了几条走廊,经过了几个拐角,走廊里站着几个灰袍人。她数了。 她在做鬼差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在任何一座地狱里,先摸清路,再谈别的。 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慕青烛循着声音看去——幽暗的油灯光影里,几个年轻女子蜷缩在墙角,挤在一起取暖。其中一个抬起头来,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 “新来的?”她问,声音沙哑。 “是。” “叫什么?” “青烛。” “你也是被那个穿蓝衣裳的婆子骗来的?” 慕青烛没有回答。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最瘦小的身影——那女子缩在最暗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后颈上凸起的骨节,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柴。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恨。那种恨太浓了,浓到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活着只剩下一件事。 她看着慕青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做了两个口型。 ——你是春草说的那个人? 慕青烛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女子低下头去,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过了很久,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舱壁上的水渍听了去。“不要喝船上的酒。不要换船上的衣裳。不要脱鞋。”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恨意烧得又冷又烈。 “还有——如果能拿到针,藏一根。针在这里比刀有用。” 底舱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慕青烛正在数自己的心跳。她数到第三百七十二下,门开了。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浑浊的眼珠在舱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出来。”婆子朝她招了招手。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拿砂纸磨过的木片,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道菜的名字。 慕青烛站起来,整了整裙摆上的褶皱。春草的妹妹在角落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膝盖里。那一眼很短,但慕青烛看懂了——别喝船上的酒,别换船上的衣裳,别脱鞋。她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跟着婆子走出了底舱。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舱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慕青烛跟在婆子身后,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过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每一个守着门的灰袍人。底舱往上一层是厨房——她闻到了油烟和酱料的味道,还有热水的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再往上一层是绣房,门半开着,里面摆着几架绣架,一个绣娘正低着头在绣架前打盹。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婆子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把她领进一间舱房。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桌上摆着一套梳妆用的脂粉和梳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绣架,架上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布,旁边整齐地码着各色丝线。一个穿青绸衣裳的中年妇人坐在绣架旁,正拿剪刀修剪线头。她看见慕青烛进来,放下剪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就是新来的绣娘?”中年妇人问。 “是,”婆子说,“锦绣坊送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潜入(第2/2页)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朝婆子挥了挥手。婆子退出去关上了门。中年妇人站起来,绕着慕青烛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目光很利,和蓝缎妇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打量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的平静——不是善意,是审视。她在看慕青烛的手。然后她伸出手,把慕青烛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拿拇指在她指尖的薄茧上按了按,又翻回去看了看她的指缝。她看得很快,但很准,每一眼都落在真正的绣娘该有茧的位置上。 “你绣了多少年?” “从小开始绣的。” 中年妇人放开她的手,朝绣架努了努下巴。“绣一针我看看。” 慕青烛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穿上线,对着绢布端详了片刻。她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先拿手指沿着绢布的纹路轻轻摸了一遍,感受经纬的走向和丝线的松紧——真正的绣娘拿到一块新料子时都会先摸一遍,不同的料子吃针的深浅不同,不摸就下针的一定是生手。 然后她低头在绢布上落下了第一针。针尖穿过绢面的速度不快不慢,拉线的力度均匀利落,线尾收在绢布背面,没有打结。 她又绣了几针,绣出一片花瓣的雏形,然后停下来,把针别在绣架上,抬眼看向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凑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拿手指摸了摸花瓣背面的线头——藏得干净,摸不出凸起。 然后她退了半步,脸上那种审视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太容易察觉的满意。 “手艺不错。”她说,“你叫什么?” “丰月。” “我姓沈。在船上管绣房的。你叫我沈姑姑就行。”沈姑姑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线头,“锦绣坊的陈娘子跟你说了船上的规矩没有?” “说了。做衣裳,听吩咐,不多问。” “那就好。”沈姑姑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到一堆,丢进桌下的竹篓里,“船上的活不重,但要求高。来的都是贵人,眼光挑得很。料子都是上好的,做坏一件,你赔不起。所以用心绣,别出差错。贵人高兴了,赏钱够你花很久。”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慕青烛,“还有一条——你在船上这段时间,不能下船。不是不让你下,是规矩。画舫上的人进出都要有腰牌,你没有腰牌,下了船也上不来,还会被码头上的人当作偷跑的发卖出去。所以你只管安心做活,做完了,管事自然会安排你下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慕青烛点了点头,表情里装出几分紧张和顺从。但她注意到沈姑姑话里的一个细节——“做完了”。什么样的活计需要做到“完了”才能下船?一件衣裳而已,总有做完的一天。可这个屋子里没有成衣,除了她绣架上那块素白的绢布,其余绣架上都空着。但那些绣架上绷绢布的位置有被反复拆卸的痕迹,木框边缘磨得发亮。 这里不是缺绣娘。或者说,不只是缺绣娘。绣房只是一个壳,一个用来安置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送上台的女子的中转站。 沈姑姑把她安排在东厢靠里的一间小舱房里。舱房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但比起底舱的通铺已经好了太多。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碟干果,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有一扇小窗,推开窗就是画舫的侧舷,能看到外面的水光月色和远处柳树林的暗影。 慕青烛在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了放在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又把银簪从发髻里拔出来,在指尖翻了一圈,插回发髻里。 她闭上眼睛,把从底舱到绣房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底舱在船腹,绣房在二层靠左舷的位置,中间经过厨房和两处灰袍人把守的拐角。 换班的时间她还没摸准,但灰袍人站立的姿势她记住了——重心微沉,肩胛骨收紧。不是普通的护院。 她还在通往三层的楼梯口看到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腰间挂着的黑牌上多了一道银边。这人站的位置比其余灰袍人都高,守在楼梯口正中央,经过的丫鬟和杂役都要低头绕开他。 三层。三层的楼梯口需要专人把守。那三层上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是贵宾室,就是这艘船的心脏。 第二十二章 春风楼 第二十二章春风楼 裴晏初和谢珩走进春风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春风楼在平康坊深处,一座三层的朱漆木楼,门楣上挂着“春风”二字的匾额,是前朝一位书法家的手笔。 楼前种了两棵老槐树,树冠交错着遮住了半边街道,门前的灯笼刚点亮,红光透过槐树叶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地碎金。 冯三娘迎出来,目光在谢珩身上只落了一瞬便转到裴晏初身上,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公子,今儿怎么带了个新面孔?” 谢珩轻描淡写地介绍:“沈公子,江南来的。家里做丝绸生意,要在京城住一阵子。我带他来见识见识京城的春风。” 冯三娘笑着把人领上了二楼。雅间里烛火通明,案上摆了时鲜瓜果,鎏金香炉里燃着一缕极淡的茉莉香。 谢珩要了一壶酒几个菜,等送菜的姑娘退出去,他才压低声音说:“等一下隔壁会来几个人。” “什么人?” “卫昭,河东卫氏的嫡孙。京城地面上所有好玩的、隐秘的销金窟他都听说过。如果他不知道霓舟,那京城就没人知道了。” “他可信吗?” “对别人不一定。对我,他至少不会骗。”谢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这个人跟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不一样。他有一条底线,碰不得——拐卖。他亲妹妹小时候差点被拐子拐走,找回来之后人吓坏了。从那以后,谁在他面前提拐卖,他能当场翻脸。” 天刚黑透,隔壁的灯亮了。卫昭进门的声音比人先到——一声爽朗的笑,然后是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谢珩起身整了整衣袍,拿起自己的酒壶,推开了隔壁的门。 裴晏初留在月满轩里。谢珩临走前把朝走廊的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又把通往隔壁雅间的那扇门虚掩了半扇。烛火在门缝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倚在窗边,透过那道缝听着隔壁的动静。 先是寒暄。卫昭问谢珩最近怎么不见人影,谢珩说府里事多。卫昭抱怨了几句新来的琴师技艺生疏,谢珩笑着附和。又喝了几巡酒,隔壁的语速渐渐慢下来,然后裴晏初听见谢珩的声音变了——不是内容变了,是语调变了。从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变成了一个很认真的朋友在问一件很认真的事。 “阿昭,我问你一件事。霓舟。” 隔壁忽然安静了。裴晏初能听见烛火噼啪炸响的声音,能听见楼下大堂里隐约的琵琶声,能听见卫昭把酒杯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慢。 “你从哪里听来的?”卫昭的声音低了几度。 “你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你只要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沉默。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谢,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你见过我怕什么吗?我怕过一件事。三年前,我认识一个人。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来了。我问他去哪了,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好地方,比春风楼强一百倍。我缠着他问,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被我灌醉了才开了口。” “他说什么?” “他说京城有一条河,河上有一艘船。船上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船上的女子个个年轻貌美,而且不是青楼里的姑娘。青楼里的姑娘是来挣钱的,船上的姑娘不是——她们是被拐来的。” 裴晏初的手指无声地捏紧了。 “上船有一套规矩。新客必须由老客引荐。而且新客第一次上船不能空手去——你得带一个新人。必须是良家女子,必须是你亲自带来的。你把她交给船上,你就有资格留下来。他说这叫投名状。” 隔壁安静了很久。然后谢珩的声音响起来:“引荐人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春风楼(第2/2页) “合香居的方文忠。” 裴晏初闭上眼。方文忠。又是方文忠。 “老谢,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不是为了让你去查的。我知道你谢公子仗义,但这件事你管不了。能上霓舟的人,不是你能动的。” “我没说要动。” “那你还问?” “有个人托我打听。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卫昭没有再追问。他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老谢,我今晚说的话,出了这扇门我就不认。你要是够聪明,就当没听过。” 门被推开了。卫昭走出来,经过月满轩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倚在窗边的裴晏初。两人目光在烛影里短暂地对上,裴晏初微微颔首,卫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便转身下了楼。 谢珩推门回到月满轩的时候,裴晏初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平康坊的夜市已经散了。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裴晏初转过身来,“方文忠现在在哪?” “怎么,现在就要动手?” “不是动手。是问话。” 方文忠是在当天夜里被抓的。 他没有跑。于老四在他铺子后面的小屋里找到他时,他正在灯下算账。于老四把腰牌往他面前一亮,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汁溅在账簿上洇开了一大片。 审讯室里,方文忠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泥像。裴晏初把马牙子的口供放在桌上,他不抖,不哭,不求饶,只是沉默。 裴晏初又把沈渡从户部旧档里抄出来的采购记录放在他面前——合香居每年进大量沉光香,全京城只有他一家进这种香。沉光香的用途,沈渡在旁边用蝇头小字注了一行:此香极烈,专用于掩盖尸臭与血腥气。 “你卖的香,是用来盖什么味道的?” 方文忠的嘴唇终于动了。“我只是中间人。我只负责把姑娘送到码头,别的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送到哪个码头?” “玉带河。永安坊那一段,有个废弃的旧码头。每次都是半夜送过去,有人在码头上接。接的人穿灰袍,腰上挂黑牌。他们把姑娘带上船,船往上游划,拐进一片柳树林,就看不见了。” “船上的主人是谁?” 方文忠不说话了。 “方文忠,这些姑娘也是有家的。你送了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良心不安过?” 方文忠猛地抬起眼,那眼神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我没办法。不送,死的就是我。五年前我差点就去了——那天我从铺子里出来,看见灰袍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令郎在京,一切安好。我儿子在老家,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有个儿子。他怎么知道的?” 裴晏初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笔递给他。“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霓舟怎么上去,找谁引荐,船上有什么规矩——每一个细节。” 方文忠接过笔,开始写了。他交代了一个名字:柳敬堂。霓舟的老客,这两年他送上去的姑娘多半都是柳敬堂带上去的。柳敬堂在琉璃厂做书画生意,手里养着一批年轻女子,以“书画侍女”的名义送给权贵做外室。但柳敬堂两个月前遇刺身亡了,案子至今未破。 裴晏初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秦右追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浆。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柳敬堂死了,他的管事还在。找到那个管事。策反他,以柳敬堂旧识的身份上船。” 第二十三章 孙海 第二十三章孙海 柳敬堂的管事叫孙海,在柳敬堂死后接管的书画铺子。 铺子在琉璃厂最东头,门面不大,门口常年挂着一幅颜体的招牌“清赏斋”。裴晏初和谢珩到的时候,铺子开着门,里头只有一个伙计在打盹。 “生意不太好啊。”谢珩收起扇子,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伙计猛地惊醒,连忙朝后堂喊了一声:“孙管事,有客。” 帘钩轻晃,青色布帘被人从内里掀开。 孙海缓步走了出来,约莫五十来岁,瘦小精悍,他一双眼睛生得极小,却精光内敛,看人素来有个定式,先落人衣料质地,再观神色气度,眼底权衡算计从不会外露半分。 目光扫到谢珩的刹那,孙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瞬间铺开一层熟稔热忱的笑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姿态周到得体。 “原来是谢公子,稀客稀客!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莅临小店?” “柳老板骤然离世,我听闻消息,心中惋惜,特来登门致哀。”谢珩将折扇收拢,轻轻叩在掌心,语气闲散温和,不带半分压迫,话锋却顺势一转,“顺带,有桩生意,想与孙管事商榷一二。” 孙海的目光在谢珩和裴晏初之间飞快地打了个来回,笑容没变,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分。 “谢公子说笑了。”他微微侧身,抬手做出迎客的姿态,谦和有礼,“柳老板去后,清赏斋早已只剩一副空架子,门庭冷落,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生意可谈。”他侧身让出一步,“二位里边请,暂且落座喝茶。伙计,快上茶!” 后堂不大,靠墙堆满了字画卷轴,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几只茶杯。 孙海亲自斟了茶,将茶杯推到二人面前,自己却不坐,站在桌边拿抹布擦了擦手,那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好让他的视线能同时看清两个人的脸。 “这位公子面生,不知高姓大名?” “姓沈,江南来的。”裴晏初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原来是沈公子。”孙海点了点头,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终于坐下来,“ 谢公子携贵客登门,想来不是为赏字画、购卷轴这般简单。二位有话,但说无妨。” 谢珩朝裴晏初偏了一下头。“沈公子的东家和柳老板有旧交,原定这个月要送一批货上游仙画舫。柳老板走得突然,沈公子到了京城才得知噩耗,可货物早已在路途之中,千里转运,断然没有原路折返的道理。” 孙海端茶杯的动作顿了顿,一瞬后又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谢公子,”他开口,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柳老板生前做的是什么生意,我一向不过问。您说的游仙画舫,我听着耳熟,但也就是耳熟而已。柳老板跟谁做生意、怎么做,我一个小小的管事,哪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说完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是柳老板的旧识,沈公子若是不着急,不妨在京城多住几日。等我把柳老板的旧档翻一翻,看看有没有您说的这笔定货。” 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裴晏初脸上。 这个江南来的沈公子,从进门到现在话不超过三句,但坐姿端正,肩背笔直,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商贾气,倒更像是衙门里出来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孙海(第2/2页) 谢珩把扇子一展,轻轻摇了两下。“老孙,你跟柳敬堂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孙海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从柳老板在琉璃厂开第一家铺子起,我就跟着他。” “十五年朝夕相伴。”谢珩合起折扇,啪的一声轻响,扇骨轻点桌面,笑意淡去,多了几分通透的笃定,“旁人不知柳老板的隐秘门路,你还能不知?咱们都是明白人,不必层层兜圈、互相试探。游仙画舫的规矩,新客上船要有引荐人。柳老板是引荐人,现在柳老板不在了,沈公子找上门来,是信得过你。你要是一味推脱干净,这生意可就真黄了。” 孙海的笑容没有垮,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份刻意的客气淡了几分,多了些生意人摊牌的实在劲。“谢公子既然把话说得这般透彻,我再遮掩推脱,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抬眼看着谢珩,“正因为我知道柳老板做的是什么生意,我才不能随便接这个话。画舫的买卖,从来不是寻常商贾交易,半点差错,便是灭顶之灾。” 