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当晚,薄情太子夺我入东宫》 第一章 捡来的夫君 江雪芒是被小船轻轻晃动的水波晃醒的。 昨夜温存的暖意还留在床帐里,晨光透过乌篷船窗户的格子,碎碎落在男人轮廓清晰的脸上。 她不敢乱动,只悄悄抬起手。 指尖循着他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线细细描摹。 心想夫君真是她所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昨夜狂风骤雨掀翻了采珠船,是他划着一叶小舟,冲进大浪里把快要淹死的自己救了上来。 船舱中的油灯忽明忽暗,她盯着他的眉眼,忍不住亲了好多次,格外贪恋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直到天快亮,两人才停歇下来,相拥着睡去。 大概是她指尖碰得有点烫,又或是晨光晃了眼睛,男人长长的眼睫猛地一抖,一双幽深的黑眸骤然睁开。 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江雪芒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刚想开口叫他,就听见他喉咙里飘出一声轻轻的呢喃,声音低沉又柔和: “皎皎?” 江雪芒停在半空的手一下子僵住。 皎皎?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心里满是疑惑,带着刚睡醒软软的嗓音开口问道: “夫君,皎皎是谁啊?” “夫君”二字落进耳里,男人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眼底残留的一丝缱绻,瞬间被冰封般的寒意取代。 他忽然抬起手,五指像铁钳子一样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力道重得让她喘不上气,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叫我什么?” 江雪芒被掐得呼吸困难,下意识伸手去掰他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夫君是她一年前从淮江中救起来的。 那时正逢暮秋,她揣着半块干粮去淮江采珠,远远就看见江面上有一道殷红刺目的水迹蜿蜒开,一个人头朝下趴在江面上。 在水中谋活的人都遵循一句祖训——“落水者必救”。 她想都没想就跳进江中。 江水又冷又急,江雪芒拼了命把人拖上岸,才看清是个穿着锦缎的男人。 浑身是伤,气若游丝。 为了请郎中给他治病,她把攒了三年的碎银子全拿了出来。 那本是她打算用来赎回自己、摆脱珠奴徭役的全部积蓄。 男人伤得太重,足足躺了三个月才醒过来。 醒后性子安安静静,只会弯着眼睛看她忙前忙后。 看他什么过往都记不清,又是自己从淮江里捞上来的,江雪芒便给他取名叫淮生。 江雪芒从小被卖作珠奴,从来没体会过有家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话虽不多,可每当她推开门,看见屋里有人在等、桌上有饭冒着热气,竟让她恍惚觉得,这大概就是依靠的滋味。 只是孤男寡女长久住在一起,难免引来旁人闲话。 最难堪一回,有人当着她的面,指着鼻子骂她不知羞耻。 是他站到她身前,把所有难听的流言都挡下,声音沙哑地说:我娶她。 成亲那天下着大雪,里正和邻里都过来祝贺。 平日里四处漏风的小茅草屋,那天一点都不觉得冷。 一杯粗茶,一炷清香。 他对着所有人郑重作揖,说会护她一辈子。 日子不算富裕,却安稳踏实。 他学着笨拙编织渔网,她夜里咳嗽,他会起身替她盖好被子; 每次她采珠回家,桌上总会备好一碗温热鱼汤。 江雪芒心想,所谓家人,大抵便是她和淮生这样了。 窒息的痛楚将她从回忆中猛地扯出。 她不明白,前一刻还拥着她温柔缱绻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脸。 “夫君...你怎么了?” 船外的浪声阵阵,帐子里冷得像寒冬。 看见她眼角滑落泪水,男人指尖微微一颤,掐着脖颈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一点。 目光落在她颈间深浅交错的红痕,昨夜两人相拥的画面闯进脑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一切,翻涌的记忆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他是当朝储君太子裴临,奉旨微服查访盐税贪腐一案。 途中遭奸人暗算,身负重伤坠入江中,醒来后便失去了所有记忆。 是眼前这个女人救了他。 可常年身处朝堂、习惯处处提防的他,心里半分感激都生不出来,反倒满心猜忌。 一个江边普通渔女,常年见不到外人,却敢把重伤的陌生男人带回家照料,一住就是一整年。 他不觉得是她心地纯粹,反倒认定她另有图谋。 何况她那张脸,长得与那人实在太像。 他无法相信,世上存在这种程度的巧合。 大概是记忆全部回笼,脑袋一阵发晕,裴临终究松开了手。 江雪芒终于能正常呼吸,连着咳嗽好几声。 看他脸色发白,像是身子不舒服,她撑着发软的身体,伸手扶住他快要站不稳的胳膊。 “夫君,你是不是头又疼了?” 夫君。 裴临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闭上眼睛,成亲那日简陋寒酸的场面、昨夜和她温存的画面,全都涌了上来,心底满是烦躁不耐。 当初暗算他的仇家没找到他的尸首,必定会派人在附近四处搜查。 他倒好,居然大张旗鼓和这个女人办喜事、宴请邻里... 素日里的警觉,真是都喂进鱼肚子里了。 江雪芒看不懂他心里的盘算,只当是旧伤复发难受,连忙扶他坐稳在船边。 自己快步走到船舱外面,拿出平时做饭的小铁锅,熬煮汤药。 没过多久,她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回舱内。 “夫君,趁热把药喝了吧。” 身上陈年旧伤隐隐作痛,可心中疑虑还没散去,裴临冷眼盯着碗里深色药汤,满是防备: “这药是治什么的?” 江雪芒眨了眨眼睛,脸颊一下子红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 看她吞吞吐吐,裴临心里疑心更重,冷笑一声,伸手把药碗推到一旁。 “说不清楚,这药我就直接倒了,绝不喝。” 江雪芒差点端不稳瓷碗,连忙稳住双手,小声念叨: “这药……可贵了。” 她拿出干净手帕,轻轻擦掉溅在他手背上的药汁,低声解释: “夫君你不是说想和我要个孩子吗?但大夫说你身子亏虚,不容易有子嗣。这副药是专门求来的,用来给你补养身子。” 话音还没落,她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攥住。 抬头一看,自家夫君脸色黑得像铁,眼底暗沉吓人。 裴临咬紧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我怎么样?” 第二章 尽快成婚 裴临听那药竟是用来“补肾”的,耳根腾地烧红,整张脸涨得如同被火燎过。 他是皇后嫡出的太子,从小恪守礼法。 更是因心中早有牵挂之人,房中至今连个通房丫鬟也未曾纳过。 谁知失忆这一年,竟被一个乡下采珠女子缠在一起夜夜温存,荒唐到亏空身子,还要喝这种补药。 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他猛地抬手推开药碗,力道大得药汁险些洒出来,语气冰冷:“我不喝。” 江雪芒还想再劝两句,可看他脸颊通红,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心里顿时一紧。 “哎呀夫君额上好烫,估计是昨夜……太过折腾,起了热,不如我们先靠岸,找大夫瞧瞧?” 裴临没有立刻应声,目光望向小船前行的水路,淡淡开口询问。 “我们原本打算去哪里?” 江雪芒一边拧干干净布巾,敷在他发烫的额头上,一边慢慢跟他说起前因后果。 之前他失去记忆,身上半点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没有,两人虽说拜堂成了亲,却始终没法去官府立下正规婚书。 正巧村里里正有个外甥,前段时间上京赶考,半路摔下山崖丢了性命。 家里亲人念着骨肉情分,迟迟没有去官府注销户籍。 里正看他们二人情意深厚,主动提议,让他顶替那死去外甥的户籍,和自己补一份婚书,这样才算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们这次出门,原本就是要赶往府衙登记入册。 裴临听了,心里暗自嘲讽: 这女人果然满心算计。 定是当初见他落水时穿的衣料华贵,便猜出他出身绝不普通,费心费力救他、同他成亲,全是想借着这段关系攀附权贵,趁机摆脱珠奴的低贱身份。 他是当朝储君,将来要执掌大周江山。 皇后之位事关国本,就算不是那人,也必定是出身名门、端庄得体的世家贵女,哪里轮得到这种乡下女子痴心妄想! 好在两人没有官府盖章的婚书,不过是一场私下拜堂的虚礼。 他心里本想直接除掉这个处处算计自己的珠奴,可眼下对这一带地形不熟,仇家还在四处搜寻他的踪迹... 也罢,暂且留她几日性命。 等身上旧伤养好,他便立刻动身返回京城。 到时再杀了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 裴临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语气放缓几分。 “我的确身上不舒服,先去镇上看大夫吧。” 江雪芒丝毫没有怀疑,放下药碗,默默走到船尾,从竹筐里拎出仅剩的一条活鱼,手脚麻利地宰杀处理干净。 她盘算着去镇上办事,处处都要花钱。 可之前夫君看病花费不小,家中早已没有多余银钱。 昨天她才冒险游到江水湍急的深水区摸蚌采珠,想换些银子应急,差点丢了性命,亏得他划船赶来救下自己。 如今虽不必送礼,抓药看病也少不了银两。 这条鱼拿到集市卖掉,好歹能凑出几副药钱。 江上清风吹动她身上粗糙的布衣,单薄的身影立在船头,带着山野草木一般顽强的韧劲。 裴临冷眼望着她的背影,内心毫无波澜。 这女子身上确实有寻常深闺女子没有的鲜活劲儿,只可惜心思不纯、出身低微,终究……留不得。 两人到药铺抓好汤药,临走前姓吴的大夫紧紧拉住江雪芒的手反复叮嘱,让他们年轻人千万要顾惜身子。 切莫因贪恋夫妻欢爱,耗气折元,伤了根本。 裴临听得双拳紧紧攥起,一路走回集市,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眉眼间覆着一层散不去的寒意。 江雪芒完全没察觉到他满心烦躁,反倒满心欢喜。 今日集市鱼价不错,卖鱼的钱付清药费后,还剩下不少铜板。 她攥着零钱,顺路拐进米铺,换了两斤糙米。 一想到今晚能给夫君熬一锅浓稠热乎的米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出热闹的集市街口,迎面撞上一群人,领头的是牙行老板家的独子张衙内。 这人是镇上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中有钱有势,平日里在街头横行霸道。 他早就贪图江雪芒的容貌,多次上前调戏,都被江雪芒躲开,一直没能得手。 今日他带着一众跟班,摇着折扇在街上闲逛,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江雪芒。 他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清亮的眉眼间扫来扫去,又留意到她身后那个容貌出众、神色冷硬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走上前开口: “哟,这不是我家徭役里的小珠奴么?好歹熟人一场,怎么撞见了也不上前给公子我行个礼?” 江雪芒不想当着夫君的面和他纠缠,拉着裴临的手打算绕道离开。 张衙内哪里肯轻易放她走,折扇“啪”地合上,抬手示意身后家丁。 “把这一对不知好歹的男女给我绑起来!” 裴临眼底瞬间掠过刺骨寒光。 凭他一身功夫,收拾这几个游手好闲的下人本是绰绰有余。 可余光扫过集市来往的路人,心中暗自权衡。 此地人多眼杂,仇家派来打探他的眼线说不定就混在人群里,一旦动手,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几番思量,他暂且隐忍,任由家丁押着两人,去往一处偏僻宅院。 二人被分开关押。 等到深夜院内守卫松懈,裴临突然出手,一记手肘打晕门口看守,翻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心里想着,那纨绔子弟此刻心思全放在江雪芒身上,定然不会留意自己逃走,眼下正是脱身回京最好的时机。 可刚走到另一间关押女子的房门外,屋里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喊声和桌椅翻倒的碰撞声,他脚步不自觉顿住。 屋内,江雪芒一开始还靠着常年采珠练出的灵活身段,躲闪壮汉的拉扯,还手抓伤两个人。 可她终究只是女子,力气弱小,抵挡不住一众壮汉。 没过多久,四肢就被人死死按住,一碗药性猛烈的药酒,被强行灌进喉咙。 烈酒混着药味烧得她头脑发昏,浑身力气一点点流失。 就在一双手伸向她衣襟的时候,房门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开,寒凉夜风瞬间涌进屋内…… 后面发生的事,江雪芒记得模糊不清。 等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睁开眼,已经回到珠湾村那间茅草屋。 裴临坐在窗边,静静望着她,烛火摇曳,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神情。 “夫君……” 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询问。 “是你把我救回来的?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 裴临沉默许久,面色沉沉地开口: “明日我们去县衙登记户籍,尽快把婚书办好。” 第三章 回京 宽阔的官道上,一辆朴素的篷车碾着尘土,缓缓向前行驶。 赶车的人穿一身粗布短衣,眉眼却生得格外英挺。 沿途路过的富家小姐,总会悄悄掀着帘子偷看,暗自好奇这是哪家的俊俏少年。 江雪芒坐在车厢里,心里软软的。 昨日夫君处处冷淡推脱,她原本还以为他后悔了,不想和自己把婚事定死。 可此刻指尖摸着婚书上鲜红的官印,所有不安都散去了。 夫君心里是有她的。 不光从张衙内那个恶霸手里救了她,还看出了她的顾虑,一早便主动带她去府衙办好了婚契。 可一想到张衙内,江雪芒又满心愧疚。 她轻轻掀开一点车帘,对着外面驾车的裴临开口: “夫君,你要是赶车累了就换我来。 都怪我,我们才得罪了那个纨绔子弟,弄得现在怕被他报复,连村子都回不去,只能仓促往外躲避。” 说完,她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忽然愣住,连忙追问: “夫君,这好像不是去太湖村的路,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 裴临握着缰绳,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我们本来就不去太湖村。” 江雪芒更疑惑了:“那我们要去哪?” “京州。” 江雪芒彻底呆住了。 她原本以为,他们是去太湖村投奔亲戚避祸,没想到方向居然是大周的都城京州。 裴临目视前路,心里自有盘算。 张衙内的父亲是淮安行会的头目,本地势力盘根错节。 昨日他出手伤了对方的人,继续留在珠湾村,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找上门。 他不怕这些地痞打手,可一旦闹得动静太大,就会泄露行踪,被朝中仇家的眼线察觉,到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除此之外,他昨日回茅屋翻找过。 随身带的盐税案证据,还有那块象征身份的玉佩,全都没了踪影。 不知道是落水时弄丢了,还是被身边这个女人偷偷藏了起来。 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都不能声张。 当务之急,是借着那个落难举子的身份,尽快赶回京州,将查到的内情上报。 只是他一个生面孔独自赶路,太过惹眼。而且想要顶替那举子的户籍,还需要江雪芒回去取凭证和路引。 权衡再三,他只能暂时带着她,假扮成赶路探亲的小夫妻,方便应付沿途关卡盘查。 “京州……” 江雪芒低声重复一遍,眼里满是茫然。 她只从村里老人和说书先生口中听过这个地方。 那是天子脚下最繁华的都城,是她这种乡下珠奴,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她局促地摸出腰间仅剩的一点碎银,银子被常年摩挲得发黑,寥寥无几。 “那等富贵地方……我们怕是不好谋生吧,也不知这点银两,能支撑多久。” 裴临听着,心底暗自冷笑。 他是当朝太子,未来的大周天子,手握万里江山,朝堂百官尽数听命于他。 就算如今微服遇险、流落乡野,也绝非寻常百姓能比。 只要踏入京州,他便能即刻拿回所有权柄,何须为几两碎银发愁? 他只当这女人是故意装可怜、套他的底细,眼底冷意更甚,淡淡开口: “我已经想起自己的身世了。我是京州人,家中...是做商行的,有些产业。 等到了京里,不用你出去辛苦谋生。” 江雪芒愣了好一会儿,眼里瞬间亮起光彩,欣喜地抓住他的衣袖: “夫君!你恢复记忆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呀!” 裴临眉峰微蹙,不耐被她拽着衣袖。 看着她一脸纯粹雀跃的模样,心里却越发冰冷。 她定然早就猜到他恢复记忆,所以才毫不犹豫离开茅屋,跟着他上路,一心想着攀附富贵。 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玩味。 与其回京之后直接杀了她,倒不如慢慢看着,她这副无辜单纯的模样,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可江雪芒心里,只是真心为他高兴。 昨晚得知要离开村子时,她其实万般不舍。 马上就是深秋了,茅屋的窗棱坏了还没有钉; 江中打上来的两尾草鱼还放在水缸里没人喂; 院子的篱笆松了还没有绑... 可纵然再舍不得那从小长大的一亩三分地,她也明白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在她心里,从来没有什么,比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更重要。 她扒着车帘,望着窗外的田野小路,满眼都是向往: “夫君,京州的房子是不是都特别高?是不是有好多花糕、糖人?街上是不是全是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 裴临听得心头烦躁,只觉刺耳。 果然是藏不住的贪心,刚知道他家有产业,就开始惦记京州的富贵日子,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让他满心鄙夷。 “安分一点。”他冷声打断她,“我家中规矩重,不许这般咋咋呼呼。” 江雪芒被他说得一怔,立刻闭上嘴,乖乖缩回车厢里。 她只当是他恢复记忆,原本的性子就拘谨端正,半点没多想。 还默默把这话记在心里,打定主意到了京州,一定收敛性子,好好守规矩,不给夫君添麻烦。 一路风餐露宿、粗茶淡饭,两人熬了整整两个月的风尘路途,终于抵达京州。 马车穿过繁华热闹的主街,最终停在巍峨肃穆的东宫宫墙之下。 裴临没有去往气派庄严的正门,直接调转方向,驶向僻静的东宫角门。 守门禁军远远看见马车,起初只当是寻常打杂的杂役车辆。 可看清驾车人的面容后,瞬间瞳孔骤缩,手里的长枪都险些握不稳。 “太子殿……” 禁军刚要出声跪拜,裴临淡淡扫来一眼,目光锐利,示意他噤声。 禁军立刻会意,连忙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压下心中狂喜,一边躬身恭敬迎候,一边悄悄派人向内院通报。 不多时,一道青色身影快步奔来,是裴临最信任的内侍青砚。 他满脸失而复得的激动,正要上前拜见,目光扫过裴临身后,那个一身粗布衣衫、身形单薄的女子时,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满眼错愕,脱口而出: “薛、薛三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第四章 她竟然叫殿下夫君? 江雪芒根本不知道青砚嘴里的薛三小姐是谁。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她心里有点紧张,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见夫君家里的人,生怕自己举止粗陋,惹对方不高兴。 她赶紧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衣服,改掉了在江边随意散漫的样子,带着几分拘谨客气地开口。 “小哥应该是认错人了,我姓江,不姓薛。” 她本来还想多问两句,问问对方是夫君的什么亲人,想着以后同住一处,也好互相照应。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裴临冷冷打断。 “我还要去拜见父母,别在这里耽搁。”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转头看向青砚时,心里飞快盘算着。 裴临不想自己狼狈落水、流落淮江乡野之事传扬出去。 也不愿同江雪芒的那段荒唐“夫妻”的过往暴露在人前,思索/片刻,才淡淡吩咐。 “把人带进去,暂时安置在殿后的罩房。” 青砚瞬间就懂了主子的意思。 眼前这个女子,眉眼确实和薛尚书府的三小姐薛明月十分相像。 甚至轮廓更流畅,容貌更素雅精致一点。 可她一身粗布衣裳,举手投足都是乡下人的模样,和那些从小养在深闺、端庄优雅的贵小姐,完全是两个样子。 真正让青砚震惊的,是裴临的安排。 殿后的罩房冷清私密,向来是安置位分极低或者刚入府不久,还没有名分的侍妾所在。 联想到薛明月与三皇子的婚期将近…… 难道殿下旧情难忘,竟在外头寻了个容貌相似的乡野女子做替身? 不过青砚跟随裴临多年,深知主子心思最难揣测,最忌讳旁人胡乱窥探。 哪怕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他也立刻收敛所有神色,低头躬身,领着江雪芒往后院走去。 裴临留在原地,简单交代了几句看管江雪芒的规矩,不让她随意乱跑,随后便让人备来清水和新衣。 不多时,他沐浴更衣完毕,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蟒袍。 周身再无半点淮江的泥泞气息,又变回了那个身份尊贵、高不可攀的东宫储君,随即动身进宫面圣。 另一边,江雪芒跟着青砚走在东宫里。 一路上满眼都是精致华丽的楼宇屋舍,看得她眼花缭乱。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她就觉得夫君和普通村民不一样。 一言一行都规矩得体,说话温文尔雅,比县里的教书先生还要文雅有气度。 她早就隐隐猜到,夫君的出身定然不普通。 赶路来京州的这两个月,她也无数次想象过他的家是什么模样。 可亲眼见到东宫这般气派恢弘的景象,她还是彻底看呆了。 原来这就是夫君长大的地方,也是她以后要住的家。 实在是太大、太华贵了。 青砚是内侍,不便进入后宫居所,便将江雪芒交给值守的宫婢,自行退下复命。 这处罩房虽然比不上正殿气派,却比乡下的茅草屋干净规整太多。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床上还叠着两套崭新的宫装。 江雪芒心里暖暖的,暗自想着,夫君一回来,就特意让人给自己准备了新衣服。 她轻快地上前,指尖刚要碰到顺滑的锦缎布料,又赶紧收了回来。 常年下水采珠、辛苦劳作,她的手心和指关节长满了老茧,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般金贵的料子勾坏。 她正小心翼翼琢磨着怎么换衣服,几名宫婢端着水盆、首饰走进来,恭敬行礼。 “奴婢伺候姑娘梳洗更衣。” 江雪芒看着托盘里精致的衣服和首饰,连忙摆手推辞。 “不用不用,有现成的衣服穿就够了,这些太贵重,你们拿回去吧。” 几名宫婢面面相觑,都摸不透她的心思。 其中一人上前,想帮她洗脸收拾。 江雪芒从来都是自己动手做事,突然被人贴身伺候,浑身都不自在。 简单洗漱了两下,见宫婢伸手要帮她换衣服,她连忙后退摇头。 “我自己来就可以。” 说完,她执意让宫婢把所有新衣、首饰全都拿了回去。 宫婢们捧着东西走出院门,刚好撞见东宫掌事女官素禾。 素禾和青砚一样,是最早一批侍奉裴临的老人。 她看着托盘里原封不动的衣物首饰,皱起眉头。 “你们不在屋里伺候,站在这里做什么?是姑娘不喜欢这些样式?” 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心里一直装着薛三小姐,所以多年来从不亲近任何女子。 这次突然带回一个陌生女子,素禾心里本就十分诧异。 她特意挑了最好的衣料首饰送过去,没想到居然被全数退回。 她心里难免有些酸涩不悦,暗自觉得这个乡下女子太不识抬举,怕是仗着殿下几分偏爱,连宫里的上好贡缎都看不上了。 压下心底的情绪,素禾让宫婢退下,自己上前轻轻叩门。 “姑娘奴婢素禾,是主子派来服侍姑娘的。” 屋里迟迟没有动静,就在素禾准备再次开口时,房门缓缓打开。 江雪芒站在门口,身上居然随便套了一身普通婢女的衣裳。 她生得其实很美。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鼻梁秀挺,唇瓣丰润。 整个人是那种未经雕琢、带着几分灵气的清丽。 但是宫装的样式繁复,加上江雪芒不大熟悉穿法。 领口系得歪歪斜斜,腰带勒得太紧,裙摆也长出了一截,堪堪拖在地上。 整个人像是被硬塞进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局促又拧巴。 旁边几名宫婢看见这副模样,都忍不住偷偷偷笑、小声议论。 素禾的目光落在江雪芒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底下的宫婢没见过薛明月,可她见过。 眼前这人,居然和薛三小姐有六七分相似。 她瞬间就明白了,为何一向不近女色的殿下,会破例把这个乡下女子带回东宫。 可看着对方连衣服都穿不明白的笨拙模样,她又暗自了然,难怪殿下回宫前特意叮嘱,要好好看管此人。 素禾接过托盘,遣退了所有宫婢,亲自进屋帮江雪芒换了一身合身的衣裳、梳好了发髻。 刚收拾妥当,江雪芒就迫不及待站起身,提着裙摆就要往外走。 素禾连忙出声拦住她。 “姑娘要去哪里?主子临走前吩咐过,他未回来之前,姑娘不能离开明澜院。” 江雪芒回过头,一脸懵懂天真。 “我梳洗了这么久,夫君肯定等急了,我要去找他,一起去拜见公公婆婆。” 素禾瞬间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她刚刚,叫殿下什么? ...夫君? 第五章 又在胡闹什么 裴临进宫之前,特意反复叮嘱素禾和青砚,先别跟江雪芒说破他太子的身份,好好安置她,所有事等他回宫再做安排。 素禾本来只觉得这女人出身乡下,不懂宫里规矩,万万没想到她这么没有分寸,张口就叫殿下夫君。 整个东宫,只有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才有资格和殿下以夫妻相称。 她现在半点名分都没有,不过是殿下一时兴起带回来的玩意儿,居然敢把自己当成正妻,实在无知又狂妄。 “姑娘请留步。” 江雪芒又被拦住,心里急得不行。第一次去拜见公婆,迟迟不到实在不妥,她满脸着急地追问。 “有什么事不能等回来再说?我夫君呢?他人到底在哪?” 素禾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单纯不懂事,还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 可看她眼神真切,不像是作假的样子,心里暗自琢磨: 难道她真以为自己能跟着殿下进宫拜见皇上皇后? 素禾垂下眼皮,看着是下人该有的恭敬,身子微微弯腰,语气却冷了不少。 “主子早已动身前去觐见双亲,此刻想来已然叙谈多时了。” 江雪芒闻言一怔,心头漫起几分失落。 夫君怎得不等自己,独自前去拜见长辈了?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话音却被素禾冷冷打断。 “况且主子离府前特意吩咐,让姑娘安心在院里等候,姑娘难不成要违背主子的吩咐?” 紧接着,她抬眼看向江雪芒,每一句话都带着提点和警告。 “还有一件事,姑娘如今没有名分,不能随便叫主子夫君,这实在不合规矩。” 江雪芒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满脸不解。 “我一直都是这么叫他的。” 素禾耐心快要耗尽,想起殿下临走的嘱咐,只能强行压住心里的火气。 “姑娘初入府邸,不懂规矩,还请安分在院子里等候,所有事等主子回来再说。” 她语气看似恭谨,态度却十分强硬。 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让江雪芒退回屋中。 江雪芒看向大门的方向,小声问。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素禾心里清楚,殿下失踪这么久刚回宫,要见帝后、处理一大堆朝中公务,不可能早早回来。 她懒得跟这个不懂规矩的女子多费口舌,低头淡淡回话。 “奴婢不清楚。” 江雪芒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询问。 “灶房在哪?” 素禾只当她饿了,随口说道。 “姑娘想吃什么,奴婢让人给你送过来就行。” 江雪芒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真心挂念。 “夫君一路赶路辛苦,在外肯定没吃好,我想炖一锅鲜鱼汤,等他回来暖暖肠胃。” 素禾心里暗自冷笑。 皇宫里处处暗藏杀机,太子的饭菜有专人打理,还要有人试毒,哪里轮得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动手? 就算炖好了也送不到殿下面前,纯粹白费功夫。 可江雪芒态度十分坚持,她又不能硬把人锁在屋里,怕闹出别的乱子。 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快,表面维持恭敬,侧身带路,领着她去后院小灶房。 另一边,裴临拜见完皇上,立刻去了皇后宫里。 母子二人见面,虽守着皇家礼节,却也藏着几分真切牵挂。 皇后这些天日夜担心他,看见儿子平安回来,脸上藏不住欢喜,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 裴临身姿端正,规规矩矩行礼问安,一举一动都符合太子该有的气度,神色沉稳从容。 两人聊了几句家常,皇后话锋一转,轻声开口。 “听说你这次回来,还带了一名女子?” 裴临并不意外,东宫的动静早晚都会传到宫里,轻轻点头。 “确有此事,但事情不像母后想的那样。” 皇后语气平和,没有责怪他。 “母后不是不准你收侍妾,只是你的婚事也该早早商定了。”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感慨。 “以前薛明月和你一同长大,你们情谊深厚,我也知道你这么多年心里放不下她,才一直空着身边位置。 可当初朝中流言传你子嗣单薄,储君之位不稳的时候,她半点不念旧情,直接答应和别人定亲。这种趋炎附势、心思冷淡的女子,不配做我的儿媳。” “如今你愿意放下过往,母后心里是开心的。只是玩乐归玩乐,千万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耽误自己的前程,别再像这次南下查案一样意气用事,身陷险境。” 裴临明白皇后话里的深意。 这次南下查盐税贪腐,牵扯不少官员,其中不乏三皇子裴宥的人。 裴宥是他争夺储位最大的对手,如今还定下薛家的婚事。 他力争亲自彻查此案,也是存了同裴宥较劲的意味在的。 面对皇后的劝说,裴临低头恭敬回话。 “儿臣记住母后的教诲。” 皇后看他神色平静,想来这次一路凶险,也让他长了教训,又温和提议。 “前段时间端午宫宴,我见了平阳侯家的小女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她是皇室至亲,品性稳妥可靠,你找个时间见见。” “母后。”裴临出声打断,弯腰行礼,“东宫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儿臣先行告退。” 皇后虽然没能当即劝动裴临议亲,但看得出来,他不再排斥身边有女子相伴。 婚嫁之事可以慢慢商量,于是便点头准许他离宫。 江雪芒面对素禾这种守规矩的女官时,处处拘谨不安,反倒和灶房干活的厨娘、小丫鬟聊得十分投机。 说起炖汤的法子,她直言活鱼现炖味道最鲜。 一边和众人唠家常,手上动作一点不停,利落给鱼改上花刀。 等到热油把鱼身两面煎到微黄,再倒入滚烫清水小火慢炖。 锅里汤汁不停翻滚,没多久就炖得奶白浓稠,鲜香飘满整个灶房,闻着就让人嘴馋。 一锅鱼汤刚炖好,就有丫鬟过来报信,说裴临回来了。 江雪芒心里一喜,也顾不上整理头发衣裳,端起汤碗就往院里走。 刚走到院门口,正好迎面撞上裴临。 裴临抬眼一看,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了不少灶台灰,身上围裙满是油印,模样潦草,半点端庄样子都没有。 他当即紧紧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悦开口训斥。 “你这副样子,又在胡闹什么?” 第六章 抱错人了 这是江雪芒第一次看见一身太子装束的裴临。 以前在淮江乡下,他就算穿粗布衣裳,骨子里也透出遮掩不住的矜贵气度。 如今一身玄色锦袍绣着金线蟒纹,静静站在那里,威严逼人,让人不敢抬头直视。 她心里悄悄感慨,自家夫君实在是俊俏。 脸颊的微红带来些许暖融融的痒意。 江雪芒下意识便想用袖口蹭一蹭脸颊。 手抬到半空,才记起身上穿的是上好料子的宫装,连忙悄悄收回。 好悬,险些就把这贵重衣料蹭脏了。 她脸上漾起憨厚的笑意,亲昵地开口。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公爹和婆婆都还好吗,同你说了些什么?” 素禾见状先屈膝俯身,意有所指道。 “主子恕罪,是姑娘执意这般称呼,奴婢几番规劝,却……” “住口。” 裴临冷声打断她的辩解,目光冷冷落在江雪芒手中那只粗瓷大碗上,语气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谁让你做这些的?” 这身衣装倒是规整得体,她却穿着去做下等粗活,偏弄得满身烟火气,宫中是没有下人给她用吗? 言行举止毫无分寸,粗鄙莽撞的样子叫人汗颜。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 所幸此刻周遭并无外人,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连他也要沦为笑柄? 江雪芒见他眼神落在自己衣衫上,面色有些歉意。 她不知道,这般衣饰于贵为储君的裴临而言,本算不得什么,只当是夫君特意给自己备下的好物,自己却穿着它下厨,委实太不珍惜了。 于是连忙开口解释。 “夫君你别生气,我特意系了干活用的布裙,衣裳一点都没弄脏呢。” 说罢她又往前凑了两步,高高举着汤碗,眉眼间满是热忱。 “你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我刚炖好的鱼汤,鲜得很,快尝尝。” 一声声“夫君”钻进耳朵,裴临眼底厌烦更重,连碰一下她都觉得抵触。 他只给素禾递了一个眼神,素禾立刻上前,先取下她腰间的布裙收好,再小心接过汤碗,弯腰退到一旁站好。 裴临冷冷看向江雪芒,一字一句吩咐。 “你,跟我过来。” 屋内早已备好精致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裴临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动了两筷子,就让素禾端水漱口。 那碗鱼汤就放在桌边,他一眼都不肯多看,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 江雪芒看他脸色难看,咬着嘴唇小声问。 “夫君,你怎么不高兴?” 裴临先让屋里所有下人全都退出去。 刚想开口,瞥见她明明一路奔波受累,眼里却只装着关心自己,心底莫名软了一下。 可他很快压下这一丝异样,闭眼深呼吸,冷声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京城不比乡下,府里规矩极严。当初在乡下那场拜堂作不得数,往后不许再叫我夫君。” 江雪芒低落低下头。 下午素禾就提醒过她,可这话从裴临嘴里说出来,心里的失落重了好几倍。 裴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继续说道。 “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就叫我公子吧。” “公...子?” 江雪芒咂摸着这两个字,知晓这是对读书人的雅称。 以前她去县里的书院送鱼,便听人这样称呼那些斯文的年轻书生。 那时她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丈夫也会是这般气度翩翩的人物。 “公子”这两个字虽然不如“夫君”亲近,却也是好听的。 江雪芒抿着唇点点头,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夫君,家里宅院宽敞,屋子这么多,怎么不见公爹和婆婆住进来?还要你出去拜见?” 裴临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即敛了敛眸光道。 “我自小时起和他们并不亲近,所以早早就分府出来另住。” 这话倒是实情。 当今圣上与皇后情分淡薄,偏宠淑贵妃。 皇室子嗣虽多,却唯有他与宁乐公主是嫡出。 当年皇后诞育宁乐时遭人暗算,虽保住性命,却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加之早年太医曾断言裴临身子偏弱,不易有子嗣。 明帝一度动过废储立三皇子裴宥的念头,全赖皇后与宗老力保,才稳住他的地位。 父子之间隔阂深重,母亲对他又寄托了全部期望。 自从当上太子,他早就不奢求寻常家人温情,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执掌天下。 裴临抬眼,目光如霜。 “虽说长辈不住在此处,但府里来往人员复杂,下人当中藏着各方眼线。你老老实实在明澜院待着,没事不要到处乱走,记住了?” 江雪芒听得十分吃惊。 以前只听旁人说大户人家勾心斗角,今日才算真切体会。 她从小孤苦无依,本以为夫君有亲生父母相伴,会比自己安稳幸福。 如今看他连至亲都要处处防备,心里生出同病相怜的酸涩。 “我记住了。” 她点头,眼神真挚,笨拙地安慰道。 “夫君也别太往心里去。既然公公婆婆不愿与我们往来,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也是一样的。” 裴临闻言一怔,险些被气笑。 他是大周储君,居然被一个低贱珠奴同情? 脸色瞬间冷下来,厉声提醒。 “你方才叫我什么?刚叮嘱完,转头就忘了?” 江雪芒连忙改口。 “公……公子。” 见她乖乖听话,裴临心里火气稍稍平复。 “别的事以后慢慢跟你说,今日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江雪芒脸红了红。 “公子要...休息了吗?” 自从两人有过肌肤之亲,一直同吃同睡,赶路途中也没有分开住过。 这话带着一点亲近的暗示,裴临脑海里立刻浮现两人往日温存的画面。 他攥紧手指,侧过身子不愿看她。 “府中还有一堆琐事要处理,我近日没有这份心思。” 江雪芒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厌烦,只看着他清瘦的身子满心担忧。 夫君旧伤还没完全养好,刚回家来就要操劳,身体怎么扛得住。 她上前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柔声说。 “我不打扰你做事,只是想在旁边陪着你。” 裴临低头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头那点燥意无处发泄,竟恶劣地勾起唇角。 “怎么?不做那事,你就寂寞得睡不着觉?” 江雪芒整张脸瞬间通红,急忙解释。 “不是的,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随你。” 裴临没耐心再听她辩解,挣开她的手走到书桌前坐下,低头翻看堆积的卷宗。 他心里想着,过一会儿她觉得无趣,自然会自行离开。 江雪芒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知道他连日奔波劳累,不忍心再打扰。 不再多说,安静蜷在一旁小桌边等候。 一路赶路本就疲惫,没过多久,困意袭来,她靠着桌沿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缓缓醒过来,大殿里早已没有裴临的身影。 江雪芒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房门,远远看见一道修长身影站在院中。 她没有多想,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那人。 “昨夜我睡得太沉,你起身怎么不叫醒我?” 话音刚落,她立刻察觉不对劲。 裴临常年习武,身形劲瘦紧实,周身线条带着少年将军般的凌厉。 眼前这人身形虽然高矮相近,身姿更为颀长匀称,体态温润斯文,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儒雅。 江雪芒心惊认错了人,慌忙松开手臂,连连后退几步。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初见眼前“陌生”女子,眉宇间掠过一丝惊艳,转瞬便化作温润谦和的笑意,语气温和开口。 “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府中什么人?” 第七章 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 江雪芒定了定神,抬眼细细打量来人。 对方身着一袭云纹锦袍,衣料上隐现雅致竹纹暗绣,容貌清俊儒雅。 眉眼轮廓虽与裴临有几分相像,线条却更为柔和,自带一股清风朗月般的出尘贵气。 江雪芒不懂什么大户规矩,也知道女子不能直直盯着陌生男子看,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浑身拘谨。 “我……” 她想起昨日裴临再三叮嘱。 府中人心复杂,言行务必谨慎,于是斟酌着字句轻声回话。 “我是昨日才跟着公子一同回京州的。” 裴宥此前听闻兄长从坊间带回一名女子时,原本还不太相信,如今一见,这张脸竟和他的未婚妻薛明月如此相像。 薛明月固然称得上是京中难能的姝色,可久养在深闺,规整却也呆板,端庄之余少了几分灵气。 面前这女子却不同,虽然两人容貌相似,眉梢眼角却多了几分随性洒脱的人间烟火。 不施粉黛却色泽明艳,美得不刻意、不矫揉,一眼看去,更添数倍动人风情。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玩味,面上依旧笑意温煦,语气谦和有礼。 “原来是这样。兄长失踪多日,我听说他平安回来,特意上门探望,不巧他这会儿不在,贸然打扰姑娘,还请不要见怪。” 原来是夫君的弟弟。 难怪举止谈吐这般温文有礼。 江雪芒心里暗自想着。 夫君不在家,自己理应代为招待一下客人。 可她初来乍到,除了这间院子对哪里都不熟,连口热水都不知去何处烧。 四下望了望,也不见素禾的身影。 若是有她在一旁提点,也不至于这般手足无措。 正心绪纷乱间,就听得对方又问。 “敢问姑娘芳名,是哪里人氏?” 江雪芒思忖片刻,觉得姓名籍贯并非什么隐秘之事,便老实作答: “我是淮州人,名叫江雪芒。” “沧波池底雪芒光,一片清寒胜晓霜。” 他目光落在江雪芒脸上,缓缓道。 “姑娘当真人如其名,恰似蚌中明珠,清莹温润,气韵不凡。” 诗句里的文雅辞藻江雪芒听不太懂,唯独听清了“蚌中明珠”四字,当即笑着点头。 “我的小名,就叫珠珠呢。” “是吗?” 裴宥依旧在笑。 “说来也巧,我母亲也是江南人士,常同我提起淮江一带滨海浅溪,溪岸长提遍植垂柳,珠蚌隐于浅绿波纹间。 春雨起雾的时候,景色宜人,分外好看。 可惜我从小在京城长大,从来没能亲眼去看一看。” 话音未落,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诚挚邀约。 “现在正是深秋,京城郊外百里潭长满芦苇,水面飘着薄雾,景色和淮江有几分相似。 姑娘是水乡出来的人,应该会喜欢。 要是有空,不如随我过去逛逛,看看这边风光能不能比得上你的家乡?” 江雪芒心里有些犹豫。倒不是别的缘故,只是单独跟小叔子出门游玩,总归不太合适。 加上对方站得离她太近,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忘了脚下是高低不平的青石台阶,身子一歪,朝着院里的池塘摔过去。 “姑娘小心!” 裴宥低喝一声,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 借着他手上的力道,江雪芒总算站稳,没摔进水里。 可脚踝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令她紧紧皱起眉头。 裴宥刚想开口询问她伤势,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一同抬头,只见裴临站在长廊下,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双冷眼死死盯着两人相扶的模样。 裴宥神色一点不慌乱,从容弯腰行礼。 “皇兄回来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侯多时了。” 裴临没有应声,目光死死锁着江雪芒。 她完全没留意裴宥那句“皇兄”,身子还半靠在裴宥怀里,裴临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裴宥这才低头看向身旁的女子,语气关切。 “姑娘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江雪芒试着轻轻踩了踩地面,剧痛瞬间传来,她立刻收回脚,脸色发白。 “好像……扭到脚了。” “都怪我没有留意,害姑娘受伤。” 裴宥语气满是歉意,转头看向裴临身边的素禾。 “能不能麻烦这位姑姑,以我的名义请一位郎中过来诊治?” 江雪芒连忙摆手推辞,怎么好让小叔子为自己花钱,小声说道。 “不用麻烦,我歇一会儿就好,不碍事。” 裴宥却不肯让步。 “扭伤可轻可重,处理不好容易落下病根,还是请大夫看一看稳妥。” 江雪芒还想再推,裴临冰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两人客气的对话。 “我的人,就不劳三弟费心。” 素禾连忙快步上前,从裴宥手里接过江雪芒,扶着她站稳。 裴临压下心里翻涌的怒火,语气平淡开口。 “关于下个月秋狩,我有要事和三弟商量,我们进屋细说。” 说完,他再也没往江雪芒这边多看一眼,直接转身带着裴宥去往厅堂,背影又冷又决绝。 素禾把江雪芒送回后院罩房,只借口殿下身边缺人伺候,匆匆离开,半点没有要帮她找郎中、拿伤药的意思。 没有大夫,也没有外敷的药膏。 江雪芒忍着脚踝肿痛,慢慢挪到门槛边坐下。 提起桌上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遍一遍淋在红肿发烫的脚踝上冷敷消肿。 之后她翻出从珠湾村带来的旧粗布衣服,撕成长布条,动作熟练地从脚尖轻轻缠到小腿,固定扭伤的地方。 深秋天气寒凉,折腾完这一番,她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江雪芒从小独自讨生活,常年下水采珠,磕碰扭伤早就习以为常,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 只是目光落在小腿一道老旧伤疤上,不由得想起从前在江边,她被蚌壳划伤腿脚,那时候夫君满眼慌张心疼,笨手笨脚替她包扎伤口,心底悄悄泛起一点暖意。 眼前人还是同一个人,可如今相处,处处都透着疏远冷淡。 不过片刻,江雪芒又自己想开了。 夫君才刚刚恢复记忆,家里内外一堆繁杂事全都压在他身上,忙碌一点也是正常。 以前他对自己那么温柔体贴,她万万不能像今天这样,平白给他惹麻烦、拖他后腿。 她正暗自琢磨,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江雪芒一抬头,直直对上裴临满是怒气的双眼。 他大步跨至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才叮嘱过你安分守在院内,结果你转眼就同不认识的男人亲昵厮混。 不过月余不曾亲热,你便忍耐不得,就这么离不开男人?” 江雪芒手腕吃痛,更被这番刻薄话语刺得满脸通红,仰着头解释道。 “我同小叔只是偶遇,随口聊了几句,哪里纠缠厮混了。” 她被他拽得整个人快要离地,手腕、脚踝两处同时传来刺痛,不由得皱起眉小声呼痛:“你弄疼我了。” 裴临看她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手上力道稍稍松了一点,依旧冷笑着盯着她。 “小叔?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敢叫得这么亲近。人心难测,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全都当成耳边风是吗?” 裴宥这人表面温和、背地里处处算计,连他都要时刻提防。 偏偏这个蠢女人,主动凑上去搭话,还直直往对方怀里摔。 她心里到底有没有半点廉耻! 裴临越想越气,猛地甩开她的手,甩袖厉声呵斥。 “从今天起,老老实实待在这间屋里!没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一步都不准踏出房门!” 第八章 满足你 江雪芒一觉睡醒,下意识伸手往身边摸去。 指尖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本来以为到了京州,两人就能安安稳稳守在一起,过只属于他们的日子。 却不想,这才第二日,他便与她分了房。 望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江雪芒怔怔出神。 自那日夫君发火训斥自己,已经过去好几天。 他这般冷淡,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听见屋内动静,两名宫婢端着铜盆走进来,上前伺候她梳洗。 江雪芒失了精气神,如同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 温热巾帕敷在眼上,稍稍缓解了熬夜积攒下的酸胀,才渐渐缓过神来。 这几日她夜夜都等,总要熬到夜深打更才敢闭眼。 昨夜她趴在窗边数着更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说不定是自己睡得太沉,夫君夜里来过,她都没能察觉? 她抬起头,小声问身旁的宫婢。 “夫……公子,昨夜过来过吗?” 侍奉的宫婢淡淡回答“不曾”。 心底却冷笑连连。 一个不知来路的乡下村姑,仗着有几分姿色侥幸被殿下带回府,还真把自己当成东宫女主人,日夜盼着殿下相伴? 殿下不过一时新鲜罢了,待腻味了,第一个要处置的就是这等下贱货色。 宫婢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侍她洗漱完毕,转身收拾床铺。 江雪芒不惯被人伺候,坚持自己来。 宫婢也不争,借着去布置早膳的功夫,与同伴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原先听闻调去伺候新来的姑娘,还以为是什么体面差事,到头来竟是伺候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外人。” “谁说不是,主子这般风骨卓然的人物,怎会真心看上土里刨食长大的乡下妇人,等新鲜劲儿一过,迟早抛在脑后。” “若是真到那一步,主子厌弃了她,咱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岂不是要跟着一同受牵连?” 两人对视一眼,皆为自己的前途忧心。 其中一个气不过,收拾碗筷时故意拿桌上的碗碟出气,叮叮咣咣弄出好大动静。 还语气尖酸地低声嘲讽。 “难怪人说贱籍出身的女子最是浪荡,当着主子的面同旁的男人拉扯亲近,这般不懂避嫌,也难怪主子动怒。” 话音刚落,屋内忽然传来江雪芒清亮的声音。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这几日江雪芒温顺沉默,宫婢只当她是性子绵软的软柿子。 眼见她又失了殿下的青睐,才这般肆无忌惮地私下诋毁。 此刻她骤然出声质问,二人反倒心头一虚。 说到底她终究是殿下亲自带回东宫的人,万一哪天殿下回心转意,她们区区底层宫娥万万承担不起开罪主子的后果,连忙屈膝福身告罪。 “奴婢一时口无遮拦,姑娘千万恕罪。” 江雪芒最不喜旁人动辄下跪,伸手将人拉起,认真追问。 “方才你们说的话我没听清,能不能再说一次?” 宫婢有些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真挚,只好稍稍收敛刻薄,委婉复述。 “奴婢……是说,姑娘当着殿下的面与旁人亲近,这才惹得主子心里不痛快……” 一句话点醒江雪芒。 这几天她只顾着委屈自己被误会,从来没有站在夫君的角度想一想。 换做是她,亲眼看见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子谈笑亲近,心里肯定也会难受生气。 那日他发火,分明是心里在意自己。 不让她出门禁足,想来也是担心她扭伤的脚踝走动不便。 要是真不在意,何必安排下人日日过来照料她的起居? 反倒是她,只顾着闹别扭,迟迟不肯主动低头认错,实在太过不懂事。 她眉眼间连日笼罩的阴郁一扫而空,真诚对着两名宫婢道谢。 “多谢二位提点,这番话可帮了我大忙。劳烦你们替我转告公子,我想同他当面赔个不是。” 两名宫婢看着她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模样,满心费解。 只能茫然应下,转身将这话禀报给素禾。 此时的裴临正在书房批阅公务,听素禾转述完江雪芒的请求,他只是从一堆卷宗里抬了抬眼,喉间发出一声冷淡的嗤笑。 这女人还算识趣,晾她几天,就知道服软了。 他倒不是真疑心江雪芒有心勾搭旁人,更谈不上吃醋。 她和谁来往他都不在乎,唯独不能是裴宥。 不能是那个抢走他青梅竹马的婚约、常年觊觎储君之位的劲敌。 素禾在一旁研墨侍奉,偷眼瞧着裴临完美的侧脸,心思浮动。 作为东宫唯一的掌事女官,太子琐事皆由她经手。 府中下人都看得明白,素禾聪慧貌美,日后大概率会被殿下抬举,平日里处处奉承讨好。 听多了旁人的恭维,她心底渐渐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就算她比不上名门出身、容貌清雅的薛明月,难道还比不上这个一身乡土气息、举止笨拙的乡下女子? 裴临完全没察觉素禾心底的心思,只是青砚外出办事,才临时叫她过来伺候笔墨。 可她凑近身时,身上厚重呛人的脂粉味,熏得他脑袋发疼。 两相一对比,反倒莫名想起江雪芒身上,那种野外荷叶、浮萍自带的清浅淡香。 他单手撑着额头,不动声色避开她凑近的身子,开口吩咐。 “不用伺候了,东西放一边。” 素禾却觉得这是难得能靠近殿下的机会,连忙示意门外婢女端来一碗蜜甜汤,柔声走上前。 “殿下整日操劳,喝碗甜汤润润嗓子吧。” 裴临确实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接过汤碗浅尝一口。 有些过于甜腻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日她亲手熬制的奶白鱼汤,心底无端升起一阵烦躁。 他挥了挥手,示意将甜汤端走。 再无心翻阅卷宗,起身走到一旁软榻休憩。 素禾紧随其后上前,轻声道。 “奴婢伺候主子宽衣。” 褪去玄色蟒纹外袍的裴临,眉目柔和些许,少了几分朝堂肃杀之气。 极易让人滋生容易亲近的错觉。 素禾耳尖泛起薄红,怯生生低声唤道。 “主子……”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她抬头,撞入裴临那双幽深如潭的漆瞳中,嗓音阴沉: “你在汤中放了什么?” 江雪芒素来习惯日出而起、入夜便眠。 今天说好要等夫君过来,便强撑着困意,趴在窗边打盹。 忽然听见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高大身影就将她圈在榻前。 心头惊悸之余,她抬眼望见摇曳烛火下那张熟悉俊朗的面容,一时间竟忘了挣扎闪躲。 “夫、夫君……” 裴临呼吸粗重。 眼前薛明月相似的面容、从前两人温存相处的画面,此刻全都重叠在一起,勾起他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恨意。 他伸手扯去她的腰封,吐息温热,话语却冷得像冰: “不是想要男人么?我这就满足你。” 第九章 府中不是有现成的解药么 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复又燃起。 裴临的手指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此刻的他,像一头困了许久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 衣衫的窸窣声在寂静中变得异常刺耳,锦缎衣料被毫不留情地撕裂,与某种更为柔软的绸缎纠缠在一起。 江雪芒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那股蛮横的力道狠狠按进了锦被里。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松气息,此刻混着灼热,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灼烫的炭火,喷薄在她颈侧,激起一阵战栗,却无处可逃。 “看着我。”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指尖抚过她的眉眼,力道不像是爱抚,更像是在确认某种替代品,或是借着这张相似的脸,去触碰那个他求而不得的人。 江雪芒的视线被迫与他纠缠。 在那双翻涌着狂风暴雨的眸子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与掠夺。 “这是你自己求的。” 痛楚与某种陌生的战栗交织在一起,随着他愈发失控的动作,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她紧紧抓住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一切都在那近乎毁灭的侵占/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直到最后,窗外的月光被云层吞没,耳边只剩下他压抑而颤抖的呼吸。 以及那一声几不可闻、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低唤。 不知唤的是谁。 ...... 翌日天光破晓。 裴临尚且沉眠,身边温热的身子轻轻贴了过来。 晨光落在眼睑上,他缓缓睁眼,墨色眼眸清冷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昨夜药性作祟、神志清明的情况下,他依旧和这个女人纠缠一处,这是他此前从未预料过的事。 江雪芒的出现太过巧合,处处都透着蹊跷,他始终疑心,这是对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 东宫膳食守备森严,多年从无差错. 偏偏她入府之后,就出了暗中下药的事端。 裴临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起初他尚能强行压制体内躁动,等着医者前来解毒。 可脑中不断翻涌出往日在淮江边时,她百般亲近哄骗自己的画面... 心头积怨翻涌,终是压不住火气,一步步来了这明澜院。 他垂眸看向身侧熟睡的女子。 她莹白细腻的脖颈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红痕,处处都是昨夜失控的痕迹。 此刻的她毫无防备、安然熟睡,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要他掌心稍稍用力,就能轻易掐断这纤细的脖颈。 念头一闪而过,他宽大的手掌下意识覆上她的颈侧。 指节刚要收紧,怀中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死寂紧绷。 但凡此刻她眼底有半分算计、惊慌或是伪装,下一秒便是死路一条。 可他静静凝视许久,只看见少女耳尖一点点染透绯红。 江雪芒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捧住他的手,嗓音带着初醒和事后的沙哑。 “夫君,你醒了……” 裴临闭眸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一言不发地抽手起身下床。 这几日跟着宫人学规矩,江雪芒本想起身伺候他梳洗穿衣,可浑身酸软无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痛,难捱得紧。 等她勉强撑着身子下床,素禾已经带着一众宫婢进屋伺候。 昨夜沾染痕迹的中衣被裴临随手褪下,江雪芒刚想上前收拾,却被素禾侧身不动声色挡开。 “奴婢来就好。” 不等梳洗完毕,裴临随意披了件外袍,沉默转身踏出房门,往前殿走去。 青砚与侍卫宁征早已躬身等候多时。 两人交替将昨夜查探、以及裴临先前吩咐追查的线索逐一禀明,说完便垂首立于一旁静候吩咐。 裴临低头翻看手中的探查卷宗,剑眉紧紧蹙起。 他原以为昨夜的事定然同江雪芒脱不开干系,可经过调查,最终证实,是东宫潜伏已久的细作在暗中动的手。 那人摸清素禾急于讨好、又不熟悉宫中膳食规矩的漏洞,趁机下药。 事后为了不泄露主谋,已然自行了断。 整件事从头至尾,竟与江雪芒毫无关联。 就连宁征派人去往淮州打探来的身世底细,也干干净净,寻不出半分异样。 莫非,是自己当真错怪了她? 这时青砚上前一步,沉声回禀。 “殿下,您所中的是苗疆特制媚毒,药力缠绵顽固,无法一次彻底清除。为保殿下身体无碍,需得可靠医者定期入宫,循序渐进化解余毒,否则日积月累,必会伤及根本。” 裴临抬眼,神色淡漠。 “该如何肃清?” 青砚斟酌词句,尽量说得平缓。 “此方毒素化解需借阴阳调和之力,只是殿下如今身边并无妥当之人,怕是要受些磋磨。” 裴临心中平白升起一股凌虐的畅快。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衬得那张俊朗清贵的面容,平添几分妖冶冷戾。 “府中,不是正好有一剂现成的解药?” 青砚与宁征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 江雪芒端着一只托盘缓步走入,盘中整齐摆着干净绷带与消肿伤药。 “夫……公子。” 她举止间尚有几分不自在,强装如常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虎口处的伤口,轻声道。 “公子昨夜...伤到了手,若不及时处理,怕是容易发炎溃烂。” 昨夜他情难自控,力道凶得吓人,几乎将她揉得昏死过去。 难忍之时,她一口咬在他虎口,害他流了不少血。 见他并不抗拒,江雪芒稍稍凑近,小心翼翼替他清理伤口、缠上绷带。 包扎妥当,确认他抬手活动无碍,她才悄悄松了口气,眉眼柔和。 “这下就好了。昨夜没能及时替你包扎,我揪心了一整晚。” 裴临闻言低低一声失笑,墨色眼眸晦暗难辨,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昨夜你还有余力分心担忧我?” 第十章 他真碰她了? 江雪芒被他一句话说得满面燥热,长长的睫毛局促地垂落,不敢再抬头看向他。 裴临垂眸打量她,视线落在她身上朴素老旧的粗布衣裙上,眉头当即蹙起,眼底覆上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 “早前分明给你备下成套新衣,怎么还穿这般陈旧料子,成何体统?” 江雪芒脸上红晕尚未散去,指尖轻轻攥着裙摆边角,小声又老实的解释。 “昨日那件新衣被扯坏了,我一心急着过来给公子上药,便临时换了这身。” 昨夜他闯进来时不由分说,直接撕毁了她身上的衣裳。 她心里只惦记着他虎口的伤口,随手抓了这件旧裙套上便赶了过来。 再说这身衣裙平素干净完好,是她平日里最爱惜的衣裳。 从前在珠湾村日日下水采珠,都是穿些粗糙耐磨的料子。 这件衣裙柔软干净,平日里劳作都舍不得穿,也就是如今来到京州大院,不必再下水奔波,她才舍得拿出来换上,实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番说辞落在裴临耳中,却莫名听得刺心。 她这话莫不是在暗讽自己吝啬,不曾多为她备置衣衫? 果真是个心思贪慕虚荣的乡下妇人,入府不过短短几日,便开始旁敲侧击讨要赏赐,贪图锦衣珠宝。 不过昨夜缠绵温存,她温顺模样倒还算合他心意。 加之方才查清其身世清白无甚猫腻,倒也不必着急取她性命。 况且他还要留她在身边解那苗疆媚药之毒,区区一些衣裳首饰,权当付给她解药的酬劳了。 窗外天光渐亮,早朝时辰将至,裴临没时间再多费口舌,收回那落在她身上冷淡的目光,语气淡漠疏离。 “我还有事,你先回院子等候。稍后自会有人将新的衣裙送至你的房中。” 江雪茫只当是夫君心疼自己,舍不得她再穿旧衣裳,心头暖暖的,乖乖点头。 目光落在他虎口的绷带上,再三叮嘱。 “公子记得伤口千万别碰冷水,我晚些时候再煮一锅金瓜小米粥,给公子开开胃好不好?” “随你。” 他丢下冰冷两个字,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起身整理衣襟,径直迈步走出前殿,前往宫中早朝。 江雪芒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决绝的背影,非但没有察觉他的冷淡,反倒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意。 夫君虽然看着冷淡,可心里还是在意她的。 待江雪芒脚步轻快回到明澜院,便看见素禾已经领着两名宫婢,捧着满满几托盘赏赐,等在院中。 数套贡缎云纱裁制的崭新宫裙、成套温润玉簪和珍珠钗环的完整头面。 另外还有绣纹手帕、蚕丝软袜、以及诸多日常用度、或者小巧雅致的陈设摆件... 一众物件尽数归置屋中、摆放妥当后,整间偏屋瞬间被装点得焕然一新,褪去了原有的寡淡冷清。 江雪芒立在屋中,望着满屋从未见过的精致华贵,一时眼底恍惚,只觉像是置身一场不真切的好梦。 素禾静立一旁,目光自上至下打量她,心底翻涌起一丝鄙夷和不屑。 刚入府那会儿,殿下命人送来衣饰珠宝,她还故作清高,假意推三阻四,把全套首饰尽数退回,端出一副不慕荣华的架子。 这才过去几日,便彻底绷不住了,主动凑到殿下面前献软讨好,心安理得收下这般丰厚赏赐,实在可笑。 原以为殿下将这等乡野女子带回府不过是一时兴起,顶多当其是个闲置摆设,新鲜几日便会被厌弃打发。 万万没料到,殿下竟真的宠幸了她。 视线落在江雪芒颈间尚未褪去的斑驳红痕上,素禾心底又悔又涩,满是不甘。 那日汤药出事,殿下追问缘由。 她本是想借着这事将所有疑点推到江雪芒身上,让她顶下罪责、顺势被殿下驱逐出府。 没想竟然阴差阳错地成全了她。 早知最后会是这般结果,当初索性推脱不知情便好,如此也不会让她一跃得了殿下近身恩宠,还获此丰厚赏赐。 万幸,殿下素来眼界高远,想来不会真心看上这般粗鄙无知的山野村妇。 这些恩赏,不过是一时消遣的敷衍罢了。 想到这素禾敛去所有情绪,转身端过一碗漆黑的汤药,缓步上前,语气平淡无温。 “姑娘,过来喝药吧。” 江雪芒嗅到那股酸苦之气,胃里一阵翻搅,不由蹙眉。 “我没病没痛,喝这药做什么?” 素禾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面上却端着无可挑剔的恭敬。 “姑娘昨夜侍奉辛苦,这是主子特意吩咐的。” 太子妃未入府前,东宫绝不能有庶出的子嗣。 更何况她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乡野女人,连最低等的通房都算不上,哪配怀上储君的骨血? 江雪芒一听是夫君特意安排的,纵然满心抵触这苦涩药汁,也只得伸手接过瓷碗。 她闭紧双眼,一咬牙。 仰头直接将药汁全部倒进嘴里。 素禾望着她递回来的空药碗,心中积压许久的嫉妒稍稍平复,舒坦不少。 她侧身让出身后立着的小宫娥。 “这是绯萤,往后便由她留在院中伺候姑娘起居。” 身着桃红短款宫装的少女立刻上前屈膝行礼,声线轻柔。 “奴婢绯萤,见过姑娘。” 江雪芒下意识便要开口推辞,素禾却抢先一步打断她的话。 “这是主子的心意,亦是府中的规矩。姑娘若是执意推拒,奴婢回头没法向主子复命。” 话说到这份上,江雪芒再不好多言,只得点头应允,留下绯萤伺候自己。 绯萤为人分外殷勤周到,不多时便主动前去小灶房取午膳,借机同素禾一道走出明澜院。 刚跨出院门,四下再无旁人,素禾才侧过头,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向身侧少女,低声叮嘱。 “院里的一举一动,记得随时来报。” 小宫娥垂低头颅,恭谨应声。 “谨遵素禾姑姑吩咐。” —— 车轮辚辚,踏碎了一路晨光。 裴宥静倚在车壁旁,指节修长如玉,正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密条。 一目扫尽,那张温润的面庞上并无波澜,只从唇边溢出一丝极冷的哼笑。 “自作主张的废物。” 近侍策马贴近车窗,声音压得极低。 “三殿下无需忧心,那人事发后已然自戕,绝对不会被人怀疑是殿下安插进东宫的眼线。” 裴宥垂眸捻碎手中字条。 “我与皇兄一同长大,彼此心思,谁又能瞒得过谁呢。” 近侍继续道。 “此番下药之事已成定局,太子殿下强行压抑体内媚毒,脉象必然亏虚受损。 到时候咱们暗中散播流言,放大太医诊出的体虚之症,再旧事重提,以他身子孱弱、难以诞下皇嗣为由,劝谏陛下,顺势褫夺他储君之位。” 裴宥闻言微微阖上双目,指尖轻叩膝头。 当年便借子嗣流言动摇过父皇心意,如今再拿同一说辞发难,说服力只会大打折扣,未必能如愿。 思虑间,马车已然行至皇宫正门。 裴宥掀帘下车,抬眼恰好撞见太子的鎏金銮驾停在不远处。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看见裴临负手立于阶前。 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虽冷峻,却全无强压药毒的萎靡之态,反倒……神采奕奕,意气风发。 裴宥眸色一沉,忽然想起那日在院中撞见的那个女人。 难道,他当真收用了旁人? 第十一章 挑唆 裴宥心中来回盘算。 满朝文武都清楚,裴临心里一直装着薛明月。 早年薛家本是太子一派,全力支持裴临。 后来宫里传出太子不容易有子嗣的流言,薛家立刻变了心思,转头投靠他三皇子,还定下嫡女薛明月和他的婚事,一度针锋相对。 等裴临坐稳太子之位,清算一众敌对官员时,唯独看在薛明月的面子上,半点没有为难薛家。 为了那女子,裴临常年空置东宫内院,连贴身伺候的侍女都不曾留。 放眼京中权贵世家,乃至寻常市井百姓,男子到了二十岁左右都会早早定下婚事娶妻。 唯独他身居储位,任凭皇后几番张罗名门贵女,始终不肯册立正妃。 明眼人谁看不出,他心底仍旧对薛明月念念不忘。 那日在东宫撞见江雪芒,裴宥一开始只觉得,裴临是太过思念薛明月,才找了一张容貌相似的女子留在身边,当个念想替身。 他十分了解裴临的性子,绝不可能真心接纳一个乡下女子做侍妾。 更何况皇后十分看重东宫颜面,绝不会允许正妃还没定下,就先有庶出子女,坏了太子的名声。 最近京城周边接连发生抢劫伤人的案子,城里百姓人心惶惶,官府下令提前一个时辰关闭城门。 昨夜药性发作时早已入夜闭城,纵使东宫有专属医者,也难在深夜紧急入宫调配解药。 