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佛》 第1章 《蛇佛》作者:默山 文案: 悬疑复仇+1900s架空+东南亚风 年下,八面玲珑江湖骗子(谢三浪)vs深不可测神秘大佬(李澜生) 金地小城,权力与罪恶在雨林瘴气中滋长。 江湖骗子谢三浪为求保命,被迫伪装成失踪的土司王之子,代替警察潜入莱邦衎家做卧敌。 他要骗的第一位,是衎家的二把手李澜生,一个苍白寡言、深不可测的男人。 传闻中的李澜生恶贯满盈、凶残阴狠,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可谢三浪的所见所闻却并非如此——他手段毒辣,却视民如伤;他沉默少语,却心如明镜;他看似冷漠无情,实则又深怀慈悲。 正是这样一个看不穿、摸不透的人,竟与两桩陈年血案有关。他是罪魁祸首,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遥远的东南亚烟瘴之地中,危机四伏,险象环生。 衎氏内部暗流涌动,殖民军阀虎视眈眈,各方势力尔虞我诈,谎言与真相纠缠不清。 乱世之下,自诩猎手的谢三浪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踏入了“猎物”所设的一个个陷阱。 标签:悬疑年下剧情 第1章十三年前 金地岱乌,玉腊火车站,候车大厅。 一对头发花白、面貌沧桑的老夫妻正相互搀扶着走向售票窗口,他们在列车运营时刻表下驻足良久,迟迟不肯上前。 “要不,咱们再等几天吧,万一……”妻子小声说。 她男人蹙着眉,皱纹横生的嘴角向下低垂,在听到妻子这么说时,不由叹了口气:“都找了一个多月了,回去吧。” 妻子低着头,不一会便捂着脸啜泣了起来:“小秋那么大的人了,怎么会跑丢呢?已经一年了……你说,他会不会被掳去了莱邦?现在到处都有这样的传闻……” 男人抿着嘴没说话,他翻出一张绢帕,送到了妻子手中。 这里是一座位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小城,城东一条自北向南奔腾而去的长河将此处名为“金地”的山原一分为二,往西是“岱乌”,往东为“莱邦”。 而玉腊,便是岱乌与莱邦正中间的边境之地。 身处玉腊的这对老夫妻年纪都不小了,他们的脸上皮肤黝黑发红,皲裂的双手间布满了粗粝的老茧,指甲缝中还残留着脏兮兮的泥垢。男人的身上背着一副乌黄泛灰的布袋,袋中装着许些过了季的衣物。 很明显,他们已经在外飘荡很久了。 “小秋,小秋你到底在哪里?”妻子不住抽噎。 男人沉闷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过是个锡矿矿工,十五年前拖家带口远赴异国,赶来金地淘金。可金子没淘来,财也没有发,却老实本分地在矿井下卖了几十年的苦力。他也曾幻想过享享清福,子孙成欢膝下。可现如今,唯一的儿子贺秋在远距家乡千里之外的陌生小城玉腊失踪,杳无音讯整整一年,赶来此地寻儿的他与妻子一无所获,马上就要花光身上所有的积蓄了。 不忍放弃的妻子悲痛欲绝,口中不停念道:“当初就不该让小秋一个人跑来这里,待在孟官厅多好……跑这么远,现在人没了,真的是……” “别说了。”男人揉了把脸,从兜里掏初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我去买票吧。” 男人离开了,妻子缩着身体,坐在行囊上,无助地望着候车大厅中来往交织的人群。 其中,有几个挎着书包、身着文明装的年轻人从她面前走过,看样貌,似乎是还在念书的学生。 “孩子,孩子!”妻子突然跳了起来,她冲向其中一人,紧紧拽住了那人的手,“孩子,你认不认识我的小秋啊?你认不认识……” 这疯疯癫癫的模样令那年轻人吓得连退几步,大叫了起来:“你是谁啊?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骚乱很快吸引来了候车大厅中的保卫队队员,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他拎着警棍,领着自己的小搭档,驱散了围观群众。 “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第2章 ”这胖男人厉声厉色道。 “我、我……”女人低声嗫嚅了起来。 “回话!叫什么名字?”胖男人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 “翠、翠兰。”她支支吾吾地回答。 “翠兰?”胖男人皱起了眉,“姓氏呢?” “姓黄,我婆娘姓黄!”这时,买完票赶回来的男人终于说了句囫囵话,他点头哈腰地回答,“长官,我婆娘叫黄翠兰,我叫贺树强,我们是从孟官厅来玉腊找儿子的。” “从孟官厅来玉腊找儿子的?”胖男人松了口气,他在验过两人的路条和政府于三年前为百姓颁发的良民身份证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本来是今天,但是、但是……”贺树强又不说话了。 “没有买到票吗?”胖男人好心问道。 “是我们的儿子还没找到。”黄翠兰抹了抹眼泪。 “什么叫没找到?”胖男人奇怪。 贺树强叹着气回答:“我们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三年前,他跟着商队从孟官厅来了玉腊,说是要闯荡闯荡。可谁知道,自打一年前开始,人就没了音讯。我们电报发了,信也写了,原先留的地址也去过了,可却连个人影都没能瞧见……长官,您说,我们的孩子不会已经……” “哎,”那胖男人摆了摆手,开口问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在玉腊做的是什么生意?今年多大岁数了?” 贺树强赶紧把一张写满了个人信息的小纸条递了上去,他回答:“我们的儿子名叫贺秋,当初说是要跟着商队来玉腊卖茶砖。后来不知怎么,给我们写信说,自己考上了一所商科学校,要去念书……至于岁数,算来今年应当刚满二十。” “刚满二十……”那胖男人眯着眼睛,仔细阅读了一遍纸条上的信息,他对自己的搭档道,“联系警察署户籍科的人,让他们按照这上面的条件,查验查验。” “是。”搭档一口应了下来。 三十分钟后,人回来了,同时,也带回了一个让这对老夫妻更加绝望的消息。 ——地址上的商队根本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贺秋”的年轻人,更枉提做什么茶砖生意了。至于贺树强所说的学校,则在两年前就已倒闭关门。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两个保卫队队员都不免心生古怪。他们重新联系了警察署户籍科的警员,并致电孟官厅,查询这对老夫妻的个人信息。 谁知,查询的结果更让人大跌眼镜。 “你们真的有儿子?”玉腊警察署的警员一脸诧异地问道。 “这、这怎会有假?都是娘生的孩子,都是怀胎十月出来的……”贺树强急了,他递上照片,指着照片上那个眉目秀丽的男孩,费力地说,“我们小秋今年二十了,原本是要来玉腊做茶砖生意的,中途考取了一所商科学校。谁知、谁知去年年底,人突然没了消息……长官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夫妻两人讲了很多,但孟官厅的户籍簿中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岱乌这地方,虽是大军阀山龙所辖,但民生还算井井有条。尤其是在良民身份证颁发之后,不管想找谁,都能在户籍簿名录中寻得一二。 而黄翠兰、贺树强的家庭信息一栏内,“子女”名目下,填着的是一个明晃晃的“无”。 既然“无”,那他们要找的“贺秋”,又会是谁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是孟官厅锡矿井的工人,十几年前从北边来的金地。我和我婆娘只有这一个孩子,因为生在秋天,所以他叫贺秋,他叫、叫贺秋……”贺树强粗笨地解释着。 警察署的警员渐渐丧失了耐心,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言里言外都在暗指,这对夫妻大概是得了失心疯。 毕竟,不论是所谓的商队,还是传闻中的商科学校,任何一个地方都查找不到“贺秋”的生存痕迹。这个时年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宛如一抹幽淋,似乎从未存在过。 所以,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连失踪都无法报案,想要调查更是无从下手。 第3章 “他们或许有点精神疾病。”某个小警员在这对老夫妻的背后说道。 “或许吧。”一个年长些的巡长点了支烟,回头看了一眼窝缩在角落里的夫妻俩,他无声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而就在这时,有人通报道:“方巡长,上面有找您的电话。” 正在抽烟的巡长方清辉愣了愣,旋即站起身道:“稍等,我马上就来。” 说着话,他掐了烟,离开了讯问室。 五分钟后,这位好心的巡长又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他瞥了一眼怯生生的夫妻俩,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走吧,没有结果的事情,不要再在这里耗着了。” “可是……”黄翠兰还想说些什么。 “算了,”她的丈夫贺树强垂着脑袋,拉起了自己妻子的手,“走吧,或许哪天……小秋就自己回来了。” 玉腊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依旧熙熙攘攘,旅客们来来往往,墙上挂着的西洋大钟逐渐指向了正点。 夫妻俩浸在充斥着汗臭味和烟臭味的混浊空气中,不免有些晕头转向。 啪!正这时,一个脸上涂着“特纳卡”,满身黄香楝粉气息的莱邦男人与黄翠兰擦肩而过。他没侧身,没闪躲,径直撞掉了黄翠兰挎在肩上的布包。 “不好意思。”男人稍稍回过头,低声致了句歉。 黄翠兰弯下腰,捡起了布包,她说道:“老贺,我想去趟茅厕,你等我一下。” 贺树强没吱声,默默点了点头。 列车还有一个小时出发,他们马上就要回孟官厅了。 贺秋在哪里?老实质朴的夫妇俩不清楚,他们迷茫又无助,失望又悲伤,仿佛一夜之间丧失了对生活的全部希望。 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蹲在角落中的贺树强抹了一把脸,咽下了一口苦涩的泪水。 当!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站外的钟楼传来了悠远绵长的报时声。 沉浸在悲伤中的贺树强霍然一惊,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黄翠兰已经离开太久了。 “翠兰!”贺树强站在火车站盥洗室的门口,焦急地往里张望,“翠兰,快要误车了!” 盥洗室内没有回音。 “翠兰,你是不是……” 砰!这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一声巨响,贺树强只觉有人在猛推自己。紧接着,盥洗室的门骤然合拢,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被狠狠地按在了隔间门上。 “翠、翠兰!”贺树强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正靠坐在洗手台下,胸口、脖颈、脸颊,四处都是血迹。 她死了,黄翠兰死了,身中六刀,重伤而亡。 但贺树强却发不出声,因为此时,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在他的喉咙上。 “你、你是……”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镜,贺树强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那是一个脸上涂抹着莱邦“特纳卡”的壮汉,他身材高大、目光幽邃。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颈间印着一片赤红似血的胎记。 贺树强猛烈地挣扎了起来,然而下一刻,刺啦—— 匕首划破了他的喉管,原本还欲大叫的人登时嗬嗬地喘起了粗气,血沫不断涌出、不断淌下、不断蔓延,直至洒满地面。 那杀人如麻的壮汉没有留给贺树强任何苟延残喘的机会,他迅速补刀,结束了这个矿井工人悲哀又短暂的劳苦一生。 没多久,玉腊火车站盥洗室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十分钟后,警察来到了近前,方才还在劝返这对老夫妻的巡长方清辉已表情严肃地站在人群之中维持秩序了。他指挥着拥挤的旅客,勒令所有人赶紧远离案发现场。 可就在这时,有个怀了孕妇女开始坐地大闹,她哭着说大女儿不见了,并要求警察为她寻找。随后,一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先生大叫了起来,他声称自己的钱包丢失了,同时认为,一定是杀人凶手偷走了那些贵重财物。 在这片混乱中,有个身材瘦削的年轻男人钻进了案发现场。他呆立在盥洗室门前,一 第4章 动不动地看着那两具鲜血淋漓的尸梯。 这个年轻男人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浑身如提线木偶般僵硬,他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颤抖着手拿起了掉落在黄翠兰身侧的那张照片。 “你!干什么呢!”有警员愤怒地大喊道,“给这人拉走!” 警察署刑事科的人已经赶到了案发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员也排成了一列,方才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 巡长方清辉挤出了人群,他焦急难耐地问道:“谁?刚刚谁在这里?” 可惜,此时此刻,那个跪在夫妻俩身前的怪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看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除了那个脸上涂满了“特纳卡”的莱邦男子。 玉腊火车站在深夜归于宁静,候车的旅客有序检票,其中不少亲历了凶杀案现场的目击者正心有余悸地向同伴讲述着那间洒满了鲜血的盥洗室。在他们的身旁,一个坐在长椅上休息的警员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车站。 第二日的《岱乌晚报》给那对可怜的夫妻留出了小半个版面,报道勉强挤在一则名为“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头条下。 因而这事雷声大雨点小,很快便没有人再关注了。 一切平息后,某日,阳光正盛,旅人匆匆,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了玉腊火车站外的大台阶上。他时而抬目四望,时而低头沉思。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这个年轻男子突然捂住了脸,他将身埋在双膝之间,发出了压抑、抽噎的痛哭之声。这声音极低,南来北往的旅客没有一人注意到他,人们进进出出、行色匆匆。 嘈杂的人声被蒸汽火车的汽笛高鸣所吞墨,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年轻男子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被几点黯淡的血迹染脏,那像是干涸的油漆,顽固地黏在其间。随着时间流逝,原本鲜红的颜色已宛如铁锈。 当!火车站的钟声又一次响起了。 【作者有话说】 1900s的东南亚殖民地时期架空,文内提及的历史、神话、方言都没有什么考据,都是纯粹的编造,之所以选择这个年代和这个地点,是为了更好地施展无法放在本土的剧情…… 以及—— 含微量剧透的前排提醒:前15章谢三浪出场较多,李澜生出场晚,谁的视角好讲故事就以谁出发,不存在谁是主视角。 目前没什么存稿,先随缘更吧,欢迎大家收藏、评论、投喂海星鼓励作者快快更新~ 但不要在评论区和弹幕提及无关作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哦 第2章痋面书生 十三年后,岱乌首府乌中。 初秋九月之际,天依旧闷热潮湿。恰巧昨夜又是一场大雨,冲刷得乌中城内街道泥泞、腥土恶臭。 拉黄包车的苦力师傅正佝偻着腰、踩着草鞋,从这条泥泞、恶臭的小道间踏过。他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满脸的汗珠,随后放下横杆,侧身向前请道:“先生,我们到了,这就是乌中大剧院的后门。” 坐在黄包车中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这男子上下一套米色西服,头戴一顶软呢礼帽,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铮亮,瞧着满身纨绔之气。想必,应当是某家富户的公子哥。 然而,此人前往乌中大剧院却不走正厅,偏偏要让黄包车师傅把他一路拉到散发着马粪与酒糟臭气的后门。 “一共三文钱。”黄包车师傅低声下气地说道。 这年轻男子随手摸出了一个铜元,非常潇洒地当空一抛。 “不用找了。”他很大方地回答。 黄包车师傅顿时千恩万谢,目送着这位贵客脚步轻快地钻进了乌中大剧院的后门。 眼下,正是华灯初上、夜场火热之际。 大剧院中刚刚结束了一场话剧表演,舞台上的红幕还未放下,一群演员仍簇拥着彼此站在一起。但顶棚上的灯光已经暗灭,那些个身着旗袍、披着坎肩的富太太、贵小姐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顺着旋转楼梯离开包厢了。 恰在这时,一个倚在 第5章 楼梯栏杆上摇着折扇,百无聊赖左顾右盼的年轻女子突然叫出了声,她柳眉一抬,满面惊喜地喊道:“少安!” 清脆的声音穿过人群,不少富太太、贵小姐好奇地循着那年轻女子的视线看去。没多久,她们便发现了一个手捧鲜花,站在旋转楼梯下的男人。 这男人瞬间吸引到了不少女子的目光,毕竟,相较于旁人,他实在是过于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这男人长了一张绝鼎英武帅气的面庞,远远一看,竟不输当今整个金地最出名的电影演员。 “少安!”方才当众叫出了声的那位年轻女子很快来到了这位英俊男士的面前,她脸上微露羞赧,双颊浅带娇羞,显然饱含爱慕之情。 而这位英俊男士也丝毫不令人失望,他先是非常绅士地向年轻女子行了礼,而后伸出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秀兰,这是我为你准备的鲜花。” 十支浅红色的玫瑰,花瓣娇嫩欲滴,淡粉的颜色正和这年轻女子的双腮相得益彰。 “真漂亮!”她立刻惊呼了起来,但又旋即忸怩矜持地回答,“真是……谢谢你了,谢少安。” “不客气。”名为“谢少安”的英俊男士嘴角轻抬,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语气温柔地说,“秀兰,我一见到这束花,便觉得与你很相配。” 当然,如果“秀兰”方才早一步离开包厢,那她便能看到,自己的心上人从大剧院后门钻进钻出,并随手采撷剧院后厢装饰花点的模样了。 可惜,眼下的秀兰已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她往前一扑,娇滴滴地倒在了“谢少安”的怀里,而后当着身旁来来往往的看客们,弱声弱气地问道:“少安,今夜……你能来红房公寓陪我吗?” “我……”“谢少安”顿作为难,他拉着秀兰的手挽住了自己,一边顺着人流往大剧院外走,一边轻声叹气道,“我也很想去红房公寓陪你,尤其是离开了乌中这么长时间,我每日每夜都睡不着觉,满脑子想的全是你,但我……” “但你如何?”秀兰双眉紧蹙,眼中竟微有含泪。 “谢少安”摇了摇头:“但我实在无能为力,秀兰,你是山龙司令看上的人,而我不过……” 作者说:?阅读完整的请前往ifuwen2026?om “山龙?”一听见这个名字,秀兰一下子涨红了脸,她不顾周侧还有人在好奇旁观,当即打断了“谢少安”,大声说道,“我才不要给那个老莽夫当十五姨太!谢少安,你若是不娶我,那我今晚回去便吞金自纱,让你肝肠寸断!” “哎哟!”“谢少安”大惊失色,他慌忙把秀兰揽进怀里,并温声安抚道,“我只是惧怕山龙司令会因此伤害你与你的父母家人,毕竟……那可是‘岱乌王’。在金地,谁不怕‘岱乌王’呢?” 说得是啊,在金地,谁不怕“岱乌王”呢? 作为割据一方的大军阀,山龙已在这片山地盘踞了足足二十年之久。 二十年中,山龙把自己的根须深深地扎进了这片红土之间。 他的军队穿的是本地染坊出的土布军装,吃的是坝子里收上来的稻米,抽的是山里种的烟叶。官兵队伍内不少岱乌子弟,他们会说四、五种土话,认得每一条山间古道。南来北往的马帮驮着桐油和锡矿,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开采着无穷无尽的盐井和茶山,一辆辆装载着“私货”的卡车送去远方,再挟着金条回到岱乌。 如此,革命革掉了真皇帝,但山龙却自己当上了“土皇帝”。 在这里,谁敢忤逆山龙司令的命令呢? 而张秀兰,通源银行行长张怀谦的小女儿,一个在某次宴会上不幸被山龙看中的可怜姑娘,真能说不做十五姨太,就不做十五姨太吗? 今年二十三岁,也算混迹江湖了二十三年的“谢少安”可不这么认为。 不过,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他绝不能随随便便让陷在爱情幻想里的女孩伤心。 “好,我今晚和你一起回红房公寓。”“谢少安”深情款款地说道。 张秀兰一下子笑出了两个可爱的酒窝,她兴 第6章 高采烈地挽着“谢少安”的手臂,仰着脸问:“你去莱邦张九的这几天,都见到什么好玩的了?快给我讲一讲。” “谢少安”眉梢一抬,信口胡诌起来:“莱邦张九嘛……到处都是吊脚竹楼,每天不到天亮,寺庙就会开始敲钟,然后那些穿着筒裙的沙弥会端着钵盂、光着双脚出门化缘……哦对了,张九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鸦///片的味道。” “鸦///片的味道?”张秀兰的脸色白了白,她看着“谢少安”,狐疑地问,“你也抽鸦///片了?” “那怎么可能?”“谢少安”信誓旦旦,“我从不沾染那种东西。” 张秀兰松了口气,可仍旧放心不下,她再三嘱咐道:“你可不许碰大烟!” “我当然不会碰大烟,”“谢少安”一笑,说,“秀兰,我有你就足够了。” 这话说得张大小姐心花怒放,她被“谢少安”扶上了黄包车,然后便心满意足地依偎在了“谢少安”的怀中。 而就在这时,“谢少安”开口了:“秀兰,上次……我问过你的那件海天琛璧大赏瓶,你有没有从你爸爸那里找来?” 张秀兰正沉浸在美好之中不可自拔,她没有片刻游移便回答道:“我当然找来了,你要的东西,我自然得找来。现在,那件大赏瓶就好端端地摆在红房公寓的餐桌上呢,芳姨每天都会帮我把赏瓶擦得发亮。” “那就好。”“谢少安”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向了街边,眼下,剧院的大门外正徘徊着三两个卖茶砖和盐巴的小贩。当“谢少安”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身上时,这三两个小贩立刻心领神会地扛起扁担,准备离开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几条瘦狗沿着青石板路,你追我赶着拱进了黑黢黢的小巷之中。拉着黄包车的苦力师傅踏着地上水洼,穿过一处牌楼,来到了位于乌中城东南的一处二层红砖别墅前。 此地僻静清幽,一看便知不是底层人能多做停留的场所。黄包车师傅很快离开了,“谢少安”独自一人扶着张秀兰,来到了她的家中。 自从去年通源银行的行长张怀谦娶了小老婆,张秀兰便搬到了母亲留下的这处房产居住。张家的奶娘芳姨跟在她身边,张秀兰每周都会在芳姨的陪伴下,回一次张家宅邸。 而“谢少安”所说的海天琛璧大赏瓶就是上周张秀兰回家时,从张怀谦那里讨要来的宝贝。 如今,只要步入家门,便可一眼望见那枚被摆放在客厅餐桌最当中的稀世珍宝。 “秀兰,你总说你爸爸你不够爱你,可是你看看,这么贵重的东西,他都愿意送给你。”“谢少安”微笑着说道。 此刻,他虽然嘴里喊着“秀兰”,可是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那枚大赏瓶,双眼之中甚至还隐露出了一抹势在必得的骄傲。 张秀兰可察觉不到这些,她低叹一声,用绢帕擦拭起了眼角:“若是爸爸真的爱我,他就不会把那种女人娶进家门,更不会让我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况且,谁说爸爸是把这赏瓶送给我了?他只是借我摆放几天而已,若非我竭力恳求,他怕是连借我摆放几天都不肯呢。” “谢少安”不答,他抬眉环视了一圈红房公寓这奢侈高雅的装潢,心下不由一哂,他轻笑道:“秀兰,不要伤心,有些人表达爱意的方式是不同寻常的。” 张秀兰的睫毛颤了颤,她攥着绢帕,低头不语起来。 “谢少安”俯下身,和声安慰道:“别哭了,去泡个热水澡,放松放松,好不好?” 张秀兰羞涩地点了点头,她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将“谢少安”留在了原地,并细声嘱咐道:“你可千万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等我出来之后,便不见人影儿了。” “当然不会。”“谢少安”笑着回答。 不多时,浴室内传来了哗哗啦啦的水声,磨砂玻璃门上飞快地氲起了一层水雾,张秀兰的身影时不时在其中晃动,显得格外朦胧曼妙。 但是,“谢少安”却不看一眼,在确定张秀兰一时半刻出不来、芳姨正在楼下打毛 第7章 衣之后,他迅速起身来到了窗边,并拉开窗户冲下面打了个响指。 三分钟后,一个瘦如黑猴的男子似壁虎一般地爬上了红砖小楼的外墙,并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谢少安”特地为他打开的窗口之中。 “东西在哪儿?”这男子弓着背,眼中闪烁着精光问道。 “谢少安”不疾不徐地往餐桌上一指,脸上浮现起了扬扬得意的神情。 那黑猴似的男子啧啧直叹,他冲“谢少安”挑了挑眉,感叹道:“不愧是‘痋面书生’,居然真的把东西搞出来了。怎么样,跟那小丫头温存了几刻钟?” “谢少安”淡淡地回答:“我对张秀兰这种人没兴趣。” “没兴趣?”那黑猴似的男子呵笑了起来,“谢三浪,你少在这儿装得好像正人君子,‘痋面书生’是个什么德性,从长亭到咱们金地,江湖之中谁不清楚?张秀兰这么一个可口的小娘子,你居然会把人放走?” “谢少安”冷哼一声,抬腿就要往这男子的屁股上踹,他戏谑道:“夜鹞子,你要是喜欢,你就自己上,别总是在我这里问东问西。” 说完,他随手拿起一个琉璃茶盏往地上一摔:“好了,你可以滚蛋了。” “啪嚓”一声脆响,这绰号“夜鹞子”的江湖大盗登时面色大变,他咬牙低骂了一声,回答:“真有你的,连口气都不让我喘一下。等着瞧好吧,姓谢的,明儿高坛口可就要来了,到时候,我少不了在他面前给你‘美言’。” 化名“谢少安”,实则真名为“谢三浪”的知名骗子“痋面书生”咧嘴一笑,他在踹翻了两把椅子后,用茶盏碎片往自己的眉骨上轻轻一刮,顶着这道血檩子,此人仰头一躺,并“安详”地回答道:“你个乌猿猴,少讲废话了,高坛口一向最看重我。你若是在他面前胡言乱语,没准儿,高坛口还要拿你是问呢。” “谢三浪!”“夜鹞子”怒叫道。 “哎,”倒在地上的英俊男士一抬手,示意“夜鹞子”小声些,他笑吟吟地说,“在外不要喊我大名,尤其是现在,我可是远渡重洋镀过金的富家公子谢少安。” “你……” 这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楼下便传来了芳姨的声音,她大声喊道:“楼上出什么事了?小姐、谢先生?” “夜鹞子”不敢耽搁,背上大赏瓶掉头就跑。谢三浪则两眼一闭,装作昏迷,不出声了。 三分钟后,芳姨来到了二楼,同样听到了动静的张秀兰也裹着丝绸长袍出了浴室,两人在看到倒在地上的谢三浪后,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随后,芳姨匆匆报警,张秀兰失声大哭,而谢三浪,则在警察到来之前,悠悠转“醒”。 直到这时,一心只顾情郎的张秀兰方才发现,自己从父亲那里讨要来的海天琛璧大赏瓶不见了。 第3章茶马帮 衔月坊外,行人来来往往。 刚从警察局出来的谢三浪拿着一张丝帕,装模作样地按着眉骨。他一路穿过坊下聚集的小商小贩,来到了乌中最热闹的街头。 “客官上楼吃饭吗?”道旁的铺子口有小厮热情地招呼着。 谢三浪站定,回身扫视了一圈周侧,随后上前几步,笑着问道:“今天,你们茶楼新进了什么好菜?” “哎哟,”这小厮掸了掸肩上搭着的抹布,客气地回答,“北上的马帮昨天刚刚回来,据说带了不少高档货。您看旁边的广告,是不是又换了新的颜色?” “是换了新的颜色。”谢三浪摸着下巴,抬眼扫了扫茶楼门柱子上贴的海报画,眉梢轻轻一扬。 小厮立马点头哈腰地请道:“客官,雅间吗?” “雅间。”谢三浪把丝帕一收,手一背,结束了这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跟着小厮进了大堂。 这家茶楼在衔月坊外是数一数二的热闹,一进正门,当头便是戏台。晌午时分,戏台上正站着两个身着半旧青衫的评书先生,在“咿咿呀呀”地唱念着故事。 谢三浪进门时,他们刚刚醒木一拍,张口讲到了 第8章 某朝某代某将军立马横刀的传说。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方桌条凳都坐满了看客,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来回穿梭。谢三浪从那一群马褂商人、短打挑夫中穿过的时候,差点撞到这茶博士的壶嘴。 他瞥了一眼台侧木板墙上那张写着“莫谈国事”的告示,一侧身,溜着门缝,挤进了一间烟雾缭绕的小包厢。 此时,对着小包厢大门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抽水烟的半老头子。 “高坛口。”谢三浪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那抽水烟的半老头子掀了掀眼皮,没答话。谢三浪立刻上前,从兜里摸出了一盒洋雪茄,放到了他的手边。 “这又是你从谁身上摸来的?”见了洋雪茄,这半老头子露出了笑脸,他沙哑着嗓子问道,“净干点偷鸡摸狗的买卖。” 谢三浪一脸讪然,他拉了把木椅子,坐在了这半老头子的身边:“高坛口,这可不是我从谁身上摸来的,是我专门从烟膏店里买来孝敬您的。” “孝敬我?”高坛口对这话很受用,他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水烟袋,稍稍坐正了身子,“昨晚上,我见到那枚大赏瓶了。” 谢三浪一抬眉,脸上隐露出了几分神气来。 高坛口抬手一点他的脑门,嘴里揶揄道:“就你有本事。” 话音落下,小包厢的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昨夜与谢三浪搭班盗海天琛璧大赏瓶的“夜鹞子”。“夜鹞子”本名乌猿,一副黑瘦干瘪、下颌前凸的猴身猴脸模样。 谢三浪一见他,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乌猿冷眼一瞥,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姓谢的,昨晚上你害我差点被‘黑狗儿’捉住!” “黑狗儿”就是警察,乌猿这是在骂谢三浪不给他留逃命的时间。 谢三浪懒得答话,他转头问向高坛口道:“我听说,六王爷要来了?” “是,”高坛口不咸不淡地回答,“六王爷明早上的火车,他这回,就是为了那枚海天琛璧大赏瓶来的。” 谢三浪嘴角微勾,神情间有些藏不住跃跃欲试之色,他试探着问道:“那先前……我的事,您有没有跟六王爷提过?” “提了,”高坛口白了谢三浪一眼,他拿起那盒洋雪茄,讥讽道,“我就清楚,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坛口,我……” “放心,”没等谢三浪继续恭维,高坛口便直截了当地说,“等六王爷到了,我让五爷带你去见他。” “多谢坛口!”谢三浪顿时喜形于色。 这一番话立马惹得乌猿不高兴了起来,他牙酸道:“五爷自个儿一年到头还见不了六王爷几面,倒是让你小子见上了。” “如何?”谢三浪嘴不饶人,“你若是不满意,大可上五爷跟前挑拨离间去。” “我……”乌猿不敢当着顶头坛口的面呛谢三浪,他悻悻一笑,转了话头,“你是什么人?从长亭到乌中,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栽在了你的手上,我可比不起。” 谢三浪神色微沉,但大抵也是碍于高坛口在,没有过分回敬这话,他凉凉地说:“我做这些,可都是为了茶马帮。” “茶马帮……” “说得对,”高坛口不想再听这两人的你来我往了,他打断了乌猿的话,仰头吹出了一个圆溜溜的烟圈,“不管做什么,咱们都得为了茶马帮。” 此时,茶楼外,街市口,一列驮着茶砖和桐油的骡马队伍远远走来。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与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的脆声一起,抑扬顿挫。 在这些牲口的后面,马帮汉子们头戴篾帽,脸孔被晒得黝黑,短褂在胸前敞开,手上拎着长鞭,正不紧不慢地互相分食烟叶。 他们,是金地最常见的茶马帮。但是,少有人知,在这片广袤的崇山峻岭间,还有一个同样名为“茶马帮”的江湖门派隐于黑市之中。 “来搭把手!” “一,二,三!往上抬!” 从这群卸货的马帮汉子中间走过,谢三浪俯身钻上了一辆黄包车。他随口说了个地址,便抬手把顶篷一 第9章 拉,靠在椅背上假寐了起来。 今夜,茶马帮的总舵把子章五爷要带他去见北边来的“王爷”。谢三浪有求于人,可不能像在高坛口面前一样蒙混过关。他得想办法打点打点,不然,如何能让人家高高在上的王爷赏自己的脸呢? 好在眼下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谢三浪在衔月坊下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一家挂着“琉璃牌”的烟膏铺子。 进了店面,谢三浪先是摩挲了一番摆在当中的烟叶和烟丝,等看店的老板坐不住了,他方才慢腾腾地开口问道:“你们……有从张九来的上乘货?” 老板一听这话,立马眉开眼笑:“当然有,还是昨天新进的。” 谢三浪满意地说:“拿出来让我瞧瞧。” “得嘞!”老板没有二话,立刻从柜台底下翻出了三大包用油纸裹着的“烟膏”,他放低了声音,使眼色道,“您看看,品相怎么样?” 谢三浪掀开油纸,大致检查了一番:“确定是张九来的上乘货?” “当然!”老板保证道,“绝对不假,全是张九烟地产的,玉腊那边的烟帮说,跟他们做交易的,可是衎氏的人。” “衎氏的人……”谢三浪不再追问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元,放在了这烟膏店老板的柜台上,“这些我都要了。” “没问题!”老板大喜过望,当即应道。 这便是那位“六王爷”最喜欢的东西——来自莱邦张九城的琉璃牌“银土”,因其味道特殊,与众不同,故而成为了时下的紧俏货。 谢三浪行走江湖多年,唯一深恶痛绝的就是这玩意儿。可为了求“六王爷”办事,他不得不想尽办法讨人欢心,而“银土”,就是一件最好的礼物。 有了“银土”,谢三浪的心放下了一半,转而决定找个地方把自己梳妆打扮一番。 做了一笔大买卖的烟膏店老板一路将他送出了大门,还要热络地帮忙招手拦停黄包车。 但正当这时,大路另一头突然窜出了四、五个手持棍棒的壮汉。这些壮汉先是左顾右盼了片刻,随后,便一眼锁定了谢三浪,直冲他奔来。 才刚刚松了口气的人顿时额角一紧,有些回想不起自己近日又得罪了哪路神仙。但当下情形于他而言已属屡见不鲜,因而谢三浪没有犹豫,伸手把那烟膏店老板往旁侧一推,自己一转身,掉头便钻进了一旁的小巷子之中。 “抓住他!” “快,抓住他!小心别叫人跑了!” 很快,这四、五个壮汉你呼我喊了起来,为首那人命令道:“副官要求,得抓活的,你们一会儿都给我下手轻点!” “是!”剩下几人高声应道。 这动静令拔步就跑的谢三浪眼皮直跳,他脚下不敢停,手上也不敢闲着,拐进巷子的时候,先是一掌拍翻了路边的木架子,而后又一把抓过了挂在某户门梁上的蓑衣,扬手便往后一丢。 可石板路湿滑,谢三浪还未跑到这条小巷子的尽头,就是一个趔趄。他险些扑倒,不由抓紧时间撑住旁边的土墙,准备掉头钻进左侧的宅院里面。 但眨眼之间,那四、五个壮汉已追到了眼前,吆喝声瞬间炸开:“在那边!快把他拦下!” 谢三浪在心中低骂了一声,他双臂向上,脚下使劲,一个猛跃攀住了墙头,紧接着便飞身翻上了那晾晒着衣衫和腊肉的屋顶。 “他上去了!咱们也上!”领头的壮汉振声喊道。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一头撞开了那些横在面前的湿漉漉的布幔,身后立即传来了布匹撕裂和竹竿倒地的哗啦声响。这动静令在此的住户伸出头大叫,还有人直接冲上楼梯谩骂。 正因为此,紧随其后的那四、五个壮汉被拦住了脚步,对衔月坊无比熟悉的谢三浪就这样轻轻松松摆脱了他们的追捕。 日头正盛,天还闷热,原本体体面面的“痋面书生”出了一身大汗。他寻了处僻静的矮墙,利索地跳了下来,并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又是哪位派来的……”谢三浪心有余悸地回头看 第10章 了一眼,嘴里忍不住小声咕哝起来。 不过还好,又一次逃出生天,没叫这“痋面书生”的名头砸在手里。 想到这,谢三浪低笑了一声。他拍拍身上的土,就欲走去大路,找一辆黄包车。可恰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两声刺耳的刹车锐响。下一刻,一列肩扛步枪、身着灰布军服的士兵跳下车,整齐有序地排列在了他的面前。 “谢先生。”在确定谢三浪不会跑了之后,立在他面前的士兵抬腿往前一迈,一把夺过了那包“琉璃牌”烟膏,“我家金副官邀你一叙。” “金副官?”谢三浪心中打鼓,他强装镇定地问道,“哪个金副官?” 士兵斜着眼睛打量了他几下,回答:“山龙司令的副官,金啸川将军。” “金啸川?”谢三浪面色一白,下意识便要后退。 可这士兵却一步上前,一把挟过了他的双臂,当即便要把人押上彻。 谢三浪不禁大叫:“金副官找我做什么?我就是个干小本买卖的良民,军爷,我是良民啊!” “良民?”这话还没说完,车中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沉的男声,这男声嗤笑道,“‘痋面书生’居然有脸说自己是良民?” 谢三浪一僵,不知所措地转过了头。 金啸川,“岱乌王”山龙的副官,时年刚过四十一,长得文质彬彬,相貌斐然。 据说,此人曾在东安江剿匪战中救过山龙的命,是山龙如今最信任的人。 谢三浪对上他,心头不由狠狠一跳。 “金副官。”心绪稍定后,也算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痋面书生”开了口,他抬了抬嘴角,颇为恭敬地问道,“听说,您想请小民一叙?” 金啸川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武官,倒像个读书人。读书人讲话自然也拿腔作调,他先是上上下下地审视了片刻谢三浪,随后方才从容不迫地问道:“你和通源银行行长家的三小姐是什么关系?” 谢三浪抿了抿嘴,回答:“恋爱关系。” “恋爱关系?”金啸川嗤笑了一声,“一个茶马帮的骗子,居然声称自己和银行家的女儿是恋爱关系。谢先生,昨夜张三小姐屋里闹了土匪,警察署的人查了一圈,也没查明白到底是哪一路好汉劫走了张行长手里的海天琛璧大赏瓶。我托我在烟帮里的朋友打听了一下,他们说,那枚大赏瓶今日就能送到‘六王爷’的手里。” “金副官……” “‘六王爷’,一个自称北边乌那察尔家族的皇亲国戚,实际上是资助茶马帮坑蒙拐骗的杂种。他看中了张怀谦手里的古玩,又没有门路得来,因此便属意手下人来偷。”金啸川眯起了眼睛,“所以,从警察署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土匪’是你,大名鼎鼎的‘痋面书生’。” 谢三浪没有否认,他静静地听着,隐约从这位副官的口中听出了少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果真,金啸川话锋一转:“但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调查大赏瓶失窃案的。谢先生,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帮忙?”谢三浪微怔。 金啸川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字条:“当然,说是帮忙,也可以说是命令。因为,你如果不肯帮我,那我就会按照山龙司令的要求,把‘蛊惑’了张三小姐的小白脸带去他的面前,让他来处置。谢先生,你可以试想一下,山龙司令会怎么办。” “金副官……”谢三浪嘴角一抽,不由出声叫道。 金啸川看向了他:“所以,你只能帮我。” 这话没错,谢三浪的心里很清楚,倘若他真如金啸川所说,落到了山龙的手里,那小命必定不保。 山龙是个何等残暴的人?传闻东安江剿匪一战,被他俘虏的流寇全部沉入了江心。江面一连三日都冒着细密的水泡,岸上的人都说,这叫“水牢天收”,能镇住不安的魂。 “痋面书生”可不想去镇魂,他对自己的这条小命向来宝贝得很。因此眼下,他的确只有帮金啸川这一条路。 想到这,谢三浪稳了稳神,低头展开了字条,他只 第11章 见上面用金地语写着一行字:玉腊糯赛街22号,方达。 “方达,我要你为我找到他,然后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来。”看起来非常文质彬彬的金副官说道,“这人的住址就在字条上写着,你现在立即出发。” “但是……”谢三浪的额头直冒汗,他小声道,“但是,金副官,这人所在的玉腊,距离乌中有足足五百里地呢。那地方毗邻莱邦,我……” “车票我已为你买好。”金啸川打断了谢三浪的话,“下午四点,乌中火车站。等到明天晚上,你就能抵达玉腊了。” “可是……” “至于你的‘六王爷’,”金啸川的视线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你想求他找的人,我会帮你找到的。” 谢三浪不说话了,他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这位金副官已把自己摸了个一清二楚,连藏得最深的秘密都被人知道了。所以,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玉腊糯赛街,据传是一条麻石板铺就的小路。”金啸川一句一顿地说,“记好了,在那里,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在替我金某人办事。” “明白。”谢三浪点头回答。 “还有,”金啸川补充了一句,“我要活的。” “……明白。”谢三浪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目前更新还无法稳定下来,欢迎大家养肥的过程中多多评论、多多投喂海星支持~ 第4章糯赛街 玉腊是什么地方? 谢三浪虽无数次自称自己行走于岱莱边境之间,但其实一次也没有去过这处毗邻莱邦的小城。 他不是本地人,因此只知在二十八年前殖民者自东岸登陆后,这处名为“金地”的山原便从古莱河处一分为二。河线以西是岱乌,河线以东是莱邦。 因山龙的强权独栽,近二十年来,自立门户的岱乌还算安定,但莱邦却截然不同。那里军阀林立、民生凋敝,殖民者横行霸道,烟山主为非作歹。 而玉腊,便是岱乌接壤莱邦的第一站。 呜—— 蒸汽火车拉着长笛,缓缓驶向了遥远的山谷。 车头巨大的烟囱喷着滚滚浓烟,破开了弥漫山间的雾气。深涧上的铁桥在轻轻地晃动,煤灰扑簌簌地落下。透过车厢木窗,能看见山角那头落下的一轮圆日正在悄然暗去。 呜——咣当!咣当!呜—— “玉腊到了!”有列车员高声喊道。 “这是今天到站的第二趟车了。”玉腊火车站中,一个身穿黑警服的矮胖墩儿正拿着列车排班表,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旅客,他对立在自己左侧的高个儿男子敬了个礼,说道,“巡长,我们要不要把车站封锁了?” 那高个儿男子背着手,摇了摇头,回答:“再等等。” “是。”矮胖警察令行禁止,转身便要放下排班表。 但谁知就在这时,车站东南一侧突然有人高声喊道:“找到了!走思的玉石就在刚刚到站的那辆客货列车上!” 这话一出,原本站在门口随机而动的两人立刻双眼一亮。 高个儿那位当即命令道:“围捕!” 声音刚落,周遭瞬间便有数十人涌出。这些人虽身着常服,但腋下全都挂着枪袋,手上也全都拎着警棍。 他们早有准备,还不等工人抬着货物来到出站口,就已将车站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很快,那位黑警服的高个儿巡长来到了近前,他掏初手枪,用枪口一点为首的工人,并要求道:“开箱。” 工人早已被吓得浑身战栗,他一个哆嗦跪倒在地,嘴中不住地喊道:“长官,我错了,我不该给衎家办事!我不该给衎家办事!” “让你开箱!”紧跟高个儿巡长身边的矮胖警员上前就是一脚,踹得这人顿时仰面朝天。 他身后立马有长眼色的跪爬起身,手忙脚乱地为诸位警察打开了这些即将卸出车站的货运箱。 “巡长,都是东边来的玉石。”没多久,将这些货运箱翻了个底朝天的警员汇报道。 高个儿巡长 第12章 点了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他指挥道:“把东西带上,侦查组的跟我走,行动队的留下,再把那辆莱邦开来的火车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是!”在场警察齐声应道。 很快,涉案工人被依次押走,那辆停靠在第三站台的莱邦客货列车被玉腊警察署彻头彻尾地进行了一番搜查。 作为新任的警察署一级巡长,闻天华的此次行动可谓是大获成功。蹲守玉腊火车站足足十天的警员不仅端掉了莱邦衎家走思至岱乌的一大批货物,而且,还捉到了莱邦土司衎氏门下的三个小头目。 当然,沉浸在成功喜悦之中的闻天华没有发现,就在警员收队之时,有一列自首府乌中开来的火车到站了,没多久,一打扮体面的年轻男子悄然离开了玉腊火车站。 这年轻男子目不斜视,出了门便钻上一辆黄包车,并吩咐道:“去糯赛街。” “糯赛街?”玉腊警察署审讯室中,闻天华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从烟雾缭绕间抬起头,望向了坐在对面的衎家小头目昂登。 昂登咽了口唾沫,小声回答:“没错,是糯赛街,我们的‘货’一般都会先运去糯赛街。等糯赛街的拆家分销完了,再商量散货的去处。” “那收货的人呢?”闻天华皱着眉问道。 昂登解释:“收货的人不固定,我们也要看糯赛街近段时间是谁做得大、谁肯出更多的钱……比如这次,这次就是康庄酒楼的老板梭吞收货。不过,跟我们接头的人不是他,而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堂头,那堂头名叫方达。” “方达。”闻天华摸了摸下巴,没有多言。 坐在一旁的矮胖警员关崇说话了,他放低了声音道:“巡长,要不要现在立马派人去糯赛街?” 闻天华却迟迟不下令,他审视着昂登,不疾不徐地问道:“你跟的是衎家底下的哪一位收税官?” 昂登的眼珠子转了转,陪笑着回答:“我跟的衎二小姐底下的人。” “衎二小姐?”闻天华对莱邦似乎非常了解,他直呼大名道,“你说的是衎方霆?” “正是,正是。”昂登点头哈腰,“衎二小姐手底下原本有十二个收税官,去年病死一个,今年走货的时候又折了一个,现在约莫有八、九、十个。我跟的那位,是金莱大爆炸后从那里投奔到张九的。” 闻天华听完不作声,他紧锁着眉,不知在思考什么。 而就在这时,关崇问道:“昂登,你见过李澜生吗?” “李澜生?”听到这个名字,昂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莱邦土司衎家的人,据说顶着这个名头,便可在古莱河东岸横行无阻。 不过,自山龙掌权以来,为杜绝殖民势力西透,岱莱两方始终剑拔弩张。自前年至今,玉腊警察署已查封了数十辆自莱邦开来的客货列车,并收缴了客货列车上那成吨的玉石、鸦///片与茶叶。 禁烟、禁匪、禁走思,这是山龙当政以来的铁律。因此岱乌从上到下,无一不憎恶靠烟土、流寇与走思发家的莱邦衎氏。 而衎氏的老巢张九,便是金地数一数二的销金魔窟。 不过,如今魔窟的话事人不是土司王衎方虞,而是衎家的二把手,李澜生。 “我……没有见过李先生。”昂登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是头人老爷入狱之后进的衎家,李先生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更不会……不会轻易与我们这些小喽啰打交道。” 闻天华嘴唇轻动:“是吗?” 昂登生怕他不信,急忙补充道:“长官,我真的没有见过李先生。但是……我见过李先生的亲信……坤疤。” “坤疤?”闻天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直勾勾地盯着昂登,问道,“你见到坤疤时,他在做什么?” “我见到坤疤时……他在、在上香,在寺院替李先生上香。”昂登努力回忆了起来,“每逢初一和十五,坤疤都会去寺院替李先生上香,不知……到底是在求什么,也或者,只是在向佛陀恳请保佑李先生健康。” 闻天华不说话 第13章 了,他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而正当这时,一个小警员冒冒失失地闯进了审讯室,他看见闻天华便大叫道:“巡长,不好了!康庄酒楼的那帮人收到了火车站的消息,这会儿正准备跑路呢!” “准备跑路?”闻天华倏地起了身,他抓起桌上的手枪便道,“我们走,今夜之前,把所有人抓捕归案!” “是!”在场警员再一次齐声应道。 天已黑下,拥挤的城郭之中,只有零星几处闪烁着昏暗的灯光。而当闻天华一声令下后,无数支火把霎时将那条传闻中的地下长街照得灯火通明。 这里是玉腊乃至整个岱乌黑市的中心——竹棚与烂布拼凑出的巷顶几乎遮住了天,四处都弥漫着鸦///片的甜腻、臭鱼烂虾的腥咸、人体汗液的酸臭以及小作坊里熬制粗糖的焦苦之气。 眼珠浑黄的卖主蹲在角落之中,身穿纱笼的汉子慢吞吞地舂着草药——当然,草药沾满了烟土的碎末。在糯赛街的深处,藏着一座座盛载着银元的钱庄,以及,钱庄下那数不清的枯骨。 昂登口中的“康庄酒楼”便是一栋隐匿在这其中的竹舍,竹舍门帘极厚,火把映照在其上时,根本无法看清当中是否有人影晃动。紧贴门边的警察不得不往里重重一跺,并扬手丢出身上装备着的麻尾土榴弹。 咚!一声巨响,震得四面土墙噗噗落灰。 闻天华低喝道:“快,不要让人跑了!” 话音响起,这些个身着黑警服、粗布鞋、打着缚腿的警员便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竹舍之中。紧接着,“砰砰”几声枪响,有人倒在了地上。 “巡长,我们捉到了康庄酒楼的二掌柜!” “巡长,我们找到了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土’!” “巡长……” “巡长,我们抓到了方达!”不知过了多久,被烟尘熏得灰头土脸的关崇揪着一个塌腰缩背的男人来到了闻天华的面前,他兴奋地说道,“巡长,这人正要携款潜逃,我们抓了个正正好!” 闻天华没言语,他沉着脸,拿过火把,上前几步来到了方达的面前。 “就是他?”看着这个面黄肌瘦、长了一口烂牙的年轻男子,闻天华一时微有狐疑。 “就是他。”关崇敲了一把这年轻男子的脑袋,呵斥道,“说!你叫什么名字?” “方、方达……”这年轻男子蚊子哼哼一般地回答。 闻天华面沉似水,他越过关崇与方达,大步走进了“康庄酒楼”。 眼下,玉腊警察署的警员已将此地团团围困,所有没能及时出逃的堂头、小厮都被一并按在了地上。 可惜的是,由于消息走漏,康庄酒楼的老板梭吞已逃之夭夭。 “巡长,收队吗?”关崇问道。 闻天华一点头,正欲下令。 然而,就在此时,康庄酒楼的后院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呼。 “巡长!”不知是哪位警员在说话,众人只听他道,“巡长,后院外的草堆底下发现了一具尸梯!” “尸梯?”闻天华额角一跳,立即循声走去,还没走出两步,就见两名警员从竹舍后院中狼狈窜出。 “巡长……”方才出声禀报的警员强忍着恶心,站直了敬礼道,“尸梯藏在后门外的蒿草堆底下的水井中,原本井口被盖得非常严实,方才……方才是属下看到墙角生蛆,心下怀疑,这才发现这里藏了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梯……” 确实已经高度腐烂了,因为,闻天华还未走近,就已闻到了一股极其腥臭的味道。这味道混合着黄香楝粉的香气和酒糟的酸沤,直冲人天灵盖,熏得不少警员纷纷作呕。 “抬回去。”闻天华咬着牙命令道,“然后通知署里的法医。” “是。”警员硬着头皮回答。 闻天华看向方达:“你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吗?” 方达睁着一双失了神的眼睛,张着大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他说:“我、我不知道……” 很显然,这人在被捕前,抽了不少鸦///片。 第14章 关崇在一旁道:“巡长,还是先把人带回去审吧。他就是个‘烟灰子’,这会儿一时半刻的,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闻天华点点头,他后退了一步,双眼微眯,审视起方达来。 这人是典型的金地长相——皮肤黑黄,颌骨凸出,脸庞窄长,身材瘦小。 这人的身上也文着典型的金地文身——一尊四面佛,在莱邦某些地方,四面佛又被称之为“梵天”,是至高至上的创造之神。 “带回去审吧。”闻天华收回了审视方达的视线,他环顾了一圈“康庄酒楼”的竹舍,吩咐道,“今夜都打起精神来,所有被捕归案的‘烟灰子’,都给我单独关押。还有……” 闻天华一顿:“整个糯赛街,必须从头到尾,清洗一遍!” 这话响彻竹舍,并在瞬间传遍了街市的每一个角落。 没多久,原本正要挑着担子从此处走过的夜食贩子落荒而逃,蹲在巷子口擦皮鞋的少年也抱起东西拔步便跑,窝缩于某间地下室里的赌徒们慌慌张张地揣好了骰子和银币……到处风声鹤唳,就连糯赛街对面的那家面茶铺子都人心惶惶了起来。 “客官,您还不走吗?”眼见对面乱成一团,铺子老板不得不战战兢兢地问向眼下店中唯一的食客。 这食客不答,他正纹丝不动地坐在矮桌后,但面前的碗里却早已没有了面茶。 “客官,警察长官马上就要把整条街查封了,您还是赶紧走吧,我们……我们也要收摊了。”铺子老板陪笑着说道。 “走,马上就走。”谢三浪终于收回了自己始终望着糯赛街的目光,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了一枚铜元,递给了铺子老板,“这警察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铺子老板双手接过铜元,额上隐隐冒汗:“这……我们也不知道,不过,近些日子,东边总有风声说……” “说什么?”谢三浪双手插兜,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铺子老板回答:“说衎家的那位土司老爷正派人在咱们岱乌寻儿子呢。” “寻儿子?”谢三浪眉梢一挑。 第5章衎氏 莱邦土司王衎方虞,于二十五年前掀起动乱,取代了上一任土司王陈伽,成为了张九城的实际掌控者。 五年前,因涉嫌刺杀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衎方虞被抓捕入狱,此后至今一直被软禁在焚山监狱之中。但衎氏对莱邦西部,尤其是张九等地的管辖力度不减。在衎方虞入狱后,他的七叔衎齐峰与小妹衎方霆坐大,很快便将原本归服于土司王本人手下的烟山主、收税官瓜分一空。 不过,因李澜生,这个衎方虞亲自收拢麾下的衎氏二把手在,衎齐峰与衎方霆勉强还算老实——直到去年七月,莱邦前首府金莱大爆炸,衎方虞唯一的儿子衎安仪不幸身死其中后。 “东边的头人老爷是在担心自己的王座不保吗?”望着对面乌烟瘴气的糯赛街,谢三浪自言自语道。 “难说,”铺子老板摇了摇头,“现在东边都在传,衎家的头人老爷要换成衎七叔了。” 谢三浪一抬嘴角,没再接话。他趁着动乱还未波及这头,飞快地离开了面茶铺子,但并未走远,而是寻了处僻静的角落默默观察。 这一夜,糯赛街鸡飞狗跳。 数十名玉腊警察在夜幕的掩护下,冲进了这片狼藉的巷道。睡在其中的住户霍然惊醒,不得不慌慌张张地跑出那些由竹篾、油毡匆匆搭就的棚户,并由人驱赶着,挤在满是黑泥与污物的河滩上。 不讲章法的警察将堆聚在巷道之间的药酒、烟膏以及兽皮、桐油收缴一空,他们押解着试图逃跑的男男女女来到了糯赛街的中央,并当着他们的面,一把火点燃了所有还没来得及出售的“脏货”。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求饶,还有人在负隅顽抗。但是,当枪声响起后,偌大一条长街便骤然安静了下来。没多久,两位警员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某个试图挣扎的小商贩离开了巷道。 一股血惺味当空散开,慑得原本 第15章 还欲做困兽之斗的众人纷纷没了声息。 谢三浪就伏在某处屋顶,远远地望着这一切。他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并在警员徐徐撤走后,溜着墙根找到了那条传说中的“麻石板路”。 路的尽头,“康庄酒楼”的竹舍大门四敞,厅堂之中满地污脏。 谢三浪鼻尖一动,从其中嗅到了一缕残留的恶臭。 “你找谁?”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道嘶哑的男声。 谢三浪一震,迅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脊背佝偻、双眼浑浊的老头儿正拄着拐杖,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这老头儿说:“黑狗儿已经把这里洗劫一空了。” “什么?”谢三浪吃了一惊。 这老头儿回答:“刚刚,他们在这儿发现了一具死尸,还带走了堂口里的所有堂头……不管你找谁,都只能去警察局找了……” 谢三浪眉心紧皱,他追问道:“方达,我找方达,他也被黑狗儿逮走了吗?” 老头儿轻哼一声,没说话,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 看样子,方达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谢三浪的心不由向下沉去,他肃立在“康庄酒楼”的厅堂之中,环视着四下凌乱、破败的屋舍,脑中不自觉地生出了就地遁走的念头。 金啸川要他来找方达,可是方达已经被警察捉走了,难道,他一茶马帮的江湖骗子能和警察分庭抗礼吗? 所以,与其继续留在这里做无用功,不如寻个好路子,像当初离开长亭时一样,离开岱乌。 反正,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安身之所?大不了就随便上条船,也学着那些生意人的模样下南洋淘金去。他山龙和金啸川就算是跟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难道还能追去大洋彼岸不成? 可是……谢三浪思来想去,却又犹豫了,他很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不远万里来到金地,也很清楚自己一旦走了,那这么久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若要帮金啸川带走方达,他该怎么办呢? 思索之间,谢三浪缓步踏进了“康庄酒楼”的后院。 这里说是“酒楼”,实则只是一片由竹篾搭建起来的窝棚,与糯赛街里的其他商铺没什么区别。 而经警察一番搜捕,此处简直是满目疮痍。歪斜的棚架倒了一地,残积在浅坑中的水洼里盛着油污,蛆虫在墙角涌动,被吸引来此的鬣狗时不时发出“嘶嘶”的低喘。 “真是……”看着眼前此景,谢三浪正欲感叹,可目光却忽地一闪——他被窝棚下的一道绿光吸引去了注意力。 “什么玩意儿?”谢三浪小声咕哝道。 他缓步来到了近前,一手撑住倒塌的木架,一手向下探去,很快,指尖便触盆到了一块冰冰凉凉的玉牌。 谢三浪一扬眉,笑出了声,他轻轻一勾,没出半分钟,食指就挑着玉牌的带子将东西拿到了手中。 这是一块品相极佳的莱邦玉,正面篆刻佛陀坐像,背面是佛塔与法轮,花纹样式不像是岱乌货,显然出自东边。 谢三浪把玩了片刻,仍觉玉牌油润冰凉,看样子,是个上乘品。 兴许是黑狗儿抓人的时候,不慎落下的,谢三浪心中想道。 他秉性乐观,眼下虽说没能找到方达,但却平白收了一块玉牌,也不算没有成果,因而顿觉喜悦起来。 谢三浪盘着玉牌,暗自琢磨起了此物丢到黑市上能卖多少钱,一时没有注意到,就在“康庄酒楼”的后舍小门处,闪过了一道瘦高挑的“鬼影儿”。这“鬼影儿”摸摸索索,迂回前进,不多时便来到了谢三浪的身后。 梆——梆—— 街市口传来了打更声,几豆光点隐隐照来,有人拖长了声调呼道:“四更天——四更天了——” “四更天了。”谢三浪抬起头,目光向上望去。 然而,就在这时,那道“鬼影儿”一闪,猛地扑向了毫无防备的他。 梆!长棍一敲,和着更声,手拿玉牌的谢三浪倒在了地上。 这时,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一个个子瘦高、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缓缓 第16章 俯下了身,捡起了那块掉在地上玉牌。 “就是你?”这女人喃喃念道。 此时此刻,玉腊警察署灯火通明。 闻天华正一脸凝重地站在署长罗温的面前,听他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 “确定了吗?”罗温声音低沉,神色也同样不苟言笑,他问道,“确定死者的身份就是海鹰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罗温的表情更加严肃了,他轻“嗯”了几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署长……”闻天华立即上前问道,“真的确定死者身份是冯万权的打手海鹰了?” 罗温背着手,许久不语,半晌后,他点了头:“对,我们在莱邦的线人确认了,死在竹舍外水井里的就是军火贩子冯万权的打手,海鹰。此人的肩背之间有一大片烫伤伤疤,左臂曾发生过骨折,这些……都与法医的鉴定结果吻合。” 闻天华的面色也沉了下去,他思索良久,开口说道:“署长,方达此人虽说看着是个痴傻的‘烟灰子’,但他多半与衎家关系匪浅。” 罗温眼光发暗,他低声说道:“近些日子,东边总有风声,称衎安仪死后,衎齐峰不安分。为了压制衎齐峰,李澜生受衎方虞所托,一直在秘密派人来西边寻找当年衎家遗落在岱乌的私生子。” 闻天华接话道:“我也听说过此事。据说,这个遗落在岱乌的私生子,是当年衎方虞被上一代土司王陈伽追杀时,与情人玛奂留在边境上的种儿。署长,您该不会是怀疑……” “海鹰作为张九军火贩子冯万权的打手,一直跟在冯万权身边与衎家针锋相对。他莫名死在了玉腊,而且,还是莫名死在了玉腊一个小小堂头的床下……天华,这绝不寻常。”罗温正色道,“我怀疑,方达另有身份。” “这……”闻天华顿时有些为难,“署长,那方达抽大烟抽得神智混沌,话都很难说清。方才卑职仔细审了他一遍,什么都没有审出来。如果方达真的是衎家要找的人,会不会……” 这话还没说完,一个警员突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署长、巡长,”只听他高声禀报道,“一刻钟前,留守在糯赛街的弟兄们送回消息,称有人在附近看到了一个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 “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闻天华脑海蓦地一清,张口便问,“你说得是……玛牙?” 一年前,玉腊海关曾缴获了一批运往乌中的土枪。负责押送这些土枪的正是张九军火贩子冯万权的手下,而其中最出名的,当属本已被捕但又在押送途中出逃的走思头目玛牙。 玛牙是冯万权的养女,也是来往岱莱两地最频繁的走思犯。闻天华曾无数次试图追捕这个女人,但无一例外,都叫她侥幸脱身了。 而现在,当听到“玛牙”二字后,闻天华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果然,这方达一定不简单,海鹰死在了他的床下,现在玛牙又出现了。”罗温一手搭在了闻天华的肩膀上,这位老署长一句一顿道,“天华,不论东边想做什么,到了玉腊,就得归咱们管,我绝不允许那些土首蛮酋在山龙司令的地盘上为非作歹。去,把玛牙给我抓回来,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闻天华当即立正,为罗温敬了个礼。 旋即,他快步走出署长办公室,站在门前振声命令道:“所有人检查好装备后出发!” 音浪排山倒海而来,将昏迷中的人惊醒。 谢三浪一个激灵,从这架小小的单人吊床上起了身,却不慎一头撞上了横在面前的木架子。 “哗啦”一声,木架子倒了一地。谢三浪也捂着额头,抽起了凉气。 “哎,小心些,这只是一艘小渔船,可不是山官大人的邮轮。”这时,身侧响起了一道粗粝的女声。 谢三浪怔怔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身材细长的独眼女人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认得我吗?”这独眼女人摸了摸自己硬茬茬的头发,而后冲谢三浪一挑长眉,“我叫玛牙,是冯老板派我来找 第17章 你的。” 冯老板?哪个冯老板?长亭戏园子里唱花旦的冯老板,还是在火车上被自己摸走了两块金锭的冯老板? 谢三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却一声不吭,佯装出了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 而玛牙还真当他心下了然了,就见这女人往前一探身,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谢三浪如实回答:“二十三。” “二十三。”玛牙咧开嘴,露出了满口金牙,她笑着问道,“你生在什么地方、爹娘又是什么人?” 谢三浪依旧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谢三浪没有撒谎,他很坦然地说,“我长在戏园子里,没见过娘老子,有什么问题吗?” 玛牙的笑容愈发渗人了,她从怀中摸出了那块刻着佛陀和法轮的玉牌,慢悠悠地问道:“那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谢三浪不想与这古怪的女人纠缠,他随口回答:“你想要就拿走。” “好。”玛牙立马将玉牌收回了怀中,她笑着说,“我想要你,也要把你拿走。” “什么?”谢三浪眼皮一跳。 这话,从前有不少女人都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从前的谢三浪不是现在窝缩于渔船单人吊床上的谢三浪,而女人,也不是面前这个形貌可怖的女人。 她想做什么?自己又身处何方? 谢三浪无从得知,他只能根据那时不时钻入鼻腔的水腥味、透进窗口的亮光和远处阵阵轰鸣的蒸汽机声判断,眼下,自己大概是在河上,至于是哪条河?谢三浪不确定,他保守估计,应当是岱莱两地之间的古莱河。 古莱河……跨过了这条河,就是莱邦张九,这女人打算带自己去哪里? 谢三浪的心中一阵打鼓,可是嘴上却又不敢轻易开口。 “海鹰在什么地方?”见人不说话了,玛牙继续问道。 谢三浪非常谨慎:“海鹰?” “你没有见到他吗?”玛牙对谢三浪这副略带疑惑的表情起了疑。 谢三浪记起了竹舍中的腐臭味,脑海内顷刻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他已逐渐明白,这女人是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人,至于另一人是谁,他一无所知。 “你们……是来找我的?”略一思索后,谢三浪试探着问道。 玛牙一抬眉,她拿着玉牌回答:“我们是来找这块玉牌的主人的。” “玉牌的主人?”谢三浪目光一动,“玉牌的主人不是我。” 听到这话,玛牙的表情稍有一变,她直起身,打量起谢三浪来:“玉牌的主人不是你?” “不是我。” “那又是谁?” 谢三浪低头看向了自己被牢牢捆缚住的双手,他彬彬有礼地提起了条件:“你先帮我把绳子解开,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说完,又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这是“痋面书生”最管用的本事,过去,从未有一个女子不因此而中招。 但很显然,玛牙,是个例外。 “帮你解开?”这独眼女人勾起了嘴角,她从腰后掏初一把弯刀,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谢三浪的身前,这女人和蔼可亲地说,“我可以帮你解开,但是,解开的时候,我会把你的两只手一起剁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谢三浪登时打了个寒战,就想往后缩去。可这单人吊床实在是逼仄不堪,他还未动身,玛牙便先一步压了上来,并将弯刀抵在了谢三浪的手腕之间。 “别躲了,跟我去张九,会有人保你荣华富贵一生的……衎君仪。”女人厚厚的嘴唇一张,吐出了一个名字。 她说,衎君仪。 谢三浪心头瞬间一震,他明白了,这人是把自己当成了衎方虞遗落在外的私生子,衎君仪。 【作者有话说】 才更五章就有一百个收藏了! 感谢大家~ 第6章私生子 所以,这些东边来的打手、贩子原本要找的人是谁?是已被玉腊警察署缉拿归案的方达吗?难道,金啸川让自己来寻的根本不是 第18章 什么酒楼的堂头,而是衎家遗落在外的血脉? 谢三浪心头阵阵狂跳,一时之间难以想出到底该如何虎口逃生。 若是这女人带着他跨过了这条河,抵达了张九,岂还能有脱身的余地?眼下必须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想到这,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被弯刀抵住的双手开始暗自发力。 可不料就在这时,两人身下的渔船突然猛烈一晃。紧接着,岸上有人大声呼喊道:“就是那条船!拦住那条船!” 玛牙一凝,转身拉开了窗上挂帘,随即,一列身穿黑制服的警察落进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砰!砰砰—— 闻天华的属下开枪毫不犹豫,这边还不等玛牙做出反应,那边就是一梭子弹当头打来。 谢三浪一惊,慌忙抱头往旁侧一滚。下一刻,这梭子弹便擦着他的脖颈钉在了渔船的舱壁上。 霎时间,火星四溅,木屑翻飞。玛牙一路矮身飞奔至舱口,手脚利索地从一块油布底下拽出了两杆土枪。 谢三浪瞳孔一缩,转身就要从另一头的舱口跳出。可玛牙反应得更快,她双手持枪,当空上膛,对准了谢三浪的后背便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砰—— 不知有没有打中,但远在岸上的闻天华看见,有一人从那艘漂浮在河面上的小渔船中跃出,一头栽进了水里。 趴趴!又是两枪,浑黄的河面登时炸起了一片水花。 “铁钩子在哪儿?把船给我拉回来!”岸上的警察大叫道。 “抓住船舷!” “快!抓住船舷!” 话声落下,已有三两个手脚利索的年轻警员跳上了渔船,原本还欲跟随谢三浪一起下水的玛牙瞬间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用莱邦方言低骂了一声,抓起土枪就要照着自己的太阳穴上扣动扳机。 “小心她要自纱!”闻天华当即厉声喝道。 冲在最前面的关崇立刻一个滑铲,踹翻了玛牙。趁此机会,紧跟关崇一起爬上渔船的警员迅速围拢上前,压住了这个还想反抗的女人。 “捆起来!” “拿手铐和脚铐!” 一番你呼我喊结束,玛牙已被五花大绑。关崇扛着她,踩着河滩上的淤泥,把人拖回了岸边。 “我们走。”闻天华命令道。 听到他的声音,本已不再挣扎的玛牙突然破口大骂了起来,就听这女人叫道:“蠢货,衎君仪跑了!蠢货!” 闻天华眼微眯,他俯下身,注视着面目狰狞的玛牙,略带狐疑地吐出了那个名字:“衎君仪?” 玛牙朝着他猛啐了一口:“衎君仪跑了,你们这帮黑狗儿就等着张九的人来索命吧!” 闻天华的脸色立时冷了下去,他一挥手,吩咐警员道:“带走。” 玛牙的叫骂声仍回荡在古莱河那宽阔、青黄的水面上。远处的山谷间,一行行鹭鸟振翅而飞,无数林叶沙沙作响。 破败的码头中,撑船的艄公仰头长啸了一声。他的嗓音飞速划过了河底磨光的卵石以及对岸密密匝匝的芭蕉林。待余韵散去,漾着涟漪的古莱河徐徐平静了下来。 午时日头正盛,阳光晃得人眼前发晕。因此,没有谁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林子中,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子正撑着双腿,气喘吁吁地往挂着青苔的石阶上爬。 他刚从那场“水战”中侥幸脱生,眼下正望着四周蓊郁发黑的樟树林不知所措。但是,当对岸忽地传来一阵阵“哒哒”轻响后,他便猛地清醒了过来,身上也一下子有了力气。 不顾石阶湿滑,谢三浪手脚并用着爬出了这片弥漫着岚气的山野原岭。 “不是这里吗?怎么不见那个长得像鬼佬的婆娘?”当谢三浪离开侯,对岸的小路间出现了两个短打精干的男人,这两个男人的肩上都扛着枪,他们环视了一圈周遭,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语道。 不过没多久,这两人便发现了问题,当中个头稍矮的那位使劲一嗅,神色微有一变:“刚刚,这里发生了枪战。” “枪战?”他的同伴吃了一惊,“难 第19章 道除了咱们,还有其他人知道冯万权找到了那姓衎的小子?” “行了,赶紧回去吧,回去通知疤哥,小心耽误了李先生的大事。”个头稍矮的那位急声说道。 同伴很快应下了这话,两人匆匆离开了这片芭蕉林。而就在这片芭蕉林的外面,正有数十个打扮相同的精壮男子在等待着这两个前哨的归来。 与此同时,玛牙已被关进了玉腊警察署的审讯室。 她一面挣扎,一面唾骂,惹得负责押解的警员身心俱疲。 闻天华早已清楚此人的脾性,因此在把她绑上刑架后,警察们并不着急审讯,他们端坐在对面,开始不声不响地点烟、抽烟。 很快,玛牙累了,她阴测测地盯着闻天华,咬牙切齿道:“我清楚你是谁,旁人都说,你死在金莱大爆炸里了。” 闻天华掀开眼皮,扫了这人一眼,没言语。 玛牙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你的命还挺大,居然能在金莱大爆炸里活下去,要我说,你就该跟其他不知好歹的‘黑狗儿’一样,死无葬身之所。” 闻天华夹烟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了玛牙。 玛牙立即啐道:“好死!他们真是好死!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好死!” 闻天华并未因这一番咒骂而生气,他按灭了香烟,偏头对自己的下属道:“去,给这婆娘的牙齿撬下来一颗。” “是。”下属拿起矬子便要起身上前。 玛牙又是一阵大叫:“你敢!你们这些黑狗儿敢动我一下,冯老板就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是吗?”闻天华凉凉地问道,“那你让冯万权来玉腊找我,冯万权他敢吗?” 玛牙不说话了。 闻天华继续道:“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玛牙目光凶恶,但出口的言辞已不像方才那般激烈了,她问道:“你们这帮不得好死的‘黑狗儿’想打听什么?” 闻天华凝视着她:“海鹰是你的同伴?” 玛牙的眼光闪了闪,点了下头:“对,怎么了?” “他死了,死在了康庄酒楼后门外面的水井里。”闻天华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玛牙的神情骤然一变,声音也跟尖锐了起来:“他死了?” “没错,”闻天华眉梢一动,“你……不清楚吗?” “我不清楚,”玛牙语气冰冷,“海鹰是被派来玉腊寻找衎君仪的,若非他突然没了消息,我才不会踏上山龙管辖的土地。” “衎君仪……”闻天华眉心微皱,“冯万权找衎君仪干什么?” 玛牙轻呵了一声:“当然是为了张九,早一步找到衎君仪,冯老板就能早一步在衎家那里占得先机。” “谁是衎君仪?”闻天华将信将疑。 玛牙回答:“谁有头人玉牌,谁就是衎君仪。” “头人玉牌?”闻天华一哂,“你说的是衎方虞的玉牌?” “对,那是头人当年留给自己的情付玛奂的。玉牌是一双,另一个仍在头人的手里。”玛牙说道,“找到玉牌,自然就能找到头人的儿子。今天被我带走的那位身上,就有头人玉牌。” 但是,玉牌真的属于他吗?玛牙其实并不确定。 闻天华摸起了下巴,他问道:“冯万权派你们来找衎君仪,是为了要衎君仪的命?” “算是。”玛牙惜字如金。 “什么叫算是?”闻天华皱眉。 玛牙呵笑:“近几个月来,焚山监狱中一直有头人病重的消息。现在张九各派都等着呢,一旦头人真的死了,他手底下的烟地、茶山还有锡矿可就要被瓜分一空了。冯老板不想再和衎家当死对头,他想和谈,正巧,衎七叔也有这个意思。所以,只要把衎君仪杀了,推举衎七叔继位土司王,那七叔手底下所有的烟山主都会归服冯老板。” 闻天华抬了抬嘴角,他问道:“那李澜生呢?李澜生也会如冯万权所愿吗?” 听到这个名字,玛牙表情一凝,不说话了。 闻天华又问:“如果李澜生看中的不是衎齐峰,而 第20章 是那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呢?” 玛牙依旧沉默着,显然,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好了,”闻天华似乎对衎家的事并不感兴趣,他一挥手,令属下道,“把人关到地牢里去,三天不许给吃食。” “是。”立在两侧的警员应声而起。 玛牙再次挣动了起来,她粗鲁地叫道:“黑狗儿,过去几年里,李澜生害死了你们那么多人,你们居然还能放他在张九逍遥。如果七叔真的当了土司王,李澜生绝对活不了,你们应当帮我们才对!” “帮你们?”闻天华轻笑了一声,他望着玛牙,神色冷漠,“我是警察,警察怎么可能帮走思犯做事?”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玉腊警察署署长罗温正在门外等候,见闻天华来了,他立即开口说道:“一个小时前,我们在边境附近的线人送来密报,称坤疤出动了不少部下,但又很快折返,似乎是为了围堵什么人。” 闻天华侧目扫了一眼刚被押下刑架的玛牙,他回答:“多半就是在围堵这个据说已经找到了衎家私生子的女人。” “你有什么想法?”罗温问道。 闻天华没出声,但神色间却是欲言又止之态。 “但说无妨。”罗温抬手掸了掸闻天华身上的烟灰。 闻天华稳了稳气息,看样子已斟酌良久,他昂起头,目视着自己的顶头上司道:“我想……把那个衎家的私生子,换成自己人。” 罗温眼波微动,他没有回答,似是在思索,又似是想要拒绝。 这时,闻天华道:“署长,我已经有计划了。” 玉腊糯赛街外,换了一身青衫的谢三浪回到了那家面茶铺子中。 对面的闹剧渐渐平息,这边的街市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铺子老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茶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他笑着说:“客官,您今儿又来了。” 谢三浪偏头望着围在糯赛街外你追我赶踢竹球的那帮小孩子,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擦伤,他笑了一下,回答:“想找的人还没找到,自然得回来了。” 铺子老板热心地问:“客官您找谁?对面那条街,我虽算不上熟络,但也认识几个人。您讲讲,我也替您打听打听。” 谢三浪从筷笼中捡了双筷子,慢条斯理地搅拌起碗里的面茶来,他说道:“我要找的人姓方,叫方达……您认得吗?” “方达?”铺子老板愣了愣,但转而便一拍脑门,神色恍然,“我记得,前些天也有一个人来这里找过他,那人长得高大,满身伤疤……客官,您和他是一路的吗?” 谢三浪在稍作思量后回答:“算是一路,也不算是一路。” 铺子老板一笑:“算不算是一路,你怕是都找不到人家了。我今早听说,方达被官家捉了去,那前些日来找他的男人,也好多天没有出现了。” 谢三浪不由追问:“老板,您了解这个方达吗?” “了解……也不算了解,”铺子老板说道,“他是今年六月初,才从阡南来的玉腊,好像……是跟着什么人逃难来的。康庄酒楼的老板梭吞收留了他,让他当了个小堂头。堂头挣钱不少,但这人不争气,居然染上了鸦///片,没出几天,就萎靡成了烟佬。” “那梭吞是带着方达做什么生意的?他为什么会突然落到警察手里?”谢三浪继续问道。 铺子老板回答:“酒楼酒楼,自然是卖酒的。不过我听说,梭吞除了卖酒,还会卖点别的。” “比如……” “比如,大烟膏子。”铺子老板一叹,起身拎着抹布,回到了他的灶锅边。 今日一番颠簸,此刻已近黄昏。谢三浪挨了一棍,又在浊水里滚了一圈,眼下正浑身黏腻。他不想再纠缠方达的事,已决意抓紧时间离开玉腊。不管金啸川会如何,先保住小命再说。 然而,正当这时,忽然有一鬼鬼祟祟的男人钻进了面茶铺子的窝棚,这男人凑近了铺子老板,放低声音道:“东边传来风声,说土司少爷已经找到了。” 第21章 铺子老板一怔:“这么快?” 那男人笑了起来,他回答:“谁知消息是真是假,我刚从老巷的茶楼出来,这消息是茶楼里的那帮保商队讲的。他们在从金莱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张九的烟帮,烟帮里有人听说,衎家的私生子就在咱们玉腊,而且,没几天便会被送去雾津埠,交给东边来的头人亲信。” “是吗?”铺子老板微有惊诧,他琢磨道,“东边的头人亲信都来了,想必……这事不假。” “必然不假。” “可是……他们又该如何认定找到的人就是衎家遗落在咱们岱乌的私生子呢?” “这个嘛……哈哈!” 谢三浪走得远了,没能听清往下的对话,他随手招拦了一辆黄包车,钻上彻便道:“去玉腊火车站。” 可这话说完,他又迟疑了——去玉腊火车站,然后回乌中,让金啸川堵个正着吗?再或者去莱邦,像当初从长亭一路跑来岱乌一样,继续往南逃。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去哪里不一样呢? 但是……要往南,手上一定得有钱,没有钱,那必然是寸步难行。 谢三浪重重一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在手里的那张玉牌——这是枪战之中,他趁乱从玛牙手里抢来的东西,应当……能卖一个好价钱吧。 想到这,兀自感慨天无绝人之路的谢三浪勾了勾嘴角,对黄包车师傅道:“改道雾津埠码头的市集街子。” “好嘞!”黄包车师傅当即应了声。 傍晚,雾津埠码头,市集街子里的人烟已有些稀少了,但两岸之间的吊脚竹楼中还有不少晃动着的身影。 谢三浪踏着木板,来到了其中一座挂着“收售玉器”招牌的小店,弯腰钻进了那扇矮矮的窄门。 日暮时分,河面上升起了一层浓雾,暗金色的余晖涌过河水,推着漂浮在其中的一个个竹篓左摇右晃。远处似乎又有艄公的长啸响起,但雾气实在是太浓了,至于人们找不到一艘渡河的船只。 谢三浪沉了口气,收回了望向河面的目光,上前来到了小店幽暗的柜台边。 “老板,出一块成色上佳的莱邦玉。”他低声说道。 然而,这话才刚响起,身后突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声“咔哒”脆响,紧接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谢三浪的腰间。 “把玉牌交给我。”闻天华开口了。 第7章两桩旧案 夕阳渐淡,雾气更浓,古莱河上的光线倏而昏黄,倏而幽深,对岸绰绰约约的树影也因此逐渐隐去。 谢三浪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可抵在腰后的手枪却紧跟着往前一追。 “在你盘算着逃跑之前,先考虑一下,自己能不能快得过我手上的枪。”闻天华声音低沉,语气不疾不徐,他说道,“我清楚你是什么人,所以,你最好不要用花言巧语来欺骗我。” 谢三浪喉结一滚,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了嗓子眼。 闻天华道:“玉牌放在柜台上,手举起来,然后退到门外面去。” 谢三浪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照办。他放下玉牌,后退了一步。随即,那坐在柜台里的“玉器店老板”站起身,将一块黑布兜罩在了谢三浪的脸上。 此时,太阳彻底沉入山谷,天暗了下来。 “你的左手边有一辆小汽车,拉开侯门,上去。”等终于缓慢地来到了吊脚楼下,闻天华又有了新的命令。 谢三浪呼了口气,在手枪的“监督”下,他老老实实地矮身坐在了后座上。闻天华则飞速收枪,从另一边上了车。 谢三浪一声也不敢出,他浑身僵硬,呼吸发紧,就连双眼也始终平视着前方。 闻天华在这时说话了:“如果不想被我一棍子敲晕,你最好一动也别动,不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痋面书生’此人了。” 说完,他命令司机道:“开彻。” 谢三浪嘴角一抽,不知今年到底犯了哪门子太岁,竟接二连三遇到熟知自己底细的“绑匪”。 可是,眼下受制于人,他除了听话之外,还能怎么 第22章 办呢?谢三浪只得手脚紧绷地坐着,并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周遭的动静。 因与莱邦只有一河之隔,玉腊治安动荡,每夜例行宵禁。今日也同样如此,可谢三浪却发现,自己座下的这辆车竟能在城内城外畅通无阻。算算时间,他们甚至还穿过了玉腊之中最繁华的街区。 谢三浪直觉不对劲,他先是猜测金啸川的人追来了,可转而,当听见外面响起了整齐有序的踏步声后,他又开始怀疑是追查赏瓶失窃案的警察找上门了。 但是,还没等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车身便猛地一抖,闻天华已非常利索地铐住了他的双手,并押着人准备下车。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几人终于停了下来。随后,“唰”的一声轻响,布兜被一把摘掉,谢三浪的眼前瞬间大亮,他不得已眯起了眼睛,这才勉强看清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审讯室,四方墙面上各挂了一盏灯。灯影幽幽,照得人面目狰狞。 谢三浪看见,有一肩宽腿长、皮肤黝黑的男子正立在自己的面前。这男子的年纪并不大,但却神情严肃、老成持重,一副光正的模样。 “谢三浪,岭北民国人,长亭戏园子里长大。两年前跟着南下的商队来了金地,投奔了专在乌中做坑蒙拐骗生意的茶马帮。”闻天华拉了把椅子,在谢三浪面前坐了下来,他不紧不慢地说,“因你骗术高超,且专爱勾饮富家男女,早年还在长亭当过‘拆白党’,所以江湖人称‘痋面书生’。几天前,乌中海天琛璧大赏瓶失窃案就是你一手主导的,因此,还引起了山龙司令的注意。” 谢三浪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闻天华继续道:“据说,你不远万里赶赴金地,一是因偷走了长亭白匪帮帮头的传家宝而遭人追杀;二,则是为了寻找你被拐来这里的妹妹,谢海儿。你一路追踪线索追到了茶马帮总舵把子的主家,一位流落在外的乌那察尔王爷身上,并寄希望于他能帮你找到妹妹。但可惜,就在你即将用海天琛璧大赏瓶与这位乌那察尔王爷见面的时候,山龙司令的副官金啸川将军找上了你,让你远赴玉腊,寻找一个名叫‘方达’的男人。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 这一番话,简直道尽了谢三浪的前半生,他还从未想过,世界上居然能有一个如此了解自己的人。而这个人,他竟素未谋面。 闻天华一眼看出了谢三浪神情间的震惊,他轻哼了一声,泰然自若道:“我姓闻,闻天华,是玉腊警察署的一级巡长。你的资料,是山龙司令亲自派部下送到我手边的。今晨在古莱河上,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是山龙司令下了死命要抓回乌中的人。” “山龙司令……”谢三浪嘴唇一抖,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闻天华道:“山龙司令执掌岱乌乾坤,手下人的任何小动作,他都一清二楚。金啸川想背着他,用衎家的私生子为筹码,和张九做生意,山龙司令都看在眼里。而你,一面和山龙司令相中的女人偷晴,一面给金啸川办事。你觉得,山龙司令会放过你吗?” 谢三浪的心里只想苦笑,他早已听出了闻天华的话中深意——此人冠冕堂皇,可实际上,他大概也在盘算着“请”自己办事。 没出所料,闻天华的下一句话立马跟着来了,他说:“不过,如果你肯老老实实听我的,我可以考虑帮你躲过山龙司令的追捕。” 谢三浪的心已经落回了肚里,他从容淡定地问道:“如何帮?” 闻天华拿出了一张黄纸,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谢三浪伸头一看,只见这张黄纸的抬头印着四个大字:死亡证明。 “这是……”谢三浪一怔。 “这是你的死亡证明,由本署法医、署长亲自签字盖章。”闻天华抱着双臂,冷冷地审视着谢三浪,“只要你同意,三天后,这张证明就会被送到山龙司令的手上。”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而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闻天华吐出了一句令人精神一凛的话,他 第23章 说:“我知道你妹妹在什么地方。” 审讯室霎然寂静无声,两人谁也不再出言。一阵穿堂风骤而吹过,四面灯火开始忽明忽灭。不知过了多久,当中一个光点“噗嗤”一晃,暗了下去。 “你如何证明?”谢三浪问道。 闻天华信心十足,他回答:“我是玉腊警察署的一级巡长。往上,我可以与达官显贵攀关系,往下,我可以深入三教九流打交道。而且,十几年来,玉腊警察署一直在追查各种各样的人口失踪案,我就抓过不少东奔西走的蛇头……你妹妹谢海儿在哪儿,我很清楚。只要你同意听我的话,为我办事,我可以向你展示我的诚意。” 谢三浪许久未言,他不知沉默了多久,也不知都思索了什么。最终,在一片沉寂里,他开口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闻天华也不多废话,他拿出一卷牛皮纸袋,随手丢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谢三浪接过,慢吞吞地翻看了起来:“这是……方达的度牒?” “没错,”闻天华回答,“为了查明方达的真实身份,我今早致电了阡南公署,然后,就找到了这个。他是寺院里长大的,据二十年前收养他的沙弥兰若法师称,当时的方达看起来恰好三岁左右。” “三岁……”谢三浪目光一凝,他记得,那个劫持了自己的女人曾问过年龄——他们要找的“衎君仪”正是二十三岁。 “以及那枚玉牌,”闻天华继续说道,“今天他清醒之后承认,那块玉牌是他自小带在身上的。兰若法师讲,玉牌应当是方达父母留给他的传家至宝。” “所以……” “所以,”闻天华一顿,“方达很有可能就是衎君仪,而金啸川,身为山龙司令的副官,让你去寻找一个很有可能撼动土司衎家的人物,正说明他有了异心。” “可是……”谢三浪不禁发问:“既然你已确定方达很有可能就是衎君仪,那又需要我做什么呢?” “这个嘛……”闻天华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谁是衎君仪,谁便能深入张九、潜入衎家,而我,希望这个深入张九、潜入衎家的人,是你。” “什么?”谢三浪一震,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 傍晚的闷热潮湿结束,一场雷暴骤然而落,打得警署窗棂“趴趴”作响。 闻天华立在窗边,点起了一支烟,他轻声道:“我们现在需要一个人选,一个可以伪装成衎君仪卧敌张九衎家的人选,而你,非常合适。” 谢三浪说不出话来,他定定地坐着,整个人如坠冰窖。 张九是何种地方? 金地腹地,莱邦魔窟,被人称之为“金币堆砌的下水道”。 无数心怀不轨的人在张九发家致富,千万个杀人如麻的亡命徒在张九一掷千金。 而土司衎氏,便是这个醉生梦死人间地狱的看门狗。 卧敌张九? 这辈子只做过江湖骗子的谢三浪扪心自问,并不觉得这是自己能完成的任务。 “我不行。”他想也没想,便要回绝。 可闻天华全然不近人情,他反问道:“你觉得,你还有得选吗?” “我没得选也得选,”谢三浪毫不迟疑,“你这是在逼我送命!” “没关系,你有权害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害怕没有丝毫用处。”闻天华目光幽幽,“因为,我也害怕,而且,我比你的顾虑更多、更沉重。” 玉腊的滂沱大雨依旧下着,隆隆雷声愈演愈烈。 闻天华抽着烟,逐字逐句道:“方清辉,玉腊警察署警长,于六年前牺牲在张九…… “杨斐,玉腊警察署警员,三年前被张九伽红肚场总堂头于桀识破深份,身中三枪…… “何松晚,玉腊警察署警员,两年前在伽红肚场中被打断双腿,后辗转多地,逃亡而归……” 谢三浪茫然地看着闻天华。 “这些,都是已经牺牲或是差点牺牲在张九的卧敌,”闻天华按灭了烟,语气深重,“这么多年来,我们往衎家送去了一个又一个警员,但没有一人能完完整整 第24章 地回来。莱邦势力变幻莫测,金莱、万西、孟光各地土司王你方唱罢我登场。可张九,衎家,就像是我们永远无法逾越的一座山,有衎家在,罪孽就永远不会停止。你不是金地人,所以应该比金地人更痛恨这些曾毁了你故土的鸦///片,也应该更痛恨以种植罂///粟为生的衎家。” 谢三浪没说话,心下却百感交集。 他称不上“安分守己”,也曾为了达成目的而购买鸦///片,可幼时目睹了父母因大烟而死的他始终对这种散发着甜腻气息的膏土厌恶至极。 如果可以,谢三浪恨不能烧光罂///粟血海,将所有的鸦///片全部泡入生石灰与海水之中。而现在,似乎正有一个这样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 “方清辉警长是我的师父,”闻天华说道,“六年前,他在张九失踪,此后信讯全无,过了整整一年,我才收到他已牺牲的消息。 “据说,他死在了张九城外的山崖下,遗体被找到时,面目全非,骨肉支离,有人在他生前……拔出了他所有的肋骨。” 闻天华语气平静,声音却嘶哑得厉害,他接着道:“这么多年来,衎家无恶不作,诱骗无辜女子,拐卖青壮年劳力,跨境走思烟土。我们能做的除了堵住缺口,其他的几乎无能为力。但如果有衎君仪……” “如果有衎君仪……” “如果有衎君仪,我们或许就能触及衎家的根本,还无辜者一个公道。”闻天华把一叠案卷推到了谢三浪的身前。 “这是什么?”谢三浪疑惑。 “两宗陈年旧案。”闻天华回答。 谢三浪缓缓翻开了第一页,霎时,一张虽是黑白但仍掩盖不住血惺的照片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曾轰动金地的玉腊火车站凶杀案! “一对来玉腊寻子的中年夫妻,却在准备离开的当天,离奇死在了火车站中。死者黄翠兰,四十八岁,身中五刀,致命一刀刺破了心肺大动脉血管。死者贺树强,四十七岁,身中三刀,致命一刀划破了颈部动脉和气管。”闻天华沉声介绍道,“两位死者都是当场毙命,他们死在了车站的盥洗室内,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凶手已经离开了现场。” 谢三浪翻看着案卷,他不解地问:“这对夫妻是来寻子的,案卷中却显示,他们根本没有儿子?” “是的,”闻天华回答,“我们调查过这对夫妻,他们和你一样,也是从岭北民国来的,生前一直在孟官厅的锡矿井下当工人。而且,他们确实没有儿子,起码,没有登记在册的儿子。” “可是,黄翠兰和贺树强却坚称他们的儿子就在玉腊。”谢三浪皱眉。 “这也是这个案子的古怪之处,但所有参与办案的警察似乎都很匆忙,没人顺着这一点继续追查。”闻天华说道,“他们忙着推诿,忙着结案,以至于整整十二年都没有抓到凶手。这个案子,其实早就被人遗忘了。” 谢三浪对警察部门的内里玄机一窍不通,他问道:“那这和衎家有什么关系?” “我也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会和衎家扯上关系。”闻天华在谢三浪的对面坐了下来,“半年前,玉腊警察署的前任署长薛重奎因贪墨腐化被查而自纱,由他办过的要案都进行了再次核对,不少陈年旧案的证物被送去外国专家处重新取证。就在上周,专家送来了新的线索,当年在死者黄翠兰留下的那件血衣上提取到的指纹与另一要案所存证据的指纹吻合了。” 谢三浪好奇:“另一要案?” “没错,”闻天华点头,“‘痋面书生’消息灵通,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十三年前的‘玉腊警长被害案’?” “我……”十三年前,谢三浪还是个戏园子里的小屁孩儿,哪里听说过异国他乡的传闻,他只好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闻天华淡淡地说:“这个案子在当年影响不小,以致山龙司令亲自下令追查。死者是玉腊警察署的老警长陈长风,在一个如今日一般的雨夜,陈长风被人勒断了颈骨,横死玉腊街头。当时 第25章 ,这个案子查了大半年,没有一点进展,最后由前署长薛重奎结了案。” 闻天华目光幽沉,眸子中映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说:“在薛重奎办过的旧案开始重审后,‘玉腊警长被害案’也启动了调查程序。外国专家经多次研究发现,陈长风衣领上留下的指纹与黄翠兰血衣上提取到的指纹属于同一个人。这两案发生时间相距数月,在原来,我们从未想过,它们之间竟然会有联系。” “那指纹的主人是……”谢三浪迟疑。 闻天华面沉似水:“张九衎家的二把手,土司王衎方虞的心腹,李澜生。” 【作者有话说】 还是第一次没有存稿倮奔更文。。。 第8章玉腊慈善堂 莱邦,张九。 一辆黑色小汽车徐徐启动,驶向了老街那凌乱错杂、狭窄逼仄的巷道。 这是一个典型的金地小城,得益于几十年前兴盛而起的博彩业和一条细细的水槽运河,城区以北就此拔地而起了近十座富丽堂皇如宫殿般的西洋式大楼。大楼四、五层高,外立面雕花繁复,立柱挺拔,气派轩昂,远看犹如天上人间。 那便是张九闻名金地的赌城,伽红。 伽红之外灯火辉煌,楼宇之间无数鎏金闪烁。西洋男女西装革履、洋裙曳地,于其中进进出出。 而在这大大小小的豪华肚场南边,是一片被称为“衎邨”的低矮小楼。小楼是黄砖墙、黑瓦顶,其中突兀地立着几座金顶寺庙,寺庙塔尖光色暗沉,映照着衎邨之外那面檐角瓦牍已被雨水侵蚀不堪的老牌楼。 牌楼继续往南是一片破败不堪的高脚屋,这些高脚屋密密麻麻、接连成片,一直绵延至张九城外。此处,有皮肤黝黑、衣衫褴褛的老少妇孺蹲在泥水与粪便横流的巷子口,守着离开衎邨的狭小通路。 那辆黑色小汽车便这样七拐八绕着离开了张九城区,雾气沉沉中,它驶上了一条往山地去的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崎岖绵长,不知行了多久,道旁芭蕉叶才逐渐稀疏,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远处的山坳内,淌着一汪青碧色的浅湖,浅湖的正北方坐落着一栋西洋式的白砖墙小楼。小楼是赭红色的瓦顶,墙面刷了一层淡黄的涂料,窗框漆成了深绿色,百叶窗半遮半掩。 当黑色小汽车来到门前,那栋白砖墙小楼内立刻有身着筒裙的老妇人上前,为后座间的人拉开了车门。 “李先生呢?”下来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的高大男子,他一面快步走进小楼,一面出声问道。 老妇人回答:“李先生在二楼的书房。” 那男子脚下一顿,定在了原地,他回身看了看门外已经开走的黑色小汽车,伸手从上衣内兜里拿出了一封信:“交给李先生。” “好的。”老妇人低头应道。 很快,她走上楼梯,敲开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书房内窗帘紧闭,不漏一丝光线,以至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进去的人却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她先是来到桌边,点起了一盏蜡烛,而后俯下身,贴得非常近地叫道:“李先生,坤疤回来了。” 坐在桌后的人轻轻一动,没有说话。 老妇人便不再多言了,她放下信,并吹灭了蜡烛,转而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间漆黑的书房。 恰在这时,又有四辆小汽车来到了小楼门前,车上分别下来了四个形貌各异的男人。这四个男人进屋前,尚在一起说说笑笑,进屋之后却立马闭上了嘴,并正襟危坐起来。 “今早,我们收到了一封寄给李先生的信。”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脸上顶着一道疤的坤疤率先开口了,他说,“寄信的人称,玉腊有人找到了衎君仪。” “玉腊有人找到了衎君仪,”警察署的审讯室中,闻天华摩挲着一封由牛皮纸写就的信,语气平缓地说,“现在,这个消息应当已经飞到了李澜生的手边。” 谢三浪不禁要问:“你是如何做到的?” 闻天华一扬眉:“我们的线人已经在岱莱边境 第26章 上活动很久了。” “可是……”谢三浪继续问道,“你们又该如何让衎家相信,这所谓的‘衎君仪’就是真正的衎君仪呢?” 闻天华抬了抬嘴角:“我们自然有我们自己的办法。” 谢三浪不言语了。 闻天华接着道:“届时,为了防止意外出现,也为了保证整个玉腊警察署中除我之外不会有人清楚你的真实身份,我会亲自把你送去岱莱边境,交给衎家人。我自有万全之策能把你包装成一个真正的‘衎君仪’,让衎家人相信,你就是他们的土司少爷。” 谢三浪咬了咬牙:“那等我进了张九,该怎么跟你们联系?” “玉腊警察署在张九城内有不少眼线,可惜无一能接触到衎家内部,尤其是接触到李澜生本人。而你,只要可以顺利成为‘衎君仪’,并潜肤在李澜生的身边,那么这些眼线便都能为你所用。”闻天华说道。 “李澜生……”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李澜生威名赫赫,我耳闻多年。但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却一无所知。现在,我既然都要去张九送死了,你起码得告诉我,我面对的是怎样一般情形。” 闻天华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无言许久,最后回答:“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你也不清楚?”谢三浪难以置信。 “我也不清楚。”白砖墙小楼的会客厅中,坐在最上首的坤疤缓声道,“来自西边的线索有很多吗,冯万权手下的海鹰和玛牙甚至为此折在了玉腊。所以,这个‘衎君仪’到底是不是真的‘衎君仪’,我也不清楚。” “那李先生怎么说?”余下四个男人中,长得最高最壮的那位开口问道。 “李先生……”坤疤的口吻略显踟蹰,“李先生认为,可以带来看看。” “万一是引狼入室呢?”坐在坤疤右手边的小个子皱起了眉。 他的话立刻有了附和,另一人说道:“没错,万一是引狼入室,带来了一个像觉迎一样的内鬼,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李先生才说,先带来看看。至于到底是不是,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坤疤回答。 “这倒在理,”小个子冷哼了一声,“反正是给他们衎家人找儿子……坤疤,李先生近日有没有去焚山见山官大人?” “吴蓬,这不是你该打听的。”坤疤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他顺着楼梯口,飞快地向上望了一眼,“今日就到这里,李先生大概……” 咣当!这话还没说完,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房门关闭的闷响。 坤疤一下子起了身,而那四个或坐或躺或吊儿郎当的男人也倏地跳了起来。他们先是飞快地拉上了各方窗帘,而后关紧了这座别墅的大门。 一分钟过去,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你见过李澜生吗?”谢三浪问道。 闻天华按了按额头,回答:“没有,能活着回到玉腊的卧敌都没有见过他,更何况是我。这么多年来,只有我的师父方清辉曾传回过一张模糊的照片。凭借着那张照片,我们甚至无法还原出李澜生的相貌,更枉提窥见此人真容了。而所有有关李澜生的信息也都只是只言片语,有人说他是衎方虞被陈伽追杀时认识的岱乌朋友,也有人说他是张九本地人,是莱邦孟光土司王巴越的养子。巴越死后,他开始在岱莱边境上流窜,替买凶者杀人。而我们之所以能掌握他的指纹,就是因他在十五年前的一次刺杀活动中留下了破绽。” 这些话,让谢三浪缓缓地皱起了眉。 如果说,血衣上的指纹真的属于李澜生,那么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怀疑,李澜生是杀害贺家夫妻以及老警长陈长风的凶手。 但是,他又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贺家夫妻千里迢迢寻子,老警长扎根玉腊查案…… 死亡地点相距半座城,死亡时间相隔将近大半年,两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联,但却在十几年后,被李澜生的指纹串成了一条线。 “有人买凶杀人?”谢三浪霍然抬头。 “这也是我的猜测。”闻天华道,“据说 第27章 李澜生在跟了衎方虞之后,再也没有做过此类勾当,因而我们很难顺着买家去调查。要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破口便只在李澜生一人身上。所以,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接近李澜生,并通过他,查清当年真相。” 谢三浪哑然失笑,他问道:“闻巡长,你觉得我应当如何完成这么一个听起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闻天华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地回答:“你该如何完成与我无关,毕竟,你才是最擅长蛊惑人心的‘痋面书生’。面对他,你大可发挥专长,让这位莱邦魔头见识见识‘痋面书生’的本事。” “闻巡长……”谢三浪咬牙切齿。 闻天华却对他的愤怒漠然置之,转而继续往下说道:“除此之外,我希望你能帮我在玉腊打听一个人,一个据说曾出卖了陈长风并直接导致了他牺牲的叛逃警员。当年,薛重奎的副手楚明徽称,自己在古莱河边一枪杀死了这个人,但因至今没有找到枯骨,所以……我怀疑,此人还活着。” 眼下,天已隐隐见亮,轰轰烈烈的雷暴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原本隐匿于黑暗中的玉腊警察署也开始在微弱的晨光中逐渐展现出了全貌。 谢三浪心绪稍定,开口问道:“这是你因何而得出的推测?” 闻天华淡淡地回答:“这不是我得出的推测,而是我师父方清辉得出的推测,他很有可能在张九见到了什么。但是,由于陈长风一案的卷宗遗失,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变得不可查,尤其是……这个据说叛逃了的警员。” “没人清楚他的姓名吗?”谢三浪疑惑。 “没人清楚他的姓名,”闻天华回答,“依照某些老警员的说法,这个人,是当初陈长风从岱乌警士教练所抽调来的学生,为了深入实地办案,陈长风与上级隐去了他的姓名,并给予了一个代号。因此,留存至今的,也只有这一个代号。” 闻天华一顿,他说道:“你要记好,这个人的代号叫‘沧河’。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更有可能……就在张九。” “就在张九……”谢三浪喃喃念道。 楼梯上的脚步声愈发近了,立在会客厅中的五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并乖乖收敛好了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了,这女声轻轻一笑,说道:“你们五个,是在这里罚站吗?” 坤疤一诧,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站在楼梯上、趾高气昂遥望着他们的年轻姑娘。 这年轻姑娘瞧着不过十八岁,身着一袭桃红色洋裙,手腕上戴着一个样式古旧的金镯子,她皮肤洁白、身材高挑,与莱邦本地人截然不同。 “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儿?”看到她,坤疤错愕地叫道。 跟在后面的四人也是同样错愕,个子高高大大的那位不解地问:“李先生呢?今日,他不打算见我们了?” “你们有什么好见的?每次在阿哥面前,也只会讲些不痛不痒的。”李澜生的妹妹玛苔抱着胳膊,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拉开了原本闭合的窗帘,来到坤疤面前,笑了一下,“今日圣玛利亚医院的护士放假,阿哥说,我这回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码头。” “一起去码头?”还不等坤疤开口,后面的那四个男人就先不乐意了,当中一位留着络腮胡、身材矮壮的说,“大小姐,您还是跟我一起在张九老老实实地待着吧。先前,您哪一次出去的时候没有闯祸?况且这一回……您该不会是想着趁乱把那姓衎的一枪毙了吧?我可是知道大小姐您心里想的是什么。” “就是就是……大小姐,您可别给我们添乱了。” “大小姐,求您了……” “行了,”坤疤适时打断了那几人的叽叽喳喳,他看向玛苔,认真地问道,“李先生真的同意了吗?” “当然!”玛苔忿忿不平地说,“你们如果不相信,就自己上楼去问他!”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起来,他们谁也不敢上楼亲自去问李澜生。 可是,坤疤依旧不 第28章 肯答应,他说:“我们今晚八点就会在古莱河上接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没有办法保护你。” 玛苔有些不悦:“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大小姐,”坤疤瞧着长相可怖,但说起话来却苦口婆心,他劝阻道,“子弹无眼,如若你真出了什么事,李先生必定……伤心万分。” 搬出李澜生,玛苔终于不再强求了,她不情不愿地回答:“好,可是……你回来之后,必须第一时间来见我。” 坤疤松了口气,再次向上张望了一眼,在确信楼上不会有任何人下来后,他转身对那四个男人道:“今晚八点,雾津埠码头,渡河。” “今晚八点,雾津埠码头,渡河。”闻天华看了一眼手表,“这是我在玉腊四处散布谣言寻找你的时候,向线人透露的确切时间。也就是说,在十四个小时后,谢三浪便不复存在了。” 坐在审讯桌后的人没出声,他静静地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案卷、资料,脸上再一次露出了游移的神情。 闻天华蹙起了眉:“你想反悔?” 谢三浪往后一靠,释然地笑道:“我有反悔的余地吗?” “你有,”闻天华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反悔是死路一条,但去张九这个魔窟,你倒是会有活下来的机会。” “是啊,”谢三浪附和道,“去张九这个魔窟,我倒是会有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 “所以,我想提前看一看你的诚意,可以吗,闻巡长?这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谢三浪扬起头,望向了闻天华。 闻天华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许久,随后从身后拿出了一张旧报纸,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这就是我的诚意。”他回答道。 谢三浪拿起报纸,上下阅读了一遍:“诚意在哪儿呢?” “诚意在这儿呢。”闻天华伸出手一指,重重地点了点这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他说道,“‘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当年,老警长陈长风就是在追查此案的过程中,不幸身亡的。有传言称,他死前,案情已经有了眉目。” 谢三浪眼光微颤,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他将视线投到了面前这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在这则新闻中,他看到了一张合影,一张黑白的、模糊的合影。 合影上,是一座挂着“玉腊慈善堂”牌匾的门楼,门楼下,一群人站成两排。前排是几个或身穿马褂、或身穿西装的捐赠人士,后排则是一群骨瘦如柴、面容黑瘦的孩子。 闻天华也望向了这张合影,他轻声道:“玉腊慈善堂,一个由本市市政厅承办,接收过社会各界人士捐款的救济所,曾收容过上千名孤儿、妇女、伤残,却在一场大火后,被清理现场的工人发现后院中埋葬了数百具无名枯骨。是谁杀了他们?又是谁掩盖了这一切?老警长陈长风牺牲后,现在已无人关心了。因此,不会有谁发现,在慈善堂仅存的一卷老幼妇孺登记名簿中,有一个名叫‘谢海儿’的女孩。” 谢三浪一震,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闻天华看向了他:“那么现在,你的选择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总感觉不太行,最近总有一种不会写了的感觉。。 第9章李澜生 谢三浪,生在戏园子,长在戏园子。六岁的时候,父母抽大烟过世,此后便一直与小自己五岁的妹妹谢海儿相依为命。 当时的谢三浪以为,自己也会像那戏园子里来来往往的戏子一样,扮脸唱曲儿,或是跑堂打杂,然后如此点头哈腰地过完一生。但是,他没能想到,才过两年,刚会下地跑的妹妹谢海儿便被人牙子拐走了。 拐去了什么地方?没人能说清。 长亭可是国际大都会,多少三教九流南来北往,谢三浪就是望破了眼,也望不见妹妹去了何方。 尽管这样,他从未放弃,因而命运也不曾放弃他。两年前,一队从松兰南下的马帮歇脚于长亭,遇上了在戏园子里耍西洋魔术的谢三浪,当中一个 第29章 金地男人告诉他,自己曾在岱乌某处看见过一个与他相貌极为相似的女孩。 恰在那时,谢三浪得罪了长亭数一数二的江湖门派白匪帮。于是,他凭借着自己自小混迹戏园子学来的坑蒙拐骗本事,跟随马帮,来到了异国金地。 “我要亲自看一眼名簿。”谢三浪咬着牙说道。 “不行,”闻天华不讲丝毫情面地回绝了。 “为什么?”谢三浪立刻拔高了声音,“如果你不给我看名簿,那我就是死,也不会替你去张九当什么‘衎君仪’!” “好啊,”闻天华从容不迫地回答,“那我便会通知山龙司令,把你带回乌中处决。” 谢三浪一口气闷在心里,太阳穴突突直跳。 闻天华见此,身往前稍稍一探,只听这位刚刚晋升的一级巡长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十三年前,你的妹妹应当只有五岁,但是,玉腊慈善堂百人坑中的枯骨却全都是成年人。也就是说,你的妹妹或许还活着。” “你……”谢三浪两眼赤红,“你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闻天华重新坐直了说道,“玉腊慈善堂发生大火的时候,约有三五个幸存的老幼妇孺跑了出来。那些跑出来的老幼妇孺去了哪里,我不清楚,但是如果顺着陈长风一案查清了当年百人坑大案的秘密,那兴许就能找到你的妹妹。” 谢三浪不说话了。 闻天华再次道:“今晚八点,雾津埠码头,渡河,听明白了吗?” 谢三浪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他回答:“听明白了。” “很好,”闻天华站起身,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谢三浪,“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衎君仪了。” 傍晚,日暮西沉,晚灯亮起。 雾津埠码头下,古莱河河水湍急,奔流不息。 层层叠叠的樟树林与芭蕉叶隐匿着两岸间的一座座村寨,鸥鹭时不时飞掠而过,于雨林中落下了成片的阴影。 当艄公的长啸声响起时,一个脸上有疤、身着绿色纱笼的男人踏上了横渡古莱河的船,他的身后跟了两位背着包袱的手下,这两位手下一个高、一个矮,都是精干瘦削的模样。 其中个子稍小的那位好奇地张望起四周来,在看到对岸雾津埠码头下的大榕树后,他笑着说道:“疤哥,你还记得吗?大小姐当初就是在那里捡到你的。” 这话令坤疤黝黑的面堂间隐隐泛起了一抹红光,但他并不表露情绪,只是默默地扫了一眼那人,并出声命令道:“马上就要去河中央了,不要惹事。” “明白。”话虽这样讲,但那人却笑意不减,他故意细声细气地说,“疤哥害羞了,大小姐没见到,真是可惜了。” 这话引得个子稍高的那位也笑了起来,但坤疤却在这时一抬手,示意他们赶紧噤声。 灯影在幽幽晃动,随着光线越来越清晰,可以看见,对岸的雾津埠码头上走来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脑袋上罩着黑头套,手上还戴着镣铐。 “渡河。”坤疤下了令。 很快,水波荡起了涟漪,艄公将煤油灯挂上了船头。 哗,哗,哗—— 浑浊的浪花拍打在岸边,推着两艘船来到了古莱河的河中央。 “疤哥,”当船停下后,被罩住了头的谢三浪听到闻天华的线人这样叫道,他说,“我已经把人带来了。” 四周一片黑暗,而这句话结束后,便再也没有人出声。谢三浪只能感受得到身下船体起伏不定,只能嗅见时不时透过头罩传来的水腥味。 他忐忑不安了起来,不由向后退去,但闻天华搭在他肩上的手却往下重重一按。 “该出价了。”终于,对面有人说道。 “出价,对对对,出价。”闻天华的线人笑了起来,他转过身,抓着谢三浪的胳膊往前一推,带着人来到了船头,“疤哥,您看多少合适?” 谢三浪屏住了呼吸,他听见对面的人道:“三万,金条。” “三万金条?”线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看了看闻天华,又看了看另一艘船上 第30章 的几人,眉开眼笑道,“三万金条不少了,老板,您觉得呢?” “成交。”闻天华看起来一点也不贪心,他搡了一把谢三浪,毫不犹豫,“交给你们了,验货去吧。” 说完,闻天华抬手一抛,将一块绿澄澄的玉牌丢到了坤疤的手中。 坤疤拿过玉牌,上下扫视了两眼,目光渐渐沉凝起来。 站在坤疤身旁的人问道:“听说冯万权的部下海鹰死在了糯赛街,你清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清楚。”闻天华利索地回答,“我是跟在玛牙屁股后面捡人发横财的,对这小子的来路一窍不通,只知道他是你们要找的人。至于……叫什么名字、在玉腊时又是做什么活计的,我一概不清楚。” 对面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要给钱的意思。 闻天华心急了起来,他说道:“抓紧时间把人领走,然后抓紧时间付账交易。” “好。”坤疤应道。 然而,此话话音还没落,这个长得凶猛的男人便从腰后一把拔出了手枪,他对准了闻天华的线人,当头便扣下了扳机。 砰!林鸟四散,惊飞而起。 谢三浪浑身猛地一颤,他来不及反应,便觉双臂被什么人死死地钳住了。随后,身下船体猛烈地晃动了起来,似乎是对面的那几位跃到了这边。 砰!砰砰!又是三枪,水面“噗通”一响,有人坠河了。 “补枪!”一道低沉沉的声音吩咐道。 旋即,砰砰砰,小船四周炸起了一片水花,一股浓重的血惺味当空散开了。 紧接着,谢三浪脸上一空,眼前一花,林风涌入——有人摘下了他的头罩。 “方达?”坤疤叫道。 谢三浪早已慌了神,眼下哪还顾得上应声? 他先是环顾四周,在没有找到闻天华的影子后,又往水面下看,却依然一无所获。 而就在这失措的时刻,河面突然“咕噜”一个血泡冒出,旋即,赤红的颜色从水底弥漫到了船边。 谢三浪的额角霎时一阵狂跳——他后悔了,这衎家,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行了,可以靠岸了。”这时,押着谢三浪的那位小个儿男人开口道。 坤疤点点头,转身便要去知会艄公。 可不料正当船头即将调转的时候,谢三浪忽地大叫了起来,他喊道:“我不是方达!错了,你们绑错人了,我不是方达!” “什么?”坤疤眉梢一抬。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着牙说:“你们被骗了,我不是方达,真正的方达已经被‘黑狗儿’捉走了!” “是吗?”一直押着谢三浪的那位小个儿男人听到这话,顿时笑了起来,他一脚踹在了谢三浪的腿窝里,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不是方达又是什么东西?老实待着,如果你不是,我们可不会留你性命。” 谢三浪一滞,半跪在船头,不敢动了。 见此,一众人笑闹了起来。 “吴蓬,点灯。”等笑完,坤疤命令道。 那小个儿男人立马拿过一盏煤油灯,贼眉鼠眼地走到了近前。他打着亮光把谢三浪从上到下观察了一个遍,最后笑道:“长得还怪英俊呢。” 坤疤卸掉了谢三浪手上的镣铐,但又飞快地为他换上了一副更结实的,这人对吴蓬抬了抬下巴,吩咐道:“验货。” 吴蓬放下煤油灯,走到了近前,他一把拉过谢三浪的领子,给人拽得弯了腰,然后又拍着谢三浪的脸蛋要求道:“嘴张开。”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又一次挣扎起来,他重复着刚才的话道:“我不是方达,你们把我放了,我告诉你们真正的方达在哪儿……好不好,好不好?” “真正的方达?”吴蓬怪笑了一声,他也不答,上前伸手一掐,便在“咔嚓”脆响中,把谢三浪的颌骨卸掉了。 “呜……”尚在喋喋不休的谢三浪登时变成了哑巴,他痛得两眼直冒泪花,一面张着大嘴,一面垂着涎水,供人审阅。 而在一番检查结束后,吴蓬转身冲坤疤点 第31章 了点头:“确实是二十三。” 坤疤“嗯”了一声,又将那块玉牌交到了另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手上:“吴丛,你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山官大人的。” 吴丛闭起了眼睛,他先是嗅了嗅这块玉牌的味道,而后双手合十,将玉牌放到掌心当中磋磨了起来。 半晌之后,这神棍似的男人回答:“确实是山官大人的,上面有玛奂那女人的残魂。” 坤疤嘴角一抬,终于把视线放在了谢三浪的身上。 谢三浪“呜呜”了几声,吊着下巴,说不出话来。 坤疤瞥了吴蓬一眼,吴蓬立刻上前,为谢三浪的下颌骨复位。 但谁知此人刚能开口,便开始大声呼救。坤疤的眼角抽东了几下,示意吴蓬还是把那下颌骨卸掉为妙。 如此三番五次,谢三浪终于不叫了,他被折磨得伏在地上,连身也起不来了。 “你确定自己不是方达?”坤疤神色淡淡地问道。 已决心撂挑子不干的谢三浪吐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回答:“我当然不是方达,我姓谢,叫谢三浪,从北边来的,家在长亭谢家湾,打小长在戏园子里。” “是吗?”吴蓬又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他调笑道,“那你来给我唱一段,让我听听你嗓音如何。” 坤疤倒是没有多言,他继续问:“那你为何会来金地?” “为了找我妹妹。”谢三浪破罐子破摔道,“我在长亭得罪了当地的江湖帮派,被人一路追杀,幸得南下马帮所救,又获知了妹妹兴许身在岱乌的消息,所以才会来到这里。方才被你们击毙的人叫闻天华,是玉腊警察署的巡长。” “玉腊警察署的巡长?”吴蓬“哈哈”两声,冲自己的弟弟吴丛笑着说道,“我竟然杀了一个巡长!” 吴丛的脸上也露出了轻蔑之色,倒是坤疤,他依旧保持着先前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只见这人沉思了许久,而后俯下身,注视着谢三浪道:“人在紧要关头,总是会为了保命口不择言,我理解。不过,你到底是何人,我或许比你更清楚。土司少爷,别来无恙,我们这就回张九。” “土司少爷……”谢三浪心头一凉,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都已经把真相说到这份儿上了,难道衎氏的这帮人还是不肯相信吗? “痋面书生”撒了半辈子的谎,好不容易讲一回真话,竟然被人视为口不择言? 还是说,闻天华他原本就已料到了自己会…… 谢三浪一悚,视线不由落在了那湍急的水流之中。 吴蓬在旁冷笑了一声,他往嘴里丢了一颗槟榔,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小子,实话告诉你,我们都是衎家的人,带你去莱邦张九,是让你去当衎家大少爷的。至于你以前是姓方姓圆还是姓扁,都跟以后没有关系了。” 说完,他冲艄公示意了一下,道:“可以走了。” “呦嘿——”艄公立刻引颈高喝了一声,进而撑起长杆,驾船回返。 夜幕来临,边境线上再一次下起了滴滴答答的小雨。 下了船的一行人淋着小雨,穿过了河对岸的芭蕉叶林,并将谢三浪押上了一辆黑色小汽车。 没多久,他们在颠簸中驶上了弯弯曲曲的山路,又没多久,山路缓缓开阔,眼前逐渐出现了成片的光点。 那是什么地方?是张九吗? “到了。”突然,前排有人说道。 僵坐在吴蓬和吴丛之间的谢三浪精神一震,霍然抬起了头。下一刻,汽车猛刹,身侧后门打开,有人抓着他下了车。 嘭!同一时间,前方车灯倏然大亮,刺目的光线直照谢三浪正脸。他抬手欲挡,但谁料脚下紧跟着一滑,“啪嗒”一声,一脚踩进水坑里的谢三浪跌坐在了地上。 坤疤一把将人拎起,又转而按着人跪了下来,他迎着正前方的车灯道:“李先生,就是他了。” 此刻,谢三浪方才勉强适应强光,他偏了偏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车灯前,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 这男人打 第32章 着一把伞,上下一身黑,穿着北边国民政府统辖下最流行的文明装,前襟的五个衣扣都紧紧地系着,打扮全然不似身处莱邦——长得也全然不似莱邦人。 当谢三浪在他的脚边跪下后,原本将他半身遮掩的伞檐开始向上轻移,进而一张苍白的面容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谢三浪的目光瞬间凝滞住了。 这竟是一个长得相当漂亮的男人,他五官艳丽,皮肤莹白,眉眼之间还含着几分阴柔俊美。 而最令谢三浪瞳孔猛缩的是,这人被衣领半遮半掩的脖颈间印着一片文身,一片自锁骨向喉结蔓延的文身。 文身繁复诡丽,又诡异神秘。谢三浪看到,那是七条攀附向上的水蛇。这些水蛇的蛇头缠绕,蛇口大张…… 正是那伽,此人的文身正是莱邦的守护者,那伽。 “李先生,”沉默中,吴蓬开口了,这个活泼又碎嘴的男人轻声问道,“下着雨呢,您怎么来了?” 那人并未答话,只无声地凝视着谢三浪。 谢三浪心底一颤。 风声渐盛,大雨滂沱。一声闷雷炸起,闪电当空劈下。 惨白的天地之间,谢三浪听到,那个男人开口了,他说:“我叫李澜生。” 【作者有话说】 终于。。 第10章焚山监狱 早在两年前南下金地的时候,谢三浪便听说过李澜生的名头。 那时,领他入茶马帮的老师傅曾说过,在金地,当山龙的手下亡魂强过做衎氏的枪口死鬼。不为别的,只因为衎家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李澜生。 李澜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谢三浪从未找到过一个准确的答案。 有传言称,他曾为衎方虞扫除异己,不惜在张九大开杀戒,衎齐峰手下的数十名烟山主惨遭波及,并被不幸分诗;还有传言称,他奢靡无度、挥金如土、到处搜刮民脂民膏,并强掳面容姣好的男子把玩至死。 风闻如此可怖,但奇怪的是,谢三浪所有的害怕与恐惧都在真正面对李澜生的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自小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的“痋面书生”阅人无数,而此时,他心底的想法却只有一个:李澜生,张九魔头,竟是位长相如此漂亮的男人,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头低下去,眼睛不要四处乱看!”谢三浪就听“魔头”身边有人呵斥道。 此话一出,坤疤立刻上前,一把按下了谢三浪的脑袋:“老实点。” 同一时间,李澜生开口了,他语气平静地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方达,但这小子自称谢三浪,是南下金地的马帮骗子。”坤疤回答。 “马帮骗子?”李澜生的声音很轻,但谢三浪还是听见,他似乎是低笑了一下。 坤疤接着道:“此人还说,跟我们交货的卖家不是黑市里的老板,而是玉腊警察署的巡长,闻天华。” 李澜生的神色还是那般平静,他问道:“那你查到的真相是什么?” 坤疤没答,他上前几步,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将这张牛皮纸与方达的玉牌一起交到了李澜生的手上。 谢三浪视力极佳,他一眼认了出来,这张牛皮纸正是闻天华许诺的“死亡证明”,但在“死亡证明”照片那一栏上出现的,不是他,而是真正的方达。 “李先生,”坤疤介绍道,“此人长在信城金莲寺,自小被寺中兰若法师收养,现年二十三岁,身上带着山官大人当年送给玛奂的玉牌。今年,因信城洪水,他便跟随流民一起南下,途中被马帮里一个名叫‘谢三浪’的骗子顶替了身份,不得不冒用‘谢三浪’的名头继续生活,而真正的谢三浪则因盗取了乌中银行家的珍奇古玩被追杀。一天前,那人由‘黑狗儿’缉拿归案。我买通了给玉腊警察署收尸的贩子,从他手里拿到了这张死亡证明。” “那此人所说的巡长闻天华呢?”李澜生问道。 “巡长闻天华……”坤疤嗤笑了一声,“我查过卖家的姓名,就是个黑市里的小老板,至 第33章 于‘闻天华’……他早死了。那收尸的贩子告诉我,闻天华死于一年前的金莱大爆炸。” 李澜生眉梢一抬,缓步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为他撑伞的人也跟着一起追了过来。 “李先生,”坤疤在侧补充道,“我已令吴蓬和吴丛检查过了,此人确实时年二十三。而且,他手里的玉牌也确实是山官大人留给玛奂的。信城金莲寺兰若法师亲口说过,当年在收养此人时,玉牌已在他的襁褓之中。” “那便不会有假了。”李澜生回答。 “必然不会有假,一切证据确凿,此人一定是山官大人遗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子。”坤疤下了定论。 谢三浪的心终于彻底向下沉去,整个人如坠无尽深渊。他万万没料到,闻天华所说的“万全之策”竟是如此“万全”。 现在,还有谁会相信疑似“衎君仪”的真正方达在玉腊警察署里关着,而被带到莱邦的是一个假货呢? 谢三浪想要说些什么,可正当即将开口的时候,下巴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所钳住。他狠狠一慑,一切话音都卡在了嗓子眼。 “抬头。”钳着他下巴的李澜生命令道。 谢三浪僵硬地昂起了脑袋,目光瞬间对上了李澜生那双妖异又昳丽的眼睛。他被下颌间的手冰得浑身打颤,好似是李澜生脖颈上的一条水蛇化为有形,顺着这只手钻进了自己的胸口。水蛇鳞片冰凉黏腻,刮得他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不过很快,李澜生便收起了审视的视线,他放开手、转过身,丢下了一句话:“去焚山监狱。” 轰隆—— 雷声阵阵从天边滚来,撼得大地似乎也在不停颤动。 谢三浪被牢牢地挟着,重新上了车。“哗哗”雨声之中,他听见有人说道:“山官大人要见他!快,叫捧勐来护送!” “叫捧勐来护送,去焚山监狱!” “叫捧勐来护送,去焚山监狱!” 不多时,周遭你呼我喊了起来,一列肩上扛着枪、脚下穿着草鞋的戍卫兵赶到了近前。谢三浪知道,“捧勐”,土司王的私兵,如今李澜生最亲信的手下已密不透风地围拢在了自己的身边。他已是牢笼中的囚徒,恐怕是再也无法逃离这片恶土。 汽车轰轰发动,车身猛地一抖,车轮碾过了泥泞的路面,掉头冲向了雨幕之中。 轰隆—— 又是一阵雷声降下,闪电随即劈开山峦,如枯骨般撕裂了整片夜空。 谢三浪低喘着粗气,侧目看向了窗外。 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灯光摇摇晃晃,人影来来去去。道旁密林黑压压一片,路上戍卫明晃晃一群。芭蕉被瓢泼砸得抬不起头,樟树被狂风拧得直不起腰。 莽莽黑暗间,雾气向上翻涌,望不到顶的柚木与藤蔓宛如无数条扭东着身躯的触手,看得谢三浪胸口发闷。 “焚山监狱在哪里?”他忍不住出声问道。 但车上却无一回答,方才还在古莱河间嬉笑打闹的吴蓬和吴丛一言不发。他们似乎也相当紧张,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着望向前方。 在来之前,闻天华曾向他详细介绍过焚山监狱此地。 据说,这里过去是前任土司王陈伽的居所。在陈伽败亡后,焚山便成了衎方虞囚进叛徒的监狱。 五年前,衎方虞被指刺杀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时,为躲避灾祸,他率兵藏在了焚山石堡之中。然而,孟席斯爵士手下的军事警察却将他牢牢围困其间。在断水断粮了整整三十五天后,靠吃仍维系着生命的衎方虞最终举手投降,并自请终身被囚于这座由殖民军事警察看守的石堡下。 依照闻天华的说法,衎方虞残忍暴虐、喜怒不定,且贪婪好色,但因其曾数次带领莱邦人抗击殖民者,而始终稳坐土司王之位。 莱邦种植鸦///片的烟山主和自营田产、矿产的收税官多尊称其为“山官大人”,其余平头百姓或农奴则呼“头人老爷”。而正因衎方虞在莱邦底层人中的威望,所以在他涉嫌刺杀莱邦总督后,立法会和议会没有轻易取他性命,而是 第34章 与他妥协,将他软禁在了张九城外的焚山石堡内。 近些日子,总有衎方虞命不久矣的消息传出。闻天华手下的线人只能行走于市井,接触不到衎氏核心,因此谁也不清楚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作为“衎君仪”,谢三浪终于要来一探究竟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路一转,一座灯火通明的石堡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坤疤拽过谢三浪的胳膊把人拉下了车,旁侧立刻拥上前一群人,开始七手八脚地为他更换衣物。 等脱掉长衫,上下穿好一身崭新的西服后,谢三浪被押到了一扇黑洞洞的铁门前。 方才紧随周侧的“捧勐”戍卫立即罗列两边,没多久,铁门自内打开,一个身着绿军服的外国男子缓步而出。 这时,李澜生越过谢三浪,来到了近前。 “李先生好。”那身着绿军服的外国男子用金地语毕恭毕敬地问候道。 李澜生没出声,他偏头扫了谢三浪一眼,坤疤立马心领神会地把人往前一推。 随即,“吱呀”一声,铁门闭合了。 晃动的光影和攒动的人头被隔绝在了外面,初来乍到的谢三浪骤不及防地对上了李澜生那双默然又冷漠的眼睛。他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寒颤,在这闷热潮湿的九月天里出了一背的冷汗。 “跟我走。”李澜生惜字如金地说道。 那身着绿军服的外国男子上前一步,拧住了谢三浪的肩膀,押着他跟上了李澜生的脚步。 石堡甬道深邃,头顶汽灯昏暗,四周寂静无声。三人不知在其中走了多久,也没有走到尽头。 这里幽深、僻静,墙面上挂着湿淋淋的水珠,脚下生长着黏腻腻的青苔。浮动着烟尘的空气里隐隐弥漫着鸦///片的味道,藏在黑暗深处的一双双眼睛中似乎暗含着嗜血的眸光。而步入其中的人目之所及,只有摇曳晃动的光影和一座座空无一人的监室。 谢三浪知道,被囚于此的衎方虞早年曾是上一代土司王陈伽手下的“土舍”。在莱邦方言中,“土舍”译为长老,土司王则叫“召法”。金地漫长的历史里,“土舍”取代“召法”的例子数不胜数。弱肉强食,便是这里的规矩。 而衎方虞,这个曾在陈伽追杀下一度流落岱乌,最终因孟光土司王巴越襄助,这才转败为胜并占据张九、取代陈氏的新一代土司王,如今,也在“弱肉强食”的铁律下,跪伏在了殖民者的枪口之前。 所以,他真的命不久矣了吗? 谢三浪思绪至此,忽然听到某处“咔哒”一颤,什么地方的锁扣被打开了。 紧接着,有两位同样身穿绿军服的外国男子出现在了拐角处,当中一个上前一步,非常用力地拉开了一道厚重的石门。 李澜生停住了脚步,押着谢三浪的外国男子也跟着一发力,将人重重地按在了地上。 “磕头。”李澜生命令道。 当即,那外国男子推着谢三浪的脑袋砸向了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传来,面前那黑漆漆的监室中瞬间荡起了回音。谢三浪脑中“嗡嗡”直响,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因此而聚集在了额头之前。 “再磕。”李澜生又一次命令道。 外国男子又要动手,可这一回,没等谢三浪的脑袋撞上石板,监室中便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这一声咳嗽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就连李澜生也跟着神色一顿。 “李先生,”没多久,一个身着纱笼、头上裹着岗包、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冲李澜生一笑,双手合十行礼道,“山官大人说,没想到李先生这么快就把君仪少爷找到了,真是出乎意料。” 李澜生眼帘微抬:“一年,并不快。” 那年轻男子笑容亲和地说:“山官大人感谢李先生尽心竭力,并嘱咐李先生定要好好教育少爷,令少爷能早早入主梢帕山。” “一定。”李澜生还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他非常简短地问道,“山官还有什么话令你带给我?” 年轻男子垂首回答:“山 第35章 官大人想看一眼少爷身上的玉牌。” 李澜生没出声,但却非常利索地拿出玉牌抛给了这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和吴丛一样,合拢双手磋磨起玉牌。没多久,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一双向上翻白的眼睛:“残魂,这上面的确有玛奂的残魂。” 说完,他将玉牌恭恭敬敬地捧在手心上,转身回到了监室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甬道中“滴滴答答”的水声因此而更加清晰。门外的人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了那年轻男子去而复返。 他归还了玉牌,一脸虔敬:“山官大人确认过了,这张玉牌就是当年交由玛奂的那一块。李先生找到的人没错,正是君仪少爷。” 李澜生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此不发一言。 那年轻男子接着说道:“不过,山官大人称,还是要带君仪少爷见一眼杜央,他方才能真正安心。” “杜央?”这个名字,令李澜生的神色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多说,只一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那年轻男子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谢三浪,“山官大人还有几个问题,命我问一问少爷。” 李澜生不动声色地一侧身,让出了一条通路。 “少爷,”这位瞧着岁数必定不过二十的年轻男子上前了几步,轻声叫道,“山官大人想知道,您流落在外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好不好?衎方虞这么问,是真情还是假意? 谢三浪无从揣测,他有一答一:“还行,有口饭吃。” “多谢少爷告知,”那年轻男子又问,“山官大人还想知道,少爷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 谢三浪一抿嘴:“我……不清楚。” 这是实话,他的确不清楚自己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只知道大概在夏季。 好在那年轻男子并没有过分纠缠,他继续问道:“过去,没有任何来自莱邦的人找上少爷吗?” “没有。”谢三浪闭了闭双眼,“所以,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土司少爷,我……” “多谢少爷应答。”那年轻男子却直接打断了这话,他接着往下道,“山官大人想听一听少爷的真心,尤其是想问一问少爷愿不愿意留在张九。” 愿意吗?可以有不愿意的余地吗?已经身处焚山石堡的他难道还能反悔吗? 谢三浪发不出声来,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这时,李澜生开口了,他说:“回去告诉山官,少爷不愿意也得愿意,这件事由不得他。” 那年轻男子的神色一变,没应声,后退了几步,回到了监室。 “咔哒”一声,大门重新合拢。 李澜生冲一旁的那几位外国男人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走。” 传闻中“命不久矣”的衎方虞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谢三浪再一次踏上了那条狭长的甬道。 出了甬道,还是那片漆黑的天空与无数支在漆黑天空下晃动的火把。方才浩浩荡荡来到这里的一众人正静静地肃立着,谁也没有离开。 李澜生走出石堡之后,随手丢了两枚金锭,抛给了那位一路相随的外国佬。他扫了坤疤一眼,坤疤立刻拔步上前,来到了他的身边。 “上彻,我们去阿难寨。”李澜生轻咳了几声,说道。 “阿难寨?”坤疤看起来非常惊讶。 而寡言少语的李澜生不做任何解释,他抬了抬手,吴蓬与吴丛两人便再次一把拧住了谢三浪的肩膀,就要像之前一样,把人按进小汽车中。 “李先生,李先生!”谢三浪不由大声叫道。 李澜生充耳不闻,坤疤一步上前,挡住了谢三浪还要张望李澜生的视线,他语气不善地问道:“大喊大叫地做什么?赶紧给我滚上彻。” 谢三浪一滞,将原本试图争辩自己到底是谁的话音吞回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人看的话,大家多多评论、投喂海星~ 第11章阿难寨 天还未泛白,但山岭的轮廓已清晰了不少。 汽车再次驶上 第36章 山路,焚山监狱很快被抛到了身后,星星点点的光影逐渐远去,丛林变得浓密且葱郁。 不过这回,他们并没有走得太久。约莫只有二十分钟,头车便停了下来。 走入道旁的樟树林,坤疤拉过谢三浪,对李澜生道:“李先生,天快亮了,我一个人带他进去就好。” 李澜生没说话,却已俯身下车,沿着林间的那条小路向深处走去了。 坤疤慌忙扯过火把,拽上谢三浪,与吴蓬和吴丛一起,跟在了李澜生的身后。 一行人如此走了五分钟,一片破败凌乱的村寨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当踏入这片村寨后,一座近十米高的七头蛇佛神塑霍然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九月是哆婆的大节,寨子里的人不到天亮便会供奉佛陀。”谢三浪听到坤疤这样说道。 “哆婆”是金地语中称呼佛陀的方言,谢三浪在岱乌待过,多少也能听懂一些,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的“哆婆”巨像。 尽管夜幕深黑,但当抬头望去时,仍可见粗硕的蛇身从庙宇深处蜿蜒而出。蛇鳞被雕刻得密密匝匝,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触目惊心的青黑。如所有“那伽”巨像一样,眼下的这座之中,七颗蛇头全部高高昂起,蛇嘴大张,信子幽长,宛如一把撑凯的巨伞。而伞下,隐约可见佛陀慈悲的面容。 今日大节,莲花座上已洒满了菊花花瓣。蛇身盘踞的基底间,也涂满了信徒留下的朱红和姜黄。 一股古怪的味道在寨子里飘散,这味道难以形容,冲得谢三浪太阳穴直跳。 “往这边走。”李澜生没有在“哆婆”神塑前过多停留,甚至没有像吴蓬等人一样躬身行礼,他只是抬目淡淡地看了一眼蒙蒙黑雾中隐约含着笑颜的佛陀,便一转身,向寨子深处走去了。 越过这尊神塑巨像,谢三浪看见,有一群裹着发巾的莱邦女人正跪拜其后。这些女人的手腕间挂着一串又一串佛珠、玛瑙、玉石,她们枯皱的脖颈下,坠着一颗又一颗鲜红欲滴的鸽子血。 当众人走近时,这些女人便开始双掌朝上,低声诵经。 而在她们的两侧,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村民和沙弥散坐,其中有个宽头大耳的高僧正在吟诵《摩尼珠论》。他一手端着碗,一手蘸着水,向村民的头顶撒去。 谢三浪略带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个虔敬的女人跪下又站起,再跪下。随着女人们一次次弯腰,一旁的吴蓬与吴丛也开始双掌合十,静静祈祷。 三分钟之后,走在最前面的李澜生转过了身,他说:“就是这里了。” 同一时间,一个苍老、沙哑的女声在他们的上方响起了,众人只听这女声嗤笑着问道:“他便是你们寻回的土司少爷了?” 谢三浪立刻抬目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纱衣的年迈女子正站在一座高脚屋上。她满脸画着繁复的“特纳卡”,双手被颜料涂得殷红,脖子上坠了一条又长又粗的金项链。 在看到谢三浪后,这女人双手合十,干瘪的双唇间用莱邦方言吐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佛法经文,她说:“三毒炽盛,众生共业。” 听到这话,吴蓬和吴丛两人连忙上前,将属于方达的那块“头人玉牌”交到了她的手中。 有了玉牌,那女子当即走下楼梯,并便向谢三浪伸出了手:“来。” 腾!一把火在寨子的正中央烧了起来。 数十个女人赤着双脚,在斑驳嶙峋的红土地上跳起了动作怪异的舞蹈。她们的手脚之间都戴着沉甸甸的铃铛,每旋转一次,便会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谢三浪被阿难寨的“巫神”杜央推到了篝火圈中央,这个眼睑发黑、脸色暗黄、皮肤间也长满了黑斑的老妇人张开双臂,仰天唱起了召唤祖先神灵的经文。 很快,一股阴风从寨子边缘吹来,篝火瞬间直窜云霄,烧得谢三浪面庞发烫。 隔着跳动的火苗,他看到了跪坐在四周的吴蓬、吴丛,以及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的坤疤。这些莱邦男人虔诚又神圣,紧张又庄严,似乎眼前的法事 第37章 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除了李澜生。 谢三浪看见,李澜生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他双手插兜,目光漠然。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既不谦恭,也不庄重,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不屑一顾。 谢三浪眼神一凝,情不自禁地被那人忽明忽暗的面庞勾住了视线。 而就在这时,杜央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女巫神”的身上隐隐散发着难闻的臭气,和七头蛇佛神塑下的香料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谢三浪此刻脆弱的神经。 “站到光亮里面去,正对着哆婆。”杜央命令道。 谢三浪迟疑了一下,但最终如本照办。他贴近了篝火,并转过身,面向了黑暗中的“那伽”巨像。 “张开嘴。”杜央再次命令道。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银针,在用火油燎烧了三遍后,这个古怪的女人一抬手,直接将滚烫的银针塞进了谢三浪的舌下,并左右翻动。她不知是在检查什么,一刻钟后方才作罢。 “转身,脱依。”作罢后,杜央又有了新的命令。 谢三浪只得忍着恶心和嘴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张开双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杜央便这样仔仔细细地检查起了谢三浪光裸的身体,她甚至拔下了年轻人的一根头发,放入了一团黑糊糊的草药中观察。 在完成如此一系列荒谬但又井然有序的仪式后,杜央再次前俯后仰地舞了起来,她口中念念有词地唱着什么,而对莱邦传说不甚熟悉的谢三浪只能听懂其间的一些。 “东边的山,西边的林,寨子头的金土地,古莱河边的老树神……”她似乎是在吟诵来自山林的神明。 “请披着红布的良乌公主,请骑着白马的玛瑙山之主,请住在神殿中的纳特祖母,请榕树顶上睡觉的波波昂,一起聆听我的呼唤……”她似乎又开始召唤生长于莱邦红土之上的古老灵魂了。 谢三浪看见,这个年迈的女人身体时而柔软,时而僵硬,表情时而温和,时而愤怒,宛如三相神下的众生相,在她体内重生、成长。 而就在一曲吟毕后,大火“呼”的一下彻底熄灭了。 寨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伏在地上的众人缓缓直起了身。淅淅沥沥的小雨再次降下,脸上涂着“特纳卡”的老巫神倏地转过了头。她怒睁双目,瞪向了站在圆圈中央的谢三浪。 “你……”她抬起手,声嘶力竭地喊道,“神明已经告诉了我,你的真实姓名是……” 砰!这话没能说完,一颗子弹突然破空而来,击中了她的眉心。 噗嗤,鲜血涌出,杜央身形一僵,仰面倒在了地上。 “有人偷袭……”一片震惊中,坤疤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先是喃喃念了一声,而后恍然大惊地叫道,“有人偷袭!快,保护李先生!” 咔咔!啪—— 原本候在阿难寨外的那列“捧勐”戍卫迅速赶来,并制止住了差点因此而发生骚乱的村民、沙弥。坤疤、吴蓬和吴丛也拔出了手枪,他们怒视着前方,警戒着四周,生怕下一发冷枪的目标会是李澜生。 然而,许久过后,黑暗仍是黑暗,光亮仍是光亮,阿难寨内寂静无声,唯有人们此起彼伏的喘夕在提醒着大家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先生,咱们……抓紧时间往外撤吧。”坤疤小声说道。 李澜生却不答话,他视线掠过全场,最后,竟缓缓起步,走出了“捧勐”戍卫的包围。 “李先生……”坤疤大惊,抓着枪就欲追上前。 李澜生却一抬手,示意所有人不必紧张。而后,他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七叔。”只听他对着黑暗的树林叫道。 一阵风吹过,树林中传出了窸窸窣窣的轻响。又是一阵风吹过,一个年逾六十的老者领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民团土兵走了出来。 那老者一笑,回敬道:“澜生。” 衎齐峰,莱邦土司王衎方虞的七叔,如今整个张九最 第38章 大的“烟山主”。据说,他手下的罂///粟种植园绵延千万里,当中的每一寸土地都能生产出最纯粹的“银土”烟膏。 这是一个黑瘦干瘪的老头儿,但他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精光。 所有人都能看见,衎齐峰的手上拎着一把枪,一把还在冒着白烟的枪。 显然,方才社向杜央眉心的那一颗子弹,便是出自他。 “七叔,”李澜生又上前了几步,他平静地问道,“今夜,为何不请自来?” 衎齐峰呵笑了两声,他把枪随手丢给了自己的部下,拔出插在腰带上的烟斗,猛抽了两口:“澜生,你清楚我是为何而来的。” 李澜生无动于衷:“七叔杀了哆婆的巫神,犯了大忌。” “大忌?谁的大忌?”衎齐峰佝偻着腰背,眯缝着眼睛,伸头张望了起来,他窃笑着说道,“你从不信神,如今难道要拿神来压我吗?” 李澜生回答:“但是山官信。” “山官?”衎齐峰笑声扭曲,“山官信又如何,巫神已经死了,没有人能证明那个杂种的身份了。澜生,你不如把他带到我面前,让我来判断一下。” 李澜生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不答话,也不让步。 衎齐峰的笑容逐渐扭曲了起来,他恻恻地问道:“澜生,你违抗我的命令,不怕我一枪了结了你吗?” 李澜生满不在乎:“七叔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了结了我,还是我了结了你。” 说完,他一伸手,从坤疤那里拿走了一把驳壳枪。 “你……”衎齐峰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他紧紧地盯着李澜生道,“外乡人,不要得寸进尺,小心来日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李澜生还是那副不露声色的模样,他反问:“死无葬身之地又如何呢?” 衎齐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咬着牙问道:“你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出入焚山的人,你给我讲实话,我侄儿对他这个遗落在外几十年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李澜生缓缓垂下了眼帘,他沉默半晌,最后吐出了三个字:“留下来。” 这话一出,衎齐峰的表情中登时闪过了一丝阴狠,他冷着脸问道:“你觉得,人能留得下吗?” 李澜生神色如常地回答:“留不下也得留,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衎齐峰大怒。 李澜生却道:“七叔不必与我生气,我只是在为山官大人办事而已。” 衎齐峰低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方虞才是莱邦的土司王、张九的山官,至于你我……都是方虞手下的臣民而已。” “所以,七叔还想说什么?”李澜生问道。 衎齐峰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怀好意,他咧了咧嘴,笑着回答:“我没什么想说的了,我没什么想说的了,因为……” 砰!衎齐峰抬手,再次扣动了扳机。 一颗子弹陡然袭来,戍卫在李澜生身边的坤疤闷哼了一声,一个趔趄,跪倒在了地上。 “疤哥!”吴蓬和吴丛一齐叫道。 霎时间,风云骤变,原本只是据枪而立的“捧勐”戍卫立刻拉栓上膛,衎齐峰的手下也紧跟着往前一迈。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一枚土榴弹击中了那尊七头蛇佛巨像。 “‘白皮鬼’来了!”寨子外有村民大喊道。 破碎的石屑如暴雨般砸落,俯视了寨子不知多少年的神塑顷刻崩裂。佛陀之上的巨大蛇头——那象征着护法的那伽之首开始缓缓倾斜,而后轰轰坠地,冲散了正在诵经的村民。 惨叫声被沉闷的巨响淹没,烟尘漫卷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众生无怨!” “众生无害!” “众生无苦!” 跪坐在神像下的沙弥、僧侣发出了一声声嘶哑的唱念,但这毫无用处。经幡很快被闯入寨子的殖民军事警察烧毁,火舌忝舐着迎风飞扬的经文,灰烬掠过祭坛,在空中如蝴蝶般翻飞。 很快,枪声变得密集了起来,李澜生带来的“ 第39章 捧勐”戍卫与衎齐峰的民团土兵发生了剧烈的交火。慌张之中被人簇拥着往外逃的谢三浪不得不转过身,试图在兵荒马乱之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而就在这时,突然“砰砰”两声冷枪传来,原本护卫着他的“捧勐”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谢三浪一滞,正要抬起头,一块黑布兜便当脸罩了下来。 “快,把他带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12章衎二小姐 瓢泼大雨降下,呜呜狂风吹来。 谢三浪不知自己到底被人掳到了何处,他只能听见你呼我喊声逐渐减弱,闻见火硝烟尘味逐渐消弭。 似乎有人挟着他离开了阿难寨,方才的动乱已经远去,周遭变得寂静而空旷。不知是谁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强迫他登上了一辆四面漏风的汽车。 咚咚!咚咚!嗡—— 远处,被人放火烧干了寨子的村民擂起了牛皮鼓,扛着长枪、开着大卡车的殖民军事警察赶到了山脚下。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外国佬少校大步走到了坍塌的七头蛇佛巨像前。他拔出左轮,当空开了三枪。 原本还在四处流窜着打砸抢闹的民团土兵安静了下来,跪地求饶的村民、沙弥也默默退到了一边。军事警察迅速控制住了整座村寨,并抬着从山脚下打来的河水,扑灭了高脚屋之间的熊熊大火。 “今夜,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挑起了这场愚蠢的纷争?”大胡子少校高声喊道。 没多久,一个能听懂外语的民团土兵出声了,他上前回答:“大老爷,是李澜生,今夜是李澜生挑起的战火。” “李澜生?”大胡子少校目光渐暗,他用蹩脚的金地语质问道,“李在哪里?” “他……”那民团土兵不得已如实回答,“他已经离开了,他手下的‘捧勐’戍卫也不在这里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挑起战火的混蛋此时此刻并不在这儿?一个根本不在这鬼地方的家伙,竟然能把这该死的寨子搅得天翻地覆?这可真是活见鬼了!”大胡子少校虎视眈眈地瞪着众人,恶声道,“既然挑起战火的混蛋不在这里,那我应当把谁押给专员?” “这……”方才答话的民团土兵欲言又止了起来。 同一时间,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儿走出了人群,他阴恻恻地打量着这些高鼻梁、深眼眶的外国佬,低笑了一声,说道:“大老爷们,今夜……是我衎氏家事,还请你们高抬贵手。” “衎氏家事?”那大胡子少校冷哼了一声,抬起左轮,照着那个刚刚好心回答了他的民团土兵就是一梭子弹。 砰砰砰!血花飞溅,血肉横飞。在李澜生面前嚣张跋扈的衎齐峰此时眼皮一耷,没敢露出分毫怒色。 除他之外,噤若寒蝉的村民、沙弥立刻跪倒一片,并口中山呼:“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 那大胡子少校没说话,视线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面孔,他的副官立即用地道的金地语提声命令道:“奉莱邦省督署及事务部核准之《第103号令》!自国王陛下在位起,张九当局早有明禁,凡未经立法会和议会登记造册之宗教场所,即为非法!尔等蒙昧无知的愚民,此令颁布已有十年之久,为何至今仍不遵行?这尊恶魔神塑尚未在专员官署备案,竟依然堂而皇之立于此处!” 寨子里无人应答。 那副官再次提声道:“立刻销毁,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 “大老爷,我们明白了……” 直到这时,方才有那么一、两个村民卑躬屈膝地回答,他们战战兢兢、怯声怯气,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倒地不起的可怜虫。 但还好,军事警察们没有继续在此逗留,他们很快收队离开了阿难寨,将这一地狼藉留给了要继续在此生活的村民们。 而这时,被不明之人挟走的谢三浪已来到了一处装潢古朴的厅堂之中。 刚刚,载着他的汽车一路驶出山地、穿过张九城区,钻进了一片低矮的黄砖小楼群内。 谢 第40章 三浪被套着头罩,只能勉勉强强辨出方位。他隐约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带到了那处人称“衎邨”的土司王“行宫”之中。 自从衎方虞被囚焚山之后,“衎邨”就此沉寂,从前拥戴在他左右的“烟山主”、“收税官”以及“捧勐”,要么投靠了衎齐峰和衎方霆,要么被李澜生收入了麾下。 而“衎邨”,据闻天华所说,应当是落入了衎方霆手中。 谢三浪隔着头罩环顾左右,心下不定——难道昨夜出现在阿难寨里的,不止衎齐峰和他手下的民团土兵? 刚想到这,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押着谢三浪站在厅堂前的人立刻散开,并为他摘下了头罩。 “二小姐。”有人叫道。 听到这话,谢三浪偏头用肩膀蹭了一下侧脸,顺势拿余光扫了一眼来人——正是传闻中的衎方霆。 作为衎方虞的小妹,衎二小姐今年约莫三十出头,她上下一身男式洋装,面貌美艳又明媚,面庞宽阔又红润,身材虽矮小但丰腴。 因兄长的威望,这位衎二小姐也被莱邦当地人称呼为“拜因玛”,译是“我们的女王”。 谢三浪早已听闻过她的名头,这个据说曾远赴重洋学习民主与科学的小妹,在衎方虞入狱被软禁后,曾带着手下的八位收税官,暗中交好了向来与衎氏不对付的军火贩子冯万权,并打通了与殖民者来往的“密路”。 她野心勃勃,不光想听人称呼自己为“女王”,更想真正当一回女王。 但很显然,“女王”的麾下并不包括李澜生。当她踏入厅堂看到谢三浪时,脸上立马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 “拿手铐和吊绳,把这假冒伪劣的杂种给我拴在房梁上。”衎方霆凛声说道。 手下们雷厉风行,没出半刻钟,便捆缚着谢三浪的双手,把人牢牢地拴在了厅堂前。 “二小姐……”没有任何机会挣扎的谢三浪喘了口气,硬着头皮叫道。 衎方霆置若罔闻,她往厅堂上的那条黄花梨木长椅上一歪,支着头打量谢三浪道:“姓李的可真是胆大包天,这一年以来打着阿哥的旗号四处寻找杂种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还把人带回了张九……小子,我问你,你清楚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吗?” 谢三浪被勒得双手双臂胀痛不已,他抽着凉气,如实回答:“二小姐,我没得选。” “你没得选?”衎方霆眯起双眼,意味深长,“你若是真的没得选,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说完,她冷笑一声,抬眼示意了一下手下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把梭吞领上来。” 梭吞?谢三浪呼吸一紧,他知道,此人正是康庄酒楼的老板,闻天华手下的漏网之鱼。 衎家的二小姐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又为何会如此凑巧地出现在这里? 谢三浪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一个矮胖敦实的男人来到了厅堂之上。 衎方霆还是方才那副慵懒不屑的模样,她瞥了一眼梭吞,冷冷地说:“你可是收了我不少好处的,结果寻人寻了快一年,一点结果也没有。现在给我滚过来仔细看看,这位到底是不是你找到的那个方达。” 谢三浪狠狠一滞——寻人?寻什么人?难道康庄酒楼的老板梭吞是衎家二小姐派去寻找衎君仪的眼线吗? “他不是。”还没等谢三浪把一切想清,梭吞便已给出了答案,他站在衎方霆身侧,低眉顺目地回答,“二小姐,我找到的那人跟他一点也不一样。先前……昂登来走货的时候,不是已经把消息给您送回来了吗?方达面黄肌瘦、身材矮小,是个不折不扣的‘烟灰子’。” “‘烟灰子’?”衎方霆立时坐直了身子,她噙着笑,双目如刀般地注视着谢三浪,“也就是说,姓李的找了一个假货回来?” 谢三浪从这女人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嗜血,他心下隐隐意识到不对劲。果然,在自己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衎方霆便大手一挥,下了令:“杀了他。” “等等!”谢三浪迫不得已叫出了声,他违心违愿地大 第41章 喊道,“我不是假货!” “你不是假货?”衎方霆哼笑了起来,“梭吞已在岱乌为我寻了一年,才寻到身上带着头人玉牌的方达。可惜,那个烂泥糊不上墙的‘烟灰子’在几天前就已经落进了玉腊‘黑狗儿’的手中。小子,你当我什么都不清楚吗?” 这一席话,说得谢三浪头皮都奓起来了。他胸中鼓跳如雷,大脑飞速运转,可一时半刻之间却想不出该如何回答衎方霆的话。 衎方霆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谢三浪略有些慌乱的神情,她勾起嘴角,往那黄花梨木长椅上一靠,慢悠悠地说道:“所以,你到底是不是被李澜生找来,准备和他沆瀣一气、架空我衎家的假货傀儡?” “二小姐,”谢三浪牙关一咬,吐出了一句自己百般不愿说出口的话,“我才是真正的方达,康庄酒楼的‘烟灰子’……就是个江湖骗子。他叫谢三浪,已经死在了玉腊警察的手下。” “什么?”衎方霆眉梢一抬,“这是什么意思?”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二小姐,您被骗了,您认为的那个‘方达’实则是茶马帮的人。他得罪了‘岱乌王’,为了保命,偷了我的玉牌、盗了我的钱财,还拿了我的良民身份证。那人把自己不值钱的玩意儿留给了我,让我代替他受过……二小姐,您相信我,我才是真正的方达。” 衎方霆双眼微眯,盯着谢三浪,没言语。 谢三浪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他继续说道:“二小姐,我所言句句属实。您或许还不知道,康庄酒楼的老板明知他找到的方达是个来自茶马帮的西贝货,但却为了能得到您的酬金,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我没有!”梭吞大惊失色了起来,他连连摆手道,“二小姐,我、我只是在发现方达的身上带有头人玉牌后,短暂收留了他而已……什么颠倒黑白,这、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谢三浪摆出了切齿的模样,他质问道,“那西贝货手上的玉牌是他逃命路上偷来的,你不清楚吗?” “这……这……”梭吞大叫,“你信口胡诌!” “我可不是信口胡诌,”谢三浪呵笑道,“依我看,你就是因为清楚,自己收了二小姐的好处,却找到的是个假冒伪劣的西贝货,所以才故意让他染上大烟的。不然,万一说漏了嘴,你怕是要性命不保。” 梭吞当即“扑通”一声给衎方霆跪下了,他竭力解释了起来:“二小姐,这、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衎方霆脸色一沉,她看向了谢三浪,问道:“既如此,你有何证据?” “我没有证据,”谢三浪回答,“不过,二小姐若是不信,大可托人去玉腊警察署打听打听,那个冒充我的‘烟灰子’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毒瘾、他随身携带的玉牌又是从哪儿来的。以及,‘黑狗儿’手上那纸印着茶马帮骗子‘谢三浪’名头的死亡证明上贴着的是谁的照片。” “二小姐……”梭吞一僵,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谢三浪知道,关于此人的图谋,他猜对了。 另一旁,衎方霆登时大怒,她抬手往外一指,厉声呵斥道:“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拖出去砍了!” “二小姐!二小姐!”梭吞大叫,“二小姐,我什么都不清楚,我也是被人蒙骗了的!二小姐……”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随着刽子手的刀落下,而戛然止住。 谢三浪的身上已出了一茬又一茬的冷汗,他嘴角费力地扬了扬,开口道:“二小姐,我没有骗您,您一定得相信我。” 衎方霆淡淡地斜了他一眼,重新靠回了黄花梨木长椅上:“说,你是怎么被李澜生找到的。” 谢三浪抿了抿嘴,他非常谨慎地回答道:“二小姐,其实……我不是被李先生找到的,而是被一个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找到的。那个独眼女人,自称玛牙。” “玛牙?”衎方霆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她与冯万权关系匪浅。 这是来张九之前,闻天华三番五次嘱咐过 第42章 的,他说,一定要利用好这层隐匿于深处的暗线。 而现在,谢三浪等到了这一刻。 他稳住心神,开口说道:“我长在阡南信城金莲寺,方达这个名字是寺中师父兰若法师为我所取。半年前,信城闹了洪水,为了谋生,我来了金地。而那块玉牌,就是在我沿途歇脚的一个晚上,不慎被人盗走的。来到玉腊之后,我打听到了偷盗者的地址,但谁料等我摸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被‘黑狗儿’捉住了。但还好,我的玉牌被他留在了枕头底下,只可惜遗失的钱财追不回来了。” 衎方霆没有说话,但表情间已显露出了几分动摇。她开始相信了,开始相信“痋面书生”编纂的故事了。 谢三浪了然于心,他接着往下道:“然后,就在我打算带着玉牌离开的时候,玛牙出现了。她把我打晕,并声称我是莱邦头人老爷的私生子……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但我没想到,玛牙还没来得及给我解释清楚,便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杀掉了。那些人挟住了我,把我送给了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衎方霆沉默了许久,她审视着谢三浪,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清楚你手上的玉牌是从哪儿来的吗?” 谢三浪不情不愿地回忆起了闻天华曾嘱咐自己一定要记住的事,他回答:“兰若法师说,玉牌打襁褓里就一直跟着我,大抵是生母留下的。” “好,”衎方霆起了身,连说了三个“好”,她满面笑容,一身春风,似乎真的在为此而高兴。 但是,就在随后,这个女人一把拔出了插在后腰带上的手枪,她将枪口对准了谢三浪,眉梢一扬:“侄儿,看来,这回我是不会杀错人了。” 话音落下,“咔哒”一声,张九的“拜因玛”扣动了扳机。 第13章骨缝 砰砰! 两声枪响同时传来,炸得当堂所有人浑身一震。 谢三浪只觉手腕一松,一头摔了下来,身上却没觉得疼。他一脸诧异地抬起头,看到了同样跌坐在地的衎方霆。 ——这个方才还要一枪毙了自己的女人此时正拖着淌血的胳膊,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望着前方。 谢三浪怔了怔,回过头,对上了拎着一把驳壳枪的李澜生。 枪口还在冒着屡屡青烟,可那人的脸色却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方才的两枪不过是在院子里踩碎了两片枯叶。他的视线从谢三浪身上飞快扫过,好似只是在确认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完好无损。 而谢三浪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劫后余生,而是一种更加奇怪、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在作祟。 他赶紧垂下双眼,不敢再看了。 很快,“捧勐”戍卫冲进了这座名为衎邨议事堂,实为二小姐“行宫”的小院之中,并在数分钟之内,手起刀落,拿下了衎方霆的全部亲信。 连廊之下,四面火把幽幽曳曳。雨后凌晨,天色混沌黯淡不明。 一股微不可察的血惺味在空气中飘荡开来,继而刺激着每一个人鼻腔。 “扶二小姐坐好。”李澜生把驳壳枪递给了身边的“捧勐”。 衎方霆捂着胳膊,怒容满面,她叫道:“姓李的,你居然敢冲我开枪!” 李澜生扫了这女人一眼,一句话没答。他面不改色地走入厅堂,坐在了正中央的那条黄花梨木长椅上。 “捧勐”立时将此地里里外外围了个严实,吴蓬与吴丛上前,把跌坐在地上的衎方霆拽了起来。 衎方霆咬牙切齿:“姓李的,你假传我阿哥命令,扶持傀儡,架空张九,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四个字一出,李澜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似是动了一下,但脸上却不见丝毫怒色。 “为何趁乱带走君仪少爷?”只听这人心平气和地问道。 衎方霆不以为然:“怎么?我把杂种带走了,你难道要杀我不成?” “自然不会。”李澜生环视了一圈四周,视线最终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他平静地说,“二小姐是衎家的二小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要二小姐的命。” 第43章 衎方霆轻嗤了一声:“李澜生,你讲起话来还真是冠冕堂皇,但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龌龊。你找了一个如此一表人才的傀儡回来,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学着我阿哥的模样,把‘召法’的王冠戴在自己头上了吧。” 李澜生往后一靠,倚在了那条黄花梨木长椅上,他声线毫无起伏地说:“二小姐会错意了,我从来都不想当王。” “呸!”衎方霆讥讽道,“你若不想当王,那又何必苦心孤诣至此?方才在阿难寨,七叔……应当已经被你拿下了吧?” “怎会?”李澜生扫了一眼愤慨不已的衎方霆,回答道,“我若草草杀了七叔,那七叔手下的民团必然会归服于衎盛。衎盛对我、对山官是个什么态度,二小姐你应该很清楚。他一定会为了七叔与‘捧勐’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二小姐你准备站在哪一边呢?张九城中的其余各方势力又会站在哪边呢?大家都是莱邦人,何必兵戎相见。” “莱邦人?”衎方霆冷笑,“你一个外乡来的,也配说这样的话?”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脸上却无笑意,他答道:“二小姐误会了,我只是不想让‘白皮鬼’们钻张九的空子而已。毕竟,这不论如何也都只是我衎家的家事,倘若‘白皮鬼’趁虚而入了,别说我,整个张九都会被付之一炬。二小姐想和‘白皮鬼’做生意挣钱,我没意见,但是如果这生意把张九赔进去了,那我便不得不管。不然……当初你与七叔设计谋害安仪的时候,我为何会替你们瞒着山官呢?二小姐,今夜你故意给七叔通风报信,我可以理解,但是,那些杀进阿难寨的‘白皮鬼’又是怎么回事呢?二小姐是敢作敢当的人,就是不知,敢不敢让我把你做过的事告知山官?” 衎方霆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 李澜生继续道:“所以,有些事情,不是我做不了,而是我不会做。我和山官一样,不想让莱邦彻底沦落入外国人的手中。现在,衎安仪死了,那衎君仪就必须得活着。” 这一番话,令衎方霆激昂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此时,天快要亮了。越过房角瓦牍,已隐约可见透出云翳的微光。 吴蓬和吴丛见了那光,神色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几分紧张来。他们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天边,时不时用余光觑一眼李澜生。 可李澜生依旧神态如常,他撑着黄花梨木长椅的扶把起了身,面向衎方霆:“二小姐还有什么疑问吗?” 衎方霆沉着脸,扫了一眼被“捧勐”挡在身后的谢三浪,开了口:“你说得对,衎安仪死了,衎君仪就必须得活着。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李澜生和颜悦色地问道。 衎方霆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凉薄的弧度,她轻笑了一声,回答:“玉牌是当年我阿哥留给玛奂的信物,玛奂死后,玉牌到底有没有被人转过手,还未可知。至于杜央……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我不相信巫术,我相信‘赛因斯’。所以,我要用‘赛因斯’来验证这个杂种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衎君仪。” 李澜生眯了眯眼睛:“那二小姐有什么‘赛因斯’的好办法呢?” 衎方霆望向了谢三浪:“我记得,当年阿哥曾说过,玛奂生产后精神失常,不慎摔伤了自己刚刚满月的孩子。当时,洋人的大夫看过,说这一摔伤到了孩子的左肩,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闭合的骨缝。既如此,干脆令我名下教会医院里的西洋医生来瞧一眼好了。西洋医生可以测血型、看骨骼,自然也能判断出,这杂种到底是不是我阿哥的亲生子。” 此话句句在理,说得周遭一些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而谢三浪则万万没想到,衎方霆提出的居然是这么一个要求。他方才刚刚落下的冷汗瞬间又起,双手也不由紧攥成拳——李澜生会不会同意衎方霆的要求?倘若他同意了,那结果一旦不如人意,自己将何去何从? 可是眼下没有分毫供人斟酌挣扎的时间,因为,李澜生始终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默许。 第44章 衎方霆立马笑了,她冲议事堂外大声喊道:“来人,去圣玛利亚医院把兰德医生请到衎邨。” 话音刚落,议事堂下的众人便动了起来。有李澜生默许,这些蠢蠢欲动的亲信们立即拔步去请大夫,挡在谢三浪身前的“捧勐”也跟着向两侧一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这一次,绝非是什么花言巧语可以搪塞过去的小困难。 西洋医生要来了,谢三浪可是见识过西洋医生本事的。在长亭,那收养了他的戏园子老板就曾因摔断了腿前去教会医院治过病。当时,为他看病的西洋医生把人领进了一间黑洞洞的屋子中,用一台足足有两人高的仪器,拍出了一张能看清人体骨骼的片子。 万一这里的西洋医生也有那样的本事呢?谢三浪的心口像是堵了块巨石,他头脑发昏、呼吸不畅,就连手脚都跟着冰凉了起来。 走到现在,混迹江湖了二十多年的“痋面书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什么叫做“伸头缩头都得一刀”。果真,马帮的老人家们没说错,当山龙的手下亡魂强过做衎氏的枪口死鬼。 毕竟,山龙司令也算是放了他一马的人,而现在,谢三浪怕是真的要成为衎氏的枪口死鬼了。 “在这里老实坐下!”等被人押到议事堂外,有人指着一间空旷的屋子要求谢三浪道。 谢三浪不得不遵命照办,可是,还没等他把屁股坐热,外面便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声音—— “大夫来了!圣玛利亚医院的西洋大夫来了!” 余音还在回荡,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已于众人的簇拥下,穿过了衎邨的牌楼。 其中,西洋面孔的那位走在前面,本地模样的那位走在后面,两人都拎着医药箱,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这便是圣玛利亚医院的院长,兰德医生。”有人介绍道。 西洋面孔的中年男子稍稍一躬身,学着金地礼仪的模样合十了双手,同时用外文介绍起身后的人来:“幸会各位,这是我的助手,胡灵胡医生。” 人称“胡医生”的矮胖男子笑了一声,冲各位合掌一拜:“老爷们,我是上月月末,刚被兰德医生聘来圣玛利亚医院研习的。鄙姓胡,胡灵,曾在大不列颠等地修习过解剖学、细菌学、病理学、内科学、外科学……” “行了行了行了,”有人不耐烦地打断了胡灵的话,并问道,“那个据说可以把人骨头照清楚的仪器带来了吗?” “带来了!”胡灵热情洋溢地回答,“我已经把圣玛利亚医院中唯一一台放射车开到了衎邨外……不知是哪一位老爷需要?” 衎方霆的手下吩咐道:“直接把车开到这里,我们要为山官大人的儿子做鉴定。” “没问题。”胡灵一口应了下来。 没多久,一辆军绿色的小卡车缓缓穿过牌楼,驶入了房屋层层叠叠的衎邨深处。 衎方霆的手下有条不紊,很快便把这辆车上的x光机等仪器推入了谢三浪所在的房屋中。 “先生,请您躺下。”兰德医生要求道。 谢三浪立刻在四、五个人的帮助下,来到了一台巨大的机器之间。他偏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扇茶色玻璃窗,目光暗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兰德医生突然对着自己的手表“哎哟”了一声:“胡,今日下午专员夫人的手术,你是否帮我推迟了片刻?” 胡灵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一瞬的茫然,他摇了摇头,惊慌失措起来:“教授,我并不记得曾为您推迟过任何手术。” “哦不,”兰德医生大呼了一声,他当即找来了衎方霆的手下,并真诚地说,“请各位转告衎小姐,因我工作疏漏,在来之前,忽略了今日下午的手术安排。现在,专员夫人恐怕正在圣玛利亚医院中等候,我必须立即折返。” “这……”衎方霆的手下犹豫了。 胡灵恰到好处地提声说道:“大家放心,我一定会代兰德医生完成工作的。” 说完,他开始检查起了采光,同时吩咐众人拉好窗帘、安置机器。 第45章 如此,一切妥当,兰德医生告罪离开,闲杂人等一并撤出,屋中安静了下来。 胡灵启动了x光机,仪器立马发出了阵阵嗡鸣,谢三浪听见,那位胡医生声音轻和地要求道:“不要害怕,深吸一口气……对!深吸一口气……” 滋滋,滋滋滋,仪器在黑暗中运转了起来。 谢三浪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块蒙着红布的荧光屏。操纵x光机的胡医生正弯着腰按着旋钮,一脸专注地盯着屏幕。他似乎在一寸一寸地寻找着骨缝,连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曾遗落。 也是此刻,谢三浪轻轻一动,身子开始向床下滑去。 或许,拼死一搏还能有一线生机,也或许,此处便是葬身之所,但倘若坐以待毙,那便真的没有回环余地了,谢三浪兀自想道。 然而—— “你打算溜到什么地方去?”一片黑暗中,胡灵蓦地开了口。 谢三浪一滞,身子一下子僵在了床上。 伏在屏幕后“仔细钻研”的“胡医生”抬起了头,他友好一笑,说道:“别怕,有我在呢,不会出事的。” 谢三浪喉结一滚,吐出了一个名字:“闻天华……” “没错,”胡灵满面微笑,“正是闻巡长派我来张九帮助少爷您的,所以,还请少爷好好配合。” “我……” “以及,千万不要像先前那样,到处大吵大叫着自己不是方达了,”胡灵放低了声音,但依旧笑吟吟地说道,“闻巡长算无遗策,已料到谢先生一来张九便会是那副模样,因此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机器“嗡嗡”作响,谢三浪的脑袋也“嗡嗡”作响,他缓缓吁了一口气,问道:“闻天华……还活着?” “自然还活着。”胡灵探头看了一眼谢三浪,笑容亲切又和蔼,“所以,谢先生您最好还是信守承诺。否则,不光衎家饶不了你,山龙司令也不会放过你的。” 谢三浪闭了闭双眼,没有答话。 胡灵继续道:“记好了,卧敌衎氏这个任务,你办得成也得办,办不成还是得办。闻巡长已下发了命令,要求你七天之内必须摸清楚李澜生私宅云湖庄园的位置,并将情包送到我的手上。否则,先前承诺给你的一切都将不作数。当然,如果你成功了,闻巡长或许会大发慈悲,把他新收集到的有关你妹妹的下落告知于你。” “是吗?”谢三郎语气凉凉,“闻天华真有这般好心?” 胡灵“啧”了一声,他轻快地回答:“当然,闻巡长向来言而有信。” 说完,这人立即直起身,冲外面喊道:“各位老爷,这里结束了!” 呼!等候良久的众人立刻一拥而入,仪器被撤去,窗帘被拉开,谢三浪被衎方霆的手下押着回到了议事堂。 二十分钟后,在外等待相片显影的胡灵送来了消息——君仪少爷的左肩上,的确有一道没有闭合的骨缝。 “真的有?”衎方霆满脸狐疑,再三确认了起来,她将信将疑地问道,“那x光机没有照错?” 手下立刻送上了刚刚显影的光片,并回答:“胡医生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还向我们指明了那条骨缝的所在之处。” 说着话,这人点了点光片左上一角。那里,还真的有一条又窄又长的缝隙。 同一时间,另一手下说道:“胡医生讲,他已为少爷做了详细的检查。经他判断,少爷的年龄大致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身量与骨骼走向与年轻时的山官大人无甚差别,都是个高腿长、肌肉紧实的类型。” “血型呢?”衎方霆追问道。 胡灵的准备显然足够全面,手下立马传话回答:“医生讲了,血清测验已经做过了,少爷的血型和咱们山官大人是一样的。” 事已至此,方才还跃跃欲试的衎方霆不再言语了,她阴沉着脸,端坐原地,似乎是痛恨自己没能于李澜生赶来前一枪了结了亲侄儿。 而李澜生则一副放下了心的模样,他非常罕见地笑了一下,只是脸色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中尤显苍白。 “二小 第46章 姐,”这人语气和缓地说,“一切尘埃落定,从今往后,衎家就要有新的土司少爷了。” 第14章虚假证明 东边逐渐泛白,天气开始闷热,山的另一头隐隐跃出了几抹红光,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也不觉消散在了潮湿的空气中。 “捧勐”收起了枪,从这间狭小的议事堂中徐徐而撤。 当来到衎邨之外时,阳光已将地皮晒得滚烫,灼热的温度横流在高脚屋群之间,蒸得谢三浪出了一背的汗。 可李澜生看上去却一点也不热,他回过身,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寒气,侧目看向了谢三浪。 身为曾经的长亭“拆白党”、茶马帮知名的“痋面书生”,谢三浪天生一副高大英武的模样,哪怕是经了一夜颠沛流离,现下也不显半分颓靡。尤其是被清晨的艳阳一照,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更是平添了几分英俊。 而李澜生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将这张脸从上到下仔细地审视了一遍,随后移开视线,语气冷冷地问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三浪一愣,低头向自己胸前看去。 自前夜被闻天华捉住,再到昨夜被送往张九,混乱之中,他锁骨下的胸膛何时被人划了一刀都没有发现,此时经李澜生一提醒,方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但还好,伤得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只可惜先前换上的那件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衬衫成了乌糟糟的一团。 显然,李澜生对此颇为嫌恶,他皱了皱眉,如方才一般冷漠地对吴蓬道:“找个大夫,为少爷包扎伤口,然后请裁缝量体裁衣。” “是。”最爱贫嘴耍滑的吴蓬在李澜生面前相当乖巧,他低眉顺目地回答,“我即刻就去办。” “还有,”李澜生补充道,“从今往后,要在少爷身侧安排三名以上寸步不离的‘捧勐’戍卫,绝不可让安仪少爷的惨剧再次发生。” “明白。”吴蓬言听计从。 等吩咐完这些,李澜生再次将视线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只听这人波澜不惊地说:“记好了,不管过去你是谁,从今天开始,你叫衎君仪,是我张九衎家的少爷。若敢再像昨夜一样信口胡诌,我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让你做个什么话都出不了口的哑巴。” 说完,车门一响,李澜生俯身落座,再未回头。 “我们走。”吴蓬和吴丛立马挟住谢三浪,将他押进了其后的那辆黑色小汽车中。 张九南城的高脚屋群很快被留在了身后,一片连绵起伏的原岭随之映入眼帘。 没多久,灌木丛林逐渐开阔,一栋挂着百叶窗的西洋式白砖墙小楼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是什么地方?”谢三浪不由问道。 吴蓬和吴丛谁也不答话,待车停稳,他们便利索地将人挟下,押进了这栋白砖墙小楼的门廊。 正厅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柚木香,透过这股柚木香,还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清苦含在其中。 谢三浪不敢用力呼吸,只得屏气凝神地跟在李澜生之后。 他看得出,此处并非莱邦本地人所建,这座别墅的一草一木更像是殖民张九的外国佬留下的。 外国佬留下的别墅……难道,他来到了云湖庄园?那个胡灵要他在七天之内探出地址的地方? 在踏入张九之前,谢三浪就曾听说过云湖庄园的名头。据马帮里走南闯北的汉子说,云湖庄园乃是张九衎家二把手李澜生的私人宅邸,其中墙面由金砖堆砌而成,脚下铺满了翡翠玉石,目之所及尽是金碧辉煌,犹如皇帝的宫殿。 而闻天华则说,云湖庄园是李澜生的销赃秘所,没有外人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其间,更没有外人可以在云湖庄园稍作逗留。 这么多年来,方清辉曾去过那里一次,并在一侧的山角上,用袖珍摄像机捕捉到了李澜生模糊的侧脸。 但很可惜,方清辉的身份自那之后立即暴露。再接着,便没有任何一个玉腊警察署的卧敌可以接近云湖庄园了。 想到这,谢三浪头皮一紧,迅速收回了自己紧随李澜生背 第47章 影的目光。 可正当这时,李澜生脚步一定,回身看向了刚刚垂下双眼的谢三浪。 “你懂莱语吗?”他开口问道。 谢三浪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能听懂,但不会说也不会写。” “知道莱邦的山官是什么吗?”李澜生又问。 “知道,”谢三浪一顿,“山官是金地尚属北边所辖时,皇帝所设的管理各个山原的首领。金地独立后,瑞南王朝的国王延续了这一制度。在岱乌被山龙司令控制之前,玉腊等地也有不少山官大人,我们……都管他们叫土司老爷。” 李澜生眉梢轻轻一抬,不知是谢三浪的哪一句话令他觉出了三分好笑,但这人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当越过廊厅前的这扇柚木大门,踩上满地的拼花地砖后,首先能看到的是左手一侧的赭红色长桌,桌上的青花瓷花瓶里插着一簇簇从园子里采摘来的栀子花。花香不算浓郁,但却冲击着谢三浪的鼻腔,令他情不自禁地转头去看青花瓷瓶后堆摞着的油皮纸书。 而顺着这条廊厅走到尽头,入眼的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金砖与玉石,而是一架铮亮的钢琴。钢琴一旁摆着藤编沙发,另一旁则是一台正在滴滴答答走着的落地座钟。座钟之上放着几只莱邦漆器、一尊金铜佛像,以及一只西洋样式的玻璃糖罐。 李澜生会弹钢琴?还是李澜生爱吃糖?谢三浪微有诧异地看了一眼那并未闭合的琴盖,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疑惑。 但走在前面的人不做任何解释,他一路来到了廊厅尽头最右端的一间卧房外。 这间卧房的门口正等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当见到李澜生,这妇人立刻上前,双手合十行礼。 “李先生。”她和蔼一笑。 李澜生一侧身,为谢三浪介绍道:“这是素香嫲嫲,从今天开始,由她负责少爷的饮食起居。” 说完,李澜生推开了卧房的门。 谢三浪脚步微顿,他学着莱邦人的模样,礼貌又客气地合十双手,给这老妇人回了礼,并称呼道:“素香嫲嫲。” 老妇人笑了一下,点点头,毕恭毕敬地退到了一边。 这是一间正对着山坳浅湖的卧房。 房间内,靠墙的位置处摆着一张铜架床。床头镂着卷草纹,白色的蚊帐从高高的横杆上垂下。卧榻之中铺着一层细麻布床单,荞麦皮枕头码得整整齐齐,其间还隐有一股淡淡的草香,不知从何处漫来。 眼下,正对着铜架床的木窗大开,来自浅湖的风恰好将蚊帐吹得轻轻翻飞,属于山林与溪流的味道瞬间落在了谢三浪的鼻息中。他精神一松,轻轻地呼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喘匀,吴蓬便带着五个精瘦的“捧勐”戍卫来到了这间卧房外。 “明日开始,会有专门的莱语师傅为少爷讲授课程。待等少爷能将莱语运用自如后,我会带领少爷熟悉衎家的内部事务。”李澜生一顿,继续道,“但是,在那之前,少爷不能迈出此地一步。” “什么?”谢三浪额角一跳——倘若他不能迈出此地一步,那又该如何在七天之内将李澜生私宅云湖庄园的位置告知胡灵,并换取谢海儿的消息呢? 但李澜生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容任何人置喙,他吩咐完毕后起身就走。而方才被吴蓬调来此地的“捧勐”则一拥而上,将那条本就狭窄的廊厅挡了个严严实实。 “少爷早些休息,昨夜让您担惊受怕了。”待等李澜生背过身去,吴蓬咧开嘴,冲谢三浪笑出了一口歪七扭八的烂牙。 他挑了挑眉,扬手一挥,命人关上了房门。 “李先生,”待等离开廊厅,始终紧随李澜生左右的吴丛低声问道,“难不成要把人一直囚在云湖吗?” 李澜生没说话,他本欲抬步上楼,但不料身子却猛地一晃,因而不得已一手扶住楼梯的栏杆,脸上仅剩的一丝血色也在此时褪了个干干净净。 吴丛一愣,下意识叫道:“李先生……” “坤疤怎么样了?”李澜生却在这时打 第48章 断了他。 吴丛赶忙回答:“疤哥一切都好,大小姐说,子弹只伤到了皮肉,没有影响到骨骼。但短时间内,疤哥的右手大抵是没有办法开枪了。” “玛苔有没有因此事而埋怨我?”李澜生接着问道。 吴丛听到这话,神色短暂一僵。 一旁的吴蓬抓紧时间应了声:“大小姐怎么会埋怨李先生您呢?就算是疤哥断了一条腿,大小姐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李澜生沉着脸扫了吴蓬一眼,吴蓬当即一凝,迅速闭上嘴,噤了声,没敢继续胡说八道。 好在李澜生也并未追问,他像是终于攒出了上楼的力气般撑着栏杆直了直身,同时吩咐道:“今日天黑之前,让坤疤来见我。” “是。”吴蓬与吴丛齐声回答。 昨夜衎齐峰那一枪并未命中坤疤要害,只是伤到了他惯常使枪的右臂。如今,经李澜生手下的莱邦土医沙旺塞耶和在圣玛利亚医院当护士的玛苔一番包扎,他已能吊着右臂,安安稳稳地站在李澜生面前了。 这日傍晚,夕阳西沉,坤疤来到了云湖庄园第二层的书房。 此地宛如一座黑洞,唯有墙角处亮着一盏蜡烛。坤疤过了许久方才适应其中微弱的亮度,他非常缓慢地走到了书桌前,并低声唤道:“李先生,您找我?” 天还未完全黑下,但那道从窗帘缝隙透入书房的光已褪了几分。 李澜生正靠坐在那束光旁的柚木椅上,背对着坤疤,守着唯一的一盏蜡烛和一个已经插满了烟头的烟灰缸,翻看今日送到他手边的张九邸报。 坤疤不知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眼下面对李澜生时竟有些心虚,他目光左右闪了闪,忍不住轻声问道:“李先生,刚刚我上来之前,听吴丛讲,您今日……” “那份从玉腊警察署流出的死亡证明是假的。”坤疤的话还没说完,李澜生便已开了口,他放下邸报,侧过身,抬眼看向了诚惶诚恐的坤疤。 坤疤一凝,神色严肃了起来。 李澜生将一张牛皮纸信封丢到了身旁的小几上,他轻轻一笑,说道:“一个人倘若真的死了,那死亡证明上的验尸结果便会与死因高度吻合,但是……” 李澜生一顿:“但是,这张死亡证明在明确写了死者身高八尺二寸,体重足有一百五十斤后,将其死因定为错服一颗烟泡。” “烟泡,”李澜生眉梢一挑,“其含量不足两克烟膏。” 坤疤也觉出了不对劲,他讷讷说道:“不足两克烟膏,对于一个身高体壮的堂头来说,根本不足以致命。而且,这人还是个常年吸食鸦///片的‘烟灰子’。” “没错,”李澜生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他轻声道,“最重要的是,常年吸食鸦///片的‘烟灰子’不可能拥有如此强健的体魄,而拥有如此强健体魄的堂头也不可能被一颗烟泡就轻松放倒……玉腊警察署的验尸官怎么会在验尸报告里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坤疤有些琢磨不透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拿起那张死亡证明仔细阅读了许久,最后斟酌着说道:“李先生,既如此,那我立刻去审方达,看看他到底是不是……” “不必。”李澜生却拒绝了这一提议,他撑着额头,神色微有疲惫地说,“打草惊蛇不是个好法子,静观其变才是最合适的。玉腊警察署若是故意将这么一张漏洞百出的死亡证明送到我的手上,说明他们之间又有人开始调查当年的事了。不过……这人的手段看起来一点也不高明,居然想用这样的法子来试探我。” 坤疤微凛,垂在身侧的左手瞬间攥紧了拳。 李澜生却抬了抬嘴角,回身重新靠在了柚木椅上,他命令道,“把楼下那位看严实了,不管他到底是谁,当了衎君仪,就是我衎家的人了。既然做了衎家的人,那就得听我的话。” “是。”坤疤敛神收绪,不再多想,他飞快地回答,“‘捧勐’已把守住了云湖各处,如今,哪怕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就好。”李澜生半阖上了眼睛,抬手解 第49章 开了衣领最上端的那枚扣子,露出了脖颈间那伽文身的最深处。 这片文身令坤疤眼皮一跳,他倏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道:“李先生,马上又到九月的望前二日了,今日……今日大小姐还说,想回玉腊看一看。” “不行。”李澜生毫不留情地回答,“玉腊警察署正蠢蠢欲动地盯着我,现在回玉腊,无疑是往枪口上撞。你告诉玛苔,让她安生留在张九,哪儿也不要去。” “可是……”坤疤迟疑道,“我……怎好开这个口呢?” “你怎么不好开这个口?现在,玛苔只听你的话。”李澜生语气平平,“反正,玉腊墓园里的一切物事在去年都已全部整理妥当了,以后也没有任何回去的必要了。玛苔若是想念故去的人,就让她在翡翠寺里烧点纸。” 坤疤犹豫了一下,在欲言又止中点了点头,回答:“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黑洞洞的书房再次安静了下来。 当楼外传来小汽车发动的轰鸣时,李澜生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倚在椅背上,盯着身旁那盏火光依旧旺盛的蜡烛看了许久,随后,感觉不到疼似的,徒手按灭了跳动着的烛芯。 噗嗤!屋内彻底回归了黑暗。 第15章狮子女王 谢三浪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知何时,床头的烛灯被风吹灭了。没有关紧的窗户前,帷幔四散纷飞,来自云湖浅滩的草腥味就此钻进了蚊帐,将那股潮热的水汽送向了本就出了一身热汗的谢三浪。 “呼……”因一场离奇噩梦而在深夜惊醒的人长出了一口浊气,他慢腾腾地起了身,坐在床边缓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 墙上的钟表正指着数字“3”,分针与秒针仍在“咔哒咔哒”地转动着。 谢三浪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站起身,试探着转动了一下门把。但随即,廊厅那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少爷。”一个扛着步枪的“捧勐”来到了门边。 谢三浪眼角一抽,默默退回到了房间以内,他客气地说:“今夜可真热,开着窗子睡觉,也闷得我出了一头的汗。” “捧勐”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谢三浪只得赔笑道:“如果可以,我想去湖边走走。” “捧勐”眉梢微动,似乎对这样的提议倍感好笑,只听这面皮黑黄、身材精瘦的莱邦士兵冷冰冰地回答:“李先生有令,少爷目前不能踏出这间卧房一步。” 谢三浪额角直跳,他几近央求地问道:“只是在外面走一走也不可以吗?你们这么多人守着我,我难道还能从山坳里飞出去不成吗?” “捧勐”充耳不闻,抬手便要为谢三浪关上房门。 谢三浪无计可施,只得老老实实地回到房中,将方才熄灭了的那盏蜡烛重新点亮。 混沌的噩梦仍停在脑海,被惊醒的人再也难以入睡。他躺在床上,望着透进百叶窗缝隙的光,被迫合上了自己干涩的双眼。 屋外的“捧勐”正在议论着什么,他们似乎是好奇于李澜生为何真的按照衎方虞的要求找回了衎君仪,同时又奇怪,李澜生为何会将人带回云湖庄园,并牢牢地看管起来。 他们讲得热火朝天,而就在这时,楼梯拐角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渐渐清晰,方才聚在门外窃窃私语的“捧勐”很快安静了下来。 谢三浪一骨碌坐起身,视线落在了正对廊厅一侧的百叶内窗上——方才的那道光被什么人的身影忽然挡住了。 风吹过云湖和云湖边的香蒲草,一阵阵热浪袭来,又是一阵阵热浪散去。闷闷潮潮的水雾笼在半空,仿佛一团湿漉漉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三浪胸口直跳,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到窗边,拨开了一枚百叶窗叶片。 远处,月影流转下的云湖浅滩逐渐由青碧转为浅墨,再由浅墨变成一汪深黑。芦苇丛中的轻絮浮动在空气中,萤火虫的微光飘荡在水雾里。 如此一片朦胧之间,有一个人正背对着这扇窗子,站在廊厅尽头 第50章 的那架钢琴前。 这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个子瘦高,脖颈纤细,侧面可见一片……青黑色的文身——谢三浪一眼便认了出来,他正是脱下了白天那一身文明装的李澜生。 李澜生这是要做什么?弹琴,还是……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一阵脆响,那人剥开了一颗放在玻璃罐里的硬糖。再然后,他一转身,穿过钢琴旁的那扇小门走出了别墅。 谢三浪不敢完全打开窗帘,只敢从缝隙之间往外看。 在这片昏黄不清的光影下,他望见,李澜生一路走到了云湖湖边。这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似的,站在湖边静静地眺望了很久。直到月色变得模糊,远处的山巅微有泛白,方才缓缓回到别墅之中。 黑夜就此结束,当天亮起时,日光吞墨梢头,光晕渐渐暗去。 很快,四野清明,门前响起了小汽车的声音。 传闻中的莱语师傅被吴蓬领到了谢三浪的面前,为他开启了第一天的教学课程。 这日,谢三浪再未见到李澜生,他昏昏欲睡地学习了整整一天语法、句式,最终在点灯时分送走了这位不苟言笑的莱语师傅。 没多久,入夜。 一盏盏蜡烛灭去,整座别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如昨日一样,楼梯上再次传来了“吱吱呀呀”的脚步声。 谢三浪倏地睁开了眼睛。 他也算是劳累了一天,可此时却没有入睡,似乎是在刻意地等待着什么。 而当脚步声终于响起,谢三浪也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他飞速坐起身,像昨晚一样,压着脚步来到了窗边。 今夜,李澜生没有吃糖,这次,他径直走出了后门,脚步比昨天听起来更缓一些,也更沉重一些。 谢三浪不由掀开窗帘一角,向湖边的方向看去。他发现,有一缕细弱的火苗正在李澜生的手中若隐若现。 这人……好像在划火柴,一根燃尽便接着点燃下一根。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火柴盒中的最后一支被划亮。 并且,今夜的他没有在湖边等到东方泛白,而是在燃尽盒中的所有火柴后,便慢吞吞地回到了别墅。 谢三浪放下了窗帘,他静静地听着李澜生上楼。 一宿再无异样。 第二日,莱语师傅如约到来,不过今天,换了一位新面孔。 新面孔长相粗壮,一脸络腮胡子,他打量着谢三浪,笑着说:“坎潘先生昨晚吃坏了肚子,今日不得不换我来为少爷教习莱语了。我非专业人士,还请少爷多担待。” 谢三浪没有异议,毕竟,莱邦土话这种东西,谁来教他不是教呢? 不过,和昨日的坎潘先生相比,今天来的这位,说是莱语师傅,其实更像是一个历史学老师。 他带来了一张张九地图,并首先讲述了金地在一分为二之前的瑞南王朝历史,又为谢三浪详细阐释了山原地区山官制度的产生与发展。 谢三浪对于金地的了解,或者更准确地说,对于莱邦的了解,大多来源于那些走南闯北的马帮汉子。 在这些马帮汉子的口中,金地是邪神诞生的地方,因此自古分为三界。平原较多的岱乌为“人界”,信仰一百零八英雄神话;山原遍布的莱邦是“鬼界”,受南洋诸国的文化影响,信仰至高至上三相神;而岱乌与莱邦的相交之处则为“生死界”,是水神那伽重生的地方。 在“生死界”之间有一条河,古时称“沧河”,瑞南王朝的第一代国王以自己妻子的名字将其改为了“古莱河”。 而自瑞南王朝覆灭,岱乌、莱邦两地各大土司王分山而立后,金地便陷入了长达五十五年的军阀混战之中。直到殖民者自东岸登陆,山龙控制了岱乌,金地的时局才算是逐渐安稳了下来。 这位新来的莱语师傅从瑞南王朝讲起,一路讲到了今日的殖民-土司政治,他兴致勃勃地问道:“少爷,不知您是否听说过狮子女王?” “狮子女王?”谢三浪抬起了双眼。 留着络腮胡的莱语师傅咧嘴一笑,从身后抬出了 第51章 一副巨大的油画,他将油画架在了桌子上,冲谢三浪挑了挑眉梢:“就是她。” 一股颜料的苦味随着这副油画的出现,开始弥漫在谢三浪的鼻息之间。他凝住了目光,原本混沌的头脑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油画上是万马奔腾、百枪齐鸣的场景。 浓烟从烧毁的高脚屋间卷起,灰烬飘散如黑雪。马队踏碎了田埂与山原,铁蹄陷在一片片泥泞的沼泽之中,溅起的土块砸在路边歪斜的佛塔基座下。 当中,有一赤身倮体的女子被捆在旗杆上。她的头发遮住了自己满是伤疤的脸庞,但却没能挡住脊背上的鞭痕。她的脖颈被粗麻勒进了皮肉,整个人由一根细细的绳子吊在当空。她的脚尖艰难地点着地面,似乎是想将一面坠落的米字旗踏于脚下。与此同时,她的双手正捧着一盒火柴,然而掌心之中的火苗极其虚弱。 谢三浪一眼看了出来,这幅画画的正是二十八年前,殖民者登陆后,一路长驱直入到古莱河边,并俘虏了莱邦山民反抗军领袖“狮子女王”陈士清的故事。 陈士清,陈伽的姐姐,却在陈伽为守住自己“土司王”之位的私心下,被出卖给了宪兵队,成为了殖民者的掌中玩物。 她不肯投降,因此被折磨了足足八年,终于在陈伽被衎方虞取代后,由现任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亲手处决。 据说,陈士清曾与衎方虞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而五年前衎方虞对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的刺杀,便是为报当年之仇所作出的鱼死网破之举。 不过,传闻归传闻,这位教习莱语的师傅并未提及任何风花雪月的过往。 他笑着问道:“少爷,据说当年‘狮子女王’在落入‘白皮鬼’手中后,曾数次通过寻死的方式,向外传递情包。您可知,她具体是如何做到的吗?” 谢三浪皱起眉来:“如何做到的?” 这莱语师傅伸手一指画中陈士清:“那时,在被‘白皮鬼’俘虏之后,她身上的伤口数次开裂。宪兵队为了留她性命要挟陈伽,不得已聘请医生入狱,给人医治。但谁料,这医生竟是反抗军的卧敌,两人一来二去,将宪兵队的内部架构悉数透露给了反抗军。由此,手拿弓箭和短刺的土兵们居然跟扛着长枪大炮的‘白皮鬼’相抗了八年之久。可惜最终,医生身份暴露,陈士清被当众处决,反抗军也随之土崩瓦解。” 谢三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莱语师傅呵呵一笑,“哪还有什么后来?陈士清死了,一小部分反抗军追随了咱们的山官大人,开始躲在张九的梢帕山附近打游击。但是等山官大人被囚焚山后,反抗军便彻底销声匿迹了,整个莱邦都匍匐在了‘白皮鬼’的脚下,直到今天。” 说完,这莱语师傅慢条斯理地收起了他随身带来的这副油画。 此时,谢三浪早已琢磨出了这个故事的其中深意,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之人收拾画板的动作,忽然开口道:“师傅刚刚讲的倒让我想起了北边戏园子里最爱排的一出老戏——《血染龙袍》。” 那莱语师傅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了谢三浪。 谢三浪不疾不徐地说:“那戏里有个角儿,唱到‘龙袍底下藏冤混’这一折的时候,总喜欢往台子底下丢三枚铜板。头一枚是丢给听戏的,后两枚……是丢给报信的。” “报信?”那莱语师傅似乎不懂。 谢三浪一笑:“原来,那角儿是东瀛人的探子,因戏唱得好,时常能出入达官显贵之家。而有了他的信儿,将达官显贵摸得一清二楚的东瀛人便可长驱直入、百战百胜了。” 莱语师傅的目光闪了闪,没有接话。他把画板夹在了胳膊底下,冲谢三浪合十了双手:“少爷天资聪慧,今日,我们就到这里。” 课程在太阳落山之际准时结束,留着络腮胡的莱语师傅被“捧勐”领着,离开了斜晖笼罩下的云湖庄园。 他乘上了一辆小汽车,在一路颠簸中驶出了这处隐匿在丛林深处的山坳 第52章 ,来到了一间位于张九南城高脚屋群中的私人诊所。 “胡医生在吗?”这人掀开门帘,钻进了漆黑的内堂。 里间很快有人应了声,一个长相敦厚、总是笑吟吟的矮胖男子走了出来,这男子问道:“怎么样?顺利吗?” 那人“嘿”了一声,将油画画板放在了诊所柜台上,并扬眉回答:“我认为非常顺利,你让我交代给君仪少爷的事,我已给他讲了个明明白白。” “那就好。”矮胖男子听完,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金锭,推到了这人面前,他合十双手道,“多谢相助。” 得了金锭的那位登时眼冒精光,他连连称赞起来:“真不错,真不错啊!” 说着话,这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诊所。 他重新上了车,很快,便穿过这片低矮的高脚屋群,来到了张九城区最中心的“衎邨”。 但是,车并未停下,而是一路向北,最终抵达了那座名为“伽红”的肚场之外。 早有一个高高瘦瘦的侍从立在门口等候,当谢三浪的“莱语师傅”兴高采烈地走下车后,侍从立刻上前,声调没什么起伏地说:“张哉,李先生来了,正在里面等你。” 这名叫“张哉”的络腮胡男子神情一滞,原本满是笑容的面庞瞬间变得无比僵硬,他抽东了几下嘴角,凑到了那侍从面前,哆哆嗦嗦地问:“李先生为何来了?他是专程来见我的吗?于桀,我可是刚从云湖出来的,他要见我,怎么不让我在云湖等着呢?” 伽红肚场的总堂头,那个据说曾数次识破玉腊警察署卧敌的“慧眼之人”于桀,在听完这话后,依旧是方才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说完,便侧身一让,示意张哉不要再磨磨蹭蹭了。 张哉咽了口唾沫,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金锭,深深一吸气,硬着头皮向肚场大堂走去。 这里四处飘散着一股香槟与雪茄混杂的冷气,在平头百姓只能使用蒲扇的地方,肚场中已摆满了从南亚高原运送来的巨大冰块。这些冰块码在铜盆里,一个叠着一个,棱角分明又晶莹剔透。 吊扇在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上缓慢地旋转着,水晶吊灯的影子时不时跟着晃动几下,大厅内外溢彩流光,与张九南城的高脚屋群仿佛不在同一世界。 这里的人都清楚,此地属于殖民者开办的英莱皇家矿业与贸易公司,它诞生于殖民战争结束的第二年,由一位退役的皇家陆军上校、一位来自宗主国的纺织厂主以及一位南洋银行家共同创立。 凭借着与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的紧密关系,英莱皇家矿业与贸易公司获得了莱邦长达九十九年的矿产勘探专营权,以及那条入海运河的贸易走廊管辖权。 而伽红,便是这家公司名下的大肚场。 张哉是这里的常客,他虽忐忑,但却轻车熟路,很快便来到了那间独属于李澜生的包厢外。 “请。”一个身着绿色纱笼的莱邦侍从为张哉拉开了包厢的柚木大门。 旋即,一副巨大的“狮子女王被俘”油画出现在了正对着大门的墙面上。 而李澜生,正坐在其间,身影恰好与那被捆缚于旗杆间的“狮子女王”相互交叠。 张哉似乎是想起了自己今日都做了什么,他先是一颤,随后强挤出了几分笑容,哈着腰叫道:“李先生。” 第16章盥洗 李先生没应声,倒是一个身着燕尾服的外国佬笑着招了招手:ein,mr.zhang!” 张哉目光一收,抬起头,看到了背对大门而坐的李澜生,以及李澜生对面的那两位。 “专员……专员先生!”张哉吓了一跳。 李澜生在这时偏过了头,他开口道:“过来坐下。” “是。”张哉忙不迭上前,坐在了李澜生的左手一侧。 张九专员,来自宗主国的亨利·贝克先生正满面春风地看着他,这位瞧着年岁不过四十五,有着一副鹰钩鼻的白皮男人笑着问向李澜生道:“你确定他能为我赢下达科 第53章 ·乍仑蓬将军身边的‘妙手丹’?” 李澜生漫不经心地瞥了张哉一眼,回答:“他是伽红的赌神,虽然运气一般,时常输钱,但是出老千的水准绝对一流。” 亨利·贝克先生大笑了起来:“好!我需要的正是这个——alittlehustle。” 他兴致勃勃地问向张哉道:“mr.zhang,你过去是否与达科·乍仑蓬将军身边的‘妙手丹’打过交道?” 张哉自打在李澜生身边坐下便开始出汗,眼下更是汗水顺着颌骨直往下淌,他干笑着回答:“我只听说过达科·乍仑蓬将军的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与她打过交道。” 亨利·贝克看起来有些遗憾,但他还是信心十足地说道:“没关系,mr.zhang,这一次我是否能保住钱袋子,就看你了。不过还好,达科·乍仑蓬将军也只是来张九短暂一停,没有谁希望他真的留在这里!” 说完,这人大笑了起来。 张哉放在双膝上的手抖了抖,没敢应声。 恰在此时,坐在李澜生对面的另一个白皮佬开口了,他轻笑道:“李,等达科·乍仑蓬将军来了,那位刚被你找到的‘小衎先生’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宴会。” 这话令张哉呼吸一顿,下意识地偏头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神色如常,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君仪少爷刚到张九不过一天,尚还未习得莱语,更听不懂外文,令他待客见人,还需要等些时日。” “可是……”那位相较亨利·贝克而言更加年轻英俊一些白皮佬摸着下巴道,“小衎先生作为衎家如今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要不了多久,便会进入梢帕山,成为新一代张九山官了。李,你不让他出来待客见人,难道是想在衎方虞死后,夺取‘召法’之位吗?” 话音落地,包厢之中瞬间寂静无声。 而李澜生却面不改色地回答:“劳伦斯上校,山官还没有死呢。” “那是今天没有死,但不代表明天他还会……” “李先生!”英莱皇家矿业与贸易公司的驻莱最高代表格里·劳伦斯的话还没说完,这间包厢的门外便传来了一道急呼。 随后,吊着一条伤臂的坤疤匆匆推开了房门。 “李先生。”坤疤并未被屋中的其他两个外国人吸引去视线,他直接走到李澜生的面前,俯身耳语了起来。 半分钟后,李澜生转过了头。 “贝克先生、劳伦斯先生,真是抱歉。”他平静地说,“被我安置在云湖的君仪少爷突然病倒,我必须抓紧时间回去一趟。日后,待等达科·乍仑蓬将军来了,我们再做商议。” 说完,李澜生起身,一拍张哉肩膀,示意他跟着一起离开。 张哉赶忙点头哈腰地向亨利·贝克与格里·劳伦斯告辞:“先生们抱歉,在下要先走一步了。” 暮色沉入山谷,斜晖渐渐暗下。 芭蕉叶丛尽头的云湖庄园内随之亮起了一盏盏幽幽晃动的烛灯,光线渗入百叶窗的缝隙,同时映出了谢三浪那张微有泛红的面庞。 不多时,刚从伽红回到云湖的李澜生穿过廊厅,来到了这间热气腾腾的卧房。 “李先生。”早已被请到此处为谢三浪诊治的土医沙旺塞耶上前一步,合十双手,鞠了个躬。 李澜生脚步一停,看向了他:“昨日,你不是已经将少爷的伤口包扎好了吗?” 沙旺塞耶是个苍老干瘪的莱邦男人,他唯唯诺诺地回答:“李先生,昨日,伤口确实已经包扎好了,我也不知今日为何……为何又成了这个样子。按理说,少爷的伤并不严重,只是被刀刃划破了皮肉而已,简单上药包扎后,便可静待愈合了。但奇怪的是,少爷如今浑身滚烫,怀里像是揣了块炭火一般,这本是热毒入体的征兆,可伤口皮肉却未泛白流脓……所以,我怀疑,少爷是被什么邪物魇住了。” 李澜生没说话,偏头看向了垂手立在一旁的吴蓬和吴丛。 这两人登时紧张了起来,吴蓬鼓 第54章 了鼓勇气,硬着头皮上前道:“李先生,自少爷来到云湖开始,此地便守满了‘捧勐’,少爷也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屋中,直到……直到傍晚时分突然昏倒在地。” 被委派来是候谢三浪的老嫲嫲杜素香也跟着开了口,她低声说:“蓬哥儿没讲错,意外发生得骤不及防。少爷倒地后,我们便闻讯赶了进来,屋内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 吴丛心神不宁地说:“李先生,该不会真是少爷中了邪吧?” “有可能!”吴蓬倒抽了一口凉气,“保不齐就是中邪!李先生,这屋内的一应器具恐怕都要检查一遍才好!”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便吵吵嚷嚷了起来。但李澜生却依旧沉默着,他不知在思索什么,视线始终停在谢三浪的身上。 “李先生?”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些聒噪了的吴蓬轻声唤道。 可李澜生充耳不闻,他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用手背轻轻地贴在了谢三浪的额头上。 莱邦闷热,但不知为何,这人的手始终冰得好似蛇鳞,刚一碰到谢三浪的皮肤,就先令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李澜生察觉到了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变化,他轻轻地挑了挑眉梢,可是那只手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谢三浪的额头缓缓下移,最终擦过眉骨和鼻梁,停在了他的颧骨下方。 紧接着,李澜生指尖一动,拨开了谢三浪的衣领。 旋即,一道狰狞、粗粝的伤口袒露在了诸位的眼前。 如沙旺塞耶所说,这伤口虽然看着有些许吓人,但周遭的皮肉并未泛白流脓,甚至还隐隐有了即将愈合的迹象。 见此,李澜生眉梢一抬。 “其实,相较于半个小时前,少爷的体温已经降低了不少。”沙旺塞耶非常谨慎地说道,“但是,具体如何,恐怕还得等明日天亮之后再看了。” 李澜生不答,他盯着谢三浪胸前的那道伤看了半晌,最后回头叫道:“张哉。” 那自出了伽红便一直默默跟在后面不敢作声的络腮胡男子急忙低着头来到了李澜生的身旁:“李先生。” 李澜生瞥了他一眼:“白天时,少爷身体如何?” 张哉觑着床上的人,小声回答:“白天时,少爷一切安好,我没有看出……任何不妥。” “是吗?”李澜生语气淡淡。 正是这一句“是吗”吓得张哉汗如雨下,他连声解释:“确实如此,李先生,确实如此……我、我是代替生了病的坎潘先生来为少爷教习莱语的,少爷学习刻苦、孜孜不倦……” 这话说了一半,张哉蓦地想起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难看,他战战兢兢地补全了说道:“少爷兴许就是因为太过劳累,所以才、才病倒的。” 李澜生的视线锁住了这惶恐不安的人,他问道:“我没有怪你,你怎么如此紧张?” “我……”张哉咽了口唾沫,他张了张干涩的双唇,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我只是……只是在为专员先生吩咐的事而担心。” 李澜生不知有没有相信这一托词,他转过身,来到了桌边,随手拿起了一张画满了莱语的草稿纸。 张哉头皮一麻,赶紧追上前,伸着脖子去看。 “李先生,”他叫道,“少爷的悟性很强,学起东西来也很快,今日,他已将最基本的语法、句式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是吗?”李澜生又是这两个字。 张哉更加紧张了,他僵笑着回答:“当然,当然!少爷不愧身上淌着衎家的血脉,莱邦土话虽与岱乌话一脉相承,但却复杂了不少,可少爷却能融会贯通、学以致用……李先生,我觉得,要不了两天,少爷便可以熟练地读写莱语了。” 李澜生没说话,他放下了草稿纸,起身向屋外走去。 吴蓬和吴丛立马拔步上前,挤掉张哉,跟在了李澜生的身后。 守在门口的坤疤也一路紧随,他见李澜生一言不发,不由奇怪地问道:“李先生,少爷一切还好吧?” 李澜生没答,但脚步却蓦地停了下来。 吴蓬与吴丛对视了一 第55章 眼,谁也不敢吱声。 倒是张哉,探头探脑地说道:“李先生,我瞧着……少爷应当只是普普通通的伤口感染而已,没什么大问题。吃点沙旺塞耶配的黄香楝粉和儿茶,兴许就会好起来了。” 坤疤没等到李澜生的回答,不由瞪了张哉一眼,他先是示意此人不要讲废话,随后凑到李澜生身边,放低了声音道:“李先生,我觉得少爷的伤并不严重,原本三两日就可愈合,如今莫名病倒……一定是另有原因。” 李澜生无声地抬了抬嘴角,他回过身,看向了吴蓬和吴丛:“加派几个‘捧勐’在少爷的房前守着。” “是。”吴蓬与吴丛当即齐声应道。 等吩咐完他们,李澜生又转头望向了张哉:“今天下午,你除了莱语,还为少爷讲授什么了?” 张哉不敢抬头,他摆出了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道:“除了莱语,我还为少爷讲解了一些瑞南王朝的历史。” “瑞南王朝的历史?”李澜生一挑眉。 张哉干笑了几声,回答:“少爷感兴趣,所以,我就多讲了几句。” 李澜生对此不置可否,他点头道:“回去吧,明日少爷若仍未好转,便不劳烦你来回奔波了。” “不敢不敢,这都是我分内的事。”张哉瞬间如蒙大赦。 夜已经深了,屋中“捧勐”徐徐散去,各司其职。素香嫲嫲开始吩咐仆人铺床、煮茶,沙旺塞耶则要赶回诊所配药。 吴蓬、吴丛与张哉各自离开,坤疤也拔步要走,不料方才一直寡言少语的李澜生出声叫住了他。 “派个戍卫,跟上张哉,看看他到底在闹什么名堂。”李澜生望着别墅外接连亮起的小汽车车灯,沉声说道,“此人今日一直心神不宁,我怀疑,他又跟东边来的‘黑狗儿’搭上线了。” 坤疤精神一震:“什么?” 李澜生不动声色道:“当然,也不要操之过急,不论发现了什么,都不能让旁人有所察觉。” “明白。”坤疤郑重地点了点头,他问道,“那倘若张哉真的又犯了前科,李先生您……还要留他一命吗?” 李澜生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觉得呢?” “我?”坤疤神色一滞,“如果是我,我大概……不会再容他第二次了。上回,那个差点让您丧命的觉迎,就是张哉引进来的。若非李先生慈悲,没有砍他脑袋,我们肯定不会轻饶了他。所以,倘若张哉再犯,我希望李先生能够心狠手辣一些。” “那就按你说的办。”李澜生似乎没有任何异议。 停在门口的小汽车陆续离去了,李澜生也收回了注视着门外的目光。他没有上楼,而是回身坐在了廊厅之下的藤编沙发上,同时对坤疤道:“把屋里的蜡烛都熄了,只留钢琴旁边的那一盏,然后让在后门外面赌钱的‘捧勐’安静些,昨夜他们吵得我一整宿没有合眼。” “是。”坤疤偷偷瞧了一眼李澜生的脸色,确定再无吩咐后,他放轻了脚步,离开了廊厅。 没多久,后门外传来了争执声。有人义正严词地说,自己从未赌钱;有人无比委屈地解释,自己只参与了一局;还有人称,大家的声音都非常轻,毕竟“捧勐”们都清楚,李先生精神不好,晚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醒来。 但是很快,这些争执在坤疤的严厉呵斥下渐渐消失了,来自湖边浅滩草窠里的虫鸣也跟着弱去,夜幕下的云湖庄园就此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静之中。 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那间刚刚熄灭了烛灯的卧房内,谢三浪猛地睁开了双眼。他一骨碌坐起身,抻着脖子望了望门外。在确定沙旺塞耶和素香嫲嫲都已离开侯,这个方才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伤患”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掉了自己额上的热汗。 他呲牙咧嘴地拢了拢衬衫前襟,随后下了床,来到了一旁的盥洗室中。 浴缸内还残积着一些热水,这是谢三浪手忙脚乱佯装晕倒前不慎留下的,好在李澜生并未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竟叫这样一个大破绽从手边溜走。 第56章 谢三浪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动作极轻地转动起了出水按钮,同时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在浴缸内终于放足热水后,这人蹑手蹑脚地起了身,将伤口以下的皮肤悉数埋进了热水之中。 雾气很快氤氲了整间盥洗室,谢三浪的身体再次变得滚烫起来。他长舒一口气,仰起头,望向了屋顶的拼花瓷砖。 云湖庄园果真是殖民者所建的西洋小楼,其中设施完备程度之高,竟有直流热水,着实令谢三浪开了眼界。 当然,也免去了将伤口生生撕裂的痛苦。 要知道,他这人打小就惜命,更害怕疼,让他去学“狮子女王”,他可绝对做不到。 因此,与其自戕,谢三浪宁愿干他骗人的老本行,反正……云湖庄园的热水又不需要花钱。只要他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引来张九唯一一家西洋医院的“西洋大夫”胡灵,熬过当下这一遭,把妹妹谢海儿的下落骗到手。然后,便可以想方设法离开云湖,再也不回头了。 只是,谢三浪并不清楚,此时的李澜生正靠坐在与自己仅有一墙之隔的藤椅上,静静地阖着双目。 不过,屋内的水声并不重,甚至守在近处的“捧勐”都没能察觉,而李澜生似乎也同样如此。 他寂然不动地坐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第17章驱魔仪式 第二日如期到来,但沙旺塞耶所期盼的“退烧”却爽了约,谢三浪的身子似乎更加滚烫了。 他昏迷不醒,还时常会咕哝一些旁人听不懂的呓语。沙旺塞耶只是个莱邦土医,他先是不停尝试为谢三浪灌下儿茶,但当发现“无济于事”后,沙旺塞耶不得不再次向李澜生提议,为谢三浪寻个驱魔的巫神。 “巫神能驱散少爷的热毒,也能让少爷的身体恢复如初。”他真诚地说道,“虽然杜央死了,但在阿难寨中,还有不少与杜央一样能与神明交流的巫神。请她们来,一定可以治好少爷的病。” “没错!”听了这一提议,吴蓬连声赞同,“李先生,依我看,少爷高热昏迷根本不是什么伤口感染,而是被魇住了。先前,我屋头后面的婆娘生了个机灵儿子,却因为被魇住了神智,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变成了一个傻子。” “没错没错。”吴蓬的亲弟弟吴丛立即附和起来。 吴蓬义正严词:“李先生,少爷如果真的是被魇住了,那便万万不得耽搁。小归上身的时间长了,可是会吞噬人脑子的。” 坤疤却将信将疑:“李先生,要不……还是先给少爷打一针抗生素再说。毕竟,如果只是伤口感染,抗生素的效果会比儿茶和黄香楝粉更好一些。再不济……就找个西洋大夫来。” “西洋大夫管什么用?他们除了会拿着明晃晃的刀子给人开膛破肚之外,还有什么本事?当初那‘大名鼎鼎’的兰德医生不是说,咱们李先生若是不把背上的子弹取出来,人就活不成了吗?可沙旺塞耶不一样治好了李先生,让李先生活到现在了!”吴蓬大声叫道。 坤疤立刻目光如刀般地扫了吴蓬一眼,他弯下腰,对靠在椅背上、始终默不作声的李澜生道:“李先生,大小姐就在圣玛利亚医院中做实习护士,您若不想经兰德医生的手,让衎二小姐得知少爷的事,或许,可以令大小姐她……” “不要让玛苔掺和进来。”李澜生打断了这话。 “那……”坤疤顿时为难,他打量着李澜生的面容,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不知是因劳累,还是因一夜无眠,李澜生的脸上已没有了丝毫血色,但半身陷在宽大藤椅中的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听这人回答:“请个西洋大夫,给少爷仔细检查一番。” “真要请西洋大夫?”吴蓬瞬间一蹦三尺高,他不可思议道,“李先生,这里可是云湖,您难道忘了先前西洋大夫是怎么对您的?那帮满嘴都是‘赛因斯’的人全是衎二小姐的心腹,他们是绝对不会安安生生给少爷治病的!” “坤疤,”李澜生不听吴蓬的碎嘴,他偏头看向 第57章 了那始终躬身候在自己一侧的男人,吩咐道,“这件事,你去办,清楚该怎么做吗?” “清楚。”坤疤不需提点,立即便明白了李澜生的意思,他点头道,“我会把人处理好的。” 说完,转身而去。 吴蓬还欲争辩,但李澜生已先他一步,撑着藤椅,缓缓起了身。 “吴丛,”他叫道,“你去阿难寨,请个巫神过来。” “请巫神?”吴丛神色茫然,“不是……已经有西洋大夫了吗?” 李澜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谢三浪的房前,他望着那躺在床上的人,反问道:“巫神和西洋大夫,你觉得,哪一个更管用?” “哪一个更管用?”吴丛与吴蓬面面相觑,他们不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而是不知李澜生想要的答案到底是哪一个。 吴丛试探着说道:“李先生,西洋大夫有西洋大夫的本事,但是……莱邦人的病,可不是西洋大夫说能医好就能医好的。” 李澜生嘴角微抬,苍白的脸上竟因这话而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他回答:“你说得对,所以,去阿难寨,把巫神请来,让巫神瞧瞧,少爷的伤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色渐晚,烛灯亮起,一位身戴金饰、珠串、臂环、脚铃的女巫神被吴蓬与吴丛领到了谢三浪的床前。 不多时,“腾”的一声传来,一股烈焰从铜盆中升起,火舌瞬间犹如游走的巨蟒一般窜上房梁,绕着床帐留下了一圈沸腾的火星。 很快,这位女巫神开始展动着双臂吟唱。她身穿蓝色筒裙,赤着一双宽大的脚掌,在柚木地板上跳起了叩问神明的舞蹈。 突然,摆在众人面前的铜钵开始发出阵阵可怕的颤动,被巫神洒在铜钵上的粟米一个接一个地分裂成了两半,悬垂在火焰上的铫子继而滋滋摇晃,散发着腥臭味的液体从其中“噗噗”溢出。 与此同时,坤疤押着一个头上蒙着黑布兜的矮胖男人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 “李先生,”坤疤叫道,“圣玛利亚医院的大夫胡灵到了,之前在衎邨,也是他为少爷检查的身体。” 李澜生没答话,他一点头,示意坤疤可以把人带进去了。 很快,胡灵在一片黑暗中,由几个“捧勐”领着,穿过了房前的法阵。 “呜——”晃动着银铃的巫神以一种由胸腔发出的声音唱道,“东有须弥,西有流沙,南有焰口,北有寒崖—— “以佛额顶,以经线绕,以铜镜照,以铁钉牢。 “如封须弥山,永世不招摇。 “如封涅槃境,无去亦无来; “无善亦无恶,无哭亦无笑……* “呜——” 大火再次窜起几尺之高,整个房内都弥漫起了古怪的味道。 巫神将一枚竹筒放在了自己的掌心,黑色的药汁登时顺着她那布满了刀痕的手指向下淌去。 有人用木碗接住了这些闻起来便相当可怖的液体,同时扶起了躺在床上的谢三浪,准备掰开他的嘴,把药汁灌进去。 这股又腥又骚的味道熏得谢三浪咬紧了牙关,他不得不挣动起来,同时故作慌乱地一扬手,打翻了木碗。 当啷!大火倏地一下熄灭了,胡灵头上的黑布兜也在此时被摘了下来。 “呼!”手上拎着药箱、身上还穿着白大褂的胡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环视起了四周。 他被屋内这股古怪的味道呛得有些睁不开眼,这位自称在“大不列颠”修习过现代医学的“西洋大夫”在看到那满地的法器后,恨铁不成钢地说:“少爷伤口感染,身体虚弱,房间内怎能堆聚着这么多人,还又点火又烧炭?” “快!快把这些东西都撤去,然后将窗子和门全部打开通风!”胡灵严肃地命令道。 守在门口的“捧勐”们面面相觑,循声赶来的吴蓬和吴丛大怒着回答:“这是巫神留下的法阵,你怎敢随意乱动?” “我怎敢随意乱动?”胡灵气鼓鼓地说,“少爷身体高热、昏迷不醒,一看就是患了脓毒症。在医学院,脓毒症的死亡概率非常之高,若想完全治 第58章 愈,屋中必须要隔绝细菌……细菌,你们知道什么是细菌吗?” 吴蓬还欲叫骂,但坤疤却率先出了声,他吩咐道:“把门窗都打开,撤去这些护身法器,然后所有人离开廊厅。” 说完,他扯过一块毡布,一把挡住了廊厅的入口。 古怪的味道徐徐消散了,闲杂人等撤出了这间小小的卧房,胡灵从医药箱中拿出了针筒、酒精、碘伏以及血压计等等医疗器械。 躺在床上的谢三浪睁开了一只眼睛,开始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在确定闲杂人等都已离开侯,他偏过头,狠狠地瞪向了胡灵。 胡灵熟视无睹,他煞有介事地进行了一番检查,而后转过身,冲着廊厅外的那些人高声说道:“现在,我要为少爷的房间进行彻头彻尾的消毒,你们最好用帘幕将这里挡得严实一些,以免消毒水的味道和巫神大人的法术犯冲。” 这话听起来在理,坤疤立马命人将廊厅内外围了个严丝合缝,并喝令试图在此观摩“西洋大夫”问诊的吴蓬与吴丛抓紧时间离开。 同时,这位脸上有疤的男人脚步一顿,抬头望了一眼二楼书房的方向。那里依旧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而坤疤却像是得到了默许一般,转身冲那守在门口的“捧勐”点了点头,吩咐道:“不要进去打扰。” 待等一切准备就绪,胡灵轻笑了一声,抬手将带来的碘酒倒在了谢三浪的伤口上。 “轻些!”谢三浪疼得一跃而起。 胡灵“嘘”了一声,若无其事:“这是必要的消毒步骤,君仪少爷忍着些,一会儿就好了。” 谢三浪一把推开胡灵,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把自己这两日始终袒露在众人面前的胸膛裹了个严实,并咬牙切齿地说:“这地方就是闻天华想找的云湖,我现在把你引来了。姓胡的,你满意了吗?” 胡灵一笑,他非常真诚地回答:“少爷,我是被坤疤蒙着头带进来的,这地方到底在哪儿,我可不清楚。” 谢三浪冷笑着从床下抽出了一张张九地图,他慢条斯理地将地图折好,丢进了胡灵的医药箱中:“昨日,那个留着大胡子的莱语师傅,是你派来的吧?” 胡灵掸了掸身上的白大褂,凉凉地说:“张哉可不是我派来的,他是伽红的‘赌神’,李澜生身边的亲信。为了让他帮我一个小忙,我可是编出了不少谎话,还额外花费了不少金银。君仪少爷,为了你,我真是煞费苦心。” “为了我?”谢三浪额角直跳,“你是为了我吗?闻天华那个下三滥的东西,把我送到这人吃仍的鬼地方,难道也是为了我?” “当然是为了你,”胡灵和蔼可亲地说,“毕竟,少爷如果不当少爷,那就得被山龙司令送去东安江里镇魂了。您自己想想,这是不是为了您?” 谢三浪气得牙根发痒,他冷眼看着胡灵,讥讽道:“你说得对,我起码还是个少爷,而你,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云湖,尚难预料。要知道,进了云湖的外人,都是消耗品。” “那可未必。”胡灵咧嘴一笑。 这笑容瞧着诡异至极,谢三浪直觉此人有些不对劲。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便觉伤口一痛——这姓胡的竟将手指插入其中,真的把那快要长好的皮肉生生撕凯了一道口子! “啊!”谢三浪猛地挣扎了起来,他一把掀开胡灵,自己也连带着摔下了床榻。 外面立刻传来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很快有脚步声响起,什么人要闯进来了。 “李先生救我!”谢三浪脱口便叫。 胡灵却不慌不忙地弯下腰,冲倒在地上的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少爷,你与其觉得李澜生慈悲为怀,能在知道真相后饶你不死,不如老老实实听闻巡长的话。毕竟,如若今日你把我抖搂出去了,那就永远不可能知道,闻巡长前几日到底查到了什么有关你妹妹的消息……当然了,如果你不在乎你妹妹,大可把我供给李澜生,让我也亲眼看一看,那位传闻中的‘大魔头’到底长什么模样。” “ 第59章 你……”谢三浪又气又恼。 胡灵接着道:“君仪少爷,这张地图我就先带走了,待等我辨明其中真为,再考虑是否要将你妹妹的消息告诉你。” 话说到这,吴蓬已带人闯进了卧室。 胡灵立刻摆出了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举着双手,后退了几步,指着地上的谢三浪道:“各位,少爷他、他突然醒了过来,还满口胡言乱语,该不会是真的中了邪吧?” 谢三浪红着眼睛叫道:“我没有中邪,是他要害我,快把他领走!” “没有中邪?”胡灵佯装害怕,他抓着吴蓬说,“若是没有中邪,那少爷便是得了医学上所谓的……‘谵妄’之症。” “什么症?”吴蓬瞪着那“昏迷”了一天,眼下突然“醒来”的谢三浪,一时摸不着头脑。 胡灵急切地说:“便是受了重伤的人在昏迷久了之后,出现的胡言乱语、精神错乱……各位,我须得抓紧时间回圣玛利亚医院,为少爷调配大脑清醒剂了。” 说完,他抓起医药箱,也不顾还有不少器械散落在地,当即转身就走。 很快,“捧勐”将那块黑布兜重新罩在了胡灵的头上,挟着他,离开了云湖。 谢三浪也被吴蓬与吴丛带人按在了床上,巫神重新来到了卧房内,开始新一轮的请神与驱魔。 轰隆隆—— 深夜突然一场大雨袭来,打得芭蕉上下摇曳。 惨白的闪电将屋内屋外映得亮如白昼,数道光影犹如扭东的毒蛇,在百叶窗上肆意横流。 靠坐在二楼书房藤椅中的李澜生在一道雷声炸起后霍然惊醒,他面色灰败、神情恍惚,身体不停地颤动着,仿佛是刚从可怕的梦魇里挣脱开来。 而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了,坤疤在外说道:“李先生,西洋医生的问诊结束了。” 听到这话,李澜生闭了闭双眼,艰难地直起了上身。他从书桌下的小抽屉中拿出了一个铁制盒子,抖着手,从盒子里磕出了两条漆黑的药块,试图拿起其中一个,丢入水杯。 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虚软无力,那药还未来得及放入其中,便从指缝间滑落。 李澜生也随之栽下藤椅,“咚”的一声一头砸在了柚木地板上。 “李先生!”听到了这一记闷响的坤疤在门外惊呼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第18章金镯子 暴雨打在百叶窗上,细细的水流顺着缝隙浸诗了涂着绿漆的墙面,柚木地板上由此汇出了一片小小的水洼。 坤疤慌不择路地闯进书房,一眼看到了倒在桌下的李澜生。 小盒子仍在“咔哒咔哒”地滚着,里面的药块洒了一地。一只水杯沿着桌角落在了地上,“啪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李先生!”坤疤跌跌撞撞地奔上前,试图扶起倒在地上的人。 可他才刚一伸手,原本陷入了昏迷的李澜生便立刻醒来,并一把推开了他,侧身伏在一边,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坤疤见此,当即就要起身去找大夫。 “别……”李澜生却一把拉住了他。 “李先生……”坤疤无措地叫道。 李澜生没答,他紧蹙着双眉,额上尽是冷汗,唇间血色全失,可嘴里仍坚持道:“没事,扶我起来就好。” 坤疤僵滞了片刻,最终还是听话地留在原地,扶着李澜生坐回了藤椅。 “李先生,”坤疤蹲在地上,将药块一枚一枚地捡了起来,他低声说道,“西洋大夫的问诊已经结束了,少爷的高热彻底退了下来,但人似乎仍未清醒。为少爷看病的西洋大夫胡灵就在外面的车中坐着,他说……少爷是因伤病,患上了‘谵妄’之症,须得注射清醒剂,方能彻底恢复。” “知道了。”李澜生揉着额头,声音虚弱地回答。 坤疤直起身,将拿着铁盒子的手背在了身后,他颇为担忧地看着李澜生道:“李先生,沙旺塞耶就在楼下,您……” 这话说了一半,坤疤便默默闭上了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还有什 第60章 么事要对李澜生讲。 李澜生抬眼,目光沉沉地望向了面前这人。 他问道:“你觉得,少爷是真病了,还是中邪了?” 坤疤有些为难地回答:“我……说不清,这种和‘赛因斯’相关的事,恐怕只有学习过‘赛因斯’的人才能明白。” 李澜生嘴角轻轻一动,他说:“我没有学习过‘赛因斯’,但是我知道,少爷既没有生病,也没有中邪。” “既没有生病……也没有中邪?”坤疤不懂,“李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让他继续装,”李澜生语气淡漠,“还有那个西洋大夫,把人留好了,以后就由他来为少爷‘治病’。” “是。”坤疤应完,却又有些许迟疑,“李先生,这么做,会不会太危险了?” 李澜生却不解释了,他转而问道:“张哉离开云湖之后,都去了什么地方,你查清楚了吗?” 坤疤点了点头,神色不展:“查清楚了,张哉昨夜先是回了伽红,在伽红赌了几把之后,便因喝多了酒,被于桀亲自送回了他位于南城的家。直到现在,人还躺在家里昏睡不醒。” 李澜生听完,没有言语。 坤疤补充道:“除此之外,我从于桀的嘴里,打听到了一点别的。” 说着话,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李先生,于桀称,张哉前些日在伽红的一场肚局中失了手,被迫签下了一张负有巨款的欠条。他手头金货不多,不得不用自己存储在伽红的三万银元抵了债,还变卖了南城的一处房产。也就是说……张哉现在成了个穷光蛋。” 李澜生目光一暗:“什么肚局?” “私人肚局,桌上有‘白皮鬼’,所以于桀也查不出到底是谁坑走了张哉的家当。”坤疤回答,“前日坎潘先生生病,张哉自告奋勇来为少爷教习莱语的时候,其实就给我说过,他正急需用钱,否则不会如此热心。” “急需用钱……”李澜生一顿,“此人先前输了肚局、欠了巨款,总会第一时间到我面前来求接济。这次,为何一声不吭?” 坤疤也深觉奇怪,他接着道:“李先生,之前……觉迎那事,张哉就是掉进了玉腊‘黑狗儿’的金条陷阱之中。他那人嗜赌如命,又见钱眼开,最容易被别有用心之徒收买。您若是觉得张哉近来行为有异,那多半便是因钱而起。而且,这钱是怎么输的,过程肯定见不得人,他不敢让您知道。” 李澜生没答话,他按了按自己仍在抽痛的额头,眉心蹙得愈发深了。 坤疤不由叫道:“李先生……” “把福寿膏还给我。”李澜生命令道。 坤疤站着没动。 李澜生耐着性子,再次说道:“把福寿膏还给我,然后出去把门锁上。张哉的事,没有证据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但是,你必须把他给我盯紧了,尤其是他近些时日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得悉数汇报给我。” 一席话结束,坤疤仍旧站着没有动。 李澜生终于被消磨掉了所有的耐心,他抓起另一完好无损的水杯就往地上砸,并呵斥道:“你是耳朵聋了吗?” 坤疤轻轻地打了个哆嗦,他低眉顺目地回答:“李先生,福寿膏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凶险了。如果您实在是痛得厉害,还是请沙旺塞耶来看一看吧。” 李澜生深吸了一口气,他想掀翻面前的桌子,还想当头给坤疤一记响亮的耳光,可最后,他却只说出了两个字:“出去。” 坤疤犹豫了一下,但到底还是放下那枚小铁盒,听命离开了。 天亮时分,暴雨减弱,胡灵在“捧勐”的“护卫”下,回到了云湖庄园。 如上次一样,头戴黑布兜的他先是被领到了李澜生的面前,而后,又被带去了谢三浪的身边。 昨夜的“医生问诊”结束,谢三浪被迫“恢复”了神智。胡灵走后,他被安排坐在一张薄薄的地毯上,身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熏香。 巫神仍在一旁阖目诵经,当胡灵回到卧房时,这位老妇人恰到好处地睁开眼睛、 第61章 站起身,同时吹灭了手中捧着的那盏蜡烛。 “君仪少爷。”胡灵上前,彬彬有礼地叫了一声。 谢三浪沉着脸,抬眼扫了一眼这装模作样的矮胖男人。 胡灵立刻转身对围在屋外的“捧勐”们道:“诸位,昨夜没能完成的消毒现在要继续了,还请大家重新围上帘幕,以免刺激到少爷脆弱的神经。” 说完,胡灵有条不紊地掏初了苯酚、升汞等消毒试剂,同时开始准备熏蒸的器具。 谢三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胡医生果真有本事,还真活着回来了。” 胡灵只当这是称赞,他非常谦逊地回答:“幸运而已,幸运而已。” 说完,这人掏初了一支又长又粗的针筒,扎在了谢三浪的大臂上。 “嘶!”谢三浪压低了声音,怒骂道,“你给我打的是什么东西?” “葡萄糖而已。”胡灵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然,一会儿怎么蒙混过关?” 谢三浪不等他将液体全部推入自己体内,便迅速抽走了胳膊,他冷冷地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闻天华他到底找到了什么重大线索了吗?” 胡灵一笑,拿过绢帕擦了擦方才不慎溅到了手上的葡萄糖,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三浪道:“闻巡长顺着玉腊慈善堂仅存的那卷登记名簿,找到了一个现居边境小村、以务农为生的幸存者。这位幸存者……似乎见过你的妹妹,而且,手上还留存着一张你妹妹三岁时的照片。” “什么?”谢三浪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自十五年前,谢海儿在长亭被人牙子拐走后,谢三浪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幼时贫困,兄妹二人也不曾拍摄过任何相片,以至于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谢三浪甚至会有那么一时半刻难以回想起谢海儿的面容。 他朝思暮想、悔不当初,可时至今日,脑海里妹妹的那张脸却越来越模糊。 因此,当听到胡灵的话后,谢三浪瞬间精神一振,他不顾自己胳膊上的针孔还在流血,抓着胡灵便问:“照片呢?照片在哪里?” 胡灵不紧不慢地回答:“照片当然在闻巡长的手上,不过,我可以为你描述一下。” 谢三浪目不转睛,眼中尽是渴求。 胡灵见此,故意放慢了语速,他仰起头,一边回忆,一边说道:“照片上……是个小女孩,是个……长得瘦瘦小小的小女孩。我记得,这小女孩应当是瓜子脸、短头发,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夹袄,手上还……” “手上还戴着一个金镯子,对不对?”谢三浪急不可耐地接话道,他笑了起来,“那金镯子是我母亲留下的,虽说款式老旧,可却是我与海儿唯一的家当……胡医生,你能把那张照片交给我吗?” 胡灵一挑眉:“少爷,您觉得呢?” 谢三浪不说话了。 胡灵继续道:“我不光不能把照片交给你,我还得告诉你一个……不太乐观的消息。” “不太乐观的消息……”谢三浪渐渐松开了抓着胡灵的手。 胡灵悠悠说道:“那位留存着这张照片的幸存者称,照片上的女孩在被送入慈善堂时浑身是伤,本已奄奄一息,大家都觉得她活不长了。不过,幸运的是,慈善堂门房管家的儿子心善,花重金给这小姑娘看伤、治病,还说服了当时的慈善堂管事,把这小姑娘收做了义妹。但是……” 胡灵说起了“但是”,他“啧”了一声,摇着头道:“但是,一场大火覆灭了慈善堂,门房管家的儿子被烧了个面目全非,而做了他义妹的小姑娘也就此不知所踪。据那幸存之人称,她最后一次见到你的妹妹谢海儿是在大火后的第二年。当时,小姑娘正站在糯赛街的一家洋货铺门前,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波虎’师傅,两人不知在张望什么。后来,那家洋货铺被歹徒洗劫一空,里面的人也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谢三浪的神色暗了下去,他一言不发许久,最后说道:“这就是闻天华所掌握的全部消息了吗?” 胡灵轻笑了一声:“怎么?少爷不满意 第62章 ?” 谢三浪抬起头,目光愈发冷峻,他沉声道:“倘若闻天华给不了我想要的,那我又何必为他办事呢?” “谁说闻巡长给不了你想要的了?”胡灵弯下腰,凑近了谢三浪道,“少爷,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据幸存之人称,我方才讲到的那位‘波虎’师傅……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他肌肉虬扎、相貌可怖,最重要的是……脸上横亘着一条血红血红的伤疤。少爷,这模样的人,可是不多见啊,您仔细想想,在张九这地方,谁长了一张这样的面孔?” 谢三浪一震,不说话了。 在莱邦土话和岱乌等地的方言中,“波虎”译为“文身”,“波虎”师傅的意思便是“文身”师傅。 那么,一个肌肉虬扎、面容可怖、脸上横亘着一道血红伤疤的文身师傅……他会是谁? 谢三浪脑中“嗡嗡”作响,许久没能说出话来,直到—— 坤疤掀开了围罩着卧室的帘幕。 “结束了吗?”他视线一扫乐呵呵的胡灵,又看了一眼双目呆滞的谢三浪,皱起了眉。 胡灵合十双手,稍稍欠了欠身:“结束了,房间已消杀完毕,清醒剂也注入了少爷的体内。不过,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少爷还须安心休养,万万不能再像昨夜一般自己撕裂自己的伤口了。” 坤疤一点头,没再多言。他抬手扯下了帘幕,随后命人带胡灵离开。 “少爷。”等胡灵走后,坤疤转身叫道。 也是这时,那道横亘在他面中的伤疤映入了谢三浪的眼帘。 谢三浪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后脊瞬间窜起了一股摄人心魂的凉意。 “少爷,”坤疤抬手在谢三浪的眼前晃了几下,他客气地问道,“您能认出我是谁了吗?身上是否还有不适的地方?” 谢三浪的喉结滚了滚,他强行压下了胸口不停翻涌的恶寒,开口回答:“我……没有不适的地方。” “那就好。”坤疤一侧身,抬手请道,“少爷,李先生要见您。” 李先生……李澜生……坤疤……“波虎”师傅…… 他们是谁?是否与谢海儿有关?当年的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之中,是否有李澜生的参与? 谢三浪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眼前光景像走马灯般转个不停,直至来到李澜生的面前,看到他脖颈上的那片“那伽”文身,谢三浪方才强挤出了一丝清醒。 “李先生,人来了。”坤疤低着头叫道。 相较于昨夜的苍白无力,如今的李澜生似乎好转了一些,但他的面容依旧憔悴不堪,尤其是那双薄唇,其间不见一丝血色。 正因如此,他脖颈上蔓延的“那伽”文身尤显妖异,这个据称重生于“古莱河”的守护者仿佛是尊不可名状的邪神,正长着大嘴,即将吞噬世间万物。 谢三浪的呼吸抖了抖,身子如坠冰窖。 ——倘若谢海儿真的落进了衎家手中,那她,还会有活路吗? “君仪少爷。”正在谢三浪的心越来越乱时,李澜生的声音响起了。他斜靠在楼梯拐角的阴影中,手上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这是巫神留下的,她嘱咐少爷,一定要喝干净。”李澜生扫了谢三浪一眼,淡淡地说道。 谢三浪一讷,强忍着呕意回答:“李先生,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再喝药了。” 可李澜生无动于衷,他一摆手,坤疤便立刻上前按住了谢三浪的肩膀。随后,吴蓬和吴丛一起,押着谢三浪跪在了地上。 “李先生!”谢三浪登时大叫,“李先生,我已经好了!我真的已经好了!” 李澜生充耳不闻,他俯下身,一把扣住了谢三浪的下颌,并用拇指抵住了下颌骨两侧的凹陷,强迫谢三浪张开了嘴。 跪在地上的人不得不仰起头,望向居高临下的李澜生。 他看见,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这专注让谢三浪瞬间忘记了挣扎。 “咳咳……”灌完最后一滴,李澜生终于松开了手,他起身后退了 第63章 半步,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得罪少爷了,只是……这圣水是巫神用十八种草药以及犀牛的血液和大象的尿液为引子,调制而成的。少爷若是不喝,恐怕会辜负了巫神的好意。” 谢三浪闷哼了一声,捂着嘴,就想呕吐。可正当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女声。 众人就听这女声叫道:“阿哥,你是不是又……” 这话只说了一半,便生生卡住了。因为,才刚刚一步迈进李澜生书房的玛苔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谢三浪。 她脚下一停,抬手拨了拨额间碎发,同时腕间的金镯子一晃,闪出了一道浅浅的光。 谢三浪瞳孔一缩,僵硬地咽下了最后一口腥涩的药汁。 第19章梦南昙 但玛苔的注意只在谢三浪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立即转向了李澜生。 她紧绷着一张脸,气鼓鼓地来到李澜生的面前。但不知是不是碍于外人在场,玛苔什么也没说,只把眼睛瞪得溜圆。 李澜生眉梢一抬,侧目看向了坤疤。 坤疤当即低下头,佯装一无所知。 李澜生却因此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转过身,踏上了楼梯,同时吩咐道:“带少爷回去吧。” 仍押着谢三浪的吴蓬和吴丛对视了一眼,一齐松开了手。坤疤也相当有眼色地一步上前,抓着谢三浪,把人塞回了廊厅。 见大家都走了,玛苔立马追上李澜生叫道:“阿哥,你快老实回答我,昨夜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李澜生不紧不慢地向楼上走去,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 玛苔气得一步并作两步,张手便把李澜生一拦。 “坤疤都告诉我了。”她红着双眼说道。 李澜生一顿,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声调平和地回答:“只是昨夜有些头痛罢了,现在已经好了。” “真的吗?”玛苔定定地注视着李澜生。 “真的。”李澜生面不改色。 玛苔气道:“阿哥,你总是在骗我。昨夜你都痛得问坤疤要福寿膏了,竟然还敢瞒着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李澜生不说话了。 而玛苔,在咬牙切齿地讲完这些后,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她郑重其事地说道:“阿哥,那福寿膏可不是好东西,里面加的全是鸦///片,你可千万不能再碰了。” 李澜生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福寿膏不是好东西,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未再次碰过,只是……” “只是什么?”玛苔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然而,李澜生却不接着往下说了,他按了按眉心,抬步踏上了最后一节楼梯。 二楼的每一个房间都紧紧地拉着窗帘,同时,每一个房间之中也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之气。窗帘是深色的,厚实地垂在地面上,不见一丝缝隙。而那苦气则从门缝下、墙角处隐隐渗出,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燃烧,又像是什么人在此蒸煮草药。 当玛苔嗅到这股味道时,眉头皱得愈发深了。她抿起双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澜生的背影,仿佛生怕那人会突然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阿哥,”她忍不住轻声问道,“近来,你是不是头痛得更加频繁了?” 李澜生没答,他打开了书房的门,一侧身,示意玛苔先进。 玛苔却站在门口不动了,她低着头,绞着双手,神情有些游移。 李澜生注视着她:“怎么?你也害怕我?” “不是!”玛苔立刻否认道。 “进来吧。”李澜生最终还是先一步走进了这间黑漆漆的书房,他点起了一盏蜡烛,放在了书桌一角。 “阿哥,”看着不远处的蜡烛,玛苔再无先前那般泼皮嚣张的气焰,她站在房间当中的地毯上,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阿哥,上次西洋大夫给你开的药,你都吃了吗?” 李澜生没答话。 玛苔闷了口气,她不甘心地说:“你得按时吃药,不然病怎么会好呢?” “吃了我更好不了。”李澜生不咸不淡地回答, 第64章 “西洋大夫开的药,除了能用来止疼,跟大烟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什么区别呢?”玛苔当即拔高了声音,“那些药可是我挨个查验过的,阿哥你不相信西洋大夫,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李澜生隔着烛火,看着玛苔笑了一下,他说:“我相信你,只是……我的身体,不管是西洋大夫的药还是莱邦土医的药都没有办法治好。我自己还能活多久,我自己最清楚。” “阿哥……”这话令玛苔的目光瞬间暗去,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了书桌上的那只小小香炉间。 香炉之上,青烟袅袅,一股如薄荷般的苦气从其中溢出。这苦气嗅起来凉凉的,但闻久了,却觉两眼发涩,头脑发沉。 玛苔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她忧心忡忡地问道:“阿哥,你的失眠是不是又严重了,这梦南昙的味道,我闻着……好像浓了不少。” 李澜生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回答:“是浓了不少,毕竟,常人嗅见梦南昙,半刻钟之间必会入眠。而我日日都泡在它的香灰里,现在已几乎嗅不到它的味道了。想来,就像是那些‘烟灰子’,鸦///片吸得多了,便要寻求药效更强的东西了。我现在……和那些醉生梦死的‘烟灰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哥,你怎能这样妄自菲薄?”玛苔大叫道。 这动静震得李澜生一皱眉,他不自觉地抬手按住了隐隐作痛的额角。 见此,立在他身前的小姑娘立刻放低了声音说:“不一样,阿哥怎么可能跟外面的那些‘烟灰子’一个样呢?” 李澜生的嘴角向上轻轻一抬,他似乎是在笑,但更有可能是在自嘲,只听这人回答道:“有何不一样?反正到最后,也都是一个死。我死了,他们就高兴了。” “阿哥……”玛苔一下子红了眼眶,她不敢再大声说话,但语气中仍遮掩不住怒火,这小姑娘忿然道,“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衎家人逼的。衎家人那样对你,还那样利用你,都应当死绝了才好。先前衎安仪好不容易没了,你为什么要听那个人的话,又找回来一个新的衎君仪?如果没有衎君仪,那衎齐峰和衎方霆很快便会打作一团,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不就可以……” “到了那个时候,‘白皮鬼’不就可以坐享其成了吗?”李澜生偏过头,看向了玛苔,他面容苍白,但神色却坚定不移,“我宁愿把张九交到陈伽留下的那帮遗老手里,也不想让白皮鬼空手套狼。” “可是……”玛苔抿了抿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了嗓子眼。 她走上前,用手背试了试李澜生额头的温度,随后小声道:“阿哥,你在发低烧。” 李澜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玛苔问道:“多长时间了?” “三天。”李澜生回答。 玛苔深吸了一口气,她强作镇静地说:“除了低烧和头痛,还有其他不适吗?” 李澜生看着玛苔担忧的模样笑了,他以一种平日里极其罕见的轻快语气道:“阿哥记得,我们家阿妹应当是个护士,怎么现在做起了大夫的工作?” 玛苔瞪了李澜生一眼,抓起他的手,摸了摸手腕脉搏,随后沉着脸问道:“前心和后背的旧伤痛吗?有没有头晕恶心、腿脚发麻?呼吸顺畅吗?” 李澜生认认真真地逐一回答:“不痛,没有不适和发麻,呼吸也很顺畅。” 玛苔将信将疑,她再次试了试李澜生额头的温度,同时将他上上下下地观察了一个遍,最后有些生气地说:“是不是因为你前日晚间去接那个衎家的小杂种时淋了雨,所以才会伤病复发的?” 这话让李澜生拧起了眉,他的声音也紧跟着冷了下去:“衎君仪是山官的独子,你这样称呼他,是对山官不敬。记好了,不论如何厌恶衎家人,在外都得摆出恭恭敬敬的样子来,知道吗?” 他骤然严肃起来的神色令玛苔浑身一紧,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过了许久,这个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小姑娘低低地回答:“阿哥,我错了。” 第65章 李澜生已疲惫至极,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玛苔知道,这是她的阿哥下了逐客令,自己应当离开了。 可是今日不知为何,玛苔依旧站着,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你是想问我,今年九月为何不回玉腊,对吗?”少顷后,李澜生开了口。 玛苔的神色闪烁了一下,她回答:“对,我想知道阿哥今年为何不回玉腊,你先前每年都会回去。” 李澜生在昏黄的烛影中睁开了眼睛,他没说话,目光却恍惚了一下。 玛苔继续说道:“去年九月的时候,糯赛街的铺子还在,只是门前换成了麻石板路。前些日子,我听说玉腊警察署将糯赛街从上到下清洗了一番,似乎……我们的铺子,也被砸烂了。” 李澜生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玛苔在这时苦笑了一下,她说:“阿哥,我都长到这么大了,还念着以前的事,是不是很可笑?但是,对于我来说,在糯赛街的日子,要比在张九时好上一千倍、一万倍,那个时候,阿哥你在,阿风哥哥也……” 这话没有说完,玛苔便戛然而止,她小声地啜泣了起来,眼睛越哭越红。 而李澜生也终于偏过头,看向了她。 “抱歉,”玛苔背过身,抽噎着说道,“是我任性了。” 随后,这个还不过十八岁的小姑娘快步离开了二楼书房。 门扉合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 屋中重新陷入了死寂之中,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倏地一闪,暗了下去。 李澜生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坐在椅背上,他的额间突然冷汗涔涔,面容也一下子变得格外惨白,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蜡像。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有一刻钟,当玛苔的脚步彻底消失在走廊上时,李澜生霍然起身,撑着藤椅的扶手伏在桌角干呕了起来。 而等忍过这阵眩晕与恶心后,李澜生缓缓抬手,拉开抽屉,再次拿出了那只巴掌大的铁盒。 盒盖打开,漆黑的药块依旧整齐地码着,一股甜腻腻、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味很快溢了出来。 李澜生就这么在黑暗中盯着盒中的药块看了许久,最终,他将铁盒重新盖上,塞回了抽屉深处,并用力地推到了底。 “不行。”他哑着嗓子,喃喃自语道。 此时,天已经很亮了,但云湖的水面依旧黑沉沉的,其间没有一丝波纹。 远处的山麓上飘荡着几缕如细纱一般的薄雾,让人仿佛来到了人间仙境。不过没多久,当太阳升上当空,天气变得潮热,那如细纱般的薄雾也很快随风散去。 山的另一侧,一片罂///粟种植园正在烈日的映照下散发着妖异的颜色,那仿佛是一片沸腾的火海,即将漫过山头,烧向云湖。 谢三浪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他猛地坐起身,并快步来到门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玛苔。玛苔坐到了廊厅前的小阶上,低着头环抱着肩膀,身体抽抽搭搭。 坤疤不知对玛苔说了什么,这个尚还年轻的小姑娘忽然捂住了脸,失声痛哭起来。 吴蓬和吴丛以及其余“捧勐”都在旁侧站着,但谁也不敢抬头正眼看一看那泪水涟涟的姑娘。 坤疤俯下身,声音轻柔地安慰了起来,他说:“玉腊太危险了,李先生说了,大小姐若是真的放心不下,就在翡翠寺里烧些纸钱,聊表思念。” 玛苔却大声回答:“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两人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争执?谢三浪并不清楚,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玛苔的身影,直到这个年轻姑娘消失在了廊厅尽头。 吱呀,“捧勐”挡住了门缝一角,谢三浪被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靠在墙上,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谢海儿被拐走的那个下午。 当时,他八岁,妹妹三岁。戏园子的老板令他去前院跑堂,他便把谢海儿留在了后巷的台阶上。 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一块饴糖,在谢三浪离开前,抓着他的手, 第66章 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等你回来。” “好。”谢三浪拽了拽小姑娘的羊角辫,笑着说,“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然而,等他肩上搭着抹布、顶着一头热汗回来找海儿的时候,人却消失不见了。 谢三浪依旧记得,那块饴糖,是自己在廊桥下摆了三天小摊才挣来的。 而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十五年中,他走过了长亭的每一条弄堂,找遍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他去了金地,来了莱邦。他扮过和尚、装过哑巴、给人磕过头,也被人打断过肋骨。 每当遇到一个长得像谢海儿的女孩,他都要停下来仔细看一眼。在每一次失望后,他都要告诉自己,下一次一定会找到妹妹。 而现在,那个属于谢海儿的金镯子就戴在玛苔的手腕上。 谢三浪的神色渐渐沉凝了下来,同时,无数个念头难以抑制地浮出了他的脑海—— 玛苔会是谢海儿吗?倘若是,她又为何成了李澜生的妹妹?倘若不是,那谢海儿的金镯子又是如何戴在了她的手上呢? 还有,胡灵口中的“波虎”师傅是谁?会是坤疤吗?如果是坤疤,那坤疤难不成就是出身玉腊慈善堂的“好心人”? 以及,大火之下的百人坑大案和李澜生有没有关系?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与陈长风警长又是为何而死?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李澜生杀人,是在因何而杀人?真的是他受雇于主家,还是单单为了灭口? 一个个无解的问题冲击着谢三浪的神经,他的胸口仍在因那碗可怕的药汁而不停地翻腾,但自来到张九便始终焦躁起伏的精神却渐渐安定了下来。 谢三浪知道,他走不掉了,他也不会走了。他要留在张九,要留在衎家,他会成为衎君仪,会成为山官的儿子,不论……这到底是不是闻天华为自己设下的陷阱。 阳光洒在了眼前的窗角,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他好整以暇,对着空无一人的卧房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 他说:“没错,我就是来自金莲寺的方达,是……山官大人遗落在外多年的亲生血脉。李先生,我愿意留下来,也愿意……为你所用。” 呼—— 一阵风掠过,吹得谢三浪眼中泛起了一抹浅浅的水光。 【作者有话说】 前排提醒:建议大家不要在评论区与弹幕中提及无关作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第20章入门 自驱魔仪式后,谢三浪有足足十天没有见到李澜生。他被关在卧房内,每日接受巫神的焚香祈祷,并用姜黄沐浴,以洗去身上的“污秽”。 同时,莱语师傅坎潘先生回到了云湖,继续为谢三浪讲授莱邦土话。 张哉没有再出现,谢三浪也没有再看过任何富含隐喻的油画。他被安排着由胡灵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最终,恢复了“健康”。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完了第十天,谢三浪也终于在一个太阳还没升起的清晨再次见到了李澜生。这个苍白瘦削、脖颈上文着那伽的男人看上去似乎憔悴了不少,但神情未变,依旧是先前那副冷漠、倨傲的模样。 他带着吴蓬和吴丛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在翻看了一遍坎潘先生留下的“功课”后,开口吩咐道:“换好衣裳,跟我进城。” 谢三浪没有任何发表疑问的机会,杜素香便送来了一件无领的对襟短衫和一条丝绸纱笼。短衫和纱笼都是月白色的,裤脚长长地垂着,但袖口只到臂弯。 这是金地莱邦的传统服饰,谢三浪既不是莱邦人,也更非生在金地,但不知为何,这身衣裳他穿着,却显得格外得体合适。 “走吧,少爷。”在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后,吴蓬与吴丛笑着请道。 谢三浪踩上了绣着金翅鸟的孔雀鞋,跟在这两人的身后,上彻坐在了李澜生的身边。 李澜生目不斜视地对司机道:“我们走。” 很快,小汽车沿着芭蕉叶丛中的羊肠小道,驶出了云湖庄园。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 第67章 张九城。 眼下,晨雾还没散,那片位于小城边缘的高脚屋群仍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汽车从其间穿过,泥泞的路上登时溅起了一簇簇水花。昨夜新雨留下的土腥味依旧浮动不去,浸得竹排地板的缝隙中长满了青苔。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雾气渐渐薄了一些,东边的天际也透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泥路变成了碎石路,后又变成了石板路,两侧的高脚屋也稀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棕榈与菩提。 这时,一声钟响从远处传来,汽车循着这钟响的方向拐了个弯,在一座巨大的高塔寺院前停了下来。 李澜生推门下车,紧随其后的“捧勐”们立刻上前,把守住了寺院前前后后的所有出口。 “少爷。”吴蓬与吴丛领着谢三浪来到了寺院的正门下,兄弟二人介绍道,“这便是张九的‘帕亚基’,耶德纳蓬佛寺了。” “帕亚基”,在莱邦土话中,译为“至高至上的尊者”,即是对“世上最伟大的佛寺”的尊称。 谢三浪知道,耶德纳蓬佛寺,由瑞南王朝的第一位国王所立,至今已有三百年的历史。时至今日,这里也是殖民者所辖下,唯一一座在专员官署登记造册的“合法”寺院。其中,“耶德纳蓬”是为“绿宝石之林”的意思,因此这座佛寺又被称之为“翡翠寺”。 在翡翠寺,位于最中央的金塔是实心的,从下到上,金箔连着金箔。八角形的塔基,一圈圈向内收拢,犹如巨大的座钟一般,倒扣在地。 谢三浪看见,在那金碧辉煌的塔壁之间,镶嵌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佛龛,里面供奉的佛像有玉的、有木头的,还有纯金的。在这些佛龛的前面,到处都是鲜花、芭蕉叶以及竹筒。一缕缕花草果木的味道伴随着楝粉的气息传来,散发着浓郁的香飘。 这里大抵就是张九城的最高处了,因为,回头望去,一眼便可看到伽红、衎邨以及衎邨外那挤挤挨挨的高脚屋群。 远处的古莱河藏匿在雾气与葱郁的山林之间,时而可见,时而隐没难寻。 谢三浪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三重歇山顶上的金翅神鸟,他不由问道:“今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李澜生扫了谢三浪一眼,没答话,他越过寺前菩提树,说道:“跟我走。” 吴蓬与吴丛立刻一推谢三浪,示意他抓紧时间跟上去。 晨钟已响过六下,烟气从正殿之中漫出,一个身披袈裟的“阿赞”走了出来,合着双手,冲李澜生深深地行了一躬。 “李先生。”这个老沙弥如张九的所有人一般,恭敬地称呼李澜生道。 而李澜生,则稍稍一颔首,回答:“玛哈·阿赞。” 翡翠寺的“大尊者”玛哈·阿赞笑了一下,侧身请道:“李先生,这边来。” 就这样,一行人踏进了寺院的正门,他们从跪坐在佛像下的众信徒之间穿过,来到了一尊金身哆婆前。 这尊神像与阿难寨内的巨大石塑不同,祂只有半人高,端坐在一方漆黑的木龛里。金身涂得极厚,因此当烛光映上时,那伽为神像撑起的“蛇伞”便散发出了幽幽的暖光,瞧着一点也不骇人。 同时,佛陀的面容也不似阿难寨的那尊一般狰狞,祂眉目低垂,嘴角上翘,面容之中甚至带着些许慈祥。 在这尊神像前,玛哈·阿赞最先停了下来。他低头祷念了一句经文,随后转身,对李澜生道:“李先生,哆婆已同意了君仪少爷入门。现在,请君仪少爷上前为哆婆叩头。” 李澜生抬眼看向了谢三浪,谢三浪立刻被吴蓬和吴丛推着上前,跪在了蒲团上。他学着尊者的模样,双手合十举到额前,随后俯身以头颅触地。 如此反复了三次,玛哈·阿赞方才递来一炷香。 这时,有小沙弥上前,用颜料在谢三浪的前额点出了一抹硕大的红印。 “请少爷入门,皈依哆婆。”玛哈·阿赞说道。 谢三浪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当初为盗海天琛璧大赏瓶去追银行家的 第68章 张三小姐时,不仅皈依了西方的上帝,每周还准时礼拜;除此之外,为了亲近马帮中的回回,他甚至留过大胡子,自称穆民,并戒了一段时间的猪肉。 而现在,他又要皈依哆婆了,真是不可谓不随缘方便。 只是—— 啪嚓!突然一声脆响传来,一盏供奉在神龛底下的莲花灯倒在了蒲团前。 谢三浪一震,抬起头对上了佛陀那慈悲和蔼的面容。 旁边为谢三浪披衣的高僧瞬间变了脸色,跟在后面的吴蓬和吴丛面面相觑,就连李澜生也眉梢一抬,偏过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谢三浪。 “李先生。”玛哈·阿赞颤巍巍地叫道。 李澜生似乎并不在意这看似“不详”的征兆,他开口回答:“给少爷剃发穿耳吧,毕竟,人能不能留得下来,山官说了算,哆婆就算是不满意,也没有办法。” 玛哈·阿赞不敢有异议,他急忙唤来小沙弥,为谢三浪穿耳祝祷。 不多时,小沙弥捧着铜盆走了进来。他先是用剪刀剪短了谢三浪的额前碎发,而后,又拿着一把推子,将谢三浪的头发彻底推平,只留下了一层硬茬茬的板寸。与此同时,玛哈·阿赞扶着谢三浪的脑袋,将一根在火上反复燎烧过的银针刺穿了他的耳垂。 “嘶……”谢三浪闭着眼睛抽了口凉气,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他听见,玛哈·阿赞说道:“穿耳入佛,六根清净,业障消去,福报自来。” 随后,一股混着椰子油的血惺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散开了。 梆!梆!梆—— 一群沙弥在众人的身后敲起了钵盂,齐刷刷的唱经声传来,震得大殿嗡嗡回响。 玛哈·阿赞起了身,将一碗清水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少爷抬头。”这时,一直紧闭着双目的谢三浪听到,李澜生在自己的耳旁说道。 他倏地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张美到妖异但却又苍白如纸的面容。 “李先生……”谢三浪心底一颤,忽觉一双冰凉的手攀上了自己的右耳。 “这是山官留下的一对耳环,今日少爷入门,我代山官赠予少爷。”李澜生全然没有注意到谢三浪的失神,他飞快地为这人戴上了一对巨大的金圈耳饰,这种耳饰在莱邦被人称之为“瑙瑞”。 而谢三浪,只觉双耳一沉,头就要往下低去。但不料李澜生的手一把抬住了他的下巴,并强迫他举目朝那神龛中的哆婆看去。 “少爷,”就听这人说道,“入了佛门,从今往后,便不论过往。少爷记好了,在莱邦、在张九,你是衎家的人。” “我,是衎家的人。”谢三浪重复道。 听到这话,李澜生端起那碗水,洒在了谢三浪的头上。 当—— 午时十二点,寺庙鸣钟,这场漫长的法事也终于结束了。 早已跪麻了双腿的谢三浪被吴蓬和吴丛架起身,来到了寺庙后院的“波吉”祖堂。 莱邦土话中,“波吉”译为“祖先”,而翡翠寺中供奉的“波吉”,则不止有比瑞南王朝还要古老的金地先民,更有无数个张九人的父母亲人。 在岱乌,这些传统早已随着山龙的“独栽”和“进步思想”的到来而被“赛因斯”与西方人的宗教所取代。可奇怪的是,在明明被殖民者统治下的莱邦张九,“波吉”祖堂竟依旧能好好地立着。 吴蓬对此颇有一番解释,他嚼着槟榔,啐了一口猩红的唾沫,慢悠悠地开腔道:“莱邦和岱乌不一样,在岱乌,山龙就是天,他说不许拜,那百姓拜了便要杀头。但是在我们这,‘白皮鬼’说不许拜,百姓们便会想尽办法拜。反正,有山官在,就算是神像真的被推倒了,日后肯定还会竖起一座新的。” 说到这,他按着谢三浪给“波吉”祖堂上的牌位行了个礼。 谢三浪听话地接过香蕉、椰子以及烟卷和茶,摆在了一众贡品之间。他看到,在这里,李澜生头一回有了虔敬的模样,他俯身上了一炷香,又抓了一把糯米,洒在了香炉前。 吴蓬继续喋喋 第69章 不休地说:“如今被困焚山的山官大人是咱们衎氏的第一代王,往上数,山官大人的大老爷据说可以追溯到北边的一支大族。在两百年前的一次战争中,山官大人的大老爷举家搬迁到了金地,并扎根张九,成为了张九的一方豪强。 “后来,到了山官大人这一代,‘白皮鬼’踏上了金地,陈伽成了莱邦人的叛徒,山官大人便应天而为,取代了陈伽,拿下了这片位于古莱河东岸的红土。当时,张九内外一片混乱,莱邦各地山头林立,但山官大人手段狠辣,没出一年,便平定内外,与金莱山官涂颂、万西山官波安并称,同时收拢了陈伽手底下没有叛变的‘土舍’。 “山官大人重塑神龛,将牺牲在反击战中的战士遗骸,也就是我们当地人所称的‘阿兰’英雄,收敛在了这座祖堂中。正巧,九月是哆婆的大节,今日又是望前二日。所以,少爷得行个大礼才好。” 说着话,吴蓬又按着谢三浪为“波吉”祖堂中的大小无名牌位磕了个头。 而这时,李澜生已上完了三炷香。 他静静地立在满屋烛灯前,目光平静,神色沉默。渐渐地,随他一起来到这里的人们也不敢出声了,大家一起肃穆地站着,开始为这些向独立与自由献出生命的“阿兰”英雄而哀悼。 谢三浪置身期间,心中莫名一阵恍惚。 他记得,李澜生是“魔头”,衎家是“魔窟”。可是,“魔头”怎会为“阿兰”英雄上香?“魔窟”又怎会为“阿兰”英雄立碑? 难道,“魔头”不是“魔头”,“魔窟”也不是“魔窟”? 谢三浪忍不住偏过头,看向殿外。从那里向正南的山巅望去,可以眺望到千万顷如血海般的罂///粟种植园。在岱乌人的口中,那是吃着人骨头生长的“恶魔之地”。可是现在,谢三浪却突然记起,马帮的汉子们曾说过,在殖民者到来之前,莱邦的红土上只种过水稻和甘蔗。 想到这,谢三浪的目光一轻,飘向了前殿。 此时,他看不到神龛,也看不到那一盏盏摇曳晃动的烛灯,在他的眼睛里,唯有立在众人之前的李澜生,与李澜生脖颈间的那片文身。 佛陀的守护者那伽依旧张着大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蜿蜒盘绕,这尊重生于古莱河中的水神仿佛从那层薄薄的皮肉中挣扎了出来,正窥伺着在场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 谢三浪的呼吸猛地一跳,好似被“那伽”摄去了魂魄。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扑到了祖堂的门槛上。这老妇人一身脏污、满脸是泪,她抱着站在门口的“捧勐”,哭嚎着喊道:“大老爷,山官座下的大老爷!求您让李先生救救我的孩子!求您让李先生救救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过去的这八章真是我写得最艰难的八章,重写了五、六次,才写到现在这一版,但还是不尽如人意,先就这样吧。 第21章莱邦反抗军 这老妇人哭得声嘶力竭,很快便惊动了在祖堂内祭拜先民的众人。 一直沉眉阖目的李澜生睁开了双眼,他回头一扫吴蓬和吴丛,两人立刻心领神会,起身朝外面走去。 谢三浪也抬起双眼,望向了那坐地悲嚎的老妇人。 她瞧着已年过六十了,脸上皮肤黝黑,眼下满布褶皱,如枯草般的头发在脑后虚虚地盘着,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之人。 谢三浪发现,她的肩上还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糙米与甘蔗。 当吴蓬和吴丛走上前时,这老妇人立刻卸下背篓,将其中的所有东西双手奉上。 “嫲嫲是来做什么的?”吴蓬把这老妇人从地上扶了起来,还贴心地为她掸了掸身上的土。 老妇人捧着糙米和甘蔗,抽噎着回答:“大老爷,求您让李先生救救我的孩子,他被白人老爷捉进了监狱,再过三天就要被当众绞死了!大老爷,我的孩子是善良的人,请李先生一定要救救他!” 吴蓬和吴丛对视了一眼,两人转头唤来了守在一旁的沙弥,吩咐 第70章 道:“找一间干净的僧舍,带这位嫲嫲去休息,再为她倒一壶热茶。” “是。”沙弥双手合十,当即应道。 没多久,这跪地哀求的老妇人便被带去了翡翠寺的后殿。吴蓬把嘴里的槟榔一吐,又用口水捋了捋他那油津津的头发,摆出了一副庄重严肃的表情来。 只见这人缓步走到了李澜生的身边,放低声音耳语了几句。随后,李澜生回过头,看向了谢三浪。 “吴丛,”他命令道,“你带少爷去城区转转,转完之后直接回云湖。” “是。”吴丛一颔首。 谢三浪站着没动,他飞快收回了注视着那老妇人的视线,有些诧异地看向了李澜生:“李先生,我……”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吴丛已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同时开口道:“少爷,我们走。” 说完,他便毫不客气地推搡着谢三浪离开了翡翠寺祖堂。 待等人走了,吴蓬一侧身,低声说:“李先生,那位嫲嫲已经在后面等着了。” 李澜生点了点头,他再次向上望了一眼祖堂间供奉的牌位,转身向翡翠寺的后殿走去。 今日过了晌午,天逐渐阴沉,山的那边隐有雷声隆隆,不多时,张九城中便降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翡翠寺的檐角铜铃被大雨撞得叮咚作响,门前的麻石板路上也很快汇聚起了细细的小流。支着窗板的长棍被人卸了下来,潮湿的雨气就此被隔绝在了屋外。 当李澜生来到后殿的僧舍时,那老妇人的情绪已平缓了不少,但在看到李澜生后,她立马嚎啕大哭了起来。 “李先生。”守在一旁的“捧勐”出声叫道。 李澜生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捧勐”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吴蓬的带领下,退出了这间僧舍。 “李先生……”那老妇人跪在地上,抽噎着磕了个头,她断断续续地说,“李先生,您是张九最慈悲的人,求您、求您救救我的、我的儿子,他就快要被、被白人老爷绞死了……” 这话让李澜生沉默了片刻,他上前弯下腰把这老妇人扶了起来,同时回答:“我不是哆婆,嫲嫲不必拜我。” 说着话,他托着老妇人的手肘,将人搀到了地上铺着的竹篾凉席上。 僧舍外大雨滂沱,沉闷的雷声一滚接着一滚地从天边降落,砸得菩提树叶左摇右晃,震得小木桌上的烛火也跟着轻轻闪动。 李澜生端起铜壶,为那老妇人倒了一杯茶,他语气温和地问道:“是寨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老妇人泪眼婆娑:“不是寨子,是园子,李先生,是种‘贝因卡苦’的园子出事了。” 李澜生皱了皱眉:“种‘贝因卡苦’的园子出事了?” 老妇人点点头,抽抽搭搭地回答:“李先生,上个月,卓奔的寨子闹了大火,把他手底下的园子烧了一大半,上面的烟山主老爷怪罪了下来,要让‘贝因塞玛’们断胳膊断腿来赔偿。我的儿子,乌达,前日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群人,那群人扛着棍棒把烟山主老爷的大庄园砸了个稀巴烂,还彻底烧干了卓奔手下的所有‘贝因卡苦’田。这一举动触怒了白人老爷,他们说,这月的‘卡苦’收不上去,全因‘贝因塞玛’的暴动。军事警察为此抓走了我的儿子,还、还污蔑他是反抗军的人……李先生,我的儿子乌达也是为了活命才这么做的,他不该死……” 老妇人声泪俱下,说得是字字泣血。她从背篓中掏初了糙米和甘蔗,双手捧到了李澜生的面前。 “李先生,这是村民们的一点心意。如今土司老爷被囚焚山,能为我们做主的人……便只有您了,还请您大发慈悲,救我儿子一命,救‘贝因塞玛’们一命。”说完,这老妇人又要跪下磕头。 李澜生伸手一抬,拦下了这一大礼。 “嫲嫲的东西,我不能收。”他开口道,“但是,还请嫲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尤其是……乌达到底找了怎样一群人,以及,乌达是怎么认识了他们的。” “这……”那 第71章 老妇人直起身,回想了好一阵,她喃喃说道,“乌达从未讲过自己是如何认识了那些人的,我的儿子一直兢兢业业地为烟山主老爷种‘贝因’,酿‘卡苦’。只是……今年年初,他忽然带回家了几个受了伤的男人,说那是他在古莱河上撑船的朋友。这些人养好伤后便再也没有出现,直到前日,随乌达一起闯进了烟山主老爷的庄园。军事警察说、说他们……都是反抗军……” 李澜生一言不发地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贝因卡苦”指的便是罂///粟与鸦///片,“贝因塞玛”便是种罂///粟与生产鸦///片的可怜烟农。 他们因一场无妄之灾而被降下了泼天大罪,最终却在被迫拿起武器反抗后,落入殖民者的手中,成为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这老妇人的儿子乌达,便是其中一个。 “七叔知道这事吗?”李澜生问道。 那老妇人抽泣了几下,小声回答:“昨日,我已在七老爷的宅邸外跪了整整一天,随我儿子一起被捕的那些人的父母妻儿也与我一样,在那里苦苦哀求七老爷能在白人老爷面前美言几句,让白人老爷网开一面。但是、但是……” 这老妇人伸出了自己瘦骨嶙峋的双臂,她指着上面的鞭痕道:“但是,七老爷手下的民团却将我们围在一起狠狠地打了一顿,还说若是下月的‘贝因卡苦’再收不上来,那我们……我们便都要自砍一手,为白人老爷谢罪。今日,我本是来为哆婆上香,以求保佑乌达平安的,没想到……竟然看到了‘捧勐’,遇到了李先生您。” 李澜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放在双膝间的手却已紧紧地攥了起来,他从上衣兜中掏初了一张绢帕,递给了这老妇人:“嫲嫲不要伤心,这件事情由我来解决,嫲嫲带上糙米和甘蔗回寨子就好。但是,还请嫲嫲记住了,今日在翡翠寺里见过我的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妇人的身子轻轻一颤,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接着道:“绞刑既是定在三天之后,那我们便还有时间,嫲嫲回去告诉寨子里的村民,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等着,被关在监狱里的那些‘贝因塞玛’不会死的。” “李先生……”那老妇人喃喃念道,“真是谢谢您了,李先生,真是谢谢您了……” 李澜生没答,他起身唤来了守在屋外的“捧勐”,命他们将这老妇人送出翡翠寺。 雨声渐渐稀了,屋檐下的水帘不再连城一片,闷雷也很快消去。天上低沉沉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微弱的阳光。 当老妇人离开侯,吴蓬来到了僧舍内。 李澜生仍坐在竹篾凉席上,他为自己酌了一盏茶,不动声色地问道:“卓奔的寨子闹了大火这事,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吴蓬摸了摸鼻尖:“李先生,您前日还病着,这些事……” “这些事,我若不问,那你们便会一直瞒着。”李澜生打断了吴蓬。 吴蓬喉头一塞,不敢吱声了。 李澜生问道:“方才,你都出去打听到什么了?” 吴蓬眼光闪烁了几下,回答:“李先生,这事闹得不算大,因‘白皮鬼’们认定,火烧种植园的‘贝因塞玛’们暗地里与反抗军勾结,所以,无人敢有异议,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 李澜生偏头看向了吴蓬:“那么,真的是反抗军吗?” “自然不是,”吴蓬说道,“只是几个在古莱河上撑船的艄公而已,因受过那嫲嫲儿子的恩惠,所以为他打抱不平。‘白皮鬼’们声称这些人是反抗军,无外乎想拿他们震慑烟农。” 李澜生淡淡道:“可如今,军事警察已经为这些人定了性,那他们不是反抗军,也得是反抗军了。” “所以……”吴蓬犹豫着问道,“李先生您……真的要淌这趟浑水吗?” 李澜生没有回答,他起身来到了廊下,苍白的面容在那阳光的映照间显得更加透明,连皮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吴蓬紧张了起来, 第72章 他连忙道:“李先生,现在要回云湖吗?” 李澜生望着那缕阳光,非常缓慢地回答:“不急,你先给我……拿副纸笔来,今天本要写些祭文,在祖堂里烧给‘阿兰’的。” “是。”吴蓬低头应道。 傍晚李澜生回到云湖时,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已沉入了山角。别墅一楼的会客厅内点满了烛灯,坤疤正站在廊厅外,神色有些紧张。 当他看到李澜生后,立刻上前了几步,稍稍躬身道:“李先生。” 李澜生站定,但却没有看他:“玛苔呢?” “大小姐……”坤疤吞吞吐吐地回答,“大小姐回玉腊了。” “什么?”李澜生眉心一蹙。 坤疤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字条:“这是大小姐留下的,她说……她已连续三日梦见早年的玉腊,必须要回去看一眼才行。” 李澜生的脸上不见喜怒,他只浅浅地瞥了一眼那张字条,便飞快地说:“去玉腊,把人给我带回来。” “……是。”坤疤闷声应道。 李澜生吩咐完,起身就走,这让原本惴惴不安的坤疤无声地松了口气。然而,就在李澜生刚要踏上楼梯的时候,那人突然回过了头,他注视着猛地僵住了的坤疤,一句一顿道:“这是你头一回违抗我的命令,私自把人放走。如果再有第二次,我不会轻饶你。” 坤疤一滞,定在了原地。 这夜,谢三浪带着一身汗,被闷热蒸醒。他用凉水冲了冲脑袋,拉开百叶,坐在了那扇面对着云湖的小窗下。 屋外的“捧勐”正打着瞌睡,廊厅中时不时有鼾声传来,谢三浪抹了一把自己水哒哒的脸,靠在躺椅上,仰头闭起了眼睛。 而就在这昏昏欲睡的时候,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谢三浪霍然起身,他记起,自从那日看到李澜生在湖边不停地划亮火柴后,这人便再也没有深夜下过楼了。 那今日,又是为何? 谢三浪怔了怔,他缓缓直起身,压着脚步来到了门边。 隔着这道小小的缝隙,他看到,李澜生停在那架钢琴前,又一次从玻璃罐中摸出了一颗糖。 他慢吞吞地出了后门,慢吞吞地来到湖边,然后,静静地站在了那片长满了天胡荽和黄花蔺的浅滩上。 谢三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底忽而轻轻一动。 今晚月色极佳,朦胧的金光笼罩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与近处粼粼流淌的湖泊,李澜生站在其中,宛如身披一层青霜,令于暗中窥伺的谢三浪呼吸发沉。 他莫名回想起了晌午在翡翠寺里见到那个老妇时的情形,回想起了李澜生偏头垂目的那一瞬中,神情间流露出的悲悯。 当时的他心里在想什么?是在同情被殖民者逮捕的烟农吗?他会帮助那个老妇人救出儿子吗?如果会,他又要怎样帮? 紧接着,谢三浪不禁漫无边际地想象起来,倘若玛苔真的是谢海儿,那在当年,李澜生难不成便是这样救下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收为了自己的妹妹? 一个个问题冒出,一个个问题又就此隐去。谢三浪一时忘了,在闻天华的口中,李澜生是心狠手辣的“魔头”,李澜生掌控下的衎家是可怕的“魔窟”。 现如今,在他的脑海里,唯一能回想起的,便是李澜生垂目时的神情,唯一能看到的,便是远处湖边的那道身影。 这让谢三浪情不自禁地凑近,想要看得更清一些。 可是,恰在此刻,原本背对着他的李澜生突然转过身,望向了那扇百叶大开的窗口。 谢三浪一凝,骤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屏住了呼吸,脑中“嗡”地一响,仿佛身体被一条巨蟒牢牢地缠绕住了一般,连动也动弹不得。 但正当这时,一阵风袭来,乌云忽而遮盖住了月华一角,黑暗随之吞墨了那站在湖边的人。 谢三浪舒了口气,背过身靠在了百叶窗旁的墙面上。 微风入屋,拂动起了垂在床脚的纱幔。不知注视了李澜生多久的他方才发现 第73章 ,自己的心竟“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没多久,哒,哒,哒……脚步声再次响起,重新沐浴在月光中的云湖边已没有了李澜生的身影,他缓步回了廊厅,似乎是要上楼。 谢三浪闭了闭双眼,紧绷的精神慢慢松弛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回到床上的时候,那似乎是要上楼的脚步声忽地一转,来到了他的门前。 哒,哒,哒。 第22章暴动 夜风掠过窗台,将一股淡淡的清苦气送到了谢三浪的鼻息间,他猛地一颤,好似是被人勒住了颈骨一般,瞬间屏起了呼吸。 外面的人正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仿佛在试图透过那一层薄薄的柚木板看清什么。 而屋内的人,则因此噤若寒蝉,他很清楚地知道,与自己仅有一墙之隔的到底是谁,但却无从知晓那人为何会来到这里。 