他转向裴晏初,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沈公子,你说你东家跟柳老板有旧,定了一批货要送上画舫。柳老板在的时候,没有哪一桩买卖是我不知道的。沈公子的东家跟柳老板之间这笔定货,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柳老板临走之前,没跟我交代过。” 裴晏初把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语气不急不缓。“孙管事经手的是柳老板在京城的所有生意,这一点我东家自然知道。但这批货不是柳老板自己要的,是游仙画舫直接向东家订的,柳老板只是居中牵线。货的定金是画舫付的,柳老板经手的只是引荐,不涉及具体的银钱交割,所以这笔没有走清赏斋的账。孙管事若是不信,可以去问画舫的人。” 他这番话说完,孙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反驳。旁边的谢珩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裴晏初把锅甩给了画舫,画舫内部的事孙海插不上手,自然无从核实。 孙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 良久,孙海开口了。“沈公子见谅。柳老板走得突然,好些事没来得及交代。近来风声又紧,想必二位也听说了,城西有个牙子前些日子被大理寺带走了,画舫那头连夜换了码头和暗号。干我们这行的,不小心不行。沈公子要是信得过我,不妨把东家和柳老板当初是怎么谈的、定了多少货、什么时候定的,细细说一遍。我心里有了底,才好在画舫那边替沈公子担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实则是要裴晏初自证。 裴晏初迎上孙海的目光,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孙管事的谨慎是应该的。东家和柳老板是去年秋天在杭州谈的这笔生意,当时画舫要一批上等丝绸,柳老板在江南的人脉广,画舫托他牵线。定金付了三成,余款交货时结清。至于东家的身份,恕我不便细说,江南做丝绸生意的人虽然多,但能和柳老板搭上线的,孙管事想必心里有数。”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裴晏初没说具体是谁,但又暗示孙海应该知道。 如果孙海真的了解柳敬堂的生意圈,他自然会想到几个可能的名字。 孙海沉吟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了第三个问题。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问题本身却比前两个更刁钻:“沈公子,柳老板书房里挂的那幅《玉堂富贵图》落款是谁?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裴晏初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孙管事说笑了,柳老板的书房我没进去过。不过我东家倒是提过一句,柳老板喜欢董祥的工笔花鸟。” 孙海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既然沈公子是诚心要做这笔生意,那我现在就替你去办这件事。二位稍坐。”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裴晏初,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公子,你刚才说的那批货,定金三成,余款交货结清。柳老板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都是五五开。三成的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既然是画舫直接跟东家谈的,规矩不同也正常。”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出去了,留下裴晏初和谢珩在茶室里对视了一眼。孙海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柳敬堂的做派,还是在暗示他已经看出了破绽,只是选择视而不见?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孙海从外面回来。他在裴晏初对面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却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眼,开口时语气没有变,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裴晏初和谢珩同时愣了一下。 “沈公子,谢公子——刚才得罪了。柳敬堂这个人,从来不在书房挂画。他书房里挂的是他老娘的遗像。” 谢珩的扇子停在半空中。 裴晏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海。 孙海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来把门关上,回到桌前坐下。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和方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生意场上圆滑的、滴水不漏的腔调,而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低沉。 “你们刚才说柳敬堂走得太突然,好些事没来得及交代。其实不是。他走之前交代了。他在书房里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船上有鬼’。写完这封信第二天他就出城了,再没回来。大理寺说他遇刺身亡。他这辈子得罪的只有一个地方——游仙画舫。所以你们刚才说画舫跟你们定了货,我就知道你们在编。画舫从来不付定金,所有生意都是柳敬堂自己垫本。柳敬堂说过一句话‘画舫的银子沾着血,他不愿意让我碰。’你们把定金说成三成,是怕说得太高了我不信吧?你们太小心了。这份小心,反而让我觉得——你们不是画舫的人。” 孙海抬起眼,眼眶微红,但目光很稳。“沈公子,你不用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也不需要知道。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想上画舫的人不止你们一拨。柳敬堂死前也在查那些姑娘的下落。他是真心想把她们赎出来。他以为画舫只是做皮肉生意,在码头接货接了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那些姑娘上了船就下不来。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在码头上看见他们从船底抬出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断了气,浑身是血。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谢珩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他为什么不报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第2/2页) 孙海苦笑了一下。“报了。当时没有大理寺的人管。后来才有了那些卷宗——就是你们在看的那一份。” 裴晏初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你说想上画舫的人不止我们一拨。还有谁在查?” “不知道。柳敬堂死后,有人来清赏斋打听过他留下的东西。这人来得很巧,正好是柳敬堂头七那天傍晚,铺子快打烊了,一个穿素白衣裳的年轻女子,她带着一条黑蛇,说来给柳老板上一炷香。临走时她问了我‘柳老板生前有没有说过游仙画舫的事?’”孙海看着裴晏初,“这个人你们认识吗?” 带着一条黑蛇?是‘沈韫玉’? 裴晏初心中一沉, 孙海听完之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很淡的酸涩。“我就说嘛。柳敬堂这辈子没做过好事,最后却有人替他上香——他想赎的那些姑娘,终于有人来替她们讨债了。行了,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不需要一个假身份,我需要一个能让我信得过的人。” 裴晏初看着孙海,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官印放在桌上。“大理寺少卿裴晏初。这是柳敬堂生前搜集的证据。他做的那些事,等这桩案子了结之后,大理寺自会依法论处。但他留下的这些东西——关于画舫、关于船上被囚的女子——如果能帮我们把剩下的人救出来,也算他没有白做这些事。” 孙海低头看着那枚官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揭开油布。 里面是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码头交接的时辰和暗号,画舫上管事和打手的绰号与分工,柳敬堂生前从客人口中套出的各种信息,一张手绘的玉带河水域图,标注了画舫停泊的大致位置和周边柳树林的分布,以及一本巴掌大的册子,里面是他经手过的所有女子的姓名和来历。 “柳敬堂这两年没干别的,除了替画舫物色新人,就是暗中打听这些。他死了以后这些东西一直在我手里,我不知道该交给谁。大理寺不敢交,画舫的客人里有你们大理寺的人。今晚你们拿去吧。” 裴晏初接过那摞纸,没有急着翻,而是问了一句:“你方才说画舫的客人里有大理寺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孙海摇了摇头。“不知道。柳敬堂没来得及写名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知道画舫的客人从不单独赴宴,都是两两相邀。新客必须由老客引荐,才能得到画舫的信任。你们如果要送人进去,就得先找到一个上过船的老客。柳敬堂死了,其他老客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一个人——他曾经上过船,后来因为一件事和画舫翻了脸。” “什么事?”裴晏初沉声问道。 “他有个妹妹,三年前在长安附近失踪。他一直怀疑妹妹是被拐子卖上了画舫。他查了三年,始终没有找到证据。但他查得越深,就越确定一件事——画舫的客人里,有他认识的人。他后来没有再上过船,但他一直在暗中搜集画舫的罪证。这个人,你们应该认识。” “谁?” “卫昭。” 第二十五章 游仙画舫 第二十五章游仙画舫 三日后的酉时,河岸。 天还没有黑透,玉带河上已经起了薄雾。 雾气从水面慢悠悠地漫上来,贴着河岸的柳树根缓缓铺展,把整条河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 裴晏初站在永安坊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后门外,看着码头方向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雾气中摇晃。 他换了一身靛蓝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云雷,腰间系一条墨色革带,从头到脚没有一件多余的配饰。 谢珩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摇扇子。 “孙海传了消息过来,撑船的还是原来那个灰袍的,姓周,柳敬堂叫他老周。暗号是笺纸背面三道水纹,对上暗号他就接人。核对完信笺会递给你一条黑布,上船之前要蒙眼。”谢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雕花。 他把匕首往裴晏初手里一塞,“这个你带着。孙海说上船要搜身,但搜的是外人。沈公子现在是画舫的新供货商,不是外人,搜得不会太严。藏在靴筒里,只要不脱靴子就搜不到。” 裴晏初接过匕首,掂了掂分量,弯腰别进靴筒。 裴晏初整了整袖口。“船上有大理寺的内应,张裕的门生在岸上也有耳目。我上船之后,大理寺的人不能轻举妄动,除了秦右和于老四,别人先不要知会行动细节。” 谢珩把扇子往腰间一插,终于收起了最后一丝玩笑的神色,“信号呢?” “三盏灯全灭,行动开始。”裴晏初把目光从码头上收回来,“三盏灯都在,就不要靠近码头。如果天亮之前灯还没灭,就不必等了,直接带人闯。” 他走下石阶,沿着河边的小路往码头走去。 薄雾中,那条乌篷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撑船的人站在船尾,穿一身灰袍,腰间挂着一块黑色木牌,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裴晏初走到码头边上,从怀中取出那张素笺,翻过来露出背面的三道水纹。 灰袍人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上船。 裴晏初踏上船板,乌篷船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灰袍人递过来一条黑布,他没有多问,接过来蒙上了眼睛。黑布很厚,不透光,鼻息间只剩下河水的腥味和柳树的清苦气息。 船桨划破水面,乌篷船无声地滑入雾气深处。柳树的气味越来越浓,柳枝拂过船舷时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桨声不紧不慢,和着船底水流的闷响,像一首催眠的调子。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微微一震,停住了。 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上踏板,脚下的木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有人解开了他脑后的黑布结,布条滑落,眼前骤然大亮——一艘三层画舫耸立在面前。通体乌木打造,船舷上刻着极细的云纹,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金粉,在灯火下隐隐发光。 船楼上挂满红灯笼,从三层船舷一直垂到水面,把半条河都映成了暗红色。船头立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游仙画舫”四字。 裴晏初站在踏板上,仰头看着这座水上宫殿。 他在江南办了八年案,见过盐商的私家画舫,见过扬州瘦马的花船,但没有一艘像眼前这艘——把奢华堆在明面上,毫不遮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游仙画舫(第2/2页) “戴上面具,再入画舫。”戴面具的伙计上前,将一副面具递到他手中。 一个穿青绸衣裳的中年妇人从船舷边迎上来,笑吟吟地福了一福。“沈公子?可算把您盼来了。孙管事早就递了话,说柳老板的旧识要来。妾身姓秦,在船上管些杂事。” 裴晏初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过去。“三匹上等云锦,江南织工的手艺。烦请秦姑娘转交管事过目。” 秦接引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沈公子出手果然大方。货的事不急,赵三爷在宴饮区等您呢。今晚正好有竞拍,公子来得巧。”她说着侧身引路,腰肢微摆,青绸裙摆拖在船板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裴晏初跟在她身后穿过甲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沿途的每一个细节。甲板上铺的是柚木板,拼接严丝合缝,接缝处没有一枚铁钉露头,工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艘官船都考究。 “公子可知为何我们这画舫取名‘游仙’?” 裴晏初抬眼,望向河面浮动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闲适笑意。“想来是此处远离市井喧嚣,夜夜丝竹萦耳,醉此间声色,忘俗世烦扰,便作人间游仙。” “公子好见解。”秦接引轻笑,语调幽幽,“曾经有个书生迷路山中,无意间闯入一处神仙洞窟。窟中金碧满堂,珍馐俱备,仙女陪他饮酒赋诗,共度良宵。可待天明书生回头再寻,山仍是那座山,洞府却已然消失不见。” 秦接引领他穿过走廊,停在一精致的木雕门前。 “这艘画舫,便是诸位的游仙窟。今夜登船,诸位是凡尘俗子;明早下船,便算是亲历过一场仙梦。” 裴晏初脚步稍顿,抬眼望向舷外,河面之上万千灯影随水波摇晃,恍如浮于水上的海市。他唇角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松弛笑意,一副被眼前幻境浸染的模样。 “想来便是眼前这般光景。离岸便脱却红尘俗扰,灯烛长明,乐声不绝,人在舟中,恍若俗世凡人,得赴一场仙游大梦。” 秦接引静静听他说完,唇边浮起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笑,这笑容融在朦胧灯光里,辨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公子解得通透。” 推开雕花木门,门内豁然开朗。 宴饮区呈扇形展开,正中是一方高台,铺着大红织金地毯,四角各立一根铜柱,柱身雕着蟠龙纹,龙眼处嵌着夜明珠,光芒冷白,把舞台照得纤毫毕现。 台下散座坐了约莫二十来个客人,觥筹交错间笑声不断,丝竹声混着脂粉香弥漫在整个大厅里。 散座两侧各有一道珠帘,帘后是雅座,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看到人影和杯盏的轮廓。 大厅左侧最深处有一道楼梯,通往三层,楼梯口守着两个灰袍人,和之前在走廊里盯着他看的是同一身装束 秦接引把他领到舞台右侧第三间雅座,掀起珠帘请他进去。雅座里设了一张紫檀矮几,几上已经摆了时鲜瓜果和一壶温好的酒。 裴晏初在矮几前坐下来,背靠着舱壁,视线正好能扫过大厅入口和舞台两侧的通道。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雅座里燃着一炉沉香,青烟从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 裴晏初背靠着舱壁,透过珠帘的缝隙打量着大厅。 珠帘外,秦接引的笑声由远及近。她掀帘探进半个身子:“沈公子,竞拍马上开始了。可有中意的姑娘?若有喜欢的,妾身帮您留意着。” 裴晏初搁下酒杯,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松弛笑意。“秦姑娘,好意心领了。家里老爷子管得严,从小交代逛画舫可以,碰不正经的事回府跪祠堂,今晚先开开眼。” 秦接引掩着嘴笑了一声,倒没有多劝,只是朝舞台方向努了努下巴。“那公子且看着,有合眼的随时吩咐妾身。今晚有几个新来的,模样手艺都不错。”说完福了一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裴晏初等她走远,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随着音乐响起,竞拍开始了。 一阵急促的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暴雨将至前的闷雷,一下一下擂在满堂客人的心口上。 台下的觥筹交错声渐渐静了,散座里有人放下酒杯探长了脖子,两侧雅座的珠帘后面也有人影往前倾了倾。 好的,我们重新设计拍卖环节,让流程更真实、分工更明确,并且用小黑蛇配合慕青烛的舞蹈来制造惊艳的出场和独特的“相认”方式。 一阵密集的鼓点从舞台两侧响起,将宴饮区的喧哗声压了下去。那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暴雨将至前的闷雷,一下一下擂在满堂客人的心口上。台下的觥筹交错声渐渐静了,散座里有人放下酒杯探长了脖子,两侧雅座的珠帘后面也有人影往前倾了倾。 一个穿着铜钱纹酱色锦袍、身量精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走上了舞台。 这人今晚一直坐在舞台侧方的太师椅上,从头到尾没开过口,此刻站到台中央,众人才注意到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裹着红绸的小金锤。 “诸位贵客,”金锤先生开口了,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清楚楚地钉在空气中,“竞拍的规矩想必各位都懂,但照例还是要重述一遍:价高者得,落锤无悔。今晚最后一件——压轴的。” 他退后两步,抬手击掌。舞台四周的烛火同时熄灭,只留四根铜柱上的夜明珠,冷白如霜的光芒直直地打在舞台中央。大厅骤然暗了下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丝竹,不是鼓点,是丝绸拂过空气的声音——那种极细极滑的料子被风兜起来时才会发出的、像鸟翼展开又像水波漫过的窸窣声。 众人抬头。 一道天水碧的影子从三层船舷的方向缓缓降下。那是一个女子,双手交叠于胸前,臂弯间挽着两条极长的真丝披帛,从画舫顶端的横梁上垂挂下来,在夜明珠的冷光里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她身上的衣裳是月白底子绣着银线云纹的广袖流仙裙,腰间系着天水碧丝绦,裙摆极大,被风兜起来时像一朵在半空中缓缓绽开的昙花。发髻上簪着一支银簪,簪头镶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在冷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 她握着披帛的手微微收紧,整个人便在空中旋转起来。极慢极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被漩涡带着缓缓打转的花瓣。披帛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弧线,时而绷直如长虹贯日,时而垂落如流云飞瀑。她足尖轻点,踏着披帛翻了个身,裙摆在空中展开又收拢,收拢又展开。每一次展开的角度都和上一次不同,每一次收拢的节奏都和不知从何处响起的丝竹声严丝合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第2/2页) 台下的客人渐渐忘了手中的酒杯,忘了身边的同伴。散座里有个穿宝蓝锦袍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酒杯,酒液顺着杯沿淌下来浸湿了袖口,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众人忽然看见那女子的广袖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条通体墨黑的小蛇从袖口探出头来,在夜明珠的冷光下,鳞片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那小蛇只是懒洋洋地吐了吐信子,顺着女子的手臂游上她的肩头,在她耳边蹭了蹭,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女子微微侧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媚,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带着纵容的无奈,像是在说“你又调皮了”。她伸手让小黑蛇缠上她的手腕,小黑蛇便将蛇尾盘在她腕间,昂着头,信子一吞一吐,像是在为她打着节拍。 金锤先生站在舞台侧方,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他在画舫上当拍卖师这么多年,见过带着琵琶上场的,带着舞剑上场的,带着鹦鹉上场的——带蛇上场的,头一回。 台下的客人们也从惊吓变成了惊艳。那蛇极有灵性,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攻击性,反而跟随着女子的舞蹈动作时而昂头吐信,时而缩回袖中,时而盘在女子的手腕上像一只活的墨玉镯子。散座里有人第一个鼓了掌,紧接着掌声和叫好声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上来。 女子稳稳地落在舞台中央,广袖一甩,裙摆如云收雨散般铺落在织金地毯上。夜明珠的冷光落在她脸上——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没有笑,没有媚,清冷得像一尊刚从月宫里抬出来的玉雕。小黑蛇从她袖口探出头来,懒洋洋地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了。 金锤先生清了清嗓子,小金锤在掌心轻轻一敲,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拍卖台上。