难不成他在无计可施,万般无奈之下,才借那女子身子排解体内药性? 这般只为解决自身麻烦、权衡利弊的行事风格,确实很像裴临一贯的做派。 裴宥兀自沉吟思忖间,裴临已然步履从容,云淡风轻地缓步走到他面前。 “三弟今日来得这般早,是朝中有事,还是心中有事?” 裴宥面上温润笑意分毫未改,拱手从容回话。 “皇兄刚从江南巡查归京,便日日早朝勤勉理事,有皇兄这样的储君掌管大局,实在是大周和天下百姓的福气。”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客套话,看着一派兄弟和睦。 不知情的外人见了,只会以为他们手足情深。 上朝钟声将近,裴临率先抬步踏入宫门,裴宥紧随在后,心底暗自推敲。 倘若昨夜他真是受药性所迫,不得已与那女子近身,今日见了自己这个设局之人,定不会压抑躁郁或是难堪。 可方才裴临神色坦荡从容,言语间从容不迫,分明是在无声昭示,自己布下的这点算计,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望着裴临挺拔前行的背影,裴宥眼底掠过一缕玩味的兴致。 那个女人,倒是比他预想中,还要有趣得多。 —— 裴临政务缠身,一连数日,江雪芒的日子便在吃饭、睡觉与漫无边际的等待中循环往复。 这日晌午,绯萤领着小宫婢将午膳送进屋内。 还是固定的三荤两素加一碗鲜蔬清汤,饭后配两碟精致点心、两盘新鲜果子。 东宫规矩分得清清楚楚,这份饭菜规格,只有得到几分宠爱的侍妾才能享用。 江雪芒从小在乡下吃苦,向来舍不得浪费粮食,以前每一顿都会尽量把饭菜吃完。 只是每餐分量本就不少,吃完正餐还要上点心鲜果,她整日关在院里无事可做,消耗不了半点力气,肚子常常胀得难受,根本没胃口多吃。 今天她照旧把一碗萝卜肉丸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后,控制不住接连打起饱嗝。 绯萤在一旁收拾碗筷,瞥见这一幕,心里满是嫌弃。 大户人家的女子吃饭,向来只挑几口合口味的菜浅尝,哪有人像她这样狼吞虎咽,好像一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终究是乡下出身,上不了台面。 等果子和点心端上桌,江雪芒看绯萤站在一旁干活,热情招呼她。 “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你忙了一上午辛苦了,坐下来一起吃点吧。” 绯萤连忙轻轻推开她的手,低头守着规矩回话。 “姑娘是主子,奴婢是下人,尊卑有别,万万不能和姑娘同桌吃饭。” 江雪芒知她顾虑规矩,也不强求,便径自拿起盘中鲜果,亲手掰开,分给众人。 “这样,便不算同桌,不算坏了规矩吧?” 几名婢女见状,才怯生生伸手收下果子。 吃过午饭,江雪芒百无聊赖,趴在小窗边向外望去。 院里树上的枝条叶子越来越少,几片枯叶顺着风打转飘落,她看着反倒生出几分羡慕。 至少风吹起来的时候,落叶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早就习惯了在江边辛苦劳作,靠出力过日子,突然整日清闲,心里空落落的发慌。 她盼着自己能派上一点用场,才不至于这般虚度光阴。 忽地想起那日在书房,望见夫君桌上堆叠着密密麻麻的卷宗书卷,她心头一动,有了主意。 如果能帮夫君处理那些,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操劳了。 虽然认字很难,但是夫君从前也不会打渔采珠,还不是为了自己,从头学起。 既他能为自己改变,那自己为什么不能为他试着学认字? 想到这里,江雪芒叫来绯萤询问。 “绯萤,你认识字吗?” 绯萤摇了摇头。 “奴婢不识字。” 寻常穷苦人家,但凡有钱送孩子读书,也不至于把女儿卖进大户人家做丫鬟。 绯萤又道。 “莫说是奴婢,就是其他年纪长些的婢女侍从也都是不认字的。整个府里,恐怕也就素禾姑姑一人懂些文墨。” 江雪芒疑惑。 “素禾?” “正是。” 绯萤点点头,故意把素禾说得十分风光。 “素禾姑姑原是选进宫中的秀女,没能得到陛下看中,才派到这府中做了女官,十分受看重,府里要紧的账本、往来文书都会交给她打理,可以说是主子最得力的心腹。” 想来等往后正经太子妃进门,凭这份体面,殿下定然会抬素禾做侧妃。 绯萤既然是素禾安插过来的人,说这些话本是想惹江雪芒心生嫉妒。 只要她闹些动静,自己就能回去报信讨赏。 可江雪芒心思单纯,完全听不出话里藏着的挑拨,反倒越发敬佩素禾。 素禾连皇帝都见过,这么厉害的女子都愿意留在府里侍奉,可见她家夫君真的十分了不起。 她伸手拉住绯萤的胳膊,一脸恳切。 “那你能不能去请素禾过来,也教教我认字?” 第十二章 看你表现 认字? 绯萤心里暗自觉得,这个乡下女人太不自量力。 读书是上等人才有的机会,不少好人家的年轻男子都没条件开蒙,她一个乡野出身的女人,竟也敢开口肖想? 她语气冷淡回话:“素禾姑姑手里事情太多,怕是抽不出空教你认字。” 江雪芒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不想放弃,又开口求她。 “你去帮我把她请过来好不好,我亲自跟她说。我学东西很快,不会耽误她多少时间。” 绯萤正要不耐烦地回绝,余光瞥见院门口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入,连忙垂首退到一旁。 “在说什么?” 好几天没见裴临,江雪芒看见他回来,开心得直接跑过去抱住他。 “公子,你可回来了。” 绯萤站在边上看着,心里满是嫌弃,心里暗道: 正经懂规矩的姑娘,哪有这样举止不端庄的,见了男人就往身上扑? 裴临显然也没料到她这般热络,愣了一瞬,随即绷着脸将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摘下来,语气微沉。 “举止这般随便,像什么样子。” 江雪芒却半点不扫兴,拉着他往屋里走,想跟他说说话。 太子过来用晚膳,下人自然多添了两道菜。 江雪芒看着满满一桌子饭菜,轻轻皱起了眉头。 裴临刚好看见她这个神情,开口问道。 “怎么,菜这么多,还不合你的胃口?” 才好好供她吃了几天,倒是学会挑嘴了。 江雪芒摇摇头,老老实实道。 “不是不合胃口,是平日那些我就吃不完了,如今又添两道……我撑破肚皮也吃不下呀。” 裴临看着她,实在有点无奈。 难不成她还想着一顿把所有菜全都吃光? 不过这几日上朝,皇帝当众训斥了裴宥,还多次夸奖自己。 在储位之争里稳稳压过了对方,他心情还算舒畅,面对江雪芒这份不懂世事的样子,也多了几分耐心。 “宫里吃饭没有一顿吃完所有菜的道理。就算皇宫摆宴席,几十道菜品摆在桌上,皇帝也只是每样尝一两口,这是规矩。” 江雪芒听完眼睛都睁大了,一顿饭要准备几十道菜,这种场面她以前想都不敢想,随口说了一句。 “那皇帝吃饭,也太浪费了。” “放肆。” 裴临下意识低声说了她一句,转念一想没必要跟她较真,又改口道。 “吃饭的时候不要多说话。” 江雪芒乖乖闭了嘴,低头扒饭。 她吃相不算难看,但带着乡野女子特有的实在。 每一口都嚼得认真,即便菜吃不完,也尽量保证碗底不剩多余的米粒。 裴临余光瞥见,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却什么都没说。 晚饭吃完,下人收拾好碗筷,江雪芒又提起想学认字的事。 裴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灯火映在他墨色的瞳仁里,辨不清情绪。 “认字的事先不急。你既入府,总要先学些规矩。” 若再像方才那般当众投怀送抱,亦或是口不择言说圣上浪费,让外人知道,丢的终究是他东宫的脸面。 他的人,也不能太粗俗了。 而且他也不觉得江雪芒是真心想要上进,只当她关在院子里闷得慌,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又补充一句:“要是待在院里实在无趣,往后也能让你上街逛逛散心。” “真的?” 江雪芒眼睛一下就亮了。 裴临垂眸喝茶,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得看你表现如何。” 医师说苗疆媚毒三日一解,今天正好是第三日,所以他来找江雪芒。 江雪芒眨眨眼睛。 “怎么表现?” 是夜,红烛帐暖,旖旎至极。 直到天光破晓,云雨方歇。 马车辚辚驶出东宫角门,沿着京州主街缓缓前行。 江雪芒靠在车厢壁上,腰身子酸软难受,像是散了架又拼回去一样。 车子每晃一下,昨夜留下的酸胀痛感就跟着扯一下。 她暗暗咬着唇,心想早知道是这样“表现”,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院里学规矩呢。 可没一会儿,车外面热闹的街景,就把她的心思全都吸引走了。 京州到底是大周的都城,街面宽阔平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布幡翻飞,往来行人衣着鲜亮,与淮江边那些粗布草鞋的渔户全然不同。 绸缎铺子门口挂着各色锦缎,风吹得轻轻晃动; 茶楼里头,能听见说书人高低起伏的说书声; 还有推着小车卖糖人的小贩,身后跟着一大群眼巴巴等着的小孩。 江雪芒扒着车窗往外看,两只眼睛都忙不过来,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一间气派的店铺门口,门头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 江雪芒不认字,只觉得牌匾上的金漆被太阳照得晃眼睛。 绯萤扶着她下车,小声跟她说。 “这是京城有名的首饰铺子,主子吩咐过,姑娘看上什么,只管买下就行。” 江雪芒点了点头,抬脚走进店里。 铺内比外头看着还要敞亮,一排排红木柜台上摆着各式钗环珠翠,在日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她看得目不暇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支素银簪子瞧了瞧,又轻轻放回去。 掌柜的起初还笑脸相迎,见她一连看了七八样,却只问不买,脸上的笑容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待她指着一只妆匣中嵌着珍珠的耳铛,询问掉追是否为湖珠时,掌柜鼻腔里终于极轻地“哼”了一声,不冷不热道: “这是合浦出产的南珠,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就算和宫里进贡的珍珠比也不差,哪里是普通湖珠能比的?” 他眼神挑剔地扫了一遍江雪芒身上的衣裳。 料子普通,款式简单。 虽说不算破旧寒酸,但半点也称不上华贵,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舍得大把花钱的客人,没好气道。 “姑娘要是只看不打算买,不如去前面街角的小摊看看。那边东西便宜,随便挑也无妨。”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豆绿色短褂的丫鬟快步走进店里,手脚利落,手里拿着一个绣花荷包,直接走到柜台跟前。 “掌柜,我家小姐之前定下的那一对南珠耳坠,到货了吗?” 掌柜脸上瞬间堆满殷勤笑意。 “到了到了,薛三小姐要的东西,小人哪里敢耽搁。” 说完连忙从首饰盒里取出物件,正好就是方才江雪芒问过的那对耳坠。 丫鬟随便扫了一眼,递上银子,转身就要走。 江雪芒见状连忙开口叫住她。 “请等一等。” 丫鬟听见声音回过头,看清江雪芒的长相,当场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开口。 “小……小姐?” 第十三章 你敢当众查验吗?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丫鬟就回过神来。 她家小姐这会儿明明在府里等着耳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街边首饰铺? 眼前这人,顶多只是和自家小姐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见江雪芒还盯着自己,丫鬟定了定神,语气淡了不少。 “不知姑娘拦我,有什么事?” 江雪芒迟疑片刻,目光落在那对耳坠上,老老实实开口。 “这珍珠看着像徽州产的淡水湖珠,不是南边的海水南珠,两样价钱差得很多,你仔细看看,别被店家蒙骗了。” 掌柜原本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这话,手指狠狠一拍算珠,声音一下子拔高。 “这位娘子,可不能随便乱说话!” 他伸手把耳坠从丫鬟手里拿过来,走到窗边亮处,来回指着珠子给众人看。 “你们看这珠子光泽透亮,形状圆润,拿在手里沉甸甸有分量,哪是那种颜色发白、轻飘飘的湖珠能比? 我这都是正经合浦收来的南珠,挑了许久才选出来,就算和宫里进贡的珍珠相比也不差。 多宝阁在京城开店十几年,来往客人全是王公贵族,从来没出过假货。” 说着,他又斜着眼扫了一遍江雪芒身上的衣裳,嘴角往下撇,满脸看不起。 “看娘子这身打扮,平时应该很少来这种首饰铺子,怕是从没见过真正上等的南珠。 这种贵重物件,不是随便看两眼就能分清好坏的。” 转头他又对着丫鬟,摆出一副委屈模样。 “您别听她乱说,方才她进店看了半天首饰,一件都没买,我不过随口说了句看不中意可以去别处小摊瞧瞧,她心里记恨,现在故意挑刺,想砸我店里的名声。” 丫鬟听完,又打量了一番江雪芒,确实不像经常逛珠宝铺的贵家女子。 况且她平日里跟着薛明月出入各家勋贵府邸,若是勋贵圈中有这么一张和小姐相像的脸,她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对掌柜的话又信了几分,皱起眉头说。 “你们俩的争执,你们自己解决。我家小姐还等着我回去复命,没空在这儿耗着。” 说完她就要把耳坠收进锦盒,转身离开。 “姑娘!” 江雪芒连忙上前一步,说话都急了几分。 “我说的全是真话,不是故意找茬。 湖珠和南珠远远看着差不多,可湖珠是淡水蚌里长出来的,中间没有珠核,就算打磨得再圆,光泽也很僵硬。 不少黑心店家会把湖珠表层细细打磨,仿成南珠的样子,以此卖高价骗人。 只要拿到光线下斜着看珠子侧面,就能看见一层细细的打磨纹路,真正的南珠是不会有这种痕迹的。” 她伸手指着耳坠上的珍珠,神色认真又着急。 “你拿起来对着天光斜着看一看,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人。” 丫鬟被她一番话说得心里动摇,犹豫片刻,还是把珍珠从盒子里取出来,走到门外光线下侧着细看。 珠子表面看着光滑透亮,可光泽底下,真能看见一层淡淡的打磨细纹。 她也从没见过顶级的南珠,一时间分辨不出真假,心里越发慌乱。 眼前女子看着不像有钱人家,说辞不知能不能信。 可一颗南珠价值不菲,万一对方说得没错,自己花高价买了假货回去,小姐怪罪下来,就算把她发卖了,也赔不上这笔银子。 但当着这么多人承认自己分不清珍珠好坏,又实在丢脸。 丫鬟左右为难的时候,江雪芒又开口提议。 “你要是还是不信,不如让掌柜切开一颗珠子看看。里面有珠核就是南珠,没有便是湖珠,一眼就能分清。” 掌柜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切开?这可是难得的南珠耳坠,全城就只有这一对!凭你一句话就要切开,万一真是南珠,珠子毁了,这笔损失谁来赔?” 丫鬟眼珠一转,立刻接话,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办法是这位姑娘提出来的,自然该由她承担损失,总不能让我买主白白冒险。” 掌柜跟着顺坡下驴,立刻高声说道。 “行!咱们把话说在所有人跟前。要是切开是湖珠,这笔生意我分文不收,损失我自己担。 可要是切开是正经合浦南珠,这对耳坠,姑娘你必须按原价买下,少一分都不行!” 他抬着下巴看向江雪芒,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得意。 “姑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你到底要不要验?” 江雪芒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 她本来只是好心提醒旁人别被骗,怎么反倒要自己赔钱? 这时周围不少路过的客人都停下脚步围了过来,全都盯着她看热闹。 现在若是退缩,旁人只会觉得她刚才全是随口乱说,正好坐实掌柜口中她记恨闹事的说法。 江雪芒紧紧攥住衣袖,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她从小在淮江边长大,刚会走路就跟着老珠农下水采蚌。 湖珠、江珠、南珠、东珠,每一种她都亲手摸过、对着太阳细细看过。 别的东西她不敢打包票,分辨珍珠,整个淮州都没几个人比她眼光准。 方才那对耳坠她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打磨过的湖珠。 不想让旁人被骗,也想证明自己没有乱说,江雪芒抬起头,语气笃定。 “验。我敢保证,这就是湖珠。” 掌柜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换成满脸冷笑,朝着后堂大喊。 “二子,把铜锯拿过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伙计拿着一把小巧铜锯跑出来,放在柜台上。 掌柜挽起袖子,亲手把耳坠上的珍珠取下来按在台面上,对准锯口。 他下手飞快,可珍珠表面滑腻,力道一偏,切下的珠子直接滚落到柜台底下。 掌柜慌忙弯腰捡起来,重新站直身子,举起半截剖开的珠子给所有人看。 “大家都看清楚!这珠子里面明明白白有硬核,是实打实的南珠!” 第十四章 奸商 半颗剖开的珍珠摆在众人面前,里面实实在在裹着珠核,竟然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合浦南珠。 江雪芒轻呼一声,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样?我绝不会看错的,把珠子给我再看看。”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掌柜手里的珍珠,想仔细分辨。 掌柜立马把手往后一收,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得意,扬声对着围观人群说道: “诸位都看明白了吧,我多宝阁开店十余年,靠的就是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从来不卖一件假货!偏偏这位娘子平白无故污蔑我以次充好、坑骗客人!想要细看珠子也行……” 他上前一步,堵住江雪芒的去路,语气刻薄又蛮横。 “咱们刚才当众说好的规矩,切开若是真南珠,你就得按原价把这一整对耳坠买下。这一对上等合浦南珠耳坠,整整二百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行,娘子掏钱吧!” 二百两? 江雪芒和四周看热闹的客人全都惊得张大了嘴。 她慌乱摇头。 “我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要知道大周七品县官一年俸禄才五十两,二百两抵得上官员四年的薪俸,寻常百姓省吃俭用十年怕是都攒不了二百两纹银。 这般首饰价钱,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 “没钱?” 掌柜听见这话,越发不依不饶,转头对着围观路人高声诉苦。 “大伙给评评理,她这不是摆明了耍赖吗?” 听到掌柜这么说,四周围观的路人更是纷纷起哄。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逼着江雪芒拿钱。 “原来真是真南珠啊,这姑娘也太敢说了,不懂还敢乱指点!”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见人家姑娘要买好首饰,心里嫉妒,故意找茬捣乱!” “事前当众立下规矩,验错了就要原价买下,红口白牙、众人见证,可不能耍赖!” “二百两银子可不是小钱,看她这样子,怕是半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吧?” “拿不出钱就想赖账?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依我看,直接扭去官府见官,让官府评理治罪!” “没错!寻衅滋事、污蔑商户名声,就算是女子也不能纵容,不赔钱就报官治罪,给她长长教训!” 满屋子全是指责和看热闹的议论,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江雪芒身上,带着嘲讽、轻视,等着看她出丑。 掌柜见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边,趁热打铁施压: “我开店做生意,最忌讳旁人恶意诋毁坏我名声。今日这事,要么你足额赔钱买下耳坠,要么我就当你蓄意寻衅滋事,绝不轻饶!” 江雪芒手脚冰凉。 她想不明白,明明那耳坠上的珍珠,就是经过打磨过的湖珠,怎么一刀剖开来,就变成有珠核的南珠了呢? 难道真是自己一时看走了眼? 一旁的薛府丫鬟见状,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看向江雪芒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耐,心底又气又恼。 亏她方才还一时动摇,信了对方的话,差点错过了这货真价实的珍贵南珠。 没想到这女子纯属不懂装懂、搬弄是非。 跟在江雪芒身边的绯萤更是满心埋怨,暗自叫苦。 这人自己眼界浅薄、不识珍宝也就罢了,非要出头多管闲事。 现在好了吧,被当众打脸。 这对南珠耳坠价值二百两,先不说她们身上根本没带这么多钱,就算真把银子拿出来付清,街上众人也会指指点点,笑话她们分不清真假,白白当了冤大头。 好好的出来逛街,无端惹上这么大麻烦。 她们丢了面子事小,要是这桩闹剧传扬出去,连累东宫和太子殿下颜面受损,到最后她这个随行丫鬟,少不了要受重罚。 一想到后果,绯萤心里怨气翻涌。 看向江雪芒的眼神,都藏着浓浓的怨怼。 就在满店人全都盯着江雪芒,等着看她窘迫收场的时候,店门口忽然走进一道挺拔身影,温润清朗的嗓音不急不缓地穿透嘈杂人声: “掌柜,你袖管里藏的是什么?” 掌柜正满脸得意,笃定今天能讹上一笔大钱,冷不丁被人当众点破,当场一愣。 等他反应过来不妙,下意识想藏右手,手腕却被人猛地向上一抬,半刻珠子直接从袖中滚落出来。 掌柜慌忙弯腰伸手去抢,一只乌黑皂靴稳稳重重踩住他摊开的手掌。 刺骨的剧痛顺着掌心传来,他疼得当场惨叫出声: “哎哟!我的手啊!” 吃痛之下,他只能松开五指。 那颗滚落的珠子被一旁侍卫拾起,恭恭敬敬送到方才说话那人手里。 裴宥抬手,将从掌柜袖中搜出的那颗珠子拿在手中,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这颗珠子表层满是打磨细纹,内里空空没有珠核,想来便是方才这位姑娘所说的淡水湖珠。” 他摊开掌心,把那颗湖珠递到江雪芒眼前。 江雪芒伸手接过,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点头。 “没错,就是它,方才耳坠上原本的珠子就是这颗。” 她抬起头,看清来人模样,正是之前见过的小叔子,不由得十分惊讶。 “怎么这么巧,你也来这里?” 裴宥温和朝她浅浅一笑,随后冷眼扫了眼还瘫在地上捂着手掌的掌柜,给身旁侍卫递了个眼色。 侍卫立刻上前,把掌柜手里那对耳坠、还有切开的半颗南珠全都收走,一并送到裴宥面前。 看着两颗大小有着明显不同的珠子,江雪芒挠了挠头,满心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裴宥耐着性子,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讲给全场围观百姓分辨: “这个掌柜一早便打算用廉价湖珠冒充上等南珠,哄骗买主。 方才被姑娘一眼识破,他心里便生出歹计,借着当众剖珠验真假的由头,故意失手把珠子掉落在地,趁弯腰捡拾的空隙,偷偷换成自己袖中备好的真南珠。 一来能保住自家铺子名声,二来还能反过来讹诈姑娘二百两银子,妥妥的黑心奸商。” 第十五章 去哪了 裴宥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 再加上他一身华贵衣袍、随行带侍卫的气派模样,店里围观众人心里瞬间有了分寸,方才一边倒指责江雪芒的舆论,当场彻底反转。 百姓们纷纷指着地上的掌柜,七嘴八舌怒骂起来。 “好家伙,原来是你这黑心店家玩换珠的把戏!还好这位公子及时戳穿了你!” “怪不得非要当众切珠子,原来是早就备好假货真货两套,等着讹人银子,心思也太歹毒了!” “开店十几年全是装出来的门面,背地里拿湖珠充南珠骗人,今天差点冤枉了好心姑娘!” “二百两银子也敢张口就要,分明是算准人家姑娘拿不出钱,故意设局坑人!” “还好遇上贵人拆穿诡计,要是今天没人站出来,那姑娘岂不是平白要受天大的委屈?” “说的就是,这是看人家姑娘面生好欺负呢,要是被他得手,我们这些好心帮着街坊说话的,岂不是也要被他拉下水?真是造孽...” “这种奸商就不该开铺子,应当直接扭去官府治罪,省得往后再坑骗旁人!” ...... 众人每说一句,掌柜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方才还围着江雪芒起哄逼她赔钱的路人,此刻全都面露愧色,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吭声。 侍卫伸手一把将瘫在地上的掌柜拽起来,低声请示裴宥。 “公子,这人该怎么处置?” 裴宥抬手示意四周百姓安静,转头望向江雪芒,语气温和。 “姑娘是受委屈的一方,怎么处置,全听姑娘做主。” 江雪芒看了看被放在柜台上被切开的两颗珠子。 旁人总按价钱、品相把珠子分出高低贵贱。 可在她眼里,每一颗珠子都凝聚着采珠人的辛苦,没有高下之分,全都格外珍贵。 好好的两颗珠子,就因为掌柜贪财耍诈,落得这般破碎报废的下场,实在可惜。 她转头看向垂头丧气的掌柜,轻声开口。 “这两颗切开的珠子,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 掌柜一时忘了手疼,疑惑看向江雪芒。 “娘子,想花钱买下这两颗残珠?” 江雪芒点头。 “嗯,顺带再加上我刚才看过的那支银簪。” 珠子虽说已经残缺,只要细细打磨掉破损的边缘,再镶嵌在银簪上头,照样能做成一件别致好看的首饰。 江雪芒到底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心里藏着爱美心思。 她想用好看的首饰装点自己,回去给夫君瞧。 掌柜原本以为自己弄虚作假、还想讹人的事情败露之后,江雪芒要找他赔钱不算,甚至可能直接把他送去官服法办。 没先到对方非但没有追责,反倒只打算买下那两个坏掉的珠子和一支银簪。 他脸上一阵通红,心里升起一阵愧疚。 但更多的是对裴宥的畏惧。 这人气质矜贵端正,气场沉稳,加之还有侍卫在侧,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 能让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出面撑腰,这个看着朴素普通的姑娘,身份也绝对不一般。 掌柜再也不敢心存侥幸,连忙弯着腰赔罪,态度恭恭敬敬。 “娘子是大人有大量!刚才是我鼠目寸光、黑心骗人,冒犯了娘子。铺子里你看得上的东西随便拿,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江雪芒轻轻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你开店做生意都有成本,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掌柜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裴宥,见他一言不发、神色冷淡,心里越发忐忑,支支吾吾说道。 “这……这支錾花银簪,市价本来要二两银子...” 话还没说完,裴宥轻轻咳了一声,淡淡的压迫感瞬间压了下来。 掌柜身子猛地一僵,立马改口讨好。 “若是娘子想要,收八百文就够了!这两颗碎珠子已经坏了,根本卖不出去,就当小的送姑娘的赔礼,一并拿着吧!” 江雪芒松下一口气,她身上带的碎银,刚好够付。 她付了钱,小心翼翼收好银簪和碎珠,转头诚恳地对着裴宥道谢。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没碰到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脱身。” 裴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姑娘太客气了,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何须这么见外。” 这句一家人说得轻柔,却让江雪芒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了看天色,局促地抬手告辞。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拿着东西,快步转身离开。 裴宥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青涩腼腆的背影渐行渐远,唇畔那抹温润的笑意也随之淡去几分。 转身从店里挑了一件做工精致、用料华贵的首饰,递给一旁等候的薛府丫鬟。 “以我的名义,将这个送给小姐。”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回去之后,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用特意教你吧。” 丫鬟心里一紧,连忙低头躬身,恭敬应下。 “奴婢谨遵殿下吩咐,定不会乱嚼舌根。” 回去的路上,江雪芒坐在车里,手里攥着刚买的银簪和碎珠,心里一直在琢磨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多亏裴小叔子出手帮自己解围。 他看着温和礼貌,是个好人。 可是联想到上次夫君的态度,好像兄弟两个关系并不亲近。 江雪芒暗自猜测,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没有说开的误会。 等下回夫君问起今日出门的事,她一定要好好替小叔子多说两句好话。 一家人应该互帮互助,家和才能万事兴旺。 正盘算着,车子已经到了东宫角门。 进门一路回到明澜院,绯萤把她送到院门口,借口要去准备晚上的饭食,就匆匆去找素禾通风报信去了。 江雪芒独自推门走进屋内。 屋里没点灯,到处昏沉沉的。 她抬手刚想去摸桌角的油灯,暗处忽然立起一道人影,吓得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裴临低沉的嗓音,从昏暗角落缓缓传过来。 “去哪了?” 第十六章 有事瞒着我? 看清是裴临,江雪芒紧绷的心一下子松下来,快步上前亲昵挽住他的胳膊,把今日首饰铺发生的整件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还带着几分后怕。 “事情就是这样,要是小叔刚好没路过,我今天真是浑身长嘴都解释不清。” 她悄悄抬眼打量裴临的神情,想起路上心里盘算好的话,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开口。 “夫君...” 此处没有旁人,她叫他夫君应该不算坏了规矩。 “小叔他人心肠很好,你们若是心里存了什么隔阂误会,还是早点说开比较好,说到底你们是手足至亲啊。” 裴临自然知晓今日在首饰铺发生的一切。 早在江雪芒回府之前,底下眼线就把首饰铺从头到尾的经过全都禀报上来了。 不过是假仁假义地出手帮了她一回,就哄得她满心感激,回来在自己面前帮裴宥说好话。 这般容易就被人利用,也不知该说她心思单纯,还是实在愚钝得厉害。 不过这女人虽蠢,倒还算有几分真心,并没有因为受了点恩惠便瞒着他行事。 裴临不动声色地垂眸打量着她。 富贵养人,这话当真不假。 东宫衣食不愁,日日有精致膳食、滋养的汤药,加上又不用再去江边下水采珠、干粗活受累。 短短一月的时间,江雪芒的皮肤细腻白嫩了许多。 一双手也不再是过去粗糙的模样,反而五指五指匀停,指尖圆润。 往日风吹日晒衬得有些暗淡的眉眼,褪去风霜之后,清丽底子彻底露了出来。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看着格外动人。 像是被人用心养在掌心里的珍珠,终于一点点褪去了蚌壳里的泥沙,显露出原本该有的光润质地。 她这张脸,实在和薛明月太过相像。 尤其是此刻抬着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眸软乎乎望着他的模样,让人心神激荡。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薛明月出身名门世家,心性高傲,时时刻刻端着贵女的身段。 到头来还为了自家家族的利益,毫不犹豫站到他的对立面,背弃两人过往情分。 而她长着一副和薛明月相仿的容貌,心思简单,如同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任由他随心添加自己喜欢的色彩。 纵然她有着一颗向上攀附的心,可那又怎样? 他身为大周储君,最不缺金银富贵。 况且朝堂上一众心思深沉的朝臣他都能稳稳掌控,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虚荣贪财的女人吗? 既然如此,他大可慢慢打磨教导,把她塑成自己心仪的模样。 做一个容貌贴合心意、永远不会背离、只属于他一人的替身。 “夫君?” 见裴临半天不吭声,江雪芒轻轻咬了咬下唇,心里七上八下,小声问道。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我刚才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 裴临回过神,压下心里那些复杂盘算,忽然岔开话题。 “你之前说,想学着认字?” 江雪芒一时没跟上他跳脱的心思,懵懵地点头。 “嗯,我是想的,可绯萤说底下婢女全都不认字,素禾又要操心家里的事,根本抽不出空教我。” “无妨,我可以单独请一位先生入府,专门教你。” 裴临道。 江雪芒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是惊喜。 “真的?夫君没有哄我?” 可欢喜只持续片刻,她又不由得迟疑起来。 “只是这样会不会花销太大?读书本就费银子,特意把先生请到家里,花费定然更高。” “还没开始就学着退缩,难不成是觉得认字枯燥,还是怕自己学不会,丢了脸面?” 裴临淡淡开口。 江雪芒连忙辩解,底气十足。 “才不会!别的采珠人要练三五年才能上手的活计,我短短半年就全部熟练,珠窑里的长辈全都夸我学得快,认字这点小事,肯定难不住我。” “话不要说得太满。”裴临看她一眼,出声提点,“要是请了先生,你却迟迟学不好,我自有法子罚你。” 江雪芒轻呼一声,下意识追问。 “那要怎么罚?” 裴临眼底神色暗了几分,微微俯身朝她凑近,低声反问。 “你觉得呢?” 那些夜里温存的画面一下子窜进江雪芒脑子里,整张脸唰地红透,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裴临被她这副含羞无措的模样取悦,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低头擒住她柔软的唇。 屋里气氛正暧昧缠绵,门外忽然传来轻叩房门的声响,打断了二人。 青砚的声音在外头低声响起。 “主子,宁征回来了,有要事禀报。” 裴临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燥热,稍稍松开江雪芒,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青砚跟在身侧,一路简略禀报完手头公务,又补充道。 “宫里已经派人来过两回,传皇后娘娘的话,让殿下明日入宫一同用晚膳。” 听闻平阳侯已经于昨日抵达京城,裴临心里透亮,母后这是一心想撮合他和平阳侯之女,敲定婚事。 他思索/片刻,淡淡吩咐。 “回禀母后,明日我必定赴宴。” 青砚躬身应下,正要退下,又听见裴临开口发问。 “多宝阁那边,还有人盯着吗?” “一直有人守着,那铺子和掌柜查下来,和三殿下并无牵扯,今日刻意刁难江姑娘,应当只是临时起意。” 裴临冷冷哼了一声。 “废他一只手,算是狗眼看人低的教训。” 青砚心里不由一惊,万万没想到殿下竟然会为了那女人出头。 短暂怔神后立刻躬身领命。 “属下这就去办。” —— 这边薛府里,天刚擦黑,屋里点起了纱灯。 薛明月正临窗执笔,侧影映在茜纱窗上,勾勒出一副清绝出尘的轮廓。 丫鬟上前,一五一十把多宝阁掌柜拿湖珠冒充南珠骗人的事禀报清楚。 又说起半路偶遇三殿下,怕小姐因为没有买到心怡的首饰不痛快,特意挑了一套赤金嵌宝头面,专程送来哄她开心。 薛明月听完只淡淡瞥了一眼那套流光耀眼的金饰,随口吩咐下人放到一旁,根本没有上手细看的意思。 半晌她放下笔,抬眼看向身旁的丫鬟,语气平淡。 “今日你倒是格外多话,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刻意瞒着我?” 第十七章 我帮你 有裴临亲自吩咐安排,授课的先生没过几日便顺利入府任教。 可江雪芒从未读过书、毫无根基,底子实在太过薄弱,简单的字句都要反复教上数遍,气得授课先生频频摇头,满心无奈。 这一切,全都被素禾看在眼里。 她嫉妒裴临对江雪芒的优待,暗中授意绯萤等人,刻意用受潮发苦的陈茶招待先生。 偏偏江雪芒性子质朴、不通文墨,学得慢也就罢了,还总时不时问出些粗浅幼稚的基础问题,格外耗费心神。 先生口干舌燥教了整整一上午,身心俱疲。 好不容易等来茶水,入口又涩又苦,难以下咽,只抿了一口便尽数吐出。 他心底又气又烦,连午膳都不肯留下来用,索性拂袖而去,就此告辞。 另一边,江雪芒也学得头昏脑胀、双眼发胀。 她从前日日下水采珠、劳作谋生,从未觉得辛苦。 可不过短短一上午的识字读书,竟比高强度劳作一日还要疲累熬人。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正打算唤绯萤摆上午膳休息片刻,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素禾领着一位仪态规整的中年妇人,径直走进院里。 素禾神色端正,语气不卑不亢,依着规矩开口。 “姑娘,主子特意吩咐了,识字习文固然重要,可这规矩更万万不能落下。 这位就是府上的教习方嬷嬷,经她手调教过的丫鬟小厮不计其数,是最有资历,也是教得最好的。 嬷嬷平日里事务繁忙,此番能抽出空来专程教导您,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快快起身,好好跟着学,别辜负了主子的心意。” 既然是夫君特意安排的,江雪芒不好推脱,只能饿着肚子站起身,跟着学规矩。 初冬的风刮过来已经刺骨冰凉。 教习嬷嬷提前收了素禾的吩咐,存心刁难她。 立规矩时要求格外严苛,站要腰背笔直不能晃,走路步子大小、抬手躬身的幅度都要一遍遍反复重练。 还拿学规矩需身形利落当借口,不许她换上厚实棉袍,只准穿一件薄薄的短棉褂。 冷风一阵接一阵往身上钻,江雪芒的脸颊冻得发红,两片嘴唇更是惨白,指尖僵得都快要弯不起来,站久了双腿止不住轻轻打颤。 好在她从小苦日子过惯了,这点寒冷根本熬不倒她。 从前在淮江边采珠,深秋寒冬也要扎进冷水里。 有一次上岸才发现忘记带替换的干衣裳,等到采完珠交完徭役,整个人冻得浑身僵硬跟冰坨一样。 那样的苦她都硬生生扛过来了,如今身上好歹还有件棉衣,不用泡在冷水里,已经算舒服很多。 她咬着牙默默硬撑,直直站在冷风里反复练习行礼走路。 反倒那教习嬷嬷年纪大些,耐不住外头的寒气,找了个借口躲进屋内取暖偷懒。 眼看着嬷嬷半天不回,江雪芒才被一个心软的小丫鬟扶着,踉跄走回屋里取暖。 小丫鬟上前给江雪芒披上厚袄时,江雪芒留意到她时不时压着嗓子低声咳嗽。 拿衣裳的一双手红肿溃烂,布满深浅交错的冻疮,看得人心头发紧。 江雪芒拉住她的手腕轻声询问缘由。 小丫头怯生生垂着头回话,说自己原本是浣洗房的粗使下人,一年四季都要泡在冷水里搓洗衣物。 长年累月寒气湿气侵透皮肉,手脚常年浮肿发僵。 每逢阴雨天,腰背冷得像贴了冰块,胸口发闷还总不停咳痰,方才忍不住,反倒扰了姑娘。 “这算什么惊扰。” 江雪芒心里发酸,瞧她这般小小的年纪,就落下一身病根。 往后漫长日子,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苦楚。 她转身走到桌案边,拿起毛笔。 虽说识字尚且艰难,写不出完整的药材名字,却凭着往日跟着珠农长辈识药的记忆,把艾叶、生姜、羌活、桂枝几样药材的模样大致描画出来。 她耐着性子细细叮嘱丫头每一味药材的用量,告诉她全部研磨成细粉,兑上烈酒调成药膏,敷在手脚关节受寒肿痛的地方。 若是咳喘厉害,就取厚厚一层敷在前胸后背,能舒缓胸口憋闷、止住咳嗽。 从前采珠人常年潜入深水,冷水入骨、水湿淤堵肺腑,十有八九都落下顽固畏寒咳喘的旧疾。 这个土方子是淮江边代代传下来的,对付寻常寒湿伤痛格外管用。 小丫鬟静静听着她一字一句细致讲解,眼眶慢慢泛红,鼻尖发酸,心里又暖又涩。 等确认丫头把所有法子都牢牢记下,江雪芒才温和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当场愣住,局促地绞着衣角,低声答道。 “奴婢自幼被卖进府做粗活,从来没人费心给取过名字。” 江雪芒心说,也是个苦命的人。 正想着要不帮她取个名字的当口,方才躲去屋内取暖的教习嬷嬷折返回来。 一进门看见江雪芒坐在桌边同丫鬟闲话,当即沉下脸厉声斥责她偷懒懈怠。 接下来教习规矩时,方嬷嬷更是存心加倍刁难。 取来一只盛满墨汁的瓷碗,勒令江雪芒顶在头顶,独自站在寒风庭院里罚站。 江雪芒又饿又冻,浑身发软,一个没稳住,头顶的墨碗“哐当”翻倒,浓稠墨汁泼得满身都是。 一旁伺候的宫人瞧见,都偷偷低下头嗤笑她的丑样。 眼看快到裴临下朝回府的时辰,教习嬷嬷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只得松口让她回屋沐浴换衣裳。 等裴临踏进房门,却没见江雪芒像往日一样兴冲冲迎上来。 他察觉不对劲,上前伸手直接将人掰过身子。 看到她脸颊、脖颈、以及一路顺着领口蔓延向下,洗不净的墨渍,不由轻笑出声。 “旁人读书习字顶多脏一双手,你能弄到满身都是也着实厉害。” 江雪芒脸颊烧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揪着衣角。 “夫君,这墨和我从前在淮州书院见的完全不一样,怎么洗都洗不掉……” 裴临笑意更深。 “这是上等徽墨,墨迹百年难消,岂是街边廉价墨汁能比的。” 这话一出,江雪芒顿时慌了神。 “那可怎么办?我身上带着一片黑印,往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裴临上次兴致被打断,此时看着被黑墨衬托地越发白皙的江雪芒的肌肤,喉头泛起一丝燥意。 他想起京中近来兴起的雅趣,便是在美人肌肤上挥毫作画。 当即拦腰将人抱起,轻放在桌案之上,取过一支毛笔说道。 “别急,我来帮你。” 第十八章 喝了它,我就不能有孩子了? 裴临的笔墨功底是极好的。 从前太傅教他课业时就时常感慨,若他不是东宫储君,潜心研究书画,日后一定会有很高的艺术造诣。 他捏着蘸了淡墨的笔尖,轻轻落在江雪芒肩头。 毛笔的毛絮扫过肌肤,一阵阵细碎发痒的触感顺着皮肉钻进心底,江雪芒下意识微微缩肩,身子轻轻发颤。 “夫君...” “别乱动。” 裴临嗓音低哑,轻轻按住她。 “要是画错,就没法补救了。” 笔尖慢慢游走,一点一线缓缓勾勒。 时而轻扫,时而淡淡晕开墨痕,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落在胸前... 发痒的酥麻感混着羞意缠在一起,江雪芒把呼吸放得轻轻浅浅,不敢大幅度动弹,怕打乱他笔下线条。 可又实在抵不住那一阵阵刺痒,时不时细碎地急喘两声,眼尾泛开淡淡的红。 写字画画原本是斯文正经的雅事,此时却被他用来做这种事。 江雪芒不由脸上温度越来越高,只能微微偏过头,不敢直视身前的人。 裴临另一只手并未闲着,指尖所过之处,如同燎原之火,点燃了两人极力压抑的欲念。 热意蒸腾间,满室皆春。 次日一早,裴临入宫觐见皇后。 他依着事先的约定,从容得体地陪着平阳侯和他的女儿说话,神色温和、礼数周全,看着倒是相谈甚欢。 待宴席结束,裴临先行告辞。 缓步走在宫中青石甬道上,恰好撞见入宫拜见淑贵妃的薛明月。 二人依宫中规矩相互见礼过后,裴临本无意多做纠缠,擦肩而过之时,却被薛明月轻声唤住。 “琰之哥哥。” 琰之是裴临的字,是年少时她日日挂在嘴边的,亲昵又熟稔。 昔日少年情意炙热纯粹,可如今再听见这声称呼,只剩物是人非的荒唐与嘲讽。 裴临神色淡淡,语气疏离客套。 “薛小姐有事?” “你从前都是唤我皎皎的,”薛明月眸色微涩,轻声哽咽,“如今相见,竟这般生疏了吗?” 裴临负手立在原地,侧过面庞,不愿看她。 薛明月被他的冷漠刺到。 方才入宫途中,她已然听闻了今日中宫里宴席的事,心底酸涩翻涌,终是忍不住开口追问。 “你真的要娶平阳侯之女为妻吗?” 裴临神色未变,语气凉薄。 “此事与你无关。” “我只是...” 薛明月轻咬下唇,眼底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 “我只是……希望琰之哥哥能顺遂安乐,不要因为一时的赌气,做出日后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赌气?与谁赌气?” 裴临反问。 “是裴宥?还是你?” 薛明月瞬间语塞,默然不语。 裴临看着她隐忍的模样,语气愈发淡漠。 “过往的种种,我早已放下,你也不必自作多情。” 说完,他抬脚便要离去。 没走两步,却听见柔弱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留一个与我容貌相像的女子在身边?” 裴临脚步微顿,侧眸看向她。 “谁告诉你的?” 薛明月小碎步追上来,伸手轻轻拉住他的小臂。 “你别管我从何得知,你只需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裴临缄默不语,算是默认。 薛明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琰之哥哥,我知道你一直恨我,恨我背弃了你、辜负了我们的情意。可这么多年,煎熬痛苦的又何止你一个?” 她声音发颤,带着满腹委屈。 “当年我也是被家族裹挟,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裴临打断她的辩解,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澜。 “不管你听说了什么,往后我的一切,都与你再无干系。与其在此纠缠,不如好好操心你自己的婚事、你的未来夫君。” 话音落下,他抬手抽回自己的衣袖,不再停留,大步决然离去。 深宫长道清冷空旷,只余下薛明月一人立在原地,身姿单薄孤寂。 她强行逼回眼底翻涌的泪意,重新恢复成端庄自持的世家贵女模样。 微风拂过,薛明月望着裴临远去的背影,唇瓣轻动,一字一顿,低声呢喃。 “江、雪、芒……” —— 江雪芒被折腾了一夜,起身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掀开眼皮,就瞧见昨天那个在浣洗房干粗活的小丫鬟站在绯萤身后,正偷偷对着她笑。 她心里怜惜这孩子小小年纪受尽苦累,两人又聊得投缘,昨夜便跟裴临提了一句,想把人调到身边陪自己。 裴临昨天难得高兴,一口应下,跟着又翻身将她牢牢扣住,余下的话全被揉碎在温存里。 “姑娘该起身了。” 小丫鬟捧着干净衣裳走到床边,伸手想帮江雪芒穿戴。 目光无意间扫到她肌肤上留下的墨画,不由羞红了脸。 一旁的绯萤见此,心底暗骂江雪芒不知廉耻。 殿下素来稳重自持、行事端正,都是这个女人勾引迷惑,竟做出这般轻佻出格的事。 再一想到江雪芒主动讨要别的丫鬟近身,分明是嫌她伺候得不好,一股火气直往上涌。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凭什么瞧不上自己? 见江雪芒慢悠悠磨蹭着穿衣服,绯萤索性将手中盛着汤药的瓷碗重重搁在桌边,语气生硬地催促。 “姑娘快点穿戴妥当,过来把药喝了。” 江雪芒一看见那药汤就犯愁,苦着脸轻声央求。 “能不能不喝呀,这药又苦又涩,难喝死了。” “那可不行。” 绯萤立刻打断她。 “主子没有迎娶正妻之前,府里绝不能有其他侍妾先生下孩子,姑娘要是不喝这避子汤,我没办法跟素禾姑姑交差,更没办法跟主子交代。” 一语落下,江雪芒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这药是做什么用的?” 她懵然地看了一眼桌上黑漆漆的药汤,不可置信地问道。 “喝了它,我就不能怀不上孩子了,是吗?” 第十九章 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方才在宫中同薛明月一番纠缠,使得裴临一路上都心绪沉沉,脸色难看。 他回了东宫,脚步却不知怎么的,又拐向了明澜院。 院门半敞着,暮色正一寸一寸地落下来。 江雪芒独自坐在院中的小木凳上,微微垂着头,衣裳穿得有些单薄。 暮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已被养得莹润的脸颊染上一层极浅的暖色。 整个人像一汪不起风的水,又像是盛了半盏冷了的茶。 安静中带着一股破碎的美感,看着让人心头一软,生出几分怜惜。 裴临走到她身后,伸手扣住她双肩,低声发问。 “今日怎么没跟着嬷嬷学规矩?” 视线顺势往下,落在领口下若隐若现、昨夜他亲手画下的墨痕上,心头顿时泛起几分燥热,俯身便要吻她。 谁知江雪芒轻轻偏过头,不动声色躲开了。 裴临眉峰一蹙,本就因薛明月压在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干脆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语气冷硬几分。 “又在闹什么脾气?” 江雪芒伸手指了指桌上空空的药碗,声音轻轻发颤。 “绯萤说,喝了这个,我就怀不上孩子了。” 她抬眼直直望着裴临,眼底满是无措。 “她们说,这是夫君你的意思,是真的吗?” 裴临从没有亲口吩咐过要江雪芒在房事之后,必须喝下避子汤,想来是素禾她们依照东宫旧例自作主张。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他有心将她留在身边慢慢调教,也绝不可能允许她抢在正妻之前生下子嗣。 下人这般安排,并不算逾矩。 “只是眼下暂时不能有。” 他淡淡开口安抚,可对上她一双干净透亮、盛满委屈的眼睛,裴临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自在,又补上一句。 “日后若是想要,也是有机会的。” “为什么...” 只因绯萤说那是夫君的安排,江雪芒纵然心里并不情愿,也还是捏着鼻子,将那碗苦涩浓稠的药汁一滴不剩地喝了。 此刻得到他亲口确认,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直直落了下来。 “在珠湾村的时候,夫君为了同我要个孩子,还专程抓药吃药,怎么回了京州,就不想了?” 她迷茫地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心头酸涩难忍。 仿佛那里曾孕育过一个小生命,却被她亲手舍弃。 “难道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你要娶别人?” 绯萤说,夫君每次在亲热之后都要让自己喝下不能怀孩子的药,是因为以后要嫁进来的正牌夫人,要是知道夫君之前同别人有了孩子会不高兴。 那......她呢? 她算什么? 她明明早就跟夫君拜过堂、成过亲了啊! 难道在她这儿,给夫君生个孩子也是错吗? 她也曾听人说过,有钱的男人家里往往都有很多女人,可她从来只盼着能和夫君二人安稳度日。 “夫君...” 江雪芒腮边挂着泪痕。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吗?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她泪眼婆娑委屈落泪的样子,竟莫名和方才宫道上的薛明月重叠在一起,甚至连质问的话语都如出一辙地相似。 裴临心底瞬间涌上一阵烦躁。 口口声声让自己不要另娶,可她自己还不是转头就同别人说定了婚约?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心思也不单纯。 亏他还为了安置她,应下母后的安排去见平阳侯之女。 本想着等迎娶正妃,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给她个名分,将人纳入房中,总归是能更体面些。 谁知她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一心急着怀上孩子,妄图母凭子贵。 如此算计,实在让人心寒。 念及此处,裴临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这几日学的规矩,并没有教会你看清自己的身份。” 他扬声朝外喊来素禾,语气不带半分温度。 “从明日开始,多加一倍的课程,好好教教她什么念头不该有,什么事不能做。”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江雪芒一眼,径直拂袖离开。 往后一连好几天,裴临再也没有踏足明澜院半步。 东宫下人最会察言观色,主子这般明显冷淡疏远,再加上素禾私下有意无意提点几句,院里伺候的宫人和婢女,越发不把江雪芒放在眼里。 这天绯萤端着食盒走进屋内,将饭菜往桌上一搁便退到一旁站定。 江雪芒刚吃了一口米饭,便发觉米粒干冷发硬,配菜更是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她心里疑惑,轻声开口询问。 “今日的饭菜怎么是凉的?” 绯萤脸上没半分歉意,随口扯出一套规矩搪塞她。 “府上一直都规矩森严,但凡送入内院的膳食,全都要底下下人先行试毒,确认没有异样,才能送到主子跟前。 来回耽搁一阵,饭菜凉了也是常有的事。” 说着她还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指责。 “这般安排也是为了姑娘的性命安危着想,试毒的下人日日担着风险都不曾叫苦,姑娘反倒因为一口凉饭斤斤计较,未免太不知足。” 江雪芒没再多争辩,只淡淡说自己吃不下,放下了筷子。 绯萤见状也毫不客气,立刻上前麻利收走所有碗碟。 到了第二日,送来的依旧是放凉许久的残羹冷菜。 从那之后,绯萤平日里的态度越发不耐烦起来。 经常当着江雪芒的面,指桑骂槐地嘲讽她出身乡野,言行举止粗俗上不得台面,半点大家女子的仪态都没有。 那日新调来的小丫鬟,江雪茫后来为她取名阿暖。 阿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实在替江雪芒委屈。 偷偷跟她说,绯萤这群人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故意刁难。 江雪芒却看得淡然,只轻声宽慰小丫头,说自己手脚齐全,总等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是个事儿。 她看到院里角落散着不少废弃青砖碎块,于是便带着小丫鬟一块块收集起来。 凭着从前在乡下劳作的经验,亲手堆叠、垒砌、找平... 不多时,一个简陋却稳固的简易土灶便成型了。 两人就这样,将每日将送来的冷饭剩菜重新加热后,再端回屋里食用。 这天江雪芒刚吃完午饭,打算趁教习嬷嬷来之前,抓紧时间躺下小睡一会儿。 小丫鬟上前替她铺被褥,手刚掀开床褥一角,猛地吓得失声尖叫: “啊!有蛇!” 第二十章 他是我的家人 江雪芒听见阿暖猝然发出的惊呼,心头一紧,立刻伸手将小姑娘拽到自己身后护好。 床褥中央,一条青褐色的蛇静静盘踞在柔软锦被上。 周身绷着慵懒的弧度,只偶尔极轻微地吐一下信子,浑身懒洋洋的,几乎没有挪动的迹象。 江雪芒轻声拍了拍阿暖紧绷的手背,柔声安抚。 “别怕,天气冷了,蛇大多进入半冬眠状态,动作迟缓,一般不会主动咬人。” 她常年在淮江水域采珠,水下石缝、河滩水草里水蛇随处可见。 经常与这类生灵打交道,捉蛇、驱蛇早已是熟练本事。 她动作干脆利落,稳妥捏住蛇的七寸,轻轻松松便将这条蛇从被褥上提了起来。 触手能明显察觉它躯体僵硬、反应迟钝,确实毫无攻击性。 江雪芒寻来一只闲置空竹箱,小心将蛇放了进去,合上箱盖。 见蛇被处理妥当,阿暖紧绷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她年岁不大,但小小年纪就被卖入深宅为婢,看多了后宅下人之间阴私算计、刻意构陷的手段,心思远比江雪芒敏锐。 目光落在被蛇身蹭得发潮、沾染了腥气的被褥上,眉头紧紧蹙起,当即抱不平道。 “府里各处向来都会提前放置驱蛇防虫的药包,眼下进了冬日,野外的蛇早就冬眠了,怎会平白无故钻进屋里来? 一定又是绯萤几人故意刁难姑娘!奴婢这就去禀报素禾姑姑,让她把事情上报给公子!” 江雪芒伸手轻轻拉住正要转身离去的阿暖,摇了摇头。 “冬天也不是所有蛇都睡得死死的,咱们屋里炭火烧得暖和,它可能是循着温度钻进来取暖的也说不定。 咱们没有亲眼看到人家抓蛇放蛇,不好凭瞎猜就去告状。”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 “再说了,公子已经够忙的了,就不要再用这种小事去打扰他。” “姑娘……” 阿暖看着江雪芒事事忍让、处处替太子考虑的样子,又想起这些日子殿下冷冰冰的态度,一连好多天都不踏进明澜院,心里实在替她委屈,忍不住小声问: “公子对您这么冷淡,您怎么还处处为他着想?” 她看得出来,江雪茫跟那些趋炎附势,想要攀高枝的女人不一样,着实有些心疼她。 江雪芒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眼神软软的: “因为他是我的家人,善良温柔,待我也是真心的啊~” 要是当初没遇上夫君,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独自守在珠湾,日子只会难上加难。 采珠本来就是拿命换饭吃,江水又冷又深,一不小心就会淹死在里面。 就算平平安安上岸,没靠山没后台,珠把头能随便克扣工钱,一起干活的采珠女也会抱团挤兑她。 万一受寒生病、身上长了冻疮,连个端水送药的人都没有。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憋着,一辈子挤在江边破破烂烂的小茅草屋里,孤零零苦到老。 是夫君的出现给了她依靠,实实在在疼过她。 如今夫君不嫌弃她的出身,将她带回京州,给了她一个家。 衣食无忧,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江雪茫慢慢说起两人在珠湾村里平平淡淡的相处日常,语气里全是柔软的笑意。 阿暖静静听着,也能感受到她对殿下的真心。 虽说她口中温柔体贴的夫君,和冷漠疏离的太子殿下完全是两个样子,但人家两口子之间的私事,也没必要全部让外人知道。 阿暖不再多说,点头表示明白了。 而后主动提出去库房帮江雪茫换一床新的被褥来。 江雪芒转头看了眼装着蛇的竹箱子,随口笑着提议: “大冬天能抓到蛇也算少见,阿暖,想不想炖一锅蛇羹?喝下去能祛寒湿,刚好治治你身上的冻疮和咳嗽,身子也能暖和不少。” 裴临这几日一心筹备秋狩围猎的各项琐事,终日在宫中奔走处置,直到日头西斜,才算处理完公务动身离宫。 返程马车上,青砚还为他核对围猎随行人员的军械与补给账目。 片刻都不得闲。 总算马车抵达东宫正门,素禾带着一众宫人早已在台阶下候驾。 见裴临下车,上前躬身替他拢好雪白狐裘大氅。 一行人向内行走的间隙,素禾低声逐项禀报近期府内需要太子定夺的杂务,裴临从容一一批示安排妥当。 处理完公事,他心底不自觉掠过江雪芒的身影,随口发问。 “明澜院这些日子情形如何?” 素禾闻言立刻借机添油加醋,语气暗含几分不满。 “那位姑娘性子骄拗,连日学规矩屡屡惹得方嬷嬷动气。一会儿嫌送来的饭菜不合胃口,一会儿又挑剔贴身衣物穿着别扭,今日还特意让人去库房申领全新被褥,着实太过娇气,十分不好伺候。” 裴临只当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经过连日严苛的规矩打磨,想来她也该收敛心性、尝到苦头了,于是淡淡吩咐: “她若是能醒悟认错、安分服软,便叫她到前殿来见我。” 话音方才落下,视线无意间扫过后院方向,一缕淡淡的烟火袅袅升腾,方位赫然正是明澜院。 裴临神色一凝,当即沉声追问: “那边是什么动静?莫非府中走水了?” 第二十一章 打板子 裴临快步赶到明澜院,入目便是漫天缭绕的浓烟,呛得人几欲窒息。 院子角落里,江雪芒蹲在自建的土灶旁,正低头添柴烧火。 满脸灰土,模样狼狈随意。 这一刻,裴临心头怒火瞬间炸开,厉声呵斥。 “你在胡闹什么!谁准你在院内私起明火的?立刻灭了!” 江雪芒听见声音,连忙回头,见是裴临归来,随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眉眼依旧平和: “公子回来了。我在煮蛇羹,只是捡的柴火有些潮湿,烟才大了些。” 她说着抬手挥开眼前缭绕的烟雾,语气温软如常。 “你先进屋歇会儿,我这边很快就好,煮好了便端进去给你。” 可裴临脸色早已沉得彻底,是从未有过的阴寒。 他不必再多吩咐,身侧待命的宫人立刻一拥而上,直接将江雪芒架到一旁,三下五除二便扑灭了灶火。 紧接着几人动手,就要拆掉她亲手垒起来的土灶。 江雪芒看得心急,连忙开口阻拦。 “你们别拆我的灶台!往后我还要自己热饭做饭用呢!” 这话彻底戳破了裴临的底线,他忍无可忍,冷声道: “你当真以为这里是珠湾村的破院子,可以由着你肆意胡闹?连日教你的规矩,你是半点没听进去,全都学进狗肚子里去了?” 江雪芒微微局促,连忙老实解释。 “我只是想着闲来无事,可以自己做饭吃,也省得绯萤她们日日来回端送着麻烦。” 裴临闻言只觉可笑又可气。 “若不是你挑剔饭菜不合口味,她们会这般麻烦?” 先前素禾禀报说她挑剔膳食、难伺候,他还只当是下人添油加醋、刻意夸大。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她当真是肆意妄为、任性使小性。 想用这种拙劣手段博取自己关注、闹着邀宠? 也未免太小看自己了。 裴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锐利逼人,字字带着威压: “你当真觉得,我舍不得苛责重罚你?” 阿暖吓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江雪芒老实嘴笨,真惹得殿下动了大怒,受皮肉之苦。 “扑通”一声直接跪下,急急替她辩解: “公子,真的不怪我们姑娘!是绯萤她们故意为难人!这几日送来的饭菜全是凉透的,硬邦邦根本没法吃,姑娘吃了胃里难受,又不想拿这点小事烦您费心,才自己搭了小灶台热饭吃。 今日闹得浓烟四散,也是奴婢贪图省事,捡来了湿柴,全是奴婢一个人的错,求公子千万别错怪了姑娘!” 一旁的绯萤等人听了,也忙下跪,七嘴八舌地狡辩。 “公子别听她胡说八道,奴婢们都是按照规矩行事,何曾怠慢过姑娘?如今天气凉了,饭菜这么远端到屋里难免不如刚出锅的热乎,怎能说成是故意针对?” “是啊,奴婢们好心规劝姑娘院内不能起明火,可姑娘非但不听,还不让奴婢等人再伺候膳食。 就是今日公子不来,奴婢也是要将这事禀告素禾姑姑的,万一不小心引燃屋子酿成大祸就糟了。” “绯萤姐姐说的正是,奴婢们本分侍奉,却被人平白无故扣上苛待主子的罪名,实在是冤枉,还望狗公子明察!” 一群下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道理,半点不肯示弱。 乱糟糟的争执听得裴临心烦意乱,厉声呵斥。 “都住口!” 素禾见裴临怒火升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上前柔声劝解: “主子切莫动气。江姑娘来府上日子还浅,诸多规矩不懂也算情有可原,之后再多严加教习便是。” 裴临冷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跪地一众下人: “主子不懂规矩,你们这群下人也全是蠢货?事前为何不阻拦?” 他语气冰冷,一甩袍袖。 “来人,把她们全部带下去,每人重责五十板子。” 绯萤等人听见这话,瞬间都吓傻了,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江雪芒一听夫君竟要责罚院里的下人,忙着急道。 “土灶是我自己垒的,生火热饭也是我的主意,为什么要打她们?” 她从前在珠窑挨过板子,深知木板沉硬,一棍下去皮肉开裂,疼得撕心裂肺。 阿暖年纪那么小,五十板子打下来,怕是根本撑不住,要丢了半条性命。 “主子行事失了分寸,是底下下人管束不力,本就该受罚,这是规矩。” 裴临神色冷硬。 “今日我借着这事罚她们,也好让所有人长长记性。往后再敢纵容违制之事,一律直接发卖出府,永不召回。” 话音刚落,一众丫鬟吓得放声痛哭,不停磕头认错求饶,只希望不要被发卖到外头受苦。 可侍卫半点不留情面,直接拖着几人到院外行刑。 木板击打在身上沉闷的声响,混着下人凄厉的痛呼一阵阵传进来,听得人心头发紧,实在不忍入耳。 江雪芒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拉扯裴临的衣袖哀求。 “别打了好不好,全是我的错,我往后再也不敢在院里生火做饭了,求你停下!” 裴临面色丝毫未松,摆明了要拿此事杀鸡儆猴。 江雪芒望着他冷硬的侧脸,红着眼眶,忽然梗着脖子反问一句: “如果住在一起的人,其中一个犯了错,其他人也要跟着受罚,那公子你呢?” 这番大胆的质问让裴临一怔,眼底满是惊愕,下意识沉声反问。 “你方才说什么?” 江雪芒睫毛挂着泪珠,娇柔却不肯示弱,直直望向他: “今日是我做错事,你怪丫鬟没能拦住我,便要重罚她们。那公子不也同样没能拦住我,难道就不用受罚吗?” 从来没人敢这般顶撞、忤逆他,裴临一时怒火中烧,气得高高扬起巴掌。 江雪芒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躲也不躲。 僵持片刻,那记耳光终究没能落下去。 裴临只觉得和这个出身乡野、不懂半分分寸礼数的女人根本无从理论,动手打她反倒落了自己身份。 他猛地甩开攥着她手腕的手,语气满是愠怒,朝外厉声吩咐: “接着打,不满五十板,谁都不准停下。” 等到板子打完,阿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湿透,跟衣服粘连在一起。 江雪芒半扶半抱,小心翼翼地将人挪回屋内,安置在床尾的小榻上趴着。 院里没有治棒疮的药膏,她便去厨下打了清水,又取来一点米酒温热,端回屋细细给阿暖擦洗伤口。 温热的酒水擦过破损皮肉,阿暖疼得微微发抖,江雪芒拿着布巾的手也跟着发颤。 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榻边,低声哽咽。 “都怪我,是我连累你受这份罪。” 阿暖强撑着转过半边脸,反倒轻声宽慰她。 “姑娘千万别这么讲。院里私自生火本就不安全,奴婢明明知道不妥,却没能及时劝住姑娘,是奴婢的失职,公子责罚也是理所应当。” 她勉强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 “况且公子到底顾着姑娘的面子,没有下重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哪里能劳烦姑娘亲自照顾我一个下人。” 话音未落,她勉强想撑起身。 无奈后背伤口猛地被拉扯,吃痛之下,身子一软重重跌回榻上。 江雪芒连忙按住她,让她安稳趴好。 低头看向盆里混着鲜血泛红的酒水,攥着布巾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第二十二章 他变了 还记得在淮州珠湾村的那段时日,夫君重伤刚醒,不爱说话,整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阶前晒太阳。 有一日她下河采珠,捉回一条肥大的鲤鱼,临时养在院中水缸里,笑着问他想不想喝鲜鱼汤。 他那会儿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可就在她伸手准备捞鱼宰杀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尾鲤鱼腹间鼓动,正缓缓产出细碎的小鱼苗。 一尾尾细弱透明,在水里轻轻游动。 夫君见状立刻拦住她,亲手捧起那条鲤鱼,缓步走到屋外的小溪边。 小心翼翼放进流水里,任由它带着鱼苗自在游走。 那时候的他,何其善良温柔,连一尾怀崽的鱼都舍不得伤害。 怎么如今恢复记忆回到京州,却能不动声色下令重打人五十板子,看着满地鲜血都能毫不动容。 思绪翻涌,江雪芒眼眶又一阵阵发酸。 这个人,还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夫君吗? 阿暖瞧出她的难过,强撑着伤痛微微抬起身,轻声安慰。 “姑娘,您别多想,一府上下有这么多人,公子总得立起规矩才好管束。 若是全都随心情处置,岂不就乱套了。 再说公子待下人已经够宽厚的了,换作别家的主子,出了今日这事,恐怕直接就把我们发卖出去了。” 阿暖说的全是真心话。 裴临对待宫人仆从,的确远比寻常世家贵人仁慈宽待许多。 府里下人该有的休沐、节礼、衣物粮米,从来都没有缺过。 每逢年节,还会额外多发二两纹银当年赏,体恤底下人劳作的辛苦。 比起外头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已经是天差地别。 多少世家主子,心情不好便随意打骂下人,将奴婢的性命当做泄愤的工具。 尤其是后宅主母,最是忌惮丫鬟近身伺候男主人。 一旦发现有想要爬床的,便会用尽阴狠手段磋磨,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上个月,京中还传过闻有大户人家府里莫名丢了一个丫鬟,对外谎称私自出逃,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姑娘多半是悄无声息死在了后宅争斗之中。 反观东宫,后院没有侍妾,由素禾协同一众女官按规矩打理。 纵然偶尔下人们之间也有勾心斗角的事发生,风气却也还算清正。 只要不犯下滔天大错,太子殿下向来都会留几分情面,从轻发落。 也正因如此,一众下人就算挨打挨罚,也愿意留在东宫当差。 阿暖伸手,轻轻握住江雪芒冰凉的手掌。 “我信姑娘的话,公子定是个好人,姑娘也该相信自己的眼光才是啊。” 江雪芒听了阿暖的话,破涕为笑。 反手擦干眼泪,而后紧紧攥住她温热的手。 “嗯,我当然信他。” 经过阿暖的一番开解,江雪芒心里好受了许多。 也认识到了自己擅自在院子里垒土灶,起明火是多么危险的事。 她不是放不下身段的人,既然知道做错了事,就该主动去找夫君赔罪认错。 她先去膳房讨了一碗温热的粥,端回屋内一勺一勺喂阿暖吃下。 待其睡着了,这才转身往前殿书房走去。 还没进门,迎面就碰到了素禾。 素禾抬眼瞥见江雪芒,神色冷淡疏离,直接上前一步将她拦下。 “主子现下身子不适,谁都不想见,姑娘还是请回吧。” 一听裴临身子不舒服,江雪芒顿时慌了,急忙追问。 “公子怎么了,下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舒服了,我进去看看他。” 说罢便想绕开素禾往里走。 谁知素禾竟横步一挪,结结实实挡在了她跟前,脸上挂着冷笑。 “姑娘还有脸问怎么了?主子本就为公事操劳,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胡闹添乱,他又怎会动怒伤身?” 她冷眼睨着江雪芒,字字阴阳怪气。 “自打姑娘来了,这府里何曾有过一日安宁?不是挑剔膳食不合胃口,就是嫌衣裳款式不合身。 您在院子里闷了,主子便让人陪您上街散心;您说想认字,主子立马给您请来先生进府教授... 这般千依百顺的疼爱,您又是怎么回报的? 抵触嬷嬷教习规矩、在街上惹事生非、连累尽心伺候的下人挨板子受罚、如今就连主子也被您气得旧伤复发...... 府里人心惶惶,姑娘您自个儿掂量掂量,可对得起主子这片深情厚谊?” “我...” 江雪芒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愣了一下,半天才迟疑着说道。 “我没有嫌弃饭菜和衣裳,也没想到会连累绯萤她们挨打,我过来其实是想...” 不等江雪芒说完,素禾便不耐烦地打断她。 “还求姑娘安分些,老老实实回明澜院闭门思过,别再往主子眼前凑。 真要是再惹得主子不高兴,不光姑娘自己讨不到好,我们一众下人,全都要跟着你无端受累!” 江雪芒本就因为阿暖、绯萤一行人挨板子的事心怀愧疚。 