一切就此凝滞,尽管那台立在钢琴边的西洋座钟仍在“咔哒咔哒”地走着,可谢三浪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只觉泄入门内的清苦气味越来越浓,自己仿佛是钻进了那人的怀抱一般,被他浑身上下的气息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让谢三浪的胸口一阵狂跳,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那道映在地板缝隙微光间的身影。 咚,突然,敲门声响起了。 然而,就在门外之人落手的这一刹那间,“嘭”的一道闷响当空传来,不知是张九的哪一处炸起了一道惊天动地的“滚雷”,那“滚雷”好似是要将大地撼开一条缝般,震得这云湖庄园都跟着颤了一颤。 嘭——轰隆隆! 远处,山的那头,一道火光窜天而起。 “不好了!李先生,不好了!”很快,外面便响起了大呼小叫,有人慌慌张张地喊道,“专员官署门前暴动,有流民冲进了市政厅!” “有流民冲进了市政厅?” “流民怎么会冲进市政厅?方才那一声动静,听起来可像是爆炸!” 议论声纷纷扰扰,谢三浪再也等不及了,他一把拉开了房门。但是,此时此刻,屋外已空无一人了。 “少爷。”一个“捧勐”从廊厅那头匆匆走来,这“捧勐”出手拦道,“还请您留在屋中,不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与您没有关系。” 谢三浪皱起眉来,他望着远处那片被火光熏得黑中透紫的天,不禁开口问道:“是张九城中发生爆炸了吗?” “捧勐”不答,依旧重复着方才的话:“还请少爷留在屋中,外面发生的事与您无关。” “可是……” “让他过来。”就在这时,廊厅的另一头传来了李澜生的声音,这人不紧不慢地说,“让少爷过来,今夜张九城生变,少爷是衎家的人,理应了解情况。” “是。”“捧勐”立刻收枪立正,往旁边一侧,为谢三浪让出了通路。 谢三浪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抬步迈出了卧房的门。 李澜生就坐在会客厅中的藤编沙发上,短短片刻的功夫,原本寂静无声的云湖庄园上下已挤满了人。 “捧勐”戍卫在别墅外,吴蓬、吴丛以及坤疤等人立在会客厅内,李澜生则不紧不慢地点起了一支烟,他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抬眼看向了站在众人之后的谢三浪。 “李先生。”谢三浪低头叫道。 “坐下。”李澜生的脸上没有丝毫异状,仿佛刚刚曾在谢三浪门前驻足的身影并不是他,只听这不动声色的人慢悠悠地开了口,他问道,“你听说过金莱大爆炸吗?” 谢三浪俯身落座的动作一顿,旋即回答:“听说过,一年前,金莱专员黎公善为重新启用前山官涂颂留下的鸦///片作坊,挖穿了金莱城区的地下防空洞。别有用心之人借此机会,在地底埋藏炸药,并将古莱河的水引入其中,淹没了大半个金莱城区,造成了地势塌陷以及……专员官署与山官行宫的倒塌。” “没错。”李澜生吐出了一口薄薄的烟雾,他轻声道,“安仪少爷便是死在了金莱大爆炸中。” 谢三 第74章 浪低垂着双目,微有一闪的眸光也因此藏在了深深眼睫之下。 李澜生接着道:“据说,金莱大爆炸是因时任专员黎公善在重修作坊时触怒了当地的烟农,导致烟农怀恨在心,并暗中联络了在玛瑙山山原打游击的自由团结军。他们共同设计了这场爆炸,最终成功除掉了黎公善,夺回了原本属于山民的土地。而安仪少爷,非常不幸地被七叔蒙骗,又非常不幸地变卖家财用以投资黎公善手下的作坊,到头来便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 说到这,李澜生转头看向了谢三浪,他问道:“君仪少爷,如若是你,你是会轻信黎公善,相信自由团结军终究是强弩之末,还是会明哲保身,躲在张九固收家财,亦或是会……支持自由团结军,除掉黎公善?” “我……”谢三浪倏地抬起了头,他被李澜生的最后一个问题问得浑身一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来之前,闻天华曾向他详细讲过自殖民者登陆莱邦后的金地历史。在闻天华的口中,制造了金莱大爆炸的乃是种植罂///粟的暴民,而最终导致黎公善覆灭的,则是他的狂妄与自大。 闻天华半字未提玛瑙山的自由团结军,而谢三浪,也只当那场大爆炸不过是金莱内部各方势力党同伐异的手段。但没想到,在今日,李澜生的说辞却与先前谢三浪所听到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而除此之外,李澜生又问——如果是你,你会如何? 窗外传来的爆炸声与喊叫声已在数分钟后归于沉寂,但宣天的火光仍在,就连云湖湖面都被渲染出了一片血红的颜色。 庄园上下灯火通明,聚集在会客厅中的人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多久,坤疤凑到了李澜生的身前,他低声道:“李先生,军事警察控制了现场,专员官署内发生了流血冲突。七叔手下的民团也赶到了那里,他们……似乎是受贝克先生征召。” 李澜生抬了抬眉梢,没有答话。他的视线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君仪少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谢三浪心头一紧,他谨慎地应道:“李先生,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澜生似是轻笑了一下。 谢三浪骤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不得已再次回答道:“但是,如果真的让我选,我或许……既不会相信黎公善,也不会明哲保身。” “是吗?”李澜生眼角微动。 谢三浪斟酌着措辞道:“我会……看清局势再动手。黎公善想重开鸦///片作坊,触怒的不止是烟农,还有金莱有根有基的山官遗老。若想向上反抗,必得联袂一切可以联袂的力量。所以,涂颂留下的‘土舍’、烟农以及烟山主,还有不顾一切想要赶走殖民者的自由团结军,都会为之拼死一搏。在这种时局下,黎公善只有死路一条,哪怕他身为专员。” 这话说完,会客厅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许久后,方有一个站在人群中的瘦高个儿开口应道:“君仪少爷说得对。” 谢三浪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面容阴郁、神情冷漠的男人走上前,俯身在李澜生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这人边说,还边看向谢三浪,仿佛话中讲了不少与“君仪少爷”相关的内容。 而李澜生在听完后,却立刻掐了烟站起身,他扫了一眼坤疤,命令道:“带上少爷,我们进城。” 咔咔!话声落,屋内屋外的“捧勐”立刻挎上了步枪,在别墅门前整列成队。随后,几辆小汽车开来,有专人上前为谢三浪拉开了后门。 轰隆隆—— 不知是哪里再一次传来了沉甸甸的闷响,堆隆在山角的云翳愈发厚重了起来。天似乎是要下雨,但布满了火硝味的空气中却嗅不出一丝潮湿。 走在颠簸的山路间,谢三浪的心逐渐变得忐忑不安。他隐隐觉得今夜之事与白天在翡翠寺中见到的那个老嫲嫲有关,可左思右想之下,又理不清当中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一股曾透过门板钻进鼻腔的清 第75章 苦气再次出现了。这凉凉的、淡淡的,其中又夹杂了一缕沁人心脾的味道令谢三浪倏地精神一振,他没忍住,在一片忽明忽暗间,偏过头,望向了坐在身旁的李澜生。 李澜生的脸被一簇簇飞掠而过的树冠倒影映得明灭不详,但借着偶有出现的一束光仍可看见他半阖着的眼睛与覆在脸上的长睫。随着车身晃动,那长睫时不时也跟着轻颤一下,由此令人得以一窥深藏其中的目光。 这让谢三浪生出了深深的好奇,他不禁开始探究,李澜生,这个据说是衎家如今权势最大的人,他是如何看待手下的张九,又是如何看待整个莱邦的?他是更爱钱,还是更爱权,也或者什么都不爱? 无数个问题在谢三浪的心中生根发芽,他将来张九之前闻天华所做的一切有关“小心李澜生”的提醒抛到了脑后,开始迫切地想要接近他、理解他。 可是,谢三浪明白,若想接近他、理解他,首先要做的,便是让他相信自己。 “白天时,在寺院里痛哭的老嫲嫲,她是什么人?”静默之中,谢三浪突然开了口。 这话令李澜生抬起了自己半阖的双眼,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少爷见那老嫲嫲的样子,觉得她会是什么人?” 谢三浪思索了片刻,沉吟着回答:“看那老嫲嫲的样貌,与边地烟农没什么区别。在岱乌时,我见过不少类似打扮的人,他们都是从西边逃去东边讨生活的。” “那他们为何要逃?”李澜生又问。 谢三浪一怔,这是他从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对于自小生在戏园子、混迹于底层之中的他来说,人在一个地方过不下去了,自然就要去另一个地方讨生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很显然,李澜生所问的并不是这个,他似乎……想听一点别的。 谢三浪在一番考量后回答:“逃往岱乌的烟农或许只是想讨口饭吃,也或许……是不想再过这样永无安宁的日子了。” “什么是永无安宁的日子?”李澜生接着问道。 这话让谢三浪情不自禁地看向了窗外。 此时,天边赤焰烧云,云下血浪滔天,大火燃在山的那头,罂///粟便长在山的这头。 而在漆黑的夜幕中,这天上天下已连成了一片,仿佛是猛兽的血盆大口,眨眼之间便会将整座张九吞墨。 望着眼前此景,谢三浪忽然福至心灵,他喃喃道:“永无安宁的日子,大概便是每日都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植罂///粟、酿制鸦///片的日子。从前红土上只种稻子和甘蔗的时候,山民们起码还能有点口粮,可现在……” “可现在,倘若收不上来‘贝因卡苦’,那烟山主便会割去他们的耳朵与鼻子,砍下他们的双脚与双手,把这些被称之为‘贝因塞玛’的烟农拴在石柱子上,最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暴晒至死。”李澜生轻声道,“白天时,那位老嫲嫲的儿子便是一个收不上‘贝因卡苦’的烟农,他烧毁了烟山主卓奔的庄园,被‘白皮鬼’捉进了监狱。再过两天,他与他那被指认为反抗军的同伴就要被军事警察绞死了。不过现在,真正的反抗军已经来了。” “真正的反抗军?”谢三浪一震,他下意识道,“那些闯入专员官署的流民,是真正的反抗军?” “没错。”李澜生回答。 谢三浪不由发问:“那李先生您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觉得我是如何得知的呢?”李澜生一顿。 谢三浪无从应答,他的心底惊疑不定,只能讷讷地问道:“反抗军不是已经随着陈士清的死而土崩瓦解、四分五裂了吗?如今,怎会有这般规模,去冲撞在军事警察保护之下的专员官署?” 李澜生嘴角微抬,他侧目看向了谢三浪:“少爷,你初来张九,怎知反抗军没有春风吹又生呢?” 话说到这,刚刚驶出山路的小汽车猛地一刹,紧接着,一列身穿灰布短褂,肩上扛着土枪的民团兵从高脚屋群中跑了出来。 当中一人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第76章 !专员官署烧起来了!” 李澜生猛然一凛,他径直推门下车,同时对谢三浪道:“在这里等我。” 第23章羊入虎口 伴随着这话声落下的,是一股迎面而来的热浪。 谢三浪抬起头,透过车前挡风玻璃看去,只见一条细细的火舌犹如蜿蜒游走的毒蛇,窜进了面前的这片高脚屋群。 火舌飞速点燃了人们堆聚在门前的稻草、凉席,一道更加汹涌旺盛的烈焰随之冲上了云霄,不少被暴动惊起的百姓从高脚屋中奔逃而出。一时间,尖叫声、撕裂声、大火燃烧带来的“滋滋”声,响彻了整座张九城。 军事警察很快推倒了火场最内侧的竹篾栅栏,并从古莱河中抬来了成缸的水,朝那滚烫的焦木泼洒下去。 当“捧勐”护送着李澜生来到专员官署门前时,四周的高脚屋群与中间那座由白色大理石搭建而起的市政厅已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今夜戒严!”有军事警察骑着高头大马,举着左轮手枪,在城中疾驰高呼。 砰砰砰!几颗子弹当空而去,拥挤在街市口的百姓立刻竞相而走。 这时,又有人高声命令道:“封锁道路,挨家挨户搜查,全城缉拿反抗军,不可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哒!哒哒! 马蹄声远去,巷子口的军靴转瞬便踏了进来。一列头戴高帽,肩挎步枪的军事警察开始逐门逐栋地搜查在方才那场大火中迅速撤离的反抗军残余。 他们奔上一座座高脚屋,一脚踹开大门,随后将躲在其中的老老少少挨个拽出。 男人被按在墙上,双臂反剪。女人被揪着头发拖出门外,赤脚踩在了碎瓦片上。孩子被单手拎起丢在一边,只顾大声痛哭。 屋里的柜子被全部拉开,地板被全部掀起,竹篾凉席被扔在了泥沟中。墙角的水缸由军事警察用枪托砸烂,圈养在一楼的鸡鸭因此上蹿下跳。 不知什么时候,楼上有人推开侯窗,跳进了沟渠。下面的人看见了,立刻抬手一指,并大声呼喊。旋即,两、三个军事警察端着枪追了过去。他们翻过矮墙,循着脚步声,将一个个试图离开此地的百姓就地羁押。 歇斯底里的悲号声远远传到了官署废墟脚下,李澜生眼帘微抬,看向了被戍卫护在身后的亨利·贝克。 和上次在伽红见面时相比,现在的亨利·贝克着实狼狈不堪。他光着双脚和上身,原本整整齐齐用锡油固定起来的金发已有些打绺,脸上还沾了几分硝黑。 不过,这人并没有受伤,他瞧着精神尚佳,只是神色间多了些许可怕的阴郁。 “李,”只听专员先生忿然大叫,“这些反抗军是怎么回事?为何今夜冒出了这么多?李,我记得,五年前山官刺杀孟席斯爵士时,仅存的反抗军已覆灭在了焚山石堡的门前!” 李澜生慢腾腾地上前了几步,他扫了一眼被烧塌了一半的市政厅,不疾不徐地说道:“归服在山官手下的反抗军确实在焚山石堡的门前覆灭了,但是,莱邦反抗军到底有多少人,又有谁能清楚呢?” 亨利·贝克听到这话,登时勃然大怒,他指着李澜生身边的“捧勐”道:“今天,市政厅差一点就要被那些暴民拿下了,我明明已在第一时间告知于你,你与你手下的士兵为什么现在才来?” 李澜生还没来得及答话,一辆红色小汽车突然从另一侧的小道中驶出。这小汽车“刺啦”一声,刹在了亨利·贝克的面前。随即,英莱皇家矿业与贸易公司的驻莱最高代表格里·劳伦斯上校从车中钻了出来。 他神情严肃地仰头看向了坍塌的市政厅,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上帝啊,这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亨利·贝克气咻咻地说:“没错,无妄之灾!” 讲完这话,他当即去看李澜生:“李,这件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然而,就在这声命令还在空气中回荡的时候,张九东南一角忽地又是一阵闷响。 那闷响低沉而顿挫,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鼓破了土 第77章 层。紧跟着,高脚屋群的上方升起了一团灰白色的尘雾。这尘雾越飘越高,将一股浓重的硫磺味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息间。 其后,枪声传来了,有交火。 “专员先生!专员先生!”五分钟后,一个军事警察骑着马,赶到了官署门前。 他屁滚尿流地下了地,一手拎着枪,一手扶着高帽子,一路快跑来到了亨利·贝克的身边。 “专员先生,”这人气喘吁吁地说,“东南一角的民团土兵撞上了突围的反抗军,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交火!皮埃尔少尉恳请专员先生致电行省督署,并告知议会,拨派皇家陆军!” “什么?皇家陆军?”亨利·贝克大惊失色。 格里·劳伦斯也在旁侧接话道:“专员先生,皇家陆军若是来了,您就要被送回议会受审了,这事必须立即压下去。” 可这话还没说完,原本留在城外与谢三浪在一起的坤疤突然在几个“捧勐”的簇拥下,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他沉声说道:“不好了,李先生,反抗军与民团的交火波及了我们留在城外的‘捧勐’。君仪少爷在后撤中,被反抗军劫走,现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李澜生一偏头,眼中目光一闪。 此时此刻,已成一片血海的张九南城中,枪声如潮水,一阵一阵地涌来。 从车中一头摔了出来的谢三浪不得不矮下身子,踏着满地的泥水和粪便,向外撤去。 戍卫在周遭的“捧勐”有条不紊,很快便聚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护着谢三浪躲开了一串接一串飞射而来的子弹。 民团土兵就伏在墙头,他们最擅山原游击战,因此每放一枪便会立刻缩回身子,等再探出来时,把守的位置已飞快地变换了方位。而军事警察则从侧巷横插而入,他们踩过木渣和碎瓦,用枪托抵着肩膀,朝高脚屋二层的窗口挨个点射。 但是,如此密不透风的一张大网,竟依旧网不住闪转腾挪的反抗军。 被拥挤在人群中的谢三浪就见,有一列扎着头巾和武装带的精瘦汉子跃上了屋梁。他们在黑夜中犹如魅影,几个起落间便躲开了那些放冷枪的民团土兵和大范围扫射的军事警察。这些人的身手极其利索,他们没费多少力气,便将这层层叠叠的包围撕凯了一道口子。 就在反抗军即将冲出重围时,不知何处传来了卡车发动的“隆隆”声。谢三浪只觉身子一晃,后背似乎由谁推了一把,紧接着,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一旁的泥沟里滚去。 “少爷小心!”有人叫道。 可是,呼声还在耳畔,谢三浪的脑袋已猛地一痛。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被撞到了哪里,双臂就已在一个人的牢牢控制下,被反绞了起来。 “我是衎君仪!”他立时大叫,“我是衎君仪,土司衎家的少爷!” 啪!一个沾了泥水的巴掌落在了谢三浪的脸上,一道粗犷的声音随之笑道:“当然,我们抓的就是你,衎君仪!” 说完,谢三浪身子一轻,一个黑布兜当头套了下来。 流年不利。 当感受到自己被什么人丢在了卡车车板上时,曾经的茶马帮“痋面书生”,现在的衎家“君仪少爷”谢三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流年不利”。不然,为何短短一月有余,这黑布兜已在他头上罩了无数次呢? 而且,李澜生手下的“捧勐”简直是空有虚名,他们说是“无孔不入”、“令行禁止”,却缕缕令自己身陷危险之中。 难不成,这些人都是有意为之? 思绪还未捋清,耳旁已传来了山呼海啸的声音。卡车“轰轰隆隆”地撞开了军事警察设在城外的路障,转头便扎进了进山的羊肠小路之中。 倒在车板上的谢三浪能听见灌木枝叶从卡车两侧擦过的声音,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追击枪鸣,还能嗅见刺鼻的汽油味与身边时不时传来的汗臭味、火硝味。 他不得不稳住自己的身子,将肩膀抵在角落里,同时努力用下巴去蹭车壁,试图甩掉脑袋上的黑布兜。 然 第78章 而,不等他的努力获得结果,卡车忽地一刹。随后,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抓着谢三浪的腿,便把他粗暴地拖下了车板。 “快去告知波觉!我们成功闯出来了!”一道兴高采烈的声音大喊了起来。 谢三浪听见,周遭传来了一阵阵笑声,这些劫走了他的人欢呼雀跃着唱起了歌,同时押着从城中带回的俘虏钻进了一片茂盛的丛林。 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谢三浪能感受得出,在穿过这片茂盛的丛林之后,他被什么人推进了一处地道。 地道潮湿阴冷,偶尔还有“滴答滴答”的水珠砸在身上,激得谢三浪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而且,除此之外,他还闻见,在这处地道中,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香灰味,这股似有似无的香灰味始终萦绕不去,似乎已渗进了墙壁之中。 所以,他所处的,会是什么地方? “把人都捆到行刑架上。”不知走了多久,似乎来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有人上前摘下了谢三浪的头罩,押着他,上了一台高高耸立的刑架。 这时,谢三浪方才看清,眼下自己所在的是一处四周糊满了红泥的地下室。地下室的角落里堆着几只铁皮桶,桶沿上凝着水珠。几根粗大的柚木柱子从地面斜撑着吊顶,正前方的泥墙被熏出了一层薄薄的硝黑,硝黑中间还供着一台佛龛,只是佛龛里面什么都没有。 “弄几只‘格威’来。”有一个穿着大红色纱笼的反抗军小头领说道。 没多久,便有人拎着铁桶出去了,又没多久,这人回来了。 谢三浪听见,铁桶之中传出了几声“吱吱唧唧”的声音。他瞬间意识到,这些反抗军打算干什么。 “上刑吧。”那被部下称之为“波觉”的小头领命令道,“给这些人都瞧瞧,跟咱们莱邦‘塞玛’作对是什么下场,先从那个‘白皮鬼’开始。” 说着话,那拎着铁桶的人就要上前,将那装满了“格威”的“刑具”倒扣在一个被俘的军事警察身上。 这军事警察登时吓得大声呼救起来:“上帝!上帝啊!救救我,快救救我!” 波觉冷笑了一声:“‘上帝’?在你们把寨子里的哆婆推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上帝呢?在你们要处死种‘贝因卡苦’的‘塞玛’时,有没有想过上帝呢?现在倒是记起上帝了。要我说,上帝根本不存在,不然,又怎么会容许你们在金地作恶!” “不!”那军事警察猛烈地挣扎了起来,他叫道,“那是为了破除迷信与愚昧,让上帝真实的话语进入到这片未开化的土地上。‘塞玛’们懒惰邪恶,不事积累,理应受到惩处,上帝会褒奖每一个通过劳动与勤勉获得财富的人!” 波觉完全不听这“一派胡言”,他抬手一挥,令部下赶紧动手,让那在莱邦土话里名为“格威”的大灰耗子抓紧时间爬上“白皮鬼”的胸口。 谢三浪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看,迅速别过脸,试图把自己藏匿在那一众首当其冲的“白皮鬼”之后。 可是,正当他打算“努力低头、勿被人瞧”的时候,波觉的视线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就是……衎家找回的那个少爷?”这位反抗军小头领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谢三浪呼吸一凝,被迫抬起了头。 波觉是个和吴蓬、吴丛等“捧勐”一样黑瘦精壮的年轻人,他的眉骨上有一片窄窄的烫伤伤疤,袒露的胸口间还印着一个巨大的盘卧状那伽文身。 当笑起来时,这人两眼中的会迸发出一抹冷厉的光,看得人不寒而栗。 谢三浪对上他,心底不由狠狠一震。 “君仪少爷……”波觉玩味地念起了这个名字,他眯缝着眼睛,打量谢三浪道,“你真的是君仪少爷吗?我为何觉得,你是个冒牌货呢?” 谢三浪嘴角微抽,他镇定地回答:“我是与不是,由不得我,这是李先生决定的。” “李先生决定的?”波觉眉梢一扬,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他故作高深地问,“那 第79章 少爷您觉得自己是还是不是呢?” “我……”谢三浪还是那个回答,“我如何觉得,并不重要。” 波觉咧开了嘴,他弯腰拎起了一个放在地上的铁桶,随后兴致勃勃地说:“少爷,既然你回答不出我的问题,那我……可就要帮你一把了。” 第24章王旗 铁桶里的老鼠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吱吱唧唧”声,谢三浪甚至能看见,那紧紧扣着的盖子在上下鼓动,被装在其中的“格威”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爬到他的身上、啃食他的皮肉。 这让谢三浪头皮一麻,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他不得不叫道:“等等,等等!” 波觉动作一顿,抬起了双眼:“‘少爷’,又怎么了?” 谢三浪已出了一头热汗,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打着哆嗦问道:“如果我不是真正的衎君仪,你们会如何对我?” “杀了。”波觉毫不犹豫地回答。 谢三浪又问:“那如果我是呢?” “你是?”波觉笑了起来,他掐了一把谢三浪的脸蛋,兴味盎然地回答,“如果你真的是,那我们便会先折磨你一番,然后再把你杀了。” 谢三浪嘴角一抽,僵在行刑架上,不说话了。 这是怎么回事?莱邦反抗军不是在陈士清死后,转而追随了衎方虞吗?衎方虞虽被囚焚山,但很显然,据说已销声匿迹的反抗军并未完全覆灭。既如此,作为土司衎家留下的火种,现在的他们为何会这般对待衎方虞的“儿子”? 谢三浪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拼命思考着藏在这些谜团背后的真正原因。但此时此刻,他只能听见老鼠发出的“吱吱唧唧”,嗅见地下室里那混合着香灰味的沤臭。 “痋面书生”骗了半辈子的人,眼下终于筋疲力竭,他有些绝望地问道:“那我该怎么做,你们才不会杀我?” 听到这个问题,波觉一抬眉,打量着谢三浪,嘴角浮起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他反问:“你觉得呢?” 谢三浪闭了闭双眼,低声回答:“我觉得,不论我如何解释,你们都会想方设法地拿我取乐。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留我一条命,一定会有大用处。” “大用处?”波觉只觉好笑。 但不料谢三浪紧跟着说道:“各位,你们难道不想用我,和衎家换点有价值的东西吗?” 此时的市政厅中,已换上了一身燕尾服的亨利·贝克端坐在了他那“幸存”于暴动与大火的柚木办公桌后,这位来自大帝国的绅士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对面的李澜生,语气不善地开口道:“李,在山官被囚焚山后,原本属他统领的土司亲兵‘捧勐’来到了你的手下,这意味着维护张九内外治安的职责也落在了你的身上。昨夜,反抗军闯进了官署,一场大火差点将我烧死,这完完全全是你的失职。” 李澜生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侍从递来的红茶,他表情淡淡地回答:“专员先生的身边戍卫着成百上千名军事警察,他们没能拦住试图闯入官署的反抗军,是他们的失职,这与远在云湖的‘捧勐’没有关系。况且,今夜七叔的民团土兵不是也来了吗?” “你……”亨利·贝克一改先前见到李澜生时的客气与热情,他冷笑着回答,“李,你很清楚你为何没有及时赶到,在我面前,就不要找各种虚伪的理由了。” 咔哒,李澜生放下了茶盏,他微笑着抬起头,看向了亨利·贝克:“专员先生,在您污蔑我之前,我想提醒您一句,君仪少爷失踪了,这对于衎家而言,要比您烧坏了胡须更严重。” 一番话结束,亨利·贝克登时拍案而起,坐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格里·劳伦斯也沉下了面孔,可正当他们怒火中烧之时,坤疤敲响了专员办公室的门。 “李先生,”这个仍旧吊着一条胳膊的“捧勐”头领来到了李澜生的身边,他弯腰贴耳说道,“我们在南城的集市里,找到了三个藏在米缸中的反抗军逆贼。现在,这三人已被领到了市政厅门下。” 李澜生一抬眉,偏头看 第80章 向了亨利·贝克:“专员先生,昨夜反抗军是为何闯进了您的官署,那场大火又是怎么烧起来的,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了。您若愿意,我诚挚地邀请您和格里·劳伦斯上校与我一起,审问那些被捕的反抗军。” 亨利·贝克的怒火在这一番话中渐渐平息了下来,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燕尾服,冲格里·劳伦斯道:“我们走。” 眼下,午时的阳光正盛,但即将到来的阴云已在不远处的山脊一侧层层堆叠。昨夜弥漫在城中的火硝味此刻正慢慢散去,但空气中仍旧浮动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当亨利·贝克与格里·劳伦斯来到被“捧勐”押在市政厅台阶下的反抗军俘虏面前时,一个被军事警察拦在封锁线外的少年人突然大叫了起来,他破口大骂道:“去死吧,‘白皮鬼’,哆婆会让你们的灵魂堕入九重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没错!‘白皮鬼’们的皮肉会被野狗撕碎,眼珠子会被秃鹫叼上天空,骨头会沉入古莱河中,成为献给那伽的祭礼!” “去死吧,‘白皮鬼’!” 咔咔!军事警察的步枪上了膛,那一石惊起千层浪的骂声戛然而止。 号令百姓们在封锁线后高呼的少年被枪托砸倒在地,一个本地面孔的军事警察用膝弯顶住了他的后背,并把他的脸使劲地按进了泥土中。 随后,“砰”的一声,一个“白佬”警察上前,一枪了结了这个莱邦少年的性命。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张九百姓们立刻哑了声,人们徐徐后退,再无谁敢上前,试探殖民者的底线。 亨利·贝克掏初绢帕,擦了擦额角的热汗,他扫了一眼面前跪着的反抗军俘虏,开口问道:“就是他们了?” 押着俘虏的“捧勐”点头回答:“就是他们了。” 亨利·贝克轻哼了一声,眯起眼睛,将视线落在了这些赤裸着膀子、双手被捆缚在背后的俘虏身上。 这时,坤疤上前,将一面绣着一头狮子的明黄色小旗递给了李澜生:“李先生,我们在他们的身上找到了这个。” 李澜生接过小旗,旋即便又交到了格里·劳伦斯的手上,他说道:“上校,你当年和陈士清打过交道,一定认识这是什么。” 曾服役于皇家陆军的格里·劳伦斯眉梢一挑,神情间多了几分惊讶,他回答:“没错,我确实认识这是什么东西。李、专员先生,这是当年代表陈士清的王旗。” “陈士清……”亨利·贝克神色微变,“那个女人不是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吗?现在为什么会……会出现带着‘王旗’的反抗军?” “说!为什么?”一旁的“捧勐”立刻一掌打翻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反抗军俘虏。 这反抗军俘虏已受了伤,他仰倒在地,望天大笑:“当然是因为我们莱邦人民的女王回来了!‘白皮鬼’们,你们等着受死吧!” 咔!格里·劳伦斯当即就要拔枪。 李澜生却一抬手,拦住了他:“上校,您不如先问一问,他们昨夜是冲什么来的。等弄明白了一切,再动手也不迟。” 曾被反抗军在古莱河岸击穿了肩膀的格里·劳伦斯顿了一下,沉默地收起了枪。 坤疤则顺势一脚踹上了那躺在地上的反抗军俘虏:“说!你们昨夜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张九城?又为何要闯入专员官署,纵火杀人?” 满脸是伤的反抗军俘虏“嗬嗬”地笑了起来,他回答:“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我也绝对不可能出卖任何人!狮子女王永远庇佑着莱邦人民,也永远庇佑着金地的红土!” 说完,一股赤红的血液从他的口中涌出,本就受了重伤的人立刻抽搐了起来。 坤疤目光一凝,一把掰开了他的嘴,下一刻,一条舌头掉在了地上。 “抬走!”亨利·贝克皱起眉,用绢帕捂住了口鼻。 李澜生也偏过脸,避开了那在地上肆虐恒流的鲜血。 同一时间,另一跪趴在地的反抗军俘虏开口了,他挣扎了几下,圆睁着双目说道:“白皮畜生们,奸佞 第81章 走狗们!你们听好了,我们是为了被压迫的‘贝因塞玛’才冲进市政厅的!那大火不是我们纵的,但倘若你们一定要找一个替死鬼,我们莱邦反抗军愿意担下所有罪名!所以,倘若你们不肯放了那些被冤枉的可怜人,昨夜的大火一定会再次燃起!” 亨利·贝克不屑一顾,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已不想再听这些反抗军的慷慨陈词了。 可正当这时,那俘虏接着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剥下那些落入我们手中的军事警察的脸皮,砍下他们的头颅,把他们的眼珠子送到专员先生您的办公桌上……以及衎君仪,我们会杀了他,让臣佛于你们的土司老爷成为莱邦的最后一代土司王,让你们再无可利用之人!” “带走带走!”亨利·贝克气愤地叫道。 自始至终,李澜生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这些反抗军被军事警察拖走,他方才非常缓慢地开口道:“君仪少爷不能死。” 亨利·贝克充耳不闻,转身便要往市政厅内走。 李澜生继续道:“如果君仪少爷死了,那便会有新的土司王出现,专员先生难道不怕那新的土司王会是和狮子女王一样的人物吗?” 格里·劳伦斯回过了头,他注视着李澜生道:“李,现在的衎家是你说了算,衎方虞的儿子如果真的死了,那你就是新一代土司王了。李,我相信……你不会成为狮子女王的。” 李澜生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他迎着午时刺目耀眼的阳光,看向了格里·劳伦斯:“上校的意思是,这场大火可以一直烧下去了?” 格里·劳伦斯漠然道:“当然,我不在乎。” “那行省督署呢?也不在乎吗?”李澜生反问,“专员先生和上校先生难道希望达科·乍仑蓬将军成为张九的统帅吗?” 话音未落,亨利·贝克与格里·劳伦斯已变了脸色。 李澜生轻声道:“我建议,二位不如与反抗军好好谈判,以求一个安稳的结局。不然,达科·乍仑蓬将军就不是只来伽红赌一把钱这么简单了。” 存积在午后阴云中的大雨终于在一阵隆隆雷声中降下,雨帘粗密,水雾朦胧。深重的土腥味翻腾在丛林深处,很快便渗进了那间不知藏在何处的地下室中。 眼下,波觉正立在谢三浪的行刑架前左右踱步,似乎很难为此做出一个万全的决定。 一旁,被上了“鼠刑”的“白佬”警察已昏厥了过去,他的身上,被“格威”撕咬过的地方时不时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个原本壮如牛的男子活不了多久了。 谢三浪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脚下的铁桶,他闭了闭双眼,强作镇定地出声说道:“谈判,是最好的办法。” 啪!这话话声刚落,一个巴掌便送到了他的脸上,旁侧有人呵斥道:“狗东西,我们该怎么办,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谢三浪被打得牙根一疼,嘴里喷出了一口血,他舔了舔自己那破了皮的下唇,有些无奈地回答:“各位,你们得明白,在我成为衎君仪之前,其实……和那些跪在殖民者脚下苟且偷生的‘塞玛’没什么区别,你们为难我,只会让殖民者称快。” 波觉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了谢三浪,他一抬手,制止住了还欲动粗的部下,上前问道:“方才你说,我们可以拿你换点有用的东西,那你讲讲,什么才是有用的东西?” 谢三浪被波觉的那双眼睛盯得后脊发凉,但他仍如刚刚一样镇静地回答:“你们想通过闯入市政厅、火烧专员官署获得的东西,就是有用的东西。据我所知,李先生在专员的面前很有话语权,你们拿我去交换,他不会不理不睬的。” 波觉因这话而嗤嗤地笑了起来,紧随着他,在场的其余反抗军也跟着露出了讥讽的表情,当中有一个小个子士兵说道:“蠢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口出这般妄言?” 波觉同样回答:“‘少爷’,你着实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要知道,衎家的少爷并非无可替代,衎七叔、衎方霆,还有衎七叔 第82章 膝下那个正在东海岸走货的儿子衎盛可都虎视眈眈着土司王的位子呢。难不成,你真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了?” 谢三浪咬着牙道:“你说得没错,在衎家,我或许不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你如果留下我,那我在你们反抗军这里,便会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这话,令波觉扬起了眉梢。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两章会有点无聊 第25章德雅 当年焚山石堡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谢三浪作为外乡人,也只了解了个皮毛。但是,他可以猜出,因衎方虞,本就在陈士清死后四分五裂的反抗军一定受到了重创,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始终隐匿行踪、藏在暗处。 所以,这些在殖民者看来不过是“泥腿子”的士兵才会如此憎恶衎家。而谢三浪要做的,就是取代“憎恶”,成为一个能够为他们所用的人。 可是,如何才能为他们所用呢? “我可以帮你们。”谢三浪一笑,露出了一口光洁整齐的白牙,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反抗军行于暗处,而衎家的少爷却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之前,甚至……未来或许还有机会与张九的专员、伽红的老板、军事警察的头目,乃至……莱邦行省的总督打交道。诸位,你们可以试想一下,倘若自己长了一双能够亏视‘白皮鬼’高层的眼睛,那么拿下张九,继承狮子女王遗志,进而解放莱邦,岂不是……唾手可得?” 波觉定定地望着谢三浪,他别有深意地说:“人在绝境之中,总会许下一些自己根本无法完成的诺言。‘少爷’,你这么讲,只是想让我饶你一命罢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谢三浪并不否认,他坦然回答,“我确实想让你饶我一命,但我许下的并不是一个我完成不了的诺言。诸位,不管我的身上到底流淌着谁的血,在过去的二十三年之间,我都和你们一样,生在受压迫的最底层,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曾经,我不止一次跪在白人老爷的脚底下奴颜婢膝,也不止一次看着身边的人因鸦///片烟膏而失去性命。我知道‘白皮鬼’到来之前的金地是什么样子,我也期望着有朝一日的金地能重回当年的光景。所以,你们可以相信我,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波觉低笑了一声。 谢三浪并未退缩,他晃动了一下捆缚着双手的镣铐,拔高了声音:“没错,现在的我的确是衎家的少爷。但是,在成为衎家的少爷之前,我跪过石板、淌过泥地,给北边的王爷倒过痰盂,在大烟馆里为等死的‘烟灰子’递过烟枪……我比谁都想活得像个人,只可惜总是事与愿违。所以,你们要杀我,可以,毕竟我早该死了。乱世里苟且偷生者无家无国,就算是真的死了也不足惜。不过,倘若你们留下我,那或许我这死不足惜的人也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没人知道这些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就连“痋面书生”自己说到最后也跟着恍惚了起来,他望着摇曳的火苗、面庞黝黑的士兵,望着脚下的“格威”、早已咽了气的“白佬”警察,忽地发出了一声自嘲的轻笑,他说:“真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波觉没有追问,他在听完谢三浪的话后,半晌无言以对,而充斥着恶臭和香灰味的地下室就此安静了下来。 火把在四面墙上“滋滋”燃烧,水珠顺着砖缝泥瓦“簌簌”渗下。手拿落铁和长鞭的反抗军们站在原地,渐渐松弛了他们肌肉紧绷的双臂。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被烈日灼烧过的面孔,其间的伤疤、青筋在跳动的焰苗中纤毫毕现。 而结束了一番高谈阔论的谢三浪则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他知道,那真假掺半的话语已打动了这些深受苦难的士兵,他们或许不会真的相信自己,但却会因此而放下抵着自己喉咙的刀尖。 果真,波觉声音渐缓,他审慎地问道:“既如此,那‘少爷’你觉得,自己在活着离开这里后,都能帮到我们什么忙呢?” 谢三浪嘴角微勾,他不慌不忙地回答 第83章 :“诸位,你们最想要什么,我就能想方设法给你们什么。张九是莱邦人的张九,玛瑙山的自由团结军能用金莱大爆炸赶走‘白皮鬼’,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那我们也可以。所以,不如依照我的提议,与‘白皮鬼’谈判,先用我换回你们想要的。等我回去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是吗?”波觉踱步来到了行刑架前,他冷冷地逼视着面前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鼻孔中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哼笑,“那么,‘少爷’您又如何确定,衎家的李先生不会放弃你呢?” 谢三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轻声回答:“我不确定,不过我相信,为了张九的大局考量,李先生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哦?”波安凑近了谢三浪,他亲切和蔼地问道,“所以,什么是正确的选择呢?” 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谢三浪回想起了李澜生在衎方霆面前的陈词,他一字一顿道:“正确的选择,就是保住我的命,稳住衎家的各方势力,以免……张九落入‘白皮鬼’的手中。” 波觉抬起了嘴角,他侧目看了一眼戍卫在后的部下,出声命令道:“给德雅送信,询问此事该如何抉择。” “是!”部下即刻起身而去。 谢三浪知道,“德雅”,在莱邦土话中是为“领袖”、“尊敬的师父”以及“主人”的意思。那么,波觉口中的“德雅”,想必就是现如今的莱邦反抗军领袖了。 这个人,会是谁?谢三浪的心底轻轻一动。 眼下已经入夜,张九市政厅的会议室中仍灯火通明。 在那张巨大的柚木圆桌后,正端坐着几个神色疏离、表情略有厌烦的男男女女,当专员亨利·贝克沉步走入其间时,这一众男男女女立刻起了身,向他鞠躬行礼。 “大家请坐。”亨利·贝克两夜未睡,早已一脸憔悴,他视线扫过当场,最终看向了方才并未起身鞠躬的李澜生。 “李,”他语气冷硬地说,“我已顺从你的提议,召集了市政委员会的官方委员与非官方委员。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尽可开始讲了。” 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了李澜生的身上。 但最先开口的人,却是衎方霆。 她操着一口地道的外文说道:“衎君仪被反抗军劫走,就让他走好了。那些在焚山门前背叛了我阿哥的逆贼们想必也不会手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亲爱的侄子恐怕已经被剥掉脸皮,成为野狗和秃鹫的美食了。现在坐在这里商议,又有什么用呢?” 衎齐峰立即接了话,他呵呵一笑,回答:“没错,衎君仪本就是个杂种,我侄儿是在焚山里面病糊涂了,才想着要把这么一个杂种接回来。各位老爷,此事全凭你们做主,我是不会随意插手的。” “七叔倒是明哲保身,”当衎齐峰话音落下后,一个光头男人突然出声了,这光头男人眉梢一扬,靠在软椅上笑了起来,“当然,说是明哲保身,不如说是……骨头太软。” “冯万权,”衎齐峰冷眼道,“你骨头不软,那就派你带着手下人去把我衎家的杂种找回来,怎么样?” 传闻中与衎家不对付的张九军火贩子冯万权爽朗一笑,他回答:“七叔,您也知道,我最得力的手下人,海鹰和玛牙,已经死在了玉腊。现在,我的身边真可谓是无人能用。所以,抱歉要让七叔失望了。” 眼看两人就要掐起架来,亨利·贝克登时不耐烦地打断道:“劳伦斯上校,你先来讲讲,该如何处理反抗军暴乱一事。” 作为英莱皇家矿业与贸易公司的驻莱最高代表,格里·劳伦斯是张九市政委员会的官方委员,他自然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此时,当听到亨利·贝克的话后,这人双手一撑,应声而起,并用并不标准的莱邦土话说道:“我认为,反抗军不过是当年陈士清留下的残余势力,现在,只需我们调动张九城内所有的武装力量,用尽办法找到反抗军的巢穴,就能……” “就能怎样?”冯万权没 第84章 有听完格里·劳伦斯的话,便毫不留情地大笑了起来,他阴阳怪气道,“上校先生来自大洋彼岸,不知懂不懂‘根在泥中烂不死,见光就长三寸三’的道理?” 格里·劳伦斯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 衎齐峰倒是非常客气地说:“上校先生讲得对,反抗军就算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张九,也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不成气候,只要能找到他们的头领,那就一定可以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之后呢?”冯万权不依不饶,“你们谁能保证,不会有新的反抗军出现?二十八年来,反抗诸位‘洋大人’的‘散兵游勇’已从最开始的人民反抗军,发展出了在金莱玛瑙山打游击的自由团结军,在万西古莱河上劫船的独立水团……以后呢?除掉一个,还会生出一双。” 这话令在场众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方才还试图回击的衎齐峰闭上了嘴——他是为“白人老爷”管理烟山主、收罂///粟、制鸦///片的“大地主”,因此,他又能再说什么呢? 衎方霆倒是再次开了口,她附和起冯万权来:“冯老板说得对,愚民顽劣,越打压就反抗得越凶猛。依我看,不能这么一味地硬来。” 说着话,身着男式洋装的衎二小姐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我在外留学念书时,学过当地的历史。那些头上插着羽毛、身上裹着兽皮的部落野人虽然比我莱邦人民更加愚昧,但他们同样起过叛乱,一茬压下去,另一茬又冒出来。但是后来呢?诸位老爷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那些闹得最凶的头领被封赏了爵位,还被安排着学习了现今的制度与科学。没多久,跟随着他一起暴动的手下便也开始穿上燕尾服,渴望能坐进议会的厅堂,当一个人人称颂的绅士了。” 亨利·贝克一抬眉,对衎方霆的提议似乎是颇为赞许。 但正当这时,李澜生轻笑了一声,她问向衎方霆道:“二小姐,你所说的‘部落野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穿着燕尾服当绅士吗?” 衎方霆神色一僵,昂起头,不说话了。 李澜生转而看向了亨利·贝克:“专员先生,我们现在要商议的是当下该怎么办,而不是以后要怎么办。我衎家的少爷不能死,所以,必须得和反抗军谈判。” “李,”格里·劳伦斯插话道,“你觉得我们会为了一个莱邦人与反抗军妥协?” “各位先生、老爷,我试问一句,现在除了与反抗军妥协,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吗?”李澜生一针见血道,“近年来暴动频发,当年帝国建立起的总督-专员制度已经快要无法保证莱邦各地的政局安稳了。为了维护秩序,督署早在七年前就已决定建立军政府,东部沿海各个口岸如今已被达科·乍仑蓬将军收入囊中,大家难道希望张九也步他们的后尘吗?到时候,不光专员先生得灰溜溜地卸任,英莱公司的九十九年矿产勘探开采权恐怕也将不复存在了。” 亨利·贝克沉了口气,格里·劳伦斯抿起了嘴。 而就在这所有人都说不出话的时候,专员秘书突然敲开了会议室的门,这个戴着眼镜的小个子白人用外文禀报道:“先生们,方才有一封信被送到了市政厅,来信者提议,以衎先生为筹码,换取被军事警察羁押的‘贝因塞玛’与反抗军俘虏。” “就这么写,便可以?”一个小时前,地下室中,波觉正紧锁着眉,将信将疑地看着伏案写信的谢三浪,他不识外文,不得已找来了一个勉强能看懂几个字母的部下问道,“这写的是我要表达的意思吗?” 那部下也稀里糊涂:“应该……是的。” 波觉瞥了谢三浪一眼,似乎仍旧不肯放下心来。 谢三浪笑着合上了钢笔笔帽,他解释道:“我早年跟不少留过洋的小姐、少爷们打过交道,这外文,就是跟他们学的。当中或有语法疏漏的地方,但专员先生是一定可以看懂的。” 波觉冷哼了一声,将信折好,叫来了一个小兵,吩咐道:“花钱雇个马夫,让那马夫把信亲手送到市 第85章 政厅里面去。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暴露我们的位置。” “是。”小兵匆匆而去。 等人走了,波觉回过身,开始眯起眼睛审视谢三浪,他阴恻恻地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少爷’,掉脑袋可比为我们办事容易得多。” 谢三浪往那椅背上一靠,笑了起来:“我不喜欢容易的事,我专爱干些有挑战的。” 比如,成为衎君仪。 再比如,帮助莱邦反抗军和“白人老爷”们作对。 现在的谢三浪已不是初到张九的谢三浪了,他虱多不痒,早就不在乎这摊浑水之中的自己该如何脱身——反正,一时半刻死不了,那就是好事。更何况,疑似谢海儿的玛苔就在张九,要想弄清她的真实身份和李澜生的过去,不把水搅得更浑是不可能的。 “这就叫做……既来之则安之。”谢三浪一挑眉,“波觉兄弟,什么时候给我引荐引荐你们的‘德雅’领袖呢?” 第26章梢帕山 这话一出,波觉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道利光。他一脸森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幽幽问道:“你想见我们的德雅?” 谢三浪已不再畏惧波觉,他泰然回答:“起码,你们得让我知道,我是在为谁办事。” 波觉呵笑了一声,他俯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三浪道:“‘少爷’,你给我记好了,不管德雅是谁,你都不是在为德雅办事。莱邦反抗军是为了莱邦人民的独立而努力,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莱邦人民。” 谢三浪一凝,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多时,他由几个士兵挟着站起身,脑袋也再次被蒙上了一个黑布兜。 统领此地的波觉吩咐道:“把咱们的‘少爷’看好了,可千万不能叫人跑了。” “是。”负责押解谢三浪的士兵立刻高声应道。 地下甬道幽长阴暗,在这里待久了的人们已无法判断外面的时间。 被关进了一间独立监室中的谢三浪只能数着数字,非常勉强地推测出,眼下应当已经是凌晨。 昨日午后的雷暴早已结束,凌晨的张九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九月中旬的温度开始缓慢走低,原本闷热的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市政厅外,暴动冲突带来的废墟前,李澜生正阖着双目,靠坐在一辆黑色小汽车中。加派来的军事警察扛着枪,开始在雨中换岗。皮靴踏地的“咔咔”声随之传来,那声音如钝刃反复刮过铁皮一般,敲打着李澜生的神经。 “李先生,”“呼”的一声,坤疤拉开彻门,钻进了后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声说道,“谈判协议已经送出去了,兴许,不等天亮就会有消息了。” 李澜生“嗯”了一声,神色未动:“玛苔呢?找回来了吗?” 坤疤抿了抿嘴,低下了头:“李先生,我派去玉腊寻找大小姐的‘捧勐’方才来了电话,他们已经把人找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李澜生问道。 坤疤斟酌着回答:“但是,玉腊近两日爆发了好几场抗义山龙军政府独栽专织的油行,一向打着‘金地统一’旗号的组织‘联合阵线’也加入了其中。边境口岸关闭了,玉腊大大小小的街道也被封锁了。那边的‘黑狗儿’正在四处追捕参与了暴动的百姓,到处都风声鹤唳的。‘捧勐’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只能先带着大小姐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李澜生缓缓吸了一口气,睁开了双眼,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坤疤,问道:“当初你把人放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坤疤一颤,深深地垂下了双眼。 李澜生还想说些什么,但却突然咳嗽了起来。他侧过身、掩住嘴,似乎是想尽力压下胸口的那阵翻涌,可不料越咳越凶,就连肩膀也跟着痉孪了起来。 “李先生!”坤疤一惊。 李澜生歪倒在了座椅上,他用力地按着胸口,喉间发出了几声喑哑的低喘。很快,几缕血沫便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第86章 坤疤已吓得束手无策,他推开彻门,慌慌张张地就要下车喊“捧勐”去请大夫,但已逐渐平息下来的李澜生却伸手把人拉住了。 “这是在市政厅门前。”他声音低弱地提醒道。 坤疤身形一顿,僵在了原地。 李澜生已用一方绢帕擦掉了自己唇边的血渍,他又轻咳了几声,随后说道:“告诉在玉腊的‘捧勐’,倘若遇上了‘黑狗儿’,千万不可发生正面冲突。还有,不论如何,都不能让玛苔落进‘黑狗儿’的手里。” 坤疤一凛,当即应道:“我明白。” 正当这时,一个扛着步枪的军事警察匆匆跑上了市政厅的大台阶。紧随其后,又有一名“捧勐”来到了李澜生的车边。 “李先生,”那“捧勐”说道,“反抗军回信了,他们同意我方提出的谈判条件,并拟定在梢帕山下交换被俘的君仪少爷。” “梢帕山?”李澜生皱起了眉。 梢帕山,土司王行宫的所在之地,一座伫立于张九南城外的丘陵。 那里正对张九城区,据说在山顶可以直接眺望到古莱河与古莱河西岸的玉腊。而山下则是一片低洼的山坳,云湖庄园恰恰好就坐落在那片山坳之中。 在梢帕山上,丛林密不透风,山径早已被藤蔓吞墨。只有拨开层层枝叶,方能瞧见山顶的空地,土司王的行宫便建在那块空地上。 曾经辉煌之时,站在张九城中都可瞥见行宫那夺目耀眼的金瓦顶。只可惜现在,金瓦顶不复存在,檐角也早已锈蚀,就连廊柱上的朱漆都剥落成了灰白色。 自衎方虞被囚后,那里再也无人踏足,就连被衎家认定为衎方虞“亲生子”的谢三浪都不曾去过传闻中的梢帕山。 “为什么要选在那种地方换俘?”坐在反抗军轰轰隆隆的卡车上,谢三浪不禁开口问道。 闭目养神的波觉睁开了一只眼睛,他凉凉一扫对面那因道路崎岖而上下摇晃的人,出声回答:“不关你的事。” 谢三浪心中不安,他被蒙着脑袋,因此看不到外面的路,也不清楚此刻的具体时间。但根据卡车七拐八绕的方向以及外面透入车中的气味,谢三浪隐隐可以判断得出,反抗军的藏身之地很可能在张九城区的附近。而若算上那条狭长的甬道,地下室的位置兴许就在张九城下。 张九城下…… 会是哪里?颠簸起伏之中,谢三浪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下车。”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几分钟后,有人上前摘掉了谢三浪头上的黑布兜,架着他跳下了卡车。 天已完全亮了,晨雾仍弥漫在山腰间,但梢帕山的轮廓已在灰蒙蒙的天际中若隐若现。 谢三浪在反抗军们的带领下,踏进了行宫前的一座三层木质小楼中。 “口子还在吗?”波觉问道。 负责检查此地环境的几个反抗军上前回答:“还在,一切如旧。” “那就好。”波觉沉着脸,环视了一圈四周,他把手按在了谢三浪的肩膀上,口气生硬地说,“‘少爷’,待等军事警察带着我们的人来了,你便从这扇门内走出去。记着,眼睛不要乱看,脑袋,也不要乱扭。” “是。”谢三浪没有二话。 波觉低笑了两声,他弯下腰,凑到了谢三浪的耳旁:“‘少爷’,别忘了你给我们的承诺。这张九,什么时候能回到我们莱邦人的手里,可都看你了。” 谢三浪嘴角轻抬,他望着前方那扇半开半合的木门,气定神闲地回答:“放心,我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这话话音刚落,远处的山路上便传来了一阵阵汽车轰鸣。 军事警察们来了。 雨后清晨,阳光格外明媚。 此时,晨雾已徐徐消散,青翠欲滴的枝叶垂向路面,道旁的水坑被一辆辆黑色汽车的轮胎碾过,无数只栖息在梢头的林鸟因此惊飞而去。 没多久,一队浑身是伤的流民跟在车后,来到了这条湿滑的山路上,他们的双手、双脚被一条铁链子从前到后紧紧 第87章 地拴着。三五个军事警察跟在两侧,时不时用长鞭驱打着其中脚步缓慢的几人。 约莫半个小时后,淌着泥水的车队来到了梢帕山的山顶。 反抗军们就立在那栋木质小楼的门前,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和身穿卡其色制服、头戴高帽的军事警察不同,反抗军们衣装杂乱,有裸着上身套纱笼的,有夹着钢盔挎武装带的。他们站得松散,但却相当警觉,所有人都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一手拎着土枪。 负责押送被捕“塞玛”的军事警察率先来到了山顶的空地上,这个曾亲眼目睹了同伴被反抗军击杀的“白佬”面带嫌恶地咕哝了几句外文,随后侧身一让,命部下将即将被释的“塞玛”带到前面来。 同一时间,李澜生的车也穿过丛林,来到了梢帕山上。 “把链子打开。”波觉率先出了声。 “白佬”警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当中一个小个子从腰上不耐烦地取下钥匙,打开了捆缚着“塞玛”的铁链。 他搡了一把为首的年轻人,开口唾骂道:“快滚!” 年轻人趔趄了几下,抬起头,看向了站在对面的反抗军。 这时,一道悲戚的哭声从人群中传来了,那年轻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妈……”他喃喃地叫道。 原来,这年轻人便是乌达,而他的母亲,那日曾在翡翠寺中哀求李澜生救自己儿子一命的老嫲嫲也闻讯赶到了这里。老嫲嫲的身后,站着几十个卓奔寨子的村民,他们伸着脖子,翘首以盼自己的亲人平安归来。 而被反抗军领着踏出了那栋木楼的谢三浪则一愣,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坐在车中的李澜生身上。 李澜生的面容苍白无色,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当听到那老嫲嫲的哭声后,他稍稍偏了偏头,越过车窗,看向了站在木楼门前的谢三浪。 “别磨磨蹭蹭的了!”军事警察呵斥道,“要滚赶紧滚,少在这里碍眼!” 说完,其中一个“白佬”上前,一脚踹在了乌达的膝盖上。 乌达一头栽进了泥水坑中,他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即将恢复自由了。 只见这年轻人喜极而泣,他哭着喊了一声:“阿妈!” 随后,与同伴互相搀扶着,向那座木楼走去。 而就在这时,远处那栋藏匿在丛林深处的行宫突然闪来一道锐目的光,仿佛是清晨的艳阳洒在金瓦顶上折社出的一片亮白。这亮白刺得人眼眶发酸,一时竟难以看清面前的景象。 但下一刻,立即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就听波觉叫道:“快!隐蔽!有狙击手!” 狙击手?尚未反应过来的人们就是一怔——怎么会有狙击手呢? 可是,还没等他们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声利响已在众人的耳边炸了起来。 砰!砰砰—— 旋即,一个军事警察的胸前破开了一个碗大的血洞。 “怎么回事?”李澜生推门就要下车。 坤疤当即挡在了他的身前:“李先生小心,对面有人放冷枪!” “什么?”李澜生一皱眉。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瞬,一梭子弹已迎面扫来。 “保护李先生!”坤疤张臂一扬,将李澜生扑倒在地,旋即又大声喊道。 伴随着这一声高呼,李澜生身后的小汽车在巨大的“啪嚓”声中,被击碎了车窗玻璃。戍卫在侧的“捧勐”立刻据枪上膛,匍匐警戒。 而原本要向这边走来的谢三浪也在混乱中摔在了地上,他半身埋在泥水中,看到了一个军事警察被当空社出的子弹击中了头颅。 “反抗军撕毁了谈判协议,约定已经不复存在,把这些本就该被绞死的‘塞玛’原地处决!”一个“白佬”警察振声喊道。 咔咔!其余人当即调转了枪口。 卓奔寨子的村民,那些闻讯赶来接应亲人的烟农们登时惊得大叫了起来。乌达的母亲也在当中,她佝偻着脊背,声嘶力竭地喊道:“不 第88章 要!” 可殖民者的枪口岂能听得见这话,“砰”的一声,正要奔向阿妈的乌达身子就是一僵,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凝望着已距自己不足百米的母亲,淌下了人生的最后一滴泪。 而在他的身后,一串血花四溅,才刚恢复了自由的“塞玛”们转瞬中便死在了军事警察的枪口之下。 尚还茫然无措,不知“协定”是怎么被撕毁的波觉霎时大怒了起来,他举枪高呼:“杀!把这些‘白皮鬼’杀干净!” “啊——” “杀!为死去的‘塞玛’报仇——” 反抗军山呼海啸般袭来,滚烫的硝烟在丛林之中迅速弥漫。 此时,混乱间,早已无人记起那最初的一枪到底是从何方射来。自然,也无人想到,梢帕行宫的“金瓦顶”在衎方虞被囚焚山的第二年就已因一场雷暴而全部塌陷。 “快去把少爷护送到这里来!”枪声交错间,坤疤抓着一个“捧勐”命令道。 那“捧勐”立刻起身向前冲去,但脚下的步子还未迈开,就被一梭子弹社了回来。 枪林弹雨之中,李澜生艰难地抬起头,忍着巨响带来的耳鸣和头痛,看向了谢三浪的方向。 那裹了一身泥水的“君仪少爷”正在挣扎着向前匍匐,他试图抓起一把掉在地上的步枪,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那丛灌木后,一个军事警察暗中瞄准了他。 “杀光‘白皮鬼’!”这时,波觉怒吼道。 趁此机会,谢三浪猛地往前一扑。他抓起步枪就地便是几个翻滚,还未等那边的人扣下扳机,便已踏着地上的草屑、碎叶和泥水,摔进了道旁的泥沟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李澜生抽出了一把驳壳枪,猛地起身,对准了那埋伏在灌木丛中的军事警察。 咔哒!砰—— 一颗子弹破风而出,“噗嗤”一下,钻透了那军事警察的左眼。 此刻,仓皇回首的谢三浪方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喘着粗气转过头,看到了举着驳壳枪的李澜生。 “少爷快走!”坤疤叫道。 李澜生迅速收枪,回到了车上。 “捧勐”立即转动方向盘,轧着层层灌木和低矮的树丛,将车横停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也正是这片刻的功夫,开门伸手去拉谢三浪的李澜生看到了坐在地上、搂抱着自己儿子痛哭的老嫲嫲。她张着大嘴,仰头望天,嗓子眼已发不出任何撕肝裂肺的声音了。 而她的身旁,遍地断肢残躯,方才还鲜活的生命现在已成为了一滩滩横飞的血肉。 “李先生……”坤疤声音颤抖着叫道。 李澜生的视线模糊了,他咬紧了牙关,移开双眼,手上一发力,一把抓住了谢三浪。 开彻的“捧勐”旋即猛地一踩油门,带着两人向山下驶去。 晌午的光冲破了最后一缕薄雾,血惺味伴随着雨后散发着芳香的花露,在这片崇山峻岭中回荡开来。 被交火打得七零八落的“捧勐”们终于在铅云遮挡住太阳前,护送着车上的人回到了云湖。 裹挟在身上的硝烟仍未散去,腐叶和湿泥的味道紧跟着随风袭来。 已不知在云湖门前等候了多久的吴蓬当看到小汽车远远开来后,不等停稳便迅速迎上前说道:“李先生,专员收到了梢帕山的消息,命您立刻前去市政厅会面。” 李澜生一言不发,下了车便往别墅走去。 谢三浪快步跟在了他的后面:“李先生,我知道反抗军他们大概藏在哪里了……” 然而,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走在前面的李澜生便身子一晃,随后,他毫无征兆地一头倒了下去。 第27章夜视 这人实在有点瘦了。 当下意识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了倒下了的李澜生时,谢三浪的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他的胸口被李澜生那支棱嶙峋的肩膀硌得有些发疼,以至于托着李澜生后颈和侧腰的双手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少许,仿佛再一用力,这人就会在他的怀里魂飞魄散。 想到 第89章 这,谢三浪情不自禁地呼吸一抖,差点把那好不容易接住的人摔在地上。 “李先生!”坤疤已快步走来,疾声呼喊道。 同样留守云湖的吴丛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先是摸了摸李澜生的额头,又按了按李澜生的胸腹,最后抬起头对平日里最爱咋咋呼呼,但眼下却六神无主的吴蓬道:“还不快去请沙旺塞耶!” “对,对……请沙旺塞耶!”吴蓬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当即掉头就跑。 与此同时,坤疤已托着李澜生,与谢三浪一起,将人抱了起来。 “快去把窗帘都拉上,门窗都关好!然后令素香嫲嫲打些冰块来!”他高声命令道。 几个“捧勐”立即冲进别墅,将原本大敞着的前门、后门以及四面百叶窗全部锁紧,屋内霎时一片黑暗。 而这时,被谢三浪放在了藤编躺椅上的李澜生方才悠悠转醒。 “咳咳……”他声音虚弱地咳嗽了几声,眼睛也无力地半睁开来。 谢三浪赶紧贴近了叫道:“李先生?” 李澜生蹙了蹙眉,挣扎着把人推开,伏在一旁干呕了起来。 吴丛匆匆忙忙地端来了一台香炉,又抓了一把黑糊糊的草药塞了进去。很快,一缕缕带着苦气的清香散了出来,李澜生也终于止住了干呕。 打来了冰块的素香嫲嫲立刻上前,将他歪在一旁的脑袋稍稍垫高一些,随后拿裹着冰块的绢帕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又过了片刻,土医沙旺塞耶姗姗赶到,他诚惶诚恐地合十双手,对着李澜生拜了又拜,方才上前,解开了那人平日里始终紧紧系着的衣领。 旋即,那蔓延在脖颈上的那伽文身袒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麻烦取些明火来。”沙旺塞耶低声说道。 没多久,“捧勐”便抬来了一个火盆。沙旺塞耶在洒了一把草药于火盆中后,转而拉过李澜生的手,挽起他的袖子,用一根银针,划开了他的小臂。 此时,谢三浪突然发现,那人苍白细瘦、血管分明的小臂上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这划痕深浅不一、粗细有别,很明显,其中的某一些……不是出自沙旺塞耶的银针。 谢三浪眼光一颤,视线难以抑制地顺着眼前的这条小臂向上游走,并最终停在了李澜生的脖颈间。 在那里,在那伽覆盖着的皮肤下,也隐隐约约地藏着数道瘢痕,这些瘢痕平日里始终藏于高高耸起的衣领内,以至于旁人无法察觉。 而现在,当亏视到这“旁人无法察觉”的一面后,谢三浪的心陡然狂跳了起来。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呼吸也紧跟着变得无比急促。 “先送少爷回房内休息。”坤疤突然吩咐道。 谢三浪一僵,张嘴就想拒绝。可还不等他的话出口,几个“捧勐”就已走上前,架着他的肩膀,要强行把人带走。 “少爷,得罪了。”其中一个精壮黑瘦的士兵说道。 “我可以留下来帮忙。”谢三郎叫出了声。 坤疤充耳不闻,他侧身一拦,挡住了谢三浪望向李澜生的目光,同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便是不容置喙的意思,“捧勐”们不再犹豫了,立刻拖着谢三浪离开了这充斥着血惺味和草药味的会客厅。 午时,霪期末月的张九再次降下了一场大雨。当天色逐渐昏暗后,大雨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并最终在午夜停歇。 屋檐上仍挂着成串的水珠,这些水珠时不时“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听得守夜之人心焦气躁。 “你说,李先生这身体,还能坚持多久呢?”别墅后门外,一个负责看守“君仪少爷”的“捧勐”坐在台阶上叹气道。 他的同伴嘴里叼着支土烟,含糊不清地回答:“这谁能清楚?疤哥日日去翡翠寺上香,可李先生的身体却好像越来越差了。” 这话说完,两人半晌无言,隔了许久,其中一人才重新开口道:“那你说,倘若将来李先生死了,咱们该怎么办?张九又该怎么办?” 咱们该怎么办?张九又该怎么办? 这些 第90章 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谢三浪的耳中,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沉默地听着外面那声音忽大忽小的交谈。在讲闲话的“捧勐”最终于一声叹息中结束了话题后,谢三浪闭上了自己干涩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试图入睡,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在梢帕山上时,李澜生望向“塞玛”们的目光。 那个问题也因此再次浮上了谢三浪的心头:“魔头”真的是“魔头”吗?“魔窟”也真的是“魔窟”吗? 李澜生,这个在衎方虞被囚焚山后,执掌了衎家整整五年的人,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和苦衷呢? 他想要的、想求的,是花不完的金银财宝,还是万人之上的赫赫威权? 再或者……什么都不是。 谢三浪猛地坐起了身,他用力地抓了抓自己被剃得只剩一层硬茬茬板寸的头发,又搓了搓僵硬的面孔,最终下了床,来到窗边,拉开了紧紧闭合的百叶。 远处,云湖在雨后月色下粼粼轻漾,浸润着水草浅香的风迎面灌进了山坳。 风中似乎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血惺气,这血惺气熏得谢三浪额角直跳。 他抬起头,向二楼那间正对着湖面的小窗看去,忽然从其中发现了一缕闪动着的烛光。 “李先生。”手拿烛灯的坤疤轻声叫道,“刚刚专员的秘书又送来了专员口信,他们称,军事警察在梢帕山上的那座木楼里发现了一条已被人炸毁的地道,并猜测反抗军的陷阱以就是通过地道布置下的。只可惜,由于坍塌程度较高,现在已很难挖通地道,以此追踪那些撤退的反抗军都去了哪里。专员希望……能动用‘捧勐’和七叔的民团追查反抗军的踪迹,并清洗与反抗军有过接触的普通百姓。” 说完,坤疤放下烛灯,将一封信摆在了李澜生的面前。 这时,李澜生方才缓缓偏过了头。 他正靠坐在一张铺了毛毯的沙发上,神色恹恹,呼吸低弱,但精神已恢复了清明。 当看到那封放在自己手边的信件后,他沉默了片刻,回答:“告诉专员,这事我无能为力。” “可是……”坤疤有些为难,他犹豫了半晌,说道,“专员声称,若是李先生您不同意,那他就要怀疑反抗军临阵变卦一事……与您有关。” “反抗军临阵变卦?”李澜生语气渐冷,“亨利·贝克那个蠢货已经确定是反抗军临阵变卦了吗?他是如何得知,躲在行宫内放冷枪的人一定是反抗军安排的?” 坤疤一时游移:“您的意思是……反抗军根本没有自作主张临时撕毁协定,放冷枪杀军事警察的实则另有其人?” 李澜生没作声,显然是默认了坤疤的猜测。 可坤疤依旧不解:“那么,如果不是反抗军,又会是谁呢?总不能,是‘白皮鬼’自己放冷枪杀自己吧?”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李澜生漠然道,“军事警察的命并不珍贵,对于心怀‘壮志’的人而言,杀几个并不珍贵的军事警察,是最无伤大雅的牺牲。” 坤疤的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他直起身,思索着回答:“李先生,今日这事一出,前天晚上的暴动,市政厅肯定压不住了,督署一旦知晓张九闹出了这样大的乱子,势必会采取措施,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原本只是来伽红赌一赌钱的达科·乍仑蓬很有可能不会走了。他或许会留在张九,也或许……”李澜生一顿,“也或许,会取代亨利·贝克和格里·劳伦斯,把这两个只顾捞钱的蠢货赶回老家。” 坤疤不懂:“可是……李先生,达科·乍仑蓬的身上虽然流着一半的本邦血,但他到底也是‘白皮鬼’扶持起来的人,把张九拱手送给他,难道是一件好事吗?” “当然不是。”李澜生淡淡道,“不过,如今寰宇之中,民族独立已是大势所趋。‘白皮鬼’们不愿放弃金地的沃土和他们的烟山,自然得在将来不得不离开前,寻找新的办法,而代理人政府就是最好走的一条路。也就是说,达科·乍仑蓬迟早得来,而我,已经等他太 第91章 久了,他如果再不出现,那我……恐怕等不起了。” 坤疤一凛,下意识叫道:“李先生……” 李澜生掩着嘴咳嗽了起来,他阖上双眼,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你看,楼下的‘捧勐’都知道,我将命不久矣了。” 坤疤两眼微红:“我这就下楼,给那两个讲闲话的一人一巴掌。” “一人一巴掌有什么用呢?”李澜生无声一叹,“你就算是枪毙了他们,也无济于事。我迟早会死,而且,是死于自作自受。” “李先生!”坤疤没等李澜生说完,便打断了他。 屋内的烛灯“噼噼趴趴”地燃着,光影倏而一暗,又倏而一亮。 李澜生不知听到了什么,他稍稍睁开了眼睛,视线向窗口转去:“卓奔的寨子怎么样了?” 坤疤抿起嘴,似乎是不想回答。 李澜生看向了他:“那个叫乌达的年轻人,已经死掉了吗?” 坤疤低垂着脑袋,良久后方才答道:“已经被送回去安葬了。” “他母亲呢?”李澜生又问。 坤疤声音艰涩地回答:“乌达的母亲……随他一起走了。七叔大概是怕‘塞玛’们继续闹事,花钱安抚了幸存的村民,还命卓奔将死者好好安葬。” 李澜生再次咳嗽了起来,他不知是哪里在痛,额上很快布满了冷汗,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坤疤不敢妄自碰他,只得攥紧了自己的双拳,低声说道:“李先生,这不能怪您,谁也猜不到事情会变成这副样子。原本,那些马上就要被绞死的‘塞玛’是可以用君仪少爷换来一线生机的……” 李澜生仿若没有听见,他一偏头,猛地呕出了一口夹杂着血丝的药汤,洒在了那封放在小几上的信封旁。 坤疤见状,就要伸手去扶。但李澜生却避开了他,自己摇摇晃晃地坐直了身子。 “李先生,”坤疤忧心忡忡地叫道,“今天沙旺塞耶说,您现在愈发严重的头痛、畏光、呕吐和发冷,都是弹片在脊椎附近移位的症状。倘若再继续下去,兴许还会发生失明与失聪……李先生,虽说张九的西洋大夫曾认定了弹片是取不出来的,但是、但是这不代表大洋彼岸的西洋大夫没有办法医治。毕竟,当时人家就讲了,在国外、在欧洲,是可以动手术……” “你是让我离开张九,去国外、去大洋彼岸、去欧洲吗?”终于平复下来的李澜生轻笑了一声,他拿过一张绢帕,盖在了自己的呕吐物上,“卷起金银细软,丢下莱邦,一去不回?衎方霆、冯万权干得出这样的事,衎齐峰被逼急了或许也干得出,但是我干不出,我还想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回岱乌、回玉腊……回我长大的地方。西洋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让他们拿着刀划开我的胸口,跟直接要我的命又有什么区别呢?” 坤疤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站着,视线停在了李澜生苍白的笑容上。 这时,楼下隐隐传来了木质地板“吱呀吱呀”的轻动,似乎是有人下了床,走到了窗边。 “近来,张哉有没有什么新动向?”李澜生忽然转了话题。 坤疤定了定神,摇头道:“和以前一样,这人整日在伽红醉生梦死地泡着,除了赌钱什么也不干。他背地里打听过几次‘妙手丹’,但问的都是有关牌技上的事。除此之外……哦,除此之外,张哉去过一次瑰街。” “瑰街?”李澜生微诧,“南城卖土药的地方?” “对,”坤疤回答,“他进了一家药铺子,买了点楝粉。那药铺子没什么异常,老板就是个刚刚接手了转让的小贩子,是张九当地人。” 李澜生按了按眉心,没说话。 坤疤继续道:“至于那个在牌桌上坑走了张哉全部家当的人……于桀说,是个‘白皮鬼’,他正在想办法比对字迹,看看到底是谁。” 李澜生的眼睫轻轻一颤,映在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晃动了几下,他点了头,回答:“我知道了。” 坤疤一颔首,就要转身离开。 李澜生却又叫住了他:“记 第92章 得查查,那家药铺子转让前是做什么的。” 坤疤短暂疑惑了片刻,但还是出声应道:“是,我会查清楚的。” 人走远了,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澜生站起身,慢腾腾地来到了窗边。 他拨开了厚实的窗帘,又拉下了一片薄薄的百叶,进而,一个趴在一楼窗口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谢三浪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盒火柴,现在,这人正学着李澜生先前的模样,将盒中火柴一枚枚地划亮。他似乎想研究明白什么,但直到这盒火柴燃尽,他也什么都没有研究明白。 而正当这时,那百无聊赖的人突然察觉到了上方的注视,他倏地抬起头,向二楼的窗口看去。 下一刻,李澜生对上了一双迷茫、无助,但又含了几分精明与善良的眼睛。 这双眼睛中所透露的,正如生活在这个乱世中的每一个人,他们看不清前路、理不清当下,随波逐流中唯一渴望的便是能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地与亲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是,如此微小的愿望,却是那般难以实现。 李澜生没有避开那目光,谢三浪也无声地回望着他。两人就这样站着,不知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厅处的电话响了。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脆,很快便有“捧勐”上前接听。没多久,坤疤再次来到了李澜生的书房外。 “李先生,”他声音轻颤着说道,“玉腊的消息,大小姐她……被‘黑狗儿’扣下了。” 第28章渡河 这正是昨日傍晚发生的事。 本应和“捧勐”一起藏在玉腊一处边市中静待事态稳定后再回张九的玛苔,被突袭搜捕那处边市的玉腊殖边督办公署查出身上携有大量违法信件,负责保护她的“捧勐”也因此受到牵连,由警察署逮捕入狱。 坤疤留在古莱河这边接应的其余手下因没能按时收到对面的回应,不得不潜入玉腊,四处寻找,这才在今日凌晨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不过还好,那些将玛苔捉进了监狱的人并不清楚,这个瞧着不过十八、九的小姑娘会是李澜生的妹妹。 “必须得抓紧时间把人弄出来,万一玉腊的‘黑狗儿’们查出大小姐的身份,那大小姐的命多半就要保不住了。”坐在房中,谢三浪听到坤疤的声音从会客厅中远远传来。他倏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将手搭在了扶把上。 坤疤继续道:“方才送回的消息称,那些‘黑狗儿’是因搜出了大小姐的身上携带着‘联合阵线’组织的不法信件,所以才被督办公署缉拿的。信件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捧勐’们打听不到。但是,近来玉腊正因抗义暴动而搜捕‘联合阵线’的成员……我怕大小姐一旦和‘联合阵线’扯上了关系,会被严刑逼供。” 李澜生撑着额头,眉心紧锁:“玛苔怎么会和‘联合阵线’里那帮天天嚷嚷着金地统一的人扯上关系?” “这……”坤疤的神色微有游移,他回答道,“这我也不清楚,我只听说,自从今年五月份到现在,大小姐开始在圣玛利亚医院做实习护士开始,便常常去红土崖码头附近的集市。先前一直有传闻说,那边是‘联合阵线’在张九的秘密联络点。” 李澜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向坤疤道:“这事,为什么从来不曾知会我?” 坤疤低垂着眼帘,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李澜生无力发火,他有些艰难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随后对吴蓬道:“带人去红土崖码头,把藏在里面的‘联合阵线’给我揪出来。行动的时候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能大张旗鼓,记得避开军事警察。带回来问话的时候客气些,尽量,不要动粗。” “是!”吴蓬立刻别上枪,起身离开了。 坤疤仍踧踖不安地站在李澜生面前,他低声说:“李先生,大小姐自从离开云湖之后,一直行事小心,‘捧勐’们也每日轮班、乔装改扮着跟在她的左右。为了避免引人瞩目,大小姐在外早已按照李先生您 第93章 的要求,改名换姓,深居简出,除了医院的同事,也很少与外人打交道。她和‘联合阵线’的人有来往……确实是我的疏漏。”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回答:“怪不得、怪不得她前些日总闹着要回玉腊,居然是为了和‘联合阵线’的人秘密联络……我早该知道,当初离开玉腊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对过去能有什么深感情。闹着要回去,必定是另有打算。” “李先生……”坤疤充满愧疚地叫道。 李澜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按着额头重新跌回了椅子上:“圣玛利亚医院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坤疤果断地答完之后,又迟疑了起来,他沉吟片刻后,回答,“李先生,前些日,圣玛利亚医院中发生过一次盗且案件。衎二小姐花重金从国外采购来的盘尼西林不翼而飞,她当场报了警,但军事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有结果。那时……有人怀疑是内部盗且,但因市面上始终没有流入不明药品,所以这一盗且案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澜生眯了眯眼睛,他思索着说道:“‘联合阵线’是几年前由岱乌那边的金地统一斗士发起的秘密组织,为的是从军政府手里夺回岱乌的控制权,然后与莱邦重归一体。之前,‘联合阵线’一直在暗中活动,今年之后,他们的宣讲、暴动逐渐摆在了台面上,流血受伤的成员也越来越多。山龙政府下的岱乌对药品管制极严,他们若想治病救人,一应药品器械就只能从莱邦走思。” “李先生,大小姐她不会……”坤疤的后脊霎时泛起了一层冷汗。 李澜生身心俱疲,他回答:“不管怎样,先把红土崖码头给我清干净。这事……要是落到了‘白皮鬼’的耳朵里,可就不止砍几个脑袋这么简单了。” “是……我明白。”坤疤沉声应道。 别墅外很快响起了汽车发动的“轰轰隆隆”声,在吴蓬的带领下,“捧勐”们没等天完全亮起,便浩浩荡荡地赶往了红土崖码头。 这日午时,在卧房内焦急等候的谢三浪再次听到了前厅传来的哄闹。吴蓬率领着“捧勐”回了云湖,并带来了数个头罩黑布兜、手脚被五花大绑的男子。 这些男子不知被押去了哪里,待等吴蓬挟着一身热汗来到李澜生的卧房中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当中有个骨头软的,刚刚吐口了。”吴蓬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道,“红土崖码头外面的边市里确实藏着‘联合阵线’的联络点,那里是他们往玉腊输送紧俏用品的前线。之前,岱乌东安江匪乱,‘联合阵线’在其中也插了一脚。那帮统一斗士就是通过红土崖码头的货船,走芦苇荡里面的河岔子,往那边运物资的。” 李澜生问道:“有关玛苔的消息,打听出来了吗?” 吴蓬擦干净手后,摸了摸鼻尖,他谨慎地回答:“大小姐如果真的跟‘联合阵线’的人打上了交道,那用的肯定不是真名。被揪出来的这几位,谁都不认识来自圣玛利亚医院的护士。但是,其中有个人说,他的上线在前些天在一艘卖香蕉的货船上,见了一个名为‘海儿’的年轻姑娘。” 李澜生瞬间坐直了身子。 吴蓬接着说道:“那人声称,这个‘海儿’姑娘是去托他上线在岱乌等地找人的。因为‘海儿’姑娘帮过他们一个大忙,所以那人的上线一口应了下来,还说,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亲自带她去玉腊与要找的人会面。李先生,我想……倘若大小姐真的是那位‘海儿’姑娘,或许咱们……可以从她要找的人入手。” “她要找谁?”李澜生问道。 吴蓬一顿,回答:“一个坛口,岱乌茶马帮的坛口。” 呼—— 两个“捧勐”一把拉开了谢三浪的房门,当中一个躬身说道:“少爷,李先生要见您。” 谢三浪倏地站起身,一句话没有多问,当即就要往外走。 但不料步子还没迈出去,李澜生就先走了进来。 “坐下,我有话问你。”他径直入内,一手拉上了这间卧房的百叶窗 第94章 。 谢三浪僵滞了一下,默默回身,坐在了窗下的小沙发上。 李澜生开门见山道:“你跟茶马帮的人打过交道。” 谢三浪一震,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这人是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吗? 但紧接着,李澜生便道:“当初,我记得你曾说过,在从信城去玉腊的途中,不慎被一个茶马帮的骗子盗取了身份,此后便被迫以他的名字在玉腊生活,对吗?” 这话让谢三浪迅速回过了神,他立刻点头回答:“没错,正是这样。” 李澜生眉梢一动,俯身坐在了这人的对面,他注视着貌似真诚的谢三浪道:“那你……认不认识茶马帮中一个名叫‘高赛’的坛口?” “我……”谢三浪额角一跳,选择了一个最为稳妥的回答,“我听说过此人。” “听说?”李澜生一偏头。 谢三浪解释道:“高坛口应当是那盗取了我身份之人的舵爷,为了谋生,我曾尝试以那个人的身份与他们接触,但是……但是到底没能成功。” “那你清楚这位‘高坛口’现在身处何地吗?”李澜生问道。 谢三浪一时半刻之间琢磨不透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而他只能尽力撇清着回答:“我并不清楚高坛口现在身处何地。” 李澜生不说话了,少顷后,他站起身道:“少爷早些休息吧。” 随后,便要离开这里。 然而,正当此时,谢三浪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倏地上前了几步,叫道:“李先生,虽然我不清楚高坛口现在身处何地,但我清楚……清楚该怎么找到他。” 李澜生脚下一顿,非常缓慢地转过了头。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回答:“如果李先生要找此人,我想,我可以帮得上忙。” 李澜生眼光轻轻一动,而后,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他说:“好。” 深夜,红土崖码头,吴蓬押着一个头罩黑布兜的男人来到了水湾边,他一把拽掉了这人脑袋上的布兜,按着他的脖颈,指了指对面:“你说的,就是这地方?” 那男人闷闷地点了点头。 很快,“捧勐”上前,再次将黑布兜套在了他的脑袋上,并押着他离开了此地。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了红土崖码头上,坤疤为后座间的李澜生、谢三浪拉开了车门,同时低声说道:“李先生、少爷,我们到了。” “捧勐”肃立在四周,码头悄无声息。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挂在渡河缆索上的乌篷船在水流轻漾中,停靠在了杂草丛生的堤岸边。 李澜生和谢三浪由坤疤领着,一路穿过芭蕉叶丛,来到了那艘乌篷船外。 “李先生,刚刚那人确认过了,这地方原先是用缆索运货的,前年废弃了,算是玉腊‘黑狗儿’的盲区,从这儿渡河是最安全的。”吴蓬说道。 李澜生看了一眼对岸黑沉沉的棕榈树林,回头望向了谢三浪。 “会用枪吗?”他问道。 谢三浪如实回答:“会装弹、会扣扳机,但打不打得中,我不能保证。” 李澜生对此不予置评,他冲坤疤道:“给少爷拿把左轮。” 坤疤立刻拔出了自己腰间别着的枪,递给了谢三浪。 谢三浪拎着那沉甸甸的物事,呲牙咧嘴了一下,他小声问道:“李先生,去玉腊还需要用枪?我……不是去找人的吗?” 李澜生没答,他一侧身,示意谢三浪上船。 谢三浪只好硬着头皮把枪挎在了身上,然后一俯身,钻进了这艘勉强只能容下两人的小小乌篷船。 “行了,你们回去吧。”见此,李澜生说道。 坤疤微有诧异:“李先生,您是要……放少爷一个人去玉腊吗?” “当然不是。”说着话,李澜生掏初了自己的驳壳枪,他在检查了一遍弹夹后,回答,“我和少爷一起去。” “李先生!”坤疤等人登时大惊失色。 谢三浪也愣了神,他从乌篷船中探出了半个脑袋,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却面不改色 第95章 地跨上了船,他推了一把谢三浪的脑袋:“进去。” 这时,坤疤等人方才反应过来,最胆大包天的吴蓬大叫道:“李先生,您疯了吗?” 李澜生充耳不闻,他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坤疤,冷冷地说:“如果亨利·贝克那头白猪要找我,就说我快病死了,谁都见不了,知道了吗?” 坤疤怔怔地点了点头。 李澜生又补充了一句:“放走玛苔的错,我回来再和你追究。” “是。”坤疤别无二话。 乌篷船挂着缆索,慢慢走远了。吴蓬还在那头大声地叫着什么,但坤疤已开始点人收队。 不多时,声音渐稀,四周沉入了静谧。船身轻晃,碎在水间的月光开始随着涟漪一荡一荡。光线映在船中两人的脸上,时而晃晃明亮,时而若即若离。 谢三浪咽了一口唾沫,他抬起双眼,望向了李澜生那一半露在月光下、一半藏在黑暗中的面庞。 “李先生。”他轻声叫道。 李澜生眼睫一动,抬目对上了谢三浪的视线。 “李先生,您为何……要亲自随我来玉腊?”谢三浪小心翼翼地问道,“玉腊危险,您怎么不让吴蓬、吴丛或者坤疤和我一起?” 这个问题,竟令李澜生的眉目间出现了几分揶揄,他注视着佯装出一副“战战兢兢”模样的谢三浪,扬起了眉梢。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谢三浪抿起嘴,思考了好一会儿:“我觉得,李先生是因挂念妹妹,所以才……” “不,”李澜生打断了这话,他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凑近了谢三浪的面庞,他说,“我是因为挂念你。” 谢三浪瞬间一悚,他猛地往后一撤,肩膀死死地抵在了船壁上:“李先生,我……” 而眨眼之间,李澜生已回身坐正,他收起笑容,不咸不淡地回答:“少爷若是死在玉腊了,那我难辞其咎。所以,我挂念着少爷,生怕少爷遭逢不测。毕竟,如果没有衎君仪,张九要不了多久,就会乱套。” 谢三浪的喉结滚了滚,方才陡然吊起的心慢慢放了下去。他忽地嗅到了刚刚李澜生凑近时,送来的那股清苦香气,这令他收回了视线,藏起了眼中试探的目光,随后低声说道:“多谢……李先生抬爱。” 李澜生嘴角一扬,他看着谢三浪,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玩味。 第29章老火器营 细碎的水声中,乌篷船的船头轻轻抵上了河边软泥。岸畔芭蕉阔叶低垂,棕榈斜影摇曳。不远处,有一座空空荡荡的高脚屋,屋顶竹篾凌乱,房梁已半塌在了河滩下。 谢三浪隐约认了出来,这里约莫正位于雾津埠码头的下游,从此处继续往上走,是一片现已荒废的市集街子。当初,他就是因贪财,赶在跑路前,去了那个市集街子里的黑市卖玉牌,才不慎踏进了闻天华的陷阱中。 而李澜生,这个久在张九深居简出的人,似乎比谢三浪更加熟悉此地。他下了船,回头看了一眼已空无一人的对岸,转头便要沿着岸边那条布满了青苔的石阶往上走。 “李先生,咱们现在去哪里?”谢三浪忙追上前问道。 李澜生不答,他慢条斯理地爬上了石阶,站在棕榈林尽头的空地上向远处望了好一会儿。没多久,一辆喷着尾气的小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到了两人面前。 “澜生!”当车停稳,司机探出脑袋冲李澜生笑了起来,他叫道,“今儿下午你说你要来,我还不信,没想到,你还真的亲自来了。” 说完,这司机跳下车,为李澜生拉开了后门。 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谢三浪道:“诶,这位小兄弟是谁?之前从未见过。” 李澜生没答,他越过谢三浪迈进了小汽车的后座:“还在老地方?” “那是当然!”司机笑着应道,他冲站在原地的谢三浪招了招手,热情地说,“快上彻呀,澜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来了,怎么能在外面干站着?” 谢三浪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亲密地称呼李澜生,他迟疑了 第96章 一下,随后磨磨蹭蹭地上了车。 那开彻的司机是个谢了半边顶的中年男人,他其貌不扬,脸上还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粉刺痤疮。这本应是个埋没在人群中便很难被发现的面孔,但不知为何,谢三浪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苗敏。”这时,已靠在椅背上半阖起双眼的李澜生开了口,他淡淡地说道,“玉腊玉商同乡会的会长,也是孟官厅商帮的帮主。” “哎,正是正是,澜生抬举我了。什么同乡会、什么商帮,那都是虚名。”司机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谦逊地说,“现在,我也就是个在玉腊、乌中和孟官厅等地做点小本买卖的贩子,登不得大雅之堂。能结识澜生这等人物,是我的荣幸,哈哈,荣幸!” 说着话,这人偏过头,往后看去。 而恰恰好,谢三浪一抬眼,对上了他那望向自己的目光。 正是这电光石火之间,坐在黑暗中的人一下子想了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叫“苗敏”的男子—— 他曾出现在一张报纸上,一张头版头条为“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报纸上。当时的他就站在捐赠者合影的最右位,身上穿着一条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礼帽! 谢三浪霎时浑身一凉,一股寒意从后脊窜起,直冲天灵盖。 “怎么了,小兄弟?”苗敏一眼看出了谢三浪神色间骤然闪过的震惊,他诧异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这话令李澜生也睁开了双目,他瞥向谢三浪,表情微有疑惑。 谢三浪瞬间缓过了神,他迅速敛容收色,干笑了两声:“没有,是我……是我看花了眼,把苗敏老板认成了一个故人。” “故人?”苗敏听到这话,莫名双眼一亮,他追问道,“哪位故人?难不成也是从孟官厅来的?” “孟官厅?”谢三浪心思微动,他客气地回答,“那还真是抱歉,我没有去过孟官厅,方才所说的故人……也已失去联系很多年了。” “这样……”苗敏看起来有些遗憾,他发动了车子,摇头感叹道,“我还当……小兄弟你见过我走失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呢。” 这话令谢三浪眸光一闪,但他却没再多问,同时收起了自己探究的视线。 小汽车很快驶离了这片杳无人烟的河滩,“苗敏”老板似乎是个有大能量的人,他顺利无阻地带着李澜生和谢三浪穿过了玉腊督办公署与警察署在各大街市口设下的路障,一路来到了一座位于玉腊城西北的花园小洋房中。 当听到外面传来小汽车动静后,那座小洋房内立刻迎出来一位身着短褂和纱笼的莱邦男子。 谢三浪立刻认了出来,那莱邦男子是个“捧勐”。 “李先生。”当李澜生下了车,“捧勐”立刻上前躬身叫道。 李澜生扫了他一眼,没应声。 那“捧勐”赶紧接着说:“李先生,其余人等都已安置在了督办公署和警察署的四周。今日的玉腊还算安定,‘黑狗儿’似乎是停了挨家挨户的搜查。” 李澜生稍稍点了点头。 “捧勐”继续说道:“我们的一个兄弟混进了督办公署杂务队,查到那些被督办公署捉进监狱的‘可疑分子’现在都已移交给了警察署,警察署不知把人弄去了什么地方,但肯定是要准备严刑拷打了。” 李澜生一言不发地听着,站在一旁的苗敏也不插话,他面容严肃地叹了口气,似乎对“捧勐”们为何在此非常了解。 “李先生,”谢三浪开了口,他思索着说,“据我所知,玉腊警察署有两处办公地,一处位于玉腊市政厅内,一处位于城南的老火器营营房。老火器营营房驻扎着‘黑狗儿’的行动队,如果督办公署真的把‘可疑分子’移交给了警察署,我想,人或许就在城南的老火器营中关着。” 这是他之前被闻天华捉住后,根据所处位置和闻天华话里话外透出的信息判断的。而且,那老火器营营房他去过,里面长什么样子,他也曾瞥过几眼。 李澜生听完这些后,对手下“捧勐”道: 第97章 “找张地图,开上苗敏老板的车,带少爷去认认路。” “是。”“捧勐”当即应了下来。 天正朦朦胧胧地放亮,才刚驶入这座花园小洋房的汽车再次离开了此地。苗敏也拉开了会客厅的大门,领着李澜生踏进了他的别墅之中。 “红茶、绿茶,还是coffee?”苗敏亲切好客地问道。 李澜生半晌没应声,他在环视了一圈这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厅后,方才回答:“白水。” 苗敏“啧”了一声,颇有些遗憾地说:“我这里刚进了不少好茶,你也不尝尝?” 李澜生俯身坐在了沙发上,他开口问道:“这段时间,你女儿……有新消息了吗?” 苗敏倒水的手一顿,他神情微滞,但转而便又嘻嘻哈哈地回答:“哎哟,这么多年了,什么新消息不新消息的,我早不在意了。她呀,估计二十年前就死在慈善堂里面了。” 李澜生没说话,眼光却好似被那杯中泛起的白气模糊了。 苗敏又道:“况且,这玉腊的‘黑狗儿’头目换了好几遭,当年的案卷也该‘失踪’的‘失踪’,该‘烧毁’的‘烧毁’,我就算是有心,现在也无力了。” 李澜生放在膝上的手蜷了一下,默默端起了那盏茶杯。 苗敏倒是笑了起来,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从自家茶几底下翻出了一个裹得四四方方的油纸袋子:“澜生,这是我上月回孟官厅,从那边带回来的芝麻糯米糕,本想着这月留给你。先前坤疤说你们今年不回来了,我还有些遗憾,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李澜生嘴角轻轻一抬,他看着那袋糕饼,点了下头:“谢谢。” “谢什么?”苗敏的神色变了又变,他轻声道,“毕竟,当初是我把你带到这地方的。如今走到了这步田地,最该怪的人,也应当是我。” 李澜生没答,他捡起了一块芝麻糯米糕,咬了一口。 “玛苔那孩子不会有事的。”苗敏在这时说道。 李澜生低“嗯”了一声,他回答:“只要‘黑狗儿’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那我们就有机会把她平安地带出来。‘联合阵线’而已,不是不能撇清的罪名。现在最关键的是先弄清玛苔在哪里,然后,便是要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她想找的那个人……”苗敏“嘶”了一声,“玛苔那孩子还没死心呢?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李澜生神色淡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挂念的,自然还是得挂念。” 苗敏不接话了,他游移了一下,转而问道:“澜生,那你带来的那位……” “衎君仪,”李澜生回答道,“他自称能够联系上玛苔要找的那位‘高坛口’,我便相信相信他,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苗敏摸了摸鼻尖,犹豫着说道:“澜生,你真认为,这个‘衎君仪’便是真正的‘衎君仪’吗?刚刚我瞧着他,总觉得他……不是个老实人。” 李澜生的脸上掠过了一抹笑意,他平静地回答:“是不是真正的‘衎君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抓紧时间找一个后继之人了。” 苗敏表情一凝,望着李澜生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许久,他方才重新开口道:“事情还没完呢,你可不能撒手。” 李澜生一哂,重复了一边苗敏的话:“是啊,事情还没完呢,我可不能撒手。” 这日晌午阳光最盛的时候,“捧勐”与谢三浪回到了这座花园小洋房。两人飞快探明了老火器营的详细地址,以及周边戍卫的玉腊警察数量。 “约莫有六十,”谢三浪说道,“这些人是能看见的,里面藏着的,还不知有多少。” 李澜生皱了皱眉:“这附近没有什么能俯瞰的高处吗?” “没有。”谢三浪回答,“据周围的山农们讲,自三年前‘黑狗儿’搬到那里之后,就把老火器营留下的炮楼、塔台全部拆了个干净,里面如何……我们无从得知。” 说完,曾在“里面”转过一圈的他不由担忧地问道:“李先生,咱们……难道要和那帮‘黑 第98章 狗儿’来硬的吗?您手底下的大半‘捧勐’还留在张九,倘若硬碰硬,咱们恐怕不是那些‘黑狗儿’的对手。” 李澜生面不改色地回答:“来不来硬的,现在还不能确定,先摸清楚具体位置,其余的等你找到了那位‘高坛口’再说。” 讲到这,李澜生看向了他:“昨晚你讲,要想联系上茶马帮的人,得先找到一座茶楼?” “没错,”谢三浪回答,“找到一座茶楼,在茶楼前的门柱子上张贴一张灯剧《金坊计》的海报画,在海报画上标明‘演出时间’和‘演员绰号’,人自然就会出现。” “好。”李澜生问那“捧勐”道,“听明白了吗?” “捧勐”一口应下:“明白了。” “那就照办,”李澜生说道,“时间,就定在今日傍晚六点,地点,你自己去找。记着,茶楼所处的位置不能太偏也不能离警察署太近,张贴海报画的时候不要自己动手,花钱雇人去干。” “是。”“捧勐”当即起身就走。 而这,让谢三浪的心悬了起来。 茶马帮的“坛口”高赛,常年往返活动于乌中和玉腊两地,今日能不能找到他,还得凭运气。 谢三浪一面希望李澜生“铩羽而归”,可是,另一面又不禁担心玛苔——倘若那小姑娘真的是自己的妹妹谢海儿,那她莫名其妙要“联合阵线”找高赛,是打算做什么呢? 来之前,李澜生没有把话交代全,因此,谢三浪只能兀自揣测。他难以抑制地想道,难不成,玛苔是在通过高赛寻找自己? 可是,谢海儿被拐走时不过三岁,她真的能记得身为哥哥的谢三浪,并不遗余力地寻找多年吗? 思绪越想越乱,谢三浪的心也跳得越发厉害,而就在这时,李澜生说道:“今晚,你与我一起去茶楼见那位‘高坛口’。” “什么?”谢三浪一愕,万没想到李澜生居然还要带上自己,他强作镇定地回答,“李先生,我之前就曾被高坛口拒之门外不止一次,如今,会不会不大合适和您一起……” “无妨,”李澜生没等谢三浪把话说完,他不容置喙道,“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就好,其余的,不必多余操心。” 谢三浪不说话了,他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心也跟着重重地沉了下去。 第30章岱乌警士教练所 傍晚,黄昏薄暮时,一辆黄包车停在了玉腊西市最热闹的那间茶楼下。 李澜生抛出三文铜元付了车钱,他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茶楼前,视线扫过了门侧贴着的那张《金坊计》海报画。 谢三浪呼了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与那迎客的小厮打笑脸道:“今天,你们茶楼新上了什么好菜?” “诶唷,”那小厮瞪大了眼睛一乐,“客官您脸生,之前从没在这儿见过您。” “确实是……第一次来。”谢三浪从怀中摸出了一镮准备好的铜元,抛到了这小厮的怀里,他笑着说,“听闻近来马帮得了不少珍奇银巧,我特意赶来看看。怎么样,安排了哪个上房?” “二楼左手起第三个雅间。”小厮得了赏,自然喜笑颜开地把人往里领,他边走边说道,“客官您是头一回来,我可得给您介绍介绍。咱们这玉堂春茶楼,从上到下呀,都是马帮的生意,您如果打算留在玉腊发财,以后可得常来。” “那是自然。”谢三浪大大方方地应道。 说话之间,小厮已带着两人穿过了正在表演木偶傩戏的大堂,登上了往二楼去的木梯,他乐呵呵地说:“马帮的汉子最爱吃糌粑、喝陶罐烤茶……但瞧着您二位不像当地人,一会儿,该给二位上点什么好东西呢?” 李澜生没答话,谢三浪只好自作主张地接道:“什么都可以,你只需记着把我们要见的人领到这个雅间里就行了。” “没问题。”小厮一拱手,上前为他们打开了那扇正对着街市的木窗,他兴高采烈着说道,“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这就不打扰了。” 话音落,这小厮双手一合十,离开了这 第99章 处雅间。 “少爷在这种地方,倒是应对自如。”待等脚步声远去,李澜生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谢三浪一滞,回过身,看向了那站在窗边的人。 “按理说,少爷离开信城来到玉腊之后,也没有在三教九流之间混迹多久,但说起话、办起事来,反而比在张九更加如鱼得水。”李澜生回过身,对上了谢三浪的视线。 谢三浪也拔步走到了窗边,他看了一眼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眉梢高高一挑:“李先生只知我是在信城金莲寺长大的,于今年从信城来了玉腊,可却不知我这二十三年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自然会心生疑惑。” 李澜生嘴角一抬,转身坐到了桌边,他随手拿起了一盏倒扣在茶具中的小瓷杯,说道:“方才下车的时候,有一个在对面书铺上看报的男人,他是‘黑狗儿’。现在你我上了楼,他便不见了。” 谢三浪额角一紧,立时向对面看去,果真,那家书铺上已没有了一个人影。 “李先生,”谢三浪怔然道,“您确定方才见到的是‘黑狗儿’,不是什么寻常客人?” 李澜生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回答:“‘黑狗儿’为了能迅速抓捕嫌疑人,会特地换上巡捕房常配的系带皮靴。这种皮靴的高帮能藏在裤管里,走起路来的声音也极轻。同时,为了藏枪,他们又会学那些北边来的商人,披上斜纹布长褂,再戴一顶‘白皮鬼’最喜欢的软呢礼帽。可问题是,岱乌这地方,尤其是玉腊,北边的商人和金地本地人一眼就能看出分别来。所以,那副打扮,就是‘黑狗儿’在外乔装的模样。十多年,从来都不曾变过。” 谢三浪一皱眉——李澜生居然对玉腊警察如此了解,难道,他曾常常出没于此地吗? 李澜生并没有注意到谢三浪的狐疑,他继续道:“这间茶楼里兴许会有‘黑狗儿’要找的人,他们在咱们一进门时就立刻消失不见,说明‘黑狗儿’要找的人和咱们一起来了。少爷,你说,今晚什么人会和咱们一起来呢?” 谢三浪瞬间呼吸一紧,他正欲开口,可不料话音还没露头,突然“砰”的一声传来,一颗子弹倏地一下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并在剧烈的闷响中,钉在了门板上。 雅间内登时木屑翻飞,气浪翻涌,李澜生反应极快,下一刻便拔枪上膛,一回身,对准了窗外子弹打来的方向,“砰砰”就是两下点射。对面立即响起了尖叫,一道身影从路那头的平房上摔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阵哄闹在茶楼的大堂响起,只听有人呵斥道:“警察!把手举起来!” 原本还聚在戏台子下看木偶表演的茶客们当即作鸟兽散,不少人惊慌失措地大喊道:“警察怎么会来?难道这地方也藏着‘联合阵线’的人?” “是啊,警察怎么会来?” “快走快走!不要惹是生非……” 人群开始向外涌动,二楼的连廊上却突然响起了踹门声,一个男子在外大叫:“姓谢的,你在哪儿?给老子滚出来!” 谢三浪眼皮一跳,一下子便听了出来,那说话的人正是过去在茶马帮中与自己不共戴天的同僚“夜鹞子”乌猿。 这约的不是高坛口吗?乌猿怎么来了? 谢三浪离开乌中已有月余,对近些日子茶马帮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而眼下,看乌猿那声嘶力竭的样子,想必后来他定是受到自己牵连,惹上了什么官司,不然,又怎会一路追到这里? 想到这,谢三浪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转头便对李澜生道:“李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回去吧。联络高坛口的事……可以另行打算。” 李澜生却把枪一收,气定神闲地坐了回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同时回答道:“你不好奇‘黑狗儿’为何要抓咱们想找的人吗?” 谢三浪一凝,心下瞬间升起了无数个念头。 而正当这时,那扇已摇摇欲坠的大门“咚”的一下被人踹开了,满脸是血的“夜鹞子”乌猿出现在了大门外。 他 第100章 本就长得黑,如今脸上还挂着血,简直像一尊泥胎崩了金的黑面神,周身所携的尽是令人心惊胆战的杀伐之气。 当他一眼对上谢三浪时,整个人没有丝毫犹豫,拔枪抬手就射,嘴里还跟着念道:“果真是你,今天我便杀了你,为高坛口报仇……” 话音未落,“咔哒”一下,这人就要扣下扳机。 但谁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窗外的第二枚子弹当空社了过来,谢三浪只听“咻咻”、“砰砰”两声,乌猿的胸膛便已炸开了血花。 原本稳坐不动的李澜生猛然回身,一把推上了窗子,他对震惊不已的谢三浪道:“我们走。” 此时,茶楼的大堂内已是乱作一团、沸反盈天。 两人从二楼的连廊往下看,一眼便能发现数个在人群之中穿梭的“黑狗儿”,他们全如李澜生所说的那样,穿着系带皮靴、披着斜纹布长褂、腰间鼓鼓囊囊。而当他们听到楼上的枪响后,立即一窝蜂地往上面钻。 李澜生拽了一把谢三浪,飞快地说道:“‘捧勐’在后门处接应,你从侧面走,我从正门下去,后门会合。” 谢三浪只来得及匆匆一点头,就已被仓皇逃窜的茶客拥进了往下去的人流。进而,李澜生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摩肩接踵之中。 “不要挤,不要挤!”一名要上楼的玉腊警察大声命令道,他掏初了左轮,对着房梁就是“砰”的一枪。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下来,但很快又开始骚动。不堪重负的楼梯旋即发出了“吱呀吱呀”的申银。直到这个时候,脚下猛地一沉的人们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要发生了。 “小心……小心这个楼梯要塌了!”之前曾领着李澜生和谢三浪上楼的小厮出声大喊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只听“嘎吱”一响,而后一道烟尘漫起,“崩”的一声,这条又窄又细的长梯从中间裂开了! 被挤在当中左右为难的谢三浪后脑勺一紧,他根本无从反抗,整个人就要随大流一起,往下摔去。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君仪少爷。”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你真是疯了!”当被闻天华拖进了茶楼第二层的最后一个雅间后,谢三浪气得破口大骂,“衎家的‘捧勐’就在这附近,你是想要我命吗?” 闻天华眉梢一抬:“衎家的‘捧勐’就在这附近?” “没错,”谢三浪咬牙切齿,“李澜生也在,而且,多半还没有走远。” 闻天华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连声问道:“李澜生长什么模样?身量如何?穿着如何?又去往了哪里?” 谢三浪冷笑了一声:“闻巡长,我若回答了你,你又要如何回答我呢?” 闻天华一怔,缓缓松开了揪着谢三浪衣领的手。 眼下,玉腊警察署已将这座名为“玉堂春”的茶楼严严实实地包围了起来。因楼梯坍塌、茶客踩踏,加之“流犯”作乱,里里外外风声鹤唳,到处都弥漫着肃杀的氛围。 闻天华手下的巡捕房行动队迅速控制住了局面,同时把守住了茶楼的各方出口。 没多久,有法医来到了这里,两个收尸的汉子摇摇晃晃地抬走了已经断了气的“夜鹞子”乌猿。 “当初,你离开乌中之后,在玉腊失去了踪迹,方达又落进了我们的手里。金啸川为此气急败坏,将盗且海天琛璧大赏瓶的罪责按在了高赛和乌猿的头上。”闻天华扫了一眼蒙着白布的担架,语气平平,“高赛被捉进了监狱,乌猿则流窜至今。今日午时,巡捕房有人收到线报,称近来常常出没于玉腊的乌猿要与一名茶马帮成员在这座茶楼会面。因此,我一早便安排了人手在外蹲守,没想到……” 闻天华看向了谢三浪:“没想到,居然遇见了你。” 谢三浪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闻天华问道:“你离开张九之前,为何没有告知胡灵?” “告知胡灵?”谢三浪轻嗤了起来,“ 第101章 闻巡长,你真以为当衎家的少爷是去张九享福吗?我告诉你,李澜生想要衎君仪,不是要让他当土司王,而是要拿他做傀儡。而我,身为一个傀儡,连踏出房门的机会都没有。” “那今日呢?”闻天华眯起了双眼。 “今日?”谢三浪不疾不徐地回答,“今日,是他李澜生突发奇想,所以我才得以出趟远门。谁承想,居然会撞见你。” 这话说完,闻天华再次一把揪住了谢三浪的衣领,他面无表情道:“君仪少爷,你最好给我讲实话,不然,我便打断你的一条腿,再把你丢进古莱河里让衎家人去捞。反正,你也说了,你只是个傀儡,傀儡是不需要走路的。” 谢三浪太阳穴直跳,不得已放缓了语气说:“你先告诉我,近来有没有查到什么新消息,等你给我讲完了,我再告诉你我知道的。” 闻天华一扬眉,貌似很好说话地松开了谢三浪,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之前查到的有关你妹妹的那些已经托胡灵转达过了,近日没有什么新消息,但我顺着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二人,查到了他们儿子贺秋的一点行动轨迹。” 谢三浪对此毫不关心,他漠然道:“这与我无关。” “未必。”闻天华一顿,“因为,我顺着贺树强、黄翠兰夫妇留下的良民身份证,一路查到了他们在孟官厅住过的老屋,还在他们老屋的抽屉中,发现了一封带有岱乌警士教练所半枚钢印的信件。那封信是贺秋写的,他自称自己进入了玉腊的一家商科学校,但信中的入学日期,却是岱乌警士教练所四期学员的入学日期。” “然后呢?”谢三浪无动于衷。 “然后,”闻天华俯下身,注视着他道,“还记得‘沧河’吗?那个可能已经死了,但更有可能就在张九的叛逃卧敌……他正是陈长风老警长从岱乌警士教练所抽调的学生,至于入学年份,因如今学校结散,档案也被销毁,所以无人知晓,须得我继续追查过去可能认识他的人方能获得准确的消息。但是,只要一个人真正存在过,那他就必定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哪怕是一切档案、身份都被刻意抹去过,也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三年前,贺秋二十岁,以岱乌警士教练所每期学员的入学年龄来算,‘沧河’也是二十岁,这两个曾在同一时间出现在玉腊的‘幽淋’,或许正是同一人。” 谢三浪皱起了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闻天华一笑,他一句一顿地回答道:“据薛重奎的副手楚明徽称,当年‘沧河’被她在古莱河边一枪杀死,但却始终没有找到枯骨。我仔细捋了一遍我师父方清辉送回的消息,发现李澜生身边有一人便是他从古莱河边捡来的。” 谢三浪霍然抬起了头,他说:“坤疤。” 闻天华勾起了嘴角:“看来,君仪少爷对衎家,已经非常了解了。” 谢三浪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他默不作声了许久,最后说道:“先前胡灵告诉我,我妹妹海儿曾在玉腊糯赛街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当时,他的身边有一个‘波虎’师傅,那‘波虎’师傅的脸上……” “横亘着一道疤。”闻天华接道,“坤疤。” 谢三浪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他闭了闭双眼,忍住了自己将“玛苔身陷警察署”的消息就此吐出,转而说道:“多谢闻巡长,你查到的东西……确实很有用。” 闻天华直起了身,他志得意满道:“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李澜生的长相、身量与打扮了吗?” 谢三浪强挤出了一丝笑意,他回答:“当然,当然可以。李澜生的身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标志,你只需要循着这一标志去找,一定可以找到他。” 闻天华一抬眉,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 暮色涌来,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墨,打着火把的玉腊警察鱼贯而出。他们先是将堆聚在茶楼中的茶客挨个检查了一遍,而后,开始封锁街道,以此地为圆心,逐一向外摸排。 坐在茶楼后门外汽车中的李澜生在听到那越来越近 第102章 的脚步声后,睁开了眼睛,他按了按额头,抬目看向了向这边涌动的火把。 开彻的“捧勐”直觉不妙,他问道:“李先生,被困在茶楼里的人已经被放出来完了,为何少爷依旧没有出现,而且……‘黑狗儿’好像还搜捕得更凶了?” 李澜生坐直了身子,他没答话,因为,那列举着火把的警察已来到了他们的车前。 很快,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敲响了车窗玻璃,他厉声道:“例行检查,赶紧把帘子拉开!”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怎么没什么人说话呢 第31章操盘手 唰—— 帘子被拉开了,李澜生的面容出现在了车窗后。 他不慌不忙地放下玻璃,抬眼问道:“检查什么?” 那中年警察看到这样一张面容,就是一愣,视线旋即在李澜生的身上飞快游走了一遍,最后,目光投向了他脖颈间的文身。 “当然是检查可疑分子。”下一刻,那警察收回视线,直起身,冷冰冰地回答,“行了,下一处!” 很快,这列手执火把的玉腊“黑狗儿”快步离开了。李澜生缓缓合上了车窗帘,转头望向了前方。 恰在这时,衣衫凌乱、一脸憔悴的谢三浪出现在了这条小巷的尽头。 “少爷。”当他走上彻后,李澜生叫道。 谢三浪露出了一个苦笑,他回答:“李先生,真是抱歉,让您久等了。我被那帮穿制服的挡在了茶楼里边,经受了一番可怕的盘问,就连内裤都被人扒下来,搜查了一遍。” 李澜生眉梢微挑,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三浪神色自若,他抹了一把额上热汗,装模作样地感叹道:“幸而因我身上带了几文钱,又跟‘黑狗儿’说了两句好话,编了一大段乱七八糟的谎,骗过了他们当中的一个什么巡长,这才打消了对我的怀疑。毕竟……毕竟那人可是死在了咱们的雅间里,有那小厮佐证,我不好颠倒黑白。” 李澜生问道:“‘黑狗儿’有说,那人是来做什么的吗?” “这个……”谢三浪“嘶”了一声,他佯装回忆道,“我隐约听见有个‘黑狗儿’讲,那人是茶马帮的一个骗子,诨名‘夜鹞子’,似乎和什么人结了怨,惹上了官司,要来替自己的主家,也就是已经在乌中被捕了的高坛口报仇。我猜测,这‘夜鹞子’大抵是把我当成了死在警察署里的那位,误以为是他约的高赛,这才冲进房内开了枪。而‘黑狗儿’又盯了他许久,最终酿成了这么一场冲突。” 李澜生面色未变,看不出到底有没有相信谢三浪这半真半假的话,他问道:“那躲在茶楼对面开枪的人是谁,‘黑狗儿’查出来了吗?” 谢三浪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李澜生沉了口气,似乎对无法再继续约见“高坛口”而倍感失望,他对驾驶座上的“捧勐”道:“开彻,我们走。” 而正当这时,谢三浪突然说道:“李先生,除了这些,我还打听到了一点别的,一点……与‘联合阵线’有关的消息。” “‘联合阵线’?”李澜生眉梢一抬。 “我们是为寻找‘联合阵线’的人而来。”在闻天华面前,谢三浪这样说道。 闻天华登时精神一振:“李澜生也要找‘联合阵线’的人?” 谢三浪勾起了嘴角:“没错,据说是因为……张九的圣玛利亚医院中丢失了一大批盘尼西林。为此,他手下的‘捧勐’将红土崖码头清查一空,揪出了好几个藏在联络点里的金地统一斗士。” 这些都是从李澜生和坤疤的对话里听来的,但在闻天华面前提起时,谢三浪特地隐去了其中最关键的角色,玛苔。 他说道:“我猜,李澜生是为了那批盘尼西林,才从张九赶来玉腊的。毕竟,盘尼西林这种比金子还贵的药品,可是能救人命的。‘联合阵线’盗且这种东西,一定是他们的组织内部有一个必须得活着的人,这个人,兴许就是李澜生要找的那位。” 一番煞有介事的言论,成功 第103章 取信了正在搜捕“联合阵线”的闻天华,他紧锁起眉,沉思着回答:“有道理……怪不得山龙司秘密令命我们在追查‘联合阵线’的同时,留心玉腊及玉腊周边的各大医院、诊所。看来,确实有这么一个人物正潜藏在岱莱相交的地方。” 谢三浪迅速捕捉到了重点,他眼光一亮,追问道:“山龙司令命你们追查‘联合阵线’不是因为前些日的那几场抗义暴动油行?” “不,”闻天华回答,“山龙司令命我们追查‘联合阵线’不是因为前些日的那几场抗义暴动油行。” “为什么?”李澜生眉心微蹙,“‘联合阵线’在岱莱两地已经活动了很多年,虽说近来流血冲突事件渐长,但山龙为了拉拢人心,极少开展大范围的搜捕行动。既然不是因为前些日的抗义暴动油行,又是因为什么?” 谢三浪回答:“那‘黑狗儿’称,是因金地统一斗士跟莱邦的‘白皮鬼’扯上了关系,他们的背后多了一位操盘手。” 李澜生神色一暗:“操盘手……” 谢三浪一点头:“据说,目前有一人曾受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授意,代表那位‘操盘手’,秘密接触的‘联合阵线’,并对‘联合阵线’提供资金帮助。” 说到这,谢三浪长眉一挑,继续道:“那帮‘黑狗儿’探听到了圣玛利亚医院的盘尼西林被盗案件,猜测那潜入岱乌接触‘联合阵线’的‘秘密专员’受了伤,而收到了情包的山龙便借此机会,大肆搜捕‘联合阵线’的成员,把人困在了岱莱边境的这头,打算拔出萝卜带出泥,找到那个‘秘密专员’,审出他背后的‘操盘手’到底是谁。” 李澜生瞬间若有所思。 谢三浪补充道:“这都是我在被审问前,蹲在角落里,听那帮‘黑狗儿’窃窃私语听来的,真假未知。但我觉得……咱们或许也可以从那位‘秘密专员’入手,进而找出藏在‘联合阵线’背后的‘操盘手’,帮助玉腊‘黑狗儿’们得偿所愿。如此一来,‘黑狗儿’便不会再在大小姐这种无辜者的身上浪费时间,而营救一事,兴许就会变得简单不少。” 李澜生难得一笑,他看着谢三浪道:“你倒是机灵,居然在‘黑狗儿’的管控下,打听到了这么多有用的东西。” 谢三浪微有讪然,他回答:“我也是担心大小姐,所以才甘愿铤而走险的。要知道……早年在金莲寺,我也曾有过一个妹妹,只可惜她在三岁时走失,直至今日不复相见。而李先生挂念妹妹的心,我感同身受,我也希望大小姐能平安回到张九。” 李澜生的目光柔和了不少,他似乎是真的相信了谢三浪的“肺腑之言”,进而点了点头:“这次,多谢少爷。” 当晚,他们赶在宵禁前,回到了苗敏位于城西北的花园小洋房中。 潜入督办公署杂务队的“捧勐”也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更为重要的情包。 “李先生,”这“捧勐”叫道,“今日我在跟随‘黑狗儿’转送厨余的时候,撞见了几个女囚,当时有犯人发疯,我便趁乱拉住其中一个打听了两句大小姐的消息。李先生,先前的情包是正确的,大小姐已被送去了警察署在城南的老火器营营房,那里驻扎着六、七十人,都是‘黑狗儿’的行动队。而且,与我交谈的女囚曾和大小姐在同一个监室待过,她说……大小姐不止是因身上带有与‘联合阵线’有关的信件所以才被捕的,还因她的行李中藏有不少用于医药护理的器械。” 李澜生沉下了脸,坐在一旁的苗敏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天老爷,玛苔这姑娘现在怎的这般胆大包天?小的时候,她瞧着可是乖乖巧巧、听话可爱,如今竟然、竟然真的跟‘联合阵线’的人纠缠不清……澜生,你不是说,在今年以前,除了每年九月来趟玉腊之外,玛苔连云湖的门都没踏出去过吗?” 李澜生一言不发,面色已是难看至极。 那带回了重要情包的“捧勐”小心翼翼地说:“李先生,我还打听到,他们囚犯内部都在传,被送去了老 第104章 火器营的‘可疑分子’,多半……是要被上刑的。” “上刑?”谢三浪先一步叫出了声。 苗敏也是焦头烂额,他安慰李澜生道:“别怕,我已托人去市政厅打探消息了。那些‘黑狗儿’到处乱抓人,早就惹了众怒。就算这搜捕的密令是山龙亲自颁发的,事情一旦闹大,岱乌事务委员知道,也肯定会下令制止的。咱们或许可以再等一等……” “等不了了,”李澜生看向了谢三浪,“先前你说得很对,咱们必须抓紧时间找出那个‘秘密专员’以及藏在‘秘密专员’背后的‘操盘手’,先‘黑狗儿’一步,把人控制住。” 谢三浪立即坐直了身子。 李澜生接着道:“既然‘联合阵线’想要盘尼西林,那咱们就在玉腊的黑市中放出售卖盘尼西林的消息。当然,这消息不能在明面上传,得用一种‘黑狗儿’不知道的方式,暗中提醒,以免让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地统一斗士误解,是‘黑狗儿’在引蛇出洞。” 苗敏的眼中陡然闪过了一道光,他一把抓住李澜生道:“这事,交给我来办。” 话音落下的当夜,一个脚步踉跄的“酒鬼”踏进了玉腊糯赛街中的一家小铺子。 他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靠在柜台上大叫:“老板,老板!我要买银土!” 不多时,一个小矮个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探头探脑地问道:“客官,您想要什么样的银土?” 那“酒鬼”凶神恶煞地呲了呲牙:“当然是最纯的银土!” “最纯的银土……”小矮个老板干笑了几声,“真是抱歉,自打前段时间,‘黑狗儿’把整条街掀了个底朝天之后,咱这儿就没有张九过来的最纯的银土了,要不……您将就将就?” “我将就个屁!”那“酒鬼”大声嚷嚷了起来。 小矮个老板非常不得已地说:“那就请您到后堂来挑选吧,只是我们这儿的东西未必会令您满意。” 说着话,他扶住这摇摇晃晃的“酒鬼”钻进了柜台。 没多久,一个消息从这间小小的铺子“飞”了出去——一位商帮老板准备出手一批紧俏药品,这些药品走不得正路子,因而买家必须出价三根金条。 消息一出,没等天亮,便有人将回信递去了那间铺子。 “糯赛街3号,”站在花园小洋房的门前,苗敏展开了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他说道,“时间也确定了,就在今日太阳落山后的一刻钟之内。” 李澜生听完,看向了面前的几名“捧勐”:“把散在外面的人都召回来,然后前往糯赛街,按照苗敏老板的要求,以3号商铺为中心,埋伏等待。每人要配备一把枪和一把短刺,但非关键时刻,不得动手。” “是!”这几名“捧勐”齐声应道。 等吩咐完他们,李澜生又转头望向了谢三浪,他说:“你跟我走。” 谢三浪一怔,拔步就要上前。 苗敏却抬手一拦,他诧异道:“澜生,你去干什么?” 李澜生在苗敏面前的态度总是出奇的平和,他回答:“我不把人盯紧一些,总是放不下心。” 苗敏无奈:“你就算是把人都盯得紧紧的了,又有什么用呢?看看玛苔,你管她管得那么严,人家叛逆起来,不照样给你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吗?别跟着他们乱跑了,你多久没有合眼了?还是回屋歇息一下吧。” 李澜生好声好气地说:“不论如何,我都得去亲自看一眼。就算是不去,我在你这到处都闪着金光的屋子里,也歇息不了片刻。敏叔,你知道的。” 一句“敏叔”,喊得苗敏连连叹气。他别无二话了,只能再三嘱咐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敏叔放心。”李澜生点了点头。 这天,日薄西山时,糯赛街对面,刚刚扎起了面茶铺子的老板迎来了两位客人。 他是个记性好的,一下子就认出了谢三浪的面孔,当即欣喜地叫道:“哎哟,客官,您可好久没来了。” 谢三浪一拱手,笑着说道:“两碗面茶,记得多放点芝 第105章 麻。” “一定一定!”那铺子老板笑着应了下来。 李澜生扫了一眼谢三浪的模样,开口问道:“你来过这里?” “那是自然。”谢三浪游刃有余地回答,“糯赛街22号,康庄酒楼。先前,那盗用了我身份的茶马帮骗子就是在那里被‘黑狗儿’捉住的,我的玉牌……也是在那里找回来的。” 李澜生嘴角微扬,视线转向了正对着这方面茶铺子的糯赛街。 眼下,傍晚刚过,街市口踢竹球的孩子还在你追我赶,摆小摊卖茶叶的贩子已准备离开了。人们来来往往,声音嘈杂吵闹。 这时,李澜生突然说道:“十多年前,我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谢三浪舀搅面茶的手一顿,抬起了双眼。 李澜生继续道:“只可惜,我住过的那家洋货铺子在前段时间被玉腊‘黑狗儿’扑倒了。听说,原址现在只剩半座废墟了。” 谢三浪强忍着冲动,咽下了自己的疑惑,他非常克制地说:“没想到,李先生也在玉腊生活过,我先前一直以为您是……土生土长的张九人。” 李澜生眸光一转,没再接话,过了少顷后,方才重新开口,他说:“我是在……孟官厅长大的。” “孟官厅……”谢三浪霍然一震。 然而,还不等他在心底翻涌起任何惊涛骇浪,一辆破破烂烂的敞篷小汽车突然从不远处的拐角外驶来。 “‘联合阵线’的人来了。”李澜生说道。 他迅速噤了声、背过身,同时示意谢三浪偏过头,不要过于明目张胆。 同一时间,那辆敞篷小汽车上跳下了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这男子四处张望了一番,随后冲里面的人说道:“我们到了。” 但谁知就是这一声短暂的交谈,令原本神色平静的李澜生骤然睁大了双眼,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了对面那蒙着脸、挎着枪的高大男子。 “坤疤。”李澜生错愕地叫道。 第32章巷战 没错,就是坤疤!谢三浪也一下子认出了那个打扮成了土兵模样的男子就是坤疤。他瞪大了眼睛,倏地站起身,差点叫出声。 而与此同时,其中一个匍匐在屋梁竹篾上的“捧勐”也动了,只见他手掌朝上,迅速向后一挥——意思是,情况不妙,赶紧撤退。 谢三浪立刻回头去看李澜生,可李澜生仍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李先生……”谢三郎叫道。 但他的话音才刚刚说出口,远处就已传来了“轰隆隆”的卡车声。继而,“砰”的一下闷响,一颗榴弹击中了糯赛街3号的门楼。 “是‘黑狗儿’……”谢三浪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站在对面的坤疤以及与坤疤一起的几个男人也狠狠一慑,当中一位出声命令道:“这是陷阱,我们走!” 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糯赛街的另一侧,火光已经燃起,硝烟的味道飞快笼罩住了整条巷子。下一刻,枪声如炒豆般炸开,密集的弹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竹篾棚户随之簌簌战栗,木头碎屑继而当空横飞。 谢三浪只觉耳边“嗡”的一震,下一秒便被一股大力拽倒在地。他踉跄着扑跪在了面茶铺子的矮桌下,后背被人死死地压住了。 “别动。”李澜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了。 但是,谢三浪还没来得及应答,头顶就已传来了“趴趴”几声脆响。紧接着,竹篾下陷,无数浮灰荡起,面茶铺子的老板也惊呼了起来。 “快跑……快跑啊!这棚架子要塌了!”他大喊道。 谢三浪抬头一看,瞳孔骤然张大,当即一个翻身回抱住李澜生,向旁侧滚去。 随即,一道横梁砸在了两人的手边。 这时,已被子弹打得抬不起头的坤疤终于越过长街,看到了对面的李澜生,他一声“李先生”卡在了喉咙头,整个人被骇得定在了原地。 “愣着干什么?上彻,往回撤!玉腊‘黑狗儿’来了,这是他们设好的陷阱!”坤疤的同伴高喝道。 坤疤咬了咬牙 第106章 ,就地一拧,闪身躲在了敞篷小汽车后。 趁此间歇,他抬头向屋顶上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正在飞速往外退的“捧勐”士兵。 ——既是玉腊“黑狗儿”的陷阱,那李澜生与“捧勐”又怎会在此? 但坤疤已来不及多思,他钻进敞篷小汽车,方向盘一打,就要迎着劈头盖脸的子弹,向后退去。 当下,糯赛街已是一片火海。 玉腊警察显然早有准备,他们直奔那已坍塌了一半的3号商铺而来,片刻之中,已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见此情形,谢三浪抬起头,费力地说道:“李先生,咱们的消息泻露了!” 李澜生已被这骤然炸起的巨响震得太阳穴剧痛,他一手撑住横塌在地的棚架,一手拔出了驳壳枪。 “李先生!”谢三浪吓了一跳,也要手忙脚乱地去摸枪。 而李澜生已直起身,挡在了他的前面。只见这人惨白着一张脸,但开枪却毫不犹豫,“砰砰”几个点射间,便已击退了要往糯赛街里冲的玉腊警察。 但在同一时间,一阵更加猛烈的弹雨向他袭来了。谢三浪倒抽一口凉气,拦腰把人一抱,带着李澜生躲进了面茶铺子的木板门后。 警察已从街巷两端开始了包抄,埋伏在此的“捧勐”也艰难地从枪火之间撤出了大半。 整条街被照得亮如白昼,数不清的黑影在竹篾顶篷间穿梭往来,枪口喷吐的火舌也于夜色下明灭不定。 突然,一辆车刹在了面茶铺子后面的路口处,苗敏的声音从其中传来:“上彻!我们走!” 可这话还没说完,汽车的前挡风玻璃便被击碎了。苗敏打了个哆嗦,没把稳方向盘,带着车一头撞上了拐角处的石墙。 谢三浪顿时额角一跳,他躬下身,一把拉过李澜生,侧肩顶开了面茶铺子的后门。 “这边这边这边……”苗敏虽然害怕,但却依旧一路冒着枪火,将车开到了李澜生和谢三浪的身边。 待等人钻进后座,他即刻发动掉头,向糯赛街对面的街巷冲去。 “派一队人,往那边追!”身后传来了玉腊警察的高呼。 但苗敏此人开彻极快、车记极佳,他七拐八绕、左闪右躲,没出半刻钟,便带着李澜生、谢三浪冲出重围,钻进了玉腊城区中的一片低矮棚户中。 “下车。”等到了某处交叉口,苗敏一踩脚刹,别停了汽车,同时转头冲后面的两人说道。 李澜生和谢三浪没有异议,当即推门下车,跟着苗敏进了这片棚户中的一座大杂院。他们迅速穿过了这座大杂院以及大杂院另一头的羊肠小路,最终,在一处早已嗅不到硝烟的矮墙下,登上了另一辆已等候多时的小汽车。 “回城南。”苗敏喘着粗气,对开彻的“捧勐”道。 “不。”李澜生却打断了他,“去红土崖西岸。” “什么?”苗敏微诧,“澜生,你要直接回张九?” 李澜生脸色煞白,眼神沉得吓人,他回答:“我要去找坤疤。” “坤疤?”苗敏不解,“坤疤怎么会在红土崖西岸?他也来玉腊了?” 李澜生不言,开彻的“捧勐”自然不敢忤逆分毫,当即方向盘一转,向红土崖码头的西岸开去。 夜色沉郁,光影幽暗。道路两侧的树木逐渐葱茏茂盛,河水的腥味也逐渐浓重起来。 浅滩的轮廓开始在昏暗中浮现,一艘乌篷船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沉沉的闷响从远处传来,柴油与烂木的气息开始充斥于空气中。 没多久,轮胎沾满了湿泥的小汽车停在了岸边。李澜生推门离开便往下去,谢三浪也赶忙紧走两步,追到了近前。 就这样,穿过了最后这片棕榈林的两人一眼看到了正在给乌篷船挂缆索的坤疤。他的身上还穿着土兵的衣裳,面庞间也依旧沾满了在方才那场枪林弹雨中落下的硝黑与血迹。 而李澜生,他在看到坤疤的第一刻,就已一把掏初了驳壳枪。还没等对面的人有所反应,他已拉栓上膛,将枪口对准了自己最忠心的部下。 第107章 坤疤一滞,定在原地不动了。 “李先生。”他讷讷地叫道。 李澜生一句话也不说,他沉默地看着坤疤,似乎是想为坤疤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而坤疤,则在这片无声中,缓缓地跪了下来。 “站着。”李澜生还没等他的双腿陷进泥地里,就已开口说道。 坤疤怔了怔,但到底还是跪了下去。 “我让你站着!”李澜生骤然拔高了声音。 坤疤一悚,不敢再擅作主张了,他低下头、垂下眼,像堵墙似的、静静地立在了李澜生的面前。 “李先生。”坤疤再次叫道,这回,他闷闷地开了口,“我错了,李先生,我错了。” 李澜生根本不想问他到底错在了哪里,放下枪上去便是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坤疤那丑陋可怖的脸就是一偏。 “你是什么时候背着我跟‘联合阵线’扯上关系的?”李澜生沉声问道。 坤疤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小声回答:“三年前。” “三年前……”李澜生轻嗤了一声,“你居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了三年的猫腻,还把玛苔也带上了这条路。” “李先生……”坤疤抬起了一双发红的眼睛,他喃喃说道,“李先生,我们……我们也都是为了您。” 啪!李澜生又是一个耳光落在了坤疤的脸上。 坤疤一抖,不敢说话了。 李澜生接着道:“先前你在我面前装得一本正经,好似对玛苔做了什么一无所知。现在,却和‘联合阵线’的人混在一处。坤疤,我早该知道,你能背叛他也能背叛我,你就是条喂不熟的狗!” “李先生!”这伤人的话令坤疤忍不住争辩了起来,“‘联合阵线’只是一些为了金地统一而聚集在一起的仁人志士,您这么多年来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不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李澜生冷笑,“‘联合阵线’搭上了‘白皮鬼’的线,准备借着他们的手和山龙对抗。不然,你以为今晚的消息是怎么泻露出去的?早有人躲在暗处,把这岱乌和莱邦的一草一木看得清清楚楚了!” “李先生……”坤疤还欲解释。 李澜生却一句话也不想多听,他问道:“你请不清楚自己今晚是去做什么的?” 坤疤点了点头,他小声回答:“大小姐被捕,‘联合阵线’许诺我,倘若今晚能帮他们把在糯赛街3号商铺中的盘尼西林取走,他们便会想办法把大小姐弄出来。我担心大小姐,又担心李先生您一个人在玉腊……所以、所以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从张九赶到了这边。” 李澜生面若冰霜:“那你可知,‘联合阵线’要的盘尼西林是给谁的?” 坤疤的眼光闪烁了几下,他嗫嚅着回答:“我……我不清楚。” “你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李澜生冷声道。 坤疤到底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澜生的脚下,他结结巴巴道:“李先生,我是真的不清楚那些盘尼西林都是要给谁的。我和大小姐加入‘联合阵线’也是真的为了您…… “三年前,您重病那次,我奉沙旺塞耶的要求,去乌中寻药,遇见了一个自称‘联合阵线’区域协调员的人。他得知了我要买的药,便和我谈起了组织中一个脊柱受过枪伤、在床上瘫痪了五年却最终在一位如今已经出国了的岱乌医生的帮助下取出了弹片、重新站起来的武装队员。我、我原是不相信的,但在第二次前去乌中的时候,我真的见到了那个武装队员。 “李先生,‘联合阵线’并不清楚我和大小姐想救的人具体是谁,他们只知道有个在十多年前受过重伤的‘捧勐’,他们还许诺我们,一旦那个岱乌医生回国,就会立刻委派她来张九……李先生,我和大小姐在组织里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期盼着能尽早见到那位医生……” 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坤疤用双手抓住了李澜生的腿,他哽咽道:“李先生,我从来不曾背叛您,大小姐也不可能背叛您……我们、我们只是想求您健康,求 第108章 您……长命百岁。” 李澜生握着枪的手在不停地颤抖,面色也变得极为苍白,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是死是活,跟你们……没有关系。” “不,有关系!”坤疤满脸是泪,他仰着脸,注视着李澜生道,“李先生,十三年前,您不计前嫌,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那我就得报答您的大恩。这次、这次大小姐被捕,是我疏忽了,不该冒险让大小姐来玉腊,也是我被蒙蔽住了双眼,竟然不知‘联合阵线’与‘白皮鬼’搭上了关系……但是,李先生,我从来没有背叛您,我也绝不会背叛您!” 李澜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手里握着的驳壳枪也掉在了淤泥中。 坤疤急忙站起身要去扶他,但李澜生却一把挥开了这人,并抬起手,要迎面再送第三个巴掌。 苗敏忍不住了,他一步上前,拉住了李澜生的小臂:“澜生,别打了,小心手疼。” 李澜生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自己悬停在半空的右手。 苗敏继续劝道:“澜生,现下糯赛街的巷战或许已经结束,玉腊‘黑狗儿’怕是马上就能腾出手来,在全城搜捕可疑分子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回云湖吧。我虽然在市政厅和委员会有点门路,但万一查到了我那里,今夜我不在,事情可就讲不清了。澜生,你消消气,不管怎样,都等回去了再说。” 谢三浪也跟着帮腔:“是啊,李先生,外面不太平,到处都是‘黑狗儿’,保不齐会遇上什么,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李澜生似乎是听进去了这话,他稳住身子,后退了一步。 苗敏立刻给坤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起来把人扶好。可正当这一切稍安的时刻,李澜生突然一弯腰,对着坤疤,猛地呛出了一口血。 随后,他轻轻一晃,整个人软倒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回评论区的小伙伴们:肯定是he!但中间或许有很多波折 第33章一步暗棋 夜幕压得极低,玉腊蜷缩在了重重黑暗中。没有风的空气浓稠得好似被凝住的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湿热就此被送入了百叶窗内。 忽然,天边一白,一道闪电划破了层层阴云。随后,一声巨响传来,滚雷降下,大雨倾盆而泄。 苗敏位于城南的花园小洋房大门紧闭,窗帘紧阖,楼上楼下不漏一丝光线,微有李澜生的床头亮着一盏火苗时不时跳动两下的蜡烛。 “快,拿个湿毛巾来。”苗敏急声说道。 这话话音还没落,屋外骤然“轰隆”一响,又大又密的雨点旋即“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窗台上。 深陷枕中的人瞬间惊醒,身子跟着一抖,偏头呕出了一口刚刚才被灌下的药汁。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胸口也快速地起伏着,一缕血丝随之溢出了他的唇角。 “李澜生……”守在一旁的谢三浪心中一紧,脱口叫道。 这时,苗敏的湿毛巾拿来了。他拧干了水,又抓了把冰块,如先前杜素香一样,将裹了冰块的毛巾贴住了李澜生的额头。 半昏半醒之间的人立刻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申银,他蜷缩起了身子,一手揪着被褥,一手死死地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澜生,澜生……”苗敏用力地掰开了李澜生的手,他轻言细语地安慰道,“澜生,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说话之间,一个“捧勐”匆匆敲响了房门,那“捧勐”在外焦急地说道:“苗敏老板,外面的路口突然开来了一列小卡车,车上坐的全是‘黑狗儿’!” 苗敏停在李澜生额上的手一顿,旋即飞快地回答:“命大家全部撤回房内,然后将大门关紧,我这就下楼。” 说完,他看了一眼谢三浪,示意谢三浪接替自己来按住这神志不清的人。 谢三浪不得犹豫,只能上前,抓住了李澜生冰凉的手腕。 声音从楼下远远传来,有玉腊警察敲响了这座花园小洋房的大门。苗敏很快迎上前,笑脸相待。一众人不知谈论了什么,那些披着黑制服的“狗儿”没多久便 第109章 转身离去了。 但雷暴来得却更加凶猛了几分,就在这间弥漫着草药和血惺气的卧房外,雨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得李澜生刚刚松下的神经又登时紧绷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像是陷入了什么迷障一般,开始拼命地想要挣脱开谢三浪的钳制。 “李先生……李澜生……”谢三浪左支右绌,不得已双手环抱住这人的肩膀,把他直接圈进自己的怀里。 可这样一来,李澜生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他痛苦地叫了起来:“杀了我,让我去死……” 一直贴在门边不敢上前的坤疤终于忍不下心了,他偏过头,小声说道:“敏叔,给李先生打一针吧。” 苗敏铁青着脸,顶着一头雨水站在卧室当中,一言不发地看着李澜生。 良久后,他回身对其中一个“捧勐”道:“去后面的库房,拿一针马飞来。” 可正是这“马飞”二字,令李澜生混乱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的身体立时一软,倒进了谢三浪的怀中,随即喃喃说道:“不行……” 不行…… 不能打马飞,起码,现在的他还能坚持。 而苗敏,在听到那一声微弱的拒绝后,再也不说话了。他走上前,拿起了裹着冰块的毛巾,贴在了李澜生的额头上。 暴雨交织如巨网,笼罩在了小城玉腊的当空。远处的山影在白光中显现出了似鬼魅的轮廓,但眨眼之后又被黑暗吞墨。雷声已分不清个数,闪电也滚作一团,乌浪般的云翳浮在山脊,左右翻涌。 一豆烛光下,满室暗影晃动。倏地一阵风袭来,将原本紧紧闭合的窗幕吹得四散纷飞。 但好在李澜生逐渐安静了下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虽微弱但已开始平稳。 谢三浪松开了环绕着他的双臂,可却不知为何没有起身,依旧拥着那人静静地坐在床头。 “‘黑狗儿’都走了?”坤疤问道。 “走了,”苗敏放轻了声音回答,“是来查今夜糯赛街枪战的,‘黑狗儿’们说,有人看见一辆车往这个方向跑了,问我在屋里有没有注意到。” 谢三浪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他们还会再来吗?” 苗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好说。” 他放下毛巾,摸了摸李澜生的脸颊和脖颈:“烧还没退,当下这个时候,沙旺塞耶不在,我也不好去城里请大夫……只能先这样熬着了,澜生命大,不会有事的。” 可正当这话刚说完的时候,楼下又响起了敲门声。屋中几人同时一凛,苗敏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下了楼。 “是巡长老爷啊……”片刻之后,一道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了。 谢三浪呼吸一顿,情不自禁地收紧了环抱着李澜生的手臂。 他听见,苗敏客气地问道:“下着大雨呢,刚刚巡捕房不是已经来过了吗?巡长老爷您怎么还特地跑来一趟?” 外面的人不知答了什么,雨声之中,谢三浪没能听清。他只知道,苗敏似乎是笑了起来,但这笑声很快结束。没多久,大门重新闭合,苗敏上了楼。 “怎么样?”坤疤已急不可耐,“是‘黑狗儿’发现什么了吗?” 苗敏面容严肃,他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李澜生,转头低声回答:“先前,离开糯赛街后,你是怎么和‘联合阵线’的人分开,一路跑去了古莱河边的?” 坤疤怔然:“当时,为了甩掉‘黑狗儿’,我们商定分头行动。我回张九,其他人一个留在城中,一个往北进山。” 苗敏重重一叹:“看来是那个留在城内的被捕了。” “什么?”坤疤一愕。 苗敏说道:“刚刚来的那位是玉腊警察署的新任一级巡长,他告诉我,有一被捕的‘联合阵线’成员吐口,今夜他们的行动是为与一即将出手盘尼西林的商帮老板见面。你也清楚,玉腊城中除了我孟官厅商帮最大之外,也只有一个来自北边的靛南商帮。现在消息落进了‘黑狗儿’的手里,人家自然得来调查我。” 坤疤心 第110章 急如焚:“敏叔,这事都怪我,要是我与大小姐不掺和‘联合阵线’的事,或许……” “行了,如今再说这些已无用处,还是等澜生醒来,再仔细研究研究该如何营救玛苔才是最要紧的。”苗敏忧心忡忡,“就是不知……澜生何时才能醒来。” 始终坐在床头守着李澜生的谢三浪在听到这话后目光一暗,低头望向了自己怀中的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暴雨渐渐转小,山的另一侧也隐隐露出了一抹微光。 当蜡烛彻底燃尽时,昏睡了一夜的人终于醒来。他轻轻地动了动虚软的身子,有些意外地感受到了抵着自己后肩的胸膛。 谢三浪一凝,立刻起身把人放在了床上。 而李澜生似乎并未察觉到那微有冒犯的举动,在听到这一声轻唤后,他稍稍偏过头,睁开了一双目光仍有些涣散的眼睛。 “李先生!”坤疤见此,立即上前了几步。 李澜生没说话,却转而搭上了谢三浪撑着床沿的手。 “李先生……”谢三浪先是一诧,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俯下身,低声说道,“李先生,外面还算安定。昨夜‘黑狗儿’来了两次,但都被苗敏老板糊弄过去了。据说,一位参与了糯赛街接头的‘联合阵线’成员被捕,他向‘黑狗儿’交代了不少,现在巡捕房那边恐怕正打算顺着咱们放出的消息摸查。” 李澜生听完这一席话,缓缓阖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哑着嗓子开口道:“消息……是不是从‘联合阵线’内部……泻露出去的?” 谢三浪回答:“多半是,苗敏老板已把自己这边经手过那道消息的人清查了一个遍,没有发现问题。现在,我们初步怀疑,就是‘联合阵线’的人把消息泻露出去的。或许,李先生您昨晚的猜测没有错,这藏在其中把水搅浑的,正是‘白皮鬼’们。” 李澜生没再说话,也没再抬眼去看坤疤。 坤疤只得慢吞吞地走上前,跪在床边叫道:“李先生,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让我带着‘捧勐’去‘黑狗儿’的营房与他们硬碰硬,拿我的命把大小姐换回来吧!” 李澜生依旧沉默着。 坤疤还想再说什么,谢三浪却赶在他之前插话道:“李先生,倘若真是‘白皮鬼’掺和其中,那此事的性质或许大有不同。我现在怀疑,那个传说中的‘秘密专员’根本没有受伤,他故意伪装出被困岱莱边境的假象就是为了引诱本就身处‘联合阵线’之中的大小姐上钩。此事针对的,实际上是李先生您。” “不可能!”坤疤下意识否定道,“我和大小姐从来没有在‘联合阵线’中泻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保不齐会有人顺着你们查到你们的真实身份。”谢三浪打断了坤疤的话,他转头对李澜生道,“李先生,幕后之人必定另有图谋,咱们现在不能再精打细算了,必须得抓紧时间救出大小姐,然后回张九。” 李澜生目光微动,偏头看向了谢三浪。 坤疤趁此机会跪行了几步,他抓住了李澜生垂在床边的手:“李先生,求您了,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我愿意为了您、为了大小姐,死在这里。” 可是下一刻,李澜生叫道:“少爷。” 谢三浪立刻回答:“我在。” 李澜生注视着他,轻声道:“你觉得,现下咱们应当怎么办?” 雨已经停了,清晨的太阳探出云梢,洒在了花园小洋房门前的那片赤黄的姜花上。 换了一身米白色西装的谢三浪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这姜花散发出的清香。随后,他冲立在两旁的“捧勐”轻轻一点头,抬步迈上了停在正门外的那辆小汽车。 在他身后的小楼二层别墅中,李澜生正倚在床头,静静地听着下面传来的发动机嗡响。 他咳嗽了两声,接过了苗敏递来的一碗苦药。 “澜生,”苗敏说道,“你好像很相信那位君仪少爷。” 李澜生端着碗,神色淡淡:“我谁都不相信。” 苗敏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 第111章 他那仍旧有些发热的额头:“澜生,其实……有的时候,信任不是一件坏事。” “是吗?”李澜生抿了一口碗中的药汁,他回答,“十三年前,我就是因为太过信任他们,所以才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苗敏神色微变,垂下眼,不说话了。 李澜生继续道:“所以,谁都不必相信。这样,当我发现谁都不相信我的时候,便不会如现在一般了。” 站在门口的坤疤一顿,默默转过了身。 苗敏无奈:“澜生,你有时真是太过固执。坤疤和玛苔在你身边多少年,他们做了什么,你都看在眼里。如今这事并非不可原谅,况且……况且那两个孩子也都是好意。” “好意……”李澜生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苗敏看着他这副样子,犹豫着开了口:“再者说,澜生,倘若真的有能够治好你的法子,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呢?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始终陷在痛苦里呢?这其实……” “这其实是我应得的。”李澜生仰起头,将药汁一饮而尽,他漠然回答,“毕竟,早在十三年前,我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死了。” 苗敏神色一僵,不说话了。 眼下,太阳已升上了当空,日头明晃晃地映着雨后泥泞的街市。人流熙熙攘攘,没多久,解了宵禁的玉腊便热闹了起来。 正当这时,一辆小汽车停在了一家西洋咖啡馆的门前。车中那身着白西装的英俊男子迈着轻快的脚步踏进了咖啡馆的正厅。他理了理衣裳,又用手梳了梳根本不需要打理的板寸,随后一转身,坐在了临街的落地窗前。 一刻钟后,又有一名如他一般打扮体面的男子走了进来,这男子环顾了一下四周,径直来到了他的面前。 “君仪少爷。”闻天华叫道。 谢三浪一笑:“闻巡长。” 闻天华并未坐下,他眯了眯双眼,语气狐疑:“你是如何背着李澜生跑到这里来的?” 谢三浪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咖啡,他悠悠回答道:“昨日闻巡长好大的威风,在玉腊四处抓人……只是不知,有没有根据我提供的线索,抓到李澜生?” 闻天华面色一沉:“你明知故问。” 谢三浪勾起了嘴角,他神神秘秘地说:“我确实是明知故问,因为,昨夜的那场枪战,李澜生就在其中。” “什么?”闻天华双眼一亮,他立刻坐到了谢三浪的对面,并追问道,“李澜生也在?” “没错,”谢三浪笑着说,“而且,把‘联合阵线’诓骗去糯赛街的那步暗棋,就是他设下的,为的便是引出藏在岱莱边境上的‘秘密专员’。” “是他设下的……”闻天华吸了一口凉气。 谢三浪一顿:“不过,因你们的到来,李澜生的计划不得不作废。而且,在昨夜枪战中,他受了重伤,如今……正打算今晚七点从红土崖码头的西岸渡河回张九。闻巡长,虽然你前日没能在茶楼附近捉住他,但是,新的机会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哪里有sq? 第34章调虎离山 啪嗒!一滴拉油掉在了灯座下,浸得柚木桌台发出了一阵“滋滋啦啦”的轻响。 当听到李澜生的那个关于“现在该怎么办”的问题时,谢三浪眸光一凝,转过头,对上了床上那人苍白到可见青色血管的面容。 “李先生,”他低声道,“我确实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在众目睽睽下,救走大小姐。” 李澜生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谢三浪继续道:“但是,这个办法……或许会有些凶险。” “如何凶险?”一旁的坤疤忙抓住他追问。 谢三浪短暂一顿,而后回答:“我想……拿李先生做诱饵,引玉腊‘黑狗儿’倾巢出动。” “什么?”咖啡馆内,闻天华的神色骤然锐利了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谢三浪,“你什么意思?” 谢三浪不慌不忙地端起咖啡杯,嗅了嗅其中苦涩的香味。 昨夜暴雨带来的片刻清凉还未完全散去,咖啡 第112章 馆的落地窗上仍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街上行人匆匆,因而没有谁注意到,有几个精瘦干练的莱邦男人正坐在街角下的茶铺里,远远地望着这边。 而谢三浪,他在放下咖啡杯后,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边的几人,重新开口道:“李澜生受了伤,玉腊风声鹤唳,他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山龙司令的地盘上横行霸道,现下自然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跑。昨夜,我说服他,放我今早一个人出来跟茶马帮采买些不受管控的草药,他重伤昏沉,没多想便答应了,身边的‘捧勐’也没有因此而怀疑我。所以,我便上赶着来为闻巡长您送情包了,毕竟,如若你和你手下的警察能在今晚截住准备从红土崖西岸渡河的李澜生,我就能早点从张九那鬼地方解脱,也能早点找到我的妹妹了。” 闻天华心下激动,但又不得不对谢三浪抱有几分警惕,他打量着面前的人,狐疑道:“你确定,李澜生是要从红土崖西岸离开?” “我确定。”谢三浪面不改色地回答,“而且,李澜生似乎联系到了‘联合阵线’的高层,打算在回张九之前,于红土崖西岸和他们会面。届时,所有潜藏在玉腊的‘捧勐’都会出动,张九那边也会派人在对岸接应,你如若想搞偷袭,要么提前埋伏,要么,就得把巡捕房里所有警力全部拨派过去。” 闻天华仍是将信将疑:“李澜生联系到了‘联合阵线’的高层?他知道那位被‘白皮鬼’派来的‘秘密专员’是谁了?” “那倒没有,”谢三浪一副坦诚的模样,“不过,李澜生的身边确实有个能搭上‘联合阵线’高层的人物。” 闻天华不禁问道:“既然李澜生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难道甘心就这么回去?” “自然不甘心。”谢三浪慢悠悠地回答,“所以,他在你们警察署里安插了好几个‘眼睛’,那些‘眼睛’几天前便已从督办公署的杂务队混进了老火器营的营房。某些看上去只是收垃圾、掏大粪的杂役,实际上各个都是衎家的‘捧勐’。闻巡长,你们警察署里可是长了不少蛀虫。” 闻天华的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他紧咬着牙,许久没言语。 谢三浪故意道:“我还听说,昨夜把李澜生在糯赛街‘钓鱼’这一消息泻露给你们的,是藏在‘联合阵线’里的‘白皮鬼’,他们摸清了李澜生的动向,打算以此借刀杀人……闻巡长,你们是从何处得知,‘联合阵线’的人要去糯赛街交易紧俏药品的?” 闻天华抿了抿嘴,似乎并不愿与谢三浪道出内情。 而谢三浪也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他不咸不淡地说:“当然,不论闻巡长你是如何得到的消息,都不能对消息提供之人放松警惕,因为……他们很有可能就是山龙司令想要捉住的‘秘密专员’。” 闻天华表情微凛,谨慎地给出了三个字:“知道了。” 谢三浪一笑:“巡长您知道了就好,希望今晚……一切顺利。”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白西装,双手插兜,一步三晃地走了。 走之前,这人还特地关切地嘱咐道:“闻巡长,红土崖西岸地形复杂,‘捧勐’又最擅长游走于山地,你可千万要小心,不能反过头落进李澜生的陷阱中。” 话已至此,其余的便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在谢三浪离开侯,闻天华也迅速出了咖啡馆的门,回到了警察署位于城南老火器营的巡捕房。 如今是晌午九点半,到谢三浪所说的今晚七点,还有差不多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足以玉腊警察署全员出动,将那些潜藏在城内的衎家人一网打尽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闻天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城防地图。红土崖西岸的位置已被他圈画了三遍,这个在玉腊深耕了十几年的巡长很清楚,那地方水道狭窄,两岸丛林密布,只要提前埋伏,来多少人便能吃下多少人。 可是……据谢三浪说,如今的巡捕房中已布满了李澜生的眼线,那些收垃圾、掏大粪的杂役虽说不是警察署 第113章 的核心成员,但却于暗中凝视着此地的一举一动。 闻天华不敢耽搁了,他立即唤来部下关崇,下达了自己今日的第一道命令:清查巡捕房,十日之内新进此地者,明早天亮之前,一概不许擅自离开。 同时,闻天华转而致电了山龙驻扎在玉腊的军部——他不打算用自己的亲信去红土崖西岸围捕李澜生,而要借山龙的力,让这场行动更加名正言顺。 “所以,咱们要面对的,或许不是玉腊的‘黑狗儿’,而是山龙手下那些身穿土布军服的士兵。”今早离开前,谢三浪坐在李澜生的床边,沉吟着说道,“一旦我向‘黑狗儿’点破‘捧勐’已深入警察署内部,那他们势必在今日之内展开清查。警察署的官老爷们不会再相信自己的部下,因此一定会利用山龙来光明正大地动手清剿。” “然后呢?”李澜生问道。 “然后……”谢三浪嘴角一抬,“然后,咱们便借助坤疤,顺势向‘联合阵线’抛出消息,直接点明您打算与他们的领导者见面。同时像昨夜一样,把人引去红土崖西岸,并提前告知他们那里的埋伏。到时候,山龙的士兵对上‘联合阵线’,场面一定会比之前更加混乱。而当消息传到警察署时,原本打算按兵不动的‘黑狗儿’就将不得不停下内部清查,前去红土崖西岸支援。李先生,咱们的人只需在老火器营营房周围埋伏,一旦他们出动,便立即营造出‘内部变乱’的假象,让‘黑狗儿’们惊慌失措,误以为这场‘清查’查到了他们的头上。” 这一番计划,说得李澜生半晌没言语,他静静地倚在床头,神色始终漠然不起波澜。 “李先生……”这时,坤疤叫出了声,他说,“这样太危险了,而且,我不确定‘联合阵线’真的会上钩。” 可李澜生却偏头看向了谢三浪,他问道:“刚刚,你说你可以接触得到玉腊‘黑狗儿’的巡长?” 谢三浪精神一紧,但仍如常回答:“是的,那日在玉堂春茶楼,正是昨夜来盘问苗敏老板的巡长审的我。因茶马帮的‘夜鹞子’死在了咱们的雅间内,所以他对我格外留心,还在放我离开前,告知我一旦有任何情况,都可以第一时间向他禀报。那时我不知他是警察署的巡长,直到昨夜他来此地与苗敏老板打了交道,我才得知了他的身份。当时为了哄骗‘黑狗儿’赶紧放过我,我编了段瞎话,自称自己是和衎家做生意的张九老板,因此,知晓张九衎家的事……也不算突兀。” 李澜生对这么一席看似自圆其说的解释不置可否,他只平静地问道:“那你觉得,那位巡长会相信你吗?” “我……”谢三浪犹豫了片刻,回答,“我不确定那位巡长是否会相信我,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李先生您救出大小姐。” 李澜生的嘴角轻轻向上一抬,他不再多问了,直接命令道:“去吧,就按你说的做,今日之内,‘捧勐’归你调遣。” “李先生!”坤疤就欲阻拦。 但李澜生却阖上了双眼,显然不想听他废话。 如此,一切落定。谢三浪顶着清晨的艳阳见到了闻天华,他故意抖露出了“捧勐”的内情,又特地告知了李澜生的动向。 至于闻天华打算怎么抉择,那是闻天华的事,谢三浪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但幸运的是,事情没出他所料。这日下午三时,前去市政厅打探消息的苗敏回来了,他探听到了山龙军部的最新动向——那些身穿土布军服的士兵真的蓄势待发了。 傍晚光线渐暗,但苗敏的花园小洋房内却没有点灯。李澜生已换好衣服,坐在了会客厅中。 他的面容依旧苍白如纸,但精神却好转了很多。在听完苗敏带回的消息后,他点了点头,看向谢三浪道:“‘黑狗儿’的行动队一旦开始内乱,你们千万不要恋战,找到玛苔后,便立即带她离开。” “是。”谢三浪一口应了下来。 刚刚前去接触了“联合阵线”的坤疤在此时插言道:“李先生,我已按照先前的 第114章 联络方式,将您想要与他们会面的消息送了过去,但是并未得到任何回复。” 李澜生没说话。 谢三浪出声接道:“不管有没有回复,‘联合阵线’的人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咱们按照计划行事,若有突发晴况……那就只能灵活机变了。” 坤疤不吱声了,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李澜生艰难起身,却不敢伸手去扶一下。 “澜生。”同一时间,苗敏开口了,他似乎是想出言阻拦什么,可在喊完“澜生”后便不做声了,他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澜生看向了他:“敏叔,我们……下次再见。” 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 黄昏将至,斜阳西坠,一抹金光擦在了低垂的云角上,映得古莱河水也波光粼粼。 当光线彻底暗下后,一列肩抗当今世界最先进步枪的士兵钻进了河岸西侧的棕榈树林中,他们行动敏捷、身手矫健,没出半刻钟,便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幽暗的树影下。 不多时,余晖淡去,天际昏黑,几艘小船从芦苇荡中的河岔子里驶出了,这让藏在黑暗中的士兵将手指轻轻地搭在了扳机上。 哗——哗——哗—— 水声越来越近,岸边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似乎是有人正在沿着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路往河滩上走。 哗——哗——哗—— 砰!突然,暗处闪过一道火光,一枚子弹撕凯了宁静的河道。那为首的乌篷船船顶瞬间炸开了一片木屑,挂在蓬下的汽灯也跟着左摇右摆了起来。 “有埋伏!”不知是谁高声大叫了一句。 进而,一个身上扎了不少蒿草的士兵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他据枪对准了船身,就要扣下扳机。 但不料正当这紧急关头,棕榈林后忽地炸起了一团火光,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火舌已如游龙般窜向了河岸,并在顷刻之间,形成了包围之势。而那些埋伏已久的士兵这时才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恰在这包围之中。 “通知警察署!”一个领头的少尉怒骂道,“通知警察署的那帮蠢货!让他们抓紧时间加派人手来红土崖西岸!” 火势越烧越大,消息很快飞去了城南的老火器营营房。 蹲守在营房外的谢三浪就见原本紧紧闭合的大门倏然打开,一列挎着枪的玉腊警察从其中鱼贯而出。 “少爷。”身旁有“捧勐”叫道。 谢三浪眉梢一动,低声吩咐:“可以知会里面的兄弟了。” “是。”那“捧勐”一点头,迅速起身离去。 半个小时后,喧闹声在营房内部响起了。 “出什么事了?”正在审讯室挨个排查可疑杂役的闻天华紧锁起眉,他快步来到了走廊上,向门外望去。 部下关崇匆匆赶到了近前:“巡长,有个被隔离审问的警员自纱了,还留下了一封申诉信……现在消息传开了,留在营房的警员正聚在一起,想找您……找您讨个说法。” “讨个说法?”闻天华一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崇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回答道:“巡长,被隔离审问的是后勤科负责招买杂务队的警员,他在申诉信中说……说自己并未发现杂役们有任何问题,一切罪责都是……巡长您为推脱责任的栽赃陷害……” “胡说!”闻天华震怒,“法医呢?法医去了吗?人真的是自纱的吗?笔迹鉴定呢?那信确定是他写的了?” “这……这……”关崇结结巴巴。 说实话,现下这场闹剧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潜藏在巡捕房中的“捧勐”早已让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那些个亲眼看到同伴“被逼死”的玉腊警察已如谢三浪预料的那样乱了军心——他们本就不是什么有坚定信仰的人,当看到“大火”烧到了自己头上,自然要为保命而挣扎。 如此,今晚的一切全部落入了谢三浪的掌控之中。 而营救玛苔的行动,也终于要开始了。 第35章总领议 火器营的围墙内,吵嚷的声音愈发激烈,蹲守 第115章 在外的人只听内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旋即有人大叫:“谁在开枪?谁在开枪!” 进而,一小列警员冲出营房,在大门外布下了路障。 “不要围观!都不要围观了!”一个长相凶神恶煞的中年警长冲外面那群好事的百姓怒吼道。 混迹其中的“捧勐”立刻低下头,离开了此地。 “少爷,里面已经乱起来了。”他们向蹲守在外的谢三浪禀报道。 谢三浪哼笑了一声,侧过身,向街角那边的火器营营房看去。 “那日我曾来过这里探查环境,发现西南角处比其他地方的守备更加森严。所以,我怀疑,西南角处的那两座白楼,就是关押囚犯的地方。待等里面再闹大些,咱们便从西南角突破。”说到这,谢三浪环视了一圈围拢在自己身边的“捧勐”,他问道,“那帮‘杂役’偷出来的‘黑皮’够穿吗?” 一个“捧勐”点头道:“少爷放心,‘黑皮’管够,就算是您要换上一身,我们也能找来一套新的。” 谢三浪笑了,他一拍这人的肩膀,郑重道:“各位,可千万别辜负了李先生。” “是!”“捧勐”齐声应道。 这日,夜幕深黑,火光宣天,古莱河岸与火器营营房一起,燃起了直冲云霄的烈焰。 就在闻天华等人左支右绌的时候,原本守备森严的巡捕房西南门突然被一伙同样身披“黑制服”的持枪分子撞开,他们直奔面前的那两座小白楼,并在不费吹灰之力中,拿下了守门的警备。 “让开!”一个假扮成“黑狗儿”的“捧勐”用玉腊方言叫道。 腰上挂着钥匙的看守根本没能拔出枪,整个人便被两个“捧勐”按在了地上,他惊慌失措地嚷嚷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捧勐”自然不会回答,他们在卸下了看守的装备后,转头便冲向了各个监室。有人抡起枪托砸锁,有人用铁钳绞断了铁链,还有人直接当空放枪,打碎了挂在四面墙上的汽灯。 而被关在其中的犯人们先是愣了片刻,随即便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他们有的是衣衫褴褛的政治犯,有的是玉腊本地的惯偷,还有的是受玛苔牵连被捕入狱的“捧勐”。这些人挤在狭窄的过道里,互相推搡着、喘夕着、谩骂着,很快就打做了一团。 趁此机会,一个“捧勐”拉过其中一人问道:“女囚被关在哪里?” “女囚……”那人慌慌张张地回答,“女囚好像在、在最里面……” “最里面!”这“捧勐”立即向自己的同伴喊道。 没多久,这条通道的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哨子声。已有闻天华的手下发现了此处的动乱,并飞快赶来,维持秩序。 但不料他们才刚一踏入这里,迎面便是三枚“捧勐”自制的土榴弹。众人只听身后“轰轰”几声闷响,尘土和碎石随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而等第一批警察举着火把冲进后门的时候,犯人们已悉数夺门而出。他们的手上虽然没有武器,但却凭着一身蛮力,与要把他们就地拦下的警察撞了个鲜血淋漓。 另一边,终于摸到了女囚监室的“捧勐”在“当啷”一声下,撬开了监室的门锁,拉开了那扇挂着锁链的大门。 “快走!”有“捧勐”呵斥道。 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几抹光点闪过。光影晃动之间,谁也无法辨认出对面的人是谁,可藏在“捧勐”中的谢三浪却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仓皇无助的面孔。 “大小姐!”他一把抓住了玛苔的手。 已在此被关了不知多少日的玛苔愣住了,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捧勐”便已上前,不由分说地扛起她,并扬手丢出一个土榴弹,抛向了半开半掩的后门。 嘭——轰! 一阵闷响炸起,脚下地动山摇,头顶的墙灰扑簌簌地落下,一扇铁门“咣当”一震倒了下来,砸中了一片正要往外逃的囚犯。 但谢三浪与“捧勐”们已顾不得许多了,他们挟着玛苔、迎着往下砸的废砖烂瓦就向大门冲。 第116章 而与此同时,负责开彻的“捧勐”已将路障撞翻,冲进了营房。 “上彻上彻!”有人大喊。 谢三浪与“捧勐”立时把身上的“黑皮”一撕,跳上了这辆由苗敏特地准备的小卡车,转头向城外驶去。 而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闻天华在此时破口大骂:“这是个陷阱!把外面的人都撤回来,堵住各个出口,全城封锁道路,关闭各大口岸,不要让囚犯逃走!” 但很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小卡车已在穿街过巷中,离开了混乱的城南。 惊魂未定的玛苔直至此时方才发现,带走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衎家的“君仪少爷”和她阿哥手下的“捧勐”。 刚刚经历了一场虎口余生的小姑娘当即抽噎了一声,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大小姐。”谢三浪定了定神,回头叫道。 玛苔满脸是泪,她哆哆嗦嗦地问:“是我阿哥、我阿哥让你们来的吗?” “正是。”谢三浪和声回答,“大小姐别怕,李先生现在就在雾津埠码头等您,咱们马上便可以回家了。” “我阿哥也来了?”玛苔吃了一惊,她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但却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一个坐在她身边的“捧勐”回答:“是的,大小姐,李先生也来了。” 玛苔的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她又抽噎了几下,随后头一垂,不说话了。 谢三浪的目光落在了这年轻姑娘的手腕间,他眉心皱了皱,开口问道:“大小姐的镯子……去哪里了?” “镯子……”玛苔失魂落魄,“镯子丢了,镯子丢给‘黑狗儿’了,他们抢走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只给我……留了一件蔽体的衣裳。” 谢三浪的目光因此而一沉,他没再多言,转过头,看向了前方的路。 眼下,红土崖西岸的火光已渐渐矮了下去,先前窜天的火舌如今仅剩一片低低的余焰。但浓烟却更盛了,一股弥漫着火硝味的刺鼻黑雾如一块巨幕般压在水面上,同时被夜风推着,一股一股地向东岸滚去。 浊浪拍打着的崖土间,挂着几具看不清面目的身子。他们的衣料还冒着细烟,手脚上的皮肤也已被灼烧成了一摊溃肉。 而正距此地不过十一里的雾津埠码头上,一切祥和宁静,几艘小小的货船正停靠在岸边,似乎是准备在今夜横渡古莱河。 原本把守在周边的玉腊警察不知被抽调去了哪里,这处在岱乌殖边督办公署与玉腊警察署联合管辖下的“正规”码头好似在今夜成了个“三不管”的地带。不论是谁从这里偷度,都将无人知晓。 而就在码头下的其中一艘货船内,李澜生正四平八稳地坐着。他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睛阖着,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 忽然,船帘“哗啦啦”一响,一个斯文白净、手提公文包、脸上还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钻进了船舱。当他看到李澜生后,神色短暂一怔,但旋即便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李先生。”这人客气地叫了一声。 李澜生睁开了眼,他冷冰冰地看向这人,随后开口问道:“‘联合阵线’只来了你一个?” 那貌若很有文化的年轻男子笑了一下,回答:“‘黑狗儿’被调去了别处,李先生的‘捧勐’已把这雾津埠码头围了个里外不透风,我就算是想大张旗鼓地来,恐怕也不大合适。” 李澜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年轻男子被瞧得有些发憷,他只得赔笑两声,坐直了说道:“这次,令妹不幸落入‘黑狗儿’手中,确实是我们的错。但是……倘若没出这事,我们也没有机会与李先生见面,您说是吗?” 李澜生仍旧一言不发,不知是在等待这人“坦白”什么。 而那被“联合阵线”委派来见面的年轻男子只得厚着脸皮说:“我先代我们的总领议向李先生您道歉,也为坤疤这么些年做过的事,向您致谢。” “不必。”李澜生终于出声了,他一脸漠然地看着面前的人,语气凉凉,“你们只 第117章 需坦白告知,那位被‘白皮鬼’派去与你们接触的‘秘密专员’为什么想利用玛苔引出我就行。” 年轻男子讪讪一笑,回答:“李先生,其实……真正想利用令妹引出李先生您的,并不是那些个‘白皮鬼’,他们并不清楚令妹与坤疤身在组织之中,而我们也绝不会让他们知晓这些机密事务。” “是吗?”李澜生眉梢一抬。 这年轻男子非常恭敬地说:“但是,我们总领议确实想让您知道,现在‘联合阵线’情况不妙,‘白皮鬼’的渗入已非常严重。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委派的‘秘密专员’也确实潜入了我们的组织内部,可我们却无从得知那人是谁。所以,才放出了消息,自称接受了‘白皮鬼’的资金支持,并接纳了‘秘密专员’的到来。如此,又千辛万苦利用令妹,希望能见一面李先生您。不然,昨晚我们绝不会特地找来坤疤,佯装‘上钩’。只可惜,原本计划好的见面没能成行,渗入了组织的‘白皮鬼’把消息放给了‘黑狗儿’……真是抱歉,李先生,这实属我们计划不周。” 李澜生依旧是方才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的总领议是谁?” “这个……”那年轻男子摸了摸鼻尖,“目前,我还不便告知。但我们的总领议希望能与李先生您合作,揪出藏在‘联合阵线’的内鬼,共同抗击侵略者,带领金地走向独立。” 这冠冕堂皇的话令李澜生笑了起来,他轻蔑道:“与我合作揪内鬼?你们的总领议是不是忘了,我是衎家的人,不是你们‘联合阵线’的金地统一斗士。” “当然,我们总领议当然清楚李先生您的身份,”那年轻男子笑着说,“正因如此,所以我们才迫切地想要与您合作。因为,我们组织内部的内鬼……与衎家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衎家?”李澜生的神色有一瞬微变。 那年轻男子从手提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叠厚厚的信件,他将信件摆在了李澜生的面前,说道:“李先生,我们虽然并不清楚内鬼是谁,但却截获了数封由他送往莱邦的信件。这些信件避开了明路,走的是衎家南来北往的货运线。起先,我们怀疑是坤疤,但在进行了一番调查后发现,这些信,并未真正进入衎家内部,而是由衎家的货运经手后,直接转去了莱邦总督的手中。除此之外,我们的电台还捕捉到了一段异常频率,发现其所使用的呼号格式与衎家曾用以发报的识别码序列高度一致,甚至波形也无出二致……李先生,想必您也清楚,因世界各地深陷战争泥潭,殖民帝国应接不暇,不得已动了撤出莱邦、但在莱邦扶持代理人政府以此继续割据金地的念头。我想,不论是‘联合阵线’还是您,都不希望一个这样的政府出现。而如今莱邦总督所作出的这些谋划,无疑是在为‘代理人’铺路。” 李澜生没答话,他拿起了其中一封信,沉默地翻看了起来。 那年轻男子继续说道:“想必,李先生应该也能猜得出,殖民者想要扶持的‘代理人’是谁。深受殖民者资助的大军阀达科·乍仑蓬已经收拢了莱邦东部沿海的多座货运港,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前往张九了,尤其是在张九如今……政局动荡的时刻,就算是专员和那些大公司的最高代表不愿意他的到来,怕是也无济于事。” 李澜生的眼光动了动,他没有否认这话。 那年轻男子继续道:“李先生,这次我们放线钓鱼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但总领议想与您合作的心却是绝对真诚的,他还特地亲笔写了一封信,托我带给您,说您看了后,一定会答应我们的合作。” 说完,他从手提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封典雅考究的信封。 信封不厚,里面似乎只塞了一张短短的字条。李澜生随手拆开,漫不经心地扫眼看去。 但谁料就是这一眼,令他的呼吸瞬间凝滞住了。 “李先生?”那年轻男子亲切地叫道。 李澜生手一抖,迅速将信封中的字条攥在了掌心,他抬起头,神情已 第118章 变了又变。 “回去告诉你们总领议,他的话,我记下了。”只听这人正色回答。 那年轻男子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道:“多谢李先生,今日外面动乱,我就不久留了。” 这话话音刚落,堤坝上便响起了小卡车的轰鸣声。 随即,一个“捧勐”急匆匆地掀开了船帘,他喘着粗气道:“李先生,不好了,‘黑狗儿’跟着大小姐他们追来了!” 第36章对峙 砰砰!说话之间,已有几声刺耳的枪鸣传来,小卡车猛地一刹,横停在了雾津埠码头的口岸外。 “保护大小姐上船。”谢三浪冷静地命令道。 他从腰后掏初了离开张九时李澜生要他带上的那把左轮,低头用力地拉上了枪栓,随后跨步下车,一闪身,挡在了玛苔的左侧。 按理说,今晚宵禁,而苗敏交给他们的这辆挂着玉腊玉商同乡会牌照的小卡车是不会被警察盯上的。但奇怪的是,就在他们即将出城的当口,一列全副武装的“黑狗儿”突然杀了出来。 谢三浪心下暗道不妙,但一时半刻中,又无法派人去通知李澜生或苗敏。他只能急令开彻的“捧勐”狂踩油门,一路飞驰,这才在半途将追在后面的“黑狗儿”甩出了一段距离。 可是,正当这眼看便能上船的时候,“黑狗儿”却赶到了近前。 “这边!这边!”留守码头的“捧勐”迅速赶来接应。 谢三浪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已停车整装的玉腊警察,他转身拉过玛苔,当即往堤坝下跑去。 而枪声,再次响起了。 “拦下衎家的人!”有警员大叫。 随之,一枚榴弹落在了小卡车前。 轰—— 火光炸开,铁皮车门像纸片一般被撕得粉碎,整辆卡车猛地向旁侧一倾,车轮飞上了半空,旋即又重重地砸回地面。滚烫的碎片四散飞溅,一枚流弹擦着谢三浪的额角掠过,钉进了他面前的木桩中。 玛苔尖叫了一声,谢三浪立刻揽住她,将她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怀里,同时半拖半拽着人往堤坝下冲。 然而,一枚子弹射来,径直击中了他面前的青石板。霎时间,碎石横飞,谢三浪脚底一滑,带着玛苔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大小姐!”一个“捧勐”飞扑而来,用脊背挡住了上方的弹雨。 闷哼声中,这人的肩角炸开了两朵血花,但他却咬着牙,硬是挺直了腰,将谢三浪和玛苔拉了起来。 “千万别让人跑了!”玉腊警察的号令声穿透枪火,远远响起。 他们的子弹如雨般打在了堤坝的条石上,一片白花花的石屑紧跟着溅起。一个肩抗重机枪的警员穿过了着起大火的废弃卡车,飞身爬上了码头左侧的瞭望塔。 此时,货船已准备起行,艄公早就拔起了船锚,船身正在水浪中起伏不定。 李澜生却抓着船舷,跨上了船头。他抬起了手中驳壳枪,对准了远处瞭望塔,“砰砰砰”就是三下点射。 旋即,塔上白光一晃,那才刚刚扛着重机枪爬上塔顶的警员“扑通”一声,摔了下来。 “李先生!”谢三浪大叫道。 李澜生一眼看到了即将要往这边来的他与玛苔,因而一收枪,一手松开船舷就要去拉那两人。 可正当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闻天华的声音从堤坝上传来了,只听他喝令道:“派小艇,在水面上把人拦下!” 话音未落,“砰砰”两声枪响传来,其中一枚子弹擦着李澜生的脖颈打碎了他身后的那盏油汽灯。 呼—— 光线瞬间暗下,李澜生于一片漆黑中抬起双眼,望向了焰苗绰绰的河岸。在那里,逆光处,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货船上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但李澜生却清晰地知晓他是何人。 与此同时,谢三浪呼吸一扼。他就见李澜生冷峻着一张脸,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对准了那个站在火光中的身影,但是,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李先生!”这时,坤疤叫道,“小心身后。” 哗— 第119章 —水声骤起,两艘舢板从河岔子中的芦苇荡里冲了出来。 这两艘舢板的船头都架着机枪,汽灯将河面照得惨白,子弹旋即“噼里啪啦”扫来,将货船的船舱打得左摇右晃。 李澜生不得已收了枪,向旁侧一闪,以躲避扑面而来的弹雨。 坤疤则一步上前,端起一挺步枪,对着那两艘舢板便扫社了起来。 哗!哗!水声越来越近,机枪的子弹贴着船舷飞过。谢三浪护紧了玛苔,一个起跃,两人一起跳上了货船。 “撤!往对岸撤!”坤疤冲仍在岸上的“捧勐”喊道。 很快,余下货船逐一发动,“轰隆隆”的声音响成一片,机油的味道瞬间铺满了河面。 而舢板也离得更近了,坤疤见此,直接抛下步枪,纵身一跳,扑到了其中一艘的甲板上。 嘭!嘭嘭!几下拳拳到肉的搏击,打得舢板中的“黑狗儿”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李澜生也趁此机会,重新起身,他枪栓一扣,几个点射间便击落了另一艘舢板上的三名警员。 “进船舱。”等确定命中了目标后,他飞快地对玛苔说道。 “好,好……”玛苔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可与此同时,堤坝上又亮起了新的火光。两辆军用卡车刹在了码头边,车斗里装的不是更多的玉腊警察,而是两架从山龙军部调来的迫击炮。 谢三浪瞳孔一震:“李先生,他们有炮!” 话声刚起,第一枚炮弹已当空飞来。众人只听“轰”的一声,下一刻,水面便涌起了滔天浪花,货船也跟着狠狠一颤,船身难以自持地向一侧翻去。 继而,又是“轰”的一声,第二枚炮弹落在了距离船尾五尺外的水面上,一道十米高的水柱登时窜上天空,被炸烂的木桩也跟随气浪,拍向船舱。 玛苔大叫了起来,李澜生迅速拽过她,把人往船舱中一塞。而谢三浪则向前一扑,抱着李澜生一起,摔在了船舷下。 一股血惺味散开了,但被这一声声巨响震得头晕眼花的李澜生早已无从判断这血惺味到底从何而来。他挣扎着起了身,转过头,看向了那道仍旧立在逆光处的身影。 此刻,那身影举起了一把手枪,将枪口对准了伏在船舷下的李澜生。 他并没有看清李澜生的长相,但不知为何,他却清晰地察觉到,那个全身暴露在自己枪口下的男人,就是他追逐了将近十年的目标。 然而,砰—— 船身猛烈一晃,什么人挡在了李澜生的身前。进而河对岸的张九驶出了数艘小舟,每一艘小舟上都坐满了前来支援的“捧勐”。 “渡河!”坤疤的声音立时响彻了古莱河。 水花滔滔,浊浪潇潇,一场混战终于就此结束。 破破烂烂的货船驶离堤坝,向对岸“哗哗”而去。 直到这个时候,李澜生方才发现,一直半压着他的谢三浪身上全是血。 “少爷……”李澜生呼吸一凝,撑住了谢三浪的肩膀。 “嘶!”谢三浪顿时抽了口凉气,他哑着嗓子叫道,“李先生,轻一些。” 李澜生怔了怔,他踉踉跄跄地起了身,随手抓过一盏汽灯,照亮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随即,谢三浪那被弹片扎了个密密麻麻的肩膀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玛苔捂着嘴,惊呼了一声。 李澜生目光一暗,他放下汽灯,低声问道:“这是……方才冲我来的爆炸碎片?” 谢三浪已疼得满脸是汗,但意识尚还清明,他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佯装轻松地回答:“还好,我还好……” 李澜生蹙起了眉,他稍稍稳住心神,转头吩咐手下“捧勐”道:“靠岸后直接回云湖,令沙旺塞耶在云湖等候。” “是!”“捧勐”立刻应道。 夜已深了,船只也终于靠岸了,在雾津埠码头对面等候了许久的吴蓬和吴丛终于接到了从玉腊回返的一众人。 火硝味渐渐消散,远处码头上的光影也渐渐淡去,波涛汹涌的古莱河于云开雾散的天际下缓缓平歇。 第120章 谢三浪被吴蓬和吴丛架着,呲牙咧嘴地坐进了其中一辆小汽车中。 犯了错的坤疤和玛苔谁也没敢出声,两人沉默地跟着李澜生一起,回到了梢帕山下的云湖庄园。 这一宿,别墅之中彻夜长明。被匆匆叫来的沙旺塞耶点着灯,一点一点地拔出了扎在谢三浪后肩上的弹片。 被灌下了过量儿茶和少许福寿膏的人倒是睡得昏沉,他无知无觉,直到创口终于被清理完毕,这才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李先生?”他迷迷糊糊地叫道。 李澜生就在一旁守着,当听到这一声低唤后,他立即上前,俯身回答:“少爷。” 谢三浪趴在枕上,意识混沌,只能感觉得到身边有人影在晃,他含糊不清地问:“您和大小姐受伤了吗?” 李澜生眼波微动,话音一轻:“没有。” 谢三浪似乎是松了口气,他用脑袋蹭了蹭枕头,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沙旺塞耶说道:“李先生放心,少爷受的只是皮肉伤,虽说看着吓人,且流了不少血,但少爷身体强健,很快便能康复。” 吴蓬伸头接话:“正好,等这伤痂都脱落了,让‘波虎’师傅为少爷在后背文上一幅大大的佛陀,就像山官大人的那样……” “没错没错。”吴丛也附和道。 李澜生却没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谢三浪背后那大大小小的伤口,抬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这人的发梢湿漉漉的,脑门也汗津津的,当李澜生冰凉的掌心搭在其间时,睡梦中的人不禁一抖,眼睫也跟着颤动了起来。 “明天,把先前的那位西洋大夫找来,再为少爷检查一下。”李澜生突然说道。 身旁的一众人都有些错愕,毕竟,李澜生在过去是从不相信西洋大夫的,更何况是衎二小姐的“圣玛利亚西洋大夫”。但现如今,他居然三番五次为了这个新来的少爷把一个外人请到云湖…… 吴蓬立马不乐意了,他嘟嘟囔囔地叫道:“李先生,沙旺塞耶处理这种小伤绰绰有余,干嘛要请西洋大夫。那姓胡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人,没准儿揣着什么坏心思呢……李先生,您何必找他呢?” 李澜生没答,他起了身,转头吩咐道:“守在少爷屋外的‘捧勐’可以撤去了,以后不必再时时刻刻地把人盯着了。平日里的生活起居,只留素香嫲嫲一人就行。”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吴蓬又要叽叽喳喳。 一直觑着李澜生脸色的吴丛赶紧拉了他一把,示意这人千万别再胡言乱语。吴蓬只得讪讪地闭上嘴,退到了一边。 李澜生也不再多言了,他出了门,对杜素香道:“辛苦嫲嫲照料。” 杜素香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随后,李澜生越过廊厅,来到了正门前的会客室,坤疤和玛苔正臊眉耷眼地站在其中。 “今晚‘黑狗儿’的动向不正常。”李澜生说道。 坤疤已太久没得一句吩咐,当听到这话,他立刻双眼一亮,上前回答:“确实,‘黑狗儿’察觉得太快了……您是怀疑‘联合阵线’的人泻露了秘密吗?” “不一定。”李澜生并未正眼去看坤疤,他淡淡地回答,“也兴许是那一晚,去盘问苗敏的巡长起了疑,顺着玉商同乡会和孟官厅商帮查到了我们。毕竟,营救时用的车辆和渡河时用的货船,都是‘捧勐’从孟官厅商帮老板的手里‘劫掠’来的。” “既是‘劫掠’,那应当已经帮苗敏老板撇清了嫌疑。”坤疤说道。 李澜生咳嗽了几声,神色间染上了几分疲惫,他回答:“‘黑狗儿’中有聪明人,未必会相信自己眼见的东西,他若真往下查,那苗敏肯定会受牵连。” “李先生……”坤疤喃喃叫道。 李澜生终于看向了他:“先前,少爷曾自称送他与你们交易的人不是掮客贩子,而是一个叫‘闻天华’的巡长,对吗?” “……没错。”坤疤点了头,“玉腊警察署的收尸人说,那个巡长早在一年前就已死在了金莱大爆炸中。” “ 第121章 不对,”李澜生注视着坤疤,“他没有死,我今晚,见到他了。” 坤疤登时神情一悚,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澜生的脚下,同时声音颤抖着回答:“李先生,闻天华已死的消息绝非是我伪造!” “事实如何,你不必解释。”李澜生转身向楼梯走去,他抛下了一句话,“离开云湖,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坤疤一愕,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而一旁始终不敢说话的玛苔在这时追上了李澜生,她带着哭腔道:“阿哥,我错了,坤疤也错了……阿哥,我们清楚我们错了,以后也绝不会再犯了,求你不要赶走坤疤,好不好?求你……不要赶走坤疤……” 李澜生被玛苔拉扯得身体轻晃,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垂着双眼站在楼梯口,仿若一具冰冷的塑像。 玛苔的哭声越来越大,很快引来了吴蓬、吴丛等人,而坤疤则始终跪着,不出一言。直到玛苔哭得力竭了,他方才站起身,向李澜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玛苔转身要追,几个“捧勐”却一步上前,拦住了他们大小姐。 夜色浓郁,云湖寂静,坤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芭蕉叶丛中,再也无人能寻。 玛苔脱力地坐在了地上,从嚎啕大哭转为啜泣不止,她红着眼睛望着李澜生,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你,阿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李澜生一句话也没答,抬步迈上了楼梯。 第37章捐赠 轰隆—— 霪期的末尾,雨水总是分外充沛。 这日下午刚过两点,午时的太阳尚未被阴云遮蔽,湿漉漉的潮气就已由风推着,越过山头,落在了这座古莱河西岸的小城中。 站在警察署办公室内,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闻天华看到了一辆从远处徐徐驶来的黑色小汽车。这小汽车车身铮亮,车头宽阔,一瞧便知是外国进口的高端产品,而车主的身份也已不言而喻。 当这辆小汽车停在了警察署门外时,闻天华迅速拉上百叶窗,转身下楼,来到了正厅前。 同一时间,身着长褂、头戴礼帽的苗敏踏上了警察署门前的台阶。 “巡长老爷!”他热情又恭敬地称呼道。 闻天华也客气地笑着,他抬手一请,上身跟着稍稍一躬:“苗敏老板,感谢您的配合,这边请。” “不言谢,哈哈,不言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苗敏的笑容严丝合缝,他示意了一下跟在自己身后的伙计,那伙计立刻抬着一箱重物,来到了闻天华的面前。 “一点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巡长老爷笑纳。”说着话,苗敏命人打开了箱子。 瞬间,亮灿灿的金条映入了众人眼帘。 闻天华神色微变:“苗敏老板,这是……” “这是捐赠给咱们……玉腊警察署的!”苗敏拉住了闻天华的手,他大大方方地说,“昨夜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都怪我管教手下不严,竟然让张九的衎家劫掠了商帮的仓库,抢走了数量汽车,还夺奏了码头上的好几艘货船……因我过失,给巡长老爷以及警察署造成了重大损失。这一点金条,就算是我用来道歉的赔礼了。” 这时,警察署署长罗温也闻讯赶到了近前,他一眼看到了摆在地上的金条,心下顿时起伏不定,拉过苗敏便道:“先生客气了,您也本是受害者,何来赔礼不赔礼之说?” 苗敏爽朗地笑了起来:“署长体谅百姓,真乃我们玉腊商人的幸运。但是……这些礼物,还请署长收下,并登记造册,日后用于市政建设。” 一番话说得罗温左右为难,但最终,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些金条,并嘱咐闻天华道:“苗敏先生乃是为我玉腊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你一会儿必须要以礼相待。” 闻天华没多言,他再次抬手一请:“苗敏老板,这边来。” “好好好。”苗敏微笑着应道。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天色也随之昏暗,警察署的会客室中点起了几盏烛灯,闻天华的属下关崇送 第122章 来了两盏刚泡好的茶叶。 苗敏摘下了礼帽,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沙发上,他看了看窗外的雨,又看了看对面的闻天华,语气和善又真诚:“巡长老爷,今日请我来……是要详细了解一下商帮仓库被劫掠的事情吗?” “对,”闻天华点起了一支烟,他不疾不徐地回答,“今日请苗敏老板来,一是为详细了解一下商帮仓库被劫掠的事情,二,则是想询问一些……有关孟官厅的过往。” “哦?”苗敏看起来非常高兴,他笑着说道,“孟官厅是我的故乡,上月才刚刚回去过一趟,不知巡长老爷对孟官厅的什么感兴趣呢?” 闻天华吐出了一口白烟,他注视着苗敏道:“人,我对孟官厅的人感兴趣。” “人?什么人?”苗敏一副茫然的模样。 闻天华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信,他将这封信推到了苗敏面前:“署名上的这个人,不知您是否认识?” 苗敏目光一凝,他拿起信飞快地翻看了一遍,随后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很抱歉,巡长老爷,我并不认识一个叫……‘贺秋’的人。” 闻天华眉梢一抬:“不认识……不认识也很正常,毕竟孟官厅那么大。” “正是正是。”苗敏笑着点了点头。 但闻天华紧接着说道:“我记得,苗敏老板您……是十六年前,从孟官厅来的玉腊,对吗?” “哎哟,”苗敏看起来非常惊讶,他感叹起来,“巡长老爷您对我这么了解!” 闻天华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据商帮的人称,您当年是孟官厅的一个锡矿工人,因女儿走失,怀着寻子的念头,这才变卖了下矿挣来的钱,进了商帮,从孟官厅来了玉腊。” 苗敏面不改色,说话间倒是多了几分遗憾:“确实如此,但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女儿……依旧是杳无音讯。” 闻天华掸了掸烟灰,他故作不经意地说:“我记得,十三年前,我还是个小警员的时候,曾有一对来自孟官厅的老夫妻,他们在玉腊火车站遇了害。当时,这对老夫妻也是来寻子的。” “我记得这事。”苗敏出乎意料地接了腔,他叹了口气,“那对老夫妻也是孟官厅的锡矿工人,我虽并不认识他们,但当年却没少在同乡会中听闻此事……巡长老爷或许不知,送那对夫妻回孟官厅安葬的钱,还是我和几个好友拼凑出来的。” 闻天华顿了顿,他夹着烟,凝视着苗敏道:“既如此,您还记得那对老夫妻叫什么名字吗?” 苗敏坦然摇头:“时间久远,我年纪渐长,如今已经不记得了。” 闻天华似乎是相信了这话,但他却点了点桌上的那封信,同时说道:“这个……就是那对老夫妻的儿子在事发前寄回孟官厅的。” “竟是这样?”苗敏吃了一惊,他赶忙拿起信又读了一遍,口中也喃喃地念了起来,“贺秋……贺秋,听起来,还真有点耳熟。” “只是耳熟?”闻天华追问。 苗敏笑了:“巡长老爷,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这把年纪的人,能觉得耳熟已经很难得了。” 闻天华一摆手:“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贺秋,似乎并未如他在信中所说的那样,入学一所商科学校,而是进入了我们玉腊的岱乌警士教练所。而恰恰好,我在岱乌警士教练所的捐赠匾额中,找到了苗敏老板您的名字。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哎呀!”苗敏吃惊,“那么久远的事情了,巡长老爷也能查到?我确实捐赠了岱乌警士教练所,而且,我不止捐赠过岱乌警士教练所,整个玉腊的所有福祉设施,我都有参与了捐赠。这是为了给自己积德,好让我失散多年的女儿能平安归来。” 闻天华嘴唇一动,咽下了自己追问“玉腊慈善堂”捐赠名单的事。 如此看来,苗敏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从孟官厅来的好心老板,挣了钱后回馈社会,为自己积攒下了无数人称赞的美德。 他兢兢业业,在玉腊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 第123章 无人说他一句不好。 而就是这么一个人,闻天华却从千丝万缕的线索中觉出了些许不对劲来—— 他和当年的案子产生了无数交集,现在又突然牵扯进了昨夜的事情。那么,这人真如表现出来的那样,一无所知吗? 闻天华不敢确定。 但是,今日也只能如此了。 毕竟,罗温说得没错,这个“苗敏先生”可是为玉腊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无缘无故把人扣留在警察署,闻天华并没有那样大的能量。 因此,在又询问了几句仓库“被劫”一事后,苗敏被恭恭敬敬地送出了警察署。 他一路道谢,一路与人笑脸相迎,看起来当真坦坦荡荡,不怀分毫鬼胎。 可是,就在那辆铮亮的进口小汽车驶离了警察署后,闻天华出言吩咐道:“派个人,时时刻刻潜在这位苗敏老板的身边,盯着他,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巡长……”关崇有些犹豫。 闻天华沉下了脸,他冷声说道:“我怀疑,这个苗敏……和李澜生有关系。” 呼—— 一股风吹开了云湖别墅二楼书房的木窗,杜素香急忙上前,把窗棂关紧,并再次拉上了窗帘。 但靠在躺椅上的李澜生还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紧喘了好几口气,方才从刚刚的梦魇中挣扎出来。 “李先生。”杜素香低声叫道。 李澜生没应声,但却轻轻地抬了抬手,不知是想要什么东西。 杜素香立刻心领神会,她赶紧点上灯,然后又将香炉烧起,把安神的梦南昙放入其中。 过了许久,李澜生那断断续续的咳嗽才逐渐好转。 “少爷怎么样了?”他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毯,坐起身问道。 杜素香躬身回答:“少爷一切安好,沙旺塞耶为他的药中添加了不少止痛安定的成分,因此少爷一直睡着,并未醒来。” 李澜生按了按额头,又问:“玛苔呢?” “大小姐……”杜素香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照实了说道,“大小姐被您下令关在云湖,‘捧勐’们一直守在周围,倒是没出乱子。只不过……大小姐闹起了绝食,什么东西都不肯吃,还说,若是坤疤不回来,她就要……” “就要什么?”李澜生蹙眉道。 “就要……死给李先生您看。”杜素香低垂着眼帘回答。 李澜生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玛苔的生死与他无关。 杜素香叹着气道:“李先生,大小姐年纪小,先前又少有出门的机会。成年后,好不容易被您允许外出工作,现在又被关了回来……她心中肯定憋闷,若真要寻死觅活……那就麻烦了。” 这一番话似乎说动了李澜生,他撑起身,在杜素香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准备去看一眼玛苔。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捧勐”的声音。 “李先生,”那“捧勐”叫道,“于堂头来了。” 李澜生一怔,旋即回答:“让他在楼下等着。” “是。”“捧勐”应声而去。 李澜生抽开了被杜素香搀扶着的手,他顿了顿,开口道:“玛苔若想绝食,那就让她绝食,若想寻死觅活,那就让她寻死觅活。坤疤犯了错,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留他了。” 说完,李澜生转身向楼下走去。 伽红肚场的总堂头于桀已在会客厅中等候良久了,他是个高高瘦瘦、面色沉郁的男子。当见到李澜生时,这人上前了一步,从怀中抽出了一张欠条:“李先生,今日,我比对出那个坑走了张哉所有财产的人的字迹了。” “是谁?”李澜生扫了一眼那张欠条。 于桀回答:“阿奇博尔德·克莱夫。” “阿奇博尔德·克莱夫?”李澜生一挑眉,“英莱公司的二把手?那个来自南洋的银行家?” “正是。”于桀稍稍一躬身,放低了声音道,“李先生,此人在一年前因与格里·劳伦斯观念不合,而被逼出售了自己手上的大半股权,这半年来又因投资失败而濒临破产。我查到,他前些时日曾多次往 第124章 来于玉腊和乌中之间,市面上有风声称,他很想与山龙政府交好。” “与山龙政府交好……”李澜生嘴角轻动,“一个想与山龙政府交好的人,骗走了张哉的全部财产,迫使张哉四处求财,进而跌进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陷阱……那个药铺子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于桀眉梢微扬,他回答:“查清楚了,那铺子在被转让前,由一个名叫布莱克伍德的男子经营。据周围的邻居称,那布莱克伍德是个野路子出身的莱邦大夫,自诩在西洋留过学,取了个西洋名字,因得罪了什么帮派分子,在不久前跑路了。我了解了一下他的长相,周围人都说,他是个又矮又胖、肥头圆脑的男人。” 这话令李澜生的脸上浮现起了几分笑意,他看向了不远处的廊厅,在廊厅尽头,刚被撤去了身边戍卫的谢三浪正无知无觉地睡着。 此人并不清楚,就在今日午时,胡灵被“捧勐”蒙着头领到了自己身边。圣玛利亚医院的胡医生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好几眼,但最终还是在“捧勐”的注视下,为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伤口。 “李先生,”于桀忍不住问道,“您真要留这么大一个祸患在身边吗?” 李澜生反问:“为什么不呢?他可是……刚救了我一命。” “觉迎也救过您一命。”于桀皱着眉说道。 “是啊,觉迎也救过我一命。所以,我本以为他会是那个能代我继续走下去的人,但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不如人意。”李澜生语气平平。 于桀抿了抿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李澜生看向了他:“你也要给坤疤求情?” 于桀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没有回答。 李澜生说道:“坤疤犯了错,合该受到惩罚,这是他应得的。不论是谁为他哭天抢地,都不可能改变我的决定。” “李先生……”于桀沉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坤疤跟了您十多年,他知晓您的全部秘密,这样一个人出去了,难保不会被敌人利用。” 李澜生一顿。 于桀继续道:“如果您愿意,我或许可以……” “啊!”这话还没说完,别墅后厢的一间房内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紧接着,几个“捧勐”冲了出来。 “李先生,”当中一人惊慌失措道,“大小姐撕凯了床单,在门梁上……掉颈自纱了!” 李澜生一震,当即向那边快步走去。 第38章云湖的裂痕 玛苔已被最先发现她掉颈自纱的几个“捧勐”放平在了地上,她还留有一口气,胸膛仍在微弱地起伏着,但脖颈间已落下了一条青紫的瘢痕,面容也煞白不见人色。 闻讯赶来的沙旺塞耶匆匆上前,跪在地上听了听玛苔的心音,他又拿过一盏茶,命人给玛苔灌下。 “咳咳咳……”呛了水的人很快睁开双眼,但身体却紧跟着抽搐了起来。 沙旺塞耶立即摸出两根银针,扎在了玛苔的后颈间。 玛苔的身体瞬间瘫软在地,她由人扶着坐了起来,又由沙旺塞耶为她顺背捋气,这才从刚刚的昏厥中缓慢恢复。 但是,当这年轻姑娘一眼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澜生时,转而却又情绪失空地大哭了起来。 “让我死!让我死!”她挣扎道。 “捧勐”被这一番声嘶力竭的喊声震慑住了,谁也不敢上前把人按下。这帮在外杀伐果断的士兵面面相觑,最终,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李澜生。 “你们都出去。”李澜生平静地说道。 “捧勐”和沙旺塞耶如蒙大赦,没人想在此处久留,那边李澜生的话才刚一出口,这边他们便夺路就走。 而玛苔,则在所有人都离开侯,低低地止住了嚎啕声。她坐在地上,垂着头,时不时耸动几下肩膀。 “你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来为坤疤求情吗?”看着脚下的年轻姑娘,李澜生终于打破了沉默。 玛苔的啜泣停顿了一下,但却没有回答。 李澜生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了她的面前:“站起来,坐下。” 第125章 玛苔不动。 李澜生也不强求,他如方才一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的妹妹,同时语气冷淡地说:“我不会因为你的无理取闹,就饶恕坤疤。” “无理取闹?”玛苔倏地仰起了头,她两眼红肿,面容憔悴,神色间还多了几分不可遏制的怒气,只听她道,“阿哥,我真的是在无理取闹吗?这么多年来,你把我关在云湖,我无怨无悔。你不许我与外人接触,我听命照办。十多年来,我从没有忤逆过你一次!坤疤也是如此。他从来兢兢业业,对你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而这次,不过是因为这么一个小事……” “这不是小事。”李澜生骤然拔高了声音。 玛苔大叫道:“不是小事又是什么?我和坤疤不过是因为想要治好你的伤病,被人蒙蔽了双眼而已,你却这般小题大做……你不是我阿哥,我的阿哥是个慈悲为怀,常常宽恕部下错误的人!他绝不可能因为身边亲信好心办了坏事,就把人家赶走!我没有你这样的阿哥,我也不需要一个这样的阿哥打着保护我的名义圈禁我!” 李澜生不说话了,他静静地望着玛苔,神情不悲不喜、不怒不哀。 玛苔却依旧梗着脖子、昂着头,她似乎是想与李澜生抗争到底,但当对上李澜生的目光时,气焰却又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玛苔,”许久后,李澜生重新开了口,“这次玉腊之行,我们被迫动用了苗敏手下的货船、汽车,这些落在‘黑狗儿’的眼中,或许会变成证明苗敏与我有关的证据。而从苗敏继续往下查,孟官厅商帮、玉腊慈善堂,以及当年糯赛街的洋货铺子都将一览无遗,你我的一切秘密会全部暴露在众人眼前。当初,你被阿风救下,九死一生走到今天,难道想被那些人重新盯上吗?” 这一席话,令玛苔瞬间僵在了原地,她抬不起头,更发不出声,喉咙间好似卡了一颗饴糖般,闷得她呼吸都紧促了起来。 李澜生继续道:“我清楚你想找那个坛口是为了什么,茶马帮走南闯北,你或许觉得他们能为你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兄长。但是,现在的你是玛苔,是我的妹妹,你若和过去牵扯上了关系,你觉得当初那些想除掉你我的人,不会动手吗?” 说到这,李澜生后退了一步:“还有,我只是赶走了坤疤,并未要他性命,这才是我的慈悲为怀。”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可正在这时,玛苔忽地一笑,她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同时从指缝间滑落。 “阿哥……”只听这年轻姑娘断断续续道,“这十几年来,你无微不至地保护我,真的是因为、是因为视我为亲妹妹吗?真的不是因为留着我,才能留着证据和筹码,才能让你有朝一日扳倒河对岸的仇人吗?” 李澜生背影一凝,停在了门边。 玛苔对着他大喊道:“阿哥,你回答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他没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身后那年轻姑娘目光中的一丝希望,他只是语气如常地回答:“你清楚就好。” 清楚什么? 李澜生没有点明,玛苔目光中的希望却在一刹那间暗了下去。 于桀、沙旺塞耶以及一众“捧勐”仍在会客厅中等候,他们屏气敛神、一言不发,谁也不知这帮人到底有没有偷听李澜生与玛苔的对话。 而当李澜生回到会客厅时,他们更加局促不安了,其中一个负责看守玛苔的“捧勐”打着哆嗦说道:“李先生,先前、先前屋内一直很安静,大小姐自天亮之后便不哭也不闹,直到方才、方才里面突然传来‘咣当’一响,我听着声音不对劲,闯进来一看,才发现大小姐竟悬梁自进了……李先生,都怪我、都怪我玩忽职守……” 李澜生没应声,他沉默地站了许久,随后吩咐道:“不必再像先前一样时时刻刻盯着玛苔了,她若想出门,那就让她出门,但身后必须得跟上人。” 说完,李澜生看向了于桀:“你的那个建议有些逼人太甚了,以后不许再提。” 于 第126章 桀的眼神闪了闪,但最终还是答道:“是,李先生。” 而等安排完这些,李澜生便不说话了,他开始向楼梯口走去,但没走多远,却又扶着墙,停下了脚步。 啪嗒,与此同时,一滴血砸在了地上。 “李先生……”于桀一怔,不由出声叫道。 李澜生似乎也为这一滴血而微有错愕,他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鼻下,旋即蹭上了一抹猩红。 “嘶!”沙旺塞耶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李澜生却面不改色地抽出绢帕,擦干净了从鼻腔中淌出的鲜血。他的身体有些摇晃,面色也被那一抹猩红衬托得格外惨白,但当沙旺塞耶试图伸手扶他时,他却一侧身,避开了所有人,迈步上了楼。 这夜云湖寂静,浅滩草窠中的虫蚁仿佛也止住了低鸣,整栋小楼内,只余灯下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替此处消磨着沉默。 昏昏沉沉中,被伤口折磨得时醒时睡的谢三浪隐隐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对话,似乎是吴蓬和吴丛,这兄弟两人不知为何深夜到访云湖,他们眼下正站在廊厅口,互相分食着土烟的烟丝。 “李先生近来看着是越来越不好了。”吴蓬低声说道。 吴丛慢腾腾地嚼着烟丝,双眼望着远处的云湖,他回答:“李先生怎么样,用不着咱们来猜测。” 吴蓬“啧”了一声:“可若是不早早谋划,将来李先生倘若真的……那咱们和‘捧勐’又该何去何从?” 吴丛久久没有回话,而趴在屋中的谢三浪却因此缓缓清醒了过来。他轻轻地动了一下埋在枕间的脸,偏头望向了那扇半遮半掩的木门。 “从年初开始,李先生的病就一直没再好过,仿佛日日都在头痛、低烧,还常常好几天吃不下饭……过去,李先生的身体虽然很差,但起码能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是好的,现在呢……”吴蓬啐了一口烟沫子,重重地叹了声气,“现在,李先生瞧着是时日无多了。” “住嘴!”一向少语的吴丛打断了吴蓬的话,他猛然起身道,“李先生不会死的。” 吴蓬无奈:“是人都会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李先生今年虚虚三十三,虽说也算年轻,可那烟山上劳作的烟农和被‘白皮鬼’屠纱的平头百姓,也有不少比他更年轻的……” “但不论如何,李先生是不会死的!”吴丛阴沉着脸,“你若真觉得李先生时日无多,准备另投明主,可不要带着我一起。” 这话令吴蓬忿然叫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打算另投明主了?” “你方才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吴丛凛声答,“阿哥,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抛下李先生,更不会转投他人,除非李先生像舍弃疤哥一样舍弃我。要知道,李先生可是山官托付的人,只要山官在、李先生,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 “可是……” “没有可是,”吴丛毫不留情道,“李先生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可不是什么狼心狗肺的小人。更何况,这张九之中,衎二小姐只顾挣钱,只想做她商业帝国的‘拜因玛’,哪怕是这钱来路不正,她也一点不在乎。而衎七叔,则早早地跪伏于‘白皮鬼’,不惜奴义莱邦人,用莱邦的红土种罂///粟、制鸦///片……阿哥,你告诉我,这样的人,哪一个值得我们投靠?只有山官,一心为了张九,只有李先生,对山官忠心耿耿。” 吴蓬的神色有些尴尬,他又塞了一嘴烟丝,一句话不说地嚼了起来。 吴丛继续道:“而且,我相信李先生一定会提前料到所有事并安排好一切,所以我只需要心无旁骛地跟在李先生身边,驱逐‘白皮鬼’,让山官从焚山脱困。” 吴蓬沉闷地问道:“那你说,今日的事,李先生有提前料到吗?” 这句话,令吴丛一下子不吱声。 今日的什么事?卧房内的谢三浪只恨自己行动不便,只能趴在床上,远远地听人转述。 他支着双耳,屏着呼吸,生怕漏掉那两人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就听吴蓬接着道: 第127章 “照我看,李先生确实不该赶走疤哥。疤哥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虽说犯下了大错,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如此绝情。大小姐本就心许疤哥,气得掉颈自纱,也是理所应当。” 咕咚!话声才刚结束,廊厅那头的卧房中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坐在廊厅中说闲话的两人同时一惊,一齐举目看去。等过了少顷,在确定无事发生后,这两人方才重新开口。 “还好大小姐被救下了,不然,李先生真是要追悔莫及。”吴蓬长吁了一声。 吴丛却摇起了头:“倒也不一定追悔莫及,李先生那样的人,你也清楚的,他认定的事,可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可李先生不是让人别再盯着大小姐了吗?甚至还许她出门。”吴蓬诧异。 吴丛回答:“那是李先生怕大小姐真的死了,毕竟……大小姐也是他的妹妹。” 吴蓬不吭声了,过了半晌,他方才挠头道:“叽里呱啦地讲了这么久有的没的,咱们到底谁去楼上,告知李先生达科·乍仑蓬已经秘密抵达张九的事?” “这……”很显然,同样畏惧直面李澜生的吴丛没有了主意。 而刚刚差点跌下床的谢三浪再次竖起了耳朵,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达科·乍仑蓬这个名字。 此人是谁?他秘密来到张九又是为了什么? 谢三浪想要进一步弄清问题,但吴蓬和吴丛的话却讲得相当含糊。 “前些日,专员官署那边就有风声,说达科·乍仑蓬奉总督之名,要来张九考察。张哉那人是个嘴上不把门的,他一早就说,达科·乍仑蓬是去伽红赌钱的,身边还带着赫赫有名的‘妙手丹’。可现在的风声却变了,英莱公司的那几位都说,达科·乍仑蓬是来取代专员,整治张九的。”吴蓬嚼着烟丝,忧心忡忡,“今晚,‘捧勐’留在大道上的‘哨子’已经看到了他的车队,这人真的来了张九。你说,李先生会怎么办呢?” “怎么办?”吴丛起了身,“李先生怎么办只有李先生知道,你既然磨磨蹭蹭不愿上楼,那就由我去告知李先生好了。” “等等——”吴蓬却一把拉住了吴丛,他说,“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也得踏实。”吴丛将剩下的烟丝往地上一丢,用脚跟碾了碾,“李先生还没死呢,你到底不踏实什么?” 吴蓬被这话堵得面红耳赤,他一拍大腿,也站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说李先生要死了?我不过是……” “不过是怕李先生死了之后,咱们没有了靠山。”吴丛冷着脸道,“阿哥,咱俩一奶同胞,我还不清楚你在想什么?方才你推三阻四不愿上楼,又是说李先生身体不好、时日无多,又是琢磨疤哥被赶走一事……你无非是想,若是达科·乍仑蓬来了,是不是该早做打算,攀上那棵大树。” 吴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吴丛的猜测一点也不错,他就是这个意图。 趴在屋内的谢三浪在这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望着床头烛灯,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达科·乍仑蓬…… 谢三浪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闭上了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李澜生那张苍白无色的面容。 所以,这个仿佛算无遗策的男人,是否有料到自己的身边不止出了坤疤一位心怀鬼胎的手下?他又是否能挡得住吴蓬口中的“达科·乍仑蓬”? 就在这思绪纷纷扰扰之间,楼梯处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脚步,谢三浪一凝,立刻意识到,那是李澜生来了。 “李先生,”才刚刚走出廊厅的吴丛微有愣怔,他飞快地叫道,“您怎么起来了?” 李澜生正站在一片阴影中,他的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亚麻外衫,面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尤为惨淡。 “几点了?”他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吴蓬赶紧回答:“两点十五。” 李澜生轻“嗯”了一声:“少爷怎么样?” “少爷一切都 第128章 好。”并未上前查看过谢三浪的吴蓬接话道。 李澜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钢琴旁的那扇小门走去。 “李先生,”吴丛立即叫住了他,“李先生,刚刚城外送来了消息,说……” “我知道,”李澜生没等吴丛讲完,便打断了这话,他说,“达科·乍仑蓬来了。” “是,达科·乍仑蓬来了……”吴丛一愕,余光不可自控地瞥向了吴蓬。 而吴蓬的表情已难看至极,他的呼吸抖了抖,头深深地低垂了下去。 可李澜生却点到为止,他越过了僵立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在钢琴上的玻璃罐中抓了一把糖,开始向云湖浅滩走去。 同一时间,趴在卧房床上的谢三浪笑出了声,他将脸重新埋进了枕头里,意识也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逐渐模糊了起来。 第39章后继者 三天后,胡灵再次来到云湖,为谢三浪拆解伤口的缝合线。 这次,身体已恢复了大半的“君仪少爷”再也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直面胡医生的拷问。 “你这伤,是怎么弄的?”手拿剪刀和消毒酒精棉的胡灵佯装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谢三浪趴在枕上,神色未变:“码头交火时,被闻天华手下那帮不长眼的‘黑狗儿’轰的。” “是吗?”胡灵故意动作一重,扯得谢三浪猛抽一口凉气。 “轻点!”他咬牙切齿道。 胡灵呵呵一笑:“抱歉了,少爷,方才是我不小心。” 谢三浪面色发冷:“是不小心,还是特地想让我吃点苦头?” “哎哟!”胡灵故作惊讶,“我怎敢让少爷吃苦头呢?我可是李先生请来的人,若是没把少爷您医好,那吃苦头的可就是我了。” 谢三浪动了动肩膀,侧过脸来打量胡灵,他讥讽道:“少阴阳怪气,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不就是他闻天华在李澜生的身上吃了亏,自己落进了红土崖西岸的陷阱里,码头交火时又没能把人拦住吗?难不成,他觉得是我在诓骗他?是我放出了假消息,害他损兵折将?” 胡灵幽幽一扬眉,将剪断的缝合线丢进了搪瓷托盘中,他俯下身,认真地说道:“事实如何,少爷心里清楚。闻巡长是派我来提醒少爷的,这衎家终究是衎家人的衎家,而冒牌货若想在衎家平安无事,就必须得有所依仗。很显然,少爷您的依仗不可能是李澜生。” 谢三浪不说话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胡灵,语调冷淡:“胡医生,这栋别墅可是相当不不隔音,你小心再大声些,让李澜生把这些话亲耳听了去,那你我怕是都没有活路了。” 胡灵笑语吟吟,丝毫不惧,他直起身,泰然自若道:“少爷应该还不清楚,李澜生已把你卧房四周的‘捧勐’全部撤走了。现如今,你‘衎君仪’已能行动自如,等伤好之后,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所以,少爷你这伤是怎么弄的,你不必告知我,我也能猜个三七二十一。” 谢三浪表情一凝,目光停滞住了。 胡灵继续道:“不过这样也好,虽然李澜生在你的保护下跑了,但你却因此获得了他的信任,这意味着……你能更好地为闻巡长探查情包、追缉罪犯了。少爷,我说得对吗?” 谢三浪许久没言语,半晌后方才从齿缝中迸出了一个字:“对。” “对就好,”胡灵一乐,“少爷也不必对我、对闻巡长心生怨怼,毕竟……今日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来告知少爷你。” “什么好消息?”谢三浪坐起身,抓过衬衫,呲牙蹙眉地披在了自己伤口尚未完全长好的肩膀上——现在玛苔已经平安回来了,他才不在乎闻天华那边有什么重要的“好消息”呢,但是—— “闻巡长在从‘联合阵线’成员被收缴的赃物中,发现了一只金镯子,它的样式……与照片上你妹妹谢海儿戴的那只,高度一致。”胡灵一句一顿道,“而这只金镯子则登记在一个女犯人名下,这女犯人一直闭口不言自己的姓名和身份,但可以确定,她应当是‘联合阵线’中的 第129章 一名情包员,身上曾携有大量与‘联合阵线’有关的信件。但很可惜,在那日的火器营被袭中,几乎所有的在押犯人都趁乱逃亡了,因而我们现在已无法判断,那名女子的来路到底是什么。” 谢三浪的额角一阵狂跳,他抬眼看向了胡灵,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胡灵勾了勾嘴角:“先前,你给闻巡长说,李澜生去玉腊是为了顺着圣玛利亚医院被盗的盘尼西林寻找‘联合阵线’的人……我就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大夫,我知道那个盗且案,我还听说,盗贼很有可能就是医院的内部人员。而恰恰好,这两日,一个制剂室的小护士向院长递上了辞呈,她已有很多天没有到岗了,我作为一个刚刚进入圣玛利亚的见习医生,先前从未与制剂室打交道,自然不可能对其中缘由有过多了解。但是……” 说到这,胡灵笑了:“但是,我还真从同事的嘴里打听到了那个小护士,她好像是叫……玛苔。” 玛苔…… 谢三浪的心已吊在了嗓子眼,但他仍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没听说过什么玛苔,也不清楚火器营被袭是怎么回事。在玉腊,我一直跟在李澜生的身边,而他又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显少与我交谈自己的计划。” “没错没错,李澜生便是如此。”胡灵意味深长道,“但是……少爷你真的不清楚火器营被袭是怎么回事吗?参与了交火的警察反映,那些冲撞营盘的暴民,虽然个个身披警服,但其行为举动看起来……却像极了‘捧勐’。” “像极了‘捧勐’那没准就是‘捧勐’,但至于‘捧勐’为什么要去袭击火器营,你不应当来问我,应当去问坤疤,他才是‘捧勐’的头目。”谢三浪死不松口。 胡灵笑着回答:“我倒是想去问问那个‘刀疤脸’,但很可惜,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坤疤背叛了李澜生,被他赶出了云湖庄园,如今正四处游荡,寻找新的雇主呢……少爷,坤疤为何会背叛李澜生呢?他不是最忠心耿耿的那个吗?” 谢三浪还是同样的回答:“我不清楚。” 胡灵“啧”了一声,他一屁股坐在谢三浪的床边,审视起了面前的人:“少爷,依我看,李澜生确实是去玉腊寻人的,而且,他要寻的人就是一个被关押在火器营看守所中的犯人。 “你们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让闻巡长的手下身陷红土崖西岸,转而偷袭火器营,放出了所有犯人,以此为幌子,带走了李澜生要寻的那位……这么做,似乎不是为了打击‘联合阵线’,而是为了保护一个藏在暗处、过去从没露过面的人。这人……是谁呢?” 胡灵别有深意地说:“恰恰好,今年才刚刚进入圣玛利亚医院工作,除了‘玛苔’这个名字,其余的来路哪怕是兰德医生都说不清的那个小护士,刚巧符合这一条件。她很年轻,似乎和你妹妹差不多大。而疑似曾与你妹妹相关的‘波虎’师傅坤疤,又在她被捕继而失踪的这个当口上被李澜生赶出了云湖……少爷,线索千头万绪,你难道甘愿放任不理吗?” 谢三浪头皮发紧,突然生出了要将胡灵就地按倒、直接杀死的可怕念头。他攥起了拳,咬住了牙,呼吸也随之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自己是为了妹妹才来的玉腊,也是为了妹妹才同意了闻天华的交易。而现在,疑似妹妹的玛苔却因闻天华而身陷危险,本是“魔头”的李澜生倒成了保护她的人。 所以,自己该如何抉择?是继续为闻天华探查情包,还是与胡灵虚与委蛇,转而投靠李澜生? 谢三浪明白,未来是往哪条路上走,如今已经不言而喻了。 但是,在确保玛苔安全并想方设法把人带离张九之前,他决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而胡灵的话也没说错,要想继续做“衎君仪”,那他就得依仗为自己制造了这个假身份的闻天华。 所以—— “你想让我弄清,李澜生从火器营看守所中带走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小护士?以及,他又是为何要这般保护那人,对吗?”谢三浪没把 第130章 话说死,他不咸不淡道,“我可不能保证,此举会成功。” “无妨。”胡灵从自己的医药箱中掏初了一方不知裹了什么东西的绢帕,他打开绢帕,托着其中的物事在谢三浪眼前飞快一晃,“这就是那只登记在‘联合阵线’女犯人名下的金镯子,你首先要确认,盗取盘尼西林的是不是玛苔;其次要弄清,玛苔是不是被捕的‘联合阵线’成员,这个镯子属不属于她;以及……她与李澜生的关系。” 谢三浪眼光一慑,双目被那只金镯子的璀璨颜色狠狠一闪。 胡灵接着道:“除此之外,闻巡长还希望你能向李澜生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谢三浪问道。 “苗敏,一个在玉腊当地很有名望的商人,你们那晚渡河时所乘的货船就是他名下的。”胡灵一顿,“你听说过,或者见过此人吗?” “没有。”谢三浪毫不犹豫地回答。 而胡灵似乎并未起疑,他说道:“此人曾捐赠过玉腊慈善堂与岱乌警士教练所,还是孟官厅商帮的帮主,十三年前正是他与同乡出钱安葬了死在玉腊火车站的贺树强、黄翠兰夫妇。虽说,这位苗敏老板看起来很无辜,但他与孟官厅地方、与慈善堂以及警士教练所之间的牵扯很深,或许背地里跟李澜生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谢三浪敷衍地应了下来:“我会找机会向李澜生打探这人的。” “那就多谢少爷了。”胡灵站起身,笑着向谢三浪行了个礼。 恰在这时,廊厅那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没多久,吴蓬敲响了谢三浪的卧房门。 “大夫,时间有些久了,一切都还好吗?”吴蓬在外问道。 “还好还好,”胡灵陪笑着拉开了房门,“我已为少爷拆解了全部的伤口缝合线,少爷恢复得很好,今日便能下地活动了。” 说完,他拎起医药箱,为两人鞠了一躬,转身毕恭毕敬地走了。 吴蓬耸了耸鼻尖,神色讪讪地瞥了谢三浪一眼,退步为他关上了房门。 同一时间,站在二楼书房窗前的李澜生拉上了遮光帘。 “今日达科·乍仑蓬在伽红豪赌了一场,代表他摸牌的‘妙手丹’赢了代表亨利·贝克的张哉。专员先生异常气愤,但还好格里·劳伦斯后来亲自上场,扳回了一局。”尚未换下伽红侍从制服的于桀站在桌前说道。 李澜生回过身,看向了他:“张哉输了多少钱?” “五十万,”于桀一顿,“还有三根金条。” 李澜生嘴角微抬:“专员先生这么些年傍着英莱公司赚了不知多少钱,区区五十万和三根金条而已,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于桀挑了挑眉,没答话。 李澜生问道:“除此之外,这三天中达科·乍仑蓬没有其他举动了?” 于桀回答:“明面上看,是没有,但自那日半夜抵达张九至今,他手下的亲兵似乎消失了不少。” “亲兵消失了不少?”李澜生俯身坐在了藤椅上。 于桀说道:“那晚‘捧勐’看到的随行者足足有一百多人,但是当达科·乍仑蓬公开露面在众人眼前时,身边只带了十名亲信,其余的……不知所踪。” “你觉得,那些人都去哪儿了?”李澜生沉思道。 于桀想了想,回答:“兴许……是去代他追查之前的反抗军暴动了,这是达科·乍仑蓬控制莱邦各个地区最惯常使用的手段。先在当地挑起战火,后扩大事态,进而奉总督之命前来掌控局势,最后取代专员与各大商业公司。他的法子,除了在金莱失败了,在其他地方都非常奏效。” 李澜生没有否认,他轻描淡写道:“所以,或许从一开始,卓奔寨子里的那场火就已不同寻常。” “没错,还有换俘时的冷枪。坤疤离开前已查到,冷枪的弹道并不属于反抗军。”于桀接话道。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神色微有发沉,他许久没说话,隔了很长时间,方才出声问道:“那些无辜死去的烟农……他们的亲人,现在怎么样了?” 于桀 第131章 回答:“七叔在出钱把人安葬了之后,又装模作样地免去了今年的烟税。如今寨子已经彻底安定了下来,再无暴动的苗头。” 李澜生咳嗽了两声,他话音发轻地说:“此事……是我失策,没能料到达科·乍仑蓬并不满足于一场市政厅暴动。” 于桀的目光出现了几分不解,他皱起眉道:“李先生,这是必要的牺牲。” 李澜生因这话而神情微滞,他抬目看向了面前的人,字字清晰地说:“没有任何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于桀一震,低下了头。 李澜生道:“坤疤最爱感情用事,为此惹出过不少大祸。而你,过于冷静狠辣,某些时候,这也并非好事。” 于桀没说话。 李澜生继续道:“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费尽心思四处寻找外人来当后继者。” 于桀动了动嘴唇,他低声说:“那李先生觉得,您这回找到这位,能令人满意吗?” 李澜生的眼底掠过了一道暗沉沉的光,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搭在藤椅扶把上的手突然一紧。 于桀没有等到回答,因而也不再追问了,他换了个话题道:“李先生,今日专员在伽红中称,要于三日后在市政厅举办晚宴,欢迎达科·乍仑蓬的到来。届时,他希望张九市政委员会的所有人以及……君仪少爷都能到场。” 李澜生一抬眉:“君仪少爷?” 【作者有话说】 下个月的更新频率可能会高一点(只是可能…… 第40章密信 眼下,“君仪少爷”正披着衣服,站在百叶窗后,百无聊赖地张望着远处的云湖浅滩。 他在床上趴了三天,骨头都有些发软,如今终于拆了线,总算是可以下地走一走了。 胡灵已经在吴蓬的带领下,离开了此处,原本散布在这间卧房周围的“捧勐”也转而各司其职。 谢三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自由人了。 今日太阳极好,浅浅的金色如锦缎般洒在水面上,一抹抹潋滟的光将这栋立在湖边的小楼映得暖意融融。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僵涩的肩颈,决定踏出这间卧房,去那从前只能远观的湖边转一转。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道身影闪入了他的视线。谢三浪目光一凝,看到了怀中抱着一簇栀子花的玛苔。 玛苔如过去一样,穿着条桃红色的洋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施粉黛。 此刻,她正低着头,慢吞吞地沿着云湖踱步。怀中的栀子花时不时被风吹得掉落两朵,但她并不在意,脸上的神情也只见冷漠而不见从前的娇蛮与任性。 谢三浪偏了偏头,眼光停在了玛苔脖颈间的那道青紫瘢痕上。 吴蓬和吴丛说,三天前,她曾为了坤疤掉颈自纱,被救下后,李澜生勉强放宽了她的行动范围。 但很显然,玛苔哪儿也没去,她仍留在云湖,同时—— 身后远远地跟了七、八个“捧勐”。 “你们要盯着我盯到什么时候?”等走进廊厅,玛苔终于忍无可忍地叫道,“我一步也没离开云湖,就在这栋小小的别墅里,你们也要这样不依不饶吗?难道我阿哥吩咐了,连我如厕和洗浴的时候,你们也必须目不转睛地看着吗?” “大小姐……”其中一位“捧勐”的脸上露出了难色。 玛苔冷冷地瞧着他们:“还不快滚!” 话已说得很难听,可那帮“捧勐”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玛苔登时气急败坏,她丢下栀子花,指着旁边的廊柱就道:“你们如果不走,我现在便撞死在这里!” “大小姐,”方才讲话的“捧勐”无可奈何地回答,“这都是李先生的要求,我们倘若不遵守,是要挨罚的。” “挨罚?挨什么罚?”玛苔红了眼眶,“你们挨的刑罚,难道比我现在所经历的还要痛苦吗?” “捧勐”们不敢吱声了。 谢三浪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早已摸清了玛苔和坤疤的关系——这两人绝非简简单单的上下 第132章 主仆,玛苔似乎非常信任且非常依赖坤疤,而且,这信任与依赖之余,两人还发展出了一些别的。 想到这,谢三浪不禁皱起眉来。 而恰在同一时间,玛苔转过了头,她越过长长的廊厅,对上了谢三浪的目光。 “大小姐……”一个“捧勐”低声下气地叫道。 玛苔却不言语了,她捡起栀子花,将其中几朵完好无损的放在了钢琴上,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捧勐”们立刻追去,不过片刻,廊厅重归宁静。 谢三浪扯了扯嘴角,缓缓迈步,走出了这间逼仄的裙楼卧房。 廊厅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栀子香,那是玛苔留下的味道。刚被这年轻姑娘采撷下来的花朵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似乎在等待谁来将它们插入那枚青花瓷瓶。 “你喜欢这个味道吗?”正当谢三浪准备动手的时候,李澜生的声音忽地从他背后传来。 谢三浪一顿,转过了头。 “云湖那头的花园里种了不少栀子木,都是当初第一年来到这里的时候,玛苔亲手栽下的。”李澜生还是那副打扮,脸上的神色也还是那般疏离淡漠,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视线始终停留在钢琴上的花瓣间。 谢三浪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波动,他不知李澜生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因而只能保持沉默。 但李澜生却望向了他:“少爷,想必方才你也听见了,现在的玛苔远不如当年听话懂事,她已经为了坤疤寻死觅活数次,其中有一次真的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 谢三浪垂下了双眼,他侧过身,低声回答:“既如此,李先生您又何必执意赶走坤疤呢?” “何必执意赶走坤疤?”李澜生抬了抬嘴角,目光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冷冰冰地回答,“因为我不容许任何人背着我,与他人勾结串通。” 谢三浪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他谨慎地开了口:“李先生,可倘若这‘串通’是迫不得已呢?” 李澜生没答,他在钢琴前坐了下来,并掀开了那牢牢紧闭的钢琴顶盖。 “你会弹琴吗?”李澜生的右手食指搭在了其中某个白键上,音板紧跟着发出了一声厚重的低鸣。 谢三浪摸了摸鼻尖,非常如实地回答:“只会弹一小段,是跟一位……留过洋的银行家小姐学的。据那位小姐说,这段钢琴曲取自一部知名歌剧。” 说到这,谢三浪用不知是哪一国的语言念出了一个名字:“ilmioamato。” 李澜生眉梢一抬,示意谢三浪与自己一起坐下,他说:“弹给我听听。” 这真是个出乎意料的要求,谢三浪迟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俯身坐在了李澜生的身边。 随即,一股清苦的味道透过栀子香与始终弥漫在这栋小楼中的柚木气一起,钻进了谢三浪的鼻腔。 “咚!”他的手指按在了琴键上。 ilmioamato,我爱的那个他。 这是当初通源银行行长的女儿张秀兰在乌中文理学校毕业典礼上演奏的琴曲,从没正经上过一天学的谢三浪在聆听完这场动人的表演后,非常激动地站起身,为张秀兰小姐鼓掌,以此获得了她的青睐。 而后,为了接近张秀兰盗取海天琛璧大赏瓶,谢三浪苦练钢琴大半个月,同时为自己捏造了一个“留洋归来”的身份。 这个身份已无人问津许久,以至于谢三浪没料到,在更加“原始”与“野蛮”的莱邦张九,居然会有人要求自己演奏一曲ilmioamato。 “弹得不好,李先生见笑。”等一曲结束后,谢三浪客气地笑道。 李澜生没有评价,他转而问道:“少爷喜欢钢琴吗?” 谢三浪微怔:“喜欢?” 说实话,他对这些“傍身”的本事,没有一样可以谈得上是喜欢。在长亭的戏园子时,他练过家子,会唱两句小生戏。从长亭一路来金地,他又跟着马帮的师傅学过一点西洋魔术,能随手变个玫瑰、抓个鸽子。至于弹钢琴,不 第133章 过是和唱戏、变魔术一样的“吃饭家伙事”而已。 可是,此时此刻的谢三浪,却从李澜生的眼中,看出了几分喜欢来。 所以,他回答道:“是的,李先生,我喜欢弹钢琴。” 李澜生似是短暂地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说道:“那就好,少爷如果喜欢,最好勤加练习。听说达科·乍仑蓬将军也很喜欢钢琴,日后有机会了,你或许可以为他演奏一曲,以此博得他的青睐。” 谢三浪顿时愕然,他诧异道:“达科……乍仑蓬?” “达科·乍仑蓬,”李澜生回答,“如今总督跟前的红人,据说是一个不列颠商人与莱邦女子生下的‘混血’。他曾在现在的莱邦首府娜蓬读过法律,又远赴重洋考入了皇家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回到莱邦,先后成为了鸦///片登记处的处长、警务办公室的顾问,皇家陆军的驻莱副统帅。三天前,他来张九了,专员要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欢迎晚宴,并点名要少爷你前去。达科·乍仑蓬是个很有权势的人,将来或许会有机会掌控张九,所以,少爷要把握好机会。” 说完,李澜生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坠在谢三浪耳垂上的那枚“瑙瑞”金圈。 谢三浪一僵,忽然觉得肩膀上的伤疼得有些难捱。 达科·乍仑蓬,一个被称之即将取代专员拿下张九的人,显然与李澜生道不相同。 所以,李澜生又在希望自己“把握”好什么“机会”呢?谢三浪想不出。他枯坐钢琴前,忽然后悔方才那一曲本以为是对着李澜生弹的ilmioamato。 清苦的味道仍徘徊在廊厅中不去,但人却已经走远了。 谢三浪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入夜,黑暗粘稠,湖面无光,充斥着水汽的热风时不时拂动屋中帘幕,热得那睡在床上的人梦境陆离。 身边似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一条青蛇从草窠中钻了出来。但是很快,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消失了,虫蚁的鸣叫随之响起。 “都滚,我让你们都滚……”一道女声透过楼板,远远传来。 小楼第二层的某处好像在为什么事而争执,“砰砰乓乓”的摔打也跟着从头顶漫来。 谢三浪动了动眼皮,又耸了耸鼻尖,看上去并未因此梦醒。 而没多久,争执声弱了下去,低低的哭泣隐隐从门缝中渗入。不过几分钟之后,哭泣也消失了,云湖再次回到了沉寂之中。 谢三浪却霍然睁开了眼睛,他迅速支起身,定定地望向了那扇睡前明明已经拉紧了的百叶窗——此时,这扇窗的某枚叶片开了一个小口,倒映着月色的云湖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其中。 借着那抹光,谢三浪看到,窗台下,放着一张窄窄的信封。 信封? 他呼吸一扼,迅速起身下床来到了窗边。 确实是一张信封,而且是一张漆印有些眼熟的信封,那是…… 谢三浪脑中一嗡,他认出来了,这是反抗军送来的信,当初自己替他们写给专员的谈判书就是用的这种质地粗糙的牛皮纸。 反抗军……他们的人是怎么把信送进云湖的? 谢三浪一时惊疑不定,他一把抓起信,并拉开百叶窗,向云湖的方向看去。 可是,云湖依旧寂静无声,随风轻漾的水面上不见一抹影子。另一侧的廊厅也同样如此,“捧勐”早已不再堆聚于此,裙楼内外空无一人,唯有灰尘在光柱中浮动。 谢三浪后退了一步,手指微颤着撕凯了这封装订整齐的信。 果不其然,写信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他曾见过的反抗军,波觉。 “少爷,”这位在梢帕山枪战中全身而退的小头领非常“亲切”地称呼道,“听闻您近日将在市政厅参加达科·乍仑蓬的欢迎晚宴,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恰恰好,我们的德雅也将在欢迎晚宴上出现。” “德雅?”已心绪稍定的谢三浪眉头一跳,“反抗军的德雅会在达科·乍仑蓬的欢迎晚宴上出现?他是什么人?” 波觉并未在信中点明,他继 第134章 续写道:“只不过,除了德雅,我们其余人等恐怕很难混入‘白皮鬼’的‘高端场所’。因此,终于需要少爷您兑现诺言,为我们莱邦人民反抗军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了。” 看到这,谢三浪后槽牙一紧。 这帮胆大包天的“泥腿子”居然是在要求他于欢迎晚宴当夜,想办法让几个携带有大量炸药的反抗军士兵混入宴会厅。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谢三浪“嘶”了一声,把信重重地丢在了床上。 现在,他已无心理会这东西是怎么被送进了密不透风的云湖,毕竟有了更加紧迫的事情需要操心——大庭广众之下,领着几个一看便知出身的反抗军进市政厅,其难度与当着亨利·贝克的面承认自己和反抗军勾结串通并平安抽身有什么区别? 谢三浪简直是咬牙切齿,他完全想不出波觉那帮人是如何得知自己会去晚宴的,而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面后悔先前夸下海口要成为反抗军窥伺殖民者的眼睛,一面无可选择地开始盘算这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任务到底该怎么完成。 在信中,波觉说,他只需要混进市政厅后的总务部仓库便可。 那么,又该怎么混进市政厅后的总务部仓库呢? 谢三浪从没去过那地方,他只能打开波觉送来的市政厅平面图仔细阅读一遍,并在确认过每处位置后,翻出一盒火柴,将信纸和图纸全部烧干净,冲进浴缸的下水池。 波觉并不是一个好商量的人,他以一种非常“礼貌”的口气在信中要求,倘若谢三浪这次做不到,那他便会将两人于地下室中达成的交易,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 谢三浪一向惜命,他可不希望自己白白折在一群“泥腿子”的手上。 所以—— 哒,哒,哒。 正在这越想越乱的时刻,廊厅那头蓦地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半跪在盥洗室浴缸前冲刷燃烧灰烬的谢三浪一震,立刻抬起头向外看去。正巧,李澜生停在了那架钢琴旁。 今晚,他没有如常抓一把糖,随后出门走去云湖。今晚,他像白天时一样坐在了钢琴前,并将双手放在了琴盖上。 好似是……即将开始演奏一般。 第41章黑火药 泄入廊厅的月光正静悄悄地映在李澜生的面容间,他那如鸦羽般的长睫于光下在脸上投社出了一片浓郁的阴影,显得这人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更如冰塑般苍白冷硬。 谢三浪凝望着他,不自觉地屏起了呼吸。 如果……一个念头冲进了谢三浪的脑海,他讷然想道,如果自己把方才那封信交给李澜生,李澜生将如何看待?他是否会宽恕自己的“背叛”?是否会理解自己的别无选择?是否会……利用这件事,在市政厅的欢迎晚宴上大做文章? 谢三浪无从揣测,他对李澜生的了解着实太过微少。这人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难以捉摸,他就好像是洒在钢琴一角的月光,没多久便会消散,而等第二晚再次出现时,又将是另一个模样。 因此,谢三浪不敢豪赌。 他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将浴缸中的余灰冲尽,随后回到了床上,悄无声息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澜生站了起来,李澜生拿起了一块糖,李澜生走出了廊厅,李澜生……离开了这里。 脚步忽轻忽重,人影徐徐远去。 没多久,楼上的年轻姑娘再次啜泣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谢三浪听不清那闷沉沉的话语,也不知玛苔的泪水何时才能止住。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干涩的双眼。 第二日,天还没亮,云湖前便传来了小汽车发动的声音。 两个“捧勐”敲响了谢三浪的房门,并在外面说道:“少爷,李先生请您一起去一趟衎邨。” “衎邨?”谢三浪匆匆起身,在一番洗漱后,被“捧勐”领上了李澜生的汽车。 坤疤不在,吴蓬和吴丛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谢三浪发现,今日与李澜生一起的,只有他一个。 日头有 第135章 些黯淡,黑沉沉的乌云始终压在山脊上,但雨却降不下来。潮闷的温度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张九的一切都像是泡在了一锅没烧开的热水里。 而李澜生颈间的衣扣依旧紧紧地系着,多余的皮肤方寸未露。这人似乎一点也不热,哪怕是踏进了巷道逼仄的衎邨中。 “李先生,这边。”等下了车,有“捧勐”在一旁指引道。 李澜生没说话,径直向牌楼内走去。谢三浪快步跟在了他的身后,没出半刻钟,两人来到了那座有着木质歇山顶的衎家议事堂内。 此刻不过清晨六点,但重重叠叠的四方庭院内已站满了人。谢三浪抬眼望去,立时额头一紧,他看到了衎齐峰、衎方霆,以及这两位手下的民团土兵与扈从。 “侄儿,好久不见。”面容是冷的、话音却叫得亲切的衎二小姐出声道。 衎齐峰听到这话,鼻孔出气,不屑一顾地冷哼了一声。 李澜生一言未发,直接越过这两人,坐在了最上首的黄花梨木长椅上。 “澜生,”衎齐峰收回了蔑视“衎君仪”的视线,他凛声说道,“既然你来了,那我便能好好地讨要一个说法了。” 李澜生扫了衎齐峰一眼:“埋在梢帕山的黑火药被盗,是七叔你自己的民团看管不利。要知道,当初我准备加派‘捧勐’前去护卫的时候,可是七叔你亲口拒绝了我的。现在,又何必讨什么说法呢?” 衎齐峰闷了口气,他恶狠狠地瞪了李澜生一眼:“被盗走的黑火药是衎家的黑火药,万一动手的是反抗军,你作为衎家人,一样脱不开干系。” 李澜生眉梢微扬:“现在我又是衎家的人了?” “姓李的,你不必阴阳怪气。”衎方霆开口了,“昨夜被盗的黑火药足足有五吨……你知道五吨代表着什么吗?倘若东西真的落到了反抗军的手里,整个市政厅大楼都会被炸个一干二净。而恰恰好,不到三天,就是达科·乍仑蓬将军的欢迎晚宴了,这些火药如果被用在了那里,我们衎家……” “我们衎家便会跟着‘白皮鬼’一起葬身火海。”衎齐峰的脸色已难看至极,他咬着牙道,“澜生,平日里,我们之间确实有不少过节,但在这事上,你绝不可以置身事外。毕竟……” 衎齐峰瞥向了谢三浪:“毕竟,你找回来的这个小杂种,可是被专员点了名要在晚宴上面见达科·乍仑蓬的。” 李澜生淡淡道:“既然七叔担心,那便可以直接告知专员,衎家藏在梢帕山里的黑火药被人盗走了,晚宴风险很大,还请专员慎重考虑。” “荒唐!”衎齐峰大怒,“李澜生,你明知那些黑火药是从哪儿来的,也明知专员一旦知道了这件事,我衎家一定会被追究,为何还要摆出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澜生抬起了嘴角,他凉凉地说:“追究又如何?七叔是怕‘白皮鬼’吗?” 此话一出,衎齐峰瞬间哑然。 是啊,他如此恐慌,是因为害怕“白皮鬼”吗? 答案显而易见,衎方虞的七叔,如今整个张九最大的烟山大地主,一早便将“投诚状”交到了“白人老爷”的手上。他压迫寨子里的百姓,拿着土枪威胁烟农,他也因此而赚得盆满钵满。可倘若有朝一日,被他又恨又敬的“白人老爷”舍弃了他,那“烟山大地主”该何以为继? 至于衎方霆,在衎方虞被囚焚山后,她收走了张九所有的收税官,以及此处的工厂、学校与医院,这些全部都要仰赖“白人老爷”的支持,否则衎二小姐的生意必将血本无归。 所以,那黑火药就算是把衎邨炸上了天,也不能炸掉“白人老爷”,更不可能让“白人老爷”们为此和衎家再生怨怼。 但于李澜生而言,一切似乎就是那么的可有可无了。 他不种罂///粟,不做生意,手底下只有“捧勐”,“白人老爷”们如何,跟“捧勐”有什么关系?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些藏在梢帕山里的黑火药,是当初山官试图刺杀总督的时候,在如今已经归为 第136章 冯万权所有的兵工厂中生产出来的。山官被囚后,专员曾试图追查过这批下落不明的黑火药,可惜,没有结果。当时,明知黑火药留着会是个隐患的七叔你,不顾我的劝阻,一定要瞒着专员,把东西留下,还不许‘捧勐’再凑近一步。而现如今,东窗事发,七叔却又想来求我帮忙,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澜生……”衎齐峰放缓了语气,“这事倘若真的追究起来,确实……确实与我有关,可是,当时的我也是为了衎家考虑,说到底,张九是衎家的张九,‘白佬’们迟早得滚蛋,黑火药留着,起码算个底牌。” “只是现在,底牌却成了社向我们自己的子弹。”衎方霆冷笑了起来。 衎齐峰耐着性子,觑了一眼自己的侄女,他试探着对李澜生道:“澜生,这么多年,能踏入焚山面见我侄儿的人,只有你一个。如今危难当头,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李澜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衎齐峰。 衎齐峰硬着头皮,当着议事堂中所有人的面,开口道:“可不可以去见一面我侄儿,然后将这黑火药失窃的事由,就此……按在我侄儿的身上。” 李澜生没说话,倒是衎方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谢三浪始终沉默着,作为“衎君仪”,这间议事堂中辈分最小的人,他没有任何开口说话的权力。而且,最重要的是,谢三浪从李澜生、衎齐峰和衎方霆的言辞中,听出了一点别的—— 衎家藏在梢帕山的黑火药被盗了,而恰恰好,前些日曾在梢帕山上打枪战的反抗军昨夜送来了要自己带着他们浑水摸鱼进市政厅布炸药的密信。 这两者之间,没有联系吗? 谢三浪的后脊霎时泛起了一层冷汗,他小心翼翼地拿余光看向了李澜生,却发现李澜生竟也在似有似无地打量自己。 什么意思? 衎齐峰并未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古怪,他在听到衎方霆的笑声后,顿作恼羞成怒:“侄女,你难道有更好的办法吗?” 衎方霆悠悠回答:“七叔,恕我直言,虽然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让我那在焚山里面受苦的阿哥承担一切,我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做不出?”衎齐峰嗤笑,“侄女,你做的腌臜事难道还少吗?那圣玛利亚医院从前是用来干什么的,现在又为‘白皮鬼’们干了什么……你觉得,我们不清楚吗?” 衎方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七叔,圣玛利亚医院从前干的事与我无关,现在干的事,也并未我本意!你一个为‘白皮鬼’种鸦///片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质疑我?” “你……” “行了,”李澜生稍稍坐直了身子,他一扫衎方霆,说道,“今日我们是来商议黑火药失窃一事的,不要扯远了。” 衎方霆噤了声,她仍有不甘地瞪了衎齐峰一眼,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谢三浪忽而投来的视线。 圣玛利亚医院中藏着什么猫腻?谢三浪的心里存下了一个疑问。 另一边,李澜生接着道:“七叔,你说你希望我去见一面山官,然后将黑火药失窃的罪责全部怪在他的头上……你不如具体讲讲,该如何让专员相信,一个被关在石堡里足足五年的人,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衎齐峰笑了两声:“澜生,你清楚的,我侄儿他并非是什么算无遗策的人,否则,也不会被逼进焚山,更不会被迫抛下反抗军。所以,你大可利用这一点,从他的身边揪出一个已经咽了气的‘内鬼’,然后将‘内鬼’送到专员的面前,并声称张九的山官大人与反抗军重新取得了联系。” 说到这,衎齐峰一顿:“如今,有关我侄儿快要病死的流言甚嚣尘上,无风不起浪,他定是没有几天活头了。让一个将死之人再次拉衎家一把,有何不可?” 李澜生没说话,似是在思索衎齐峰这一提议的可行性。 衎方霆仍旧不满:“我阿哥得死在焚山石堡之中已经够悲哀了,你竟还要这般利用他!” 衎齐峰呵笑道 第137章 :“侄女,你阿哥在的时候,你想杀了他,现在他不在了,你又怀念他,你可真是一人千面。” 衎方霆冷冷地回答:“七叔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既然东西是从民团手下丢的,那‘白人老爷’的怪罪就得七叔您一人承担……” “放屁!”衎齐峰怒道,“你难道觉得,我一人承担,你就能独善其身了吗?别忘了,生产这批黑火药的兵工厂,现在在谁的手上!而那姓冯的,又是谁的相好!” 衎方霆脸色微变,但话音却卡在了喉咙头。 李澜生倒是开了口,他说:“七叔的法子也有一定的道理,毕竟,没有人会去为难一个将死之人。” 说完,他站起身,从容不迫道:“所以,我会考虑的,请七叔放心。” 哗—— 四周的“捧勐”立时动了起来,谢三浪也由人推着向外走去。小汽车“轰轰”开动,聚拢在议事堂外的衎家手下人们也跟四散开去。 等回到车上,方才不知去了哪里的吴蓬和吴丛也出现了。这两人立在一旁,手里都拎着一包黑糊糊的东西。 “怎么样?”李澜生侧目问道。 吴丛俯身回答:“李先生,昨夜把守在梢帕山的民团兄弟私底下说,为了偷懒,这一年来,每夜地洞口都会有一段时间无人看管。” 李澜生神色如常:“那也就是说,没人清楚,东西是被谁偷走的了?” “没错。”吴丛点了头。 “好。”李澜生一抬眉,“我安排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吴蓬在一旁接话道:“办好了,办好了,李先生您放心,东西已经藏在了该藏的地方。” 得了这话,李澜生靠回了椅背,他阖上双眼,吩咐道:“回云湖。” 回云湖?谢三浪怔了怔。 刚刚在议事堂中,李澜生信誓旦旦地说了“考虑”,还令他误以为这人会转道焚山,去见衎方虞,可谁知却是要回云湖。 所以,衎齐峰的提议并不作数吗?李澜生难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谢三浪正为反抗军的密信而焦头烂额,他巴不得能有谁提前阻止那帮人的“暴行”。可是,眼下李澜生那不动声色的模样,似乎……并不打算有所行动。 “李先生。”谢三浪忍不住叫道。 李澜生仍旧闭着眼睛:“怎么了?” 谢三浪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您……不担心反抗军会在晚宴当天炸毁市政厅,让咱们跟着一起全军覆没吗?” 李澜生偏过头,看向了他:“你是如何提前确定,偷走黑火药的,一定是反抗军,而反抗军要炸的,也一定是市政厅呢?” 谢三浪一滞,不说话了。 李澜生注视着他:“少爷……是知道了什么吗?” 谢三浪还算镇定地回答:“七叔是这么说的。” “七叔是这么怀疑的,”李澜生纠正了这话,他无动于衷道,“但是,又有谁的怀疑是百分之百正确的呢。” 第42章蛋糕里的人头 李澜生已经知道了什么,谢三浪蓦地意识到。 他心下一惊,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边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天边的乌云仍如山一般堆积不散,但清晨的光已亮了少许,此刻正有一抹浅淡的金色落在李澜生的半边脸上,令谢三浪一时难以看出此人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念头。 而与此同时,汽车开动了,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水花四溅,扛着步枪的“捧勐”一脚踏进了泥泞中。 “回云湖!”吴蓬高声命令道。 三天后,亨利·贝克所主持的“欢迎晚宴”如约召开。谢三浪再次换上了西服,跟在李澜生的身边,踏进了这座自上次反抗军暴动后刚刚被修缮完成的市政厅。 此处是除了伽红肚场之外,张九唯一一栋接通了电路的大楼,因而夜晚仍旧金碧辉煌。无数西洋男女在其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刚一进门,便有一股浓重的雪茄、红酒味扑面而来。 对于从前的谢三浪来说,应付这种场合一向是他的拿手本事。但是现在,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第138章 ,一眼看到角落中的那架钢琴时,整个人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凝滞了三分。 “君仪少爷。”这时,一名侍从迎着谢三浪,上前恭敬地唤道,“专员先生正在小宴会厅中等您。” 谢三浪回头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一言未发,似乎对于亨利·贝克的安排一点也不在乎,他随手拿起了一杯白葡萄酒,转身向宴会厅后的露台走去。 谢三浪一顿,抬目对侍从笑道:“还请为我领路。” 此刻时间刚过七点,张九的天已完全黑下,没有电灯的小宴会厅中烛光昏黄。当谢三浪踏入此地时,屋中的影子与从门口窜入的风一起,晃动了一下。 “mr.kang。”同一时间,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操着并不标准的莱邦话道,“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这是个矮胖敦实、有着一副鹰钩鼻的中年男子。和大部分“白佬”一样,此人已到了谢顶脱发的年纪,但相较于其他人,他瞧着倒是更加意气风发一些。 谢三浪眼光一闪,他知道,说话的正是张九的专员,亨利·贝克,张九这座小城曾经的掌管者。 ——之所以说是“曾经”,因为谢三浪清楚,达科·乍仑蓬已经来了。 然而,亨利·贝克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即将被人夺权的悲愤,他微笑着上前,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便是山官的次子,衎君仪先生。” 讲到这,他端过一杯酒,交到了谢三浪的手中。 谢三浪客气一笑,举杯用外文应道:“今日盛会,很高兴见到大家。” 亨利·贝克一扬眉,带着谢三浪来到了人群之间:“衎先生回到张九的时间不长,想必也不曾见过诸位市政委员会的成员。” 说着话,他依次介绍道:“赫伯特·威克斯,张九地区的副专员;塞西尔·温,港口码头的货运经理;以及,拜尔德·亚历山大、珀西瓦尔·布兰德、斯坦利·罗伯茨……” 一众复杂的外文名字听得谢三浪逐渐头脑发昏,但他仍旧维持着体面的笑容,并逐一与这些“白佬”们问好握手。 他听到亨利·贝克非常不悦道:“劳伦斯上校去哪儿了?今日为何不见他?” 在场无人能答,亨利·贝克只得沉着脸,将谢三浪领到了一位光头男子的身前。 这光头男子不是西洋人,而是个金地面孔,他顶着一张黝黑的面皮站在这群“白佬”之间,一眼望去,尤显突兀。 亨利·贝克介绍道:“冯万权,海登远东贸易行的老板,是今年刚刚进入市政委员会的非官方委员之一。” 谢三浪眼皮一跳,脸上没动声色。 他知道冯万权,在来张九前,闻天华就曾向他详细介绍过这个据称也来自长亭的外乡商人。 “他最初是靠发金地战争财起家的军火贩,几年前将手下的大半资产变卖给了英莱公司的驻莱代表格里·劳伦斯,同时在他的帮助下,洗白了大半走思黑产,成功跻身于张九市政委员之列。”当时,闻天华是这样说的,他还道,“冯万权此人看似与衎家针锋相对,实则在衎方虞被囚焚山后,一直秘密交好衎方霆……当然,现在这两人的关系已算不上秘密了。你若有机会见到他,一定要格外小心,因为此人……曾与我、与玉腊警察不止打过一次照面。” 不止打过一次照面…… 谢三浪抬起嘴角,在握住冯万权递来的手后,露出了一个严丝合缝的笑容,他称呼道:“冯老板。” 冯万权朗声一笑,重复了一遍方才亨利·贝克说过的话:“君仪少爷,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话音落,他重重地捏了捏谢三浪的手,随后上前一步,附耳道:“听说‘少爷’你长在信城金莲寺,曾为寺中的各位大师父洒扫院落,可为何少爷的掌心不见老茧,指腹处还尤显光滑呢?” 谢三浪目光一沉,回握住了冯万权的手:“冯老板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少爷’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冯万权幽幽一笑,他轻声开口 第139章 道,“你根本就不是……” “专员先生!”这话没能说完,小宴会厅外冷不防地传来了一道高呼。 正在与同僚高谈阔论的亨利·贝克身形微凝,回头看向了大门口。 “专员先生,出事了,有军事警察在张九城内发现了大量黑火药残留!”一名官署卫兵惊慌失措地通报道。 亨利·贝克在听到这话后,瞬间神色大变。 谢三浪也有片刻的迟疑——黑火药,是梢帕山遗失的那些吗?军事警察发现的残留物是反抗军专门布置好的吗? 然而,一切还没等他想清,已有一列军事警察冲进了此处,那为首之人称:“专员先生,安全起见,还请您立即随我们前往一楼的大厅。” 亨利·贝克的呼吸抖了三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专员先生,”这列军事警察间的其中一位强调道,“还请您为委员会各位成员的安全考虑。” 如此不容置喙的语气令谢三浪眼皮一跳——张九的军事警察难道已经迅速脱离专员的管辖之内了吗? “先生,”方才说话的军事警察见亨利·贝克不动,竟直接上前,卸下步枪,抓住了他的上臂,“这是命令,还请您不要违抗。” “命令?”亨利·贝克胡须一颤,怒不可遏,“总督的调令还没有送到我的手上,现在我仍是张九的专员。什么人,能在张九命令张九的专员?” 那军事警察没答话,但却直勾勾地盯着亨利·贝克。 一旁,冯万权开口了,他上前道:“专员,如若城内真的发现了黑火药,说明反抗军正有有所行动。今夜,是达科·乍仑蓬将军的欢迎晚宴,我们不能在将军还没到来的时候,就惹出这样大的乱子。” “反抗军……反抗军……”亨利·贝克气得目眦欲裂,他丢下酒杯,甩开了挟住自己的军事警察,大步就往外面走。 而正当此时,楼下突然响起了哄闹声。 “啊!”一个女人忽地惊声大叫。 原本正立在李澜生身边不知在与他说些什么的吴蓬和吴丛立即伸头看去,下一刻,这两人也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人头!是人头!”宴会厅中,一道凄厉的声音大喊了起来。 “人头?什么人头?” “那蛋糕里装的是人头……” “什么?谁的头?” “好像是……” “好像是……劳伦斯上校的头!” 哗—— 全场所有人登时勃然色变,原本还打算凑到近前看一眼的绅士们当即作鸟兽散,一列军事警察立即控制住了现场。 这时,一股腐臭味钻透奶油,缓缓弥漫了起来。 可以看到,就在那张位于宴会厅正中央的长桌上,有一只华丽的三层奶油蛋糕仍安静地立着。蛋糕的顶层被人用银铲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个血红血红的空洞。而空洞中,一颗头颅正歪靠在蛋糕的夹心处。 这颗头颅脖颈截口整齐,奶油糊满了下颌和耳根,只有一张青白的面容还算干净。这张面容中,双目半闭,两颊深陷,嘴唇微张,一线牙齿稍稍开合,好似是有什么话即将吐口。 而在这颗头颅的一侧,粉白色的糖霜正在往下淌着,一些暗红的颜色混在其中,黏黏稠稠得让人看一眼便想要作呕。 “呕……”很快,真的有人扶着墙角呕吐了起来。 “是格里·劳伦斯?”李澜生面容平静。 吴蓬忍着恶心,低声回答:“是格里·劳伦斯。” 李澜生没再说话,他侧目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弧形楼梯,正见亨利·贝克慌慌张张地从上面跑下。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他语气匆忙地问道。 挡在蛋糕前的军事警察一转身,为亨利·贝克让出了直面“格里·劳伦斯”的通路。 第一次见到这般可怖景象的专员先生登时抽噎了一声,两眼一翻,就要向后倒去。 站在旁侧的冯万权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他那肥胖的身体。 “劳伦斯上校被人谋杀了!”亨利·贝克挥舞着双手,大声喊 第140章 道,“凶手,凶手是谁?” 躲在各个角落中的女士们、先生们听到这话,纷纷露出了恐惧之色,不少人开始向外奔走,但很快,便被堵在门口的军事警察赶了回来。 “这只蛋糕是从哪间厨房端出来的?”有人向四下问道。 一个瑟瑟发抖的侍从被领到了大厅之中,这侍从缩着肩膀,怯声怯气地回答:“这是……这是专员先生专门为达科·乍仑蓬将军在塞缪尔蛋糕房预订的,今晚是由专员先生的生活秘书卡尔先生与我一起,去蛋糕房取来的。” 这话说完,亨利·贝克的生活秘书杰玛·卡尔立刻被揪了出来。 杰玛·卡尔带着哭腔说道:“我只是去取了个蛋糕而已,我根本不清楚这蛋糕里竟然藏着、藏着劳伦斯上校的脑袋……” “塞缪尔蛋糕房在哪里?” “去塞缪尔蛋糕房,把那里的老板和堂头全部抓来!” “快!不要让风声走漏出去了!” 几分钟内,市政厅已被军事警察里里外外地控制了起来,所有宾客都被赶到了宴会厅左侧的休息室中,亨利·贝克等人也在其中。 这位“市政厅的主人”一面惊慌,一面愤怒地大喊道:“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待在这种地方。” 咔哒!一支步枪上了膛,端着这支步枪的军事警察冷脸回答:“抱歉,专员,这是乍仑蓬将军的命令。” “乍仑蓬将军……” 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被聚在一起的宾客们瞬间面面相觑。人们开始议论起这个今日迟迟没有到场的主角,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浮现起了几分慌张。 而角落中,并未因此而表露出任何惊讶的李澜生看上去有些疑惑,他问向吴蓬和吴丛道:“少爷去哪儿?怎么没见到他?” “少爷?”吴蓬和吴丛也跟着一愣。 是啊,少爷去哪儿了?原本跟在亨利·贝克等人身边的谢三浪怎么不见踪影了? 混乱的宴会厅内并没有谁注意到那张陌生的面孔消失在了何处,而方才将亨利·贝克从二楼小宴会厅中请下来的军事警察也没有发现,就在人头出现的那一瞬中,拥挤在弧形楼梯上的谢三浪一闪身,钻进了往市政厅后面去的备餐走廊中。 他先是飞快地脱下了西装外套,随后捡了一件搭在佣工更衣室门前的侍从制服,紧接着摘掉了耳垂间那两枚由李澜生亲手为他挂上的“瑙瑞”金圈。 总务部的仓库,就在这条备餐走廊的尽头,将市政厅平面图默记于心的谢三浪一遍遍地念道。 “人头!蛋糕里居然切出了人头!这帮天杀的‘白皮鬼’,迟早要遭报应。”就在谢三浪向那走廊尽头快步而去的时候,两个端着空托盘的侍从突然转进了此地,他们用莱邦土话咒骂着,并未注意到前面那与自己穿着相同衣服的并不是同伴。 “麻烦让一让。”这两人越过谢三浪,进了一旁的佣工更衣室。 谢三浪松了口气,他踩着粗麻布地毯,一路快走来到了备餐廊的尽头,而后打开了那扇半遮半掩的防火门,踏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的墙壁上疏疏落落地挂着几盏汽灯,两侧堆放着一些杂物。当有人进来时,藏在黑暗里的老鼠登时“唧唧”一跳,窜进了更隐蔽的角落中。 谢三浪压轻了脚步,准备从怀中摸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铁丝,以便撬开那扇通往总务部仓库的门。 但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啪”的一声传来,又有一人来到了这里。 “你是哪个厅的?”一个裹着围裙的厨工愣愣地问道。 谢三浪没敢回头,他站在仓库的门前,挤出了一口地方音极重的莱邦土话:“专员先生让我来取一瓶好酒。” “专员?”那厨工诧异,“你不知道前面闹出了个多大的乱子吗?现在专员也被控制住了,‘白佬’警察们正在后厨清点人数。你抓紧时间跟我去仆役长办公室。” “是、是……”谢三浪故意结巴了一下,他点头哈腰道,“马上来,您放心,我马上就来。” 说完 第141章 ,他做出了要转身跟上的架势。 厨工顿时放低了警惕,可不料就是一瞬中,谢三浪猛地抄起了墙角的一把木椅,狠狠地击打在了这厨工的脑袋上。 “梆”的一声,人当即仰面倒下。 谢三浪吐出了一口气,随手丢掉木椅,掏初铁丝,准备撬门。 这可是他的拿手绝活。 但也不知怎么,今日“痋面书生”的手法似乎生涩了不少,他努力了半晌,竟让那铁丝越陷越深了。 而同一时间,身后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第43章乍仑蓬将军 金属摩擦的“嘶嘶”声在安静的走廊中显得格外刺耳,谢三浪的手心全是汗,几乎难以握住那细细的铁丝。 他咬紧了牙关,手往锁眼中猛地一捅。 咔哒—— 一声脆响传来,簧片终于弹开了。 谢三浪迅速闪身进门,赶在那脚步声逼近前,消失在了甬道之中。 “什么人在里面?”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响起。 谢三浪额角一紧,他听出来了,说话的是吴蓬——奇怪,吴蓬怎么会出现在这地方? 然而,吴蓬也只是低低地问了一句,他并没有打开防火门,甚至不知另一头的地板上躺了一个满头是血的厨工。他似乎是来象征性地探查一眼,随后,便默默离开了。 谢三浪听到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心下一松,划亮了一支揣在衬衫内兜中的火柴。 “总务部仓库……总务部仓库……”当看清眼前景象后,谢三浪喃喃地念了起来。 波觉并未在信中言明,进了总务部仓库之后应当怎么办,而谢三浪也只能摸索着来,他一根根地划亮火柴,一处处地仔细寻找,最终—— 发现了一块紧扣在地上的铁皮板。 铁皮板的下面是空的,轻轻敲击时,地底会发出“嗡嗡”的回音。 谢三浪眉梢一抬,再次摸出铁丝,撬开了锁着这块铁皮板的铁链,进而用力一拉,掀开了整块铁皮。 下一刻,一道火光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少爷。”靠立在铁皮板下地道楼梯上的波觉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将火把递给了后面的人,双手一撑,直起了身。 波觉抹了一把在地道中憋出的热汗,冲谢三浪吹了个口哨:“很高兴,你没有让我失望。” 谢三浪皮笑肉不笑道:“你应当感谢格里·劳伦斯上校,如果不是他把自己的脑袋摆在了宴会蛋糕中,我恐怕也没有机会赶来这里,把你们放进来。” 波觉“嘿”了一声,他眨了眨眼睛,神神秘秘地说道:“少爷放心,在我砍下劳伦斯上校的脑袋时,就已经亲切地感谢过他了。” 谢三浪神色一变。 波觉仍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他动作利索地跳出了此地,随口往地上一啐,并对身后的手下人道:“把东西抬出来。” 反抗军士兵们鱼贯而出,将一箱箱的黑火药从地道搬进了总务部仓库。 谢三浪头皮发麻:“这些……都是你们从梢帕山偷来的?” “偷?”波觉对这一形容深感不快,他冷声道,“少爷,这些本就是属于我们的,何来‘偷’这一说?” 谢三浪对此深感一言难尽,他问道:“张九城的底下到底打了多少地道?你们又是如何摸到市政厅来的?” 波觉得意洋洋:“少爷,这都是德雅的法子。一年前的金莱大爆炸给德雅打了个样儿,让我们知道,若想无孔不入,就得先把‘孔’给打出来。市政厅的总务部仓库底下有一个藏窖,原先是专员用来存放红酒的地方,我们搞到了市政厅的图纸,便将地道打进了藏窖。不过很不幸,藏窖上面锁着铁皮板,所以,我们只能‘恳请’少爷来帮这个忙了。” 谢三浪皱起眉来:“上次,市政厅暴动,军事警察围剿,你们却在瞬间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就是因为……” “嘘!”波觉煞有介事地竖起了食指,他笑着说,“少爷小声些,这可是秘密。” 谢三浪心中焦急:“所以,你们真的打算把市政厅炸 第142章 掉?现在那里面可是聚满了人,如果把整栋大楼全部炸掉,那李澜生也会……” 这话只说了一半,但仍引得波觉眉梢高挑,他意味深长道:“少爷,你不希望衎家的李先生就这么死掉吗?” 谢三浪的神情闪烁了一下,他望着那一箱箱的黑火药,沉声回答:“我承认,在我刚来张九的时候,恨不能让他死,好以此摆脱衎家,重归自由。但是现在……” 现在,他改变想法了。 谢三浪也不知自己的想法是何时改变的,又或是因何而改变的,他只是单纯地意识到,不论是张九还是衎家,亦或是现在的他自己,都离不开李澜生。 而除此之外,谢三浪隐隐意识到,他似乎还怀着几分私心,几分……对李澜生的私心。 这私心不知所起,也不知何以为终,已在谢三浪的脑海徘徊不去很久了。 而波觉出乎意料地赞同了他,这位反抗军的小头领淡淡道:“少爷说得是,衎家的李先生可不能死。而且,除了他,衎家的那帮男女老少们都不能死。虽然当初山官在焚山石堡前出卖了我们,但说到底,有衎家在,张九才称得上是张九人的张九。所以,少爷请放心,今夜我们要炸的,绝不是市政厅。” “不是市政厅?”谢三浪不懂,“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波觉一脚踹开了装着黑火药的木箱盖子,他轻笑了一声,说道:“少爷没听说吗?达科·乍仑蓬来了,这个‘总督老爷’的钦差马上就要成为张九的主人了。他身边不知带了多少走狗,都藏在张九城的暗处,暗处的‘格威’如何能被一枪命中呢?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把达科·乍仑蓬的手下都引出来。” 谢三浪眉目一肃。 波觉接着说道:“而恰恰好,衎家的七叔早已生出了转而投奔达科·乍仑蓬的念头,他想在专员走后,继续给‘白佬’种罂///粟、制鸦///片,但这种日子对于‘贝因塞玛’来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所以,我们便盗了梢帕山里的黑火药,趁此机会把市政厅后面的军事警察驻扎营炸个底朝天,好一面逼着达科·乍仑蓬手底下的‘格威’们现身,一面让他刚一到张九就开始猜忌负责看管黑火药的七叔……这可是德雅的主意,这么多年来,德雅的谋划从来没有出过错。” 谢三浪忍不住追问:“之前你在信中说,德雅今晚也会来……他是谁,他在哪里?” 波觉咧嘴一笑,只见此人“嚓”的一下划亮了一根火柴,同时凑近了谢三浪道:“少爷,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另一头,吴蓬已在军事警察的陪同下,回到了那间聚满了宾客的休息室。 他低着头,对李澜生道:“李先生,我们没有找到少爷。” 李澜生的神色没有改变分毫,他点了点头,回答:“知道了。” 而就在这话话声刚刚落下的时候,人群出现了骚动。 “着火了!”一个站在窗边的男人叫道。 宾客们的视线立即投向了窗外,大家很快发现,那烧起来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市政厅后的军事警察驻扎营。 “是哨所着火了!”很快便有军事警察认出火源到底在何处,这些原本还相当冷静的持枪士兵们也跟着慌乱了起来,进而一些人大喊道,“快去灭火!快去灭火啊!” 可这一声“灭火”的命令还未来得及传开,大地忽地一颤,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了。 轰隆隆—— 一片浮灰从宴会厅的房顶飘下,水晶吊灯登时左摇右摆起来。没多久,“啪”的一下,市政大楼停电了。 “小心脚下!不要拥挤……” “小心,小心,啊!” “开门,快把门打开啊——” 挤在休息室内的宾客大叫了起来,军事警察也控制不住局势了,拦在门口的哨卡被人冲开,不少胆大的开始迎着那一杆杆步枪往外奔去。 砰!砰砰! 不知是谁朝天放了冷枪,打得头顶墙皮剥落,石灰粉末纷纷扬扬而下。 一时间,喘夕声 第143章 、喊叫声、裙摆撕裂声以及皮鞋踩过碎玻璃的声音交叠成了一片。有军事警察声嘶力竭地呵斥着什么,但却无济于事。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第二声爆炸传来了,这次的爆炸离得更近,威力也更大,竟直接震得宴会厅四面玻璃具碎,水晶吊灯砸落。 这时,有人喊道:“反抗军,是反抗军,他们又来了!” 没错,是反抗军又来了。 黑压压的张九城中,人头与火把一同攒动。军事警察飞快地把守住了各个路口,一辆辆灰绿色的军车疾驰而过。 在这些军车之间,有张九城民试探着走出高脚屋,向远处张望,但没多久便被吓得退避三舍。 当中有一些商贩打扮的年轻人挤挤攘攘地问道:“反抗军在哪里?他们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平头百姓们自然回答不了这一问题,而真正躲在人群中远观的反抗军“哨子”却一眼盯上了他们。 黑暗中,同样打扮得如同商贩一般的“泥腿子”士兵动手了,这些在山野里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年的反抗军战士还没等那些人进一步出声,便捂紧了他们的嘴,并将人拖进了阴影之下。 市政厅后,大火已越烧越旺。 亨利·贝克站在台阶上,绝望地看着又一次被渲染得好似熔炉般的夜空。他的喉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申银,继而整个人跪倒在地。 “上帝啊……救救我,请救救我……” 这哀求的祈祷还没能说完,几个军事警察已上前一把拽起了跪在地上的亨利·贝克,旋即,一道高昂的声音在众人之后叫道:“将军,我们已经将现场控制住了。” 呜—— 一阵风穿城而过,吹得市政厅门前的火把剧烈晃动,光在石墙上拉扯出了无数扭曲的暗影,每一张映着恐惧的面庞都在光与暗影间明灭不详。 亨利·贝克被军事警察架下了台阶,他的双腿已完全不吃力,当军事警察的手一松,他便一头瘫倒在了地上。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尽管如此,他仍在挣扎着叫道,“我是国王陛下任命的专员,我有……我有豁免权,今晚的袭击与我无关,都是反抗军、是反抗军……” 可惜,没有人理会这话。 此时,一辆黑色小汽车正沿着市政厅外的那条青石板路缓缓驶来。没多久,汽车停下,车门打开,一只铮亮的皮靴踏在了地上。 “将军。”一旁有军事警察叫道。 被称之为“将军”的男子稍稍一颔首,抬目看向了远处那宣天的火光。 达科·乍仑蓬,一个身量高大、面容冷峻的混血男子。 他的皮肤要比一般莱邦人浅得多,却又不似亨利·贝克等人白得泛红。他五官轮廓明晰,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深不可测的光。 正是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男子,抬步走到了亨利·贝克的身前,他平静地开口道:“专员先生,辛苦了,从今天开始,我将奉总督之命,接管张九。” 亨利·贝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嘴唇翕动半天,只吐出了一句话:“将军,这是意外,彻头彻尾的意外……反抗军早已潜肤于张九城内,我也一直在尽力追查。” “尽力?”达科·乍仑蓬垂下双眼,望向了瘫倒在自己脚边的人,他冷声道,“据我所知,一个月的时间内,市政厅已遭两次袭击,专员官署被烧,英莱公司的驻莱最高代表被人割下了脑袋,放在你送给我的蛋糕中。专员先生,这就是所谓的‘尽力’吗?总督对你非常失望,要求你即刻前往娜蓬,接受听证会质询。” 亨利·贝克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达科·乍仑蓬不再理会这人了,他跨进了市政厅的大楼,来到了那张摆放着格里·劳伦斯脑袋的长桌前。 “将军。”一个文质彬彬的“白佬”警察来到了达科·乍仑蓬的身边,他低声说道,“劳伦斯上校遗体的其余部分已在塞缪尔蛋糕店后找到,我们逮捕了这家蛋糕店的老板,从审讯中得知,今天上午,曾有一 第144章 伙不明身份的人闯入店中。” 达科·乍仑蓬没应声,他缓缓环视着一片狼藉的宴会厅,许久后,方才开口问道:“衎家人呢?” “衎家人……”那“白佬”警察回答,“衎齐峰自称感染了热病,没有到场。衎方霆则在一天前出了城,据说是因其名下的一家工厂在运河口的货物出现了问题。今日,来到这里的,只有李澜生一人。” “李澜生。”达科·乍仑蓬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紧不慢道,“带那位李先生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簧片终于弹开了”是系统认定的sq描写,我真的笑了。。。 第44章会面 轰—— 又一股巨大的气浪迎面袭来,烫得谢三浪不得不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方才军事警察的驻扎营在大火中爆炸,原本贮藏其中的弹药、军火由此推波助澜,将市政厅后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而从总务部仓库藏窖中匆匆逃离的谢三浪恰好撞见了这场爆炸,他被气浪掀起的废砖烂瓦拍飞在地,短暂的昏厥过后又艰难醒来,最终幸运地找到了一处可供人通过的小道,这才仓皇不堪地离开了已成焦土的大楼。 “把这里的各个出口都堵住!”然而,还没等谢三浪从火海中钻出,远处便传来了军事警察的呼喝声。 滚滚热浪中,一列全副武装的士兵拉起了路障。他们当中有人顶着水缸,有人背着沙土,还有人扛着步枪,守在往外去的通路上。 谢三浪被烟呛得咳嗽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看到了一个试图从这里离开的市政厅侍从被反绞双手,扣在了一辆灰绿色的卡车前。 “给他的衣服扒光。”有军事警察命令道。 很快,几个小兵上前,三下五除二撕凯了这侍从的衣服。他们将这个可怜人从上到下检查了三遍,最后拖着他丢进了火海。 “乍仑蓬将军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每一个从宴会厅离开的人,都要细细盘查!” “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一声声高喊如海啸般传来,震得谢三浪再也不敢往前一步。他咬紧了牙关,沉下了呼吸,心中忍不住骂起了波觉。 ——这个反抗军小头领在把军事警察驻扎营炸上天后,便迅速消失不见,没人清楚他们到底钻进了哪一条地道,也没人清楚若是不走地道,该如何离开这里。 而被波觉留在总务部仓库把守藏窖出口的谢三浪直到大火烧起后,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人“抛弃”在了火海。他一面又气又恼,一面不得不另寻出路。 可是眼下,很显然,他另寻来的出路有些走不通。 “操!”谢三浪低骂了一声,他已被那还没扑灭的大火热出了一头的汗,如今连呼吸都好似裹满了尘灰。他很清楚,若是再这样拖延下去,不说被军事警察捉住,也得被大火和爆炸带来的硝烟呛死。 这张九,还真是处处都是绝人之路。谢三浪靠在一处已经坍塌了的墙壁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但不料正是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紧接着,一辆小卡车撞开了一扇正在燃烧的铁皮门。 “上彻!”驾驶座上的吴蓬一打方向盘,将卡车一甩尾,停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谢三浪抬起头,对上了端着机枪、缩在车后厢布蓬中的波觉。 “少爷,上彻。”波觉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此时此刻,谢三浪已顾不得许多了,他来不及去想吴蓬是怎么和波觉混到一处的,当即一个猛跃扒上了布蓬挡板。 而另一边,军事警察已发现了他们,当中有持枪士兵大叫道:“反抗军来了!” 嗡—— 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闷颤,谢三浪只觉脚下大地一抖,随后,军事警察之间便炸起了窜天的火星——那群反抗军已在不知何时,布下了天罗地网一般的黑火药。 “少爷坐稳了。”伴随着这一声爆炸,波觉将步枪上了膛,他啐了一口唾沫 第145章 ,挡在了布蓬口。 谢三浪气喘吁吁道:“也给我一把枪。” “什么?”波觉没听清。 谢三浪大声重复道:“也给我一把枪!” 波觉笑了一下,他没拒绝,转头一把抽出了同伴腰间的手枪,抛到了谢三浪的怀里:“少爷,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枪法吧。” 话声落,波觉一口咬开了一枚土榴弹的拉环,扬手丢向了军事警察。 轰隆!爆炸声骤然响起,谢三浪张臂一挡,却还是没能抵住被一枚碎片划伤了下颌。但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扭头抬起手枪就射。 砰砰!砰砰砰! 枪火交织,光影流动。谁也看不清那车中坐着的到底是谁,更无法判断他们准备往何处去。 已被炸得到处流窜的军事警察只能凭嗓子大喊:“快去通知将军,请求增援……请求增援……啊!” 轰隆!又是一声爆炸传来,才刚刚聚拢成防御线的军事警察瞬间四散,断肢残躯散落一地,看得谢三浪不由作呕。 “忍住,少爷,这或许是你以后的家常便饭了。”波觉笑吟吟地说道。 谢三浪用力地往下一吞,咽回了胸口翻涌而起的那阵恶心。他收了枪,靠在布蓬挡板上,轻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接我,真是让人喜出望外。” 波觉吹了个口哨,挑眉看向了开彻的吴蓬,他嬉笑道:“若非蓬哥要求,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重情重义的事呢?” 说完,他从屁股底下翻出了一件破破烂烂的黄绿色军服,丢到了谢三浪的身上:“委屈少爷换身衣服,咱们一会儿可还有得熬呢。” 谢三浪没有异议,他迅速脱下了那身侍从制服,套上了反抗军的衣裳。 这时,吴蓬回过了头,他嚼着槟榔,咧开了一张“血盆大口”:“少爷,从前我还当你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居然真有两把刷子。” 谢三浪边换衣服边冷笑,他打量着吴蓬道:“蓬哥,你是真不怕李先生发现后,像赶走坤疤一样把你也赶走吗?” 吴蓬扬声大笑了起来,他啐了一口猩红的沫子,没有回答谢三浪的话。 眼下,楼宇坍塌,焰苗窜动。小卡车已钻出火海,即将向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崇山峻岭驶去了。 “将军。”同一时间,市政厅中,一个顶着满脸烧伤的军事警察来到了达科·乍仑蓬的身前,他弓下腰,神情闪烁着说道,“刚刚,有一伙反抗军冲破了我们设在驻扎营外的关卡,并引爆了藏在地底的黑火药……如今的死伤人数大概已经高达两百多了……” 达科·乍仑蓬正神态自若地端坐在格里·劳伦斯的断颅前,他没有应声,而是一偏头,看向了坐在另一侧的李澜生。 “李,”这位曾远赴重洋在皇家陆军军官学校进修的将军仍保持着外国人的说话口吻,他语气毫无波澜地问道,“你认为,若想全部歼灭这些肆无忌惮的反抗军,应当怎么办?” 李澜生非常缓慢地抬起双眼,看向了达科·乍仑蓬。 一个小时前,他被此人手下的军事警察请到了这里。来自首府的将军似乎很讲礼节,他先是命人搬来了一把椅子,后又亲手给李澜生倒上了一杯本是由亨利·贝克为庆祝宴会而带来的香槟。 对着格里·劳伦斯那已经有些生蛆的脑袋喝酒,未免有些荒谬。但李澜生还是抿了一口杯中香槟,并称赞道:“专员先生的窖仓果真不同凡响。” 达科·乍仑蓬眼微眯,双手交叠着坐到了李澜生的对面,他从容不迫地问道:“李先生与劳伦斯上校相熟吗?” “不相熟。”李澜生同样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达科·乍仑蓬一抬眉,神色未变:“那李先生有没有想过,倘若劳伦斯上校死了,英莱公司中属于他的那份股权应当归属于谁?” “他的妻子、孩子,或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李澜生淡淡道。 