“诸位贵客,”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今晚的压轴拍品,便是这位慕姑娘。她不仅善舞,更精于刺绣,一笔一划皆非凡品。底价五百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十两。竞价——开始。” 话音未落,散座里那个穿宝蓝锦袍的中年男人便抢着举了牌:“五百五十两!”紧接着左侧雅座里那个拍了端砚的绛紫锦袍老者也举了牌:“六百两。”右侧雅座有人加到七百两。散座里又有人举牌,七百五十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金锤先生的小金锤不时在案上轻轻一敲,确认当前的最高出价。他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在台下的散座和两侧的雅座之间来回扫视,捕捉着每一个举牌的动作。“七百五十两,这位贵客出价七百五十两。”“八百两!左侧雅座出价八百两。”“八百五十两,还有更高的吗?” 竞争逐渐白热化,当价格被叫到一千两时,跟价的人明显少了下来。左侧雅座里那个绛紫锦袍的老者又举了一次牌,加了五十两,但他的动作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干脆,显然是在试探对手的底线。右侧雅座里那个从头到尾没露过脸的客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举了牌,加到了一千一百两。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沈公子,手指在矮几上轻轻一抬。金锤先生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右侧第三间雅座的贵客出价——一千五百两!” 满堂死寂。连那柄小金锤都停在了半空中。右侧雅座的珠帘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左侧雅座里那个绛紫锦袍的老者缓缓放下了帘子,没有再举牌。 “一千五百两一次——一千五百两两次——”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雅座深处的隔间,是一处供贵客私歇的厢房。 屋内燃着催情的暖香。红烛摇曳。 裴晏初端坐在圆桌前,没有摘面具。靴筒里的乌木匕首贴着小腿骨,带来一丝凉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轴转动,秦接引将人推了进来。 “公子,人送到了。春宵苦短,您慢用。” 门被合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慕青烛站在门边,低着头,月白纱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呈现出任人宰割的柔顺姿态。 裴晏初看着她。左手袖口处,那团细微的隆起已经平复。 “沈……”裴晏初刚吐出一个字。 慕青烛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前摇。前一刻还是柔顺姿态,下一瞬便杀机毕露。 她脚尖点地,身形拉出一道残影,直扑桌前。交叠的双手骤然分开,一道乌黑的寒芒从袖底射出,直取裴晏初咽喉。 是那条黑蛇。 裴晏初早有防备,上身猛地后仰。黑蛇擦着他的下颌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 慕青烛根本没指望一条蛇能一击毙命。蛇出袖的瞬间,她已经欺身而上。 右手成爪,扣向裴晏初拿酒杯的手腕,左手并指成刀,直插他心口。 她要的是一击必杀。 花五百两买她的权贵,死在这里刚刚好。 有了这具尸身,足够她在画舫里畅通无阻。 裴晏初手腕一翻,反扣住她的脉门。触手冰凉,脉搏跳动极快。 “我是……” “死人不需要名字。”慕青烛截断他的话,左手变刺为削,直逼他颈动脉。 裴晏初被迫松手,抬臂格挡。两人手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慕青烛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符合她纤细的身形。 裴晏初连退两步,后背撞上舱壁。他没拔靴子里的匕首,只以擒拿手应对。 慕青烛攻势密集。肘击、膝撞、锁喉。招招狠辣,直奔要害。她不给裴晏初任何喘息和开口的机会。 狭小的厢房内,气流激荡。圆桌被掀翻,酒壶碎裂,酒水洒了一地。 裴晏初越打越心惊。这女子的近身搏杀术没有半点花架子,全是军中一击毙命的路数。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大理寺办案!”裴晏初低喝一声,试图用身份压住她。 慕青烛充耳不闻。她借着裴晏初躲闪的空当,右腿猛地蹬在舱壁上,身体腾空,双腿交叉绞向裴晏初的脖颈。裴晏初若是执意擒她,自己的颈骨就会被绞断。 裴晏初双臂交叉,硬生生架住她的双腿,用力往外一掀。 慕青烛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落地的瞬间,她反手拔下头上的木簪。 木簪断裂,露出一截锋利的精钢锥。 她再次合身扑上,钢锥直刺裴晏初眉心。这人下盘极稳,内息绵长,绝不是寻常权贵。必须速战速决。 裴晏初退无可退。他猛地侧身,抬手扣住慕青烛握锥的手腕,用力向下一压。慕青烛顺势旋身,左手手肘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裴晏初仰头躲避。 慕青烛的手指擦过他的脸颊,勾住了面具的边缘。 “咔。” 系绳断裂。 银色面具脱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裴晏初的脸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慕青烛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精钢锥的尖端停在裴晏初左眼瞳孔前方,不到一寸。 两人保持着近身缠斗的姿势。裴晏初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她的膝盖顶着裴晏初的腹部。 空气凝固。 慕青烛盯着那张脸,眼底的杀意尚未褪去,错愕的情绪迅速翻涌上来。 大理寺少卿。裴晏初。 裴晏初看着她,呼吸微微急促。 “果然是你。”裴晏初理了理凌乱的袖口,目光锐利,“沈韫玉。” 下一瞬,她手腕忽然一软,力道尽数卸了。钢锥垂落,膝头也收了力,身子微微一晃,像是忽然失了支撑。 她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垂下手低下头,肩线微微发颤,活像个失手被擒的受惊小鹿。 “公子恕罪!”她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惶恐,“方才铤而走险出手冒犯,是妾身不自量力,求公子饶我一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第2/2页) 前一刻还招招致命、狠戾如煞,转眼便俯首帖耳、怯生生请罪,这变脸的速度,比她的身法还快。 “别装了,沈韫玉。”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面具,又抬头看了看裴晏初。脸上的错愕和杀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 “公子在说什么?”她眨了眨眼,“奴家听不懂。奴家贱名丰月,不叫什么沈韫玉。” 裴晏初动作一顿。 他看着慕青烛。这女人刚才招招要命,现在装傻充愣的本事更是浑然天成。 “丰月?”裴晏初冷笑一声,指了指钉在柱子上的黑蛇,“丰月姑娘养的宠物,倒是别致。” 那条黑蛇正盘在柱子上,吐着信子盯着裴晏初。 慕青烛转头看了一眼,满脸惊恐地后退一步,捂住胸口:“哎呀!哪里来的蛇!公子救命,奴家最怕蛇了!” 裴晏初看着她拙劣的表演,气极反笑。 “你刚才用它暗算我的时候,可没见你怕。” 慕青烛拼命摇头,眼眶里挤出两滴眼泪:“公子真会说笑。奴家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会驭此毒物暗算公子?定是这画舫不干净,招了长虫。公子既然花了五百两买下奴家,可要护奴家周全。” 裴晏初看着她装模作样,不再跟她绕圈子。 “你潜入画舫到底所图为何,”裴晏初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你到底在查什么?” 慕青烛垂着眼,绞着手指:“公子的话,奴家一句都听不懂。奴家是被拐子卖进来的……” “凭姑娘这一身功夫,谁能拐的了你?”裴晏初上前一步,逼近她,“被拐子卖进来的弱女子,徒手能拧断一个成年男子的脖子?” 慕青烛退后一步,后背抵上舱壁。 “你去清赏斋,打探柳敬堂的下落。查到了画舫,故意引画舫的人抓你。”裴晏初语速极快,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慕青烛抬头,眼底的惊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 “裴少卿查案,向来全凭臆测?”她终于不再捏着嗓子说话,声音清冷。 “是不是臆测,你心里清楚。”裴晏初盯着她,“大理寺已经盯上了这艘船。你现在收手,还能保住性命。” 慕青烛笑了。 “保住性命?”她把玩着手里的精钢锥,“裴少卿,你花五百两买我,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废话吧?” “我买你,是为了救你。” “救我?”慕青烛笑意更深,“我需要你救?” 裴晏初正要开口。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底舱着火了!快救火!” 铜锣声疯狂敲响。 慕青烛猛地抬起头,先前的戏谑一扫而空,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裴晏初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浓烟滚滚,画舫的护卫和伙计正提着水桶往楼下冲。 “你放的火?”裴晏初回头看她。 “我一直跟你在这个屋子里,怎么放火?”慕青烛反问,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不是她。 裴晏初皱眉。大理寺的内应没有得到信号,绝不会轻举妄动。 那这火是谁放的? 慕青烛走到柱子旁,伸出手。那条黑蛇顺着木柱爬下来,哧溜一下钻进她的袖口。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河面上的雾气更浓了,火光将雾气映得通红。 “这火起得蹊跷。”慕青烛转过身,看着裴晏初,“裴少卿,今晚这艘船上,想干票大的,看来不止你我。” 她直接叫破了他的身份,连装都懒得装了。 裴晏初没有追究她的改口。他拔出靴筒里的乌木匕首,握在手中。 “跟紧我。”裴晏初推开房门。 慕青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她反手握住那截精钢锥,毫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刚踏出房门,走廊尽头突然冲出三个灰袍人。他们没有去救火,而是手提钢刀,直奔裴晏初所在的厢房而来。 领头的灰袍人看到裴晏初,眼中凶光大盛。 “壬七号!杀了他!”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狭窄的走廊里,浓烟滚滚。 三个灰袍人提着长刀,没有喊杀声,只有沉闷杂乱的脚步声。他们锁定了裴晏初,眼神空洞得不似活人。 裴晏初没有退。他反手握住乌木匕首,迎着当先一人的刀锋撞了上去。 “当!” 刀刃相交,火星在昏暗中迸射。裴晏初手腕一麻。对方的力道极大,且发力方式极其生硬,完全没有活人肌肉发力时的缓冲。 裴晏初侧身卸力,匕首顺着对方的刀背削下,直切灰袍人握刀的手指。 削中了,但没有血流出来。灰袍人的手指被切断两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肘砸向裴晏初太阳穴。 不知痛觉?死士? 裴晏初矮身避开,正要切断对方脚筋。一道月白色的残影从他身侧掠过。 慕青烛动了。她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雌豹,一脚踏在舱壁上借力腾空,身体在半空中拧转,左手精准地扣住灰袍人的下颌,右手握着那截精钢锥,狠狠凿进对方的后颈。 “咔嚓。”颈骨碎裂。 灰袍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木板剧烈一震。 “别白费力气挑手筋脚筋。”慕青烛拔出钢锥,甩掉上面的暗红色粘液,头也没回,“这是药人。用秘药泡透了,经脉早就坏死,全凭一口尸气吊着。只有断头或者碎颈骨才管用。” 裴晏初看了她一眼。这女人懂的旁门左道,比他想象的还多。 剩下两个灰袍人跨过同伴的尸体,齐齐举刀劈来。 裴晏初和慕青烛一左一右,正要迎击。 “嗖——嗖——”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走廊另一头穿透浓烟。 两根精钢打造的短矢精准无比地射入两个灰袍人的眼窝。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们齐齐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裴晏初抬眼看去。 火光映照下,浓烟被一柄折扇挥散。一个穿着暗金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脸上戴着一副笑眯眯的财神面具,左手端着一把极为精巧的连发手弩,机括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大理寺的俸禄现在这么高了?”来人停在三步外,声音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花五百两买个女刺客,裴少卿好兴致。” 裴晏初收起匕首,目光落在对方大拇指的墨玉指环上。 壬三号。刚才在拍卖场里出价四百两的人。 “卫老板不在长安城里数钱,跑来玉带河上放火?”裴晏初语气平淡,直接点破了对方的身份。 卫昭。长安城首屈一指的商贾,世家出身却满身铜臭,也是孙海口中那个查了画舫三年的老客。 卫昭摘下财神面具,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阴柔的脸。他随手把面具扔在地上,转着手里的折扇。 “裴少卿这话可不讲理。我可是正经生意人,放火这种掉脑袋的事,我怎么敢干?”卫昭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火势,“不过是刚才在底舱茅房外头,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罢了。风干物燥,画舫这木料又太好,烧得快了些。” 慕青烛冷眼看着这两人打机锋,手里把玩着精钢锥:“你们要叙旧,能不能换个地方?火快烧过来了。” 卫昭目光转向慕青烛,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五百两买下姑娘此等人物,裴少卿这笔买卖但是不亏。只是瞧姑娘这气度章法,可不像是被掳上船的弱质女流。” 慕青烛抬眼,唇角弯出一点浅淡得近乎没有的笑意,语气听着竟十分谦和:“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些保命的粗笨伎俩,登不上台面。” 她指尖微微一转,精钢锥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冷亮的弧,“倒是公子,火场之中仍有闲心评头论足,这份定力雅兴,我可比不上。” 卫昭挑了挑眉,识趣地移开视线,转回裴晏初身上:“长话短说。画舫的底细,我比你清楚。这艘船上除了这些不人不鬼的药人,还有正儿八经的术士。那群玩符箓和奇门遁甲的疯子,大理寺的捕快对付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第2/2页) “你想合作。”裴晏初盯着他。 “各取所需。”卫昭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你查你的案,我找我妹妹。火是我放的,现在画舫的守卫大半都被引去救火了,正是去底舱查探的好时机。我知道一条避开阵法的暗道。” 裴晏初略一沉吟。画舫的诡异确实超出了常规案件的范畴,单凭外面的内应,强攻必然死伤惨重。卫昭既然查了三年,手里的情报至关重要。 “带路。”裴晏初言简意赅。 “爽快。”卫昭转身,熟练地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用力一按。 一面木墙无声滑开,露出一道通往向下的狭窄阶梯。 三人迅速进入暗道,木墙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嘈杂和火光隔绝大半。 阶梯很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腥臭。 “这艘船分三层。上面两层是销金窟,最下面一层,才是这画舫真正的核心。”卫昭走在最前面,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柳敬堂查到了皮毛,所以他死了。他留下的那句‘船上有鬼’,不是比喻。” “你既然知道底细,为何三年没动静?”裴晏初问。 卫昭脚步一顿,回头冷笑了一声:“裴少卿,你以为术士是什么?街头算命的瞎子吗?他们手里捏着的是能让人无声无息死绝的手段。我一个商人,拿什么跟他们斗?拿银子砸死他们吗?” 他继续往下走:“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摸清这艘船的结构。又花了两年,才弄到能破他们罡气的破甲弩和火器。今晚如果不是你大理寺的人在外面围了码头,我也不会选在今天动手。” 狐狸。借大理寺的势,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裴晏初心中冷哼。 慕青烛跟在最后,一直没说话。她的左手始终缩在袖子里,那条黑蛇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在她的手腕上焦躁地游走。 “到了。”卫昭停下脚步。 暗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上用朱砂画满了繁复诡异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这是锁魂阵。”慕青烛突然开口。 裴晏初和卫昭同时看向她。 “你懂阵法?”卫昭惊讶。 慕青烛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铁门前,仔细看着那些符文。她的眼神变得极度冰冷,连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这不是用来防外人的。”慕青烛的手指悬在符文上方半寸,没有触碰,“这是用来困住里面的东西,不让它们出来的。” 裴晏初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它们?” 慕青烛退后一步:“门后没有活人。” 卫昭皱眉:“不可能。我查到的名册,被拐来的女子全都关在底舱。” “退后。”慕青烛懒得解释。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黑色的液体泼在铁门的朱砂符文上。 “滋——”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朱砂符文像遇到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暗红色的微光彻底熄灭。 “破甲弩,准备。”裴晏初沉声提醒。 卫昭端起手弩,对准铁门。 裴晏初上前,一脚踹在厚重的铁门上。 “哐当!” 铁门应声而开,重重砸在两侧的石壁上。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极寒的阴风扑面而来。 门后的景象,让见惯了生死的裴晏初都瞳孔骤缩。 没有牢房,没有被关押的女子。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下沉的血池。池水翻滚着气泡,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 血池周围,竖立着八根巨大的青铜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用铁链锁着一具干瘪的尸体。 尸体的腹部被剖开,内脏早已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塞满的黄色符纸。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血池翻滚,暗红色的气泡升腾破裂,带出浓烈的腥臭味。 大厅里的温度极低,墙壁上凝结着一层白霜。 慕青烛走到最近的一根青铜柱前。 她没有碰那具干尸,视线径直扫过尸体的骨盆和颅骨形状。 “全是女人。”慕青烛声音发沉。 卫昭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去。他快步冲过去,举起火折子照亮干尸的面部。 干瘪的尸体被粗大的铁链穿透锁骨,死死钉在柱身上。腹腔大开,里面没有脏器,只有画满朱砂的黄纸。 “这八具干尸,骨龄都不超过十八岁。”慕青烛抬手指着青铜柱,“女子属阴。生辰八字带阴的,被挑出来送到底舱。活人倒悬,割开手腕和脚踝,血顺着暗槽流进池子。血放干后,掏空五脏六腑,塞入聚阴符,做成这‘八门锁魂阵’的阵柱。” 卫昭猛地转头,双眼通红,一把揪住裴晏初的衣领:“我妹妹也是阴年阴月生人!她在哪?她是不是也在这里!” “放手。”裴晏初拍开卫昭的手,“找人先活下来再说。” 卫昭跌跌撞撞冲向血池边缘,试图在粘稠的红水里寻找什么。 裴晏初看着慕青烛:“这阵法,锁的是什么?” “不知道。”慕青烛左手手腕翻转,枕夜从袖口探出头。此刻的它瑟缩着身子,往血池方向吐信子。 “能让我这黑蛇怕成这样,养的东西不简单。”慕青烛收回手,“有人想要颠覆阴阳,或者…逆天改命。” 裴晏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大虞律例,严禁巫蛊邪术。敢在天子脚下,造出这么大一个血池祭坛,背后的主使绝非是寻常商贾。 大厅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三人同时转头。 血池正对面的石壁轰然向两侧滑开。四个灰袍药人抬着一顶黑木软轿走出来。软轿没有帘子,上面端坐着一个穿宽大紫袍的男人。 男人戴着一张青铜鬼面,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 “不知画舫哪里得罪了少卿大人,让裴大人发这么大的脾气。”紫袍男子的声音经过面具的阻挡,显得沉闷诡异。 卫昭二话不说,抬起手弩扣动悬刀。 “嗖嗖嗖!”三枚破甲短矢呈品字形射向软轿。 紫袍男子连手指都没抬。他身侧的一个灰袍药人猛地跨前一步,用胸膛硬生生挡下三枚短矢。 短矢没入皮肉,药人身形晃了晃,伤口处流出黑色的粘液,却毫无痛觉般重新站直。 “卫老板,你的连发手弩确实精巧。”紫袍男子冷笑,“但好像没什么用呢。” 卫昭咬牙,再次上弦。 裴晏初反手拔出靴筒里的乌木匕首,挡在卫昭身前:“你主子是谁?” “少卿大人,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紫袍男子停止转动核桃。 他抬起右手,捏出一个古怪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 血池里的暗红池水突然剧烈沸腾。八根青铜柱上的干尸开始剧烈抖动,锁骨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催动阵法!”慕青烛厉喝一声,“血池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裴晏初没有半分迟疑,身形暴起,直扑紫袍男子。 擒贼先擒王。 两名灰袍药人迎面扑上,长刀带着破空声劈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第2/2页) 裴晏初腰部发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避开刀锋。 乌木匕首顺势划过右侧药人的咽喉。 没有鲜血喷溅,只有干瘪的皮肉翻开。 药人反手一刀削向裴晏初腹部。 裴晏初竖起匕首格挡。巨大的力量透过刀身传来,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左侧药人的刀已至面门。 “铮!” 一截精钢锥横空出世,死死架住刀刃。 慕青烛贴地滑行而至,左手撑地,右腿迅捷扫向药人下盘。 药人失去平衡倒地的瞬间,她手中的精钢锥已经凿碎了对方的喉骨。 紫袍男子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点本事。可惜,晚了。” 他右手猛地向下一压。 血池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粘稠的血水向两侧排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池底缓缓升起。 