被素禾这般夹枪带棒、借机泄愤一通数落,那股酸涩难受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尤其听了她的指责,才惊觉自己竟平白辜负了夫君的诸多纵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可越是这般,她想见他的念头便越是迫切。 恩怨隔夜只会生出更多误会,她不想两人之间这点别扭隔阂拖到明日。 正要开口好好跟素禾说几句,求对方通融放行时,书房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器皿摔碎在地的脆响。 江雪芒心头猛地一紧,别是夫君本就身子不适,这会儿一个人在屋中,出了什么危险。 情急之下,她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素禾,快步冲了进去。 第二十三章 我亲手教你 “夫君,你还好吗?” 江雪芒快步冲进屋,一眼就看见裴临单手撑着桌沿,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脚边地上,茶盏碎了一片。 瞥见闯进来的江雪芒,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漫开几分不耐与愠气,沉声开口。 “你来干什么?也想挨板子不成?” 素禾紧跟着快步进屋,屈膝半跪在地,抢先回话。 “奴婢方才领命去煎药,在院门口遇到姑娘,再三说明主子谁都不见,可姑娘执意硬闯,奴婢一不留神没拦得住,请主子降罪。” 她没料到江雪芒看着柔弱,推人时力气竟那样大,直接一把将她撞开闯了进来。 江雪芒心思单纯,半点没听出素禾这番话,是不着痕迹地将“不听劝告”和“没有礼数”的罪名都扣在了她的头上。 只听见“煎药”二字,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 “夫君怎么要吃药?可是旧伤又复发了?快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她伸手便想去撩开裴临衣襟查看。 “不是旧伤。你能不能有点规矩,这般拉扯成何体统……” 裴临抬手想要挡开她的手,身子一阵发软险些站不稳,幸好被江雪芒伸手搀扶住。 他体内的苗疆媚药药性极烈,每隔三五日便会发作一次。 今日恰好到了时限,但下午在明澜院同她大发一通怒火,心底憋着闷气,不愿再传唤她近身,便差青砚去请医师的功夫,吩咐素禾先按方子煎压制药性的汤药。 方才独自闷坐饮酒,反倒催化了体内躁动的药性,浑身燥热难耐,这才失手碰翻了茶盏。 此刻药性翻涌,裴临的神智已经隐隐发沉。 被江雪芒扶着,手臂不经意贴上她柔软的身子,淡淡的清香顺着鼻尖钻进来。 他下意识松了力道,大半身子重量都往她身上靠去。 江雪芒只觉他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热,抬手贴上他的额头。 “夫君,你好烫,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说完转头看向一旁的素禾,轻声托付。 “素禾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再去一副退热治风寒的汤药来。” 素禾知晓殿下身中媚毒一事,却不知毒素并没有根除、更不知要借用与江雪芒欢好来释放药性,只奉命按方子煎汤药。 听见江雪芒自作主张要风寒药,不禁有些嗤之以鼻。 她以为自己是大夫吗?还指使起别人来了。 素禾没应声,只抬眼望向裴临,低声请示。 “主子,您看?” 裴临浑身燥意翻涌,口干舌燥难受至极。 方才本想喝口凉茶压下不适,反倒摔了杯子,此刻懒得多费口舌争辩,只不耐挥手,示意她按吩咐去备药。 素禾微微一怔,抿紧嘴唇屈膝行礼,转头又看向江雪芒,开口驱赶。 “姑娘随奴婢一同出去吧,别留在这儿打扰主子静养。” 江雪芒面露为难,摇了摇头。 “我们都走了,谁来照顾夫君?” “姑娘……” 素禾一心不想留她单独伺候,正要接着劝说,话还没说完,就被裴临冰冷一声厉声打断。 “出去!” 素禾心底满是酸意,冷眼剜了江雪芒一眼,终究不敢违逆裴临的吩咐,默默退了出去。 等到屋里只剩二人,江雪芒小心扶着裴临落座。 看他浑身燥热、神色难受的模样,满心担忧开口。 “夫君,要不还是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吧,别把身子熬坏了。” 裴临修长的手随意搭在椅沿,指节泛着粉红。 “再多嘴,你也一并出去。” 江雪芒垂着眼皮。 “我知道自己蠢笨,之前误会了夫君,是我不对...” “只是我真心想陪着夫君过一辈子,两个人安稳相守是再好不过。若是你再有了别的女人,便不能时时陪着我了... 到时候只剩我一个人守着院子,数着天等你过来,眼睁睁瞧着你同别的女子说笑,我肯定会……” 她轻柔的话音像涓涓流水,一点点抚平裴临体内翻涌的燥火。 他抬眼看向她,幽深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低声追问。 “你会如何?” 江雪芒抿了抿下唇,老实答道。 “我会难过,会委屈,会...吃醋。 夫君就别生我气了,我也在认真学规矩,学写字。”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卷宣纸递过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你瞧,教书先生布置的功课我都认认真真练了,只是...” 她语气带着几分失落。 “我想请先生教我写夫君你的名字,先生却不肯,我只能先练会自己的名字。” 裴临暗自失笑,哪位先生敢随意书写当朝储君的名讳,怕不是觉得命长。 可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稚嫩可笑的字迹,心底那股积压半日的怒火与烦躁,竟悄悄散了大半。 江雪芒见他只盯着宣纸一言不发,忐忑发问。 “夫君,我写得很差吗?” 裴临轻笑。 “一塌糊涂,刚启蒙的稚童都比你写得工整。” 江雪芒咬了咬下唇,心头泛起一阵失落。 自打夫君恢复记忆回到京州,还从来没说过夸奖她的话。 “知道了,”她小声应道,“我回头再多练练。” 说罢伸手正想要收回宣纸,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按住纸面。 “不是想学我的名字?” 裴临拿起毛笔,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坐下。 周身滚烫的气息尽数扑在她耳畔,嗓音沙哑缱绻。 “我亲手教你。” 他一手牢牢圈着她,另一只手捉着她的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画落下两个字。 江雪芒看得新奇,睁着眼小声问。 “这便是夫君的名字吗?” “这是我的表字。” 裴临低声作答,又垂眸问她。 “认得怎么读吗?” 江雪芒来回看着纸上的字,又转头望望裴临,茫然地轻轻摇头。 “这两个字,读作琰之。” 裴临一字一顿,慢慢教她。 “琰,之。” 她嗓音娇软,带着不谙世事的清甜,撞进裴临耳中,猛地勾起尘封已久的旧事。 从前也有个明媚鲜活的少女,远远望见他,举着写满字的字帖快步跑来,笑着唤他。 “琰之哥哥,我学会写你的名字啦!” 旧忆翻涌,再加上体内药性灼烧,心头克制尽数崩塌。 满室淡淡的墨香裹着她身上干净清甜的气息,撩得他浑身燥热难耐,再也按捺不住。 裴临抬手一挥,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碰撞声,高大的身躯俯身沉沉压了下来... 另一边灶房里,素禾正守着药锅煎汤药,一名小宫女匆匆寻了过来。 “素禾姑姑,可算找到你了,殿下正在找你呢。” 素禾闻言心底顿时涌上几分得意。 说到底殿下还是习惯她贴身伺候,江雪芒就算死皮赖脸赖在书房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殿下赶出来。 她连忙应声。 “药马上就煎好了,我这就送去给殿下。” 小宫女连忙纠正。 “姑姑误会了,殿下不是催汤药,是叫水沐浴,送去书房。” 素禾整个人一怔,瞬间明白过来书房里正在发生什么。 一股妒火直冲头顶,暗骂江雪芒不知廉耻,竟这般放浪,在书房就勾引殿下。 满心气愤与酸涩冲昏了头脑,一时忘了药锅滚烫,竟直接伸手去端。 指尖刚碰到锅沿,便被烫得倒吸一口冷气。 手一抖,整锅汤药尽数摔落,药汁洒了满地。 第二十四章 同意娶亲 翌日天刚亮,裴临尚未起身,下人便来禀报宫中有人到访。 简单梳洗完毕,他移步前殿,见来人竟是皇后跟前的吴嬷嬷。 吴嬷嬷跟在皇后身边多年,几乎是看着裴临长大的,辈分摆在那里。 见她躬身行礼,裴临连忙上前伸手扶起,语气客气温和。 “嬷嬷一大早赶来,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他引吴嬷嬷落座,吴嬷嬷执意等裴临坐上主位,才端正身子开口回话。 “倒也没有要紧事,皇后娘娘惦记殿下,让老奴来捎句话,有空多回宫走走。” 裴临只淡淡客套一笑,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吴嬷嬷深知太子心思通透,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把皇后的话带到: “宫里听闻,殿下院里新添了一位姑娘,日日相伴。娘娘知晓殿下朝中事务繁重,心中压力大,有个人相伴宽慰原是人之常情。 只是殿下身担储君重任,万万不可沉溺情爱,伤了身子、分了心神。” 话音落,裴临眼底一点点覆上沉暗冷意。 他不是不知道东宫有皇后的眼线。 上次苗疆媚药一事过后,他早已吩咐青砚、宁征彻查府中所有暗线,没想到依旧有漏网之人。 万幸是皇后的人,如果是政敌的暗桩,后果不堪设想。 万千思绪只一瞬便收于心底,他敛去眸中算计,依旧礼数周全地回话。 “劳嬷嬷费心提点,孤记下了,烦请回宫转告母后,让她不必忧心。” 吴嬷嬷眉眼舒展,笑着应道。 “殿下素来懂事明理,娘娘心里自然是放心的。” 话锋一转,她又道出此行真正目的。 “另外还有一桩事,娘娘想见见府里那位姑娘,特意吩咐老奴过来,不知能否请姑娘随老奴入宫小坐片刻?” 裴临面上笑意淡去,神色冷了几分。 母后向来事事都要拿捏掌控,不亲眼敲打一番他身边的女子,终究难以安心。 旁人也就罢了,可江雪芒生得同薛明月过分相像,一旦入宫被皇后瞧见,必定再起风波。 他略一思索,找了说辞推脱。 “她前些日子不慎染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母后,实在不便入宫。 待其彻底养好身子,孤必定亲自带她进宫,向母后赔罪请安。” 怕吴嬷嬷执意强求,他顺势起身。 “说来孤也多日未曾觐见母后,嬷嬷稍作等候,待孤换身衣服,同嬷嬷一道回宫问安。” 吴嬷嬷此番领命,本是务必要将那姑娘带进宫的。 可太子主动提出亲自面见皇后解释,她也算是能交差,便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点头应下。 “那老奴就在宫门外等候殿下。” 裴临应声,随即扬声朝外吩咐。 “素禾,好生送嬷嬷出去。” 素禾快步上前,引着吴嬷嬷往外走去。 可两人走得却不是直通宫门的近道,反倒特意绕了条途经明澜院外墙的小路。 素禾心知皇后娘娘一向不喜太子殿下沉溺于情爱,知道了必要严加告诫。 所以,她昨夜将那被带回来的女人如何不懂规矩,出身卑贱、日日缠着殿下享乐等消息传递进宫。 不出所料,今天一早,吴嬷嬷就到了。 太子殿下和薛明月那段旧事,一直都是皇后的一块心病。 只要让她得知江雪芒有着跟薛明月相似的脸,必然容不下她。 届时不用自己多费手脚,皇后自会想办法将人处置掉。 为了不显得刻意,素禾一路行来偶尔同嬷嬷闲话,待到走到明澜院附近,她抬眼,果然看到江雪芒正站在院中。 此刻晨光正好,江雪芒正手执扫帚低头收拾昨日宫人们拆土灶剩下的杂物。 一身素色布裙,侧脸轮廓清晰明丽。 只要如此继续走下去,必定能叫吴嬷嬷看个正着。 而事情也一如她所计划的那样,吴嬷嬷原本只是随意瞥一眼院墙内。 看清院中女子眉眼模样时,浑身一震,脚步猛地顿住。 “这...这不是薛家小姐吗?” —— 等到裴临收拾妥当,跟吴嬷嬷一起来在皇后宫中。 吴嬷嬷借着近身侍奉的间隙,俯身凑在皇后耳边,低声细语。 直言遇到了一个女人,同薛明月几乎一模一样。 皇后闻言颇为惊怒,当即看向阶下立着的裴临,语气满是失望与愠气。 “我本以为你历经生死、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智已经成熟通透,没想到反倒愈发荒唐。 你特意寻来一个容貌酷似薛明月的女子留在东宫朝夕相伴,是嫌退婚一事还不够丢脸吗?那薛明月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裴临没料到避过了带人进宫,却还是叫吴嬷嬷不小心碰见,垂眸敛神说道。 “母后多虑了,此女是儿臣在淮州查案时所遇,带在身边是为了顺着线索追查幕后之人。” 皇后显然不信,冷哼一声。 “查案?查案需用得着日日宿在她房中,还与她……” 她差点将裴临与之画画作乐的事脱口而出。 那样就坐实裴临身边近侍中,有自己安插的眼线。 如此一来,往后再想打探东宫的动静就难了,于是立刻话锋一转说道。 “别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本宫,你心里到底存着什么心思,本宫一清二楚。 趁早把人打发送走,绝不能继续留她在东宫!” 裴临眸色淡淡。 “依母后之意,是让儿臣将她养在外头?” “你……” 皇后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比起做个没名没分的侍妾,养作外室岂不更辱门楣? “你是铁了心,不肯处置这个女人?” 若是裴临一意孤行,她不介意亲自动手。 裴临却神色不变。 “眼下儿臣确有留她之理。母后若执意认定儿臣心存私念,儿臣也无从辩解。” 眼见皇后怒意更盛,裴临话锋一转,缓缓道。 “不过,为安母后之心,儿臣同意尽快落实与平阳侯之女的婚事。” 皇后一怔,神色稍霁。 “你同意议亲?” 这倒是出乎意料。 “正是。” 裴临颔首,听不出喜怒。 “一切但凭母后做主。” 皇后心中快速权衡: 一个外面来的野女人而已,纵使容貌酷似薛明月,无家世无靠山,日后想要处置,随时都可动手。 难得裴临松口,同意迎娶平阳侯的女儿。 这是稳固储位、拉拢朝堂势力的绝佳机会。 一旦错过,日后还不知要多费多少心思,于是姑且点头同意。 “既然你这般说,本宫便暂且容她一段时日,不过有个条件。” 皇后眼神冰冷凌厉。 “让吴嬷嬷亲自送一碗断子汤过去,不管今时还是往后,皇家血脉都决不允许她一个下等贱婢染指。” 第二十五章 你这般想要孩子? 返程回东宫的銮驾之内,吴嬷嬷陪裴临同乘。 她侧身坐在侧边矮凳上,伸手往车内熏炉底下添了几块热炭,暖意缓缓漫开。 见裴临面色沉郁,她小心翼翼开口劝解。 “皇后娘娘性子素来要强,今日这般行事,说到底全是为殿下着想。 储君血脉何等金贵,哪能让一个乡野村姑诞下皇家骨肉? 若是正妃尚未过门,先冒出庶子庶女,不仅折损殿下名声,往后与太子妃相处,心里也难免生出隔阂。 您就看在娘娘如此劳心的份上,不要同她置气了。” 裴临垂着眼帘,声线冷淡淡的。 “母后自然是最看重子嗣的,否则这么多年,宫里的一众皇子中,也不会最后只活下了我和裴宥两人。” 皇后早年诞下宁乐公主时伤了根本,自此再无生育的可能。 为了牢牢攥住自己的后位,把裴临扶上储君的位置,多年来,她一刻也不得放松。 自裴临幼时起,就经常听闻哪宫的嫔妃无故滑胎、哪宫的皇子又突发重病夭折。 到后来进宫的一些新人,也多是身子虚浮,侍寝多年也不见有孕... 后宫这些藏在光鲜底下的阴私,宫里老人个个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摆上台面罢了。 这话一出,吴嬷嬷脸色瞬间白了大半,慌忙出声打断。 “殿下万万不可讲这种话,那是生养你的亲生母后!” “生母又如何?” 裴临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若不是母后当年诞下宁乐时伤了身子,此生再无生育的可能,恐怕早在太医断言我先天亏虚、子嗣艰难的那一刻,她便会像舍弃薛家那般,毫不犹豫地舍弃我了。” “殿下!” 吴嬷嬷惊得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 “难道不是?” 裴临却全然不在意,语气平淡地剖开内里实情。 “当年那些流言蜚语虽被强行压下,可我能否再有子嗣还是两说,母后今日急着赐断子汤,说不定只是多此一举。” 当年裴临早产落地,底子薄弱,常年缠绵病榻,直到年长跟着武师日日习练筋骨,身子才算好转。 可先天亏空终究是难以弥补。 太医早有言,他这一生注定子嗣稀薄。 所以昔日在珠湾村寻大夫问诊,对方说他肾气亏虚,也不全是同江雪芒朝夕相伴、纵情温存所致。 “殿下快别再说了!” 这些话涉及了太多宫闱秘辛,要是落入旁人耳中,怕是又要搅动朝堂大乱。 吴嬷嬷吓得面无血色,慌忙起身福身请罪。 “是老奴失言,还请殿下降罪。” 裴临只将暖炉拢进宽大袖中,侧过身,再没有多看她一眼。 江雪芒清扫完院中的杂物。 前一刻还在念叨着夫君什么时候能回来,一抬眼,便见裴临立在明澜院门口。 江雪芒觉得这一定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有灵犀,当即笑着快步迎上前。 “公子!” 等她走近,才留意到他身侧站着一位陌生老妇人。 江雪芒满眼疑惑,转头轻声问裴临。 “公子,这位是?” 裴临神色平静。 “是我母亲身边的人。” 吴嬷嬷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瞧出裴临并未同这女子坦白储君身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姑娘。” 一听是婆婆跟前的人,江雪芒心里又拘谨又客气,照着前些日子刚学的礼数局促回礼,又小声凑近裴临耳边。 “公子怎么不提前同我说一声,我也好提前收拾打理一番。” 吴嬷嬷面上堆着温和笑意。 “姑娘不必拘谨,我家主人听闻姑娘入府,特意吩咐老奴捎些薄礼过来,姑娘不妨瞧瞧。” 身后随行的宫婢立刻上前,将托盘一一摆开。 虽然不过是几匹柔软寻常的绸缎衣料,再配上几支样式朴素、成色普通的银饰玉簪。 江雪芒却受宠若惊。 “没有亲自去拜见已经是我的不对了,还让您捎了这么多东西来,这怎么好意思,您快请屋里坐坐。” 吴嬷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视,暗自腹诽江雪芒果然是眼界浅薄。 而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 “坐就不必了,除了这些礼物之外,主人还让老奴捎来汤药一副。” 一旁宫人立刻上前,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吴嬷嬷继续道。 “姑娘把这碗药喝下,老奴便回去复命了。” 江雪芒突然想起来,昨夜过后,夫君并没有让人给她喝药。 她有些迟疑着看向裴临问道。 “我还要继续喝避子汤吗?” 裴临沉默不语,看不出情绪。 “姑娘一直在喝避子汤?” 吴嬷嬷故作惊讶。 见江雪芒懵懂好骗,借机偷换概念道。 “只要姑娘喝了这个,往后便再也不用碰那些避子汤药了。” 江雪芒眼中瞬间亮起光亮。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吴嬷嬷笑道。 “当着公子的面,老奴还能骗姑娘不成?” 江雪芒见裴临并没有否认,当即喜滋滋道。 “那多谢大婶了。” 她说着端过那碗黑漆漆地汤药,虽然味道也苦涩刺鼻,但与那避子汤不同,心里也多信了几分。 但她刚举到唇边,又忽然收回手搁在一旁。 吴嬷嬷蹙眉问道。 “姑娘这是为何?” 江雪芒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刚刚我喝了不少茶水,肚子胀得慌,能不能等会儿再喝?” 吴嬷嬷面露为难,正要劝说,裴临已然开口。 “不急着喝。” 他转头看向一众捧着礼品的宫人,吩咐道。 “劳烦嬷嬷带着下人先把东西收置妥当。” 太子发话,吴嬷嬷纵然心中不耐,也只能应声应允。 两人来在屋子里,看着吴嬷嬷带着下人们里里外外地忙活,无暇顾及自己这边,江雪芒趁机拽住裴临的衣袖,凑到他身侧小声问道。 “公子,婆婆她...是不是同意我给你生孩子了?” 裴临垂眸看向她,低声反问。 “你这般想要孩子?” “当然了。”江雪芒眼底满是向往,“世上的女人,谁不盼着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儿?”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我爹娘死的早,从小孤苦伶仃长大,直到遇上公子,才算有了依靠,若是往后能生下我们的孩子,一家三口相守在一起,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裴临沉默了片刻才道。 “可生养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有了孩子,往后事事都要费心操劳,盼他成才,盼他懂事。 若是他聪慧听话还好,若是天性愚钝、不开窍,百般教导都是白费,徒惹满心烦闷。” 江雪芒抬眼望着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语气纯粹又柔软。 “我本就是个普通人,哪里能强求孩子非要出人头地、成龙成凤呢?我不求他日后赚多少银两、做多大的官,只盼他一辈子无病无灾,无忧无虑长大,便心满意足了。” 裴临静静凝望着她,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 江雪芒目光落在桌角那碗汤药上。 “药放久了该凉了,我还是趁热喝掉吧。” 说着就伸手将瓷碗端了起来。 裴临直直盯着她,手指有些僵硬。 就在江雪芒微微仰头、张开嘴唇即将饮下药汁的刹那,裴临骤然抬手。 一挥袖,将药碗打翻在地。 第二十六章 早就习惯被抛弃了 摔碗的脆响骤然响起,吴嬷嬷闻声立刻转头望来,瞧见满地流淌的黑色药汁,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埋怨。 “哎哟,好好一碗汤药,怎么就摔碎了。” 江雪芒只当裴临是失手无意,连忙主动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满心愧疚地垂头。 “都怪我,方才没拿稳瓷碗,我这就捡碎片收拾干净。” 说着她便弯腰想要徒手捡拾地上锋利瓷片,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拽起。 裴临声音平淡。 “摔了便摔了,改日让母亲再差人送来就是。” 他递去一个眼神,随行宫人连忙快步上前,拿了抹布与簸箕清理地上狼藉。 江雪芒望着满地药渍,小声喃喃惋惜。 “话是这么说,可这到底是婆母特意备好的心意,白白洒了实在可惜。” 裴临侧头看了她一眼,心说你若是喝下这碗断子汤,往后才当真是要追悔莫及。 他转头面向吴嬷嬷,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 “就请嬷嬷如此回复母亲。” 吴嬷嬷还想开口劝说,一旁待命宫人已然上前半步,抬手做出恭送的手势。 她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躬身行礼。 “老奴先行告退。” 江雪芒见状,也要一起去送吴嬷嬷出门。 刚抬脚打算跟上,又被裴临扯住手腕。 就听他没好气道。 “走去哪?我衣裳破了,过来帮我补上。” 翊坤宫中。 听完吴嬷嬷细细复述完经过,皇后指尖反复摩挲腕间玉钏,玉面之上不见暴怒,反倒泛着一层冷沉沉的笑意。 “什么留着她追查幕后黑手,全是借口。本宫早就看出来,他分明是舍不得那女人。” 皇后静心思索/片刻,招手唤来贴身宫婢,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秘事,随后示意吴嬷嬷上前,伺候自己卸去头上珠钗、梳洗妆发。 吴嬷嬷一边轻柔替她梳理长发,一边低声提议。 “娘娘,不如明日老奴再备一碗汤药送去东宫,这次我寸步不离盯着,定要那女子一滴不剩尽数喝下。” “不必了。” 皇后轻轻阖上双眼,语气淡漠回绝。 “再过两日便是皇家围猎,传话下去,命琰之将那女子也一同带去猎场。” 说罢,她缓缓掀开半分眼皮,望向铜镜里自己的容颜,艳红唇角微微勾起。 “到时候,本宫亲自盯着她喝。” 时序早已踏入初冬,城郊皇家猎场的围猎大典方才正式拉开帷幕。 西山一带草木尽数褪去往日青绿,满山桦木、柞树落光叶片,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杈向空中伸展。 地面积着厚厚的枯褐落叶,人一踩上去,便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晨间寒风裹挟着刺骨凉意扑面而来,京中各路王公勋贵,尽数携家眷赴猎场观礼。 校场正中搭建起恢弘的御台,帝王皇后高居顶层主位,左右两阶依次排开皇子、文武百官的坐席。 裴临一身太子制式玄色猎装,腰间悬玉挂刃,立于皇子队列最前方,依礼完成全套开幕仪式。 他一举一动沉稳有度,惹得在场无数目光暗自打量。 待仪式终于完毕,裴临想到江雪芒并未参加观礼,独自一人被安置在大帐。 猎场鱼龙混杂,他生怕无人看管,她不懂规矩再惹出是非,于是顾不得与旁人寒暄应酬,脚步匆匆赶往营帐方向。 谁料刚转过一道木栅转角,迎面便撞上一道纤细身影。 是薛明月。 她一身月白绣银狐纹的猎装,外搭一件浅紫软绒大氅,边角滚着一圈细密白狐毛,衬得她身段纤细匀亭。 乌发松松挽了个温婉垂云髻,只簪了一支剔透白玉簪。 几缕碎发被寒风拂到颊边,衬得眉眼清丽温婉,肌肤莹白。 “琰之哥哥。” 她脸上似是带着几分愁绪,见到裴临,客气见礼。 “听说,你与平阳侯府的顾家小姐,已经交换了庚帖,是打算正式议亲了?” 裴临半是嘲讽,半是轻蔑地道。 “薛小姐近来倒是清闲,对孤的私事,关心得过分殷切,消息如此灵通。” 薛明月指尖骤然攥紧大氅衣角。 抬眸望着他清冷决绝的侧脸,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颤意。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是你特意放出议亲的消息,就是想看我伤心难过,以此报复我当年改与旁人定下婚约的事。” “孤还不至于这般无聊。” 裴临眸色浅浅,眼底没什么波澜。 他并非不念及与薛明月那段青葱岁月,只是那情分终究是过去了。 自她同旁人一般,在他最艰难时抽身离去,便将这份少年心事,深深埋进了心底。 放过薛家一回,权当是对昔日那个满怀赤诚的自己有个交代,也算是还清了薛明月曾伴他一程的人情。 他这一生,早已习惯被人背弃。 再多一个薛明月,于他而言,也无关痛痒。 可显然,薛明月并不这么认为。 “我承认,如今看着你与别人议亲,才真切体会到你当年的酸涩与苦楚,可我真的是身不由己,从来也没想过要真的背弃你。” 她眼眶迅速泛红,水光氤氲。 “琰之哥哥,我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说服父亲和母亲,解除现有婚约,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有必要吗?” 裴临反问。 “你能迫于压力能反悔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 薛明月被堵得哑口无言,情绪不禁有些激动。 “你究竟怎样才能相信我是真心的?跪下来求你吗?” 裴临依旧无动于衷。 薛明月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眸执拗地望着他。 “明日便是围猎正赛,往年朝臣家眷之中,都会挑选世家贵女为领队皇子献舞,预祝旗开得胜。” 她扬起小脸。 “我会当众跳起那支你从前夸赞好看的舞,为你助威,请琰之哥哥一定要赢。” 猎场上贵女为心悦之人献舞致意,已是京中人人皆知的默契。 如今薛明月已经与三皇子裴宥定下婚约,明日当众为太子裴临献舞,无疑是公然悖逆家族、违抗婚约,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裴临闻言微微眯起眼眸,眼底漾着储君与生俱来的桀骜与傲然,语气冷冽。 “孤当然会赢。但与你献舞与否,没有任何关系。”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 “如果你想要做的只是太子妃之位,不如好好勉励一下自己的未来夫君。 或许,他未必完全没有取代孤的机会。”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去。 回到大帐,裴临四下不见江雪芒的踪迹。 唤来值守的宫人询问才知,不久前她已经被皇后的人请走了。 第二十七章 “丑”媳妇儿见婆婆 此时的皇后早已换下围猎大典沉重繁复的朝服,换了一袭暗绣缠枝玉兰的常式宫装。 虽无冠冕压身,可久居凤位养出的雍容威压,依旧扑面而来,令人不敢直视。 江雪芒被宫人引至帐前,她瞧不出这衣饰的规制,只觉眼前妇人打扮得极尽雍容华贵,应该就是自己的婆婆。 想起心学的规矩,有些局促的问礼。 “江雪芒见过夫人。” 听闻她竟称自己为“夫人”,皇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悬着的心悄然松了半截。 看来裴临还有些分寸,并未向这女子透露他储君的真身。 如此也好,对方便无从借着这份情分,觊觎更多不属于她的位分和尊荣,倒是少了一层隐患。 皇后的目光静静落在江雪芒脸上。 从眉眼到轮廓,眼前这女子都同薛明月太像了。 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复刻出来似的。 若是让不知情的人远远一看,还以为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姊妹。 可待细细端详,差别便显露出来。 江雪芒容貌上明显要更盛薛明月一筹。 她的眉眼更加精致,鼻梁更加挺秀,唇瓣不点而朱... 整张脸像被晨露洗过又晒足了日头的野果子,鲜亮得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生机,直直撞进人的眼底。 但她乡野出身,虽穿着体面的衣料,可那举止神态、口音腔调,却掩不住从底层带出的局促与生涩。 即便容貌再出挑也终究上不得台面。 反观薛明月自幼养在深闺,饱读诗书,习礼知仪,一颦一笑皆是书香浸润出的温婉自持。 两人一个珍珠,一个鱼目,差距不言而喻。 皇后暗自思忖间,也稍稍明白了裴临的心思。 大抵便是年少时期的执念难消,所以寻了个替身聊以慰藉,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这般出身卑贱、毫无根基的女子,待日子久了,莫说旁人,便是裴临自己也会厌弃。 他是养尊处优的储君,心悦的应是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如何能容得这样一个粗鄙低俗的女子长留身边? 不过,这样此人留在东宫,终究是桩麻烦。 万一哪日她凭着这张脸哄得裴临一时情迷,意外诞下庶子,皇族岂非要沦为京中笑柄? 想到此处,皇后方才松懈的警惕又重新提起。 还是趁今日,让她喝下绝嗣汤,方能一了百了。 但她不愿纡尊降贵与这乡野女子寒暄,便只冷淡地垂着眼。 一旁的吴嬷嬷极擅察言观色,连忙上前,代为开口。 “姑娘请起身吧。” 江雪芒半屈着膝盖静立许久,再加上行礼姿势本就不够标准,双腿难免酸麻发胀。 听见吴嬷嬷出声让她起身,她勉强撑着力气站直,腿脚一时不受使唤,身子控制不住往一旁歪倒。 幸而身旁的阿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营帐内伺候的宫人瞧见这一幕,纷纷低下头,或者用帕子掩面,或是抿住嘴唇,肩膀微微颤动,暗地里偷笑她举止笨拙、丑态百出。 江雪芒其实并不是愚笨的人,相反她筋骨活络,学什么都快。 何况这是夫君特意交代的事,她私下里没少花时间,在院中与阿暖对练。 可恨素禾与方嬷嬷教规矩时只管一味磋磨,从未真心指点过半分。 今日这般狼狈,说到底,不过是她们存心刁难,想看江雪芒在外人面前出丑罢了。 眼见江雪芒这般笨拙失态的模样,皇后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 果真是满身小家子气,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甚至连与江雪芒同处一个帐篷都觉得颇为不耐,只想尽快打发她走。 “上次让吴嬷嬷带去的药不慎被打翻,这次特意让人多准备了一份。” 说着,皇后招手对一旁的宫人道。 “拿上来。” 话音落下,两名宫人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中央静静搁着一碗漆黑浓稠的药汤,苦涩药味悄然弥散开来。 江雪芒此刻心头仍萦绕着浓浓的窘迫。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拜见夫君的母亲,本就有些紧张,方才还当众失仪出丑,心中只觉得有些万分愧对夫君。 可听闻婆母非但没有怪罪自己,反倒还记挂着那日她没能喝上汤药、特意重新让人准备,心底顿时涌上一阵暖意。 她心想,男人们常年在外奔波操劳,不似女子能承欢长辈膝下来的亲近。 往后她定要好好替夫君侍奉孝顺婆母,弥补老人家这份缺憾才是。 心念至此,她连忙端正神色,诚恳地开口道谢。 一旁的阿暖伸手正要接过药碗,皇后却适时开口截断。 “不必谢了,凡是汤药,凉了药效便会有所折损,你快些喝了,便回去服侍吧。” 江雪芒知道有钱人家里,说话做事,喝水吃饭都是有规矩的。 自己刚才出了丑,见婆母此时似乎是有意考教自己的吃相,想着自己可不能再给夫君丢人,伸手端过药碗,小心往唇边凑去。 正在这时,帐外疾步进来一名宫人,附在皇后耳边轻声说了句。 “娘娘,三殿下在外头,前来行围猎的奉食礼了。” 皇后微微蹙眉。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奉食礼是大周特有的传统。 每次围猎开始之前,宫中适龄皇子需亲奉膳食于帝后,以示孝心恭敬、恪守尊卑。 如今宫里,除了太子裴临,也就三皇子裴宥最有资格领这道差事。 思绪转瞬即逝,数名宫人已然手捧鱼贯入内。 托盘之上一盘炙烤得油亮的鹿肉、一樽清甜温润的醴酪、一枚精致雕花的蜜煎寿桃。 裴宥一身利落的锦色猎装,紧随其后踏入大帐。 他走到凤座前,略一拱手,语气恭顺。 “小三给母亲请安,愿母亲福寿安康。” 这围猎奉食,行的是家里子侄的礼数,不是朝堂上的君臣大礼。 故而皇子皆以寻常家人称谓相称,为的是守住身为晚辈的那份赤诚本心。 礼毕起身,裴宥目光微扫,忽然落在了一旁的江雪芒身上。 他唇角一勾,笑意温和,语气熟稔。 “原来嫂嫂也在这。” 皇后心头一惊。 裴宥竟认得这乡野丫头? 按理说,只有太子正妃才担得起一声“嫂嫂”。 裴宥拿这称呼叫一个出身低贱的女人,分明是在变着法子恶心自己。 江雪芒不知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当与裴宥是真的相熟,笑着回了礼。 皇后盯着二人,心里猛地窜出一个念头。 莫非,这江雪芒,根本就是裴宥特意送进东宫的? 第二十八章 落水 裴宥瞧出皇后眼底的疑惑,主动笑着开口解释。 “母亲不必诧异,前阵子我去府上探望大哥,机缘巧合之下和嫂嫂见过一面,故而认得。”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皇后兴许会信几分。 可淑贵妃向来和她水火不容,三皇子一党与太子一派更是明争暗斗、互不相让。 眼下凭空冒出一个容貌酷似薛明月的女子,简直是拿捏裴临,动摇其心神最好的筹码。 要说这件事跟裴宥一点关系都没有,皇后不信。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好直接戳破,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心底已然打定主意,要暗中细细查清江雪芒的来历根底。 一旁的江雪芒低头望着手中的药碗,心里记起当初学规矩时,方嬷嬷教过。 说大户人家内宅女子,不宜在外男面前饮食服药。 就连设宴摆席,男女也都分开落座,不像乡下邻里,不分男女围坐一处热热闹闹。 眼下小叔子前来拜见,定然有事要与婆婆说,她留在这里多有不便,索性将药碗放回托盘上,开口向皇后告辞。 皇后本意是要亲眼盯着江雪芒把这碗绝嗣汤喝下。 可转念一想,江雪芒终究名义上是裴临的女人,在裴宥这个外男面前吃饮,确实有失体面。 权衡片刻,只能暂且松口,准许她先行离开。 随即,她侧首对吴嬷嬷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务必盯着那碗药落肚。 江雪芒带着阿暖往回走。 途经营地旁的水塘时,正巧撞见薛明月的贴身丫鬟在此打水。 江雪芒率先认出对方是上次收拾铺见过的人,主动上前笑着招呼。 “姑娘,真是好巧,又遇上了。” 丫鬟抬眼看清来人,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怎么又是她? 先前在首饰铺偶遇,自己就差点买到伪劣首饰。 后来又听说,她仗着一张和自家小姐相像的脸勾引太子,实在不知羞耻。 丫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在这儿?没事就往边上靠靠,我家小姐还等着我打水回去梳洗。” 说罢她提着水径直从江雪芒身侧挤过去,胳膊撞上阿暖端药的手,碗身一晃,汤药险些泼洒出来。 江雪芒紧张地轻呼一声,连忙伸手稳住药碗。 上一回婆婆送来的汤药意外打翻,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这一碗若是再洒了,她实在没法向婆婆交代。 谁知丫鬟只不屑地撇撇嘴。 “不过一碗汤药,至于这般小题大做?” 江雪芒认真解释。 “这是婆母特意备好的药,若是洒了,就太辜负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了。” 丫鬟闻言满是难以置信。 皇后娘娘居然还特意赏药给这个乡野女子? 想当初皇后何等看重自家小姐,待她如同亲女儿一般,时常召入宫中相伴。 倘若没有当年诸多波折,如今太子妃的位置,定然是小姐的。 想起这些日子小姐整日因为太子殿下的事郁郁寡欢,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反倒得了皇后召见,还获赐汤药。 丫鬟越想越是愤愤不平,只当江雪芒是故意拿着皇后的赏赐耀武扬威,存心刺激自家小姐,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她脚步一转,折返回来,途经江雪芒身侧时,暗中攒足力气狠狠撞过去。 江雪芒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歪,连人带着盛药的瓷碗,一并摔进水塘之中。 凭江雪芒的水性,这一方水塘原本困不住她。 可初冬厚重的袄裙一经浸水,重得如同坠上石块,四肢施展不开。 她索性整个人沉进水里,想借着水的浮力褪去湿透的外衣。 恰在这时,裴宥刚从皇后帐中走出,一抬眼,正好撞见江雪芒落水。 他只知晓江雪芒来自江南,却万万想不到她曾经做过珠奴,深谙水性。 眼见水面久久不见人浮上来,凤眸微眯,快步朝着水塘赶去。 一边走一边褪下身上大氅,看架势像是准备跳下去救人。 不料他刚奔到塘边,另有一道身影比他速度更快,纵身跃入冷水之中。 水下的江雪芒刚解开沉重斗篷,原本轻轻松松便能浮出水面。 可她舍不得这件价值不菲的裘衣,双臂紧紧抱着,只靠双脚踩水,费劲地往上游。 游到半途,裘衣边角不知被水底杂物勾挂住。 她使劲拉扯,怎么也拽不动,正打算潜下身解开牵绊,一条胳膊忽然猛地被人攥紧,一股巨力直直将她向上拖拽。 手中一松,裘衣脱手,向着深水沉落。 江雪芒还想回身去捞,奈何胳膊上力道极大,根本挣脱不开。 来人一手箍住她的腰,带着她冲出水面。 江雪芒抹去脸上的湖水,看清眼前人,当即惊呼出声。 “夫君?” 裴临面色冷得吓人,一言不发。 江雪芒急忙道。 “夫君,那件衣裳还沉在水里,我还想……” “闭嘴。” 自从得知江雪芒被皇后传唤走,裴临便一路寻来,薛明月丫鬟故意撞她落水的一幕,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清楚江雪芒水性出众,起初并不急着下水。 可瞥见裴宥打算上前救人的瞬间,一股怒火直冲心口。 女子落水,最忌讳牵扯名节。 多少落水的女子不管情愿与否,最终不是嫁给了将自己从水中救出的男人,就是一条白绫了结了性命。 江雪芒不懂其中利害也就罢了,裴宥怎会不知男女有别? 他分明处处存心同自己作对。 江雪芒也是蠢,能被一个小丫头平白算计。 倘若他迟来一步,被旁人看见他的女人浑身湿透和别的男子在水中纠缠相拥... 置他的颜面于何地? 裴临手臂收紧,稳稳揽着江雪芒向岸边游去。 翻身上岸后,顺势将她也提了上来。 青砚连忙递过大氅,裴临全然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伸手用氅衣将湿漉漉的江雪芒严严实实裹住。 他冷冷横了对岸的裴宥一眼,二话不说,俯身将人横抱起来,大步流星朝营帐走去。 初冬寒气逼人,猎场山野之间气温更低。 江雪芒趴在裴临怀中,望着他渐渐泛出发紫的唇瓣,搂紧他脖颈的手不由得收紧,轻声开口: “夫君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其实不用下水救我的……” 左右她水性好,淹不死。 水珠顺着裴临浓密的睫毛不断滴落,眉眼间的阴寒如水凝滞。 他目不斜视,盯着前方,嗓音沉冷。 “若我晚来一步,你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二十九章 记住你今日的话 回到太子大帐,裴临冷声丢下一句“都不许进来”,抱着江雪芒大步踏入帐中。 他略带粗暴地将人摔进软榻里,随即俯身欺身逼近。 “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谁的传唤都敢应,谁都能随意拿捏欺负你?是不是非要活活将我气死,你才罢休?” 方才若是让裴宥抢先一步跳下水救人,也不用母后费心动手了,他今日干脆直接“赏”她条白绫一了百了,也落得个干净省心。 江雪芒身上还穿着湿衣,好在帐中炉火烧得极旺,身下又是柔软的锦被,方才冻僵的身子渐渐回暖。 指尖虽凉,但有丝丝缕缕地痒意钻了上来。 她抬抬手,轻轻拂开裴临额前被湖水打湿、凌乱粘连的鬓发,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软声问道。 “这京州天寒地冻的,比淮州冷多了,夫君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裴临本憋了一肚子邪火,打算朝江雪芒兴师问罪。 可被她这般温柔软声一问,满腔戾气瞬间像是一拳砸进棉花里,硬生生泄了大半。 可一想到方才水塘边的场景,他眼底的阴郁与猜忌又瞬间翻涌上来。 裴宥素来最会做表面功夫,却绝非热心善良之人,更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以身涉险。 往日里二人针锋相对,裴宥就算想折损东宫颜面、针对自己,大可以吩咐随行侍卫下水救人,根本不必亲自蹚这趟浑水。 要知道今年京州的冬日格外凛冽,入夜后水塘表面都能凝结一层薄冰。 就连常年奔走山野的猎户,都绝不会在这种时节下水,更何况是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皇子。 裴宥这般反常举动,到底只是为了借机落他颜面、挑衅于他,还是暗藏私心,想借机觊觎、拉拢江雪芒? 一股专属自己所有物被人暗中窥探、觊觎的占有欲,死死攥住了他的心神。 但他将视线重新投向江雪芒时,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方才去见母亲时,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她是不是又让你喝了那日的汤药?” 不提还好,一听见这话,江雪芒瞬间想起那碗跟着自己一同落水的汤药。 她连忙攥住裴临的手,眼底藏着愧疚慌乱,懊恼地开口。 “夫君,对不起……婆婆给的汤药,我又给弄洒了。” 真实怕什么来什么。 明明再三叮嘱自己千万小心,绝不能再出错,到头来还是闯了祸。 她抬眸望着裴临,小心翼翼地询问。 “夫君,婆婆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不肯喝她给的药,心里讨厌我、怪我啊?” 夫君虽说回了京州后脾气变了些,但老话说的好,夫妻一体。 他会生气,会训她,可关键时刻,还是会救她护着她。 这份情意,即便他嘴上不说,江雪芒心里也是笃定的。 可婆婆不一样。 她以前在珠湾村时,就没少听说大户人家的婆媳最难相处。 尤其是像夫君这样的显贵门庭,婆婆磋磨儿媳本是常事。 哪怕做得再好都要被挑刺,何况她这般屡次糟蹋人家好意? 裴临静静凝望着她,漆黑深邃的瞳眸里情绪翻涌,沉郁的怒意夹杂着一丝无奈,层层交织缠绕。 “现在知道怕了?” 他嗓音低哑,带着刚褪去寒气的微哑质感。 江雪芒乖乖点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委屈,鼻尖微微泛红,小声辩解。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丫鬟提着满满一桶水,分量太重,路过我身边时身子一歪撞了过来,我猝不及防站不稳,才连带摔掉了汤药。” 听着她到此刻还下意识替旁人开脱裴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抬手,指腹轻轻扣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得她抬头直视自己。 “我早同你说过,外人的心思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就连三弟和母亲也是一样。” 说话间,他身形微俯,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眉眼。 “在这里,你只能信我、依靠我,记住了没有?” 江雪芒轻轻歪着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眼底澄澈透亮。 “我一直都相信夫君啊。” 她主动微微仰头,柔软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像温顺乖巧的小兽。 “我们是彼此家人,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夫君的。” 裴临瞳孔微震,随后湿衣全部被丢在榻边。 很快,营帐里,温度缓缓攀升,驱散了两人满身的湿冷寒意,也烘得空气中的氛围愈发暧昧缠绵。 光影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得温柔缱绻。 周遭静谧无声,只剩彼此温热的呼吸缠绕相融。 意乱情迷间,江雪芒急促颤吟。 裴临咬着她的后颈。 “最好记住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 隔天便是围猎正式启幕的正日。 冬日猎场旌旗林立,寒风卷着旗面烈烈作响,文武百官、王公勋贵尽数到场,各家公子贵女齐聚校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御台之下铺着整片猩红地毯,数位精心梳妆的世家贵女立于场中,伴着乐声翩然起舞。 彩袖翻飞,裙摆如云,身姿轻盈婉转,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引得看台上阵阵称赞,场面盛大又热闹。 众人看得尽兴,闲谈声此起彼伏,忽然有人开口问道。 “今日这般盛会,怎么不见薛尚书府的千金?传言薛小姐舞技冠绝京华,不知今日是否要为未婚夫三殿下献舞助威?”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纷纷附和。 薛明月长袖善舞、舞姿卓绝,在京中素来名声极盛。 众人想一睹为快之余,也想求证京中流传关于她同三皇子婚期将近的事,到底是否属实。 很快便有人接过话头。 “方才薛家下人特意前来禀报,说是薛小姐忽然染了风寒,身子抱恙,今日无法到场。” 众人闻言皆是惋惜叹气。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本还盼着一睹薛小姐的风采呢。” 而此刻众人口中“身体抱恙”的薛明月,正一身素雅罗裙,身披白色狐裘大氅,静静立在太子裴临的马队之前。 她脸上未见半分病态,倒是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愁思。 不多时,裴临一身利落猎装出现,整队待发。 薛明月见状,独自迈步上前,屈膝行礼。 “敢问殿下,为何杖罚我的侍女?” 第三十章 新欢与旧爱 昨日薛明月本打算梳洗,吩咐贴身丫鬟春杏去营地水塘打水。 可她在帐内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回。 好不容易等到春杏回来,尚未等她梳洗妥当,一队侍卫忽然来到帐外,不由分说便将春杏拖出去,当众责打了三十板子。 薛明月问过了监督行刑的首官,才知道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她今日特意守在此处,就是想要问裴临讨一个说法。 裴临身形颀长,立在高头骏马身侧,竟比昂首伫立的战马还要高出半截。 周身储君威压浑然天成,让人不敢直视。 他抬眼,淡淡睨向拦在路前的薛明月,看着她眼底藏着倔强与委屈的模样,口吻不咸不淡。 “你婢女做了什么好事,她自己心知肚明。要讨说法,该去问她,而不是来拦孤的去路。” 薛明月心里明白,春杏受罚,根源就是昨日水塘边冲撞江雪芒、害她落水一事。 可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丫鬟间的小小摩擦,顶多训斥两句便可作罢。 一个长得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玩意儿而已,如何值得裴临为她出头? 他分明是借着这件事故意气害自己罢了。 薛明月心头一涩,上前半步,径直伸手攥住了马匹的缰绳。 这匹名唤绝影的骏马是裴临年少时的坐骑。 因着薛明月年少时也常相伴左右,故而熟识她的气息。 见她伸手过来,原本躁动欲行的动作此刻停下,温顺地用头轻轻蹭着她的掌心。 薛明月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连绝影都还记得我们往日的情分。” 话音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质问。 “春杏是跟了我多年的贴身侍女,三十大板险些要了她一条性命,殿下不觉得太过绝情吗?” 裴临眸光骤然一冷,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 “婢女挨上三十板子便是孤绝情?那她存心把人撞进水塘之时,怎么没想过那也是一条性命? 倘若那人不通水性,当真溺死塘中,你今日还能这般轻描淡写,替她求情?” “不是这样的……” 薛明月神色稍稍慌乱,支吾着辩解。 “春杏不是那样的人,她或许只是不小心...” 裴临无意再多争辩,唇边吹起一声短促口哨。 方才还亲近薛明月的绝影立刻收回马头,乖顺地缓步走到他身侧。 “你的未婚夫当时也在现场,究竟是不是不小心,你大可以回去问问他。” 说完,他足尖一点,利落翻身上马。 薛明月听见他提起裴宥,心中越发认定。 他就是在介意自己与裴宥的婚约! 就是因为放不下过往,才事事针对她、处处与她置气! “琰之哥哥。” 她快步上前,径直挡在马前。 “你我之间的纠葛,不要再牵扯别人了好不好?岁月匆匆,难不成往后漫长时日,你我就要一直这般互相别扭下去?” 裴临居高临下望着她,眸色沉沉。 “你先前不是许诺,要登台为孤献舞助威?为何此刻守在这里,不去舞场?” 一句话问得薛明月哑口无言。 她的确郑重许诺过,要跳那支他昔日最爱的舞,当众为他助威,以此表明心意。 可终究没能说服家中长辈。 昨日回到营帐中,父亲执意要求她到场,按照礼数为三皇子裴宥献舞。 也幸亏是春杏受罚一事发生,她才借机向家人劝说,若是自己今日执意献舞,只会激化薛家与东宫的矛盾,惹来太子忌惮、朝堂非议。 薛家权衡利弊,这才准许她谎称染病,避过今日献舞之礼。 裴临并未前往舞乐场地,所以还不曾听说此事。 见她半晌无言,裴临也不再多问。 单手轻扬缰绳,一声令下,马队浩浩荡荡冲出营地,奔赴围猎山林。 薛明月僵立原地,满心怅然。 半天才转身往自己营帐折返。 沿路之上,旁人议论之声不断传来。 原来方才她缺席舞宴之后,平阳侯府的嫡女顾雪晴毅然登台,为太子一系献上一曲雄浑飒爽的入阵曲。 顾雪晴出身将门,其父平阳侯又是战功赫赫的征西将军。 她自幼耳濡目染军旅风情,一身利落改良戎装,舞姿铿锵有力、英姿飒爽,完全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媚。 在一众勋贵女眷之中出尽风头。 众人纷纷称赞,直言顾雪晴气度巾帼不让须眉,与沉稳凌厉、战功在身的太子乃是天作之合。 人人都断言,本届围猎最后的胜者,必定非太子殿下莫属。 还有不少人暗自揣测,东宫很快便会迎来主持中馈的女主人。 一句句闲谈传入耳中,酸涩层层涌上薛明月心口。 她死死攥紧手中锦帕,精致丝帛被捏出层层褶皱。 难道他非要用这样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自己? 她不愿再听旁人谈论顾雪晴,加快脚步匆匆赶路。 途经太子营帐外围之时,无意间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自帐窗悄悄探出。 帐内,阿暖紧紧拽着江雪芒的手臂,满脸担忧,生怕她从窗口失足跌落。 “姑娘,咱们这样偷偷溜出去不好吧,若是被素禾姑姑或是主子发觉,免不了又要受责罚。” “不会有事的。” 江雪芒轻巧翻身落地,又向上伸出手,打算接应窗内的阿暖。 “我听闻北方山林里长着野生榛蘑,和土鸡一同炖煮,吸饱肉汤之后,滋味比肉食还要鲜香。 淮州那边从来没有这东西,我早就想尝尝了。” 说着,她朝阿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忘记带上竹篮。 “我们只在营地近处的林子转转,采些山珍便立刻回来,耽搁不了多久。” 眼见着那两人一前一后隐进了帐后的林子里,薛明月攥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这才如梦初醒。 她早听闻,裴临从淮州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生了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可真亲眼看见才知道,她竟然长得与自己这般相像。 第三十一章 东施效颦 凌晨下了一场霜。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雾气沉甸甸地压着林梢,四下里一片寂静。 枯草和落叶上头都裹了一层毛茸茸的银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冷风掠过林间,霜沫簌簌往下落。 放眼望去一片素白清寒,看着反倒像落过一场小雪。 然而营地这片区域恰好处在一处低洼的山坳里,北风灌不进来。 夜里贵人们畏寒,又生了七八个暖烘烘的火炉,连带着周围几棵老榛树和桦树的根际,都还透着一股潮润的暖意。 江雪芒来到一处树根前蹲下身,拨开覆在上面那层湿漉漉的枯叶,底下果然藏着一小簇褐黄色的榛蘑。 菌盖圆润,边缘微微卷起,摸上去厚实又有弹性。 她眼睛一亮,指尖捏住菌柄底部,轻轻一旋,整朵蘑菇便完完整整地摘了下来,根上还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泥土。 这一圈走下来,篮筐里堆了半满。 回到营地,江雪芒先把榛蘑倒进木盆里,用山泉水细细过洗两遍。 水是凉的,指头冻得有些发红。 可她却洗得极有耐心,指尖轻轻搓掉菌盖缝隙里藏着的细碎松针和泥粒,又挨个把菌柄底端那一点点硬根掐掉。 洗好的蘑菇搁在竹筛上沥水,胖墩墩的一堆,泛着润泽的浅黄光。 就在她清洗菌蘑的这会儿功夫,阿暖那边火也生了起来。 江雪芒在小铁锅里摸了一层薄薄的荤油。 油化开的瞬间,香味就散出来了。 她将榛蘑一片片码进锅里,用竹片轻轻拨动,让每一朵都均匀沾上油光。 没过多久,蘑菇边缘开始微微卷翘,表面渗出细密的汁水,滋滋作响。 又添了半勺清水,江雪芒这才盖上锅盖,任它们在里头慢慢焖煮。 大约是烹饪得太过专心,以至于她和阿暖两个人谁没发现,不远处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悄悄盯着自己。 薛明月从看到江雪芒的第一眼起,心底便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颤。 那脸型的轮廓、那精致的五官,竟与自己如此相似。 若不是确定母亲后来再没有过女儿降生,她几乎要以为是哪个失散多年的亲妹妹站在面前。 鬼使神差间,脚步竟然跟了上去。 隐在一棵老松后面,静静瞧着。 薛明月素来自持容貌才情皆是上等,从小到大,旁人无不对她的样貌仪态交口称赞。 可此刻直面江雪芒,心底竟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怅然,暗自感慨上天偏心。 无他,实在是那张脸太过于貌美。 明明是相似的眉眼,江雪芒的骨相却更加优越。 加上肌肤莹润似初融月华,眼波清亮如山间流泉。 一颦一笑间,艳色扑面而来,是夺人眼球的鲜活热烈。 相比之下,自己的容色就略显得寡淡。 看着看着,她心里那股惊异便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对面那女人蹲在溪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不算白净的小臂,正埋头洗一捧沾着泥的野菜。 洗完了,又起身去灶台边生火,对着柴火又是吹又是扇,被烟呛得直咳,也不嫌狼狈。 换作任何一位世家小姐,这等粗活是连手指头都不会沾一下的。 更别提方才她还看见,那女人竟和身旁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分吃一块饼。 丫鬟不肯接,她便硬塞到人家手里,还笑嘻嘻地说:“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帮我分担分担。” 那丫鬟推不过,只好小口咬了一角。 两人便蹲在灶台边上,边嚼边笑,哪里有半分主仆的模样。 她还以为裴临费尽心思寻来的,是什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夜夜对月低眉的温柔影。 直到亲眼见了,才发现那女子竟然如此粗俗、随意、没有规矩... 除了一张脸,根本就半分都比不上自己。 就在这时,江雪芒大约是心急,拿勺子尝了口锅里的热汤。 随即被烫得“嘶”了一声,皱着脸直吐舌头,一边用手拼命扇风,一边扭头朝那丫鬟喊。 “阿暖阿暖!水水水!” 丫鬟被她逗得笑弯了腰,赶紧递过水囊。 看着两人笑闹成一团的样子,薛明月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羡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祖父还在,父亲还没被贬,她还是薛家最受宠的小女儿。 每到春日,她也会拉着丫鬟去后院摘花、追蝴蝶,笑得满脸通红也不在乎。 那时候的日子,好像也是这般热热闹闹、没规没矩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没那样笑过了? 大概是祖父病逝那年起。 长兄因案获罪,被流放千里,薛家一夜之间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 父亲虽仍顶着尚书的名头,可朝中的话语权早已大不如前。 老一辈扛不住了,小一辈又没一个能顶得上来。 所以当初裴临身陷罢黜风波,薛家才立刻改投了三皇子裴宥的门下。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关口,他们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波。 只有依靠子女的联姻,来保全家族。 薛明月不禁懊恼。 如果薛家没有败落,如果她还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薛家三小姐…… 大约现在已经嫁给心上人,过着开心无忧的生活了吧。 日光从林梢间斜斜落下来的时候,小锅里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 鲜香一缕缕散开,顺着风飘出去好远。 不远处,裴临的队伍率先结束了首日的围猎,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宁静。 他翻身下马,玄色骑装被汗浸得微湿,眉宇间带着几分奔波后的倦意。 正要抬手解护腕的系绳,一道娇软的身影已扑了上来,将他抱了个满怀。 江雪芒仰着脸笑,眉眼弯弯。 “公子你可回来了!” 由于裴临是背对着,薛明月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可见他抬手,淡淡将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不耐烦”地拨开,心底立刻生出几分笃定。 裴临素来偏爱的,是知礼端庄的世家女子,是欣赏通晓琴棋书画、谈吐有度的佳人,更是他们之间少年相伴的情意。 纵然她有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又如何? 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眼看着那女人拉着裴临,兴冲冲往方才炖蘑菇的小锅走,薛明月心底忍不住泛起几分冷嘲。 身为储君,一言一行都有严格的要求。 就连用膳饮水都半点马虎不得。 裴临向来恪守食有时的规矩原则,过了申时便不再随意吃东西。 若是平日在自己宫中也就罢了,如今身在皇家围猎场的行营之中,他既要做一众皇子宗室的表率,又要在文武朝臣面前树立威仪。 这一锅山野间随手烹制的吃食,既没有专人打理,更没有宫人按规矩试毒,他怎么可能肯入口? 薛明月认定: 那女人弄巧成拙,少不得要被当众严厉训斥一番。 第三十二章 原来你就是“皎皎” 薛明月笃定江雪芒要被罚,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她想好了被当众拂了面子后灰溜溜退开的狼狈模样。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愣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只见裴临顺着江雪芒的力道,缓步走到冒着热气的小锅旁。 不但没有斥责,反而静静看着她,欢喜地盛出满满一碗榛蘑鸡汤,双手递到面前。 旁人眼里素来恪守礼法、严于律己的太子,竟半点没有避讳,坦然伸手接过那只粗瓷小碗。 他垂眸望着碗中鲜润的菌菇,吹凉浮起的热气,浅浅抿了一口汤。 汤汁入喉,那眼底紧绷的冷意柔和几分,微微颔首,分明是默许赞许的模样。 薛明月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看傻了。 回想自己几番主动上前寻他,换来的永远都是一副冰冷疏离的模样,两相一对比,心口酸意翻涌,堵得她喘不上气。 他怎么能待旁人这般温和,待自己却那般冷淡…… 他怎么忍心做到这般地步! 薛明月本以为方才裴临喝汤那一幕,就已经颠覆了自己所有预想。 哪知下一刻的光景,更叫她心如刀绞。 不远处二人低声说着贴心软话,江雪芒脸颊渐渐染上一层薄红,抬手轻轻往裴临身上捶了两下,带着几分娇嗔。 裴临也不恼,反倒顺势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天边暮色缓缓压下,各处营帐次第亮起灯火,交叠依偎的身影映在帐布之上。 可薛明月却再也没有心情分眼光去看。 生怕那些人影,都是裴临和江雪芒的脸。 一路失魂落魄回到自家营帐,薛母早已心急如焚,正打发下人四下搜寻薛明月的踪迹。 见她掀帘走近,立刻快步迎上。 “你跑去哪里了?整整一天不见人影,可把我们急坏了。” 薛明月心绪纷乱,不愿多提山林间撞见的种种,只低声反问母亲出了何事。 薛母脸上满是愁容,叹了口气道。 “你弟弟在外惹上了棘手麻烦,我和你父亲商量许久,想来想去,这件事,唯有你出面才能解决。” —— 第二天一早,江雪芒听说有客人来访,便跟着素禾来到了主帐。 帐中坐着一位眉眼极好看的女子,正是薛明月。 江雪芒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当场看愣了。 薛明月见她出神,主动笑着开口搭话。 “我早就听说琰之哥哥身边来了一位妹妹,今日才算见到。我姓薛,不知妹妹怎么称呼?” 江雪芒这才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地回道。 “薛小姐好,我叫江雪芒。方才看到你,我都吓了一跳,世上怎么会有人跟我长得这么像,跟照镜子一样。” 薛明月笑意依旧温柔。 “我见到妹妹也觉得特别亲近,好似以前就见过似的。 我今日本是来找琰之哥哥的,不巧他不在,我一个人等着无聊,就想找妹妹聊几句,不打扰你吧?” “不打扰的。” 江雪芒连忙摆手。 薛明月心里其实暗自诧异。 她以为裴临肯定早早嘱咐过下人,不让江雪芒随便见外人,尤其是自己。 方才只是随口试探一下,没想到素禾真的敢把人带出来见她。 其实裴临确实交代过,不让江雪芒随便接触东宫以外的人。 只是素禾心里看不起江雪芒,故意自作主张带她过来,就是想看看,这个靠着一张脸上位、见不得光的替身,见到正主之后,会有多自卑、多难堪。 两人落座之后,薛明月熟门熟路,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亲自给江雪芒倒茶。 江雪芒端起茶盏,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让她不由讶异出声。 “好香啊。” “这是明前龙井,”薛明月回答,“家父素来爱茶,有些珍藏,我想着琰之哥哥爱喝,便特意向父亲讨了些来。” 江雪芒还没从两人容貌相像的震惊里缓过来,听见她这么亲昵地称呼,不由得好奇问道。 “你叫公子琰之哥哥,你们是以前就认识的吗?” 薛明月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 “是啊,我们自小青梅竹马,想当初刚上族学,头一堂习字,我学写的便是他的名字。” 她故意说起这些年少旧事,就是想在江雪芒面前炫耀与裴临独一无二的过往。 以此证明自己和裴临的情分是旁人比不了的,她顶多就是个模样相似的替身。 哪怕昨天亲眼看到裴临与江雪芒亲近,薛明月内心依旧笃定,他只是一时新鲜消遣。 男人嘛,图个新鲜罢了,根本不会对一个乡下女子动真心。 可江雪芒心思单纯,没听出她话里的优越感和试探,反倒真心夸赞。 “薛小姐你也太厉害了,那么难的字,你一节课就学会了。我就特别笨,公子手把手教了我好几天,我到现在写得还不熟练。” 这话一出,薛明月倒茶的手骤然一顿。 那个向来高冷怕麻烦、最不喜旁人聒噪的裴临,竟然会耐着性子,手把手教一个没读过书、出身乡下的女子写字? 心口猛地一刺,酸涩莫名翻涌。 薛明月强行压下心绪,不断宽慰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过是看着这张脸,才格外纵容罢了。 很快她又恢复温和神色,递过一碟精致点心。 “妹妹尝尝这个月华糕,是米粉拌蜂蜜做的,里面包着枣泥,软糯香甜,是琰之哥哥最爱的点心。” 江雪芒咬了一口,口感绵软清甜,好吃到忍不住眯起了眼。 “好吃,而且样子做的也好看,外皮白白亮亮的,摆在盘子里,真像一轮轮小月亮。” 薛明月浅浅一笑,眼神微妙地看着她。 “大概是因为我的名字里有‘明月’二字,所以琰之哥哥向来偏爱和月亮有关的东西。 说起来,他以前更喜欢喊我的小字,皎皎呢。” “皎皎?” 江雪芒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 她忽然想起,有一天在淮州的渔船上,夫君刚睡醒的时候,好像就恍惚地喊过这个名字。 第三十三章 只听我的,只相信我 见江雪芒听到“皎皎”两字时,神情果然有所动容,薛明月心里一下子畅快不少。 果然,裴临定是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的。 这种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叫的小名,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她甚至忍不住暗自猜想,裴临和江雪芒温存相处的时候,心里想着、嘴里念着的,说不定还是她薛明月。 他心里定然还放不下自己。 不然以他清冷骄矜的性子,又怎么会容忍这样一个乡下女人在身边。 江雪芒定定望着薛明月的脸。 两张面孔几乎一模一样,就像对着水面照镜子。 回想起从淮州到现在夫君的态度变化,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 原来当初在渔船上,他一睁眼唤出“皎皎”那两个字时,就已经恢复了从前所有记忆。 “原来你就是皎皎。” 江雪芒抬眼看向薛明月,眼底没有薛明月预想的嫉妒、难受、自卑或是难堪,反倒干干净净,透着温和体谅。 她轻轻放下手里吃剩的半块月华糕,主动伸出双手拉住薛明月的手腕,语气真心实意带着感激。 “你们小时候感情肯定特别好,多谢有你从前陪着公子、照料他。” 回想起夫君重伤刚醒的时候,整个人很有攻击性,即便是医馆里大夫和伙计,都无法近身。 眼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一直在溃烂发炎,血水混着脓水往下淌,再不及时清洗上药,整条胳膊都有可能保不住。 江雪芒实在没办法,找来粗草绳,把两层厚麻布牢牢缠在手臂上护住,才敢端着药膏、干净纱布硬着头皮走上前。 说来也是奇怪,旁人一靠近就躁动不安的男人,唯独在看见自己的时候,紧绷的身子会悄悄放松,不会再胡乱挣扎伤人。 之后一连好些天,江雪芒每日守着他,小心轻柔地替他清理烂肉、敷药包扎。 闲时还端着粥水一点点喂他进食。 一开始她本没想把人带回渔村小/屋的,毕竟对方一个大男人,跟自己住在一起,难免要惹出闲话。 可是带他伤势稍有好转,便黏上了自己。 她走到哪儿,他就默默跟到哪儿。 任旁人如何劝阻都没有用。 医馆每日人来人往,还有不少伤病患者要照看,根本抽不出人手专门看着他。 江雪芒又担心自己若是离开,他独自一人从镇上追来渔村,分不清方向再迷了路。 思来想去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把他接回自己家中静养。 夫君说过,他和自家人素来并不亲厚。 这一点江雪芒在见了婆婆和小叔子之后,也有了几分体会。 这么说来,眼前这位薛小姐,怕是他少数能交心亲近的人了。 多亏自己长了一张与她相像的脸,这才让满身戒备的夫君放下提防,愿意安心接受治疗,把身子养好。 不然面对浑身戾气,谁都不认识的重伤员,自己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薛明月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在她看来,但凡是个正常的女人,听见自己男人心底还藏着那么个“白月光”,纵然不当场撕破脸,心里也定然是酸涩暴怒,回来少不得要跟裴临哭闹一场,才算罢休。 可这女人倒好,竟还一本正经地谢她? 莫不是脑子缺根筋? 她正暗自诧异,帐门外的布帘忽然被人掀开。 裴临一身沾着薄尘的玄色骑射劲装走了进来。 他目光第一下先落在江雪芒身上,紧跟着才扫到一旁的薛明月,脸色当即微微发沉,语气带着明显不悦。 “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明月连忙站起身,跟着帐内下人一同屈膝行礼,从容回话。 “我本是有要事来找琰之哥哥,进来等候时正巧碰见江妹妹,我俩一见如故,便多说了几句闲话。” 裴临听完,下意识转头看向江雪芒。 然而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却有些刺痛薛明月的眼。 他竟会第一时间在意那女人的情绪? 然而,见江雪芒面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裴临眼底的冷寂稍霁,说道。 待江雪芒的身影消失在帐后,他才收回视线,冷冷看向薛明月。 “何事?” —— 江雪芒在后帐等了一会儿,裴临才掀帘走了进来。 她立刻快步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急忙问道。 “薛小姐没什么事吧?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裴临垂着眼睨了她一下,语气淡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闷意。 “你倒是很关心她。” 说罢,他解下挂满短刃、猎具的束身武装带,随手扔在一旁,身子歪躺铺着厚皮草的软榻上。 江雪芒追过去,在他身前蹲下。 “公子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她要是真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我们当然应该帮忙。” 裴临沉沉凝着她,漆黑眼眸里情绪晦暗难辨,出声追问。 “方才她同你都说了些什么?” 江雪芒单手托着下巴,仔细回想方才的谈话。 “也没别的,只说你们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她刚入学堂时,最先学写的便是你的名字,还有……”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迟疑下来。 裴临微微眯起双眼,静静等着她把后半句说出口。 江雪芒思索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他。 “夫君,我理解你们从小相伴,情分特殊,可如今我已经陪在你身边,我们也算自成一家,往后你能不能别再叫她皎皎这个小名?” 裴临眉峰轻轻一挑。 “吃醋了?” 江雪芒下意识想要摇头,可双唇轻轻抿了抿,终究还是没有否认。 但想了想,她又补充解释道。 “我倒是没事,只是一个姑娘家,被你一个非亲非故的大男人叫小名,让外人听见多不好。” 裴临伸出双手扣住她双肩,稍一用力,半拉半扶将人揽到自己怀中。 他微微俯身,温热气息擦过她耳畔。 “少关心别人的事,你往后只需听我的,只相信我。” 第三十四章 赏她个孩子 似是这段时间折腾得狠了,一向有着早起习惯的江雪芒,每次天亮之后,都要再赖上好一会儿,才能起得来身。 反观裴临倒是精气神十足。 方才医师刚来诊过脉,说他体内残留的毒素大半已清,再续两副汤药调理,身子便能全然复原。 他穿戴好戎装,走到榻边,伸手去拿昨日随手丢在床沿的武装束带。 俯身之际,目光不经意扫过榻上蜷着的人。 江雪芒睡得正熟,半边脸颊陷在松软的云锦被褥里,只露出一截恬静的侧影。 晨光透过帐幔的缝隙斜斜洒落,薄薄地覆在她脸上,像渡了一层暖金。 不过月余,她似乎又白净了些。 那张姣好的面庞宛若清水洗过的羊脂白玉,在暖阳浸润下,透出莹润剔透的光泽。 连先前鼻梁上那点被江风磨砺出的细碎晒斑,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绵长的呼吸微微颤动,像蝶翅将落未落。 在珠湾村时,风霜与劳作便不曾遮住她惊人的美貌。 那也是那腌臢心思的张衙内,费尽心机想要强占她的缘由。 如今进了东宫,被这般娇养下来,那份美竟愈发夺目绝艳。 眉眼精致如画,鼻梁秀挺如琢,唇瓣天然透着一抹浅淡的樱色,不施半点脂粉,却已胜过满庭浓妆贵女。 一眼望去,惊心动魄。 而且她身上有着山野养出的天然灵气,未经礼教规矩束缚,自有一份疏朗自在的气韵,坦荡明媚。 是薛明月这类闺阁千金身上,永远都不曾有过的鲜活。 让人看着便心生熨帖,只想靠近。 裴临拾起束带,上面兵器和挂饰,在碰撞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悄然打破帐内安静。 榻上之人轻轻翻了个身,嘴唇翕动,含混地低声呢喃。 “夫君……” 裴临下意识停下动作,侧耳细听。 只听她又迷迷糊糊轻声念叨。 “夫君,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听见这话,裴临眉头轻轻沉了几分。 近来她总有意无意提起孩子,大约是心里对避子汤的事还有阴影。 他不是不能给她一个孩子,只是眼下不是时候。 纵然与顾雪晴不过是宗族联姻,谈不上什么情分,却也不能全然不顾平阳侯府的颜面。 未立正妃便先有庶子,这等事传将出去,终归是不光彩的。 更何况如今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都等着拿他的错处弹劾,断没有把柄送到人手上的道理。 只是近来他食髓知味,确有些放纵了。 为防万一,他还是取出方才向医师讨来的那瓶药丸,交到侍婢阿暖手中,嘱咐等江雪芒醒后给她服下。 想到她知晓后,可能会像上次那般同自己赌气。 那种失望至极,黯淡无神的目光,至今裴临都不想再面对第二次。 他略略侧开视线,有些不耐。 左右她已是自己的人了,过惯了东宫的锦衣玉食,难道还能再回珠湾村去过那穷苦日子不成? 实在不行……待大婚之后,赏她个孩子,不必记在太子妃名下,留在身边养着便是。 裴临这般想着,随手系好束带,掀帘出了营帐。 几天的围猎下来,他箭无虚发,收获颇丰。 要是没有意外的话,今日只要正常发挥,这次围猎的头筹,定然非他莫属。 刚至帐外,青砚便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殿下,属下方才拦下一人,意图暗中对绝影动手脚。” 裴临半点不觉意外。 眼看围猎头名唾手可得,他那位好弟弟又怎会甘心坐视不理。 自顾低头整理臂间护具,裴临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淡无波。 “这种琐碎小事,你自行私下处置便可,何须特意前来禀报孤。” 青砚面上露出几分难色,迟疑片刻,低声回话。 “殿下,那人……是薛明月薛小姐。” 薛明月被带上来的时候,脸上并没有过多内疚的神情。 她看到裴临率先上前去查看绝影的情况,解释道。 “我不想伤害绝影,只是在它的饲料中混了巴豆,让它拉肚子没精神比赛,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裴临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巴豆是烈性泻药,马匹误食之后会剧烈腹泻,严重脱水,甚至可能引发肠子出血、梗阻,是致死率极高的急症。” 绝影从小跟着他长大,一同历经数次围猎远行,是最熟悉的坐骑,亲如战友。 今日却险些薛明月的无知害死。 更糟糕的是,若是众人没能及时察觉此事,等到围猎山林之中,绝影突然腹痛失控,整支队伍阵型都会因此大乱。 输了猎赛事小,乱马冲撞之下,他这个骑在马背上的人,搞不好也会跟着送命。 裴临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别忘了它也是你一起长大的伙伴,你怎么能下如此毒手?” 薛明月愣了一下。 她还真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昨天回到营帐后,母亲说家里弟弟流连怡红楼,为了一名清倌和旁人大打出手,事后才知晓对方是世家勋贵子弟。 那人受辱不肯罢休,已然递了状纸,要把弟弟捉拿入狱。 如今薛家日渐衰败,全家所有指望都落在弟弟身上,只盼他来年科举高中,重振门楣。 要是因此事落下案底,这辈子仕途就彻底毁了。 走投无路之下,薛母劝她去找三皇子裴宥求情。 毕竟淑贵妃的娘家,同人有过姻亲,能说上话。 可裴宥态度模棱两可,只推脱两边皆是亲眷,偏袒任何一方都会惹陛下不快,不愿出面周旋。 在薛明月一再央求下,裴宥才稍稍松口。 暗示要是这次围猎能拔得头筹,父皇心情舒畅,些许小事或许不会深究。 薛明月知道,这是让她来找裴临放水。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可一想到弟弟的前程、整个薛家的存亡...她只能硬着头皮上门拜访。 也就是昨日在太子营帐,等待裴临回来的时候,见江雪芒那一回。 结局不出所料,裴临半点没有松口相助的意思,寥寥几句便将她打发离开。 万般无措之下,薛明月听了母亲建议,有了在马匹身上动手脚的念头。 第三十五章 打赌 见裴临冷肃着一张脸,薛明月却壮着胆子凑上前,伸手抚了抚绝影的头,挨着他站定。 “围猎本就是皇家消遣玩乐的事,就算琰之哥哥拿不到头名,陛下不会苛责你,朝中大臣也不会就此动摇对你这个储君的信赖。 可若是对方不肯放手,我弟弟的前途,薛家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今日要是说服不了裴临,回去之后母亲必定又要罚她跪在祠堂整整一夜。 环顾四周,侍卫下人都远远退开,不敢上前打扰。 薛明月话音渐渐放软,眼眶一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继续说到。 “只要琰之哥哥肯帮我这一次,我愿意以身相许。” 裴临眉头拧成了死结,盯着她,末了竟先发出一声冷笑。 “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薛明月目光却异常执拗,仰头看他。 “我知道你留着那个女人不是真心,不过是拿她当解药,治疗身上中的媚毒罢了。” 昨日她特意找素禾打探过内情,听说那乡下女子到现在都不清楚裴临太子的身份,还傻乎乎把避子汤药当成养身补品,真是愚蠢透顶。 裴临闻言,眉头却压得更低。 “谁跟你说的媚药一事?” 薛明月却上前握住他的手。 “琰之哥哥,我不在乎你曾经跟她发生过什么,等这件事了结,我就回家同爹娘说,和三皇子退掉婚约,你也把那女子送走,送得越远越好。往后你我之间再无旁人,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裴临冷冷地甩开她的手。 “我本以为昨日已经讲话说得足够清楚,如今看来,全然是对牛弹琴。” 心底对薛明月攒起从未有过的失望,他翻身上马,转头对着一旁候着的宫人沉声吩咐。 “往后但凡薛小姐求见,一律回绝。谁若是敢私自通传,按宫规重罚。”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夹马腹,绝影扬蹄向前奔去。 “琰之...哥哥?” 薛明月快步追在马身侧边,可骏马步伐极快,转瞬便拉开长长的距离。她站在漫天飞扬的尘土里,望着远去的背影失声哭喊。 “裴临,你怎么能这般狠心!” 脚下一绊,她重重跌落在泥地上,宽大的罗裙沾满污浊泥土。 “是江雪芒,都是那个女人的挑拨...” 看着他原来越远的身影,薛明月眼底升起一丝怨毒。 既然裴临完全不念往日情分,那她就逼他做个选择。 林间风声簌簌,灰棕色的雄鹿垂首低头啃食坡间野草,浑然未察觉暗处埋伏的人影。 裴临稳稳立在坡上,左臂绷紧托住犀角长弓,右手扣紧弓弦,箭矢已然对准雄鹿要害。 他眼力沉稳,气息压得很是匀称,只待片刻便要松弦收猎。 可下一瞬,斜侧树林里骤然破空一声锐响。 一支羽箭先一步疾驰而出,精准钉在雄鹿肩胛。 雄鹿痛得长嘶一声,四蹄乱蹬,踉跄着栽倒在地。 裴临指尖一顿,缓缓松开紧绷的弓弦,转头看向缓步走出的裴宥。 三皇子一身鲜亮银纹猎装,脸上挂着温温吞吞的笑意,身后侍从立刻上前收拾猎物。 “皇兄好眼力,这般上等雄鹿,寻常人可难锁定准头。” 他走上前,故作惋惜地扫过裴临手中拉满的长弓。 “可惜差了半步,看来今日运气,终究是站在我这边。” 裴临将弓箭垂落身侧,面上不见半分恼怒,眼底却覆着一层淡冷的寒霜。 “三弟出手倒是迅捷,看来势必要与为兄今日在这猎场,争一争头筹了?” 裴宥轻笑一声,抬手摩挲箭囊。 “不过是随手射猎图个乐子,哪像皇兄身负储君重责,一举一动都要被满朝文武盯着,不能放松。 我不过是闲散人,对输赢全不在意。” “是吗?” 裴临淡淡挑眉,目光扫过那只倒地雄鹿。 “三弟若是当真无心名次,方才何必掐着时机抢箭。 我还以为三弟想借着猎场风头,多博取几分父皇青睐。” 裴宥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依旧不肯落下风。 “皇兄说笑了,我不过顺应机缘罢了。再说,猎场拼的本就是反应快慢,箭无先后,谁先/射中,猎物便归谁,难不成皇兄还要同我计较一头野鹿?” “计较谈不上。” 裴临收箭入鞘,语气平淡。 “只是劝三弟一句,靠抢先夺来的风光终究不算本事。单凭投机取巧,撑不起场面。”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动静,有人发现了一头獐子,两队人马当即策马围了过去。 裴临懒得再同裴宥虚与委蛇,勒转马缰径直赶上前,抬手搭弓一箭射出,轻轻松松将獐子猎下。 这般几番来回,东宫与三皇子两队的猎获积分咬得极紧,不分上下。 裴临目光一转,盯上了林间那头冲撞不休的野猪,正打算放手一搏,拿下这份重头猎物拉开差距,青砚却快步驱马赶到身侧,低声上前禀报。 “殿下,薛小姐托人送来口信。” 裴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孤的话你长耳朵听是不是?往后薛家的事,一概不必再来禀报。” 青砚有些为难。 “可是,她说请走了江姑娘,若殿下还想要人回来,就前往半山腰的陡坡去寻她。” 裴临手中弓弦“嗡”地一下震颤出声,眸底阴沉如水。 “你再说一遍?” 江雪芒跟在薛明月身后,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忍不住开口问。 “薛小姐,你说的那好吃的珍菇,到底在哪儿呀?” 薛明月拿眼角瞟了瞟不远处那黑黢黢的崖边,说道。 “这种菌子最爱长在阴湿的石缝里或是老树根底下,你再往那边仔细瞧瞧,或许能找到。” 江雪芒一心只想找着那稀罕吃食,闻言便猫着腰,专心扒着道边的枯草,没注意已经来在悬崖边。 薛明月慢慢从她身后靠近,突然开口。 “江姑娘。” 江雪芒被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询问。 “薛小姐,怎么了?” 薛明月定定看着她。 “你想不想跟我打个赌,看看我们两人在太子殿下心里,究竟谁的分量更重?” 第三十六章 真相 江雪芒茫然听完薛明月道来的那些,关于她和夫君两人之间的过往,一时难以消化话里层层叠叠的信息。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只抓住其中两个沉甸甸的字眼,无意识喃喃低语: “太……太子?” 她怎么也无法将这般至高无上的称谓,和那个日夜相伴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不可否认,她的夫君生得俊秀出众,举止沉稳,气度卓然,谈吐见识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自从相识以来,她倾慕他,照料他,也依靠他,早已把他视作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往后漫长余生相伴的希望。 可此刻有人告诉她,她倾心相伴、倾尽所有去温暖的人,是大周地位仅次于皇帝的储君。 手握无尽财富,身前仆从环绕,万众瞩目,风光无限。 原来她掏心掏肺给出的陪伴与爱意,于他而言,或许根本无足轻重。 像他这样的人物,本就根本不需要她这份笨拙又微薄的照料,哪怕这已是她所能拿出的全部。 薛明月知道像江雪芒这种乡下女人,绕弯子的话术她未必听得明白,索性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开口: “现在你该懂了吧。太子殿下从来不曾真心喜欢你,他心上之人自始至终都是我。 只因种种变故,我们才被迫分离。若不是你恰巧生得与我容貌相似,他连一眼都不会多看你,更不会将你留在身边。” “不会的……” 江雪芒轻轻摇头,脚步不由自主向后退却。 她承认最初确实是被他出众的容貌吸引,可朝夕相处的点滴不会作假。 那些潜藏在细碎日常里的呵护,夜深时分缱绻温存的缠绵,全都真实发生过。 纵然他身份尊贵,可她初识他、动心于他之时,他只是流落淮江边、失去记忆的寻常男子。 “夫君才不是你说的这样!他绝不会这样对我。” “夫君?” 薛明月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缓步朝前走近。 山风拂过,她发髻上的珠翠步摇轻轻摇曳,叮咚作响。 “你可清楚,唯有太子正妃,才有资格唤殿下一声夫君。你口口声声说与他拜堂成婚,可你知道他真正的姓名吗?” “他...” 江雪芒蓦地一噎。 “他……他同我说过,他的字是琰之,王旁琰,之乎者也的之。” “我天天将琰之哥哥挂在嘴边,你知道他的字又有什么稀奇?”薛明月步步紧逼,“他姓甚名谁,你可知道?” 江雪芒死死咬住下唇,鼻尖泛酸,一股寒凉顺着四肢慢慢蔓延上来。 是啊,自他恢复记忆之后,从来没有主动告知过自己本名。 淮生这个名字,还是当初救下昏迷不醒的他时,自己为他取的。 “大周国姓姓裴。”薛明月定定望着她,一字一顿砸进她耳中,“他单字一个‘临’字,你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全然不清楚他的身份,便唤他夫君。 我该说你太过天真好骗,还是你本就心怀妄想,一心想要攀附东宫这条高枝?” 这一瞬,江雪芒心中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信念轰然崩塌。 难怪,难怪他恢复记忆之后,便不愿再坦然接纳她的亲近,不愿再让她唤一声夫君。 她只是淮江边任人驱使、命如草芥的低贱采珠奴,身份云泥之别,又哪里配得上叫太子殿下为夫君呢。 薛明月继续向前迈步,不多时,二人一同站在了陡峭崖边。 “听说你一直在喝避子汤啊,那东西长时间服用对身子不好。依我之见,你不如顺从皇后娘娘,喝下那绝嗣汤。不过一时苦楚,也好避免日后万一生下孽种,连累他跟着你一同受辱。” “绝嗣汤?” 江雪芒唇瓣瞬间失尽血色,惨白一片。 “你竟不知道?” 薛明月依旧维持着温婉柔和的笑意,说出的话语却字字如利刃。 “那是宫中秘药,若是不想哪位宫妃孕育子嗣,便会令其服用。只需一碗,往后终身都难以再有身孕。”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江雪芒脑海轰然炸响。 她漂泊孤苦半生,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挣扎求生,心底最大的期盼,便是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从此世上多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曾经悄悄幻想过,抱着小小的孩童,和夫君安稳度日。 他明明知晓她的心愿,明明清楚她有多期盼骨肉相依,却始终沉默,默许旁人让她喝下断孕的汤药…… 悲凉缓缓淹没心神。 想来也是,以她卑贱的出身,如何配诞下太子的子嗣。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来琰之哥哥从未对你提起。” 薛明月不断逼近,两人距离愈发靠近,只需再上前一步,便能触到江雪芒。 “他很快就要大婚,迎娶的是永宁侯府的顾小姐。” 她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 “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件用完便可舍弃的玩物,又哪里有资格知晓主人家的婚期?” 薛明月心底暗暗掐算时辰,估摸着裴临收到消息,很快便能赶到这片山林。 她必须在他现身之前,让江雪芒就此失足坠落崖底。 这一带荒草疯长,层层叠叠盖住地面。 断崖边缘又藏着一道狭窄暗缝,不凑近细看,根本察觉不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方才她特意哄骗江雪芒前来寻找野菌,正好能把一切伪装成一场寻常意外。 日后就算有人怀疑,她也大可从容辩解,只说自己好心带江雪芒进山寻觅口蘑,是她一时不慎,自己踩空跌落山崖,与她全无干系。 只要江雪芒一死,再无人挡在她与裴临中间。 届时有裴临撑腰,弟弟的官司、薛家的困局,便能迎刃而解。 薛明月看着江雪芒那张血色几乎褪尽的脸,心里竟生出一丝怜悯。 可怜的蠢货。 要怪只能怪你空有一副美丽的皮囊,但奈何出身低贱,只配成为贵人们消遣的玩意儿。 短短片刻,一桩桩打击接踵而至,像是重石不断砸在心上,胜过过往十几年经受的磨难。 江雪芒只觉得浑身发冷,痛楚到近乎麻木。 似乎再多一桩残酷真相,也掀不起更深的波澜。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珠悬在眼底倔强不肯坠落。 委屈、茫然、心碎交织在一起,目光里却透出几分冷幽幽的讥讽,看得薛明月不由得微微一怔。 “你说我是玩物,那你呢?” 第三十七章 你到底是谁? 薛明月被她这一问打得一怔,下意识蹙眉反问。 “你说什么?” 江雪芒抬眼,字字清晰,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你口口声声说和公子情意深厚,那为何他即将迎娶的人,不是你?” 薛明月喉间一哽,一时无从辩驳,面上温婉从容的裂痕悄然蔓延。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带着几分自欺的笃定开口。 “我说了,我们之间只是存有误会。等误会尽数解开,他自然会备下八抬大轿,正式迎娶我入门。” “是吗?” 江雪芒目光澄澈,像一面镜子,照出薛明月所有的虚张声势。 “可你方才也说了,他即将大婚。若这误会不能在婚前解开,难道你还盼着他日后休了新婚的太子妃,再八抬大轿迎娶你? 还是说,太子殿下可以同时拥两位正妻?” 江雪芒这段时间没少被下人磋磨,在那些或明或暗的讥讽里,也听明白了一些大户人家的规矩。 除了正头主母,旁人再得宠,也没资格穿正红,坐那八抬大轿进门。 “这……” 薛明月心头一慌,她原本只想用婚期将近来打击江雪芒,让她认清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没想到反倒被她抓住了话柄,反过来诘难自己。 江雪芒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看过来,让那原本不算锋利的言辞,也带上了清晰的攻击性。 “还有,你说我不过是因为容貌相似,当了你的替身。可像我这样一个乡野出身的人都能代替你在公子身边,这不就恰恰证明了……你在他心里,其实也没有那么特殊吗?” “你……” 这番话直直戳中薛明月最深的痛处。 她可以宽慰自己,裴临迎娶顾氏,只是为拉拢平阳侯府势力,是朝堂权衡之下的无奈之举。 可江雪芒这样粗俗卑微、不通诗书的乡下女子,凭什么仅用一张相像的面孔,就能占据本该属于她的位置,日夜伴在裴临左右? 这对薛明月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胡扯!” 薛明月再也维持不住端庄贵女的模样,声调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妒火。 “都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勾引在先!恰逢他重伤失忆,钻了空子。 若非如此,你连给我充当替身的资格都不配!” “若他当真不愿意,我又如何能勾引的到?” 江雪芒神色未动,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她不喜欢与人争吵,但并不代表其生性怯懦。 相反,从前在珠湾采珠徭地,弱肉强食,她无数次遭受排挤刁难。 为了活命,见过太多比这更恶毒的算计。 薛明月这些建立在身份优势上的言语攻击,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儿科。 只不过因为涉及到夫君,那个她曾经以为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一时不好受罢了。 山风卷着脚边枯黄野草,层层起伏,如同翻涌的浪涛。 江雪芒没有再往断崖方向挪动半步,反倒不动声色向后退开数步。在薛明月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她缓缓开口:“薛小姐,我不想再找你说的菌菇了,我要先回去。” “你站住!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眼见筹谋许久的计划就要落空,薛明月心中一急,快步冲上前,猛地攥住江雪芒的手腕。 绝不能放她离开,一旦江雪芒先一步见到裴临,抢先诉说今日之事,一切就全都毁了。 事到如今,既然她不肯自己失足跌落悬崖,那便由自己推她下去。 薛明月嘴上假意争执不休,手上发力,拼命想要将江雪芒拖拽回崖边。可她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风霜,哪里敌得过常年下地劳作、在汹涌江水里潜入采珠的江雪芒。几番拉扯角力,非但没能把人拖向险地,反倒被江雪芒带着,一点点远离陡峭崖沿。 薛明月心头焦灼万分,就在这时,山道远处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 裴临到了! 一个狠戾念头瞬间窜上薛明月心头。 只要让裴临亲眼看见二人在崖边撕扯,她顺势装作被江雪芒推搡,制造出江雪芒妒火攻心、蓄意谋害她的假象。 裴临向来看重人心品性,一旦认定江雪芒是那种阴狠善妒的女人,定会心生厌弃,再也不会将她留在身侧。 到那时,她是生是死,已然无关紧要。 心念既定,薛明月不再硬拽,趁着两人互相拉扯的空隙,猛地借着一股力道,身子踉跄着朝着悬崖方向倾倒,发出惊呼,一副即将坠下深渊的模样。 江雪芒担心她真的失足坠崖,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伸手去拉。 可是另一道身影动作比她更快。 千钧一发之际,裴临疾步掠至崖边,长臂舒展,稳稳将身形踉跄、险些坠崖的薛明月牢牢箍进怀里。 骤然落入熟悉温暖的怀抱,薛明月瞬间卸去所有紧绷,顺势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将整张脸埋在他肩头。 “琰之哥哥!” 她双肩剧烈颤抖,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打湿了裴临肩头的衣料,细碎又委屈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响起,柔弱无助的模样淋漓尽致。 “我们原本好好说话,谁知江妹妹忽然动了怒气,想要把我推下悬崖,幸亏你及时赶到,不然我就......” 江雪芒怔怔立在原地,望着相拥的二人,眼眶一阵酸涩。 “夫君,不是的……” 话音尚未说完,便被裴临冷声打断。 “好好照看薛小姐,送回营帐歇息。” 他缓缓松开怀中的薛明月,转身吩咐随行侍卫。 说完,迈步从江雪芒身侧走过时,只丢下一句淡漠的话语。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一阵山风呼啸吹过,压抑许久的泪珠终于挣脱桎梏,顺着江雪芒的脸颊滑落。 “你到底是谁?” 她望着裴临冷硬的背影,低声喃喃发问,声音轻得似乎马上就要被风吹散。 “我的夫君......还是太子殿下?” 第三十八章 有孕? 山风顺着衣袍的缝隙灌入四肢,刺骨的冷意席卷,江雪芒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小腹一阵阵酸涩坠痛。 裴临听了她的话,当即明白薛明月终究是把他的真实身份,告知了江雪芒。 但他此刻着急折返猎场,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糊涂了不成,问这等蠢话,我是谁有什么区别?” 此次围猎,他本早已稳操胜券。 方才林间那头凶悍野猪是最后压轴的猎物,只要他顺利猎获、率先送至计分台锁定战果,本次围猎头名便唾手可得。 彼时再抽身赶来寻江雪芒,时间应当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裴宥一行人始终暗中尾随,定然知晓他早已锁定猎物、正要出手。 若是他迟迟不归,以裴宥的心胸城府,定然会趁机派人截胡。 而他这个当太子的不在,想来麾下那些侍卫无人敢与皇子正面对峙,恐怕唯有让出猎物。 明知大概率会错失唾手可得的猎场首功,他依旧毫不犹豫调转马头,匆匆赶来。 只因江雪芒这女人太蠢,容易被人拿捏利用。 若是他当真置之不理,保不齐发生什么更难收拾的局面。 就在这时,远处猎场的方向,一道绵长的号角声骤然响起,穿透山林。 不用多想,定是裴宥趁机抢先猎杀了那头野猪,已然率先返回营地报备计分。 猎场庆典典仪即刻便要开启,若是他迟迟缺席,一旦让父皇、皇后与满朝文武知晓,堂堂东宫储君,竟为了一介乡野珠奴的纠葛琐事,错失围猎头名、耽误大典,必然会引来诸多非议揣测,徒授他人把柄,后患无穷。 裴临有些心烦意乱,看向对面身形单薄、满目苍凉的江雪芒,急语催促。 “快点过来,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说罢,伸手便要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强行将人带走。 可江雪芒却轻轻摇头,纤细的身子一点点往后退避,避开他的触碰。 “不一样的,怎么会一样? 淮生,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夫君,而太子殿下,往后会有很多女人...” 她举止笨拙。 学不会深宫女子的那些周旋争宠的手段,也没有底气,去和天底下一众尊贵的女子,去争抢一个丈夫。 她的心又太小。 小到只容得下一个人,不接受一份残缺的情意。 可这一句“淮生”,戳到了裴临的痛处。 彼时他遭人暗算,重伤失忆,从堂堂的大周太子沦为一无所有的落魄之人。 寄身偏远荒村,无依无靠,一身伤病无人医治,日日困在清贫局促的境遇里,任由风雨磋磨。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还被一个女人捡回家中,随口取名“淮生”,稀里糊涂与她拜堂成亲,活成了一个任人摆布、受制于人、毫无尊严的乡野凡人。 身体受创的剧痛、失忆茫然的惶恐、寄人篱下的窘迫、身份错位的荒唐... 层层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那是他一生最不堪回首的过往。 回京之后,他有意将那段记忆封存深埋,可江雪芒偏偏在此刻重新提起,撕开他早已结痂的伤疤,将他最狼狈、最落魄的模样重新翻出来。 裴临眼底霎时翻涌起浓烈的戾气,语气沉凝如冰。 “离开珠湾村的那一刻,‘淮生’就已经死了。孤只有一个身份,便是这大周的储君,裴临。” 江雪芒望着他这副全然陌生、高高在上的储君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念想彻底碎裂。 山间寒风如刀,死死撕扯住她单薄的身子。 身心双重的剧痛与寒凉席卷而来,她双腿骤然发软,脚下踩在湿滑松动的碎石枯草上,重心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落,直直坠向陡峭悬崖。 “当心!” 裴临几乎是本能地飞扑上前,长臂疾探,想要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回。 可终究两人距离太远,他慢了半步,指尖堪堪擦过她一片微凉的衣袂,扑了个空。 万幸崖边斜生出一根虬结的树杈,堪堪截住了她下坠的势头。 即便侥幸没有摔进崖底,江雪芒身上也被尖锐的树枝和碎石划开了数道口子,鲜血淋漓。 等人被救上来时,早已昏死过去。 裴临一路将她紧抱在怀,纵马回营,连路途颠簸都未能将她唤醒。 回到营帐,他将人交给阿暖,厉声嘱咐。 “仔细看着,若再有半分差池,定不轻饶!” 阿暖上前为江雪芒处理伤口,瞥见衣裙下摆隐秘处浸透的暗红血迹,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慌忙跪地求情。 “殿下,姑娘不是娇气的人,这般昏睡不醒,恐怕另有原因,能否请太医来看看?” 裴临眉头微蹙,心底并不以为意。 江雪芒自幼长在乡野,常年劳作,体魄向来康健,寻常风寒小病都极少沾染,怎会无端出事? 可看着榻上人事不知、面色惨白的虚弱模样,终究不敢心存侥幸,冷声道。 “传随行医师。” 医师很快来在帐中,屏息凝神搭脉细诊。 片刻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起身,低声回禀。 “启禀殿下,江姑娘脉象虚浮细软,有初孕之相。此番又骤然受惊、坠崖磕碰,故而见红昏迷。” 裴临听了心头一震,方才那抹戾气瞬间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取代。 “能确定吗?她当真有身孕了?” 医师不敢确定,又问起江雪芒近来的月事与起居。 阿暖回想片刻,回道。 “姑娘一向胃口好,冬日里为御寒吃得更多些。只是近来确实嗜睡,尤其在营地,总畏寒蜷在榻上不愿起……” 医师结合江雪芒的脉象思索了片刻,才道。 “回殿下,因时日尚浅,胎相微弱,微臣也不敢百分百确认,亦有可能是姑娘体寒宫寒,受惊气血紊乱所致出血。为稳妥起见,还需静静静养观察数日,方能定论。” 裴临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细细叮嘱医师守在帐外待命,又再三嘱咐阿暖悉心照料,寸步不离。 安置妥当榻上之人,他转身抬步走出营帐。 帐外,素禾早已躬身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轻声禀报。 “殿下,皇后娘娘传召,请殿下即刻前往主帐。” 裴临神色漠然,淡淡颔首,下一刻却语出惊人。 “即日起,撤去素禾女官之职,贬至后院,罚做一月粗使杂役。” 素禾浑身一震,骤然跪地,满脸错愕惶恐,仓促叩首。 “殿下!奴婢不知身犯何错,还请殿下明示!” 第三十九章 我要回家 帐前冷风阵阵吹来,背光之下,裴临的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他眼底一片暗沉,神情冷得吓人。 “不知?” 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怒意。 “母后为何会对孤宫中的事了如指掌,又是为何一次又一次地能够自由出入孤的营帐,接近江雪芒... 还用孤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素禾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地跪在地上。 裴临慢慢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却带着致命的警告。 “收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再敢私下乱动心思、乱传消息,小心你的脑袋。”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一地冰冷的死寂。 —— 营帐里,榻上的江雪芒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陷入了一场难熬的噩梦。 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回到了珠湾村那个熟悉的小院子。 还是熟悉的屋子,熟悉的草木,阳光暖暖地洒下来。 许久未见的爹娘坐在床边,眉眼温柔,是她一直惦念的模样。 母亲伸手擦了擦她额头上的冷汗,轻声问她。 “珠珠,醒啦?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睡得不舒服吗?” 久违的温暖包裹住她,这么久受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江雪芒看着眼前的亲人,眼眶一红,眼泪瞬间就蓄满了眼底。 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白粥,冒着淡淡的热气,简单又安稳。 她心里一软,伸手想去碰,想抓住这难得的安稳日子。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冲进来一大群村民,脚步声乱糟糟的,彻底打碎了眼前的平静。 有人一脚踹翻了木桌,瓷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温热的粥洒得满地都是。 众人围上来,指着她劈头盖脸地骂,话语难听又刻薄。 “真是不知羞耻!好好的姑娘不守本分,勾引外乡男人,被人家玩够了赶回来,还有脸回村里落脚!” “听说你还死缠烂打缠着贵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就是,小小年纪心思不正,靠着攀附男人过日子,简直丢尽我们珠湾村的脸!” 漫天的责骂压得她喘不过气。 江雪芒拼命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掉,哽咽着解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们别冤枉我!” 可根本没人听她的辩解。 众人骂得越来越难听,就连她的爹娘,脸上的温柔也彻底消失,只剩满心的失望和埋怨,冷冷地看着她,眼神生疏又冰冷。 “爹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清清白白做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我们就是穷死也不能失了德行,家里容不下你这种不知自重的女儿!” 巨大的委屈和无助彻底淹没了她。 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无数刀片在肚子里反复搅动、拉扯,疼得她蜷缩起来,浑身冒冷汗。 江雪芒哭得喘不上气,虚弱地哀求。 “爹娘,我肚子好痛,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就在她绝望无助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慢慢拍着她,驱散了周围的谩骂和阴冷。 江雪芒猛地抬头,模糊的泪光里,看见了那张她最依赖、最惦念的脸。 是她的夫君。 他眉眼温柔,态度体贴,还是她熟悉的模样,轻声问她。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一只装着乌黑药汤的白碗递到她嘴边,药汤微凉。 江雪芒下意识想张嘴,可心底突然窜起一股警觉。 她猛地偏头躲开,伸手推开他的手,声音颤抖又慌张。 “这是什么药?” 男人依旧温和地看着她,语气轻柔。 “这是绝嗣汤。雪芒,喝了它,我们就能安安稳稳,永远在一起了。” “不……我不要!” 江雪芒拼命挣扎、摇头抗拒,慌乱间挥手打翻了药碗,乌黑的药汤洒了满身,冰凉的药液浸透衣服,冷得她浑身发寒。 可下一秒,眼前温柔的夫君瞬间变了模样,眉眼扭曲,满脸阴冷狰狞。 他伸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紧紧按住挣扎的她,强硬地要给她灌药。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杂乱的声音,一句句钻进她的耳朵,尖锐又刻薄,不停折磨着她。 “你就是个低贱的采珠奴,也敢痴心妄想高攀太子?就算是做妾,你都不配!” “皇家血脉何等尊贵,你这种卑贱之人,根本没资格生太子的孩子!喝了绝嗣汤,断了你的妄想!” “琰之哥哥心里从来只有我,你不过是长了张和我相似的脸,只是个替身罢了!” “不过是床榻间任人取乐的玩意儿,太子殿下赏口饭吃,已经是恩典,还有脸叫人夫君,真是不知好歹。” 难听的嘲讽、冰冷的真相一遍遍砸在她心上,让她心口疼得像是在滴血。 她拼尽全力反抗,却根本无力挣脱。 苦涩冰凉的药汁,还是被强行灌进了喉咙,顺着食道滑进肚子里,寒凉刺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紧接着,小腹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被褥,刺眼的猩红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慌,满是绝望。 江雪芒彻底没了力气,再也挣扎不动,只能死死捂着剧痛的肚子,眼泪汹涌落下,嗓音沙哑破碎,卑微地哀求着: “我不争了……我不嫁人了……我不要夫君了……” “放我回珠湾村……让我回去……” 一阵剧烈挣扎拉扯之下,江雪芒终于被摇醒,睁开被泪水糊住的双眼。 视线清晰的刹那,正对上裴临带着怒意的眼眸。 她吓得失声惊叫,用力挣开他扶着自己的手,慌慌张张缩到床尾。 “你别过来!离我远一点!放我回去,我要回珠湾村!我要回家!” “你在胡乱说些什么!” 裴临眉头紧拧,语气沉得厉害。 因着裴宥抢下围猎头名一事,皇后对他很是失望,接连将他训斥一通,言语间处处敲打。 裴临好不容易从皇后主帐脱身,赶回营帐,第一时间赶来查看江雪芒的伤势。 一路上他甚至都在琢磨。 倘若她当真怀了身孕,该怎样安置这个孩子,又该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原想着她知道自己可能有孩子,会更乖顺,更听话。 谁知一见面,竟听她失魂落魄,哭喊着要回珠湾村。 第四十章 求你放了我 刚从可怖的噩梦里挣脱出来,江雪芒惊魂未定,心口仍残留着撕裂般的钝痛。 抬眼望见裴临活生生立在面前,那张曾让她倾尽所有、全心依赖的眉眼,此刻只让她心生极致的恐惧。 她下意识死死捂住小腹,浑身紧绷,控制不住地往后瑟缩。 “你别过来!阿暖!阿暖!” 她不想喝药,她不想再留在京州,她想回家... 裴临看着她草木皆兵、惊惧到极致的模样,眼底怒意压了几分,终究没有再上前逼迫。 他侧身退让,示意一旁的阿暖上前安抚照料。 阿暖连忙快步上前,柔声细语劝慰许久,才一点点抚平江雪芒心底的惊悸,让她从噩梦的混沌与恐慌中慢慢清醒过来。 见她神色渐渐平复,裴临念着她方才坠崖受惊、身心俱创,又接连遭遇诸多打击,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火气,沉声开口。 “现在清醒了?” 江雪芒神色木然,眼神空洞又迟钝,轻轻点了点头。 看似已然从方才的震惊慌乱中回过神,可当裴临顺势在床沿坐下时,她身体的本能反应远比理智诚实,下意识又微微缩起身子,悄悄往床尾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裴临察觉到她这一动作,也没有点破,面色有些沉冷。 “你身上有伤,这段时日安分休养,别再肆意胡闹。”他语气平淡,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吩咐口吻,“营地条件简陋,诸多不便,等回了东宫,自会安排你静心调养。” 他半点没有为之前隐瞒身份和成婚一事解释的意思,继续道。 “方才大夫已经诊过,你身子并无大碍,等日后若是真有了...孤自然会予你一个贵妾的名分,只是按照规矩,需是在正妃过门之后。” 江雪芒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过分熟悉的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很。 裴临见她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只当她是欣喜若狂,脸色稍稍缓和,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自以为的体恤。 “不必这般意外。你终究是陪过孤的人,你的孩子,虽比不得嫡子尊贵体面,孤自会尽心照拂,尽量一视同仁,不会亏待你们。” 说着,他目光轻轻落向她的小腹,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却被江雪芒条件反射般猛地侧身躲开。 疏离的避让清晰又刺眼。 她垂着眼,声音干涩微弱,带着前所未有的距离感: “夫……太子殿下。” 这一声冰冷生疏的“太子殿下”,瞬间扫去裴临方才所有的耐心,心头骤然蒙上一层阴郁。 不等他发作,江雪芒便抬眸,眼底一片死寂,轻声哀求: “民女粗鄙,伺候不了太子殿下,请殿下行行好,放我回淮州,好不好?” 裴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仅剩的几分温和彻底消散,寸寸覆上寒霜。 他并非不清楚江雪芒的心思。 毕竟她手段用尽,就是为了成为自己的妻子,从而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 突然从别人口中听闻自己要成婚的消息,身份一下从正妻变成了妾室,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是正常。 方才的大吵大闹,想必让她认清自己不会纵容女人的胡闹,所以现在就以退为进,逼他妥协而已。 他本以为,知晓他储君身份后,她会懂得分寸、安分收敛。 可如今看来,这女人不仅愚笨,更是毫无自知之明。 凭她一介乡野珠奴的卑贱出身,能留在东宫、得他垂怜,已是天大的恩典,竟还痴心妄想觊觎正妃之位。 男人凛着眉眼站起身,隔着一层轻薄的绡帐,黑沉沉的眸子牢牢锁着床上的人。 “看来孤这段时间是太过骄纵你了,才让你这般目无规矩、肆意妄为。” “我只是想回家而已,这也算不守规矩吗?” 江雪芒不解。 “有哪个出嫁了的女子,天天嚷着要回家的道理?” 裴临不耐烦地反问。 “当初是你日日缠在孤身边,一心要陪着孤,心甘情愿想为孤生儿育女。怎么?如今胃口变大了,非要争抢正妃之位的尊荣?” 他口中的每一个字,江雪芒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拼凑在一起的意思,却荒唐得让她几欲发笑。 原来她掏心掏肺的日夜相伴,孤注一掷的真心交付,满心满眼的爱意与奔赴,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贪图权势、慕恋虚荣的算计。 “我这般,也算嫁人吗?” 江雪芒的表情颓然。 “人人都跟我说,我这般无名无分跟在你身边,连府里寻常丫鬟都比不上。 太子殿下,我资质愚钝,样样不如人。 不如素禾干练聪慧,不如薛小姐貌美多才,不如阿暖贴心懂事... 我笨手笨脚,不懂规矩、不会伺候,连当个贴身丫鬟都不够格。 你是天下储君,万人之上,留着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求求殿下放了我,我会当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回到珠湾村。 我只希望这辈子能嫁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而已。” 听到她提到“嫁人”,裴临胸中有一团火,蹭蹭上涨。 “你做了孤的女人,还想嫁给别人不成?” 他扯住江雪芒的手臂,将人粗暴地拉到身前。 “你身份低贱,在宫中也只配做一个洒扫奴婢,孤念及你曾经也算有过几分功劳,赐你锦衣玉食,赠你荣华富贵...” 裴临的手掌冰凉,好像一条毒蛇滑过江雪芒的脸颊,让人不寒而栗。 “如此大恩,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她应该感激涕零,应该安分守己,乖乖收下他施舍的一切。 当初是她趁着自己失忆流落,哄骗他同她相守; 是她日日小心翼翼,百般讨好亲近。 他还记得,那时她看着精致首饰、鲜亮衣裙满眼向往,分明一心想要过上富贵日子,想像世家贵女一般风光体面。 如今这一切都摆在眼前,她有什么可不情愿的? 江雪芒静静望着近在咫尺、满眼愠怒的男人。 怔愣了许久,才嗫嚅出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叫你这般恨我?” 第四十一章 没有谁离不开谁 营帐内尚且立着几名侍奉宫人,裴临素来最是忌讳旁人提起自己失忆落难、寄人篱下的过往,可此刻怒火攻心,早已顾不得体面忌讳。 他看向江雪芒,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又讥诮的似笑非笑。 “你做过什么,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 他抬手随手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那一道浅淡的旧疤。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你又因何叫我夫君,全都忘了?” 江雪芒怔怔望着那道旧伤,眼底的坚定渐渐松动,纷乱的过往碎片翻涌而上。 她生得容貌出众,自幼清丽夺目,早年在珠湾村、在珠徭役场,便时常被村中男子、役里的闲人惦记调戏。 幸好带她采珠的师傅一直护着她,再加上她自己性子强硬,不肯任人欺负。 平日里顶多被人说几句轻薄话,从来没真的吃过亏。 唯有一次,珠徭役的管事为攀附权贵、巴结牙行。 特意借着巡查的由头,把那位纨绔子弟带到珠徭,说白了就是让对方来挑人。 李衙内一下子就被江雪芒的美貌吸引,当即想将人收进后院。 管事知道江雪芒性子刚烈,绝不会乖乖顺从,就提议假装派她去酒席上伺候酒菜,等到人被灌醉,自然能任由衙内为所欲为。 李衙内也觉得这样最好,于是答应下来。 江雪芒一开始根本没多想,只当是普通干活。 珠徭经常有官员、贵客前来,珠女去伺候酒席是常事,运气好还能拿到不少赏钱。 那时候家里大部分钱都拿去给淮生买药治病了,后续开销还很大,她急需银子补贴家用,就老老实实去了。 刚开始,李衙内还装得规矩,几杯酒下肚就彻底放开了,一个劲逼着她喝酒。 几杯下去,江雪芒脑袋发昏、浑身发软,整个人都迷糊了。 趁着她神志不清,李衙内立刻上前对她动手动脚。 江雪芒靠着最后一点清醒,拼命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可酒劲发作,她浑身没力气,脚步虚浮,身后还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明显是不肯放过她。 她心里慌得厉害,知道一旦被抓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咬牙拼命往前跑,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倒。 预想的摔倒并没有发生,一只有力、温热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熟悉的清冷气息笼罩过来,耳边响起了沉稳的声音。 是淮生。 他见她天黑还没回家,心里放心不下,就主动出来找她,一路找到了珠徭。 与此同时,一直护着她的师傅也察觉不对劲,带人赶来接应。 当时役场人多眼杂,李衙内和管事不敢明目张胆抢人,只能不甘心地作罢。 淮生样貌俊秀,气质干净,走到哪里都很惹眼,村里不少姑娘都偷偷喜欢他,江雪芒也不例外。 只是他性格沉默冷淡,不爱说话。 两人住在同一个院子,天天朝夕相处,虽然心里早就对彼此有好感,却一直都很腼腆,谁也没有先开口戳破这层窗户纸。 那天夜里,药劲混着酒劲翻涌上来,烧得她头昏脑涨,心里所有的拘谨和害羞全都没了。 小/屋里烛火摇晃,暖黄的光落在淮生身上,衬得他格外温柔。 压抑了许久的心动彻底绷不住了,江雪芒借着醉意,主动扑进他怀里,顺势将他轻轻推靠在竹床上。 房门轻轻合上,把深夜的寒凉与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一盏烛火,明明暗暗地摇晃着。 男人的力道生涩、莽撞,江雪芒初经人事,即便有着酒力加持,依旧难以承受,吃痛之下,用力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留下了这道疤。 第二日再回珠徭,麻烦接踵而至。 早前她私自收留陌生男子在家留宿,早已惹得不少人心生不满,昨日又有许多人亲眼瞧见,她被淮生一路抱回小院。 平日里嫉妒她、处处排挤她的珠女抓住机会四处嚼舌根,造谣她不知廉耻。 流言越传越凶,甚至有人起哄,要将江雪芒逐出珠湾村。 就连里正出面调停,都压不住漫天闲话。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是他挺身站在众人面前,当众许诺,会娶她做妻子。 昔日那个郑重发誓,要护她一生安稳的夫君,和眼前神情冷厉的裴临模样慢慢重叠。 泪水再也不受控制,顺着江雪芒的脸颊不停滚落。 她此刻才算彻底明白,原来那段对她而言弥足珍贵的相守,于他,却是一桩难以启齿的屈辱过往。 他竟是因为这个,才恨她。 也是,堂堂大周太子,如何能容忍自己被一个村妇蒙骗成婚? 江雪芒头一次尝到这般铺天盖地的无力。 那个曾在寒冬腊月里笨手笨脚学编渔网、任劳任怨为她浣洗衣物的男人; 那个在她难受时守在灶前,熬出一碗温热鱼汤,捧着她的脸发誓永不离开的温柔夫君……如今想来,竟像这寒夜里发的一场大梦。 天亮了,梦就醒了。 可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 “那件事,是我不对。” 她用力抹去腮边的泪痕,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但念在我也曾救过殿下性命的份上,可否抵了我今日的过错?求殿下放我离开,从此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 伤心也好,不舍也罢,这世上本就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遇见他之前,她不也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么? 无非就是再回到淮州,回到珠湾村去,重操旧业采珠罢了。 日子虽苦些,却胜在自食其力,心里踏实。 等攒够了银钱,说不定还能盘下个小铺子。 她手巧,会打几样简单的首饰,只要努力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这么想着,头顶却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 “功过相抵,两不相欠?” 裴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当真是被她这番话气笑了。 他活了这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不识好歹的女人。 第四十二章 报复 裴临冷眼沉沉地望着江雪芒。 “不错,你是救过孤一命不假,但还远远达不到两不相欠的地步吧。” 他咬紧后槽牙,语气带着针锋相对的冷硬。 “当年在珠湾村,倘若孤没有及时现身,你早已落入李衙内手中。就算侥幸保住性命,受尽折辱,又何来往后的安稳? 前往镇上的前夜,也是孤把你从汹涌湍急的淮江里捞上来。 就在今日崖边,若不是侍卫出手及时,你早已坠入无底深谷,尸骨无存。” 裴临胸膛微微起伏。 “你仅仅救过孤一回,孤却数次将你从绝境里拉出,还许你旁人求之不得的锦衣荣华。 你倒是说说,凭什么就此互不亏欠?” 一字一句,重重撞进江雪芒耳里,如同钝刀反复割磨。 她脸色愈发惨白,传来脊梁被生生折断般的难堪与剧痛。 “那你究竟要我如何,才肯放我走?” 一个“放”字,刺得裴临怒火中烧。 当初死死纠缠的人是她,如今反倒一副被强迫模样,盼着他放手? 思及此处,他怒极反笑,周身凌厉的气势稍稍收敛。 抬手间,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向下,缓缓握起她在身侧的手。 动作缱绻温存,恰似情人间的亲昵。 “当初是你主动牵起孤的手,要孤做你的夫君。前后不过短短月余,你便想要反悔?世上哪有这般轻而易举的事?” 他视线缓缓落向她的小腹,冰冷的目光如同吐信的毒蛇,缠得江雪芒浑身发寒,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你既然曾经唤孤夫君,孤自然会好好照料,直至你身子痊愈为止。” 江雪芒眼泪汹涌而出,不停摇头: “你不是我的夫君。我的夫君叫淮生,是个憨厚善良的人。你不是他。” 这番话,像是扯破了裴临结痂已久的伤疤。 那个名为淮生的身份,是他负伤失忆、寄人篱下、最为脆弱狼狈的过往,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抹去的屈辱印记。 可偏偏,江雪芒心心念念、视若珍宝的,偏偏是那段落魄时光里的他。 心底滋生出难以言喻的偏执。 裴临握着她手掌的力道骤然收紧。 “睁大眼睛看仔细。自始至终,拥有你的人只有孤一个。” 说完,他把江雪芒,交给阿暖。 临走前还嘱咐外面的侍卫,将帐子团团围住。 既不能放任何一个人进来,也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出去。 围猎余下的时日里,江雪芒终日战战兢兢养伤。 等队伍启程折返京城,坐在摇晃的马车之中,她抬眼望见那巍峨宫阙正中悬挂的巨额牌匾,才看清这座宅邸真正的名号。 东宫。 原来先前为了瞒她,裴临竟从未带她走过一次正门。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家,却不想自己连踏进这道门槛的资格,都是他随手施舍的谎言。 回到明澜院后,江雪芒便像丢了魂。 旁人吩咐她吃饭,她便木然拿起碗筷;让她歇息,她就静静躺卧榻上,对外界所有动静漠不关心,好像一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又一个夜晚降临。 阿暖备好浴汤,侍奉江雪芒宽衣沐浴。 水汽氤氲,裹着热雾慢慢升腾,将整间浴房熏得朦胧柔软。 她一身素薄里衣,肌肤莹润玲珑。 崖边磕碰留下的伤痕已经大半愈合,结痂脱落,露出底下粉嫩崭新的皮肉。 乌黑湿润的长发如瀑一般散落在肩头,与雪肤两相映衬,美得触目惊心,却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气。 阿暖想劝她顾惜身子,毕竟肚子里还揣着孩儿。 可太子殿下明令禁止将此事告知于她,四周又处处是耳目,她寻不到开口的时机。 只能借着给江雪芒擦手的功夫,柔声宽慰。 “姑娘这样下去会吃不消的,就算您跟太子殿下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来赌。” 江雪芒怔怔地听着,神情淡淡的。 阿暖取了发油,细细替她擦着,见她没有拒绝,便拣些家常话替她解闷。 说起自己家里,又絮絮叨叨讲到她嫂嫂怀孕时的趣事。 “那时嫂嫂怀的是头胎,没有经验,只总觉得困乏,闻到油腥便要反胃,还平白无故爱吃酸果,一日三顿都离不了。” 阿暖不着痕迹地说着。 “后来还是我阿娘看出端倪,说哪有人这样馋嘴的,这才请了郎中来瞧。果然,已经两个多月了。” 江雪芒的耳根微微动了一下。 下意识伸手去够桌边那碟果脯,捻了一颗放在掌心里慢慢端详。 橙黄的果肉,泛着一层薄薄的蜜色糖霜。 酸的东西从前她很少碰的,如今却瞧着竟觉着有些馋了。 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关系,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太子殿下到——” 江雪芒的手倏地顿住。 阿暖连忙起身,取过一件狐皮大氅替她披上,又将腰间的系带拢了拢,方才整衣去迎。 裴临大步跨进门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抬着一只半人多高的水缸。 “咚”的一声闷响,缸底落在青砖地上,沉甸甸的,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他照例先问江雪芒今日如何。 阿暖垂着眼,谨慎回答说,已经好多了。 裴临闻言,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一眼江雪芒。 她裹着大氅缩在椅中,脸色苍白。 却仍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木头模样。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 “既然好多了,孤送你一样东西。” 说罢,他示意侍卫将缸盖掀开。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混着铁锈与腐臭的腥气猛地涌出来,钻进鼻腔。 江雪芒被那股气味冲得眉头紧皱,还没来得及看清缸里是什么,一道嘶哑的呜咽先挤进了耳朵。 她忍着胃中翻涌,定神往缸中望去。 只是一眼,瞳孔便骤然紧缩。 里面好像血葫芦一样的东西,竟是个人!? 更叫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人她认得——正是珠湾村那仗势欺人、几次三番想占她便宜的李衙内。 可如今的李衙内,哪还有半分当初趾高气扬的威风。 他浑身血污,下身屎尿横流,恶臭扑鼻,屁股后头还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尾巴”。 仔细一瞧,哪里是什么尾巴? 分明是被人硬生生从肛门拖出来的肠子,混着泥土血水,黏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江雪芒,哪里见过这般惨状。 当即伏在桌边,捂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第四十三章 只有孤能做到 浓稠的血腥与污秽之气交织,黏腻地悬浮在空气里,久久散不去。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腐味。 江雪芒吐得浑身发软,双腿抖得站不住,眼看就要摔倒,裴临伸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强行扶稳了她。 水缸里的李昊看见两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开口求救。 可他嗓子早就彻底废了,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嘶哑破碎的气音,又干又刺耳,像快要断气的野兽在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这诡异的声音钻进耳朵,江雪芒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大口大口喘气,拼命想冷静下来,却控制不住心里的恐惧和胃里的恶心。 裴临低头凑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肌肤,语气却冷得吓人。 “你看他,像不像一条任人拿捏、跪地求饶的狗?” 江雪芒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裴临神色淡然,语气轻飘飘的。 “这李衙内素来纵欲无度,精力旺盛,孤便让人把他丢进发情种猪的圈中,让他好好发泄了一番。” 缸中,李昊下身早已溃烂不堪、惨不忍睹。 可他依旧残存着求生的本能,在腥臭的水缸里不停磕头。 额头反复撞击缸壁,磕得头破血流,血水混着污水糊满脸庞,破碎的喉咙里不停发出求饶的哀鸣。 江雪芒早已听不清他含糊的求饶声,满心满眼只剩极致的恐惧与生理性的恶心,彻底吞噬了她所有思绪。 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用力挣开裴临的怀抱,跌跌撞撞朝屋外狂奔而去。 她进东宫以来,只熟悉明澜院一方小地,对周遭殿宇路径全然陌生,慌乱之下早已辨不清东西南北。 可她什么也顾不上,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跑,离这里越远越好。 裴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被吓坏了,没有立刻派人追赶,只孤身一人,步履缓慢闲适地跟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慌乱无助的背影。 慌乱奔逃间,过长的裙摆缠住脚踝,江雪芒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她撑着酸痛的身子想要挣扎起身,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骤然出现在眼前。 这一摔着实不轻,双腿酸痛发麻,微微发颤,却依旧倔强地挡开裴临的手。 “疯子。” 裴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解的嘲弄。 “他以前屡次觊觎你、欺负你,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你应该高兴才对。” 以前就听说,身居高位的人早已看淡生死,杀一个人对他们来说,跟踩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她确实恨李昊,恨他仗势欺人、横行霸道,常年欺压珠湾村的村民和徭役劳工,做尽了坏事。 可她从未想过,他会落得如此凄惨、不堪入目的下场。 更没想到亲手制造这场屠虐的,是她曾经满心依赖、倾尽真心爱过的夫君。 那恶鬼模样的人,以如此惨烈的状况出现在她面前时,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该怨,还是该像裴临说的那样心生快意。 这一刻,她没有答案,或许这辈子,她都永远想不明白。 裴临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凝着她,眼底是储君独有的清冷矜贵,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 “这下,你总该分清孤和淮生的区别了。” 他目光沉沉锁着她,字句清晰,带着极强的掌控欲。 “你厌恨的、憎恶的人,孤只需动动手指,便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些,是那个温顺无用的淮生,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江雪芒浑身剧烈一颤,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轰然碎裂。 裴临的声音再度响起,冷硬又通透。 “你以为世间真理和公义是靠什么维持?从不是靠妇人之仁的善良、一文不值的正直,而是靠至高无上、一手遮天的权柄。” 话音落,他伸手强硬地把江雪芒,扶起来。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好半天才开口问道。 “这时候哑巴了?” 无奈与恐惧涌上心头,层层积压在心口。 江雪芒抬眼,声音嘶哑虚弱、有气无力,竟和方才缸中垂死的李昊有几分相似。 “殿下想要我说什么?” 裴临俯身,干脆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怎么不喊夫君了?” 江雪芒脊背紧绷。 “殿下自己说的,我的夫君淮生,早就已经死了。” 裴临冷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抱着她径直返回明澜苑。 进门时,江雪芒心里还留着刚才的阴影,下意识不敢环顾屋内。 可短短片刻功夫,屋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半点血腥和污秽的痕迹都没有。 方才那场吓人的炼狱,仿佛只是她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裴临把她安置在桌前坐下,拿起毛笔,眼皮都没抬,淡淡吩咐。 “研墨。” 江雪芒身形僵立,一动不动。 裴临也不恼怒,只是淡淡抬眸,余光凉凉扫过一旁侍立的阿暖。 那一眼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让主仆二人同时浑身一颤。 江雪芒唯恐他像那日一样迁怒阿暖,打她板子,只能妥协,默默拿起墨条,低头慢慢研磨。 墨色徐徐晕开,宣纸上很快落下两个笔锋凌厉、龙飞凤舞的大字——琰之。 裴临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 “还记得怎么念吗?” 江雪芒淡淡瞥了一眼,刻意移开视线,低声敷衍否认。 “民女不识字,认不得。” 话音刚落,狼毫笔杆就敲在她的额头。 “前些日子的功课,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将毛笔强行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写一遍,念一遍,直到牢牢记住为止。” 那一夜,灯火长明。 江雪芒反复书写、反复默念那“琰之”二字,不知写了多少遍,念了多少次。 直到身心俱疲、意识昏沉,困得眼皮打架,才被一双手抱起,安置在床榻之上。 翌日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 江雪芒早早醒来,静静倚在榻边,望着窗外澄澈的日光,怔怔出神。 这两日,明澜院内外的侍卫明显增多,把守得密不透风。 哪怕她在房中闷得难耐,只想出门随意走走散心,身后也永远有侍卫默默跟随,寸步不离。 见江雪芒脸色不好,阿暖只柔声宽慰,是殿下忧心她身子孱弱、尚未痊愈,特意安排人手,无微不至护她周全。 江雪芒垂下眼睫,低声道。 “陪我出去转转吧。” 两人闲话间,缓步走到后院荷花池。 深秋寒风凛冽,池水早已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碴,往日灵动的池水尽数沉寂。 池底游鱼怕冷,尽数蜷缩在冰冷水底,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看着这一方冰封死寂的池水,看着被困在方寸池水中的游鱼,江雪芒莫名联想到被困在这座华丽牢笼中的自己。 一样的束手无策,一样的身不由己。 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心中一动。 叫来阿暖,仔细问道。 “池塘看着这样大,是单独灌注的死水,还是有外部河道相连?” 第四十四章 终于出来了 池子里的锦鲤属于冷水鱼,天气变冷,活动就会变少。 如果是一潭死水,哪怕水面结上薄冰,水底还能维持鱼儿生存的温度。 但活水池塘不一样。 池水连着外面的河道,热量不断散出去,降温比静水快得多。 天冷下来,鱼就懒得游动。 而且封闭的死水结冰一两个月后,水里氧气耗尽,鱼容易闷死,不会像现在这样成群挤在一起。 她叫来阿暖询问。 阿暖一边给江雪芒递上个暖手的汤婆子,一边说。 “姑娘猜的没错,这片荷塘的确不是死水,水底有暗道连通外面的护城河渠。 是当时建造这处宅邸时,特意请人这么设计的。 一来可以避免池塘在完全封死的情况下,日常滋生过多的淤泥蚊虫,时间久了容易发臭腐坏。 引活水互通,塘水才能常年清澈,荷花锦鲤才能好好存活。 二来风水上也有讲究,说是水流缓缓循环往复,寓意着东宫气运流通,负责绵长。” 事情果然和江雪芒猜想的一样。 荷塘和外面水道相通,肯定修有水闸。 汛期护城河水位大涨,水流很急,要是没有水闸挡着,荷塘的堤岸很容易被冲垮。 江雪芒还记得采珠老师傅说过,皇城里修建的水闸通道又宽又整齐,容一个人通过绝对没有问题。 而且现在不是汛期,河里水流平缓。 凭着自己常年采珠练出来的水性,顺着水道游出去,就有机会逃出去。 江雪芒,不想留在这里。 可是又害怕会连累阿暖。 依照裴临的脾气,一旦发现她逃跑,负责看管她的阿暖一定会受到重罚,弄不好会丢掉性命。 如果摸清楚水闸开关的时间,找机会假装不小心掉进荷塘,顺着水底暗流漂走,所有人只会以为是意外,阿暖就能摆脱嫌疑。 下定决心后,江雪芒悄悄留意荷塘杂役干活的规律。 经过几天的观察,她发现每天清晨卯时,杂役会沿着荷塘巡查一圈,检查堤岸有没有被水流冲坏、闸口是不是被树枝堵住,剪掉水面干枯的荷秆,顺便喂鱼。 白天气温高的时候,会调开水闸,让荷塘和河道的水慢慢流通。 等到傍晚,就关上水闸,不让外面的冷水流进塘里。 想要从水道逃走,必须赶在傍晚关闸之前。 这也正是裴临办完公事、快要回到东宫的时候。 逃跑的计划安排妥当,为了不让裴临起疑心,这几天江雪芒刻意安分听话,安安静静过日子。 自从见到他那样报复李衙内之后,她心里就有些害怕裴临,本能不愿意和他亲近。 原本以为可能避免不了会有同房的时候,可裴临看起来,也没有亲近她的想法。 他依旧每晚都会来明澜院,大多只是等着太医过来给她诊脉喂药,盯着她练字。 偶尔拿千字文等小孩子启蒙读的书让她读。 夜里躺在一起,也只是伸手把她圈在怀里,不会再有别的举动。 江雪芒稍稍松了口气,心底却隐隐不安。 裴临的表现,平静得过分。 他对待她,和刚进东宫时没有两样,冷冷淡淡,话不多,时不时还会嘲讽几句。 好像那天两个人撕破脸、互相刺伤的争执,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很多深夜,她趁着裴临睡着,悄悄睁着眼打量他。 近在眼前的眉眼,和当初淮州小船上遇见的男人一模一样,还多了几分皇家子弟清冷高贵的气质。 可她再也找不回当初心动惊艳的感觉。 她实在想不通,世间怎会有同一个人,前后反差如此天差地别。 当初在淮州,在那个无人相识、风雨飘摇的小村落里,他是温顺、笨拙又心软的淮生。 他会忍着寒冬刺骨的冷水,一点点学着为她补网洗衣。 会在她身子不适时,守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熬鱼汤。 