达科·乍仑蓬嘴角微动,他从怀中抽出了一张浅黄色的硬皮纸,越过那颗断颅,放在了李澜生的面前:“这是劳伦斯上校在一周 第146章 前签署的合同,他将他名下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一位名叫詹姆斯·f·怀特的男人。然而在张九,甚至可以说在莱邦、在金地,都没有这么一个人。” 李澜生拿起合同,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他没做评价,而是反问道:“将军是怀疑,詹姆斯·f·怀特是我?” 达科·乍仑蓬没有否认。 李澜生却因此一笑,他回答:“我对劳伦斯上校的股份不感兴趣,对英莱公司以及英莱公司的九十九年矿产勘探权也不感兴趣。将军如若想知道谁感兴趣,可以自己去查。” 达科·乍仑蓬不说话了,他点起了一支雪茄。恰在这时,一个满脸烧伤的军事警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所以,在李先生你看来,若想全部歼灭这些肆无忌惮的反抗军,到底应当怎么办呢?”在听完属下更详细的汇报后,达科·乍仑蓬再次问道。 李澜生点起了一支烟,他格外沉缓地回答:“将军是不可能将反抗军全部歼灭的。” 达科·乍仑蓬的眼神骤然一深:“为什么?” 李澜生吐出了一口烟雾:“因为,谁也不知反抗军的手到底伸去了哪里。或许我的身边就藏着他们的眼睛,或许市政厅内便有他们的耳目,更或许……将军也避免不了被他们暗中观察。” 达科·乍仑蓬轻嗤了一声,他并未否认李澜生的话,但神色间却写满了不屑。 “我的人查到,在三天前,梢帕山下的某处地仓发生了劫盗,原本埋藏在地仓中的五吨黑火药被一扫而空。原本负责看守地仓的民团土兵却在衎齐峰的授意下,压下了此事……据我所知,那些黑火药原是五年前,衎方虞密谋刺杀孟席斯爵士时生产出来的。亨利·贝克曾出力追查过这些黑火药的下落,但却五年没有结果。李先生,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达科·乍仑蓬好整以暇,重新开口问道。 李澜生故作无知:“或许,是亨利·贝克先生无能。” “无能?”达科·乍仑蓬沉声打断了他,“也或许,是亨利·贝克与什么人达成了交易。” 李澜生没答,他稳坐不动,似乎也并未注意到那支烟已快要燃到指尖。 “把人带上来。”达科·乍仑蓬突然命令道。 下一刻,几个军事警察押着衎齐峰来到了市政厅外。 “李先生还在张九城中吗?”当大火已渐渐远去,再抬起头只能看见被染成黑紫色的天空时,谢三浪不禁出声问道。 吴蓬正哼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李先生被达科·乍仑蓬请去了宴会厅。” “什么?”谢三浪迅速探身来到了吴蓬的一侧,“李先生被达科·乍仑蓬请去了宴会厅?达科·乍仑蓬想做什么?” 吴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转动着方向盘,带着小卡车停在了先前谢三浪曾来过的那处丛林外。 “鉴于少爷的良好表现,今儿就不赏你黑布兜套头了。”波觉利索地下了车,下车前还顺势拍了一把谢三浪的脑袋。 谢三浪全然不顾波觉的动手动脚,他快步上前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仰脸看着吴蓬道:“跟在李先生身边的都有谁?” 吴蓬有些不耐烦地推开谢三浪,跳下了小卡车,他嚼着槟榔,也不答话,直接闷头向那藏在丛林间的地道口走去。 “少爷,别磨磨蹭蹭的了,倘若天亮了,留在外面的人可就危险了。李先生只是被达科·乍仑蓬请去一叙,你不必担心。”波觉也越过他,弯腰拱进了芭蕉叶林。 谢三浪闷了口气,不得已,追上了这两人的步伐。 大火终于熄灭,但硝烟仍在城内弥漫。 凌晨前的夜色漆黑得好似浓墨,将古莱河上浮动着的那层薄雾浸得如棉絮般沉重。烧焦了的木头正在向对岸飘去,不知何时开始,雨水“趴趴嗒嗒”地降下,驱散了几分混合着血惺味的硫磺气。 浑身瘫软的衎齐峰就这么被军事警察拖拽着,来到了市政厅前的大台阶下,他合十着双手,萎靡不振地哀求道:“各位老爷们 第147章 ,反抗军与我无关……反抗军与我无关……” 这话还没说完,突然“咕咚”一声,什么圆滚滚的东西落在了衎齐峰的脚边。 “啊!”当看清了那到底是何物后,衎齐峰一声尖叫,差点昏死过去。 “格里·劳伦斯死了。”站在大台阶上,达科·乍仑蓬面无表情地说道。 衎齐峰浑身觳觫不止,他哆哆嗦嗦地重复了一遍这话:“格里·劳伦斯死了……” “是谁杀了他?”达科·乍仑蓬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衎齐峰之上的台阶间,只听此人自问自答道,“据说,凶手是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这伙人将他的头颅塞进了亨利·贝克送予我的蛋糕中……衎先生,那伙不明身份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衎齐峰嘴唇打抖:“我不知道,老爷,我不知道啊……” “那失窃的黑火药呢?”达科·乍仑蓬接着问道,“梢帕山地仓中,失窃的黑火药都落入了谁的手中?” 衎齐峰呜咽了一声,求救似的看向了站在达科·乍仑蓬身后的李澜生:“澜生,快告诉老爷,那黑火药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老爷……” “告诉我什么?”达科·乍仑蓬毫不留情地说道,“是告诉我,你如何监守自盗吗?” “不!”衎齐峰挣扎了起来,“不是我监守自盗!偷走黑火药的是反抗军,我只是……只是玩忽职守了而已。反抗军,我最恨的就是反抗军,他们破坏烟山,挑唆烟农,让‘贝因塞玛’们和我、和老爷你们作对!老爷,请你千万不要上反抗军的当,这是他们栽赃陷害我的把戏!” “或许是的,”达科·乍仑蓬回答,但他紧接着说道,“不过,衎先生你到底为什么要将衎方虞用来刺杀孟席斯爵士的黑火药留存五年呢?” 衎齐峰张了张嘴,声量瞬间哑了下去。 为什么留存五年?当然是想要以此作为自己稳坐“张九最大烟山主”的筹码。 衎齐峰很清楚,在衎方虞被囚之后,“捧勐”跟了李澜生,张九的枪杆子落进了一个“外人”的手中,而他所掌控的民团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远远不能与任何肩上扛着步枪的正规军相提并论。 因此,若想保住自己的位子,那便必须得有独属于自己的底气。 可是现在,反抗军釜底抽薪,他一无所有,整日只知赌钱、嫖女人的民团很快就要一哄而散了。 怎么办?那些大把大把的金银难道就要便宜他人了吗? 达科·乍仑蓬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他扫了一眼身边的部下,冷声问道:“那个女人找到了吗?” 一位军事警察立刻上前回答:“我们已在城外的运河口捉到了她。” “很好。”达科·乍仑蓬转身走上了大台阶,“将她带到这里来,然后把市政厅的大门锁好。天亮之后,我要与衎家人以及亨利·贝克会面。他们四人之中,一定有一个与反抗军牵扯不清。” 【作者有话说】 更新频率提高了!欢迎大家多多评论、收藏、投喂海星~ 第45章营救行动 是会面,还是软禁? 当消息传到谢三浪的耳朵里时,他的第一反应只有一个,达科·乍仑蓬要软禁衎家如今仅剩的三位当家人。 而方才佯装漫不经心的吴蓬也变了脸色,他脱口就是两个字:“坏了。” “什么坏了?”身处幽暗的地下室,谢三浪仍旧能看到这人眼中闪过的惊慌,他当即追问道,“可是李先生提前交代过你什么?” 吴蓬倏地站起身,看向了波觉,波觉没说话,但神情同样格外肃然。 谢三浪头皮一紧:“到底是什么事坏了?” 吴蓬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在今晚之前,李先生便深知,达科·乍仑蓬会追究黑火药的事情,他没有按照七叔的要求前往焚山面见山官,为的就是能在事发后全身而退。可现在看来,达科·乍仑蓬怀疑的不光是七叔一人,还有二小姐,以及……李先生自己。” 波觉摸着下巴,没有说话。 谢三浪不得不 第148章 问道:“李先生有没有事先预料到这些?” 吴蓬一跺脚:“李先生若是事先预料到了这些,又怎么可能只身去与达科·乍仑蓬见面?” 波觉在这时接话道:“今晚反抗军原本的安排,是趁着七叔被达科·乍仑蓬质询、民团人心浮动的时机,策动‘塞玛’们起义。你们衎家的李先生不论是被达科·乍仑蓬软禁了,还是被达科·乍仑蓬直接杀死了,都不能影响反抗军的计划。天亮之后,我们就要开始联系潜肤在各个寨子里的‘哨子’了。这是德雅的命令,不容任何人违抗。” “可是……”吴蓬想要争辩,却又一时语塞。 波觉起了身,他注视着吴蓬道:“我清楚你是‘捧勐’,但在‘捧勐’之前,你也是反抗军,莱邦人民的反抗军是不会因为任何阻碍而止步不前的。当然,你若是想回到你的‘捧勐’兄弟之中,我不会拦着。今晚,你已经做了很多,德雅若是知道,也会感谢你的。” “德雅……”吴蓬攥紧了拳。 德雅到底是谁?谢三浪只想一把揪住波觉,强迫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是现在时局尚未明了,达科·乍仑蓬到底打算做什么,没有人能摸得清。而仍旧处于市政厅的李澜生是否能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更是个未知数。 谢三浪清楚,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只有波觉以及波觉手下的反抗军。 “格里·劳伦斯身亡,市政厅被袭,眼下的达科·乍仑蓬想要弄清的应该只有谁是凶手以及反抗军到底藏身何处两件事。”谢三浪突然开了口,他看向波觉道,“你的想法没错,策动‘塞玛’们起义的安排不能改变。不过,我们可以趁此机会,通过这场起义,让达科·乍仑蓬查到自己想查到的,进而放过李先生。” 吴蓬不懂:“什么叫……让达科·乍仑蓬查到自己想查到的?” 谢三浪抬起了嘴角,他环视四周,郑重问道:“我有一个计划,只是不知……各位相不相信我?” 啪!市政厅吊顶下的水晶灯重新亮了起来,原本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众人纷纷用手背挡住眼睛。 站在长桌之后的达科·乍仑蓬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他清了清嗓子,起声道:“现在,人齐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此刻,终于适应了光线的众人方才缓缓垂下手。 被军事警察按着坐在长桌那端的亨利·贝克看见,与他一同身处此地的,还有七叔衎齐峰、二小姐衎方霆,以及,正对面的李澜生。 而摆在这张长桌中央的,是格里·劳伦斯那颗生了蛆的断颅。 “唔……”才刚踏入此地不到半刻钟的衎方霆被眼前的景象和飘到鼻边的气味呛得发出了一声干呕,她捂住了嘴,起身就想往外走,却被军事警察一把拦住了。 “女士,请你坐好。”达科·乍仑蓬一脸漠然地说道。 衎方霆面色铁青,可又不敢忤逆那些肩扛步枪的军事警察,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与此同时,达科·乍仑蓬开口了。 “詹姆斯·f·怀特,在座各位有谁清楚此人是谁吗?”他将视线扫过众人,一句一顿地问道。 衎齐峰慌忙摇头:“不清楚,老爷……我、我什么都不清楚。” 衎方霆掩着口鼻,偏头不去看长桌中央的那颗断颅,她回答:“我在大洋彼岸留学的时候,倒是认识几位怀特先生,就是不知他们符不符合将军您的要求。” 达科·乍仑蓬没答,侧目望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还是那个回答:“我对劳伦斯上校的股份不感兴趣,对英莱公司以及英莱公司的九十九年矿产勘探权也不感兴趣。” 达科·乍仑蓬一抬眉,转而将目光落在了亨利·贝克的身上。 亨利·贝克经此一夜,早已是精神恍惚、面目呆滞,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达科·乍仑蓬投来的视线,直到立在身旁的军事警察将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才终于如梦初醒。 “将军……将军,我不认识什么詹姆斯·f·怀特,我是劳伦斯上校 第149章 的好友,我怎么可能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亨利·贝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达科·乍仑蓬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那纸合同,他有条不紊地说:“詹姆斯·f·怀特,一个层层嵌套的假身份,是如何赢得了劳伦斯上校的青睐,并心甘情愿将股份全部转让给他的呢?我猜,劳伦斯上校是故意的。” “故意的?”衎齐峰一脸惊讶,显然,现代商业是如何运作的,他这个大地主是一窍不通。 达科·乍仑蓬接着道:“刚刚,我的部下调取了去年一年英莱公司在莱邦等地所有开采项目的账本,发现劳伦斯上校竟然因金莱大爆炸而多出了几千万银元的亏空。而英莱公司在帝国的总部曾于半个月前勒令,若是上校先生无法在短时间内填补出这些亏空,那么他便会失去对于英莱公司的全部掌控权。” 说到这,达科·乍仑蓬一顿:“但是,倘若在这个关头,劳伦斯上校能将自己手上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一个熟知的人,并以层层嵌套的假身份金蝉脱壳,那么他就可以免于任何问责与起诉。所以,詹姆斯·f·怀特一定是劳伦斯上校的身边人,而劳伦斯上校的离奇身亡,必定与这个‘身边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一席话,令在场所有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一无所知的衎齐峰迷茫又无助,依旧在为面前这颗头而恶心的衎方霆则目光闪烁。李澜生倒是泰然自若,只不过脸色格外苍白。 至于亨利·贝克,他打了个寒颤,嘴唇也不由自主地翕动了起来。 “整个张九,与劳伦斯上校关系最密切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专员先生。”不知过了多久,李澜生打破了这片寂静,他不动声色地望向了亨利·贝克,并隔着长桌,冲那人一笑,“我说得对吗?” 亨利·贝克登时大叫:“不,不对!我从未听说过什么詹姆斯·f·怀特,更没有配合过劳伦斯上校表演任何‘金蝉脱壳’的戏码!” “我看未必。”衎方霆紧随其后道,“专员先生一直忌惮于劳伦斯上校在张九地区越来越膨胀的权力,他生怕古莱河东岸也步南亚后尘,生怕自己手上的一切权柄落进商业公司的手中。” 说完这话,衎方霆瞥了衎齐峰一眼。 衎齐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立马接话:“此言差矣,亨利·贝克先生虽然与劳伦斯上校关系密切,可、可何必利用什么假身份,先去套牢上校的股份,又将上校残忍地杀死呢?” 这貌似是在帮亨利·贝克撇清关系,可却又将“谋杀”的帽子平白无故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亨利·贝克气得直拍桌子:“胡说!劳伦斯上校分明是被反抗军杀死的,他、他当年和陈士清对战,早就跟反抗军结下了仇怨。昨夜反抗军偷袭军事警察驻扎营,又将劳伦斯上校的遗体摆在餐桌上,这就是他们试图为陈士清报仇做出的举动!” “是吗?”达科·乍仑蓬幽幽地开了口。 然而,还没等他的话说出,原本紧闭的市政厅大门被一个军事警察撞开了。 只见这军事警察面色赤红,神情慌张:“将军,张九北城外的数十座寨子突然烧起了大火,寨子里‘塞玛’们动乱了!” 呜—— 狂风掠过,赤红的罂///粟田外烧起了赤红的火海,焰苗向四面八方探去,最旺盛的那一缕火舌很快冲破了云霄,驱散了笼罩在烟山之上的层层云雾。 没人知道这火到底是从何而烧起的,睡梦中的烟农被灼烫的气浪推醒,旋即抄起了手边的镰刀冲向屋外,开始砍割已又长了一茬的罂///粟苗。 正为衎齐峰被软禁市政厅一事而惴惴不安的民团头领一惊,慌忙披衣起身,喝令手下人端起土枪镇压暴动。 可是,大火已迅速蔓延开来,卓奔的寨子、力撒的寨子、吴徒的寨子……没有哪个烟山主能拦得住这燎原大火。已由反抗军筹谋了不知多久的起义比先前乌达等人的“小打小闹”要声势浩大一百倍,那些打扮成了“贝因塞玛”的士兵们也要比真正的“ 第150章 贝因塞玛”疯狂一百倍。 火势因此越烧越旺,村民们在一座座寨子间奔走相告,他们一面大叫着“快赶在‘白皮鬼’来之前,把所有的‘贝因’全割光”,一面举起了一支支熊熊火把。 半个小时后,收到了消息的军事警察赶到了烟山脚下。 马蹄声从山道那头涌来,枪响很快如暴雨般砸在了众人脚下。将近两百名军事警察列成三排,半跪在地,据枪上膛。 为首的骑警勒住了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又高高落下,他抽出刺刀,高声命令道:“抓!” 队伍散开了,身穿卡其色制服的警察沿着田埂冲进了还在冒烟的寨子中。他们见人就打,开枪就杀,没多久,便缉拿了数个挡在最前的“烟农”。 这些“烟农”大声地叫嚣着,其中一个狠狠地啐了军事警察一口,同时骂道:“混账,这是专员先生让我们烧的,这是专员先生让我们烧的!” 砰砰!远处有人开枪了,同时一道声音撕心裂肺地喊道:“专员老爷救我!” 专员老爷?什么专员老爷? 军事警察面面相觑,很快便将消息送回了市政厅,正在长桌前踱步的达科·乍仑蓬为此脚步一顿。 亨利·贝克一脸错愕地说:“什么暴动?我从未筹谋过任何烟山暴动!” 那军事警察不答,没多久,一个平头百姓打扮的男子快步来到了达科·乍仑蓬的身前。 这男子与达科·乍仑蓬耳语了几句,同时奉上了一纸书信。 “梢帕山下的地仓中藏有五吨黑火药,均为五年前,山官刺杀总督时留下的残余。”展开信纸,达科·乍仑蓬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念完后,他看向了亨利·贝克,“这封信的署名人是坤疤,他自称想用这种方式,来获取专员的信任,并恳求专员赏赐他一份谋生的工作。贝克先生,你认得坤疤吗?” 亨利·贝克一滞,当即转头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平静地说:“坤疤是‘捧勐’的头领,也是我的手下。几天前,因发现他与一个名为‘联合阵线’的组织秘密来往,而被我逐出了‘捧勐’。此人清楚衎家的一切秘密,用梢帕山下的黑火药换取专员的信任,很合理。毕竟,他也知道,专员当年费劲心力也没能找到山官留下的黑火药。” “荒唐!这简直是太荒唐了!”亨利·贝克大叫道,“将军,那信一定是伪造的,是伪造的!” 达科·乍仑蓬的脸上毫无波澜,他将信丢进了火盆中,同时回答:“身为总督特派张九的莱邦皇家陆军副统帅,我的目的是清查窝藏在张九的反抗军,以弥补贝克先生多年来的尸位素餐。为此,我令我手下的百余人潜入张九城内的各个角落,命他们于暗处,观察这座藏污纳垢的小城。不幸的是,昨夜,我失去了数个亲信,他们或许是被反抗军残忍地杀害了,也或许只是短暂地断了联系。但幸运的是,仍在城内活动的其余人从反抗军的口中打听到了他们的幕后主使,而那幕后主使,也是所谓的‘德雅’,就在你们四位之中。” 衎齐峰抽了一口凉气,衎方霆对此倍感惊异,而一向镇定的李澜生则咳嗽了起来。 “将军,”他叫道,“让坤疤把黑火药的秘密泻露出去,是我管教不利,但真正筹谋暴乱的人,并非是我衎家与我衎家的手下。昨夜已经足够漫长了,天也早就亮了,还请将军是放无辜者,扣押真正的幕后主使。” 恰在此时,一个军事警察来到了门下,他向达科·乍仑蓬敬了个礼,随后说道:“将军,衎家的‘捧勐’来到了市政厅,他们的君仪少爷向您送来了口信,希望您能在查明真相后,放李先生离开。” 达科·乍仑蓬视线一凝,越过市政厅的大门,看到了台阶下,整齐列队的“捧勐”。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曾是土司王的亲卫,而现在,却俨然成了李澜生的私兵。他们同样肩扛步枪,同样精壮有力,甚至看上去比戍守市政厅的军事警察更加具有威慑力。 达科·乍仑蓬神色一暗,忽然觉得 第151章 此事远没有如今看到的这么简单。 但是……“捧勐”已经来了。 “李先生!”当李澜生踏出市政厅大门、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已换上了一身白西装的谢三浪立即迎到了近前。他看着李澜生苍白虚弱的面容,深深地蹙起了眉。 不过李澜生沉稳如常,他静静地扫视了一遍陈兵市政厅前的“捧勐”,语气淡然:“少爷……把所有人都带来了。” 谢三浪没出声,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澜生。 李澜生在这时莫名抬起了嘴角,他看向了为自己拉开了车门的谢三浪:“少爷右耳的瑙瑞怎么丢了一只?” 谢三浪一怔,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触盆耳垂。 李澜生却先一步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他仅剩的那只瑙瑞,金圈立刻在阳光下闪烁出了一道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没关系,我会……为少爷再买一只的。”李澜生一笑,俯身上了车。 达科·乍仑蓬正在高处俯视着一切,他凝视着李澜生的背影,凝视着谢三浪专注的神情,最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计划可以开始了。”他冲身边人低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下次大概周三,然后连更到周日 第46章重任 这场爆炸的余波在三天后才算彻底平息,张九的一应官员、委员就此撤出了被焦土废墟围绕着的市政厅,城北的那几座烟山也于大火熄灭后,全部交由了达科·乍仑蓬管辖。 但是,已被众人认定为凶手的亨利·贝克却并未被当众审判,他在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的安排下,登上了前往娜蓬的轮船,并最终在起航三天后,于深夜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亨利·贝克自纱了。”消息传回张九,于桀第一时间告知了李澜生。 李澜生没应声,他正靠坐在书房窗前的躺椅上,借着房内那点微末的烛光,阅读一封不知从何处寄来的信件。 于桀接着道:“总督到底还是没有将罪名按在亨利·贝克的身上,我怀疑,达科·乍仑蓬那边仍想继续追查格里·劳伦斯的死因和詹姆斯·f·怀特的真实身份。” 李澜生放下了信,神色未变:“那就让他查,这件事,与衎家无关。” 于桀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微动,他沉吟片刻,问道:“李先生,那倘若达科·乍仑蓬怀疑……” “他怀疑什么,都与咱们无关。”李澜生抬眼看向了那站在他面前的人,“这两日,七叔有什么动静吗?” 于桀一哂:“七叔手下的烟山主在暴动中死了三位,剩下的那几位眼看风声不对,已背地里投靠了达科·乍仑蓬。今早,七叔将口信送到了云湖,称想与李先生您见一面。” “不见。”李澜生果断地回答。 于桀眉梢一抬:“还有二小姐,二小姐手下的收税官还算安稳,但各大工厂、码头都遭到了达科·乍仑蓬的清查,据说损失了不少金银。” 李澜生动了动嘴角。 于桀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张哉告诉我,他在与达科·乍仑蓬身边的‘妙手丹’赌钱时曾偷听到,达科·乍仑蓬似乎很想要圣玛利亚医院,他出了极高的价格,但二小姐始终不松口。” “是吗?”李澜生原本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有了几分变化,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于桀的话,“达科·乍仑蓬……想要圣玛利亚医院。” 圣玛利亚医院,一个最初由西洋传教士建立的教会诊所,在过去二十年中逐渐成为了张九地区乃至整个莱邦东北部最大的、具有“现代医学”资质的医院。 五年前,衎方虞刺杀总督孟席斯爵士未遂,被囚焚山石堡,衎家人心浮动,张九多地因此而掀起了动乱。为了安抚几个衎家的当家人,也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舍弃衎方虞,亨利·贝克做主,以极低的价格兜售了几座原本由殖民者控制的学校、医院与工厂。 这些,在后来的瓜分中,悉数被衎方霆收入了囊中。 而现在,达科·乍仑蓬又想把当初卖出去的重新买回来 第152章 ,这是为什么? “李先生!”正在李澜生和于桀为此事沉思不语的时候,突然一道急促的呼声让两人回过神来。 李澜生抬起头,就见吴蓬和吴丛顶着满头热汗出现在了门口。 “李先生,今天上午,大小姐离开云湖去了圣玛利亚医院,得知了自己在十天就已被‘辞职’……愤怒之下,大小姐跑到了古莱河边,说要、要跳和自纱。”吴丛作为日日守着玛苔的“捧勐”,显然已筋疲力竭,他百般无奈道,“我们拦住了大小姐,可大小姐却坐在河边不肯走,还说……还说……” “还说,要李先生您亲自去给她解释解释,自己是怎么被人辞职的。”吴蓬一脸愁苦地补全了吴丛的话。 李澜生皱起眉,半晌没言语。 而正在这个时候,谢三浪的声音于吴蓬和吴丛的身后响起了,他开口道:“李先生,现在外面太阳正盛,不如让我替您去河边瞧一瞧,劝一劝大小姐。” 李澜生抬起双眼,看向了那不知何时来到了二楼书房门外的谢三浪。 自从将此人周围的“捧勐”悉数撤去,他便格外自由起来。尤其在市政厅暴动后,谢三浪仿佛已成为了这座庄园的半个主人,他开始胆大妄为、开始肆无忌惮,甚至敢在没有李澜生允许的情况下,走上显少有人来往的别墅二楼。 而奇怪的是,李澜生竟也从未制止,他默许了谢三浪的踏足,并对此人的“得寸进尺”视而不见。 但吴蓬却颇为不满。 “少爷,您不知道吗?大小姐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衎家人,如今她正在气头上,少爷你去,岂不是火上浇油?”吴蓬凉凉地说道。 谢三浪充耳不闻,他侧身走进了书房,冲李澜生一笑:“李先生,大小姐年轻气盛,又自小被您保护着,稍有不顺心的地方便会歇斯底里、寻死觅活。而恰恰好,在岱乌时,我常常和这样的姑娘打交道,如何哄他们高兴,我最擅长。所以,还请李先生您允许我一试。” 李澜生许久没答话,而就在吴蓬等人认为谢三浪将要被拒绝的时候,他出声了:“好,你去吧。” 谢三浪一扬眉,他双手插着兜,晃荡着左耳上的那只“瑙瑞”金圈,离开了别墅二楼的书房。 在云湖庄园的门前,正停着一辆独属于他的小汽车。那是三天前,李澜生专门嘱咐手下送给“君仪少爷”的。 今日张九阳光极好,照得满城废墟晃晃明亮。当汽车穿过大街小巷,车轮碾过废砖烂瓦,“咯吱咯吱”的声音立刻从地底传来。 街道两旁,残垣断壁上还留着那晚的弹孔,密密麻麻如蜂窝般刺激着来往行人的视线。而出了城,远处的村寨间则尽是焦土,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仍徘徊在空气中,随风越飘越远。 谢三浪就这么一路驶过瓦砾与烬土,来到了仍旧郁郁葱葱的古莱河岸。 玛苔正站在一座废弃码头的木栈道下,双腿已没进了绿油油的水中。 “少爷。”守在岸边的“捧勐”发现了谢三浪,赶忙起身为他让路。 谢三浪眯起眼睛,逆着阳光看清了玛苔孤身而立的身影,他问道:“大小姐已在这里站多久了?” “捧勐”回答:“两个小时了,自打出了圣玛利亚医院,便一直闹着要投河。” 谢三浪没说话,他拍了拍“捧勐”的肩膀,抬步走上了那条已年久失修的木栈道。 “我说了,别过来!”玛苔突然大叫。 谢三浪脚步稍顿,但却并未停下。 玛苔立即转身喊道:“我说了,你们谁敢过来,我就……” “就什么?”谢三浪笑吟吟地看着那发现是自己后瞬间噤了声的年轻姑娘。 玛苔有些错愕:“衎君仪?” “是我。”谢三浪又向前了几步,他颇为担忧地偏头看了看玛苔膝下的河水,好心说道,“大小姐,你若想自纱,在这种地方站着是死不了的。此处的古莱河并不湍急,且水势较缓、水深一般,你就算是走到河中央,也无济于事。” “什么?”玛苔愣了愣。 第153章 谢三浪笑着说:“而且,大小姐你看,这周围的高脚屋那么多,村民们来来往往,每日的淘米水、洗菜水、洗衣水以及粪水尿液都会混在河道中。你站在这种地方泡着,倘若没有死,一定会染上一些脏病。大小姐是懂‘新医’的知识女性,怎么还能做出如此不科学的举动呢?” “你……”玛苔顿时气急。 谢三浪却慢悠悠地说道:“难不成,大小姐根本不想死,只是想用这样的法子来和李先生抗争,好让李先生为自己让步吗?恕我直言,李先生那种人,大小姐就算是在他的面前闹上天宫,怕是也没什么作用。” 玛苔被人戳穿了心思,脸上霎然一阵青红交错,她瞪圆了眼睛,怒视谢三浪:“姓衎的,你不过是个外人,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哎,”谢三浪一抬手,打断了玛苔的话,他半蹲下身,平视着站在河中的女孩,语调渐缓,“大小姐,我确实是个外人,可正是我这个外人,带着‘捧勐’在玉腊把你从‘黑狗儿’的监狱里救了出来。你说,你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呢?” 玛苔抿了抿嘴,神色间有了少许松动。 见此,谢三浪笑了:“上来吧,大小姐,有什么话,可以上来再说。” 玛苔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抓住了谢三浪递来的手,在他的帮助下,拖着一身浊浆爬上了木栈道。 “来,擦擦脸上的泥点子。”谢三浪从上衣兜中掏初了一方绢帕。 玛苔慢吞吞地接了过去。 谢三浪看着她一笑:“大小姐是有事业心的独立女性,李先生古板封建,自然不懂,但是我能看得出来。” 玛苔被这句恭维说得目光一闪,她垂下了双眼,低声道:“其实……我进圣玛利亚医院只是觉得阿哥辛苦,想给阿哥帮帮忙而已,谁知他一点也不领情。” “帮忙?”谢三浪迅速捕捉到了玛苔话音中的不寻常之处,他追问道,“帮什么忙?” 但玛苔却闭口不言了,她转而说道:“自打八岁进了云湖之后,我在里面足足待了十年……十年不曾踏出过那座庄园一步,直到今年方才有机会抛头露面。可是现在……现在的我,又变成了从前那个被阿哥关在铁栅栏里的犯人了!” 谢三浪心中疑惑,可仍旧非常克制地说道:“李先生这么做……想必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玛苔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汗,开始往堤坝上走去。 谢三浪急忙跟在了她的身旁,并旁敲侧击道:“大小姐若是实在想去圣玛利亚医院继续做护士,不如好好与李先生讲一讲……李先生虽然是个‘执拗’的人,但也并非不通情理。” 玛苔抽东了一下鼻尖,眼中又蓄起了泪水:“不可能,没机会了。今早我去圣玛利亚医院,同事们都说,达科·乍仑蓬出了大价钱要把医院收回去。在这个节骨眼上,阿哥必定不会允许我留在那里。” “不留在那里就不留在那里,”谢三浪似乎非常有主意,“这张九的西洋医院虽然只有圣玛利亚那么一座,但各大诊所一点也不少,大小姐若是想做护士……” “那不一样!”玛苔骤然拔高了声音,“我根本不喜欢当护士,进圣玛利亚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当一眼对上谢三浪那张写满了好奇的面孔时,玛苔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她匆匆擦干净了眼泪,转头向围绕着“捧勐”的岸边走去。 下午两点,在外暴晒了大半天的玛苔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回到了云湖。 她没有理会特意站在楼梯口等她的李澜生,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可不料十五分钟后,李澜生却敲响了她的房门。 按理说,向来畏光的人一向鲜少去往那间因为朝阳所以白日里满屋都是阳光的卧房。但今日却是个例外,李澜生不仅来了,还非常耐心地等待赌气的玛苔为他开门。 可惜,正在气头上的小姑娘谁也不肯见,难得碰了一鼻子灰的李澜生只能悻悻而归。 “李先生。”谢三浪正站在书房门口等他。 李 第154章 澜生揉了揉抽痛的额头,越过谢三浪走进了书房:“你是怎么把她劝回来的?” 谢三浪笑了一下:“我只是道破了大小姐的心思,并没有过多劝导。” “什么心思?”李澜生看向了他。 谢三浪回答:“当然是大小姐并不想死,只是想以此要挟李先生您的心思。‘捧勐’们都在旁边站着,大小姐见自己计谋‘败露’,自然就灰溜溜地回来了。当然,我还得佐以一些吹捧与哄骗,并顺势将李先生您塑造成了一个封建顽固。” “什么?”李澜生一抬眉。 谢三浪伸手替他拉过藤椅,并顺带着将漏了一道缝隙的窗帘重新遮了个严实。 “所以,还请李先生饶恕我信口雌黄的罪过。”这人毕恭毕敬地说道。 李澜生的脸上浮起了一个难能可见的笑容,他靠在藤椅上,再次揉了揉额头,回答:“能把人带回来就好,不管手段如何。毕竟,现在的张九,清楚我有这么一个妹妹的人并不多。” 谢三浪眸光一转,弯下了腰,他望着李澜生苍白的面色,轻声道:“李先生,我曾学过一些推拿按摩的技法,您若是头痛,我或许可以帮您按一按。” 李澜生阖着眼睛,没有答话。 而谢三浪则在短暂的停顿后,将双手直接搭在了他的双肩上。当发现那人并未拒绝后,谢三浪的指尖轻轻地攀上了李澜生的太阳穴。 “当初,你是怎么想到把杀人凶手和纵火暴动的罪名按在亨利·贝克身上的?”不知过了多久,李澜生突然开口道。 谢三浪的手一滞,但面上却不改神色地回答:“因为,在被达科·乍仑蓬怀疑的所有人中,只有让亨利·贝克担下罪名,才能保有衎家,才能在日后与‘白皮鬼’争夺张九。” 李澜生并未睁眼,他抬了抬嘴角,问道:“少爷……也想与‘白皮鬼’争夺张九?” 谢三浪没有回答。 李澜生道:“你和反抗军打过交道了。” “是。”谢三浪如实承认。 “他们为何愿意与你合作?”李澜生又问。 谢三浪斟酌了片刻,答道:“因为,在烟山中散布有关亨利·贝克的流言,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李澜生似乎觉得这一形容非常有趣。 谢三浪进而说道:“何况,成功嫁祸亨利·贝克也并非是我一人的谋算,李先生您……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吗?那封被达科·乍仑蓬手下探子找到的信,想必,在坤疤被‘逐出’云湖的时候,您就已经写好了。” 李澜生不说话了,他任由谢三浪站在身后为自己按揉作痛不止的额头,仿佛丝毫不担心此人会借机行凶。 而谢三浪也当真兢兢业业,他灵巧的指尖从李澜生的眉骨、太阳穴以及后颈一路向下,并最终停在了那片那伽文身上。 “少爷,”这时,李澜生说话了,他睁开双眼,偏头望向了身后的人,“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完成。” 谢三浪眉目一动,稍稍躬下了腰。 李澜生说道:“岱乌的金地统一组织‘联合阵线’中有人在过去一年间,一直秘密利用我衎家的走货线路,当‘白皮鬼’的秘密专员。少爷,我希望你能帮我查清,潜藏在公路与水道之中的内鬼到底是谁。” 谢三浪一震,当即应道:“是,李先生。” 第47章圣玛利亚医院 李澜生已经开始信任自己了。 谢三浪的心中一阵狂喜,他不得不按捺住雀跃,稳住声线回答:“李先生放心,我一定会查出藏在衎家深处的内鬼的。” 李澜生因这充满了雄心壮志的话而露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他重新靠在了椅背上,随后说道:“我会给予你最大的便利,让你有机会深入衎家的航运、商贸,同时我也会派遣‘捧勐’,协助你处理在追查内鬼过程中遇到的困难。但是,你要记好了,不论任何人问起,你都只能说,自己是在为我查账。至于‘联合阵线’和‘内鬼’,你不得告知任何人。” “是。”谢 第155章 三浪一口应了下来。 李澜生满意道:“好了,现在你去拉开书桌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一对刚由翡翠寺阿赞开过光的瑙瑞。” 谢三浪对于在耳朵上坠两枚硕大的金圈没有任何兴趣,但此刻他却表现得异常高兴:“多谢李先生记挂。” 说着话,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对金光灿灿的圈环。 “行了,下去吧。”李澜生道。 但谢三浪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看手中的“瑙瑞”,又看了看李澜生,不知在等待什么。 李澜生却瞬间明白了,他直起身,说道:“过来。” 谢三浪听话地走上前,弯下腰,同时将“瑙瑞”交到了李澜生的手中。 李澜生便这样眯起双眼、抬起双手,将那对圈环仔仔细细地挂在了谢三浪的耳垂上。随后,他如先前一样轻轻一拨,吐出了两个字:“好了。” 谢三浪眼光一动,偏过头,对上了李澜生那双沉静、幽黑的眸子。 “李先生……”谢三浪下意识唤道。 李澜生的呼吸似乎短暂地停滞了一下,他的脸上闪过了一瞬茫然,仿佛是不知谢三浪想要做什么。 而谢三浪则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茫然,他轻蹙双眉,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同时说道:“李先生,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李澜生放在膝上的十指因这话而倏地一蜷,显然,对于这样不合时宜的凑近,他有些无法适应。 可谢三浪却并未后退,他张开掌心,动作轻柔地包裹住了李澜生的手,并贴心地问道:“让素香嫲嫲送点热茶吧。” 李澜生喉结一滚,大概是想说些什么,可当他将视线落在谢三浪的那张脸上时,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于是,“贪得无厌”的人笑了一下,和声道:“我去找素香嫲嫲。” 说着话,他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李澜生的手,缓步离开了这间光线昏暗的书房。 “李先生。”在谢三浪走后,不知等了多长时间的于桀敲响了房门,他低垂着双眼走入,显然听到了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切。 李澜生对此毫不在意,他漠然道:“查到达科·乍仑蓬的出价了?” 于桀点头:“八百五十万银元。” “八百五十万银元?”李澜生一皱眉,“衎方霆依旧不肯松口吗?” 于桀迟疑了一下,回答:“二小姐确实依旧不肯松口,但我打听到,她正在与自己的手下商讨如何继续加价。” “一个医院,八百五十万银元,还想继续加价?”李澜生轻呵了一声,“二小姐果真只有商业头脑,而无忧患意识。她居然认为,达科·乍仑蓬那样的人一定会与她坐在谈判桌上进行‘绅士’的对话。但实际上,若是二小姐过于欲壑难填,达科·乍仑蓬必然不会再留她。” 于桀哂然:“所以,李先生,咱们要出手吗?” “不。”李澜生接过了杜素香送来的热茶,他不咸不淡道,“我对储藏在圣玛利亚医院中的那些东西不感兴趣。他们想争,就让他们争,而我们只需要等待他们争斗的结果。” “是。”于桀抿起嘴,不做任何反驳。 李澜生望向了他:“你还想说什么?” 于桀没应声。 李澜生却已看透了此人的心思,他动了动眉梢,说道:“你是想弄明白,我到底有没有真正赶走坤疤,对吗?” 于桀一凝,而后非常缓慢地吐出了一个字:“对……” 李澜生注视着他:“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就像坤疤到底该不该除掉也不需要你来管一样。” “明白。”于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离开。 可是,在这一步过后,他却又站定不动了。 “李先生,”只见这人动作迟缓地转过身,一脸欲言又止地开了口,“君仪少爷他……对您似乎有些……不够尊重。” “是吗?”李澜生一如往常,还是那副自若的模样。 于桀却深吸一口气,提声说道:“李先生,坤疤他们找回的这个‘衎君仪’断不可信,他三番五次 第156章 接近您、装模作样帮助您,以及现在……引诱您,绝对是因另有图谋。” “是吗?”李澜生回答依旧。 于桀不敢吱声了,他张了张嘴,咽回了余下有些讲不出口的话。 当然,此时正斜靠在门柱旁看着“捧勐”为自己擦车的谢三浪并不清楚楼上的交谈,他嘴角噙着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仿佛刚刚那片刻的接近已弥补了来到张九后的所有跌宕起伏。 他舒展了一下肩颈,抬手接过了“捧勐”递来的钥匙。 “少爷,我们重新检查了一遍气缸,没有任何问题。”那“捧勐”笑着说道。 谢三浪已与这几位能出入云湖的士兵相当熟悉,他一拍那人肩膀,道了句谢:“麻烦了。” 说完,拉开彻门,钻进了驾驶座。 今日,他要进城,与胡灵见面。 这是几天前最后一次换药时,两人约定好的时间。当时胡灵留下了一张字条,并用极具威胁的语气嘱咐谢三浪,倘若不能按时赴约,那便会有人亲自登门来请。 谢三浪没有兴趣与闻天华和闻天华的手下纠缠,因此他没有怠慢,还没到晌午,便准时踏入了张九城。 胡灵的新铺子就开在距离伽红肚场不过三里地的高脚屋群边际,那里人不算多,谢三浪将车停在巷子口时,只遇到了一个端着钵盂四处化缘的小沙弥。 “那位兰德医生知道你的副业吗?”当走入这间铺子,谢三浪看着挂在墙上的穴位图笑出了声,他讥讽道,“推拿、针灸……胡大夫不是留洋不列颠的新医吗?为何也掌握了这么多‘封建糟粕’?” 胡灵正伏在柜台上奋笔疾书,在听到谢三浪的话后,他低笑了一声,头也不抬地回答:“少爷若是腰酸背痛,不如也来试试我的手艺,我一定让少爷满意。” 谢三浪轻嗤了一声,直接掀开卦帘,向后厢走去,他说:“别耽误时间,赶紧讲正事。” 胡灵一“啧”,拔步跟上了谢三浪。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舒筋所”,胡灵用莱邦土话中的“安内近”,即“按摩”来为之命名。 店内空间不大,前前后后不过两间竹篾屋,几张按摩床,以及一些摆着草药和精油的架子。 谢三浪在其中嗅到了一个熟悉的气味,他耸了耸鼻尖,狐疑道:“你在烧什么东西?” 胡灵漫不经心地回答:“梦南昙。” “梦南昙?”谢三浪看到了香炉中尚未燃烧殆尽的草药,他问道,“这玩意儿有什么作用?” “安神。”胡灵拿起一张报纸,重重地在香炉上呼扇了几下,驱散了那股清苦的味道,他回答,“方才来了一个曾受过重伤、日日不得安眠的土兵,我为他取用了一些梦南昙,让他在这里睡了个好觉。不过这种东西用久了便会失效,只有头两次时,可以让人闭眼就倒。” 谢三浪微蹙起眉,用手指捻了捻香炉中的余灰:“那这梦南昙……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当然有,”胡灵随口回答,“用久了的人会时常眩晕呕吐、四肢冰凉、身体畏寒,哪怕在张九这样炎热的地方,也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说到这,胡灵抬起双眼看向了谢三浪:“我记得,那云湖庄园中就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梦南昙味。难道,里面住着的那位,也有点不可告人的毛病?” “没有。”谢三浪果断地回答,“起码,我没见过。” 胡灵一笑,不说话了。 谢三浪就此岔开了话题,他开口道:“我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圣玛利亚医院盘尼西林失窃案的消息。” 这话令胡灵的双眼瞬间一亮。 如何把玛苔的事搪塞过去,谢三浪已经思考了很多天,他不愿闻天华再继续顺着金镯子追查下去,同时又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么,这个合理的解释该是什么呢? “玛苔已经死了。”谢三浪拨弄了一下胡灵摆在桌案上的风铃,于一片叮叮当当声中说道,“她原是李澜生的手下,被李澜生安排进了圣玛利亚医院,但却在坤疤的引导下, 第157章 加入了‘联合阵线’。盘尼西林确实是她偷的,目的也确实是为了救治‘联合阵线’中的秘密专员。但是很可惜,她已经死了,李澜生……处决了她。在处决前,我见了她一面,那是个身量矮小、皮肤黝黑的莱邦女人,与我妹妹海儿的模样可谓是大相径庭。” “竟是这样……”胡灵并未怀疑谢三浪这半真半假的谎言,他沉吟道,“我确实听说了坤疤被逐出云湖的事,除此之外,我还听说,那个一向忠于李澜生的刀疤脸投靠了亨利·贝克,结果被新来的总督特派员挖了出来。” “没错。”谢三浪一点头,“格里·劳伦斯被人砍下了脑袋,反抗军趁机烧毁了市政厅后的军事警察驻扎营,达科·乍仑蓬扣下了衎家的三位当家人,最终却因坤疤的一封信而确定真正的凶手是亨利·贝克。” “真正的凶手是亨利·贝克?”胡灵一挑眉,“有意思……” 谢三浪神态自若道:“显然达科·乍仑蓬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他本打算好好审查一番李澜生,但是当日……反抗军烧毁了北城的数座寨子,我便趁机带着‘捧勐’去了市政厅,强迫达科·乍仑蓬是放了所有的衎家人。” 谢三浪嘴角微抬:“胡大夫,衎家的李先生现在可是信极了我,甚至将查点各大公路、水路以及码头仓库账目的大事交到了我的手上。” 胡灵哼笑了一声,他咬着重音说道:“很好,闻巡长果真没看错‘少爷’,这衎家还真让‘少爷’混出了如鱼得水的模样来。” 谢三浪眉梢一扬,他打量着胡灵道:“胡大夫谬赞了,闻巡长确实知人善任,这不,你在圣玛利亚医院似乎也是相当风生水起。” 胡灵面不改色:“圣玛利亚医院怎比衎家盘根错节,那不过是个西洋人用来传教的地方罢了……” “是吗?”谢三浪打断了胡灵的话,他别有深意道,“胡大夫,据我所知,圣玛利亚医院可不是个简单的地方。” 胡灵眼神一凛:“少爷是听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听说,”谢三浪坦然回答,“只是,在我看来,李澜生是个说话做事极有目的的人,他绝不会平白无故派手下进圣玛利亚医院工作。而且,同为投靠了‘联合阵线’的背叛者,李澜生为何单单只杀玛苔,而不杀坤疤呢?我猜,应当是玛苔在圣玛利亚医院中查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胡灵呵笑了一声:“少爷聪明。” “所以,”谢三浪道,“胡大夫,闻巡长是不是正因了解了潜藏在圣玛利亚医院的隐情,故而你才成为了圣玛利亚医院中的医生?” 胡灵咂了咂嘴,他凑近了谢三浪,故作神秘地回答:“没错,少爷,你猜得一点也没错。我之所以能成为圣玛利亚医院的大夫,全凭闻巡长做主。他托人买通了英莱公司过去的二把手,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给我在兰德医生的身边谋了个位子。而这,全因闻巡长发现了一个关键之处。” 什么关键之处?谢三浪追问,但胡灵却不答了。 他摸着下巴,哼起了走调的莱邦小曲儿。 “胡大夫,”谢三浪耐着性子问,“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胡灵东拉西扯:“少爷,上次我让你打听的人有结果了吗?李澜生到底认不认识那个名叫‘苗敏’的孟官厅小商人?” “没结果,”谢三浪丝毫不肯岔开话题,他直接了当地问道,“胡大夫,圣玛利亚医院是不是与闻巡长手上的那两桩陈年旧案有关?” “什么陈年旧案?”胡灵装傻充愣起来。 谢三浪冷笑:“再或者,就是和我妹妹的下落有关,不然,你们何必在我面前如此讳莫如深?毕竟,我知道得越多,才能查到得越多。” 胡灵一咧嘴:“少爷,圣玛利亚医院中到底有什么,确实与那两桩陈年旧案有关,但是却和你没关,和你的妹妹谢海儿也没关。这是闻巡长自己的事,还请你不要过多打听了,以免……伤及自身。” 说完,这矮胖男人抬手一掀门帘,向外请道:“ 第158章 少爷接下来只需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继续取信于李澜生就好,其余的,可千万不要玩火自焚。” 谢三浪沉了口气,不再多问了。他俯身钻出了这间逼仄低矮的小铺子,开始淌着门前的泥水,向巷子口走去。 今日还早,或许还能在城内多转几圈,尤其是去……圣玛利亚医院的门前多转几圈。 想到这,谢三浪轻笑了一声,从衣兜中摸出了车钥匙。 可是,就当他即将俯身上彻时,突然一只手横插而来,挡在了身前。 “少爷——”吴蓬拖长了语调叫道。 谢三浪一顿,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小个子男人。 第48章绞肉机 关于吴蓬是反抗军的事,谢三浪没有向李澜生透露分毫,他甚至在吴蓬面前也止口不提,仿佛……自己从未在波觉身边见过此人一般。 而没有等来任何质问、威胁与争执的吴蓬却因此而焦躁了起来。眼下,他直接挤开了谢三浪,自己坐进了驾驶室中。 “蓬哥。”谢三浪尚不知此人是什么时候跟上自己的,因而不敢掉以轻心,他谨慎地问道,“你也来推拿?” 吴蓬笑了一声,往口中丢了颗槟榔,他偏头看向谢三浪,回答道:“我来做什么,也要给少爷你汇报?” 见到这副态度,谢三浪稍稍安下了心,他动了动眉梢,说:“既如此,那蓬哥坐进我的车里,又是打算干什么呢?” “干什么?”吴蓬嚼着槟榔道,“我是来送少爷一程的,少爷原本打算去哪里?” 谢三浪摸了摸鼻尖,没有拒绝,他绕到副驾驶一侧,上彻回答:“圣玛利亚医院。” “圣玛利亚医院?”吴蓬狐疑,“少爷为何去那种地方?” 谢三浪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他回答:“你们带去云湖的那位胡医生,医术高超,不光治好了我的热病,还为我取出了肩膀上的爆炸碎片。我准备去登门道谢,有什么问题?” 吴蓬嘬了个牙花,他轻笑道:“少爷竟然如此知恩图报,还真是令我惊讶。不过,你今天是见不了胡大夫了,因为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谢三浪警惕了起来。 “翡翠寺。”吴蓬回答道。 “翡翠寺?”谢三浪不解,“去翡翠寺做什么?” “烧香,拜佛,祈福。”吴蓬一笑,“当然,除了这些,少爷比我更清楚,翡翠寺中有什么。” 这话说完,谢三浪的眼里登时掠过了一抹了然,他往那椅背上一靠,气定神闲道:“既如此,就请蓬哥开彻吧。” 吴蓬将槟榔吐出了窗外,旋即,他脚下一踩油门,手上一转方向盘,带着谢三浪离开这条弯弯绕绕的小巷子,开始向张九城内的最高处驶去。 “圣玛利亚医院里到底有什么?”当那片高脚屋彻底消失在身后时,谢三浪开了口。 吴蓬眉心轻动,“嘿”笑了一声:“少爷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谢三浪直言回答:“从大小姐的态度中猜出来的,圣玛利亚医院有猫腻,大小姐去做护士为的也不是治病救人。” “难说,”吴蓬啐了一口猩红的唾沫,“但圣玛利亚医院确实不是个简单的地方,据传在那座医院的地底下藏着一台有进无出的‘绞肉机’,再威猛的壮汉进去,也得横着出来。” “什么意思?”谢三浪不懂。 而吴蓬显然也说不清,他含糊地回答:“流言蜚语而已,少爷不必放在心上。大小姐本就是个跳脱活泼的女子,她的态度做不得数。不过是先前‘白皮鬼’辖着医院的时候,曾做过不少活人试药的下三滥之事,继而传出了许些可怖的传闻。加之早些年,古莱河两岸一旦谁家的孩子到处乱跑,家里人便会吓唬他们‘圣玛利亚医院的鬼子来抓人了’,所以才引得人们恐慌。但是自打二小姐将圣玛利亚收入囊中后,那种事便没再发生过了。” 谢三浪的心中蓦地一惊,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循着这话问道:“活人试药?真有此事?那给‘白皮鬼’试药的‘活人’都 第159章 是从哪里来的?试完药之后,又去了哪里呢?” 吴蓬愣了愣,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张九人,但对此了解得并不多,眼下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好像……是从莱邦各地强掳过来的,也好像有不少是从岱乌那边拐卖来的。至于试完药后人去了哪里……当然是死了,死了肯定埋地里。” “埋地里……”谢三浪的后脊渗出了一层冷汗。 胡灵是为那两桩陈年旧案,才被闻天华花重金送入了圣玛利亚医院的。 那两桩陈年旧案…… 谢三浪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他很清楚地记得,死于玉腊的老警长陈长风正是在追查“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时被害身亡的。而玉腊慈善堂,恰恰好,是一个收容了不少无家可归之人的服力所。 现在,当谢三浪听完吴蓬的话后,开始情不自禁地联想,玉腊慈善堂中的无家可归之人都是从哪里来的?死在百人坑中的受害者又是因何而死的?难道……那里与圣玛利亚医院有关联? 继而,谢三浪一下子回想起了方才胡灵在自己提及圣玛利亚医院时的暧昧态度,他刻意强调了,圣玛利亚医院与谢海儿无关……与谢海儿无关……真的无关吗? 谢三浪恍然意识到,胡灵这是在搪塞,他一定清楚,曾身处玉腊慈善堂的谢海儿在被“波虎”师傅带走后去了哪里,或许……或许…… 谢三浪不敢深想了,他浑身如坠冰窖,眼前瞬间闪过了玛苔的那张面孔。 这个才刚过十八的小姑娘,孤身进入圣玛利亚医院,为李澜生分忧,难道也是为了追查当年的事? 那李澜生他…… “少爷?”见谢三浪许久没出声,吴蓬不由起了疑,他瞥了一眼神情变幻莫测的谢三浪,呵呵一笑:“少爷,你是被我刚刚讲的那些吓到了吗?” 谢三浪徐徐吐出一口气,没有否认:“是,我是被你刚刚讲的那些吓到了。” 吴蓬嗤笑了一声,他阴阳怪气道:“既然害怕,何必还打听这么多?难不成,少爷是另有图谋?” “我没有任何图谋。”谢三浪坦荡回答。 “没有任何图谋?”吴蓬并不相信,他阴恻恻地说,“你若没有任何图谋,为何不在李先生面前点明我与反抗军的关系呢?” 谢三浪嘴角一勾,他偏过头,凑近了吴蓬道:“蓬哥,我不在李先生面前点明你与反抗军的关系,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图谋,而是我很清楚,以你的聪明才智以及胆识眼见,是不可能无缘无故跟着一群‘泥腿子’跑来跑去的。毕竟,那达科·乍仑蓬刚到张九的时候,你还琢磨过与他交好呢。” “你……”吴蓬猛地一踏脚刹,带着整辆车横停在了路边。 谢三浪一个没防备,差点一头撞上挡风玻璃。 “蓬哥……”他无奈道,“小心撞到人家化缘的沙弥。” 吴蓬“呸”了一声,他一把拔出手枪,抵在了谢三浪的太阳穴上:“你栽赃陷害我!” 谢三浪更加无奈了,他装模作样地抬起双手投降:“蓬哥,担忧李先生命不久矣和希望交好达科·乍仑蓬的话可是你亲口说的,我不过是复述了一遍而已,你何必反应这么大呢?” “衎君仪!”吴蓬大怒。 谢三浪一笑:“当然,蓬哥那晚救了我一命。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自然不会将自己听墙脚听来的东西到处宣扬,也不会告知任何人,那晚的信是蓬哥你送来的。” “什么信?”吴蓬质问。 “当然是反抗军放在我窗台上的信。”谢三浪回答。 “胡说!”吴蓬一搓牙,把指尖抵在了扳机之后,“我从未给反抗军送过任何信。” 谢三浪若无其事道:“送信的人是不是蓬哥你都无妨,反正我先前被迫为反抗军做事的秘密也掌握在了蓬哥你的手里。你若把‘背叛’的消息告知了李先生,那我岂不是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些话,令吴蓬逐渐松弛了下来。 谢三浪趁机道:“蓬哥,所以你到底是不是被李先生派去与反抗军接触的 第160章 ?还有那波觉口中的‘德雅’到底是谁,你清楚吗?” 吴蓬没有否认谢三浪的第一个问题,他直接回答道:“我不清楚‘德雅’是谁,至于反抗军……我也才刚刚跟那帮‘泥腿子’往来通信没多长时间,了解得并不多。” 谢三浪有些失望:“这样啊……” 吴蓬收了枪,重新发动了车子,他冷着脸道:“少爷,你给我记好了,以后再敢要挟我,小心我一梭子弹崩了你的脑袋。” 谢三浪满不在乎:“那蓬哥最好说到做到,不要……” 轰—— 吴蓬一跺油门,让他那剩下的半句话直接飘散在了风中。 傍晚时分,夕阳将落,两人终于来到了翡翠寺的门前。 虔诚的信徒仍跪坐在大金塔下诵经祈祷,但往来的香客已稀疏了不少。谢三浪与吴蓬踏进正殿时,今日负责洒扫的沙弥已开始清理神龛底下的香灰了。 谢三浪恭恭敬敬地合十了双手,跪在蒲团上拜了又拜,随后起身,跟着吴蓬向寺庙后院的“波吉”祖堂走去。 “去那里做什么?”谢三浪明知故问。 吴蓬直视前方:“祭拜莱邦先灵。” “你?祭拜莱邦先灵?”谢三浪被这一回答逗乐了,他似笑非笑地说,“蓬哥,你不如对我直言,今日来这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吴蓬一脸诧异:“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烧香、拜佛、祈福。” 说完,他已一步迈进了门槛。 密麻麻的牌位仍竖立在这座偏殿的正前方,满室烛灯昏黄,窜动的光影在数百尊金漆剥落的佛像间跳跃,将莱邦的文字铭刻映照出了一片明暗流转。被香火熏得发褐的柚木横梁隐隐泛着油亮的光泽,继而在一阵风吹过时,将特有的清香送入了此间每一个人的鼻息中。 “少爷。”吴蓬递来了三炷香。 谢三浪的心神一下子沉静了起来,他接过香,望着眼前此景,轻声道:“所以,这里,应当就是反抗军在城内的据点了吧。咱们的脚下,便是那间充斥着香灰味的地下室。而从地下室沿着甬道往外走,既能通往城外的芭蕉叶林,也能在城内畅行无阻。自从那日在地下室内嗅到了香灰的味道,我便一直非常奇怪,直到前些天又去了一次,我重新计算了一遍在甬道内步行的时间,这才想起,翡翠寺的位置恰恰好不偏不倚。” 吴蓬没答话,他默默上前了几步,将自己手中的香插在了香炉上。 与此同时,波觉从那摆放着牌位的灵台后,缓缓走了出来。 “少爷呢?”圣玛利亚医院的门前,一辆黑色小汽车缓缓停了下来,坐在后座间的李澜生随之睁开了双眼。 负责开彻的吴丛回答:“少爷跟着蓬哥,去了翡翠寺。” “翡翠寺。”李澜生低低地念了一声,他放下车窗,拉开彻帘,抬目看向了街对面的圣玛利亚医院。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尖顶建筑,拱形的长窗配着百叶扇,廊柱间盘绕着无数枯黑的藤蔓,廊道上还缀着一行退了色的英文院名。这里的铁栅栏外竖立着几根非常罕见的木质电线杆,电线杠旁等候着几辆黄包马车,车夫们在用莱邦土话互相交谈着。 正当李澜生将视线投去时,一个手上拿着药包、腿脚有些不稳当的中年男子从其中走了出来,这男子左顾右盼了片刻,随后径直来到了李澜生的车前。 “上来。”吴丛探出头道。 那男子透过车窗,一眼望见了李澜生的身影,他吓了一跳,忙点头哈腰:“是,是……” 说着话,他颤颤巍巍地钻上了副驾驶。 “李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从前……从前都是疤哥来和我联络的。”那中年男子局促不安地说道。 李澜生没解释,他稍稍偏头,看向了这男子手中的药包:“东西拿到了?” 那男子赶紧将药包奉上:“拿到了……先前大小姐走得急,审查科又对他们这些进进出出的医护搜查极严,所以这些一直都被存放在护士更衣室中。今天我去开药,故意装出了走错路的模样, 第161章 绕进了二楼的内部通道,拿到了大小姐留下的东西。” 李澜生回答:“有劳了。” “李先生不必客气……”这男子笑了起来,“当初,我们这些慈善堂的幸存者,若非受李先生保护,恐怕早就被灭口了。能侥幸苟活至今,全赖李先生的帮助。而且,这一年多来,大小姐也不止一次为我在医院中行便利,我如今回报李先生,也是理所当然。” 李澜生没应这话,他低下头拆开了药包,取出了一筒藏在其中的黑色胶卷。 “李先生,”那中年男子觑着李澜生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倘若……我是说倘若,倘若这些东西被公之于众,当年慈善堂的丑闻也被世人所知,那我、我是不是就安全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没那么简单。”李澜生重新收好了胶卷,“圣玛利亚医院严防死守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内部照片流传在外,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始终招摇过市,全因岱乌、莱邦两地的大权仍旧掌握在他们的手中。所以,要想获得长久的安宁,就必须拆穿所有假象,同时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那中年男子吓了一跳,他喃喃自语道,“‘白佬’已在莱邦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斩草除根……真的能做到吗?” 李澜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管能不能做到,我都在努力。” 第49章从古莱河到东海岸 当!翡翠寺的晚钟响起,敲得“波吉”祖堂也跟着一颤。 谢三浪在看到波觉时,神情间没有任何惊讶,他挑了挑眉,将手中那三炷尚未燃尽的香插在了牌位之前。 “少爷,这边请。”波觉侧身道。 谢三浪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洒扫的小沙弥,抬步跟上了波觉。 三人便这样一路绕过灵台,来到了祖堂的后厢。 在后厢那尊巨大的佛陀神塑前,波觉弯腰移开了一张摆放得规规矩矩的蒲团。而蒲团下,正是通往地下室的甬道。 “翡翠寺的沙弥清楚你们是什么人吗?”在踏入甬道后,谢三浪开口问道。 波觉一笑:“翡翠寺的沙弥不仅清楚我们是什么人,他们还会每日送来斋饭,并将寺中哀求的穷苦‘塞玛’领到我们的面前来。少爷,你要知道,在最开始,支撑着我们挖开第一条地道的,就是耶德纳蓬的玛哈·阿赞。他俗名陈士为,乃是狮子女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谢三浪眉梢高高一扬,对此没做任何回答。 波觉却打量着他道:“少爷从前一定以为我们不过是一群‘泥腿子’,可我得告诉少爷,在张九,甚至可以说在莱邦,我们反抗军的秘密支持者是无处不在的。” 谢三浪还是那个样子,他一颔首,貌似真诚地说:“受教了。” 波觉瞧着他,脸上浮现起了几分轻蔑之色,他拉开了那间曾关押过“白佬”警察的地下室,同时偏过头,对谢三浪道:“其实,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为了生存可以无孔不入的投机分子,这次倘若不是德雅发话,我是绝对不会容许你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的。” 谢三浪微感惊讶:“德雅?是你们的德雅要纳我进反抗军?” “没错,”波觉把谢三浪领到了一间昏暗低矮的小室之中,在这里的正上首间悬垂着一面明黄色的小旗,小旗内绣着一只正在仰天咆哮的狮子。 谢三浪脚步一顿,他认出来了,自己此时面对的正是当年“狮子女王”陈士清的代表——狮子王旗。 “二十多年前,我们的领袖在古莱河边被‘白皮鬼’俘虏,她的鲜血洒在了这面王旗上,她本人也在不久之后被残忍地杀害。”波觉缓声说道,“但是,领袖牺牲了,不代表领袖的灵魂也跟着一起消散了。如今挂在这里的这面王旗,便是承载了领袖灵魂的信物,任何进入反抗军的志士都要在王旗面前发誓,都要让女王聆听到心声。” 谢三浪精神一扼,屏住了呼吸。 波觉接着说道:“‘少爷’是衎家的‘少爷’,也是莱邦的子民。在我们反抗军中,没有高低 第162章 贵贱之分,任何人都是反抗‘白皮鬼’的志士。包括我,包括在场的每一个兄弟,也包括我们的德雅。” “也包括我们的德雅……”谢三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少爷是个聪明人,”波觉继续说道,“当初你被我们俘虏时,曾义正严词地称,自己能为反抗军做事。当然,这其实是你为了保全性命的信口胡诌。不过,令我们没想到的是,少爷你居然真有胆量在市政厅晚宴上给我们开路,让我们成功炸掉军事警察的驻扎营。这或许证明,少爷你也不完全是一个贪生怕死、投机倒把的人,你其实,也是有那么一点赤忱和理想的,对吗?” 对吗?谢三浪突然迷茫了起来。 他看向了吴蓬,吴蓬正抱着胳膊靠在门边,远远地望着那面王旗。而跟随来此的其余反抗军则全部注视着自己,他们在渴望什么、在思考什么、在郑重地等待什么。 谢三浪的心骤然一阵狂跳,他仍旧记得自己真正的理想——找到妹妹,挣点金银,然后寻找一处没有战火的地方,再也不需要靠坑蒙拐骗与偷鸡摸狗过日子。 可是,那样的理想该如何实现呢?这普天之下,真的有命如草芥之人的容身地吗? 谢三浪说不清,他生如蝼蚁,也长如蝼蚁,从未期望过自己能改变什么、撼动什么,更没想过,除了寻找妹妹,这辈子还有什么需要自己流血搏命的事情。 而现在,他却站在了一个岔道口上。这一次,绝非简单地皈依某一神仙宗教那么简单,以至于他再也无法用任何高超的骗术来进行抉择。 波觉说:“少爷,我们不会逼迫你,你如果想要直接转身出门,我们也不会拦着你,更不会杀你灭口。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土司王权是没有未来的,那些占山为王的山官迟早有一天会被高高地挂在旗杆上,成为我们的战利品。而你,衎家的‘君仪少爷’,或许也会有那么一天。你没准会死无葬身之所,没准会卷上金银丝软逃去海外,也没准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整日生活在粪便泥水横流的高脚屋间。可是成为反抗军,你起码清楚,自己是在为什么而活。” 自己是在为什么而活——这句话,令谢三浪的心神为之一震。 他怔怔地张开嘴,出了声:“衎君仪这个身份……确实很有用。” “是啊,”波觉长叹了一声,“否则,德雅又怎会如此看重你呢?衎家在张九、在莱邦的余威仍在,若是有朝一日让世人知道,衎家唯一的继承人也是我们反抗军中的一员,那又将掀起怎样的战火呢?一定比市政厅暴动和火烧烟山更加雄伟壮阔。我们或许会打出张九,让战火染遍莱邦,染遍金地……真是不可想象,真是不可想象啊!” 谢三浪的眼眶微有发热,他突然有些回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走到了今天这步的。此时的他胸口莫名激荡,呼吸莫名急促,就连手脚都跟着颤栗了起来。 这对于他来说,是一条全新的道路,一条不同于以往的道路。 而这条路,似乎值得一试。 “我愿意。”谢三浪蓦地说话了,“我愿意加入反抗军,我也愿意用‘衎君仪’这个所谓的身份,来让战火染遍金地。” “好!”波觉眼光一亮,他连说了三个“好”,随后对自己的部下道,“快去点灯,然后拿我们的《协议》与《纲领》来!” “是!”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原本肃穆的氛围中忽然多了几分欢快,一些扎着武装带的反抗军士兵上前,开始与谢三浪握手、拍肩。 谢三浪也笑了起来,他听到波觉说:“在我们反抗军中,一般称呼战友为‘耶鲍’,意为志向相同的人。” “耶鲍。”谢三浪立刻叫道,他回过身,看向了仍旧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的吴蓬,并冲他一笑,“耶鲍?” 吴蓬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眉梢,从兜里翻出了几根烟叶子,塞进了嘴里。 这时,《协议》与《纲领》被送到了王旗下的桌案上,波觉带着谢三浪站在了这些之前。 “从古莱河到东海岸……”波觉 第163章 一字一顿地说。 谢三浪也跟着他念:“从古莱河到东海岸……” “从红土地到高山原……” “从红土地到高山原……” “从闪烁着绿宝石的耶德纳蓬到镶嵌着玛瑙的金宫……” “从闪烁着绿宝石的耶德纳蓬到镶嵌着玛瑙的金宫……” “我的鲜血将为金地而流,我的白骨将为金地而存…… “我将与我的耶鲍兄弟同生共死,并为这片由那伽守护的山原战至最后一刻。” 擦—— 波觉割开了谢三浪的掌心,将他的血抹在了那面斑驳的狮子王旗上,这位反抗军的小头目笑着说:“现在,我们的女王听到了你的誓言,接纳了你的灵魂。从今天开始,你是反抗军中的一员了。” 哗啦啦!地下室中不知何处窜入了一股风,吹得那《协议》与《纲领》簌簌作响。 太阳已经隐没入山岭,火红的余晖悬在天边。 披着袈裟、挂着念珠的僧侣仍在翡翠寺前打扫着落叶与浮灰,跪坐金塔下的信徒们也仍在颂念着经文。 当!又一声晚钟响起,将那间小小地下室中的欢呼遮掩在了一片震颤之中。 这日谢三浪回到云湖的时候,天已完全黑透。被群山环绕着小楼中,只有一层的会客厅处亮着几盏烛火。 谢三浪推门而入时,正和那坐在烛火之间的李澜生打了个照面。 “李先生?”他一诧,定住了脚步。 李澜生慢腾腾地抬起双眼,看向了跟在谢三浪身后的吴蓬,吴蓬立即知趣地掉头离开,没再多做停留。 谢三浪摸了摸鼻尖,放轻脚步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 李澜生问道:“你去哪儿了?” 谢三浪如实回答:“先去了伽红肚场旁一家卖精油的小店,后来遇上了蓬哥,和他一起去了翡翠寺。” “翡翠寺,”李澜生并未深究,他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若要上香,最好赶在天刚亮时。” 谢三浪笑了笑,他回答道:“李先生,我们……是去祖堂祭拜‘阿兰’英雄的。” 李澜生没动声色:“你现在是衎家的少爷了,是该隔三差五地去那里看一看。” 谢三浪眼帘一垂:“是,我会经常去的。” 李澜生不再说话了,但同时也没令谢三浪离开。而谢三浪便这样默默无声地站着,不知该把自己的手脚放去何处。 直到半晌后,他忽然明白了过来:“李先生,您是……又头痛了吗?” 李澜生轻“嗯”了一声,坐着没动。 谢三浪立刻俯下身,低声说:“那还请李先生等我去洗一下手。” 李澜生在这时看向了谢三浪那缠绕了一圈纱布的左掌,他皱了皱眉,问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谢三浪微凝,掌心一蜷:“不小心划伤了。” 李澜生没有多问,他靠在藤编沙发上,阖上了双眼。 没多久,谢三浪洗干净了还带着血惺味的手,重新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他如上次一样,动作轻柔地按住了李澜生的额头。 “我已经将近半年衎家在水路、公路以及码头仓库等地的账目取了出来,明日先让于桀领你熟悉一下,学习一些简单的查账方法。毕竟,以后等我不在了,这些,都将是少爷的任务。”李澜生慢条斯理地说道。 谢三浪一顿,视线落在了李澜生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的呼吸总是很轻,轻到谢三浪几乎得俯下身,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起伏。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在玉腊的夜晚,那个他将此人揽在怀中抱了一宿的夜晚。 屋外有云湖的水声传来,不轻不重、不远不近,蒲公英的毛絮似乎也就此飘进了屋中,搔得谢三浪心头发痒。 “李先生……”他看向了李澜生的脖颈——那片那伽文身正在烛光中泛着幽青的光泽,七条水蛇盘绕相交,仿佛下一秒便会咬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将毒液注入谢三浪的手中,如此,令他忍不住问道,“文身……疼吗?” 李澜生的眼睫一颤,却没有说话。 谢三浪立时 第164章 大胆了起来,他将指尖试探着攀上了李澜生的脖颈,轻触起了那盘踞在皮肤上的蛇身。 李澜生避开了刚刚那个问题,反问道:“少爷也想文一个?” 谢三浪的指尖擦过了那伽的“鳞片”,他乖顺地回答:“若是李先生想让我文,那我便文。” 这话落下,屋内忽然安静了。 烛火跟着跳了一跳,李澜生的面容也忽地一暗。他依旧阖着双眼,身形一动不动,仿佛对这话充耳不闻,又似乎在默许什么。 谢三浪的呼吸有些发紧,他一时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何事,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尖也开始沿着那伽的蛇身下移,并一寸一寸地滑过了李澜生的喉结,最终停在了锁骨上方。 这人的体温当真低得有些过分,触手所及竟真的好似摸到了蛇鳞,这令谢三浪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他发现,自己的指腹处碰到了一片相当粗粝的皮肤,那好像是……一条横亘在脖颈间的伤疤。 “李先生。”谢三浪脑中一紧,又叫了一声,他的话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你的领口……要不要解开一些?” 李澜生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回答:“不要。” 但紧接着,却又一把抓住了谢三浪的那只伤手,同时说道:“少爷若是想文身,我可以帮你。” 【作者有话说】 下周没准连更呢 第50章文身 烛火在铜盏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到了一处。百叶窗抵挡住了几分霪期结束后的热气,同时把浅滩边的虫鸣与鸟叫挡在了光晕之外。 “李先生……”谢三浪讷讷地叫道。 李澜生却飞快地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回答:“来,把上衣脱掉。” 说着话,他解开了袖扣,将袖子挽到了手臂之上。 谢三浪再次看到了那一条条横亘在苍白皮肤之间的伤疤,他目光一动,随后如李澜生要求的那样,脱掉了上衣。 没多久,侍从送来了金针、木杆以及颜料。李澜生也洗净了手,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 他说:“趴下。” 谢三浪乖乖照办,倒坐在了一张柚木椅上,同时伏下了身。 屋中再次仅剩他们二人,谢三浪不由屏住了呼吸,似乎是生怕李澜生听见自己越发沉重的低喘。他闭了闭双眼,开口道:“李先生,我……想文一头狮子。” 一头狮子,一头如狮子王旗上的狮子,谢三浪没把话说全。 而李澜生也没有多问,他将那碟墨绿色的颜料放在了一旁,又取了一盏烛台摆在近处。 很快,谢三浪那布满了细碎伤疤的脊背被映照在了火光之中。 “狮子。”李澜生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三浪没有出声,他听到了李澜生用烛火燎烧金针时的“滋滋啦啦”,还听见了金针蘸取墨汁时的“趴趴嗒嗒”。紧接着,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传来,清苦的香气渐渐逼近了。 李澜生俯下身,将金针刺破了谢三浪的皮肤。 “唔……”谢三浪的后背猛地一绷。 针尖很细,扎得不深,但针脚却相当紧密。 李澜生的手虽冰凉但却异常稳当,他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不深不重。每落几针,便会停下用指尖捻着棉絮去擦拭渗出的血珠,而后再蘸墨,再刺入。 半个小时后,一个狮子的轮廓徐徐显现了出来。 谢三浪能感觉得到,那针尖正在沿着自己肩胛骨的下缘游走,因而刺痛的感觉始终存在。虽然不深,但却绵长,好似现在窗外忽然开始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般,幽微不绝。 屋内只有烛火偶尔“噗嗤”轻响,灯花随之闪烁几下,将那若隐若现的“狮子”照得时而温顺、时而凶猛。 “李先生,”忽然,谢三浪说话了,他轻声道,“您居然会文身,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李澜生似乎是笑了一下。 谢三浪问道:“除了我,李先生给别人文过吗?” 身后的金针短暂一停,李澜生没有回答。 第165章 而谢三浪仿佛也不需要一个回答,他笑了笑,说:“我听人讲,在岱莱交界之处,会文身的男人被称之为‘波虎’师傅。凡是年满十六的少男,都要被领去‘波虎’师傅那里,由他在背上、胸前刺满经文和兽纹,以此代表步入成年。” “……没错。”李澜生隔了半晌,方才回答。 谢三浪接着问道:“那李先生您的文身,也是年满十六时,由‘波虎’师傅刺上的吗?” 李澜生不说话了,他开始用更细的金针填充狮子的鬃毛,同时晕开墨绿的药汁,泼洒向谢三浪的脊背。 而就在谢三浪以为这人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又开口了:“我的文身,是十三年前刺下的。我文身的技法,是跟旁人学的。” “十三年前……”谢三浪嘴唇轻动,“十三年前,李先生您为何要文这样的文身?” 李澜生的动作停下了,他静静地站在谢三浪身后,说道:“少爷的话有些多了。” 谢三浪目光一垂,稍稍偏过了头,他回答:“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李澜生语气淡淡,“少爷都好奇什么?” 谢三浪声音一颤,低头回答:“好奇……有关李先生您的一切。” 李澜生似是笑了起来,他的呼吸喷在了谢三浪的颈后,激得人浑身一僵。 “少爷会了解关于我的一切的,”李澜生说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中。” 说完,“啪嗒”一声,他放下了金针,拿起了一根长长的竹签,重重地刺向了谢三浪的后背。 林间的夜风不知从哪道缝隙中钻了进来,拂得烛火晃动,也拂得谢三浪耳间金圈左右摇摆。 烛芯越来越矮,蜡油沿着铜盏边缘缓缓淌下,凝成了一片参差不齐的花。 李澜生在这时说道:“好了。” 谢三浪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下了自己已经僵涩不堪的肩膀。 在他的肩胛之下,皮肤正发着烫,血珠还在一串一串地渗出,但一头咆哮着的狮子已活灵活现。它的鬃毛层层叠叠,像火焰,又像山峦;它的狮口仰天大张,仿佛在吞噬什么,又仿佛在呼唤什么。 谢三浪回过头,神色蓦然一怔。他发现,尽管自己的那半句话并未出口,但李澜生刺下的这头狮子竟与那狮子王旗上的狮子一模一样。 “待结了痂,会更清楚。”李澜生没做任何解释,他擦净了指尖上的墨,又将那几根用过的金针拢在一起,放在了烛台边。 谢三浪伸出了手,试图去碰后脊的文身,但指尖却在半空被李澜生握住了。 “别动,”他说,“等针口长好。” 谢三浪没出声,直接反握住了李澜生的手。 现在,他已完全看不出自己肩下的伤疤了。前些日爆炸碎片留下的瘢痕已全部隐没在了幽青色之下,一如李澜生脖颈间的那道疤。 “可以了,少爷,今晚早些休息,明早我将带你去张九的运河码头点账,让衎家的伙计都好好认一认他们的新主家。”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缓缓松开了手,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蜡烛却在此时“啪”的一下,彻底燃尽了。 屋内的光消失不见,只剩一缕不甚明亮的月色笼罩着两人半明半昧的身影。 谢三浪后退了一步,胸中突然涌起了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吐出了一句话:“李先生,你手下的狮子……为何是这副模样?” 李澜生没有回答,他状若未闻,径直向楼梯口走去。 这一夜,谢三浪做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 起先,他似乎是一脚踏空,回到了长亭的戏园子。 那年孟水水口轮陷,侵略者扛着长枪短炮打进了距离长亭不足三百里地的明州城,轰塌了明州那已屹立千年不倒的老城墙。 谢三浪当时不过六岁,他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妹妹,跟着戏园子的老板一起,在人潮涌动中挤出了长亭,躲进了乡下的一处小塔楼。 他早已想不起自己在那小塔楼中藏了多久,只隐约记得再回到长亭时,原本繁花似 第166章 锦的洋场和弄堂已成了一片废墟。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妹妹谢海儿走失了。 “二丫头!”没穿鞋的八岁小孩在长亭的大街上奔跑着,他大喊道,“二丫头,你在哪里?快别吓唬我了!” 二丫头没应声,只有街角的卖报童回过头,露出了一个迷茫的表情。 谢三浪嚎啕大哭了起来,他开始向水口跑去,开始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追问,有没有见过他的妹妹谢海儿。 可惜,无一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此,谢三浪越跑越快,身影也跟着越拉越长,他从长亭向南方跑去,他越过了一座座崇山峻岭,他循着妹妹的踪迹来到了遥远的异国。 “你在找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谢三浪茫然无措地回答:“找我的妹妹。” “你的妹妹是谁?”那人又问。 谢三浪口中喃喃:“我的妹妹是……我的妹妹是,谢海儿。” “谢海儿……”说话的人发出了浅浅的叹息,他托住了谢三浪的下颌,手掌冰得人狠狠一抖,“来,我带你去找你的妹妹谢海儿。” 谢三浪无知无觉,就这么跟上了他的脚步。 身边随之燃起了战火,数千万计的士兵扛着步枪跑过,身陷泥淖中的百姓在对天哭嚎。 谢三浪看到,站在他身前为他引路的那人指着远处的火海轻声发问:“你的妹妹就在那些人之中,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吗?”谢三浪木然念道。 那人接着说:“你我也身处那些人之中,你感受到了吗?” “我感受到了吗?”谢三浪一扼,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他感受到了,他的浑身如被烈火灼烤,他的呼吸中裹满了爆炸带来的硝烟,他开始愤怒,开始呐喊,开始扛枪拼搏。 没多久,他受了伤,倒在了地上,看到了头顶血光弥漫的天空。 这时,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了,谢三浪听到有人在叫:“少爷……” 少爷,这是在呼唤他吗? 没错,这就是在呼唤他。现在,他是衎家的君仪少爷了,是张九未来的“当家人”,他摇身一变,再也不是当年站在戏台子上卖唱的小孩子了。 可是……一切似乎也没有任何改变,他的双腿仍旧陷在污泥之中,他所渴求的一切也仍旧是那般的无法企及。 谢三浪不由大喊了起来,他苦不堪言,声嘶力竭,恨不能叫破这昏暗的天地。 而那道熟悉的声音却愈发近了,谢三浪感觉到,有人伏//在了他的胸口,那人四肢冰凉,呼吸微弱,但却如水蛇一般在他的身上//游//走。 “李先生……”谢三郎叫道。 一张苍白但又格外昳丽的面容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谢三浪看见,李澜生露出了笑容,他问道:“少爷,你想亲我吗?” 谢三浪一震,他说不出话来,但却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随后,一条灵//巧的舌//头便撬//开了他的唇//缝。 大火还在烧着,炼狱一般的天地中,谢三浪被人剥去了一身衣物。他忽然觉得自己漂浮在了古莱河上,身子被生于水底的那伽牢牢地缠绕住了。 李澜生的唇//舌开始滑//向他的颈//侧,进而沿//着胸前的沟//壑向下游//去。酥/酥/麻/麻的战栗随之荡//起,刺激得谢三浪发出了“哧哧”的声音。 “来吧。”身上的人突然敞//开了自己的胸怀。 谢三浪喉间一凝,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环抱上李澜生,随后一翻身,将人//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李先生……”他又叫了一声。 李澜生一笑,抬起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谢三浪耳间的金圈。 当—— 有人在敲门。 “少爷,少爷?”吴丛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廊厅上传来,继而打断了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长梦。 谢三浪倒抽了一口凉气,猛地撑身坐起。 “少爷,李先生请您更衣,随他一起前去码头。”吴丛在外说道。 谢三 第167章 浪刚要下床应声,可忽觉下身黏腻,他一滞,缓慢地意识到了什么。 “少爷?”吴丛提高了嗓门。 “马上!”谢三浪闭了闭双眼,强压下了心中的难以置信,他开口回道,“这就来。” 吴丛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而谢三浪的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仍旧记得方才梦见了什么,可此时此刻,看着床上那片洇湿的印济,却不相信这一切是因梦见了李澜生而发生的。 李澜生…… 谢三浪深深一吸,而后飞快地褪下了衣裤。他将自己上上下下冲洗了数遍,在确定没有一丝味道后,才终于小心翼翼地迈出房门。 李澜生已在会客厅中等他了。 “少爷今日起晚了。”那人神色如常。 谢三浪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他上前低声回答道:“抱歉,昨夜……睡得确实有些晚了。” 李澜生没答话,起身便准备往外面走。 然而正当他经过谢三浪身边时,脚步忽地一顿,随后,只见这人蹙起眉,耸动了几下鼻尖,有些奇怪地说道:“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吴蓬立即跟着四处嗅去,他如同狗一般,围着众人转了一圈,最后一脸狐疑地说,“什么味道也没有啊。” 李澜生没再过多纠结,他从谢三浪身边走过,带去了一阵梦南昙的香气。 谢三浪无声一吁,快步跟上了李澜生,佯装一切一如往常。 第51章m 张九的运河码头位于城东北外,那是一条由古莱河引水、能直通东海岸的小渠。因过于狭窄,从其间走货,需要将小船挂上缆索,由岸边的纤夫拉行。 对于山原遍地的莱邦而言,这已经算是最为便利的货运航线了。若非如此,二十八年前,殖民者绝不会费尽心力、耗费重大伤亡也要执意打到古莱河边。 现如今,这条水路由“白佬”和衎家一分为二。衎家内部,又由李澜生手下的“捧勐”、衎齐峰手下的“烟山主”以及衎方霆手下的“收税官”一分为三。 而今日,李澜生要带着谢三浪查的,正是这三家的账。 “七叔公他们……对此没有意见?”当走上人来人往的码头,谢三浪不禁奇怪道。 李澜生在前,头也不回地回答:“当然有意见,但是他们又能如何呢?五年前,山官被囚,整个衎家的大权是由他亲自交到了我手中的。更何况,‘捧勐’握着衎家的枪,七叔和二小姐就算是心怀不满,也不会和‘捧勐’的枪杆子作对。” 谢三浪一抬眉梢,没有说话。 早已等候在此的于桀为两人拉开了仓库的门,他躬身说道:“李先生、少爷,这个月的账目已经整理好了,码头的陈会计也已经把钥匙带来了。” 谢三浪一偏头,看到了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这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服,当瞥见自己时,眼珠子立马滴溜溜地转动了起来。 他躬了躬身,掏初钥匙,为一行人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吱呀—— 热气与潮湿被隔绝在了外面,一股陈年笔墨的味道迎面扑来。 谢三浪抬眼望去,就见这间砖石结构的库房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柚木货架,架子上摞满了生灰的账本。日光从高处狭小的气窗斜斜社入,照得浮尘在光珠中徐徐翻涌。 于桀先一步上前,从靠墙的长桌上搬下了三本账册。他将账册依次摊开,拍了拍最上面那一本的封皮,交到了谢三浪的手中:“少爷,这是七叔名下烟山主前半年的出货记录,后半年的已经被达科·乍仑蓬取走。左手那边是二小姐手下收税官的,二小姐查得勤,里面被她刮走了不少不清不楚的内容。” 谢三浪低头看去,随口说道:“七叔公的生意倒是做得不小。” 于桀面无表情地回答:“那是从前,现在,七叔的烟山已经几乎全部落进达科·乍仑蓬的手中了。” 谢三浪笑了一下。 这时,李澜生看向了他:“少爷能从那些遗存的账目中找出问题吗?” 谢三浪飞快地翻 第168章 看了一遍,回答:“七叔公在今年三月时,运出银土三百担,实收银元四十五万。可码头过称的记录却显示,烟山主运来的货,拢共只有二百四十担。” “所以呢?”李澜生问道。 “所以……”谢三浪一顿,“这是有人吃了回扣。” “再看二小姐的。”李澜生点了点剩下的几本。 “二小姐……”谢三浪皱了皱眉,“二小姐手下的收税官上月从运河码头走了一批钢材与桐油,报的是运往东海岸,可是东海岸这边的收货账目却与离开时的账目一模一样,其间没有任何损耗,看起来非常奇怪。” “没错,”李澜生回答,“因为二小姐的船根本没有抵达东海岸,她的手下在路上拐了弯,把这些钢材和桐油送去了冯万权的兵工厂。” 谢三浪额角一跳,没敢置评。 而剩下的几本中,还是一样的问题,要么是虚报了出货量,有人吃了回扣,要么便是前后不一致,转而跟外人做起了生意。 衎齐峰和衎方霆的猫腻大差不差,只是衎方霆的账做得更加合法合规、齐整漂亮一些。 谢三浪哂然道:“李先生,既然他们二位都有问题,为何您还任由如此敷衍了事?”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随手拿起了一本账册,翻看了起来:“因为,我只是替山官大人代管衎家而已,并无任何权力干涉他们的所作所为。毕竟,不论是七叔的监守自盗,还是二小姐的中饱私囊,山官都看在眼里,他对我每月报去的账目视而不见,我又何必为此较真呢?” 说完,他看向了谢三浪:“但是,在这些账册里面,除了监守自盗和中饱私囊,没准还藏了点别的。” 谢三浪清楚李澜生指的到底是什么,他一点头,应道:“李先生,我明白,我会把有问题的账目一条一条找出来的。”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起身向外走去,他说:“我相信少爷。” 如此,一连三天,谢三浪每日都会在吴蓬、吴丛等人的带领下,前往运河码头,并在于桀的注目中,清点近一年以来的衎家账册。 如李澜生所说,其中藏满了衎齐峰和衎方霆用以谋私的秘密,这并不新鲜,也无法证明那两人在利用手下的货运线路帮助潜入“联合阵线”的“秘密专员”与“白皮鬼”联络。 所以,隐匿在衎家深处的内鬼到底该怎么查呢? 这日晚间,在云湖庄园的书房中,为李澜生按揉额头的谢三浪无奈地说:“李先生,我觉得,内鬼就算是在用衎家的货运线路与‘白佬’联系,也绝不会让破绽显露于明面上。而且,他们运送的还是信件这种不易被人注意到的东西。” 李澜生阖着眼睛,声调平平:“少爷是想知难而退了吗?” 谢三浪微有讪然:“李先生,我只是觉得……单靠查账来寻找内鬼,恐怕很难。” “确实很难,”李澜生回答,“‘联合阵线’的代表曾说,潜在他们内部的‘秘密专员’不止使用过衎家的走货线路,还使用过衎家的内部电台。七叔、二小姐以及‘捧勐’都各自持有不止一部电台,但是我只能拿到‘捧勐’的操作日志、蜡筒录音和抄送的报文副本。少爷如果有本事拿到其他人的,或许也可以不单靠清点账目来查。” 谢三郎语塞了,他松开了手,绕到李澜生面前,半跪在了他的身侧。 “李先生,”这人可怜巴巴地叫道,“那您有什么好办法,能从账目中查出问题吗?” 李澜生睁开了双目,他垂下眼帘,偏头看向了趴在自己身侧的谢三浪。 “少爷,”他问道,“你查过‘捧勐’的账目了吗?” 谢三浪一愣,目光缓缓凝滞住了。 李澜生是在怀疑“捧勐”的内部出现了问题?他已经有了目标的对象? 谢三浪一时惊疑难定,他左思右想了许久,方才谨慎地问道:“您是指……” 李澜生平静地说:“我没有特指任何人,只是‘捧勐’,不应被忽视。” 没错,倘若内鬼真的藏在衎家深处,那他也 第169章 有可能藏在“捧勐”之中。 谢三浪为此轻轻一震,当即答道:“我明白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李澜生不再多言,他重新阖上了眼睛,声音轻了下去:“去吧。” 谢三浪起身离开了书房,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他穿过廊厅,越过那架钢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卧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别墅的大门。 “少爷?”正在廊下抽烟的吴蓬抬起头,有些诧异,“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码头。”谢三浪头也没回。 吴蓬丢了烟屁股,急忙跟上前:“码头?去码头做什么?” “查账。”谢三浪拉开了车门,“我要从头到尾再查一遍。” 吴蓬的眉梢动了动,他掐了烟,说道:“带着我一起。” 小汽车离开云湖,穿过了夜色笼罩的山路,向着张九东北方向的运河码头飞驰而去。车灯切开了浓稠的黑暗,道旁的芭蕉叶在光影中一晃而过。 谢三浪一路沉默着,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李澜生方才的话——“捧勐”不应被忽视……为什么?李澜生到底为何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他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可所抓住的东西却始终像是隔了一层雾气般,怎么也看不真切。 半个小时后,码头到了。 今夜没有月亮,运河的水面黑沉沉的,只有栈桥尽头亮着几盏昏黄的汽灯。白日里搬运货物的苦力已经散去,仅剩几个看守仓库的老头儿蜷在角落中打盹。 于桀仍在此地,当见到谢三浪,他先是短暂一怔,而后便飞快回过神来:“少爷,已经很晚了。” “把之前的账册和所有出货单都拿出来。”谢三浪打断了这话。 于桀的目光闪了闪,再次把谢三浪领进了那间仓库中。 “少爷要查哪一家?”他问道。 “全部。”谢三浪已经俯身坐下,同时点起了一盏烛灯,他对吴蓬道,“你去外面等着。” 吴蓬“啧”了一声,插着双手,晃荡着离开了。 于桀也不再说话,他退到了仓库外,为谢三浪掩住了门。 烛灯昏暗,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文字映得歪斜扭曲,以至于谢三浪不得不趴到近前,逐行仔细看去。 他一张张地翻过衎齐峰手下烟山主的出货单、衎方霆手下收税官的反单据,以及……“捧勐”这个月的物资调配记录。 谢三浪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去,视线飞快扫过了每一行字迹。 军饷支出……粮草采买……武器补给…… 武器补给?谢三浪目光一停。 那是一行记录着上月步枪子弹调配的条目,笔触非常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以至于谢三浪不得不将记录簿拿起,放到灯下去看。 “七点六二毫米子弹,十五箱,发往……”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子弹”二字的拼写上。 在金地的通用文字中,“子弹”的正确拼写为“m?t??n”,但在这张出货单上写的却是“m?t?àm”。 不是“??n”,而是“?àm”,最后一个字母错了。 谢三浪皱起眉来,他没有出声,继续往后翻去。 接下来的一页,是“刺刀”的条目。其正确拼写为“l??ilê”,但单子上写的却是“l??imê”。 还是“m”。 在下一页,“手榴弹”写成了“th?ml?u??n”,“步枪”写成了“sungtr??ng”。 全是“m”。 谢三浪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将整本物资记录迅速地翻看了一遍,一共发现了十几处类似的错误。这些错误无一例外,全是在某个词语中多出了一个字母“m”。 奇怪,太奇怪了。 若说只是一个笔误,那并不稀奇,可是为何所有的“笔误”都与“m”有关?这个写错了无数个“m”的“捧勐”是打算以此传递怎样的消息? 谢三浪找不出回答,只能转而拿起方才丢在一旁的衎齐峰和衎方霆的出货单,他重新翻看了起来。 起初,没有任何异常 第170章 ,但是很快,谢三浪便发现了,在衎方霆的单据中,她的手下不止一次将“运河”的“kênh?ào”写成了“kêmh?ào”。 同样,“m”错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而衎齐峰的出货单中也有无出二致的问题,“银土”的“b?cvà??t”写成了“b?cvà??m”。而这些,在先前的检查中,因过于稀少,谢三浪从未发现过。 他的后脊泛起了一层冷汗,视线落向了每一条错误条目的登记人姓名一栏——是“捧勐”、是“土兵”、是衎方霆的“亲信”。 几乎每一条目的署名都各有不同,但谢三浪却精准地发现,这些不同署名的笔触……相当类似。 “少爷。”突然,于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了,他说道,“今晚还有一艘货船即将起航,您要不要去码头边看一眼?” 谢三浪霍然抬头:“什么货船?” “‘捧勐’的物资,运送的是一些废弃枪械。”于桀回答。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废弃枪械……谢三浪迅速低头看去,就在他的手边,今日下午刚刚登记过出货条目的那张簿子上,枪械的“v?khi”被写成了“v?khmi”。 没有犹豫,谢三浪立即起了身,他撕掉了其中几页有“m”错误的单据揣进怀里,转而大步向账房外走去。 码头上夜风凛凛,吹得汽灯东倒西歪。 谢三浪穿过了堆满货物的栈桥,向着那艘已经挂上了缆索的小船走去。 船身正在水中轻轻晃动,艄公已经在船头撑起了长杆,纤夫也在身上背好了引绳。 谢三浪一步迈上甲板,踏进了这艘摇摇晃晃的舢船。 “你们都下去,我要检查货物。”他命令道。 艄公迟钝地点了点头,丢下长杆,上了岸。纤夫也卸下了引绳,三五成群地离开了。 当栈道上的人影彻底远去后,谢三浪钻进了船舱。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突然抵住了谢三浪的后脑。 “别动。”一道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 夜风更盛,水草的腥气与刺鼻的桐油味一起传来,狠狠地击打着谢三浪此刻紧绷的神经。 他望着脚下无声无息的河水,存了口气,起声问道:“你是谁?” 持枪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将枪口往前一顶,随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抽走了被谢三浪藏在上衣内兜中的账目。 哗啦—— 风将纸页吹向了河面,那人旋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他说:“衎君仪……” 第52章三面间叠 衎君仪…… 这一声阴森的低唤消散在了充斥着水腥味的风中,谢三浪打了个冷颤,嗅到了一股不属于此地的铁锈气。 他闭了闭双眼,随后大着胆子偏过头,看向了身后:“衎家的码头戒备森严,于桀和吴蓬就在外面站着,你能混得进来,说明你不是外人。” 持枪男子轻嗤了一声,再次用枪口重重一顶谢三浪:“少爷聪明,我确实不是外人。” 谢三浪不得已回过了头,他强作镇定地试探道:“所以,你也发现了账册中的异常,对吗?”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谢三浪继续道:“再或者,那账册中的异常本就出自你手。” “不,”持枪男子一字一顿道,“我不懂什么账册,今夜,我是奉七叔之命,来除掉你这个杂种的。” 话音落下,“咔哒”一声脆响传来,抵着谢三浪的手枪开了保险,下一刻,子弹便要滑膛而出。 咻!啪——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一道利影从船舱外窜入。紧接着,谢三浪背后的人身形一滞,悄无声息地仰面倒了下来。 扑通!谢三浪一惊,回头看到了一张死不瞑目的面孔。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了:“君仪少爷。” 说话的是个身姿高挑的女人,她脚步极轻,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这艘货船的舱底。当谢三浪抬头看去时,正正好,对上了那双饱含着笑意 第171章 的眉眼。 “君仪少爷,”这眉眼的主人半蹲下身,拔掉了那把嵌在死者脖颈上的短匕,她笑了两声,举目望向了谢三浪,“今日已经很晚了,少爷为何在此?” 谢三浪的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硬着头皮定了定神,开口道:“你是……” “我是?”那女人莞尔一笑,“我是谁,少爷不清楚吗?” 说着话,她缓步来到了光影之下。 而直到这时,谢三浪方才借着那抹微弱的月光看见,此人是一个独臂女子,她容貌艳丽,但却身有残缺,正是—— “妙手丹!”谢三浪一愕,当即认了出来。 妙手丹,达科·乍仑蓬身边的女“赌神”,曾在不久之前,让张哉输了个血本无归。 旁人传言,她是个相貌相当耀眼夺目的女子,只可惜在数年前因一场肚局,而失去了自己的右臂。 当时,达科·乍仑蓬花重金将人买下,并收做了自己的“身边人”。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那日市政厅,谢三浪并未见过这位“妙手丹”,但眼下还是通过那条只剩半截的手臂,一眼认出了她。 “没错。”妙手丹笑语盈盈地回答,“少爷好眼力,看来,过去也曾听说过我的故事。” 谢三浪站着没动,但却因徐徐飘来的那股血惺味而皱起了眉头。 妙手丹扫了一眼这倒在地上的人,抬步一跨:“我救了少爷一命,少爷难道不感谢我吗?” 谢三浪眉心紧蹙:“这里是衎家的码头,你是如何进来的?” 妙手丹眨了眨眼睛,目光中闪过了一道狡黠,她笑着回答:“衎家的码头又如何?就算是他李澜生的云湖庄园,我也能来去无阻。” 谢三浪后退了一步,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腰间。那里,正别着一把左轮,这把左轮是来查账前,李澜生亲手交给他的。 “别紧张,少爷。”妙手丹丝毫不慌,她用自己空空荡荡的袖口擦了擦短匕上的血,随后说道,“我已经跟在少爷身后数月有余了,这数月有余中,我不光从没想过伤害少爷,还不止一次地救了少爷。” “什么意思?”谢三浪的脸上写满了戒备。 那妙手丹一笑,说道:“少爷难不成都忘了,当初在玉腊,海鹰是怎么死的?前些日在玉堂春酒楼,那‘夜鹞子’又是如何被一枪毙命的?” 谢三浪心中大骇,瞬间噤了声。 他并不清楚死在糯赛街康庄酒楼后水井中的海鹰是因何而亡,但他却很清楚“夜鹞子”是怎样倒在自己面前的—— 那个在玉堂春茶楼雅间外,一枪命中了乌猿的,竟是眼前这个似笑非笑的女人! 谢三浪头皮一麻,他意识到,自己过去的一举一动,似乎早已掌握在了达科·乍仑蓬的手中。 “少爷害怕了?”妙手丹一眼看出了谢三浪眼中闪过的惧色,她咯咯一笑,把短匕重新收好,“别担心,君仪少爷,我是来保护你的,不是来谋害你的,你不必对我有这样大的敌意。” “是吗?”谢三浪再次后退了一步。 妙手丹看向了那飘散在河面上的零星账册,她意味深长地说:“当然,我对少爷可是相当赏识。少爷不如先给我讲讲,你在这运河码头的仓库中发现了什么秘密,竟引来了刺客?” 谢三浪呼吸一屏,佯装无知:“你指的是什么秘密?” 妙手丹笑而不语。 谢三浪冷声说道:“我是奉李先生之命,来码头清点衎家账册的。你若有什么疑问,大可去问李先生,不必在这里……和我打哑谜。” “李先生?”妙手丹一扬眉,“李澜生就是个日薄西山的将死之人,他顽固不化,将军没兴趣与他合作。” “合作?”谢三浪听出了妙手丹的弦外之音,他狐疑道,“什么合作?” 妙手丹嘴角微勾,身子往前一凑:“当然,是和少爷你合作了。” 谢三浪站着没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白了,达科·乍仑蓬想要衎君仪。这个被殖民者一手扶立起来的大军阀,早在李澜生于岱乌四处寻 第172章 找衎方虞膝下私生子的时候,就已于暗处,悄无声息地动手了。 “最初,我和我的手下一路紧跟坤疤,本想借他之手,与你们衎家的‘君仪少爷’取得联系。但很可惜,坤疤就是个没头脑的蠢材,找来的全是假货。幸而后来消息泻露到了冯万权的手中,我便暗随冯万权手下的玛牙和海鹰潜入玉腊,顺着他们,找到了一家位于糯赛街的酒楼。”说到这,妙手丹短暂一停,“因海鹰中途发现了我的踪迹,我不得不在酒楼外把人解决掉,并就地掩埋。当时本想趁着那个机会,直接把藏在酒楼里的‘方达’带走,但没想到玉腊‘黑狗儿’居然先一步来了。而正正好,‘黑狗儿’查清了真相,让我……认识了你,真正的‘君仪少爷’。” 谢三浪眼皮一跳,注视着妙手丹,没有说话。 妙手丹继续道:“少爷是个聪明人,现如今,应当也能看清这莱邦的局势了。东部沿海已全部落入了乍仑蓬将军的手中,要不了多久,与东部沿海相连的张九也会成为将军的掌中玩物。你或许从李澜生的嘴里听说过‘金莱大爆炸’的故事,但是我得告诉你,金莱大爆炸不过是一场意外,乍仑蓬将军错信了他们的专员黎公善,这才让玛瑙山落进了自由团结军的手中。而在张九,将军绝对不会重蹈覆辙了。” “所以,他看中了我?”谢三浪将信将疑。 “没错,”妙手丹淡淡道,“民族独立乃世界大势所趋,总督先生早已看清了这一切。但是,莱邦决不能就此离开帝国的掌控,而总督先生的亲信乍仑蓬将军,便是日后唯一能代帝国统治莱邦的话事人。衎家想要夺回张九的幻梦不过是痴心妄想,只有乍仑蓬将军方能拿下此地。至于你,衎家的君仪少爷,身上流着衎家的血,可又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过,恰恰好,是将军的最佳合作伙伴。” 谢三浪长眉一挑,脸上非常缓慢地浮起了一个笑容,他反问道:“是吗?” “当然。”妙手丹昂着下巴,仿佛是在施舍什么昂贵的礼物一般,她高傲地说,“只要你同意将军的要求,日后,张九便归你统辖了。” 这是“白佬”最惯常使用的法子,当初为了啃下金莱这块硬骨头,孟席斯爵士便是先扶持土司王贡佧,贡佧死后,接着扶持贡佧的养子涂颂。只可惜涂颂的儿子涂蒙反水,竟成了自由团结军的领袖,带着玛瑙山人民炸毁了专员黎公善苦心孤诣布下的谜局。 而现在,达科·乍仑蓬显然吸取了从前的教训,深知若想拿下土司势力根深蒂固的地区,就必须先从内部将土司王家族瓦解。 所以,衎君仪,便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谢三浪在想明白这一切后,坦然一笑,他问道:“乍仑蓬将军的要求是什么?你不妨说来听听。” 妙手丹见此,登时神色一亮,她立刻回答:“将军看中了少爷行事果决、手段狠辣的本事,希望少爷能替他除掉一个人。” 谢三浪眼微眯:“除掉一个人?” “没错。”妙手丹一抬嘴角,“李澜生,将军希望你能除掉李澜生。” 要想拿下衎家,首先要对付的不是衎齐峰和衎方霆,而是李澜生,这个曾被衎方虞亲自指定为衎家当家的“外人”。 这对于所有的“外来客”而言,似乎已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自然,达科·乍仑蓬也没有例外。 不过,当谢三浪听到这个要求后,心底却生出了几分好笑。 然后,他便真的笑出了声。 “杀掉李澜生?”谢三浪轻呵道,“乍仑蓬将军的手下能人异士无数,正如你可以除掉海鹰,也可以在云湖来去无阻一般……为何偏偏要我杀掉李澜生呢?” 妙手丹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杀掉李澜生,不止是让一个人死去那么简单,而是要用他的血,树立起属于少爷你的威严。就像当初衎方虞杀死陈伽一样,旧王死于新王之手,新王才能取信于人。” 谢三浪没答这话。 妙手丹继续道:“而且,李澜生的手下还有‘捧勐’。将军若 第173章 是自己动手把人杀了,‘捧勐’势必会造反。可少爷你就不一样了,你是衎家人,‘捧勐’归根结底也是衎家的。你杀李澜生是清理门户,只要名正言顺,‘捧勐’以后就是你的‘捧勐’了。” “听起来……好像是一桩不错的差事。”谢三浪一挑眉,“但是很可惜,我不喜欢被人指使,也不喜欢受人摆布。若是张九属我一人,我可以考虑,但是现在,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仍在焚山石堡。” “放心,衎方虞很快就会死了。而且,随着他的死,将军会让整个衎家一起作乱。到时候,只要你能趁乱除掉李澜生,那一切便会顺理成章。”妙手丹笑着说道。 谢三浪眼微眯:“顺理成章?你能保证这‘顺理成章’后,将军不会横插一脚吗?” 妙手丹看似预料到了谢三浪的顾虑,她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只要你诚心归服于将军,张九自然属你一人,将军甚至还会为你肃清衎齐峰、衎方霆等人,让你的统治没有任何阻碍。当然,前提是,你必须公开承认将军的合法性,并在总督代帝国交还国家大权时,带领张九,支持将军。” 谢三浪沉默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这位身有残疾但又美貌异常的女子,脸上没露分毫异状。 “我会考虑的。”他回答道。 妙手丹却说:“我今日来,不是让少爷考虑的,而是让少爷做出选择的。” “是吗?”谢三浪轻笑了起来,他不紧不慢道,“既如此,那我便……” 呼——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这话没能说完,河面骤然掠过了一阵风,竟将远处一艘没有挂着缆索的小船就地掀翻。守在岸上的“捧勐”们只听“哗啦”一声巨响,货物便倒向了水面。 继而,突然“砰砰”几下枪鸣传来,惊得原本四散各处抽烟喝茶的戍卫脸色大变。 “有刺客!”一人叫道。 正在岸边踱步的吴蓬循声回过了头,一眼望见一个身形灵巧的男子即将从侧面钻进谢三浪所在的货船。他低骂了一嘴,当即拔出手枪,对着那人扣动了扳机。 “于桀!”同一时间,吴蓬喊道,“保护少爷!” 立在近处、本应早早察觉的于桀直到此刻方才反应过来,他面色一沉,转身一把拉开了那艘舢板货船的门帘,进而一具倒在舱底的尸梯映入了他的眼帘。 “少爷。”于桀目光一凝。 眼下,哪里还有什么少爷?早就听到了外面那动静的妙手丹已一把挟住谢三浪,赶在于桀进门前,带着人一起从背面的窗口跳进了河水之中。 谢三浪试图还击,可不料后脑勺却先撞上了船帮。他眼前一黑,被妙手丹一把按进了水底。 “快去告知李先生……” “告知李先生,增派‘捧勐’……” 声音隔着水面,闷闷传来。谢三浪艰难地睁开双眼,在漆黑的水底,看到了头顶映出的那一抹光。 紧紧拽着他的妙手丹在这时贴近了一笑,继而“嗖”的一下,消失在了运河河底。 谢三浪趁势向上一挣,将头探出了水面。 “咳咳!”他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捧勐”迅速赶来,原本藏在那艘倾倒货船之中的“刺客”也遁做无形,纷纷投向水面。 “把人给我抓住!”吴蓬怒叫道。 “捧勐”立刻跟着往下跳,没多久,便揪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土兵上了岸。 “是七叔的人!”那“捧勐”回答。 吴蓬啐了一口唾沫,转头对手下道:“押回云湖!” “押回云湖——”“捧勐”紧跟着山呼海啸般地应了声。 谢三浪也被人扶上了岸,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水面,确定妙手丹已不见踪影后,这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而正当这时,码头外闪过了一道刺目的车灯。随后,李澜生在吴丛的带领下,快步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 “李先生?”谢三浪微有错愕。 事发紧急,李澜生远在云湖,他是如何得知自己会在码头遇险的? 可李澜生没做任何解释,他在环顾 第174章 四周后,开口说道:“清查今晚留守码头的所有人,不可放过一个潜进此地的达科·乍仑蓬眼线。” 达科·乍仑蓬眼线? 谢三浪心口一滞,一股寒意霎时漫上了后脊。 第53章匕首 但是,李澜生却没有将视线投向他分毫。这个永远波澜不惊的男人扫视了一圈在场诸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艘倾倒在河面下的货船上。 “李先生,”吴蓬押着一人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就是他,带着七叔手下的民团,趁着少爷来查账的功夫,躲在那艘货船中,准备借机行凶。幸而少爷反应迅速,在杀掉他们当中一人后,跳进了运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方才我去仓库检查了一圈,发现管钥匙的那位也被他们杀了。” 李澜生没说话,他扫了一眼于桀,于桀迅速垂下了头。 “说,为什么要刺杀少爷?”吴蓬在一旁严声厉色道。 “呸!”被押在地上的土兵立时啐了一口,他扬着脖子大骂道,“衎君仪这个杂种,害得七叔丢烟山、丢寨子,现在还想通过查账,来寻七叔的难处,简直是痴心妄想!” 李澜生冷眼瞧着他,直到这人骂累了,方才不疾不徐地出声道:“我从没在七叔的手底下见过你这样忠心的土兵,今日既然已经落进了我的手里,你不妨直言相告,自己是不是因为收了旁人的钱财,所以打着七叔的名号,来刺杀少爷。” 谢三浪一怔,立刻望向了那跪在地上的人。 可这土兵却死不松口,他被边打了数下,但仍哼笑着说道:“李澜生,你不必在这里揣测我,与其跟我耗费心神,不如把脖子伸过来,让我一刀砍断!” 李澜生并没有被这话激怒,他转而问向身边人道:“有没有发现达科·乍仑蓬的眼线?” “没有。”吴丛低声回答,“我们已经将码头上下搜查了一个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李澜生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堤坝上走去,谢三浪急忙跟上前。 “李先生,”他叫道,“我在账目中发现了不少奇怪的笔迹。” “如何奇怪?”李澜生没回头。 谢三浪抓紧时间回答:“那些笔迹多为故意制造的错误,每一个错误中都多出了一个字母‘m’。不论是七叔公手下的烟山主,还是二小姐手下的收税官,亦或是‘捧勐’的物资调配记录,都有类似的问题。而且,每一个错误条目下登记的姓名各有不同。” “各有不同?”李澜生脚步一顿。 “没错。”谢三浪思索着说道,“我怀疑,那些错写了‘m’字样的货物,便是内鬼藏信的暗号,至于这暗号到底是被谁留下的……登记在册的姓名并不能作为证据,看笔触,写下记录的一定是同一个人。” “你在怀疑谁?”李澜生偏过了头。 “我……”谢三浪的神情微有游移,他低声说道,“李先生,我不敢对衎家的任何人心生怀疑,只是……能在七叔、二小姐以及‘捧勐’手下见缝插针做出这种事的,一定……” “一定对衎家的一切了如指掌。”李澜生目光一动,回身看向了谢三浪,“留下‘m’标济的人会是‘捧勐’中的一员吗?” “我……”谢三浪摇头,“李先生,我不知道。” 李澜生在堤坝上站定,垂目看向了那两艘已被“捧勐”拖上岸的货船,他吩咐道:“将这两艘船从内到外检查一遍,不可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是。”吴蓬、吴丛应声而去。 到底要不要把达科·乍仑蓬的阴谋告诉李澜生,谢三浪还没有定数。他不确定那个独臂女人会不会继续找上自己,也不确定倘若坦白了今夜发生的一切,心思深不见底的李澜生是否还能容得下自己。 夜风袭来,梦南昙的味道再次若有若无地飘进了谢三浪的鼻息之间,他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而后斟酌着开了口:“李先生,今晚……您为何会突然来到码头?” 李澜生仍注视着那两艘货船,他语气平平地回答:“有消息称,达科 第175章 ·乍仑蓬的探子在一个小时前出现在了码头附近。” “达科·乍仑蓬的探子?”谢三浪一凝眉。 先前波觉说过,反抗军曾以爆炸为契机,将达科·乍仑蓬那藏匿在张九深处的一大半探子引了出来。同时,反抗军还通过这些探子,摸清了剩下的另一半,为日后给达科·乍仑蓬传递假消息打好了基础。 而现在,李澜生收到了有关达科·乍仑蓬手下探子的消息……难不成,“捧勐”也如反抗军一样,在暗中搜寻那些人?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谢三浪不敢轻易发问,他胸口先是深深一沉,旋即放轻了呼吸:“李先生,今晚即将起航的那艘货船上,便装载了错写‘m’的废弃枪械。倘若一个小时前,达科·乍仑蓬的探子真的来了码头,他们……会不会是来寻找什么情包的?” “未必,”李澜生却说,“我怀疑,利用衎家走货线路与‘白皮鬼’联络的人,并非是真正想与‘白皮鬼’联络,他们大概……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谢三浪不解。 李澜生看向了他:“你觉得,我手下的‘捧勐’以及亲信,谁最有可能生出异心?以及,这异心最有可能是因谁而出?” 谢三浪一滞,神情中多出了几分惶惑,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话。 此时,前去堤坝下搜查的吴蓬和吴丛抬头叫出了声,他们喊道:“李先生,有人在水底捞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谢三浪额角一紧,当即看去。 果不其然,被“捧勐”找到的匕首正是妙手丹偷袭行刺土兵的那把。 这女人为何行事如此不谨慎,竟把自己的“凶器”留在了这里?谢三浪沉了口气,重重地咬了咬后槽牙。 “李先生,”当匕首被送到李澜生面前时,吴丛的神色微有晦暗不明,他异常凝重地说,“这把短匕的刃口与那个死在船舱里的土兵颈间的伤口完全吻合,形状、宽度,分毫不差。” 说到这,吴丛停顿了片刻,他将短匕翻了个面,指着刀柄处的一行钢印道:“您看这里。” 李澜生接过匕首,就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钢印上的字。那是一串编号,一串末尾跟着“pd”两个字母的编号。 “军事警察的制式匕首。”于桀说道。 “军事警察?”一旁的吴蓬接了话,他不可思议地说,“军事警察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 而且还是“君仪少爷”杀死了行刺土兵的工具。 一众“捧勐”面面相觑,当中已有胆大者将目光投向了谢三浪。 “少爷,”李澜生问道,“在船舱里,你见过这把匕首吗?” “我……”谢三浪嘴唇微动,他回答,“见过,在船舱里,我确实见过这把匕首。当时,那扑向我的民团土兵,腰间就挂着它。” “土兵?”吴蓬看向了那已被蒙上了一层白布的尸梯,有些无法相信,“土兵的身上怎么会有军事警察的东西?” 谢三浪依旧镇定:“这我就不清楚了,匕首是搏斗中,我从他腰间摸到的。因舱底光线不足,我并不清楚当时到底伤到了他的哪里,只知人确实被一击毙命。” 吴丛恍若有所思,吴蓬依旧满脸迷惑。 而李澜生仍如方才一般沉静无言,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视线却转而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 “李先生,”吴蓬大大咧咧地说道,“要不,直接把人丢到七叔的门前,让他来辨认一番好了。反正,这帮土兵打的也是七叔的名号。” “不必。”李澜生似乎不打算深究了,他再次环视了一圈这黑黢黢的码头,开口说道,“把人带回云湖审问,其余的,就地掩埋。” 说完,转身离开了运河堤坝。 谢三浪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快步跟在了李澜生的身后。 这夜的“行刺”似乎只是一个小小不言的插曲,因市政厅暴动和火烧烟寨而元气大伤的衎齐峰并未对此做出任何表示,他像是默认了这场必将失败的荒唐行动,同时谢绝了所有前来探访的外人。 而那个被带回云湖 第176章 的“活口”,则在第二天的凌晨,于行刑架上咬舌自进。他除了破口大骂之外,再没有吐露任何有用的消息。因而最终,事情只能就此不清不白地结束。 至于李澜生,他似乎相信了谢三浪所说的每一个字。 “送给‘联合阵线’总领议的信今早已经去往了红土崖码头,他们是否能凭借着少爷你提供的消息,将藏在组织中的‘秘密专员’揪出,那便只能靠他们自己的本事了。”李澜生阖着眼睛说道。 谢三浪正如往常一样,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按揉额头。 “少爷。”李澜生忽然抬起手,握住了谢三浪的腕子。 谢三浪一凝,有些僵硬地俯下身,来到了李澜生的旁侧:“怎么了,李先生?” 李澜生没有睁开眼睛,他问道:“倘若达科·乍仑蓬找上了你,你会如何选择?” “什么?”谢三浪一愕,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可李澜生的脸上并无异状,他语气平静、神色自若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倘若达科·乍仑蓬找上了你,希望与你合作,并许诺日后将张九交到你的手上,你会如何选择?” 谢三浪被这话问得一身寒毛奓起,他强行稳住了心神回答:“我……或许会答应。” “是吗?”李澜生偏过头,看向了谢三浪。 谢三浪笑了一下:“毕竟,达科·乍仑蓬手握重兵,权势滔天,我若不答应,死的人就是我。而我若答应,兴许这张九的百姓还能在衎家的庇护下,多活几天。” 李澜生眉梢一抬,注视着谢三浪没有说话。 谢三浪继续道:“况且,答应与达科·乍仑蓬合作,并不意味着臣佛于他,更不代表要当‘白皮鬼’的走狗。不过是虚与委蛇,日后更好脱身而已。” 李澜生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他别有深意地问道:“少爷在我面前,也是虚与委蛇,等待脱身吗?” 谢三浪神色一僵,瞬间凝滞在了原地。 而李澜生的笑意则越发深了,他打量着谢三浪道:“少爷是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如何明哲保身。但是,有的时候,生存也并非第一要义。” 谢三浪动了动双唇,找不出一句话来回答李澜生。他并不懂,为何在有的时候,“生存”并非第一要义。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恰在这时,杜素香敲响了书房的门。 “李先生,”这位老嫲嫲在外叫道,“大小姐又送来了从药铺子里新收的梦南昙,正好,昨夜您说房里的已经用完了。” 李澜生眼光一闪,松开了谢三浪的手,他稍稍坐直了身子回答:“进来吧。” 很快,杜素香低着头走进书房,将一个暗红色的小匣子摆在了那张柚木书桌上。 这个一向很有眼色的老嫲嫲没有多看,放下东西便立即转身离开了书房。 李澜生重新靠在了躺椅上,他半阖着眼睛对谢三浪道:“去把梦南昙替我点上吧。” “是。”谢三浪一点头。 如今的他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随着李澜生信任的加深,按揉额头、焚香点药,甚至帮忙抄录信件,都成了谢三浪的家常便饭。 这一次,他同样轻车熟路地打开匣子,夹出了两支如枯木般的梦南昙,放入了桌案上的那只小小香炉中。 “李先生,”谢三浪低声道,“我先前听人说,这东西用久了,便会失去原本的效用,还会让人眩晕呕吐、四肢冰凉、身体畏寒。您若是每日失眠,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兴许可以……” “这两日,你去看过玛苔了吗?”李澜生没等谢三浪说完,便开口问道。 谢三浪一顿,只得顺着他回答:“看了,大小姐气性不小,什么外人都不愿意见,不过……倒是没再四处乱跑了,也不再寻死觅活了。”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没有说话。 而谢三浪,一个从未亲身嗅过梦南昙青烟的人,此时眼皮竟已开始有些发沉,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低头扣上了香炉的盖子。 “下去吧,”李澜生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他说,“我这里 第177章 可没有多余的床给你睡。” “……是。”谢三浪讪讪回道。 他再次看了一眼李澜生,随后离开了这间黑洞洞的书房。 梦南昙的功效果真不虚,这夜,谢三浪倒头就眠。他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直到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沙旺塞耶呢?沙旺塞耶还不来?” “沙旺塞耶的家中空无一人,没人清楚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那怎么办?李先生他……” 李先生他怎么了?谢三浪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飞快起身下床,推门拉过一个“捧勐”就问:“李先生怎么了?” 那“捧勐”看起来相当慌张,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李先生……李先生似乎是犯了旧病,方才、方才呕了好多血……” “什么?”谢三浪一惊,转头便往楼上去。 第54章白曼陀 还没走到书房门外,便能听见一声闷沉虚弱的咳嗽。 李澜生正歪靠在那张他常坐的柚木躺椅上,头无力地偏着,一手紧紧地攥着躺椅扶把,一手揪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衣领已被解开,前襟的衬子乱成了一团。惨白的脸上溅着点点血渍,身旁的地毯上也洒着一片还未干涸的赤红。 吴蓬正半跪在一旁,用帕子去擦拭他的唇角。但还没等唇角被擦拭干净,李澜生便又是一口血呛出。 “咳咳……”他的身子抖了抖,眼睫有气无力地颤动了几下。 “李先生!”这时,谢三浪推开了房门。 “李先生!”他一路快走,来到了李澜生的身边,在看清了那抹刺目的殷红后,谢三浪狠狠一震,旋即抓住吴蓬就问,“怎么回事?今晚我下去之前还好好的,为何现在突然病得这么严重?” 吴蓬气结:“我怎知道?该不会是你小子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把李先生气成了这个样子!” 谢三浪推开他,身一矮,就要去拉李澜生的手。 吴蓬却不依不饶地往前一挡,同时梗着脖子叫道:“姓衎的,你给我离远点,少凑在这里碍眼!自从你来了之后,李先生一天不如一天。依我看,就是你在背地里作祟!” “蓬哥,”谢三浪耐着性子道,“这种时候,你不要口不择言。李先生都病成这样了,为何沙旺塞耶还没来?” 这话话音未落,吴丛匆匆忙忙地走进了书房,他抹了一把额上热汗,看着昏迷不醒的李澜生道:“沙旺塞耶的房中空无一人,有熟悉他的邻居称,今晚天黑之前,城外一户人家找上了门,说是家婆难产,要他去接生……我已经派人出城找了,就是不知……” “还找个屁!”吴蓬怒道,“随便什么大夫,赶紧抓来给李先生看病!” 吴丛也又气又急,他上前了两步,回答:“那怎行呢?倘若有外人趁机而入……” “管他什么外人?”吴蓬大叫,“看完之后再抹脖子,反正别叫走出云湖就是了。” “……好,好!”吴丛没得可选,只能一口应下。 而就在这个关头,谢三浪忽地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等等,这屋子里的味道怎么有些奇怪?”他抬起头,看向了四周。 吴蓬没心思与他多言,转头随口呛道:“哪里奇怪了?你的狗鼻子闻出什么来了?” 谢三浪紧皱起眉,他使劲地嗅了嗅身边,而后回答:“这梦南昙的味道,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浓了。” “人来人往的,当然没有房门紧闭的时候那么浓。”吴蓬瞪了谢三浪一眼,“这又有何奇怪?” “不,”谢三浪神情一肃,“应当说,梦南昙的味道没有先前那么苦了。这东西只要点燃,便会清苦气弥漫,不论如何消散,苦味不会改变。但是现在你仔细去闻,便会发现,本应残留在空气中的苦味减淡了很多。” 站在门边的吴丛听完这话,表情瞬间一沉,他点头道:“好像是这样。” 吴蓬的眼光也变了,他在缓慢察觉到谢三浪不是胡言乱语后,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嘶……还真是……” 第178章 得到了认同,谢三浪立即起身走到桌边,打开了香炉。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较他离开前,当中的梦南昙灰烬已多了不少,显然是李澜生自己嫌效用不够,又添加了一些。 可是,不论是那尚未燃尽的梦南昙,还是已经化成了灰的梦南昙,谢三浪都无法看出任何问题。他耸着鼻尖闻了半晌,最后得出的依旧只有味道变淡了这一条结论。 “阿哥?”正在三人都为此而疑惑不解的时候,玛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了。 这个已多日不愿来见李澜生的年轻姑娘在看到那昏倒在躺椅上的人后,登时抽噎了一声,她慌不择路地上前,带着哭腔叫道:“阿哥,阿哥你怎么了?” 李澜生在无意识间呛咳了两声,呼吸已逐渐弱到微小难察。 “阿哥!”玛苔抖着手摸了摸他的脖颈,又试了他试额头的温度,“怎么会这样?脉搏已经降到危险值了……这、这……” “大小姐,”谢三浪强行定住心神,将香炉端到了玛苔的面前,“你是学过护理知识的,也懂得一些医学,你可知什么东西混在这梦南昙中,会使其苦味减弱?” “什么东西混在梦南昙中,会使其苦味减弱……”玛苔的神色有一瞬茫然,她喃喃自语了起来,“梦南昙中因含有梦南昙苷而可以使人安眠入睡,同时梦南昙苷也会令人产生四肢发冷、畏寒呕吐的副作用,它是这种清苦气的来源……若想让梦南昙苷的味道减弱,倒是可以将几种草药碾碎放入香炉中一同燃烧,只是会扼制药性,并不会……” 说到这,玛苔骤然睁大了眼睛,她声音一凛,当即不顾滚烫,一把抓起了香炉中的余灰:“白曼陀,在北边也叫闹羊花,独自燃烧时无色无味,但其汁水若与梦南昙混在一起,便会使苦味减弱。而吸服了这种灰烟的人则会咳嗽、呕吐、呼吸道水肿破裂,以及……以及心跳渐缓!” 谢三浪也立刻抓过香灰来看,可这粉末已是黑漆漆一团,他们又该如何分辨其中到底有没有白曼陀的汁水呢? 吴蓬不去纠结这些,他直接拉过玛苔问道:“既如此,又该怎么来解这破花的毒呢?” 玛苔愣怔住了,她摇了摇头,无措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毒到底该如何来解……如今阿哥咳血不止,说明呼吸道已经水肿破裂,这必须由西洋大夫开刀介入才行,就算是沙旺塞耶来了,怕是也无济于事。” “西洋大夫?”谢三浪先吴蓬一步叫出了声,他大脑转得飞快,片刻之间便已从自己手里的这把香灰中想到了什么,可在玛苔和吴蓬面前,谢三浪却什么也不能说,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大小姐,不论是西洋大夫还是寨子里的巫医,只要能救李先生,那我们便得一试。” “好!”玛苔跌跌撞撞地起了身,她含着泪说道,“我这就去圣玛利亚找人,我……” “不行!”谢三浪却一把拉住了她,“大小姐不能去,让吴丛去。” “为什么?”玛苔立时拔高了声音。 谢三浪面不改色地回答:“这些可能浸满了白曼陀汁水的梦南昙是大小姐找来的,说明有人摸清了大小姐的底细。大小姐若是在这种时候继续抛头露面,难保不会落入给李先生下毒之人的陷阱中。所以,大小姐须得留在云湖,寸步不能离开。” 玛苔一僵,张了张嘴:“可是……可是我……” “吴蓬,”谢三浪转而命令道,“你把大小姐带回她的房间,让她将这次采买梦南昙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给你复述一遍。其间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不可有分毫遗漏。” “……是。”吴蓬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听从谢三浪的话,但此刻却情不自禁地应了下来,他再次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澜生,将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照看好李先生。” “放心。”谢三浪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丛带着“捧勐”离开了云湖,汽车轰鸣的声音逐渐远去,闪动于小楼外的光也紧跟着暗了下来。 方才一直昏迷不醒的李澜生短暂恢复了片刻的意识, 第179章 他说不出话,似乎也看不清身边的人,但紧攥着扶把的手却伸向了半空,似乎在试图抓住什么。 谢三浪就守在一侧,他一把握住了李澜生张开的五指,并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住了他那布满了冷汗的额头。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我去找几方干净的帕子。”嫲嫲杜素香见此,放低了声音说道。 谢三浪没答,他在杜素香离开侯,轻轻地唤了起来:“李先生?” 李澜生不知有没有听清这话,他吃力地喘了两口气,喉间发出了几下“嘶嘶”的低鸣,大概是想说些什么。 谢三浪立刻抓紧了他的手,同时俯身贴在他的耳边道:“李先生放心,有我在,云湖不会出事的。” 这话言里言外已暗指,今日的一切都藏着蹊跷。毕竟从前李澜生也曾性命垂危数次,可没有一次云湖因此而乱了套。 因此,谢三浪口中的“出事”就是在提醒他,这场来势汹汹的“大病”背后一定是因有人在捣鬼,所以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趁火打劫。 而李澜生则在刚一听完这话后,便凝起了原本涣散的目光。 “‘黑狗儿’……”他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谢三浪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急忙追问道:“什么‘黑狗儿’?是玉腊‘黑狗儿’吗?” 李澜生咳嗽了起来,他抓着谢三浪不放手,含着满嘴的鲜血念出了一个名字:“觉迎……” 觉迎?什么觉迎? 谢三浪隐隐记得自己曾听过这个称谓,但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提过一嘴。 而眼下,李澜生在一串猛烈的咳嗽后,又一次昏厥了过去,他逐渐开始进气短、出气长,脸色也由惨白转为了灰败。 “李澜生!”谢三浪不由失声叫道。 而再也无力支撑的人已彻底软倒了下去,他手一垂,掉在了扶把下,随后身子也跟着一起向一侧歪去。 “李澜生!”谢三浪惊得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这差点摔下躺椅的人。 和上次一样,触手仍只觉他浑身瘦骨嶙峋。呼吸早已微不可闻,心跳也衰弱得难以探查,那双紧闭的眼睛下,瞳孔或许正在徐徐散开。 他快要不行了,谢三浪蓦然想道,李澜生快要不行了。 数月前,还没踏入张九时,坐在玉腊警察署审讯室中的谢三浪就曾漫不经心地问过闻天华:“如果李澜生能死于我手,你们这些‘黑狗儿’会赏我什么?” 闻天华嗤笑着回答:“如果‘痋面书生’真有这个本事,再来和我谈条件。” 谢三浪轻呵了一声,他伸出了三个指头:“如果李澜生死于我手,我要你给我这个数。” “好啊,”闻天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说道,“别说这个数了,就是翻上五倍,我也会给你。” 就是翻上五倍,我也会给你…… 谢三浪相信闻天华的诚意,他也相信,现在的李澜生离咽气恐怕只剩临门一脚。 而只要这个人死掉,那衎家、张九便会立刻土崩瓦解,达科·乍仑蓬也将立刻乘虚而入。到时候,自己,这个杂牌“君仪少爷”便能趁乱脱逃。没准,脱逃之际,还可以带上已开始对他放下戒备之心的玛苔。 妹妹、金钱……一切就要唾手可得了,只要…… 谢三浪低下头,将视线落在了李澜生苍白的脖颈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动不了手,他不想让李澜生死,他想让这个被无数人唾弃的“魔头”好好活着。 为什么?是为了与自己无亲无故的衎家,还是为了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张九?亦或是为了…… 为了自己的私心? 谢三浪骇然一愕,被这瞬间升起的念头惊得心跳如雷。他抱紧了怀中的人,后知后觉地发现,竟有一行滚烫的泪水正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大夫来了!”正当这时,书房外有人叫道。 下一刻,一个身披白大褂的西洋医生快步走了进来。 谢三浪抬起头,一眼看到了拎着药箱、佯装惊慌失措的胡灵。 “愣着干什么?赶紧救人!”吴丛重重地搡了一 第180章 把胡灵,把他推到了李澜生的身边。 胡灵一面点头如捣蒜,一面用余光去瞥那昏在谢三浪怀中的人,他战战兢兢地问向谢三浪道:“这位先生,您……可否稍稍让一让?”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谢三浪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松开了环抱着李澜生的双臂,起身退到了一旁。 胡灵陪笑着说:“各位绅士,这房间狭小逼仄,诸位都挤在这里,空气无法流通,对病人的病情恐怕有害无利。还请诸位在我救治时,离开此处,在门外等候。” “不行。”还没等其余人开口,谢三浪就先反驳道,“胡大夫让我们都走,安的是什么心?” “我……”胡灵看上去被这话吓了一跳,他着急忙慌地解释起来,“衎先生,这真是误会。病人如今的样子,显然是气道被血块塞堵,呼吸难以为继,倘若不保持空气畅通,怕是会无力回天……” “行了,”吴丛站出来说道,“大家都听大夫的,不要围在这里了。” 话既这么说,谢三浪便没有留下的理由了。他不得不在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眼胡灵后,抬步离开这里。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咔哒,随着众人退去,胡灵关上了房门。 屋内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响,似乎是医用器械在“叮叮当当”。焦灼的氛围很快弥散开来,或站或蹲或坐在书房外的人们忍不住为此而阵阵叹息。 吴丛红着眼睛环视了一圈众人,他开口道:“我一个人等在这里就好,你们各司其职,不要让外人察觉云湖出事了。” 几个“捧勐”对视了一眼,就想应下。 可谢三浪却出声说道:“李先生仍在危险之中,眼下不是各司其职的时候。还请丛哥在楼下备好枪与子弹,一会儿里面的那位大夫出来,不论结果如何,我会直接把他弄到外面,给人解决掉。” 这话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吴丛忍不住提醒道:“胡大夫只是圣玛利亚医院中一个研习助手,他……” “他是玉腊‘黑狗儿’的探子,李先生今晚的病就是因他而起。”谢三浪一字一顿道。 第55章爱 书房外的走廊间霎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僵滞不动,不确定自己方才有没有听错谢三浪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少爷……”吴丛开了口,他说道,“人,需不需要处理掉可以另定,但‘黑狗儿’……你是如何判断那姓胡的是‘黑狗儿’的探子的?” 谢三浪抿了抿嘴,吐出了一句话:“这不是我判断的,而是刚刚李先生在短暂清醒之时做出的判断。除此之外,李先生还念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吴丛追问。 “觉迎。”谢三浪喉结一滚,道出了两个字。 而这两个字一出,挤在走廊上的“捧勐”们瞬间变了脸色。 长夜漫漫,这一宿,云湖别墅晚灯不熄,一切人等通宵达旦。 直至天明,书房紧闭的木门方才在“吱呀”一声中打开,带着满身血惺味的胡灵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来。 “诸位先生,”当看到门外那一双双死死不放的眼睛后,胡灵立刻挤出了一个笑容,他说,“病人已转危为安,生命体征渐趋平稳了,大家可以放心!” “捧勐”们面带狐疑地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谢三浪倒是一脸平静,他在偏头看了一眼睡在床上、胸口起伏虽微弱但已平缓的李澜生后,客气又礼貌地抬了抬手,示意胡灵道:“胡大夫妙手回春,我等不胜感激。还请胡大夫这边走,我亲自送胡大夫回圣玛利亚。” “哎好,好!”胡灵喜笑颜开,表情间看不出一丝虚伪。 他拎紧了医药箱,点头哈腰地冲众人打了一圈招呼,随后迈着小碎步,跟上了谢三浪。 昨夜张九下了半宿小雨,眼下正值雾散天晴,云湖庄园外一片阳光明媚,处处都是苍翠欲滴的景象。 胡灵的心情也似乎因此而放松了不少,他站在云湖门前的大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说道:“少爷,这还是我第一次没有头戴黑布兜、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座宅子,真是可喜可 第181章 贺……哈哈,可喜可贺!” 谢三浪没说话,他越过这人,上前替他拉开了车门:“胡大夫,我们走。” 胡灵一副没有防备的模样,一脸愉快地钻进了副驾驶,他腆着肚子、眯着眼睛,笑语盈盈:“君仪少爷居然纡尊降贵地给我开彻,真是我三生有幸。” 谢三浪沉着脸挑了挑眉梢,一言不发地拧动钥匙,踩下了油门。 而紧随着他们,又有三辆坐满了“捧勐”的车“轰轰”起行,跟在了后面。 离开云湖,需要在梢帕山下的崎岖小路间行驶大半个钟头,谢三浪已来去数次,早已轻车熟路。他沉默地转动着方向盘,一路驶出芭蕉叶林,开始带着胡灵向山坳外去。 “少爷今日格外寡言。”当那栋白砖墙小楼消失在丛林深处后,胡灵幽幽地开了口。 谢三浪不咸不淡地反问道:“是吗?” 胡灵轻笑了一声:“少爷……是在担心你那睡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李先生吗?” 刺啦—— 这话才刚说完,谢三浪便猛地踩下脚刹,将车停在了路边。 胡灵骤不及防往前一耸,差点把自己的肚皮撞翻,他抽着凉气说道:“我的少爷,你这是想谋杀我吗?” “谋杀?”谢三浪嘴角一抬,“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胡灵因这话而短暂一怔,但很快,他便再次洋溢起了笑容:“少爷现在真是越来越喜欢开玩笑了,讲话较以前真是幽默了不少。” 谢三浪侧过身,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胡灵:“多谢胡大夫称赞,这段时间在胡大夫的教导下,我确实学到了很多。” 胡灵被谢三浪那似乎在笑,可仔细一看却又冷得惊人的目光吓了一跳,他的表情僵了僵,故作松快地问道:“少爷突然停车,是与我心有灵犀,感知到了我正尿急吗?哎呀,多谢多谢……” 说着话,他便要推门下车。 然而,下一刻,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胡灵的侧腰。 “胡大夫,”谢三浪慢条斯理地问道,“我让你下车了吗?” 胡灵一滞,动作僵涩地收回了搭在门扶把上的手。 摆在桌案间的香炉仍升腾着缕缕青烟,但其中的药材已换成了最普通的安神草。这令睡在床上的人眼睫一动,隐隐有了即将醒来的迹象。 玛苔正坐在床边,失神地望着自己被香灰烫伤的双手。她的肩膀时不时耸动几下,泪水也时不时从脸畔滑落。 “大小姐别难过了,此事怨不得你。”吴蓬立在一旁安慰道,“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了,待等我们兄弟二人将罪魁祸首抓来,一切便可结束了。” 这话却让玛苔哭得更加厉害了,她低低地啜泣了起来,泪水“趴趴嗒嗒”地砸在了被烫伤的掌心:“怪我,都怪我,若非我和阿哥置气,将采买梦南昙这事随手丢给他人去办,阿哥也不会……也不会病成现在这个样子……” “大小姐……” “咳咳……”吴蓬还欲安慰,但不料话还没说出口,床上的人忽然猛咳了几声。 玛苔急忙侧身去看,只见李澜生的双眼艰难地撑凯了一道缝。 “阿哥!”玛苔立即扑上前叫道。 可李澜生的意识显然尚未清明,他偏了偏头,似乎并不清楚是什么人在呼唤自己。 “阿哥,”玛苔放低了声音,她抓住李澜生的手道,“你能看清我吗?” 李澜生的眼睑颤了颤,被玛苔握着的手紧跟着轻轻一动。 “阿哥……”玛苔顿时泪如雨下,她小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李澜生讲不出话来,但已逐渐恢复了神志。他低咳了几声,回握住了玛苔伤痕遍布的双手。 这时,立在后面的吴蓬伸头说道:“李先生,昨夜紧急,沙旺塞耶不在,我们迫不得已,请来了圣玛利亚医院的胡大夫。但请您放心,少爷现在已把人带出云湖,准备解决掉了。” 吴蓬的本意是要宽慰李澜生不必操心其他,但谁知这话才刚一出口,李澜生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第182章 玛苔吓了一跳,急忙去为他抚胸顺背。 而李澜生却艰难地推开玛苔,抬目看向了吴蓬,他用气声说:“不行……”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不行?什么不行?吴蓬无比迷茫。 而方才一直不曾说话的吴丛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立刻问道:“李先生,您的意思是,那胡灵杀不得吗?” 李澜生紧喘了两口气,闭了闭双眼,显然是在默认吴丛的猜测。 吴蓬脸色一变:“李先生,那姓胡的西洋大夫可是堂而皇之地在您身边待了整整一宿!少爷说,您在陷入昏迷之前曾特地告诉过他,那人是‘黑狗儿’,是设计害您好以此进入云湖的探子,绝不可轻信!” 这话说得言真意切,但李澜生还是那两个字:“不行。” 吴丛敛住情绪,将一口气压下胸腔,俯身说道:“既如此,李先生,我即刻就去把少爷追回来。” 李澜生不出声了,他费力地点了点头,并终于支撑不住地阖上了双眼。 但与此同时,谢三浪手中的左轮已然上了膛。 “君仪少爷,你这是何意?”胡灵貌似镇定地问道。 谢三浪冷笑着回答:“胡大夫自己为了能见到李澜生,下药设套,难道还不懂我是何意?” 胡灵咧了咧嘴:“少爷,你是不是忘了,咱俩才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 “没忘,”谢三浪一挑长眉,“但那是以前,现在,我决定换一条线绑一绑了。” 胡灵牙根发痒,他讥讽道:“少爷,君仪少爷,你果真是大名鼎鼎的‘痋面书生’,一点也不徒有虚名。” “那是自然。”谢三浪呵笑了几声,“胡大夫,现在的我可以坦诚相告,我打算留在张九了。这衎家真是不错,闻巡长给的仨瓜俩枣哪里比得上李先生赏我的东西。所以,这回只能让你失望了。” “是吗?”胡灵毫不畏惧谢三浪手中的那把枪,他猛地凑近了说道,“姓谢的,李澜生到底赏你什么了?是宅子、车子还是马子?亦或是……他自己?” 谢三浪眼中厉色一闪,咬紧了牙关。 胡灵继续肆无忌惮地嘲弄道:“也可能……人家李澜生什么也没赏你,而你现在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少爷’,”他特地咬着重音说,“我昨晚进屋时,看到了你脸上的眼泪。你能告诉我,这眼泪是在为谁而流吗?是为了李澜生吗?你是爱上他了吗?哈哈……” 啪—— 胡灵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脖颈被谢三浪的手一把扼住,一切尖酸刻薄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深处。 而胡灵脸上的不屑一顾却不减分毫,他比着口型,吐出了三个字:“鸡奸鬼。” 咔嚓!谢三浪手一紧,掐得胡灵浑身一抖,他无所顾忌道:“鸡奸鬼又如何?你说得一点不错,我爱上李澜生了,所以容不下任何一个想要害他的人。” 话讲到这,谢三浪松开手,将枪口抵住了胡灵的下巴,他学着这人的模样夸张地笑了笑,随后说道:“但胡大夫放心,我不会让闻巡长为这事烦心的,我会代你与他继续联络,直到……‘黑狗儿’把我想了解的一切全部吐露干净。” “‘少爷’这算盘打得可真好,但我若死了,闻巡长难道会不疑心?”胡灵故意用下巴蹭了蹭枪口,他似乎笃定谢三浪不会轻易动手,因而言辞愈发难听,“你说,倘若闻巡长发现你是个鸡奸鬼,背着他在张九想方设法地爬李澜生的床,他会作何反应呢?” 谢三浪话声冰冷:“那‘黑狗儿’作何反应与我有什么关系?杀了你,他就算是再疑心,也无济于事。” 胡灵嗤之以鼻:“‘少爷’,你别小看闻巡长。岱乌方面一旦发现你生了异心,立刻就会想方设法处理掉你。你真以为自己能取代我,装模作样地从玉腊警察署里讨到好处吗?我告诉你,你做梦。” 谢三浪凉凉地回答:“或许我真的是在做梦,但那又怎样?今日我杀你,不光是为了摆脱闻天华,也是为了李澜生。” “好!”终于能喘口气的胡灵“哧哧”地笑 第183章 了起来,他说,“好,‘少爷’,你就跟在那杀人犯、那大魔头的身边继续伏小做低、谄媚献宠吧!我告诉你……我告诉你,闻巡长前日找到了当年玉腊火车站凶杀案的目击证人,那证人称,他当日曾在火车站盥洗室中见到过一个脸上涂着‘特纳卡’,脖颈间印着一片红胎记的男人。