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由无数残肢断臂拼凑而成的怪物,浑身挂满暗红色的粘液,散发着令人作窒息的恶臭。 怪物的头颅位置,缝合着三张年轻女子的脸,面目扭曲,双眼惨白。 血尸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迈开粗壮的下肢,跨出血池,直奔三人而来。地面随着它的脚步剧烈震颤。 “退!”裴晏初一把扯住卫昭的衣领,将他往后猛拽。 血尸的手臂横扫而过,直接将一根青铜柱砸出深深的凹痕。 “物理攻击对这东西没用!”慕青烛迅速后撤,“它是由怨气和血煞凝结的,砍断手脚也能复原!” 裴晏初盯着紫袍男子:“破阵眼!” 慕青烛明白他的意思。八根青铜柱是阵法的基础,毁掉阵柱,血尸的煞气就会外泄。 “卫昭!射柱子上的干尸!”裴晏初大喝。 卫昭端起手弩,对着最近的一根青铜柱疯狂射击。 短矢钉入干尸腹腔。 “轰!”干尸体内的符纸被破甲弩的力道震碎,瞬间燃烧起来。 血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 紫袍男子勃然大怒:“找死!”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黑色符箓,咬破指尖将鲜血抹在符上,猛地掷向卫昭。 黑色符箓在半空中化作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直扑卫昭面门。 裴晏初脚尖挑起地上药人的长刀,用力掷出。 长刀穿透绿火,将其钉在石壁上。 火焰瞬间将精钢长刀融化成铁水。 “我去杀他,你控住那个怪物。”裴晏初对慕青烛扔下一句话,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逼软轿。 慕青烛没有废话。她从怀里掏出三个小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将里面的粉末尽数洒在精钢锥上。 血尸再次扑来。 慕青烛不退反进。她借着石壁的反冲力腾空而起,避开血尸挥舞的巨臂,精准地落入血尸怀中。精钢锥狠狠扎进血尸胸口的一处缝合节点。 粉末接触血水,瞬间产生剧烈的腐蚀反应。血尸胸口冒出大量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另一边,裴晏初已经杀到软轿前。 最后两名药人试图阻拦,被裴晏初以极其狠辣的手法折断双臂,一脚踹飞。 他跃上软轿,乌木匕首直刺紫袍男子的咽喉。 第三十章 人前显圣 第三十章人前显圣 乌木匕首毫无阻碍地切入紫袍男子的咽喉。 没有鲜血喷溅。 裴晏初手腕一空,匕首传来的触感不对。不是切开血肉,而是划破了一层败絮。 “砰。” 眼前的紫袍男子炸成一团黑色的纸灰,纷纷扬扬落下。一件空荡荡的紫袍软塌塌地堆在黑木软轿上。 替身术。 “少卿大人,身手不错。可惜,凡人的刀剑,杀不死神仙。” 紫袍男子的声音从大厅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他站在第八根青铜柱的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舱,手里重新捏起一个繁复的法诀。 “起。” 血池底部的暗流轰然爆发。 原本被慕青烛药粉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血尸,猛地仰起头。 它胸口冒出的白烟瞬间被周围浓郁的血气吞噬。池水中粘稠的暗红液体如同活物一般,顺着它的双腿倒灌进它的身体。 血尸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硬生生拔高了一丈。 它背后的皮肉撕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又生生挤出两只由残肢拼凑的巨臂。 缝合在它头颅上的三张女人脸,同时张开嘴,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嗡——” 声波凝成实质。卫昭首当其冲,连人带弩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 卫昭喷出一口鲜血,顺着石壁滑落,手弩摔得粉碎。 裴晏初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双脚蹬在软轿边缘借力,向后疾退。 但血尸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一只巨臂横扫而至,带着腥风。 裴晏初避无可避,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巨力袭来,裴晏初犹如断线的风筝,狠狠撞在第三根青铜柱上。 他闷哼一声,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虎口已经震裂,乌木匕首掉在血水里。 “武夫终究是武夫。”紫袍男子在柱顶冷笑,手指指向慕青烛,“把那个懂阵法的女人,撕了。” 血尸庞大的身躯转动,四只巨臂同时张开,像一座肉山般扑向慕青烛。 慕青烛退到大厅边缘,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 左手袖口里,黑蛇枕夜已经缩成了一团,连信子都不敢吐。 退无可退。 慕青烛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蔓延过来的血水。 再装下去,这大理寺的少卿和那个财神爷,今天都得变成血池里的肥料。 “裴晏初。”慕青烛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血尸的咆哮声中清晰地传到另一侧。 裴晏初撑着地面站起,擦去嘴角的血迹,死死盯着她。 “闭上眼。”慕青烛说。 裴晏初没动。他看到慕青烛放弃了防御姿态。 她站直了身体,原本刻意收敛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慕青烛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遥遥指向大厅顶部的石板。 画舫三层,秦接引的卧房内。 桌案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今晚登船时被收走的随身物件。 一根通体惨白、毫无雕饰的骨簪,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嗡!” 骨簪冲天而起,直接击穿了木质的屋顶,带起一串木屑。它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残影,一头扎进玉带河浓重的雾气里,直奔画舫底舱。 底舱大厅。 “轰!” 顶部的青石板被一股巨力自上而下击碎。碎石夹杂着灰尘簌簌落下。 一道白光穿透烟尘,精准地落入慕青烛抬起的右手中。 那是一根长约七寸的骨簪。 慕青烛指腹在骨簪表面轻轻一抹。原本光滑的骨面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七个孔洞。 簪化为笛。 血尸的四只巨臂已经到了她头顶,腥臭的粘液滴落在她的月白纱衣上。 慕青烛没有抬头。她将骨笛横在唇边。 还没发出声音,黑色的煞气便四散开来,仿佛咆哮着要侵略每一个角落。 血池停止了翻滚,气泡悬停在半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人前显圣(第2/2页) 八根青铜柱上的干尸停止了抖动,连柱子上的朱砂符文都瞬间黯淡下去。 一种无形的波纹以慕青烛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 血尸巨大的身躯硬生生停在半空。那四只足以开碑裂石的巨臂,距离慕青烛的头顶只有不到半寸,却再也无法压下分毫。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一种源自构成它躯体的每一丝怨气深处的、对上位者的绝对臣服。 缝合在它头颅上的三张女人脸,原本扭曲狰狞的表情僵住了。 惨白的眼珠里,怨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迷茫。 “你做了什么!” 青铜柱顶端的紫袍男子厉声怒喝。 他疯狂地变换法诀,试图重新夺回对血尸的控制权。 “杀!给我杀了她!” 血尸纹丝不动。 慕青烛眼皮微抬,看了紫袍男子一眼。 那眼神极冷,像在看一个班门弄斧的跳梁小丑。 她修长的手指在骨笛的孔洞上轻轻跃动。 终于,有声音传了出来。 曲调极怪,像乱葬岗上经年不散的阴风,如同直刺灵魂的冰锥。 笛音入耳,裴晏初脑中轰然一声,眼前瞬间浮现出尸山血海的幻象。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强行保持清醒。 他看向慕青烛。 那个穿着月白纱衣的女子,此刻被一层浓郁到实质化的黑气包裹。 黑气从她脚下蔓延,所过之处,血池中的暗红池水迅速褪色,变成一滩毫无生气的死水。 这才是她。 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沈韫玉”。 笛音骤然拔高。 “吼——!” 血尸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咆哮。这一次,咆哮声中没有痛苦,只有狂热的顺从。 它猛地转身,庞大的身躯带着恐怖的压迫感,面向了第八根青铜柱上的紫袍男子。 “你……你到底是谁!”紫袍男子声音彻底变了调,面具后的双眼透出极度的惊恐。 慕青烛放下骨笛,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吃了他。” 血尸双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像一座山般砸向青铜柱顶端。 紫袍男子尖叫一声,从袖中疯狂甩出十几张符箓,化作漫天火海和雷光。 但毫无作用。 血尸对那些术法不闪不避,任由雷火在身上炸开皮肉。 它四只巨臂同时探出,直接撕裂了火海,一把将紫袍男子死死攥在手心里。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 “不!我是……” 紫袍男子话音未落,血尸的巨手猛地收紧。 “砰。” 青铜面具碎裂。血肉混合着内脏从巨手的指缝间挤压出来,像一场暗红色的雨,纷纷扬扬落入下方已经变成死水的池子里。 不可一世的阵法主使,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被自己炼制的怪物捏成了一滩肉泥。 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血尸咀嚼骨头的细微声响。 卫昭靠在墙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连断肋的剧痛都忘了。 慕青烛随手一挥。 骨笛重新化作一根惨白的簪子,被她挽入松散的发髻中。 包裹着她的黑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穿着月白纱衣的女子。 血尸在吞噬完紫袍男子后,庞大的身躯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轰然倒塌。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迅速干瘪、腐化,最终化为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灰烬。 八根青铜柱上的干尸,也在同一时间化作齑粉。 阵破了。 慕青烛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对上裴晏初的目光。 裴晏初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握着半截断裂的乌木匕首。 他的眼神很深,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极度的戒备与审视。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血池干涸,恶臭散去大半。 裴晏初站在原地,握着半截乌木匕首。他的视线锁死在慕青烛身上。 大虞律法,凡修习邪术者,杀无赦。 “你到底是谁。”裴晏初声音很沉,断匕的尖端依然指着慕青烛的方向。 慕青烛伸手拨弄了一下骨簪,神色自若:“裴少卿,刚救了你的命,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大理寺办案,只遵律法。”裴晏初上前一步,“你刚才到底用了什么邪术。” 慕青烛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直接抵上断匕的刀尖。 裴晏初手腕一顿。 “是么。”慕青烛瞥了一眼他震裂的虎口,“那你现在可以抓我了。” “咳……咳咳……” 墙角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卫昭捂着胸口,艰难地扶着石壁站起来。暗金云纹锦袍沾满灰尘和血迹,狼狈不堪。 “两位,能不能换个地方再聊?”卫昭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船快烧塌了。” 裴晏初收起断匕,走向青铜柱下方堆。 紫袍男子被捏成了肉泥,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裴晏初蹲下身,用刀尖在血肉模糊的残骸中拨弄。 “别找了。”慕青烛走过来,“他的储物法器在左手。” 裴晏初挑开一团碎肉,果然看到一枚暗紫色的玉扳指。 扳指没有损坏,表面刻着一个繁复的“殷”字。 “殷?”卫昭凑过来,看清字迹后倒吸一口凉气,“殷氏?前朝余孽?” 裴晏初眉头紧锁。 开国之初,曾有一支掌握诡异术法的氏族,因试图用活人祭祀被太祖下令剿灭。那就是殷氏。 “不是前朝余孽。”慕青烛看着那枚扳指,“是长生道。” 裴晏初抬眼看她:“你知道?” “八门锁魂阵,聚阴煞,凝血尸。这只是表象。”慕青烛指着干涸的血池底部,“真正的阵眼在下面。他们在这里杀人放血,是为了孕育某种东西。紫袍男只是个看阵的喽啰。” 裴晏初盯着池底。暗红色的石板上,隐约可见一圈诡异的螺旋纹路。 “这艘船,是他们的一个孵化场。”慕青烛下定论。 卫昭脸色惨白:“那我妹妹……” “不在这里。”慕青烛打断他,“阴年阴月生人,是上等祭品。这里的干尸骨龄较小,你妹妹如果活着,应该被送去了主阵眼。” 卫昭松了一口气,脱力般跌坐在地。只要没见尸体,就有希望。 头顶传来木板断裂的巨响。火势已经蔓延到底舱,浓烟顺着通风口倒灌进来。 “走。”裴晏初将扳指收入怀中。 三人顺着来时的暗道往上撤。 卫昭伤得最重,走得跌跌撞撞。裴晏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架起来。 “裴少卿,你这人情我记下了。”卫昭疼得龇牙咧嘴。 “出去后,画舫的账本归大理寺。”裴晏初开出条件。 “成交。” 慕青烛走在最前面。月白纱衣在火光中翻飞,步伐轻盈,连呼吸都没有乱。 裴晏初看着她的背影。 这女人身上全是谜。懂阵法,能御尸,认得长生道。 不能让她再像上次那样突然消失了。 “沈韫玉。”裴晏初突然开口。 慕青烛停下脚步,回头。 “你花了这么大心思,借我的手混进底舱,现在目的达到了。”裴晏初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想要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第2/2页) “我想要一个身份。”慕青烛回答得很干脆。 裴晏初皱眉。 “大人,我是个孤儿。”慕青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裴大人花五百两买下我,从今往后,我是你的外室,是你的通房,随便你怎么说。请大人给我一个落脚之处。” 裴晏初气极反笑:“你让我给你打掩护?” “是互帮互助,少卿大人。”慕青烛纠正,“你帮我解决身份,我帮你查长生道,” 裴晏初沉默。 确实不亏。长生道重现,牵扯极大。大理寺正缺一个懂行的人。 “好。”裴晏初答应了。 慕青烛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裴晏初心道: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虎归山强。 冲出暗道,画舫二层已经是一片火海。 大理寺的捕快终于攻破了码头的防线,正提着水桶和兵刃冲上船。 带队的是秦右。 “大人!”秦右看到裴晏初,立刻迎上来,“属下来迟!” 裴晏初把卫昭扔给两名捕快:“封锁画舫。活口全部带回大理寺,严加审问。底舱有残骸,调两个懂行的仵作过来。” “是!”秦右领命,目光转到慕青烛身上,愣了一下,“这位姑娘是……” 裴晏初看了慕青烛一眼。 慕青烛立刻低头,双手交握,瑟瑟发抖地靠向裴晏初,声音娇怯:“公子,奴家怕。” 裴晏初嘴角抽搐了一下。 “本官花五百两买的。”裴晏初面无表情,“带回府。” 秦右倒吸一口凉气,看裴晏初的眼神瞬间变了。 —— 半个时辰后,画舫的大火被扑灭,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 裴晏初站在岸边,看着被押解上囚车的画舫伙计和幸存的女子。 卫昭已经被卫府的马车接走。 慕青烛站在他身侧,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披风,整个人隐在阴影里。 “你说的主阵眼在哪?”裴晏初问。 “不知道。”慕青烛看着江面,“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长安城内。” 裴晏初转头看她。 长安城,天子脚下,百鬼夜行。 同一时间。 一座幽静的宅院内,熏香缭绕。 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他面容儒雅,两鬓微霜。 一名黑衣死士单膝跪在门外。 “主子,玉带河的画舫被大理寺挑了。殷七死了,血尸毁了。” 中年男人动作未停,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裴晏初?” “是。还有卫家那个商贾。另外,多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中年男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一个孵化场而已,毁了便毁了。大理寺既然想查,就让他们查。只要别耽误了‘大祭’的进度。” “那裴晏初那边……” “敲打一下。让他知道,这长安城里,不是什么案子都能查的。”中年男人放下茶盏,眼神深邃,“至于那个女人,查清底细。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杀。” “是。”黑衣死士退下。 夜风吹过,吹灭了廊下的灯笼。 棋盘上,黑子已成合围之势,将白子死死困在中央。 第三十二章 大理寺编外灵异人员 第三十二章大理寺编外灵异人员 裴府。 两座石狮子隐在夜色里。马车停在台阶下。 秦右跳下车辕,放下脚凳,动作放得很轻。他偷偷瞥了一眼车厢。 车帘掀开,裴晏初先弯腰走出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沾着灰土,腰间挂着大理寺的制式长刀,神色一如既往的冷硬。 紧接着,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探出车厢。 裴晏初顿了一下,伸手托住那只手。 慕青烛裹着那件宽大的男式披风,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晏初身后下车。 她身形单薄,脚步虚浮,活脱脱一个刚从火海里捞出来的受惊雀鸟。 大门敞开,老管家福伯提着灯笼迎出来。 “大人,您回……”福伯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瞪着裴晏初身后的女人,灯笼杆险些脱手。 裴府上下谁不知道,大理寺少卿裴晏初是个煞星。 别说女人,连府里的母猫都不敢往他院子里凑。今天居然带了个活的大活人回来,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 “安排一间客房。在我的院子旁边。”裴晏初语气平淡,没有解释的打算。 “是,是。”福伯连连点头,目光在慕青烛身上转了一圈,立刻收回。 秦右站在马车旁,看着两人走进大门,心里直犯嘀咕。 娇弱? 他可是亲眼在画舫底舱看到那些碎成渣的青铜柱和干尸。少卿大人铁树开花,一开就是朵食人花。 书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慕青烛立刻抽回手。她甩掉身上的男式披风,随手搭在屏风上,径直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案前,拉开椅子坐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反客为主。 她提起案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戏演完了?”裴晏初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慕青烛放下茶盏,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五百两银子,总得让裴大人觉得物超所值。从明天起,整个长安城都会知道,大理寺少卿冲冠一怒为红颜,火烧玉带河画舫。” “这黑锅我背了,我要的东西呢?”裴晏初直奔主题。 慕青烛伸出手。 裴晏初从怀里摸出那枚从紫袍男碎肉里找出的暗紫色玉扳指,放在桌上。 慕青烛没有碰,只是看了一眼扳指内侧的纹路:“这是长生道外门的信物。长生道分内外两门。外门负责敛财、搜罗祭品、布置子阵。内门负责主持大祭。” “画舫底下的那个血池,只是个子阵?”裴晏初问。 “是个孵化场。”慕青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阴年阴月出生的女子,血肉属极阴。他们把人放干血,掏空内脏,做成阵柱。血池里养出来的血尸,不过是副产品。真正的目的,是提取极阴之气,送往主阵眼。” “送给谁?” “不清楚。”慕青烛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大祭一旦开启,整个长安城都会沦为祭坛。画舫被毁,外门受挫,内门肯定会加快进度。” 裴晏初垂着眼,半晌没有作声。 他心底的疑问早盘桓了数月,从落雁崖底,她明明一副手无缚鸡的怯弱模样,却能反手制敌那日起,从金銮殿上沈韫玉的尸身静静躺箱中那日起,从画舫底仓她召簪化笛,笛音驭尸那日起...... 此刻她随口便将阴阵祭法、生克门道剖析得透彻分明,那些压在暗处的疑惑便再也压不住。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语气褪去了方才议案情的平肃,添了几分积压许久的探究与锐利,问得直接,没有半分迂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大理寺编外灵异人员(第2/2页) “这些旁门阴阵、极阴生克的秘辛,绝非寻常闺秀能知晓分毫。画舫底仓你以笛音驭尸的手段,我翻遍府中道家典籍,也从未见过记载。那等诡秘术法,在世人眼中可是邪术异端。” “那几日,与我一同录供、取证的人,从来都不是沈韫玉对吗。”裴晏初身体微微前倾,指节抵着冷硬的檀木案沿,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如今你在我裴府,不必再遮掩。我要一句实话——你到底是谁?又是用的什么手段伪装成沈韫玉。” 暮色薄雾漫进屋内,氤氲青芒环绕裙裾。 慕青烛沉默片刻,抬手将案上的烛台轻轻拿起,跳动的烛焰映亮她沉静眉眼,明灭光影里,她抬眸望向他,声线清冷温润,一字一顿念得清晰: “青笼暮霭,烛照尘魂。” “我名,慕青烛。” “嗖——” 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裴晏初几乎是本能地拔刀。长刀出鞘,带起一抹雪亮的刀光。 “当!” 一支无尾精钢弩箭被刀锋精准劈落,砸在青砖地面上。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箭穿透窗棂,直奔慕青烛的后脑。 慕青烛连头都没回。她端起烛台的手腕微微一翻,精准地夹住了其中一支弩箭。 另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死死钉在椅背上。 箭尾没有羽毛,淬了蓝汪汪的毒。 “大人的府邸,防卫很松懈啊。”慕青烛将夹住的弩箭扔在桌上,语气带笑。 裴晏初没有废话,直接撞破窗户,冲了出去。 庭院里一片死寂。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正准备翻墙逃遁。 裴晏初身形暴起,长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直接斩断了黑影落脚的树枝。 黑影失去平衡,反手洒出一把石灰。 裴晏初闭眼,凭借听风辨位,一脚踹在黑影胸口。 骨裂声响起。黑影重重摔在地上。 裴晏初上前一步,长刀压在对方颈侧。 “谁派你来的?”裴晏初声音冷得掉渣。 黑影死死盯着裴晏初,突然下巴一错。 裴晏初察觉不对,立刻伸手去捏对方的下颌。但晚了一步。黑影咬破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黑血顺着嘴角涌出,不到三息,人就断了气。 死士。 裴晏初收刀入鞘。这不是来杀人的,这是来警告的。 