会老老实实陪着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认认真真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那时的他,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没有阴鸷狠戾的手段,眼底有温度,待人有温柔,是她这辈子唯一倾心依靠的良人。 可如今恢复记忆、重回储君之位的裴临,冷酷、偏执、杀伐果断。 视人命如草芥,拿捏人心、操控生死从无半分犹豫。 她不止一次疑惑,难道区区一段失忆的经历,真的能彻底改写一个人的本性? 正胡思乱想,裴临的眼皮轻轻动了动。 江雪芒屏住气息,以为他马上就要醒。 没想到他手臂一收,把她抱得更紧,唇边轻轻吐出两个模糊的字音,随后呼吸再次变得悠长,沉沉睡去。 轻飘飘的两个字很快消散在夜里,她没能听清。 但江雪芒心里清楚,绝对不会是喊她。 来到东宫这么久,裴临要么全名喊她,要么就只用一个冷冰冰的“你”。 刚刚那声呼唤轻柔又温存。 江雪芒,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他喊的是皎皎。 那个在他心中,皎皎清凌如同明月一般的人。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江雪芒在忐忑中挨到天亮。 时间很快来到适合出逃的这一天。 江雪芒早早醒来,安静起身梳洗,如常等到裴临处理公务、离宫出门。 她安分用完早膳,神情恬淡,全然是一副被磨平棱角、乖乖认命的模样。 待到午后日头和煦,气温一日中最是暖和之时,她便跟着阿暖一同往后花园散步消食。 一路慢行,江雪芒神色淡然闲适,时不时随口和阿暖闲话几句家常,瞧着全然没有心事。 身后跟着看守的几名侍卫连日看她这般安分,戒备渐渐松了下来。 正好赶上轮岗交接的间隙,旧班侍卫准备退下歇息,新来的侍卫尚未完全就位,几人凑在不远处低声交谈,视线出现片刻空档。 就是现在! 江雪芒抓住机会,脚尖故意在布满青苔的石沿轻轻一崴,借着无人紧盯的空隙,身子顺势向外一歪。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响动,她整个人毫无预兆摔进冰凉的荷塘之中。 “姑娘!” 岸边阿暖吓得失声惊呼,慌忙挥手呼喊侍卫下水救人。 池水刺骨寒凉,瞬间浸透衣衫。 江雪芒仗着水性好,在清澈的池底快速穿梭,不多时便顺利摸到了荷塘连通外渠的水闸口。 如同往常一样,白日里闸板没有完全落下,留出一道狭长缝隙,刚好容一个人穿身而过。 江雪芒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收紧四肢侧身,顺着缓缓流动的活水,利落钻过闸缝,彻底离开了东宫境内的水域。 她顺着河渠一路向外游动,游出很远,才寻到一处荒僻岸滩,撑着湿滑泥土爬上河岸。 回头远眺,那一圈巍峨厚重的东宫红墙依稀只看见个轮廓。 连日来的恐惧、煎熬与委屈,和长久憋着的郁气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畅快的意味。 她终于出来了。 第四十五章 撞见 为了顺着水道游出去,还不能惊动东宫里的守卫,江雪芒逃跑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什么行李都没敢带。 刚才在冰冷的河水里游了许久,浑身衣裳早就泡透了。 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晚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这身模样走在街上惹人注目不说,还会生病,必须尽快找一家成衣铺,换一套干爽暖和的衣服。 幸好逃跑前,她的发髻上还插着一支银簪。 这根簪子是前段时间逛首饰店买下的,不算名贵,但拿来换一身粗布衣裙绰绰有余,剩下的钱还能换成碎银,当作路上的盘缠。 她沿着街道一路寻找,没多久看见了一家临街的成衣店。 伸手推开木门,浑身滴水的样子冷不丁出现在屋里,把整理布料的店家吓了一大跳。 开店的掌柜是个心肠和善的中年妇人,看见江雪芒孤零零一个姑娘,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不由得心生怜悯。 妇人没有追着盘问她发生了什么,转身从货架拿出一套厚实的素色衣裙递给她,又赶紧吩咐伙计端上一碗滚烫的姜汤,让她暖暖身子。 江雪芒拿着衣服去隔间换上,暖和布料裹住身体,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总算松了少许。 她认认真真向掌柜道谢,商量用头上的银簪抵扣衣服钱,剩下的差价全部换成碎银,紧紧揣在内侧衣襟里面。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京州城门有严格的门禁,一旦落锁,今晚就再也没法出城。 她不敢长时间逗留,稍微歇了一会儿,就和掌柜告辞,快步走出成衣铺。 江雪芒对京州十分生疏,这座城池于她而言,也是一样。 走在宽敞大街上,她压根不担心被人认出。 只要顺利走出城门,一路赶回珠湾村,往后再也没有高高的宫墙束缚,不用卷入那些勾心斗角,能够安安稳稳过日子。 哪怕天色渐渐变黑,一想到自由的日子就在眼前,她压抑许久的心情却慢慢敞亮起来。 沿路不断向路人打听,又走了一阵子,江雪芒抬头一望,城门已然近在眼前。 她回头望向东宫所在的方位,四下安安静静,暂时没有任何追捕的动静。 就算裴临之后反应过来,猜到她顺着荷塘连通外渠的水闸逃了出去,等到他安排人手追查、派兵出城拦截,那时候自己早就走远了。 再说,她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分量,值得他派人马满世界的搜捕。 距离关城门的时间越来越近,值守的衙役已经开始催促路人加快脚步。 江雪芒连忙加快脚步,想要挤进队伍早点出城。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飞快从人群里窜出来。 是一个小偷,趁着旁人不注意,偷走了一位锦衣公子腰间的钱袋,慌不择路朝着她这边狂奔。 小偷抬头,察觉到江雪芒看见了自己行窃的全部过程,眼睛凶狠地瞪着她,警告让她别多管闲事。 城门马上就要关上,要是在这里耽误太久没能出城,被迫留在京州过夜,被东宫侍卫找到的风险会大大增加。 况且这种街头惯偷大多不是单独行动,背后还有同伙,真要是招惹上,免不了惹一堆麻烦。 可江雪芒只迟疑短短一瞬,直接迈步拦在小偷逃跑的路线上,伸手一把揪住对方衣领。 小偷奔跑的势头收不住,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看见拦住自己的江雪芒,当即破口大骂。 “你瞎了?知道我背后是谁吗?敢拦我,我叫你在京州待不下去!” 江雪芒淡淡扯了扯嘴角。 反正再过一会儿她就能离开这座城池,以后永远不会回来。 于是俯身死死按住小偷攥着钱袋的手,朝着周围大声呼喊。 “快来人啊!这个人偷了那位公子的钱袋!” 周围路过的行人听见抓小偷,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看热闹。 丢钱的锦衣公子原本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听见这边的动静,低头一看钱袋失窃,立刻带着仆从快步赶来。 仆从上前接手,牢牢制服地上的小偷,接连向江雪芒道谢。 江雪芒弯腰准备捡起钱袋还给对方,可抬头看清锦衣公子长相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把头埋得很低。 怎么会这么巧,居然撞上小叔子! 虽说知道他们二人兄弟间关系极差,可一旦被对方认出身份,极有可能转头讲自己的行踪通报给裴临。 江雪芒慌忙拉高衣领上厚厚的毛领,遮住大半张脸。 刻意装作胆小怕事的模样,低着头把钱袋递给仆从,不敢多停留,转身就打算赶紧离开。 心中不停祈祷,千万不要被对方认出来。 裴宥其实方才早就留意到江雪芒了。 他心里暗暗纳闷,她怎么这身打扮,会出现在城门这儿。 察觉到对方有意避开自己,他也没有当场拆穿。 只是草草说了一声多谢,让身边小厮接过钱袋,就在江雪芒转身的瞬间,开口叫住她。 “姑娘请留步。” 江雪芒浑身猛地一颤,僵硬地停住脚步。 “公子还有何事?” 裴宥示意下人递过来一块小巧玉佩,缓缓开口: “瞧姑娘像是有急事,在下便不多打扰。若是往后遇上难处,拿着这块玉佩去如意坊捎话,在下定当鼎力回报姑娘今日,失物复还之恩。” 江雪芒小心收下那块玉佩,点点头匆匆离开。 刚才这一遭突发情况,让江雪芒的心砰砰直跳,隐隐有些不安。 直到走开一段距离,才敢小心回头张望,见身后的骚乱已经渐渐平息。暗叹自己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像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贵人,大约从来不会注意到一个普通人的样貌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快步挤进出城的人流,跟着众人缓缓朝着宏伟城门挪动。 天色彻底黑透,高大厚重的城门如同蛰伏的巨兽,敞开巨口,接纳每一个赶夜出城的行人。 很快排到江雪芒,守门差役抬眼看向她,开口盘问:“你是什么人,天色这么晚,为何急着出城?” 这套说辞江雪芒早就盘算好了,立刻回话,说乡下亲人突发重病,她要赶回去照看。 差役见她孤身女子,身上也没什么大件行李,随意盘问两句,暂时没发现异样。 江雪芒心中松了口气,抬脚正要踏出城门,身后差役突然出声将她拦下。 “慢着,你的路引呢?” 江雪芒一下子僵住,茫然问道。 “路引?那是什么?” 差役正色解释。 “但凡百姓离开本地远行,官府都会发放路引,相当于行路凭证。没有路引,按照规矩,不许出城。” 第四十六章 怎么不跑了 江雪芒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 这辈子唯一一次离开家乡,就是来到京州。 但那时候全程都是裴临带着她走,一路有打点。 她根本不知道普通百姓出城,还需要官府开具的路引。 就这么呆呆站在城门口,一脸茫然无措,完全答不上话。 守城差役见她神色慌张、支支吾吾,孤身女子入夜急着出城,又拿不出凭证,心里顿时起了警戒,当即板着脸盘问道。 “你是哪里人?家住何方?户籍在哪?既然是亲人重病返乡,为何无路引?” 这种说不清来路、没有户籍凭据、深夜急于逃离离京的人,最有可能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逃奴。 万一得罪了权贵,他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差役当即板起脸,上前一步严厉盘问: 江雪芒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死死咬住之前的说辞。 “我是乡下女子,家中亲人突发重病,我心急赶路,实在不知还要开路引。” “不知?”差役根本不信,冷声追问,“全城百姓出城皆要路引,人人皆知,偏偏你不知?你既无随身信物,又无邻里佐证,说不清籍贯、报不出户籍,谁能证明你清白无辜?” 江雪芒被问得哑口无言。 见她答不上半句辩驳之词,差役心里的疑虑彻底坐实。 “来路不明、无证夜行,十有八九是私逃之人。”差役面色一沉,直接挥手下令,“带走!暂时收押大牢,查清身份再做处置!” 江雪芒瞬间慌了,拼命解释求饶,可差役早已认定她形迹可疑,半句不听,直接上前将她扣住。 她就这样,刚逃出东宫,还没来得及踏出生天,便被押进了京州府大牢。 大牢环境阴暗潮湿,破败不堪。 她被带去的牢房是一个大通间,空间宽阔却极其脏乱,地面常年积水,青苔遍布。 墙皮发黑脱落,墙角挂满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臭味和说不清的腥秽浊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牢房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偷窃的、斗殴的、欠债的... 男女犯人混关一处,人声嘈杂、污言秽语不断。 江雪芒刚被狱卒推到牢门前,里面就炸出一道尖锐恶毒的谩骂。 “哟!这不是刚才多管闲事的贱蹄子吗?挺能逞能耐啊,怎么这会儿也落进大牢里来了?” 江雪芒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被她当场抓住的那个小偷。 他比自己早一步被官差押入大牢,此刻正一脸阴狠地盯着她。 狱卒懒得理会牢里恩怨,抬手用刀把重重敲打铁栅栏,哐当一声脆响,厉声呵斥里面众人安分闭嘴。 随后直接推开牢门,一把将江雪芒推了进去,反手落锁。 那小偷见状,立刻来了气焰,当即招呼牢里几个平日里跟他厮混的地痞流氓,阴恻恻围了上来。 “方才坏老子好事,害我被抓,今天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几人步步逼近,满脸戏谑凶狠,摆明了要报复。 江雪芒本就身心俱疲。 从荷塘潜水出逃、一路狂奔赶路、又在城门受惊吓折腾许久,她小腹早已隐隐坠痛。 只是之前一心想着出城逃命,紧绷着神经,硬生生压住了不适感。 对方一人上前直接抬脚狠狠踹向她的小腹。 这一脚力道极重,精准踹在肚腹之间。 一瞬间,尖锐的坠痛骤然炸开,顺着小腹蔓延至全身,疼得江雪芒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剧痛席卷全身,可她心里清楚,一旦示弱,只会被这群人变本加厉地欺负。 哪怕腹痛难忍,她依旧咬牙死撑,不退不躲。 不等对方再度动手,她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发狠,反手就揪住离她最近的一个流氓的衣袖,用力狠狠一拽。 那人猝不及防,身子一歪,踉跄着摔倒在地。 旁边的小偷见状大怒,扑上来就要撕扯她的头发。 江雪芒忍着腹中翻搅的剧痛,挥舞着拳头跟他们周旋。 她自幼在乡下劳作、常年下水采珠,身子灵活、力气不弱,此刻被逼到绝境,更是不管不顾、拼命反抗。 所有过手的东西,稻草、尿桶等都被她当成武器,朝着对面人砸去。 狭小的牢房里瞬间乱作一团,人影纠缠、拳脚交错,响动极大。 那几个地痞流氓本以为她是个柔弱好拿捏的乡下姑娘,没想到几番缠斗下来,非但没能占便宜,反倒被她抓伤打伤了好几处,好不气恨。 江雪芒头发散乱、衣衫歪斜,活脱脱像个不好招惹的悍妇。 几人看着她发狠的模样,心里有些忌惮,一时不敢贸然上前逼近,慢慢绕到身侧和身后,渐渐将人包围,等待时机一拥而上。 不过,牢内混乱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外头巡逻的狱卒。 几名狱卒快步冲过来,推开牢门厉声呵斥,根本不问前因后果,进门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 小偷和一众流氓见状,立刻统一口径,倒打一耙,叫嚷是江雪芒先动的手。 狱卒被他们异口同声的说辞带偏,脸色一怒,抬手拎起皮鞭,就要上前好好教训一番不知规矩的犯人。 就在皮鞭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沉稳冷厉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直接将他的动作喝止。 狱卒身子一僵,连忙收回鞭子,慌忙回身行礼。 来人是上头赶来的官差,他凑到狱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密话。 狱卒听完神色大变,立刻收敛所有戾气,扬声正色吩咐。 “把这个女子带出来!押去审讯室候讯!” 话音落下,两名狱卒不由分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江雪芒的胳膊,强行将她拖拽出嘈杂的大牢。 江雪芒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恐慌,挣扎着低声询问。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可无人应答。 一行人沉默前行,只死死押着她,穿过狭长幽暗的牢房甬道,来到单独隔开的单间审讯室。 屋内墙壁上挂满铁链、镣铐与各式刑具,冰冷铁器泛着森森寒光,看得人心底发颤、浑身发冷。 江雪芒被强行押进门内,抬头的一瞬间,瞳孔骤然猛地一缩,整个人彻底僵住。 审讯室上首的座椅上,静静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临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端正,周身气场清冷矜贵,丝毫没有身处牢狱刑讯之地的局促阴沉。 他手边案上,放着一只前朝冰裂纹青瓷盏,瓷身细密裂纹错落雅致,里面的茶汤澄澈透亮,静静衬着他修长冷白的手指。 他姿态松弛闲适,不像是坐镇审讯、审问犯人,反倒像身居雅室、悠然品茶,漫不经心。 裴临低头,浅啜一口温热茶汤,漆黑幽深的眼眸微微抬起,淡淡睨着狼狈不堪的江雪芒。 “跑啊,怎么不跑了?” 第四十七章 奴籍 直到此刻,江雪芒才彻底明白。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逃出过裴临的手掌心。 她原以为自己筹谋得滴水不漏,像个聪明的棋手,殊不知在裴临眼里,不过是只蹦跶得挺欢的跳梁小丑,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棋盘上。 一股强烈的背叛感,此刻像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原来在珠湾村时,裴临那次拒绝立婚书的迟疑,根本不是错觉。 若不是他需要借用“里正外甥”这个身份和路引回京,他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更别提什么婚书。 怪不得……怪不得前一天他还对这桩婚事避之不及,第二天就换了副面孔,要求尽快办下婚书。 她竟天真地以为,那是夫君心疼她、为了安抚她才同意将这桩婚事落成实契。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他的一场算计。 江雪芒忍着腹部的隐痛,撑起上半身,抬头死死瞪向上座的裴临,声音因虚弱而发颤。 “我的户帖,一直都在你手里,对不对?把它还给我。” 裴临冷嗤一声,眸中尽是嘲讽。 “你不过一介贱籍,若非孤一纸调令,将你从苦役堆里捞出来,你这辈子都得不到正经户帖,一辈子只能留在珠湾村徭役里受苦,你呢?这就是你报答孤的方式?” 他起身,缓步踱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知道私奴逃离府上,该受何种处置么?” “我不是你的私奴!” 江雪芒眼圈通红,咬着下唇,倔强地反驳。 “你没权将我扣在东宫!” “是么?”裴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神情远比暴怒更令人心惊,“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孤。” 他一扬手,宁征立刻呈上一纸文书。 裴临漫不经心地展开,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 “原本还想着,该如何安置你的户籍。既然你这般向往自由,执意要和我划清界限、两不相欠,那我便遂了你的愿。从今往后,彻底消去你的平民户籍,将你正式划入东宫奴籍。如何?” “你……” 江雪芒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怎么说也是孤赎你出珠池,又锦衣玉食养了你这些时日。”裴临慢条斯理地将文书收回。 “好日子你偏偏不珍惜,非要闹着逃离。你不是想两清吗?好啊,那就留在东宫做奴婢,一点点偿还孤对你的所有恩情。 或许哪天孤腻了、玩够了,心情好,便大发善心放你走。”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如同汹涌的巨浪,瞬间将江雪芒彻底吞没。 哪怕当初坠入淮江水底、濒临绝境,她都从未有过这般窒息绝望的感受。 她不甘心,可最恨的,是自己的愚蠢与无能。 “你凭什么不放我走?” 她声音嘶哑,泪水终于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异常狼狈。 “既然你有心上人,又不想娶我,为何还要留着我互相折磨?你这样将我困在身边,对得起自幼相识的薛小姐,又对得起即将进门的太子妃吗?” “凭什么?” 裴临漆黑的瞳孔骤然深邃,翻涌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暗流。 他俯视着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就凭孤是太子。” 只要他想,没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江雪芒僵硬了一瞬。 片刻后,所有的隐忍彻底崩塌。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规矩,埋着头崩溃大哭,哭声嘶哑破碎,凌乱的发丝糊满脸颊,狼狈又无助。 裴临并非没见过她哭。 从前在珠湾村,悉心养了数月的大鲤鱼死掉时,她也是这样哭得撕心裂肺。 可第二天,她就亲手将鱼剖腹、刮鳞,收拾干净,端上了桌。 那一顿,他们吃了清蒸鱼肉和热腾腾的鱼汤。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只冷声吩咐。 “哭完了再把人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雪芒才被丢进了返回东宫的马车。 她安安静静地靠着车壁,满是泥泞污渍的衣裙外,被人罩了件宽大厚重的墨色披风。 回到那朱红高墙之内,裴临没有带她回明澜院,而是径直将她丢到了后院的浆洗房。 哭闹一场后,江雪芒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接受了现实。 也许等到裴临大婚,无数美人涌入东宫,他也就不再记得她这个乡野村妇了。 事已至此,人总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熬到自由的那一天。 进到浆洗房的后间,霉味和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昏暗的油灯下,她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阿暖。 阿暖正坐在小板凳上搓洗衣物,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笑。 江雪芒连忙上前,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见并无外伤,才松了口气,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阿暖……都怪我,你好不容易得了别的差事,最后又连累你回这里。” 阿暖摇摇头。 “姑娘别这么说,奴婢本来就在浆洗房当差,如今回来不过是继续以往的日子,殿下没为难奴婢已是万幸。 只是这里条件比不得明澜院,要委屈姑娘了。” 江雪芒不是娇气之人。 这浆洗房虽简陋潮湿,却干净整洁,还有熟人相伴,总好过珠湾村那四处漏风的破屋。 只是她原以为余生相伴的人是那个会为她熬鱼汤的夫君,如今却只剩阿暖。 很快,两名面无表情的宫人便送来了堆积如山的衣物,足足填满了三大木盆。 江雪芒吃了几口干硬冰冷的面饼,正准备挽起袖子换衣干活,指尖却在摸向衣襟内侧时,触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裴宥送给她的玉佩。 第四十八章 挤不进的世界 在浆洗房干活的这些日子,江雪芒每天天还没亮就得爬起来,跟着阿暖一起搓洗衣服。 隆冬时节,晨风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打上来的井水冰得扎人。 浸泡在木盆里的衣裳,搁露天放一整晚,布料边角凝着一层薄薄的冰碴。 伸手一碰,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 每次要把手探进冷水里洗衣,她都得硬着头皮,鼓足好大一番勇气。 江雪芒也不会傻乎乎硬扛着折腾自己。 她只是个干活的婢女,又不是专门过来受酷刑的。 于是去找浣衣局管事要了副棉护手,自己拿剪刀把指尖位置剪开,又讨来桐油厚厚抹在手套外头防水。 洗衣服的时候只露出十根手指头,好歹能挡一挡寒气,不用整只手泡在冰水里挨冻。 阿暖似乎还一直把她当成主子看待,重活累活全都抢着干。 搬木盆、浸泡脏衣服这些费力气的活儿,基本不让江雪芒伸手。 开始江雪芒还不停推让,但可能是在东宫住的这段时间,确实把身子养懒了,稍微干点重活就腰酸背痛。 后来也就不再争了,主要负责漂洗、揉/搓衣物的工序。 接连好几天,裴临都没有再出现过。 一如他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江雪芒心想,约摸他只是一时赌气,等这股火气慢慢消散,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把她这个人抛在脑后了。 就这样,两人互相作伴,日子虽然劳累了些。过得倒也安静而平淡。 转眼就临近年关,整个东宫忙得热火朝天。 江雪芒是听见送衣物过来的婆子闲聊,才得知再过几日,就是太子殿下裴临的生辰。 回想当初,邻居家小孩热热闹闹过生日,他站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全是羡慕。 但奈何他失忆,过去的事情记不得了,自然也就不知道降生的准确生辰,江雪芒就把当初捡到他的那一天,定为他的生辰,悄悄攒东西准备惊喜。 渔村紧挨着淮江,虽然时常有商船路过,可普通人家大多只能吃薯粥、糙米饭,白面十分稀罕。 她跑了两户邻里,好说歹说,才凑够一点精面粉。 等到裴临外出晾晒渔网回到小院,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 那时候手里没多少银钱,日子过得紧巴巴,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面,心里都踏踏实实,十分开心。 她还和裴临约定,等他什么时候想起自己是谁,一定要好好补办一场像样的生辰宴。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他真正的生辰,可他身边早已不需要她。 当时随口定下的约定,恐怕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太子生辰这天,东宫到处挂满绸缎彩灯,宾客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只是前院的喜庆,半点和后院浆洗房无关。 来往客人变多,活计反倒成倍上涨,桌布、窗纱、宾客换下的衣裳堆得满满当当。 宴会结束没多久,江雪芒被安排到前院收拾桌幔。 她抱着一大捆沉甸甸的布幔,打算运回后院清洗,走到拐角躲闪不及,迎面撞上一行人。 布幔上没擦干净的油污,直接蹭到对方漂亮的长裙上。 跟在女子身边的丫鬟立刻上前,嗓门尖锐地呵斥起来: “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后院干粗活的奴婢,怎么随便跑到前院来?你看看,把我们家小姐的裙子弄脏了!” 江雪芒连忙低下头,诚心诚意道歉。 衣裙被弄脏的这位姑娘性子还算温和,看见她态度老实,本打算摆摆手不再追究,正要开口放她离开,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我到处寻顾妹妹,没想到你在这儿。” 江雪芒抬头一看,来人正是薛明月。 她比从前瘦了不少,穿着一身华贵衣裙,身形纤细,看着弱不禁风。 “顾……” 江雪芒嘴里默念,总觉得这个姓氏十分耳熟。 薛明月转头望向江雪芒,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刻意放慢语速介绍。 “没想到江妹妹也在这里。正好,我给你引荐,这位是平阳侯府顾雪晴顾小姐,也是……” 她故意拉长音调。 “东宫未来的太子妃。” 原来这就是日后要嫁给裴临,成为他妻子的女子。 顾雪晴长得明艳好看,性子洒脱,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教养长大,自小受宠的女儿。 她被薛明月的话说得脸颊微微发热,轻声推脱。 “薛姐姐别乱讲,这事还没有定下来,旁人听见,免不了要取笑我。” 雪芒站在一旁,不愿继续听她们闲谈。 眼前这般光鲜体面、世家贵女往来的圈子,是她这样出身乡野的人永远参与不进去的世界。 她悄悄侧身,打算趁着没人留意,默默转身离开。 “站住!” 谁知春杏突然快步冲上来,直接伸胳膊拦住她的去路。 “弄脏贵人的裙子,简简单单一句道歉就想开溜,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上一回出事,春杏因为江雪芒挨了责罚,心底积攒了一大堆怨气。 今日碰到机会,哪里肯轻易放过。 “一个粗使的贱婢而已,到这前院来晃悠,谁知道是不是仗着殿下的偏爱,跑来侯小姐面前耀武扬威的?” 这番话一出,顾雪晴目光立刻落在江雪芒身上,开口问道。 “你刚刚说殿下什么?” 江雪芒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阿暖赶紧走上前,不停弯腰赔罪。 “小姐恕罪,我们真不是故意冲撞。今日府里宾客太多,前院人手周转不开,才调我们过来收拾布幔。” 人手不够,仅仅是对外的说辞而已。 想要趁机为难江雪芒的,远远不止春杏一人。 之前素禾因为江雪芒的事情,被裴临扣了月钱。 虽说被调到后院当差,但宫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殿下不可能长久将一个女官放在粗使的位置,有朝一日还是要调回去的,因此依旧不敢怠慢素禾。 今日前院宾客云集,正是整治江雪芒最好的机会。 素禾提前把原本负责运送桌幔的宫人支走,另外安排别的差事,这份容易惹祸上身的活儿,兜兜转转落到了江雪芒头上。 “多嘴。” 薛明月装模作样斜瞪了春杏一眼,做出训斥下属的样子,缓缓开口。 “顾小姐向来心胸宽厚,性子大方,怎么会和区区一个奴婢斤斤计较。” 第四十九章 掌嘴 薛明月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处处透着欲盖弥彰。 再加上春杏在一旁不停添油加醋搬弄是非,顾雪晴很快便察觉出来,眼前这女人跟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恐怕并不普通。 她心底悄悄泛起一丝酸意。 只是眼下她尚未正式嫁入东宫,名分未定。 倘若此刻就对和太子有所牵扯的女子严加苛责,传出去,免不了会被人扣上善妒狭隘的名头,得不偿失。 思忖片刻,顾雪晴缓缓开口: “算了,这点小事没必要闹大。旁人心里都有数,真要揪着不放,反倒让人看笑话。” 薛明月听见这话,秀眉微微一蹙。 转瞬之间,她又收敛心绪,重新摆出那副端庄柔顺的模样,目光落到江雪芒身上。 “顾妹妹心胸宽广,说得有理。可殿下的名声,总不能任由一名婢女肆意损毁。 这样吧,你自行掌嘴,当作惩戒。” 自始至终,江雪芒一直垂着头。 就算性子再迟钝,她也看得明白,薛明月刻意在顾雪晴面前挑明她的存在,根本不是出于好心。 方才她只想安安静静道歉,赶紧脱身离开,不愿掺和这群贵女之间的纠葛。 可听见对方要求她当众掌嘴,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嘲弄。 高高在上的人相互争风吃醋,到头来受委屈、遭责罚的,却是她这个下人。 江雪芒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薛明月。 “薛小姐,我想问一句,我究竟错在哪里,非要掌嘴赔罪?” 薛明月没想到她还敢顶嘴,当即冷声道。 “你不仅弄脏顾小姐的衣裙在先,还行事招摇,在外败坏太子殿下的名声,两桩过错摆在眼前,难道不该受罚?” “弄脏衣裙一事,我方才已经诚心致歉。若是顾小姐不肯谅解,大可把衣裳交给我,我拼尽全力也会将污渍清理干净,或是做出相应补偿。” 江雪芒条理清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至于所谓败坏殿下名声,就算当真有这般说法,自有殿下亲自处置我,什么时候轮得到薛小姐越过主子来责罚东宫的下人?” 薛明月原本以为江雪芒性子怯懦愚钝,随便几句话便能拿捏住。 万万没想到,她此刻竟这般伶牙俐齿。 江雪芒说完,懒得再多纠缠,弯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薛明月心里一急,下意识开口想要拦住她。 一旁的春杏早就按捺不住满腔怨气,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江雪芒的胳膊,扬手一巴掌狠狠扇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 江雪芒被打得身子猛地一个趔趄,怀中抱着的桌幔脱手,掉落在地面上。 “姑娘!” 阿暖吓得惊呼一声,立刻冲上前挡在江雪芒身前,对着两位贵女不停弯腰道歉,只求她们别再追责。 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吸引了周围往来下人的目光。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一道阴沉冷冽的嗓音自众人头顶响起: “在这里闹些什么?” 江雪芒微微偏过头,来不及遮掩,脸颊上那一块鲜红刺眼的掌印,清清楚楚落入裴临眼中。 可他仅仅扫了一眼,连开口询问前因后果的打算都没有,便直接吩咐阿暖。 “将人带下去。” 一路回到后院的浆洗房,四下清静下来。 江雪芒这才察觉到,方才紧紧攥着桌幔的那只手,已经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 她从头到尾没有错,却平白无故挨了一记耳光。 方才裴临现身的那一刻,她心底竟还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他能够问一句缘由,为自己主持公道。 可现实狠狠击碎了她心中那点奢望。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从来没有属于她说理的余地。 一边是和他一同长大、情意深厚的薛明月,一边是即将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的顾雪晴。 两相权衡,她又算得上什么? 道理她心里全都清楚,可亲身经历这一切,心口依旧像是整个人沉进冰冷的水缸。 阴暗潮湿,闷得人喘不上气。 没过多久,阿暖揣着两枚温热的熟鸡蛋快步走进屋子。 她小心剥去蛋壳,递到江雪芒手中。 “姑娘快拿着,在脸上滚一滚能消肿,不至于留下青紫。” 江雪芒心神纷乱,接过鸡蛋,却呆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暖只好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拿着温热的蛋清小心翼翼在红肿处滚动。 微凉的蛋清碰到受伤的脸颊,刺痛袭来,江雪芒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敷了片刻,江雪芒从阿暖手里拿过鸡蛋,盯着看了一会儿,低头咬下一大口。 “姑娘!”阿暖连忙出声阻拦,“鸡蛋用来敷脸,哪里还能再入口!” 江雪芒一边咀嚼,一边语气轻松地笑道。 “我的脸又不脏,再说平日里天天都是糙米配酱菜,好不容易有一点荤腥,你也尝尝。” 说着,她把另外一枚没动过的鸡蛋递到阿暖嘴边。 阿暖见状忍不住笑起来,张口咬下一小块。 “姑娘哪里会脏?姑娘是阿暖见过最好看的人,薛小姐、顾小姐那样的容貌,也比不上你。” “那倒是。” 江雪芒朝她眨了眨眼睛,低声打趣。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左脸比右脸高的。”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齐齐笑出声。 午后茶宴开场之前,有宫人专程送来顾雪晴那件被油污弄脏的长裙,点名要求交给江雪芒清洗。 江雪芒心里了然,这多半是裴临特意安排的。 无非是借着这件事敲打她,让她牢牢认清自己当下的身份。 她默默接过衣裙,细心打理。 这条裙子的料子华贵、做工精细。 上面的刺绣繁杂精致,清理起来格外麻烦。 江雪芒只能拿着柔软的绢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擦拭污渍。 她一直低头弯腰忙活,脖子和肩膀早就僵得发酸。 待清理得差不多时,江雪芒撑着腰站起身,想活动一下筋骨。 谁知起身用力过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她身子一软、快要栽倒在地的瞬间,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突然伸过来,稳稳牢牢箍住了她的双肩。 第五十章 你能帮我弄到路引吗?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干净,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硬茧。 江雪芒不需多想,就认了出来,是裴临的手。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觉得这双手沉稳有力,不管她遇到什么难处、心里多慌乱,这双手永远能稳稳接住她,给她依靠和安全感。 可现在,心里只剩下恐惧。 这双手不止能提笔写诗、舞剑弄枪。 还能杀人。 尤其是亲眼见过当初李衙内的凄惨下场之后,江雪芒心里更是刻满了忌惮。 此刻他手臂轻轻箍着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可江雪芒却浑身发凉。 她忍不住疯狂乱想:若是他再用些力气,捏死自己,恐怕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轻而易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汗毛倒竖,半点不敢在他怀里停留。 哪怕脑袋依旧眩晕发沉,她还是强撑着身子,猛地矮身一挣,慌乱从他的臂弯里退了出来。 她乖乖垂身弯腰行礼,低着头,一言不发。 裴临垂眸静静看着她。 少女右脸红肿一片,高高肿起,左右两边脸颊对比格外刺眼难看,看着又可怜又狼狈。 他上前一步,抬手就想去捏她的下巴。 江雪芒本能地偏头躲闪,指尖还是稳稳扣住了她的下颌。 “人不大,气性倒是不小。” 裴临薄唇轻启,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话音落下,一片微凉的药膏轻轻敷上她红肿的脸颊,驱散了脸上火辣辣的痛感。 他单手捏着她的下巴,动作不算温柔,却耐心替她细细上药,嗓音低沉平静,继续开口。 “方才动手的那个婢女,已被孤下令乱杖打死,你便是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什么?” 江雪芒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瞬间僵住,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 “你杀了她?你竟然把人杀了?!” 她是挨了一巴掌,有些委屈。 打人的那个,却因此丢了命。 短短数日时间,因为她的缘故,已经接连搭上了两条人命。 这一刻,江雪芒心里五味杂陈,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她情绪彻底失控,伸手死死攥住裴临的衣襟,眼眶通红,反反复复追问。 “你为什么要杀她?你为什么要杀人?!” 裴临垂眸冷冷睨着她,眼底瞬间染上几分不悦与烦躁。 “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可江雪芒像是全然听不进去,如同失了心神一般,反反复复念叨着质问的话语。 按道理,惩处一个婢女,根本轮不到堂堂储君亲自处置。 今日他当众下令处置那侍婢,无异于狠狠扫了薛明月,乃至整个尚书府的颜面。 更何况这事发生在未婚妻顾晴雪跟前,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在偏袒江雪芒,近乎直白地坐实二人之间不一般的干系。 他都不顾名声的公然维护她了,她不但不思感激,却在这里发疯。 裴临的耐心渐渐消磨殆尽,长臂伸出,牢牢箍住她的腰肢,沉声道: “倘若不是你私自跑到前院抛头露面,也不会撞上顾家与薛家一行人。 那婢女仗势欺人的确可恨,可你敢说,自己就没有半点过错?” 这话落下,一根无形的鱼刺死死卡在江雪芒喉头。 她嘴唇轻轻翕动,许久,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你将我困在这里,是在报复当初我哄你成亲的那件事吗?” “报复?” 裴临眼底寒意翻涌。 或许一开始,他的确存过这样的念头。 可身为储君,恨也好,爱也罢,从来不会轻易交付于人。 “孤亏待过你什么?缺你吃食,少你衣衫?还是任由府里下人欺凌、轻贱你?可你又是怎么做的?” 同他顶嘴争执,事事逆着他,甚至一声不吭,想方设法逃出东宫。 早在踏入京州那日,他就该一剑了结了她,也省得生出这么多无穷无尽的麻烦。 江雪芒只是不住摇头,眼底清晰的畏惧刺得裴临心头怒火升腾。 他再也按捺不住,俯身一把将她横抱起身,大步径直走向内室。 胸衣被撕开的冰凉,紧接着被火热覆盖。 江雪芒起初还拼尽全力挣扎,几番拉扯过后,力气一点点耗尽,只能浑身僵硬,像一具失去生机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裴临胸中怒意疯涨,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蛮横,直到指尖无意触碰到她平坦小腹的一瞬,汹涌的冲动猛地一顿,涣散的理智终于回笼。 他抬起头,望向身下虚弱无力、面色苍白的女子。 这般破碎模样,竟有种淡极生艳的感觉。 半晌,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你以为,只要耗到最后,便能顺理成章嫁给孤?所以眼下才这般失望?” 他话虽然这样问,但眼里确实浓厚的讥讽。 讥讽她的贪心。 江雪芒视线慢慢模糊。 人心何其残忍,世事变迁又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不过短短两个月时光,那个温和踏实、待她百般体贴的夫君,已然变得面目全非。 “我的夫君,冬日会给我暖肚子,夏日会给我扇扇子……” 滚烫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滴落在素色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你也不必笑我不自量力,我一心想要相守的,从来都是淮江边那个羞涩善良的少年,并不是你。”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裴临心中仅剩的温存。 他一言不发,猛地起身,重重摔上门,愤然离去。 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江雪芒缓缓起身,穿戴整齐,仔细理好凌乱的发髻,抱起清洗妥当的衣物出门交差。 吃过先前的亏,她不敢再靠近前院,只走到廊桥边上,等候其他宫人过来,托人将衣裳送还给顾家小姐。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本以为来人会是东宫的侍从,抬眼一看,站在面前的居然是裴宥。 方才前院那场争执,裴宥也尽数看在眼里。 留意到她脸上依旧未消的红肿,轻声开口询问她有无大碍。 江雪芒勉强扯出客气的神色,只说无事,打算侧身匆匆离开。 裴宥出声将她唤住。 “我素来言而有信。倘若日后真遇上迈不过去的难处,别忘了拿着那枚玉佩前往如意坊寻我。” 江雪芒心中了然,他应当已经认出,那日城门前出手相助的人正是自己。 她原本想要开口回绝,可话到嘴边,出口的却是一句带着忐忑的问询: “你能不能帮我弄到一张路引?” 第五十一章 交易 被发配到浣衣局那日,她同裴临激烈对峙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户籍告身。 暗自庆幸,上面依旧是贱籍。 寻常人若是要被卖作奴婢,按规矩总得本人签字画押才算数。 时至今日她始终没有落笔,想来将她正式划为东宫奴籍,尚需一段时间。 她原本暗自盘算,日子一天天熬下去,等到裴临对自己彻底厌烦,总会寻到脱身的机会。 但现在,她一刻都不想继续留在东宫。 江雪芒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从宽大的衣袖内侧摸出那枚冰凉的玉佩,小心翼翼向前递到裴宥面前。 裴宥静静望着她,沉默片刻,方才伸手将玉佩接下。 “我本不该插手姑娘与兄长之间的私事,只是……” 他依旧是一贯温和有礼的语气。 “办理路引,需要筹措周旋,少不了耗费时日。” “越快越好!” 江雪芒急切开口。 一旦被正式改成东宫奴籍,恐怕这辈子她都没有出去的机会了。 等候答复的每一瞬都无比煎熬,直到看见裴宥缓缓点头,她悬在心口的巨石才稍稍落下。 “我会为姑娘额外再备好一套行装。” 江雪芒正要开口道谢,耳边又传来裴宥平稳的话音。 “只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请姑娘帮忙。” —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雪芒却总觉得身上像是压了块湿透的棉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怠。 明明浆洗的活计不算最重,可四肢却沉得像是灌了铅,提不起力气。 只要手上的活计暂时停歇,得到片刻空闲,汹涌的困意立刻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像是坠上沉重秤砣,总想寻一处廊柱,或是靠着冰凉的墙壁闭目小憩片刻。 心口也时常发闷,那浓重的皂角味儿一钻进鼻子,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只当是连日受惊、劳累过度,加上先前坠崖的旧伤未愈,并没将这不适放在心上。 满脑子只惦记着快写拿到裴宥许诺的那张路引。 这天午后,裴宥专程来到东宫,说是找裴临喝茶闲聊。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便自然而然转到了今日大理寺的贪墨案公审上。 这案子裴临虽只是列席旁听,去与不去看似随意,但其中利害,兄弟二人心照不宣。 现任大理寺卿苏大人即将致仕,这桩案子乃是他在任上最后一次主审。 苏大人在朝野的威望很高,继任者也是从前曾经追随苏大人的门生。 裴临若现身公审,既能借机笼络苏党新人,又能彰显自己南下淮州查出巨案的功绩,在一众官吏面前立威,可谓一举两得。 裴宥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不想让裴临如意。 他特意掐着点上门,就是想拖住裴临,让他迟到甚至缺席。 苏大人为人有些古板,最重规矩。 太子若迟到,定会落下傲慢无礼的话柄,也给新任寺卿留下不好的初印象。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端着一副兄友弟恭的面孔。 裴宥关切地询问年节宫中如何安排,又假意笑道。 “听说皇兄大婚在即,不知婚期定下没有?弟弟也好提前准备一份贺礼。” 裴临只淡淡应付几句,并不打算与他多言。 盏中茶水续了两回,便起了身,准备往外走。 裴宥见状,也笑着站起身,像是随口一提。 “难得我们兄弟两个都有空闲,不如坐下喝两杯再走?也让小弟蹭一顿东宫的饭食。” 裴临脚步不停,语气平淡疏离。 “孤没那闲工夫。你想吃什么,自己留下吩咐后厨便是。” 说罢,径直绕过屏风往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裴宥带着歉意却毫不慌张的笑声。 “哎呀,手滑了。”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前襟,仿佛那茶盏真是不小心碰落的。 “衣裳湿了,实在不便出门。劳烦皇兄,借套干爽衣裳换换。” 裴临眉头微蹙,不欲多言,只背对着吩咐宫人。 “去取一套干净衣物来。” 眼看着临近公审的时间,裴临不想再多做耽搁。 想着裴宥换了衣裳,也就自行回府去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捧着衣物走近的身影。 裴临的脚步一顿。 前来送换洗衣物的,居然是江雪芒。 裴宥神色坦然,直接示意她上前,自己则大大方方张开双臂,等待着她为自己换衣。 江雪芒捧着那叠外袍,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去。 裴临就站在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一瞬。 江雪芒的动作没有半分逾矩,甚至算得上规矩周全。 可她微微低头时那截露出的后颈,她替他系带时轻轻擦过对方肩头的指尖,都像一根极细的刺,不深不浅地扎进他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待衣裳换好、腰间系带也妥帖地系回原处,裴宥低头整了整袖口,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开口。 “原本想蹭皇兄一顿饭,既然皇兄实在没空,那便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雪芒身上。 “不过,我与这位姑娘见过几次,倒是投缘。不如就让她留下侍奉我用膳吧。” 裴临闻言,神情微滞。 不过以他对江雪芒的了解,必定会出言推辞。 到那个时候,他正好顺势开口,出面替她解围就是。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江雪芒听了裴宥的话,竟只是安静地低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 第五十二章 她市侩又虚伪 裴宥熟门熟路,当即转头吩咐身旁宫人迅速置办酒菜,一举一动自在随性,瞧着倒像是身处自家府邸一般。 没过多久,一道道精致膳食接连被端进来,热气裹挟着鲜香缓缓散开。 裴宥半点没有做客的拘谨,当着东宫主人裴临的面径直落座,随手拿起酒壶自斟一杯清酿,仰头一饮而尽,这才唇角扬起笑意,轻声感慨。 “皇兄东宫珍藏的果然是上等好酒,滋味不凡。” 裴临眸光沉沉,沉默片刻,干脆撩起衣袍,在主位安然坐下。 “难得三弟今日有这般雅兴。” 他视线冷冷一扫,落在立在裴宥身侧的江雪芒身上,话语暗藏锋芒。 “只是别让身份粗陋之人搅了席间酒兴。来人。” 一声令下,两名宫婢应声上前,举止娴熟地分列两侧,负责布菜斟酒。 江雪芒孤零零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中,带着些许尴尬。 她想起先前和裴宥私下碰面的情景。 当时裴宥答应帮她弄到路引,提出的条件就是,改日他来东宫寻裴临饮酒,需要她答应出面侍奉膳食。 江雪芒想得简单,只当裴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缓和他和裴临之间紧绷的兄弟关系。 再说她现在本就是东宫婢女,端茶伺候主子原是本分,思索一番便应下了这个约定。 如今裴临一句话,直接不让她留在裴宥身侧伺候。 江雪芒心底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生怕裴宥心生不悦,就此反悔,不再履行承诺帮她筹办路引。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不断盘旋,头顶忽然传来裴临低沉的嗓音。 “过来,伺候孤布菜。” 淑贵妃原籍江南,受生母影响,裴宥口味偏清淡,平日里最喜欢的也是清鲜柔和、咸甜平衡的淮扬菜。 不多时,一道道佳肴陆续摆上桌面。 油润饱满的清炖蟹粉狮子头静静卧在清汤之内,肉质松软,蟹油鲜香; 拆烩鲢鱼头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浓稠醇厚; 一盘大煮干丝刀工精巧,细丝吸饱鲜汤,爽口入味; 还有一碗文思豆腐,豆腐细如发丝,汤色清亮,鲜而不腻。 整桌菜式没有过重的调料,讲究原汁原味。 香气缓缓散开,单单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江雪芒来到京州之后,许久没有尝到这般家乡风味。 目光落在满桌菜肴上,不由自主地悄悄咽了咽口水,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思念。 裴临看着她这般没出息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 他身为储君,长久身处深宫,见过各式各样的女子。 江雪芒生得一副芙蓉容貌,清丽动人,可普天之下从不缺少容貌胜过她的女子,并且大多更加温顺懂事,懂得审时度势。 就算他不愿坦然承认,心里却也清楚。 江雪芒带给自己的感受,确实是旁人不曾有过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分明生活孤苦无依,落到近乎凄惨的境地。 一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几件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连米缸都常常见底。 可她自己偏不觉得苦。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揣着半块干粮往江边走,划着那艘破旧的小船去采珠。 回来时衣裳湿透,头发上还挂着水草,可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像是江上那点日光就能把一整天的疲累都晒化了。 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她也不会长长久久地搁在心上。 最多蹲在灶台边,把那一碗粗茶淡饭扒拉完,抹抹嘴,便又忙活去了。 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当然,她也市侩得很。 卖鱼换粮时,为了几个铜板能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挽起袖子扭打起来。 有时还很虚伪。 明明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路上碰到几个穷要饭的,竟把那天辛苦换来的全部工钱都给了出去。 回来便念叨着明天要多捕几条鱼、多采几颗珠子,才能把今日的亏空填回来。 就连当初给他养伤那会儿,偶尔半夜醒来,也曾听见她坐在榻边嘀嘀咕咕。 说着什么“多了一口人,粮食就不够吃了”的话。 那时候她心疼他重伤初愈,总让他多歇着。 他起初还以为是真心疼他,现在回头想想,大约是嫌他伤了不能干活,白白吃掉她家的口粮。 她实在好骗。 对付她,几乎没有费过他什么心思。 然而她的出逃,再次印证,世上没有什么人是一成不变的。 裴临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被人背叛,也背叛别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 却唯独对江雪芒,舍不得下死手。 大约是因着她有一张清纯的脸,也可能是她比较无知好骗。 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江雪芒,必须留在他身边。 是她自己说过,永远都会陪着他,就该说到做到,不能反悔。 即便有朝一日,是他腻了、厌了,江雪芒也该求着留下才对。 他抬眸瞥了一眼对座的裴宥,目光在对方那张温润含笑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无声地收回来。 他的东西,向来不许旁人觊觎。 随意将面前的餐盘和手边的一个瓦罐甜汤丢在她面前,面上还是跟裴宥,虚伪地寒暄着。 江雪芒垂着双眸,瓦罐里的香气悠悠漫开,诱人的甜香萦绕鼻尖,可落在心底,却只化开一片沉甸甸的苦涩与委屈。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从前养在缸中的那条鲢鱼。 主人高兴了,便偶尔过来看两眼,赏一顿吃食; 不高兴了,便动辄打骂,甚至几日不闻不问。 鱼儿没有记忆,记吃不记打,喂饱了便又摇头摆尾地凑过去。 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早就不再奢望裴临是真心爱她了。 就如同他亲口说过的那样。 与她互相喜欢、拜堂成亲的人,从来都是淮生,不是太子。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甜汤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竟比想象中还要鲜甜几分, 恰在这时,身侧传来裴临一声轻咳,江雪芒立刻回过神,十分识趣地上前,将他面前空酒杯满满斟上。 这一顿宴席,裴临破例喝了许多酒。 散席之后,宫人搀扶着他返回后殿,脚步虚浮,已然带上几分醉意。 江雪芒收拾好桌幔,抱着裴宥换下的脏衣裳,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去。 刚拐过回廊转角,一道人影忽然站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来人面目陌生,未曾见过。 只见他也不多话,直接将一件东西塞进她掌心。 冰凉的触感无比熟悉,正是那枚玉佩。 “殿下说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你想要的东西就存放在城中如意坊,随时都可以凭玉佩前去取。” 第五十三章 保胎的方子 知道裴宥真的说到做到,把路引办好了,江雪芒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稍稍放下了些。 因着上一回出逃败露之后,裴临对她看管得愈发严苛。 路引这种重要的东西,要是拿在自己身上,万一被搜出来,那一切就全完了。 不仅裴临不会放过她,以后都别想再有离开的机会。 反而是放在如意坊那边反倒更安全。 她打定主意,暂且先将文书寄存在那儿,等找到机会要逃走的时候,再过去拿就好。 于是小心翼翼把那枚玉佩收好,就这么安安静静等着时机到来。 心里好歹有了一点指望,接下来这几天,江雪芒总算不天天陷在绝望里面,情绪稍微缓和了些。 裴临时不时还会叫她去前殿一起吃饭。 可两个人之间,好像已经没什么话可说。 常常是一顿饭吃下来,大多时候就这么闷头坐着,只有碗筷磕碰的轻响,气氛安静僵硬。 这一天,江雪芒走进殿里,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一碗鲜贝豆腐汤。 伺候的宫人在一旁跟她说,府里刚送来一大批新鲜的河鲜海货,殿下这些天公务繁忙,记得姑娘爱吃这个,特意交代厨子做了先送过来。 江雪芒垂着眼,低声应了一句。 以前她在淮江边采蚌,却很少能吃到新鲜的蚌肉。 寻常河蚌、海蚌常年泡在水底淤泥里,肉质又粗又硬,腥味还重,如果不处理,根本就难以下咽。 能端上桌的,大多是专门饲养或出自特殊水域的鲜蚌,价格不菲,寻常人家吃不起,都是富贵人家才能享用的吃食。 可即便是如此,她采蚌取珠之后,也舍不得把老蚌丢掉。 那时候日子过的苦,蚌肉剔下来,要么晒干做成肉脯,要么腌成小菜。 勉强凑着粗粮下饭,好歹能多填一口肚子。 蚌壳也留下来,把壳里那层带珠光的薄片细细削下,打磨成简单的首饰、平安扣或是小坠子,拿到集市上换几个碎钱,补贴家用。 她以前曾跟淮生随口提过,自己最馋新鲜蚌肉那一口清甜。 如今桌上就摆着一盅精致的鲜蚌汤。 白润的豆腐、肥嫩的蛤肉,葱花浮在清亮的汤面上,瞧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可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鲜甜在舌尖散开,心里却空落落的。 原来她喜欢的从来都不是那道菜。 而是喜欢从前坐在那张歪腿的木桌旁,有人一边替她盛汤,一边听她唠叨那些不值一提琐事的日子。 阿暖自小在京州长大,平日里很少能吃到这类河鲜海货。 她尝了一口汤,当即被鲜得眼睛都亮了,一副快要把舌头吞下去的模样。 江雪芒看着她,浅浅笑了笑。 拿过粗布巾帕替她擦了擦嘴角,跟她说,等会儿送餐盘回后厨,要是灶上还有剩下的珠蚌壳,就捡几个带回来,她亲手给阿暖雕一对耳铛。 阿暖听得满心好奇,心里十分期待,三下两口把饭吃完,端起餐盘就匆匆往厨房跑。 没过多久她便回来了,怀里抱着两个巴掌大小的珠蚌壳。 江雪芒掂了掂,估量着壳面够不够用料,就低头动手,先在壳上勾出耳铛的大致模样,再一点点细细打磨。 东西才刚磨出一点雏形,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阿暖连忙起身去开门,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医师。 当初在猎场,就是这位医师帮自己处理坠崖的擦伤,到今天为止,已经来给江雪芒把过好几次脉,彼此也算熟络,见到她便省去一堆虚礼,直接把脉枕搁在桌上,温和开口: “老臣照例过来给姑娘请脉,不知姑娘近来身子感觉如何?” — 素禾今日路过浣衣局,正好看见医师又上门给江雪芒看病,心里顿时愤愤不平。 不过就是围猎那日受了些擦伤,至于让医师三天两头上门诊治吗? 换了他们那些下人,断手断脚,恐怕也只有自己受着的份。 太子殿下还真是惯着这个女人。 可转念想起这几日底下宫婢回禀的种种异样,素禾心底又生出几分疑心。 难保江雪芒身上藏着什么不能叫人知道的隐情。 她之前暗中打发宫婢去旁敲侧击询问过医师,什么都没有打探出来。 阿暖又是江雪芒的心腹,嘴巴捂得严严实实,自然也是半分实情也不会往外吐露。 越琢磨,越觉得此事可疑。 素禾干脆亲自守在去往角门的路边,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总算看见医师背着药箱,从浣衣局的方向走出来。 她快步上前,把人拦了下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 “医师又过来了,辛苦您这般频繁过来给姑娘调理身子。” 她说得含糊,装作跟江雪芒素来交好的模样。 医师不清楚她们二人之间的纠葛,只当素禾是照看江雪芒的女官,连忙拱手回道。 “分内之事,女官不必多礼。” 见医师没有起半点疑心,素禾胆子更大了些,顺着话头试探。 “这次,还是照着之前的方子给姑娘抓药吗?” 若是知道她在吃什么药,根据药方或许能猜出她得了什么病。 医师点了点头,如实回话。 “姑娘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这次老臣改了两位用药,更贴合姑娘的症状,已经将药方交付给侍奉的阿暖姑娘了。” 素禾立刻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顺势开口: “正好,我有一事想麻烦医师。 前几日阿暖忙得脱不开身,便托我帮着煎药。 可我一时马虎,把药方给弄丢了,又不好意思去跟江姑娘开口讨要。 能不能劳烦医师再写一张,我也好叫采买的人,今日就把药材补齐。” 医师没有多想,从药匣里面抽出一张备用的药方,递到素禾手上。 还特意叮嘱,方子里面增改的两味药,务必要用新药材,煎药的时候也要把控好时辰。 素禾连忙道谢,目送医师走远。 她攥着那张药方,转身就去找府中略懂些医术药理的方嬷嬷。 “嬷嬷,您帮我看看,这方子是治什么病症的。” 方嬷嬷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几味药材,脸色骤然一变,手里的纸都险些拿不稳,压低声音惊呼: “这是妇人保胎的方子!莫非……那个女人已经怀了殿下的骨肉?” 第五十四章 什么孩子 这天裴临一早就进宫去了,江雪芒难得得些空闲。 她胡乱啃了两口粗饼,就去问后厨要了一桶盐水。 那枚贝壳坯子已经磨出大致模样,她搬来磨刀石,一边蘸着盐水细细打磨抛光,一边捏着一小块碎铁片,一点点在壳面上面刻纹路。 贝壳质地脆,稍一用力重些就会崩裂,她便放轻手上力道,一点一点勾出水滴耳铛的轮廓。 心里还在盘算着,等全部做好,再磨两个小小的卷花纹饰,戴在阿暖耳朵上定然好看。 手上正忙活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逼近过来。 没等她意识到怎么回事,就见吴嬷嬷就带着一众宫人,直接闯进了浣衣局的小院。 站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吴嬷嬷目光很快就锁定江雪芒的所在,径直朝她走过来。 走到跟前,往日那点表面客套半点不见,她把一碗黑漆漆的药汤重重搁在江雪芒面前的地上。 话说得还算规矩,脸上的神色却满是不耐烦。 “老奴的来意,想来姑娘心里清楚。三番两次推拒娘娘的好意,已然是失礼。今天还是速速把药喝下去,这样我们两个都好交差。” 一股浓重酸苦的药味扑面而来,江雪芒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涌,阵阵恶心往上冒。 她强压下胸口的不适感,缓缓站起身。 “我不喝。” 崖边那一幕还清清楚楚记在她脑子里,薛明月当初说过,喝下这碗药,她这辈子就再也不能生养。 她的确不愿意再为裴临生下孩子,可她也绝不想,就此被剥夺做母亲的机会。 吴嬷嬷见江雪芒直接拒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身后跟着的几个宫人也纷纷上前一步,隐隐把她围在当中。 “姑娘可别不识抬举。” 吴嬷嬷皱着眉,语气尖利。 “娘娘仁慈,才愿意给你留几分体面。你原本是什么出身,心里该有数,卑贱的身份,也敢痴心妄想怀上殿下的骨肉,实在也太自不量力了。” 旁边一个宫人也跟着帮腔,嗤笑一声。 “嬷嬷说的正是,不过是侥幸得了几日垂怜,便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攀龙附凤,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安分做个婢女不好吗,偏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另一个宫人接话,言语之间满是鄙夷。 “以你的出身,能留在东宫苟活已是天大恩典,还敢这般抗命,简直不知好歹。” 当着院里浣洗女婢的面,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砸过来,换做旁人或许早已慌得手足无措。 可江雪芒放下手上还捏着方才雕刻贝壳的碎铁片,肩背瘦削却挺直。 “我靠着双手捕鱼采蚌,自食其力过日子,从来没有偷过抢过。 哪怕现在在浣衣局,洗衣晾晒,也是凭力气换一口饭吃,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地方。” 她秀目冷眼,语气平淡。 “有力气在这里嚼舌根,不如回去劝劝你的主子,让他早点放我离开这里,也好省了某些人日日夜夜盯着我眼红。” 这话明摆着就是在敲打素禾。 江雪芒虽说性子不算八面玲珑,却也绝不愚笨。 稍微前后捋一捋,心里便猜出个大概,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又是谁偷偷往外通风报信。 素禾哪里听不出她话里藏着的锋芒。 可她早已摸透江雪芒心里的软肋,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素禾抓住机会,故意添油加醋开口。 “你可知道外面这般热闹,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雪芒不明所以。 就听素禾继续慢条斯理说到。 “今日是平阳侯府顾小姐接受授印加封的日子,她与殿下的大婚在即,年节之前就会完礼,正式入东宫,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素禾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冷冷落在江雪芒身上,语气说得理直气壮。 “偏偏你在这个节骨眼怀了身孕,这就是在打皇家的脸面。 所以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无论如何不能留下的。” 江雪芒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满眼都是错愕。 她的孩子?她哪里来的孩子?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素禾冷眼望着她。 “你就别再装糊涂了。这些日子医师一趟趟过来请脉,不就是因为你怀了身孕?药方我都已经找人确定过了,就是保胎用的。 即便太子殿下一时被你迷了心窍,皇后与陛下也绝不会容许这种败坏皇家脸面的事发生。 奉劝你还是识相一些,不然闹到最后,恐怕连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 这一刻,连日的种种不适一股脑在江雪芒的脑子里串了起来。 原来她浑身发软嗜睡,吃一点东西就犯恶心,干活提不起力气,不是因为在东宫的日子变得懒惰了,而是因为...... 她有了孩子啊。 江雪芒在很小的时候,亲人就相继过世。 一个人孤苦伶仃生活了十几年,直到遇到淮生,才有了家的概念。 可那一点安稳日子太过短暂,那个她满心信赖、打算相守一辈子的人,终究亲手打碎了她全部的美梦。 她曾经那么盼着,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可命运何其残忍。 她才刚刚知晓他的存在,还没来得及好好欢喜,就要面临失去了? 素禾看她怔愣,朝身旁的吴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请。” 直到宫人上前来按住肩膀时,江雪芒才恍惚挣扎。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一旁的阿暖虽然也吓得脸色惨白,还是不顾一切冲上来阻拦,拼命拉扯上前的宫人。 可她们两个弱女子,终究是势单力薄,根本敌不过一众身强力壮、训练有素的宫人。 素禾与吴嬷嬷早就算计周全,特意挑了裴临入宫、无人护着她的空档上门。 今日无论江雪芒愿意与否,她必须喝下这碗药汤。 四肢被牢牢按住,江雪芒动弹不得。 有人粗暴掐开她的下颌,不顾她剧烈的摇头抗拒,将一碗漆黑苦涩的药汤直直灌进她口中。 浓烈刺骨的苦味瞬间充斥口腔、滑入腹内,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 江雪芒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从身体里流失,消散。 极致的悲痛、绝望、愤怒与身体的痛楚交织在一起,狠狠碾碎了所有的支撑。 她终究抵不过身心双重的重创,身子一软,晕死在冰冷的地面上。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便是熟悉的太医面容。 昏沉的意识瞬间被剧痛撕碎,灌药的窒息感、失去孩子的空洞绝望席卷全身。 江雪芒双目赤红,像是彻底失了神智,猛地撑起身,一把死死攥住医师的衣襟,疯了一般又扯又打,嘴里哽咽嘶吼,好像个疯子一样。 屋子里的宫人赶紧上来拦她,可她此刻爆发出来的力气大得吓人,几下就把上前拉扯的人全都推倒在地,谁也近不了她的身。 混乱之际,一道挺拔身影快步闯入。 裴临快步走了进来。 他伸手用力掰开江雪芒攥着太医的手,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太医这才慌忙挣脱开,退到一旁。 见到裴临,江雪芒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倒更加激动,手脚不停,对着他又打又踹。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裴临用力攥住她不停乱挣的两只手腕,漆黑的眼眸沉得吓人。 “你闹够没有,什么孩子?