而陈长风老警长被杀当日,一个有着同样特征的男人也曾出现在案发地附近……昨晚我仔细检查了一遍李澜生被文身覆盖的脖颈,还取走了他的指纹……‘少爷’,虽然现在还没有机会比对,但我可以肯定,李澜生就是杀人凶手,而你,则是与杀人凶手为虎作伥的败类!” “住嘴!”谢三浪怒道。 胡灵却不依不饶地接着往下讲:“还有,陈长风老警长没能勘破的‘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也一定与李澜生有关,你妹妹或许就折在他的手中……从此往后,谢三浪,你就踩着你妹妹和无数无辜者的枯骨去爱李澜生吧,看看到头来,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被李澜生利用、玩弄的工具!” 砰!谢三浪手一抖,一颗子弹霍然而出。但同一时间,胡灵猛烈地挣扎了起来,他一头撞开了车门,跌在了座位之下。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候在后面三车中的“捧勐”立时涌出,当即便要将胡灵围在其中。 可另一边,吴丛已驱车赶到了近前。他一见此景,登时大叫:“等等,李先生要留活口!” “留活口”三个字一下子给了胡灵出逃的勇气,他抓起地上一把土,转头就往谢三浪脸上抛,随即又往旁侧一扑,准备直接冲下山崖。 然而谢三浪反应更快,他举枪就射,“砰砰”两下精准地命中了胡灵后背。 众人只见血花“啪”地炸开,那原本还欲奔逃的人倏地一晃,而后,便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从山崖上摔下。 “少爷!”吴丛疾步跑到了近前。 可是,现在哪里还有胡灵的影子?那个矮胖男人留下的,仅剩地上的血,以及一片倾塌的灌木。 谢三浪一时间有些脱力,他向后踉跄了几步,视线停留在了空空荡荡的山崖下。 吴丛按了按额头,疲惫地吩咐“捧勐”道:“下山,拉网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56章指纹卡 不过,这天直到太阳落山,“捧勐”也没有在这处山崖下找到胡灵的尸梯。他们只发现了一些干涸的血迹、一点衣物布料的残余,以及,一张被污泥打诗了的空信封。 信件中的内容已不可考,血迹与衣物也只能勉强判断出,胡灵确实跌下了山崖。但人到底是死是活,没有“捧勐”能做出准确的推测。 一众人悻悻而归,坐在云湖别墅一楼的会客厅中,谁也不敢自告奋勇地上楼,去将这一切告诉李澜生。 “为什么要留那姓胡的活口?”第一次亲手杀人的谢三浪坐在柚木沙发间,望着摆在桌上的那只医药箱,木然问道。 吴丛从药箱中捡起了一枚镊子,摆弄了半天,摇头回答:“李先生的想法,我们怎能揣测得出?” 谢三浪失望地抓了抓自己已长长了很多的头发,懊恼道:“我就不应当在车上与他废话……” 吴丛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谢三浪,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的吴蓬倒是满不在乎地开口道:“那么高的山,背上又中了两枪,姓胡的活不了的。况且,少爷先前也没说错。今天下午,我顺着大小姐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这次帮忙采买梦南昙的药贩子,又顺着这个药贩子,摸到了中间商。那中间商在听说了胡灵长什么模样后,可是一口咬定,自己的梦南昙就是从他手上收来的……少爷,不管李先生怎么说,你这回也算是给我们云湖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话也不能这样讲,”吴丛忧心忡忡道,“万一那姓胡的真没死,咱们岂不是……” “呸呸呸!”吴蓬一瞪眼,“你少在这里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山崖那么高,底下又是一条暗河,什么人摔下去能保住命?” “但丛哥的担心也 第184章 没错,”谢三浪却接话道,“万一胡灵真没死,那可就是个大玛烦了。” 吴蓬不说话了,他讪讪地闭上了嘴,抱着胳膊转到了别处。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吴丛叹了口气:“但不管怎么讲,胡灵的东西倒是被咱们扣下了,没有叫这些与李先生有关的……流到外面去。” 谢三浪目光一凝,垂目望向了摆在众人面前的那只医药箱。 就在刚刚,他们从这只医药箱中找到了一缕李澜生的头发、一张由胡灵写下的身体检查报告以及一管贴着“l”标签的血液。 很显然,这些,都是昨夜胡灵在救治李澜生时,趁机从他身上带走的东西。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怎么没有指纹呢?”闻讯从伽红赶回云湖的于桀在检查了一遍医药箱后,疑惑地问道。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指纹?什么指纹?”吴丛不懂。 于桀回答:“如果说,那位胡大夫真的是玉腊‘黑狗儿’的探子,他采集了这么多李先生的人体特征,显而易见是为了比对什么。可据我所知,那些学习过刑事侦查的‘白佬’专家在比对过程中,除了需要血液和毛发之外,更多依靠指纹……胡灵忙活了大半天,为何没有提取指纹呢?”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是满脸茫然,吴丛急忙去问谢三浪:“少爷,这医药箱是你从车里拿出来的,胡灵摔下山崖前,也是一直在与你交谈,你有没有发现和指纹相关的东西?” 谢三浪没有抬头,他仍注视着医药箱中的器械与瓶瓶罐罐,同时语气平静地回答:“没有。” 没有…… 那或许是胡灵匆匆忙忙有了疏漏,也或许东西被他带在了身上。但不论怎样,其余的这些能被追回,已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而正当众人为此感到侥幸的时候,玛苔慢腾腾地走下了楼梯。 “阿哥他醒了,喝了些药,精神看着好多了。今日下午,沙旺塞耶回来之后又检查了一番,称阿哥的气道确实是被白曼陀灼伤的,若非胡医生处理及时,阿哥的命怕是就要保不住了。”说到这,玛苔若有若无地瞥了谢三浪一眼,但她并没有多言什么,而是侧身示意道,“阿哥他……想见一见少爷。” 谢三浪蓦地一愣:“见我?” 玛苔点了点头,随后沉默地越过众人,离开了这里。 谢三浪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在深深一吸后,抬步迈上了楼梯。 别墅二层的书房仍如先前一般安静,厚厚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抵挡着外面的光线,幽微不明的烛灯仅能照亮脚下的方寸。 李澜生正静静地倚在里间的床榻上,当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他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偏头看向了门口。 “李先生。”谢三浪低垂着双目叫道。 李澜生咳嗽了起来,他拧着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因此而咳嗽得更加厉害了。 “李先生。”谢三浪快步上前,撑住了试图坐起身的李澜生。 “你……杀人了?”等这阵咳喘平息,李澜生用尽力气吐出了一句话。 谢三浪微滞,没有回答。 “为什么……执意要杀他?”李澜生动了动嘴唇,视线停留在了谢三浪的深深眼帘下。 谢三浪眼波一飘,随后竟后撤一步,要学着坤疤先前认错时的模样,给李澜生跪下。 李澜生当即一转头,闭上了眼睛,他说:“你是衎家人。” 你是衎家人…… 谢三浪被这话说得嘴角无端一扯,他到底没有真的跪下,而是俯身坐在了李澜生的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这样冒犯的举动令李澜生浑身一僵,他想把手收走,可病重之人哪里能争得过身强力壮的谢三浪?他还没来得及用力,五指就被谢三浪的掌心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少爷。”李澜生眉心一蹙,不得已出声叫道。 谢三浪却低着头,避开了他投来的目光,同时说道:“李先生,那圣玛利亚医院的胡大夫是个居心叵测之人,他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了云湖的消息,居然假借着药贩子之手,把浸了白曼陀汁水的梦南昙送到了您的身边,害您差点因 第185章 此丧命。他临死前,在我的逼问下承认了自己为玉腊‘黑狗儿’做事的秘密,还承认了自己雇人引走沙旺塞耶,刻意与人调班在圣玛利亚值夜就为能进入云湖。所以,李先生,我杀他,他死不足惜。” 说完,谢三浪轻轻地按揉起了李澜生指尖的穴位,他低声道:“胡灵伤害了您,我看见他就怒不可遏,恨不能把人千刀万剐。如今白白叫人落下山崖枯骨难寻,是我的错,我失手了,还请李先生……不要怪罪。” 床头的烛火随着这话话音的落下而无声一晃,进而将谢三浪脸上那虔诚的神色映得纤毫毕现。 李澜生呼吸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心脏在胸腔之中猛地一沉。 然而,谢三浪却浑然没觉李澜生的变化,他抬起头,挤出了一个笑容:“李先生可能不知,那人在昨夜背着我们搜集了您的头发、血液,大抵是准备送去玉腊供那些‘黑狗儿’们侦查……幸好东西被截下了,不然,后果真是不可设想。” 李澜生终于放弃了把手从谢三浪的掌心抽走,他定了定神,回答:“胡灵,没有到必死的地步。” 谢三浪微怔,脸上浮现起了几分不解之色。 李澜生轻轻一叹,随后恹恹地半阖起了双目:“少爷也不该,滥杀不必死之人。” 谢三浪缓缓松开了李澜生的手,他坐直了身子,一时间难以相信这话竟是从李澜生口中说出的。 不必死之人不该杀,那他,是否曾亲手处理过“不必死之人”呢? 谢三浪的胸口有些发烫,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张属于李澜生的指纹卡此时正藏在他的上衣内兜中。谢三浪也不清楚,他为何会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一般背过众人将胡灵放在医药箱最底层的指纹卡揣进自己的怀里。 但眼下,当听到那句“不该滥杀不必死之人”的话后,谢三浪突然意识到了,他这么做,是想要求证什么。 “抱歉,李先生,我……”谢三浪瞬间阵脚大乱,他霍然站起身,扭头就想离开,可走了两步,却又回到了李澜生的面前,“李先生,我是一时昏了头,被您昨夜中毒病发的模样吓到了,所以才、才对胡灵下了杀手的。他确实不该死,是我……是我糊涂了。”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李澜生不说话了,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谢三浪,似乎试图从这人的神色间看出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可谢三浪却在这时背过了身,他强压下心中翻涌而起的情绪,呼了一口气,说道:“李先生,您好好休息,我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同样的错误是什么?是滥杀不必死之人,还是为了“不必要之人”而冲动行事? 谢三浪说不清,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别墅二层,如何神思恍惚地回到了裙楼的卧房。 因为,就在刚刚,他才如梦方醒一般地意识到,他对于胡灵的所有愤怒只来源一点,那就是此人竟敢胆大包天到越过自己给李澜生下毒,用李澜生垂危的性命作为达成目标的手段。 该死,这难道不该死吗? 清醒平静下来的谢三浪仰头倒在了床上,他望着蚊帐纱幔,望着已有些斑驳的墙皮,喃喃自问道,这难道不该死吗? 当然,不管该不该,现在的胡灵大抵已经气绝身亡了。 在梢帕山下又找了整整一宿的“捧勐”终究什么也没发现,到头来,也只能认定此人落入暗河,随波消失。 而谢三浪,则在一宿无眠后,独身一人离开了云湖,来到了胡灵位于城内伽红肚场旁的那家舒筋所。 一切还是上次的模样,显然,胡灵也不常来这里。 “梦南昙……”谢三浪随手翻动了一下墙角的木柜,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里面放着的药枝。 药枝旁边,堆着几瓶无色无味的液体,瓶身上都贴着“tr?ng”的字样,译为“纯白无暇”。 谢三浪知道,这便是白曼陀的汁水了。 “自作自受。”在看到这些后,他忍不住评价胡灵道。 不过,铺子里也只有 第186章 这些东西值得一翻,其余的草药、人体骨骼图以及舒筋按摩的器具都无大用。谢三浪找了半天,只发现了一台被胡灵藏在地板底下的保险箱,保险箱上写着“b?nhvi?n”,“医院”。 这是胡灵收集到的有关圣玛利亚医院的秘密?谢三浪一抬眉,将保险箱放到了柜台上。 这箱子的箱口锁得极严,哪怕是最擅长溜门撬锁的谢三浪,捣鼓了半天,也没能打开。他不得不将保险箱重新放好,随后站起身,来到了舒筋所的后厢。 后厢堆满了杂物,一进门便是灰尘扑面。 谢三浪呛咳了几声,自言自语道:“联络工具要么是信件,要么是电台……这人总不能在铺子里藏了一部电话吧?” 他随手拉开了一块挡着橱窗的油布帘,视线向内大致一扫,便准备一略而过,但谁料—— 一部电话,竟赫然挂在这块油布帘后。 “嘶……”谢三浪眉梢一扬,不禁笑了起来。 但正当这时,铺子门外突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黄包车声,紧接着,一人走下黄包车,踏进了这座毫不起眼的舒筋所。 “老板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随之传来。 “老板在吗?”头戴岗包、身上穿着一条无袖短褂、打扮得好似莱邦本地人的闻天华敲了敲柜台,朗声问道,“我是来送货的,老板怎么不出来迎接一下?” 正立在那部电话前的谢三浪登时一滞,他僵着身子回了头,透过门缝,看到了斜倚在柜台旁的闻天华。 他怎么来了?而且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了?难道……胡灵的死讯已经传回了玉腊? 谢三浪的心一阵狂跳,他强压下百转千回的念头,稳住心神,稍稍地挪动了一下步子。 “老板不在。”他回答道。 闻天华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神色瞬间一愕。旋即,他一把拔出了藏在腰后的左轮,抬手将枪口对准了后厢。 谢三浪低笑了一声,弯腰掀开了门帘。 “闻巡长。”他叫道。 闻天华眯了眯眼睛,没有放下枪:“怎么是你?” 谢三浪嘴角一勾:“胡大夫死了,所以能在这里见你的人,只有我了。” “你说什么?”闻天华脸色大变。 谢三浪抱起胳膊,往那柜台上一靠:“胡大夫背着我,给李澜生下毒,被李澜生发现后,当场击毙。我良心未泯,所以来这里给他收拾一些遗物,送去乱葬岗,让烧尸的一起给埋了。闻巡长,你来得不凑巧,胡大夫就是昨天死的。” 闻天华震惊道:“昨天?下毒……” “怎么?难不成闻巡长也不清楚胡大夫的计划吗?”谢三浪真诚地问道。 “我如何清楚?”闻天华收了枪,放低了声量回答,“前日胡灵送来情包,称他从你那里得知,李澜生是个旧伤缠身、需要梦南昙才能入睡的病秧子,他有办法利用这个进入云湖,窃取李澜生的指纹与关键情包……但他可一点没说……没说自己是要通过下毒,来做到这一切。” 谢三浪一挑眉:“看来,胡大夫原本的打算,是要做孤胆英雄。” 闻天华飞快地相信了谢三浪的话,他紧皱起眉,接二连三地追问道:“胡灵真的死了?你没看错?是李澜生杀了他吗?” “没错,”谢三浪面无表情地回答,“死了,就死在我眼前。李澜生本想留活口,不过……一个对李澜生忠心耿耿的手下开了快枪,胡大夫当场毙命,一点回环的余地都没有。” 闻天华嘴唇一抖,无比懊悔:“真是糊涂!” 谢三浪抬了抬眼皮,木然附和:“对啊,真是糊涂。你说胡灵动谁不好,偏要去动李澜生……” 闻天华没有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他重重一叹,惋惜着说道:“如此,一个重要线索便断了!” “线索?”谢三浪被这两个字说得一愣,他本以为闻天华是在为胡灵之死而悲伤,不承想,这人关心的竟只有线索。 谢三浪失笑道:“胡大夫对你们玉腊警察署真可谓是出生入死,闻巡长听说他死 第187章 了,脑子里想的居然只有线索。胡大夫要是还活着,必定得为此寒心。” 闻天华眼神一闪,不说话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谢三浪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兜中摸出了一张浅灰色的硬壳纸。他将这张硬壳纸放上柜台,推到了闻天华的面前:“闻巡长,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这是胡大夫临死前,亲自交给我的,他希望这东西能助你查清……李澜生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闻天华的视线陡然一凛,他看到,放在自己手边的,正是一张指纹卡。 第57章字条 闻天华大喜过望:“这是李澜生的指纹?” 谢三浪笑而不语。 闻天华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赞许道:“果真,我果真没有看错你,‘少爷’。” 谢三浪眉梢轻动,神色未变,他淡淡地回答:“闻巡长,我身在衎家,九死一生,是为了找到我的妹妹。现在我把这张指纹卡给你,也并非为了你的任务,而是我同你一样,也想弄清那两场陈年旧案的凶手到底是谁。” 闻天华没有因这话而面露不快,他通情达理道:“你能将这东西交到我的手上,我已非常感激,不论你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他打开皮夹,摸出一张字条,放到了谢三浪的面前:“这是我在整理案宗时,从一份与那两桩旧案无关的行政材料中发现的。很显然,当年有人为了保存证据,把一个关键之物藏到了别处。” “关键之物……”谢三浪拿起纸条,皱着眉审视了一番,“这是……” “这是老警长陈长风被害当晚,一个‘线人’送到警察署的消息。字条上写,有一位与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相关的证人想在那天的十点之后与他见面,见面地点,是一处距离警察署约有三条街的背风巷口。”闻天华一顿,“而那处巷口,正是陈老警长被勒断颈骨的地方。” 谢三浪额角一跳,再次逐句阅读了一遍这张字条。 由于年代久远,字条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其中内容依旧清晰可见。 闻天华说得不错,这张字条确实是某位不知名“线人”送给陈长风的,而且,这位线人还特地提醒了一句,因为干系重大,所以希望能与陈长风单独会面。 单独会面…… 明显是个布满了圈套的陷阱。 “陈长风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长,与他共事过的同僚都曾这样说。但奇怪的是,这张字条却没有令他产生分毫怀疑,他当夜真的单枪匹马去了那处背风巷,甚至连一个助手都没带。”闻天华沉声说道,“所以,我怀疑,写这张字条的是陈长风身边的某个亲信之人。” “亲信之人?”谢三浪眯起了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字条上的字迹有些眼熟。 闻天华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拜访了当年参与查办慈善堂百人坑大案和陈长风被害案的老警员。他们当中不少人都对陈长风在慈善堂里查到了什么讳莫如深,并言里言外暗示我,不要再查下去了。” “不要再查下去了?”谢三浪一笑,“既如此,那闻巡长为何还在继续追查?难道不怕自己和陈老警长一样,死于非命吗?” “无妨,”闻天华面容坦然,“死于非命又如何?有的时候,生存并非第一要义。” “有的时候,生存……并非第一要义……”谢三浪先是一怔,而后一股苏麻感瞬间从脊背窜上颅顶,震得他头皮发紧—— 李澜生也说过同样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甚至与闻天华说起这话时神态都无出二致。 为何会这样? “怎么了?”闻天华一眼看出了谢三浪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他只当这人是被自己的大义凛然所感动,不由笑着说道:“这是当年陈长风老警长视察我们岱乌警士教练所时讲的原话。他告诉我们这些尚还懵懂的学子,生存并非第一要义,在当下如此混乱的世道中,有无数值得我们献出生命为之牺牲的伟大事业。所以,为追查旧案而死于非命并不可惜,可惜的是真相始终掩埋于地底,无辜被 第188章 害之人却得不到昭雪。” 谢三浪的眼中掠过了一道光,心底某处不知名的角落为之颤了又颤。 他重新拿起字条,认真地问道:“所以,闻巡长你为何会把这东西交给我来看呢?” 闻天华沉吟了起来:“这个……是因有一曾目睹了陈长风收到字条、匆匆离开警察署的老警员亲口告诉我,来送字条的,是一个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 “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谢三浪瞳孔一缩,“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那位老警员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说,这个女孩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奇怪的是,手腕间却戴着一只亮晃晃的金镯子。如此矛盾的打扮,令他记忆犹新。” 谢三浪的表情僵住了,他放下字条,久久不言了起来。 而闻天华则非常缓慢地从怀中摸出了那只曾被胡灵带去过云湖的金镯子,这位“大义凛然”的巡长将镯子交到了谢三浪的手中,他说:“我不确定从‘联合阵线’成员手中收缴来的金镯子到底属于谁,但瞧它样貌,兴许与你妹妹手上的那枚相差不多。之前胡灵应当也给你看过,可惜你没能从中查到有用的东西。不过……既然没能查到有用的东西,那这镯子于我而言,便没有什么用处了。今日把它送给你,算是感谢你的帮助。” 谢三浪手一抖,接过了闻天华递来的金镯子。 闻天华接着道:“还有,让你看字条,不光是因为送字条的人很可能是你妹妹,也因为这字条兴许与叛逃的警员‘沧河’有关。当时的陈长风并不清楚‘沧河’已经倒戈,所以,如果利用那女孩送出字条的是‘沧河’,那么身为亲手提拔了‘沧河’的陈长风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前去赴约。还记得当初,你我对‘沧河’真实身份的猜测吗?” “记得,”谢三浪攥紧了手中的金镯子,心头一颤,他低声回答,“你想要坤疤,对吗?” “没错。”闻天华点了头,“听说,坤疤因与‘联合阵线’勾结串通,被李澜生逐出了衎家?” 谢三浪思索再三后答道:“坤疤是否真的成了李澜生的弃子,还不好说。先前张九专员亨利·贝克就是因一封伪造的与坤疤的通信,而被莱邦总督的特派员认定为杀害英莱公司最高代表的凶手。虽然罪名至今没有落地,但那封信却给了张九的‘白佬’一记重击。因此我怀疑,坤疤被逐出云湖只是在做戏,李澜生应当另有任务交给他。” “有道理。”闻天华问道,“你清楚此人如今身处何地吗?” “我……”谢三浪犹豫了片刻,回答,“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该如何让他现身。” “很好。”闻天华赞许道,“‘少爷’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卧敌了。” 谢三浪轻嗤了一声,对此没出一言,他转而问道:“闻巡长,你听说过‘觉迎’此人吗?” “‘觉迎’?”闻天华一怔,“这是我师父方清辉进入衎家时的化名。” “你师父方清辉?”谢三浪愣住了。 闻天华急忙追问;“你可是在衎家听说了他的事情?” “我……”谢三浪谨慎地回答,“只是听人简单提起了这个名字而已,其余的……没有了解。” 闻天华呼了一口气,按了按额头,他说道:“近段时间,由于胡灵牺牲,我大概会频繁来往于岱莱两地。我们在红土崖码头附近还有一个联络点,是个渔村,但你轻易不要去那里。有任何消息,直接与我汇报。这间铺子的后厢中装有电话,线路被嫁接在了专员官署中,你只需告诉接线员,自己要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先生致电,接线员就会把电话转到我这里。三天后,你我联络一次,互通消息进展。” “明白。”谢三浪一口应了下来。 这日,太阳当空时,谢三浪回到了云湖。 先前聚集在会客厅中的吴蓬、吴丛和于桀等人早已散去,仅剩廊厅上站着两个抽烟的“捧勐”在谈论什么。 谢三浪扫了一眼他们,隐隐听到了几句有关“瑞南王 第189章 朝”“山官大人”的话,他没留心,抬步就要上楼。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可正在这时,玛苔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你去哪儿了?”这年轻姑娘问道。 谢三浪脚下一顿,抬起嘴角摆出了一个笑脸:“去城北的草药铺子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干净点的药贩子在出售梦南昙。” 玛苔皱了皱眉,她将信将疑地打量起谢三浪来:“你竟如此关心我阿哥?” 谢三浪一哂:“不可以吗?” 玛苔仍是那副充满了戒备的表情,她审视着谢三浪道:“不是不可以,而是不正常。” “不正常?”谢三浪背着手,晃晃荡荡地来到了玛苔身前,他故意凑近了问道,“大小姐,哪里不正常了?” 玛苔立刻后退了一步,她恶狠狠地瞪着谢三浪道:“你想勾饮我阿哥。” “我……”谢三浪喉头一塞,被“勾饮”二字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哑然半晌,回答,“那又怎样呢?” “那又怎样?”玛苔瞬间拔高了音量,她一把揪住了谢三浪的衣领,把这高个儿男人重重一拽,“我不许你对我阿哥打坏主意!” 谢三浪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连连致歉:“大小姐我错了,快松手,快松手……” 玛苔气鼓鼓道:“姓衎的,你少在这里搪塞我,不要以为自己在玉腊救了我一命,我就会对你开恩!” 谢三浪赶忙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赔起礼来:“大小姐,我错了,我保证不会乱打李先生的歪主意,也保证不会再‘勾饮’他了。” 玛苔这才算是平息怒火,不情不愿地松开了谢三浪。 谢三浪态度诚恳地问道:“可是现在,我有一件要事须得告知李先生。大小姐,您可否开开恩,让我见李先生一面呢?” “你……”玛苔气结,她忿忿不平地命令道,“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必须下楼,不得打扰我阿哥休息!” “好好好,”谢三浪随口应付道,“我一定在十分钟之内下楼,大小姐放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迈上了二楼。 李澜生仍如昨晚一样,安安静静地倚在床头。 他阖着眼睛,呼吸微弱,面容间没有一丝血色,若非眼睫时不时轻动几下,看上去几乎与断了气没什么分别。 谢三浪站在门边,就这么望了那人许久,方才屏气敛神地走上前去。 “李先生。”他轻声叫道。 李澜生沉沉地抬起了眼帘,目光微有一滞。 谢三浪没有如昨晚一般得寸进尺地凑到他的身边,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床尾处,他开口说道:“李先生,今早我听闻,玉腊的‘黑狗儿’在寻找坤疤。” 李澜生的眉心轻动了一下,他咳嗽了几声,嗓音低哑地问道:“找坤疤……做什么?” 谢三浪摇头:“我也不知,这只是我在红土崖码头附近听到的传言,那里似乎……聚了不少玉腊的‘黑狗儿’。” 李澜生因连绵低烧,精神难以为继,眼下听到谢三浪这样说,他一时有些反应迟缓:“红土崖码头附近?” 谢三浪存了口气,迂回婉转地提醒道:“红土崖码头人来人往,不少走思的商人都是从那里离开张九的,先前‘联合阵线’的成员不是也藏在其中吗?我怀疑,‘黑狗儿’在那里设有联络点。” 李澜生又是几下低咳,他按着胸口,气力低弱地回答:“派几个‘捧勐’,乔装改扮一下,探探他们的口风。” “是。”谢三浪恭声应道。 按理说,讲完这些,十分钟已到,他也是时候该下楼了。但不知怎么,谢三浪在李澜生的床尾磨蹭了许久,也没挪动一步。 “少爷……还有其他事?”李澜生看向了他。 谢三浪抿了抿嘴,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他说:“李先生,昨夜……我一宿没睡着。” 李澜生没答话,他沉默地注视着谢三浪,似乎对此人要讲什么已心知肚明。 谢三浪低头吐了一口气,他盯着自己的脚下,问道:“李先生,先前你告诉我,不该滥杀不 第190章 必死之人,是因为什么?” 李澜生的嘴角微有一动,他声音极轻地回答:“是因为,一旦手上沾染了无辜者的血,人便不能……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谢三浪的脸上浮起了几分迷茫,他怔了半晌,而后讷讷地问道:“这是李先生的……切身之言吗?” 李澜生猛地咳嗽了起来,他掩住嘴,指缝间很快浸上了血渍。可谢三浪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等这阵咳嗽平息,李澜生道出了一个字,他说,“是,这是我的切身之言,所以还请少爷……引以为戒。” 谢三浪握紧了拳,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回答:“多谢李先生提醒,我……受教了。” 说完,他终于转身离开了。 这日傍晚,红土崖码头便传来了有关玉腊“黑狗儿”的风声。 被李澜生派去乔装打探的“捧勐”轻而易举地接触到了闻天华的手下,并从他们的嘴里确认了玉腊警察署正在寻找坤疤的风声。 当谢三浪带着消息来到李澜生面前时,沙旺塞耶刚为他扎了三针用以止痛顺气,因而他胸膛的衣服依旧大敞着,叫谢三浪看了个一清二楚。 “李先生……”他脸一红,偏过了头。 李澜生倒是不在意,他虚虚地掩了掩衣裳,遮住了胸前几道骇人的伤疤,而后开口道:“打探到什么了?” 谢三浪用余光觑了一眼李澜生:“‘捧勐’们听闻,‘黑狗儿’似乎是在为一桩陈年旧案而寻找坤疤。至于旧案是什么,‘黑狗儿’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那旧案关系重大,似乎与张九有关。” 李澜生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谢三浪不禁问道:“李先生,咱们要不要……找个人扮做坤疤,试探一下‘黑狗儿’的用意?” “不必。”李澜生回答。 “那……” “你出去吧。”没等谢三浪把话说完,李澜生便下了逐客令。 谢三浪失言,只得默默离开。 房内重归安静,脚步声逐渐远去。李澜生再次咳嗽了起来,他有些支撑不住,难以控制地蜷起了身子。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窗帘后走了出来。 “李先生。”那黑影一步上前,扶住了差点栽下床去的李澜生,同时轻轻地为他揉了揉胸口,“李先生,要把沙旺塞耶叫来吗?” 李澜生紧蹙着眉,明显是痛苦异常,但他却摇了摇头,艰难地回答:“不要惊动别人。” 那黑影不说话了,他垂着脑袋,松开了手,低声说道:“李先生,听少爷的意思,看来是‘黑狗儿’又把十三年前的事情翻出来了。当年觉迎的消息虽然没能送出去,但显然玉腊警察署中还有锲而不舍的‘黑狗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澜生气息渐平,看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人。 黑影抬起双眼,在烛火下露出了脸上的那道伤疤,他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既如此,那我便去会会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是想助您一臂之力,还是像觉迎一样当了那些人的走狗,要取您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下次还是周三更~ 第58章杀人凶手 怎么会?坤疤还没来得及说,李澜生便否定了这个念头,他果断道:“不行。” “李先生,”坤疤一脸平静,“先前您故意将我逐出云湖,为的便是能让我在暗处替您接触各方势力。现在,终于有机会能让您一劳永逸地摆脱玉腊‘黑狗儿’了,您为何不让我……” “让你什么?”李澜生注视着坤疤,“让你替我去死吗?” “李先生……” “玉腊‘黑狗儿’不会留你的,他们还在为了十三年前的事而惴惴不安,又因觉迎的死而怨恨张九的所有人。因此你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你后快。”李澜生费力地忍下咳嗽,接着说道,“闻天华那人……我了解,他只相信自己相信的,认为所做的任何事都是绝对正义。你如果遇上他了,他一定会处死你的。” “ 第191章 可是……”坤疤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轻声说道,“当初,李先生收留我,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我替您去死吗?” 李澜生一僵,不言语了。 坤疤却神色轻松:“李先生,玉腊‘黑狗儿’找了您十几年,现在我去,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人,从今往后,您便能彻底甩掉他们,再也不必为他们烦心了。况且,我去接触玉腊‘黑狗儿’,并不代表我一定会成为他们的阶下囚。因觉迎之死,‘黑狗儿’们恨李先生您至极,我若可以佯装出被您抛弃、迫切地需要转投明主自保……兴许‘黑狗儿’们不仅会对我网开一面,还会留下我、重用我。” 李澜生仍想反驳。 坤疤却继续说道:“而且,玉腊慈善堂那事,本就与‘黑狗儿’的高层脱不开干系,我若去了,一定能探听出一点有用的东西。那闻天华其实也并非冥顽不灵之人,他若是知晓了真相,没准儿还会转过头来帮助我们……这么多年过去,李先生您留在衎家,不就是为了能报当年之仇,让无辜的受害者沉冤昭雪,让真正的凶手以命相抵吗?可圣玛利亚医院是一座铜墙铁壁,大小姐他们冒着危险送出来的东西却没有机会公之于众。我不想看到李先生您这么多年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所以,我……” “不行,”李澜生有些气躁,“我说了不行,你不必多言其他了。” 坤疤不吱声了,他默默垂下双眼,隔了半晌方才开口问道:“您是……舍不下我了吗?” 李澜生的眼睫轻颤了几下,他语气平平地回答:“我是不想让玛苔伤心。” 这话令坤疤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站在了窗边:“李先生,如果您被‘黑狗儿’伤到了,大小姐会更伤心的。” 说完,他一闪身,消失在了那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 李澜生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只呛出了一连串的咳嗽。他伏在床边,呕出了两口血,再也无力强撑,一头摔在了地上。 沙旺塞耶很快闻声赶来,他将胡灵留下的一支镇静止痛剂注入了李澜生体内,让原本咳喘不止的人渐渐安定了下来。 “李先生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白曼陀的毒明明已经解了,为何还是不见好呢?”等沙旺塞耶忙完一切下了楼,守在楼梯口的谢三浪忍不住问道。 沙旺塞耶干笑了两声,回答:“是因为我学艺不精,少爷,只是因为我学艺不精。” 谢三浪皱起了眉:“方才我见李先生的胸前印着几道伤疤,那些伤疤深浅不一,当中一个……瞧着好像是枪伤。” “这……”沙旺塞耶脸色一变,不敢回答了。 而正当这时,坐在会客厅中的玛苔开口了,她冷冷地说道:“就是枪伤,而且,还是玉腊‘黑狗儿’留下的枪伤。” 谢三浪眉心一跳,偏头看向了玛苔。 玛苔却不说话了,她红着眼睛、沉着脸,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沙旺塞耶赶紧点头哈腰道;“少爷,我得去药房配药了。” 谢三浪一把抓住了他:“什么叫……玉腊‘黑狗儿’留下的枪伤?那枪伤伤到了哪里?严重吗?怎么至今不好?先前我听坤疤说,李先生的体内有弹片,这弹片又是怎么回事?” 沙旺塞耶诚惶诚恐:“少爷,我跟在李先生身边的日子不长,对于李先生过去的事并不了解,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谢三浪神色一黯,不得已,松开了沙旺塞耶。 第三日清晨,他如约赶去“安内近”舒筋所,并成功拨通了打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的电话。 很快,话筒那头传来了闻天华的声音。 “少爷,昨晚,我们已经把人找到了。”他低笑着说道。 谢三浪暗自吃惊:“找到了?这么快?确定是坤疤?” “没错。”闻天华回答,“我找来了一位当初曾为衎方霆走过货的堂口,他指认了坤疤,同时告诉我,此人是跟在李澜生身边最久的部下。” 谢三浪没料到在自 第192章 己把消息放给李澜生后,坤疤能居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搭上玉腊警察署的线。他心下不由起疑,对李澜生想做什么,生出了无限的猜测。 当然,这些猜测,谢三浪一个字也没告诉闻天华,他沉了口气,试探着问道:“你们是如何找到坤疤的?” 闻天华愉快地回答:“李澜生卸磨杀驴,居然在将坤疤逐出云湖后,调遣‘捧勐’暗中追杀。坤疤走投无路,不得已赶去红土崖码头,请求‘联合阵线’的庇护。而这,恰恰好,被我手下的线人撞见了。少爷,你先前的估计有误,坤疤的的确确是李澜生的弃子,我们找到他时,他浑身是伤,整个人奄奄一息,仅剩半口气在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谢三浪一愕,说不出话了。 这是李澜生派人干的吗?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想把坤疤赶尽杀绝? 如果是故意为之,那被玉腊警察署捉住的坤疤与弃子又有何异?如果是真的想把人赶尽杀绝,那李澜生又是因何而狠心至此? 谢三浪的心口霎时漫起了一股寒意,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李澜生能做出这种事。 毕竟,在短短月余的相处之中,他早已对李澜生改观——此人既不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魔头,也不是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小人。 那么,如果不是,李澜生又是为了什么,选择如此抛弃坤疤? 还是说,其实自己一直都看错了这个臭名昭著的衎家“看门狗”,他本就是个冷血绝情的人,而不由自主为他着迷的自己,不过是被他漂亮的面孔迷惑了双眼? 谢三浪说不清,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连身边的最近之处,都无法亲眼洞察。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少爷?”电话那头的闻天华察觉到了谢三浪的震惊与沉默,他轻呵了一声,说道,“你是在为李澜生的残忍而不可思议吗?” 谢三浪没有回答。 闻天华笑着道:“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任何人都可以利用,任何人都可以欺骗,哪怕是最亲近的部下,不想要了也能说丢就丢。所以,少爷,你千万不要对他怀有半分慈悲。生在魔窟里的,本就是恶魔。” 谢三浪抿了抿嘴,声音艰涩地回答;“我明白。” “你能明白最好,”闻天华说道,“我现在已经将你交给我的李澜生指纹卡送去了警务总局,刑事侦查专家会细致比对他与凶手的指纹。要不了多久,真相便会大白了。” “好,”谢三浪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他回答道,“我等你的消息。” 啪嗒,电话挂断,闻天华的声音消失在了话筒那头。 谢三浪的身子也跟着一晃,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击一般,跌坐在了墙角的木椅子上。 当当当!外面有人在敲门,一个老妇隔着门板大喊:“这舒筋所还开不开?两天多了,怎么不见老板呢?” 谢三浪没有应声。 几分钟后,老妇悻悻离去。 又几分钟后,一个土兵站在门口叫道:“老板,老板!还有梦南昙吗?我兄弟被旧伤折磨,彻夜难眠,你若还有梦南昙,便售给我们一些!” 谢三浪依旧没应声,他捂住了脸,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痛苦。 或许是因对李澜生的幻想,也或许是因李澜生所展现出的美好,更或许是因李澜生给予了一个漂泊不定之人太多期待,才以至于现在的谢三浪无法接受他“真正的模样”。 可是,杀人凶手……这会是李澜生“真正的模样”吗?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与陈长风老警长真的死于他手吗?坤疤的走投无路真的拜他所赐吗? 谢三浪攥紧了拳,他仰头深深一吸,霍然想起了自己为何会觉得前日闻天华递来的那张字条字迹熟悉了—— 李澜生,他曾为李澜生抄录过信件,曾亲眼见过李澜生的笔迹,而那字条上的字迹,恰与李澜生的……如出一辙! 所以,事实到底还是和闻天华的判断一致了吗? 谢三浪的心已如坠冰窖,也是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的痛苦不为别的,只因他真的喜欢上了李澜生。 第193章 胡灵那日的讥弄没有错,他就是个“鸡奸鬼”,就是个爱上了李澜生的“鸡奸鬼”。 这天回到云湖已是傍晚,山中刚下过一场小雨,别墅内外仍笼罩着一层薄雾。谢三浪顶着一头水汽踏进会客厅时,杜素香正端着添灯棒,四处点烛。 “少爷。”这老嫲嫲和声叫道,“方才李先生还在问,您去哪儿了,怎么一天都不在云湖呢。” 谢三浪低“嗯”了一声,垂目回答:“有点事。” 杜素香笑了笑,示意道:“李先生还没睡,少爷上楼看看吧。” 谢三浪脚步一顿,站着没动,他回答:“……不了,嫲嫲替我给李先生赔个不是,就说我淋了雨,身上湿,得回房换衣服,就不打搅他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杜素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低声应道:“是,少爷。” 谢三浪没再多言,抬步回了自己的卧房。 这夜,他如先前一样,先是辗转反侧,而后便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噩梦光怪陆离,时而骇得谢三浪浑身冷汗,时而令他不住颤抖,又时而使他惊醒坐起。 谢三浪隐隐觉得有人在暗中凝视自己,他试图看清那人是谁,可当走到近前时,只能找到一地血迹。 或许是胡灵的,谢三浪在半梦半醒间木然想道。李澜生大概没说错,人一旦手上沾了血,那人便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正如,现在的他。 可是,不杀胡灵又能怎样?难道要放任他带着李澜生的发丝、血液和指纹以及对自己的怀疑离开吗? 谢三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自言自语了起来,他说,不,为了李澜生,胡灵必须得死。 但……李澜生…… 谢三浪不知想起了什么,他从梦魇中骤然抽离,在猛地吸了一口气后,于浑身发麻中睁开了双眼。 他的身子抖了抖,再次感觉到了腿下的那股黏腻。 悲哀,真是悲哀!谢三浪绝望地抬臂挡住了眼睛。他唾弃自己道,姓谢的,你可真是悲哀,居然能抛下一切底线,在这种地方沉伦,而且……为的还是那样一个人。 谢三浪低骂了一声,迅速翻身下床,将浴缸上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把自己上上下下冲洗了三遍。 然而,就在他好不容易将那股邪火压下,打算重新睡下的时候,廊厅那头忽地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哒,哒,哒……是李澜生。 李澜生?谢三浪一滞。 因久病不愈,李澜生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下楼了,他连下床都很困难,更枉提一路走到湖边。 可是现在,这人却一步一步地穿过廊厅,如先前一样来到了那架钢琴前,并掀开琴盖,非常缓慢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比过去更加孱弱了,尤其是脱下了那一身黑色文明装后,亚麻衬衫底下仿佛仅剩一具骨架。而那张本就毫无生气的面容如今也更显苍白,好似一碰,便能击碎。 谢三浪屏住了呼吸,他站在门缝后,目光凝在了那冰塑一般的人身上。 显然,李澜生并不会弹钢琴,他打开琴盖似乎只是为了观赏,没多久,便又轻轻地合上了。 随后,他摸出了一盒火柴,一支接一支地划亮,直到火光燃尽、烫到手指,才肯丢掉。 谢三浪的心倏地宁静了下来,他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回到床上。 但谁知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坐在廊厅那头钢琴前的人突然出声了,他望着当空映下的月光,声音不高不低地问道:“少爷怎么也没睡?” 第59章梦呓 谢三浪一震,一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李澜生接着说道:“既然没睡,那便出来走走吧,今晚的月亮……看着格外圆呢。” 谢三浪的身形微僵,不知自己是该迈出卧房,还是该佯装没有听见。最终,在犹豫了半晌之后,他非常迟缓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李澜生苍白瘦削的侧影瞬间完完整整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李先生。”谢三浪低头叫道。 李澜生坐着没动:“少爷是 第194章 因杀了人,而夜不能寐吗?” 谢三浪垂在身侧的手一紧,没答那话。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李澜生咳嗽了起来,他掩着嘴,身子往前一倾,不慎撞到了一条琴键。钢琴瞬间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惊得在前门外打盹的“捧勐”登时跃起。 谢三浪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了李澜生摇摇欲坠的身子:“您还没有恢复,怎么不在楼上好好休息?” 李澜生止住咳嗽,抽出了自己被谢三浪搀扶着的手臂,他问道:“能再弹一遍ilmioamato吗?” 谢三浪顿了顿,但并没有拒绝。他简单试了一下音,随即十指翻飞地弹了起来。 等一曲结束,李澜生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丝笑容,他说:“再帮我拿几颗糖吧。” 谢三浪一愣:“糖?” 他抬眼看向了那只摆在钢琴上的玻璃糖罐,短暂踌躇了一下:“李先生……” “我想要黄色糖纸的那种。”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起身打开糖罐,仔仔细细地从里面捡了三颗裹着黄纸的硬糖,放在了李澜生的手中。 李澜生一脸认真地接了过去,他剥开一颗,用糖纸托着,递到了谢三浪的面前。 谢三浪怔了怔,他没说话,直接拿起那颗糖,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一丝带着麦芽香气的甘蜜味很快在舌尖漫开,谢三浪往下咽了咽,将这颗还没化干净的饴糖吞进了嗓子眼。 “甜吗?”李澜生望着他问道。 谢三浪点了点头:“甜。” 李澜生似是笑了一下,但他自己却没吃,而是放下了其余两颗:“甜就好,小的时候,家里贫穷,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有两颗糖吃。但很可惜,现在……我已经尝不出来糖到底甜不甜了。” “李先生……”谢三浪因这话而眼光闪烁了几下。 李澜生并没有接着往下讲,他往旁边稍稍挪动了少许,随后对谢三浪道:“坐。” 谢三浪听话地弯下腰,和他一起坐在了琴凳上。 “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李澜生蓦地问道。 谢三浪呼吸一凝,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李澜生自问自答道:“是十五年前,在玉腊的一处废弃矿坑上。” 矿坑幽深,黑洞洞的井口好似大地裂开的伤疤。风从深处往上涌,带着一股股湿漉漉的硫磺气,冲击着少年人的鼻腔。 他蹲在井上,手里攥着一把枪,双目呆滞地望着脚下那黑不见底的深井。 鲜血还残留在井道苔藓上,但摔下井道的人早已咽了气。 当少年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登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而后疯狂地奔跑了起来。 “那年,我十七岁,刚刚离开故土,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李澜生第一次对谢三浪讲起自己的过往,他声音沙哑而沉缓,语气疏离而漠然,“当时,我在矿坑上遇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走思犯,他身上裹满了土榴弹,并威胁我,倘若开枪,那他必将与我同归于尽。我害怕极了,可身边却没有任何人能帮到我。” 谢三浪想不出这是一个怎样的情景,也不知十八岁的李澜生为何会身陷囹圄,他有些不解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李澜生一抬嘴角,脸上浮现起了一个讥诮的表情,他说,“后来,我发现那人身上的土榴弹根本没装引信,他是在用假货吓唬我。” “在用假货吓唬您……”谢三浪眨了眨眼睛。 他隐约记得,当年在马帮中时,曾有老师傅说过,很多缺枪少药的走思犯会特地制作一些假榴弹,好在撞见“黑狗儿”的时候以此威胁脱身。 不少“黑狗儿”都着过这种道,但李澜生……他又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撞见了满身假榴弹的走思犯呢? 谢三浪一时迷茫。 李澜生接着说道:“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开枪了,可惜那时我的枪法着实不尽如人意,子弹竟擦着走思犯的脑袋钉在了树上。因此我不得已又 第195章 开了一枪,第二枪……则命中了他的眼睛。”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眼睛?”谢三浪赶紧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捂着自己的脸,掉头就跑,我便拔腿就追。我们在林子里足足跑了半个小时,最终,跑到了那处矿坑中。”李澜生轻声道,“我了解那种地方,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塌方和爆炸,所以我开始轻言细语地劝说他,希望他能放下武器。但没想到,他居然转过身,一枪击穿了我的肩膀。” “嘶……”谢三浪吸了一口凉气。 而李澜生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继续说道:“我的枪掉在了地上,匕首也在奔跑中不知落在了何处,因此只能扑上前,与那走思犯近身肉搏。他是个达架的好手,哪怕是瞎了一只眼睛,也把我压制得动弹不得。但是他没有想到,当时的我们正身处矿井之上,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而我,则利用了这一点,在最后关头,将他推下了井口。” 谢三浪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想起了从山崖上跌落的胡灵,想起了那滩挂在灌木丛中的鲜血。 李澜生也在这时转过了头,他望向谢三浪道:“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夜不能寐、整宿噩梦,不管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个走思犯的脸。我质问自己,他是必死之人吗?他还有父母妻儿、亲朋好友吗?他是为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没有谁能回答我。” “李先生……”谢三浪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李澜生抬起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谢三浪耳下的瑙瑞金圈,他说:“所以,少爷,你要记好了,不杀不必死之人,也不做问心有愧之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那……”谢三浪顿了顿,“那李先生您,除了那个走思犯外,是否还杀过不必死的人,做过问心有愧的事?” 李澜生一凝,呼吸停滞住了。 眼下,高悬天角的月光正洒在他瓷白无色的脸上,将他面容间的一分一毫都映得无比清晰。 谢三浪可以看见,当自己问出这话后,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呼吸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放轻了很多。 “李先生。”谢三浪再次叫道。 李澜生依旧未答。 谢三浪却不再追问了,他转而说起了其它:“李先生,今天下午,我在红土崖码头附近听人说,坤疤投靠了玉腊‘黑狗儿’,他被您的手下追杀得浑身是伤,不得已去求了‘黑狗儿’的庇护。” “是吗?”李澜生一脸平静。 谢三浪继续说道:“风言风语传得邪乎,其中竟有不少人讲,坤疤与当年玉腊发生的一场血案有关。据说,那血案中死了一对从孟官厅来寻子的老夫妻,‘黑狗儿’们追查了十几年,一无所获,如今居然把嫌疑落在了坤疤的身上……李先生,你说这好笑不好笑?坤疤就算是有千万种不是,他作为您的部下,作为‘捧勐’的一方统领,怎么可能跟孟官厅的平头夫妻扯上关系呢?一定是‘黑狗儿’们无中生有,罗织罪名,故意栽赃给坤疤,好进而栽赃给李先生您。” 李澜生沉默地坐着,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霜,叫人看不出他是在思考,还是在认同。 谢三浪并未注意到这一切,他笑了两声,摇着头道:“还有更离谱的,我竟然听人说,坤疤当年也是‘黑狗儿’中的一员,但不知怎么,竟背叛了警队,甚至害死了自己的师父……李先生,您瞧坤疤那模样,哪里像是曾做过‘黑狗儿’的人?” “咳咳!”谢三浪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李澜生便猛地咳嗽了起来,他喘不过气似的,一手死死地按住了胸口。 “李先生!”谢三浪一惊,急忙去扶这人。 但还没等他张开双臂,李澜生的身子就忽地一抖,紧接着便是一口喷在他手背上的鲜血。 谢三浪被烫得整个人一颤,急忙将差点从琴凳上摔下的李澜生抱入怀中。此刻,他方才察觉到,这与自己说了半天话的人,身子竟热得好似一块落铁。 “李先生……”谢三浪再也不顾什么旧案、 第196章 什么是否问心有愧了,他双臂一发力,直接把人抱起,拔步便往廊厅外走去。 而正当这时,吴蓬和吴丛慌慌张张地跨进了大门。 “少爷……李先生!”走在最前的吴蓬率先叫出了声。 谢三浪满头大汗:“沙旺塞耶呢?快去把沙旺塞耶请来!” 吴丛掉头就跑,吴蓬赶忙上前,追着谢三浪上楼的步伐问道:“怎么了?李先生怎么了?今日不是好多了吗?” 谢三浪咬着牙,不答话。他一路快走到书房,将李澜生放在了床上。 此时此刻,刚刚尚还有几分清醒意识的人已陷入了昏迷,但身子仍时不时颤抖几下,血沫也依旧不断地从口中溢出。 谢三浪红了双眼,他紧紧地握着李澜生的手,心下又悔又急。 吴蓬也慌了神,他语无伦次地说道:“这、这可怎么办?焚山监狱的事,还得李先生来拿主意,没了李先生,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谢三浪一皱眉:“焚山监狱出什么事了?” 吴蓬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回答:“刚刚,城外不知哪里窜来了一伙暴民,开枪杀了监狱的守卫,‘白皮鬼’立马派兵镇压,但不料里面竟也闹了起来。等‘捧勐’闻讯赶去的时候,整个石堡已乱做了一团。听人说,里面起了暴动,几个和山官大人一起在押的政治犯内讧杀人,冲破了石堡的大门。‘捧勐’本想趁乱营救山官,但谁知等闯入其中后发现,山官早已没了踪影。” 这话令谢三浪呼吸一抖,他情不自禁地抓紧了李澜生的手。而李澜生好似是听到了这话,眼睛竟睁开了一道缝。 “李先生!”谢三浪急忙扑上前叫道。 可李澜生的意识依旧游离在外,他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梦到了什么,口中开始喃喃自语一些谢三浪听不懂的话。 “李先生,李先生……”吴蓬也跟着一起唤道。 李澜生又呛出了一口血,随后含混不清地吐出了几个字:“师父……阿娘……” 师父?什么师父?还有阿娘,谁的阿娘?谢三浪神色一正,赶忙侧耳去听,但李澜生的声音却彻底弱了下去。 同一时间,沙旺塞耶赶到了近前。 “把人扶起来!”他急声吩咐道。 谢三浪没等吴蓬伸手,当即揽住李澜生,半环半抱着撑起了他的上身。 沙旺塞耶立刻拿出银针,在火上燎烤了数遍后,解开了李澜生的前襟。 下一刻,数十道纵横交错的伤疤落进了谢三浪的眼帘。 “应当是卡在脊椎上的弹片又移位了。”沙旺塞耶忧心忡忡道。 谢三浪微有愕然:“移位会如何?” 沙旺塞耶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谢三浪,回答:“不好说,兴许会瘫痪、会失明、会失聪,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什么?”吴蓬呆呆地问道。 “也有可能……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沙旺塞耶手腕一旋,扎下了最后一根银针。 谢三浪宛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抱着李澜生,却好似抱了一枚随时都会爆炸的榴弹,稍有不慎,自己就会与他一起灰飞烟灭。 可尽管如此,他一点也不想松开手,甚至抱得愈发紧了。 谢三浪在心中默念道,不,不会的,李澜生一定会醒来的,而且,他还会平安无事地醒来,绝不会如沙旺塞耶所讲的那样,瘫痪、失明、失聪……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但是眼下,谢三浪唯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让他好好活下去。 “阿哥……”深夜惊醒的玛苔也来到了二楼,她红着眼睛上前了几步,看着床上的李澜生,哽咽着问道,“外面又出什么事了?” 吴丛站在床尾,稍稍回身答道:“大小姐,焚山监狱动乱,山官生死不明,城外闹成了一片,就是不知消息有没有传入达科·乍仑蓬的耳中。” “什么……”玛苔愕然。 然而,还不等她精神稍定,下一个消息便随之传来—— 衎齐峰突然领兵围了伽红肚场。 第60章金库 第197章 咔咔咔!咔咔咔! 扛着步枪的民团土兵已陈列在了伽红肚场外,原本还在其中笙歌不息的西洋男女们登时方寸大乱,殖民者留派在此的军事警察急忙整装防御。不少在从前得过专员“恩典”,特许能进入此地的莱邦人纷纷趁机奔逃。 伽红肚场的总堂头于桀依旧相当镇定,他步履平稳,神色淡然,上前推开了挡在门下的军事警察,只身来到了民团土兵的枪口前。 “七叔。”只听于桀提声叫道。 没多久,一个干瘪黑瘦的老头从土兵之间走了出来。 “让开。”衎齐峰阴着脸说道。 于桀面不改色地回答:“七叔,恕我不能从命。” 衎齐峰语气冰冷:“不能从命便得送死,于堂头,你选一个吧。” 于桀听完这话,一副倍感遗憾的模样,他答道:“七叔是不是忘了,这伽红可不是你的烟山,不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是吗?”衎齐峰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伽红是你于堂头做主呢。” 于桀眼一眯,注视着衎齐峰,挑起了眉梢,他不咸不淡道:“七叔,我清楚,没了烟山,您苦不堪言。但伽红肚场是伽红肚场,就算是李先生发话把伽红肚场送给您,没有英莱公司的合同,也是无济于事。所以我劝您适可而止,立马带着民团回去,或许今日的一切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衎齐峰咧开嘴,露出了他那又黑又黄的烂牙:“可以挽回的余地?山官死了,什么都不需要挽回了。” 说完,他一抬手,身后的土兵立刻据枪上膛,将枪口对准了伽红的大门。 “这不对劲。”云湖别墅中,谢三浪立在会客厅内,焦躁不安地踱步说道,“七叔公在‘白佬’面前一向低声下气,绝不会轻易动兵去围‘白佬’的产业。今晚他突然这么做,背地里一定有古怪。”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吴蓬和吴丛对视了一眼,两人谁也不知,这“古怪”到底是什么。 谢三浪继续道:“焚山监狱暴动来得不清不楚,七叔公又在这个时候突然围了伽红肚场。我怀疑,伽红之中藏与山官有关的东西,所以七叔公才不惜与‘白皮鬼’相抗。” 这话话音刚落,云湖别墅的门外突然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捧勐”匆匆而入。 “少爷,”这“捧勐”急声说道,“我们的‘哨子’发现,二小姐带人离开了衎邨,瞧着他们的方向,似乎也是往伽红肚场去。” “二小姐?”谢三浪眼前一亮,“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 “那现在该怎么办?任由他们围困伽红,咱们坐观虎斗吗?”吴蓬忐忑不安地问道。 “不,”谢三浪一顿,“既然衎家人都去了伽红,那我也去,他们想找的‘关键之物’,兴许……也是我‘衎君仪’想找的关键之物。” 夜沉云重,天色如铅,远山近水都被一层冷灰色的浓雾所笼罩。 云湖庄园的门前,一辆辆闪烁着前灯的小汽车鱼贯而出,开始沿着那狭窄的山路蜿蜒行驶。 二楼,李澜生的床边,玛苔仍静静地坐着,她双眼肿得好似核桃,肩膀也时不时抽东两下,但哭声却始终没有从喉间溢出。 “大小姐……”沙旺塞耶忍不住叫道。 玛苔没答,她用手背擦干净脸,起身将刚冰好的毛巾搭在了李澜生的额头上。 李澜生的眼睑动了动,仿佛是想要挣扎着醒来。 玛苔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哥……” 李澜生蹙起眉,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玛苔握了握他冰凉的手:“阿哥,我错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李澜生手指一蜷,眉心似乎因此而微有所动。 玛苔无声地抽噎了一下,她说:“阿哥,你一定要坚持住,求你……一定要坚持住。只有咬着牙活下去,才能向该死之人讨要清白。” 沙旺塞耶听到这话,脸上浮现起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叹了口气,低头摆弄起了自己的医药箱。 但谁料就在这时,李澜生 第198章 猛地呛咳了起来,他那沉重的眼皮随之抖了又抖,居然在玛苔的瞩目下,缓缓撑凯了少许。 “阿哥!”泪流满面的姑娘顿时大喜过望。 此时,几公里外的伽红肚场门前,三辆架有机枪的重装履带车正轧着青石板路,来到了众人的视线之间。 “七叔。”衎方霆的声音远地响起了。 领着土兵立在门前的衎齐峰一滞,掀了掀自己满是皱褶的眼皮,他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侄女,你居然也来了。” 衎方霆就坐在其中一辆重装履带车上,她居高临下,满脸不屑地扫了一眼衎齐峰手下那参差不齐的土兵和土兵手中的土枪:“七叔,你觉得仅凭几个怕死的‘泥腿子’,就能拿下伽红吗?” 衎齐峰嗤笑道:“侄女,你觉得仅凭几辆从冯万权兵工厂里开来的履带车,就能拿下伽红吗?” 衎方霆不紧不慢地走下履带车,穿过了那些虎视眈眈的民团土兵,来到了衎齐峰的面前,她一勾嘴角,扬眉说道:“七叔,你如此大张旗鼓,就不怕达科·乍仑蓬不光收了你的烟山,还收了你这条命吗?” 衎齐峰冷声回答:“好啊,收了我这条命,正好可以给张九的百姓看看,‘白佬’们的手段到底有多下作。” 衎方霆轻蔑道:“七叔也太高看自己了,张九的百姓怎么可能在乎一个动辄就要给烟农断胳膊断腿的大地主?要我说,七叔不如带着民团离开,让我进去瞧瞧,伽红肚场里面是不是真的藏着什么。”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这话令衎齐峰脸色骤变,他猛地后退了一步,一把掏初手枪,对准了衎方霆的眉心。 衎方霆大笑:“七叔,你何必激动?今夜焚山监狱暴动,我阿哥失踪,你应当早该料到,会赶来伽红的人不止你一个。” “衎方霆……”衎齐峰咬牙切齿。 然而,还不等这话出口,一道刺目的车灯倏而从众人身前扫过。紧接着,数辆黑色小汽车停在了伽红肚场的大台阶下。 随后,一个“捧勐”上前,为谢三浪拉开了车门。 衎齐峰和衎方霆同时眼光一暗,不说话了。 “叔公,姑姑。”谢三浪笑容满面地叫道。 衎齐峰凉凉一瞥:“君仪少爷……怎的也来了伽红?难不成,是澜生让你来的?” 谢三浪上前了几步,抬目看了一眼站在伽红门前寸步不让的于桀,抬了抬嘴角:“张九深夜出事,李先生放心不下,所以命我来瞧一瞧诸位。” 衎方霆哼笑了一声:“李澜生放心不下什么?我的好侄儿不如明言相告。” 谢三浪本就是揣着糊涂装明白,他如何明言相告,眼下只能继续拐弯抹角地回答:“叔公和姑姑放心不下什么,李先生就放心不下什么。” “好啊!”衎齐峰立刻将视线投向了于桀,他凛声说道,“于堂头,既然李澜生也想进去瞧一眼,那你还有什么必要拦在门口?把‘白人老爷’都撤走,今晚,我们衎家要接管伽红。” “七叔,我……” 砰!于桀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命中了一个把守着大门的军事警察。这军事警察身形一歪,“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还在防御之势的军事警察立刻你呼我喊了起来。而错放了一枪的那位土兵则一不做二不休,“砰砰”又是两颗子弹社出,打得于桀也不得不低头去躲。 如此,一场混战开始了。 衎方霆带来的重装履带车调转了机枪枪口,伽红门前的石阶当即被子弹凿出了数个深坑,碎裂的石屑四散飞溅,军事警察的阵线也就此被撕凯了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谢三浪反应迅速,在与于桀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立马给“捧勐”下令,在伽红门前布防,拦住了衎齐峰和衎方霆的手下。 “退!往后退!”衎齐峰被土兵扑倒,踉踉跄跄地躲在了一辆重装履带车后。 衎方霆却气定神闲,她不疾不徐地说:“先前李澜生告诉我,枪杆子一定得握在自己的手里,他果真没说错。 第199章 ” 谢三浪虽被子弹打得抬不起头,但在听到这话后,却讥笑了三声,他偏头看向衎方霆道:“姑姑,枪杆子得握在自己手里,可你也得先弄清,这枪杆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枪杆子。” 衎方霆面色一沉,拔枪对着谢三浪就射,谢三浪立即闪躲,“捧勐”转而上前,一枪打掉了那躲在重装履带车后的机枪手。 “直接冲上去,别忘了我的许诺,只要能把东西找到,你们可都能分一杯羹!”衎方霆对当下劣势熟视无睹,她一挥手,履带车登时“轰隆隆”地向前碾去。车头的钢板挡住了军事警察的还击,子弹进而“叮当”乱响,在众人的脚下溅起了一连串的火星。 “拦住那辆车!”伽红门内的军事警察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两个扛着榴弹炮的士兵立刻从门廊两侧闪出,他们单膝跪地,瞄准了履带车的侧面,在“轰轰”两声后,放出了一道闪烁着火光的巨弹,霍然炸开了履带车的装甲。 嘭—— 大火瞬间燃起,履带车车体一歪,卡在了台阶上。 “冲进去!”衎齐峰趁此机会,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土兵,拔腿就往伽红门内而去。 但“捧勐”也不甘示弱,当即连开三枪,慑得衎齐峰寸步难挪。 眼下,伽红肚场中仍是先前那富丽堂皇的模样。 但水晶吊灯已碎了一半,赌桌也翻倒一地,筹码和纸牌散落在猩红的地毯上。几个来不及逃走的西洋男女抱着头蹲在吧台后,被外面的枪声吓得瑟瑟发抖。 谢三浪已一步跨入此地,他揪住于桀就问:“那两人今夜到底发什么疯?为何会不管不顾地要冲进伽红?” 于桀被这话问得愣了愣,他喃喃回答:“七叔和二小姐过去从未打过伽红的主意,今夜突然发难,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什么?”谢三浪厉声质问。 然而,于桀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地“砰”声传来,一颗子弹竟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远处的玻璃柜台击得粉碎。 “君仪少爷?”紧随其后,一道玩味、轻挑的男声响起了。 于桀一眼认出了那人,他瞳孔猛缩,张口就叫:“衎盛?” “衎盛?”谢三浪堪堪抬起了自己差点炸开花的脑袋,他微带诧异道,“七叔公的儿子?” “正是。”那扛着枪、脸庞黝黑、面容与衎齐峰没有丝毫相像的年轻男子笑出了声,他慢悠悠地叫道,“侄儿,第一回见面,别来无恙啊!” 话音落,此人抬手又是一枪,直冲谢三浪面门而去。 同一时间,于桀在电光石火中想到了什么,他转头便对“捧勐”道:“金库……伽红肚场的地下金库!他们是来找山官大人遗嘱的!” 谢三浪艰难地躲开了衎盛这一枪,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即冒着枪林弹雨问道:“金库在哪里?” 于桀没能回答,因为,衎盛的子弹已“噗嗤”一下,命中了他的小腿,将他整个人打翻在地。 “君仪少爷,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衎盛嘴角噙笑道。 谢三浪不答,拔枪对着衎盛就射。衎盛低笑一声,掏初一颗土榴弹咬掉拉环,便抬手掷向谢三浪。 砰!轰隆隆—— 巨响炸起,肚场的穹顶被震得骤然战栗,无数玻璃碎片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谢三浪不得不就地一滚,躲在了翻倒的赌桌后。 而这时,衎方霆手下仅剩的那辆重装履带车已冲进了伽红的大门。 “去找金库。”这位眼里只认“钱”的衎家二小姐命令道,“绝不可让金库里的东西落入七叔或是衎君仪的手中!” “是!”重装履带车上的衎方霆亲信们齐声应道。 但他们的步子才刚刚迈开,“捧勐”的子弹便已当头射来。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军事警察动作迅猛百倍,这边刚刚拦下民团土兵,那边就又挡住了衎方霆等人。 “姑姑!”谢三浪趁此间歇,起身问道,“你是如何确定,山官的遗嘱一定存放在这里的?” 衎 第200章 方霆冷笑道:“当年我阿哥被囚焚山前,交代我们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的遗嘱与全部财产好好保存在伽红的地下金库中。如今我阿哥生死不明,我们自然需要把他的遗嘱拿出来,好好阅读一番。”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荒唐!”于桀忍着枪伤剧痛,开口怒道,“山官不过是暂时失踪,你们便已如此心急,倘若山官……” “没有倘若,”衎方霆打断了于桀的话,她趾高气昂地说,“就算他还活着,那也没有几天可活了。” 说完,衎方霆回身对手下人道:“直接开着履带车往里冲,这肚场就算是被撞烂了,也无关紧要。” “二小姐……”于桀还欲争辩。 可那重装履带车已再次“轰隆隆”地转动了起来,伽红肚场的地面登时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巨缝。众人只听楼板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整座大厅随之向下陷去。 “金库!金库!”很快,有已闯入了伽红的民团土兵大叫了起来。 人们看见,就在这座大厅的地下,一方巨大的金属门赫然暴露在废墟之中。那金属门足有两人多高,厚重的钢板上锈迹斑斑,却依然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冷硬。 “炸开它。”衎齐峰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 “不行!”于桀叫道。 “不行也得行。”衎齐峰一偏头,示意土兵上前。 不多时,早已准备好的炸药便被抬到了这座金库的门前。 谢三浪屏住了呼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属门间的转轮密码锁,开始如所有人一般,静静地等待藏于其中的一切重见天日。 “点火!”衎齐峰命令道。 “咻”的一声响起,引信瞬间燃起了焰苗,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那扇金属门被震开了一道口子。 “快,快下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衎方霆急不可耐道。 堆聚在此的众人立刻蜂拥而入,他们拼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面厚重的钢板。 然而,当四下光线汇聚一方,金库中的一切展露在大厅之下时,在场的所有人却全部沉默了。 金库是空的,里面没有遗嘱,甚至连一分钱都没有。 第61章一个陷阱 枪声、打斗声、喧闹声,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拥挤在这座金色大厅中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遗嘱呢?衎方虞留下的财产呢?”衎齐峰最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环顾四周,瞪圆了眼睛道,“是谁偷走了我侄儿留下的东西?是谁?” 衎方霆也是同样的不可思议,她上前了一步,望着那空空荡荡的金库,茫然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阿哥的遗嘱就存放在伽红肚场下的金库中,那里还有几代土司王家的所有财产。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阿哥被囚焚山后,他特地送出了钥匙,命人打开金库,供我、七叔还有李澜生检查……当时于桀也在,于桀也……也亲眼看到了!” “没错,”支着一条伤腿站在一旁的于桀默默接话道,“当时我也在,我也亲眼看到了山官大人的遗嘱和几代土司王家的所有财产。” “那现在这些东西都去哪儿了?”衎齐峰怒不可遏,“是谁,偷走了我们衎家的东西?” 大厅之中无一人回答,原本还怀着瓜分钱财之心的土兵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发出了哄笑。 原来,自烟山被达科·乍仑蓬收走后,衎齐峰早已无力支持本就各自为政的民团。这些出身烟山主家族的“泥腿子”士兵暗生异心,在今日之前便已打好了甩掉衎齐峰的准备。 若非焚山突然出事,衎齐峰以几代山官家族的财宝和衎方虞的遗嘱佑惑,他们是绝对不会心甘情愿跑到伽红门前卖命的。 可是现在,金库被炸开了,所谓的财宝不见踪影,民团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吗? 同样,衎方霆的手下也是如此。 “二小姐,您可是跟冯老板谈好了的,等炸开金库之后,里面的东西可以由我们平分。现在,东西去哪儿了?我们又该拿什么平分?”驾驶重装履带车的亲信们语气 第201章 不善道。 衎方霆的面色格外难看,她咬了咬牙,竟“啪”的一下拔枪对准了谢三浪:“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谢三浪失笑,“姑姑,您这是有些强词夺理、无理取闹了吧?” 衎方霆深深一吸,竟拉栓将枪上了膛,她一句一顿道:“一定是因为你回来了,所以山官才会将他的遗嘱和财产全部拿走!” “没错!”衎盛迅速帮腔,“阿爹,前些日我在东海岸走货时就听说了,衎家又来了一位新的少爷,这新少爷是山官大人亲自下令派人从岱乌找回来的。看来,我那堂兄是打定了主意,宁愿把张九交给一个‘外人’,也不肯交给咱们这些守着张九长大的‘土舍’。” 衎齐峰气得面色青白,他也“啪”的一下拔出手枪对准了谢三浪:“杂种,既然遗嘱没有了,那今日我便杀了你!没有你,所谓的‘合法继承人’便不复存在。” 说完,这人便要开枪。 但不料就在下一刻,“砰砰”两声利鸣响起,两颗子弹从门外破风而来,竟径直击穿了衎齐峰的肩膀。 “七叔。”李澜生的声音于众人之后幽幽传来。 谢三浪一震,霍然回头,看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庞出现在了伽红肚场的门下。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李澜生……”衎方霆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但她仍不肯放下枪,而是依旧虚张声势道,“李澜生,你还要维护这个杂种维护到什么时候?杀了他,咱们找回山官的财产,不管是日后留在张九,还是远渡重洋,都能……” “都能什么?”李澜生轻扣扳机,将枪口转向了衎方霆,“二小姐为何不吃一堑长一智?怎的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衎方霆被这话说得又羞又恼,她咬着牙又坚持了片刻,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枪。 李澜生也随之收起了自己的驳壳枪,他越过倒在地上申银的衎齐峰,吩咐道:“给七叔抬走。” “是。”“捧勐”立刻上前,抓着衎齐峰的四肢,就要把这半死不活的人架出伽红。 衎盛怒道:“李澜生!” 啪!吴蓬手一扬,还没等这一声谩骂出口,便将步枪枪口抵住了衎齐峰的胸口。吴丛紧跟着拉栓上膛,用自己的左轮敲了敲他的太阳穴。 衎盛顿时一虚,不说话了。 “请吧。”有“捧勐”还算客气地伸了伸手。 衎盛狠狠地剜了李澜生一眼,转身抬步,扶住了已然昏迷不醒的衎齐峰。 直到这时,谢三浪才终于松了口气。 李澜生看上去一切如常,除了脸色格外苍白,精神略有不济之外,没有人能瞧得出,他重病未愈,一个小时前才刚刚从昏厥中醒来。 因此,眼下站在这间大厅之中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噤了声。“捧勐”快速控制住了局面,民团也随着衎齐峰的倒下作鸟兽散,军事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将整座肚场围了个严严实实。 “李先生。”方才被重装履带车和土兵们打得抬不起头的那位“白佬”小队长来到了李澜生的身前,他恭恭敬敬地说,“今晚之事,已通报达科·乍仑蓬将军。将军称,既然是衎家的家事,那便全权交由李先生处理。但伽红肚场乃英莱公司的产业,对于英莱公司的损失,还请李先生全额赔偿。” 李澜生一言不发地来到了那片坍塌的地板前,他垂目扫了一眼金属门大开的金库,漠然回道:“七叔愚蠢,自作自受,这是他应得的。等账单整理出来后,直接送到他的手上。” 说完,李澜生看向了衎方霆:“至于二小姐,为何也会一步迈进如此显而易见的陷阱之中呢?” “陷阱?”衎方霆一怔,“什么陷阱?” 李澜生面无表情道:“山官失踪,生死不明,凡是蠢蠢欲动之人必会开始琢磨继位的事。自然,这遗嘱就是重中之重。可倘若金库被打开,众人发现遗嘱不翼而飞,那该由谁来继位便会就此悬而未决。张九城内外纷乱,一件事悬而未决,便会件件事悬而未决,心怀鬼胎之徒也会趁机攻讦倒戈。二小姐是生怕衎家不倒, 第202章 张九不塌吗?” 衎方霆面容微变,但却没答这话。 李澜生低咳了几声,接着说道:“现在,本就是一盘散沙的民团因七叔彻底倒了,衎家断了一条臂膀,乱了一片人心,谁会借机乘虚而入呢?” 衎方霆抿起嘴,脸色愈发难看。 李澜生倒是饶有兴致地回过身,问向那军事警察小队长道:“你觉得,谁会借机乘虚而入呢?”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那小队长讪讪一笑,低头不语了起来。 李澜生吩咐道:“守住焚山监狱,全城搜寻山官下落,在把人找到之前,任何有关山官是生是死的风声都不得漏出张九分毫。”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是!”“捧勐”一口应下。 “还有,”李澜生皱了皱眉,“至于山官的遗嘱和留下的财产到底在何处,等找到山官,自然就清楚了。二小姐不必继续为此费心劳力,甚至还把……” 李澜生扫了一眼那辆重装履带车:“甚至还把冯老板的大物件挪动到这里来,真是得不偿失。” 说完,他抬步就走。 经了一场交火,眼下已灰头土脸的谢三浪急忙跟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澜生的背影,生怕这人会脚下不稳,跌下台阶。 但李澜生的步履却相当从容,他走出伽红,把枪递给了站在车边的“捧勐”。 “送少爷回云湖。”他吩咐道。 谢三浪一愣,脱口就问:“李先生,您不回云湖吗?” 李澜生又咳了几声,他回答:“我要去一趟焚山,还请少爷先回。” 谢三浪一把抓住了李澜生的小臂,他急声道:“李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李澜生抽开手,转身就要走。 谢三浪却不依不饶地再次拦下了他:“李先生,让我和您一起吧。” 李澜生没答,他叫来吴蓬,命令道:“送少爷回云湖。” “……是。”吴蓬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遵命照办地挡住了试图追上前的谢三浪。 “少爷,”他无奈道,“请回吧,李先生的要求,我也不好忤逆。” 谢三浪站着没动,宛如一座木桩。直到李澜生的车一路消失于青石板路那头,他方才肩膀一塌,在吴蓬的恳请下,俯身钻进了汽车后座。 “少爷,”吴蓬弯下腰,贴在车窗旁说道,“今晚之事非同寻常,李先生命您回云湖,也是李先生的考量,还请少爷安心。” “他那个样子,我能安心?”谢三浪冷声说道。 吴蓬一凝,被这有些过分亲昵的语气惊得心下微怔。 而谢三浪却不觉自己的话有任何问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火硝和烟灰,心烦气躁道:“回云湖。” 小汽车徐徐发动,迎着隐隐泛亮的天离开了乱了一宿的伽红肚场。 这日,他在云湖一直等到下午,方才等来姗姗而回的李澜生。 焦灼不安的情绪始终弥漫在别墅之中,比谢三浪更沉不住气的玛苔早已与守门的“捧勐”互呛了数个来回,可惜次次以失败告终。 她坐立难安,忍不住将怒火发泄在了谢三浪的身上:“你为何不拦着我阿哥?那焚山石堡兵荒马乱,他去了又能管什么用?” 谢三浪自回来之后始终默不作声,他紧皱着眉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耳边反复地回响着那日在运河码头,妙手丹于货船上对自己说的一切—— “放心,衎方虞很快就会死了。而且,随着他的死,将军会让整个衎家一起作乱。到时候,只要你能趁乱除掉李澜生,那一切便会顺理成章……” 顺理成章……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他清晰地记得,妙手丹曾亲口说过,只要他诚心归服,并承认所谓的“合法性”,那张九便会属他一人,达科·乍仑蓬甚至还会亲手肃清衎齐峰、衎方霆等人。 显然,没有等来谢三浪回答的妙手丹并未固步不前,他们的计划似乎已经开始了。 想到这,谢三浪的心一阵狂跳,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但正当这时,一辆黑色小汽车驶入了云湖的大门。 李澜生,终于回来了。 第203章 “阿哥!”玛苔立刻推开守门的“捧勐”,扑到了李澜生的面前,她又气又急道,“阿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一切还好吗?你……还好吗?” 李澜生没答话,他轻咳了几下,缓步走进了门廊。 谢三浪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他:“李先生。” 李澜生看上去已疲惫至极,他整个人好似被水洗了一番,脸色苍白到透明,额间冷汗如密雨。当听到谢三浪的这一声后,他轻轻地晃动了一下,随后,抬起了头。 “李先生,我……”谢三浪沉了口气,压下所有心虚,鼓起勇气开了口。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出半句,李澜生便向后软软一仰,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谢三浪的声音登时卡在了嗓子眼,他一步上前,在玛苔的惊呼中,一把抱住了李澜生,同时连带着自己一起,跪坐在了地上。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从四面八方吞墨云湖,昨夜的喧闹终于彻底结束,城内城外恢复了应有的寂静。 别墅二楼,李澜生的床边,一盏孤零零的烛灯正独自燃烧着。烛火时不时摇曳几下,晃得谢三浪眼眶发涩。他使劲地按了按眉心,忽然从心底生出了无边的迷茫。 “少爷,您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沙旺塞耶低声说道。 “不用。”谢三浪回答,“我有重要的事,得等李先生醒来后立刻告诉他。” “这……”沙旺塞耶犹豫了一下,但也不再勉强。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里,并为两人掩上了房门。 这时,烛火“噼啪”一闪,李澜生的眼皮动了动,进而睁开了双目。 “李先生。”谢三浪讷然叫道。 李澜生没答,他静静地躺着,直到谢三浪握住了他的左手。 “李先生,抱歉,我……” “达科·乍仑蓬的人找上你了。”李澜生没有听完这话,便径自打断道,他声音虚弱却沉缓地回答,“我,早就知道了。” 第62章假死 桌上的烛火忽地晃动了起来,蜡油“啪嗒”一声滴在了灯座下,谢三浪的身子也随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仿佛是他自己被烫到了一般。 “李先生……” “是在仓库查账的那一晚吗?”李澜生平静地问道。 谢三浪半晌无言,许久后方才回答:“是……李先生,是那一晚。当时,我查到了与‘m’有关的错误账目,开始在那艘可能有问题的货船上寻找可疑之处。谁知先是遇到了刺客,紧接着又遇到了达科·乍仑蓬身边的妙手丹。妙手丹替我杀掉了自称是七叔公派去的‘土兵’,同时……同时和我谈了一个交易。” 李澜生偏过头,闷沉沉地咳嗽了起来。 谢三浪起身想要为他抚胸顺气,但却被李澜生抬起的手挡下了。 “她希望你能除掉我,对吗?”李澜生问道。 谢三浪再无隐瞒的必要,他点了头,回答:“是,妙手丹说,山官很快便会死掉,而随着山官的死,达科·乍仑蓬会让整个衎家一起作乱。到时候,只要我能趁乱除掉李先生您,那他便会将张九交到我的手上。” 李澜生已平息下了这阵咳嗽,他波澜不惊地问:“少爷你怎么看?” 谢三浪一面觑着李澜生的脸色,一面斟酌着说道:“我没有拒绝妙手丹,也没有答应她。只是……我没想到……” 李澜生一抬眉梢,侧目看向了谢三浪:“只是,你没想到,达科·乍仑蓬先动手了。” “对,”谢三浪深深地垂下了头,“我没想到,达科·乍仑蓬先动手了。” 李澜生阖上了眼睛,一时沉默不语起来。 昨夜,衎齐峰和衎方霆的突然发难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目前已不言而喻。 这两个心里只有金银财宝、不想任何生计大事的人自然不会料到,他们一旦趁着衎方虞生死不明之际闹进伽红,后果会有多么不堪设想。他们只当拿到遗嘱和遗产便万事大吉,却从没想过,如今的张九群狼环伺,稍有不慎,达科·乍仑蓬便会将整座城一口吞下。 第204章 而现在,遗嘱和遗产“不翼而飞”,衎齐峰一蹶不振,衎方霆和冯万权的联盟怕是也要很快瓦解…… 达科·乍仑蓬的阴谋,眼看便要得手了。 “李先生……我先前瞒下此事,并非是想应下妙手丹的条件,背叛李先生您,而是……”谢三浪一顿,喉头有些发涩,“而是,想与妙手丹继续虚与委蛇,好从她的口中,探查达科·乍仑蓬的情包。”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李澜生闭着眼睛,状若未闻。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后退了一步。他立在床边,犹豫了半晌,随后非常缓慢地跪了下来。 “站着。”李澜生虽未睁眼,但已然清晰地猜到了谢三浪打算做什么,他冷声说道,“少爷姓衎,是山官的儿子,除了面见山官,不要对任何人卑躬屈膝。” 谢三浪却并未起身,他静静地跪在李澜生的床前,轻声回答:“不,我是李先生的人。这次伽红内乱,是我的过失,我理应受到惩处。” 李澜生终于看向了身边的人,他语气疏离道:“过失,并非不可弥补。” 谢三浪眸光微闪,脸上不由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起来吧。”李澜生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并未责怪少爷,也没有因此而怀疑少爷,少爷不必如此诚惶诚恐地向我展示忠心。” 谢三浪张了张嘴,顿时有些哑然。 “李先生,”他坐好后,重新开口道,“过失既然可以弥补,那我又该如何弥补?昨夜的动乱……难道能够挽回?” 李澜生摇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便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达科·乍仑蓬决意这般行事,就已说明不论我们如何防范,他都势必会迈出眼下这一步。因此,我们若想弥补,就只能另辟蹊径,抢夺先机。” “抢夺先机?”谢三浪不懂,“李先生,我们该如何抢夺先机?” 李澜生抬起双眼,上下打量起谢三浪来:“达科·乍仑蓬似乎对你有些满意?” “我……”谢三浪一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话。 不过好在李澜生也不需要一个回答,他接着说道:“能得到赏识,是少爷的幸运。但如何利用赏识,是少爷的本事。所以,少爷最好别让达科·乍仑蓬对你失望。” 谢三浪微愕:“李先生,您是想让……” “如若有必要,我不是不能‘死’,但是,还请少爷让我的‘死’价有所值。”李澜生吐出了一句令谢三浪狠狠一震的话。 所以,如何才能“价有所值”?谢三浪的心绪如乱麻般纠缠起伏,一时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做是好。 李澜生提醒道:“山官当年取代陈伽统治张九,是张九人的选择。因此,时至今日,殖民者来了一波又一波,都得依仗着衎家的威名来稳定自己的政权。而少爷你,若想成为张九真正的主人,得先让张九的百姓相信,你能成为张九真正的主人。只有这样,你才可以借我的‘死’,与达科·乍仑蓬平起平坐,并利用好他对你赏识。” “可是,焚山暴动,山官如今也只是生死不明,倘若他还活着,那我岂不是……”谢三浪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终于明白了,不论衎方虞是否活着,李澜生都希望以他的“假死”为“诱饵”,驱使自己接近达科·乍仑蓬。而这,在现如今的张九,只有身为“衎君仪”的土司少爷可以办到。 想到这,谢三浪的心里忽然多出了几分难以说清的情绪。他忍不住怀疑,这一切到底是“弥补”,还是本就在李澜生的掌控之中。 “李先生,”谢三浪强压心中翻涌,故作镇定地问道,“我该如何从您的‘死’之中取信于达科·乍仑蓬呢?” 李澜生没有正面回答,他模棱两可地说:“少爷是如何取信于我的,自然可以如何取信于达科·乍仑蓬。至于我该怎么‘死’,少爷应当比我自己更清楚。” “但是……”谢三浪心下急切,“但是衎家还在,‘捧勐’也还在,李先生您难道要抛下这些,不管不顾吗?” 李澜生莫名一笑,他回答:“衎家是衎家人 第205章 的衎家,而‘捧勐’也是衎家人的‘捧勐’。我终归是外人,我‘死’了,衎家自然会交还给衎家人,‘捧勐’也是一样。所以,请少爷永远记得,自己姓衎,叫衎君仪。” 衎君仪……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当谢三浪意识到李澜生在提醒自己什么时,整个人陡然一凛。他瞬间坐直了身子,肩上仿佛压了千斤重担一般,连腰都不敢弯下分毫。 “李先生,”他叫道,“那您……‘死’之后,会去哪里?” 李澜生再次阖上了双眼,他回答:“我是衎家的手下,少爷是衎家的少爷,我去哪里,当然听少爷的安排。” 谢三浪不说话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山间隐隐落雨,淅淅沥沥的声音从窗外透入屋中。 李澜生的额角忽地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咳嗽了起来,有些坐不住似的向床头一侧歪去。 谢三浪一把撑住了他,进而拿过搭在铜盆中的绢帕,为李澜生细细地擦拭起了额头和脸颊。 “少爷……”李澜生不知是哪里在痛,他突然抓住了谢三浪扶着自己肩膀的手,喉间挤出了一丝闷哼。 谢三浪怔了怔,随即反握住李澜生的五指,同时将人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噗嗤!一阵风泄入窗棂,吹灭了那盏孤零零的烛灯,房内立时陷入了黑暗。谢三浪下意识一收手,把人抱得又紧了三分。 李澜生也攀上了那条环绕在自己胸前的小臂,他强忍着身体深处泛起的疼痛,侧过头把脸埋进了谢三浪的胸口,呼吸声也跟着愈发沉重了起来。 而谢三浪的鼻尖则在这时被李澜生的发丝擦过,他的心窝顿时一阵发痒,折磨得本就心怀不轨的人顿时坐立不安。 “李先生,”谢三浪一面抚着李澜生紧绷的脊背,一面低低地唤道,“其实,先前坤疤和大小姐也没说错,现在新医的水平越来越高,不少留洋欧美的医生都能做开胸手术。如若可以找到信赖的大夫,或许李先生您的病,也能治好。” 李澜生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答话。 谢三浪继续道:“既然为了拿下达科·乍仑蓬,李先生您决意假死诱敌,那这之后……这之后不如离开莱邦,在大小姐的陪同下,出国养病。” 李澜生靠在谢三浪的怀中,依旧不出一言。 谢三浪情不自禁地用仍在发痒的鼻尖蹭了蹭李澜生的头顶,他在发现此人没有做任何反应后,又得寸进尺地蹭了蹭他的鬓角:“李先生,这回,你听我的,好不好?” 李澜生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在黑暗中与谢三浪四目相对。 “少爷,”只听这人说道,“你真的,想让我活下去吗?” 谢三浪一凝。 但还没等他找出话来回答,李澜生便紧接着继续问道:“你真的觉得,我值得活下去吗?” 刹那间,谢三浪停住了呼吸。 你真的想让我活下去吗?你真的觉得我值得活下去吗? 谢三浪答不上来,他甚至无法轻而易举地搪塞李澜生。 曾经在长亭洋场偷媚取容、在乌中茶马帮以骗为生的人,此时此刻,却连一个小谎都说不出。他的一切花言巧语仿佛都在李澜生的面前失了效、遁了形,以至于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也跟着一览无遗。 他真的想让李澜生活下去吗?当然,他当然希望李澜生活下去,因为在张九的月余之中,他早已不知不觉地陷进了此人的“迷障”。 可是,他真的觉得李澜生值得活下去吗?谢三浪忽然说不清了。 或许是值得的,毕竟在曾经,整个张九都仰赖于他维系运转。倘若没有了李澜生,那衎家以及他们脚下的这座城,怕是也将不复存在。 那么现在,在李澜生决定“假死”脱身的现在呢?他是否还如之前一样,值得活下去? 谢三浪缓缓松开了手臂,他语声凝涩地回答:“一个人是否值得活下去,取决于这个人是否想要活下去,是否……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李先生,我……没有资格为您做决断。” 李澜生轻笑了一声,不知何时,他已不再抗拒谢 第206章 三浪若有若无的亲近,而此时,更是抬起手,用指尖蜻蜓点水一般地碰了碰谢三浪的唇角,他说:“少爷讲得对,一个人是否值得活下去,取决于这个人是否想要活下去,是否……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 谢三浪喉结一滚,视线追随着李澜生的指尖,停在了他手腕上的那一道道伤疤上。 看着这些伤疤,谢三浪几不可查地吐出了一句话:“李先生,我……希望你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而我,也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既如此,我等少爷的好消息。”李澜生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笑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谢三浪没等天亮,便驾车离开云湖,来到了胡灵留下的舒筋铺子。 他如上次一样拨通了打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的电话,并听到了在话筒那头响起的闻天华的声音。 “闻巡长,”谢三浪沉着气问道,“李澜生的指纹比对……有结果了吗?” 闻天华似乎正在为什么而忙碌,身边往来嘈杂,隔了很久,他才终于回答道:“没有,警务总局事务繁忙,不可能这么快就出结果。我昨天已经托那边的熟人打听过了,起码还需要十天,我们署里才能收到反馈。” 谢三浪不自觉地心下一松,他接着问道:“坤疤呢?你们审讯坤疤了吗?他都交代了什么?” 闻天华又是一阵忙碌,隔了足足两分钟,滋滋啦啦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他回答道:“坤疤有些不对劲,我在审讯了他三轮之后觉得,先前的判断或许存在错误,他很有可能不是‘沧河’,也不是贺秋。” “不是?”谢三浪一愣,“那谁会是?”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第63章山官 电话那头的闻天华许久没有出声,直到舒筋所外忽地传来了一阵黄包车的铃铛响,他才终于重新开口道:“我也不清楚。” 谢三浪不禁气躁:“这就是你们玉腊警察的水平?” “不,”闻天华打断了谢三浪的埋怨,他说道,“坤疤虽然很有可能不是‘沧河’,也不是贺秋,但他一定对那人非常熟悉。” 谢三浪不得不耐着性子问道:“何以见得?” 闻天华回答:“这是我们从审讯中得来的判断。” 系统的审讯开始于一天前,坤疤刚从重伤中醒来后。尽管他的身体尚未恢复,但摩拳擦掌的玉腊警察已经按捺不住了。 闻天华顶住了警务总局压下来的层层要求,亲自把坤疤定为“线人”,并将他单独隔离在了玉腊市医院的顶层病房中。 当这人醒来后,闻天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并强令医生为坤疤注射镇痛剂,以迫使他能迅速抖擞精神,接受审讯。 幸而坤疤身体素质过硬,挺过了这艰难的一关。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一天前,在遣退了所有的闲杂人等后,坐在床尾的闻天华眯着眼睛将这个传说中的“捧勐”头领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 坤疤仰躺在床,四肢被牢牢地固定在围栏上,他看不见闻天华,整个人只能盯着天花板作答:“我身上的伤,都是为了躲避追杀而留下的。” “躲避追杀?”闻天华一笑,“是真的躲避追杀,还是李澜生和你一起表演的苦肉计?” 坤疤面如死灰:“你愿意如何认为,那事实就是如何。” 闻天华见他不解释,竟也不再追问了,直接转而说道:“你背叛了李澜生,前来投靠我们,为的是什么?” “保命。”坤疤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闻天华眉梢微扬:“保命?可倘若我也要取你性命呢?” 坤疤仍是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他平声说:“随便。” 闻天华笑了起来,而后,他低下头,翻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录本。 “此人看上去是真的万念俱灰,准备听天由命了,可见李澜生对他确实走到了赶尽杀绝的地步。”闻天华在电话那端说道。 谢三浪一皱眉,没答话。 闻天华继续说:“他坦白了自己身为‘捧勐’头领与‘联合阵线’接触的事,还坦白了李澜生在 第207章 发现这一切后,是如何将他逐出云湖并逼上绝路的。坤疤说,我们可以杀了他,他不在乎,但是如果李澜生知道他死在了玉腊,那衎家必定得为此大乱。” “为什么?”谢三浪不解。 闻天华回答:“因为坤疤自称自己清楚整个衎家最大的秘密。” “最大的秘密……”谢三浪皱起了眉。 “什么最大的秘密?”闻天华看上去颇为好奇。 坤疤闭上了眼睛,他淡淡道:“当然是和李澜生有关的秘密。” 闻天华一偏头,放下笔录本,站起身,来到了坤疤的床头。他注视着床上那遍体鳞伤的男人,稍稍弯了弯腰:“你想要什么?” 坤疤不答。 闻天华又问:“自由,还是金钱?” 坤疤还是不答。 闻天华挑了挑眉:“当然,只要你给出的东西足够有用,我们的价码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坤疤抬目扫了闻天华一眼,他说:“我见过你,那日在古莱河上与我们交易方达的人,是你。” “是我。”闻天华一抬嘴角,“但……是我又如何?” 坤疤冷哼了一声,随后一字一顿地回答:“衎方虞被囚焚山的幕后主使,是李澜生。” 闻天华瞬间屏住了呼吸。 “什么?”电话那头的谢三浪也一下子愣住了,他难以置信道,“衎方虞被囚焚山的幕后主使是李澜生?” “没错,”闻天华的话语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传来,他说道,“坤疤称,五年前,衎方虞与李澜生在一件事上出现了分歧,衎方虞似乎曾试图秘密处理掉李澜生,但李澜生却在察觉之后,设计反杀了衎方虞,并致使他被囚焚山,终年无法得见天日。不过,坤疤告诉我,当年的事,他参与不多,对于李澜生到底是因何引起了衎方虞的杀心,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在衎方虞不得不于焚山门前出卖反抗军给‘白佬’之后,反抗军的活动便转向地下,进而神鬼莫测。” 谢三浪一时惊疑难定,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昨日李澜生强撑着病体也要第一时间去焚山,似乎不是为了确认衎方虞还活着,而是为了确认衎方虞已经死了。 所以,如果衎方虞没死,李澜生会作何反应呢? 谢三浪心下一紧,陡然想到了什么。 “‘少爷’?”闻天华察觉到了电话另一头的惊讶,他不由悠悠笑道,“把坤疤送到我们手上,属实是你立了功。那个‘刀疤脸’告诉我,先前李澜生本想放他一马,但不知怎么,又突然开始派人追杀……这应当是你给李澜生的提议吧?看来,你现在已经完全取得了李澜生的信任。” 谢三浪咬紧了后槽牙,没有否认,他问道:“除了这些,坤疤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一些有关李澜生的私密事。”闻天华回答,“比如,李澜生曾常年流窜于岱莱边境上,干受雇杀人的勾当。十年前,衎方虞把人招揽到了身边,培养成了衎家的二把手。坤疤还谈起了我师父方清辉,也就是‘觉迎’。他说,当年‘觉迎’潜入衎家,并成功接触到了李澜生。只可惜,因他试图刺杀李澜生而身份败露,所收集到的资料已全部由伽红肚场的总堂头于桀毁去,人,也于重刑后,死在了李澜生的枪下。” 谢三浪闭了闭双眼,问道:“还有吗?” “还有……便是李澜生如何利用衎齐峰与衎方霆,撺掇衎安仪前往金莱的事。”闻天华意味深长道,“‘君仪少爷’,衎安仪之死,是李澜生的手笔。坤疤告诉我,衎齐峰原本根本没有打金莱鸦///片生意的主意,是李澜生的手下暗中假扮金莱烟山主与衎齐峰接触,引诱衎齐峰出资。衎齐峰不愿自己以身涉险,便说服衎方霆,让她趁机给衎安仪下套。衎安仪是个蠢货,一来二去便踏进了金莱的陷阱里,最终,死在了大爆炸之中。但李澜生计成后,却反咬一口,称衎安仪的死是因衎齐峰与衎方霆争夺土司大权……如此一来,衎齐峰和衎方霆只能偃旗息鼓,听从李澜生调遣,并安安生生地迎回了一 第208章 个更能供李澜生摆布的‘衎君仪’。 “所以,‘少爷’,你可要小心,小心李澜生向你展现出的所谓‘信任’。” 谢三浪的心早已凉了半截,他紧攥电话,低头吐出了一口气:“那么,你又是如何判断,坤疤不是‘沧河’和贺秋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闻天华一凝,随后,他回答道:“当年‘沧河’在古莱河边被捉住处决,传闻一枪直接贯寒了他的胸口。坤疤的胸口确实有一道碗大的疤,但他的言谈举止……看不出一丝曾身披警服的痕迹” “看不出一丝曾身披警服的痕迹?”谢三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据闻天华形容,坤疤这个身材高壮、长相剽悍的男人虽无“匪气”,但也无“警气”。当然,更重要的是,十多年前也曾在岱乌警士教练所里接受过培训的闻巡长没能在他身上发现任何“熟悉之处”。 “此人对玉腊很了解,对我们玉腊警察署乃至岱乌警士教练所也很了解,但他的了解……总让我觉得是从别处听来、看来的。”闻天华说道,“坤疤确实是十三年前李澜生在古莱河边捡来的,这与‘沧河’失踪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但是……” 闻天华沉吟了起来:“但是,当年陈长风老警长来岱乌警士教练所视察的时候,我曾远望过一眼,那个跟在陈长风身后的人,比坤疤更瘦,也没有他如此高壮。” 谢三浪不禁面露疑惑:“闻巡长,你确定你看到的是‘沧河’?” “我不确定,”闻天华回答,“我是警士教练所的二期学员,‘沧河’是四期的。所以我不曾与他打过任何交道,而当年与他一同受训的那几位,要么已经牺牲,要么早已脱离警士队伍,再难寻找,因此我也只能凭借一点微薄的记忆来判断。我记得,在我看到那个背影的当天,是陈长风老警长视察教练所当日,而‘沧河’的档案,也是那一日被销毁的。” 谢三浪心绪繁杂,短时间已不知该如何应答,他疲惫地靠在了那面挂着油布帘的墙上,无力地说道:“闻巡长,近日……张九可能会发生一件大事,还请你做好准备。” 闻天华没有多问,他只回答:“我们十天之后再联系,届时,警务总局的指纹比对结果应当已经出了。” 谢三浪一叹,没再多言,抬手挂断了电话。他在墙上靠了足足一刻钟,重新鼓捣了一遍那个藏在地板底下的保险箱,确定依旧打不开侯,方才慢吞吞地走出了这间舒筋铺子。 而就在走出的这一瞬间,一道声音令他霍然惊醒:“少爷,这家店的老板都失踪好几天了,你怎么还是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呢?” 谢三浪身形一滞,抬眼看到了站在自己车前的吴丛。 “少爷去哪儿了?”云湖别墅的二楼书房中,稍稍好转了一些的李澜生问向一旁的吴蓬道。 吴蓬轻声回答:“伽红肚场旁边的那家舒筋所。” 李澜生低“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吴蓬从怀中抽出了一枚信封,放在了李澜生的面前:“李先生,这是‘联合阵线’送回来的。” 李澜生没接,他说:“你来念。” 吴蓬微诧:“李先生,我……我识字不多,尤其是识通用字更少。” 李澜生显然有些无奈,他回答:“叫素香嫲嫲来念。” “是。”吴蓬没有觉出半分不对,他立刻找来了杜素香,并令她为李澜生将这封来自“联合阵线”的回信从头念到了尾。 “李先生亲启。”杜素香逐字逐句道,“我方已获悉了相关信息,并发现了三名曾与错写了‘m’货运线相关的成员。他们分别是玉腊雾津埠码头的过秤员丹宁、玉腊航商会的副会长庄裴,以及张九伽红肚场侍从刘斤。” “玉腊雾津埠码头的过秤员,玉腊航商会的副会长,张九伽红肚场的侍从……”李澜生听完后,眉心一蹙,“这三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吴蓬摇头:“李先生,我听不出来有什么联系。” 李澜生按了按太阳穴,略有些狐疑地问道:“伽红 第209章 肚场里,有名叫‘刘斤’的侍从吗?” 吴蓬茫然:“李先生,不如……问问于桀,他……” “不要告诉他。”李澜生却打断了吴蓬,“这件事,你暗中调查,看看这三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尤其是他们……与衎家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记着,吴丛也不能知晓相关秘辛。” “是。”吴蓬回答。 李澜生接着问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吴蓬立刻点了头,“不管您什么时候需要都可以,我已确保万无一失,绝不会让李先生您伤到分毫。” “那就好。”李澜生再次按了按太阳穴。 而就在这时,走廊外响起了一阵嘈杂错乱的脚步声,随后,几个“捧勐”堪堪停在了门边。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当中一位犹豫着开了口:“李先生,外面送回的消息,于桀……找到山官了。” “于桀找到山官了?”坐在车上的谢三浪吃了一惊,“这么快,在哪里找到的?” 吴丛转动着方向盘道:“梢帕山,就在梢帕山那座没了金瓦顶的行宫里面。” 谢三浪的目光颤动了一下,他迅速扭头望向了窗外。此时,小汽车已经驶离张九城区,钻进了那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中。 今日是个大晴天,远望梢帕,漫山遍野都是苍翠欲滴的颜色。昨夜小雨将将洗刷了一遍大地,空气中弥漫起了一股特有的草木腥香。 但是很快,当汽车一路穿过行宫前的小路,来到正门时,草木腥香开始被一缕缕难闻的腐臭味所替代,继而随着人们的靠近越来越浓。 谢三浪掩住了口鼻,低着头跟在吴丛的身后,踏进了行宫的正殿。 这里,木柱仍旧立着,但最粗的那几根早已歪斜。屋顶也塌了一角,黑黢黢的橡子露在了外面。四处都缠绕着藤蔓,门槛上长满了荒草,遍地都是碎砖烂瓦和湿漉漉的苔藓。 此处光线极暗,仅有的几道光斑中浮动着无数细小尘埃。透过这些光斑,隐约可见墙上剥落的金漆与壁画。 而李澜生就站在这碎砖烂瓦之中,他背对着大门,神色不清,目光里似乎隐含了一丝悲伤。但相较于悲伤,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容间更多的则是坦然。 衎方霆同样已闻讯赶来,她在瞧了一眼谢三浪后,低头捂住了自己的脸,快步离开了这座大殿。 “李先生。”谢三浪上前一步,来到了李澜生的身后。 李澜生稍稍一偏头,看向了他:“少爷,走近一些吧。” 谢三浪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向前挪动了少许。 随后,他便看到了一具面目不清、血肉模糊的尸梯。 “嘶……”谢三浪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澜生神色如常,他上前一步,弯腰摘下了挂在这具尸梯脖颈间的玉牌。 翠绿的光线一晃,大殿中的所有人随之跪倒在地。 “山官大人好走!” “山官大人好走——” 一声声哭嚎瞬间响彻内外,然而此时,谢三浪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躺在地上的那位,真的是传闻中的衎方虞吗? 第64章假戏成真 当—— 翡翠寺的钟声敲了三下,十五名僧人结束了今日的诵经超度。他们站起身,合十着双手,缓缓走到了跪坐在灵柩边的李澜生面前。 “李先生。”玛哈·阿赞低声唤道。 李澜生抬起双眼,直了直身,向玛哈·阿赞稍稍颔了首。 玛哈·阿赞诵了一声佛陀,而后对李澜生道:“李先生,今日的法事已经结束了,明天,山官大人将从此地出殡,前往永眠之地。” 李澜生轻轻一点头,他在吴蓬的搀扶下起了身,并由玛哈·阿赞领着,为衎方虞郑重地上了三炷香。 随后,又是“当”的一声钟鸣,金棺的棺盖被紧紧地扣上了。 “市政委员会的人说,葬仪要由达科·乍仑蓬来主持。同时,山官作为衎家的第一代土司王,不能像陈伽一样,葬在勐冈圣山,得再开辟一块地来。”出了翡翠寺,穿 第210章 着一身黑的衎方霆开口说道。 李澜生一皱眉:“达科·乍仑蓬?” “对,”衎方霆点起了一支烟,回身看向了李澜生,“这是他亲口要求的。”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李澜生没有多言,他走到了自己的小汽车旁,站定后转头对一直默默跟在一边的谢三浪道:“山官是少爷你的父亲,对于达科·乍仑蓬的要求,你有异议吗?” 谢三浪摇头:“我没有。” “那就好。”李澜生俯身上了车,他阖上眼睛道,“回云湖。” 负责开彻的吴丛舒了一口气,他一转方向盘,带着车上的人离开了弥漫着青烟与檀香的寺院。 六天的守灵终于结束了,聚拢在翡翠寺中的衎家人四散离去,开始静等一天后的出殡。 自始至终,衎齐峰都没有出现。有人说他伤势过重、命不久矣,有人说他已准备好了钱财准备离开莱邦。当然,所有人都清楚,衎齐峰不出现的最主要原因是,他很清楚,这土司王之位已与他和他的儿子衎盛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两人会甘心就这么放弃吗?”吴蓬自问自答道,“我看未必,尤其是那个衎盛,人蠢野心大,恨不能直接一枪了结了少爷,把自己的屁股放进梢帕山里去。” 他嗤笑着说:“真是痴心妄想。”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三浪抬了抬眉梢,没应声。 另一边,吴丛已将会客厅四周的卷帘、门窗,全部拉了个严实,他接过了杜素香递来的添灯棒,在众人围坐的小几中央,点起了一盏蜡烛。 “李先生,”当蜡烛将四下照亮,谢三浪摸出了一封信,放在了李澜生的面前,他说道,“这是妙手丹送到我这里的。” 一天前,代表达科·乍仑蓬来上香的妙手丹趁着衎方虞的超度法事,在翡翠寺的后院中见了谢三浪一面。 当时的她笑语吟吟,似乎料定了谢三浪一定会应下先前的提议,还没等谢三浪开口,便已抢先说道:“少爷准备如何取下李澜生的性命?” 谢三浪扫了她一眼,神色未变:“乍仑蓬将军似乎一早便已知道,伽红肚场底下的金库是空的了?” 妙手丹低笑了几声,回答:“自然,乍仑蓬将军在来张九之前,可是做足了准备的。这张九城中什么地方藏着什么财宝,将军兴许比他李澜生都清楚。” “是吗?”谢三浪眉梢一扬,“那你不如给我讲讲,乍仑蓬将军是如何在焚山监狱刚一暴动的时候,就立马唆使衎齐峰和衎方霆一起发难伽红的。难不成……那焚山监狱暴动,是乍仑蓬将军所为?” 妙手丹避而不答:“将军做事有将军自己的安排,少爷如果愿意接受将军的提议,那便抓紧时间让李澜生咽气。其余的,不要多说,也不要多想。” 谢三浪的脸上浮现起了不屑之色,他打量着妙手丹道:“你们这么着急,是因为太害怕李澜生了吗?” 妙手丹昂起下巴,因这话而轻蔑一笑:“李澜生?他在我和将军的眼中只是一个该死之人罢了,少爷这么认为,未免有些太低估将军了。” 说完,她将一封信塞进了谢三浪的衣领,同时咬着重音叫道:“少爷,你最好抓紧时间,否则……你马上连‘少爷’都要做不成了。” “她说,如果我再不动手,达科·乍仑蓬便不会再等我了。”坐在会客厅中,谢三浪讲道。 李澜生抱着胳膊,没动声色:“信里都写了什么?” 谢三浪立刻回答:“一些关于反抗军行迹的线索,妙手丹似乎觉得衎家之中藏有反抗军的眼线,她希望这件事不要给达科·乍仑蓬接手张九一事埋雷。” 李澜生对闷着头坐在一边的玛苔道:“看看信里都写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玛苔抿着嘴接过,大致看了两眼后回答:“都是一些关于反抗军与‘捧勐’行动轨迹的分析……看来,达科·乍仑蓬大概认为,反抗军的眼线藏在‘捧勐’之中。” 这话令吴蓬的眼神四处飘动了几下。 李澜生说道:“达科·乍仑蓬这么认为一定有达科·乍仑蓬的理由,少爷 第211章 可以给他回信一封,就说……‘捧勐’之中确实存在问题,需要军事警察来协助清理。” “李先生!”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李先生……” 吴蓬和吴丛一齐叫了起来,这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李澜生到底是在说笑,还是在认真思考。 而李澜生却就此不言了,他换了个话题道:“少爷想好该怎么‘取’我性命了吗?” 谢三浪静了一瞬,但很快,他便回答:“李先生,我已经想好了。” 当—— 今日翡翠寺的最后一声钟鸣于傍晚时分响起,无数鸟儿从大金塔上惊飞掠过,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片一闪而去的阴影。 李澜生站在钢琴旁的那尊金铜佛像前,点起了三炷香。 他看上去并不虔诚,但动作却相当缓慢,谢三浪在其后等了足足半刻钟,李澜生方才起身后退了一步。 “跟我去云湖边走走。”他轻声说道。 谢三浪没有拒绝,两人就这么缓步走出廊厅,穿过草地,来到了那片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浅滩。 橘红色的光线正浮在山角,湖面由此铺开了一层格外夺目耀眼的碎金。芦苇丛中的水波荡向了岸边,沿着湖畔生长的灌木与香蒲草立刻诗了一片。 在云湖的中央,立着一座半身没于水中的佛塔。塔身青苔遍布,榕树的气生根从塔尖垂落,悬在水面上,遮掩住了几朵藏在塔缝中的茉莉花。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当谢三浪和李澜生走到浅滩时,水鸟正从水面低掠,鸟儿的翅膀擦过了佛塔的倒影,在湖心留下了一连串的波纹。 昨日,这里刚刚由“捧勐”翻修了一场,如今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碎砖石,零零散散的,映着湖面的光。 “吴蓬和吴丛都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旦混进军事警察中的‘捧勐’动手,他们便会立即扑上前,将‘中了弹’的李先生您,带离祭坛。”谢三浪说道。 李澜生动了动眼角,没有接话。 谢三浪继续道:“随后,我便会‘击杀’假扮为军事警察的‘捧勐’,达科·乍仑蓬的手下也会迅速反应过来。但是因吴蓬和吴丛的动作更快,他们必将处理好一切,尤其是那把装了空包弹的手枪,进而……‘死无对证’。待等李先生您安全了之后,我则会将您手下嫡系与亨利·贝克亲信串通的流言散出,‘捧勐’随之‘人心浮动’,并会在我的‘游说’下,成为达科·乍仑蓬的手下。” “是个好谋划。”李澜生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随口回答道。 谢三浪则六神无主:“李先生,您真的放心……将衎家交到我的手上吗?” 李澜生没答,他弯腰捡起了一枚石子,抬手丢向了湖面。 趴趴啪,三下,石子在抵达佛塔前向下一沉。 谢三浪攥了攥拳,定声说道:“玛苔告诉我,‘联合阵线’中的那个岱乌医生很快就要回国了,这次……” “你会打水漂吗?”李澜生突然问道。 谢三浪一愣,偏头看向了那被夕阳稍红了的湖面,他说:“我……我会打水漂,李先生。” “来打一个,让我看看你能丢多远。”李澜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谢三浪一顿,只得乖乖地找来一块石头,向湖中心抛去。 然而—— 噗通!这块石头还没来得及“漂”,便一头扎进了湖底。 李澜生笑出了声。 夕阳仍盛在水面上,暖融融的颜色将他那张向来苍白的面容映衬出了一层极富生命力的柔光。 谢三浪的视线瞬间被攫住了,他定定地看着那面向夕阳而站的人,心底忽然生出了一股难言的冲动。 他听到,那人说:“小的时候,在山里长大,每逢深秋的傍晚,我便会一个人爬到山顶,在林子中找到一棵最粗壮的柚木,坐在它的枝干上,眺望北方。听父母讲,我们的家乡就在北方,在跨过一切大山的北方。那里的平原一望无际,长河奔流不息,若想看日落,能望见太阳沉入地平线时的样子……只可惜,我从来没有回过家乡,也不清楚他们所讲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212章 。”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谢三浪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茫然,但他的心已追随着这人越飘越远,继而呼吸都不由放轻了起来,他上前一步,走到了李澜生的身边。 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再次钻进了谢三浪的鼻腔,他的胸口骤然狂跳,头脑也为此而阵阵发昏,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情不自禁地搭在了李澜生的腰上。 “李先生……”谢三浪怔怔地叫道。 李澜生抬起头,看向了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少爷,”他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谢三浪一滞,下意识便要抽开双手,但不料李澜生却在这时上前了一步。 “少爷这些天……似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艰难地往下咽了咽,他的嗓子干得发紧,从前最擅调情行骗的人此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李澜生,他等了很久,最后向后一退,离开了谢三浪的怀抱。 就在这时,谢三浪却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人。 “李澜生。”他痴痴地叫道。 夕阳已完全消失于山谷,漫天红霞退去,夜色逐渐攀上了天角,最后一缕光消失在了湖面正中央。 谢三浪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要把自己所有的疑问全部倾泻而出,他想要知道李澜生到底有没有亲手杀过“不必死之人”,想要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身处李澜生那一个套一个的阴谋之中,想要知道……李澜生做了这么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谢三浪还想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他想告诉李澜生,他到底是谁,他为何而来,他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什么。 他想表露自己的真心,想听到李澜生的真心,还想……还想让两人的真心合为一处。 可是…… 当天色彻底暗下,远处的别墅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烛灯时,谢三浪的所有话却又卡在了嗓子眼。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都说不出口。 “该回去了。”李澜生垂下双眼,若无其事地挣脱开了谢三浪的手,他开始向别墅走去,同时说道,“天不早了,今晚少爷也该好好休息了。” 谢三浪的手臂骤然一空,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下。 李澜生说:“明日,山官出殡了。明日之后,少爷你,便是张九的山官了。” 谢三浪没应声,只觉脸庞被轻轻晃动的瑙瑞打得生疼。 第二日,天未亮。 沉重的锣鼓声已从翡翠寺深处传出,“当当啷啷”的脆响将浮动在张九城中的白雾声声震落。蜿蜒不绝的长队由此从寺院正门踏出,开始沿着浸了水的青石板路向城南的山峦走去。 在这条长队的最前方,是身披白衣的玛哈·阿赞以及翡翠寺的众僧侣。他们手持棕榈叶扇,低声诵经引路。其后,有十头白象披挂着锦缎,象牙上悬着铜铃,踩着颤颤巍巍的步伐默默跟随,衎方虞的灵柩便被置于这些白象之后的金漆抬轿上。 三十二名壮汉赤裸着上身,扛着粗壮的柚木横杆,抬着金色的棺椁,扶着层层叠叠的白绢,一面走着山道,一面唱着送灵的小曲。两侧,身着黑衣的亲眷缓步走着,他们手持铜铃,每行十步,便将铜铃晃动几下。 没多久,寨子里的百姓也闻风赶来。他们捧着竹篾扎成的“魂灯”,吹起了唢呐、牛角,打起了铜钹。巫神们也张开了双臂,开始一边跳舞,一边向天空抛洒花瓣和糯米。一支支火箭被人社出,一缕缕光线逐渐暗去,土司王在梢帕山深处的祭坛缓缓展露在了众人眼前。* “放!”玛哈·阿赞沉声说道。 衎方虞的灵柩立刻被人稳稳地降入土坑之中,一座新刻好的佛塔已被竖在了一旁。僧侣们随即席地而坐,开始了声势浩大的诵经仪式。 达科·乍仑蓬就站在祭坛的最高处,手持一把银制的铲子。当玛哈·阿赞的诵经声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他起步上前,铲起一抔红土,洒在了金棺之上。 “衎方虞,张九的山官、土司王、召法,莱邦的子民。”达科· 第213章 乍仑蓬用流利的金地语说道,“在他的统治岁月中,张九繁荣、安定、祥和。如今,他已回到了神的怀抱,我们应当为他而欣慰。” 赶来观礼的百姓中传出了哭声,这让衎方霆不屑一顾地翻了翻眼睛。她上前捧起一抔土,如达科·乍仑蓬一样,将土洒向了金棺,随后又剪下了一缕头发,丢在了土坑之中。 衎方霆不由感叹:“若是七叔在,这本应七叔来做,只可惜……” “只可惜我阿爹不在,那就只能由我来做了。”没等衎方霆把话说完,人群之后突然响起了衎盛的声音。 现场瞬间一片哗然,本已蓄势待发的“捧勐”与暗藏在军事警察中的“哨子”纷纷一顿,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 谢三浪和李澜生也回过了头,两人看上去都有些诧异,显然衎盛的出现是情况之外。 而就在下一刻,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衎盛,当着所有人的面,忽地一把抽出手枪,将枪口对准了李澜生。 只听他大喊道:“姓李的,你陷害山官、谋杀安仪、扶持傀儡,你罪大恶极!今日我便拿你的血,给山官送行!” 砰!子弹滑膛而出,贯寒了李澜生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第65章前功尽弃 霪期分明已经结束,可张九却下起了连绵不断的小雨。数十天中,云湖内外始终笼罩在一层雾蒙蒙的深绿之中,廊前阶下的苔藓也随之苍翠了许多。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别墅内,会客厅中,一尊金铜佛像前,玛苔正跪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祈祷。她身着一袭黑裙,发丝也被黑绸子紧紧地裹着,苍白的脸上虽已没有了泪痕,但也没有一丝颜色。 她的身后,吴蓬静静地抽着一支卷烟,吴丛摆弄着一把被擦得铮亮的驳壳枪,于桀支着一条伤腿坐在柚木沙发上,神情茫然地翻看着一叠写满了黑字的白纸。 “李先生说,要把云湖留给君仪少爷……不,留给山官大人。”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说道。 吴蓬嘬了个牙花,没有接话。 吴丛倒是抬起头,神色闪了闪,他回答道:“把云湖留给谁都可以,这是李先生的决定。” 于桀沉默了,他阖上了李澜生的遗嘱,站起身,来到了玛苔之后:“大小姐。” 玛苔状若未闻。 于桀又叫了一声:“大小姐,李先生总共留下了三千九百五十八块铜元,遗嘱上没写,但按理说,这些……都是您的。” 玛苔的眼睑动了动,缓缓睁开了双目,她凝望着神龛上的佛像,吐出了一句话:“我什么都不要。” “大小姐?”于桀诧异。 玛苔回答:“我要去翡翠寺出家,做比丘尼。” “什么?”方才一直不说话的吴蓬瞬间惊起,他快走两步,来到了玛苔的面前,“大小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去翡翠寺做比丘尼?若是李先生知道……” 若是李先生知道,他必定要打死我们。 可是,李先生又在什么地方呢?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所有人一齐偏头望去,没多久,谢三浪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玛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李先生在,大抵也是这个态度。”谢三浪说道。 吴蓬轻嗤了一声,他翻了个白眼,转身蹲到一旁,继续抽烟去了。 玛苔却露出了一个悲伤的笑容,她说:“多谢……山官大人。” 谢三浪眼光微闪,但却没有说话。 于桀将那纸遗嘱递到了谢三浪的手中,他淡淡道:“这是今早市政委员会的塞缪尔律师送来的,李先生的遗嘱先前一直放在他那里。” 谢三浪手指一蜷,在云湖所有人的瞩目下,接过了遗嘱。 于桀说:“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山官您的了。” 谢三浪没答,只觉掌心被这几张薄薄的纸页烫得发疼,仿佛……上面沾满了李澜生的血。 “李先生!”那日李澜生倒下时的声嘶力竭,如今犹在谢三浪眼前,他仍旧记得自己是如何扑上去一把 第214章 接住了中枪的人,又是如何猛地抽出腰后左轮,一枪命中了衎盛的眉心的。 人群混乱,百姓尖叫,军事警察迅速围拢了现场,“捧勐”也立刻挡在了李澜生的身前。 然而还没过片刻,谢三浪的双手便被李澜生的鲜血染了个透红。 “李先生,李先生……”他声音颤抖着叫道。 李澜生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去,脖颈也无力地向一边偏斜,身下的血迹很快越扩越大。 “李先生……李澜生!”谢三浪徒劳地按住了他的胸口,可赤红的颜色仍不断从他指缝间溢出。 李澜生的呼吸逐渐弱了下去,进而整个人失去了声息。 “医生呢?快去圣玛利亚医院请医生!”衎方霆也在一旁大叫着。 军事警察立刻抬来了担架,一辆敞篷式军用卡车被腾挪了出来。谢三浪当即抱着李澜生上了担架,钻进了卡车,一众人转而冲出人群,向张九城内的圣玛利亚医院驶去。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在上彻的前一刻,谢三浪转过头,越过嘈杂喧嚣的祭坛,看到了始终站在葬坑边的达科·乍仑蓬。 那人面如止水,一脸漠然,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谢三浪仍旧精准地发现,站在人群之中的妙手丹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她抬起自己仅剩的右手,向谢三浪送去了一个飞吻,随后一转身,消失在了混乱之间。 再后来,便是浑身是血的兰德医生宣告死亡,玛苔放声痛哭,吴蓬与吴丛面面相觑,于桀稳住局势。 再再后来,玛苔将一直摆在裙楼的那尊金铜佛像请到了正厅。 而现在,十天已经过去,李澜生的枯骨也如衎方虞一样,深埋于地底了。 曾受过李澜生委托的律师罗格·塞缪尔送来了一份足有百页的遗嘱,将他留下的一座云湖庄园、一列足有万人的武装力量“捧勐”以及仅存的三千九百五十八块铜元按照李澜生生前的要求,分给了谢三浪、吴蓬和吴丛以及玛苔。 现在,谢三浪收下了云湖庄园,吴蓬和吴丛带走了“捧勐”,玛苔放弃了铜元,一切……也算尘埃落定。 衎家的当家人变成了“衎君仪”,山官的头衔戴在了他的身上,梢帕山也成为了他的行宫。 张九,似乎真的改天换日了。 “我会在三天之内,把我所有的贴身行李都搬走的,山官放心。”待于桀和吴蓬、吴丛等人离开侯,玛苔轻声说道。 谢三浪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玛苔也不看他,径自拂去了佛像前的香灰,转身便要上楼。 谢三浪一把拦住了她:“大小姐……” “山官,”玛苔抬起了双眼,“阿哥不在,我已经不是云湖的大小姐了。从今往后,还请山官莫要忘了。” “玛苔,”谢三浪一顿,“李先生生前待我不薄,他走后,我也必定会好好照看你,你……” “不必。”玛苔面无表情地回答,“山官只需照看好你自己就行,达科·乍仑蓬不是善类,你就算是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斗得过他。” 谢三浪嘴唇微张,但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这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足足持续了半月之久,最终在谢三浪作为市政委员会非官方成员踏入新盖好的市政厅大楼那天停了下来。 太阳久违地探出了云端,将湿热与沉闷一同扣向了这泥泞的大地。 “真是恼人的天气。”赫伯特·威克斯一面打着凉扇,一面烦躁地说道。 达科·乍仑蓬正在为众人倒酒,当听到赫伯特·威克斯的话后,他勾唇一笑,随后回答:“金地便是如此,终年潮湿闷热,一旦下起了连绵小雨,那日头便会更加难捱。当然,这里起码是有一些晴天的,不像帝国,永远阴云低垂。” 赫伯特·威克斯轻呵了一声,抬手接过了达科·乍仑蓬递来的白葡萄酒,他抿了一口,偏头看向了谢三浪:“山官喜欢这样的天气吗?” 谢三浪动了动眉梢,脸上毫无波澜地回答:“不喜欢又能如何?金地可是我 第215章 的故乡。” 这话令达科·乍仑蓬嘴角轻抬,他将一杯白葡萄酒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同时说道:“今日,我们要欢迎一位新的官方成员,他是格里·劳伦斯先生的继任,也是曾经英莱公司的创始人之一,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先生。” 说着话,达科·乍仑蓬率先鼓起了掌。 谢三浪一滞,抬眼看到了一张肥肉横生的面孔——阿奇博尔德·克莱夫,那个曾为胡灵买过医职,给闻天华接过电话线的“白佬”。 格里·劳伦斯死后,为何是他顶替了英莱皇家贸易与矿业公司驻莱最高代表这一位子?詹姆斯·f·怀特的事情已经查清了?还是说,这位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匆匆赶来,就是为了防止藏在暗处的“詹姆斯·f·怀特”夺奏属于“帝国”的英莱皇家贸易与矿业公司?可是,既如此,闻天华乃至玉腊警察署又怎会与这样一个人关系甚密?难道……所谓玉腊乃至岱乌的山龙政府,并非如表面上那般深恶痛绝“白皮鬼”? 谢三浪藏在桌下的手瞬间紧攥成拳,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如常举杯笑道:“很高兴见到你,克莱夫先生。” 阿奇博尔德·克莱夫也如常举杯笑道:“很高兴见到你,张九的山官先生。” 这场欢迎宴会直到深夜才终于结束,谢三浪在几个港口商人的陪同下,离开了市政厅大楼。 他随口敷衍了两句,声称自己要去伽红赌两把,并在成功甩开那一众人后,独自开彻来到了胡灵留下的舒筋铺子。 因衎方虞和李澜生的死,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舒筋铺子的门牌上落了不少灰,原本挡在柜台前的木板也被虫蚁啃噬出了一块洞。 谢三浪带着满身酒气,步伐有些踉跄,他手忙脚乱地点起了一盏灯,然后闭着眼睛靠在油布帘底下,拨通了转接给闻天华的线路。 对面“嘟嘟”了三声,一个陌生的男音接通了电话:“您好,找谁?” 谢三浪睁了睁干涩的眼睛,看着面前这片浮动着尘埃的黑暗有些茫然,他回答:“闻天华,我找闻天华……” “你找闻巡长啊!”对面那人立马明白了,他说道,“闻巡长近日有事,不在警署。他嘱咐我,若是对岸打来电话,便将先前的指纹比对结果告诉你。” 谢三浪揉了一把脸,顺着油布帘滑坐在了地上,他浑不在意地“哦”了一声,问道:“结果如何?” 对面的人听起来颇为遗憾,他叹了口气,“哗哗”翻动了几页纸:“抱歉,警务总局那边送来的结果并不理想,李澜生的十枚指纹没有一枚能与那两桩旧案中的证据相对应。先生,您先前所做的努力,大概是……前功尽弃了。” 谢三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静静地望着杂乱又污脏的舒筋铺子,木然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眼眶中好似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了出来,谢三浪无知无察,直到对面那人将电话挂断,“嘟嘟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才终于大梦方觉一般,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李澜生……”黑暗中,谢三浪讷讷地自言自语道。 不是李澜生……杀人的不是李澜生,亲手除掉了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以及陈长风老警长的,不是李澜生…… 谢三浪迷茫地抓了抓自己已足够长的头发,忽然发觉脸上竟已泪痕满布。 他在为谁而哭?这泪是在因谁而流? 谢三浪说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当听到李澜生的死讯时,无比平静的心情;只记得自己在带着满身干涸的血回到云湖后,倒头大睡了一天;只记得自己在某日深夜突然醒来后,坐在那架钢琴前,接续不断地演奏了数十遍ilmioamato;只记得当他“拥有”了云湖之后,坐在李澜生坐过的躺椅上,睡在李澜生睡过的床上,用还残留着李澜生味道的枕头捂住了脸…… 而现在,他终于淌下了眼泪。 这眼泪一经溢出眼眶便再也难以止住,他开始抽噎,开始啜泣,开始坐在这间空荡荡的舒筋所中嚎啕大哭。 第216章 直至现在,谢三浪方才意识到,李澜生死了,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回来了。 “澜生……”谢三浪对着一片虚无,喃声叫道,“澜生……” 魂灯顺着古莱河的水,一路飘飘摇摇地向远方而去。挤在河边嬉闹的孩子“咿咿呀呀”地想要扑上前,将魂灯揽进自己的怀里。一个老妇人为此严声厉色地打掉了这孩子的手,并呵斥了几句旁人听不懂的土话。 很快,又有三盏魂灯下河,开始飘向那芦苇荡的深处。 “你是在祭奠谁?”一个稚嫩的童声好奇地问道。 半蹲在河边放灯的男人回过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说:“我是祭奠所有为了莱邦而死的人。” 那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女孩歪了歪头,大概是无法理解这话。 而男人也不解释,他站起身,揉了一把这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开始向岸上走去。 远远的堤坝间,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卡车正停在林子中。小卡车旁,有个又黑又瘦的男人蹲在地上抽烟。他看上去有些百无聊赖,时不时捶一拳轮胎,时不时按死几只蚂蚁。 直到那放河灯的男人来到他面前时,他方才站起身,并迅速地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走吧。”那男人说道。 莱邦人民反抗军的小头领之一波觉听到这话,急忙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毕恭毕敬地为他拉开了一侧车门:“您请。” 待等上了车,波觉赶紧追问:“咱们还回老地方吗?‘联合阵线’的联络代表已经在那里等您了。” 男人靠在椅背上,阖上了双眼,他回答:“对,还回老地方。” 波觉一笑,躬身应道:“是,德雅。”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尽量日更~大家多多评论、投喂海星支持~ 第66章莱邦地下阵线 夜晚的翡翠寺阒然无声,因而当这辆小卡车驶入后门时,无一人注意到其中下来了一位本应死于半个月前的男人。 波觉走在他的身前,将人一路引到了翡翠寺后院的“波吉”祖堂中。 “德雅,”这位反抗军的小头领叫道,“人就在里面。” “德雅”点了点头,抬步迈进了祖堂的门槛。 下一刻,一个跪在蒲团上祈祷的年轻男人起了身,面带微笑地叫道:“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李澜生没动声色,他眼微眯,平静地打量起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联合阵线”联络代表。 和上次一样,此人身着西装,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上下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 当他看到李澜生时,立刻热情洋溢地走上前,递出了自己的手:“李先生,总领议令我代他向您问好,衎盛那个蠢货没有真的伤到您吧?” 李澜生眉梢轻动,蜻蜓点水一般地握了一下这人的手:“没有,衎盛枪里的子弹早就被吴蓬偷偷替换成了空包弹,而麻草毒素也只是让我呼吸暂停了片刻而已,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随后,他叫道:“顾守拙。” 那年轻男人顿时眼前一亮:“李先生竟然记住了我的名字,真是我的荣幸。” 李澜生抽出了一张垫在供桌底下的报纸,随手丢给了这位“顾先生”:“你是《金地联合晚报》的记者,一年前因揭露山龙政府与岭北国民政府共同签署的‘不抵抗东瀛侵略’条款而入狱……据说,你为了活命,曾撰写了数十篇讴歌山龙、金啸川等人的贺词。” 顾守拙摸了摸鼻尖,尴尬一笑:“在这乱世之中,活命确实是一等一的事,虽说总领议常讲,生存有的时候并非第一要义,但是……若是人死了,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李澜生嘴角微勾,将三炷香插在了“阿兰”牌位之前,他问道:“这次,你们总领议又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顾守拙一清嗓子,从公文包中摸出了一版还泛着油墨香气的报纸,他将报纸送到了李澜生的手中,说道:“前日,忽然有一匿名人士将一筒胶卷寄送到了我们《金地联合晚报》的编辑处。负责审阅 第217章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来信的是一个新入职的年轻人,他在将胶卷全部洗出来后,为其中内容而深感震惊,即刻撰文一篇,并刊登在了本该今日印发的早报上。但是,还没等早报上市发行,上面便出言叫停,同时玉腊警察署还传唤了我们的总编辑……李先生,这件事,您是否了解?” 李澜生大致扫了一眼那张报纸,回答;“不了解。” 顾守拙就欲继续开口。 李澜生却紧接着道:“但胶卷,是我派人寄送到你们那里的。” “什么?”顾守拙一愕。 “波吉”祖堂的上百支蜡烛在一阵窜入其中的穿堂风里骤然摇曳了起来,摆放在蜡烛之后的牌位随之被光影扯得支离破碎。就在这片明灭不定之中,李澜生再次开口了。 他淡淡道:“圣玛利亚医院藏污纳垢,自从建立伊始至今,便在历任总督的授意下,做出过无数骇人听闻的事件。二十八年前,‘白皮鬼’第一次踏上了莱邦的土地,为了安抚侵略战争带来的流民,时任皇家陆军统帅的威廉·哈林顿在东海岸开办了一家教会医院,并收治感染了瘟疫的莱邦百姓。可奇怪的是,这家医院的病人无一能痊愈出院,他们几乎全部死在了病床上。当时,‘狮子女王’陈士清仍在,反抗军虽然受到了重创,但依旧未展颓势。在发现这家教会医院的问题后,他们秘密派人潜入其中,拿到了威廉·哈林顿利用莱邦百姓进行活人试药、活体实眼的证据。后来,这家教会医院摇身一变,成为了张九城的圣玛利亚医院,威廉·哈林顿的继任者路易·孟席斯则继续了他的‘伟大事业’。” “顾记者,这可是个大新闻。”说完,李澜生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顾守拙一时讷然,他看着手边的报纸,上前一步,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李先生,那这胶卷……您是如何得到的?” 李澜生一句一顿地回答:“胶卷,是一位受害者亲手拍下的。” 顾守拙轻轻地“嘶”了一声,他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三圈,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李先生,此事重大,我们总领议也察觉到了背地里可能藏着的秘密,所以特地派我来张九……李先生,我能……见一面您说的那位受害者吗?” “暂时不能。”李澜生拒绝了顾守拙的要求,他回答道,“这张报纸没能成功发行,说明在玉腊、在岱乌,执掌权柄的仍旧是当年纵火烧毁相关证据的人。有他们在,不论是这筒胶卷还是你们的《金地联合晚报》,都不可能让丑恶的真相公之于众。既然如此,我不会让你见到任何一个与之相关的受害者。” 顾守拙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沉思了片刻,问道:“李先生,您先前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为了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李澜生望着“阿兰”牌位的目光暗了少许,他回答,“或者说,刚开始的时候是,但是现在不是了。因为我已逐渐明白,就算是把谋划了这些恶行的人全部杀死,也改变不了莱邦被‘白皮鬼’统治的现状,更改变不了金地分裂的局面……你们总领议,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听到这话,顾守拙低头一笑:“李先生说得对,赶走侵略者,让金地重归统一,也是我们总领议的理想。”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他问道:“你们总领议还好吗?” 顾守拙回答:“一切都好,特别是……特别是去年金莱大爆炸之后。如今玛瑙山的自由团结军已成为了我们‘联合阵线’的盟友,金莱地区的地下组织也日益壮大。所以,能得到反抗军的支持,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李澜生没说话,但神色已柔和了许多。 顾守拙继续道:“不过,‘白佬’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那些推崇‘白佬’的买办们也依旧无孔不入。因此,总领议令我提醒李先生您,哪怕是现在藏身于暗处,也要时刻小心。他告诉我,这段时间……玉腊警察署中有人在调查岱乌警士教练所的四期学员,总领议已被传唤了数次,他判断……此次调查与李先生您有关。” “我知道,” 第218章 李澜生视线一沉,“我会小心的。” 顾守拙一点头,他在为“阿兰”英雄们又上了三炷香后,趁着夜色,离开了翡翠寺。 僧侣们晚课诵经的声音远远传来,湿漉漉的潮气从菩提树的叶隙间透入大殿,一缕缕晃动着的烛光泄出了窗格。 守在殿外的波觉回头看了一眼匆匆离去的顾守拙,转身来到了李澜生的一侧:“德雅,阿妹来了,正在前面的金塔底下诵经。” 李澜生“嗯”了一声,抬步绕过灵台,一路驾轻就熟地来到了反抗军常居的地下据点之中。 几个小头领正坐在一张方方正正的会议桌后斗牌,他们刚打到兴趣盎然,便一眼看见李澜生,急忙起身让座:“德雅。” 