慕青烛不知何时走出了书房,站在廊檐下,看着地上的尸体。 “看来你查画舫,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慕青烛走下台阶。 裴晏初蹲下身,用刀尖挑开死士的夜行衣领口。 死士的左侧锁骨下方,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刺青。 刺青被故意烫毁了一半,皮肉翻卷结痂,但依稀能辨认出残留的图案。 一朵残缺的火莲。 裴晏初的瞳孔猛地收缩。 “认得?”慕青烛问。 裴晏初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慕青烛,一字一顿地开口。 “这是皇城司的暗记。” 大虞皇城司,直属天子,监察百官。 画舫背后的长生道,竟然牵扯到了天子近臣。 慕青烛看着那个残缺的火莲刺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意思。”她轻声说,“裴少卿,这案子,你还敢往下查吗?” 裴晏初将带血的长刀插回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大理寺办案,鬼神挡路,也得留下脑袋。”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天刚亮,裴晏初正在院里擦刀,秦右一路小跑穿过回廊。 “大人,有案子。”秦右递上一份诉状,“周家报的案。” 裴晏初接过诉状,目光扫了一遍。 周氏,闺名周蘅芜,永宁将军府世子夫人。三日前被发现死于后院佛堂。将军府对外宣称自缢身亡,已报顺天府备案,准备今日午时下葬。 周家不认。 “周家是皇商?”裴晏初问。 “是。宫里大半绸缎生意都从周家走。周老爷子昨日去顺天府击鼓鸣冤,顺天府不敢接。今早一开衙就转到了咱们大理寺。” 裴晏初合上诉状。顺天府不敢接,说明永宁将军府的面子够大。烫手山芋往大理寺踢,踢得倒也干脆。 “将军府什么来头?” “永宁将军萧重山,从三品,两年前平了西南匪患,圣上亲赐‘忠勇‘匾。世子萧承渊袭了父荫在五城兵马司当值。”秦右顿了顿,压低声音,“最关键的是,萧家嫡女萧令仪半年前进了东宫,如今是太子良娣。” 太子的岳丈家。 裴晏初将诉状折好塞入袖中。 “备马。叫陈仵作带全套家伙,跟我走一趟。” “是。”秦右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沈姑娘也去?” 裴晏初刚要开口,身后传来慕青烛的声音。 “裴大人,妾身在府中无聊得紧,想跟您出门散散心。” 裴晏初回头。慕青烛换了一身鹅黄襦裙,头上插着那根骨簪,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他。 一夜之间,那个能操控血尸的女人,又变回了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换身素色的。”裴晏初翻身上马,“去的是丧家。” —— 永宁将军府坐落在崇仁坊东三巷,朱漆大门上挂着白幡。 但门前的排场不像办丧事,倒像拒人千里。两排带刀家丁笔直站在台阶两侧,为首的管事穿着青布袍,腰别一把铜锁钥匙,正指挥下人将一口黑漆棺材从侧门抬出来。 裴晏初翻身下马的时候,棺材已经抬上了牛车。 “大理寺办案,停。” 裴晏初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 管事转过头,打量了一眼来人。年轻,面生,穿着大理寺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捕快、一个背药箱的仵作,以及一辆马车里坐着的女子。 “这位大人,我们府上今日出殡,有什么事改日再——” 裴晏初掏出令牌亮了一下:“大理寺少卿裴晏初。周氏一案已立案侦办,尸身在验明之前不得下葬。把棺材抬回去。” 管事脸色变了。 “大人,此事怕是有误会。我家少夫人三日前自缢,顺天府已经出过仵作验过了,定的就是自戕。周家那边……”管事赔着笑,“不过是丈人家舍不得女儿,闹一闹罢了。” “周家报案,大理寺受理。”裴晏初从管事身侧经过,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本官带了仵作,开棺验尸。” 管事急了,伸手要拦:“大人您等等——” “让开。”裴晏初没停。 “站住!” 一声暴喝从府门内传出来。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人大步走出来。二十五六岁,肩宽腰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他面容端正,但眉间拧着股戾气。 萧承渊。永宁将军府世子。死者的丈夫。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十五六岁,虎头虎脑,是萧承渊的长子萧竞。女的十三四岁,眼圈微红但神色倔强,是嫡女萧月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第2/2页) 一家三口齐齐挡在棺材前面。 “我府中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大理寺来管了?”萧承渊居高临下盯着裴晏初,“我妻子是自缢。顺天府定了案,有验尸文书。你凭什么来开我妻子的棺?” 裴晏初停下脚步。 “萧世子,周家报案,认为令夫人死因蹊跷,依照大虞律,三日内有亲属存疑者,大理寺有权复验。” “她自己想不开!”萧承渊咬着牙,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和别的什么东西,“蘅芜走之前留了绝笔书,我亲手从佛堂里取下来的。你们要查就查绝笔书,不必动她的棺。” 萧竞往前迈了一步:“我娘已经走了,你们还要折腾她!” 萧月棠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半截身子挡在棺木前面。 秦右在裴晏初身后低声道:“大人,硬来不好看。对方有顺天府的结案文书。” 裴晏初没理他。 “萧世子,令夫人死于三日前。大虞律规定,凡人命案件,尸身须停灵七日方可入土。今日是第三日,你便急着下葬。”裴晏初语调平淡,“你不觉得,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 萧承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萧家的规矩——” “大虞的律法大过萧家的规矩。”裴晏初打断他,从袖中取出盖了大理寺印鉴的批文,“这是提验令。萧世子若要阻拦,本官会在折子里如实写明——永宁将军府抗拒公验,阻碍大理寺办案。这份折子,会同时送去刑部和御史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承渊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身后的管事拼命给他使眼色。 沉默在僵持中凝固。 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掀开。慕青烛探出半张脸,声音怯怯:“公子,外面怎么了?” 裴晏初没回头。 倒是萧月棠的目光被那辆马车吸引了一瞬。她看了一眼慕青烛露出的半张脸,又看了一眼棺材,突然松开了扶着棺木的手。 “爹。”萧月棠低声开口,“既然大理寺要验,那就让他们验。娘若真是自尽,验过了也好还我们萧家清白。” 萧承渊猛地转头看向女儿。 萧月棠垂着头,不与父亲对视,声音却很稳:“女儿不想让外人议论娘的死。查清楚了,周家也就不闹了。” 萧竞急了:“姐——” “够了。”萧承渊深吸一口气,抬手制止了儿子。他死死盯着裴晏初,一字一字道:“你验。但只能在我府内验。” “自然。”裴晏初收起批文。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方向。 帘子已经落下,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裴晏初总觉得,慕青烛那一句“公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棺材被重新抬回府内的灵堂。白幡低垂,烛火摇曳。 陈仵作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银针、量尺和一瓶净水。他看了一眼棺盖,征询地望向裴晏初。 裴晏初点头。 “开棺。” 棺钉被一根根撬出来。沉重的棺盖移开,一股浓烈的防腐药草气味扑面而来。 陈仵作凑近,目光落在尸体的颈部。 他愣了一下。 “大人。”陈仵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您来看看这个。” 裴晏初走过去,目光顺着陈仵作的手指看向周氏颈间的勒痕。 死者面色灰白,脖颈上确实有一道深深的缢痕。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他的视线落在周氏的指甲上。十指修剪得整整齐齐,甲缝干净,没有任何挣扎留下的碎屑和淤血。 佛堂自缢。绝笔书。指甲干净。 一个早已决意赴死、独自于僻静佛堂了结余生的妇人,何来闲心在死前细细修整指甲? 更何况自缢之人,临终必有本能的求生挣扎。从踢翻脚下蒲团凳,到绳索勒紧脖颈、气息断绝,足足十几息的时间里,窒息的剧痛会催动人体最本能的求生欲,双手必然会下意识抓挠颈间绳索、脖颈肌肤,绝不会这般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尸身带走。”裴晏初合上棺盖。 “裴晏初!”萧承渊在灵堂门口暴喝。 满堂萧家仆婢、旁支族人皆是心头一紧,无人敢出声,只敢悄悄抬眼,望着对峙的两人,灵堂内的白幡随风轻晃,更添几分压抑的死寂。 “仵作验尸已毕,但本官仍有疑问。依大虞律,疑案尸身须暂存大理寺义庄,候复验。”裴晏初从怀里摸出第二份文书——刑部复核签押的调尸令。 他出门前就备了两手。 萧承渊铁青着脸盯着那份文书上刑部的红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你——” “萧世子放心。”裴晏初将文书递给秦右,“案子若查实是自戕,大理寺会将尸身完璧归赵。” 他没有多留。秦右招来两名捕快抬棺,一行人顶着萧家上下几十道刀子般的目光,从正门出去。 萧月棠站在回廊拐角,目送那口棺材被抬上板车。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声。 倒是萧竞追出来几步,被萧承渊一把拽住了后领。 “回去。”萧承渊嗓音沙哑。 —— 大理寺义庄。 陈仵作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做了第二轮细验。打开胸腹腔,查看脏器。最终,他将验尸格目递到裴晏初面前。 “大人,属下验了三遍。”陈仵作摘下布巾,老实说,“内脏无淤血,气管无异物,胃中残余食物为素斋。所有体征……都指向自缢。” 裴晏初接过验尸格目,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自缢身亡,无他杀迹象。 跟顺天府的结论一模一样。 裴晏初把格目合上,食指在封面敲了两下。 “指甲。”他说。 陈仵作一愣。 “一个人独自在佛堂上吊,从踢翻脚凳到窒息死亡,至少有十几息的挣扎期。颈部缢沟周围应该有抓痕——求生本能。”裴晏初将格目扔在桌上,“她的脖子上,除了那道缢痕,什么都没有。” 陈仵作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验了十几年的尸,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没有抓痕”不等于他杀,也可能是死者意志极坚决。 “还有一种可能。”裴晏初站起身,“缢死之前,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先迷晕,再挂上去。 陈仵作脸色变了:“属下查过口鼻,没有迷药残留。” “不一定是迷药。”裴晏初看向窗外。 能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失去意识,又不在体内留下任何痕迹的手段——他见过。 在玉带河的画舫底舱里。 “秦右。” “在。” “去请沈姑娘过来。” 秦右应了声,快步出去。 —— 慕青烛没在裴府。 她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逛东市。实际上她去了一趟崇化坊的旧货铺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第2/2页) 铺子里堆满了达官贵人淘汰的旧物。她要找的东西很具体——一幅画。 三天前,她路过永兴坊时,左手腕的黑蛇枕夜忽然躁动不安。她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茶肆的墙上看到了一幅美人图。 画工寻常。但画中弥散着一丝极淡的怨气。 那股怨气不是画本身的,而是画中人的。 有人把一个活人的怨念,封进了一幅画里。 慕青烛花了三天追溯这幅画的来路。茶肆老板说画是从崇化坊旧货铺收来的,旧货铺说是一个书生寄卖的,书生没留名字,只说急用钱。 今天她终于从旧货铺掌柜那里磨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那书生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慕青烛将那幅画卷好,揣在袖中。秦右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喂枕夜吃蟋蟀。 “沈姑娘,少卿大人请您去义庄。” 慕青烛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什么案子?” “将军府那桩。”秦右犹豫了一下,“仵作验完了,说是自杀。但大人觉得不对。” 慕青烛挑了下眉。 她跟着秦右到义庄时,裴晏初正站在尸体旁边看那张验尸格目。 “你让我看什么?”慕青烛走过来。 裴晏初侧身让出位置。 慕青烛低头看向停尸台上的周氏。三日的死人,面容灰败但尚能辨认五官。鹅蛋脸,柳叶眉,鼻梁挺秀。 慕青烛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盯着周氏的脸看了三息,然后从袖中抽出那卷画轴。 “这是什么?”裴晏初问。 慕青烛没答话,直接将画轴在停尸台旁边的空桌上展开。 画中是一名女子的半身像。侧脸微仰,眉目含愁。笔触虽非名家,但胜在传神——尤其是眼角那抹几乎溢出画面的哀意。 裴晏初看了一眼画,又看了一眼尸体。 同一张脸。 “这幅画,三天前我在永兴坊一家茶肆墙上发现的。”慕青烛伸手虚虚覆在画面上方半寸处,手指微曲,“里面封着怨气。活人的怨气。” 裴晏初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是说——” “有人在周氏活着的时候,就把她的怨念抽出来封进了这幅画里。”慕青烛收回手,“这种手法,我见过。” 裴晏初沉默了两息。 “画是谁画的?” “一个书生。没留名。”慕青烛竖起左手小指,在半截处比了一下,“左手小指断了半截。旧货铺掌柜只记得这个。” 裴晏初转向秦右:“去查。以永兴坊和崇化坊为中心,三坊之内所有画铺、书肆、私塾,找一个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书生。” “是。”秦右领命出去。 慕青烛重新将画卷起来,递给裴晏初。 “画你先收着。”她说,“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裴晏初接过画轴。 “封怨入画,不是寻常术法。”慕青烛看着停尸台上周氏安静的面容,语气很淡,“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要么是长生道的人,要么——曾经是。” 义庄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着檐角。 裴晏初握着画轴的手收紧了半分。 将军府,皇城司,长生道。 三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拢。 那个断指的书生,到底画下了什么。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秦右动作很快。 不到半日,消息便递了回来。 永兴坊至崇化坊三坊之内,符合条件的断指书生只有一个。 沈青,二十三岁,光州人。三年前入京赶考,落第后滞留长安,靠替人写信、画像糊口。赁居在永兴坊七巷尾的一间小院里。 “左手小指断了半截,是小时候被柴刀砍的。”秦右念着手里的条子,“邻居都认识他,说他为人老实,不爱说话,除了画画就是抄书。” 裴晏初翻身上马:“走。” —— 永兴坊七巷。 巷尾是一排连着的小院,灰墙矮檐,住的都是进京谋生的外乡人。沈青的院子在最里头,紧挨着坊墙。 院门虚掩。 裴晏初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三间半旧的土坯房。正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已经锈了。窗纸完好,檐下的雨水桶积了半桶浑水,上面浮着一层灰。 没人住的迹象。 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妪,身上围着浆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葱。她打量了一眼裴晏初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秦右和慕青烛,脸色有些紧张。 “官爷找沈秀才?”老妪搓着手上的葱皮,“他不在家好几天了。” 裴晏初取出令牌亮了一下:“大理寺办案,问你几句话。” 老妪连连点头,把几人让到自家檐下。 “沈秀才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老妪想了想:“五天前?不对,四天前。对,四天前的傍晚,我还看到他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纸墨。” “之后呢?” “之后就是第二天——”老妪压低了嗓门,“就是三天前的晚上。” 裴晏初目光微动:“三天前晚上怎么了?” “吵架。”老妪伸手指了指沈青的院子,“那天夜里都快三更了,我被吵醒的。沈秀才屋里有人跟他吵,声音很大。” “几个人?” “两个。沈秀才一个,另一个——”老妪皱着眉回忆,“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粗,像是当兵的那种嗓门。” 秦右在旁边飞快地记。 裴晏初问:“听清说了什么没有?” 老妪摇头:“没听清几句。就听那粗嗓门骂了几句,好像说什么‘不要命了’之类的。然后沈秀才的声音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突然安静了。”老妪拢了拢袖口,“我当时以为是吵完了,就又睡了。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倒泔水,看他门关着,也没在意。后来连着三天没见他出来,也没见他出门买饭。” 裴晏初追问:“那天晚上除了吵架声,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比如搬东西、脚步声、马车声?” 老妪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有。吵完之后过了一小会儿,听见他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两三个的样子。然后就是院门被打开又关上。” “马车呢?” “巷子太窄,进不来车。”老妪说,“但巷口那边……好像确实有马蹄响。” 裴晏初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向秦右:“去巷口查。问问夜里巡更的坊丁,三天前子时前后有没有看到可疑车马。” 秦右应声去了。 裴晏初走回沈青的院门前。铜锁是从外面锁的。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锁头——锁眼干净,没有撬动痕迹。是用钥匙锁的。 走的时候还知道锁门。要么是沈青自己走的,要么是来人拿了他的钥匙。 “让我看看。”慕青烛从身后走上来。 裴晏初侧身让开半步。 慕青烛没碰那把锁。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维持了约莫三息。 然后她收回手,对裴晏初说:“门后面有残留的怨气。很淡,但还没散干净。三天以内的。” 裴晏初没问她是怎么感知到的。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拨开铜锁。 门开了。 屋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薄的蓝布褥子。靠窗一张书案,堆着几卷宣纸和一盒半干的墨锭。墙角立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搁着几本翻旧的画谱。 地面扫得干净,没有打斗的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第2/2页) 裴晏初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上。 案上的宣纸散乱地摊着。最上面一张是未完成的画稿,只勾了半个轮廓,线条潦草,显然画到一半被打断了。 他拿起画稿,翻开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纸只写了一半,墨迹到末尾处骤然断开,像是被人从手里夺走了笔。 裴晏初将信纸拿到窗边光亮处,逐字看下去。 笔迹工整,但越到后面越急促。字间距从舒展变得拥挤,最后几个字几乎挤在一起,收笔凌乱。 是一封求情信。 “……草民再不敢踏入将军府半步,前事种种皆是草民不自量力,绝非有意冒犯贵人……唯求贵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姐……小姐她不知情,一切都是草民自作……” 到这里,墨迹断了。 裴晏初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落款,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将军府。”裴晏初把信递给慕青烛。 慕青烛接过去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小姐”二字上停了片刻。 “他画了周氏的像。”慕青烛将信放回桌上,“现在又提到将军府,提到一位‘小姐’。周氏嫁入萧家之前是‘周小姐’,嫁入之后就是‘少夫人’。但他用的是‘小姐’——” “说明这封信写的不是周氏。”裴晏初接上她的话。 萧家还有另一位小姐。 萧月棠。那个在灵堂前主动松手、让大理寺开棺的十三四岁的女孩。 慕青烛将信纸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这信上有两种气息。”她说,“一种是沈青自己的——穷酸书生味儿,纸墨混着汗酸。另一种……” 她顿了顿,将信纸放下。 “松木焚香。品质不低。寺庙里才会用这种香。” 裴晏初想起验尸格目上的记录——周氏死于佛堂。胃中残余食物为素斋。 佛堂、素斋、松木焚香。 这封信,写信的人想送进将军府。而将军府里常年待在佛堂吃素斋的人—— “周氏生前一直礼佛?”裴晏初问。 慕青烛摇头:“这个你得问萧家的人。但如果周氏日日在佛堂——” “说明她生前精神状态已经出了问题。”裴晏初转身走向门口。 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 低头,看见门槛外侧的泥地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像是什么硬物被拖过地面留下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然后消失在石板路上。 被拖走的。 裴晏初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道划痕里的泥土。干透了,不是新的。时间吻合。 他站起身,看着那条从屋内延伸到院门的拖痕,面无表情。 一个书生,替将军府的已婚女眷画像,往画里封入怨气。 事发后写信求情,信还没写完,就在深夜被人带走。 慕青烛走到他身侧,也看见了那道划痕。她没说话,只是将左手袖口微微撩开了一点。 枕夜从袖口探出蛇头,吐了吐信子,然后缩了回去。 “这条蛇闻到了什么?”裴晏初问。 “血。”慕青烛放下袖口,“很淡。被人用水冲过。” 三天前的深夜,有人来找沈青。吵了几句,沈青受了伤——不致死,但流了血。然后被至少两个人从屋里拖出去,带上了巷口等着的马车。 沈青要么被关了起来,要么已经死了。 裴晏初将那封未写完的信折好,收入怀中。 “走。”他说。 “去哪?” “萧府。”裴晏初翻身上马,扔下一句,“去会会萧大将军。” 慕青烛撩起裙摆上了马车,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裴晏初笔挺的背影。 这人对长安城地下那套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熟得多。 裴晏初勒住马,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画里封的是‘活人的怨气’。”他的目光很沉,“周氏活着的时候,怨从何来?” 