你什么时候怀过孩子?” 第五十五章 过分 江雪芒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好半晌才颤巍巍指向一旁惊魂未定的老太医,反问道。 “不是……不是因为我怀了孩子,所以你才叫他来给我保胎的吗?” 素禾是这么说的。 可她环顾四周,想寻人来对质,却并没有发现素禾的身影。 江雪芒,昏迷的时候。 江雪芒昏迷的这段时间,裴临已经盘问过在场宫人,今日发生的事,他全都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情绪激动的江雪芒,一字一句,慢慢跟她讲清楚: “围猎那日,医师诊出你有几分像是有孕的征兆。可经过这些日子把脉调理之后才查清,你并不是怀孕。 只因此前你常年下水采珠,身子受寒,胞宫里面长了结块,才弄得经期紊乱,冲撞之下有出血,才有了那些类似怀胎的反应。 医师说已经为你调整了药方,你怎么还会误认为是自己怀孕了?” 江雪芒懵懵地听着,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不知道……是他们说的,他们都那样说……”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黄豆大的泪珠,扑簌簌掉落。 “可是……可是我喝了那碗汤啊! 薛小姐亲口说,那是断子汤。 我虽没怀孕,可喝了那药,以后……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她紧张地抓着裴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眼皮红肿,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湿漉漉贴在皮肤上,一副脆弱无助的模样。 见她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不再拼命挣扎,裴临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悄悄松了几分。 “那只是落胎药,并非什么断子汤。” 说完他朝太医递了个眼色。 太医连忙上前半步,柔声宽慰: “这落胎药性子虽猛,但因姑娘并未身孕,腹中无胎可下,药力虽一时冲撞胞宫,致使小腹坠痛、经血妄行,但好在服用不多。 往后一月只要安心静养,切莫碰冷水,忌食生冷寒凉腥膻之物,待排尽体内淤血,气血缓缓复原,将来依旧可以孕育子嗣,姑娘不必过度忧心。” 听医生说完这话,江雪芒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了下来。 但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也不管什么形象了,张嘴就哇哇大哭起来。 看着鼻涕眼泪都蹭到自己身上,裴临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她哭起来真是毫无仪态,吵得人心头烦躁。 下一刻,江雪芒哭得太急,一口气没上来,被口水呛住,弯着身子剧烈地咳嗽。 裴临脸色沉下来,松开扣着她的手,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好半天,江雪芒才缓过来,依旧就这么缩在他怀里,一声接一声地抽噎。哭着哭着,哭声慢慢变小,到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裴临低头一看,人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江雪芒素来身子皮实,从前在淮江边讨生活,日日泡在冷水里采蚌捞珠。 风吹日晒,淋暴雨挨寒霜,也很少闹病。 不知是不是连日来受得惊吓太过,这一回,到底是把她熬垮了。 整个人蔫蔫的,一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 隔了一日,她便被送回明澜院休养。 她不爱待在屋子里,总爱找一处向阳的石阶,就那么蹲坐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蚌壳贝壳。 一把粗磨石,一小块碎铁片,日日反复打磨、修刻。 偶尔裴临过来看她,问她话,她也当没听见。 看她没反应,裴临也就在那儿坐一会儿,吃完饭便冷着脸走了。 年节将近,整个京州城都浸在了忙碌喜气的氛围里。 东宫里面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众宫人婢女全都动了起来。 到处打扫除尘,廊下屋檐纷纷挂上大红灯笼,各色剪纸窗花贴满窗棂,红绸布缠绕在廊柱与树枝上,风一吹,飘得哗哗作响。 北方过年讲究多,要备下各样年食。 后厨更是烟火不断,大伙忙着蒸花馍、炸各样吃食,熬糖、捣糕,腌制腊味,到处都是油香、面香混在一起,四处都能听见人说笑忙活的动静。 江雪芒的爹娘去的早,从小到大过年都冷冷清清。 从前在珠湾村,每到年根底下,会有好心的邻居婶子,会端过来一小碟自家炸的焦叶、馓子,还有金黄酥脆的炸藕盒。 她也试着跟着学做过,只是手艺粗糙,炸出来的东西模样难看,也不好吃。 反正家里没有别的亲人,她年三十就跟着村里街坊凑在一处,热热闹闹吃一碗,便算是过年了。 那时候只觉得村里的年已经算是热闹,直到来了京州,来到东宫,江雪芒才知道,过年竟还有这么多花样讲究。 送给阿暖那一对耳铛终于做好了。 是水滴的形状,蚌壳内里那层虹彩被打磨得温润透亮,表面浅浅刻了一圈细碎的卷草花纹,顶端钻好小孔,穿上细银扣。 光线一照,耳铛便泛出淡淡的珠光。 微微晃动的时候,壳面还会流转出浅蓝浅粉的光晕,朴素却格外好看。 后厨的厨娘婶子偶然瞧见,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江雪芒,能不能也帮她做一副,拿来当作新年礼,送给自家闺女。 江雪芒整日闷在院里也无事可做,便一口应了下来。 厨娘婶子这一开囗,灶上不少打杂的小宫女也纷纷围过来,都想要一副蚌壳耳饰,当作过年的小物件。 江雪芒不好推辞,便全都答应下来。 眼看离年关越来越近,打磨、雕刻、穿孔样样都要耗功夫。 为了赶得上新年,江雪芒每天天还没亮就起身,坐在小案边埋头忙活。 裴临只要手上公务不忙,依旧会过来,盯着她把药喝完,陪着她一同吃饭。 可江雪芒一心赶活,常常匆匆扒上两口饭菜,就提起一盏油灯,蹲到小案几旁,继续雕刻打磨蚌壳。 因着先前那一场变故伤了她的身子心神,起初裴临还体谅她,不跟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可连着几日过来,江雪芒始终这般模样,完完全全把他当成空气一般。 再加上他想把婚期往后拖到年后,在宫里受了不少来自皇后与朝臣的压力,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气。 看着眼前只顾摆弄蚌壳、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江雪芒,裴临终于压不住心头怒火,抬手“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摔在饭桌上。 “你最近是不是太过分了?” 第五十六章 夜渡春潮 没错,当初察觉到她有疑似身孕的征兆,他的确刻意瞒下了这件事。 可在裴临心里,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 深宫之中步步算计,就连身边的人也不能尽信。 素禾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身在储君之位,宫中和朝堂之上,树敌无数。 倘若这件疑似有孕的消息泄露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明枪暗箭朝着自己和她扑过来。 他是当朝太子,她是他的女人。 两个人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少了他这层庇护,就凭她这没心没肺的性子,只怕被人算计卖了,还在傻乎乎替别人数钱。 可她到底是在乡野长大,看不懂朝堂后宫这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也正常。 所以很多事情,他不愿同她较真。 也愿意偶尔给她想要的,作为补偿。 譬如那些她从前见都见不到的华美衣裳,比珠湾村农家宅院阔绰百倍的院落,就连放任她和宫里下人来往,整日埋头打磨那些不值钱的蚌壳,他也全都由着她。 裴临一直以为,自己给到这些,江雪芒理应该会高兴。 听到摔筷子的声响,屋子里所有宫人吓得通通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阿暖从旁悄悄扯了扯江雪芒的衣袖。 江雪芒这才从手里的蚌壳上收回心神,慢慢抬起头,看向满脸怒气的裴临。 “我又怎么了吗?” 裴临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 “你在无视孤。” 自打搬回明澜院之后,她就没给过他半点好脸色。 要么半天不说一句话,要么干脆就不理不睬,装作看不见人。 这不是无视又是什么? 江雪芒瞥了他一眼,低头又看了看手中还没打磨完的蚌壳,想了片刻,站起身。 她径直走到床边,脱掉外裙,躺了上去。 裴临被她这一举动弄得气极反笑,几步走到床沿,黑沉沉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你这是干什么?” 江雪芒神色平平,声音也淡淡的: “你把我扣在东宫不肯放我走,不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吗。” 虽然那日吴嬷嬷和宫人说得难听,但她还是听进去了一部分。 她们口中把那位即将过门的太子妃顾小姐吹得天花乱坠,说她才貌双全,性子明媚大方,天底下都难找第二个。 两相一比,她江雪芒算什么,不过就是留在东宫,给男人排解欲望、用来暖床的物件罢了。 这话扎人,可她听得多了,反倒没有太多怨愤,心底甚至还生出几分替顾小姐惋惜的念头。 在江雪芒的想法里,女人嫁人,图的就是男人忠厚实在,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才最重要。 可顾小姐日后要嫁的人是裴临。 这个人喜怒全凭自己心意,性子忽冷忽热,发起火来十分暴戾,凡事又都只想着自己。 往后进了东宫,身边还有数不清的女子,要同一群人争一个丈夫。 就算心里委屈吃醋,还得逼着自己摆出一副宽宏贤德的模样,甚至要替他纳妾。 光是想一想往后要过这样的日子,江雪芒都替她觉得累。 裴临抬手摆了摆,屋子里伺候的宫人全都识趣,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在床沿坐下,原本心里还存着几分捉弄她的念头。 可床边纱灯摇曳,暖黄柔和的灯光落下来,朦朦胧胧裹住江雪芒。 薄薄的衣料衬出她窈窕的身段,眉眼、侧脸的轮廓被灯光描得软软的,经别有一番动人的味道。 裴临只觉得喉头莫名发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把伸过去的手簌地收了回来。 宽大的袍袖扫过,擦过她的鼻尖。 竟好似将新娘的头纱被轻轻掀开。 江雪芒慢慢睁开双眼,就那么静静望着他,意思好像是在问他: 不做吗? 但下一刻,头顶阴影覆下。 紧接着唇齿被撬开。 她被逼得节节后退,后腰撞上小榻的边缘。 他顺势压近,整个人将她的空间侵占得干干净净,连抬手推拒的间隙都被他牢牢制住。 唇舌搅动间的湿热声响在安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她耳根烧得厉害,却渐渐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地生涩回应起来。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那点微弱的迎合,他的吻越发深入,像是要将她肺腑间最后一丝气息也一并掠夺殆尽。 直到她实在喘不上气,他才稍稍退开。 唇瓣分离时牵出一线细碎的水光,他垂眸看着她,气息也有些不稳,眼底那层平日里的沉静早已被灼热的情潮淹没,深不见底的漆瞳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欲色。 “这么久了,”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餍足的揶揄,“还没学会怎么伺候男人?” 江雪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大约是也没想到,岸上的窒息感竟比水底还要来得凶猛。 她脑袋还昏沉着,嘴唇被他吮得有些发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不等她想好怎么回答,他已经倾身过来,手指勾住她的衣带,轻轻一扯,便将她整个人剥了个干净。 衣料滑落的瞬间,裸露的肌肤贴上微凉的空气,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 “孤来教你。” 窗纸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随着他的动作或深或浅地晃动。他似乎当真要教她一般,每做一个动作,都在她耳边低声指导。 江雪芒从前做这些事时,只当他是读书人见识广、花样多,心里虽然羞臊,却也没什么旁的念头。 现在却莫名有种被人当众轻慢的羞耻感。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他汗湿的肩头,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 月光清冷,隔着窗纸,落在她眼里只剩下模糊的一团白。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潮意逼回去。 再忍一忍,总会找到机会的。 — 蜡烛噼啪作响,惊醒了浅眠的人。 江雪芒睁开眼,入目便是近在咫尺的侧脸。 裴临睡得很沉,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他的眉眼和从前在淮州小船上时并没有什么分别,鼻梁还是那般挺直,唇线还是那般削薄。 只是那时他眉宇间是舒展的、松快的,如今却常常拧着一道极浅的褶皱。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去,想帮他抚平那道痕迹。 还没碰到他,就先被抓住了手。 “啊——” 短促的惊叫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裴临睁开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刚醒时的不耐。 “孤又没打你,叫什么?” 江雪芒乖乖闭上嘴。 他大约也是困倦未消,懒得与她计较。 松了手起身,端起桌边一盏隔夜的冷茶仰头灌了一口。 回头时见她还盯着自己出神,便随口问了一句。 “看什么?”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透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圈清冷的轮廓。 江雪芒望着那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了口,声音却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没底气得多。 “东宫有些小,我闷得慌……什么时候能出去转转?” 第五十七章 找到如意坊了 东宫太小? 裴临听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虽说比不得皇宫那般恢弘威严,可这东宫也是雕梁画栋,殿宇连片。 亭台楼阁一座挨着一座,回廊曲折绕着池塘花苑,朱红廊柱配着碧色琉璃瓦,屋里屋外到处都是名贵花木与奇巧陈设。 就算接待朝中身居高位的大员,对方也只会赞叹这里气派阔绰,没人敢说一句东宫狭小局促。 她一个从乡下来、没见过大场面的女子,反倒张口就说东宫小,实在让人觉得荒唐。 可转念一想,他又多少能明白几分。 她自小在山野河边长大,性子偏爱自由。 为了赶集换些银钱,驾一叶小舟,便能在水面划上数个时辰。 若是真让她放开脚步,把东宫里里外外逛上一圈,也不过耗费个把时辰。 她和那些从小养在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贵女终究不一样。 这般高墙大院,看着富丽堂皇,可把她长时间困在一处地方,难免会觉得憋闷无趣。 见裴临久久闭口不言,江雪芒心里不由得一紧。 该不会是话说得太过太直接,叫他看穿了自己想要借机逃走的心思? 就在她以为裴临不会再接这个话茬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嗓音缓缓响了起来。 “最近不行。” 说完,裴临好似怕看见她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等熬过年前这一堆琐事,孤亲自带你出去四处走走。” 江雪芒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若是裴临跟着,她又哪里寻得到半点逃跑的机会。 话到嘴边,刚想拒绝,可一抬眼,正好对上他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眸。 终究不敢贸然顶撞,只能压下心中的盘算,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 自打江雪芒上次从荷塘水道出逃之后,连通外面河渠的那处水闸,就被彻底封死了。 后来不知是谁,给裴临送来了一对玄鹄,就放养在后园这片荷塘当中。 这一对鸟儿身姿修长,浑身羽毛乌黑油亮,脖颈线条优雅柔和。 冬日的池水寒凉,它们成双成对浮在水面上,黑羽映着薄薄的冰光,分外好看。 负责喂养仆役跟江雪芒闲聊,说按常理,玄鹄向来要等到开春春日才会筑巢孵雏。 只是今年冬日偏暖,东宫内的荷塘此前又长流不冻。 在腊月寒冬,这一对玄鹄竟早早开始结伴衔来水草枯枝,忙着营巢交配。 江雪芒觉得十分稀奇,闲来无事便常常跑到荷塘边观望。 偶尔会跟看守池塘的仆役、喂鸟的饲员搭几句话,东拉西扯聊上几句,就这么打发掉难熬的时日。 总算等到裴临得空的这一日。 江雪芒拿清水细细擦干净最后一副打磨完工的蚌壳耳铛。 把它和其余做好的耳饰,一并摆进桌上的木匣子里,随后便登上了离宫的马车。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前赶路,等行到京城街市之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陆续亮起点点灯火。 车厢颠颠簸簸,摇得人昏昏沉沉,江雪芒困得眼皮发沉,几乎就要靠着厢壁睡过去。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骤然停住。 她毫无防备,身子一下子往前扑出去,重重撞在车厢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脑袋撞得隐隐发疼,她还没来得及撑着身子爬起来,车厢外面,已经传来对话声。 “太子哥哥这么巧,要往什么地方去?” “顾小姐有礼,太子殿下不在。” “可这不是东宫的车驾吗?” “正是,殿下此刻正在城中,嘱咐属下引车前去接驾。” “车里没人?” 江雪芒意识到外面的人是顾雪晴。 她慌忙想要撑着身子坐正,慌乱之间手肘扫到一旁的铜熏炉,铜炉滚落,哐啷一声重重撞在车厢木板上。 外头的顾雪晴立刻捕捉到这阵动静,语调多了几分疑虑。 “可我分明听见,车厢里面有响动。” 按理说江雪芒完全没有必要紧张,毕竟她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一想到外面这个女子,很快就要名正言顺成为裴临的太子妃,她就有一种小三见了原配的尴尬。 一旁随车的侍从依旧维持着礼数。 “殿下确实不在车内。顾小姐若是不信,不妨随属下一同前往望云楼,当面找殿下一问便知。” 顾雪晴略一思忖,点头应下。 “那也好,我也已有好几日未曾见到太子哥哥。” 话音落下,她抬手便要伸手去撩开马车的帘子。 “顾小姐,请止步。” 侍从脚步一跨,眼疾手快挡在了车帘之前。 “此乃太子銮驾。” 话不用多说,意思却已经很明白。 这是储君专属的车驾规制,顾雪晴尚未正式册立为太子妃,没有得到太子的准许,没有资格登乘。 顾雪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这件事说到底,确实是她逾矩失了分寸。 于是也不好再继续纠缠,只得悻悻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家的车马。 车马再度启程,方才那一场意外相遇,把江雪芒的困意彻底驱散得一干二净。 她小心翼翼掀开一点车帘边角,悄悄往外张望。 今夜恰逢小年,京州破例解除了宵禁,整条街市热闹非凡。 人流熙熙攘攘,沿街的铺子灯火通明,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可也正因为过节,城中各处的巡防比平日还要严密,马车没走出多远,就能看见身着官服的官差在街上往来巡查。 江雪芒的目光在那些巡逻的官差身上短暂停留,心底百感交集,又飞快把视线挪了回来。 就在这时,路旁一处铺面的招牌,猛地抓住了她的目光。 那块布制招子高高挑在屋檐下,上面绣着一枚做工精巧的长命锁图案,锁身纹路繁复细腻,边角圆润好看。 长命锁本是讨个吉利的物件,寓意福寿绵长,寻常人家都爱给家中小辈定做佩戴,祈求孩子一生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只是叫江雪芒心神激荡的,并非赞叹这锁头图案有多精巧,也不是感慨工匠手艺多么高明。 而是因为她知道,挂着这一枚长命锁作为招牌的文玩首饰作坊,叫做如意坊。 第五十八章 下药 “停车,等一下。” 江雪芒正望着如意坊的幌子怔怔出神,前头平阳侯府的车马忽然停住了。 顾雪晴从车上走下来,转头对着东宫随行的内侍开口说道。 “太子哥哥最偏爱这家田记的糕点,我买上一份,正好一并给他送过去。” 说完,她便走到街边的点心铺,吩咐店家打包一盒酥酪糕。 等点心装好,她才回到自家车中,示意队伍重新动身。 方才赶路的时候,顾雪晴的马车本是行驶在东宫銮驾前头,就因为停下来买糕点耽搁了一阵,这会儿反倒落到了东宫马车的身后。 江雪芒生怕被后头马车上的顾雪晴窥见车厢里的动静,再也不敢伸手去撩车帘探看道路。 只能借着偶尔被风吹起帘布的那一点缝隙,默记下马车行进的方向,数着一路转过了几个弯道。 车马沿街缓缓前行,拐过一处街角,不远处便露出一座飞檐吊脚的楼阁来。 楼高三层,朱漆栏杆,每一层檐角都悬着细巧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正是“望云楼”三个大字。 楼前车马络绎不绝。 轿子一顶接着一顶地落下,衣着光鲜的食客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有文人模样的,有商贾打扮的,还有几个穿着锦袍、显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正站在门口跟跑堂伙计说说笑笑。 跑堂肩上搭着雪白的布巾,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从里头迎出来,热气和甜香一起扑了满面。 这是京州城里最负盛名的淮扬菜馆,日日宾客盈门,想订一间雅座少说也要提前三五天。 马车停稳在望云楼门前,江雪芒却坐在车里没有动。 她听着外面人声喧嚷、杯盘碰撞的热闹声响,握着袖口边缘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顾雪晴问清了裴临所在的雅间位置,抱着那盒糕点先上了楼,江雪芒才在内侍的低低催促下,慢慢下了车,低头跟着引路的伙计走进楼中。 伙计将她引至二楼的一处雅间。 临窗的位置,窗扇半开,正好能望见楼下街景和一角灰蓝色的天。 屋里陈设雅致,花架上供着一瓶新折的红梅,桌上铺着雪白的细棉桌布,碗碟皆是青白瓷,瞧着便清爽干净。 江雪芒刚在桌边坐下,伙计便鱼贯而入,将菜品一道一道端上桌。 软兜长鱼、平桥豆腐、高沟捆蹄、烫干丝...... 主菜凉菜摆了满满当当,又配上豆沙干松、粉儿团、云片糕等各色点心,几乎将整张圆桌铺了个严实。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一桌子菜,江雪芒不住地咽口水。 饭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心里暗暗琢磨: 裴临要忙着陪顾雪晴,想来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自己。 这些菜若是放凉了,岂不是可惜? 她当即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软兜长鱼。 腊月里的黄鳝最是肥美。 养在清水里吐净泥沙,去骨后切成均匀的鳝段,用葱姜料酒先腌上一刻。 热锅下猪油,待油温烧至七成,鳝段入锅快速爆炒,只见鳝肉在油里微微一缩,边缘卷起细小的焦边,便立刻烹入上好的绍兴黄酒,酒气一激,腾起一团白雾,鳝肉的鲜香被彻底逼了出来。 再下高汤、酱油、少许白糖,小火慢煨,让汤汁一点点收进鳝肉里。 鳝肉肥嫩滑润,鲜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入口几乎不用嚼,舌尖一抿便化开了。 江雪芒一口差点没香掉下巴。 她一边嚼着鱼肉,一边在心里默默盼着。 希望顾雪晴多拖住裴临一会儿,最好是今晚都顾不上她,才好趁机跑路。 可事与愿违。 她刚把筷子伸向第二块鱼肉,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临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江雪芒吃得满嘴油花的样子,不由嗤笑一声。 “你饿死鬼投胎么?这么会功夫都等不及?” 江雪芒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举着筷子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是……在陪顾小姐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心虚,可那迟疑的神色落在裴临眼里,却意外地有些受用。 他挑了挑眉。 “醋了?” 江雪芒垂下眼。 只要他不疑心她想跑,旁的什么都行。 见她没有否认,裴临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语气松弛了几分。 “孤答应你的,自然会做到。” 江雪芒:...... 也可以不用的。 裴临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腰侧。 “那是什么?” 江雪芒猛地一愣,低头一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将东西解下来,勉强挤出个笑容。 “头一次在京州过冬,有些不习惯。太医说可以用药材缝个药囊戴在身上,祛祛病气。我学着缝了一个,觉得效果不错,就也给你做了一个。” 说着,她把那只药囊递了过去。 裴临接过来,手指刚刚触到布料,一股辛温厚重的药气便直直钻进鼻腔。 他垂眸看了一眼囊面上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针线走得不太齐,塞得倒是鼓鼓囊囊的。 指尖在那蹩脚的绣样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目光从药囊上抬起,落在江雪芒脸上,比平日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许是他看得久了,江雪芒心里发虚,下意识搓了搓筷子。 “……怎么了?” “绣得真次。” 裴临语气嫌弃,转手却将药囊系在了腰间的玉带上。 江雪芒扁了扁嘴。 她的绣工本来就只够缝补个衣裳破口,能赶出一个药囊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临见她拿着筷子无所适从的样子,淡淡丢了一句。 “吃吧。” 江雪芒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伸出筷子在菜上悬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里的饭菜……没经过试毒,吃了不会有事吧?” 裴临瞥了她一眼。 这时候她倒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上桌之前自然有人试过。怎么,还有别的想吃的?” “不用不用,这些就够了。” 江雪芒连连摆手。 “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为了掩饰心虚,她埋头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裴临也不动筷,只坐在对面喝着酒,看着她吃。 等他杯中的酒喝到第三盏,半碗糯米八宝饭已经下了江雪芒的肚子。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独坐饮酒的人。 “你不饿吗?” 裴临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内侍低低的禀报。 “殿下,顾小姐说有事求见,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裴临闻言搁下酒盏,径直起身。 随手将屋中一扇屏风拖过来挡在桌前,把江雪芒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后面,这才打开雅间的门。 “何事?” 江雪芒隔着屏风听着他低沉的应答声,来不及多想,飞快地扯开自己那只药囊,将里面的药粉一股脑倒进了他方才用过的酒壶里。 第五十九章 主动献吻 江雪芒这辈子头一回做算计人的事,不知道做这种事最是考验心性。 方才动手的时候,她好几次险些碰翻桌上的酒壶。 倘若被裴临瞧出,在他离开的这段空档,酒壶被动过手脚,必定会第一个疑心到她头上。 一旦事情败露,别说逃回淮州,恐怕还要被他折磨死。 可像今日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往后未必还能再遇上。 只能硬着头皮,把不小心洒在桌上的药粉收拾干净。 等裴临回到雅间,江雪芒心里虚得发慌,为了掩盖方才的举动,只顾埋头拼命往嘴里塞着食物。 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样,裴临吩咐下人递过来一盏热茶。 “没人跟你抢,吃那么急干什么?” 江雪芒慌忙伸手接过茶杯,刚喝下去一口,便猛地呛住,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裴临难得耐下性子,亲手拿过一方帕子递给她,还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不敢抬眼看他,只得继续低着头扒碗里的鱼肉。 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他手边那只酒壶上瞟。 可惜接下来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再斟酒的意思。 她没有办法,只能重新低下头,闷声扒拉碗里的米饭。 两人相对沉默半晌,对面传来一声带着凉意的低语。 “你是猪吗?这么能吃。” 江雪芒默了一默,噎得差点没咽下去,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不是你带我来吃饭的吗?再说饭馆不吃饭还能做什么……” 话音才刚落,楼上传来丝竹弹唱的声响,悠扬的乐曲顺着回廊,飘进了这间雅室。 琵琶声从楼上雅间里漫下来,曲调婉转,时而清越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檐角细雨,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梁柱之间。 江雪芒听不大懂这些雅乐,却也大约明白,这大约是京州贵族们吃饭时惯常的消遣。 一边品着珍馐美馔,一边听着丝竹助兴,雅致得很。 可没听多久,叮咚作响的琵琶声骤然戛然而止。 隔着一层楼板,楼上断断续续飘来女子细碎的呜咽,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 江雪芒瞬间反应过来楼上正在发生什么,耳朵尖一下子烫得厉。 脸颊从白到红,连脖子根都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块鱼肉,筷子悬在半空,怎么也夹不下去了。 望着她这副窘迫羞赧的模样,裴临嘴角轻轻向上勾了勾。 “现在知道了?” 江雪芒愣愣地点了点头。 “过来。” 裴临说。 她刚起身走近,便被他拽住手腕,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布裙的裙裾微微扬起,擦过对方漆黑的皂靴,绸缎与皮革、素净与暗沉撞在一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香艳。 他低头,薄唇几乎要压下来。 江雪芒下意识偏过头去,却已经被捏住下巴, 大约是知道她在介意什么,他抬了抬手,窗扇应声合拢,将那楼外隐约的琵琶声和街巷的人声一并隔绝在外。 光线暗了一暗,雅间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暖光,将他眼底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然而他只是捏着她的下巴,漆瞳紧紧锁着她,不再动作。 江雪芒今日的装束与往日不同。 素日里她总是一身浅淡的衣裙,不施脂粉,清汤挂面似的。 今日出门时,大约是阿暖替她多拾掇了一番,换了件藕粉色的夹袄,领口露出一圈细白的毛边,衬得她那张脸比平常更白净了些许,眉眼也显得愈发分明。 像是一幅画被人添了几笔亮色,整个人都明艳了几分。 以往二人相处,大都是裴临主动,江雪芒从来只是被动承受。 可今夜望着眼前的人,他不由忆起当初教她写字的那一夜: 她红着脸,怯生生主动凑上来吻他的模样,心头不由得泛起阵阵涟漪。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低声问道: “清楚该怎么做吗?” 到了这个份上,江雪芒再也不能推说自己不懂。 她心里惦记着接下来的安排,即便不情愿,也还是伸出手,攀上了他的脖颈。 只是他实在有些高。 即便此刻她坐在他怀里,仰起头也够不到他的嘴唇。 江雪芒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用力往上探去。 可她没把握好力道,鼻尖直直磕在他的下巴上,酸胀感瞬间涌上,激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捂着鼻子,疼得直抽气。 头顶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没忍住,又像是被她这副笨拙模样逗到了。 紧接着,桌边传来酒盏被端起又放下的轻响。 余光里她瞥见裴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雪芒心头猛地一紧,浑身都绷了起来,生怕他尝出酒味的异样。 可还不等她细想,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冷松的气息裹着一丝酒香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墙壁的凉意浸透衣衫,与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形成极致反差。 唇齿被他撬开,舌尖探进来,扫过她齿关内侧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呼吸被搅得断断续续。 她攀在他肩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却不敢推开他。 裴临的吻渐渐向下,沿着她的下颌滑到颈侧,在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反复流连。 时而轻咬,时而吮吻,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江雪芒的身子轻轻战栗起来,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 想要支开裴临,就只能给他下药。 可是江雪芒被困在东宫里,上哪儿去弄迷药?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借着观看玄鹄的时候,趁饲员没注意,悄悄顺来一些兽用的。 担心味道太重会被他发觉,这才连夜缝了个药囊,将药粉藏在里头,借着药味做遮掩。 此刻她被他困在墙壁和胸膛之间,不知这场“欺负”还要持续多久。 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上,江雪芒心底一阵发沉。 不会药没用吧? 正想着,身上突然一沉。 险些将她压得透不过气来。 她试着拍了拍裴临的后背,叫他的名字。 直到确认人是真的晕过去之后,翻身钻了出来。 她将裴临靠坐在墙壁旁。 正好有方才的屏风做遮挡,就算外面的人开门进来,一时也发现不了异常。 此处是望云楼的二楼,离地面并不算太高,檐下还挂着左右铺子的布幌和招牌横杆,可以借力攀踩。 江雪芒翻出窗沿,手脚并用地顺着屋檐爬下来,竟也没费太多周折。 她不知道那药效能撑多久,生怕裴临中途醒过来,只能尽快赶路。 凭着方才出府时模糊记下的路径,她很快找到了如意坊。 递上玉佩、报上姓名后,掌柜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包袱递给她,低声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江雪芒接过包袱,道了谢,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往城门方向赶去。 经过街边一个吹糖人的小摊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摸出两文钱,买了一只小糖人。 可就在临出京州城门之前,江雪芒忽然站住了脚。 回头望去,京州城内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整条长街像是被光浇透了一般,从街头到巷尾亮得晃眼。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小糖人,沉默片刻,弯腰将它轻轻插在了路边的泥土里。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城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第六十章 小瞧她了 为了避免孤身赶路太过扎眼,江雪芒出城之后,遇上一支前来京城送茶样的江南商队。 她拿出一锭碎银,换得跟随队伍一同南下的机会。 这支商队常年往返京城贩运茶叶,对路途十分熟稔。 他们先走陆路马车向南,穿过直隶地界,待到了淮安,便改乘漕船,顺着河道直下淮扬。 眼下已是小年夜的后半夜,夜色沉沉。 一轮圆月慢慢爬过层叠的树梢,清冷冷的月光泼洒下来,铺在路面与连绵的旷野上,四下万物都浸在一片浅白的光晕里。 江雪芒抬眼望了望头顶那轮明月,又望向前路茫茫、看不清尽头的远方。 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反倒踏踏实实落了下来。 京州,这个她从前做梦都向往的地方,往后,只会是一场再也不愿回想的噩梦。 马车轱辘滚滚向前,一路颠簸摇晃。 除了手握缰绳赶车的车夫,商队里其余的人大多困意上头,昏昏欲睡。 江雪芒却毫无睡意,斜倚在堆叠的货箱上闭目歇息。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几声压低的闲谈议论。 “你们看这姑娘的穿戴,看着素,料子却细腻得很,绝不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姑娘能穿得起的。” “是啊,长得白净秀气,眉眼规矩,铁定是养在深宅大院里的贵人。” 另一人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揣测。 “小年夜里孤身出城,依我看,多半是家里安排了不愿依从的婚事,偷偷逃出来的。” “难怪一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大户人家的婚事最是不由人,而且你听她口音不是本地,说不定是被逼着嫁入高门,实在熬不住,才冒险逃回老家的。” “也是个可怜人。”有人低声感慨,“看着娇弱,胆子倒是不小,模样也俊俏,你说能不能咱们兄弟上去问问...” “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当心挨老大的板子。” 这话听着有些冒犯,可江雪芒心里并不慌张。 她已经付过银两,商队管事收了钱,便有义务护她一路周全。 队伍就这么又赶路两日。 沿途路上,他们接连遇上好几队吹吹打打、迎亲送亲的人马。 江雪芒心中纳闷,眼看都快过年了,怎么还有人家办婚嫁喜事。 队里一位见多识广的老伙计便跟她解释,这是北方腊月赶乱婚的习俗。 临近年下,神煞归位,民间便不计较那些黄历上的凶吉日子。 很多家境普通的人家,就趁着腊月把婚事办掉,一来不必特意挑良辰吉日,省事省钱; 二来年节办喜事,亲友大多都在家,方便凑齐酒席。 “只不过这习俗北方盛行,一过东昌府往南走,就少见了。” 老伙计说着顿了顿,又估算起脚程。 “照咱们眼下这个行进速度,再有五日就能抵达浊河。若是运气顺当,能接上漕船改走水路,往后就要快上一大截。” 说话间,众人补足干粮饮水,商队再度动身。 天色已近傍晚,又赶上年关将近,官道之上行人车马越来越稀少。 正往前走着,队伍里忽然有人压低声音开口: “听见没有?那是什么声响?” 这一声示警,瞬间搅得人心惶惶,众人全都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仔细分辨动静。 林间狂风卷过枯枝荒草,沙沙簌簌响个不停,风声底下,还裹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沉闷响动,混在树涛之中,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来。 江雪芒并未听见什么异样声响,可她转头四下张望时,却瞥见密林深处晃过一团刺目的大红,在灰扑扑的枯林之间格外扎眼。 一股寒意骤然攥紧了她的心口。 “你们看那边,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个个头皮一阵发麻。 “那不是先前路上碰到的那支送亲队伍的喜轿吗?怎么会停在这里?莫不是撞上山匪了?” 寻常跑长途的商队,为保货物平安,都会雇不少健壮护卫随行。 可他们这支只是上京进贡茶样的小队,人手单薄,真遇上匪寇,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当真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遭枯枝被狂风刮得哗哗乱响,声响越来越急促,队伍里忽然有人幡然醒悟,撕声大喊: “是山匪!真的是山匪来了!快跑!” 江雪芒只从前人的闲谈里听过山匪的传闻,说这帮人凶狠残暴,手上沾满人命。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被自己撞上。 载货的马车笨重迟缓,根本逃不快。 眼见匪人已经冲近,江雪芒来不及多想,纵身便从车上跳下来,拼命往前逃窜。 才跑出没几步,身后就炸开一片凄厉的惨叫与哭嚎。 山匪抢货掳人,下手毫不留情,骑在马上挥刀肆意砍杀。 男子当场被利刃捅倒,女子则被强行拖拽掳走。片刻之间,方才还行进在路上的商队便沦为一片狼藉,满地皆是惨状。 江雪芒不敢回头多看一眼,只顾埋着头拼命狂奔。 可两条人的腿,又怎么跑得过飞驰的骏马。 她还没来得及钻向林间小道,腰间猛地被一股大力箍住,整个人被人从身后一把提起来,重重摁在了马背上。 - 京州,东宫。 裴临坐在桌案之后,脸色泛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底堆着浓重的青黑。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神情阴鸷得吓人。 只要稍加查验,就知道那日的酒水被人动了手脚。 她还真是心狠。 因这药劲过大,裴临苏醒之后,接连呕吐了两天。 缓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全力追捕江雪芒。 没过多久,宁征从外面走入殿内,身后押着一名守城差役。 那差役一见到裴临,双腿止不住地打颤,扑通跪倒在地。 “小人是承德门守卫,叩见太子殿下。” 裴临一言不发,神色冷沉沉的。 宁征上前一步出声回禀。 “回禀殿下,当夜江姑娘出城,值守城门的便是此人。” 裴临只微微掀开眼皮,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玩忽职守,拖出去。” 守城差役吓得连连磕头,慌忙求饶。 “殿下饶命!小人是按规矩当差,绝不敢玩忽职守,还望殿下明察!” “还敢狡辩。” 宁征厉声喝道。 “私放没有路引的女子出城,你也敢说恪守规矩?” 守卫急得额头冒汗,急忙辩解。 “卑职实在冤枉!殿下口中那名女子,卑职至今尚有印象。她出城之时,身份文牒、路引一应俱全,手续完备。否则就算借卑职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擅放无凭无据之人离开京城。” “手续齐全?” 裴临的指尖微微收紧。 好得很,他还真是小瞧她了。 第六十一章 人质 山间小路崎岖颠簸,坑洼遍布。 马儿一路狂奔,在高低不平的山道上剧烈颠簸,江雪芒被死死摁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了位。 头晕眼花、恶心反胃,整个人早已七荤八素,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狂奔了多久,马匹骤然停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匪寇便随手一甩,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重重被摔落在坚硬的泥地上。 这里是深山匪寨的腹地,空旷的山场里一片狼藉。 山匪倾巢出动,劫了不止他们一家商队。 还有两个送亲的队伍,也在其中。 寨子深处几间低矮阴暗的茅草屋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商队的伙计、车夫,还有原本准备拜堂成亲的新人、甚至连随行的亲友也没放过。 男女老少蜷缩在一起,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死寂。 江雪芒被粗暴地拖拽进屋,同他们坐在一起。 手脚被粗麻绳死死捆住,绳结深深嵌进皮肉里。 没过片刻,几个粗野彪悍的山匪拎着刀走进草屋。 他们说话带着乡音,江雪芒辨别不清说了什么。 只见一双双浑浊粗鄙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满屋女子身上来回扫视,像挑货品、选菜品一般,细细摩挲打量着每一个人。 看着一众人等瑟瑟发抖、惶恐躲闪的模样,几人脸上露出猥琐贪婪的笑意,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一番挑拣打量后,山匪们终于动了手。 上前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女人的头发,硬生生把人从人群里往外拖。 当着一众人的面,伸手就粗暴地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那女人两只手都被绳子捆着,只能拼命扭动身子,口中不断哀嚎求饶。 可她力气微薄,哪里挣得开匪寇铁钳一般的手掌。 越是挣扎,头发被揪得越狠,疼得她浑身不住发抖,绝望的哭叫声在昏暗的草屋里来回回荡。 然而可这群匪寇心性歹色,他们不耐烦女子的哭闹挣扎,扬手就狠狠甩了几记耳光,在满屋人的惊恐注视下,他们肆无忌惮地抬手解开了腰间的裤带... 眼前的景象不堪入目,江雪芒死死别过脸,紧闭双眼,根本不忍再看。 可下一秒,一只粗糙肮脏的大手突然探进她的衣襟,带着满身戾气与粗粝触感,肆无忌惮地往她肌肤深处摩挲。 刺骨的寒意与极致的屈辱瞬间席卷全身。 江雪芒心底翻涌出滔天的不甘。 她费尽心思、九死一生才从东宫的囚笼里逃出来,好不容易重获自由,难道今日就要惨死在这荒山匪窝,落得被肆意折辱的下场? 凭什么? 悲愤、委屈、绝望尽数积攒在胸口,彻底压垮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挣扎,手脚奋力扭动,同时厉声怒骂,将这几个月被困深宫的压抑、逃亡的艰辛、此刻的绝望,通通嘶吼发泄出来。 便是死,也能痛快些。 可还没等山匪扯破她的衣裳,就被一旁的同伙伸手拦了下来。 “别动手,搞不好这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碰坏了就不值钱了。” 被掳上山的女子,若是出身有钱有势的人家,山寨便可以拿人的性命做要挟,向家属索要赎金。 可倘若女子的清白被糟蹋,对那些世家大族而言便是奇耻大辱。 家族为了脸面,很可能直接舍弃这个人质,一分银子都不肯再出。 这帮山匪虽贪好女色,可在真金白银面前,钱财永远更要紧。 就连一同被抓来的新娘子也是如此。 很多上午才被掳进山寨,娘家便会拼尽全力凑齐赎金,争取在天黑之前把人接回去。 一旦在匪寨过了一夜,女子的清白便再也说不清楚,就算活着回去,往后的日子也再无立足之地。 所以为保全女儿,各家都会抢在入夜之前筹来银两赎人。 女人们的哭喊还在继续。 山匪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个盘问这些被俘男女的家世出身。 眼看盘问的人一步步朝自己逼近,江雪芒的心越揪越紧。 她本就不是什么大户千金。 心里也清楚,裴临绝不可能拿出赎金来救自己。 可若是报不出像样的家世,自己恐怕活不过今晚。 “喂,到你了,叫什么名字?”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雪芒死死攥住身上的衣襟,沉默片刻,才低声吐出几个字。 “我是京州薛家的,名叫薛明月。” 她见过的勋贵本就寥寥无几,薛明月恰好是其中一位。 薛家远在京州,就算山匪要送信索要赎银,一来一回总要耗费不少时日。 至少能为她拖出一点空隙,伺机寻找逃走的机会。 不料那山匪听完,转头跟旁边的同伙低声嘀咕了几句,便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折返回来,身后押着一个中年男子。 山匪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腿弯上,厉声呵斥。 “过去认认,看看是不是你们府上的小姐。” 江雪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心说自己也太倒霉了点,随意扯了个谎,竟真的在这齐鲁深山里,撞见来自京州、还和薛家沾关系的人。 那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好几处青紫伤痕,嘴角还凝着干了的血痕,衣衫破烂,显然先前已经受过一番恐吓殴打。 他面露难色,对着一众山匪拱了拱手。 “各位爷,小的只是薛家的庄头,平日里只管在外打理田产、管束佃户,只有逢年过节才进京上交租子、禀报年景。 二小姐身居内宅,小的也没见过几回,实在是……” 山匪根本不耐烦听他推脱,高高扬起手里的刀棒,作势就要往下打。 “让你认你就认,哪来这么多废话!” 庄头怕再挨一顿皮肉苦,连忙弓着身子,快步朝江雪芒这边挪过来。 江雪芒拼命侧过脸庞,刻意避开,不敢和他对视。 那人盯着她端详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江雪芒以为他马上就要戳穿自己谎言的时候,只见庄头转过身,对着山匪拱手回话: “没错,这位正是我家府里的二小姐。” 第六十二章 她想活命 身份确认完毕,山匪直接把那名庄头也捆了起来,一脚将他踹进草屋。 庄头四仰八叉摔在泥地上,不敢抬眼,目光只敢落在江雪芒的鞋尖上。 “二小姐恕罪,并非小的有心拿您去邀功,实在是这帮山匪下手狠辣,您瞧瞧我身上这些伤……” 见江雪芒一言不发,庄头只当她心里怪罪自己,便可怜巴巴地挪到草屋的角落,缩在一旁,再也不敢出声。 也亏得这个庄头常年在外打理田产,很少进府,没见过几回真正的薛明月。 若是换一个府里熟识的下人,自己这层假身份,多半当场就要露馅。 江雪芒心里说不清是该庆幸,还是该觉得荒唐。 从前薛明月还嘲讽过她,说她就是长了一张和自己相像的脸,才入了裴临的眼,有幸进了东宫。 可现如今,偏偏又是这张相像的面孔,帮她暂且躲过一劫。 想来实在讽刺。 但她本就惜命,也做不出世家小姐那般宁死不屈的姿态。 她不过是淮江边一个普普通通的采珠女,对她而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活下去。 —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七,距离小年过去整整四天。 宁征每日都会按时回禀搜寻江雪芒的进展。 这日他来到殿前,正要扬声禀报,守在门口的青砚伸手将他拦下。 “主子已经两三天没正经进食,方才膳食才送进去,你等等再进去。” 裴临本就口味挑剔,平日里吃得极少。 江雪芒向来不挑嘴,无论粗茶淡饭还是精致吃食,都吃得认认真真、津津有味。 腮帮微微鼓起,小口小口咀嚼的模样,干净又乖巧,自带一股烟火暖意。 每每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裴临不知不觉间,也能比平日多用些饭食。 可那夜江雪芒下的药,药性猛烈至极,伤及脾胃。 这几日他脾胃紊乱、恶心不止,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消瘦下去,精气神骤减。 今日难得脾胃稍有缓和,总算起了些许胃口,肯主动用膳。 青砚盼着他多进补几分,不愿让军情汇报扰了他的状态,便特意拦下了宁征,让他等等再进殿回话。 偏就在这时,殿内传来裴临的声音。 “外面可是宁征?既然回来了,为何站在门外不进来回话。” 话音落下,宁征无奈对着青砚耸了耸肩,整理好神色,抬步躬身踏入大殿。 殿内烛火幽沉,光影昏暗,将裴临周身的气场衬得愈发阴沉。 他端坐案前,面上平静看不出喜怒。 却像一团积压了狂风暴雨的寒云,沉沉压在殿宇之中。 宁征与青砚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旧人,心里都清楚,他越是这般沉默冷静、面无波澜,心底的戾气与怒意就越有可能汹涌可怖。 所以做事回话都格外小心,生怕有个半分差错,招来雷霆之怒。 宁征压着心神,谨慎禀明连日查探的结果。 “小年夜当夜出城的女子,属下已经全部派人查清底细,并未寻到江姑娘的踪迹。 倒是当夜离城的队伍里,有一支南下江南的茶商商队,命人沿着他们出城的路线排查下去,发现到泰州城外,这支商队遭遇了山匪劫掠。 全队只有两人侥幸逃出生天,其余人尽数遇害,随行女子连同货物,全都被匪寇掳走……”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裴临的神色,字句格外斟酌。 “属下推测,江姑娘孤身南下多有不便,极有可能混在这支商队之中,不幸遇上匪祸。” 裴临冷嗤一声。 若真是这样,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像那样一个不知好歹的蠢女人,自己当初还应允她小年出宫下馆子,着实是太过抬举她。 就算她没有死在山匪手上,他日若是找到,他也要亲手掐死她。 这时青砚端来一碗汤药,是太医配好用来调养脾胃的。 见裴临只是微抬了抬手,没有再下令继续搜捕,宁征微微抱拳,准备退下。 可他还没踏出殿门,身后猛地响起瓷碗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的脆响。 宁征后脊骤然一凉,半点不敢回头,快步退出了殿外。 - 一连被关了两天。 饭菜只有干硬的粗饼和冷硬的咸菜。 旁人熬得痛苦难熬,江雪芒却还算适应。 她从前在淮江边讨生活,常年出海捕鱼、下水采珠,奔波劳碌的日子里,最常吃的便是这种干粮,早就习惯了冷硬粗食果腹。 加之冬日天寒,粗饼和咸菜虽口感极差,却胜在不易变质,能勉强撑住性命。 可一同被掳来的人里,大多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富家商户,哪里受过这种苦。 他们日日啃着难以下咽的粗茶淡饭,饥肠辘辘。 转头便看见门口看守的山匪,正抓着大块熟肉大快朵颐,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看着分外诱人。 众人忍不住频频吞咽口水,腹中饥火灼烧,愈发难熬。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 不多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匪首从屋外走来,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出两大碗肉块,重重摆在草屋中央的泥地上,粗声喝道。 “吃吧,别回头再说老子故意饿着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是不信山匪能有这么好心。 络腮胡瞧着众人畏畏缩缩的模样,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他随手从碗里拎起一块肉,当众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油香四溢。 “怪不得世人都说,越有钱的人胆子越小。”他边嚼边嘲讽,“爱吃不吃,不吃老子一人全包了,省得便宜你们。” 众人见他吃完毫无异样,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腹中的饥饿终究压过了心底的顾虑。 大家纷纷咽着口水,眼神变得跃跃欲试。 离肉碗最近的一名青年率先伸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大约是饿得很了,往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精致宴席的公子哥,此刻竟觉得这山野间只用粗盐简单烹煮的肉块,鲜香浓郁,是难得的美味。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再无顾忌,纷纷上前争抢肉块。 就连守着江雪芒的那名薛家庄头,也按捺不住饥意,伸手抓了一块。 他囫囵吞枣地嚼了几下咽下肚,转头看向身旁的江雪芒,低声劝道。 “二小姐,您也吃一口吧。这荒山野岭的,吃食本就稀缺,下一顿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江雪芒方才刚啃过干硬粗饼,腹中并不算空,并无多少食欲。 更重要的是,望着碗里的熟肉,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先前水缸里李衙内的凄惨模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瞬间翻涌上来,胃里阵阵翻腾,险些干呕。 她连忙轻轻摆手,正要开口推辞。 就在这时,方才伸手捞肉吃肉的人群里,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六十三章 必须试一试 那人脸色骤然扭曲变形,浑身剧烈颤抖,慌忙往后踉跄退避。 手中没吃完的肉块被狠狠甩在地上,眼神惊恐到了极致,仿佛撞见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 众人见状满心疑惑,纷纷探头凑近碗边,想要看清碗中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江雪芒也顺势抬眼望去,可只浅浅一瞥,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那一碗浑浊油腻的肉汤里,肉块沉浮之间,赫然露出一截纤细的指骨轮廓,皮肉半烂,依稀能辨出是人的手指。 这一刻,所有人都骤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狼吞虎咽吃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草屋里瞬间炸开一片崩溃的哭嚎。 有人吓得失声痛哭,浑身瘫软; 有人捂喉干呕,死死扒着地面剧烈呕吐... 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惊悚与恶心裹挟,心底只剩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一名公子哥彻底崩溃,红着双眼嘶吼质问。 “你们到底还是不是人!竟如此丧尽天良!” 络腮胡子不怀好意的一笑。 “你们这些富家少爷小姐,真是难伺候。” 他嗤笑嘲讽。 “没的吃就眼巴巴眼馋,有的吃又这般叽叽歪歪。” 说罢,他全然不在意众人惊恐憎恶的目光,自顾自伸手从大锅里捞起肉块,旁若无人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死都死了,烂在土里跟炖进锅里有什么区别?你们平日里吃的鸡鸭鱼肉,不也是这样吗?矫情什么。” 一名年轻男子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推开门口看守的山匪,疯了一般冲出草屋,想要逃出生天。 可深山荒林,无路可逃。 他才跑出没几步,身后的匪寇便提刀追上,乱刀齐落,转瞬便没了声息。 络腮胡淡淡瞥了一眼屋外倒地的尸首,咧嘴一笑。 “正好,明天又有新的粮食了。” 经过这一遭,众人再也不敢想肉吃了,老老实实啃着手里的粗饼和咸菜。 日子在惶恐的煎熬中缓缓流逝。 这天,江雪芒正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目打盹,草屋木门忽然被人狠狠踹开。 几名山匪怒气冲冲闯了进来,径直扑向一名熟睡的男子,将人死死按在泥地上。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两声轻响过后,男子的两根手指被生生剁下。 山匪拎着断指,扬长而去,只留下那人瘫在原地,十指伤口鲜血喷涌,疼得浑身抽搐、惨叫不止。 屋中众人噤若寒蝉。 待山匪走远,有知道规矩的过来人连忙挪上前,撕烂自己的衣襟,草草为他包扎止血。 “定然是你家里人不肯乖乖交赎金,还敢和山寨对峙起冲突,他们这是剁了手指,拿去震慑要挟你家人的。” 江雪芒静静看着那人血流不止的手掌,下意识将双腿紧紧抱紧,把身子缩得更紧。 就在昨天,还有一个不肯缴纳高额赎金的,直接被山匪当众残忍杀害,死状凄惨。 她心底愈发慌乱恐惧。 想到如果送信的人到了京州,自己薛二小姐的身份被拆穿,也会落到跟这些人一样的下场吧。 再这么下去,也只会坐以待毙。 她必须想个办法事一试。 山寨夜里守卫会轮换,后半夜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草屋里的人大多睡得浅,时不时有人在噩梦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不知什么时候,山里落了雪。 江雪芒听着屋外不停地风声,分辨屋外巡逻匪寇的脚步。 她身旁的庄头已经沉沉睡死。 江雪芒慢慢挪动身子,手上捆缚的麻绳被她这几日反复悄悄磨蹭,已经松了几分。 她屏住呼吸,指尖一点点抠着绳结,费了好大功夫,终于把手腕的绳索挣开。 双脚上的绳子还勒得紧,她便摸起地上一块尖利的碎木片,借着微弱月光,一下下慢慢割着。 木片不好用,磨得掌心满是细小血口,她咬着牙坚持,不敢叫人发现。 脚绳断开的那一刻,她浑身都在发颤。 屋内其余俘虏大多昏睡,少数醒着的人也只顾自保,谁也没有出声拦她。 见过前两日山匪的残暴之后,大约也觉得她不可能逃出去吧。 江雪芒猫着腰,贴着墙根挪到草屋后门。 后门只是一块简陋木栅,守夜的两个山匪倚在墙根,酒喝得酣足,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她屏住气息,趁二人转头闲聊的间隙,矮身从木栅缝隙挤了出去。 避开巡哨的匪寇,江雪芒专挑黑影浓重的地方走,脚下踩着满地碎石枯枝,连鞋被划破都浑然不觉。 寨门的守卫最为森严,她不敢往正门去,顺着寨墙绕向后侧一处塌了大半的栅栏缺口。 白日里上茅房的时候,她就悄悄留意过那里,木料腐朽,只草草拦了几根树枝。 钻过缺口,身后山寨里的喧闹与火光终于隔在了身后。 细碎的雪片漫天飞舞,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白茫茫的落雪恰好能掩住人的行迹,却也把山路冻得湿滑难行。 山林寒风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 身后隐约传来山匪怒骂追赶的声音。 她不敢停下,埋着头拼命往山下跑,脚下山路坑洼湿滑,好几次险些直接滚下陡坡。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下跑,跑远一点,离这个吃人的匪寨,离京州越远越好。 可才刚冲下一小段山道,前方忽然传来马蹄踏碎夜色的声响。 数十骑人马举着火把,火光滚滚,正顺着山道策马往山寨方向赶来,甲叶碰撞,兵器铿锵,一看便是官府精锐。 江雪芒心里庆幸,这回她有救了。 连忙加紧脚步,边跑边高举着手呼喊,试图引起官兵的注意。 眼看着距离火光越来越近,就在这时江雪芒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道边摔出,直直撞在了马前。 为首那一匹高头大马跑得正急,受惊之下,猛地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幸亏驾马的人骑术娴熟,猛地勒紧缰绳,才不至于让她命丧马蹄之下。 江雪芒惊魂未定,跌坐在雪地上。 抬头看去,火光映照出马上人的面容。 竟然是宁征。 第六十四章 抓获 看清马背上宁征那张熟悉的面孔,江雪芒整个人猛地一怔,浑身奔逃带出的力气瞬间抽空大半。 既然宁征在这,那…… 她不受控制地抬起冻得发僵的脖颈,目光越过前方开路的一众先锋骑兵,直直往队伍深处望去。 风雪簌簌落满肩头,一簇簇火把在漫天白雪里明明灭灭,火光劈开浓重夜色。 一众护卫分列两侧,自动让出一条通路,道路正中稳稳立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 裴临端坐马上,一身深色锦袍落了薄薄一层碎雪,衬得本就有些苍白的脸颊更无半点血色。 眼底浓重的青黑清晰可见,一双眸子沉得不见半点光亮,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鸷,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温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洞穿。 江雪芒手脚陷在冰冷积雪里,指尖冻得发麻。 一时竟茫然无措,有些分不清楚被身后的山匪抓住,和落在裴临手里相比,究竟哪一种下场会更难熬。 滔天恐惧瞬间裹住江雪芒。 她下意识扭身想要再次奔逃,可方才在雪地里狂奔耗尽气力,双腿已经瘫软,没有力气。 身后山寨的匪寇已经追到近前,嘶吼声顺着风雪传过来。 林木遮挡了后方大队官兵的身影,他们只瞧见孤身瘫坐在路中的江雪芒,还有拦在前方骑马的宁征,当即挥舞着刀棍,疯了似的冲杀过来。 宁征立刻挥手示意,一众侍卫与官兵齐齐迎上。 兵器碰撞的脆响、痛呼和怒骂声瞬间撕裂雪夜,两方人马缠斗作一团。 江雪芒失了神一般,木然跪在山道正中,温热的血沫不时溅落在她的衣袖、脸颊... 沾着冰凉落雪,冷热交织的触感刺得皮肤发紧,那残留的鲜活温度,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过片刻功夫,一众山匪便死伤殆尽,彻底溃不成军。 宁征特意留了一个活口,押着他在前引路,带人往山寨深处清剿而去。 自始至终,江雪芒埋着头,半点不敢抬眼看向那匹黑马之上的人。 漫长的死寂压在山道上,周遭只剩下风雪簌簌飘落的声响。 没有人开口同她说话,可这份安静远比厉声斥责更让人煎熬,如同无数锋利细碎的刀片,混着漫天飞雪,一下下缓缓割着她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靴子踏碎积雪的声响一步步朝她靠近,最终在她身前稳稳站定。 一道冷到刺骨的嗓音自头顶落下。 “比起东宫,原来你更喜欢这荒山野岭的滋味吗?” 听见这句问话,江雪芒心里没有半分意外。 可她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脖颈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狠狠攥紧,一股窒息的力道骤然收紧,硬生生逼得她挺直了上半身。 裴临垂眸,冷冷睨着她那在血污衬托下,更显苍白狼狈的脸。 他唇角还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掐着她脖颈的手指却不断加重力道。 “被山匪欺辱的感觉好受吗?” 呼吸被死死阻断,江雪芒整张脸迅速涨得通红,胸腔憋得火烧火燎。 她慌乱抬起双手,拼命去掰他箍在颈间的手指,指尖蹭到他冰冷的手背,却分毫撼动不得。 就在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快要消散,险些窒息殒命之际,裴临才骤然松了力道。 江雪芒脱力一般重重趴跪在积雪之中,伏在地上剧烈咳嗽,贪婪地大口吸入冰冷的空气。 她余光怯怯扫过身前的人,恰好看见裴临取出一方干净锦帕,慢条斯理、仔仔细细擦拭方才触碰过她脖颈的那只手,仿佛沾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这动作太过讽刺。 江雪芒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恐惧与恨意一并翻涌上来,话没经过半点思量,直直脱口而出: “是。” 裴临似是没反应过来。 漆瞳淡淡的扫向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就算是吃不饱,穿不暖,冻死在这荒山野岭,也比在东宫强上十倍、万倍、百倍、千倍……” 擦拭手指的动作骤然僵住,裴临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如刀,直直刺穿她的身躯,寒气扑面而来。 “你敢再说一次。” “说一百遍也是一样!待在你身边,比让我死还难受。” 她眼眶通红,眼底蓄满摇摇欲坠的水光,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尖锐带刺,狠狠扎在裴临紧绷的神经上。 他先前日夜煎熬,满心都是找到她便亲手了结这个背叛自己的女人,可此刻听着她字字决绝的控诉,那股杀意反倒消散无踪。 他偏不让她如愿赴死。 他要留着她,好好活着,亲自磨一磨她这一身硬骨头,看看她的嘴究竟能硬到几时。 就算她浑身是刺,他也要一根一根地拔干净。 总有一日,他要她痛哭流涕,卑微地向他低头认错,摇尾乞怜。 再度被人强行按伏在马背上,跟着队伍折返一片死寂的匪寨时,江雪芒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低估了一位储君的手段和力量。 她在逃出京州城的时候,甚至心中有那么一丝得意。 裴临权势滔天怎样? 东宫守卫森严又怎样? 还不是终于被她找机会逃了出来。 可现在,看着满山寨山匪的尸体; 听着裴临甚至能一个一个叫出人质中那些官家子弟的名字... 