李澜生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皱了皱眉:“吴蓬呢?” 波觉轻笑了一声,回答:“蓬哥嫌这里闷,去后面的水槽子里游泳了。走之前还特地交代了一句,说德雅先前让他和丛哥追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李澜生没再多言,直接从这狭窄的地下室中穿过,随后一路向上,来到了一间幽深静谧的僧舍中。 玛哈·阿赞正端坐其间,焚香煮茶。 “德雅。”他稍稍一欠身,合十了双手叫道。 李澜生扫了一眼正在僧舍外洒扫的小沙弥,上前坐在了玛哈·阿赞的对面。 玛哈·阿赞将烛灯添亮了少许后,望着李澜生的面容说道:“德雅今日脸色不好。” 李澜生没应这话,他接过了玛哈·阿赞递来的一盏茶,随口问道:“那个人,还没找到吗?” 玛哈·阿赞一顿,回答:“‘捧勐’和反抗军都找不到的人,我手下的沙弥又如何能找到?焚山监狱暴动惨烈,他兴许……是真的死了。” 李澜生皱了皱眉,掩着嘴咳嗽了起来。 玛哈·阿赞轻喟了一声,说道:“而且,就算是他没有死,新的山官也已经继位了,德雅不必再为以前的事情太过担心。” 李澜生忍下咳嗽,声音有些发虚:“我不是为以前的事情担心,而是为了现在的事情担心。毕竟,他若没死,那必定另有所图。前些日,‘捧勐’军中总有有关‘瑞南王朝复辟’的流言蜚语,我担心那些流言就是他放出来的。毕竟,当年……他一直有这样的心思。” “民主革命已是浪潮,倒行逆施之人终将失败。”玛哈·阿赞说道。 李澜生却依旧紧蹙着眉。 玛哈·阿赞的眼光闪动了几下,隔了半晌,方才重新开口道:“德雅是在为山官而担心吗?” 李澜生一滞,却没作答。 玛哈·阿赞接着说道:“山官虽然年轻,但却机敏过人,又心地善良。周旋于达科·乍仑蓬等人之间,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李澜生依旧沉默着,但藏于眼睫之下的目光却变了又变。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而后低声说道:“坤疤已经取得了玉腊‘黑狗儿’的信任,那位名叫闻天华的巡长将他登记为了自己的线人。” “这是好事,”玛哈·阿赞笑了一下,“德雅为何看起来闷闷不乐?” 李澜生抿了抿嘴,视线一垂,不说话了。 玛哈·阿赞一叹,摇起了头:“德雅沉闷郁结,总是在为他人而忧心忡忡,所以身体不堪重负,每况愈下。但要知道,众生各有其业,各随其果。未能自度而去度人,无有是处。”* 李澜生不置可否。 玛哈·阿赞继续道:“所以,何不将过往放下?何不把他人的重担还给他人?把他人的罪孽交由他人去承受?” 李澜生却反问道:“尊者做到这一切了吗?” 玛哈·阿赞一怔。 李澜生抬起双眼,注视着他:“尊者将过往放下,把他人的重担还给他人,把他人的罪孽交由他人去承担了吗?” 玛哈·阿赞答不出。 李澜生一扬眉:“陈伽的罪,大尊者记在了心里。陈士清所作出的牺牲,大尊者却忘到了脑后。既如此,大尊者都做不到的事情,又该如何来劝慰我呢?” 玛哈·阿赞双手一 第219章 合十,念了声佛陀,随后站起身,离开了这间僧舍。 窗外月正中天,菩提树间虫蚁轻鸣,一声钟磐之音忽地悠悠响起,震得寺院内外一阵清亮。 云湖别墅中,醉意熏熏的谢三浪一头栽倒在了李澜生睡过的那张床上。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澜生……”他含混不清地叫道。 屋内屋外无人应答,不知过了多久,杜素香方才端着一盏醒酒茶走进书房。这位老嫲嫲侧目看了一眼里间,而后放下茶,低下头,快步离开了二楼。 谢三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他用力地蹭了蹭那只李澜生睡过的枕头,浑身上下泛起了一股难言的燥热。 “山官?”外面忽地传来了吴丛的声音,他敲了敲书房的门,疏离又遥远地叫道,“山官,按照先前李先生的吩咐,‘捧勐’今日接受了军事警察的审阅,达科·乍仑蓬指派来清扫亨利·贝克余孽的‘白佬’队长从‘捧勐’中选出了十五个可信之人,作为新的头领。” 谢三浪仰躺在床,呆呆地望着头顶的蚊帐。 吴丛又道:“傍晚时分,几个‘哨子’送来了七叔的消息。据说七叔在得知衎盛已死之后,突发了癫狂之症。圣玛利亚医院的大夫看过称,大概是治不好了。‘贝因塞玛’们听说了这件事之后,闯进了七叔的宅院,将他身边仅有的金银财宝抢了个一干二净。二小姐没做表态,只说一切都交由山官打理。她现在正为了圣玛利亚医院出售之事而四处奔波,大抵是没有闲情逸致来管衎家的事了。对了,还有……” 吴丛喋喋不休,谢三浪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酸涩的眼睛,并任由眼泪再一次从其中淌出。 “山官?山官?”书房外,没能得到谢三浪回应的吴丛又叫了几声。 杜素香赶忙上前说道:“山官醉了酒,大概是睡着了,你明早再来吧。” 吴丛不说话了,没多久,脚步声远去,云湖别墅的二楼再次回到了安静之中。 谢三浪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他抱紧了李澜生枕过的枕头,裹紧了李澜生睡过的被褥,把自己整个人都陷进了李澜生残存的气息之中。 他喃喃自语道:“李澜生,我恨你……我恨你……”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第67章卖身契 清晨醒来时,枕上的泪痕已经全干,昏昏沉沉的人坐起身后,仅能看到一团被揉得发皱的枕巾和堆摞在床脚的被褥。 他定了定神,有些记不起昨夜到底梦见了什么。 “山官?”正当大脑仍旧混沌不清的时候,屋外传来了杜素香的声音,她站在门边唤道,“山官,吴丛来了,正在会客厅中等您。” 谢三浪如梦初醒,当即一个翻身下床,匆匆穿好了衣裳。 “山官。”和昨夜一般冷静淡漠的吴丛在看到谢三浪后,立刻起身叫道。 谢三浪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俯身坐在了吴丛的对面:“是行宫重修的事?” 前些日达科·乍仑蓬下了修葺梢帕山土司王宫的命令,可惜工匠们在检查了一遍原有的行宫建筑后告知,这座大殿以及与大殿相连的所有木质楼层都将在一到两年内坍塌,而修葺已无可挽回其颓势。 不得已,达科·乍仑蓬又下了重修的命令。 这个任务,如今是吴丛在负责。当然,这位“捧勐”头领很明显不愿参与任何与达科·乍仑蓬有关的事。 “山官,跟重修行宫无关。”他回答道,“是七叔……在昨日深夜,自缢了。” 谢三浪一怔:“七叔公在昨日深夜自缢了?” “是。”吴丛垂着双眼说道,“七叔自缢前,我来过云湖一趟,只可惜山官醉酒已睡,因此我只得离开。但没想到,才刚离开不到一个小时,七叔便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卧室中。” 谢三浪沉默地听着,没出一言。 吴丛接着道:“‘捧勐’前去收敛了遗骸,同时……在七叔的床头发现了这个。” 说 第220章 着话,他递来了一封信。 谢三浪皱着眉,接过一看,瞬间变了脸色:“这是……”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这是七叔在疯癫后写下的遗书,遗书中,七叔指控李先生暗害前山官与安仪少爷,同时声称,前山官之死,是李先生一手谋划的。” 谢三浪咬了咬牙,从齿缝中迸出了四个字:“无稽之谈。” “确实是无稽之谈,”吴丛说道,“但是军事警察得知了这件事,他们上报给了市政委员会,并希望市政委员会能审查李先生的‘罪行’。” “荒唐!”谢三浪气道,“难道市政委员会相信了这所谓的遗书?” 吴丛面无表情地回答:“是否相信,我不清楚。但很显然,他们是想借着这件事,清算李先生的余党。” 谢三浪吐了一口气,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他点了点头,说道:“对,也对,当初妙手丹就曾讲过,达科·乍仑蓬希望能通过我,清洗李先生在‘捧勐’甚至于张九之中的威信。可惜我的计划没能施行,让衎盛杀害了李先生,现在……他们是要开始‘亡羊补牢’了。” 吴丛默默收好了信,回答:“所以,如今‘捧勐’之中有一小部分人怨声载道,他们还挑唆着那些不愿向军事警察、向达科·乍仑蓬表露忠心的士兵来怨恨山官您。” 谢三浪低下头,掐了掐眉心。 吴丛注视着他,神色微有复杂。 谢三浪问道:“那一小部分怨声载道的‘捧勐’过去是否接触过李先生身边的核心事务?” 吴丛摇头:“没有,他们早先并不起眼,大多只负责码头货运、外围警戒,甚至不曾踏入云湖。” 谢三浪若有所思:“码头货运……外围警戒……” 吴丛迟疑道:“山官是在怀疑什么吗?” 谢三浪摇了摇头,心事重重:“我记得,‘捧勐’对于士兵的审查极严。若是有什么人存在问题,不说李先生,就是坤疤和你们应当也不会放过。李先生在时,他们一切都好,现在李先生不在了,他们立刻开始挑拨离间,看来……不服众的人应当是我。” 这话令吴丛也沉吟了起来:“‘捧勐’是山官亲兵,当中的不少人都是追随过前山官征讨陈伽的旧人。李先生进了衎家之后,前山官将‘捧勐’的大权交到了他的手上,李先生也逐渐把‘捧勐’的高层替换为了自己人。因此在前山官被囚焚山之后,‘捧勐’迅速转投李先生,只是其中……” “只是其中还残留着不少前山官的旧部,而这些旧部在过去因不起眼,只负责码头货运、外围警戒。而现在,便开始教唆、挑拨,希望动摇我的统治。”谢三浪缓缓坐直了身体,他忽地沉声道,“吴丛,你说……前山官会不会还活着?” 与此同时,翡翠寺中,波觉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后院内最隐蔽的那间僧舍外。 他敲了敲门,放低了声音叫道:“德雅,德雅?有前山官的消息了,德雅。” 然而屋内却久久无人应答,波觉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半遮半掩的木门。 旋即,一道倒在地上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德雅!”波觉当即惊声大呼道。 李澜生已不知昏迷了多久,他口鼻处有血,面色惨白似纸,呼吸微不可闻。在波觉连唤了数十声后,他终于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德雅……”波觉吓得声音打颤,他抖着手将李澜生半身扶起,而后说道,“我、我去找玛哈·阿赞来……” “别……”李澜生低咳了几声,抬手拉住了波觉。 波觉心急如焚:“德雅,您流了好多血……” 李澜生却不肯松手,他强撑着起了身,靠在了一旁的小几上道:“只是有些头痛而已,没事。” 说完,他拿过一方绢帕,擦掉了脸上的血迹。 波觉定定地看着,半晌后,方才小声说道:“德雅,有前山官的消息了。” 李澜生的动作顿了顿,抬目看向了波觉:“什么消息?” 波觉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闪烁:“昨日深夜,七叔自缢。他 第221章 的家仆看见,在他死前,曾与一身形、长相都像极了前山官的人……见面。” 李澜生皱了皱眉:“只是像?” “确实只是像,毕竟那家仆对前山官并不熟悉。”波觉说道,“我从军事警察的嘴里听说,制造了焚山监狱暴动的那几个政治犯,已有三人的遗骸在焚山周边被找到,但还有一人很可能依旧活着……据传,前山官在暴动前与他的关系最为紧密,若是他还活着……” “那前山官没准儿也还活着。”李澜生不咸不淡地接话道。 波觉一脸担忧:“可是,现在军事警察那边已准备就此揭过焚山监狱暴动一事了。达科·乍仑蓬认定了梢帕山行宫中的那具尸梯就是前山官的,而且,并不打算继续追究暴动的缘由了。” “正常,”李澜生说道,“这场暴动本就是达科·乍仑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只不过,奔着杀害前山官而去的他没料到前山官居然落了一个‘生死不明’。为了保证自己扶持的‘傀儡’能老老实实跪在脚下,他当然得坐实了前山官的死。” 波觉不说话了,他停顿了片刻,斟酌道:“李先生,还有一事,我……不知该如何来讲。” 李澜生看向了他。 波觉抓了抓自己的脑袋,犹犹豫豫地说:“李先生,七叔自缢后留下了一封遗书,并在遗书中称,前山官和安仪少爷的死……都是德雅您一手造成的。” “是吗?”李澜生随手一丢,将那方沾了血的绢帕扔进了铜盆中。 波觉一凝,低下了头,他就听李澜生道:“七叔也没说错,前山官和安仪少爷的死,确实是我一手造成的。” 波觉瞬间打了个哆嗦。 不过,还没等他的下一句话出口,僧舍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很快,一个反抗军小头领的声音响起了,他兴高采烈地喊道:“德雅,我们在七叔的宅子里抢到了‘塞玛’们的卖身契,张九的烟农就要重获自由了!” 李澜生眼前一亮,旋即起身快步走出了僧舍。 院中那棵巨大的菩提树下,几个脸上还沾着硝黑的反抗军正围在一起嬉笑。见李澜生出了门,他们当中的一人立刻上前,将那压在包袱里的一叠叠票子拿了出来。 “德雅,昨夜七叔自缢,宅院里面乱了套,我们便扮成‘塞玛’的模样,领着村民闯了进去,把大家的卖身契全抢出来了。要不是地契被达科·乍仑蓬收走了,今天,我们指定得把烟山也一并夺回来!” 说着话,这些反抗军们一起大声地笑了起来。 李澜生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温和,他走下台阶,接过那些卖身契,开始一张接一张地翻看。 “德雅,现在消息已经传进了寨子,那些烟山主们被吓了一跳,纷纷开始卷铺盖跑路,生怕‘塞玛’们会冲进他们的宅院,把他们吊到树梢上示众呢!”一个精瘦精瘦的反抗军头领喜气洋洋道。 李澜生也笑了一下,他说:“好,闹到了这步田地,达科·乍仑蓬必不会轻易动手镇压,他兴许会派人谈判。届时,你们便继续假扮烟农,先提替代种植,再说交还土地。” “替代种植……交还土地……”反抗军们迟疑了,当中一人忍不住问道,“德雅,达科·乍仑蓬那种人,真的会同意拔去罂///粟改种粮食,并将土地还给村民们吗?” 李澜生捏着那叠卖身契,神色平静地说:“达科·乍仑蓬未必会同意,但是他派去谈判的人,兴许会替你们应下。所以,你们要记好‘寸步不让’这一条,明白了吗?” “明白!”听到这话,这群人的情绪再次高涨了起来。 也是这时,一个反抗军小头领叫道:“德雅,昨夜之事,蓬哥可是立了大功。这些卖身契,几乎全是他一人夺来的,为此,身上还被土兵们开了个眼儿呢!” 说完,这群人纷纷回头,去看那始终默不作声的吴蓬。 吴蓬还是一副心不在焉、吊儿郎当的模样,当众人提到他时,他正蹲在菩提树底下抽烟,一条胳膊上扎了个绷带,脸上还挂着 第222章 几道血檩子,但人看上去却是一脸的满不在乎,好似卖身契不是他夺来的,身上的伤也一点都不痛。 “吴蓬。”李澜生叫道。 这一声低唤,终于令藏在大家之后的人稍稍动了一下,只见他慢吞吞地掐了烟、起了身,随后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李澜生的面前。 “德雅。”他如其他人一般称呼道。 李澜生上下打量了几眼自己的这位老部下,同时侧身一抬手:“进来把你的脸洗一洗。” 吴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上了李澜生的脚步,与他一起,走进了僧舍。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李先生。”当其余人都离开侯,吴蓬低低地叫了一声。 李澜生一顿,回头看向了他。 吴蓬瞧着有些局促,他左顾右盼了半晌,方才蹭到铜盆旁边洗了个脸。 李澜生问道:“吴丛近来如何?” 吴蓬闷闷地回答:“他好得很,现在都能跟着山官出入市政厅大楼,和‘白佬’的权贵们打交道了。” 李澜生一抬眉,故意问道:“你也想和他一样吗?” 啪嗒!吴蓬手一抖,毛巾掉进盆中,溅起了一片水花。 “李先生……”他讷讷地叫道。 李澜生拎起茶壶,为这人倒了一杯满满登登的水。 吴蓬臊眉耷眼地坐到了小几后,他小声说道:“李先生,我不想去和‘白佬’们推杯换盏,我之前只是、只是……” 李澜生挑眉看了他一眼。 吴蓬顿时喉头一塞:“李先生……” “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命你来接触反抗军吗?”李澜生问道。 吴蓬张了张嘴,呆呆地吐出了三个字:“不知道。” 李澜生失笑,将其中一杯水推到了吴蓬的面前,他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很清楚。无非是怕我死了,你以后将无依无靠,所以得早日寻找一个靠山,让自己的下半生能有所托。” “李先生!”吴蓬急得大叫。 李澜生依旧从容,他说道:“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便在我死之前,给你找到了这样一个靠山。” 吴蓬不说话了。 他心里很清楚,李澜生真正的意图并非如此,这个向来深不可测的人不是在给他寻找靠山,而是在强迫他认清现实——认清“白皮鬼”终将失败的现实。 而现在,李澜生也确实做到了。 “李先生,其实您先前若肯告诉我,您就是反抗军的领袖,或许……” “或许什么?”李澜生望向了吴蓬,“或许,你便不会生出二心了?” 吴蓬抿起嘴,神色一阵尴尬。 李澜生轻声道:“你要记好了,德雅可以是任何人,现在是我,以后也会是别人。至于你,忠于的永远都应是反抗军所要努力的事业,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吴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窗外拂过了一阵风,将桌案上的卖身契吹得四散纷飞。 吴蓬在这阵风过后,终究还是将藏在心底的问题问出了口,他看着李澜生,有些发怯道:“李先生,前山官和安仪少爷……真的是被您所害吗?” 李澜生摩挲着水杯的手一顿,回答:“是。” 吴蓬呼吸一滞:“那昨夜七叔的死……” “也是。”李澜生淡淡道,“衎盛是在得知前山官与安仪少爷之死的真相,才在葬仪上向我发难的。而衎盛之所以会发现这一切,是因我将坤疤送去了河对岸,并命他用这些秘密换取玉腊‘黑狗儿’的信任。玉腊‘黑狗儿’因觉迎的事而恨极了我,如今有了能挑拨离间的机会,自然得想方设法除掉我。因此,衎盛便成为了他们的枪。至于七叔……衎盛死了,烟山没了,他必定活不长,什么时候自纱只是迟早的事。不过,在他手下的烟山被达科·乍仑蓬收走之前,我并不想除掉他。毕竟多一个衎家人,就多一个与达科·乍仑蓬抗争的筹码。只可惜此人太蠢,居然在焚山监狱暴动的当夜,闯入伽红,争抢遗嘱。” 吴蓬的嗓子眼一阵发涩,他喃喃地问道:“所以,前山官和安仪少爷……” 第223章 李澜生神色未变:“当初前山官发现了我与觉迎的通信,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正巧,觉迎在这个时候暴露了自己是代表玉腊‘黑狗儿’来除掉我的真实意图,我便当着他的面,亲手杀死了觉迎,但却没能打消掉他的怀疑。为了自保,我只能出此下策,把刺杀莱邦总督的罪名栽赃到前山官的头上,并将他逼上焚山绝路。不然,他又如何能在紧要关头背叛反抗军,而我,又如何能借机成为反抗军的德雅呢?还有安仪少爷……安仪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死了,百利无一害。更何况,他若不死,我是不会有机会,打着前山官的旗号,找回‘君仪少爷’的。” 说完这些,李澜生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杯中茶水,他抬起头,看向吴蓬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第68章谈判 没有了,吴蓬什么疑问都没有了。 他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李澜生一般,战战兢兢地起了身,后退了一步,随后诚惶诚恐地说:“李先生,您的话,我都记好了,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念头了。”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望着吴蓬仓皇远去。 今日傍晚,昨日夺奏了卖身契的“烟农”在军事警察的要求下,回到了衎齐峰位于城北茶园外的山庄中。跟随着他们一起的,是成千上万个真正的“贝因塞玛”。这些“贝因塞玛”扛着锄头和镰刀,将整座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哪怕是军事警察的三令五申,也没能让他们挪动一步。 最终,无计可施的“白佬”们只得妥协折中,硬着头皮踏进了这间被层层包围的“谈判厅”。 “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应当跟谁讲话?”坐在长桌一端的一个“烟农”大叫道。 身穿西装、手上拎着公文包的“白佬”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向旁侧一让,将一人迎到了最前。 “今日,你们跟我谈。”谢三浪说道。 一眼认出了“山官大人”的众“烟农”立刻变了脸色,当中有人大声地唾骂道:“叛徒!逆贼!” 谢三浪镇定自若地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他接过了“白佬”秘书递来的合同与公文,逐一念了起来:“兹市政厅官方委员会裁定,奉莱邦省督署及事务部核准,现颁布《张九地区烟田管理及烟农权益保障临时条例》。 “第一条,为促进张九农业发展、提升烟田生产效率、保障烟农合法收益,自本条例颁布之日起,原属衎齐峰及其名下烟山主之一切烟田、茶园及附属土地,由张九市政委员会统一托管,实行‘合法种植、统一收购、合理定价’制度。 “第二条,所有烟农须于三十日内,前往市政委员会下设之‘烟农登记处’重新登记,并领取种植许可证。 “第三条,为改善烟农生活,市政委员特设‘烟农生活保障基金’,用以支付种植期间的劳动报酬。具体金额由各烟山主与市政委员会官方委员协商制定。 “第四条,严禁任何形式的‘非法聚集’‘暴力抗法’以及‘扰乱市场秩序’等行为。凡煽动烟农拒绝签署协议、拒不登记、拒绝缴纳法定烟税者,一经查实,将依据《莱邦治安管理法》予以逮捕、监禁或驱逐出境。 “……” 念完最后一条,谢三浪放下公文,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他抬眼望向了对面那一双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发虚。 “诸位,”他开口道,“以上,便是市政委员会与特派员乍仑蓬将军的意思,你们可以……” “呸!”这话还没说完,长桌那头,一个面皮黝黑的“烟农”已狠狠一啐,他大骂道,“衎君仪,你是新的山官大人,是我们这些‘塞玛’们的土司老爷,你不为我们而抗争,竟然成了达科·乍仑蓬的走狗,真是叫人不齿!” “叛徒!逆贼!”又有人大叫了起来。 谢三浪没有反驳,他只是将公文整整齐齐地还给了秘书,同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山官大人,我们的土司老爷,”当声浪稍稍减弱时 第224章 ,一个看上去有些文化的“烟农”站了出来,他非常客气地说,“您觉得,这份条例合理吗?” 谢三浪平静地回答:“有一定的合理性。” “有一定的合理性?”这话瞬间引得众人哗然,一个真正的“塞玛”寒心道,“土司老爷,这条例的合理性在哪里?我们本是种植甘蔗和水稻的农户,手下的良田就算是将年税交得满满当当,也能余下一些口粮供家人生存!可是罂///粟和鸦///片呢?自从成为了‘贝因塞玛’之后,收成但凡折损了一点,我们便要被断手断脚!土司老爷,我们可都是您的子民,您难道忍心看着自己的子民落到这步田地吗?” 谢三浪抿了抿嘴,回答:“烟山主和市政委员会官方委员已经开始制定劳动报酬的管理条例了。” “什么?烟山主和市政委员会?”“烟农”们发出了阵阵哄笑,当中有人叫道,“山官,您居然相信烟山主和市政委员会?他们真的会给我们报酬吗?他们就是吃仍不吐骨头的恶魔,我们这些苦力仅剩的一点点价值,都会被他们全部榨干!所谓的劳动报酬,不过是痴人说梦!” “没错!我们不要劳动报酬,我们只要田地!”“贝因塞玛”们跟着一起喊道。 见群情激奋,维持秩序的军事警察立刻将步枪上了膛。但“烟农”们也不甘示弱,抡起锄头就要与之肉搏。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行了!”谢三浪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喝令道,“把枪都给我收好!来之前将军是怎么嘱咐的?今日,城里城外,不许有任何流血冲突事件。” 军事警察们迟疑了起来,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步枪。 等事态稍缓,谢三浪重新开口道:“既然诸位对《条例》不满意,那请诸位来讲讲,你们希望怎样。” “哼,”一个“烟农”站了出来,他从怀中抽出了一卷长文,开始朗声颂念,“由张九烟山各寨烟农联合会议共同起草的《烟农土地与自由生计权利宣言》,第一条,土地归还。所有被烟农世代耕种的土地,应无条件归还于烟农。任何殖民公司、烟山主、收税官以及外国资本不得以‘托管’‘收购’‘租赁’等名义,侵站或变相侵站。 “第二条,废除卖身契。凡以卖身契、债务契、劳役契等形式束傅烟农人身自由的文书,一律作废。烟农享有自由迁徙、自由择业、自由耕种之权利。 “第三条,禁止强迫种植罂///粟。烟农有权自主决定种植何种作物,任何机构与个人不得以减税、贷款、保护为名,强迫烟农种植罂///粟或缴纳鸦///片。应鼓励烟农改种稻谷、甘蔗、茶叶和橡胶等粮食与经济作物! “第四条,公平定价与直接交易。烟农所产的一切作物,应允许其直接在张九乃至莱邦市场自由出售,禁止烟山主、收税官或市政委员会强行定价、压价收购或抽取高额中间费用。 “第五条,废除非法烟税。除殖民政府依法征收之一般土地税外,任何以‘烟税’‘保护费’‘巡逻费’为名的额外摊派应当废除,已征收者应予以退还。 “第六条,禁止暴力与非法拘进。严禁烟山主、民团或军事警察以边打、割耳、断肢、囚进、绞杀等方式惩罚烟农。违者应扭送法庭审判,不得包庇。 “第七条,集绘与请冤自由。烟农有权自由集绘、结社、组织农会,并推选代表参与市政委员或总督府的重大会议,任何组织不得强行镇压。 “第八条,赔偿与追责。过去二十八年中,因反抗强迫种植、拒缴非法烟税而被杀害、致残、监禁的烟农,其家属有权获得赔偿,相关责任人应被追责。 “第九条,外国军队管理。即日起,所有驻扎在张九的外国军队,必须立刻撤出烟山……” “可以了!”没等这位烟农说完,便有一军事警察不耐烦道,“简直是得寸进尺,这么多要求,你们真当乍仑蓬将军是好说话的吗?” 颂念《宣言》的“烟农”冷笑了一声:“达科·乍仑蓬好不好说话,跟我们有什 第225章 么关系?他若不好说话,那我们便杀进市政厅大楼,把你们这些‘白皮鬼’全部挂到树梢上示众!现在我们肯谈判,是我们给你们脸面,我们若不肯谈判……” “上尉!”那“烟农”的话刚说了一半,一个小兵突然匆匆跑进谈判厅,这小兵六神无主道,“上尉,城南一所学校的学生突然闹事,领头的带着一帮人在市政厅大楼的底下油行示未。现在冯万权老板手底下的好几个工厂也乱起来了,说是……说是要支持‘贝因塞玛’夺回土地。”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什么?”那军事警察上尉一震,当即起身说道,“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个时候闹,背地里一定有心怀鬼胎之徒暗中唆使!” 这话令对面的烟农们大笑了起来,他们士气高昂地叫道:“‘白皮鬼’,你们既然觉得我们的要求是得寸进尺,那今日的谈判便可就此结束!我们也要拿着锄头跟学生和工人们一起,给你们的乍仑蓬将军一点颜色瞧瞧!” “慢着!”谢三浪在这时出言打断了众人,他弯腰一把拽过那部《宣言》,开始逐条阅读起来。 一个“塞玛”讥讽道:“土司老爷是在挑选其中对自己有利的地方,准备装模作样地同意吗?我可得告诉你,你若真的当了‘白佬’的走狗,当初前山官是怎么取代了陈伽,我们便会怎么取代你!” 谢三浪沉了口气,放下了《宣言》。他冷眼一扫已急不可耐要开枪镇压的军事警察,默然说道;“这个,不是不能谈。” “山官?”那位陪同前来谈判的军事警察上尉眼一瞪,“你这是要干什么?” 谢三浪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他将《宣言》递给了身边的“白佬”秘书:“去,现在回市政厅,把这东西给乍仑蓬将军看一看。若是乍仑蓬将军也觉得可以谈,那我们就谈,若是乍仑蓬将军觉得不能谈,那我们……再来商议一个更温和的解决策略。” 军事警察们不说话了,那位“白佬”秘书不情不愿地接过了谢三浪递来的《宣言》。上尉冷冷地翻了个白眼,任由自己的手下为此而去。 一个小时后,城内动乱愈演愈烈与达科·乍仑蓬同意谈判的消息一并回到了茶庄。 他做主删除了《宣言》中的“第八条,赔偿与追责”和“第九条,外国军队管理”,同时修改了“第一条,归还土地”为“赎买土地”。 “烟农”和“塞玛”们依旧难掩愤慨,但却最终忍气吞声地签下了这纸《合约》。 就此,卖身契作废,“贝因塞玛”终于不再是种“卡苦”的“贝因塞玛”了。 “真是可笑。”回城路上,那位军事警察上尉轻嗤道,“就算是能赎买土地又如何?如今张九内外的田地仍旧握在我们的手里,那帮自诩自由的‘塞玛’就算是不愿种罂///粟,也得继续种罂///粟,直到攒够赎买土地的钱才行。但是,将军怎么可能让他们攒得够赎买土地的钱呢?” 说完,一车军事警察一齐笑了起来。 谢三浪的目光闪动了几下,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很快,他们回到了一片狼藉的市政厅大楼前。聚集在此的人们仍未散去,不少举着横幅的学生依旧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谢三浪下车后,不自觉地转头看去,谁料正当这时,一个黏糊糊的东西径直砸在了他的脸上。 “退位!”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学生高声喊道。 谢三浪一惊,尚未来得及反应,一众军事警察已冲上前将这女学生按倒在地。 场面再次混乱了起来,谢三浪被几个“捧勐”护着,匆匆钻进了市政厅大楼的门。 “山官。”吴丛正在一侧等候,他见谢三浪满脸脏污,不由皱了皱眉,“外面又闹起来了?” 谢三浪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接过了侍从递来的毛巾。他一言未发,擦干净脸后,拔步就往大厅里面走。 “山官,山官……”一个“白佬”秘书急忙上前阻拦,“山官,将军正在会客,您若有事,还请在外等候。” 谢三浪脚下一顿,转头看向了这秘书 第226章 ,他冷声问道:“会什么客比我要见他更重要?” “山官。”秘书漠然回答,“将军正在与现任英莱公司的驻莱最高代表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先生会面,自然……比见您更加重要。” 谢三浪的嘴角抽东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转头向后门走去。 “捧勐”们立刻跟到了近前。 谢三浪却怒道:“别追在我后面,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捧勐”吓得纷纷站定,吴丛当即快步来到了他的身边:“山官,现在城里作乱,不论您有什么要紧事,都请在‘捧勐’的保护下进行。”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谢三浪把沾了脏污的毛巾丢到了吴丛手中,他语气凉凉地回答:“我现在准备去死,你们最好跟紧点,以免收不到我的尸。” 吴丛一凝,站在原地不动了。 一个“捧勐”好心问道:“丛哥,咱们还跟吗?” 吴丛摇了摇头,默默收起了谢三浪递来的毛巾。 夜已经深了,但张九城内依旧火光攒动,各处如白昼般耀眼明亮。 谢三浪驱车直行,在城中不知走了多久,忽地一踩急刹,将车停在了路边。一列扛着旗的学生恰从一旁走过,留下了一连串整齐划一的口号—— “赶走‘白皮鬼’,统一古莱河!” “赶走‘白皮鬼’,统一古莱河!” 呜—— 夜风将他们手中的火把吹得愈发旺盛,直窜云天的焰苗映照出了一张张生机勃勃的面孔。 谢三浪记得,早在他还没离开长亭的时候,洋场外面的学生和工人也曾这样扛着旗子游过行。他们的口号与这些张九学生的口号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所求的似乎与张九百姓所求的也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那时的谢三浪还是个在戏台子上扮花脸的小跑堂,他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在人群之中窜来窜去的好玩极了。 那时的他也会跟着喊上两句口号—— “驱逐鞑虏!复我山河!” “驱逐鞑虏!复我山河!” “驱逐鞑虏……复我山河……”十余年过去,现在的他忽而情不自禁地又念起了这句话,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什么叫“驱逐鞑虏,复我山河”?”突然,“嘭”的一声,一个人打开彻门,钻进了一旁的副驾驶。 谢三浪一愕,转过头,看到了波觉好奇的面孔。 “什么叫‘驱逐鞑虏,复我山河’?”波觉探头探脑地问道,“他们喊的好像也不是这句话啊。” 谢三浪没答,他敛神收色,一脸冷漠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波觉咧嘴一笑:“山官大人,我不在这里,那些学生和工人们能扛得起旗子吗?今日的油行,本就是我们反抗军谋划的,为的便是给你与‘塞玛’们的谈判行便利。” “那多谢了。”谢三浪回答。 波觉一笑:“谢什么?山官不也是我们反抗军中的一员吗?” 谢三浪的神色动了动,却没说话。 波觉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走吧,山官,今日着实漫长,我请你喝杯酒,宽慰一下你憋闷的心。” 谢三浪终于从油行的队伍之间移开了视线,他一脚踩下油门,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为什么,便径直追着远处的那团火光而去。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条例》与《宣言》有参考印尼《土地国有法令》、《苦力惩罚条例》、缅甸《土地认购法》以及东印度、缅甸等地的“鸦///片垄断制度”“税收承包制度”“越南义安河静苏维埃运动”“缅甸萨耶山起义”等。 但本文内容纯属虚构,并无现实原型。 第69章醉梦 波觉带着谢三浪踏进了一家在深夜仍人声鼎沸的酒馆,这酒馆名为“棕榈枝”,当中坐满了赤膊着上身的烟农、工人,浑浊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糟与汗臭的难闻气味。 谢三浪耸了耸鼻尖,不由皱起眉来。 波觉好心说道:“委屈山官大人了,但我们这些底层小民,能来消遣的也只有这种地方了。” 说 第227章 完,他摸出三枚铜板,拍在了柜台上:“老板,两杯阿拉克!” 谢三浪没有拒绝,他跟着波觉一起,跨坐在了柜台前的高脚椅上,同时环顾四周道:“这里,也是反抗军的据点?”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波觉嘿笑了一声,冲打酒的酒保吹了个口哨,那酒保立刻回身,双手合十道:“为了狮子女王,为了莱邦人民。” 谢三浪眉梢一扬,不说话了。 波觉放低声音道:“当然,这地方隔三差五便会有军事警察巡逻,咱们说话做事,还是得小心一些。虽然那些‘白皮鬼’各个蠢钝如猪,一进门就会被所有人认出来。” 谢三浪勾了勾嘴角,今日始终阴霾不散的心情终于好了许多。 很快,酒上来了,波觉分了一杯往他面前一推,进而举杯道:“来,我的‘耶鲍’兄弟,我敬你。” 谢三浪没答,但却将自己杯中那散发着浓烈椰香气的阿拉克一饮而尽。 酒馆的正中央有人跳起了取悦神明的舞蹈,几个赤膊男子跟着一起开始唱起了古莱河小调—— “山间河水绿油油嘞……两岸禾苗青翠翠嘞…… “阿郎挥锄开荒地!阿妹提篮撒豆种! “晨光爬上棕榈顶,椰香甜酒醉人心…… “哈哈,醉人心……” “醉人心,”谢三浪哼笑了一声,将空了的酒杯推到了酒保面前,“满上。” 波觉瞧着他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山官,你居然也喝得惯这下等人的酒。” 谢三浪轻嗤道:“净放屁,老子也是下等人,过去干的也是下九流的勾当。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你们张九的山官,难道就能抽条换骨,当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了?” 波觉笑道:“说得是,我的‘耶鲍’兄弟说得是啊!” 随后,他高高一举酒杯,冲酒馆之中醉意熏熏的众人道:“朋友们,都来给我的‘耶鲍’兄弟敬一杯!” “敬一杯!”大家立刻响应。 谢三浪失笑,他摇摇头,没说话。 “山官,”等人群四散,波觉凑到了谢三浪的面前,他问道,“当了山官,你不高兴吗?” 谢三浪的脸已被阿拉克这种高度劣质酒熏得通红,他伏在柜台上,含糊自语道:“我高兴个屁,我现在……成了‘白皮鬼’的走狗,成了他们……他们指哪儿打哪儿的、工具……” “胡说!”波觉碰了一下谢三浪的酒杯,“山官是在为反抗军做事,现在一时的隐忍是为了日后更伟大的事业。你不能只看当下,只看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对不对?” 谢三浪眨了眨眼睛,忽觉鼻尖酸涩。 波觉继续宽慰道:“而且,成为张九的山官、土司,统领一方城池,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在瑞南王朝时期,旁人想求也求不来呢!” 谢三浪低笑了两声,又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波觉说道:“山官,我清楚你心中烦闷,清楚你也是个良善之人,看到‘贝因塞玛’们受到压迫会为之而愤怒。但是,也请山官记好了,反抗军需要一个身处高位者,扳倒达科·乍仑蓬也需要一个能与之抗衡、对话的当权者。所以,你必须得好好扮演山官,不论……你到底愿不愿意坐在这个位子上。” 谢三浪抽东了一下鼻子,他盯着摆在面前的酒杯,喃喃说道:“不论……我到底愿不愿意……确实,确实不论我到底愿不愿意,因为我本身就是被人蒙骗、被人蒙骗了,才来到这里,才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什么、什么狗屁‘君仪少爷’……没人相信我,没人相信我到底是谁……” 波觉点起了一支烟卷,他反靠在柜台上,仰着脸望天花板,同时说道:“山官,你到底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了什么、做了什么又牺牲了什么。德雅就曾说过,人,不论出身,俯首躬耕的农民可以成为一方首领,天生高贵的老爷也能跌入尘埃。因此,人,要看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人,要看成为了什么样的人。”谢三浪的眼光逐渐迷茫了起来,他拉住波觉,满怀渴求地问道, 第228章 “你说,咱们真的能把‘白皮鬼’赶走,真的能让莱邦独立、金地统一,真的能让……让受苦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波觉徐徐喷出了一口烟圈,他回过头,深深地注视着谢三浪道:“德雅说过一句话,再微小的火苗,也能将整片山原的林子烧光。而现在,你我便是火苗。或许日后的大火,我的‘耶鲍’兄弟们无法亲眼目睹,但我相信终有一日,整个金地都将为之沸腾。” 谢三浪揉了一把脸,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明白这话,他已醉得半梦半醒,口中念叨的也再也不成逻辑。 “要是他在就好了。”谢三浪红着眼睛说道。 波觉好奇:“要是谁在就好了?山官大人过去有相好?” “他,”谢三浪将酒杯重重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在,李澜生在……要是李澜生还在……就好了。” 波觉动了动眉梢,抬手往自己的嘴里丢了两粒花生米。 谢三浪接着说道:“要是李澜生还在,我便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波觉饶有兴趣地听着,对这些醉话不置一词。 谢三浪却一把抓住了他:“你会通林吗?” “什、什么?”波觉差点把手里的花生米洒一地,他怔怔地问,“通林?” 谢三浪失魂落魄道:“莱邦的巫神都会通林,你会通林吗?你认识……会通林的巫神吗?她们能带我找到李澜生的魂魄吗?” 波觉张了张嘴,强行咽下了那枚卡在嗓子眼的花生米:“山官,您醉了,我送您上楼睡下吧?” 谢三浪摇起了头,他把杯中剩下的阿拉克喝净,一面催促酒保添酒,一面对波觉道:“你能帮我找一个巫神吗?就是……阿难寨里的那种,你能吗?” 波觉欲言又止:“山官,巫神都是假的。” “胡说!”谢三浪大叫,“巫神是真的!他们能通林,能让我见到……见到亡者的灵魂!” 波觉无奈:“山官,巫神能让你见到的‘灵魂’并不是真正的灵魂,那只是、只是多种草药致幻导致的……神经错乱。你别发疯了,你们衎家的李先生死了就是死了,你要是想念他,就给他烧点纸钱。他好像是北边来的人,纸钱……应该能收得到。” 谢三浪不吱声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波觉,直到波觉心里发毛,方才发出了两声怪笑。 “我知道了,”他点着头道,“你这么说,一定是因为你清楚李澜生没死,对不对?” “什么?”波觉大惊失色。 谢三浪一本正经道:“你们反抗军把他关到什么地方了?你们有没有给他动刑?快点给我从实交代!” 波觉收起了惊讶的表情,开始继续往自己的嘴里丢花生米。 谢三浪却不依不饶地抓着他左右摇晃:“李澜生,我想要李澜生,你去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波觉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古怪,他狐疑道:“山官,人家李先生是欠你钱了吗?你这么执着地要找他,是为了什么呢?” 谢三浪被这个问题问得短暂一愣,他自言自语道:“我这么执着地要找他,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什么呢?” “对啊,是为了什么呢?”波觉不想再和酒鬼废话,他冲酒保摆了摆手,示意可千万别再添酒了,同时艰难地架住了谢三浪的胳膊,把这个比自己足足高了一头多的男人从高脚椅上扛了起来,“行了,我送你上楼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想了。” 谢三浪却在这时吐出了一句满是酒气的话,他说:“澜生,我喜欢你,我想要你。” 波觉一滞,定在了原地。 这人在说什么鬼话呢? 当然,谢三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鬼话。 他神智昏昏,整个人都好似泡进了阿拉克的罐子里,眼前看到的和脑子里想到的,早已不是一件事。 他时而觉得自己在戏台子上耍花枪,时而觉得正坐在云湖的廊厅里弹钢琴,又时而觉得与李澜生站在一处远望夕阳落日。 星河流转,山川四季,身边不知何时换了天地, 第229章 周遭也不知何时变了场景。 谢三浪只觉有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随后一道清浅的呼吸落在了脸边。 “海儿……你在哪里,海儿?”他张开了双臂。 “你找海儿做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谢三浪呓语了起来,他有些难受地扭东了一下身子,随后说道:“妹妹,我是来找我妹妹的。” “你妹妹是谁?” “我妹妹是……”谢三浪翻了个身,低低地念道,“我妹妹是海儿,是来自长亭的谢海儿……” “来自长亭的谢海儿……”那道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抚平了谢三浪的额头,并柔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 谢三浪的邪火在这时被点燃了,他如饥似渴、如狼似虎,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身边的人。 瞬间,一股清苦的香气漫过头顶,将他整个人裹了个严实。 谢三浪抬起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到了一道朦朦胧胧的人影。 是李澜生吗?似乎就是李澜生。 他与从前一样,瘦削,苍白,神色平静。他低垂着双眼,脸上蒙了一层柔光,那张原本艳丽凌厉的面庞因此而多出了几分温和与悲悯。 对,就是这个样子,谢三浪的心里“腾”的一下燃起了一股火,他将脸埋进了李澜生的胸膛,开始贪婪地嗅闻着那股独属于李澜生的气味。 “我想亲你。”谢三浪睁着一双失焦的眼睛说道。 身前的人勾起了嘴角,他说:“好啊,山官希望我怎么亲你?” 谢三浪不知,谢三浪也说不出。他只能感觉得到,一张柔软的唇贴在了自己的嘴边,落下了一个轻如羽尖的吻。 “山官,要我帮忙吗?”清泠泠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谢三浪浑身一抖,难以克制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他结结巴巴道:“帮忙……怎么帮?” 李澜生似是笑了一下,谢三浪瞬间被他喷吐在自己颈边的呼吸拂得后脊发麻,进而无法抗拒地沉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他意识到,有一双手解开了自己的束傅,随后轻轻一握。 “啊!”被冰得上下猛颤的人不由叫出了声。 楼下,唱着古莱河小调的男人们嬉笑了起来,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的曲子,很快开始端着酒杯,高歌起舞—— “天上的银盘圆又圆嘞……地下的银河长又长嘞…… “月光照在那茅屋顶,太阳的火轮落我心, “菩萨低眉不开口,笑看人间几多愁! “笑看人间几多愁……”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远,谢三浪的思绪也越来越沉,他在一片虚无中想道,自己当真见到了李澜生的魂魄,当真在阴曹地府里与他相会了一夜。 这是幻觉吗?这是烈酒阿拉克带来的一场梦吗? 谢三浪昏昏沉沉,再也无力去想,最终陷入了一片黑暗。 咔哒,酒馆小客房的门开了,一个衣装整齐、身材高瘦的男人走了出来,蹲在墙角的波觉登时一跃而起。 “德、德雅……”他的话音磕巴了一下。 李澜生正在拿着一方绢帕擦手,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波觉,脸不红、心不跳道:“找个人守着,明早派车给他送回云湖。” “……是。”波觉觑了一眼李澜生微有破皮的嘴角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神情微有闪烁。 李澜生却丝毫没在意,他把绢帕一丢,抬步便往楼下走。 波觉急忙追上前去:“德雅,今日我们在城内大闹了一场,达科·乍仑蓬兴许很快便会按捺不住。我听山官说,那个名叫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的英莱公司高层已经进驻了张九,兴许要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开始重新接触对岸了。” 李澜生脚步一顿,偏了偏头:“好,他们能主动最好,不枉咱们大张旗鼓地杀了格里·劳伦斯。现在,‘白佬’们为了自己的颜面,绝不会光明正大地调查‘詹姆斯·f·怀特’到底是谁,他们只会利用《合同法》,将那纸文书作废,然后拆东墙补西墙 第230章 地填补格里·劳伦斯留下的窟窿。如此,路易·孟席斯肯定会加快两岸互通的步伐的。” 波觉一笑:“德雅计划周密,不过……就是不知,达科·乍仑蓬他们会以何种方式,与对岸接触。” “当然是通商货运,明面上无外乎如此。”李澜生道,“所以,你得让山官好好引导一下达科·乍仑蓬,可千万别让他在贸易对象的选择上出了错。” 第70章我还活着 第二日睁开眼,谢三浪只觉浑身酸痛、头脑发沉。他在那张油腻腻的小床上躺了足足半个小时,才从阿拉克的后劲中清醒过来。 “山官?”波觉靠在门边,表情有些古怪地叫道。 谢三浪扶着脑袋起了身,他看了看四周,显然不记得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波觉忍不住讥讽道:“山官大人的酒量可真差,三杯下肚,便开始不省人事。以后,我可千万不能再跟你喝了,倘若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担待不起。”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谢三浪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对这话有些不好出言反驳,只得扯过衣服,掀被下床。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下身竟然什么也没穿! “你……”谢三浪登时倒抽一口凉气,他满脸惊骇地看向波觉道,“我为什么没穿裤子?” 波觉非常无辜:“我怎么清楚你为什么没穿裤子?” 谢三浪目瞪口呆。 波觉摸了摸脖子,佯装一无所知:“兴许是你喝多酒,梦见了什么不该梦的,所以自己把自己的裤子扒了……这很正常,山官放心,我不会把此等丑事拿出去四处宣扬的。” 谢三浪听了这话,只觉悔不当初。可眼下,他能做的,唯有硬着头皮把上下飞快一套,然后强作镇定地对波觉道:“昨夜,我喝多的事,没有外人看见吧?” “外人?”波觉耸了耸鼻尖,神情有些闪烁,“这地哪有什么外人,就算有,也不会知道您是我们张九的山官大人。” “真的?”谢三浪有些不信。 “当然是真的。”波觉把手一背,扭头就走,他语焉不详地说,“倒是山官你,稀里糊涂地讲了一堆醉话,听得我……摸不着头脑。” 谢三浪慌忙追问:“我都讲了什么?” 波觉“啧”了一声,侧目扫了一眼身边忐忑不安的人,别有意味道:“山官……喊了好几声……你们衎家李先生的名字。” “我们……衎家李先生的名字?”谢三浪脸一白,定在了原地。 昨夜醉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本已抛至脑后。但现在,当听到波觉这样讲,他竟在一瞬间全部想起来了—— 归混,他见到了李澜生的归混,还和归混…… 苍天大地!佛陀那伽!他竟在醉梦中与归混“坦诚相对”了! 想到这,谢三浪宛如被一道闪电劈下,整个人都呆滞不动了。 波觉回过身,诧异地打量起他来:“山官,怎么了?” 谢三浪喃喃问道:“昨天晚上,我喝多之后,你是不是真的为我请来了什么巫神?” 波觉眨巴了几下眼睛,无比淡定地回答:“对啊,这不是山官你要求的吗?” 谢三浪“嘶”了一声,他上前拉住波觉,压低了声音:“那巫神来了之后,都做什么了?” “我怎么会清楚‘巫神’都做什么了?”波觉理直气壮,“人家把门一关,又唱又跳又焚香的,没准……给你灌了点马尿牛屎,你自己砸吧砸吧嘴,看看能不能回过味来。” 谢三浪喉结一滚,不说话了。 波觉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又开始变得古怪起来,他浑身不自在地抽开了谢三浪拉着自己的手,讪讪说道:“当然了,我还是要劝一劝山官别再耽溺于从前了。过去的事,就当过去了,天天琢磨点有的没的……对身体不好。” 谢三浪耳根一红,吞下了自己试图颠倒黑白的“解释”。 昨夜开来的小汽车仍停在酒馆门外,波觉不知何时,竟把吴蓬和几个“捧勐”唤到了近前。这些人一见谢三浪,便立即迎上前叫 第231章 道:“山官。” 谢三浪问心有愧,生怕被询问昨夜干了什么。但幸好,他们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为自己拉开了小汽车的后门。 “方才,达科·乍仑蓬递了句话去云湖,称要与山官商讨开古莱河口岸,与对面通商之事。山官先回去洗漱收整一番,市政委员会的会议大概在十点召开。”吴蓬开口道。 谢三浪捋了捋自己额前乱七八糟的发丝,点了点头:“好,先回云湖。” 小汽车轰轰隆隆地开走了,车轮在街角处溅起了一片泥水。仍站在酒馆台阶上的波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回身走到了始终坐在角落阴影处的李澜生面前。 “德雅。”他小声叫道。 “人送走了?”李澜生没抬眼。 波觉弱声弱气地回答:“送走了,刚刚醒来那会儿,还一个劲儿地追问,我是不是真的给他请了一个巫神。” 李澜生笑了一下,那半藏在阴影下的面庞间竟露出了几分柔和,看得波觉一阵心惊肉跳。 他试探着问道:“德雅,如果以后,山官他又……”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李澜生起了身,掩着嘴低咳了几声,他问道,“信已经送去玉腊了吗?” 波觉忙答:“送去了送去了,今早,在孟官厅商帮上码头查货的时候,貌亨、山汉他们几人就已经将信亲手交给了苗敏老板。” “那就好。”李澜生缓步走出了酒馆,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已升上了当空的太阳,面色微有泛白,“我们回翡翠寺。” “是。”波觉一口应道。 这日上午十点,洗去了一身酒味、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谢三浪与一众市政委员一起,端坐在了市政厅大楼中。 待等人齐,身着军服的达科·乍仑蓬来到了会场。 “昨日,总督拍来了一封电报。”他从秘书的手中接过了一张薄薄的纸片,放在了众人之前,“总督明示,近几年来,张九局势虽有改变,但走思痼疾仍未根除。据海关署本月密报,自古莱河西岸流入东岸之未登记货物,包括但不限于鸦///片、茶叶、军火以及紧俏药品。更令人忧虑的是,部分走思线路已显现出与民间非法组织勾结串通之迹象。所以……” 达科·乍仑蓬一顿:“总督的意思很明白,现在张九的走思已猖獗到令娜蓬首府坐不住了,必须即刻整饬。” 这话令躲在人群最末的黑脸光头冯万权笑出了声,他抱着胳膊,嗤之以鼻道:“将军,张九走思屡禁不止,是因岱乌方面始终不肯开放口岸,同时张九官方也牢牢地锁闭着码头,仅有一些民间往来能从其中通过……将军,如何整饬才能完全杜绝?总督大人是在白日做梦吗?” 达科·乍仑蓬并未因此而动怒,他淡淡道:“总督已经决定,开放红土崖码头,先允许部分民间商品通航,再逐步打通关卡。” 谢三浪皱起了眉:“如何逐步打通关卡?” 达科·乍仑蓬回答:“总督希望能从非官方渠道下手,通过玉腊的商帮、行会,进入岱乌等地,进而由那些品尝到了甜头的商人们与殖边督办公署商谈协定,继而避开外交辞令,与岱乌开放通商。” 谢三浪不说话了。 冯万权倒是摸着下巴琢磨道:“以商帮、行会打通两岸关系……这在过去不是没有,但自从十年前岱乌闹出了一场‘保地运动’,山龙政府为了撇清与帝国的关系,这种民间的通商便断了。现在,总督是想重新建立起一条贸易线吗?” “‘保地运动’?”谢三浪不懂,“冯老板,‘保地运动’是什么?” 冯万权呵呵一笑:“山官年轻,对以前的事不了解。‘保地运动’就是十年前,《金地联合晚报》因曝光了山龙政府暗中与莱邦进行人口犯卖交易而引起的民间油行。虽然山龙本人极力否认,并命副官金啸川逮捕了《金地联合晚报》的总编以及一众记者,但最终还是引发了东安江匪乱等一系列事端……毕竟,山龙自上台以来,一直打着杜绝异国势力入侵的旗号,他若真的与莱邦有了 第232章 什么私下的交易,那他的统治岂不根基不稳?” 听到这话,谢三浪眉梢一扬。 他知道“东安江匪乱”,还知道山龙是怎么处理那些作乱水匪的,但是……人口犯卖交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与圣玛利亚医院有关? 谢三浪没动声色,他将自己的疑问压在了心里,脸上摆出了了然的模样:“原来如此,多谢冯老板解答。” 达科·乍仑蓬在这时说道:“后来,张九的前山官权势威赫,更是禁止了与岱乌,尤其是玉腊的明面往来。于是,走思屡禁不止。现在,前山官过世,张九气象一新。所以总督决定,重新打通与岱乌各地的商贸往来。” 谢三浪故意问道:“将军在对岸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达科·乍仑蓬神色微沉,没有说话。 副专员赫伯特·威克斯开口道:“十年过去,岱乌的局势也变了又变,十年前愿意与莱邦做生意的,十年后未必还在。此事,将军最好还是寻找一个对岱乌了如指掌的人来判断才行。” 谢三浪扫了一眼形貌干瘦、神情严肃的赫伯特·威克斯,稍稍坐直了身子:“将军、副专员,在来到张九之前,我曾在岱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岱乌近年来的风土人情相当了解。如果诸位信任我,或许可以将这件事交由我来办。” 达科·乍仑蓬依旧沉默着,倒是冯万权往前一探头:“山官,您如此积极,是想安排一位自己人吗?” 谢三浪坦然回答:“安排自己人又如何?能为将军分忧便可。” 达科·乍仑蓬的脸上并未因此而显现笑意,但他却在谢三浪说完那话后,迅速开口道:“这件事情,山官可以尝试一下。毕竟,若是成了,衎家也能从中收得不少好处。” 谢三浪看上去欣喜异常,他起身谢道:“将军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这日午时,会议结束,吴丛带着“捧勐”将谢三浪送回了云湖。 “你认得一个名叫‘苗敏’的玉腊老板吗?”一进书房,谢三浪便转身问道。 吴丛愣了愣,随后点头回答:“认得,他是李先生的好友。” 谢三浪的目光烁动了几下,他又问:“那你能联系到此人吗?” 吴丛垂了垂眼帘:“能,李先生过世后,苗敏老板还曾差人来张九送过挽联。” 谢三浪嘴微抿,沉吟了片刻道:“我若想……与苗敏老板继续联系,你说,他会拒绝我吗?” 吴丛思索着回答:“苗敏老板是个心善的商人,在玉腊捐赠过不少市政设施。山官找他,如果是为了行善,他一定不会拒绝。” 谢三浪眉心一皱:“挣钱的事,用行善来做托词,未免不妥。” 吴丛只好说道:“那我就不清楚了,但苗敏老板与李先生关系极好,兴许……他会看在李先生的面子上,与山官继续接触。” 谢三浪叹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吴丛可以离开了。 待等人走,他坐在了书桌后,从抽屉中摸出了一张草稿纸。 草稿纸的背面胡乱画着一些钢笔印,那是李澜生留下的。杜素香前来收整东西时,谢三浪一张也没让人丢。 现在,他便摩挲着纸页上的笔迹,静静地思索了起来。 衎方虞死了,李澜生也死了,张九因此而“气象一新”。莱邦总督和达科·乍仑蓬进而有了重开码头,与岱乌重新交好的念头。 这之间,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谢三浪紧锁起眉,只觉自己是在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但是,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当年岱乌发生的那场“保地运动”打断了岱莱两地的“地下交易”,并迫使山龙与莱邦方面做出切割。按照冯万权的说法,那场“保地运动”恰恰好,发生于李澜生来到衎家的第一年。 “保地运动”,保的是岱乌的地,但断的却是与张九的人口犯卖贸易。 这些人口都被卖到了何处?没有被卖出的人口又去了哪里?据传有“联合阵线”参与的“东安江匪乱”真的是因山龙明面上抗击侵略者 第233章 ,背地里与“白佬”勾搭成奸吗? 以及,倘若这一切是李澜生所为,那这个人称“魔头”的男人又是在试图阻止什么? 谢三浪的神色肃穆了起来,他开始细细计算,计算过去十年,乃至三十年间,岱莱两地所发生的一切。 二十八年前,殖民者登陆东海岸,金地就此一分为二。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二十五年前,衎方虞取代陈伽,成为新一代莱邦土司王,继而统治张九。 二十年前,陈士清被害身亡,莱邦反抗军被迫转入地下,并于各大山原之间与殖民者展开了游击战。 再到十三年前,玉腊两场大案横空而出,老警长陈长风被勒断了颈骨,贺树强、黄翠兰夫妇身死火车站盥洗室,贺秋,或者说“沧河”从此失踪。而为世人所惊骇的“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则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同一年,从长亭失踪的谢海儿留下了一张照片,并被人目睹与一“波虎”师傅身现糯赛街洋货铺。 以及十年前,十年前李澜生被衎方虞收入衎家,一路拿下“捧勐”,成为土司王最信任的二把手。 然后是八年前,八年前方清辉化名“觉迎”,潜入衎家,成功接触到李澜生,但却最终死于他手。 还有五年前,五年前衎方虞被李澜生陷害,背叛了一直暗中支持他的反抗军,进而被囚焚山,未能再见天日。因为这个,张九地区的学校、工厂以及医院也成功落入了衎家人的手中。 最后是一年前,一年前金莱大爆炸,同样被李澜生陷害的衎安仪身死玛瑙山,衎家开始大张旗鼓地寻找“衎君仪”,引得岱莱两地各路人士为之出动。 所以,这一切之中暗含着怎样的联系?策划了衎方虞、衎安仪之死的李澜生苦心孤诣谋算,真的是为了衎家或是什么“一己私欲”吗?倘若不是,那他难道甘心……就这么死去吗? 谢三浪忽地一震,一股凉意从后脊直窜颅顶。 正这时,杜素香敲响了书房的门:“山官,方才有一幼童带着一封信来了云湖,守在外围的‘捧勐’起疑,没敢让他进来,只好嘱托我将信交给山官看一眼。” 谢三浪赶忙敛神收绪问道:“信中写了什么?” 杜素香低声回答:“信中只写了四个字……‘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谢三浪霍然起身,猛地撞掉了摆在桌角的茶杯。 【作者有话说】 100章完结~ 第71章证据 啪嚓!玻璃碎了一地,伏在桌案上咳嗽的人也脱力地一头栽下。 守在门外的吴蓬听到这声动静,急忙快步走入,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李澜生。 “李先生,您……”他一眼看到了李澜生指尖的裂口,不禁失声叫道,“您被划伤了!” 李澜生的额角全是冷汗,他看不清似的伸出手,向身边摸去。 吴蓬赶紧一脚踢开玻璃碎片,半扶半抱着将人送到了躺椅上。 “咳咳……咳咳咳……”李澜生又是一串闷沉沉的咳嗽,血沫子很快溢出了他的唇角,顺着他那苍白无色的下颌淌入了脖颈。 “德雅,德雅!”波觉的声音在此时传来,他匆匆忙忙跑入僧舍,张口就想说些什么,但在一眼看到李澜生和他的血后,又瞬间没了话音。 “李先生,让沙旺塞耶来看一眼吧。”吴蓬哀求道,“您这几日咳嗽得厉害了不少,还常常低烧蝉绵,让沙旺塞耶来……” “让沙旺塞耶来看一个死人吗?”李澜生半阖着眼睛,视线已然失焦,但他仍旧语气淡然地说道,“去给我再倒一杯水来吧。” 吴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波觉则站在原地,神色惶惶。 “什么事?”李澜生开口问道。 波觉抿了抿嘴,低声回答:“那位顾记者又送来了一封信,称‘联合阵线’中已有人听闻,达科·乍仑蓬准备联络岱乌方面的商帮、行会,重启贸易线路的事。” 李澜生“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波觉继续道:“顾记者还说, 第234章 他们抓到了玉腊雾津埠码头过秤员丹宁的现行,从他的手中找出了三封没有地址与收信人姓名的信件。” 李澜生稍稍睁开了眼睛:“信里写了什么?” “大多是有关‘联合阵线’的现状以及近期要务,但其中一封……写了点别的。”波觉顿了片刻,说道,“这封信中,丹宁写明,达科·乍仑蓬要重启岱莱两地的贸易线路,还称,这线路必如从前一般‘肮脏无比’,因此请收信人早做打算。” 李澜生一定神:“什么?”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波觉立刻上前,放低了几分声音:“德雅,这信古怪得很,不知是寄给谁的。原先咱们都以为,是‘白皮鬼’的秘密专员潜在‘联合阵线’之中利用衎家的货运线路送信。可是现在缴获的这些信……明显不是送给‘白皮鬼’的。” 李澜生双眉紧蹙,看上去也相当疑惑不解,他问道:“吴蓬和吴丛追查伽红肚场侍从刘斤到底是谁一事,有结果了吗?” 波觉摇头:“蓬哥前日还在说,那刘斤藏得极深,就连一直混迹伽红的张哉都不知何时有这么一个人曾出没于肚场。” 李澜生又咳嗽了几声,面色愈发难看。 波觉忍不住说道:“德雅,您不想找沙旺塞耶,那不如请玛哈·阿赞来瞧一瞧。大尊者当年在东海岸的教会医院中工作过,也是懂得一些医学的。” 李澜生却好似没有听见一句,他拧着眉问道:“苗敏回信了吗?” 波觉不得已顺着他的话回答:“还没有,但山官……似乎已准备代表达科·乍仑蓬与他接触了。” 李澜生嘴角微抬,说道:“山官心思灵活,也不枉我带他去玉腊走了一趟。” 波觉见此,立刻就想接着方才的话劝,但不料李澜生紧跟着问道:“玛苔这些天,还是整日都跪在大金塔前吗?” “……对。”波觉的神色闪烁了几下,“阿妹……不肯离开。” 李澜生无声一叹,不说话了。 波觉沉了口气,心一横道:“德雅,阿妹既然不想走,您又何必非要送她走呢?那大洋彼岸的男男女女长得个个像鬼一样,说的话也都是叽里咕噜的外文。阿妹愿意留在张九,就留在张九,我们也可以多多照应……” “如何照应?”李澜生打断了波觉的话,“她是被人从长亭拐卖来金地的,因有贵人相助,才从玉腊慈善堂九死一生逃出。若是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不论是山龙,还是‘白佬’,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波觉无言以对。 李澜生继续道:“况且,她还在圣玛利亚医院中工作过。现在衎方霆马上就要将圣玛利亚医院交给达科·乍仑蓬了,达科·乍仑蓬若是从其中发现了什么,你们谁能照应得了她?” 波觉嗫嚅着说:“可是,德雅您为何始终不肯见她呢?阿妹她……她一直很担心您。” 李澜生没答,但眼底却掠过了一丝悲伤,少顷后,他轻声回答:“没关系,时间久了,一切就好了。” 今日太阳极烈,跪坐在大金塔下的玛苔已被晒得面色通红、满头是汗。但她依旧不动不摇,依旧合十着双手,在那一尊尊佛像前低声颂念。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谁注意到这么一位“虔诚”的女信徒,而她本人也是同样心无旁骛,丝毫不理任何嘈杂。 直到,身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玛苔。”谢三郎叫道。 闭着眼睛的女孩睫毛一颤,却没出声。 谢三浪接着道:“听吴丛说,你要离开张九,出国留学了。” 玛苔默念诵经的嘴一抿,似是屏住了呼吸。 谢三浪偏头看向了她:“既然已经要离开张九了,为何还在此处长跪不起呢?” “……与你无关。”隔了半晌,玛苔方才开口回答。 谢三浪慢吞吞地从怀中翻出一方绢帕,他将绢帕托在掌心,露出了里面裹着的那只金镯子:“玛苔,不论你是要留下还是离开,这个……我想送给你。” 玛苔的睫毛再次一颤,但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她冷冰冰地 第235章 回答:“不管你给我什么,我都不要。衎家人的东西,我碰都不愿意碰一下。” “玛苔,”谢三浪却拉过她的手,将镯子强行塞给了她,“你就算是不愿意收,也先瞧一瞧是什么东西吧。” 玛苔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金塔将午后艳阳映照出了一片琥珀色的光轮,如今,当镯子从绢帕中显露时,光轮倏而一闪,竟在玛苔的手中流淌成了一条金色的河。 年轻姑娘神色一滞,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 “这是我在黑市上淘来的,”谢三浪迅速接话道,“那天路过红土崖码头,我在黑市中转了一圈,从某个首饰摊上一眼发现了这个。我记得,你先前那只应当是落在了玉腊。” 玛苔怔怔地点了点头:“对,在玉腊……被‘黑狗儿’抢走了。” 谢三浪一笑:“我瞧这只和你原先手上的那只很像,没准儿是哪个贪财的‘黑狗儿’把‘赃物’送到黑市上转卖又流到了张九。所以我买下来,送给你。你试试,合不合手?” 玛苔没有拒绝,她将这只金镯子往自己腕间一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仿佛就是她丢失的那只。 “你……”玛苔有些呆愣,“你为何会想着给我买……” “因为你是李先生的妹妹,”谢三浪没等玛苔说完,便回答道,“李先生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现在李先生不在了,我得……代他照看你。” 玛苔抿起嘴,就想拒绝。 可谢三浪却紧接着说道:“你大概没听说过,我其实也有一个妹妹,她被我一手养大,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亲人。” 玛苔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了谢三浪。 谢三浪笑了一下:“但可惜,我这个妹妹……在很久之前就离开了我,我为她的离开而悔不当初,却始终无法补救。玛苔,算起来,我的妹妹应当跟你一般大。” 跪坐在大金塔前的年轻姑娘隐隐展露出了几分松动,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脸上浮现起了一个干涩的笑容:“我原先的那个镯子,据说是姆妈留给我的……在我的家乡,我们会称呼母亲为姆妈……可惜,我不记得我的姆妈长什么样子了,只知道这镯子陪伴了她一生。” 谢三浪的鼻尖有些发酸,他注视着玛苔,或者说,注视着自己的妹妹谢海儿道:“我不确定这只镯子是否是你丢失的那一只,但是……我希望它从此以后,能陪伴你一生。” 玛苔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她别过脸,似乎是觉得在“山官大人”面前如此模样着实不好。 但谢三浪却异常温柔地扶过她肩膀,说道:“离开张九,离开莱邦吧,李先生虽然威信仍在,但记恨李先生的人也在。若是被谁知道,你是李先生的妹妹,那你……” “那我便甘心为了阿哥去死!”玛苔转过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庞,她一字一顿道,“我的命是阿哥给的,所以我愿意为了阿哥去死,愿意把我的命还给他,让他……” 让他,长命百岁。 玛苔没有把话说完。 谢三浪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他无力再劝,只能起身,抬头向金塔佛陀郑重地行了个礼,随后迈步向寺院内走去。 远远旁观的吴蓬急忙跟上前来,他有些心神不宁地问道:“山官可是要上香?” “对。”谢三浪回答,“你不必跟着。” 吴蓬脚步一定,回头看了看玛苔,又转身看了看谢三浪,一时进退两难。 而谢三浪已然大步走入正殿,继而穿过正殿,一路来到了“波吉”祖堂前。 在祖堂下洒扫的小沙弥一见他,立刻掉头往后僧舍跑去。没多久,波觉沉着一张脸来到了他的面前。 “山官大人,谁让你无缘无故跑来翡翠寺的?”波觉低声呵斥道。 谢三浪在祖堂中转了一圈,捡了三炷香,上给了“阿兰”英雄,他不咸不淡地回答:“我为何不能无缘无故来翡翠寺?这地方,不是前山官设下的吗?我身为前山官的儿子,难道不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吗? 第236章 ” 波觉气结:“山官,你确实是前山官的儿子。但在反抗军中,你是我的下线,没有我的首肯,你不能随随便便来找我。” “是吗?”谢三浪忽地往前一探身,他逼视着波觉道,“那我倘若有重大怀疑要告诉你呢?” 波觉向后一撤,冷眼看他:“什么重大怀疑?” 谢三浪一勾嘴角,吐出了一句话:“我觉得,李澜生还活着。” “什么?”波觉眼皮一跳,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谢三浪的话,“你觉得,你们衎家的李先生还活着?” “没错。”谢三浪直起身,重重一吁,“李澜生还活着,而且,正藏在暗处,操控一切。我怀疑,玛苔等人,都对此一清二楚。” “哦?是吗?”波觉煞有介事地问道,“那山官大人的证据何在?”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三浪一听“证据”二字,立马拉住波觉,同时一把抽出了那封由幼童送去云湖的信,他说道:“这就是证据,这封只写了‘我还活着’四个字的信就是证据……你没有见过李先生,不知他的字迹,而我却清楚,这信上的笔触完完全全就是李澜生的模样!” 波觉显然觉得不可思议,他当机立断道:“这信是伪造的。” “不可能。”谢三浪斩钉截铁,“信不可能是伪造的,李澜生一定还活着。而且,除了这封信,我还了解了不少别的。” 波觉只得问道:“山官了解什么了?” 谢三浪回答:“我了解到,当年岱乌的‘保地运动’与李澜生有关。” “所以呢?”波觉打量起他来。 谢三浪深深一吸,说道:“所以,李澜生其实早就知道圣玛利亚医院里藏着什么,也知道玉腊慈善堂的秘密,因此他才会在十年前刚一进入衎家的时候,便暗中挑动‘保地运动’,进而扼杀岱莱两地的人口犯卖货运线路。但可惜当年的他势单力薄,无法将犯下了孽行的恶徒除尽。只能先用‘保地运动’牵制住山龙,再慢慢扶植自己的势力。直到现在。机会来了,他便是要以退为进,用自己的‘死’,来蒙骗达科·乍仑蓬,同时在他们试图重建货运线路的时候,将所有人斩尽杀绝!” 波觉被这一番话说得瞠目结舌,他张了张嘴,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山官大人,这是证据吗?” “这当然是证据!”谢三浪义正严词。 波觉一叹:“山官大人,这不是证据,这是你的猜测。甚至说,这个猜测一点根据也没有。什么圣玛利亚医院,什么玉腊慈善堂……我不清楚你在讲什么。在我看来,你就是被巫神蒙骗了眼睛,吸了点大烟,精神出现了错乱……这样,山官大人,你以后别再喝酒了,也别再……” “波觉,”谢三浪不听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话,他郑重其事道,“我没有喝多,更没有吸大烟。李澜生一定还活着,而我,也一定可以找到证据。” “山官……” “我现在就能把圣玛利亚医院里面有什么让你看一看,”谢三浪急声说道,“吴蓬告诉过我……他告诉过我,那里面装着一台‘绞肉机’,一台吞噬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的‘绞肉机’。而在玉腊,十几年前曾出过一场大案,一家本为‘救济’之名的慈善堂后院下被人挖出了千百具枯骨。这些枯骨是从哪儿来的?肯定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以‘保地运动’的由头来看,岱莱两地之间一定有人在犯卖人口!现在达科·乍仑蓬见李澜生死了,衎家的靠山衎方虞也死了,于是开始奉当年的始作俑者路易·孟席斯之命,收回圣玛利亚医院,重启人口犯卖之行!而李先生……这便是李先生想要的,他一定是想借假死脱身之机,放松那些人的警惕,逼出当年之事的幕后主使,进而一网打尽!” 波觉被这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但他看着谢三浪,心底却生出了几分释然。 谢三浪道:“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就把证据给你带来!” “行。”波觉只有一个字可答,他说,“行。” 谢三浪后退了一步,转身就往外 第237章 面走,边走,这人还边说:“你等着,我一定可以找到证据!” 小汽车“隆隆”发动,谢三浪丢下了候在门外的吴蓬,一路疾驰,来到了胡灵的舒筋所。 他快步走入其中,一把拉开油布帘,就要拿走被胡灵藏在地板底下的保险箱。 然而,哗啦—— 油布帘大开,地板一抬,底下却空无一物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谢三浪一愕,怔在了原地。 保险箱去哪儿了?是被什么人拿走了吗? 可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舒筋所的后门处便传来了一声轻动。 第72章死而复生 什么人? 谢三浪一惊,拔步便去追。然而,就在他将将跨出后院院门的时候,身后忽地袭来了一阵疾风。 呼!梆—— 什么东西猛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谢三浪只觉眼前一黑,便瞬间失去了意识。 “带走。”一个低沉的男音说道。 天光欲晚,暮色渐浓,“波吉”祖堂的内外点起了一盏盏灯烛。 波觉有些心烦气躁地起身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门边。 “山官还没回来吗?”他问向站在院中的小沙弥道。 小沙弥摇了摇头,合十双手回答:“山官离开之后便一直没有现身,他的随从‘捧勐’也不知他到底去了何处。” 波觉抓了抓脑袋,不敢再等了,他匆匆走入后僧舍,找到了正靠在廊下喂猫的李澜生。 “德雅,”波觉一脸焦灼,“山官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李澜生放下猫,直起了身:“云湖那边呢?” “云湖那边也不见人。”波觉回答。 李澜生皱了皱眉,转身便往前门处走,走了一半却又停住:“山官先前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波觉思索了一阵,回答:“北边,看着……像是往伽红肚场的方向去了。” “伽红肚场……”李澜生垂目一顿,“去找吴蓬,让他领路,他知道山官是去哪儿了。” “是。”波觉飞快应道。 一个小时后,几辆小汽车来到了翡翠寺的后门处,一身短打的吴蓬疾步走到了站在菩提树下的李澜生面前。 “李先生。”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惴惴不安道,“我方才去了山官过去常去的那家舒筋铺子,没有找到人。但是……但是那地方前门后门大敞,地板还被人撬开了好几块,柜台和储物箱中的东西全空了,瞧着像是被什么匪徒洗劫了一番。” 李澜生神色一沉:“那家铺子是……” “是‘布莱克伍德’名下的。”吴蓬压低了声音回答。 “布莱克伍德”,曾在南城瑰街卖土药,张哉被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坑走了全部财产后,不止一次去过那里。只可惜当坤疤、于桀等人追查过去的时候,“布莱克伍德”医生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很显然,这位据称留过洋,并被邻居形容为又矮又胖、肥头圆脑的男人并未离开张九。伽红肚场旁那家名叫“安内近”的舒筋所,便是他名下的产业。 “我们的‘布莱克伍德’先生去哪儿了,查清楚了吗?”李澜生问道。 吴蓬回答:“旁人都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似乎……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 “消失了一个多月?”李澜生当即了然。 吴蓬神秘兮兮地说道:“李先生,在这一个多月里,山官不止一次去过那里。‘布莱克伍德’的失踪,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什么。” 李澜生没动声色:“山官是聪明人,‘布莱克伍德’的失踪自然不会影响到他什么。但是倘若‘布莱克伍德’回来了,那就不好说了。” 吴蓬一凛:“李先生……” “先去各大码头,然后再去藏在码头附近的黑市,尤其要顺着潜在古莱河周边的‘黑狗儿’找。我怀疑……山官的身份,就快要暴露了。”李澜生肃然说道。 山官的身份?什么身份? 李澜生没做解释,吴蓬也没有多问,仿佛这早已是件心照不宣之事。 而得了命 第238章 令的反抗军迅速出动,没过片刻,便从红土崖码头的黑市一路摸到了一排立在古莱河岸边的高脚屋附近。 这排高脚屋就在距水岸不远的棕榈林中,浑黄的湍流拍打着支在泥滩中的木柱,潮润的空气将屋顶的茅草与竹篾浸得泛起了油亮的光泽。 棕榈林外,一些打着赤膊的男人来来往往,远远一看,瞧着跟寻常村民没什么分别。 但是没多久,躲在暗处的“捧勐”便发现,这些赤膊男人的行动极有规律,他们大多会在两个小时之内进行三班轮换,同时守在棕榈林最外围的则会在三个小时内进行两班颠倒。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这就叫‘二三三二制’。”吴蓬说道,“李先生讲,对面的那些‘黑狗儿’都是按照这样的法子来轮岗警戒的,为的就是不给任何人钻岗哨放空的可乘之机。” 跟在吴蓬身边的一个反抗军小兵忙问:“那咱们怎么办?既然找不到可以潜入其中的空隙,难不成要在外面一直等着吗?” 吴蓬思索了片刻,回答:“不急,先派一人以‘捧勐’的身份去告知吴丛,让他带着部下在红土崖码头外围等着。咱们,就先安安生生地蹲守在此。” “是。”那反抗军士兵一点头,起身而去。 与此同时,吴蓬的视线落在了那群岗哨里一个蒙着头巾、身材矮胖的男人身上。 这男人的腿脚有些跛,走起路来一摇一晃。这男人的身上似乎也有伤,脊背佝偻得比旁人严重不少。但他瞧着却相当精神,没出片刻,便爬上了一座茅顶微有歪斜的高脚屋中。 “我来送饭。”这人笑语吟吟地说。 蹲在高脚屋门口的赤膊男人一点头,扛起竹篓,闪到了一边。 于是,那矮胖敦实的男子便一摇三晃地钻进了挂着短帘的小门,来到了高脚屋的内室。 谢三浪便在其中,他双手缚在身后,双腿由一条长长的铁链锁着,浑身上下被牢牢地捆在一根木杆上。 “少爷……啊不,山官大人,”胡灵呵呵一笑,开口说道,“该吃饭了。” 这话似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谢三浪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做梦,但当他意识到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后,整个人登时惊醒,七魂六魄也在一瞬间迅速归位。 “山官?”胡灵顶着一张结满了血痂的脸,凑到了谢三浪的面前,他咧开嘴道,“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谢三浪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 他的后脑勺还在“嗡嗡”作痛,眼前光景仍旧有些发昏。但此时此刻,当胡灵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他的一切记忆便在顷刻中回到了脑海,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 胡灵“啧啧”叹道:“山官啊山官,你的枪法着实让我不敢恭维。虽说要了我半条命,可却最终留了我一口气,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三浪的身子抖了一下,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那个保险箱……” “那个保险箱是我拿走的,毕竟,这本就是我的东西。”胡灵扫了谢三浪一眼,将一碗稀粥端到了他的面前,“现在,物归原主,山官有什么问题吗?” 谢三浪抿起嘴,不说话了。 胡灵继续道:“不过,山官对保险箱里的东西好奇,着实让我有些惊讶……山官,你是想寻找什么呢?”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盯着胡灵一言不发。 胡灵一笑:“无妨,再过一个小时,闻巡长便会从对岸过来,将你带回玉腊。到时候,别管你好奇什么、想寻找什么,都没有机会了。谢先生,你的任务要结束了。” “我的任务……要结束了?”谢三浪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胡灵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没错,现在李澜生死了,达科·乍仑蓬上位,而闻巡长的案子也快要查清楚了。你的任务结束了,玉腊警察署已经不需要你了。” 谢三浪心一沉,原本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了下来。 胡灵接着道:“而且,鉴于你在我背上开了两个口子,我猜,闻巡长应当不会轻易饶恕你。所以,谢先 第239章 生,假扮土司王的游戏到此为止,你要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谢三浪的喉结轻轻一滚,吞下了胸口的那阵翻涌。他闭了闭双眼,回答:“好,既如此,那你便把我送回玉腊,让我受审好了。” 胡灵轻呵了一声,他俯下身,从怀中抽出了一把又短又尖的小刀,将刀尖抵在了谢三浪的喉头:“谢先生,你害得我差点死在山崖底下。所以你觉得,我会让你全须全尾地回玉腊吗?” 谢三浪一滞,凝住了呼吸。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胡灵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又是如何确定,今日自己会独身一人前去伽红肚场旁的舒筋所? 谢三浪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那封被波觉一眼认定为假的信,根本不是什么李澜生亲笔,而是曾借着梦南昙下毒接近云湖的胡灵伪造的! 李澜生并未“死而复生”,真正还活着的人,是被山官大人两枪打下了山崖的胡大夫。 谢三浪的心瞬间凉了,他讷讷地想,如此拙劣的伎俩,自己……为何会正中圈套? 胡灵显然看出了谢三浪在想些什么,他轻蔑一笑,凑到了近前揶揄道:“鸡奸鬼,我就清楚,我模仿李澜生的笔迹来引诱你,你一定会上钩。果不其然,你还真当他没有死……哈哈哈!他若是没有死,会放任你被我劫走,放任你回去做闻巡长的阶下囚吗?” 谢三浪不出一言。 胡灵继续讥讽道:“哦对,我忘了!李澜生根本不知道你这个鸡奸鬼整日都在意银他,他就算是还活着,也不会再理会一个内奸、一个不止一次出卖过他的细作!谢先生、谢三浪、茶马帮的‘痋面书生’,你的招摇撞骗之路终于要走到尽头了。等回了玉腊,你就去和你已经死掉的李先生作伴吧,我或许……会装模作样地恳求闻巡长给你留一具全尸。不过,我可不能保证,闻巡长也会如此慈悲。” 谢三浪发出了一声冷笑,原本震惊又绝望的神情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回答:“好啊,你们最好大张旗鼓地送我上刑场,然后让张九的衎家和所有长眼睛的金地百姓都看看,你们要处决的人到底是谁。” “我们要处决的人到底是谁?”胡灵一呵,“我们要处决的人是莱邦封建顽固之徒,是在瑞南王朝覆灭后仍旧奴义百姓的封建领主!谢先生,你就安心地代表衎君仪去吧,你的死会激励一众民主斗士为金地的明天而努力的。”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他逼视着胡灵道:“最好如此,最好如此!你们最好让我轰轰烈烈地死,最好让我的血和狮子女王的血混在一处!要知道,那伟光正的山龙政府根本不想抗击殖民侵略,他们早就傍上了‘白皮鬼’为虎作伥。闻巡长最想查清的‘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根本就是一场军政府的屠纱,他们表面上与‘白佬’划清界限,实则背地里和‘白佬’沆瀣一气。 “胡大夫,你猜陈长风老警长是怎么死的?你猜他死后,为何这个案子会石沉大海?虽然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我可以告诉你,玉腊慈善堂就是山龙政府拐卖各地人口,送予圣玛利亚医院供‘白皮鬼’进行活人试药、活体实眼的‘中转站’与‘处理场’。而陈长风老警长,就是因为查得太过深入,所以才被两方联合害死的!” “住嘴!”胡灵霍然起身,在原地飞快地走动了起来,他忿然大叫道,“这都是你的揣测,都是你无端的揣测!” “真的吗?”谢三浪幽幽质问,“那就请胡大夫打开保险箱,让我见识见识你都查到了什么吧。” 胡灵脚步一顿,定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一个赤膊男子敲开了内室的房门,他低声说道:“胡大夫,对岸的船来了。” 呜—— 沉郁的夜色之中,两艘挂在缆索上的小艇穿过了因近日雨水丰沛而过于湍急的古莱河。两岸水草随之轻轻波动,在风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微响。 在这两艘小艇的其中一艘上,一个高壮黝黑的男子负手而立,他眉心紧蹙,面容严肃,显然在为了什么事而忧心。 “闻巡长,”当靠 第240章 了岸,跟在这男子身后的随从上前说道,“那边还亮着三盏灯,说明一切如常。”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闻天华点了点头,迈步跨上了这处野码头,接过了其中一人递来的保险箱。 “放到船里。”他命令道。 几个赤膊男子当即照办,在安置好保险箱后。趁着夜色,一行人来到了棕榈林中的那排高脚屋下。 “闻巡长,胡大夫和那个人就在上面了。咱们是即刻便撤,还是……” 嗡!嗡嗡! 一句话还没说完,棕榈林外忽地传来了几声闷颤,警戒在高脚屋四周的赤膊男子当即惊起,转头便要拔枪而出。 可是,就在下一刻,一列轰轰隆隆的小卡车穿过棕榈林,来到了这处高脚屋前。 “特派员乍仑蓬将军收到线报,此处藏匿了不少反抗军成员,因此我等奉将军之命,来查封此地!”当小卡车停稳,一个肩扛步枪的军事警察少尉跳了下来。 第73章黑影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气氛骤然大变,原本藏在暗处的赤膊男人纷纷起身,缓步走到了林前空地中。 那发话要查封搜查此地的军事警察少尉面色一变,凛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反抗?”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不,”一个挡在闻天华身前的男子开口回答,“我们只是一些普通渔民而已,驻扎在此是为了捕捞古莱河中的鲥鱼。各位老爷们如果想要,我可以把今日打捞上来的鲥鱼全部送给你们。” “鲥鱼?”那“白佬”少尉冷哼了一声,上前一脚踹翻了这男子,同时大手一挥,“给我上,把这片高脚屋全部抄检一遍,看看当中到底有没有藏着反抗军的猪猡!” “是!”小卡车上的军事警察立即鱼贯而出。 原本戍卫在高脚屋周边的玉腊“黑狗儿”们登时变了脸色,其中一人没忍住,就要将手移向自己的腰间。 “慢着!”闻天华突然大叫了一声。 军事警察动作一顿,方才发话的“白佬”少尉上前一步,盯着他露出了阴恻恻的表情:“你是……” 闻天华从怀中摸出了一张规规整整的证明,举到了这“白佬”少尉的面前:“此乃专员公署颁发之合法捕捞证,我等在这里捕鱼已有三年之久。三年中,从未有外人来过这里,窝藏反抗军……更是无稽之谈。” 那“白佬”少尉眯了眯眼睛,语调放缓了几分,他抱着胳膊,睨视四周道:“今晚,是特派员将军收到了检举此地窝藏反抗军的密报,因而我们不得不听命出动,你这‘证明’着实证明不了什么。当然,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便可相安无事。” 说完,这“白佬”少尉再次大手一挥:“给我搜!” 咔咔!咔咔! 身着卡其色制服的士兵们令行禁止,当即列队整齐,逐一登上了这一栋栋高脚屋,将每一扇门粗暴地一脚踹开。 躲在其中假扮渔民的“黑狗儿”无从遁形,很快被一个接一个地揪出,只是军事警察口中所言的“反抗军”却始终不见踪影。 “老爷们,可以了吧?”闻天华沉着脸问道。 那趾高气昂站在林子当中的“白佬”少尉斜着眼睛环视了一圈周边,便想开口命令收队。 然而,就在这时,一间高脚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几个军事警察拖着一个赤条条的莱邦男子走了出来。 “少尉,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分子!” 那“白佬”警察瞬间眼前一亮,他快步上前,打着手电,将属下们抓来的这人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个遍。 “反抗军……”他咬牙切齿道。 这莱邦男子立刻啐了一口,并挣扎着破口大骂了起来。 那“白佬”军事警察立即大怒,一把拔出手枪,就要将此人击毙。 但不料他的枪还没来得及上膛,那黑黢黢的林子里忽地传来“咔哒”一声,随后,一枚不知从何处来的子弹破空而出,径直穿过了他的太阳穴。 砰!噗嗤—— 余下军事警察皆为此一愣,足足半分钟后,所有人才终于反应过来。 “反 第241章 抗军……你们果真是反抗军!”一个小兵大叫道。 以闻天华为首的玉腊警察们也为此而吃了一惊,谁也没料到,竟会在此时飞来一记冷枪。他们不得不迅速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土枪,将枪口对准已形成了包围之势的军事警察。 砰!砰砰砰! 谁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开了第一枪,混战眨眼之间便就此展开。 军事警察迅速以小卡车为掩体,将闻天华等人牢牢地围困在了高脚屋群之间。 另一边,林子之中黑影攒动,以吴丛为首的“捧勐”从两个方向迅速移动,接近了其中一座尚未来得及被军事警察搜查的高脚屋。 吴蓬随手划了支火柴,丢到了这高脚屋的楼下,同时冲上面喊道:“起火了!起火了!” 正躲在夹层暗室之中的胡灵一顿,下意识便要伸头去看。 而谢三浪则趁此机会,猛地一挣,竟将双手从绳索之间脱开。 “你……”胡灵额角一跳,反身便要将他压下。 可以他的身量又如何能压得住谢三浪?已埋伏在楼下的吴丛只听上面“咚”的一声闷响,随后,本就不牢靠的竹篾底子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缝隙。 “山官!”吴丛旋即叫道。 听到了熟悉的呼唤,谢三浪瞬间有了信心。他一把按住胡灵的胸口,双腿一绞,变戏法一般地从铁链中脱开,进而抓起了胡灵方才掉在地上的小刀,往他膝盖骨上一扎。 “啊!”胡灵一声尖叫,登时疼得瘫软在地。 谢三浪则就势一滚,钻进了竹篾底子裂开的那道缝隙中。 早有准备的吴丛应声上前,一把撑住了他:“山官!” 谢三浪吁了一口气,接过了吴丛递来的枪:“我们走!” 大火在“捧勐”离开的同一时间顺着木柱攀上了高脚屋的二层,还在地上打滚的胡灵强忍住疼,一路跌跌撞撞地从窗口摔了下去。 “巡长!”他大喊道,“人跑了!人跑了!” 闻天华一愕,转头去看。 只见谢三浪已在吴丛等“捧勐”的戍卫下,顺着古莱河的泥滩,向这片棕榈林的边缘奔去。 闻天华试图抽身,可军事警察的子弹却一阵密过一阵,直打得竹篾翻飞,泥点子四溅,没有一个玉腊警察能抬得起头来。 “撤!”权宜之下,他不得已命令道。 “他们要撤了。”吴丛推了一把频频回头的谢三浪,急声开口,“山官,咱们得抓紧时间离开,不能和军事警察撞到一处了。” 谢三浪却停住了脚步,他缓了口气,回答:“船上有件东西,我得取来。” 吴丛皱眉:“山官……” “那东西里面,很有可能存放着有关圣玛利亚医院以及李先生的秘密。吴丛,今日我便是因此而落进了那些人的手中。方才在高脚屋二楼,我亲眼看到他们将那东西放在了船上。如今功亏一篑,我不能就此放弃。”谢三浪低头给手枪上了膛,他说道,“那东西或许可以在扳倒‘白皮鬼’上出力,所以我不想放弃。吴丛,你是李先生带出来的人,你应当理解我的。” 吴丛神色微滞,看着谢三浪没有说话。 而正当这时,一枚击中了高脚屋竹篾的子弹忽地引起了一片熊熊烈焰,进而“轰隆”一声,一座离野码头最近的高脚屋在大火间向下一塌。 “就是眼下!”谢三郎叫道。 吴丛一咬牙,转头对自己的“捧勐”兄弟道:“就是眼下!” 呼—— 大火长舌翻涌,滚烫的星子激射而出,热浪将刚要凑近的“捧勐”掀翻在地,但这些不肯认输的士兵们转而又起,冲向了那艘停靠在野码头上的小船。 “直接把船开走!”吴丛站在甲板上大叫。 很快,从船舱中找到船桨的“捧勐”们动手了。他们在吴丛的指挥下,调转船体,带着整艘小船扎进了芦苇荡中。 “谢三浪!”然而,一道愤怒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谢三浪浑身一紧,就要回头去看,不料一颗子弹紧随其后而来,擦着他的耳朵便钉在了 第242章 船帮上。 “谁是谢三浪?”一个“捧勐”诧异道。 谢三浪本人重重一咬后槽牙,猛地起身,拔枪就射。 他看到,几个赤膊男人已踏进芦苇荡。他们没有船,但却行动极快,尤其是为首的闻天华,这个不知在何时摆脱了军事警察围困的玉腊“黑狗儿”竟已追到了近前。 “开枪!”谢三浪一面扣下扳机,一面对“捧勐”喊道。 “捧勐”也不再犹豫了,手中没有船桨的几人当即转身,对着闻天华等“黑狗儿”就是一通乱射。水面立时炸开了花,芦苇荡内残存的苇絮如雪一般散开。闻天华放低了身子,就要去抓那艘小艇的船尾。 可是,眨眼之间,军事警察也追了过来。 “砰砰”两声枪响,打得几个“黑狗儿”直接跌进了水中。 “捧勐”划得更加凶猛了,谢三浪也趁机换了一个弹夹,他对准了闻天华喊道:“闻巡长,你忘了,这儿没有谢三浪,只有衎君仪。而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砰—— 苇絮被震得翻涌旋转,再没有人能于这般漆黑的夜色下,看清白茫茫一片中的景象到底如何。 而“捧勐”也终于趁此机会,拖着这艘小艇上了岸。 芭蕉叶丛深邃,硝烟气息弥漫,谢三浪与吴丛等人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了堤坝。 远处,几辆小汽车驶来,开彻的吴蓬探出了头,冲他们叫道:“上彻!” 谢三浪不再回头,抱起保险箱就往车上跑。 “山官!”紧跟着一起上了岸的闻天华忽地大声叫道,“你再也没有回来的路了!” 说罢,扬手就是一枪。 砰—— 谢三浪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只来得及回头一瞥。 但出人意料的是,闻天华的那一枪竟并未出手,只因他本人的肩膀在方才的转瞬中被破开了一个血洞。 谢三浪一怔,不由顺着子弹射来的地方望去。 他看见,在远处那片影影绰绰的林子中,似是站了一个人,那人形貌瘦削、孤身而立,正于一片火光中单手据枪。 是谁? 谢三浪的心狂跳了起来,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画面,最终停在了当初自己被衎方霆劫持,李澜生闯入衎邨的那一幕。 没错,李澜生,那黑影据枪的模样与李澜生无出二致! 怎会如此?谢三浪定在了原地。 “山官!”吴丛不得不叫道,“快上彻,那些人要追来了!” 谢三浪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而后一步登上汽车,甩下了穷追不舍的所有人。 硝烟仍在背后弥漫,大火烧塌的高脚屋在烈焰中发出了“噼噼趴趴”的脆响。竹篾的焦糊味很快漫过古莱河,将缕缕黑烟送向了对岸。 疾驰的汽车冲破了夜间浓雾,一路长驱直入驶入了层层叠叠的梢帕群山。月影渐渐显露于天角,无数原本隐没在云翳后的星辰也悄然浮现。 谢三浪向后一靠,跌坐在了车椅间,他闭上眼,哑着嗓子吐出了一句话:“今夜,多谢各位救我于水火。” “山官不必言谢。”坐在副驾驶上的吴丛没有回头,他直视着眼前的路,回答,“‘捧勐’是山官的亲兵,将永远戍卫在山官身边……这是,李先生的言传身教。” 谢三浪的目光闪了闪,忽而觉得有一片水雾蒙在了自己的眼前,他喃喃念道:“李先生……” 第二日,脸上还带着伤的山官大人在“捧勐”的护送下,来到了市政厅。 达科·乍仑蓬在清点完军事警察的折损后,看了三份有关昨夜古莱河岸枪战的报告,随后,与谢三浪进行了会面。 因所谓的线索,谢三浪轻而易举地将一切“栽赃”给了反抗军。他义正严词地声称,是因自己频繁展现对总督特派员的信任,故此遭到了反抗军的绑架。反抗军似乎与对岸的某种势力勾结,在昨夜掀起了一场狂澜。 谢三浪避重就轻,全然没提自己被“绑架”后发生了什么,也没提他从那些人的手中抢走了什么。 达科·乍仑蓬看似相信了一切,他 第243章 没有继续追问,而将这件事就此揭过。 但令谢三浪忧心的并非达科·乍仑蓬,而是今早“捧勐”在得到军事警察允许后,重新回到那片高脚屋群时,没有找到胡灵的尸梯。 进而,一位还算好心的军事警察告诉了吴丛,他们昨夜捉到了几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当中有个便如胡灵一样,又矮又胖,肥头圆脑。 “山官想要除掉他吗?”云湖庄园中,吴丛站在书房内问道。 谢三浪正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他没有回答吴丛的话,而是转身发问:“那只保险箱还没有打开吗?” 吴丛回答:“工匠们正在楼下努力,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谢三浪又问:“昨晚我说的那道影子,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吴丛眼帘一垂:“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是……”谢三浪再次踱起了步,“可是我分明看见了,分明看见了一个像极了他的身影出现在林子里,怎么会……” 吴丛抿起嘴,不说话了。 谢三浪终于坐回了椅子上,他双手撑住额头,低叹了一声:“或许……是我眼花了。” “或许,是山官您眼花了。”吴丛语气如常地接话道。 第74章借刀杀人 翡翠寺中,李澜生正靠坐在僧舍内的藤椅上,静静地看着玛哈·阿赞为自己包扎手腕间的烫伤。 吴蓬和波觉两人站在一边,神色间都带着几分讪讪不明的意味。 “德雅这两日要小心,伤口不得沾水,否则很容易感染。”玛哈·阿赞语重心长道。 李澜生没应声,他收回了手,抬眼看向了在自己身边“罚站”的两人。 吴蓬摸了摸鼻尖,波觉闪了闪眼光,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山官已经回云湖了?”李澜生平静地问道。 “是。”吴蓬小声回答。 “他受伤了吗?”李澜生又问。 “没有……就算有,应当也不严重。”吴蓬话音含混。 李澜生放下袖口,皱着眉按了按仍在作痛的伤:“山官拼死要带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云湖那边有结果了吗?” 吴蓬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吴丛说,那保险箱锁得极严,工匠们努力了很久,也无能为力。加之大家都害怕其中藏有暗扣,一旦强行打开会损毁保存的东西,所以正在另寻办法。” 李澜生轻“嗯”了一声,靠在藤椅间阖上了眼睛。 按理说,这便是“闲杂人等可以离开”的意思了,但也不知怎么,吴蓬仍旧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波觉拉了一把他:“蓬哥……” “李先生,”吴蓬叫道,“若是山官大人发现了您并没有死,那该怎么办?” 正想开口的波觉和在一旁收拾药箱的玛哈·阿赞同时一顿,纷纷转头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没说话,他依旧闭着双眼,不知有没有听见吴蓬的质问。 “李先生,”吴蓬继续道,“山官对您……似乎有种不同寻常的感情,您清楚吗?” “蓬哥,”波觉讪笑着打断了这话,他说,“山官是李先生领进衎家家门的,他对李先生的感情自然不同寻常。你这么问,可是要让李先生作难了。” 吴蓬的眼底掠过了一丝躲闪,他抿了抿嘴,收回了话声:“抱歉,李先生,我失言了。” 然而,就在这时,李澜生却睁开了眼睛,他默然注视着窗外,双目沉静如水。 “我清楚。”他坦然回答,“我清楚山官在想什么,我也清楚他想要什么。” 这一句话,令吴蓬登时一脸愕然。他怔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李澜生说了什么,当即脸红了一片,转身夺门就走。 玛哈·阿赞也诚惶诚恐起来,他颤颤巍巍地起了身,合十双手向李澜生行了个礼,随后,忙不迭地离开了这间僧舍。 而正当波觉准备追上他们的脚步时,李澜生再次开口了,只听他低声自语道:“如果他真的想要,我也不是不能给。” 波觉不知想起了什么,他一个趔趄,差 第244章 点栽倒在门槛上。 当然,远在云湖的谢三浪不会知道翡翠寺中的李澜生讲了什么,他正全神贯注地站在那只保险箱前,看新来的工匠师傅扭东锁眼。 “这是欧洲生产的防火防爆保险箱,安装的是特制锁芯,需要特制钥匙才能打开。倘若轻易使用探测钥匙,会令其锁扣全部锁死。”工匠师傅叹了口气,说道。“抱歉,土司老爷,我也无能为力。” 谢三浪紧皱起眉,他端起保险箱上上下下检查了半晌,最后无奈地回答:“麻烦了,既如此,就不必再白费工夫了。” 工匠师傅起身拜了一拜,在“捧勐”的带领下,离开了云湖。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我得想办法把那姓胡的从军事警察的手里弄出来。”人走后,谢三浪开口说道。 吴丛不禁忧心:“军事警察的看管相当严密,如何才能把人弄出来?” 谢三浪沉吟了片刻,回答:“姓胡的在军事警察手里,保不齐会胡言乱语些什么。他留得越久,便越是夜长梦多。所以不能耽搁,得抓紧时间行动。” 吴丛没有多问谢三浪所谓的“夜长梦多”指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是如常征询道:“山官已经有了计划?” 谢三浪不答反问:“苗敏老板有回信了吗?” 吴丛点头:“有了,回信是今早到的。” “正好,”谢三浪飞快一合计,说道,“先邀请苗敏老板来张九,带他与达科·乍仑蓬会面,希望这两人……能相谈甚欢。” “是。”吴丛似懂非懂地应道。 一天后,来自玉腊的苗敏亲笔信被“捧勐”送到了达科·乍仑蓬的手中。这位张九的特派专员在看完苗敏的基本信息后,一口同意了谢三浪安排的会面。 很快,一艘足有三层的豪华邮轮停靠在了古莱河“玉腊-张九段”的最宽阔处。代表莱邦方面的达科·乍仑蓬、“衎君仪”等人,与代表岱乌方面的苗敏等人于一个阴云连绵的下午,一齐登上了这艘邮轮。 空气仍旧潮湿闷热,河面上凝起了一层深重的雾气。当这艘邮轮离开河岸,开始向江中心驶去时,一场小雨淅淅沥沥而下。 苗敏仍如先前一样,身着长褂、头戴礼帽。他拄着一杆文明杖,脸上毫无其他人见到达科·乍仑蓬时的伏小做低之态,周身上下舒展自如,仿佛对于此次会面已相当胸有成竹。 “将军。”在踏上甲板后,苗敏将文明杖交给了随从,他非常热情地上前,握住了达科·乍仑蓬递来的手,同时称赞道,“将军果真一表人才,与传闻中的模样没什么分别。” 达科·乍仑蓬沉默地扫视了一眼跟随苗敏一同前来的其余人,他矜持地点了点头,将这些玉腊商人迎入了邮轮的会客室中。 谢三浪已在会客室中等候很久了,他客气地将苗敏让入上座,并听他逐一介绍随行前来的同伴。 “玉腊柚木行商会的会长,吴佩钦;玉腊侨商会会长,摩提·拉姆;玉腊米行商会会长,林瑞祥,以及……玉腊纺织厂厂长李帕西。”苗敏笑吟吟地说,“还有我,将军,我是玉腊玉商同乡会的会长,也是孟官厅商帮的帮主。” 达科·乍仑蓬没动声色,他默默审视了一番苗敏,开口回答:“听山官说,苗老板曾捐赠过岱乌警士教练所等众多市政设施,在玉腊乃至整个岱乌都是颇负盛名的慈善商人。” “不敢当……不敢当。”苗敏立即赔笑道,“我只是怀着回馈社会的想法,将手中的一些余财投资给了这些市政设施。一为让自己良心安定,二,也是为了能获得一个可以在市政部门畅通无阻的好名声。” 达科·乍仑蓬眼微眯,打量着苗敏道:“这就是当年,苗老板花大钱成为玉腊慈善堂一方‘股东’的原因吗?” 苗敏神色未变,他泰然回答:“没错,将军说得没错。” 达科·乍仑蓬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丝笑意,他轻轻一点头,说道:“很好。” 岸边,距离这艘邮轮约莫一千英尺外的芭蕉叶丛中,一个端着望远镜的黑瘦男人正在兴致勃勃地眺望 第245章 着河中心。 他身旁的同伴将信将疑道;“能看清吗?” “当然可以。”这黑瘦男人一笑,将望远镜交给了同伴,“你也瞧瞧,顺着窗户往里看,达科·乍仑蓬脸上的表情都能分毫毕现。” 吴蓬轻哼了一声,接过了波觉递来的望远镜。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最后一叹:“距离这么远,咱们可未必能一击就中。用得还得是玉腊‘黑狗儿’的步枪,那玩意儿,我怎么拿怎么不衬手。” “确实。”波觉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虫蚁和湿泥,他啧声道,“得再等等,现在河上雾气太大,若是雨停,兴许会好一些。” 说完,这人俯身钻出芭蕉叶丛,来到了一辆停在林子外土路上的小汽车旁。 “德雅。”波觉叫道。 靠在后座间的李澜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向河中心望去。 “怎么样了?”李澜生问道。 波觉回答:“雾太大,不好动手,估计得再等一等了。” 李澜生低咳了几声,推门走下车。 波觉有些诧异,急忙追上前说道:“德雅,那边遍地都是湿泥,您还是留在车里等候吧。” 李澜生没答,只抬起了右手。 波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人仍旧苦口婆心地劝道:“德雅,前日您去红土崖码头,在大火中伤了手,今日就不用……” “把枪给我。”显然,李澜生不想听任何废话。他不容置喙地要来了一把明显不属于反抗军装备的精尖式狙击步枪,走到吴蓬身边,将枪托架在了灌木枝之间。 “坐标。”李澜生说道。 端着望远镜的吴蓬赶紧回答:“目标正东,方位0-90,距离四百三十七码,河道中央。” “方位0-90,距离四百三十七码,河道中央。”李澜生重复了一遍这一坐标,他一俯身,顺着准星向前看去。 “德雅……”波觉颇为担忧,他忍不住小声说道,“先前玛哈·阿赞曾说,您身体里的弹片已经压迫到了……” 砰!这句话还没说完,李澜生已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旋即,一颗裹着火星的轻尖弹滑膛而出,径直撕破云雾,社向了那艘邮轮。 啪嚓!噗嗤—— 什么东西被穿透了,一阵哄乱瞬间从远处传来。 但李澜生等人全然不管那颗子弹到底命中了什么,他开完枪便立即转身。吴蓬紧随其后从地上弹跳而起,波觉也急急忙忙地上前收起枪,跟着李澜生向芭蕉叶丛外走去。 “可以行动了。”等走到车边,李澜生向那守在一旁的几个反抗军小兵丢下了一句话。 反抗军小兵立即跑步前进,波觉和吴蓬也迅速钻进了一辆敞篷小卡车中。 下一刻,方才几人站过的那片芭蕉叶丛中忽地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无数碎枝烂叶、稀泥烂浆冲天而起,一股黑烟瞬间窜上了云霄。 同一时间,邮轮的会客室中乱成了一片。 达科·乍仑蓬正伏在了地上,右后背处破了一个巨大的血洞。苗敏等人则惊慌失措,在军事警察的驱赶下,躲在了角落中。 谢三浪看起来也是同样的慌张,他一面大叫着“乍仑蓬将军”,一面在随行“捧勐”的护卫下,闪到了一旁。 很快,几艘原本停靠在岸边的小艇疾驰而来,端着枪的军事警察迅速冲向了发生了爆炸的那处堤岸。受了重伤的达科·乍仑蓬被属下搀扶到了小艇上,谢三浪也紧随其后,离开了这艘原本其乐融融的豪华邮轮。 这日深夜,专员官署中,匆匆赶来的兰德医生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外科手术。 他带着满身的血和一头热汗,走出了达科·乍仑蓬的卧室,来到了在外焦急等候的众人之前。 “将军已经转危为安了。”兰德医生疲惫地说道,“那一枪击中了将军的右背,造成了严重的贯寒伤。但好在并未触及主动脉,血也及时止住了,如今子弹与碎片全部平安取出……不过,若想恢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说完,兰德医生一侧身, 第246章 示意大家可以进屋探望了。 同样等候在外间的谢三浪却站着没动,他在坐在小沙发上,静等了片刻,一个身上裹满了火硝味的军事警察少校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这里。 “将军呢?我有急报,要马上告知将军。”这军事警察少校说道。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谢三浪立刻起身,来到了他的面前:“将军重伤,刚刚死里逃生,怕是没有办法听你的急报了。” “什么?”那军事警察少校心急如焚道,“方才古莱河岸一侧突然发生了几场小规模爆炸,我们在爆炸中发现了这个。” 说着话,他将一支手枪递给了谢三浪。 谢三浪眉梢一挑,拿过手枪审视起来:“这是……” “这是11式自动驳壳枪。”那军事警察少校说道,“11式自动驳壳枪是岱乌方面的制式装备,在莱邦非常少见。”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是吗?”谢三浪回过头,看向了站在卧房门口、一脸阴鸷的副专员赫伯特·威克斯,“先生,您怎么看?” 赫伯特·威克斯上前几步,皱着眉问道:“你确定这是袭击者使用的手枪?” “确定。”那军事警察少校回答,“其实,前夜在野码头枪战中,我们便缴获了一把11式自动驳壳枪。那把枪不知被什么人落在了林子里,枪口有很明显的火硝痕迹,说明才被使用过。” 谢三浪若有所思:“11式自动驳壳枪是岱乌方面的制式装备,他们的‘黑狗儿’和山龙的军队都会配备。前夜野码头上与反抗军的枪战中,出现了这把枪,现在突发的爆炸中也出现了这把枪……副专员先生,难道……” “反抗军与河对岸勾结串通。”赫伯特·威克斯脸一沉,说道。 谢三浪好心询问:“此事,要不要等将军醒来后,再做决断?” “显而易见之事,将军就算是醒来,也是同样的决断。”赫伯特·威克斯道,“今日玉腊方面的商人与将军见面,得了消息的反抗军便闻风而动。很显然,除了反抗军,岱乌那边还有不少人不希望两岸重通货运。” 谢三浪故意问道:“先生,会是山龙吗?” “不好说。”赫伯特·威克斯摇了摇头,“山龙政府并非上下一心,当中或许会有很多暗怀鬼胎之人……山官,那位苗敏老板今日受伤了吗?” 一听提起“苗敏”,谢三浪便知人已上钩,他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不摇地回答:“苗敏老板有些擦伤,不算严重,如今正在张九的市政厅中休养,军事警察已经将人牢牢保护起来了。” “很好。”赫伯特·威克斯赞同道,“山官,既然现在将军重伤,那么张九的事务便交到了你我手上。两岸货运将开,我们务必保证一切顺利进行。” “放心。”谢三浪一口应道,“我一定会让一切顺利进行的。” 第75章劫狱 轰隆隆!哗——哗—— 连绵不去的小雨结束,一场倾盆大雨随之而来。 玉腊的大街小巷被这场大雨冲刷得泥泞无比,每一个从其中走过的人,都沾满了一腿的脏污。 吊着一条胳膊的闻天华便这样大步踏过一片片泥水坑,来到了玉腊警察署。 尽管此时已是深夜,但警察署中仍旧灯火通明。身穿黑制服的警员来来往往,电话铃声、打字机声以及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令整座大厅都笼罩在肃穆的氛围之中。 “天华。”突然,一道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闻天华抬起头,就见警察署的署长罗温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他眉心紧蹙,面容间不见一丝笑意,眼神也冷得惊人。 “署长……”闻天华不由上前了两步,他仰起头问道,“今夜叫我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罗温没说话,转身便往楼上走。 闻天华急忙快步跟上,在罗温之后,来到了一间会议室中。 “司令,人来了。”罗温垂下了脑袋,冲一位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百叶窗前的矮壮男人道。 闻天华一凛,瞬间立正站直:“司令……” 听到这一声唤,那矮壮男 第247章 人脚步一动,转过了身,露出了一张横肉遍布、胡须错杂的面庞。 山龙,这便是执掌了岱乌将近三十年的大军阀,山龙司令。 闻天华万万没想到,今夜,本因伤休假的他会在一通急电后,见到山龙。他自然也没想到,山龙居然点名要找自己。 面对传说中的“岱乌王”,闻天华战战兢兢地挺直了腰杆,他觑了一眼罗温的脸色,又觑了一眼山龙的神情,心下顿时七上八下起来。 “闻巡长。”山龙嘴唇一张,问出了一句话,“听说,你在追查十三年前的旧案?” 闻天华小心翼翼地回答:“是。自从前署长薛重奎被革职查办后,署里众多旧案启动了重审程序,而我……” “而你,便不自量力地选取了其中某些早已无人问津的旧案,企图寻找真相,对吗?”山龙背着手,来到了闻天华的面前。 闻天华一窒,不敢说话了。 山龙打量着他道:“你是岱乌警士教练所的二期学员,作为我培养的嫡系特干精英,从警之前,你与你的同窗曾与我见过面,并被我指定为玉腊警察署的警员。” 闻天华眼光轻闪:“是的,司令……居然还记得。” 山龙轻呵了一声:“我的记性很好,所以,此次专程来,也想问问你,我几个月前送来的那张逮捕令,你为何视而不见?” 逮捕令,说的是谢三浪的逮捕令。 闻天华嘴微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山龙见此,嗤笑道:“你以为自己用一张死亡证明就能把我糊弄过去,然后将人送去对岸,作为你的‘眼睛’了?真是不自量力,闻巡长的仕途太过顺利,使你有些格外不自量力了。” 闻天华喉结一滚,忍不住说道:“司令,我只是办案心切,只是……只是太想查清,当年的旧案之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哦?”山龙眼皮一掀,目光发冷,“那你……都查到了怎样的真相呢?” 闻天华攥了攥拳,沉了口气:“司令,我查到,十三年前死于玉腊火车站的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之子贺秋,曾是岱乌警士教练所的四期学员‘沧河’。他在入学不到一年的时候,被老警长陈长风选走,作为调查‘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助手。但不知为何,贺秋出卖了陈老警长,陈老警长死于玉腊街巷,没多久贺秋的父母也惨遭灭口。现在,通过我安插在圣玛利亚医院中的眼线胡灵以及……以及假扮衎方虞之子衎君仪的谢三浪查清,‘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与由莱邦殖民者主导的圣玛利亚医院‘活体实眼’有关。至于杀害了陈老警长和贺树强、黄翠兰夫妇的,并非衎家的二把手李澜生,而很有可能是……” 是什么?闻天华只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而山龙,在听完这一席话后,神色又暗了几分,他注视着闻天华,一句一顿道:“证据在哪里?” “证据……”闻天华徒劳地回答,“证据落在了谢三浪那人的手中,但是我会夺回来的。” 山龙一扬眉,丢下了一句话:“这个案子,你不必继续追查了。” “为什么?”闻天华脱口就问。 一旁的罗温呵斥道:“司令的命令,你有什么资格质问‘为什么’?” 山龙却一抬手,制止住了罗温的帮腔,他异常平静地说:“闻巡长,你是聪明人,应当理解到底是为什么。” 闻天华张了张嘴,心底登时泛起了一股寒意。 山龙说道:“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岱乌警士教练所出身的警员都是我的嫡系,若是日后开战,你兴许还能转警从军,为我立功。所以,我不希望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而越陷越深。” 闻天华的呼吸凝滞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脚下仿佛生了根,可身子却一阵阵虚软。 山龙接着道:“今夜,张九那边传来消息,称他们发现了不少我玉腊警察与莱邦反抗军勾结串通的证据。他们甚至托玉腊的一位小商人,送来了一枚击伤了张九特派专员达科·乍仑蓬的子弹……子弹我方 第248章 才看了一眼,是恩菲尔德梅特枪的轻尖弹。这种枪因其精准度极高,所以只在军中流通。而会使用恩菲尔德梅特枪的,除了我军部的狙击手之外,也只有你们岱乌警士教练所出身的学员了。闻巡长,这可是铁证。” 铁证…… 闻天华张口就想质问,这算什么铁证?可话到嘴边,他却无法说出一个字。 山龙望着他道:“闻巡长,见好就收,适可而止,不要在这种已经过去的事情上耗费时间了。我听说,衎家李澜生手下的坤疤成了你的线人?抓紧时间把他处理掉,不要让不干不净的人留在我的地盘上。” “司令……”闻天华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话,“您是在害怕什么?还是在包庇什么?” 啪!山龙扬手便是一巴掌。 闻天华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 “闻巡长,”山龙严声厉色道,“要么死,要么,就乖乖听话。我可以忘记你都查到了什么,你同样也可以。” 闻天华早已不寒而栗,他顶着满脸火辣辣的疼,讷然回答:“司令,我明白了。” 山龙轻嗤一声,说道:“张九那边俘虏了不少我们玉腊警察,你想个办法,把人处理了,不要留活口。” “司令!”闻天华一震。 山龙却不再多言了,他披上了自己的军大衣,在罗温的鞍前马后下,离开了这间会议室。 汽车车前灯透过大雨,从百叶窗上扫过,闻天华的脸间立刻落下了一道一闪而去的光斑。 但是很快,汽车远去,雨声渐巨,会议室重归寂静,闻天华再次身陷黑暗。 他肩膀上的弹孔仍在火辣辣地疼,那是李澜生为救谢三浪,百步穿杨送给他的伤。 也是因此,本以为成功在望的闻巡长失去了胡灵苦心孤诣收集来的证据,并最终得到了山龙的一巴掌。 但也还好,他没有证据,否则…… 闻天华闭上了双眼,他兀自想道,若是有证据,自己是否会像陈长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死于某一条无名街巷呢? 这恐怕,已不得而知了。 “关崇……”等心情终于平复,闻天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呼唤副手道,“安排一支五人小队,随我前往张九。” 关崇不得不问道:“巡长,这五人小队是去做什么的?” “杀人。”闻天华吐出了两个字。 “杀人……”关崇一愣。 这场暴雨令古莱河水猛涨,无数停在岸边的小渔船被湍流冲下了河滩。今年格外丰沛的雨水并未使任何人受益,渔民不饱收,农民没耕地,望天吃饭的张九仅剩几亩被毁的烟田中抽出了灌木的新苗。 冒着雨水蹲守在监牢四周的玉腊警察已听了无数遍身后商户的抱怨,他们沉默地互相对视了一眼,起身低下头,撞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与此同时,坐在远处小汽车中的李澜生睁开了眼睛,他闷闷地咳嗽了几声,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德雅。”波觉回身叫道,“我还是先送您回翡翠寺吧,吴蓬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李澜生没说话,视线仍紧紧地盯着那处由军事警察重兵把守的牢门。 这里是张九的监狱,在前日几场枪战和袭击结束后,副专员赫伯特·威克斯加强了此处的防守。 波觉却低声道:“我已将图纸交到了吴蓬的手中,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从地道里把人弄出来。德雅您不必忧心,今日的行动必将顺利。” 李澜生的目光微有闪烁,他凝视着那处牢门,开口说道:“‘黑狗儿’也来了。” 波觉神色一凝。 李澜生继续道:“你猜,‘黑狗儿’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波觉如实回答:“我认为,他们是来杀人的。山龙不会允许在这种时候,落一个把柄在‘白佬’手中。” 李澜生勾起了嘴角,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说:“但我猜,‘黑狗儿’是来救人的。” 波觉眨了眨眼睛,转过头,与李澜生一起,将视线投向了张九监狱。 大雨如注, 第249章 张九监狱门前的火把被浇得东倒西歪。看守的警察皆缩于岗亭下,个个萎靡不振。 反抗军的地道就位于监狱东墙外的猪圈底下,吴蓬已带着三两个兄弟在这恶臭的泥浆中趴了半个小时。在他的头顶上,猪猡的哼唧声与雨声混在一处,掩盖住了铁镐刨土的闷响。 “通了。”不知过了多久,前面探路的“捧勐”传出了话音。 吴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随后一低头,带着身后的几人一起,钻进了地道。 地道很窄,土壁上挂满了水珠。几人在其中猫着腰走了约百步后,头顶突然响起了铁门开关的“咣当”声。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吴蓬一抬手,几人立刻停住,屏息凝神。 随即,脚步声从头顶经过,逐渐远去。 吴蓬松了口气,带着人继续向前。 这条地道的尽头是一块活动地砖,地砖的那端是后院水牢。据说,玉腊的“黑狗儿”以及胡灵,就被关在水牢之中。 “我们走。”吴蓬轻轻地托起地砖,向后说道。 另一边,监狱门外,几个看模样似乎是渔民的男人在一辆送货马车的掩护下,接近了哨岗。 “什么人?”军事警察端枪问道。 闻天华缩着一条伤臂,操着一口莱邦土话,笑着回答:“老爷,我们是来送鱼的。今早监狱长定的货,要给犯人们加餐。” 说着话,他掀开了车上的油布,露出了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筐,一股浓烈的鱼腥味随之扑面而来。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军事警察皱了皱眉,侧身一让;“进吧。” 闻天华仍旧笑着,但指尖已在腰后的枪套上叩了三下。 地道中,吴蓬已摸到了水牢的外围。 这里的守卫比预想中少,两个军事警察正靠在廊柱上抽烟。今日雨大,空气潮湿,他们的火柴浸了水,半天也没点燃一支。 吴蓬轻笑了一声,冲后面两人比了个手势,命一人留下来望风,另一人跟着他,从侧面绕到了水牢的后窗。 这窗子是铁栅栏,早已锈蚀。吴蓬掏初了别在腰后的铁钳,卡住其中一根,屏住劲,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外掰去。 雨声吞墨了锈铁发出的“咯吱咯吱”,关在其中的犯人与外面的军事警察竟无一察觉。 吴蓬很快将栅栏掰开了一道缝,随即身形灵巧地向内一挤,钻进了水牢之中。 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与腥气,犯人们被铁链拴在墙根底下,有些已难以分清死活。 吴蓬闷了口气,从防水油纸包中拿出一根火柴,照亮了眼前的场景。 微弱的光线中,他看见,角落里缩着一个矮胖的身影。这身影瞧着已羸弱不堪,四肢上的伤早已被污水泡得化脓发白。 “胡灵!”吴蓬低声叫道。 矮胖的身影立刻动了,一双惊恐的眼睛转了过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吴蓬已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跟我走。” 手无缚鸡之力的胡大夫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任由两名“捧勐”挟持,一路踉踉跄跄地钻出了水牢。 而就在这时,前门传来了一声枪响。 “什么人?”一个军事警察大喊道。 率先开枪的闻天华自然不可能回答,他早已冒着大雨,向内冲去。 跟在后面的关崇已面无人色,他哆哆嗦嗦地问道:“巡长,我下不了手……下不了手怎么办?” 闻天华没答,他一脚踹翻了迎面而来的军事警察,上去一枪便射开了正对着自己的大门。 “巡长……”关崇还想再叫。 闻天华却一把抓住了他:“没关系,下不了手便不要下手。今日,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我们是来救人的!” 说完,他低喝一声,冲进了牢房。 腾!一簇焰苗在灯座上倏地燃起,趴伏在床上的达科·乍仑蓬睁开了眼睛。 守在一旁的近卫立刻唤来了医生,为他重新检查伤口。 “一切都好吗?”待等检查完毕,坐在卧室外间书房的谢三浪出声问道。 医生毕恭毕敬地回答:“将军 第250章 一切都好,如今高热已经退去,人也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兴许要不了多久,将军的身体便能恢复了。” 谢三浪一抬眉,笑了笑。 跟随着医生一齐走出卧室的近卫上前说道:“山官,将军方才托我告诉您,与苗敏老板商谈贸易互通一事,暂且交由您来处理。还请山官谨慎选择,不要被外人蒙蔽了双眼。” 谢三浪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他异常诚恳地回答:“多谢将军信任。” 很快,医生和近卫离开了,卧室外间书房中的谢三浪不自觉地抬了抬嘴角,偏头看向了窗外。 玻璃上雨幕朦胧,光倒映在其中,仅能望见一片昏黄的颜色。 谢三浪轻声自语道:“澜生,你想做的,我一定会替你完成的。” 第76章堂头 天微亮时,一辆小汽车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回到了云湖庄园。 吴丛早已在门前等候,当谢三浪推开彻门时,他立刻举着伞快步迎上前,说道:“山官,方才吴蓬送来消息,称……” “我知道。”谢三浪打断道,“人在哪儿?” 吴丛一侧身,指向了后面:“云湖那边的浅牢。” 谢三浪点了点头,接过伞,冒着雨,向云湖另一头大步走去。 轰隆隆—— 又是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忽明忽暗的浅牢中随之响起了声嘶力竭的咒骂,几个“捧勐”不知说了什么,拳打脚踢的声音继而传出了牢门。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谢三浪命令道。 围在胡灵四周的“捧勐”立刻停了手,当中一位在离开前低声说:“山官,这人的情绪相当激动,怕是不好驯服。” 谢三浪眉心微皱,没有说话。 而终于看清了他的胡灵则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嗤笑:“山官,你可真挂念我。我都已经是军事警察的阶下囚了,你居然能冒着那样大的危险,把我从监狱里救出来……这回,算是我多谢你了。” “不必谢我。”谢三浪神色漠然,“若非闻巡长在另一边大张旗鼓地闯监杀人,为我们调虎离山,你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留住自己的小命。” 胡灵眼光一暗;“你说什么?” 谢三浪嘴角抬了抬,转身看向了胡灵:“我说,闻天华不辞辛劳,从玉腊赶来张九,就为除掉你们这几个落入了军事警察手中的‘黑狗儿’俘虏。若非他,我们又怎能轻而易举地把你从地道里拽出来,并不引得‘白皮鬼’们怀疑呢?” 这话令胡灵呵笑了一声,他说:“山官,你少胡言乱语诋毁闻巡长,他绝非那样的人。” “或许吧,”谢三浪不屑一顾道,“但是,现在事实已经如此。‘白佬’们认定,作为俘虏的你和其他人一样,已经死在了闻天华的枪下。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听我话,因为,现在我才是能决定你生死的人。” 胡灵瞪圆了眼睛,咬着牙,一言不发。 外面仍旧下着雨,云湖的水面上笼罩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谢三浪靠在门边,点起了一支李澜生留在书房抽屉中的烟,沉默地看着烟卷缓缓燃烧。 “闻巡长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过了半晌,胡灵憋出了一句话。 谢三浪掸了掸烟灰,淡淡道:“或许不是,但当初我告知他,你身死云湖的时候,他眼里可没有半分对你本人的惋惜。” 胡灵的神情微有闪烁,但嘴上仍道:“我就算是真死了,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 谢三浪一挑眉,看着他,没言语。 胡灵说道:“山官或许不清楚,我到底是谁,或许也想不通,我们这样的人,为何会为了一些与己不相干的事而甘愿付出生命。” 谢三郎语气平和地接道:“是因为……生存并非第一要义吗?” 胡灵一怔,望着谢三浪的眼中露出了几分茫然。 谢三浪掐了烟,关上牢房门,起步来到了他的面前:“胡大夫,你觉得,我真的不懂吗?” 胡灵抿了抿嘴,没出声。 谢三浪自问自答道:“过去,我确实不懂。可是现在, 第251章 我却比任何人都懂。胡大夫,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走到今天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的,或许也是我想要的,你为之努力的,也是我所希望的。只不过,你我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 胡灵一偏头,看向了别处,他凉凉地说:“山官大人是想让我为你打开那个保险箱,对吗?” “对。”谢三浪毫不掩饰地回答,“我想知道,你在圣玛利亚医院中都查到了什么,我还想通过你查到的这些,挖出曾犯下了‘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凶手。胡大夫,在这一点上,你我……应当是‘耶鲍’。” 胡灵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松动,但他仍不松口道:“山官曾对着我的后背开了两枪,让我九死一生走到了今天这步,你觉得,我能原谅你吗?”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你不需要原谅我。”谢三浪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胡灵,“正如你给李澜生下毒,我也不需要原谅你一样。我们可以是合作关系,也可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如何选择,全权在你。” 胡灵不说话了。 屋外的大雨似乎更盛了一些,云湖浅滩上的芦苇被敲打得左右歪斜。一股裹挟着土腥味的风顺着门缝,钻进了牢房,吹得那墙上油灯忽地一闪。 谢三浪捡起一支添灯棒,为这盏灯加了少许油,他说:“胡大夫,我不会杀你的,因为你并非‘必死之人’。我也不会再对你动刑,因为我希望你我能成为‘耶鲍’兄弟。一会儿,我还会请土医来为你治伤治病,而你,无论会不会为我打开保险箱,我都会好好留着你这条命……所以,胡大夫,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胡灵久久没出一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方才说道:“那个死在玉腊街头的老警长,他曾救过我的命。” 谢三浪神色一动。 胡灵接着道:“当时,我已经快要穷得吃不起饭了。因兄长欠债,在纺织厂里做工的我只能没日没夜地干活,可不论我怎么努力,都始终还不完利滚利的钱。直到……陈老警长出现,在我差点被放贷的人打死前救下了我。” 谢三浪没说话,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因此而多了一丝动容。 胡灵笑了一下:“我对陈老警长感激涕零,发誓要报答他的恩情。陈老警长却劝我只需好好读书,日后能回报家国,能为金地的统一和独立做贡献便可……我听了他的话,按照他的提议,考上了岱乌医学专科学校,并为日后来莱邦的教会医院工作而努力。然而,就在我即将毕业的那一年,陈老警长……牺牲了。” 谢三浪无声一叹,抱着双臂靠在了灯下。 胡灵继续说道:“我想要查清,到底是谁害死了陈老警长,想要为我的恩人报仇。于是我义无反顾地成为了警署线人,义无反顾地来了张九,可谁知……谁知这个案子还没来得及查清,便被草草封存,而我,也被时任玉腊警察署署长薛重奎遣散了。” “我清楚,”胡灵咬了咬牙,“我一直都清楚,陈老警长因追查‘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而得罪了不少人,他的身边众叛亲离,让他死的未必会是外人。因此我,一个小小的医生,是永远不可能拿胳膊拧过大腿的。所以,我只能静等时机,静等……一位愿意为陈老警长报仇的人。” “你等来了闻天华?”谢三浪问道。 “我等来了闻巡长。”胡灵神色坚定地说,“闻巡长是一个正直的人,是一个纯粹的人,或许他采用的方法存在问题,可他绝不会滥杀无辜,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哪怕……他所坚持的一切会毁了他的事业。” 谢三浪抿了抿嘴,轻声回答:“或许……或许,你说得对。” 胡灵低叹一声,摇了摇头:“所以,我可以为你打开保险箱。但是,你得给我保证,你不会因此而动歪心,不会在自称要追查到底后轻言放弃。” “我保证。”谢三浪毫不犹豫道。 这日晌午,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大雨终于减弱。僧舍的檐角不再淌成水帘,老菩提树的叶子也 第252章 不再随风翻滚。 廊下的苔藓已被泡得发软,远处佛殿的金顶也从雨雾中露了出来,泥土与供香的味道徐徐飘散,敲醒了屋中昏昏沉沉的人。 “李先生?”吴蓬凑在一旁,细声细气地叫道。 李澜生半睁开了眼睛,他扶了扶自己依旧发痛的额头,压下了喉间泛起的腥意:“怎么样了?” 吴蓬松了口气,小声回答:“山官已经把人带去了云湖,一切都好。只是不知……闯入张九监狱的玉腊‘黑狗儿’撤去了什么地方,张九周边没有找到他们的影子。” 李澜生轻“嗯”了一声,有些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吴蓬好心说道:“李先生,要我……帮帮你吗?” “不用。”李澜生挥开了吴蓬伸来的手,稍稍坐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外面仍旧连绵不断的小雨,皱了皱眉。 吴蓬说道:“李先生,刚刚张哉与我见了一面,说在伽红中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刘斤’的事。” 李澜生眉梢轻动:“他找到‘刘斤’了?” “没有。”吴蓬回答,“但是,张哉从一本侍从登记册中找到了‘刘斤’这个名字。李先生,他告诉我,‘刘斤’倘若真的曾在伽红工作过,看时间,应当是……于桀亲自招进去的。” “于桀……”李澜生握着藤椅扶把的手骤然一紧。 吴蓬没心没肺地问道:“李先生,既然是于桀……那用不用我去,或是让张哉去,仔仔细细地问一问他?”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不要。”李澜生没等吴蓬说完,便打断了他,“于桀……是前山官留下的老人,他跟在前山官身边的日子,比我更长。” “对啊,于桀是前山官留下的老人。”吴蓬一脸单纯地说,“当初,前山官命他做伽红肚场的总堂头,不就是为了替自己守住存在金库里的遗嘱和财产吗?现在前山官不在了,遗嘱和财产又不翼而飞,于桀没了作用,在伽红之中似乎已逐渐边缘……” “不对。”这话还没说完,李澜生突然死死地按住了额头,喉间也跟着溢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说,“不对……” “不对什么?”吴蓬没料到自己的一席话居然能引起如此轩然大波,他一把撑住了李澜生的身子,慌慌张张道,“我去请玛哈·阿赞。” “不要……”李澜生强忍下咳嗽,他说,“你先去把于桀看好了,不要让他,咳咳……” “我……我要把于桀看好了?”吴蓬张口结舌,他来不及应下,扭头便放声喊起了“玛哈·阿赞”。 李澜生伸手一抓,却落了空,进而整个人从藤椅上跌下,重重地摔在了木地板上。 这日没到入夜,他便发起了高烧。 曾在教会医院学过医的玛哈·阿赞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地用在井水里泡过的湿毛巾,为李澜生冰敷额头。 可惜折腾一夜,却无济于事。 第二日清晨,玛哈·阿赞被迫请来了一个在南城瑰街给穷人治病的土医为李澜生看病。如此又撑了一天,高热方才徐徐退去。 “那块弹片一定是又移位了。”玛哈·阿赞轻声道。 李澜生没应声,他神色恹恹地靠在枕上,偏头躲开了波觉送到嘴边的肉粥。 “你还能看见多少?”玛哈·阿赞问道。 李澜生的长睫轻颤了几下,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双已失焦不知多久的眸子。 波觉手一颤,差点把肉粥泼洒在床边。 “有时看得清,有时……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感。”李澜生平静地回答。 微弱的光感……那便是几乎完全看不见了。 玛哈·阿赞重重一叹,道了声“佛陀”,起身离开了。 跪坐在床边的波觉忍不住问道:“德雅,您若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感,那日在河边,是如何开的枪?” 李澜生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竟浮起了几分笑意,他回答:“开枪,有的时候并不需要眼睛。” 波觉低头放下了粥碗,进而闷声说道:“德雅,我也想学……不需要用眼睛的枪法。” 李澜生眉梢一抬,轻咳 第253章 了几声:“我会教你的。”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说完,他借着波觉的手撑起了身:“去找辆车来,我要出门。” “德雅!”波觉张嘴便要反驳。 李澜生却道:“让吴蓬把于桀请出来,我要见一见这位……前山官留下的老人。” “……是。”波觉迟疑道。 今日是个难能可见的大晴天,潮闷的空气弥漫在山间的芭蕉叶丛间,驱使着藏在泥土中的蛇虫纷纷探出头来。 蹲在路边嚼槟榔的吴蓬在一眼看到一只壁虎后,一脚踩住了它的尾巴,等如愿地看着这壁虎留下尾巴狼狈逃窜,吴蓬笑出了声。 这时,于桀的小汽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我们去哪儿?”这个向来脸上没什么笑容,总是一副阴沉沉表情的男人开口问道。 吴蓬站起身,拍了拍屁之间的土,上前替于桀拉开了车门:“走,往河边走。” 于桀微有奇怪:“河边?去河边做什么?” “河边有几座高脚屋,现今无人居住,我花钱买来了,准备留给‘捧勐’。现在先带你瞧一眼,值不值这个价。”吴蓬说道。 于桀半信半疑,他从车座底下拽出了一把手枪,别在腰间,拔步跟上了吴蓬。 两人很快穿过了这片林子,来到了几处明显已经废弃了的高脚屋前。 咔哒,同一时间,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了。 “吴蓬。”于桀神色一暗。 然而,还没等他身前的人回话,身后忽地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于桀霍然转身,看到了数十个身穿短褂、扎着武装带和头巾、肩上还扛着步枪的士兵。 “反抗军?”于桀表情骤变。 吴蓬无声一叹,上前一把抽出了于桀别在腰后的手枪,他说道:“于堂头,我们上楼说话。” 于桀踉跄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蓬道:“你是反抗军的人?” 吴蓬不答,他抓着于桀的肩膀,将人押上了其中一座高脚屋。 于桀急声问道:“吴蓬,你是什么时候加入了反抗军的?” 吴蓬呵笑了一声,扬手替于桀拉开了门帘,他说:“于堂头,李先生在里面等你。” 于桀一愕,只觉自己是听错了,他不可思议道:“李先生……” “没错。”吴蓬合十了双手,向内一拜,“李先生。” 于桀随即僵硬地转过头,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77章幸存者 一个月前,衎方虞下葬前夜,云湖别墅中,李澜生坐在书房内,望着远处闪烁着萤火虫光的浅滩,低声说:“不要让他知道此事。” “为什么?”吴蓬不懂,他大大咧咧地问道,“李先生,于桀虽说不是‘捧勐’,但在伽红之中也为您出了这么多年的力……” “他是前山官留下的人,我对他放不下心。”李澜生淡淡回答。 吴蓬微有皱眉:“李先生,您是觉得,梢帕山行宫中,被于桀发现的山官遗体是……” “我没有证据,但是为了万无一失,不论是我明日之‘死’,还是‘死’后会去何地,都不要让于桀知道。”李澜生一顿,“到时候,只需让他瞧一眼我的遗嘱便可。” “是。”吴蓬犹豫着应下了,他忍不住问道,“那我阿弟吴丛呢?” “吴丛……”李澜生思考了片刻,回答,“他也一样。” 因此,今日,当再次看到活生生的李澜生,于桀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恐惧之色。 “李先生。”他腿一抖,差点就要跪下。 李澜生神色未动:“站着说话就行。” 于桀的喉结滚了滚,稳住了自己那掀起了惊涛骇浪的心神。 “李先生,我们就在外面。”吴蓬说道。 李澜生一点头,俯身来到了一张小几后。等吴蓬离开,他抬了抬手,对于桀道:“坐。” 于桀脚步轻挪,仍站在原地。 “前山官在何处?”李澜生蓦地问道。 于桀一滞,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李澜生道:“你我都清楚,那人一定还活着。所以,你没必 第254章 要在我面前隐瞒什么,因为,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 于桀眼帘一垂,低声回答:“李先生……是顺着‘联合阵线’的秘密专员,查到了伽红之中的侍从‘刘斤’了吗?” 李澜生没答。 于桀攥了攥拳,说道;“‘刘斤’是我伪造出的假身份,为的是能加入‘联合阵线’,探查消息。运河码头中的账目……有不少,都是‘刘斤’经手的。” 李澜生了然;“所以,那一晚,是你在通风报信,引得假扮成了‘土兵’的刺客去截杀山官,还顺手杀掉了给你开‘后门’、知道你在账目上动了手脚的仓库管理员……那些刺客都是谁的人?” 于桀不出声了。 李澜生平静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来。既如此,又何必沉默不语呢?” 于桀低着头回答:“李先生算无遗策,迟早会发现一切。我就算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澜生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了那站在门边,一副低眉顺目之态的男人。 他是衎方虞的侍从,在李澜生进入衎家之前,便已是候了整整五年的山官大人。 因此不管谁来看,都将他视为衎家忠心耿耿的手下。直到李澜生拿下“捧勐”,并劝诱衎方虞把这位最亲信之人送去了伽红当眼线。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李先生应当明白,我并不喜欢肚场,从前也只愿跟在山官的身边,照料山官的饮食起居。”于桀说道。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没说话。 于桀继续道:“李先生,我承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讨厌您,只是……碍于山官,我无法明目张胆地讨厌您。而这并不重要的一点点讨厌,让我在您的身上发现了一些别的。” 李澜生面不改色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什么别的?” 于桀笑了,他说:“我发现……李先生您,其实和细作觉迎一样,都是玉腊来的‘黑狗儿’。只是,有一点不同,觉迎是忠心耿耿的‘黑狗儿’,而您是叛逃了的‘黑狗儿’。” 李澜生倒水的手一顿。 于桀接着道:“然而,在我将此事告知山官时,山官却选择相信你……” “他并没有相信我。”李澜生打断了这话,他回答道,“前山官一点也不相信我,哪怕是觉迎真真切切地死在了我的枪下,怀疑的种子也种在了前山官的心里。以及,我与觉迎也并非一样。觉迎潜入衎家,不是为了代表玉腊‘黑狗儿’与我合作,而是为了代表玉腊‘黑狗儿’找到我,除掉我。于桀,你总是带着一知半解揣测旁人,因此而生出了许多不识时务的狠毒。” 这话令原本低眉顺目的人抬起了头,他猛地上前三步,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李先生,山官被囚焚山后,我早就放下了对你的讨厌。我清楚你想做什么,因此我尊敬你、理解你,我全心全意地帮助你……这怎能算得上不识时务的狠毒呢?” 李澜生眉梢一抬,反问道:“当初我将坤疤‘赶出’云湖,你劝我杀了他,难道其中没有自己的私心?” 于桀一凝,不说话了。 李澜生又问:“这么多年来,你自称尊敬我、理解我,可却从没断过与前山官的通信。那人明面上自诩被囚期间只见我一人,实则背地里在‘捧勐’,甚至于民团和衎邨之中纠集旧部,秘密做事。这些……难道也全都是为了我?” 于桀想要争辩,可却最终一言未发。 李澜生也不再绕圈子了,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前山官以‘白皮鬼’之名渗透‘联合阵线’是为了什么?‘捧勐’中又藏有多少只忠于前山官的旧部?以及前山官借着焚山监狱暴动之机假死脱身是为了什么?