慕青烛靠回车厢壁上,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点散漫。 “裴大人,一个女人嫁入高门,日日独守佛堂吃斋念佛。你觉得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将军府正堂。 裴晏初第二次踏进这扇门,萧承渊脸上的杀气比上回浓了三分。 “裴少卿好兴致。”萧承渊坐在主位上没起身,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摁着虎口的老茧,“我妻子的棺材还没捂热,你又来了。” “你妻子的棺材,本就不该这么快盖上。”裴晏初在客座坐下,秦右立在他身后,慕青烛没进正堂,留在了回廊外。 萧承渊盯着他:“你要说什么,直说。” “沈青。” 两个字落地,萧承渊的拇指停了。 裴晏初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二十三岁,光州人,落第书生,赁居永兴坊七巷。左手小指缺半截。萧世子认得这个人吗?” 萧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认识。” 裴晏初没接话。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未写完的信,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萧承渊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没伸手去拿。 “这是我们在沈青住处找到的。”裴晏初用指尖把信纸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向萧承渊,“信里提到将军府,提到‘小姐’,提到‘再不敢踏入将军府半步’。” 沉默。 萧承渊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看向窗外。 裴晏初不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 “我说了,不认识。”萧承渊重复了一遍,嗓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 “那我换个问法。”裴晏初放下茶盏,“三天前子时,有人在沈青住处与他发生争执。之后沈青被至少两个人从屋内拖出,地面留有血迹和拖痕。巷口有马车等候。” 他停顿了一息。 “萧世子在五城兵马司当值,手下不缺会办事的人吧。” 萧承渊猛地转头。 他的眼底有怒意,但不是被冤枉的怒。是被拆穿的。 两人对视了三息。 萧承渊先移开了目光。他长出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上身微微前倾。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你查到了多少?”萧承渊问。 “不够多。所以我来问你。”裴晏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萧世子,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第二,我带人去搜你府里的地牢。” “地牢”两个字一出,萧承渊的脊背僵了。 他闭上眼。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院外有乌鸦从屋脊飞过,叫了两声。 然后萧承渊开口了。 “半年前。”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从军营轮值回来,路过后院时……看到蘅芜房里挂着一幅画。” 裴晏初没打断。 “画的是她。”萧承渊攥紧了拳头,“眉眼含情,跟她平日的神态全然不同。我问丫鬟,丫鬟说是一个外头请来的画师画的。我没声张,暗地里去查了那个画师。” “沈青。” “对。”萧承渊的牙关咬了一下,“我派人盯了几天。那个姓沈的三番五次出入我府。后来我亲眼看到……他跟蘅芜在花园里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但她跟那个穷书生说话时的神情,从来没对我露出过。”萧承渊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全是愤怒,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难堪,“我是她丈夫。她嫁进来三年,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如跟那个书生一个下午说的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第2/2页) 裴晏初面无表情:“所以你认定他们有私情。” “你看到那幅画的眼神,你也会这么认为。” “然后呢?” “我把沈青赶走了。”萧承渊说,“告诉他再踏入将军府一步,打断他的腿。又告诫蘅芜安分守己,把她院里的丫鬟全换了。” “你没有报官,也没有休妻。” 萧承渊抬起头,眼里有一丝讥意:“裴少卿,我妹妹是太子良娣。这种事传出去,萧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裴晏初没评价。他将话头拉回来:“三日前的事,说。” 萧承渊沉默了几息。 “三日前,我从军营回府。天已经黑了。”他的声音又低下去,“蘅芜不在房里。我去后院找她……小佛堂的门没关。” 他停住了。 “继续。”裴晏初说。 “我进去的时候,看到沈青跪在地上。”萧承渊的拳头攥得骨节泛白,“蘅芜倒在佛龛旁边。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人已经没气了。” 院外又飞过一群乌鸦,这次没叫。 “沈青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萧承渊闭上眼,“我进去的时候他在哭。跪在地上,抱着蘅芜的手在哭。他甚至没看见我进来。” “你打了他。” “我把他打得半死。”萧承渊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悔意,“五城兵马司的人随后赶到,把他拖走了。关在府里地牢。” 裴晏初将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认为沈青杀了你妻子。” “他半夜出现在我府里的佛堂,我妻子死在他面前。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那缢痕呢?”裴晏初问,“你妻子死于勒颈。佛堂里用什么勒的?” 萧承渊愣了一下。 “白绫。”他说,“挂在佛堂横梁上的那条白绫。” “白绫在横梁上,人却倒在地面。”裴晏初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如果沈青是凶手,他为什么不把人挂上去伪装自缢?为什么让尸体倒在地上?” 萧承渊张了张嘴。 “是你让人把她重新挂上去的。”裴晏初说的不是问句。 萧承渊没否认。 “管家说……这样最妥当。”他的声音干涩,“我只是想保全……” “你保全的是萧家的面子。”裴晏初站起身,“但你同时毁掉了最关键的第一现场。你甚至没有问过沈青一句话。” 萧承渊猛地抬头:“他出现在那里就是铁证!” “铁证?”裴晏初低头看着他,“你妻子颈上的缢痕走向从后向前上方倾斜,这是被人从背后勒颈的痕迹,不是悬吊自缢。你的仵作要么没验出来,要么验出来了不敢说。沈青跪在你妻子身前,如果是他动的手,痕迹方向对不上。” 萧承渊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你把沈青关在哪里?”裴晏初问。 “……地牢。府里西跨院地下。” “带我去。”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一扇小门,挂着一把新锁。 锁面铮亮,与周围生锈的铁栓格格不入。 管事的手抖了两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后是窄巷,尽头石阶向下。 潮气混着铁锈气扑上来。 地窖不大。夯土地面,墙角扔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一根木柱钉在正中,铁链从柱顶垂下来,尾端拴着一个人形。 沈青蜷在柱脚,半条命吊着。左脸肿得变了形,右眼青紫得缝成一条线。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破衣裳底下隐约透出皮鞭留下的暗红痕迹。 火把照过去的时候,他费力地抬起仅存的那只还能看东西的眼。 “……谁?” “大理寺。”裴晏初蹲到他面前,“沈青,你还活着。” 沈青眨了一下那只眼睛,嘴唇翕动了半天,吐出两个沙哑得几乎没有声音的字。 “……活着。” 说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往前栽了下去。 裴晏初一把扶住。手底下硌着肋骨,硬得像搓衣板。 秦右用铁钳夹断链子的时候,站在地窖口的萧承渊一言不发。 裴晏初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承渊别开了脸。 —— 马车启动,离开崇仁坊。 陈仵作在车厢里给沈青上了药,缠了绷带。两根肋骨有裂纹,皮鞭伤七八处,脱水,低烧。三天没给饭吃,只灌了几口凉水吊命。 慕青烛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这个书生。 沈青靠着车壁,灌完半壶水之后,咳了很久。气息渐匀,人也渐渐有了焦距。 裴晏初掀帘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能说了?” 沈青点头。 “周蘅芜怎么死的?”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外面叫卖糖人的吆喝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恍若隔世。 沈青盯着自己断了半截的小指,盯了很久。 “是我弄死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反而不抖了。 裴晏初没有追问。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沈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个月前,萧家一个叫棠儿的丫鬟在坊口找到我,说她家少夫人想画一幅小像。我跟着去了后院佛堂。” 他说到“佛堂”的时候,那只肿着的右眼也强撑着裂开了一条缝。 “佛堂很小。她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手里转着念珠。让丫鬟在外头守着,屋里就我们两个。我支好画架,她就那么坐着。两个时辰,一动不动。比庙里的菩萨还安静。” 慕青烛的目光微微一动。 “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问我——你觉得画里这个人好看吗?我说好看。她笑了一下,说,‘我已经五年没照过镜子了’。”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厢晃了晃。沈青撑着车壁稳住身体,继续往下说。 “后来她又叫了我几回。都是画像。有时正脸,有时侧脸。每次都在佛堂里,每次门外都有丫鬟守着。”他顿了顿,“她和我之间,没有任何逾矩。一次都没有。” “但你喜欢她。”裴晏初说。 沈青沉默了几息。 “是。” 一个字,干干净净。 “但她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沈青的声音平了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就是个替人画像糊口的穷书生。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裴晏初没有评价。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话了。不是说画像的事,是说她自己。”沈青闭了一下眼,“她说萧承渊五年前就不进她屋了。” 车厢外,叫卖声远了。 “五年。她嫁过去七年,头两年还像回事。第三年起,萧承渊在外头有了人,不止一个。青楼的、戏班的,什么都有。她去找萧承渊,挨了骂;去找婆母,婆母说男人家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她让娘家来说项,周老爷子上门闹了一场,萧大将军出面说了两句好话,往后萧承渊更变本加厉。” 沈青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就像是在念一份状纸。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三年前她搬进了佛堂。吃素、抄经。府里人说少夫人一心向佛。只有身边那个丫鬟明白——她不是在礼佛。她是不想看见任何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第2/2页) 慕青烛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扣了两下。 “最后一次见她,是三天前的午后。”沈青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出现了不稳,“她那天的状态很不对。念珠攥在手里不停地转,嘴里却什么都没念。我坐下来画她,她忽然说——‘沈秀才,死了也挺好的。活着好累。’” 车厢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放下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笑了一下,那种笑……”沈青的喉头卡了一下,“那种笑就是已经想明白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笑。” 裴晏初问:“然后呢。” “她让我帮她。”沈青闭上眼,“她说她自己没有力气了,手一直在抖,连绳子都系不牢。她说她想走得干净一点。不要痛。” 这几句话落在车厢里,比刀还重。 “我说不行。我求她再想想。她没有生气,很平静地看着我,说——‘你是这三个月里唯一跟我说过话的人。就当帮我最后一个忙。’” 沈青睁开眼,那只好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佛堂里有一罐她平时助眠的安神散,磨成粉冲在茶里,喝足量了人就会失去知觉。我……看着她把那碗茶喝完。然后她合上眼,靠在蒲团上。” 他停了很久。 “等她彻底没了意识,我把她抱上去挂好,把蒲团踢到脚底。做完这些,理好了佛堂里的东西,从后门出去。”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替人画过千百幅画的手,三天前替一个女人系了一根绳子。 “她的指甲是我帮她修剪的。最后一次画完像之后,她把剪子递给我,说以后没人帮她剪了。” 裴晏初脑海里浮过停尸台上周蘅芜的双手。十指整齐,甲缝干净。 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不对劲”,答案原来在这里。 不是凶手妥善处理了挣扎痕迹,而是根本就没有挣扎。她在失去意识的平静中,走完了最后一程。 “然后呢。”裴晏初问。 “我回了家。”沈青的声音像是半干的墨块碾在砚台上,涩而哑,“越想越怕。不是怕官府查到我,是怕萧家的人迁怒棠儿。” “萧月棠?” “她是这几个月里唯一对少夫人好的人。每次都是她安排我进去,帮我在门口望风。她才十三岁。”沈青攥紧了拳,“我不想连累她。就开始写那封信,求萧承渊不要追究。信还没写完,萧家的人踹开了我的门。” 说完了。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地和沈青粗重的呼吸声。 慕青烛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这时,她才抬了抬眼皮。 “不是你害死了她。” 沈青抬头。 “三年佛堂、五年独守。”慕青烛的声音很淡,“她早就死了。你只不过帮她合上了眼。” 沈青的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没能撑住。他偏过头,没出声,但肩膀在颤。 裴晏初掀帘下了车。 秦右在外头等着,迎上来时脸色古怪。 “大人,两件事。”秦右压低声音,“第一,周家周老爷子要见您。第二——萧月棠半个时辰前从将军府后门出来了,带了个包袱,往东面走。” “跟了吗?” “跟着呢。”秦右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属下方才让人去查沈青常买纸墨的铺子。永兴坊那家文墨斋的伙计说,沈青用的宣纸和颜料都是正常的。但两个月前,有人给他送过一批画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裴晏初脚步一停。 澄心堂纸。一刀纸在长安城要几十两银子。一个靠写信画像糊口的穷书生,用得起这种东西? “送纸的人什么来路?” “不知道。伙计只记得是个跛脚的中年男人,穿灰布衣裳,说是‘替主家送的’。”秦右看着裴晏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那批纸,沈青正好用来画了周氏的像。” 有人送纸。有人指路。有人在沈青不知情的时候,把他变成了一枚棋子。 裴晏初看向马车的方向。帘子后面,沈青的哭声已经停了。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大理寺义庄的后院有一间独立的停尸房,平日用来存放无人认领的尸首。 今夜只停了一具。 周蘅芜静静躺在石台上,面容在烛火下呈灰白色。慕青烛让秦右把门从外面关上,又将窗户一一合拢,最后在石台四角各点了一盏豆油灯。 裴晏初站在门边没动。 “你不用出去。”慕青烛从袖中取出那卷画轴,展在石台旁边的条案上,“但别说话。” 裴晏初点了点头。 慕青烛抬起左手,将袖口向上翻了两折。枕夜从腕间游出来,绕着她的手指缠了一圈,蛇头朝向周蘅芜的面孔,吐了吐信子。 然后慕青烛的右手掌心覆上了画面。 没有咒语,没有手诀。她只是闭上了眼。 屋内的四盏豆油灯同时跳了一下。火焰往外拉长,又缩回来,变成了青蓝色。 画面上,那抹从周蘅芜眉眼间溢出的哀意开始流动。 像水墨洇开。先是眼角,然后是眉梢,最后是嘴唇——画中女子的五官一点点模糊,又一点点重新凝聚。 一缕极淡的白雾从画中升起来。 雾气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辨不清方向。慕青烛睁开眼,伸出左手,枕夜松开她的手指,落在条案上,蛇身盘成一个圆圈,将那缕白雾拢在当中。 白雾落定,轮廓渐渐成形。 不是完整的人影,只有半个身子——一只手,攥着一串念珠。 周蘅芜残存的一点执念。 慕青烛看着那只手。念珠在虚影的指间转动,一颗、两颗、三颗。转得很慢,没有声音。 “蘅芜。”慕青烛开口。声音不大,但那只虚影的手停了。 “你想去哪儿?” 念珠不动了。那只手松开,虚影的轮廓向外扩散了一些——隐约能看见半张脸。 眉眼低垂。跟画里一模一样。 那半张脸慢慢抬起来。 慕青烛看见了她的眼睛。 没有哀怨,没有恨意,也没有对世间的留恋。 只剩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赶了太久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我知道了。”慕青烛轻声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薄片,搁在条案上。薄片通体乳白,边缘透光,上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 她将薄片推到那缕白雾面前。 白雾晃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伸出来,虚虚地覆在薄片上方。 念珠从指间滑落,珠串散开,化成细碎的光点,被薄片一粒一粒吸了进去。 虚影的轮廓开始变淡。 从手指尖开始,指节、掌心、手腕,一寸寸消散。 最后是那半张脸。眉眼低垂的弧度松开了。 不是舒展,而是放下。 白雾散尽。 四盏豆油灯同时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 慕青烛收起薄片,揣回怀中。枕夜从条案上爬回她腕间,盘好,不动了。 “完了?”裴晏初问。 “完了。她没什么执念。”慕青烛将画轴重新卷起来,动作停了一下,“本来就没什么执念。该放下的她活着的时候就放下了。剩在画里这点东西,不过是……” 她没说完。 因为她的手指在画轴上停住了。 枕夜忽然从腕间弹起蛇头,朝着画面“嘶”了一声。 慕青烛立刻放下画轴,重新展开。 周蘅芜的怨气已经被她引渡干净了。画面上那层淡淡的愁意已经消失,只剩下寻常笔墨勾勒的线条。 但枕夜不安分。 小黑蛇的舌信吐得很急,蛇头压低,几乎贴着画面游走。它从画的左上角一路嗅到右下角,然后又折回来,在画面正中央的位置盘了一圈。 “怎么了?”裴晏初走过来。 慕青烛没立刻回答。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枕夜盘踞的那个位置——正好是画中女子心口的地方。 指腹下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不是纸张的颤抖。是什么东西在纸的内部蠕动。 “这画里的怨气不是一个人的。”慕青烛收回手指,脸上的散漫神情彻底没了。 裴晏初目光沉下来:“什么意思?” “周蘅芜的怨念我已经渡走了。干干净净,一丝不剩。”慕青烛指着枕夜盘踞的位置,“但这底下还有东西。比周蘅芜的怨气更老,更沉。不是同一个时间进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第2/2页) 裴晏初看向那卷画。宣纸泛黄的程度和墨迹的深浅都没有异常。“沈青画这幅画是三个月前。你说底下那层怨气更老——老多久?” “至少一年。”慕青烛将画从条案上揭起来,翻到背面。 裴晏初的眼睛眯了一下。 画纸背面不是全白的。在烛火的侧照下,纸面上浮现出一片隐约的暗纹。纹路很浅,不对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弯弯曲曲,看似杂乱,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某种对称的结构——像是半个被拆散的圆。 “符阵。”慕青烛下了判断。 裴晏初凑近了看。他不懂术法,但他懂纸。 “这纹路不是画上去的。”他说,“也不是刻的。像是……纸浆制成之前就压进去的。” 慕青烛看了他一眼。 “秦右说过,”裴晏初直起身,“有人给沈青送了一批澄心堂纸。” “跛脚的中年男人。替主家送的。”慕青烛接上话。 两人对视了一息。 慕青烛重新将画翻回正面,这次没有直接用手碰。她让枕夜从画面上游过去,蛇身所过之处,纸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持续了不到一息就灭了。 枕夜缩回她腕间,蛇头在她掌心蹭了两下。 “怎么了。”慕青烛低头看着它。 “大人,这墨也有问题。” 慕青烛的表情变了。 “不止纸有问题。”她抬起头,对裴晏初说,“墨也不对。” 裴晏初没催。 慕青烛俯身凑近画面,几乎是鼻尖贴着纸面的距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松烟墨打底,这是常见的。”她说,“但松烟墨里掺了东西。枕夜闻到了阴煞气——很淡,跟松烟的焦气混在一起,不仔细分辨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阴煞?” “需要回去细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慕青烛站直身子,将画轴小心地卷好,这次没有交给裴晏初,而是自己收进了袖中。 “沈青不知道自己用的墨有问题。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替一个可怜的女人画像。但实际上,他每落一笔,都在替别人做一件事。” 裴晏初开口之前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但他还是问了。 “什么事?” “以画为媒,以怨为引。”慕青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见过很多次的事实,“他画的是周蘅芜的脸,墨里带着阴煞,纸里压着符阵。画成之后,纸上的符阵会自行运转,把画中人身上的怨念一点一点抽出来,封在画里。” “沈青只是一支笔。”裴晏初说。 “对。握笔的手在别处。” 停尸房里安静了半晌。 石台上的周蘅芜面容平和。死去的人已经被渡走了,活着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裴晏初想了想,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收集活人的怨念——用来做什么?” 慕青烛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说。 她伸手让枕夜重新从袖口探出头来,蛇瞳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竖光。 “这个问题,”她摸了摸枕夜的头,“取决于京城里还有多少人用过这种墨。” 裴晏初理解了。 一幅画,一个人的怨念。如果只是一幅画,那就只是一桩奇案。 