江雪芒才知道,她此前有多么自负,竟然会认为自己能真的逃过裴临的手心。 山寨残局清理妥当,裴临吩咐宁征带上薛家那名庄头,先行赶往驿站换乘宽敞马车,而后动身折返京州。 接连数日,她只靠干硬粗饼充饥,方才又在雪地里拼命奔逃、几番受惊吓,此刻早已饿得浑身发软,脱力地瘫伏在马车地板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车厢之内空间狭小逼仄,光线昏暗。 密不透风的环境让空气凝滞厚重,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喘不上气。 裴临懒懒斜靠着内侧车壁,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冷意。 沉寂许久,一道低沉阴寒的嗓音缓缓响起,像阴冷毒蛇般钻进江雪芒耳中。 “过来。” 既然之前已经撕破脸,江雪芒权当没听到他的话,身子往角落的阴影里又缩了缩。 “孤让你过来,没听见吗?” 江雪芒侧过脸颊,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没力气,动不了。” 可裴临没有就此放过她的意思。 “没力气就爬过来。” 江雪芒不由觉得好笑。 都到了这个份上,他凭什么认为她还会听他的。 继续选择带着不动。 但下一秒,裴临轻飘飘一句,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理智。 “你身边那个侍婢阿暖太过蠢笨,等回了东宫,孤便给你换个新的伺候。” 听到他提起阿暖。 听见“阿暖”二字,江雪芒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直。 “这件事跟阿暖没有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而且……” 她情急之下语速飞快。 “而且逃走那天,她没有跟着服侍,你要杀要剐,尽管冲着我一个人来,不要伤害别人!” 阿暖被板子打得血淋淋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江雪芒不想那样的事情再发生,特意在裴临带她出宫的那日,找了个借口将阿暖留下,这样自己的逃走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裴临却依旧是那副表情。 “孤早就同你说过,主子犯下过错,身边下人也都脱不开干系...” 他漆黑眼眸里满是沉沉戾气。 “孤再说最后一遍,过来。” 第六十五章 这才是惩罚 他竟又拿阿暖来要挟自己,纵使江雪芒满心抗拒、万般不愿,也只能压下心底所有抵触,一点点挪到他跟前。 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盖过了往日身上清冽的松香,闻着便让人心口发闷。 他抬手,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衣领,顺势将人拽至自己身前。 少女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几道狰狞红肿的掐痕清晰刺眼,正是方才他下手留下的印记。 修长微凉的指腹缓缓抚过那一片红痕,而后又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虚虚贴合着肌肤,却不用力。 他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这般温和模样,反倒比方才暴怒扼住她脖颈时,更令人心底发寒。 江雪芒紧紧咬着下唇,压住止不住发抖的牙关,不让牙齿碰撞发出细碎的颤响。 “想让孤放过旁人,也不是不行。” 他嗓音压得极低,裹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是谁暗中帮你置办了路引?” 办理路引必须核验身份文牒,她的户籍身契一直被裴临收在东宫,当初他便是笃定她无从脱身,才敢带她去往望云楼。 万万没料到,如今她胆子大到这般地步,不仅伪造文牒路引出逃,甚至还敢对他下药拖延追查。 听见这句问话,江雪芒心头猛地一沉。 裴宥好心相助,本是不忍她被困东宫。 她万万不能因为自己,连累对方也卷进来,平白惹得裴临的猜忌与报复。 她定了定神,垂着眼硬声道。 “没人帮我。上次私自出城被抓,我就知道行路需要路引,后来趁着出宫的机会托人造了一份。” 裴临一眼便看穿她满口狡辩。 她久居深宫,无钱财无门路,单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私造合规路引顺利出城。 他低低嗤笑一声,眼底寒意翻涌。 “凭你自己?那你倒是说说,找的何人经手,又是何时办妥这份路引?” 这番追问堵得江雪芒哑口无言,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只能用力抿紧嘴唇,垂着头不肯再言语,一副打定主意死守秘密的模样。 见她执意隐瞒,裴临也不恼,微微俯身,薄唇贴在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尖,轻声低语。 “你不说孤迟早也会查到……” 话音里裹挟着刺骨的危险,字字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到时孤会让你亲眼看看,背叛孤的人,会落得何等下场。” - 从京州一路逃往泰州,江雪芒徒步辗转,磕磕绊绊足足熬了三日; 可如今车马疾驰,不过一昼夜的功夫,便就返回东宫。 江雪芒本以为这次被抓回来,少不了一顿责罚。 最轻也得被丢回后院去洗衣服、刷茅厕,甚至派去干更重的粗活。 可没想到,下人直接将她送回了明澜院。 她顾不上琢磨裴临为何突然大发慈悲,第一时间就是寻找阿暖的身影。 万幸,他终究没狠到那个地步。 阿暖好好的,既没被发卖,也没被打板子,依旧留在明澜院里当差。 阿暖一见到江雪芒,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打来热水替她洗漱,看着她身上旧伤的疤痕还没好全,又添了几道新鲜的口子,手脚上也生出了冻疮,心疼得直叹气。 “姑娘这又是何苦呢?” 她一边帮她擦拭,一边絮絮说道。 “虽然没有正妻的名分,可殿下待您,到底跟旁人不一样。留下来锦衣玉食,也是享不尽的荣华,您这样跟殿下拧着来,到头来吃苦受罪的,不还是您自个儿么?” 江雪芒静静望着浴汤里晃动的水影,怔怔出神。 从前她在淮江边做采珠女时,也曾发过大愿,想要挣很多很多钱,想要买东西时不用再掂量价格,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如今,东宫的生活确实是旁人艳羡的富足,可她却弄丢了最珍贵的两样东西。 尊严和自由。 她觉得自己就像后院池塘里那只被圈养的玄鹄。 看着外表高贵,羽翼华美,可说到底,不过是别人养着赏玩的玩物。 主子想起来了,便来池边看一眼; 腻了,便任由她在那方寸死水里自生自灭。 等有朝一日彻底厌倦了,就算能放她出去。 等有朝一日,他彻底厌倦了,或许会大发善心放她出去。 可一只被剪了飞羽的雀鸟,一条被割了游鳍的鱼,一匹被拔了牙齿的郊狼,还能在外面生存吗? 可她没力气再跟阿暖争辩这些了,只哑声道。 “去把柜子里的衣裳拿来吧,我身上这件脏了。” 阿暖面露难色,咬了咬唇。 “殿下……殿下让人把衣裳都收走了。说什么时候姑娘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便着人传话,去找他领。” 江雪芒闻言缓缓垂下眼帘。 她伸手攥住身侧柔软的纱质帷帐,稍稍用力一扯,大片帐布应声撕裂,足够紧紧裹住单薄的身躯。 她裹着帷帐刚踏出内室,便迎面撞上进门的裴临。 视线落在她单薄布料遮不住的狼狈模样上,二话不说,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横抱而起,几步走到软榻边将她放下,紧跟着俯身欺了上来。 江雪芒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口,挣扎着想要躲闪,耳畔立刻落下他冷沉沉的低声警告。 “你的侍女如今尚且安稳无事,难道不该好好谢一谢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瞬间恍然,原来比起干粗活、冷暴力,这才是他真正施加于她的惩处。 抵在他胸前的手无力垂落,她彻底放弃反抗,死死闭上双眼,任由摆布。 可等了许久,压在她身上的人却再无半分动作。 下一瞬腰肢忽然被他牢牢箍住,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直接将她带得翻身,跨坐在他腿间。 裴临眼底倦意浓重,连日搜寻奔波早已耗尽心神,嗓音沙哑暗沉。 “孤乏了,今夜换你来出力。” 这一夜绵长的磋磨,漫无边际。 待到第二日天光刺破窗纸,榻侧早已没了裴临的身影。 房门之外多了两名腰佩长刀的侍卫,想来昨夜便已经守在此处。 江雪芒撑着酸软发麻的身子起身,无心梳洗,踉跄走到桌边。 案上早早备好了早膳,鲜鱼、炖肉、热汤样样齐全,丰盛得不像话。 若是旁人,接连经历出逃、山匪掳掠、被追兵擒获,再经昨夜这般折辱,纵使山珍海味摆在眼前,也定然难以下咽。 可望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精致菜肴,她竟然意外生出了几分食欲。 第六十六章 吃亏的永远是穷人 以前教她采珠的师傅常说,每个人生来都有属于自己的天赋。 江雪芒从前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什么,可如今,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的天赋,大概就是比旁人都要强的求生欲吧。 死,何其容易。 难的,是活下去。 在淮州的时候,“淮生”——哦不,应该是裴临,也曾问过她: “日子都过得这么苦了,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那时搬开自家门前的石砖,指着石缝底下钻出来的小草,认真地说。 “你看,这草被大石头压着,还能长出这么高,一点也不比别的草差。” 能吃饱饭、能活下去,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度日,凭什么不开心? 难道只有那些穿金戴银的贵人,才有资格笑、才有资格好好活着吗? 回过神来,桌上的饭菜放得久了,鱼肉凉透,隐隐透出一股腥气。 江雪芒喊来阿暖,让她去厨房拿点醋和香油过来,也好压一压这味道。 阿暖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她前脚刚踏出院门,门外两名站岗侍卫就毫无顾忌地对她评头论足。 一个瞅着阿暖的背影嗤笑。 “这小丫鬟脸蛋长得倒是不赖,就是身上太瘦,胸脯没有二两肉。” 另一人接话,语气轻佻下流。 “这有什么,多上手揉一揉自然就丰满了。你瞧她腰细臀宽,一看就好生养,娶回家不愁开枝散叶。” 先前那人又撇嘴。 “平日里跟她搭话,永远冷着一张脸不理人,不过是个底层上来伺候人的丫鬟,摆什么清高架子。” 另一人搭腔。 “还不是靠着院里那位江姑娘,才有底气装模作样。” 第一个侍卫不屑反驳。 “江雪芒又算什么正经主子?说到底也是殿下的玩意儿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能把咱们主子哄得服服帖帖,不惜代价也要亲自将人去抓,看来拿捏男人倒是有一套,也不知床上那些讨好人的法子,有没有教给身边这个小丫鬟。” 话音落下,门外顿时响起一阵放荡猥琐的哄笑声。 想到昨夜应该也是这两个侍卫值守,江雪芒心里一阵恶寒。 她能清晰地听见他们在说什么,那么昨夜屋里那些动静,他们想必也听得一清二楚。 就凭他们这俩肮脏的心思,当时又能在想什么? 不多时,阿暖回来了。 路过门口时,那两个侍卫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一个道:“小丫头片子,身上怪香的,抹了什么好东西?” 另一个跟着起哄。 “就是,可别藏了什么危险东西,过来让哥哥检查检查。” 阿暖只当没听见,低着头侧身挤进门来,快步走到桌边。 听着门外那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嬉笑,江雪芒一声不吭,忽然伸手抓起桌上那只粗瓷碗,用力朝门外砸了出去。 “砰——”地一下,瓷碗应声碎裂。 门口两个狗东西没了动静。 阿暖反手合上屋门,把醋碟、香油轻轻摆在江雪芒跟前,又递过一双竹筷,低声劝道。 “姑娘别气,没必要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眼眶里却已经积满了泪水,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江雪芒没有伸手接筷子,沉默片刻,轻声发问。 “以前他们也这样欺负你吗?” 东宫值守的侍卫大多是城中勋贵子弟、功臣后人或是世家旁支。 各家把人送到皇子身边,就是为了攀附势力、积攒人脉。 虽说都在东宫当差,他们的身份却远高于普通宫女丫鬟。 在这些人眼里,阿暖这种底层上来的丫鬟,跟随便逗弄的玩意儿没区别。 要不是当初江雪芒把她调到身边伺候,她平日里少不了受欺负。 阿暖见江雪芒问得认真,摇摇头说。 “真没有,殿下严禁宫中侍卫同婢女私通,违者严惩,他们也就是嘴贱而已,不敢动真格的。” 江雪芒见她不愿多说,伸手接过筷子,夹了块鱼肉送进嘴里,味道又腥又酸,难吃极了。 第二天夜里,三更过半裴临才踏进院子,浑身裹着浓重的酒气。 江雪芒原本已经睡着了,却被他伸手捏住鼻子,硬生生憋醒。 他随手褪去外袍,侧身躺到榻上,一把将人牢牢搂进怀中,脑袋深深埋在她的肩窝。 白日被困在这座院子里已经煎熬万分,可比起他待在身边的窒息感,反倒算不得什么。 江雪芒背对着他,出声开口。 “守院门那两个侍卫,总色迷迷盯着阿暖。你若是非要派人看着我,能不能换两个人来?” 裴临没有停下动作,声音淡淡的。 “他们都是世家子弟,不会那般没有规矩。” 江雪芒想转过身同他理论,腰肢却被他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世家子弟就不是男人了?就不会用下半身思考了?” 听出她是在故意含沙射影。 裴临低头在她颈侧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东宫早有禁令,侍卫不得与婢女纠缠,他们不会为这点无关紧要的事,毁掉自家前程。” 那点事? 短短三个字,刺得江雪芒心底一片冰凉。 也是,在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女子本就和随身器物没有两样。 阿暖不过是东宫一个最低等的小丫鬟,就算真被那些人欺辱,哪怕不慎怀了身孕,世家子弟背后有整个家族兜底,顶多挨几句训斥就能不了了之。 最后受尽苦楚、落得凄惨下场的,永远是她们这些出身贫寒、无依无靠的穷人。 她再也没有多说半句求情辩解的话,死死咬着下唇忍耐。 直到裴临尽了兴,才麻木地合上双眼。 次日,她早早起身。 等阿暖推门端着早饭进屋时,她故意松了松身上的外衫,肩头大片暧昧红痕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门外值守的两名侍卫果然把持不住,眼睛不住往房内偷瞟。 一旁用早膳的裴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手里的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 “把这两人拖下去,各打十板,逐出东宫送回本家,往后他们族内子弟,一概不准再入东宫当差。” 第六十七章 训雀儿 新年一开岁,满城张灯结彩。 京州上下处处锣鼓欢歌,人人都浸在新春的热闹喜气里。 裴临身为当朝储君,既要辅佐陛下处置积压一整年的年末政务,接连奔赴各式祭祀大典,还要分批接见詹事府、左右春坊一众官员,整日奔波忙碌,几乎脚不沾地。 可哪怕再晚,他也一定会回明澜苑一趟。 有时仅仅进屋歇一个时辰,天不亮便又起身离去。 江雪芒心里明白,他这是在给她施压。 日复一日,不紧不慢,像是在熬一锅慢火,等她撑不住的那一天,自己低头。 先前她曾假意温顺、趁机出逃一回,有过这么一桩旧事在前,哪怕如今她安分守己、不吵不闹,裴临也半分没有放下戒备。 他心里约莫已经猜出是谁暗中帮她办妥路引,但他想要的从不止一个名字。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说出来,从此以后都依附他,即便他敞开东宫大门,她也不会再动逃跑的念头。 这才是训雀儿。 这日是正月初四。 新年百官朝贺的大典已然全部落幕,宫中接连数日无休止的跪拜、祭祀、宴席应酬总算告一段落。 裴宥一早就差人递了拜帖到东宫。 随身只备了一匣新春薄礼,未带大批随从,仅仅两名贴身护卫随行,轻车简从登门贺岁。 江雪芒被下人传唤到前殿时,殿内一派新春盛景,丝竹乐曲婉转悠扬,舞姬身着艳丽绫罗翩跹起舞,案上摆满珍馐鲜果、陈年佳酿,满室暖意融融。 裴宥早已坐在东侧客席,一眼望见进门的江雪芒,神色坦荡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心虚,眉眼弯起温和笑意,率先出声同她寒暄问好。 江雪芒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依着宫中礼数淡淡屈膝回礼,简单客套两句,便自然而然移步至裴临身侧的桌案旁垂手站定,拿起银筷与酒壶,安静替裴临布菜、斟满杯中酒水。 宴席上,裴临和裴宥二人一如既往地兄友弟恭、客气温和。 你来我往聊着过年、朝堂的琐事,言辞客气,礼数周全。 聊了一会儿,裴临忽然看似随口提起一桩闲事。 “前段时间得了一只品相极好的雀鸟,毛色漂亮,叫声也好听。 我专门让人做了精致的笼子,天天喂最好的吃食,半点没亏待它。 可这小东西就是不知足,有次趁着喂食啄伤我的手,偷偷飞出笼子逃到外面去了,差点被野猫叼走吃掉。 三弟说说,它是不是太不知好歹?” 裴宥指尖轻轻放下白玉酒杯,从容开口。 “皇兄,雀鸟生来本就属于广阔天地,翱翔山野才是它的天性。 强行捕来关进狭小笼中,纵使饲主投喂山珍鲜果,也终究抵不过外头无拘无束的自在。 再说,若是碰上像皇兄这般仁慈的饲主还好,要是碰上个严加束缚、百般苛待,日日消磨它的心气,雀鸟忍无可忍,拼着性命也要冲破牢笼逃离,也是情理之中。” 裴临闻言低低冷嗤一声,指尖慢悠悠摩挲冰凉的玉杯边缘。 “这雀是我的私物,是善待还是约束,也该由我做主,外人隔着一层,无从评判真假。 再说别人家珍藏的物件,随意置喙,暗中插手干预,是不是也太没有教养了些?” 裴宥目光坦荡迎上裴临冷沉沉的视线,语调平缓。 “可世间万事,倘若所有人都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思,任他人深陷困顿折磨也视而不见,任由弱小者苦苦煎熬,这皇室宗亲、君臣百姓共存的天下,未免太过凉薄,没有人情味了一点,不是吗皇兄。” 两人夹枪带棒、话里藏刀地暗斗半晌,裴宥杯中的酒见了底。 裴临当即示意身侧的江雪芒,让她上前给对方斟酒。 裴宥看着迈步走来的江雪芒,似笑非笑开口打趣。 “其实饲主和雀鸟本来就是双向选择,人能挑选合心意的雀鸟,雀鸟其实也能挑主人。 皇兄这般步步紧逼,就不怕笼里这只鸟儿被逼急了,转头投奔旁人怀里?” 裴临呷了一口杯中精酿。 “这鸟儿于我而言,本也算不上什么要紧物件。只是我素来心气高,容不得半点违逆。 养雀儿若是总关在笼里,那还有什么意趣? 既要它飞出去,便得教会它识时务,知道在合适的时候自己飞回来。 唯有如此,才不会连累了替它打开笼门的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雪芒垂着眼帘,指尖微微发凉。 这番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若她不识抬举,不肯乖乖就范,怕是连阿暖和裴宥,都要被她拖下水,一并成了他泄愤的牺牲品。 她稳了稳心神,提着酒壶上前,弯腰给裴宥斟酒。 就在这时,殿内伴奏的乐师里,忽然有一人猛地将琵琶狠狠砸在地上。 袖口寒光一闪,一柄短剑骤然出鞘,直奔身侧落座的裴宥心口刺去!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发生。 江雪芒浑身骤然一僵,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多想。 眼看长剑带着凛冽寒光直刺裴宥要害,她凭着本能猛地扑上前,抬手就想去徒手攥住锋利的剑刃。 可那假扮乐师的刺客身手极快。 见江雪芒主动上前阻拦,非但没有收手,反倒顺势变招,手腕凌厉一转,收回刺向裴宥的剑锋,调转剑尖直直朝着江雪芒的胸口狠刺过来。 锋利的剑尖近在咫尺,死亡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神。 江雪芒瞳孔骤缩,下意识紧紧闭上双眼,浑身紧绷,静静等着剧痛袭来。 就在剑尖距离她心口只剩短短半寸,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身后的白玉酒杯破空投掷过来,精准砸在刺客握剑的手腕上。 长剑被击落。 宁征身形凌厉,快步冲进大殿,瞬息上前制伏刺客,拔出腰间利刃,架在刺客脖颈之上,沉声厉喝。 “说!是谁派你来行刺的?!” 刺客见行刺败露、彻底无路可逃,毫不犹豫猛地咬破了藏在舌下的剧毒药囊。 乌黑的毒血瞬间从他嘴角涌出,他身子剧烈抽搐两下,双眼圆睁,当场毒发身亡,彻底没了气息。 江雪芒被吓得脸色惨白。 跌坐在地上,好半天缓不过神,直到一双温热干净的手将她缓缓扶起。 “别紧张,已经没事了。” 第六十八章 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裴宥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一下子抽空了,鼻尖一酸,险些没哭出来。 一旁的裴临将两人相握的手尽收眼底,漆黑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阴翳,眼底戾气翻涌,周身寒气悄无声息弥漫开来。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面无表情地扬声吩咐殿外侍卫,让人将刺客冰冷的尸首拖下去妥善封存查验。 又立刻差人快马去太医院传御医,即刻进殿等候,随时查看裴宥有无暗藏的外伤。 将所有安排一一交代妥当,这才缓缓转过视线,目光冷硬地钉在还僵立在原地的江雪芒身上,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疏离。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别妨碍医师为殿下诊治。” 江雪芒确定裴宥没有受伤,用力眨了眨眼,强行压回眼底翻涌的湿意。 正想抽回手起身退让,腕间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握紧了。 “方才情势凶险万分,若非姑娘不顾一切舍身相护,我今日定然难逃死劫。 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不知姑娘想要些什么奖赏?” 江雪芒愣了一下,像是忽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心口猛地一跳。 “什……什么奖赏都可以吗?” 裴宥的笑容没有半分迟疑,语气依旧温和。 “姑娘尽管开口。哪怕求到父皇母后那里,裴某也尽力替你办到。” 后背之上,裴临的视线灼热刺骨。 让她忍不住害怕。 但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她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离开东宫。 念头既定,她不再有半分犹豫,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凉的殿地上, “奴婢想回淮州去,请三殿下成全。” 殿内静了一瞬。 还没等裴宥开口应允,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便带着刺骨的嘲弄骤然响起。 “就算你方才不出手阻拦,那名刺客也伤不到三殿下。本就没有功劳,你也敢张口讨要奖赏?” “皇兄这话便不中听了。” 裴宥依旧笑着,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从容。 “殿内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刺客伪装乐师意图行刺,若非江姑娘及时出手,我便是不死,也难免受伤。让她替我受过,愚弟实在于心不忍。况且不过是回乡而已,也算不得什么离谱的要求,应允了又如何?” “我说了,她不能走。” 裴临语气冷硬如铁,眼底寒意翻涌。 “幕后指使刺客行凶之人尚未查清,疑点重重,你又如何能笃定,她与这场行刺毫无关联? 还是将她交给宁征,一并彻查清楚才好。” 江雪芒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为了不让她离开,他竟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明明知道行刺的事与她无关,却还是想也没想便将罪名扣在她头上。 裴宥倒是不急不躁,先伸手将江雪芒扶起来,这才缓缓开口。 “乐师是从乐坊调来的,身世如何,确实有待详查。 可江姑娘是东宫的人——若她也参与了行刺,岂不是说皇兄想对亲弟弟不利?” 这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裴临语塞,一时间竟寻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语,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一个侍婢而已,东宫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裴宥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袍。 “还是说,皇兄一定要我进宫去求父皇应允,才能将人带走?” 圣上素来偏爱淑贵妃与三皇子裴宥。 一旦此事闹到御前,由父皇亲口赐下恩典,哪怕裴临身为当朝储君,以后恐怕也难再将人要回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裴宥将人带走。 一直到那高耸的朱红宫墙被远远抛在身后,江雪芒仍觉得一切不太真实。 入夜的冬风凛冽刺骨,裹挟着彻骨寒意扑面而来。 她斜靠在马车外的车栏上,下意识攥紧了衣襟。 就在这时,身侧的车厢门板传来几声轻柔的叩响。 裴宥温润的嗓音透过寒风传来,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外面风大,冷不冷?若是受不住,就进车厢里来避避风。” 江雪芒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殿下体恤。我能顺利离宫,已是万幸。只是男女有别,我要是跟殿下在一个车厢里,被旁人知道了,难免闲话,折损殿下名声。 我在外头靠着就好,不碍事的。” 裴宥也没有勉强。 沉默片刻后,车厢缝隙里缓缓递出一件厚实的狐绒大氅。 “夜寒露重,冬风刺骨,披上御寒吧。” 江雪芒伸手接过,轻声道谢,将温暖的大氅紧紧裹在身上。 望着前路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她轻声开口询问。 “殿下,我何时可以启程回淮州?” 车厢内的裴宥静默片刻,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愧疚与稳妥。 “上次路引一事,是我思虑不周,反倒让你平白受了许多苦楚。 想要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回到淮州,最好还是用你自己的户帖最为稳妥。 如今正值年节,朝堂诸事繁杂,你先安心在我府中暂住几日。 等我从皇兄手中要回你的户籍文籍,办妥正规路引,再安排人手护送你平安归乡。” “真的……有这么容易吗?” 朝思暮想的自由、心心念念的故土近在眼前,江雪芒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惶恐。 她太怕这只是一场即逝的美梦,转瞬就会破灭。 江雪芒抿了抿唇,带着满心的不确定低声询问。 “裴临……太子殿下,他真的肯心甘情愿,把我的身份文籍还给我?” 裴宥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字字稳妥。 “东宫出了行刺皇子的事,他身为储君,最急于撇清干系、平息朝堂流言、稳住自身处境,若想平息此事、摆脱嫌疑,便一定会交出你的文籍。 你放宽心,此事我自有分寸。” 车轮滚滚,碾过夜色长路,平稳向前行进。 寒风掠过耳畔,周遭只剩单调的车行声响。 江雪芒抱紧双膝,裹紧身上温暖的大氅,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盘旋许久的疑惑。 “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第六十九章 误会是刚入府的侍妾 不论是当初暗中帮她私办路引,还是今日不惜当众得罪太子裴临,执意将她从东宫带出,桩桩件件都是极易引火烧身、给自己招来祸事的举动。 江雪芒不是傻子,她和这位三皇子不过寥寥数面之交,交情浅淡到不值一提。 她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甘愿担着这般天大风险,三番五次伸手拉自己一把。 隔着车帘,江雪芒看不到裴宥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半晌,只隐约听见帘内一声轻缓的叹息。 “大抵是我生母本就是江南人,见你同是淮南故土出身,我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共情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掀开身侧半边车帘,使自己的声音能够更清晰地传到江雪芒耳中。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淑贵妃深得圣宠,风光无限,可少有人知晓她并非土生土长的京州人。 当年杨家嫡系无适龄女子送入宫中维系家族权势,便从江南旁支寻来我母亲,过继到主母名下当作嫡女精心教养。 待到年岁合适,便送入皇宫,也就是后来的淑妃。 家族只盯着她能带来的荣华权柄,从未有人问过她心中所愿。 从前她本是江南水乡无拘无束的少女,一朝困入红墙深宫,成了人人艳羡的宠妃,这一路隐忍煎熬,其中苦楚又有几人知晓。 我曾听闻,生下我之前,她不止一次动过逃离皇宫的念头。 可九重宫阙朱墙万丈,困住万千女子,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地方。 纵使后来她独享父皇恩宠,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别说重回江南故土看一看年少时生活的水乡小镇,便是皇宫宫门,她此生都没能踏出去半步。 我时常在想,倘若当年有人肯拉她一把,告诉她深宫荣华本就不适合她,她如今是不是也能同寻常女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在泛舟湖上,采莲戏水……” 他说的,也正是江雪芒心里想的。 富贵的确迷人眼。 有人爱锦衣玉食、高床软枕,就有人宁可吹着野风啃干饼,也不愿被关在金丝笼里当个精贵的摆件。 江雪芒静静听着,从裴宥平缓的语调里,品出一股无力与遗憾。 她有心开口劝说几句,可奈何嘴笨,翻来覆去也寻不出合适的安抚话语,只能默默裹紧身上的狐绒大氅,安静陪他迎着夜风沉默。 今夜天色沉沉的,抬头也望不见月亮,只有几颗零散的星子孤零零地挂在云缝里。 江雪芒正仰头望着,忽然轻呼一声。 “殿下,你看天上那是什么?” 裴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一盏孔明灯正缓缓升起,越过重重檐角,像一团温热的橘光,悠悠地浮在半空。 火光透过薄薄的灯纸,在深沉的夜色里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像是谁在暗夜里放了一小捧被攥暖的月光。 它越过墙头,挂在一根探出的老树枯枝上停了一瞬,又摇摇晃晃地挣脱开,继续往高处升去。 远远看去,竟比月亮还要醒目几分。 裴宥正要开口解释,说这是京中百姓逢年节时用来祈福许愿的习俗,却见江雪芒疲惫的小脸上忽然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没有月亮的时候,长灯也能照明夜路,殿下不是说郊外有一片芦苇荡子很漂亮,下雨时很像雾气蒙蒙的江南吗?” 她眼睛亮亮的。 “或许有机会可以带淑贵妃去那里看看,我想,她也会喜欢的。” 裴宥稍稍愣了半晌,然后笑着道。 “多谢姑娘提醒,有机会,我定向父王请奏。” 马车穿过寂静长街,拐上一条平整宽阔的青石大道。 行不多时便在一座气派雅致的府邸前停下。 刚一下车,便有两名垂髫宫婢在裴宥的示意下上前,一左一右引着江雪芒径直往后院去。 她被簇拥着走进雾气蒸腾的汤池,在浓郁的花瓣香中沐浴净身。 沐浴完毕,依旧是那两名宫婢上前伺候穿衣。 过了这么久,她依然极不习惯被人这般贴身服侍。 可如今寄人篱下,初来乍到不愿生出是非,便只好安分站着,任由两人摆布。 待到衣衫穿戴整齐,江雪芒抬眼看向铜镜,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窘迫的绯红,尴尬得手足无措。 这套衣裙领口剪裁偏浅,外头仅松松罩了一层半透的柔纱。 柔和灯光之下,清晰衬得她纤细的锁骨露在外面,半边胸口若隐若现,太过惹眼。 没等她开口更换,两名宫婢便将她扶进一顶轻便小轿。 轿夫抬着她穿过重重回廊,不多时便送至一间精致卧房门口。 短短一路流程仓促又慌乱,一连串安排来得猝不及防。 等她独自躺上雕花描金的木床,脑袋依旧昏沉发懵,迟迟没能缓过神。 江雪芒猛地坐起身来。 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等她再细想,那扇雕花的卧房门被轻轻推开。 门外的人半拢着墨发,随意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寝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闲散的慵懒,整个人透着股温润如玉的气息。 裴宥进门看到坐在拔步床上的江雪芒时,却也是明显一愣。 他随即转身,对着门外的宫人吩咐道。 “去,另外搬一张小榻进来,给江姑娘歇息。” 说罢,他径直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厚实的外披,侧身递给江雪芒。 “抱歉,是我没交代清楚,让下人们误会了你是刚入府的侍妾。” 江雪芒伸手接过那件带着淡淡檀香的外披,赶紧将身子严严实实地罩住。 就听他继续温声道。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姑娘便先将就在这屋里歇息一宿。明日一早,我再让人给你安排单独的住处。” 江雪芒心想,也是。 这深更半夜的,总不好在人家府上大张旗鼓地折腾。于是她点了点头,乖顺地应下。 待那张小榻被搬进内室,她便和衣躺了上去,困意袭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一夜浅眠。 第二天一早,裴宥果然立刻命人为她安排了单独的住处。 江雪芒不好总与人家三皇子一处待着,便说自己也去帮着收拾,来到了后院。 刚用过午饭,一个宫人寻到她屋里,说是三殿下有事相请。 江雪芒心里纳闷,这才过了半日,难道是裴临良心发现,把户帖送来了? 她怀着满腹疑惑,跟着宫人七拐八绕,进了一处暖阁。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脚步顿住,有些愣神。 暖阁里熏着好闻的沉香,三皇子裴宥正闲适地坐在主位上喝茶。 而在他身侧,竟然还坐着一人。 玄色锦袍,神色冷峻,不是裴临又是谁? 第七十章 这套话她听腻了 暖阁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把冬日的寒气挡得一干二净。 桌案上摆着一方石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旁的小炉上温着酒,淡淡的酒香慢悠悠飘满整间屋子。 裴临和裴宥分坐两边,正悠闲地对坐下棋。 江雪芒轻步走近上前对着二人从容行礼见礼。 此刻裴临两指正捏着一枚墨黑棋子,悬在棋盘上空,堪堪将要落下。 听见动静,他指尖微顿,抬眸不着痕迹地斜睨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手腕轻落,黑子稳稳钉在棋盘星位之上。 对面的裴宥见状,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率先开口,温和抬手示意:“无需多礼。” 他佯装懊恼地摇了摇头。 “原本想着赢皇兄一局,便抽空去找你用午膳,没料到皇兄棋艺依旧这般精湛,连着三局,我次次落败,被杀得节节败退、片甲不留。” 说笑间,他转头望向身侧立着的江雪芒,语气温柔关切:“对了,还未曾问你,昨夜歇息得如何? 我不喜燥热,房中碳火烧得少,但愿没有冻着你。” 江雪芒察觉到身子左侧方向的温度低了些,礼貌地回答。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没那么娇气,有张床就能睡着,多谢殿下关心。” “那就好。”裴宥闻言放心点头。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嘴硬不肯认输,打趣道。 “肯定是昨晚睡得晚,今天精神不济,下棋才一直落于下风。” 说着,他朝外抬手招了招。 守在门外的宫人立刻躬身进来,端着几碟精致的干果点心,轻手轻脚摆上桌面。 裴宥拿起一颗白子,指尖摩挲着棋子,笑意明朗。 “再来一局!今天我非要赢你皇兄一局不可。” 宫人上前把棋盘重新收拾整齐,黑白棋子分置两边。 裴宥先落下一子,漫不经心的闲聊。 “今日都初五了,时间过得快,这年转眼也就过去了,不知皇兄和顾小姐的婚期说定在了什么时候?” 裴临脸上神色瞬间僵了几分,沉默片刻,才抬手稳稳落下手中黑子,语气平淡无波。 “下月中旬。” 江雪芒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虽然早知道裴临迟早要迎娶世家贵女为太子妃,可当真亲耳从他嘴里听见婚期已定,心头还是翻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裴宥唇角噙着温和笑意,顺势拱手道贺。 “那可要恭喜皇兄。平阳侯府的小姐自小倾心于你,如今婚事落定,也算得偿所愿,世人都说你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裴临缓缓掀起眼皮,视线直直扫过江雪芒的脸。 只短短一瞬,便漠然收回目光,落子的力道重了几分。 “所谓眷属,本该是两情相悦之人才能相配。你我生在皇家,心里最该明白,这般心意可遇,可望,而不可得。” 江雪芒知道他想说什么。 无非是说他身为储君,肩上担着朝堂万民,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无非是说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女子能留在他身边享尽荣华已是天大福气,不该再痴心妄想别的真心。 这套说辞她从进东宫那日就不停有人再说。 早就听腻了。 怎么这世上的女人,没了男人就都活不下去了吗? 她老家不少人靠下水采珠活命,这行当其实很凶险,一不小心就会被水底暗流卷走丢了性命。 以前村里常有男人出船出事,丢下老婆孩子。 可大部分寡妇都没想着再嫁人。 她们自己干活挣钱,独自把孩子拉扯大。 也没天天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照样一天天把日子过下去。 江雪芒甚至觉得,天天鼓吹什么“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妻”的,多半也都是男人。 是他们既想要温顺规矩的女人打理家务,又要能歌善舞的美人陪着玩乐,还得有身体结实的女子传宗接代,才编出这套话束缚女人。 棋局落定,裴临竟意外输了这一盘。 三人打算动身前往饭厅用饭,裴宥吩咐一旁侍卫,先护送江雪芒过去。 望着少女渐渐走远的单薄背影,他若有所思,轻声开口。 “虽是乡野出身,心性倒是少见的通透清醒。” 他抬手捻起一枚棋子,指尖反复摩挲,转头看向身侧面色沉沉的裴临,缓缓发问。 “皇兄你说,若是我开口留她在我府中长久住下,她会不会答应?” 裴临眸色瞬间阴郁了下来。 “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我想要什么,皇兄心里应当清楚。” 他抬眼望向远处护送江雪芒的两名侍卫。 不过是去偏厅用饭而已,至于用两个带刀的侍卫护送吗? 他继续笑意盈盈。 “我还记得皇兄向来吃不惯淮扬菜,总嫌鱼虾一股子腥气。 偏巧今日府里后厨为了招待江姑娘,只备了这一类菜式,既然不合你胃口,我便不留皇兄在此用膳了。” 说完不等,裴临回答,就扬长而去。 东宫殿阁连绵气派,这座三皇子府也丝毫不差,亭台院落错落雅致。 裴宥特意挑了一处规模不大、却清静秀气的小院,安排江雪芒暂住。 还拨了两名贴身宫女专门伺候,一个叫夏荷,一个叫秋菱。 两个小姑娘年纪都不大,和从前江雪芒身边的阿暖差不多岁数,手脚勤快麻利。 怕江雪芒初来乍到心里拘束,一有空就凑在她身边搭话。 春桃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江雪芒,嘴甜地夸赞。 “姑娘生得真好,眉眼温柔,看着就舒心。” 秋菱跟着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咱们府里都少见姑娘这般好看的容貌。” 江雪芒垂着眼,心想她们既然是三皇子府上的侍婢,一定知道薛明月。 说到容貌,没有一句提及自己与她相像,估计是早就被交代过了。 春桃性子更活泼些,想到什么凑上前小声说道。 “殿下心里应是极看中姑娘的,刚把您接进府,就把这处离主院最近的小院拨给您住。 之前赵良媛眼馋这院子,哭着求了殿下好几天,殿下硬是没松口。 要是让她瞧见如今这院子归了您,指不定又要闹脾气抹眼泪。” 秋菱稳重些,在一旁连忙提醒。 “那赵良媛素来爱耍小性子,嘴上说话尖酸刻薄,往后姑娘若是撞见她,千万别和她起口角,只管回禀殿下,殿下定会替您撑腰做主。” 第七十一章 教训 在东宫待了这么久,江雪芒也多少摸出几分这些宫婢的小心思。 她知道这些闲话并无恶意,无非是两个丫头见裴宥处处优待她,只当她是得了殿下看重、往后前程可期,替她欢喜。 顺便好心提醒不要招惹是非。 毕竟主子盛宠不衰,她们才能跟着沾光。 左右自己在这里是待不长的。 江雪芒,只当是在心里提了个醒,往后若是撞见她们口中那位赵良媛,多忍让、不争执便是。 可偏偏越不想遇上谁,就越容易撞上。 这天午饭刚端上桌,院外就传来一阵争执声,吵吵嚷嚷一路直闹到院门前。 “赵良媛息怒!府里每日的份例都是定好的,先前您不爱吃鱼,厨房才不曾单独备下,真不是我们姑娘抢了您的份例!” 说话的是春桃,语气又急又慌。 她话音刚落,一道娇媚却尖利的女声立刻接了上来。 “整个府上,能分到鲜虾鲜鱼的才有几人?你把我当成三岁孩童糊弄? 开年这几日我受了风寒,殿下早就答应给我炖鱼汤调养身子,厨上人人皆知,偏偏今日就断了,定然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奴才,私自拿去孝敬别的妖精了!” 春桃连忙急着解释。 “江姑娘是淮州人,入府那天,殿下特意吩咐厨房多顾及她的口味。 平日里除非殿下一同用膳,菜色才会丰盛,日常三餐本就只备两份河鲜、一道热汤,当真没有抢夺良媛的份例! 良媛若是不信,可以传厨娘前来对质,也可以去请示殿下,查验奴婢所说是否属实!”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 赵良媛的声音冷了几分。 “好一副伶牙俐齿!你这是拿殿下的名头来压我?” “给我让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天香国色的人物!占了我心心念念的院子还不够,如今连吃食都要争抢。 若是一味纵容她恃宠而骄,日后岂不是再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杂乱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江雪芒闻声站起身朝外望去,只见一名衣着华丽、容貌明艳的女子,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大步闯进屋内,正是赵良媛。 赵良媛气势汹汹踏进屋内,可在看清江雪芒面容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一僵。 江雪芒不想没事找事,在别人府里惹出麻烦。 她主动放软态度,客气地行了一礼。 “赵良媛安好。” 她有心退让,打算把这事揭过去,轻声说道。 “我老家在淮州,从小吃鱼吃虾长大,确实有些吃顶了,既然您前些天受了风寒,身子虚,正需要鱼汤补身子。这道鱼我让下人给您端过去,重新熬成汤给您养身体。” 说完,她转头看向秋菱,淡淡吩咐。 “把桌上的鱼端出来,送给良媛。” 另一边,赵良媛早已从方才的震惊里回过神,心里翻起了滔天波澜。 她死死盯着江雪芒的眉眼,越看越心惊。 这张脸,也太像薛明月了! 乍一眼望去,几乎真假难辨,恍惚间竟让她以为,是薛家那位嫡女提前嫁入了府中。 她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裴宥明目张胆把一个长得和薛明月极像的女人养在府里,就不怕传出去,让薛家难堪吗? 还是说,府里最近的那些传闻是真的? 殿下和薛家的关系恶化,要作废婚约? 想到这里,赵良媛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狂喜。 要是没了薛明月这座压在头上的大山,凭着殿下现在对她的宠爱,未必不能再往上爬一步。 就算当不上正妃,捞个尊贵的侧妃之位,也是天大的好事。 可狂喜过后,便是浓浓的忌惮。 正因为她看到了往上爬的希望,就更容不下江雪芒。 这个女人顶着一张薛明月的脸,还被殿下特殊对待,只要她留在府中一天,就是自己最大的威胁。 想明白这些,赵良媛眼里的震惊彻底消失,只剩下满脸的嫌弃和讥讽。 看着主动让步的江雪芒,她冷冷嗤笑一声。 “说到底不过是男人带回来暖床的玩意儿,连位分都没有,别学别人装腔作势了。” 话音落下,她全然不客气,大摇大摆走上前,径直落座在屋内主位,姿态骄矜又蛮横。 “这间院子,本就是我先看中、求了许久的地方,殿下刚刚才答应允给我,却被你捷足先登。” 她抬眼睨着江雪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不是爱谦让吗?那好。收拾好你的东西,带着这两个贱婢立刻给我滚出去,我便既往不咎,原谅你先前占我院落、冒犯我的罪过。” 这些刻薄话,江雪芒早已听惯。 在东宫的时候,比这更难听的嘲讽羞辱她都承受过。 暗自掐了掐掌心,压下心底的波澜,耐着性子继续解释。 “良缘误会了,我不是殿下的侍妾,只因有事,临时在这里暂住,等办好回乡的文书,我立刻就走,绝不久留,您不必动这么大肝火。” “暂住?” 扫了眼院里精致的桌椅花木,赵良媛挑眉道。 “话说得倒是好听。可天底下正经姑娘,谁会平白无故住进一个外男的府邸?” 她满脸讥讽,语气刻薄至极。 “人向来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殿下如今新鲜劲没过,格外偏疼你,让你住最好的院子,还配两个一等丫鬟贴身伺候。这般锦衣玉食的荣华摆在眼前,谁能保证你日后不会贪心作祟,赖在府里缠着殿下不肯走?” 说罢,她伸手一把扫落石桌上摆放的盆栽小花,泥土碎屑溅了江雪芒一裙摆。 春桃和秋菱吓得脸色发白,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躬身求情。 “良媛息怒!求您手下留情!若是真伤了姑娘,殿下追究起来,我们都没有办法交代啊!” 不提裴宥还好,提起赵良媛心底的妒火彻底压不住了。 她当即示意身后的丫鬟婆子上前,直接将春桃、秋菱二人死死拦下,不让她们阻拦。 自己则站起身,迈步上前,直直走到江雪芒跟前,抬手就朝她脸上挥去。 “我今日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让她分清自己是什么身份,收起攀附殿下的痴心妄想!” 第七十二章 坏事 眼看着赵良媛的手掌带着劲风,直直朝着江雪芒的脸颊扇落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清冷的男声,带着彻骨寒意,硬生生按住了院内所有的喧嚣。 “住手。” 短短两个字,音量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严,压得满院瞬间死寂。 赵良媛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那股蛮横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大半。 她心头猛地一慌,僵硬地转头望去。 只见裴宥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地立在院门处,眉眼间惯有的温润笑意彻底散尽,整张脸冷冽沉静,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冻住了一般,让人不敢呼吸。 随行的侍卫静静立在他身后,无人敢出声,整个栖梧院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吹枝叶的轻响。 方才被丫鬟婆子死死拦住的春桃秋菱,见状立刻挣脱开来,红着眼眶快步上前,俯身行礼,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意。 “殿下!” 赵良媛心头大乱,脸上的嚣张蛮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心虚。 今日是大朝,皇子会在御书房约谈政事,她没想到裴宥会来得这么快。 原本拿捏十足的场面,顷刻失控。 她连忙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飞快敛去脸上的戾气,抬手慌乱理了理鬓发与衣裙,硬生生挤出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快步迎了上去,眼眶说红就红,水汽氤氲。 “殿下,您可算来了!您要是再晚一步,妾怕是就要被人欺负得彻底没脸了!” 她刻意放软语调,声音软糯又委屈,抬手暗暗抹着眼泪,颠倒黑白哭诉起来。 “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本想着喝碗鱼汤温补调养,谁知府里今日偏偏断了我的份例。 臣妾前来询问两句,这位江姑娘却句句顶撞,态度傲慢无礼。 不过是想好好跟她理论,教教她府中规矩,她却仗着殿下偏爱,半点不将臣妾放在眼里,还打翻盆栽恐吓臣妾...” 说着,她抬手指向满地散落的泥土碎叶,继续卖惨辩解:“臣妾实在看不惯她这般恃宠骄纵、目无尊卑的模样,才想着出面替殿下管教一二,绝无半分故意闹事的心思!”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说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人怕是真要以为,是江雪芒蛮横无理、仗势欺人。 可裴宥自进门起,目光就从未落在她身上半分。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江雪芒,她裙摆沾染的泥土污渍、微微泛白的侧脸,以及方才被惊得微微紧绷的肩头。 看着她明明受了委屈,却依旧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不辩解、不哭闹、不邀功,一副淡然隐忍的模样,半晌收回目光,终于转头看向身侧哭得梨花带雨的赵良媛。 “你说完了?” 赵良媛一愣,预想中的安抚与询问全然没有,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臣妾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句句属实?” 裴宥淡淡重复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我倒是不知,何时起,三皇子府的规矩,轮到良媛亲自上门打人立威了?” 赵良媛脸色骤然一白,慌忙辩解。 “殿下,臣妾不是……” “不是?”裴宥直接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字字清晰有力,“方才院门之外,你掌掴本宫侍女,肆意辱骂来客,闯入院中摔砸物件、出言羞辱,甚至抬手欲动手伤人。满院下人皆可作证,你还要狡辩?” 他步上前来,温润/之余,威仪的气场层层碾压。 “府中份例,皆是按规矩统一分派。江姑娘客居府中,我体恤她异乡出身,口味不同,特意嘱咐厨房酌情照料,从未动过你的份例半分。你仅凭一己臆测,心生妒意,便上门寻衅滋事、肆意辱人,实在放肆。” “栖梧院也是我亲自安排给江姑娘暂住的院落。没有允许,谁也无权擅自前来滋事搅扰,你自然也不例外。” 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戳穿她的私心,堵得赵良媛哑口无言,脸上的惨白一层盖过一层,再也挤不出半点委屈的神色。 她彻底慌了神,再也端不住柔弱模样,慌忙屈膝跪地,声音颤抖求饶。 “殿下!臣妾知错了!臣妾是一时糊涂,被妒火冲昏了头脑,不该无端生事、污蔑姑娘,求殿下饶恕臣妾这一次!” 裴宥神色漠然,无半分怜惜,语气冰冷宣判惩处。 “身为良媛,不知端庄守礼,肆意寻衅、以下犯上、动手伤人,坏我府中规矩。 即日起,禁足流云院七日,罚抄家规百遍,停一月月例。 好好闭门思过,反省己身过错,若再敢无端滋事,绝不轻饶。” 赵良媛浑身一颤,彻底瘫软在地,满心的不甘与嫉妒尽数化作恐慌,却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再说,只能狼狈叩首谢恩。 “臣妾……遵殿下旨意。” 裴宥懒得再看她一眼,冷声吩咐两侧侍卫。 “送良媛回院禁足,我稍后过来。” 侍卫应声上前,利落请人离开。 赵良媛被贴身丫鬟搀扶着起身,狼狈不堪,走过江雪芒身侧时,眼底依旧藏着一丝不甘的怨怼,却再也不敢造次,只能低头快步离去。 连同地上的狼藉,也被极快地收敛了去。 喧闹彻底散去,小院终于恢复安静。 裴宥周身的冷意缓缓褪去,转头看向江雪芒时,眼底的寒霜瞬间消融,只剩下满满的温和与关切。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沾满尘土的裙摆上,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约束好府中之人,害你无端被人刁难。” 江雪芒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不过是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多谢殿下出面解围。” 裴宥面上有些愧疚,抬手示意春桃秋菱。 “快伺候姑娘回屋梳洗更衣,再让后厨重新备上干净温热的午膳送过来。” 吩咐妥当,他望着江雪芒清瘦安静的身影。 “赵良媛此前在府上被骄纵坏了,不亲自去管教叮嘱一番我不放心,一会儿饭菜来了,你自己先吃,我处理完就来同你细说回乡之事。” 听到回乡的事有了眉目,江雪芒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点点头,目送裴宥离开。 - 流云院里。 赵良媛口中被塞着布条,绑在了立柱之上。 裴宥推门而入,清润的脸上的温和依旧,神情却森然可怖。 他慢慢踱步到面露惊恐的赵良媛面前,命人将那个被她摔坏的盆栽举到面前。 “不好奇里面有什么吗?” 赵良媛不明所以,往碎了一角的瓷盆中扫了一眼。 仅仅一眼,就头皮发麻。 裴宥却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手掌抚着她血色尽褪的脸颊。 “别怪我心狠,谁叫你嫉妒熏心,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第七十三章 上门要人 裴宥今日的确是中途退了朝会,急匆匆赶回府邸。 只不过他不是为了替江雪芒解围,而是为了院中那盆被打翻的盆栽。 方才赵良媛摔碎的花盆里,泥土之下藏着藤蔓密密麻麻的根系。 外皮暗沉如干涸的血色枯皮,纵横交错缠作一团,宛如地底盘踞的血管。 细看之下,无数米粒大小的乳白色肉虫,正顺着须根缓缓蠕动,藏在泥土深处,极难被人察觉。 这虫名叫柔根蛊,也被人称作魅根虫。 它们以醉魂茜草的根茎为食,这种藤蔓草木自带剧毒。 魅根虫啃食茜草根茎后,会将毒素在体内消化转化,最终在腹腺毒囊中囤积成一种极易惑人心神、催情乱性的烈性毒素,是炼制烈性魅药的绝佳原料。 此前裴临中招的那苗疆媚药,只是尚未淬炼完全的半成品。 是手下私自贸然动用,不仅收效有限,还差一点暴露线索,让人抓住把柄。 吸取那次的教训后,裴宥便暗中让人移栽了一批醉魂茜草,悄悄养在府中。 自行培育蛊虫,供药师炼制。 这样炼制药性更稳、也更难追查原料的来源。 这种魅根虫习惯在草根下筑造细密土室群居,一丛醉魂茜草,便能养活十几只蛊虫。 且醉魂茜草属于半生藤蔓,天生喜欢攀附草木生长。 为了和府中寻常花草区分开来,不易被旁人识破,同时方便自己随时转移植株、采集蛊毒、打理培育,他特意将这批带蛊的茜草,混在普通盆景之中隐秘饲养。 江雪芒搬进栖梧院那日,春桃、秋菱二人不知晓内情,想着好好装点院落、添些景致,误将这盆藏着蛊虫的盆景搬进了院中摆放。 一旦蛊虫和醉魂茜草的秘密暴露,以裴临的多疑谨慎,必然会顺藤摸瓜,查到他的头上。 到时候,仅凭他私养蛊毒、暗炼秘药这一条,便能给他扣上蓄意谋害储君的罪名。 所以他才紧急从朝堂抽身,赶回府中收拾隐患。 没料到偏偏撞上赵良媛当众撒泼争宠、无理取闹,还巧不巧,亲手打碎了养着蛊虫的盆栽。 万幸方才场面混乱,众人视线都集中在争执吵闹之上。 江雪芒应当丝毫没有察觉到泥土之下藏着的秘密。 再次将目光落回面前的女人脸上,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裴宥仍是那副温润清雅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柔和不知何时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而锋利的寒意,像刀锋上凝了一抹光。 他慢慢从那丛藤蔓上摘下一颗浆果,在指间轻轻捻了捻,声音温淡。 “这醉魂茜草的根须能炼媚药,让人沉溺欢愉、神魂溃散,一点点耗尽心气而亡。可它结出的浆果,却是致命剧毒,入口便能让人肠穿肚烂,顷刻毙命。” 他捏着那颗浆果,在赵良媛眼前缓缓晃了晃,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看在你跟了我那么多年的份上,想怎么死,我让你自己选。” 赵良媛瞳孔骤缩,脑袋疯狂地左右摇晃,拼命往后躲闪,泪水混着冷汗糊满脸庞,浑身剧烈颤抖。 大约是太久不曾露出真面目了,裴宥竟觉得这片刻的真实光阴格外难得。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不想选?那我替你选。” 说罢,他伸手捏住赵良媛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作势便将浆果往她嘴边送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急急的禀报:“殿下!太子殿下带人来访,手下们拦不住,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到栖梧院外了。” 裴宥动作一顿,眉头拧了拧,像是一段好兴致被人硬生生打断。 他不耐地将那枚浆果往地上一丢,擦了擦指尖,站直了身。 再转过身时,面上那层薄冰已然化尽,又换回了那副温润如玉、清风朗月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捏着毒果、笑着让人选死法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理了理衣袍,推门而出,步履从容地往栖梧院走去。 裴临此刻就坐在栖梧院正屋的圈椅里,手边搁着一盏茶,袅袅冒着热气。 可他连看也不看,漆瞳中情绪晦涩,死死盯着江雪芒 江雪芒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指节死死攥着衣角。 可身后全是裴临的侍卫,退无可退,连想离他远些都不能。 裴宥带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他笑着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调侃。 “皇兄近来倒是往愚弟府上跑得勤快,可私闯人家姑娘的闺房,是不是有些不太客气?” 裴临似乎没什么耐心跟他绕弯子,只抬手一招,宁征便将一个模样狼狈的中年男人从门口丢了进来。 那人不知多久没换过衣裳了,身上沾着灰土与斑斑驳驳的污渍,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裴宥被那气味冲得微微蹙眉,退了半步。 “这是何人?” 他不认得这人,江雪芒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不正是当初与自己一同被劫入山匪营寨的薛家庄头么? 她记得那日被裴临抓回京州时,这人也跟着一路进了城。 她原以为是要被送回薛家,好卖个人情的,怎么竟会出现在这里? 裴临站起身来,面色阴沉,语声冷厉。 “你要的人,我带来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江雪芒身上。 “我要的人,今天也必须带走。” 江雪芒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只盼着裴宥能再拖几日,哪怕多一日也好,让她有机会脱身离开京州。 裴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庄头,又抬眸看向江雪芒,语气温和却郑重。 “姑娘可愿意跟皇兄回去?” 江雪芒咬了咬唇,顶着裴临如刀的目光。 “我不愿意。” 裴宥闻言便摊了摊手,笑着看向裴临。 “皇兄也听见了,人家姑娘不愿意,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裴宥。” 裴临的耐心显然已到了尽头,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瑟瑟发抖的庄头,语气渐渐冷下去,带着不加掩饰的威压。 “他今日能出现在你府上,明日自然也能出现在刑部或大理寺的公堂之上。” 裴宥沉默了。 片刻后,他看向江雪芒,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忍的意味。 “到底是对你情真意切的姑娘,回去好好待人家,别辜负了。” 第七十四章 一路人 江雪芒听到这话,猛地抬眼看向裴宥,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双腿一软,身子险些直接瘫跪在地上。 她想不通。 方才还温声安抚她、说很快会给她好消息,许诺帮她办妥路引、送她回乡的人,怎么转瞬之间就变了脸,任由裴临将她再度带走? 目光茫然地在裴宥与裴临之间来回游离,最后落回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的庄头身上... 事到如今,就算她再笨,也明白过来了些许。 从始至终,三皇子裴宥根本就没有放她离开的打算。 裴临原是打定了主意,若谈判不成,便直接硬闯将人带走。 可裴宥的母亲毕竟是淑贵妃,若他真闹到御前,终究不好交代。 如今裴宥自己松了口,他自然不会再多留片刻。 他伸手攥住江雪芒的手腕,扯着她便往外走。 江雪芒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几乎是被拖着穿过庭院,一路出了皇子府的大门。 马车轱辘碾过长街,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再次载着她驶向东宫。 江雪芒蜷在车厢最角落,双臂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这等精致华贵的太子銮驾,她前后也没坐过几回。 可每一次坐进来,都觉得车厢中自己能待的空间越来越小,压抑得让人窒息。 她麻木地想。 这次被带回去,裴临会怎么处置她? 废了她的腿,让她再也跑不了? 还是干脆杀了她,以绝后患? 每想一种可能,她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甚至忍不住盘算着,若真丢了性命,求他把自己尸身送回家乡安葬,能有几分可能。 裴临的目光扫过她紧攥的拳头,终于舍得开了口。 “你可知道那庄头是什么人?” 江雪芒埋着头,像是没听见。 “不说话,回去就割了你的舌头。” 她身子微微一颤,这才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在匪寨里听说是薛家的人。” “薛家?” 裴临冷笑一声。 “那是他收买的脚夫,专门在齐鲁和京州之间替他转运私货的。” 大周律例,盐铁官营。 齐鲁一带盛产盐铁,朝廷严禁私贩入京。 可裴宥仗着淑贵妃的庇佑,暗地里命人将这些违禁货物乔装成寻常商货,混在薛家此处庄头进京的车队里,再转手高价卖出,中饱私囊,获利颇丰。 交易、运货皆由薛家下人出面经手,一旦事情败露被官府查获,所有罪责都会由薛家的脚夫、庄头顶下。 外人只会追查薛家走私,他和淑贵妃作为姻亲,顶多落一个监管不严、包庇纵容的罪名,伤不到根本。 只可惜他这次运气太差,这批货队刚出城上京,半路就遭遇山匪洗劫。 不仅满车私货、往来货款尽数折损,连这个负责运货的庄头,也落到了裴临手里。 私贩盐铁在大周是重罪,足以抄家灭族。 他原本是想好好利用这个庄头,撬开他的嘴,挖出裴宥私贩禁货的实证,顺藤摸瓜,一举将二人彻底扳倒,让他们再无翻身之力,彻底扫除夺嫡路上的心腹大患。 现下,这好不容易攥住的、足以致裴宥于死地的致命把柄,却被他三言两语,以退为进,轻易要回,裴临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 “还有那刺客,你当是谁安排进东宫的?” 江雪芒麻木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 “是,你怎么可能知道?” 他像是被她这句“不知道”激得更恼了几分。 “你若是知道,孤也不会好端端的被人拿住软肋。” 他将这次没能一举扳倒裴宥的错处,全部归结在江雪芒身上。 积压的怒气一并倒了出来,语气也冷了下去,字字诛心。 “孤便是要他死,也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宫中动手。这样明显的破绽,换了旁人一眼就能看穿。 也就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会把自己送到人家手上,白白被人利用。” 车厢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沉闷而压抑。 裴临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在她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找靠山也是需要眼光的。” 他声音像淬了寒铁的刀子,一寸一寸刮过车厢里凝滞的空气。 “你以为他母亲是如何坐上贵妃的位置?他又如何得了陛下的宠信,不惜让父皇动了废嫡立庶的念头?” 他说这话时,面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嘲。 可江雪芒看着他那被尖酸嘲讽之下掩盖着的澎湃怒意,竟莫名生出几分荒诞的可笑。 “你笑什么?” 裴临猛地探过身来,五指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掰向自己。 江雪芒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新的眼泪却又顺着眼角滑下来。 淌过脸颊,落在他虎口上。 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极淡的讽刺, “因为你们是亲兄弟呗。” 二人共有同一个父皇,血脉同源; 骨子里更是一样凉薄狠绝,为了权位目标,亲情、旁人、情义全都能随手当作筹码算计牺牲。 裴临和裴宥,根本就是一路人。 就好比山巅同一脉沃土里长出的两棵巨树,同饮朝露,共沐霜雪。 本是同根同源,可偏偏树冠为了争抢天光,地底根系互相绞缠缠斗,拼了命地掠夺对方的水分与养料,非要争出个高下胜负。 直至其中一棵彻底衰败枯萎,才肯罢休。 第七十五章 你只能是我的 似是被她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嘲讽刺中痛处,裴临怒极反笑。 “才分开短短两日,倒是长本事了。” 捏着她下颌的手指骤然加重力道,眼眸沉沉覆满阴霾,死死盯住江雪芒。 “你如今一举一动尚且有几分体面,能够同京里的王公贵族应酬答话,哪一样不是拜孤的栽培所赐?莫不是识得几个字,敢同孤顶嘴,便自以为活通透了?江雪芒,你实在可笑。” 江雪芒就这么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既不辩解,也不肯低头服软,一言不发。 望见她眼底裹着倔强的泪光,裴临心口的火气更盛,话语也愈发刻薄。 “千辛万苦爬上了三皇子的床,却还是落到一个回到东宫的下场,很失望是吗?” “有一点吧。” 江雪芒故意气他。 “不过人家三皇子没有你那么禽兽,对想要利用的女人,不会生出占有的心思。” 她下颌被捏得很紧,说话的时候,难免有些吃力。 “或许我想错了,你们两个不是一路人,你比他恶劣多了。” 听着那有些可笑的语调,裴临,眼中升起明灭不定的火。 他讨厌被拿来与裴宥做比较。 这么多年来,父皇如此,母后如此,朝臣如此…… 现在连江雪芒都是如此。 蓦地,他笑出声。 像一把钝刀贴着骨面慢慢磨过,阴恻恻地在车厢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雪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道狠狠甩在一旁的坐榻上,脑袋磕在厢壁上,震得眼前一阵发花。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想要爬开,可裴临已经欺身压了上来,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双手扣住,按在头顶。 “你要干什么?这里是马车里面!” 江雪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遮掩不住的惊惶,挣扎间肩头不住发抖。 裴临好似完全听不见她的抗拒,指尖缓缓抚过她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最后停留在她倔强睁大的眼尾。 “我讨厌你现在这副眼神。”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被冒犯后的愠怒。 话音落下,腰间束着的锦绸带被他迅速抽离,柔软却结实的绸带绕上她的双腕,几下便牢牢捆缚住。 “你疯了!裴临!你放开我!” 江雪芒拼命扭动身子,手腕被绸带勒得生疼,恐惧与愤怒一齐涌上来。 裴临却只是俯下身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薄唇落下来的时候,带着车窗外浸透的寒凉,裹着被她刺激出的、无处安放的怒意辗转深入,实在算不上温柔。 微凉的空气扑上裸露出来的肌肤,软绸衣料擦过皮肉,唤不起半分情动,只有刺骨的惧意顺着四肢百骸不断蔓延。 唇齿仍被他死死纠缠,一丝腥甜缓缓漫开。 江雪芒这才察觉,自己的唇瓣已经被他碾破。 裴临宽大的手掌缓缓向下游走,高大的身躯沉沉笼罩下来,将她的视线完全封死,看不到车顶。 她压抑地呜咽出声。 “你这个禽兽……你不能这么对我……” 尾音破碎,被他全部吞进口中。 滚烫的唇瓣顺着衣襟散开的缝隙,烙在她的肌肤之上,膝盖强硬地分开她的腿弯。 “孤是太子,孤想做什么都可以。” 车帘与内层帐幔不住轻轻摇晃。 分不清是行路颠簸所致,还是车内人的动作搅动。 江雪芒好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张着嘴呼吸。 身体在他的掌控之下,慢慢起了微妙的反应,但更多的仍是恐惧与屈辱。 “说,你是谁的人?” 他声音低哑地逼问,又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细密灼热的吻,一遍遍落向她的脖颈、肩头,还有被绸带勒出红痕的手腕... 銮驾就这般停在东宫大门之外。 车内动静隐约,门外侍卫宫人个个垂首屏息,没有一人胆敢上前打扰。 直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裴临才将衣衫凌乱的江雪芒抱下马车。 进了东宫大门,阿暖便迎了上来。 可还没走近,便被裴临一声低喝斥退。 他抱着她径直走向后殿暖汤池。 殿中引活水入池,温水常年氤氲、暖意融融,是东宫专属的净身休憩之所。 他抬手利落褪去二人外物,俯身带着她一同沉入温热的汤池之中。 侍奉的宫人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十分得体地跪坐在一旁服侍。 感受到江雪芒身体的紧绷,裴临让两个侍女放下托盘,出去候着。 池中水光粼粼,先前束缚的绸带依旧缠在腕间,深深勒出一圈通红的淤痕,刺眼夺目。 裴临指尖轻挑,缓缓解开那道束缚的绸带,随手扔在一边。 温热的池水缓缓浸润、熨帖着她僵硬酸痛的四肢,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松弛。 直至确认她周身力道卸下,他环在她腰际、牢牢禁锢的手臂,才缓缓松开。 重获自由的瞬间,江雪芒如同挣脱桎梏的游鱼,身子一旋,径直滑入池水深处,想要与他拉开距离。 可方才折腾得太狠,脚上发软。 蹬出去的那一下没能使上力,反而崴了一崴,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池底沉去,呛了一大口水。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长臂骤然探入水中,稳稳将失重下沉的她一把捞回。 裴临深邃的漆瞳浸着氤氲水汽,眼底沉淀的晦暗戾气并未彻底消散,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垂眸望着怀中狼狈喘息的人,声线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冷嗤的嘲弄。 “会水也能把自己呛到?” 水珠从江雪芒,头顶发间滚落,滑向下颌,坠在腮边,看起来像是在哭一样。 破碎又凄艳。 单薄的后背紧紧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一层荡漾的温水,江雪芒能清晰感知到他躯体的起伏轮廓,以及那骤然攀升、愈发清晰的异样变化。 她惊骇地回头打他。 “你混蛋,你是流氓!变态!滚开不要碰我!” 她手脚并用地挣扎、推搡,拼尽残存的力气扒着池壁想要逃走。 却被他拉住脚踝,轻轻一拽,失衡的身子便毫无反抗之力地重回他怀中。 双腿再次被抵开。 她就像在江中颠簸的小船,迎接新一轮的狂风骤雨。 第七十六章 孤同意,你才能死 这场无休止的折磨不知绵延了多久。 待裴临彻底餍足,方才耐着性子,亲手一点点为她清理干净狼狈的身子。 他随手将自己的墨色外袍,轻轻盖在她单薄的身上,这才扬声传唤殿外的宫婢入内伺候更衣。 待穿戴整齐,刚转身准备离开,便听见靠近汤池的宫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快来人啊,姑娘,姑娘割腕了!” 温热澄澈的池水之中,一缕猩红顺着纤细的腕脉缓缓涌出,遇暖流便肆意蔓延开来,速度快得惊人。 丝丝缕缕的血色不断晕染、扩散。 不过瞬息功夫,便浸染浸透了大半池温水,将一汪清泉染成刺目的绯红,观之触目惊心。 裴临大步疾冲至池边。 望着那满目妖冶惨烈的血红,眼底愠怒与漠然尽数碎裂。 二话不说俯身,猛地将泡在水中的人强行拽起,微凉的指尖死死攥住她流血不止的手腕。 “叫医师来,要快!” 江雪芒被他抱着,一步一颠簸地回到明澜院。 医师赶到时,他才终于松开手,退开半步让人上前止血。 阿暖端着水盆上前,想要为她清理手腕伤口的血污。 就在她凑近的当口,原本死寂瘫躺着的江雪芒,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抬手掀翻了铜盆。。 “哐当”一声,铜盆滚落在地,水溅了一地。 满屋子人都被这声响惊得愣住,纷纷看向裴临的脸色。 一片死寂之中,江雪芒缓缓仰头,苍白憔悴的面庞上扯出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彻骨嘲讽的笑意。 “用费劲心思换来的证据,换一个死人的感觉怎么样?” 裴临鲜少有这样被气到失语的模样。 他咬着牙关,下颌绷出凌厉紧绷的线条。 眸底冷硬的墙垒,终于在对方淡漠的目光中慢慢崩塌。 “你想死,也要孤同意才行。” 说罢,亲自上前按住她的胳膊,对医师道。 “给她包扎。” 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总算落定,大夫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层层密密的冷汗,对着裴临躬身回禀。 “殿下,血已经止住,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裴临淡淡抬了抬手,医师与屋内一众伺候的婢女尽数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缓缓在床沿坐下来,刀削斧刻一般的侧脸上,神色几番起落。 “裴宥从来就没有真心待你。就算你这般作践自己,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听见他又将事情扯到裴宥身上,江雪芒心底只觉一阵可笑。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方才以死相逼,是因为留恋三皇子府,是为了裴宥才这般拼命? 她缓缓偏过头,望向床帐内侧,既不辩驳,也不愿再多做半句解释。 裴临顾自沉默了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宫外街巷传来咚咚的打更声响,穿透沉沉夜色传入屋内。 他僵坐片刻,终究无话可说,悻悻起身离去。 他的脚步刚踏出房门,阿暖便抱着一床干净被褥,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来。 阿暖亲眼看着江雪芒这段时日,身上隔三差五便添上新的伤痕,铺好床前的被褥,眼泪止不住簌簌往下掉。 “姑娘……你就别再犟了……” 她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扯了扯,仔细替江雪芒盖严实。 “殿下终归是要迎娶旁人的。以咱们的出身,又怎么可能做得了太子正妻。 如今殿下心里尚且还记挂着你,倘若往后连这一点情分也消磨干净,这深宫大院里,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江雪芒依旧闭着双眼,声音轻淡无力。 “若真有那么一天……” 她稍稍顿住,隔了片刻,才接着往下说。 “我会尽量,不连累到你。” 从江雪芒将阿暖从后院杂役中调到自己身边那日起,两人的命运从某种程度上讲,就已经绑在了一起。 眼下有着裴临的庇护在,东宫中那些小厮奴婢还不敢太造次。 可若有朝一日她彻底失了势,头一个要倒霉的,恐怕就是阿暖。 听见这话,阿暖哭得愈发厉害。 火笼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火星子溅在灰白的炭灰上,亮一瞬又暗下去。 暖红的火光映在帐幔上,一明一灭,像人沉浮不定的心绪。 阿暖擦了擦眼泪,伸手从炭篓里夹起一块新炭,小心翼翼地往火笼里添。 火光将她哭得发红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拨弄着炭火,一边低声开口。 “奴婢知道姑娘眼下心里苦,过不去这道坎。可身子是自己的呀,折腾坏了,到头来受罪的还是姑娘自个儿。” 江雪芒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从前在淮州,日子比眼下苦上百倍千倍,她也从没动过轻生的念头。 大约是这段时日被裴临气糊涂了,才在那个关头拼了性命也要从他身边逃离。 见她神情稍有缓和,阿暖继续说。 “姑娘要是还听得进奴婢的话,不如趁着殿下对姑娘还有几分愧疚和怜惜,多顺着他一些,将人再笼络笼络。 这样日后太子妃入府,凭着过往这点情分,姑娘好歹也能有几分立足的底气。” 示弱、隐忍顺从,的确能够稍稍改善眼下的处境。 从前在珠窑讨生活,江雪芒也懂得低头退让。 只是不知为何,旁人她都可以忍耐迁就。 却唯面对现在的裴临难以做到。 阿暖又拣了几块烧透的炭放进脚婆,裹好布套,悄悄塞到江雪芒脚下的被褥之中。 再把被角仔细掖牢,不让寒气钻进去。 “奴婢知道,在姑娘心里,感情是有始有终的。可这世上的男子大多是一样的。 看开了,日子或许便好过些。” 江雪芒闻言,本以为不会再流泪的眼角,又不争气地泛起一层湿意。 她望着阿暖挨个捻灭屋中的灯芯,只留了一盏提灯在手上,忽然开口问道。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旁人教你的?” 阿暖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低声回答。 “是奴婢……闲来无事,听厨娘大嫂她们都这么说的。” 她将提灯放在床尾的小榻上,自己蹑手蹑脚地爬上去,裹了裹衣襟。 “奴婢就在这儿守着,姑娘夜里有什么事,只管唤我就是。” 第七十七章 我想喝鱼汤 出了正月,东宫之中反倒比年节之时还要喧嚣忙碌。 处处皆是往来奔走的宫人,各色器物源源不断送入府内,连廊下时时传来器物碰撞、人声低语的动静。 江雪芒心里清楚,这一片热火朝天,全都是为了半月之后裴临的大婚。 阿暖平日里伺候之余,也会同她讲起整套婚嫁流程繁复冗杂。 纳采、问名、纳征、请期,每一步都有特殊的礼节。 寻常大户人家嫁娶尚且恪守这套礼法,更何况裴临身为当朝太子,迎娶平阳侯之女,每一道仪轨都要做得极尽周全,铺排盛大,耗费的心力自然更是数倍于普通官宦。 想来这些日子,裴临便是整日埋首于这些婚仪琐事之中,分身乏术。 给院中送汤药、请大夫复诊,偶尔送些珍稀补品、绫罗衣衫的差事,便尽数落到了青砚的头上。 自从上次割腕出事之后,江雪芒也不再拿自己的性命赌气。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 倒不是她怕死,只是慢慢想明白了,这样硬碰硬的反抗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落到旁人眼里,只会觉得她又蠢又不识好歹。 像她这样出身低微的女子,即便是暂时的,在旁人眼里也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外头那些宫人背地里戳她脊梁骨,骂她不识抬举,可心底里,哪个不羡慕她能这样的造化和运气? 没有名分又怎样? 能享受到旁人这辈子都触及不到的锦衣玉食,她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情愿的? 阿暖一半是真心替她担心以后的日子,另一半也害怕江雪芒一旦失宠,自己会跟着受牵连。 闲下来的时候,便教她拿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试图填补这院里的死寂。 转眼到了龙抬头的日子。 春寒虽未散尽,窗外的柳枝却已隐隐透出了绿意。 阿暖拿着缠了红线的剪子,正要替江雪芒修剪发尾,说是这样能去旧迎新,讨个好彩头。 可剪子还没落下,院外便传来了那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裴临掀帘而入,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在透进来的天光下若隐若现。 他似乎刚从议事厅过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与威压。 目光落在江雪芒散落的发丝上,走近接过阿暖手里的剪刀。 阿暖见状,连忙垂首退到一旁。 门帘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将屋内与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在江雪芒身后站定,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低头看着她散落在肩头的乌发。 那头发比刚入京时长了许多,也柔顺了许多,像一匹被养得极好的黑绸,安静地铺在素白的寝衣上。 他握着剪刀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小心翼翼地撩起耳侧的一缕碎发,剪刀刃贴着她的发尾,极其缓慢地剪下去。 发丝断裂的声响细碎而轻微,在安静的屋中却清晰可闻。 一缕青丝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在地上。 好半晌,头发才终于修剪完毕。 长短齐整,衬得人脸更清秀。 江雪芒忽然觉得鬓边一沉。 抬眼看向铜镜,一支银鎏金的流苏步摇已经稳稳插进了她的发髻。 迎春花的花蕊尖端是几颗精致的琉璃色小珠,花盘正中,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珠,看起来比此前她采过的任何一颗,都要莹润饱满。 江雪芒没读过什么书。 还是先前入东宫教学的先生偶尔提过几嘴,说互赠簪子是青年男女传情示爱的方式。 那时她满心想着让裴临开心,便磕磕绊绊地背下那句“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想着也许有一日,他也会送她一支好看的簪子。 那时候她就将这句诗背给他听,这便是顶顶浪漫的事了。 如今,日思夜想的情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 她却早已经记不得诗句是什么样子了。 大约是采珠时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江雪芒下意识便伸手去触碰发间的珠花,想试试那珍珠的成色与手感。 裴临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 “戴着别动,这簪子很衬你。” 她顿了顿,没有解释,只将手收了回来。 余光瞥见阿暖站在门边一脸紧张,像是生怕她又要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 沉默了片刻,垂着眼麻木开口。 “谢殿下赏赐。” 大约是几日以来头一回见她这般顺从,裴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而后点了点头,手指滑向她胸前的系带…… 这一夜,他留在了明澜院,闭眼时像是倦极了,不多时便传来均匀而微沉的鼾声。 从前在淮州的时候,江雪芒总爱在他睡着后,用手指悄悄描摹他的眉眼。 从额角到鼻梁,从眉峰到唇线,一寸一寸地,不知疲倦。 直到自己也困得睁不开眼,才窝进他怀里安心睡去。 可如今他就在身侧,她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与他同榻而眠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了件干净寝衣,又走到阿暖床尾那张小榻边,将被褥抱下来,在脚踏旁的地上铺开。 地砖虽铺了厚毯,终究有些硬。 她裹着被子躺进去,蜷了蜷身子,正要合眼,榻上的人忽然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她顿了顿,侧耳过去,才听见他刚刚说的是。 “鱼汤,想喝鱼汤。” 第七十八章 离开淮州起,她就是寡妇了 从前在珠湾村的时候,每户珠奴每月只有半石粗粮。 江雪芒家里又多了一个大男人,便更不够吃了。 为了填饱肚子,她常常顶着冬日刺骨的江水,往淮江水流最急的地方去捕鱼。 那样的水寒,便是常年采珠的人也受不住,她的冻伤便是在那时落下的,到如今每逢阴雨,骨头缝里便像有针扎着一般难受。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不是回回都能有鱼吃。 更多时候,是将鱼肉剔下来,鱼骨熬成汤,加些粗盐,泡着干馍充饥。 她心疼裴临流落在这穷苦地方,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每每做了鱼肉总是先紧着他吃,鱼汤也先给他盛一碗。 那时她总担心他吃不好、穿不好,却忘了自己在这世上也是孤身一人。 窗外春光正好,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江雪芒想着,竟觉得腿上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裴临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她,眉梢微微不悦地挑起。 “你在下面做什么?” 江雪芒垂着眼,声音低低的。 “我睡觉不老实,怕吵着殿下。” 裴临嗤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好笑。 “做了一年夫妻,现在来同孤说这些?” “夫妻”两个字落在耳中,江雪芒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寒。 离了淮州之后,她便是寡妇了。 裴临不知她心中所想,也不等她再说什么,一伸手便将她从地上捞回了榻上。 手臂从身后环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几分懒懒的困意,又清晰地说了一遍。 “明日的午膳,孤想喝鱼汤。” 江雪芒尽量蜷着腿,不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语气平平的。 “哦,那我让阿暖交代厨房一声。” 他如今有自己的厨房,上好的御厨。 再让她一个身上有伤的病人去下水捕鱼、架火熬汤,也就太过分了些。 做人不能这般恶毒。 可第二天,裴临终究没能如愿以偿。 因为顾雪晴来了东宫。 他得去陪那位即将成为太子妃的贵人,哪怕心里再惦记这明澜院里的“鱼汤”,也不得不将心思收回到大婚的体面上来。 东宫上下瞬间被一片刺眼的红海淹没。 凡是近前伺候的奴婢小厮,腰间系着的素净布条全被撤下,换成了鲜艳的喜绸,以示喜庆吉利。 裴临走之后,江雪芒困倦得很,裹着被子昏昏欲睡。 可刚合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淮江边上那个有些憨傻的青年模样。 那时她刚逮了一条大鱼,冻得两手通红,一边呵着气一边将鱼丢进水桶。 “这条鱼肚子里有籽了,等它下了小鱼苗再养起来,以后想吃鱼,随时都能吃。” 她衣裳湿透了,裙摆往下滴水。 他却没看那鱼,反而伸手将她冻麻的手揣进怀里暖着,又拉着她往篝火边走去。 “冷不冷?” 他问。 “我没事,水里不冷的。” 她摆摆手。 “再说了,那些小鱼烤之前还要处理……” 话没说完,手里便被塞进一身干净的衣裳。 “你去换,我来弄。” 她换好衣裳坐在火堆旁,身子一点点回暖,冻麻的腿也慢慢有了知觉。 不一会儿,他果然从水边回来了,手里多了两串用树枝穿好的鱼。 往篝火上一架,油脂滴进火堆里,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 没过多久,一股焦香混着鲜味儿就飘了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可他那手艺实在不敢恭维。 鱼本身个头就不大,被他翻来覆去地烤,这边掉一块肉,那边又糊了一片。 真正能吃的,其实也没剩下多少。 江雪芒看着他那笨手笨脚的模样,笑得直拍大腿,差点岔了气。 “照你这么个烤法,掉在地上的碎肉都咱两再养只狸猫了!” 梦里她笑出了声。 可好梦总是短的。 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终于将她从混沌中慢慢拉回现实。 “这里便是江姑娘的住处吧?她人在里面么?我想进去看看。” “回顾小姐,姑娘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还请您见谅。” “既是身子不适,便更该瞧瞧了。正巧我母亲备了些补品,也好给江妹妹送来补补身子。” “顾小姐和侯夫人的好意,奴婢替姑娘心领了。只是太子殿下吩咐过,旁人不得随意进出,还请顾小姐不要为难奴婢们……” 外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隔着门帘传进来,像絮絮的杂音搅得人心烦。 江雪芒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不肯停。 紧接着,外间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响。 她掀开被子一角往外探了一眼。 就见顾雪晴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罗裙,正盈盈站在屋中,朝她望了过来。 第七十九章 起热 “江姑娘。” 顾晴雪仿佛完全没在意她病恹恹靠在床上、这般不太合礼数的样子,热络地上前打招呼。 “上次在府里分开之后,已经过去好久了,最近怎么样?” 江雪芒想撑着身子下床行礼,才刚一动,就被顾晴雪伸手按住肩膀,又给按回了床榻上。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就躺着别动,好好歇着。” 说完,她自己顺势侧身坐到床边的圆凳上。 “是我执意要过来探望,若是再叫你推辞客气,反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方才猛地一动,江雪芒脑袋一阵阵发晕。 可总觉得就这么躺着跟客人说话,实在不太妥当,便叫阿暖拿过来一件外袍披上,勉强坐起了身子。 顾晴雪端着阿暖刚递过来的热茶,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脸上一直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没有半分太子准太子妃的架子。 “看你气色还是虚得很,身子可要好好将养,不能大意。” 她抿了一口茶,语气像寻常闺阁女子唠家常,随口问道。 “对了,还没好好问过,姑娘是哪里人氏?” 江雪芒拢了拢身上的外披,后背靠着软枕,淡淡回道。 “回顾小姐,我是淮州人。” “淮州?”顾晴雪眼睛微微一亮,“那地方靠着水,听说水乡风光极好,就是靠海谋生,日子想来也不容易。” 江雪芒轻轻点了点头。 “那家中可还有双亲,或是兄弟姐妹?如今都还在淮州吗?” 顾晴雪接着往下问。 这话一问出口,江雪芒垂了垂眼皮,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上衣料。 “家里人早就不在了。” 她声音很轻。 “家乡那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 顾晴雪见状,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是我不好,不该贸然提起这些,惹姑娘伤心了。” 太子身边一直跟着个女人,这在京城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特别是西山围猎那次之后,不少人家都看出了苗头。 不过,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大家却都不太清楚。 平阳侯府自然也听说了风声。 顾晴雪倒不像薛明月那样,恨不得把人撕碎了才解气。 可眼看就要当太子妃了,她觉得自己总得弄清楚,自己未来的夫君身边,到底跟着个什么样的女人。 只是没想到,这江雪芒的身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简单,还要坎坷。 她此时靠坐在床头,没有施半点脂粉,脸色却并未因病气而过分苍白,反而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像冬日里被炭火烤过的白瓷,又像才开了一半的花苞,干净而鲜活。 鬓边散落几缕碎发,衬得下颌线条柔和而分明。 一双眼睛虽因倦意显得有些泛红,却依旧清亮亮的,像是江边经年累月被水洗过的石子,圆润通透。 看着对方犹在病中,却依旧不妆而美的模样,顾晴雪又道。 “姑娘真是一张芙蓉面,倾倒人心,怪不得殿下对你如此宠爱。” “顾小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雪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晴雪轻轻摇头打断。 “江姑娘不必多心。”顾晴雪语气平和,“我不会表面跟你交好,背地里却耍那些阴狠的手段。我是真心觉得和你投缘,只盼往后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也好打发这深宅大院里的冷清寂寞。” 说罢,她示意身旁的婢女捧过来一只食盒。 “这里是我亲手熬的千莲红枣汤,最是养心安神,姑娘尝尝吧。” 江雪芒只觉得脑袋沉得厉害,就算靠着软枕坐在床边,也昏昏沉沉,险些一头栽下去。 婢女把瓷碗端到近前,碗里的汤水轻轻晃动,阳光落进碗中,晃得她眼睛发花。 恍惚之间,眼前的场景,竟和那日吴嬷嬷奉皇后之命,要强给她灌药的模样重重叠叠。 每个人都嘴上说着不在意自己,每个人又都为了各自的利益,想方设法地想要除掉自己。 她不过是淮水边一个普普通通的采珠女而已,从来没有害人的心思,也无意去争抢任何人的地位与前程。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 要一回又一回撞上这些算计与刁难。 一阵莫名的恐惧猛地攥住她的心,江雪芒瞬间慌了神,抬手一挥,“哐当”一声,瓷碗直接被扫落在地。 “我不喝!我不想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你别过来!” 顾晴雪被她骤然失控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在侍女的搀扶下连连往后退开。 阿暖急忙上前,按住江雪芒胡乱挣扎挥舞的手脚,看着她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呀,好烫,姑娘在发烧,快去叫医师来。” - 江雪芒觉得身子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索性就那么瘫在榻上。 屋子里闹哄哄的,吵得她头疼。意识昏昏沉沉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冷硬声音。 “怎么烧了这么久,都不来报?” 是裴临。 另一个声音战战兢兢地回答,听那支支吾吾的语气,应该是青砚:“殿下……您当时正与前厅的侯府、宫里来的礼官商议大婚细节,小的怕扰了您的正事,这才自作主张,请殿下恕罪……” “顾晴雪为何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质问阿暖的。 半晌,才传来阿暖细若蚊蝇的声音。 “奴婢……奴婢已经跟顾小姐说过了,姑娘正在养病。可她非要进来探望。奴婢身份卑微,实在不敢硬拦。” “不敢?” 裴临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你到底是东宫的奴婢?还是他平阳侯府的奴婢?” 就听“扑通”一声,阿暖的声音染上哭腔。 “是奴婢的错,奴婢应该尽快派人通知殿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屋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死寂。 过了片刻,裴临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怒意,多了几分沉郁: “不过是发热,为何到现在还醒不过来?医师是怎么说的?” 阿暖闷着嗓子回话: “太医说姑娘本就身子亏虚,又终日心事重重,精神一直绷得太紧,方才骤然受刺激急痛攻心,才会昏迷不醒。” 耳边似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触感十分熟悉,半昏半醒中,江雪芒下意识,微微往那宽厚的掌心蹭了蹭。 “夫君……” 她嘴唇翕动,吐出一句模糊的呢喃。 “我们养一只狸猫好不好……这样……你烤坏的鱼肉,就不会白白浪费了……” 第八十章 情意相投 昏昏沉沉地呢喃完这几句,屋子里久久没有半点声响。 过了好一阵子,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将她半扶着坐起身。 一股浓烈酸涩的药味猛地直冲鼻尖。 冰凉的瓷碗边缘抵到她的唇边,江雪芒下意识摇头躲闪,死死闭紧牙关不肯张口。 乌黑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沾在下巴、颈间,又一路流到心口和手背上,一片黏腻湿冷。 见她不停扭动抗拒,一只大手直接扼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不容挣脱。 一片温热柔软的唇瓣覆上来,撬开她紧咬的唇齿,苦涩的药汁便源源不断渡进她的喉咙里。 江雪芒想要挣扎,可浑身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铺天盖地的苦味浸透五脏六腑。 似乎是气急了那蛮横强硬的力道,她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一声压抑极轻的闷哼响在耳畔,钳着她下颌的手终于松开。 她又被轻轻放平躺回榻上,身下被褥柔软蓬松,像陷进云朵一般,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松弛下来。 忽然间,腕间传来一阵沁人的凉意,好似一汪刚刚化开的山泉,顺着皮肤缓缓漫开,驱散了灼烧的燥热。 这份冰凉叫人分外妥帖,江雪芒不再挣扎,眼皮沉沉垂下,再一次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 好不容易再度睁开双眼,江雪芒感觉整个人被马车来回碾过一遍似的。 脑袋昏沉发胀,眼皮沉重。 稍微动一动,骨头缝里泛着说不清的酸疼。 她缓缓转动眼珠,四下扫了一圈,屋内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院中传来扫帚扫过青砖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摩擦声。 还有不时宫人低声说话的细碎交谈,隔着窗纸隐隐约约飘进屋内。 “这都快日上三竿了,姑娘睡了这么久还没动静。要是回去殿下听到这个消息,免不了又要动怒,拿我出气。” “殿下手头大婚的那些琐事,可忙完了?” “哪有这么容易。婚期原本都已经敲定好了,偏偏赶上蛮夷突然起兵来犯,前线战事吃紧,平阳侯被派去边关领兵御敌。女儿出嫁,做父亲的总不能缺席,这么一来,这门婚事说不准就要往后耽搁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方才路过前院,看见几位姐姐捧着上好的好茶往里送,莫不是来了什么要紧贵客人?” “是薛尚书过来了,殿下要和他私下密谈,特意把我们这些下人全都打发出来,不然我也没空过来看你。” “就你油嘴。那你说,薛尚书挑这个时候过来,是想干什么?” “谁能说得准,说不定是打算跟殿下冰释前嫌,化解往日的过节。” “倘若东宫和薛府真的和好如初,凭着殿下从前对薛小姐那番情意,他们二人会不会旧情复燃?” “我看有这个可能。” “真要是那样,那我们姑娘往后该怎么办?” “放心,有我在,不管以后这院换了谁当主子,都不会叫她欺负了你去。” …… 江雪芒在脑子里回想许久,才听出门外交谈的是阿暖和裴临身边的青砚。 病后初醒,脑子昏昏沉沉的,一时还有些转不过弯。 他们两个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阿暖一眼就瞧见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连忙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欣喜。 “醒了醒了,姑娘可算是醒过来了。” 她转头朝门外招手,叫青砚把备好的药碗和温水端进来。 江雪芒眼神有些发直,定定望着凑到跟前的阿暖,嗓音干涩沙哑。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了。” 阿暖放轻声音回话,伸手小心翼翼扶她微微坐起,又在她后背垫上软枕,免得她坐得吃力。 她拿过一旁的银勺,先舀了小半碗温水,递到江雪芒唇边。 江雪芒嘴唇干裂,小口小口抿着,一点点咽下清水,喉咙的干涩才稍稍缓解,人也总算清醒了几分。 待到缓过那股昏沉,江雪芒的视线无意间落到自己的手腕上,一只碧莹莹的玉镯正妥帖套在腕间,玉色温润通透。 她茫然抬着手问道。 “这是什么?” “这是姑娘昏睡的时候,殿下亲手给您戴上的。” 阿暖答道。 见江雪芒脸上满是疑惑,站在一旁的青砚便接过话头,缓缓解释: “殿下那日外出偶然见到这只镯子,一眼便觉得格外衬姑娘,当即就买了回来。 原本打算亲自拿来送给您,谁知道一回东宫,就听闻姑娘起热的消息。” 他稍稍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京中有两句流传很广的情诗,‘何以志气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殿下送姑娘玉镯,等姑娘身子痊愈,也该亲手为殿下编一条穗子回赠才是。 一来一往,才显得情意相投,心意相通。”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似有若无,悄悄瞟向站在一旁的阿暖。 阿暖听见这话,飞快扫了一眼青砚腰间垂挂的流苏穗子,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 作者有话想说:近期看到了很多读者小宝的互动,首先感谢大家的支持,你们的打赏和建议我都有看到,因为渠道的原因,我没办法一一回复各位的留言,先在这里说声抱歉。 小鱼会努力用更好看的故事回馈给大家。 创作本是一条孤独的路,是你们的支持让这条路上繁花似锦。 感恩能和各位遇见。 希望这段同行的时光能够再漫长一些~ 爱你们~ 第八十一章 体谅他什么? 江雪芒把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低下头,伸手就想把腕上的玉镯摘下来。 “姑娘,这可是殿下赐下的……” 青砚一见她动作,连忙开口想要劝说,却被阿暖拦住,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青砚无奈,躬身退出门外,顺手把门给两人带上。 也不知道这镯子当初是怎么套上去的,江雪芒使劲扯了好几下,怎么都摘不下来,手腕都被玉圈磨出一圈红红的印子。 阿暖取来皂角,细细抹在她的手腕上做润滑,一点一点慢慢往外褪镯子。 手上忙活的同时,还不忘好言劝着。 “殿下性子是执拗了些,但大部分时候待人都还算和善。不像别的世家公子那般乖张,处理朝政也十分勤勉,在一众朝中官员还有京城百姓当中,风评还是不错的。 再说殿下对姑娘也算是上心,就算偶尔有受委屈的地方,姑娘多少也体谅体谅殿下的难处吧。” 江雪芒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如同从头到脚被人浇了一身冷水。 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周储君,荣华富贵、权力女人,想要什么没有? 还需要自己一个小小的珠女去体谅吗? 她所求的不过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这么简单的心愿,他却偏偏不肯成全。 为什么唯独他不可以对自己和善? 她猛地一下把手抽了回来,阿暖猝不及防,抬眼看向她。 “姑娘?” 江雪芒的视线落在她的双耳上,刚睡醒的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阿暖,我从前送你的那对珠花耳铛呢,怎么不见你戴了?” 阿暖的耳垂上,此刻正垂着一副全新的耳饰。 颗颗细碎的翠玉珠子嵌在银托之上,体积不大,并不张扬,可雕工细巧,翠色匀净透亮,银链打磨得莹润光亮。 稍一动弹,耳饰便轻轻摇晃,细碎的珠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来回闪动。 一眼就能瞧出不是她这样的小宫女,随便能买到的寻常物件。 方才她同青砚对视脸红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这副耳饰是谁给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被江雪芒这么一问,阿暖连忙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那对珠花,穿衣裳总容易勾住丝线,我便收进首饰匣子里放起来了。” 江雪芒听完,没有接话。 她攥紧手指,扣住腕上那只玉镯,猛地使劲,硬生生连皮带肉就给褪了下来。 玉镯的圈口很紧,将她手掌里外全都蹭破,渗出道道细碎的血痕。 “呀!” 阿暖惊呼一声,慌忙凑过来查看她手上的伤口,急得眉头都拧在一起。 “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 那耳铛晃得有些刺眼,江雪芒偏过头避开视线,语速放得很慢。 “阿暖,这深宫大院人心复杂,你跟着我,免不了总要受我的牵连。趁着现在,裴临多少还能听进去我几句话,我可以求他放你出宫。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姑娘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阿暖满脸错愕,不由得抬高了几分声调。 “当初是姑娘把我从杂役院里捞出来,还给我取了名字。我本就无亲无故,姑娘便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走,就想留在姑娘身旁伺候。”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听见这番话,江雪芒定会以为,她是真心舍不得自己。 可现在...... “你真的是想要待在我身边吗?” 江雪芒点破她。 “难道真的要为了今日一副耳铛,明天一个镯子,把自己断送在这里?” 阿暖听出她话里的暗示,眉头紧紧拧起,眼底透出一丝委屈与不快。 “我不会碍姑娘的事,也绝不会掺和进你和殿下之间。我不过是想给自己谋一份好前程,这难道也有错吗?” “可青砚是他身边的人,若是以后出了事,谁能保得住你?” 就如同那日阿暖被守门侍卫调戏时所说的那样。 东宫中严禁下人私通。 一旦两人的私情暴露。 青砚好歹背后有裴临撑腰。最多不过一顿训斥,大事化小。 但阿暖不一样,她无依无靠,到时候为了立规矩、杀鸡儆猴,承受责罚、受尽苦楚的,多半只会是她一人。 只是这番道理,阿暖根本听不进去。 她眼眶微微泛红,梗着脖子,带着一股倔强反驳。 “像我这样出身的奴婢,就算真的出了东宫,又能落到什么下场?姑娘可想过?随便嫁一个农家粗汉,就真的能安稳过完一辈子吗?” 说完,她不再继续争辩,拿起帕子胡乱把那只褪下来的玉镯擦拭干净。 “我去帮姑娘把镯子收好。” 从前的阿暖总爱黏着江雪芒,要么絮絮叨叨同她聊淮州故土,聊下海采珠的种种旧事,要么就拽着不爱走动的江雪芒,到院子里散心透气。 可自上次那场争执过后,阿暖明显变了,整日沉默寡言,很少再主动搭话。江雪芒偶尔透过窗纸,能望见她立在院门口,翘首向外张望的背影,每每见此,她也只能在心底生出一丝无力的苦笑。 这天午后,江雪芒正沉沉睡着,脸上忽然传来毛茸茸的痒意。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看见一只三花猫。 小家伙个头小小的,一身皮毛三色交织,黑、橘、白的色块错落铺开,绒毛蓬松柔软。 圆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湿漉漉的,小小的粉鼻头微微翕动,爪子肉垫粉粉嫩嫩,正在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她的脸。 江雪芒心中一惊,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 抬眼便看见裴临坐在不远处的桌案边,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呷着茶水,目光落在她身上。 “宁乐宫的狸猫生了幼崽,你不是一直想养,我便让人抱了一只过来。” 第八十二章 狸奴 软糯的小三花猫不怕生,见她坐起身子,立刻踮着粉嫩的小肉垫凑上来,乖乖蜷在她枕边,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蹭着她的手背,温顺又黏人。 江雪芒垂眸望着这只乖巧讨好的小猫,心头骤然涌上一阵酸涩。 它生在深宫,被人随意送来送去,靠着乖巧听话换一口吃食、一方暖窝。 说到底,和她何其相似。 她也是被裴临圈在这四方庭院里,像个被精心养着的玩意儿。 心情好便赏她珍宝温存,心情不好,便任她磋磨挣扎,半点不由自己做主。 从前,她确实想养一只狸猫。 每日出船捕鱼,采珠戏水,也能有个作伴。 可现在呢?她连自己都顾不周全。这猫儿若是真养在了院里,不过是多添一个跟她一样,被关在这笼子里讨生活的小可怜罢了。 指尖轻轻抚过小猫蓬松柔软的皮毛,江雪芒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徒劳的温柔。 “宫里太闷了,我放你去院子外好不好?去外面,自由自在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裴临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落桌,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床沿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江雪芒半笼在其中。 目光落在蜷在她腿上的三花猫,话是对着猫说,眼神却牢牢锁在江雪芒脸上,句句都是意有所指。 “这狸奴的血统便是如此。它的母亲,便最懂得察言观色,会凑上去讨好主子,才能混得吃食,安稳活下去。 这小东西自小耳濡目染,生下来就懂这套本事。” “它知道主动黏人、懂得讨好,便能坐享现成的吃食与暖榻,不必在外风餐露宿。 别说是旁的猫,便是人,恐怕也没有它活得舒坦。” 江雪芒指尖下意识攥紧,小猫被捏得轻轻“喵”了一声。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可它打小就和母亲分开,一生都要困在这院子里。这般换来的荣华温饱,还算得上值得羡慕的福气吗?” 裴临抬眼睨她,眉眼清冷,语气平平淡淡,却字字压人。 “你又不是狸奴,你怎么知道它心中不乐意?”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拉近,垂眸看着床上一人一猫,姿态矜贵又强势。 “就算跟着母猫长大,等它成年,照样要自己捕猎觅食,日日奔波求活。” “它用温顺讨好换一世安稳,免去颠沛流离、饥寒交迫,不过是自己的选择。 世间万物,人也好,畜也罢,不过是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取舍。” “你觉得是委屈束缚,于它而言,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江雪芒怔怔望着怀里乖巧懵懂的小猫,又抬眼看向眼前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永远都是这样。 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她所有的挣扎和痛苦,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她身不由己的隐忍、被迫的顺从,全都定义成“自愿的选择”。 他从不会觉得自己困住了她,只会觉得,他给她的安稳荣宠,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恩赐。 江雪芒喉间发涩,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来。 所有的委屈、不甘、无力,堵在心底,最后只化作一片沉沉的死寂。 小猫被抱得久了,身子微微扭动,不安分地挣了挣。 它猛地纵身跳开,小爪子无意之间勾住江雪芒的衣领。 力道不算尖利,却硬生生将衣襟扯开一大片。 衣料滑落的刹那,露出一截白净的肩颈。 与闺阁贵女那种纤弱易折的细瘦不同,那是常年被江水浸润过的线条。 肩头圆润,锁骨清晰,从颈侧一路延伸到肩胛的线条流畅而舒展,像是被水打磨过的玉石,温润中透着一股结实的生气。 从前在江上风吹日晒,皮肤难免粗糙暗沉,如今养了大半年,早已褪去了那层旧色。 在晃晃日光中,薄韧的弧度泛着柔光。 裴临的视线顺着那截颈线缓缓往下,没入衣料遮掩下蜿蜒的曲线。 他的目光微微顿住,喉间不自觉地干了一下,随即抬手,落下了帐幔。 细密的帘帐垂下,将榻内与外间隔成两个世界。 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雪芒睁着眼,望着帐顶偶尔随着动作,像水中涟漪般轻轻晃动。 任由那浪潮一波一波地漫过她,既不推拒,也不回应。 日头渐渐向西沉落,屋内的光线暗了大半,她才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宫人将晚膳送进屋内,几样菜肴摆上矮桌。 江雪芒勉强坐起身,身上处处都带着钝重的酸软。 刚拿起筷子,腿边便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蹭动。 那只三花猫仰着小脸,两只前爪扒住她的裤腿,小尾巴高高竖起,喵喵轻声叫着,眼巴巴望着桌上的饭菜讨要吃食。 江雪芒心头软了几分,从菜里挑出几块细碎的肉丁,摊在掌心,递到小猫跟前。 小猫先是警惕地嗅了嗅,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指腹。 确认是能吃的东西,才小心翼翼地叼起一块,缩着脑袋嚼起来。 腮帮子一鼓一鼓,模样娇憨可爱。 可裴临方才那一番话,一遍一遍在她脑海里盘旋回响。 没错,这只小猫自小长在深宫,没学过谋生的本事,若是就这么丢到宫外,十有八九活不下去。 可猫的本性从来就不是讨好逢迎主子,狩猎捕猎才是刻在骨血里的天性。 它如今尚且年幼,那份本能还没有彻底磨灭,比起那些早已习惯依附人类生存的大猫,更容易被唤醒。 想到这里,江雪芒放下碗筷,唤来殿外的小宫女,寻来一盆清水。 又找了几条鲜活的小鱼放进去,端到小猫面前。 盆里的小鱼来回摆着尾巴,在水中游来游去,波光粼粼,瞬间就勾住了小猫的注意力。 它停下进食,蹲坐在水盆跟前,起初只是圆圆的琥珀色眼珠死死盯着水里晃动的影子。 那几尾小鱼尾鳍轻轻摆动,偶尔浮上水面啄一口空气,又倏地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它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探出粉嫩的小肉爪,试探着往水里伸去。 第八十三章 京州下雪了 原以为教小猫自己动手抓鱼的过程会十分漫长。 江雪芒早做好了耗上几日慢慢引导的准备。 这只狸猫浑身是斑驳的棕黑绒毛,毛还没有完全长厚实,小小的一团,连爪子都是小小的。 可就在它朝水中试探了两下之后,一尾小鱼在这时摆动着尾巴游到离岸边极近的位置。 方才还在玩耍的小猫忽然身子一伏,在小鱼靠过来的瞬间闪电般地伸出爪子,锋利的指甲一下牢牢勾住了小鱼,连带着水花一并带出水面。 美美饱餐一顿之后,小猫甩了甩沾满水汽的爪子,轻巧一跃,跳上江雪芒的床榻。 小小的身子蜷在褥子边角,抬起粉粉的肉垫,一下一下蹭着自己的脸蛋,慢悠悠地梳理被水打湿的绒毛,喉咙里发出细碎满足的呼噜声。 江雪芒就坐在边上,看的有些出神。 半晌,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毛茸茸的后背。 小猫没有躲开,只是懒洋洋地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自顾自埋头打理皮毛。 江雪芒望着它,眼底许久不见光亮,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开春之后,京州反倒落了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明时已积了厚厚一层。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脊、树梢、墙头,连院中那几块青石台阶都被盖得严严实实,像是有人拿一匹素白的绢子将整个东宫从头到尾裹了一遍。 雪光映着天色,亮得有些晃眼。 还在淮州的时候,她就常听往来的行商说起北方的大雪。 说那雪铺天盖地落下来,漫山遍野皆是银白,那时她心里满是向往,总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一见这般盛景。 可真正第一次遇上落雪,她正在山匪的营寨中伺机搏命,完全没有欣赏的兴致。 从前,她其实不大愿意过冬天。 不但采珠捕鱼时,要忍受比平常更低的水温,本就拮据的日子,还要额外还要多花一份炭火钱。 如今身在东宫高高的院墙之内,不必再下水受冻,也不用为炭火银两发愁。 她往前踏出一步,伸出手掌,一片冰凉的雪花悠悠飘坠,恰好落在掌心,有些凉。 不同于江水或寒风的肆虐,细碎洁白的雪片倒像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触到掌心的温度,转瞬就化开,化作一小滩薄薄的水渍从指缝间悄然消散。 她盯着手心里那点正在消失的湿意,这一刻,冬日雪景才算实实在在落在了感官里。 喜欢吗? 江雪芒在心底问自己。 应当是喜欢的。 这般银装素裹的风光,谁看了也不会讨厌。 可一年三百余日,终究不会天天落雪。 她习惯了靠双手劳作去兑换生活。 不会只靠着短短一两日的赏心悦目,就放任自己。 也不能在余下漫长岁月中,只依靠怀念和期待度日。 雪越下越密,庭院里已经积起厚厚一层白雪,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忽然有一团影子自她身侧猛地蹿出去,在空中划开一道小小的圆弧,“噗”地摔落在雪地之中,砸出一个浅浅的雪坑。 她走过去低头一看,竟是那只三花小猫,四只短腿深陷在雪窝里,整个身子都快被雪埋住了。 它挣扎着想往外爬,前爪刚抬起来,又被松软的雪陷进去,只蹬出一小片碎雪来,反倒让自己往下沉了沉。 它急得身子来回扭摆,四只小爪子胡乱扑腾,雪花沾得满脸满身,胡须上都挂着细碎雪沫,急得呜呜地小声叫唤。 江雪芒忍不住弯下腰,蹲到雪地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掉小猫脑袋上落的雪。 小猫抬着头,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珠蒙了一层雪光,小鼻子一抽一抽,不安分地扒拉她的衣袖。 江雪芒笑着,伸手环住它圆乎乎的身子,将这浑身冰凉的小团子从雪坑里抱了起来。 小猫一脱离积雪,立刻不安分地在她怀里扭动,小肉垫蹬着她的胳膊,尾巴甩来甩去,还伸出脑袋,用冰凉潮湿的鼻尖蹭她的下颌。 冰凉的雪沫蹭在皮肤上,惹得江雪芒微微缩了缩脖子,低低笑出声。 她一手托住猫的身子,另一只手拢在小猫背上,替它扫掉绒毛里裹着的雪粒。 掌心隔着蓬松的皮毛,江雪芒能感受到小东西砰砰跳动的弱小心跳。 在怀里待了一会儿,小猫还是好奇地对着雪地探头探脑。 江雪芒眯了眯眼睛,将小猫放在台阶边。 然后掬起一捧松软的白雪,手指拢了拢,捏出个不大的雪球,手腕轻轻一扬,朝着小猫丢了过去。 雪球呼啸着飞过去,并没有用多少力气,擦着小猫的耳侧砸落在雪地上,轰然散开,溅起漫天细碎雪沫。 三花小猫耳朵猛地一抖,瞬间弓起脊背,浑身绒毛蓬得炸开,盯住炸开的雪团,当即纵身一跃,扑上去张开小嘴对着残雪又抓又咬,小牙咯吱啃着冰凉的雪块。 等发觉这东西根本咬不住,它又立刻转过脑袋,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锁定江雪芒。 江雪芒见状,又飞快捏好第二个雪球掷出...... 雪还在扑簌簌地下着。 裴临满身风雪踏进院门,入眼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江雪芒裹着厚实的棉袄蹲在雪地之中,寒风把她两颊吹透出一层淡淡的绯色,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眸却亮得像浸了碎光,嘴角带着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的笑意。 她抬手又掷出一颗雪球,小猫便撒开四条短腿追过去,圆滚滚的身子陷进雪地里,扑腾了好几下才把自己拔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隔着雪幕看了好一会儿。 视线从她弯起的嘴角移到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又从她肩头落下的雪屑移到那只在她脚边打滚的三花猫上。 有那么一瞬,他心底生出一丝恍惚。 好像只要现在抬步走过去,便能踏入这片难得的松弛,一同拥有这份简单的欢愉。 然而刚刚抬起脚,就被一声呼唤打断。 “皇兄!我送你的三花猫呢?宫里赶制了一批小衣裳,我特意拿来给它试穿。” 第八十四章 宫里的猫,没有利爪 宁乐公主这一声呼喊,骤然惊醒了伫立在原地的裴临,也让院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江雪芒手上还悬着半捧未捏好的雪,方才玩闹时散开的暖意一瞬间被寒风卷走。 宁乐公主裴玉瑶穿着鹅黄绣金线的袄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发髻上簪着一对颤巍巍的金蝴蝶簪子,带着身后两名贴身宫女大步踏入院中。 她一眼便看见那只三花猫正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浑身绒毛沾了大片白雪,当即蹙起秀眉,语气满是不悦。 “哎呀,这冰天雪地的,你怎么就让它在雪地里胡乱打滚?冻病了可怎么办?” 裴玉瑶几步上前,弯腰一把将小猫抱进怀里,眉头拧得紧紧的,满眼都是责备,目光直直落向江雪芒。 瞧见对方那与薛明月神似的脸,先是一怔。 但看她一身素色厚袄,并无华贵配饰,便只当她是个寻常的粗使宫人,埋怨道。 “你这人到底懂不懂规矩?我特意送给我皇兄的狸奴,就由着你这么胡乱折腾?要是它有个三长两短,你吃罪的起吗?” 江雪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宁乐已经自顾自地取出一件巴掌大的红色小袄,领口镶了一圈白绒毛,抖开拎着小猫的前爪就要往里套。 小猫被陌生人强行搂在怀中,本来就浑身都不自在,四肢不停扭动。 又被她这么一提,后腿悬在半空无处着力,顿时不乐意了,扭着身子挣了两下。 慌乱之间,锋利的爪尖一划,直接刮过宁乐公主的手背,一道浅浅的血痕立刻浮现出来,渗出点点血丝。 “嘶——” 裴玉瑶吃痛,当即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会有人不给狸奴剪指甲的啊!” 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抓痕,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好不懂事的畜生!爪子这般尖利,不光容易抓伤旁人,还会挠坏殿内的锦缎家具!” 她抬眼,冷冷瞥向江雪芒。 “真是跟着不懂事的人有样学样,野性难驯。来人,拿剪子过来,把它的爪甲尽数剪短。” 一旁候着的宫人应声,当即就要上前从公主怀里接过小猫。 江雪芒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出声阻拦。 “公主,狸奴的指甲自己会打磨,不该强行剪得太短。若是剪坏了,往后叫它怎么捕猎生存?” 裴玉瑶闻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微微扬起下颌,满脸骄矜,眼底满是不屑。 “我的猫,还需要自己去捕猎捕食?” 她语气理直气壮。 “宫中什么珍馐没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它想吃什么便有什么,吃的东西,恐怕都比你这等级的宫人吃得还要好上数倍,何须要靠自己去搏食。” 看着江雪芒脸上变化的神情,裴临微微皱眉,出言提醒。 “宁乐,你太失礼了。” 宁乐公主自幼受尽宠爱,向来骄纵惯了,转过头,一脸不解地看向裴临,反问。 “皇兄,难道我说错了?一个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下人,换了母后,早就被赶出宫去了。” 宫人已经拿着小剪子过来了。 两个宫女上前按住小猫,小猫被钳制着四只爪子按在石阶上,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剪刀悬在它粉嫩的爪尖上方,它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却被按得更紧。 江雪芒心口一紧,再度上前。 “既然殿下将这只猫养在明澜院内,那便由我照管。就算要剪指甲,也该我来。” 宫人迟疑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裴临,见他没有出言反对,便把躁动不安的小猫递回江雪芒怀中。 方才还张牙舞爪拼命挣扎的小东西,一落进江雪芒的怀里,竟奇迹般安静了不少。 小脑袋下意识往她衣襟处蹭了蹭,只是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江雪芒稳稳搂住小猫,小心翼翼,分寸得当替它修剪过长的爪尖。 剪完指甲,裴玉瑶又命人把带来的小冬衣拿出来,强行套在了小猫身上。 小猫一身绒毛被紧紧裹住,浑身都别扭至极。 落地之后,四肢施展不开,迈步子都磕磕绊绊,连正常走路都几乎不会,走两步就要踉跄晃一晃。 见小猫这副模样,宁乐公主脸上才露出一点满意之色。 “这才像话嘛,既是要在主子跟前伺候,不管是人还是畜,都该有个伺候主子的样子。 眼下不习惯,日子久了,自然就安分了。” 她说完,狠狠瞪了江雪芒一眼,身子微微凑近,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语气冰冷。 “别以为这小东西养在明澜院,你便把自己当成它的主人。 它真正的主子是皇室,于它而言,你不过是个养猫的奴婢罢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拉起裴临的衣袖,不复方才的咄咄逼人,语气轻快。 “皇兄,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宫了,不然母后又要数落我到处乱跑。皇兄送送我吧。” 不等裴临答话,她便半拉半拽,带着一众宫人,簇拥着裴临一同离开了院落。 喧嚣尽数散去,偌大的庭院又只剩下漫天落雪。 没过多久,阿暖捧着一双干爽厚实的棉靴快步从屋子里走出,来在江雪芒面前。 “姑娘,换上这双干净靴子吧。” 江雪芒低头,看着脚下早已被雪水浸得潮湿冰冷的鞋子,默认她替自己换下。 阿暖蹲下来,替她把冻得发僵的脚从湿透的鞋里轻轻托出,轻声劝道。 “进了这深宫大院,很多事本就身不由己,不如多/维系和殿下的情分,至少还能让眼下的日子过得舒坦一点。 就算是为了这只狸奴,若是姑娘能得殿下看重,往后也才好护着它,不让旁人随意磋磨欺负。” 江雪芒听着,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她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却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平静。 “阿暖,最近为什么不给我喝药了?” 阿暖正低头替她拢着靴口的系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姑娘身子好了,自然就不用再喝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江雪芒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微微收紧,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再次重复。 “我说的,是那避子药。” 作者有话想说:小宝们七夕快乐~ 第八十五章 现在没有,不代表往后也没有 自从入东宫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不配生下太子的子嗣。 往日每次温存过后,宫人必会端来一碗避子汤。 为了这事,她还同裴临闹过许久的别扭。 上次闹出疑似有孕的乌龙,大夫轮番开了各样汤药调养身子,她日日泡在药味里,便没留意少了一碗避子汤。 如今细细回想,最近两次相处之后,她确实没有再喝过。 望着阿暖躲闪迟疑的神色,一股后怕涌上江雪芒心头。 “阿暖,看在相伴许久的情分上,我求你,跟我说句实话。” 阿暖垂着头,沉默半晌才低声回话。 “之前姑娘身子亏空,避子汤药性和滋补汤药相冲,这才暂时停了一阵子。” 刻意回避她直白的追问,却已然默认了停药的事实。 “可我现在已经好了,只是有点风寒,一会殿下回来……你能不能帮我找一碗避子药来?” 确定她是认真的,阿暖猛地挣开她的手,语气满是不解地质问。 “我真是搞不懂姑娘你,之前因为避子汤的事,你与殿下闹得难解难分,如今殿下肯撤去汤药,容许你孕育皇嗣,这是天大的恩典。你不懂得珍惜,反倒主动讨要避子药,到底是想做什么?” 恩德? 江雪芒看着阿暖,眼底盛满了浓浓的不解与荒唐。 “他如今就要娶妻了,我这个时候怀上孩子,你觉得是恩德吗?” 那日见了顾晴雪,她虽然嘴上与自己称姐道妹,但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身边有别的女人。 何况,来了京州之后,所有人都在告诫她,太子妃尚未诞下嫡子之前,东宫绝不能先有庶子。 这是皇室颜面,更是京中默认的规矩。 她若是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不仅打了未来太子妃的脸,还有可能影响裴临的名声,皇帝和皇后能放过她吗? 阿暖听了她的话,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总之,姑娘这般一味和殿下拧着性子对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想了想,才继续说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吧。” 说完,阿暖不再多言,提着那双沾了雪水的脏靴,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江雪芒独自怔立许久,直到一团毛茸茸的身子轻轻蹭到她腿边。 小猫身上还套着那件锦缎小冬衣,裹得浑身紧绷,格外不自在。它不停扭动身子,脑袋左右摇晃,试着用爪子去扒扯身上的布料,想要钻出来,可衣裳束得严实,它力气太小,折腾半天也没能挣脱,只能委屈地小声喵呜叫唤。 江雪芒弯腰,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小脑袋,指尖顺着蓬松的绒毛慢慢摩挲。 她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小猫,声音轻缓。 “没关系,你现在还小,没有力气挣脱这件衣服,不代表往后也没有。” — 重回明澜院,等待依旧是江雪芒每日做得最多的事。 只是从前,她在等裴临归来; 如今,她只等着一个脱身离开的机会。 昏昏沉沉睡意正浓时,头顶传来轻轻的拉扯感。 江雪芒只当是小猫淘气,扒着发丝玩耍,抬手便想去捞它,指尖却意外触到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 睡意瞬间消散干净,她猛地睁眼,撞进裴临的视线里,心口骤然一滞,下意识往后躲闪。 可刚有动作,发根却被扯得生疼,眼眶当即泛起一层水光,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见她是真疼了,裴临神色平静地松开手,指尖转而轻柔抚过她的面颊。 “方才医师来把过脉,说你气血亏虚,才时常倦怠贪睡。近日没有好好吃饭?” 江雪芒避开他的目光,低声应道。 “吃过了。” “单单填饱肚子不够,还要进补调养。” 察觉到她此刻难得温顺,裴临收回手,缓缓开口。 “往后一段时日朝中事务宽松,孤有空,便过来陪你一同用饭。” 江雪芒心里想说不必,却又忌惮惹他动怒,只能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她偏过头,瞥见床沿摆放着一套崭新的绯红宫装。 衣料是细腻柔滑的织锦,上面绣着细密雅致的暗纹海棠,金线沿着衣缘细细勾边,衬得色泽明艳柔和,剪裁合身华贵,一看便是精心裁制。 “年下节庆,你也整日穿得这般素淡,也难怪宁乐把你错认成伺候养猫的宫人。” 说话间,裴临俯身抱起一旁的小猫,指尖捻了捻它身上紧绷的锦缎小袄,见江雪芒迟迟不动,又淡淡催促。 “还不起身换上,打算继续躺着?” 微凉的目光落在身上,江雪芒连忙撑着床铺起身。 刚坐直,垂落的发丝轻轻晃动,她忽然察觉不对劲。 往日顺滑披散的墨发,竟被编成了好几条细辫,还有一条尚未编完,随着她起身一晃,直接散了开来。 她这才明白,方才睡梦中发丝被拉扯,原来是裴临趁她熟睡,拿她的头发编辫子消遣。 裴临大约也自知举动有些孩子气,避开她错愕不解的眼神,抬手将那套绯红宫装丢到她面前。 “尽快更换,再耽搁,饭菜就要凉透了。” 第八十六章 大婚后,就封你做侧妃 裴临嘴上说着让她换衣,人却稳稳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只三花小猫,没有半分要回避的意思。 江雪芒顿了顿,终究没有开口,背过身去,缓缓褪下那件半旧的素色袄裙,将新送来的绯红宫装一件件穿戴整齐。 等到最后一根腰间系带收紧打结,她才缓缓转过身,静静立在落日铺洒的窗前。 那身绯红织锦料子天生就极衬她,金线细细勾绣出海棠暗纹,随着她轻微的呼吸与动作,纹路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交领领口微微向内收拢,露出颈下一小片肌肤,被浓烈的红衬得愈发莹白细腻。 往日宽松肥大的素布衣衫,掩盖住了她大半身形,此刻这件贴身裁制的宫装,将她常年劳作练出的舒展肩背线条、修长优美的脖颈弧度,清清楚楚勾勒出来。 和那些养在深闺、弱不禁风的世家贵女截然不同,自带一股鲜活利落。 庭院之内皑皑白雪铺满地,她立在窗边,一身浓烈绯红撞进漫天白雪里。 就像是冰封雪盖的枝头,忽然迎着寒风绽开的一枝红梅。 清冷底色托着艳丽花色,热烈之中又藏着收敛克制,只一眼看去,便牢牢攫住旁人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落日光线落在织锦衣料之上,金线泛着细碎柔和的亮光,如同初春冰雪消融,溪水之中倒映出的第一缕春意,美得惊心动魄。 裴临原本逗着怀里的小猫,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顿了片刻。 屏退了下人,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氛围安静下来,看着倒和寻常居家的夫妻别无两样,两人隔着一张食案相对而坐。 桌上摆好了几样清淡小菜,搭配着几碟软糯适口的点心。 裴临还是老样子,随便夹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他看向一直低着头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的江雪芒,嘴角扯了扯。 “天天都这么吃饭,还能气血不足,精神不济?” 江雪芒没理会他的挖苦,自顾自继续吃饭。 粮食来得不容易,犯不上因为赌气糟蹋。 等吃完饭,见裴临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江雪芒只好开口。 “殿下不用处理公务吗?” 裴临转头斜睨她一眼。 “你这是赶我走?” 江雪芒垂下眼睛。 “不敢,我将碗筷收拾出去。” “放下。” 裴临开口叫住她。 “那些让宫人来做,孤没说你可以走了,过来。” 虽然并不情愿,但江雪芒还是步履沉重地走到裴临身边。 被他伸手轻轻一揽,就拽进了怀里。 没过多久,阿暖带着几个宫人进来收拾东西。她们像是早就见惯了两人这般亲近,神色平平,安安静静收拾碗碟。 裴临面上神色端正规整,一手虚扶在江雪芒后腰稳住她的身子,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缓缓探入她绯红宫装的裙摆之下。 江雪芒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惊呼出声,伸手去按住他作乱的手。 裴临立刻俯身贴在她耳畔,压低声音警告。 “我们正在做的事,要告诉别人吗?” 江雪芒虽然不是娇生贵养的世家女,可也是清清白白长大的姑娘家。 这般露骨的话语钻入耳中,瞬间听得她面红耳赤,脸颊滚烫。 可偏偏裴临脸上依旧一本正经,外人只看外表,绝对想不到宽大的袍袖之下,他正在做何等逾矩之事。 她紧咬着嘴唇,身子微微颤栗着,水光的眼中带着点点委屈,羞愤地望向他。 裴临很喜欢看她的眼睛。 尤其是做那事的时候,不管露出什么表情,都能极大地被取悦。 宫人收拾碗筷,碟子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刚好盖住屋里细碎的动静。 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案上,宣纸上的墨迹早就干涸,很久没有人书练的痕迹。 裴临问道。 “最近都没有练字,从前学的还都记着吗?” 江雪芒泪眼朦胧,断续着说。 “记……记得……” “是吗?那我要考试了。” 裴临语气很慢,缓缓地说着。 一番问答考校下来,短短几十个常用字,江雪芒前后认错了六七个。裴临看着她频频出错,忍不住低低气笑出声。 “你要是把整日琢磨逃跑的心思,分一半拿来认字读书,保证能事半功倍。” 江雪芒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开口反驳。 “我认再多字也没有地方能用得上,殿下平日里公务繁重,不必耗费心力来教我。” 裴临闻言,手上稍稍加重力道作为惩戒,惹得她控制不住闷哼一声,红着眼眶扭头无声抗议。 “不是还要帮孤翻看奏表?不认字如何做到?” 他贴了贴她的唇角,语气难能温存。 “孤是为了你好,若是册封的时候,连名字都不会写,岂不是在宗亲面前贻笑大方?” 册封? 江雪芒有些诧异的看向他。 烛光照在她湿漉漉的眼睛里,点点微光晃动。 裴临望着她,一时有些失神,伸手按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这身绯红宫装穿起来麻烦,脱下来却十分轻易。 不知过了多久,江雪芒腿软得站不稳,扶着桌子才勉强落地。 可她刚站稳,一双手又从身后将她重新扣进了怀里。 “珠珠,等我大婚之后,就封你做侧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