但如果是十幅、二十幅、一百幅—— “秦右。”裴晏初推开门。 秦右在门外候着,迎上来。 “沈青用的那批澄心堂纸和墨,去查来路。不是查谁送的。”裴晏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查那个跛脚男人从哪家铺子买的纸,哪家作坊制的墨。这两样东西在长安城有没有卖给别人。” 秦右领命要走,又被裴晏初叫住。 “还有,”裴晏初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内的烛火,“萧月棠跟到哪了?” “属下安排的人一直盯着。”秦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半个时辰前传回来的——萧姑娘进了永宁坊的一座尼庵。” 尼庵。 裴晏初捏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两息。 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在嫂子死后独自带着包袱离开将军府,不投亲不靠友,去了尼庵。 她在躲什么? 还是——她在替谁藏什么? 第1章 第1章 静慈庵。 庵堂不大,夹在两户民宅之间,灰墙上爬着枯藤。门头挂一块褪色的木匾,字迹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裴晏初到的时候,庵门关着。 叩了三下,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尼姑,眉目寡淡,手里捏着一串木珠。看见裴晏初的官服,木珠停了。 “阿弥陀佛,官爷深夜到此——“ “大理寺办案 秋止水抬眼看了一圈大殿之上的众人,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在周媚身上,问道:“当真?”。 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他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向着诡异恶兽迅速冲去。 因为,他早已经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到了。方才在空中还看不出什么,此时在地面张望,立刻被这废墟的浩大所震撼。 听到他们的话语,叶白不由得挑了挑眉,随后示意玉承麟开口,讲出他所搜集的情报。 “公子,那寻找罪状一事,属下肯定一定不在皇宫之中,应该早些年间是被送到他处去了。”宋之初正色说道,他被安排的任务确实算是失败了,但是他这话说出,眼前人应该也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拍戏的日子是辛苦的,但若能交到知心好友,再辛苦都能够撑得下去。 慕傲晴就维持着被扔到床上的模样,头发凌乱的散着,脸上没有一点点血色,她本就有病,病的还不轻。 娘亲哭泣的声音仿佛在耳边环绕,她心中的负罪感便这样升起了,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得娘亲不高兴了。 见到叶白不屑一顾的模样,金刚神猴十分气氛,大吼一声再度举起大棒砸了过来。 我前岳母像照顾婴儿一般地给艾英擦着眼泪,自己还跟着掉眼泪,也不知道说啥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第2/2页) 再见飞龙在天高举大剑,陆春梅内心也是一寒。不想今日鼓起勇气挑战天下,却才刚开始就要结束。 “你的意思是,牵一发动全身,把阴暗角落里的狠角色给抓出来,那片阴暗角落就会土崩瓦解?”我问。 五个mm一来就对着王风七嘴八舌数落着,王风硬是半天也没插上一句话。 我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项链,八龙抱珠项链这个名字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秦一手也是这样叫我这条项链的。 现在,我们这边的人手也不少,其中最给力的当然是狐妖!狐妖既可以对付鬼物,也可以对付尸妖,她的身手是一流的,有她对付尸妖完全足够。 我就不明白了,镇尸符怎么会没用的?明明都把他给定住了,怎么还能动? 习白看着斗志昂扬的李菲儿,不由轻笑出声,也暂且不去管下次见面之后,李菲儿是不是龙霸拳的对手了,毕竟两人的差距确实有些大,大到几乎看不到希望的程度。 剩下竹简的都是记载王禅老祖的,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习白看了两眼就放下了。习白朝四周扫了一圈,这茅屋之中,除了这些,便别无他物,至于提到的天机六脉,看来是不在这里了。 我说归根到底你还不是嫉妒?我家的公司你稀罕么?我爸的脑袋你稀罕么?我舒岚的清白你又稀罕么? 越雷霆进来的时候,古啸天睁开了眼睛,或许在这万法宗坛中唯一能让他在意的也只有越雷霆,我记起越雷霆单手握着古啸天金箭的那一刻,到底要多大的力气和胆量才能接住霸王的箭。 第2章 第2章 东市开市的铜锣刚响过三通。 凝幽阁的门面在东市北三街靠里的位置,两层木楼,檐角挂着四只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门楣上挂的匾是前朝书法名家的手笔,三个字写得风骨端正。 铺面不算大,但陈设考究。进门是一面紫檀博古架,上头摆着几卷裱好的山水条屏,用锦缎系着。左边墙上挂了七八幅仕女图做样品,右 可是,我刚才明明看到,湖中的倒影,笑了,笑得很帅,现在想想,应该是笑得很阴森很恐怖才对吧。 第二天,难得阴天,天上没有了烈日的灼热,空气多了一丝清新。 越来越多兄弟离开,甚至是自己的挚爱也离自己而去,自己对于生命这个概念越来越清晰,也明白人类的脆弱无力,所以他决心变强,强到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之前那个黑袍人的影子不断回荡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再后来,让他们吓得魂不附体的事发生了,自家少爷在那布满陷阱的地裂阵中,玩似的跳来跳去。那可是地裂阵好不好,要是一个不慎跌入下去,会被地突刺刺成马蜂窝的好不好? 这一招以柔克刚,真的是太牛逼了,如果此刻仙儿姐姐在现场,我都要忍不住对她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苏暖生生控诉,字字啼血,华明扬的身子颤抖着,也是泪流满面。 林然真的没有想到,林然竟然会如此的冷漠绝情,就好像把她当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一般,内心的悲伤和痛苦直接迸发而出。 勘九郎知晓对方石子投掷得那么准,苦无和手里剑的投掷技巧绝对不弱,自己若不用傀儡绝对难以应付。 她是非常想去圣宫见识一番,也想请求圣宫神僧替张三行找回失落的记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第2/2页) 苏米亚父亲连忙又凑到他的近前,仔细一看,那人脸上堆满了一层层的肉疙瘩,好像是一根多年的树桩长在脸上。苏米亚父亲此时倒是心下一骇。 陆阳生听后眼睛都亮了,试想如果有这样的东西的话,以后上山下水不是就方便了很多吗?所以这一次他没有拒绝,而是羞涩地点了点头。 朱少不信邪,可是他的运气实在太差了,还是贺煜城发牌,朱少先翻开其中一张,看见是个三他脸色变了。 “都是在一些旧报和纪录片上看到的,信不信由你!”顾清干坐着也是无聊,随便和魏无邪聊了起来,万一这家伙真的买彩票呢? 这话让苏慕白的郁闷瞬间没有了,贺煜城比他帅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被认作鸭子,到现在还没有翻身。 突然之间,顾惜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立马变得通红,然后开始害羞起来。 陆阳生听的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冯清这个表姐,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何蓉蓉就不喜欢这种恋爱的酸臭味,她啧啧两声,忽然抢过唐宁的手机,按下语音键。 听到族人吩咐,立马有族人打来一桶水,不一会儿就把李阿牛的脸给擦干净。 可能是有些良心上的过不去,江归凝扭扭捏捏的,最后还是过来帮忙了。 林迪欺身而上,一脚踢飞赵虎手中短刀,双方直接近身博斗起来。 等林迪再次回到周倩身旁的时候,就看到周倩双拳握的死死的,一脸的铁青之色。 叶牧看着易心悦,眉头紧紧地皱着,他知道把易心悦自己留在易家,那易志成肯定会下手的,而这易心悦也会必死无疑。 第3章 第3章 大理寺,偏厅。 何掌柜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已经在打颤了。 秦右把椅子搬到厅中央,何掌柜坐下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又松开,反复了好几遍。 裴晏初从侧门进来。换回了官服,发冠端正,腰间佩着大理寺的铜鱼符。 坐在公案后面的感觉和坐在凝幽阁客座上完全不同。何掌柜缩了缩脖子。 短短五天的时间,便有两支最具规模的队伍以各自的方式凝聚起来。 随后他们冒险以自身为引,引得对方的炮直接轰向这边,就在炮冲过来的瞬间他们迅速躲开,把背后的主将显露出来,一炮直接轰飞主将。 对于这个眼神陶姜知道是告诉自己给天元派通话,但至于褚云要如何说他也想不明白,但他也不傻,权衡一番,给出了一个命令。 当然,不可否认有运气成分,对方关键时刻没油,否则还不好说,但最后表现的战斗力还是不错。 苏离身上的波动随着青璃焰的加强越来越大,重达万斤的赤鼎上方彩霞喷涌,鼎身晃动越来越大。 刚进家门,陈琳忙前忙后的,这么多日子来,夏元一直都在医院,还真的让她非常担心。现在好了,他回家了,有什么问题也都能看到了。 失去感知的三人面色剧变,那轮剑日瞬间便将他们的攻势轰碎,狂暴的气浪把下方的地面掀起数十丈,尘埃漫天。 f级代表了普通人,普通人在灵气复苏的时代,身体也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善,不会形成灵力循环,也不会超出旧时代普通人认知的极限。 今天在场的人也都知道主角是谁,这是有宣传的,进场之前大家也感受到了不同,这场足球赛从安保,到人员入场,那都比平常严的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第2/2页) 每天都陪在贤妃身边,与她谈天说地,研究兵法。那段时光,是丰德皇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吓得他急忙转身一跃,欲要逃离这漫天盖地的花火隐藏于没有花火触及的暗无天日之地内。 因为眼前这个姬武确实很强,炎剑战龙已经断了,如果不用魔剑,想要取胜……机会很渺茫。 段重一向认为自己是一个极有战斗素养的人,对于军事理论也有着极为老道的研究。所以对于强于自己的敌人,段重认为采取游击战的战术是最为正确的。这是段重上辈子从伟大的党那里学来的战术。 我一看是羽毛,顿时傻眼了,要是看到一片簸箕大的鱼鳞或许我还不会感到不解,可偏偏是羽毛,这不是鲲鹏的,鲲鹏的羽毛更大,而且没有颜色,而我手中这片可以当棉被的羽毛,却是五彩斑斓的。 自从得知了蒙武进城的消息后,吕不韦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这一次输的人,恐怕会是自己。 狱卒本来凶神恶煞一般,收了钱转恶为喜,悄悄的带着公韧进了牢房。 虽然研究了蕾斯提亚的报告,也仔细斟酌过其中“撤回”的申请,可惜要将之实现,就现阶段来说,还太难了些。 德古拉斯还是决定全力迎接即将到来的明天,从而让自己不至于停滞于过去。 若是人的话,那么用计,便可兵不血刃,使对方被俘也好,全灭也罢,都不是什么问题。可对野兽……真没什么好说的。 我在心里胡思乱想之际,魔神那边已经展开了较量。那六个机器人突然出现,魔神还没做出反应,六个机器人手中的长剑已经朝着魔神刺了下去。 第4章 第4章 慕青烛把那锭墨带回了大理寺后院。 她没去自己的值房,而是进了仵作房。验尸用的石台擦干净了,她把墨搁在台面正中,又让秦右去厨房要了一碗清水、一口砂锅、一把铜匙。 秦右看了裴晏初一眼。 裴晏初点头。 东西备齐之后,慕青烛关上门,只留了裴晏初在里面。 “你又不让我出去。” 奥德曼侯爵不想听斯特·卡罗乱扯,这个家伙和谁都能聊上半天。而且只聊他想谈的话题,别人的话题说着说着都会被扯到对他有利的地方去。 虽然敏蒂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但这样的一个美人胚子要是长大了还得了。 秦宇装作趔趄了一下,用茫然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情景,然后摇摇晃晃的向右走去。 寻找的过程茫然又漫长,也有人劝我还是回去吧,许易又不可能真的失踪,假期结束他就会出现。 唐家堡也恢复了正常,大堂中,唐坤坐在最上面,唐泰和一帮家属们坐在下面低着头。 “可恨,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我的英雄一定会将你们打成碎片的。”拉姆齐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按理说,身为赌注参与者,要是真像夜浩说的,南怀西应该支持才对。 “要我出手杀他,有五成会失败,到底谁杀谁还不一定。”地狱之王犹豫起来,他可以肯定,对方心中也是同样,否则的话,对方就不会选择爬走,而是早就选择来杀自己了。 半兽人点头。太厉害了,我没有穿抗魔皮甲,肯定会被烧死,他这样想。 梁红超说完,他的脸色顿时一变,因为他感觉现在的石头已经是八星。 而且简介上面写了一句,让我们都没有想到的一句话。‘成年的狂莽巨蜥甚至可以与龙相对抗’!这代表什么,可以和龙抗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第2/2页) 这下麻烦来了,丹田乃是那紫火盘踞的地方,虽然此刻丹田之内只剩一丝阳气,但是这团紫火之强悍毋庸置疑,它岂能容得其他力量来侵犯自己的地盘。 “重复不变的仙术,真是一个蠢材。”王贤说出让九天俊气得直跺脚的话。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我按照着海图驾船,结果前面就出现了这座海岛!”那个大副无辜的道。 “爽什么爽?这下惨了,谁干的这事?混蛋。”胡云龙大声的骂道,言语之中充满了怒气。 “那是什么力量,什么人物?难道,苍灵世界,大陆与无边大海之上,还隐藏着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不成?”不仅仅是玄河,灵龙,司月冰主,风暴君王,玄冰老祖,双首老魔,都是一样得震惊无比。 深夜黑狼从来就没有听到这么无理的要求,现在简直就是要发疯了。 咕嘎……红风猛然间似乎想去了什么,看了看洛思涵,兴奋的叫了一声,然后在看向了冰凤凰,眼中满是精光闪闪,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抱成一团,由宠物在最前面,战士骑士混在其中,然后其余人都跟在后方,而后方的安全则有我负责。 天妖勾陈天的天妖大军,真皇赤血天的赤血大军,无尽血神,以及六芒奥术天的无数奥术大法师,大神师。 忙活到中午,不等她歇上一歇,墨尘扔来一把锄头,逼着她去开荒。 可若是成风出来那完全就不一样了,成风即便再怎么玩,他还是听本帝君的话的,所以暂时是不会杀了本帝君的。 第5章 第5章 特雷泽盖和内德维德上场之后。表现非常积极。虽然已经是三比零了,但是他们不满意。因为上面的比分都是其他人打出来的。 规矩就是规矩。叶公曾经告诫过萧正。有些规矩既然已经定下了。那就连制定者,也不能轻易去触犯。因为在华夏,从来不存在一家独大。规矩既是规矩,也是致命的武器。 甚至十六岁的时候就在德甲联赛亮过相,是一名实力非常出sè的年轻球员。 “是不是说,关于藏经地址的事,他要想一想,或者用先祖传下的什么密法算一算,或许能算出来。”她说道。 虽说他唤出玄阴元神之后,自身的力量已经是达到了凝真境后期的层次,但是一下子对上三个凝真境后期的高手,还是抵挡不过的,顶多抗衡一段时间。 而周围的人感受到空气当中的灵气波动程度,一个个面色都是十分的震惊、骇然,显得很是精彩。 说完,她操纵飞碟作盘旋飞行,一面扩大范围,降低高度,仔细地搜索。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称赞她心胸开阔,目光远大。安东尼西娃约克孙还有拉波尔几个说的高兴起来,提议为主席平安归来接风压惊,aa制,不怕别人说闲话,尽心尽情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陈加来慢慢地眯上了眼睛。司机见状,顿时发动了车子。 要知道,就算是他们峰主级的修为,都不可能一下子将通灵柱破坏成这幅样子,由此可见,俞石的特殊体质,到底是有多么的强大了。 将最后一头黑纹鳄鱼消化完毕,苏凯发出一声满意的低嘶,他已积攒到足够的元素点。 只是这一回头,他却被平时温和沉默的余长歌的眼神,吓了一跳。 “不好!”见迟奸有难,不少银河中的强者都打算出手了,他们可不希望到嘴的肉就这么没了。 “对了,步凡,你最近有没有去马艳姐家里?”乔依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这几天马艳姐都没来店里,刘哥也是昨天匆匆转了一圈就走了,这几天店里的收入他也没问。会不会家里出什么事了?”乔依浅有点担心。 待得这些材料都变成了液态,郑辰才开始进行下一步,那就是将这些液态材料融入到仙府之中,将原来的结构慢慢化掉,以新的材料取而代之。 凌家和肖家,在沪市有根基,虽然算不上大家族,略有一些实力;凌正军以前是家族最有钱的,后来破产,只能断掉与国内的联系,直到解决了红枫。 在另外一边,展云飞与果果的战斗也是打到了最为激烈的地方,果果也已经显露出了原形,乃是一只身形俊逸,浑身冒着淡金sè火焰的火凤凰。 这时,洪通才意识到在凌战的队伍中还有一个武圣级的存在。如果没有这条规则的话,那个武圣很有可能用自己的实力将阵法打破,如果那样的话,就失去了比斗的意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第2/2页) 对方也告诉自己很多关于龙界的往事,于情于理,这些事情都不该瞒着她。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乐师协会如此兴师动众,肯定是在野外有一个基地,否则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他只是来得及开口,呵斥众人的声音还没有说出口,便被一众人疯狂的法术淹没,至死不能瞑目。 “好,放了你二哥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智果和尚眼中慧光闪烁地说道。 没办法,顾欣彤和忠伯还在外面等着呢,他们俩总不能让那两人一直在外面等着吧? 最后告知了伊莉丝他们最近的行动以及一些伊莉丝作为暗影岛恶魔首领所需注意的地方,锤石言下之意也是希望伊莉丝这段时间别再出岔子了。 年轻儒生闻言,气呼呼地一甩袖袍,走到远处的角落里生闷气去了。 龙帝诀真元有意识的在体内运行,纯正阳刚的真元金光笼罩之间,君临从身上取出装有银针的针包。 众太监见银雪发了怒,不禁面面相觑。银雪封位不久,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若是得罪了她,皇上那里日后定不好交待。众人左右稍作衡量,也不敢再作推拒,急忙应声,手忙脚乱的向雪团奔去。 但跟所有的名人一样,此人性格也十分怪癖,尤其不好钱财,所以很多欲拉拢他的人都找不到切入口,因为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唯一的就是剑术,可能比过他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陈大志油门直接轰到底,五菱之光面包车顿时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整个车身在超高速的移动下都发出吱呀的声音。 要不是有一段鹅卵石铺成的道路,白杰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走入其中。 厉天成、钱川见是老熟人李山一个个笑着答应,爬上大蛤蟆,倒也不客气,只是李林羽白没有挪动脚步,似乎有点不屑,可他眼神中透露出的意思,却有些犹豫不决。 林语不知道火阳想法,他一点点锤炼,一丝不苟,全身心投入,这一刻,他能感觉得出来,两把剑之上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强了,即使最后将他们投放剑炉重铸,林语依旧能够感知。 狄煜看着手中的木盒,掂了几下便含笑收起,飘身来到黎幻等人的面前。 周飞飞脸色也阴沉无比,之前他对林语没有好感是真,缘由是他抢了太多的风头,但经历陆玲萌事件之后,周飞飞就已经彻底的将他恨上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无尽屈辱,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将林语大卸八块。 第6章 第6章 大理寺前院的青砖地被铁靴踩出沉闷的声响。 刑部甲士举着松明火把,将院落照得通明。火光在甲片上跳跃。 领头的是刑部清吏司主事陈晋,身穿深青色官服,腰挂牙牌。 来的时间,精准得令人发指。 陈晋踏入院门,目光在碎裂的廊柱、满地的黑水,以及墙角那具瘫软的尸体上迅速扫过。 他 榜上的歌手没有一个是刚出道的新人,都是在歌坛摸索了多年的唱将,说起来个个实力不俗。 冯澍青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全程都任由他带着,在御花园逛着……清风拂面,带来了几分舒爽,冯澍青垂眸看着彼此紧握的双手,她的脸颊浮现一抹晕红,她希望这一刻,可以再久一些。 突然一只大黑手挡住那张脸,也唤醒了冬生发神的意识,“曹大爷!”庞黑娃又喊了一声,并用大手在门卫大爷面前晃悠了两下,转过头看着冬生,嘴巴无声动着,冬生知道他想说“是真看不见”。 陈风立刻去了那家宾馆,问了前台才知道,那个老头早晨走的时候就说不回来住了,走了。 听到不是官方的人,林母心底松了口气,可又奇怪这么律师找温舒干嘛。 每次出门,最少有五个保镖开车跟着,若是去公司工作,这个数字会翻倍。 总之她错怪了陈风,多少个夜里,她想起陈风对她做的一切就忍不住流下悔恨的泪水。 第一个肯定是送死了,因为他要面对另外五个队的车轮战,不可能会挺到最后的。 只不过,在今天这样一个时刻,往日里人满为患的俱乐部与咖啡馆却不见半個人影,甚至连他们的老板和服务生也不在那里。 她清楚石天鹤的性子,估计就算她和清研真的死了,他也不会选择去与太子府联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第2/2页) 这两名修士同样是练气九层的修为,在看到离央已经杀了过来,神色瞬间大变,退后的同时纷纷拿出了自己的全力。 陡然听到这道声音,离央以及白秋皆是一惊,循着声音看过去时,却是发现在左后方处有一团极为浓郁的黑色雾气,隐约可以看到黑色雾气中有一道人影。 这时一个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说道:“她活不活不看我们,而是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半周山听完这个话就警惕了起来。 挪了挪被压得有些发麻的双腿,王兴新抱起在他怀中睡着的长孙秀轻放在床上,又给盖上一件薄毯子。 好不容易等李二和秦叔宝程咬金二人唠叨完,王兴新若不是屁股疼痛早就趴着睡着了。 这无疑是句缓解气氛的玩笑话,屋子里的人也都被逗乐,哈哈大笑起来。氛围顿时没那么紧绷了。 他身旁的人皆是有些不解,此时都是疑惑起来,却突然听到一阵响声,极为刺耳,随即又立刻消失。 余青想着到底是以后的后夏之主,也是十分的礼遇,走得时候送了不少的礼物。 所有人都怪异的看着武浩,他们没想到武浩如此张狂,居然要跟白衣男子对着干。 长明寨的人正在护送这支商队通过隆城山。因为这支商队向长明寨交了孝敬银子,所以长明寨特意派了人来保护他们免受其他山贼的侵扰。 二十多个魔头呼啸而来,魔帝临危不乱,半边左脸再次出现大量魔纹,这些魔纹立刻被左眼吸收,接着一道金光再次射出,那些临近的魔头立刻禁锢在了半空,其中最近的一个距离魔帝已经不到三寸距离。 第7章 第7章 她心里更加的烦闷了,原本还准备明天白天出局去找万伯崇和张执他们呢,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按照他对玄十三的理解,这一切恐怕都只是个开始,这玄十三恐怕还有后手。 虽然只是抱了一下,可是对于斯内普而言,已经是非常少有的亲密表现了。 君星辰锐利的红眸瞬间划过精光,那铁镖在离他们不到半米的距离化为齑粉,甚至都没给点反应的机会。 裁判直接看向了古风,古风对着裁判点了点头,一道精神力直接传递给了裁判。 马车到了半途,楚王才知晓了这个消息,经过上次的寿宴,他知道自己母后的十分厌恶姜清漪,便没管姜清漪在何处,急急解了许丝丝的禁足,带着她在府门口等候。 而且,阴阳、乾坤、无量等顶级先天魔神虽然为百族联盟倾注了大量的心思,但是,百族联盟少了一个核心人物,不能把所有的先天魔神凝聚在一起。 看着河水表面泛起的阵阵涟漪,她忽然有了种想退缩的感觉,没有理由的想离开。 还不去便宜了自己面前的这个虽然不靠谱但是天赋很强的少年,而且这个少年未来还可以复活自己,这样看来对自己是百善而无一害。 “所以妖婵让人挖掘蓝色晶石,就是为了下崖底找姬善拿回自己的心脏?”张执说道。 几乎是同一时刻,白眉的上方凭空吹起一道微风,紧接着便是显露出夜天寻的身影。 “敢问这位公子”,他毕竟也是久经世故之人,眼看到手的功劳又要飞了,但他还是不甘心的想要问上一句。他强忍着心底的那份惧意,瑟瑟的向那蓝衫少年寻问道。 刹那间,众声沸然沉于寂静之中,针落地可闻其声,只有那柔和的玲珑灯泛着那皎然的光芒,还有那地面之上皑皑白雪反射出的淡淡光晕。 “好厉害的毒气功法!”鹤冥的身形不能大幅度动弹,凭借气势强忍着诸多压力,低头看了下脚下,咬牙切齿的说道。 “麻烦来了!”厉飞感应到几十名以上的毒王强者隐藏在附近,脸色大变,惊慌的差点咬到舌头。 肖云眼露凶光,杀掉他们或许还有些费劲,但想阻拦自己离开真是痴人说梦。 一般来说,过万积分的选手都不会刻意动手,除非是身边有积分不过万的朋友在。 荆叶道:“我可不要你什么报答,但我救治的法子比较特殊,别人不许旁观,到了庙里,你和赵雪守在外面,我才能静心医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第2/2页) 牧望野一向蛮横惯了,别人就算是看在他老子的面子上也不敢怎么得罪他,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 两位专家不是没见过钱的人,红包啥的早就收得手软,但是像梁秋石这样直接砸金条的患者,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但是,卫寒爵和他那个半分都不懂浪漫的老公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如此明显的差别,想让她不伤心都难。 沈薇硬生生的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这才一脸愤愤不平的踩着高跟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谁要你擦泪!”安然自己胡乱地在脸颊上抹了两把,可是眼泪还是越擦越多。 我盯着那块布看了好久,才恍惚记起来,这好像是君凉薄房间的被单。 安然嘴角一勾,这句话倒是还触动了她的另一个心思。“我怎么知道,你的心就一定是向着我的呢?先说说吧,你的毒药是谁给你的?”安然说这句话的时候,白术正好和另一个婢子拎着水走进来。 想到这里,安然的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也难怪,恐怕这又是那二房在其中作怪。 只不过,让瞿天凌诧异的是,左晖硬是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已经在佣兵团里打成了一片,甚至于连沈青沈蓝两兄弟对左晖的态度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转。 “放心吧,我有我的办法,倒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刘宇一脸神秘的之色,两姐妹如入云雾一般,不知道刘宇怎么混进皆北森严的单家。 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在意一个和她只是形婚的男人是否出轨。 一股激浪突然汹涌的从黎明身后出现,猛然盖落下来,将黎明和虚无都卷紧浪潮中。 从原则上说,一万枚下品仙玉可以兑换一枚中品仙玉,一万枚中品仙玉可以兑换一枚上品仙玉,但事实上那怕你有一万枚中品仙玉都没有人跟你换上品仙玉。 不论如何,一向不懂得什么叫手软的黎明,直接痛下杀手,全力催动“流星崩山击”,将那能催人肝肠寸断的灵力蹿入对方体内。 麦艺刚要开口,黄大仙就把他的顾问证拿了出来,在这个大哥面前晃了一下,就又收回去了。 麦艺扫视了一圈,见众人神色各异,却没有人离开,也就没有在劝说什么。 望着董千里和马云龙已经消失的身影,梁宵轻声的对归三娘说道。 “那是。”听到林天笑这话,周龙飞便也是赶紧附和着点了点头。 第8章 第8章 房梁上,裴晏初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微曲,浑身筋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慕青烛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压在他的手背上。 “别动。”她压低声音,“他没看我们。” 沈唯仰着脑袋,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交错的阴影处,嘴角一点点裂开,扯出几道带血的皮隙。 “做画肥……都是画肥……” 弥雅冲着露露最后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虽说她没把话说得太死,可就在刚才过来之前,白亦已经大概和她说过后继的计划,他们即将奔赴皇城,面见皇帝了,那之后再想见到露露恐怕是件挺困难的事吧? 而我爱罗也确实没有让罗砂失望,嗷嗷叫的就不要命的冲了过来。 回到客厅,本来折木还想亲自给千反田泡一壶清茶的,但是千反田拒绝了,对她来说折木赶紧准备好出发才是正事。至于泡清茶?这个她自己来就可以了,反正来折木家也不是一两次了。 不知道错过了什么机缘,所以四人中有人耐下性子慢慢等待,但也有人耐不住性子,寻到了百草仙门上。 无数仙花汇聚起来,元木道炁加持于其上,外有凌云以生命神力和造化之力进行点化。这些仙花开始组合变化,慢慢汇聚成一个大茧子的模样。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自打青锦仙人进入雾海后,便一留意着雾海的状况。 林晋玄向着里面的宾客扫视了一圈,突然眼睛一凝,拍了拍古鹏涛还有罗致远两人。 不过这似乎也是一个卖点——『长城老师』的心血之作?『长城老师』的感冒之作?不行不行,这太俗套了,得好好策划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第2/2页) 我明明心里在暗自滴血,但是也不得不说,我真的是很无奈,他们那些牛逼的人干嘛扯这么多让人不懂的话?我知道什么是天意吗?我要知道的话我现在还担心个屁?可怜我就这么被摆弄于其中。 包间里,除了凌洲、凌兰心二人。赵岚岚、杨怜心、夏天,包括凌海全都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舞台。 “没错,我就是说了那些话,但是,你有什么证据?”坎德拉利亚得意洋洋地说道。 本來还宫音弥漫的紫咏殿大殿。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已经起身。沒有多余表情的伊嬷嬷。她手中取出的是一枚发出幽幽绿光的夜明珠。她说。 金钱豹点了点头,很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后果,虽然他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但他却不能让“三营”的兄弟跟着送死。 “好了,你们下去吧,这里我来处理好了,麻烦你们了!”秦天冲着两个保镖挥挥手,两个保镖立刻便离去了,他们知道秦天可以搞定这一切,因为秦天的实力比他们高出了好几倍。 听见巨大爆炸声音的人们仍在逃窜。只是此处的四人却在沒有任何交集。只见两伙人在此处分道扬镳。再沒有回头看一眼。 九尺观音,題目,用五尺的画纸画出九尺的人。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不简单。 只见十一皇子起先对着仍在挣扎的蓝末。耳边低语了一句。见她终于不再抗争。也就一起面朝皇帝叩拜谢恩。并携同他所谓的心爱之人。蓝末。从紫咏殿离开。 “是可靠的消息,那人曾是臣手下的士兵,家境贫寒,没有任何背景。”洛疆答道。 第9章 第9章 夜风如刀,刮过长街。 裴晏初脚步猛然停在侍郎府外的阴影里。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沉凝。 慕青烛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角的黑血顺着下颌滴落,但那双眸子依旧清冽,不见半点溃散。 “太医署治不了,谁能治?”裴晏初声音低冷。 “我自幼体质极阴,修的又是镇煞偏门。”慕青烛抬手 而此时,众人没有发现,在教室后门外,杨英一脸欣慰的点了点头。 因了先前滑胎之事,彭城公主元钰虽未言明乃其刻意而为,然元宏心中已猜得几分。元钰乃自己一母胞妹,元宏心中虽痛亦不得不将此事搁下不再追究,只藏了一份对禾的愧疚于心。此时知了禾再度有孕,元宏自是欢心若狂。 蓦地,球状的无尽识海突然毫无征兆的跳动了两下,就连灵婴,都是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什么节目,选秀类的?”杨帆,对这方面还真是不太了解,虽然他按道理来说,也属于这一行,但从来没有得到系统的培训。 林牧淡定的掏了掏耳朵,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周围的人围圈的挨个鞠了个躬。 这个时候陈雪雯的脸上已经有一些红晕了,虽然讲课的语调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但是如果有细心的学生可以察觉到他们的陈老师似乎说话开始有点颤抖起来。 元恂闻其所言,点头微笑,一众人等一面谈笑,一面赏景,不知不觉便已日落西山。待内侍来报,太子府中已备下酒宴,众人便由李冲引路,皆往太子府而去。 甲方接见乙方自然不用太在意对方的想法,而且周昆这个单子本身就是给对方送钱无异,200元/cpa的高价除了某些搞p2p和菠菜的非正规平台,很少有游戏公司能开出这样的高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第2/2页) 没错,皇甫步梵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毕竟他没有什么理由去主动动手,所以只能如此言语相激,使得对方先动手,那时候,即便是他杀了人,也不过是出于自卫罢了。 他的身份相比于那些道学研究者,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下,那些所谓的道学研究者只会在那里说空话,而像这样真正的著名道士,才有可能被人捧上一个真人的称号。 而她的话音一落,太后眼眶里的泪水立刻流出来了,不,不应该说是泪水,应该说是血泪。 欧阳正我等人面前,出现一池翠绿色的湖水,耀眼的金光反射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上,几尾金色的鲤鱼破开水面。 在晨风手中红色长/枪扎进镇国魔将头中的一瞬间,他感受的到了一种极大的愤怒,来自镇国魔将的愤怒。 一路上潇辰一行超过了很多修士,在他们的分支上就能够看到别的分支,这也是必然之事。 似乎如果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伺机而动,保护她的安全。 修士们却惊呆了:什么人才能凶悍到把九阶凶兽吓跑了?一般的天境恐怕也做不到吧? 所以语气不屑的说道,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中掏着什么,看了半天才掏出一个白色药瓶。 “难道,刚刚乐师弹奏的那首曲子,就是刘婷雨未写完的那半首曲子?”苏绯色说完,自己都觉得心惊。 陈志宁点了点头,五仙宗一帮玩鬼的人阴气深重,好处是这种人心思极多,陈志宁稍稍露出一点苗头,他们立刻就明白了。 第10章 第10章 裴晏初转身出了屋子。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和一个黑漆木盒走了回来。 木盒打开,里面既没有参茸鹿茸,也没有那些名贵的补气丸药,只有大理寺刑房常备的几样东西——烈酒、止血散、细白布、一包未经过任何炮制的晒干草药,以及两颗黑乎乎的盐梅。 粗瓷碗里则是半碗温热的白开水,底下沉着厚 说着话,母亲拎起大半筐麦子按在了水缸里,随后用手在麦子里面来回的翻动,而石芳就拿着一个漏勺捞着水面上飘起的残余麦糠和飘起来麦子。 收回之前画的圈圈,于飞爬上了岸,除去那种微弱的麻痒感,他觉得自己现在有使不完的劲,比运动员用的那啥还要管用。 阴冷的目光扫过刚刚结束惩罚的萧龙,嘴角微微上扬,开始了热身。 于飞不禁揉了揉脑门,这货想的有点远,完全偏离了谈话的初衷,不过这样似乎会起到一定的催化的效果。 这样的茶不仅是对顾客的福利,另一方面也有抬高店老板的逼格的意思。 想得有点远了,他觉得既然石芳有心做一些改变,那自己有必要在后面帮上一把,毕竟这种事情受惠的可不止石芳自己,他也是其中之一。 “信不信随你,反正我是信了。”云诗诗呵呵一笑,似乎不愿意跟两人争辩什么。 然而师傅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一边不紧不慢的拿出了一把长刀,一边解释到。 被李白在耳边轻轻一吹气,蓝欣的身上不由起了一股酥麻的感觉。 “你问什么?”凯特没听清她说话声,便弯下腰将脸靠近她的脸。 夜色褪去最后一缕黑暗,天娇终于平息了心潮。望着慕容冲酣睡的脸,不知怎地,眼前掠过苏锦云的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第2/2页) “娘娘,您是不是特别想知道,刚刚奴婢在里面跟太子殿下说了什么?”红衣突然抬起头看着太子妃开口道。 原本有些不在意的塔米克似乎一下来了精神:“你的意思是这是你们猎杀了它原本的主人才得到的?”。 南燕老王又飞鹰扑食一般朝天娇袭来,突然听到一声断喝,南燕老王的手抖了一下,掌风滑空。天娇披散的长发被削去一截。天娇错愕地怔在原地,看着燕楚珩飞奔过来。 整个远洋海上商队的船总共有十艘,每次出洋的多在六到八艘,剩余的两到四艘,则留在港口维护修整,以做轮换修养之用。 燕姝扶着锦云宫的朱漆宫门拭汗,早上听见中宫殿偏殿打斗的动静,她便往琼云宫去禀苏太后。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好戏。 祁天凌越是恼羞成怒,荣嫔便越发坚定了皇上是中毒而死的。而今日,她是非要在众人的面前,戳穿太子和皇后的阴谋的。 南凉太后闻讯赶来,吓得六神无主。她倒不是担心桑妃,她是害怕大幽王慕容冲在她的宫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担侍不起。 通过塔米克的了解,圣龙帝国的战斗中,人类王级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神级以上战力,反而是龙族损失的更多。 那一路,我不停地在跟一柔发短信,她把事情告诉我了,他说是两家的关系僵了,那人其实跟她就是想利用她家的关系,结果出了这事儿,那人家里知道了,无比生气,所以就出了这个事情。 同时,甲板立刻被掀翻,立刻砸出一个直径一米的大洞,甲板上血雾喷洒,断肢横飞。 第11章 第11章 瞎眼老头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砖。 “起来吧,地上凉。” 慕青烛走到斑驳的柜台后,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她将右手的白布拆开一角,露出焦黑干瘪的掌心。 “归漠司命机要库的阵图,最近谁动过?”慕青烛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头身体剧烈颤抖,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半 下午,彼得讨价还价,从詹姆森那里拿着薪水早早回家。虽然有些被压价了,但是这些薪水对于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而言,已经非常不错。 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曲南歌将脸瞥向窗户那一边,目光淡漠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抱着她进了客厅,茉莉想要下地,楚云霄根本就不听她的话,被这个男人一路抱着进了卧室,再放到了床上。 “倒是一个有眼光的人,不愧是守门的么?”楚风冷笑一声,穿过城门,来到一处客栈,歇歇脚。 沐灵曦再次沉默住了,真是没有想到墨涵竟会有如此过往,而她那如此天真的想法在受过伤害的人面前究竟是多么的脆弱不堪。 “好了,博士,我还有事,如何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诺曼并没有接通,若无其事的转身而去。 当然,若非如此,也绝对不可能将濒临溃散的元神恢复如初,所以,此丹绝对够得上天阶七品灵气的资格。 霍晟之一拳揍在楚云霄的鼻梁上,他把直接揍到了对面的沙发里,还没起身衣领就被人直接提起,又一记重拳狠狠的落下来。 “别……别过来!”那丐帮弟子看着近在咫尺,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蛤魔,手脚冰冷,颤颤巍巍的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第2/2页) 对于目光格外敏感的上官子轩,就在风厉爵凝视欧阳炼的那时,自己便就已经发现了他。死死握住的拳头顿时怒火中烧,上官子轩虽想要发泄,但因为风厉爵在那里的角落也不过仅仅出现了几秒,之后他便就无迹可寻。 然而,一旁听的叶尘却心底震惊,原来,他也是轮回之王,怪不得。 魂塔的石门是闭着的,魂塔外也没什么人,何武左顾右盼了半天,才在魂塔之后的杂草里看到了一块石板,而此石板向后,郁郁草木中,隐约显露出一条路来。 地甲谢过王英福,又向众位大人道歉迟到的的事情。由于昨天太劳累导致的,当然他也没有说的多么具体。而五位战将与王英福对此也相当理解,因为他们早知道刚晋级会很疲劳的,这也是昨天早点让地甲回去的原因之一了。 身穿着粗大长袍的大祭祀,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孔上,挂着笑容,手中的权杖抵在阿罗基德的脑门上,轻轻的点了三下。 穿过那充满了阳光的过道,进入到了宫殿之中,就在那有着水池的大殿中,年迈的帕琉斯正在与一位老者交谈。 这里离长安城已经不远了,就算是步行,有一个时辰也足够了。所以陆玉让公孙雁翎和钱途钱途李豆还有第一次来长安的毛凤宇山竹几人下车跟着狄老他们步行,别的人就直接的跟着刘哈坐马车回去。 任课老师似乎早已对门口站着的两道身影的迟到见怪不怪,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声“以后不要迟到”之类毫无营养公式化的话,就让她们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这神秘灵气又是什么,居然有这么大的好处,恐怕就算是最顶级的神力甚至仙界之力,也无法做到吧。 第12章 第12章 管家愣住。 偷税漏税?大理寺什么时候管起户部的活儿了? 裴晏初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提高了音量:“既然王大人抱恙,本官就在这台阶上等。只是这凝幽阁案牵连甚广,圣上过问。若因王大人避而不见,耽误了追缴国库税银的进度,明日早朝,本官只好在奏折上如实禀报,请圣上定夺。”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 “傻柱,你没资格跟你许大茂爷爷说话!”许大茂恶狠狠瞪向何雨柱。 这片空间都是狠狠一荡,产生一股恐怖的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出。 叶枫又有些懵了,上次从龙岭沙漠里出来的时候,似乎已经定下了各个隐世之地的那些青年才俊们了。 滔天的火焰席卷而出,笼罩着霍森和他身后的一众霍氏商团成员。 楚风迈步走到木盒子前,用神念查探了一番,顿时露出了喜悦之色。 因为有大阵存在,这些年来,这些家伙也一直都没有对他们动手。 “晓倩,这是谁呀?”这时,楚风搂着李晓倩的腰,故作惊讶的询问道。 “还没想好,不过应该是羞羞的事情。”姬宁反握住秦墨的手,很自然地十指交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两人的脸上逐渐显露出痛苦的神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为什么?”姬宁有些纳闷,再怎么说好奇心这种东西也不算什么过错吧? 日上三杆,白虎已被喧嚣笼罩,刺眼的光线从窗外折射进床幔,无风自动的窗帘轻轻摇曳着,随即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掌覆上,轻轻一拉将光线完全阻拦,迈步走向床边,蹲身,凑到床上双眸轻合的人儿唇边,轻轻一吻。 “上车!”大手一挥,徐天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上车,一行五台车打着双闪奔着乘风公园高速开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第2/2页) 夏沐沉吟了片刻,当即撑开火焰领域,并收缩至离体不足寸许后,才抬脚大步的朝殿门走去。 叹了一口气,吕林对凰爞问道:“凰爞,你有没有感觉到,近年来,我们的修炼速度越来越慢了?”这一次,他出奇地没有称呼凰爞为杂毛鸟。 这是怎样的一只手掌,没有人能够描述得清,它有六根指头,每一根指头的指肚上都生有一只极其邪恶的眼睛,开阖间,隐隐有诅咒之光放射而出。 约莫耗费了数个时辰的功夫,蓝枫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雷雾湖深处。 百转千回一瞬间,苏沫也不过多与其攀谈,说什么你怎么在这之类不温不火的火,索性直奔主题说了此时心下最为在意的事情。 下一刻,天空上金光一闪,最先俯冲下来的一头雷虎瞬间爆开,脆弱得就仿佛一张薄纸。 瞬息之间,那空气摩擦的声响,阵阵气流的震荡,也是猛然一停。 “货真价实的美酒,馆主给咱们喝的都是勾兑过的,那个葫芦里面是没有勾兑的,那滋味我也只喝过一次,就再也没喝过了。”陈甲帝咽了口吐沫说道。 不觉的,郑云的眼睛酸了,却没有眼泪出来,恐怕泪腺已经没有物质再分泌出眼泪。 说着便用鬼差令从空中打开了一漩涡,领着十个鬼卒来到了阳间。 尤其是看着akb一步步开始红起来,志在成为一名顶级偶像的三人,更是感觉,自己的努力,好像没有什么意义。。。 俩人的神智恍惚了起来,仿佛时空倒转,又仿佛身体破碎千万,一道流光穿过。 第13章 第13章 禅房内。 木门闭合的闷响还未落下,四面墙壁上凸起的人脸猛地张开嘴。 无声的尖啸刺入耳膜。 裴晏初横刀身前。刀刃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他左脚前踏,腰背肌肉瞬间绷紧,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音,横扫而出。 刀罡斩过。 墙上最先扑出的十几道虚影被拦腰截断,化作黑烟散去。 因此她在各种悲伤和压力下,大姨妈自然而然地也就推迟了来访。 一枚枚大星,剑光一闪,便撕碎开来,化作粉尘,复而粉碎成戊土元气,散溢四周。 可一旦出了延州府那就是分道扬镳,姚蓁意纵然有再多的谋算也是不成了。 这些年来,他从没放弃过寻找妹妹,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第二身安乐迦罗法相脚踩北斗七星悬浮在龙蟒之上,北斗七星化作星图镇压在龙蟒身上。龙蟒感觉仿佛身上背了大荒三山五岳一样,沉的几乎窒息。 弗朗西斯点点头,不再言语,他出神地盯着面前宏伟的雕像,视线随着雕像手中火焰的跳动而不断飘忽,仿佛在追逐那太阳的余晖。 陆仁甲、肖兵亿、逡众仃簇拥李帅西,恭维着,想从这位掌教高徒手中捞那么一两件保命法宝,安安心。 她咬了咬牙,将手里的符纸揉作一团,包在了手心中闭上了眼睛念起了咒语。 要说是和幻夜有关系,那他们四个又都是幻夜的员工。就算是穿越,也得有什么规律可循。 绿腰大叫:“王爷!王爷!”刚刚的眼泪是假的,这时候的就是真的了,一颗颗竟像珍珠一样。 既然没有了灵魂,这些活死人不应该有意识才对,那个混蛋却意外的恢复了意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第2/2页) 火主揽住木子云的腰,将他抓在身侧,期间,木子云的皮肤已经结出了薄薄的冰层,火主手指一弹便碎开了,几息后,又凝了出来。火主再度化成火鹰,抓着木子云飞向了梁溪院。 灰衣老者听到青老的话,猛然间向后蹿去,动作矫健敏捷,紧紧抓着魔玄丹,身体有些颤抖。 说到直播的时候,他就开始想起那次在辣椒直播平台,看萧若谣的直播。 “无所谓,你去告密吧,嘁。”颛王旭一恼,腿一抬踹了颛王东一脚,他可真没使多少力气,可颛王东却在地上打了三个滚。 刘鼎天点了点头,这样跟他自己分析的就对上了,岩城城主找他是有目的的,多半是金氏家族开出了什么报酬。 有道是叔叔可以忍,婶婶不能忍!纵然云尘觉得自己没必要为这件事而生气,但是谁叫这老家伙长得一脸欠揍样子呢? 而这水龙则好像有流水般的声音传来,腾飞间犹如行云流水一般,自有一番风景。 族长直接挥动了袖袍,对着涯角城挥舞了两下,只见狂风大作,将涯角城的火焰吹的东倒西歪,他是灵型期圆满修士,就算是多宝王也要敬他三分。 三年一次的举子进京拉开了序幕,首先迎接盛况的是客栈旅馆,稍微好一点的客房房价一天一涨,让大多数举子瞠目结舌,只能借住在民居和寺院之中,当然也有神通广大者,成为达官贵人的座上客、家中宾。 “孩子,皇爷爷已经变成目前的虚影了,也就意味着活不了多久了。所以谈不上伤害不伤害了。就算是死也要减缓石碑的毁灭速度,为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这也是皇爷爷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