今日你把这些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或许会考虑留你一命。” 于桀注视着李澜生,许久没有出声。 李澜生补充道:“以及,前山官的藏身之处,你最好也一并告诉了我。如此,也省得反抗军对你严刑拷打了。” 于桀轻嗤了一声,始终阴沉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 高脚屋外,聚集在楼下的反抗 第255章 军时不时发出两声嬉笑。当中有个一瞧便知年纪还小的士兵抓了一条又长又粗的大青蛇,追着吴蓬四处乱跑。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其余人等顿时前仰后合,与吴蓬关系最近密的一个小头领揶揄道:“蓬哥连火场都敢闯,怎的见到蛇如此害怕呢?” 吴蓬大骂:“混蛋玩意儿,把这东西丢到你脖子里,你难道不害怕吗?” 说着话,他拔出枪,对着那小兵威胁道:“你、你再上前一步,小心我毙了你!” 小兵才不怕他,觍着脸就往枪口上撞;“来啊蓬哥,你来啊!” 吴蓬束手无策,只能继续跑路。 站在楼上的于桀语气发酸:“从前,他是最贪生怕死的,动不动便要琢磨着另投明主,生怕李先生你病死之后,他会再也享不了荣华富贵。没想到,现在居然……” “现在居然有了人样。”李澜生接话道。 于桀摇了摇头,对此不置可否,他回答:“山官其实早有猜测,他曾在一封信中警告我,如今的反抗军瞧着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其间肯定有人指点……山官说是你,我还不相信。” 李澜生抿了一口杯中的水,他问道:“你想成为反抗军中的一员吗?” 于桀一皱眉,眼中旋即闪过了一道轻蔑之色:“李先生,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李澜生抬起头,认真地说,“当初,我之所以会陷害前山官,把他锁进焚山监狱,并不全是因为他开始怀疑我了。而是因为在那之前,他便已经背叛了反抗军。” “那又如何?”于桀提声质问,“反抗军不过是陈士清留下的残兵败将,他们赢不了‘白皮鬼’,但山官可以。” “如何可以?”李澜生反问。 于桀声音一沉:“只要山官能在拥戴下,复辟瑞南王朝,登基为帝。” “什么?”李澜生被于桀的话气笑了,他说道,“复辟当皇帝不过是满足前山官的一己私欲,而不是让莱邦真正摆脱‘白皮鬼’的统治。瑞南王朝早就覆灭了,迟早有一天,土司王也将不复存在。前山官想要复辟,就是在倒行逆施。” “那又如何?‘捧勐’、衎家乃至整个张九都藏满了山官的追随者,你无法想象还有谁,在得知山官没死,且准备复辟瑞南王朝之后,加入了我们。”于桀的脸上竟隐隐显露出了狂热之态。 李澜生心中一紧,他追问道:“还有谁?” “我不会告诉你的。”于桀回答。 李澜生摇了摇头:“冥顽不灵。” “真正冥顽不灵的人是李先生你,”于桀一句一顿道,“山官赏识你,不在乎你的过去,给了你重来一次的机会,甚至还帮你切断了东西两岸的货运线路,就是为了你能帮助他复辟瑞南王朝。你却不知恩图报,反而陷害他、背叛他……” 李澜生面无表情道:“是他先背叛了我的。” “胡说!”于桀再次上前了三步,双目直勾勾地逼视起李澜生,“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山官才会最终出此下策!李先生,你不是想知道,山官为什么要以‘白皮鬼’之名渗透‘联合阵线’吗?不是想知道‘捧勐’之中到底藏着多少山官旧部,山官谋划了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为了用他的死,逼出心怀鬼胎的衎家人,通过‘联合阵线’,摸清那帮所谓民主人士的动向,进而借山龙和‘白佬’的手把这些打着‘民主’旗号的蠢货一网打尽……接下来,山官便会在玉腊民间商人与‘白佬’的进一步接触中动手,他没准儿会利用‘捧勐’里的旧部,打着‘联合阵线’的旗号,杀了你找来的那个冒牌货,没准儿也会……” 砰!于桀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颗子弹横空而出,径直击穿了他的脖颈。 李澜生一窒,还没来得及闪躲,鲜血便已喷溅了他一脸。 “什么人?” “什么人?快上去保护德雅!” “有人开暗枪……” 楼下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很快,自由散漫的反抗军整装成伍,以吴蓬为首的几人冲上 第256章 二楼,拉开了原本紧闭的房门。 “李先生!”吴蓬被倒在地上的于桀狠狠一惊,他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相信道,“人、人死了?” 李澜生浑身一颤,从震惊中飞快回过神来,他疾声问道:“山官呢?山官现在在做什么?” 吴蓬讷然:“山官?山官今日……今日好像带着副专员以及几个‘白佬’商人与苗敏老板见面了,他大概是想……” “去找他,快去找他……”李澜生深吸了一口气,“有人要杀山官!” 吴蓬一凛,当即拔枪上了膛,他应道:“是,李先生,我们这立刻去找山官大人。” 然而,就在这话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突然,又是“砰”的一声。这回,一颗子弹擦着李澜生的脸,钉在了高脚屋的竹篾墙上。 隆隆!竹篾墙轰然而塌。 “山官大人会跳舞吗?”张九城中,金碧辉煌的市政厅内,一个衣装华丽的中年白人妇女笑着问道。 谢三浪客客气气地回答;“抱歉,我跳得不好。” 说完,他站起身,向这贵妇人行了个礼,牵住了她的手。 音乐舒缓而漫长,两人在翩翩起舞的人群间不知跳了多久,方才结束一曲,各回座位。 这位贵妇人的丈夫,副专员赫伯特·威克斯抬了抬嘴角,称赞道:“山官作为土生土长的金地人,居然还会跳我们的交际舞。” 谢三浪一抬眉,端起香槟,轻轻一碰赫伯特·威克斯的酒杯,他笑着说:“学无止境,为了能与诸位老爷们来往,我自然得多学一些傍身的本事。” 赫伯特·威克斯的脸上含着几分对“下等人”的鄙夷,但他却并未将这鄙夷说出口,而是别有意味道;“山官难不成,是想求娶一位来自帝国的淑女吗?” 谢三浪故作眼前一亮,他探身回答;“我求之不得。” 赫伯特·威克斯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端起酒杯,祝福道:“愿山官成功。” 眼下,这场为欢迎玉腊商人的舞会已至半酣,不常饮用白兰地的苗敏早已红透了双颊。他难得摘下礼帽,坐在角落中的沙发上,哈哈大笑。 “苗敏老板。”谢三浪找了个空当,离开了阴阳怪气的赫伯特·威克斯,来到了苗敏的身边。 一片欢声笑语的嘈杂中,他轻声说道:“您认识貌巴盛吗?” 苗敏正在兴致勃勃地观赏不远处吹拉弹唱的乐队,当听到这话,他神色短暂一滞,但旋即便恢复了正常:“山官大人说得是……” “貌巴盛,”谢三浪脸上带着笑,仿佛只是在与人寒暄,但嘴里说的话却不同寻常,他不紧不慢道,“据说,十几年前,此人曾是玉腊慈善堂的大夫,专为小儿看病。慈善堂大火那夜,他趁乱逃出了火海,随后改名换姓,在一位人称‘风先生’的帮助下,来到了张九,后又凭借自己的本事,潜入了圣玛利亚医院。” 苗敏的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谢三浪接着道:“还有张哥耶,他今年十八,自称自己是从岭北民国来的,三岁的时候与家人走失,后被卖到了玉腊慈善堂。慈善堂大火那夜,他跟着慈善堂管事的儿子逃了出来,但却半途走失……三年前,貌巴盛联系上了他。” 苗敏转过头,看向了谢三浪:“山官说了这么多我不认识的人,是想……做什么?” 谢三浪一笑,他回答:“苗敏老板,我说的这些,都是‘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幸存者。一位曾在圣玛利亚医院工作过的医生发现了他们,进而查出了当年旧案的真相。现在,这个医生把东西交到了我的手上。所以,过去澜生想做什么,现在我就想做什么,只是不知,苗敏老板你……是否会帮助我。” “我……” 苗敏的话还没能说出口,宴会厅的另一端突然一片哗然。紧接着,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突然冲到了谢三浪面前,大声叫道:“为了金地统一!为了民族独立!” 随后,他一把拔出了腰后的手枪。 第78章祸水西引 砰!当堂一声枪响炸起 第257章 ,惊得众宾客四散奔逃。 根本来不及闪躲的谢三浪才刚一抬头,便觉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下,进而整个人仰倒在了沙发上。 同一时间,吴蓬一脚踹开了市政厅门口的军事警察戍卫,带着枪闯进了宴会厅中。 “山官!”他一眼看到了那还欲再开第二枪的刺客,当即抬手扣动了扳机。 砰砰!两颗子弹滑膛而出,那高呼着“为了金地统一”“为了民族独立”的男子登时中枪倒地。 “山官!山官!”“捧勐”们一拥而上,围住了倒在沙发上的谢三浪。 谢三浪正喘着粗气,往自己的胸口上摸。他说不清是疼还是害怕,浑身上下只觉阵阵发凉。 苗敏也惊慌失措地扑上前,手忙脚乱地为他解衣扣。 “山官……”吴蓬吓了一跳,他丢下枪,上前三下五除二,帮谢三浪撕凯了前襟。 随后,一块上面嵌着弹头的怀表显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这……” “这是李先生的表?”吴蓬认了出来。 谢三浪一愣,此刻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日出门前,他特地从云湖书房的抽屉里拿走了一块先前属于李澜生的怀表,挂在了上衣内兜中。 而令人没想到的是,这块怀表居然救了他的命。 “山官。”另一边,赫伯特·威克斯也来到了近前,他在看到那块怀表后,言不由衷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感谢主,感谢上帝,这真是太幸运了。” 谢三浪咳嗽了几声,在“捧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手里掂着那块怀表,嘴里也喃喃回道:“是啊,这真是太幸运了。” 眼下,军事警察已将周遭围了个里外不透风,那位“刺客”的尸梯也被侍从飞快地抬走了。 地上徒剩一滩血迹,看得在场的绅士们、女士们连连作呕。 “开枪的是什么人?”赫伯特·威克斯问道。 负责清理现场的侍从回答:“副专员先生,我们在开枪之人的身上发现了独属于‘捧勐’的纹身。” “‘捧勐’?”赫伯特·威克斯吃了一惊,他皱眉道,“怎会是‘捧勐’?” 谢三浪也相当吃惊,他正想开口发问,却见吴蓬正挤眉弄眼地盯着自己,当即把已到嘴边的话一咽,转而回答:“一定是有‘捧勐’认为,我与乍仑蓬将军走得太近,眼里看我不快,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未必。”赫伯特·威克斯沉着脸说道,“‘捧勐’可不会口中大喊‘为了金地统一’‘为了民族独立’。” 谢三浪的表情微有一变,但旋即便露出了一个严丝合缝的笑容:“副专员先生说得是,那么……什么人才会大喊这两句话呢?” 赫伯特·威克斯扫了谢三浪一眼,语气凉凉地回答:“在莱邦,乃至金地,只有那些自称‘金地统一斗士’的‘联合阵线’成员,才会口无遮拦地说出这两句话。山官,你被河对岸的‘联合阵线’盯上了。” 谢三浪一顿,不说话了。 这场宴会就此戛然而止,被子弹撞青了胸口的谢三浪在吴蓬等人的护送下,离开了市政厅。 他告别了苗敏,同时留下了一个地址,并邀请苗敏今晚再次相见。 “棕榈枝酒馆的阿拉克非常醇厚,若是可以,或许敏叔能给我一个与您详谈的机会。”上彻前,谢三浪客气地说道。 听闻“敏叔”二字的苗敏笑了一下,他握住了谢三浪递来的手,回答;“山官有心了,如若今晚有空,我会去这里与你见面的。” “敏叔,我等您。”谢三浪一颔首。 苗敏接着说道:“山官大人,我虽然是个外来客,可有一事,我还是想提醒一下山官。” “何事?”谢三浪问道。 苗敏回答;“方才那位开枪行刺者……虽然大喊着‘为了金地统一’‘为了民族独立’,但是,据我所知,‘联合阵线’的成员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谢三浪短暂一迟疑,而后点了头:“多谢提醒。” 说完,他俯身上了车。 此时此刻, 第258章 李澜生所在的那片芭蕉叶林中,几个反抗军已挖开了一个半人深的大坑。他们将咽了气的于桀抬进大坑,在把这人身上剩下的物件扒干净后,开始填土掩埋。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脸上还沾着血的李澜生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逐渐被湿泥遮盖的于桀。 “德雅。”没过一会儿,一个反抗军小兵来到了近前,他低声说道,“后山间的林子中发现了几个脚印,根据弹道方向可以得知,之前放冷枪的人就藏在那里。” 李澜生问道:“脚印是什么样子的?” 小兵回答:“约莫……10.8英寸,下陷很深。” “10.8英寸,下陷很深……那应当是一个成年的、身材壮硕的男子。”李澜生说道,“把人派出去,上周边的寨子里打听打听,近来有没有什么外人,时常出没其中。” “是。”小兵应声而去。 眼下,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原本透过枝叶缝隙洒在那坑中之人脸上的亮斑逐渐消失,进而显露出了灰白的皮肤与了无生气的面容。 李澜生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抔土,洒在了这人的身上,他说;“埋好之后,记得竖块碑。” 那几个反抗军小兵互相对视了一眼,颇为不解地点了头:“是,德雅。” 李澜生不再多言了,他站起身,默默向外走去。眼下,他脸上的血已结成了干痂,这些干痂在微弱的日色下泛着褐红的光。他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却只摸到了散发着腥锈味的屑子。 这日傍晚,“联合阵线”的联络代表顾守拙再一次来到了张九。他愁眉不展,满面担忧,显然已经收到了今日“山官遇刺”的消息。 “李先生。”坐在翡翠寺的后僧舍中,顾守拙叹着气说道,“你确定衎方虞没死?确定开枪之人一定是他或他的手下?” 李澜生低垂着双眼,抬手为顾守拙倒了一杯茶,他回答:“我确定,在那日于梢帕山中见到衎方虞的‘尸梯’时,我便知道,他并没有死。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快……假死离开衎家。” 顾守拙的眼光暗了又暗,他低声说:“倘若那些打着‘白皮鬼’旗号潜入我‘联合阵线’中的‘秘密专员’并非真正受‘白皮鬼’所使,而我们却一直被蒙在鼓里,那必然会在山官遇刺之后,与‘白皮鬼’彻底交恶。山龙倘若趁此机会发难,那我们就是众矢之的,两岸也会……” “两岸也会一同清剿你们,让你们从此之后无从遁形。”李澜生接话道。 顾守拙重重一捶桌面,他忿然说:“真让人没想到,真是让人没想到!一个被关在焚山整整五年的人,居然能把手伸得这么长……李先生,你可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摸清了衎家和‘捧勐’之中还有多少人仍忠心于他?” “这个……”李澜生回答,“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但是目前,因有十余名‘捧勐’被军事警察选中成为小头领,而引发了‘捧勐’内部的人心涣散。不少心怀鬼胎者开始挑拨离间,并大肆宣扬‘保皇’‘复辟’的言论。” 顾守拙若有所思,他忍不住追问道:“如今的这位山官是如何处理的?” 李澜生一抬嘴角;“如今的这位山官明面上置之不理,实则重查了一遍运河码头的账目,并发现,那些挑拨离间之人都是前山官留下的旧部。” 顾守拙不解:“既如此,他为何不快刀斩乱麻,将这些人全部处决了呢?” “平白无故处决亲部,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李澜生说道,“而且,于桀临死前曾说,我无法想象都有谁在得知前山官没有死的时候,转投向了他们……倘若真有哪位身居高位者成了衎方虞的走狗,那我们可就……危险了。” 顾守拙心事重重:“李先生,那我们总领议该怎么办呢?倘若再有人打着‘联合阵线’的旗号……” “你们就先下手为强。”李澜生回答,“现下,‘白佬’正欲与岱乌重新打通货运,山龙又生怕当年之事败露,连不慎落进了军事警察手中的‘黑狗儿’都要派人除掉。在这个当口,他肯 第259章 定不愿发生任何节外生枝之事。因此,你们不如直接‘投诚’,并言明莱邦方面有人打着你们的旗号,行刺积极接触玉腊商人的山官,挑唆两岸关系……事实摆在眼前,已在前段时间将你们重创了一次的山龙只会认为你们是无以为继,要向他服软了。所以,他会相信的。” 顾守拙沉了口气,点头道:“我会转达给总领议的。” 说到这,他忽然话锋一转:“李先生,我们组织中那位出了国的医生,十天后就要回来了。” 李澜生一凝,没有回答。 顾守拙说的正是先前坤疤和玛苔为他寻找的那个能够取出卡在脊椎中的弹片,让瘫痪之人重新站起的岱乌医生。 这位岱乌医生姓甚名谁,尚不清楚,但很显然,已有不少人将其视为了能救李澜生一命的“神医”。 顾守拙也是如此,他非常高兴地说:“等人回来了,我便立刻来找您,让大夫……” “不用了,”李澜生却回答道,“人各有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不应当是我的命。” 顾守拙皱起了眉,他反驳道:“什么叫‘人各有命’?命都是自己挣来的。反抗军的德雅在教育他人时说,俯首躬耕的农民可以成为一方首领,天生高贵的老爷也能跌入尘埃。可轮到自己了,为何又开始‘人各有命’了?” 李澜生沉默了。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顾守拙说道:“李先生,很多人都会受困于过去,但过去到底是过去,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你们总领议教你的话吗?”李澜生打断道。 顾守拙一愣,后讪讪地回答:“是。” 李澜生偏头看向了僧舍外:“他倒是说得轻巧。” 此刻已经入夜,僧院中的那棵菩提树犹如一座巨大的黑色伞盖,压在房檐之上。当风吹过时,枝叶沙沙而动,清泠泠的味道随之泄入窗棂。 顾守拙望着李澜生,不禁开口问道:“李先生在这个世界上,难道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个牵挂之人吗?” 李澜生的眼睫颤了颤,向下一垂,遮住了自己微有变幻的目光。 顾守拙接着说道:“李先生若是没有了任何一个牵挂之人,那便可以想想谁是牵挂自己的人。毕竟,这世上想让您活下去的,可不止我一个。” 李澜生没答,放在桌上的十指却为此而轻轻一蜷。他蓦地想起了下午时,吴蓬气喘吁吁地回来,拿出了那块为“山官大人”挡了子弹的怀表后,自己心底油然而生地一松。 这“一松”是在为何而松?李澜生有些说不清。 “你们是怎么得知,今日会有人来行刺我的?”同一时间,张九城的另一边,坐在车后座中的谢三浪偏着头问道。 开彻的吴丛抬眼看向了后视镜,副驾驶上的吴蓬眼神飘向了车外。 谢三浪眉心一皱:“怎么?有何难言之隐?” “没有。”吴丛坦然回答,“山官大人,今日之事,是因我与阿哥先前受李先生所托,一直在与‘联合阵线’中的联络代表通信,并根据这些通信,追查了衎家内部的可疑分子……正巧,今日张哉在伽红之中找出了登记了那个可疑分子的名簿,继而通过名簿,摸到了于桀。” “于桀?”谢三浪一脸狐疑。 吴蓬紧跟着说道:“没错,于桀!那小子简直就是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过去装得俯首帖耳,实际上包藏祸心。前山官已经被关进焚山那么多年,他居然一直暗中与前山官秘密接触,还代表前山官勾结‘捧勐’中的旧部,放出潜入‘联合阵线’的探子都是‘白佬’秘密专员的风声。至于今日这一遭,则是为了利用‘联合阵线’,一面除掉山官您,一面打击金地统一斗士,以使‘联合阵线’落入‘白皮鬼’和山龙的两面夹击之中,好为日后……” “为日后什么?”谢三浪眯起了眼睛。 吴丛抿了抿嘴,目光渐沉:“为日后……拥戴前山官复辟做准备。” 刺啦—— 这话说完,小汽车刹在了那家名为“棕榈枝”的酒馆外。 第79章阿风 第260章 酒馆热闹非凡,食客来来往往。一片喧哗中,小汽车内倒是无比宁静。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复辟……”隔了半晌,谢三浪方才吐出了两个字。 “没错,复辟。”吴丛飞快接道,“山官……如何看待‘复辟’一事?” 谢三浪一抬眉,丢出了四个字:“倒行逆施。” “没错!倒行逆施!”吴蓬立即接话道。 吴丛的神色瞬间暗了几分,他没再多言,而是低声提醒道:“山官,苗敏老板已经到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谢三浪一点头,推门下了车:“在这里等我出来。” 眼下,正是晚上八点,棕榈枝酒馆中人声鼎沸的时候。 谢三浪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还没等酒保开口,便直言说道:“一杯阿拉克,多加糖。” “是。”酒保抬眉看了一眼谢三浪身后那正慢吞吞走来的中年男人,“先生也是一样吗?” “是。”苗敏摘下礼帽,放在了柜台上,他回答,“我的这杯,就不要糖了。” 酒保一笑,回身为两人端上了两杯散发着浓郁椰香的烈酒。 “敏叔也喝得惯这种劣质酒吗?”谢三浪问道。 苗敏呵呵一笑:“早年,我在孟官厅矿上的时候,每夜下了工,都要喝上两杯才能睡着。山官没有去过那种地方,大抵不知锡矿中的工作有多辛苦。” 谢三浪抿了口酒,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澜生告诉我,他也是孟官厅人。” 苗敏因“澜生”二字而微有一滞,他也抿了口酒,试图岔开此话;“孟官厅其实是个好地方,倘若二十多年前,没有被人发现山中藏着那样多的锡矿石的话。” “但我瞧着,澜生不是金地人,他是从北边来的吧。”谢三浪并未理会苗敏,他继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看模样,看肤色,他确实一点也不像土生土长的山民。就是不知……澜生的父母,是什么地方的。” 苗敏动了动眉梢,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他说道:“澜生的父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澜生确实是长在孟官厅的,他……是跟着我来的玉腊。” 谢三浪微凝,偏头看向了苗敏。 苗敏是个总爱笑语盈盈的和善人,他似乎从不会与什么人起争执,也从不会发脾气,更不会自怨自艾、悲春伤秋。但奇怪的是,眼下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了一丝哀戚,这一丝哀戚一闪而过,却被谢三浪精准地捕捉到了。 “澜生当年与‘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有关。”谢三浪忽地吐出了一句令苗敏浑身一震的话,“所以,这么多年来,澜生才会一直与慈善堂一案的受害者有联系。” 苗敏没说话,他动作僵硬地放下酒杯,轻咳了几声。 谢三浪道:“几个月前,玉腊警察署中有个叫‘闻天华’的巡长找上了我,希望我能成为衎家的‘君仪少爷’,潜入张九,为他探查情包。我答应了……出于某些不得不答应的原因。因此,几经辗转,我来到了张九,见到了澜生,也……联系上了闻天华安插在圣玛利亚医院中的眼线,胡灵。” 苗敏的神色变了又变,但始终没有出言。 谢三浪继续道:“胡灵是个聪明人,清楚该如何追查,也清楚那圣玛利亚医院中藏有什么。他摸到了一个始终与澜生有联系的伤残医工,貌巴盛,又顺着貌巴盛,找到了一个曾被拐卖入慈善堂的年轻人,张哥耶……敏叔,我记得你问过我,为何会觉得你很眼熟,是不是见过你失踪多年的女儿。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你眼熟,是因为我看过那张报纸,那张印着‘玉腊慈善堂捐赠人合影’的报纸。你捐赠了慈善堂,这是为什么?” 苗敏的手落在了自己的礼帽上,起身就想离开。 但不料身后突然冒出了一个赤膊短打的精瘦男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敏叔,”谢三浪一笑,“今日是我来请你喝酒,你为何……酒还没喝完,便要离开?” 苗敏存了口气,没说话,但却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谢三浪转过头,望向了他:“敏叔,我已经把我的 第261章 底细全部告诉了你,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苗敏的嗓子有些沙哑。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谢三浪注视着他:“我想知道,澜生……到底有没有死?” 苗敏心头一颤,抬起了自己微有泛红的双眼,他一字一顿道:“当然,澜生当然已经过世了。” 谢三浪眼光一闪,无声地,叹了口气。 醉醺醺的酒鬼们又开始唱歌了,他们先是颂念起了大地,而后颂念起了天空,最后开始吟唱有关“那伽”的歌谣。 “古莱河水长又长, “雾中那伽卧中央……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当霪期咬住了金塔顶,当鳞片碎成了天上光, “那伽那伽入我梦,告知我如何焕新生…… “沉入淤泥的舍利啊,未被供奉的亡魂啊…… “你终将回到故里,你终将看见家乡……” 那伽的家乡在何处?没有人知道。大家永远只知仰望着佛陀之后那高高张开蛇翼的水神,却显少追寻祂的来处。 有人说祂是从金地之下钻破了土的怪物,受佛陀启发才成为了这一方山原的守护神;有人说祂曾被三相神重重鞭笞,因而跌落古莱河,直到某一日滔天的波澜再起,方才重生于其间。 还有人说,那伽原本只是一条游走于山野里的小蛇,因一念之善,为修行的佛陀遮风挡雨,所以才成为了那伽。 那么,到底哪一种说法才是真实的?又或者……那伽,是否真的存在? 谢三浪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也跟着泛起了一片片红晕,他伏在柜台上,皱着眉看苗敏,口中喃喃道:“可是,我总觉得澜生没有死,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苗敏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谢三浪没有追问,他轻笑了一声,眨了眨自己干涩的眼睛:“我揣测不出澜生到底是什么人,但是我很清楚,他绝非闻天华口中形容的那个‘魔头’。我知道他想做什么,知道他想将‘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与圣玛利亚医院底下的秘密公之于众,并让所有作恶之人付出代价。而我,也想这样做,也想让莱邦、让岱乌……让整个金地摆脱殖民者的奴义、军阀买办的统治。这或许太过理想、太不现实,但是……” “但是,未来有一天会实现的。”苗敏突然接话道。 谢三浪抓起酒杯,大饮了一口。 苗敏在这时问道:“貌巴盛、张哥耶他们,现在还好吗?” 谢三浪一顿,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身边那方才始终不肯露一言的人。 苗敏一叹,说道:“貌巴盛可怜,在被那些人发现并未死在大火中后,失去了自己的妻儿。张哥耶倒是幸运,因为年纪小,而没有被谁注意。除了他们二人,还有慈善堂的一个厨子,名叫昂康。昂康侥幸脱生后,逃去了东海岸。以及……素文、秀秀姐妹二人,这两个被贩子从夷中拐来的小丫头一路回到了夷中,又找回了自己的父母……当然,幸运者少,可怜人多。而玉腊慈善堂,便是一座可怜人的九重地狱。” 谢三浪心头一紧,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起来:“那……澜生他……” “澜生虽然与貌巴盛、张哥耶不同,但他也是一个可怜人。”苗敏避开了李澜生的“来处”不谈,转而说道,“还有玛苔,玛苔也是慈善堂的受害者。据说,她是从长亭被人拐来的,到慈善堂的时候,也不过五岁,瘦瘦小小,看着叫人怜惜。慈善堂管事的儿子阿风便说服了那些往圣玛利亚医院‘送货’的贩子,把她留下了。” “阿风?”谢三浪没有听说过此人。 苗敏回答:“阿风,原先是没有名字的,慈善堂里的人都管他叫‘老三’。因结识了一个好人,那个好人就把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送给了‘老三’,‘老三’便改名为‘阿风’了。阿风虽然也做过‘送货’的恶事,但却能在得知真相后幡然醒悟。他保护了玛苔,还想方设法送出了有关慈善堂的秘密。” “那后来呢?”谢三浪追问,“后 第262章 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苗敏说道,“后来,东窗事发,本就与莱邦‘白佬’勾结不清的山龙政府为了压下此事,决定一劳永逸,干脆烧光知情人,让整座慈善堂变为废墟。但谁能料到,这场大火会烧起来的消息被人走漏了,阿风提前疏散了一部分知情者,进而还捅破了慈善堂后那个巨坑中的秘密……山官,那个坑里埋的,都是无辜的被拐卖者,他们有些因不符合圣玛利亚医院活体实眼的要求而死,有些……则是因自己反抗得太过厉害,最终,便成了一地白骨。而曾与之相关的利益链也就此沉入地底,再也无人过问。山官大人或许不知道,因那诱人的利润和‘白佬’提供的薪资,无数政客、商人都曾参与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北边的遗老……” “北边的遗老……六王爷?”谢三浪的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记得很清,自己之所以会去偷盗海天琛璧大赏瓶就是为了讨好茶马帮的资助人,一个乌那察尔家的遗老王爷,这王爷声称自己为他探听到了妹妹消息。 所以,倘若那日金啸川没有把他劫下,他真的去见这位“六王爷”了,六王爷是否还会留他性命? 谢三浪不敢揣测。 另一边,苗敏抹去了眼角泛起的泪花,他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我的女儿,苗淑丽,十三岁在孟官厅走失,我循着她的消息,一路追到了玉腊。我倾尽家财,捐赠玉腊慈善堂,就为能接近那里,找到女儿。可谁知……直到今天,也没能与她重逢。淑丽从小性子烈,兴许……她早就是那百人坑中的累累白骨了。” 谢三浪的喉头仿佛卡了什么东西,让他吞不下、也吐不出,这东西塞得他胸口发闷、呼吸不畅,恨不能拔出手枪,闯入市政厅,杀尽所有“白皮鬼”。 可是,杀尽了他们,又能怎样? 莱邦一日是殖民地,岱乌一日在山龙手中,那这惨无人道的罪恶便会持续一日,只有…… 只有让莱邦独立,金地统一,让被压迫的百姓自己扛起枪,才能真正解决这一切。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而李澜生,身在衎家十年,他或许早已明白了这一道理。 既如此,他又怎会死守一个衎家? 几杯酒喝完,已是深夜时分。棕榈枝酒馆中的歌声渐渐减弱,烂醉如泥的人们开始互相搀扶着走上大街。 谢三浪也脚步踉跄地出了酒馆的门,他越过了在外干等的吴蓬和吴丛,拔步就要自己离开。 吴蓬赶紧追上前:“山官,你醉了,我送你回云湖吧。” 谢三浪没答,他一把挥开了吴蓬要来搀扶的手,歪歪斜斜地后退了两步。 吴蓬无奈:“山官,您还要去哪儿?已经很晚了……” “德雅是谁?”谢三浪忽然问道。 “什么?”吴蓬一愕。 “德雅是谁?”谢三浪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清楚,你肯定知道……德雅是谁。” 吴蓬张了张嘴,回头看向了站在车边,一脸沉默的吴丛。 谢三浪一把揪住了他:“告诉波觉,我要去见德雅。” “见、见德雅……”吴蓬手足无措,“我不知道反抗军的德雅是谁,山官、山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您不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谢三浪一点头,“好,那我自己去找他。” 说完,这人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朝着翡翠寺的方向去。 吴蓬只得拉住吴丛道:“你先回云湖,我来看着山官。” 吴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应下了这话,他点了头,回答:“好。” 眼下,顾守拙才将要离开,忙碌了一天的李澜生也早已疲惫不堪。僧舍中的不少灯盏已经熄灭,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很快关上了院门。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黑影闯入。那小沙弥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谁,便被狠狠地推到了一边。 吴蓬在后面急声唤道:“山官,山官……后面是玛哈·阿赞休息的地方,您不能进去!” 闻声赶来的波觉也跟着大叫:“山官,你怎么又跑来了?这地方是 第263章 你想进就能进的吗?” 谢三浪不答,他一扇门一扇门地开,一个屋一个屋地寻,嘴里还叫着:“德雅,你在哪里,德雅?” 正坐在僧舍最深处那间房中的李澜生听到这一声动静,先是一怔,随后下意识便要起身开门。 顾守拙却一把拉住了他:“李先生,该不会是军事警察发现这里了吧?” 李澜生一哂,手停在了门边,他回答:“不,不是军事警察。” “那这……”顾守拙一脸茫然。 李澜生的嘴角出奇地浮现起了一抹笑容,他说:“顾记者还是抓紧时间从后门离开吧,倘若……被人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顾守拙慌忙拿起公文包,起身就走。 而李澜生,则就这样站在门边,不声不响,不动不摇。 “山官!”另一头,吴蓬终于拦住了谢三浪,他气急败坏地叫道,“要是被军事警察发现了,我们可都要完蛋了!你想死,自己去死,别拉着我们一起!” 谢三浪却痴痴地回答:“我是想死,我想陪着澜生一起死,想跟他在阴曹地府里相会……” “什么?”吴蓬大惊失色。 谢三浪接着道:“巫神,我得找一个巫神,巫神能带我见到澜生,能让我和澜生永远在一起……” 波觉的面色也相当难看,这两人谁也不敢多言,只得偷偷将视线投向那扇尚未被谢三浪“一探究竟”的僧舍。 谢三浪并未注意到那各异的神情,他已酒精上头多时,理智早已全失,眼下一阵风吹来,吹得他一个晃荡,转眼便仰倒在地,呼呼大睡。 与此同时,“吱呀”一声,李澜生打开了房门。 第80章掐痕 月色泠泠,如一汪清水般洒在僧院之中。菩提树由风轻动,似无数飞鸟因此惊起,扑向夜空。 谢三浪就睡在廊下那块冰冰凉凉的青石板上,他呼吸均匀、眉目平展,可见在此次醉酒之前,已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吴蓬、波觉深感尴尬,他们见到李澜生,纷纷后退了一步,试图挡住那一滩烂泥似的谢三浪。 “他睡着了?”李澜生轻声问道。 吴蓬摸了摸后脑勺,点头回答:“睡着了。” 李澜生一动眉梢,走上前,弯下了腰。 谢三浪立刻在睡梦中皱起了鼻子,他不知是梦见了什么,亦或是闻见了什么,嘴里咕哝着喊道:“澜生……” 李澜生低垂的眼睫颤了颤,他抬起手,蜻蜓点水一般地碰了一下谢三浪的脸颊。 “把他……抬到屋里去。”李澜生说道。 “抬到屋里去?”波觉大吃一惊,“德雅,您……” “放在我榻上就行,然后再打一盆热水来。”李澜生直起身,补充道。 吴蓬和波觉不敢再吱声了,这两位唯唯诺诺、战战兢兢,一人俯身去抬地上的醉鬼,一人掉头跑着去打热水。 而原本被谢三浪撞得“吱吱呀呀”的僧院大门也终于关紧了,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吹灭了挂在廊下的烛灯,随后小心翼翼地为他们的德雅和山官阖上了窗子。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梦南昙香气,熏得谢三浪愈发昏昏沉沉。他开始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身处于现实,思绪混沌得难以判断眼前此景到底是真是幻。 他只能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轻唤:“山官……” 谁是山官?谢三浪茫然想道。 他可不是山官,他是来自长亭的“痋面书生”,是个不入流的戏子、骗子、马帮贩子,他出身穷苦,从未享过什么荣华富贵,自然……也没做过什么山官。 可是…… 谢三浪那仿佛生了锈的大脑木然想道,倘若他不是山官,那耳边的声音又是在呼唤谁呢? “山官。”李澜生叫道。 谢三浪的眼皮动了一下,不知有没有听清这一声。他只觉自己稀里糊涂地抓住了一只冰凉的手,随后便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拽着那只手,放在了自己被酒精烫得宛如落铁的脸上。 李澜生没有挣扎,任由谢三浪将脸贴在了自 第264章 己的掌心中。 “澜生……”谢三浪含着酒气,低低地叫道。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眼角沁出了几点泪花。很快,这几点泪花开始顺着李澜生的指缝往下淌,进而“啪嗒”一声砸在了竹篾凉席上。 “澜生,”谢三浪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李澜生的手中,他含混地问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李澜生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没有出声。 谢三浪继续梦话道:“我去陪你……我去阴曹地府里陪你,好不好?” 李澜生抿了抿嘴,吐出了两个字:“不好。” 谢三浪自然没有听见,他脱开了李澜生的手,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对着头顶的蚊帐帘,睁开了一双不聚焦的眼睛。 他望着面前的虚空喊道:“澜生,你不能把我带到这条路上后,又不要我了!” 这话令坐在床边的人呼吸一顿,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吐出一句话来:“不是我把你带到了这条路上的,而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谢三浪眨了眨眼睛,又砸下了一颗眼泪。他翻了个身,伏在床上,没多久,呼吸再次平稳了起来。 这时,波觉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半掩着的门,端着一盆热水来到了两人身边。 “德雅,”他小声说道,“我来给山官大人擦洗擦洗吧。” “不用。”李澜生没回头,“把水放到盆架上就行。” 波觉吞吐了一下,将到嘴边的话艰难地咽了回去。他放下水盆,随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僧舍。 随着大门关紧,檐角风铃轻轻一动,几声清脆的“叮叮当当”进而在寂静中响起。 “山官,来抬一抬胳膊,我帮你把你衣服脱了。”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低哼了几声,顺从地伸出了一只手。 李澜生便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拽着递来的袖口,准备把这件汗诗了的亚麻衬衫扯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床上的醉鬼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李澜生的手腕。 李澜生一滞,下意识叫道:“山官?” 谢三浪没应声,他定定地盯着李澜生看了足有一分钟,而后猛地一发力,竟将人直接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扑通”一声,李澜生直接摔在了他的身上。 “山官,唔……”本欲开口的人一句话也没能说出,便被身下的那位狠狠堵住了嘴。他试图挣开这怀抱,可却使不出丝毫力气,只能任由谢三浪的双手越箍越紧。 “澜生……”谢三浪一个翻身,将李澜生按在了自己身下,他用滚烫的额头贴着李澜生半遮半掩的胸口,想要磨牙似的一张嘴,咬住了李澜生的锁骨。 “嘶……”李澜生一抖,伸手重重地掐住了谢三浪的腰,他气道,“你轻点!” 醉意熏熏的人似乎还真听见了,他睁着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李澜生道:“澜生,真的是你吗?” 李澜生面无表情地回答:“是鬼。” 谢三浪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愉快又单纯的笑容,他说:“不管你是人还是鬼,我都喜欢你。” 李澜生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人,忽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山官,你怎么会喜欢上了我呢?” 谢三浪那本就被酒精锈住的大脑如何理解得了这话,他非常费力地思考了半晌,最后梦呓一般地回答:“因为……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澜生,你长得太好看了。” 李澜生失笑,他问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不!不是仅此而已!”谢三浪急不可耐地解释道,“还因为……还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是一个……让我明白了我应当成为怎样的人的……好人……” 李澜生的脸上闪过了一瞬失神,他喃喃回答:“好人……我是一个好人……” 半梦半醒的谢三浪已不说话了,他趴在衣衫被自己撕凯了一半的李澜生身上,又一次睡了过去。 李澜生闭了闭双目,忽觉眼角发涩。 一夜光怪陆离的乱梦结束,第 第265章 二天日上三竿时,喝多了阿拉克烈酒的山官大人方才迟缓地睁开双眼。 他先是在头痛中回想起了昨夜与苗敏的对话,随后猛然意识到,自己眼下的所在之地不是云湖,而是翡翠寺。 翡翠寺…… 他在翡翠寺中梦见了李澜生,还像上次一样,与李澜生…… 谢三浪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掀开了身上的凉被。 但还好,这次的他衣衫整齐,上下俱在,没有任何不得体之态。 谢三浪心一松,向后一仰,脱力地倒在了床上。 “山官?”一直守在门边的波觉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立刻推门来看,“终于醒了?” 谢三浪哑着嗓子“嗯”了一声,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波觉冷着脸道:“山官,以后你若再喝得烂醉,我便让吴蓬联合‘土舍’,把你参下土司王之位。” “好啊,”谢三浪闭着眼睛回答,“不当这狗屁土司王,我正好天天待在翡翠寺,闲来无事再弄一把狙击步枪,瞅准机会一梭子弹崩了市政厅里的‘白佬’,一切万事大吉。” 波觉听完这四六不着的话,上前揭开谢三浪的被子笑骂道:“还不快滚起来,再躺下去,一会儿玛哈·阿赞就要来给你诵经超度了。” 谢三浪长叹一声,磨磨蹭蹭地下了床,他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脸,这才不紧不慢地跟着波觉出了翡翠寺。 晌午来大金塔下祈福诵经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今日玛苔仍在,那年轻姑娘如前几日一样,跪在佛像前,闭眼静祷。 谢三浪见此,脚步不由一顿。 “阿妹。”他开口叫道。 玛苔一皱眉,抬眼扫了谢三浪一眼:“谁是你阿妹?” 谢三浪笑道:“你手上戴着我送给你的金镯子,嘴里居然不承认是我的阿妹,这可真叫破费了一大笔钱的我伤心至极。” 玛苔轻哼了一声,把脸一转,似是不想再理此人。 谢三浪却不依不饶地凑了上去:“阿妹,你整日跪在这里,膝盖不痛吗?” 玛苔凉凉地回答;“不痛,因为心诚。” 谢三浪讪然一笑:“心诚……阿妹可是也在许愿能见李先生一面?” 玛苔的神色微有变幻,她狐疑地打量谢三浪道:“你……什么意思?” 谢三浪顺势就地一坐,他回答;“这翡翠寺,或许还真有几分名堂。昨夜我喝多了酒,闯入寺中睡觉,没想到,居然在梦里见到了李先生……阿妹,你或许想不到,梦里的李先生音容宛在,与过去没有任何分别。” 玛苔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很快,她便恢复如常道:“山官以后少来翡翠寺,也不要动不动去打搅人家大尊者。” 谢三浪一叹,掸掸衣服起了身,他说:“没错,梦中相见终为虚幻,虚幻……是不可能成真的。” 说完,他抬步跟上波觉,离开了翡翠寺。 这日晚间,在重新整理了一遍保险箱中的物件后,谢三浪离开了书房。 他从衣柜中找了两件李澜生的衣裳,抱在怀里狠狠地嗅了一番,随后给自己的浴缸接满水,准备把整个人泡入其中。 可就在即将转身埋进浴缸之时,侧身从落地镜前走过的谢三浪突然一愣——他先是诧异地一偏头,随后目光凝滞在了镜子间自己的倒影上。 他的侧腰处有一块青紫,一块……显然是被什么人掐挠留下的青紫。 这…… 谢三浪神思一晃,电光石火之间陡然浮现起了昨夜躺在翡翠寺僧舍内的场景。 他似乎把什么人拽上了床榻,似乎与什么人耳鬓厮磨了很久,似乎…… 似乎……那人就是李澜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李澜生? 谢三浪浑身一定,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腰间的那片青紫,情不自禁地抬手摸向了唇角。 唇角处隐隐有一道牙印,不知是被谁咬的,或许是他自己,但那个位置……更有可能是旁人。 难道在佛门清净之地,真的能见到往生之人? 还是说…… 还是说,李 第266章 澜生真的没有死,就藏在翡翠寺中? 谢三浪的心狂跳了起来,他一把丢下衣服,转身就往外走。 此时的云湖早就熄了灯烛,侍从们虽在守夜,但却也已昏昏欲睡。谢三浪的突然走过,惊醒了一片躲在角落中打瞌睡的人,蹲在廊下的“捧勐”也跟着一跃而起,不知山官大人又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谁料赤裸着上身的谢三浪也不过是走到门边便停住了脚步,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重重叠叠的山峦与那遮挡住了山间小路的芭蕉叶丛,紧跟着身子轻轻一晃,仿佛要栽倒在地。 杜素香急忙上前,一把搀住了谢三浪:“山官大人?” 谢三浪肩膀一塌,呼了一口气,他苦笑着说道:“是我又发痴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杜素香茫然不解,谢三浪也不去解释。他穿过了面面相觑的众人,上了楼,一头栽进了那张原本属于李澜生的床榻中。 熟悉的味道随之漫卷而来,将失了神智的人全部裹入其中。 谢三浪忽地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抱着被子与枕头,蜷缩成一团,低低地哭了起来。 “山官若是发现……德雅您真的还活着,他会怎么办?”翡翠寺中,看着玛哈·阿赞为李澜生锁骨上药的波觉带着几分谨慎地问道。 李澜生拿过一面镜子,对着自己那仿佛被狗啃了一番的肩膀和锁骨照了照,回答:“我不会让他知道的,昨夜是我疏忽,以后他若再来,必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疏忽?真的是疏忽吗? 波觉不敢出声,他怯怯地瞥了一眼李澜生身上的牙印,只觉两颊发烫。 “德雅……”他忍不住问道,“山官虽然有时行为张扬浪荡,但也算是个可信之人,您为何……为何要执意瞒着他呢?” 李澜生缓缓放下了镜子,他拉紧领口的衣服,遮掩住了泛红的锁骨。 波觉抓了抓脑袋,满心不懂:“其实,让山官知道,或许……” “或许等我真的死了,他会比现在更加疯癫。”李澜生打断了这话。 波觉一愣,脱口就答:“您不会死的。” “是人都会死。”李澜生神色平静。 “可不是现在!”波觉下意识拔高了音量。 李澜生一皱眉,偏头看向了他:“扛着枪的士兵也会测算别人的命理之数了?” “我……”波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闷闷地回答,“顾记者不是说了,那个岱乌医生很快就要回来了吗?等他回来了,您便可以……” “我便可以怎样?”李澜生淡淡道,“我便可以继续苟延残喘了吗?” 波觉不说话了。 李澜生轻声道:“早在十三年前,我便应当死在古莱河岸,这十三年是那些因我而死之人用命为我换来的报仇之机。每晚夜不能寐时,他们的面孔便会出现在我眼前……如此苟延残喘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德雅……” “山官对我生出了别样的感情,是我的错,也是他的错。这错不能越错越大,得及时止损。”李澜生垂下了眼帘。 可是,及时止损—— 不止一次借着谢三浪醉酒与他见面的人,真的能做到及时止损吗? 第81章寻人 这夜谢三浪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待等他醒来,双眼已红肿如核桃。 达科·乍仑蓬卧室外的书房中,坐在沙发上的副专员赫伯特·威克斯挑了挑眉,开口问道:“山官……是被哪位美丽的女子拒绝了吗?” 谢三浪面不改色地回答:“是allergy。” “allergy?”赫伯特·威克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外文逗笑了,他非常好心地问道,“山官大人对什么东西allergy呢?” 谢三浪往后一靠,微笑着回答:“鬼,我对鬼allergy。” 赫伯特·威克斯怔了怔,不知谢三浪所讲的“鬼”到底是什么。 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发问的时候,一个端着托盘的侍从走出了卧房。这侍从向众人躬了躬身,开口道:“诸位,将军听说这 第267章 几日市面上总有一些关于岱莱两岸重开货运线路的谣言,不知大家是否也听说了。” 谢三浪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随后不紧不慢地回答:“什么谣言?” 赫伯特·威克斯眉心微蹙,神色一时微有闪烁。 那侍从说道:“是有关当年‘保地运动’与山龙政府的谣言,将军听说,如今市面上不少人都在传,现在重开的这条货运线路……为的是犯卖人口。” “什么?”谢三浪一脸吃惊,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回答,“还有这样的事?我为何不曾听闻?以及……将军他重伤卧床,如何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该不会是你们当中有哪位故意在他面前嚼舌根,让他听信了捕风捉影之言吧?”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侍从一笑,回答:“将军虽然重伤卧床,可张九发生了什么,将军却了如指掌。山官不必怀疑我们,将军自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谢三浪翻了翻眼睛,抱起胳膊,看向了赫伯特·威克斯。 赫伯特·威克斯倒是点了头,同时说道:“请将军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并将其绳之以法的。” 侍从合十双手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书房。 “真是离谱,”等人走了,谢三浪立刻抱怨道,“市井小民就是喜欢听信一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副专员先生,您觉得,流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赫伯特·威克斯谨慎地回答:“我不知道。” 谢三浪呵呵一笑:“没关系,待等我手下‘捧勐’混入街市探查一番,自然就有结果了。” 说着话,他站起身道:“先走一步了,副专员先生。” 当然,自称要派手下“捧勐”混入街市探查一番的山官大人并未即刻就动,他先是找来了吴蓬,命他将这个消息送给波觉以及反抗军,后又一路来到了棕榈枝酒馆。 苗敏早已在其中等候,他一见谢三浪便迎上前道:“今早,我收到了来自玉腊市政的回信,他们同意加开一个口岸,专门作为岱莱两地货运往来的通道……只是,奇怪的是,玉腊方面告诉我,近来古莱河沿岸多地总有传言,称那货运往来……交易不是‘货’,而是‘人’。” 谢三浪眉心一跳:“果然,玉腊那边也有风声了。” 苗敏“嘶”了一声:“这消息是谁放出来的?倘若打草惊蛇,让山龙政府畏首畏尾,那我们岂不是难以顺藤摸瓜,让所有的主谋全部现身了吗?” “说得是……”谢三浪寻了处角落,坐了下来,他招手命酒保为两人倒了杯清水,随后答道,“流言传得不清不楚,还专门扯上了当年的‘保地运动’……我猜,散布流言之人,便与‘保地运动’有关。” 苗敏一时迷茫。 谢三浪斟酌着说道:“幕后主使……或许是衎方虞。” “衎方虞?”苗敏更加疑惑了,“衎方虞不是已经……” “不,”谢三浪摇了摇头,“衎方虞……似乎还活着。” 苗敏的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他倏地坐直,满脸愕然:“衎方虞还活着?这是……” “那日行刺我的枪手,便是打着‘联合阵线’旗号的‘捧勐’旧部。这样的人在衎家之中不可胜数,他们都等着衎方虞‘死而复生’,为前山官的复辟大业出力呢。”谢三浪一顿,“只是不知……那人如果真的还活着,会藏身在什么地方。” 苗敏的心早已七上八下,他紧张地问道:“衎方虞……前山官如果真的还活着,他又为何要出手阻拦岱莱两地互通货运呢?” 谢三浪皱起了眉:“此事难说,兴许是他觉得,这货运如当年一样不清不楚,也兴许……他只是想借此机会,重树威信。毕竟,现在‘捧勐’之中对我已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跟过衎方虞的旧部,他们尤其瞧不上我对达科·乍仑蓬奴颜婢膝的模样。若是这次货运真的因此而功亏一篑,衎方虞借势横空而出,那衎家旧部必然转投于他。焚山监狱暴动一事是达科·乍仑蓬亲自谋划的,衎方虞却借此机会,铲除了衎齐峰和衎盛两个威胁,还让澜生 第268章 也……他或许已经等待很久了,或许早已看清,自己入狱是因澜生陷害。” “有道理……”苗敏忧心忡忡,“那山官你……”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我准备主动一些,”谢三浪回答,“若能先一步摸清衎方虞的动向,把他本人除掉,那以后的一切必将顺利不少。” 苗敏一惊:“山官,你打算怎么主动?那衎方虞藏在暗处,你难道……” “我有办法。”谢三浪笑了一下。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他有什么办法?苗敏没能追问出结果。两人就此分别,谢三浪径直回了云湖。 那日被圈禁在浅牢中的胡灵已恢复了不少,虽然身上多处溃烂,一腿膝盖碎裂,但因这人本就生得肥胖,一身脂肪发挥了大用。几天下来,他竟能拄着拐杖,在侍从的搀扶下,自己走两步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谢三浪推开牢房门时,他正在沙旺塞耶的帮助下,更换一件被草药打诗了的上衣。 “山官,”沙旺塞耶称呼道,“胡医生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伤口的脓包和炎症也已消退,过不了多久……”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行动自如,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胡灵昂着下巴,审视谢三浪道。 谢三浪挑了挑眉,拉过凳子,坐在了胡灵的床脚,他对沙旺塞耶道:“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对胡大夫讲。” “是。”沙旺塞耶赶紧拿好药箱,离开了浅牢。 谢三浪随即拖着凳子上前了一步,探过身盯着胡灵道:“你现在还能联系闻天华吗?” “什么?”胡灵微愣,“联系闻巡长?”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没错,我想请他……帮我在玉腊寻找一个人。”谢三浪说道。 那日闻天华闯狱,带走了被困其中的几个玉腊警察俘虏,但却独独没有找到胡灵。 他悻悻而归,将本该死掉的同伴留在了张九,自己带着关崇回玉腊复命。 此后,他便一直被警察署审查,直至今日仍未官复原职。 谢三浪还曾打探过他的近况,可惜因玉腊警察署在那次动乱之后管制极严,因而始终没能得到任何准确的消息。 而现在,当胡灵听到这话后,只觉气闷。 “山官大人,您是想让闻巡长死吗?”胡灵咬牙切齿道。 谢三浪一笑:“胡大夫,虽然我讨厌闻天华,但一时半刻之内,我还不想让他死。因此,才要放你联系他。” 胡灵阴恻恻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谢三浪回答:“我想让他帮我在玉腊寻找一个人。” “谁?”胡灵戒备异常。 谢三浪眉梢一扬:“衎方虞。” “衎……衎方虞?”胡灵瞬间拔高了音量,他失色道,“衎方虞不是死了吗?” “未必。”谢三浪意味深长,“衎方虞死没死,我不好说。他人在哪儿,我也不好说。所以才需要闻巡长来帮帮忙,替我把这个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的人找出来。” “你……” “我怀疑,衎方虞如果没死,肯定身处玉腊。”谢三浪不听胡灵的反驳,他接着说道,“第一,衎方虞不是深居简出的李澜生,他没有被囚焚山的那几年一定时常露面,因此留在张九、伺机而动绝不是一个好法子;第二,有关这条货运线路很有可能是‘人口犯卖’线路的流言不止在张九甚嚣尘上,在玉腊也是如此,说明衎方虞的手已经伸到了对岸;第三,衎方虞被陈伽追杀的那几年,就曾前去岱乌避灾,他的‘亲儿子’我不就是那个时候出生的吗?所以,衎方虞很有可能就在对岸。而你,将此消息交给闻天华的时候,一定要向他点明,此人意图阻止岱莱两岸互通商贸,而且妄图复辟瑞南王朝……此时‘联合阵线’倘若能向岱乌政府服个软就更好了。至于闻天华,他的上司一听这些,肯定双眼放亮,当即就会四处寻找衎方虞,没准儿还要给你的闻巡长升职呢。” 胡灵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谢三浪正色道。 胡灵沉了口气,又自顾自地思索了半晌,最后点了头:“好,没问题。” 如此敲定,当日,胡灵便被谢三 第269章 浪送回了那间舒筋铺子,拨通了打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的内线电话。在等待了足足两刻钟后,电话终于被转给了被审查中的闻天华。 一切恰如谢三浪所料,玉腊方面果真因胡灵提供的消息而四方大动。更凑巧的是,“联合阵线”还真在这个关头,向山龙政府“服软”了。 万事水到渠成,没出三天,闻天华便传回了消息—— 玉腊警察署发现了一个高度疑似衎方虞的男人,而此人因察觉到了玉腊方面的追踪,将在一天之内,从红土崖码头西岸前往张九。 “今夜要在红土崖四周布控。”坐在翡翠寺“波吉”祖堂下的地下室中,谢三浪严肃地说道,“有可靠消息称,一个高度疑似前山官的男人将在今日离开玉腊,回到张九。我不相信‘捧勐’,此事,只能由反抗军来。” 波觉摩挲着下巴道:“消息准确吗?” “百分之八十准确,”谢三浪没把话说死,他沉吟道,“毕竟,相较于咱们,玉腊那帮表面上痛恨‘白皮鬼’,背地里巴不得跟‘白皮鬼’做生意的军阀部下们大抵更加害怕此次通商会出问题。所以,他们一点也不敢怠慢,生怕自己的指缝之中有漏网之鱼。”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好。”波觉点了头,“等我将此事告知德雅后就行动。” 说完,他立即起身离开。 半个小时后,波觉回来了,他还带回了“德雅”的口信:“山官身份特殊,留在翡翠寺中等消息便可,不要跟着我们去红土崖码头了。” “为什么?”谢三浪皱起了眉。 波觉不答,扛枪就走。 谢三浪追上前便问:“德雅是担心我是个绣花枕头?” 波觉脚步一顿,回过头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番谢三浪:“你不是吗?” 谢三浪气结:“我要见德雅。” “你见个屁,老实待着。我说了,在外面,你是土司老爷,我是平头百姓。但在反抗军里,我是你的上线,对上线的安排,你得绝对服从。”波觉昂着头回答。 谢三浪闷了口气,他没说话,更没让任何人注意到,就在波觉转身的瞬间,他藏在身后的手一勾,撬走了挂在那人后腰间的一串钥匙。 “耶鲍”兄弟们离开了,还带走了唯一一部电台。谢三浪无计可施,在地下室中转了三圈,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在了正中央的那面“狮子王旗”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从西落到全黑再到天边泛亮,竟没有分毫消息传回。 谢三浪的心急切了起来,他开始左右踱步,脑海中也不由反复推演可能发生的一切。 而就在黎明将出的时候,突然,一封信被人送到了翡翠寺中。 “山官,这是给您的。”送信的是个小孩,收信的沙弥在拆开审阅了一遍后,立刻将信封交到了谢三浪的手中。 谢三浪接来飞掠了一眼,神色陡然一变:“这是……” 小沙弥双手合掌,眼光忡忡:“瞧着很像……波觉的手枪。” 没错,信封中装的不是旁的,而是一把沉甸甸的枪。 谢三浪心下登时惊疑不定,他站起身,走出“波吉”祖堂,朝古莱河的方向看去。 凌晨雾重,哪怕是此处地势较高,也无法越过张九城与河边的层层灌木、树林望见河边的景象。 谢三浪呼了口气,转身走进地下室,用自己“偷”来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地道门。 另一边,彻夜未睡的李澜生正坐在窗后,无声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 玛哈·阿赞就站在他身旁,双手捻着佛珠,口中低低地颂念着经文。 李澜生有些心烦地说道:“大尊者,你越念我越睡不着,与其站在这里守着我,不如放我出门瞧一瞧古莱河岸到底怎么样了。” 玛哈·阿赞摇了摇头,闭着双眼回答:“波觉临走前特地嘱咐过,德雅不能离开翡翠寺。” 李澜生无奈:“我是德雅,还是波觉是德雅?” “任何人都可以是德雅,只要做出的决定正确……这话是德雅您亲口说的。”玛 第270章 哈·阿赞回答道。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李澜生无言以对了,他按了按额头,忽然觉得锁骨间被谢三浪咬的那一口疼得厉害。 “德雅!”正当此刻,外面忽地响起了一个小沙弥的声音,这小沙弥气喘吁吁地冲内叫道,“德雅,不好了,方才我们前去‘波吉’祖堂给山官送面茶的时候发现,山官……从一处地道离开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式重逢 第82章地道 地下室内已空无一人,唯有那面狮子王旗悬垂当中,并在李澜生快步走入时,轻轻摇动。 “我们守在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等再下来的时候,山官已经消失不见了。”一个反抗军小兵低着头说道。 李澜生回身看向了那位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小沙弥:“你刚刚说……先前有人给山官送了一封信?” “是。”小沙弥回答,“其实……并非是信,而是一把装在信封中的枪。我和山官都认了出来,那把枪……似乎是波觉的。”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李澜生额角一紧,他迅速吩咐道:“先发电联系波觉,再通知吴蓬,命他和吴丛带领‘捧勐’,前去古莱河岸。同时找几个熟悉地道的工兵,一面从此处去寻,一面进城,堵住各个地道的出口。切忌打草惊蛇,也不能让军事警察察觉动向。” “是。”那反抗军小兵立刻应声离去。 而李澜生,则在吩咐完这些后,突然身形一晃。 方才始终默默跟在后面的玛哈·阿赞迅速伸手一扶,带着人,坐在了狮子王旗下的椅子上。 李澜生紧蹙着眉,抬手按住了额头。 “德雅,”玛哈·阿赞道,“此番虽危险,但也未必是冲着山官而来的陷阱。当务之急,是找到山官,确定波觉的安全。其余的……都可暂且放下。” 李澜生的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面色白了又白,身体也开始轻轻地发抖。 玛哈·阿赞上前,就想为他按揉脖颈间的几个大穴位止痛,但没等碰到那人半分,便被挥开了手。 “上次,‘捧勐’中的衎方虞旧部便假冒‘联合阵线’的成员,刺杀山官。这次,他难保不会通过玉腊‘黑狗儿’为山官设下陷阱……”李澜生强忍着头痛,说道,“我本想让波觉先去摸一摸底细,若是那闻天华送来的消息不假,能让我们先下手为强最好……若是陷阱,山官不在,损失也算可控。但现在……” 现在,谢三浪消失了,波觉的手枪被人莫名其妙地送回了翡翠寺……那么,古莱河岸到底发生了什么?红土崖码头难道已经开始了一场鏖战? 正当众人思绪纷杂错乱之际,突然远处传来了“轰隆”一声。紧接着,一束光刺破云霄,在古莱河岸亮起了。 “人出现了吗?”一个小时前,一片黑暗中,波觉低声问道。 匍匐在他身侧的前哨小兵摇了摇头:“没有,刚刚前去河边探查的弟兄什么都没发现。” 波觉吁了一口气,准备回头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而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通讯兵的声音。 “波觉,波觉!”那通讯兵叫道,“电台出问题了,忽然什么都接收不到了。” 波觉眼皮一跳,当即起身去看。 “怎么会什么都接收不到呢?”他心烦气躁地摆弄起了电台。 “是不是受潮了?”一旁有士兵问道。 波觉“啧”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点头道:“有可能,等我去外面的棕榈林里淘点干砂来,给这玩意儿‘泡一泡’。” “是。”大家纷纷为他让路。 波觉弯下腰,钻出了这片隐没在黑暗中的灌木丛,压着脚步来到了棕榈林中的砂土堆旁。 但不料正当他准备打开随身的铁水壶,装上一抔土的时候,身后突然闪过了一阵风——不像是林动叶也动的微风,更像是什么人从他身后掠过的疾风! 波觉霍然一凛,抓起手电,回身便照。 然而,还不等光亮起,在此埋伏已久的一人已猛扑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旋即,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 第271章 他的腰上。 簌簌!扑簌簌—— 聚在电台边的反抗军们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空空荡荡的棕榈树林。 “什么动静?”当中有人奇怪,“波觉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波觉怎么还不回来?”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众人议论着,心下瞬间开始忐忑。几个小兵当即站起身,准备沿着波觉离开的路,去寻一寻他。 可谁知大家才刚刚直起身,对面忽而闪过了一道火光。 “小心!”一个前哨小兵大叫道。 呼——嘭! 此话话音刚落,一枚拖着长长火尾的榴弹炮便落在了山头上。众人大吃一惊,仰脸去看,竟发现远处有一片攒动着的黑影! “是军事警察……”一个夜视能力最佳的反抗军士兵倒抽了一口凉气。 军事警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什么人为他们通风报信了吗? 众人根本无暇思索,眼下只能扛起电台,拔腿就跑。 可是,军事警察早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此地,若想脱逃,怕是只能跨过古莱河。 一反抗军士兵当机立断:“下地道,然后把这一处的地道炸毁!” “是!”众人立即响应。 但就在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骤起,脚下那本该由他们炸毁的地道却在此时提前爆炸了。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爆炸掀起的土浪扑面而来,谢三浪向后一仰,整个人被重重拍在了湿漉漉的墙壁上。 他大脑一阵发昏,双耳如雷轰鸣,后背也跟着剧痛,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直到一只大手突然揪住了自己的衣领。 “什么人?”谢三浪惊道。 这话话音刚落,一张黝黑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谢三浪“嘶”了一声,猛地挣扎了起来。他一脚踹在了这人的胯骨上,忍着疼翻身而起,抓起方才不慎脱手的电筒便往他的头上砸。 而这人的动作更快,他明显是练家子出身,手一张,腿一抬,就将谢三浪擒翻在地。 谢三浪怒骂:“你是什么人?为何要炸地道?” 那“黑脸”嗤笑了一声,一把扣住了谢三浪的下颌,掐住了他的脖颈,回答:“我是山官的人。” “山官?”谢三浪挣动了起来,“我就是山官,你瞎了眼了吗?” “是吗?你真的是山官吗?”“黑脸”咧嘴一笑,将一把匕首抵在了谢三浪的喉骨间。 谢三浪一愕,僵住了。 头顶的墙土仍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可土腥味之间,谢三浪依旧能闻见一股更浓重的硫磺气在地道中弥漫。 他的心已悬到了嗓子眼,一时半刻之间,几乎难以判断眼下此情此景到底该如何抉择。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三浪听到了“咔哒”一声,紧接着,什么人在黑暗中击碎了掉在地上的手电。 “把刀放下。”那人说道。 压制着谢三浪的“黑脸”一滞,手上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他凝声问道:“你是……” 砰!这话尚未来得及问出口,一颗子弹已擦着火星离开了枪口。 谢三浪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喷在了自己的颈间,随后,那刚刚还嚣张不已的人已“咕咚”一声,倒了下来。 “走。”随后,一只冰凉的手挟住了谢三浪的小臂。 谢三浪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这是什么人?耳中仍在因那场爆炸而不断嗡鸣的谢三浪无措地想道,什么人会钻进地道来救他,并毫不犹豫地一枪击毙衎方虞的旧部? 是波觉派来的吗?是反抗军的士兵吗? 谢三浪看不见,也听不清,他试图伸手去碰一碰那人,可五指才刚张开,便被那人不动声色地推了回来。 “跟我走。”他沉声说道。 谢三浪早已晕头转向,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紧紧地抓着这人,跟在他的身后,原路返回。 地道中的硫磺气越来越重了,抓着谢三浪一路往前的人开始呼吸发沉。 正当谢三浪想要开口,问一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前方突然 第272章 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德雅,有人在城西与城南的三处地道中埋藏了黑火药。” 德雅?谢三浪一惊。 已在地道中走了不知多久,整个人早就是强弩之末的李澜生咳嗽了起来,他挡在了谢三浪身前,开口问道:“什么……咳咳……什么黑火药?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接应的反抗军回答:“我们已经将炸药清理出来了,但是弥漫在地道中的硫磺气却因坍塌而无法排放……现在,古莱河岸的交火已逐渐弱了下去,‘捧勐’在明面上协助军事警察的行动,蓬哥摸清情况后,暗中为其余的‘耶鲍’兄弟找到了突破口。但是……但是,波觉却失踪了,如今仍不知他去了哪里。” 李澜生皱起眉,忍住咳嗽,点了头:“好……我们先离开这里。你们注意警戒,前山官的人已经潜进来了。” “是!”反抗军们纷纷应声。 这些话,在谢三浪的耳中,全如断断续续的蚊音一般。他只能隐约听见“德雅”“黑火药”“军事警察”“波觉”等词,却全然不知这些人说的到底是什么。 但可以确定,他们是反抗军,是来接应自己的。 “山官。”当中有人叫道,“你见到波觉了吗?” 谢三浪含混不清地回答:“什么波觉?” “他的耳朵可能已经被炸伤了,”李澜生代他说道,“前方地道严重坍塌,你们注意安全。” “明白,德雅。”反抗军们应道。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说完这些,李澜生推了一把谢三浪,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谢三浪犹豫了一下,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前路。 “没关系,有我在,我知道该怎么走。”李澜生低声说道。 谢三浪沉下心,迈开了脚步。 他问道:“你是德雅?” 李澜生没答。 谢三浪又问:“今日之事,是我疏忽,德雅……是怎么迅速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的?” 李澜生的目光在黑暗中沉了几分,他说:“山官不了解前山官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了解,所以我能迅速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至于今日之事,也不全是你的疏忽,我同样大意,否则,不会让他们得了先机。” 谢三浪虽听不真切,但能猜出李澜生的话,他小心翼翼地回过身,向后点了点头:“多谢德雅相救。” 李澜生没说话,搭在谢三浪肩上的手却往下沉了沉。 “德雅,”谢三浪又道,“波觉怎么样了?” 李澜生神色一暗:“我不知道。” 谢三浪愁眉不展:“他若因此出事,便是我对不起他。” “山官,”李澜生却回答,“在反抗军中,牺牲是常有之事。敌人变幻莫测,我们稍有不慎便会踏入他们的陷阱之中。这并非一个人的过失,还请山官不必自责。” 谢三浪偏过头,看向了李澜生。 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察出了一种难言的熟悉,这熟悉令他瞬间心跳加速、呼吸加快,进而一股苏麻感顺着后脊攀上了颅顶。 谢三浪脚步一定,莫名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李澜生上前了几步。 谢三浪没答,手却不着痕迹地搭在了李澜生的后腰上。 李澜生摸了摸四周由湿泥糊成的墙壁,他蹙眉道:“还不是交叉口,山官为何不走了?” 谢三浪耸了耸鼻尖,隔着地道中那股浓重的硫磺气,嗅到了一股熟悉清苦香味。 李澜生无知无察,他转身说道:“山官放心,再往前走十五米,方才会到交叉口。” “是吗?”谢三浪的眼眶已开始发涩。 李澜生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转而走在了前面:“我们马上就要到翡翠寺了,山官再坚持一下,要不了多长时间,便可以见到光亮了。” 见到光亮……谢三浪讷然想道,见到光亮的时候,可以见到你吗?可以见到始终躲在黑暗中的你吗? 他喉结一滚,闭了闭双眼,张嘴吐出了两个字:“澜生……” 然而,就在这两个字刚刚吐口的这一瞬间,甬道的那头同样响起了一 第273章 道低沉的话音,这话音叫得同样是:“澜生。” 李澜生浑身一震,尚未等谢三浪反应过来,便猛地回身一挡。 同一时间,甬道另一头传来了“咔哒”一声脆响,一颗子弹紧随其后!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砰!噗嗤—— 子弹钻破了皮肉,李澜生闷哼一声,扑倒在了谢三浪的怀中。 “什么人!”有匆匆赶来的反抗军大叫。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快,抓住他!一个外人钻到了这里——” “开枪!开枪!” “呼”的一下,一支火把照亮了这条幽深绵长的地道,方才的偷袭者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岔道口处。 闻声赶来的反抗军拔腿就追,光影疾速晃动,最后,停在了谢三浪那张染着血的脸上。 他正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人。 第83章岱乌医生 这是梦吗?是幻觉吗?还是说,自己早已死在了方才的那场爆炸中? 谢三浪错愕怔然,直到李澜生的血烫到了他的手,他方才如梦初醒般大叫了起来:“澜生!李澜生!” 怀中的人紧蹙起眉,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一手攀上了谢三浪的肩膀,似乎是想支起上身,可却最终脱力地往下一倒。 击退了偷袭者的反抗军士兵忙不迭地冲上前,急声唤道:“德雅?德雅!” 谢三浪抖着手,把人揽进了自己怀里,他大喊道:“出口在哪里?快带我们去出口!” “出口……出口!”那反抗军士兵强行定住神,把枪往肩上一扛,帮着谢三浪抱起了李澜生。 血珠瞬间淌了下来,这时,大家方才看到,刚刚的那一颗子弹击中了李澜生的右后肩。 “澜生,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谢三浪声音颤抖着说道。 李澜生歪靠在谢三浪的颈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呛出了一连串的咳嗽。 “德雅,山官,这边!”前面有反抗军指引道。 谢三浪当即拔步跟上了他们,一行人在这条弯弯曲曲的地道中七拐八绕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潮湿的风吹入,出口的楼梯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封锁寺院地道,把中间的隔断栅栏都锁死!” “封锁寺院地道,把中间的隔断栅栏都锁死!” 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了下去,守在翡翠寺“波吉”祖堂中的反抗军立刻鱼贯而入,将四方大敞的门全部挂上了铁链与锁扣。 “等人全部撤出来了,把城内的地道也锁死!” 消息很快飞出了翡翠寺,才刚从古莱河岸脱身的反抗军士兵迅速卸下武装带,钻进了张九城内的四方地道。 随后,“当”的一声巨响,大金塔敲钟了。 “阿哥呢?”玛苔沿着寺院后的小道,一路找到了正立在李澜生门前的玛哈·阿赞,她满脸焦急地问道,“我阿哥在哪里?” 玛哈·阿赞还没来得及说话,玛苔便按捺不住一把推开他,闯进了僧舍。随后,便一眼看到了倒在床上、被谢三浪半抱在怀中的李澜生。 李澜生的外衣已被脱去,里面的亚麻衬衫上沾满了血迹。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床边,血珠正顺着他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玛苔“呜咽”了一声,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阿妹!”这时,一个反抗军叫道,“塞耶还没来,这里只有你一人懂包扎止血,还请你抓紧时间,救一救德雅。” “我、我……我不行。”玛苔哆哆嗦嗦地说道。 “你如何不行?”谢三浪却走上前一把抓起她,将人推到了李澜生的床边,“云湖庄园的大小姐可是在圣玛利亚医院中当了小半年的护士,你见过比这更可怕、更血惺的场景,如今怎能因为他是你的阿哥就下不去手呢?” 玛苔抽噎了几声,踉踉跄跄地扑在了李澜生的身边。 她慌张地说:“水……烧开了的热水,还有酒精、碘伏、剪刀、毛巾……把这些给我、把这些给我……” “快去把这些给阿妹找来!”一个 第274章 反抗军叫道。 很快,有人端着铜盆,抱着一瓶瓶酒精、碘伏与两把剪刀和三条毛巾,来到了僧舍。 玛苔深吸一口气,拿过剪刀,剪开了李澜生的衣领和袖口。 还好,开枪之人使用的只是一把冲击力不强的普通左轮,而且因距离较远,这颗子弹伤得并不算深。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玛苔在用酒精冲洗完李澜生的伤口后,已能扒凯皮肉,看到嵌在其中的弹头了。 “是铅弹,我得抓紧时间把它取出来,否则一定会造成铅中毒。”玛苔说道。 谢三浪一点头,将李澜生从床上扶起,同时让人靠在了自己的身上:“我抱紧他,你动手快一些。” 玛苔郑重地抿了抿嘴,拿过已被燎烧了数遍的匕首,划开了李澜生的皮肉。 “唔……”李澜生的身子瞬间一紧,他睁开了眼睛,痛苦又压抑的闷哼难以抑制地从喉间溢了出来。 谢三浪抬手扶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人紧紧地按在了自己怀中,他说:“澜生,你若是痛,便咬紧我的肩膀。” 李澜生挣扎了起来,似乎是在为此而抗拒,可当意识到挣扎不过后,他到底还是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谢三浪的肩膀。 谢三浪牙关一紧,抬手扣住了李澜生的后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当啷”一响,什么东西掉进了铜盆中。 随后,玛苔抓起被热水烫过的毛巾,紧紧地按在了李澜生的伤口上。 她说:“好了,快去把止血粉和纱布给我。” 同一时间,李澜生身子一软,松了口。 “呼……”谢三浪一把抱住了他差点栽下床的身子,进而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坐在一边始终给李澜生掐着手腕的玛哈·阿赞却在这时出声道:“我摸不到他的脉搏了。” 谢三浪一惊,急忙要去按李澜生的脖颈。 玛苔已先一步扎好绷带,将人从谢三浪的怀中拉了出来。 “都离远点!”她大声说道。 谢三浪赶紧起身,退到了一边。 玛苔则将双手按在了李澜生的胸腹之间,一下一下地用力压着。她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打湿,眼泪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直到—— “咳咳!”李澜生突然咳嗽了起来。 “阿哥……”玛苔手一松,差点跪在床边。 谢三浪一步上前,一把撑住了她,同时叫道:“澜生?” 李澜生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一道缝:“山官……玛苔?” 谢三浪鼻尖一酸,几乎也要如玛苔一样淌下泪来。他向下一跌,坐在了李澜生的身边,回答:“澜生,我们安全了。” 古莱河边的硝烟已渐渐散去,收队的军事警察也回到了市政厅。天色完全亮起,日头升上树梢,艳阳继而逐渐西垂,夜晚再次来临。 高烧了一天的李澜生终于在深夜时分降下了少许温度,他沉重的呼吸缓了一些,眼皮也时不时轻轻一动。 坐在床边的谢三浪眨了眨眼睛,抬手将掌心贴在了床上那人的脸上。 “山官。”玛苔走到了近前。 谢三浪没应声,他仍专注地看着李澜生,眼中的神色却无比茫然。 “山官,你去休息吧,今夜我守着阿哥。”玛苔说道。 谢三浪喃喃回答:“他还活着……” 玛苔目光一闪,垂下了双眼。 谢三浪继续低声自语:“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玛苔放下了手中的儿茶,上前为李澜生更换了一条搭在额间的毛巾,她回答:“阿哥不想让你知道他没有死的事,因为……” “因为什么?”谢三浪怔然抬头。 “因为……阿哥觉得,你若是知道了,那他就……”玛苔一顿,“那他就,不能了无牵挂地离开了。” “什么?”谢三浪一僵。 玛苔无声地啜泣了一下,用手背擦去了脸上的泪:“山官是个好人,不像觉迎,打着伟光正的旗号接近阿哥,却是想要他的命。所以,阿哥很喜欢山官,阿哥也不在意山官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阿哥只是希望山官能看清金地的未来,并 第275章 代他,继续走下去。” “代他……继续走下去?”玛苔的声音朦朦胧胧,但耳膜创伤还未完全恢复的谢三浪还是听清了这句话,他讷讷道,“所以……所以从一开始,澜生他便清楚……” 清楚来自信城的“方达”并不是“方达”,据称有着衎方虞玉牌的“衎君仪”也并非“衎君仪”。 以及,被请进了云湖为他看病的胡灵,乱军之中劫走了他的波觉……这些,都是李澜生设计好的一切。 而那些看似一步错便会步步错的抉择,实际上,全是“德雅”的考验。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所以,李澜生骗了他,骗了他这个行骗的行家,骗得他从贪生怕死变得义无反顾,骗得他有了理想、有了信仰,还有了……爱人。 谢三浪忽然泪流满面,他此时方才明白,自己早该意识到,德雅就是李澜生。 僧舍外的菩提树被风吹得轻晃,影子打在了窗上,将谢三浪的面容映出了一片斑驳。他擦干眼泪,摇摇晃晃地起了身。 “玛苔。”只听他道,“你说得对,有我在,澜生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他死的,人活一世,不该认命。不论以前发生了什么,从今往后,都是新的开始。” 玛苔仰起头,动了动嘴唇,念出了两个字:“阿哥。” “什么?”谢三浪一愣。 玛苔望着他,回答:“阿哥,你也是我的阿哥,给了我这只金镯子的人,便是我的阿哥。十几年前,我不慎把它落在了糯赛街,是澜生阿哥帮我找回来的,所以他是我的阿哥。那么现在,你也是我的阿哥了。” 谢三浪笑了起来,他摸了摸玛苔乱糟糟的头发,轻声应道:“好啊,我也是你的阿哥。” 月影遮住了菩提一角,光晕逐渐暗去,一场小雨随之而至,冲洗掉了今早洒在台阶上的血迹。 三天后,顾守拙带着那位传说中的岱乌医生来到了张九。 “听说李先生受伤了。”他满面担忧道。 玛哈·阿赞合掌一拜,叹了口气:“没错,这几日,德雅高烧蝉绵,精神一直很差。因儿茶的副作用,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城里的塞耶看了,都说……人怕是快要不行了。” 顾守拙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人,抬了抬嘴角:“大尊者放心,我们总领议亲自交代了,李先生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玛哈·阿赞再次合掌一拜,将顾守拙等人领到了李澜生的僧舍中。 谢三浪正坐在他的床边,为他擦拭额上虚汗。 顾守拙一眼瞧见他,眉梢立刻高高一挑:“山官?” 谢三浪偏头看去,不由面露疑问:“你们是……” 玛哈·阿赞介绍道:“‘联合阵线’中的联络代表顾先生,与‘联合阵线’中的新医,白雪女士。” 谢三浪眯了眯眼睛,放下毛巾,来到了这两人的面前。他颇为狐疑地打量了几眼顾守拙,随后将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位女士身上。 “白雪?”谢三浪诧异,“一个外国女人?” “没错,白医生,也是……斯诺女士,从大洋彼岸来。”顾守拙笑着回答。 谢三浪凉凉地说:“若是被澜生知道,你们找了个外国佬来给他看病……” “外国佬怎么了?”那位“白医生”忽然开了口,她操着一嘴流利的金地语道,“衎先生是不相信我的医学水平吗?” “没有。”谢三浪客气一笑,“只是对身处莱邦的外国人比较警惕罢了,毕竟……在我看来,白医生和赫伯特·威克斯、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等人,没什么分别。” “确实。”这位“白医生”扬着头,笑着回答,“我们长得和你们土生土长的亚细亚人确实不一样,但那又如何呢?大家都是人。” “大家都是人”几个字,令谢三浪抬眉一笑,他点了点头,说道:“白医生讲得对,大家都是人。” 顾守拙在这时插话道:“白医生毕业于当今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医学院,曾在岭北民国当过战地医生,还参加过纵队,上过前线。学识渊博,经验丰富。有她在,李先生一定可 第276章 以活下去的。” 谢三浪没说话,他回身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澜生,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跟着玛哈·阿赞与顾守拙离开了这间僧舍。 而后,就在这日晚间,不知被“白医生”施了什么“法”的李澜生,竟从漫长的昏迷中睁开了眼睛。 “阿哥?”玛苔就在一旁,她雀跃着叫道,“阿哥,你能看清我吗?”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李澜生的长睫动了动,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玛苔笑了起来,急忙去唤谢三浪。但很可惜,当不过短暂离开了片刻的谢三浪回来时,李澜生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一直不醒,是因为贫血严重,身体虚弱,加之太过瘦弱,没有脂肪可以消耗,营养跟不上。”白雪在重新检查了一遍李澜生的伤后,对谢三浪道,“但创面的炎症已经开始好转,以后每日按时注射葡萄糖。等可以恢复饮食后,需要补充蛋白质与脂肪。” “是。”谢三浪听得一知半解。 白雪接着说道:“还有,我先前查看了一下他脊椎上的伤,确实有些棘手。如果现在就开刀动手术的话,人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所以,得先让身体逐渐恢复,才能处理旧伤。” 谢三浪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白雪笑了一下:“但衎先生可以放心,我在为德雅做完了所有的检查后发现,他过去的头痛、头晕、恶心呕吐、短暂失明等症状,都属于神经症,并非头部等地的器质性损伤。只要能把那枚弹片取出来,或许可以稍有好转。但神经上的伤很难完全恢复,多数不可逆转。” “能活下去就好。”谢三浪无声一叹,低头轻轻地抓住了李澜生搭在床边的手。 第84章我爱上你了 李澜生在白雪离开的第二天彻底恢复了清醒,蝉绵了整整一周的高热也逐渐降下,虽然坐起身后仍会头晕目眩,但人的精神已好转了很多。 只是,奇怪的是,李澜生睡着的时候,谢三浪整日守着他。如今李澜生醒了,谢三浪却消失不见了。 “这香……没必要上得这么勤,你是要把‘阿兰’英雄们都撑死吗?”“波吉”祖堂中,看着那一脸虔诚的人,吴蓬幽幽说道。 谢三浪不答,又拿起三炷,插在了灵台上的香炉中。 吴蓬“啧”了一声,上前问道:“山官,你是不是害怕面对李先生啊?” 谢三浪手一顿,随后掸了掸身上的香灰:“达科·乍仑蓬近日如何?伤势好转了多少?吴丛有没有给你讲?” “达科……达科·乍仑蓬?”吴蓬话音一卡,他表情古怪地回答,“山官,达科·乍仑蓬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谢三浪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要是死了,总督再派来一个更难缠的,岂不是大祸临头?不然,当初你的李先生为何只是打伤他,而非打死他呢?” “这……”吴蓬也不知谢三浪是怎么琢磨出,那日开枪的人是李澜生的,他只能默认道,“达科·乍仑蓬确实得活着,尤其是在岱莱两岸成功互通货运之前。但是……山官,你真的不去……” “对了,那天的事吗,吴丛的举动没有引起军事警察的怀疑吧?”谢三浪又问。 吴蓬只好顺着他的话回答;“目前看来没有,达科·乍仑蓬重伤,赫伯特·威克斯只是个草包,其余人更不顶用……但是吴丛奇怪得很,他在引走军事警察后突然质问我是不是和反抗军混在了一起,还问我李先生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我没法回答,他便一个人离开了,这几日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谢三浪皱了皱眉,他接着问:“胡灵呢?先前我让你审一审他,你审出什么没有?” 吴蓬遗憾道:“那姓胡的死活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他还说,那个叫什么……闻天华的巡长和玉腊警察署肯定也是被人骗了。不过,我觉得,那天的消息还真有可能是前山官自己放出来,专门给咱们下套的。” “下套……”谢三浪的脸上不由多了几分凝重。 吴蓬却 第277章 在这时打断道:“山官,您真的不去看一眼李先生吗?方才他还问起你了。” “问起我?”谢三浪微僵,“李先生问起我做什么?” 吴蓬意味深长地回答:“山官亲自去瞧一眼,不就知道了?” 谢三浪没答话,悬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攥了起来。 为什么不去看李澜生,是在害怕什么,还是在逃避什么?他实在说不清。 毕竟自己原本计划着在李澜生醒来之后,好好质问一番此人,如果可以,还要动辄大哭大闹一下,以便让他自责心软。 但是现在…… 现在的谢三浪却落荒而逃,他时常徘徊在屋外,时常透过窗间缝隙窥望,时常心焦气躁地在寺院周围打转……但就是一步也不迈进李澜生的僧舍。 饶是吴蓬这样迟钝的人,都看出了不同寻常来。 “你是……在埋怨李先生?”他试探着问道。 “没有。”谢三浪莫名心烦。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吴蓬脸一沉,“难道,你还因此恨上李先生了?”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没有没有没有!”谢三浪更加心烦了,他在原地转了三圈,最后决定去反抗军的地下室里坐一坐。 吴蓬却抬手一拦,他趾高气昂地说:“下面在加固墙体,非工兵不得随意进入,这是德雅的命令。”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三浪终于无可奈何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要回云湖。” 回云湖,远离翡翠寺,或许便不会如此心烦意乱了,谢三浪讷然想道。 当然,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晚,他翻来覆去数次难以入眠。云湖黏腻潮湿的风令他浑身大汗淋漓,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在冲了个凉后披上衣服,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开着小汽车回到了翡翠寺。 玛苔、吴蓬以及玛哈·阿赞等人早已睡下,后僧舍外只有两个打盹的小沙弥还守在原地。 谢三浪一路快步走入,没有惊动任何人,但最终,还是在连廊外停了下来。 算了,他怔怔地想道,何必如此心神不宁?不过是一个李澜生而已,自己或许有过很多不切实际的肖想,但那又如何?也不过是一个李澜生而已。 这般自欺欺人的念头令谢三浪如释重负,他长长一舒,抬腿便要走。但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的那扇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山官。”李澜生叫道。 山官…… 这一声熟悉的称呼令谢三浪瞬间定在了原地,他先是呼吸一滞,随后手脚开始发软,继而胸腔狂跳,仿佛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方才那自欺欺人的念头一下子被击了个粉碎,谢三浪难以控制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张苍白的、被月色映得格外冷寂的面容。 李澜生……是活生生的李澜生。 院中菩提轻摇,树影如雾,两人之间就此隔了一片如银河般的光点。当风吹过时,梢叶微动,光点闪烁,檀香与夜露的味道也随之徐徐弥漫。 谢三浪凝住了视线,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人,嘴里念出了两个字:“澜生……” 李澜生的眼睫颤了颤,他唤道:“山官。” 谢三浪此时已听不见任何话了,他突然一步上前,将那站在门边的人一把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李澜生一顿,但并没有抗拒。 谢三浪不由收紧了手臂,他低下头,将脸埋到了李澜生的颈窝中:“澜生,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李澜生没说话。 谢三浪接着道:“澜生,你清不清楚衎方虞下葬那日,你倒在我怀中,让我做了多久的噩梦?你清不清楚你离开之后,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每日每夜都在后悔,为什么子弹没有打在我的身上……澜生,你一走了之,却不想我会因此而痛苦万分。” 李澜生动了动嘴唇,吐出了两个字:“抱歉。” 谢三浪抱得更紧了,他咬紧了牙关,忍住了自己追问“为什么”的冲动,最终也只微不可闻地说道:“澜生,我甚至为此而恨了你好久,你可明白?” 李澜生再次沉默了,他似乎是想 第278章 推开谢三浪,却使不出力气,到头来只得低低地唤道:“山官,你弄疼我了。” 谢三浪倏地松开了手,急忙低头去查看李澜生那条吊在身前的胳膊。 “对不起,我……我忘了你身上还有伤。”他失神地说道。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李澜生后退了一步,低低地垂下了眼睫:“已经很晚了,山官怎么会在这里?” 谢三浪抿了抿嘴,压下了再次将人揽入怀中的冲动,他轻声回答:“我担心你。” 李澜生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 谢三浪道:“不是担心你没人照看,而是担心……我若离开得久了,你又将如先前一样消失不见。” 李澜生的目光游移了起来,他回答:“山官,这是必要的选择。” “必要的选择?”谢三浪却猛地拔高了声音,“什么叫‘必要的选择’?令我伤心难过痛苦就是‘必要的选择’吗?” 李澜生却说道:“山官,我从未想过,我的‘死’会令你伤心难过痛苦。而这,也绝非我当初带你入张九、入衎家的本意。” “绝非你当初带我入张九、入衎家的本意?”谢三浪气笑了,他一字一顿地问道,“那李先生您的本意又是什么呢?” 李澜生没答。 谢三浪倒是替他解释了:“是我一步一步迈进你设计好的圈套中,一步一步地成为衎家的当家、反抗军的一员,然后替你留在张九,将那些盘踞在这里的‘白皮鬼’赶走吗?李先生、德雅,你可真是算无遗策,我就该在你死后一走了之……我就该在你死后一走了之!” 李澜生却皱起眉,看向了那又恼怒又伤心的人,他反问道:“山官不止一次有机会全身而出,但为何每次都心甘情愿地做出了我想让你做出的选择呢?” “那是因为我……因为我其实根本没得选!”谢三浪高声回答。 “不,”李澜生却道,“那是因为山官清楚,自己做出的是正确的选择。” “什么是正确的选择?”谢三浪抬起双眼,逼视着李澜生道,“分明是你利用我,还美其名曰这是为了莱邦和张九。” 李澜生坦然回答:“山官说得不错,我确实利用了你,但这么做,也确实是为了莱邦和张九。当初我进衎家,报的并非是赶走殖民侵略者之心,可当我亲眼目睹了莱邦的现状,看到了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后,我便明白了,不赶走‘白佬’,不论是想要为亲者报仇,还是想要安稳的生活,都是痴心妄想。我想,山官应当和我是一样的。” 谢三浪的眼眶有些泛红,他说不出话了,甚至有些喉头发涩、鼻尖发酸,他很清楚,李澜生说得对,自己所做的选择是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可是…… 可是,李澜生又凭什么在指引着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后,便立刻抛下他离开呢? “山官……”李澜生轻声叫道。 谢三浪却答:“别叫我山官,你早知我不是山官。” “你为何不是山官?”李澜生反问,“你坐在山官的位子上,你就是山官。这与你到底姓甚名谁、出身如何无关,而与你做了怎样的事有关。” 谢三浪无端地扯了扯嘴角,他转过身,不想再看李澜生的那张脸了:“我明白,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能在张九掀起更大的暴动、能同时代表土司王与反抗军和‘白佬’斗争的人而已。这个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受压迫、试图反抗的普通人。我还明白,当这个人出现后,你便……不再需要‘李澜生’这个身份了。” 立在谢三浪身后的人一凝,脸上露出了怔然的神情。 僧舍内的烛火因风而摇曳晃动了起来,巨大的光轮被火苗裹着扑向了门边,照亮了原本半身藏在黑暗中的李澜生。 谢三浪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他:“我曾追问过苗敏,你从何处来、又到底是什么人,苗敏不肯答。但那没关系,因为我,早已猜出了你到底是谁。” “山官……”李澜生试图打断谢三浪的话。 谢三浪却一句不停地说道:“你叫贺秋,幼年随父母 第279章 去往孟官厅,在孟官厅的锡矿上长大,大概也是因此而结识了苗敏以及苗敏的女儿。十六年前,苗敏的女儿走失,你跟随他一起来玉腊寻找,并在发现玉腊慈善堂存在问题后,通过苗敏花钱捐赠,进入了岱乌警士教练所学习。第二年,你被玉腊警察署的老警长陈长风相中,参与调查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却因此而身陷囹圄,被多方势力追杀。陈长风命陨,你的父母也……惨遭灭口。”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没出一言反驳。 谢三浪走到了他的面前:“所以,你心怀愧疚,这么多年来始终认为,是自己害死了父母与师父。因此,你觉得你只要能找到一个可以代自己走下去的人,那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去死。” “山官……”李澜生的嗓音微有沙哑。 谢三浪笑了,他回答:“我不是山官,我叫谢三浪,是一个来自岭北长亭的戏子、骗子、马帮贩子。我言而无信、卑贱低劣,答应别人的事情只要对自己不利就从来不会去做。所以现在,我看透了你,我要带着衎家的金银财宝离开张九,去过我想过的富贵日子了。” “真的吗?”李澜生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谢三浪嘴一抿,不说话了。 李澜生望向了他:“山官真的会这么做吗?”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当然。” “好。”李澜生一点头,“那山官便离开张九吧,这是你的自由。” 说完,他就要转身回屋。 谢三浪却将人一把拉回了自己的怀里。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贺秋。”他叫道。 “贺秋已经死了。”李澜生否认。 谢三浪不依不饶:“贺秋,你不挽留我吗?” 李澜生偏过头,眼中掠过了一丝闪躲。 谢三浪继续道:“你对我不好奇吗?不想弄清楚我到底为什么会从长亭来金地吗?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我对你,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吗?” 李澜生不再挣扎了,他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看向了谢三浪:“你对我,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谢三浪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他握住了李澜生的手,把人紧紧地拥在怀中,随后俯下身,郑重其事地落下了一吻。 “我爱上你了。”谢三浪回答。 第85章山原之王 梢帕山在黑夜中静静地伫立着,古莱河水在无声中奔腾不息着。重重山原之间,张九这座陷在污泥中的小城于月光下显露出了原貌,斑驳、贫瘠的大地也于月光中露出了嶙峋的沟壑。 远处,不知哪片丛林间,一声声低吟遥遥传来。围在篝火边的反抗军们手挽着手,拎着装满了阿拉克的酒壶,唱着独属于他们的歌谣—— “从古莱河到东海岸,从红土地到高山原…… “从闪烁着绿宝石的耶德纳蓬到镶嵌着玛瑙的金宫…… “我的鲜血将为金地而流,我的白骨将为金地而存…… “耶鲍,我的耶鲍,与我没有生在同一个母亲膝下的耶鲍,与我葬在了同一片土地的耶鲍…… “我们的骨肉将永不分离,我们的精神也将与那伽永存…… “耶鲍,我的耶鲍,与我没有生在同一个母亲膝下的耶鲍……” 睡在高脚屋竹篾床上的孩童懵懵懂懂地睁开了眼睛,深夜仍要织布做工补贴家用的妇人麻木无助地望向了天空,将一簇簇罂///粟挖出、把一株株禾苗插入土壤的农民满怀欣喜地直起了腰。 风似乎将这遥远的声音送到了他们的耳边,似乎带着他们的灵魂一起飞向了长空。 乌云逐渐散去,月色逐渐黯淡,长夜中的张九城大概很快便要迎来黎明的曙光了。 站在翡翠寺后僧舍小院中的谢三浪终于结束了这漫长一吻,他恍恍惚惚地注视着自己身前的人,喃喃自语道:“澜生……李澜生,我真的爱上你了。我说不清是在发现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前爱上了你,还是在那之后爱上了你。我只知道,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哪怕是有朝一日整个金地都轮陷在 第280章 了殖民者的手中,我也要和你一起为她去死。” 李澜生的眼神迷梨了起来,他有些看不清谢三浪的面容了,但谢三浪说的话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山官……” “我姓谢,叫谢三浪。”眼前的人说道,“你可以……叫一声我的本名吗?” 李澜生抬起头,轻轻地动了动那双被亲得泛红的嘴唇,他答:“谢三浪。” 已许久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的“张九山官”露出了笑容,他捧起了李澜生的脸,无比渴求地问道:“澜生,你也爱上了我,对不对?你也爱上了我……” 李澜生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答,但却任由谢三浪把自己抱进了怀中。 他知道,在这人那布满了伤疤的后肩下,有一片由自己亲手落下的文身。文身的图案是一头狮子,一头象征着反抗军的狮子。 夜深人静时,仍燃着一盏烛灯的僧舍内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 谢三浪躺在床上,双臂紧紧地抱着身边人,脸也埋在身边人的腰腹之间。 “澜生……”他闷闷地叫道。 倚在床头的李澜生没说话。 “澜生……”谢三浪抬起了头,“你相信巫神吗?” 李澜生不解:“巫神?” “就是……能看到前世今生,召唤死去灵魂的巫神。”谢三浪说道。 李澜生摇头:“我不相信巫神,哪怕是曾为前山官指明了如何击败陈伽的阿难寨杜央,我也不相信。” 谢三浪眨了眨眼睛,他撑起上身把脸凑到了李澜生的耳边:“但是,我遇到过一个特别厉害的巫神。” “是吗?”李澜生疑惑。 谢三浪认真地回答:“没错,那巫神不光能达成我的心愿,还可以让我见到心中想见之人,并令我与心中想见之人……共度良宵。” 这话令李澜生有些无语凝噎,他沉闷地回答:“山官,你说的那叫‘做春梦’。” “不!”谢三浪却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一定是是巫神的法力让我见到了心中想见之人,绝非什么所谓的‘春梦’。” 李澜生抬了抬眉梢,对此不予置评。 谢三浪见他这副表情,心中顿时不快,他非常执着地解释道:“就在前段时间,张九城内油行,趁着那个乱子,我被波觉领到了一家名为‘棕榈枝’的小酒馆中。当时,我喝多了阿拉克,嚷嚷着要找巫神给你招魂……波觉大抵是看不过去,真的为我请了一个。朦朦胧胧之中,我便见到了你……澜生,当时那伏在我身上的你,瞧着和现在的你一个模样、一般真实。” 李澜生的神色有些难看,他向下躺了躺,闭上眼睛道:“已经很晚了,山官不要再讲疯话了,睡觉吧。” 谢三浪皱起眉来,他推了推李澜生的肩膀,不依不饶:“真的,澜生,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还有第二次,第二次就在翡翠寺中……我清醒之后,还在腰间发现了一个手印。” 李澜生双目紧阖,状似未闻。 谢三浪只好闷闷不乐地躺下,他侧身注视着李澜生,似是还想说服这人相信自己。 而李澜生却仿佛失眠痊愈,竟倒头就睡。没多久,便真的呼吸平稳了起来。 谢三浪只得吹灭蜡烛,翻身卧倒。他强行定神尝试入睡了半晌,可心里却越来越燥热。 “澜生……” “你所说的是巫神,其实是我。”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黑暗中,两人一同开了口。 谢三浪一愕,倏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已睁开了眼睛,他平静地说道:“波觉为你寻来的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巫神’,而是我,那夜,他来找的人是我。” “澜生……”谢三浪失神地叫道。 李澜生却不再多说了,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刚讲的全是梦话。 谢三浪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澜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澜生不答。 谢三浪又问:“是在可怜我吗?还是觉得,我若四处胡言乱语,会惹祸上身?” 李澜生 第281章 还是不答。 谢三浪倒是自己找到了解释,他忽而一笑,随后轻声说道:“澜生,其实,你也很舍不得我,对不对?你和我一样,有时……也会控制不住自己,是不是?” 李澜生一个字也没说,但在漆黑一片的僧舍中,他那两片长长的睫毛却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轻颤。 谢三浪只当这是默认,他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并张开手臂,将身边的人揽进了怀中。 “澜生,”他叫道,“我求你以后不要总是想方设法把试图留在你左右的人推开了,好不好?” 李澜生如方才一般沉默着。 谢三浪继续道:“就像玛苔,玛苔重情重义,心里认定了你这个救过她命的哥哥,你却总是打着保护的旗号,要么将人锁在屋中,要么又想把人赶去大洋彼岸……澜生,玛苔已经长大了,她能为自己负责,也清楚自己做出的都是怎样的决定。” 李澜生轻轻地动了动身子,他低声回答:“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谢三浪不满意道,“我清楚玛苔在玉腊慈善堂生活过,也清楚若是被那些人知晓她的过往,必然会引火烧身。可是,玛苔并不在乎,她是个坚强的姑娘,也是个有信仰、有理想的姑娘,她被你教导得很好,她也清楚,倘若真有需要她牺牲的那一天,她必会在所不辞。那么澜生你……又为何不能尊重她的选择呢?” 这话令李澜生再次睁开了眼睛,他偏头望向了窗外,看到了一片如水般的月色。 “三浪。”忽然,李澜生这样叫道。 谢三浪一喜,急忙侧身去应:“澜生,你叫我什么?” 李澜生偏过头,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你说得很对,我对玛苔……确实有些独断专权了。” 谢三浪笑了起来:“玛苔能平安长大,或许也多亏了这一点独断专权。” 李澜生眸光一闪,他说:“三浪,我日后若真有什么不测,你要照看好你的妹妹。” “我……”谢三浪本想反驳,后又想故作推诿,可等话要出口时,才意识到李澜生说了什么。 他一惊,讷然回答:“我的……妹妹?” 李澜生的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他抬起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谢三浪耳下的瑙瑞金圈,回答:“这是山官大人在棕榈枝酒馆亲口告诉我的,山官大人难道忘了吗?” 谢三浪不说话了,隔了半晌,他方才闷闷地回答:“你一直都在骗我。” “是吗?”李澜生吐出了一句话,“山官,我从来只骗……心甘情愿之人。” 心甘情愿之人…… 所以,李澜生的谋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十年前步入衎家时开始,还是从五年前因觉迎而陷害衎方虞开始,亦或是一年前利用衎齐峰和衎方霆以及金莱大爆炸除掉衎安仪开始? 谢三浪看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踏进了这人的一个个“陷阱”之中,而且踏得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是李澜生相中的山官,是李澜生看上的下一任德雅,也是李澜生望盼托付玛苔的亲人……所以,是不是“陷阱”还重要吗?知名骗子有没有真的被骗还要紧吗? 谢三浪怔然想道,这都无所谓……这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李澜生自己……也踏进了这一个个“陷阱”中。 “澜生……”谢三浪往下无声一咽,他攥紧了身下的竹篾凉席,喉间挤出了一句话,“这翡翠寺僧舍里……有冷水吗?” “冷水?”李澜生不懂,“你要冷水做什么?” 谢三浪头一低,细声细气地回答:“澜生,今晚……我不该留宿这里的。” “什么?”李澜生仍在诧异,他还想再问,可当察觉到身边传来的那股滚烫后,便瞬间明白了。 只见他顿了顿,拉过了就欲下床的谢三浪,随后顺从地往下一躺:“你不用走,也不用去洗什么冷水澡。翡翠寺井深,这会儿,是没人给你打水的。” 谢三浪身形一滞,凝在了床边。 月光从窗格间漏入,洒在了竹篾凉席上。烛火早已熄了 第282章 ,屋子里仅剩这几点微弱的光,映照着两人并不清晰的面容。 谢三浪俯下身,将脸埋进了李澜生的颈///窝,他的鼻///尖蹭到了那伽文身的边缘,浑身上下瞬间如碰冰凉的蛇鳞一般打起了轻颤。 “澜生。”他痴痴地叫道。 李澜生的手指动了动,从这人的后///颈一路滑///到了他的耳///后,继而又从耳///后滑向了瑙瑞金圈。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谢三浪的呼吸一下子重了三分。 而这时,李澜生的手已从耳///后移到了他的脸颊上,进而拇///指擦过颧骨,停在了他的嘴///角边。 谢三浪一张口,咬///住了李澜生的手。 随后,他顺着这只手,吻///向了他的小臂、肩颈、锁//骨、胸//口,以及……自此往下的//每一寸的皮//肤。 李澜生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压/抑不住地低//哼了一声,同时一手攀住了谢三浪的肩膀。 此时,月光正从背后照来。鳞片般的伤疤被映出了一片泛亮的白光,而伤疤之上的狮子文身则随着肌肉的起伏、呼吸的一紧一松,如蛰伏的猛兽一般蓄势待发。 鬃毛似火焰张扬,狮口似血盆大张,草丛随之轻动,一条游走其中的眼镜王蛇探起了头,顺着狮子雄健的后腿一路蜿蜒而去,爬上了他的脊梁。 冰凉的鳞片擦过了旧伤的瘢痕,发出了细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窸窣轻响。 狮子瞬间收起了利爪,蛇便立刻开始盘桓,信子一吐一缩,触盆到了那层薄薄的皮肤。 静谧与黑暗之下,山原之王的琥珀色眼睛对上了一双幽黑的竖瞳,如此,蛇身登时向下低去,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 夜风再一次拂过菩提树,将一捧清凉的露水摇落下窗台。 浓郁的雾气遮蔽住了大金塔的顶端,进而挡住了佛陀的视线。月光在这一刻暗了少许,草丛不再晃动,虫蚁也噤了鸣声。 天地忽而昏暗,忽而闪烁,忽而疾风骤雨袭来,又忽而宁静无声。 没多久,淅淅沥沥的雨水降下,将干涸了不知多久的“枝叶”浸润出了苍翠欲滴的颜色。 就在这座僧舍外,守夜的小沙弥打了个哈欠,沉沉地阖上了眼睛。 第86章若是有朝一日 当—— 次日清晨,大金塔的钟声敲醒了僧舍中的众人。 睡眼惺忪的玛苔打着哈欠,就要伸手推开李澜生的房门。但不料自己还没来得及用力,那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阿妹。”谢三浪挑着眉叫道。 玛苔一愣,瞬间清醒:“怎么是你?” 谢三浪嘴角一抬,迅速迈步出屋并随手关上了僧舍的门,他回答:“澜生还在睡着,你不要进去打扰他。” 说完,这人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去。 玛苔这时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嘶”了一声,旋即快步追上谢三浪,一把拦住了他:“你不是回云湖了吗?什么时候又跑来了?” 谢三浪神清气爽道:“昨天半夜,我放心不下,所以从云湖回来了。” 玛苔眨了眨眼睛,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登时红了一张脸,指着谢三浪道:“你、你、你……你是不是对我阿哥他……你是畜生吗?我阿哥身体那么差,枪伤还没有好!” 谢三浪被这话说得双颊一红,他心虚气短道:“少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那你告诉我,你昨晚……昨晚为什么睡在我阿哥房中?”玛苔咬牙切齿地问道。 谢三浪满口胡诌:“你阿哥的床榻软,我喜欢,所以便睡在了他的身边。” “衎君仪!”玛苔急得大叫。 谢三浪赶紧举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我的阿妹,你小声些罢,若是叫旁人听去了,我与你阿哥的颜面都要受损……这里可是寺院。” “你还知道这里是寺院!”玛苔虽放低了声音,可依旧不依不饶。 谢三浪只得好声好气道:“阿妹,你澜生阿哥是你阿哥,我也是你阿哥,我与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 第283章 ?” “有什么不好?”玛苔火冒三丈道,“当然不好!你就是个只会骗人的登徒子,骗得我阿哥对你深信不疑……定是你用花言巧语哄诱了他,不然我阿哥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会……怎会……” “怎会什么?”谢三浪一笑,“阿妹,你既然知道你阿哥是个聪明人,就应当明白,他若不想,我是连半分机会都不会有的。” “你……”玛苔大怒,“你真是个不要脸的流氓!” 说着话,便要推搡着谢三浪离开僧舍。 如此吵吵嚷嚷,恰恰好被刚刚睁开了眼的李澜生听见。他下意识向身边摸去,却没摸到身边的人。 “山官?”李澜生不禁叫道。 闻声赶来的玛苔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她冲上前,先是摸了摸李澜生的额头,后又不由分说地扯凯了他的前襟。 李澜生茫然:“玛苔……” “他有没有碰你!”年轻姑娘气鼓鼓地问道。 李澜生清早贫血眩晕,费力地思考了半晌,才明白玛苔指的是什么。他神情一阵闪烁,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了起来。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玛苔呆滞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李澜生,手足无措道:“衎君仪那畜生真的碰你了?他真的……” “玛苔,”李澜生当机立断截住了这小姑娘越飘越远的浮想联翩,他咳嗽了两声,含糊其辞道,“不要对山官言辞不敬。” 玛苔嘴一瘪,眼圈一红,竟是要为此而掉下泪来。 李澜生吃了一惊,忙低声唤道:“阿妹?” 玛苔忍住抽噎,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澜生也终于从刚醒来时的头晕眼花中缓过了劲,他无声一叹,支起身子道:“阿妹放心,我自己有数。” “真的吗?”玛苔抬起了一双泪水汪汪的眼睛,“当年衎方虞起初也是这个样子,故作殷勤、惺惺作态,后来就……” “前山官如何,与现山官无关。”李澜生动作轻柔地为玛苔擦去了脸上的泪,他笑了一下,说,“而我,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阿哥……”玛苔抽抽搭搭得更加厉害了。 她还欲劝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僧舍的门开了,紧接着吴蓬踩着门槛张望道:“李先生,山官,顾记者和白雪医生来了。” 话音落,方才被玛苔撵出门的谢三浪也跟着一起探进了头。 “进来吧。”李澜生起身说道。 “德雅看起来比先前好多了。”在仔细观察了一番李澜生的脸色后,白雪笑着说道。 李澜生没应声,一旁的顾守拙急忙介绍起来:“李先生,上次我们来时,你一直昏迷不醒,因此没能见到这位……白雪医生。她从大洋彼岸来,当过战地医生,还参加过纵队……” “我知道她是谁。”李澜生打断了这话。 白雪见此,勾唇一笑:“德雅虽然深居简出,但我也听说过德雅的名号。这些年来,金地独立运动频发,各大组织林立,反抗军在国际上也是颇负盛名。” 李澜生抿了抿嘴,任由白雪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谢三浪惊讶道:“国际上?莱邦这种小地方,竟还能博得国际社会的关注?” 白雪笑着回答:“当然!在当今世界,反殖民已成浪潮,多少积贫积弱的国家都已获得了独立。若是有朝一日,莱邦乃至金地能赶走侵略者,建立起属于人民的政府,那必将鼓舞更多受压迫的百姓奋起反抗。” 说着话,白雪为李澜生剪开了伤布,开始重新上药,她说道:“不过,要想反抗,手里光有枪杆子是不行的。德雅,我讲得对吗?” 李澜生皱了皱眉,似乎是伤口在痛。 谢三浪急忙伸头去看,同时关切地问道:“很疼吗?” “还好。”李澜生回答。 白雪笑了一下,她用手背碰了碰李澜生的额头,又为他拢了拢胸前的衣裳,随后意味深长道:“李先生新伤旧病难愈,晚间还是要好好休息。” 这话令李澜生放在膝上的手一紧,同时垂下了眼帘。 “德雅准备什么时候和我们一起去岱乌 第284章 养伤?”白雪问道,“‘联合阵线’在乌中有一家合作医学院,今年新进口了一台精准度更高的x光机。我相信,这台x光机一定可以让我看清,那枚卡在你脊椎附近的弹片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话令谢三浪眼光一亮,他立刻转头看向李澜生,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然而,李澜生却说:“我没有时间。” “李先生,”顾守拙打断道,“如今虽然岱莱两岸货运通商在即,但一切有山官操持,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上次回去之后,白医生对你的身体状况进行了一个简要的评估。她认为,你并不适合继续长期待在过于潮湿炎热的地方,而应当在温暖干燥的北部休养。乌中很合适,医疗条件也要比古莱河沿岸更加优越。” 李澜生还是那个回答:“我没有时间,我也不想离开张九。” “可是……”顾守拙还想再劝。 谢三浪却开口道:“想留在张九便留在张九,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去乌中。” 顾守拙抿了抿嘴,收回了话声。 白雪却在这时说道:“德雅,我见过很多固执的病人。这些固执的病人一意孤行并不是因为真的想死,而是……无法说服自己想活。” 李澜生没答,但眼帘却为此而轻轻一动。 白雪从自己的医药箱最底部拿出了三本书,放在了小几上,她说:“德雅整日待在寺院中,少有出门的机会。正巧,我这里有几本从国外买来的专著以及一些读书手记,是当年……我在岭北当战地医生时收集的,德雅要是感兴趣,平日里也可以看一看。我们‘联合阵线’的总领议可是不止读过这些书一遍。” 李澜生翻开了其中一本的第一页,但只一眼,便迅速将书阖了起来。许久后,他方才开口道:“我会看的。” 听到这话,白雪满意一笑。 另一边,顾守拙问道:“李先生,上次来时听说,波觉不见了?” 李澜生点了头:“是,这几日间,吴蓬一直带人在城内城外暗中搜寻,可始终没有发现波觉的踪迹。” 顾守拙忧心道:“上次红土崖码头交火,我们‘联合阵线’一早便听到了风声。当时两岸疯传,军事警察收到了反抗军在码头附近活动的密报,我们本想迅速知会你们,但又很快得知,那密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没错。”李澜生回答,“其实,山官最初的猜测应当是对的,衎方虞没死,且就藏在玉腊之中。前些日,在城外,于桀被冷枪击毙后,吴蓬就已从附近的村寨中探得了消息,得知有一与衎方虞形貌极为相似的男子曾多次来往于那些村寨与玉腊之间,并借助村寨中的渔民渔船,私渡古莱河。但很显然,当衎方虞发现玉腊警察署在追寻他时,他便已然溜之大吉,并丢出了数个假消息,以至于反抗军踏入了他设计好的陷阱,山官也差点如上一次一样,死于他手。” 谢三浪皱眉:“衎方虞如此执着要杀我,难道是因为他知道我并非……” “未必,”李澜生却回答,“衎方虞本就是个自私冷漠、铁石心肠之人,倘若杀了自己的亲生子,能帮他在张九重新树起威信,他何乐而不为呢?” 谢三浪顿时哑然。 顾守拙忙问:“李先生,我们‘联合阵线’现在已如您先前所说,向山龙政府服软示好了。而恰恰好,经此一事,玉腊市政厅乃至山龙政府都已相信,上次当面刺杀山官的人并非组织成员。只是……倘若张九这边……” “张九这边有我在,目前不会对‘联合阵线’有任何动作。”谢三浪说道,“所以,若想互通商贸,最好抓紧时间,以免夜长梦多。” 顾守拙赞同道:“没错,要抓紧时间,以免夜长梦多。” 李澜生问道:“苗敏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谢三浪回答:“敏叔已经出好了价,阿奇博尔德·克莱夫也备好了货,要不了多久,第一次明面上的货运通商便能开始了。到时候,一艘从张九运河码头起航,往古莱河岔道去的货船会直 第285章 通口岸。” “好,”顾守拙欣喜地说,“逐渐放开货运,先让两岸尝到甜头,随后,该冒头的自然便会冒头了。” 谢三浪却担心道:“可是,我总觉得,那藏在暗处的衎方虞的计划不止是打压金地统一斗士以及除掉我这个现山官这么简单……你们说,他会如何对付达科·乍仑蓬以及整个殖民政府呢?” 李澜生眉心一跳,放在膝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这日,顾守拙与白雪在张九一直留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两人离开前,白雪再次嘱咐了一遍如何用药以及最好尽快前往乌中一事,同时叮咛李澜生,千万不可将自己留下的那三本书交给外人。 谢三浪不由好奇——到底是什么书,竟如此珍贵? “是禁书。”当人全部离开,僧舍内只剩他与李澜生时,李澜生回答道。 “禁书?”谢三浪凑到了近前,“让我也看看。” 李澜生却抬手遮住了书页:“山官不回云湖吗?” 谢三浪有些委屈:“澜生,你是在赶我走吗?” “我……” “衎君仪,你不回云湖吗?”还没等李澜生答话,门外突然传来了玛苔的声音,没多久,这小姑娘气咻咻地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这么晚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要打扰我阿哥休息!”玛苔叫道。 谢三浪原本还欲佯装可怜,但眼下一见玛苔,却又立刻泼皮无赖起来,他往李澜生身边的垫子上牢牢一坐,盘起腿道:“今夜我不走了,准备留在这里,替大小姐照看你的阿哥。” “你……”玛苔虽然蛮横,但却嘴笨,她怒视了谢三浪半天,到最后也只会说,“你给我站起来,不许离我阿哥这么近!” “为什么?”谢三浪却得寸进尺地一把抱住了李澜生的腰,他扬声大喊道,“我不光要天天待在你阿哥的身边,还要搂着他睡觉呢!” “什么?”李澜生一皱眉。 玛苔气得面色涨红,上去就要拉扯谢三浪。可谁知谢三浪却一个翻身起立,躲到了一边。 “你等着!”玛苔开始翻箱倒柜,“你等着,我要枪毙了你!” 谢三浪大笑起来,他故意撩拨道:“好啊好啊,来,大小姐,让本山官见识一下你的枪法如何,能不能做到百步穿杨。” “百步穿杨?”玛苔柳眉一横,“先让我把你的脑袋射个对穿再说!” 两人就这样胡闹着,一会儿围着李澜生追打,一会儿又开始上蹿下跳地骂架。但本就讨厌吵嚷的李澜生却什么也没说,他揉了揉额头,静静地翻看起白雪送给他的这几本书来。 玛苔忿然大叫:“阿哥,你是不是默许他蹬鼻子上脸了?” “什么叫蹬鼻子上脸?”谢三浪理直气壮道,“我与你阿哥之间……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怎能被称作是蹬鼻子上脸呢?” 玛苔说不过他,只得求助李澜生:“阿哥,他冒犯你,你为何不骂他?” 李澜生翻了一页书,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 玛苔目瞪口呆:“阿哥,你难不成……” “难不成也爱上我了?”谢三浪再一次大言不惭道,“没错,阿妹,你阿哥也爱上我了,快来叫声阿嫂听听……当然,你若想认我为阿哥,澜生为阿嫂,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终于令李澜生坐不住了,他闭了闭双眼,沉声打断道:“山官。” 谢三浪立刻住了嘴,乖乖巧巧地坐回了李澜生的身边。 “山官,今夜你还是回云湖吧。”李澜生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谢三浪顿时一副失落的模样:“真的要让我回云湖吗?澜生,自从你走之后,我每夜必须嗅着你的味道,才能睡着……” “衎君仪!”玛苔被这话羞得脸颊通红,她抓起李澜生枕下的驳壳枪,就要去装子弹,“我真的要把你枪毙了!” “行了,”被吵得头疼的李澜生终于忍无可忍,他抽开了被谢三浪抱着的胳膊,心烦气躁道,“都出去。” “阿哥……” “都出去,去外面枪毙 第286章 ,去大金塔底下枪毙,让佛陀看着你们互相枪毙。”李澜生语气不善。 如此,两人总算消停了。 玛苔一跺脚,扭头就走。谢三浪依依不舍,到了门边还得扒着门缝再看一眼。 而等出了门,方才不过“中场休息”了半刻的两人又开始争斗起来。但好在这一回,洒扫的小沙弥及时赶到,并用“佛门乃清净之地”几个字,堵回了他们的你来我往。 屋中的李澜生早已无心看书,他坐在小几旁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地,笑出了声。 烛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一片难能可见的柔和。原本的苍白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鲜活的血气与生气。 若是有朝一日…… 李澜生翻书的手一凝,眼中闪过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向往。 第87章水里生长出来的人 第二日,在云湖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的谢三浪回到了翡翠寺。这次,他还带来了一个人,胡灵。 两人进门时,李澜生已穿戴整齐地坐在了僧舍内的小几后,他瞥了一眼被几个反抗军押在门边的胡灵,淡淡道:“进来吧。” 胡灵不情不愿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被谢三浪按着坐在了李澜生的对面。 “李先生。”他叫道。 李澜生看向其余人:“你们都出去。”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反抗军们乖乖听话,倒是谢三浪,坐在原地不动,还可怜巴巴地问道:“我也要出去吗?” 李澜生没答话,谢三浪只好讪讪地站起身。 但谁知他的脚步才刚跨上门槛,李澜生便开口道:“你留下。” 谢三浪一笑,如愿以偿地坐了回去。 “今早换药了吗?”他关切地说道,“一会儿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李澜生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谢三浪投来的视线,他倒了杯茶,推给了胡灵:“我知道你是谁。” 胡灵一凝,有些疑惑地抬起了自己近来消瘦了太多的那张圆脸。 李澜生答:“你是胡飞的弟弟,当初那个为了给兄长还债,在玉腊纺织厂里做工的工人。” 胡灵的脸上浮现起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胡飞,这个名字,他连谢三浪都没有告诉,李澜生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会知晓你兄长叫什么?”李澜生看出了他的不解。 胡灵讷然回答:“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过他了。” “十三年了吧?”李澜生轻声问道。 胡灵的神色变了变,最终垂下了头。 李澜生说道:“当初,你刚刚进入圣玛利亚医院的时候,便有人告诉我,她见到了胡飞的弟弟。后来,衎方霆请兰德医生为山官做x光,我便猜测动手脚的人是你。再后来,我派人请西洋大夫进云湖,果不其然见到了你……你和兄长长得很像,虽说生在了缺衣少食的世道,但却能把自己养得像生在富贵人家一样。” 胡灵张了张嘴,他不敢相信道:“李先生,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能做什么。”李澜生打断道,“十几年前,你考上岱乌医学专科学校之后,一直在为进入莱邦的教会医院而努力。现在,你明白当年为何而努力了吗?” “明白了,”胡灵全然不见在谢三浪面前时的泼皮无赖之态了,他往前探了探身,急切地说道,“圣玛利亚医院藏污纳垢,其源头之一就在古莱河西岸的玉腊慈善堂。我在圣玛利亚医院的这段时间,收集整理出了他们行凶作恶的证据,还留存了数份底版。” “那这些证据,真的能扳倒幕后主使吗?”李澜生问道。 胡灵不懂:“为什么不能?只要我可以把罪证交给玉腊警察署的闻天华巡长,让闻巡长联系记者,刊登上报,或是禀报上级,然后便可以……” “然后,你和闻巡长便可以像陈长风老警长一样,死于非命了。”李澜生淡淡道。 胡灵一愕,噤了声。 坐在一旁的谢三浪叹了口气,他起身拿过自己从云湖带来的那只保险箱,摆在了小几上。 “这里,有 第287章 你找到的当年玉腊慈善堂被害者的信息,以及圣玛利亚医院进行活人试药和活体实眼的照片、实验记录簿复印本。但是却没有圣玛利亚医院资助者以及股东的姓名,更没有玉腊慈善堂创立者的信息……胡大夫,这些东西很有用,但是……也没什么用。”李澜生说道。 胡灵仍想坚持:“只要能让闻巡长汇报给上级,或是让报社将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或许、或许就可以……” “胡大夫,”李澜生回答,“如若这种办法真的能成功,那十年前,我便已经成功了,又何必等到今天呢?” 胡灵怔了怔,说不出话了。 李澜生轻咳了几声,接着道:“这些东西,并非密不可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只要发生了,就一定会被人知道。但是为什么时至今日,玉腊慈善堂与圣玛利亚医院的罪行仍深埋于地底呢?正是因为幕后主使便是当权之人,他们与‘白佬’勾结串通、官官相护。玉腊警察署的署长薛重奎倒了,转而又会有千千万万个薛重奎出现。我知道,你相信那个名叫‘闻天华’的巡长一定可以为无辜者伸张正义,可倘若他如陈长风老警长一样,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过河泥菩萨呢?胡大夫,被他庇护的你,是否也会像当年被陈老警长庇护的我一样,成为一个所谓的‘叛逃者’呢?” 胡灵一震,霍然抬起了头。 李澜生却点到为止了,他说道:“胡大夫,今日,我与山官会放你带着这个保险箱离开张九。希望你能把刚刚的这些话,转达给闻巡长,希望……他能在岱莱两岸货运通商的关键之际,成为我们莱邦反抗军深入玉腊警察署乃至山龙政府的……‘一只眼睛’,同时让他好好对待坤疤,我想看着我最忠心的部下活着回到我身边。” 胡灵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他失神地回答:“我会的。” 李澜生一抬嘴角,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话,麻烦你也告诉闻巡长。当年陈老警长选了我,而没选他,不是他不够优秀,而是……苗敏老板捐赠了教练所,所以……我被内推了。因此,还望闻巡长切勿被当年之事所困,也不必再执着于寻找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至于六年前那个死在张九的警察,他若想知道真相,可以亲自来问我。” 胡灵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似懂非懂地应下了,并承诺道:“我会把这些一字不落地讲给闻巡长的。” “多谢。”李澜生在谢三浪的搀扶下起了身,将胡灵送到了僧舍外,他说,“胡大夫保重,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一定。”胡灵合掌一拜。 看着人走远了,谢三浪缓步来到了李澜生的身边,他低声道:“杀了陈老警长的人分明是他们,可罪名却落在了你的身上。” “是啊,”李澜生这回没有否认,也没有遮掩,他平静且坦荡地回答,“杀人的分明是他们,可罪名却落在了我的身上。” “澜生……”谢三郎叫道。 李澜生却莫名一笑,他说:“山官,你想知道真正的‘李澜生’到底是谁吗?” “真正的……‘李澜生’?”谢三浪一怔。 玉腊警察署中,巡长办公室内,经受了数天“政治审查”的闻天华重新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后。 他被撤销了新晋升的“一级巡长”职务,明升暗贬成为了一名“科长”,即将搬离这里,前往行政科任职,从此再也没有调动任何案卷、调查任何旧案的权力。 当然,在山龙、罗温等人看来,这是对他的仁慈。因为,闻天华毕竟只是被撤销了“一级巡长”的职务,而非如陈长风一样,丢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应当感恩戴德才对,看着面前这张马上便不属于自己的办公桌,闻天华木然想道。 “巡长,我……”正当闻天华愣神之际,老部下关崇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他先是脱口而出了一句“巡长”,随后才意识到不对。 “闻警官,”关崇尴尬地叫道,“之前你让我抽调的案卷,我已经抽调出来了。目前,这些案卷还在 第288章 查阅期内,您……要不要先看一眼?” 这已经算是违规了,闻天华很清楚,但当他将视线落在关崇手中的牛皮纸卷时,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应道:“放在这里吧,等我看完了……会及时还给你的。” “好。”关崇上前,放下案卷,摸了摸鼻尖,似乎是欲言又止。 闻天华看向了他:“怎么了?” 关崇苦笑了一下:“巡长,先前……我还以为能和你一起,将薛重奎留下的这些旧案全部‘清理’干净。没想到,这才过去数月,便又不了了之了。” 闻天华垂下了眼帘,沉默地望着面前的案卷。 关崇继续道:“或许,有些秘密就不该被世人所知,而咱们,也不该多管闲事。” “是吗?”闻天华却反问,“咱们身为政府公职人员,身为维护社会正义的警士,难道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恶人四处流窜行凶吗?” “巡长……” “我已不是巡长,但我想要的、想追求的,永远不会变。”闻天华一字一顿地回答。 关崇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办公室外人来人往,窗下的街道上熙攘纷杂。最后一次坐在这里的闻天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卷由牛皮纸包裹着的案卷册。 第一页,是三枚经由外国刑事专家放大的指纹,指纹的下方印着一个名字:李澜生。 “李澜生……”闻天华轻声念道。 他拿出了谢三浪送还的指纹卡,放在一侧比对了起来。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事实证明,外国刑事专家的研究结果没错,如今这位李澜生的指纹确实与过去这位李澜生的指纹没有任何吻合之处。不是因年龄增长而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而是其核心的脊线流向、分叉点位置都存在明显差异。 可以说,这应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怎么会?”闻天华按了按额头,疲惫地叹了口气。他继续翻动这卷册子,企图从其中找到什么。 可是,这份整合了多个旧案证据,同时混杂了一些证人供词的案卷纷繁错综,里面的有用信息实在是少之又少,除了—— 闻天华手一顿,抽出了一份并不完整的口供。 这份口供的主人不知是谁,但看土话用语的表达,大抵是位生在莱邦的山民。 莱邦山民?闻天华不由狐疑,他皱起眉,眯起眼睛,开始逐行看去。 这份口供来源于十五年前的某次打击走思行动,被逮捕的犯人大多是莱邦孟光的烟农、民兵。这些烟农与民兵隶属于曾经的孟光土司王巴越,因此在口供中讲述了大量有关巴越的往事。 “土司老爷有一个养子,”口供这样写道,“养子名叫‘th?ysinh’,译为‘水里生长出的人’。这个养子,我们没有见过,只知他脖子上有一片红色胎记,经常会为老爷处理一些脏事。” “什么脏事?” “杀人、越货,什么脏事都做。” “比如呢?” “比如……比如今年一月份,那个前往娜蓬与‘白佬’和谈的岱乌官员,就是死在了‘th?ysinh’的手中。” “张根先生?” “没错,张根先生,听说……他是岱乌外事厅的长官。” “……” 这之后的字迹由于年代久远,已模糊不清。闻天华徒劳地辨认了许久,也没能辨认出后面的内容。但可以确定,巴越的养子“th?ysinh”此人杀死了一个名叫“张根”的岱乌官员。 “张根……”闻天华反复念起了这个名字,他觉得耳熟,但一时半刻之间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直到—— “th?ysinh……水生……”闻天华飞速地翻动起了另一卷暂存手中的案卷,很快,他便找到了想要的东西,“th?ysinh,水生,李澜生……‘澜生’是后来查办‘张根被刺案’的警员给‘th?ysinh’这一词的翻译,为的是命名他留在现场的一只‘血手印’。而这个‘血手印’在去年……” 在去年 第289章 ,与“玉腊老警长被害案”和“玉腊火车站凶杀案”中留下的那枚指纹对应上了。 闻天华心下一时惊疑不定,他记得很清,张九的“李先生”一直以来都有“巴越养子”的传闻。因此自己也始终认为,李澜生一定是个土生土长的莱邦人。 可是,身为巴越养子的“李澜生”,一定是现在的这位“李澜生”吗? 闻天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查错了方向。 “他死在了我的手里。”翡翠寺后僧舍的回廊下,李澜生望着天边越来越浓稠的乌云,低声说道,“真正的‘李澜生’死在了我的手里。” 谢三浪的眼光轻轻一闪,将视线投在了那苍白、瘦削的人身上。 “十三年前,我跟随陈老警长追查玉腊慈善堂惨案,从陈老警长的线人阿风手中拿到了一个关键情包,这一情包直指慈善堂一案与玉腊市政厅乃至山龙政府有关。当时情况紧急,同在慈善堂生活过的玛苔自告奋勇,为我送信。信确实送到了陈老警长的手中,但谁知人却死在了赴约的路上。”李澜生无声一叹,回身和谢三浪一起坐在了连廊下的台阶上,他说道,“因此,身为陈老警长亲自提拔为正式警员的我,被认定成了‘叛徒’。”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叛徒……”谢三浪的神色有些发暗,他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被一个名叫楚明徽的女人找上了,她是玉腊警察署前署长薛重奎的副手,去年,在薛重奎畏罪自纱后,她也跟着不明不白地死了。”李澜生回答,“当时,我并不清楚她的身份,也不清楚这个面相和善的女人找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只知自己被认定成了嫌疑人,只知陈老警长死了,我得为他查出真凶。但没想到,自己却被真凶盯上,差点殒命。九死一生脱逃后,楚明徽找到了我。她告诉我,她知道我是被怨的,她愿意帮我洗清污名,还愿意为陈老警长报仇,但前提条件是,贺秋将永远不复存在。然后,我相信了。” 然后,贺秋相信了。 于是楚明徽亲手为他抹去了身为“贺秋”的一切过往,并将“沧河”这个代号按在了他的头上。 十三年前尚还天真的人轻信这样做一定可以为知他信他的师父报仇,也一定可以查清案子。但不料就在几个月后,楚明徽断联,亲手杀死了陈长风老警长的凶手再度出现。 第88章策反 风过无声,但却卷起了满地的菩提树叶。 纷纷落叶之中,李澜生说道:“他是一个身材高壮、肌肉虬扎,脖颈上印着一片红胎记的男人。我不是他的对手,只能默默跟踪,在边境线上来往,以求伺机动手。但没想到的是,就在那一年的九月,他又一次来了玉腊。” 九月,玉腊,火车站,一对太久没有收到儿子消息的老夫妻四处寻子,并最终死于盥洗室。 经办此案的巡长方清辉草草了结,将贺树强与黄翠兰夫妇的死掩盖在了重重谜团之下。 而闯入现场,跪在地上拿走了黄翠兰手中那张照片的年轻人却引起了杀人凶手的注意,于是,始终藏在暗处的“沧河”再一次暴露于众人的视线之中,并在一个雨夜,被脸上涂着“特纳卡”、脖颈上有着一片红胎记的“th?ysinh”刺破了胸口、划破了颈脉。 “那大半年之中,为了掩人耳目,我一直独来独往,不敢与任何人发生交集。因此,快要咽气的时候,也只敢一个人躲在玉腊城外的乱葬岗里等死。但谁知……”李澜生笑了一下,“但谁知,玛苔那小丫头的胆子真的很大。那日她和阿风吵了架,竟敢一个人跑去乱葬岗过夜。她发现了我,又叫来了阿风,两人一起把我带去了他们在糯赛街租赁的洋货铺子。” “洋货铺子……糯赛街……”谢三浪闭了闭双眼,想起了从前闻天华和胡灵说过的话。 李澜生继续道:“但决心要我命的人并不肯善罢甘休,他找到了那间洋货铺子,找到了我。” 谢三浪喉结一滚,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那是十三年前的冬天, 第290章 玉腊并不凉爽,潮润的空气中结满了令人呼吸不畅的水雾。 一个脸上涂着“特纳卡”、脖颈上印着一片红胎记的男人迈进了糯赛街,他转动着眼珠子,看见了被雨水冲刷得铮亮的洋货铺子牌匾。 “玛苔,别在外面四处乱跑了,赶紧上楼。”阿风打着赤膊,站在门口,肩上扛着竹篓,他说,“我去河边一趟,你记得熬药。” 蹲在门口台阶上逗蛐蛐的小姑娘咧开嘴,笑着应道:“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上去。” 说完,她一蹦一跳地扑上了二楼。 在二楼的竹篾床上,躺着一个身上裹满了纱布的年轻男人。这男人,半阖着眼睛,双目呆滞地望着头顶的蚊帐,呼吸微弱得仿佛马上就要咽气。 “阿哥?”玛苔趴在他的身边,脆生生地叫道。 床上的人转过头,看向了她。 “阿哥,我喂你吃药,好不好?”玛苔眨巴了几下眼睛。 床上的人没出声,但玛苔很快便自作主张地端来了药碗,并爬上床,将里面那黑糊糊的药汁一点一点地灌进了伤患的口中。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是阿风哥哥回来了!”玛苔兴高采烈道。 “不……”床上的人却一把拉住了她,“小心、小心……” 小心什么?他脖颈受了伤,说话费力,但玛苔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姑娘哆嗦了一下,捧着药碗,僵在了原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逼至门边,床上的人艰难地撑起上身,将手足无措的小姑娘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 “紧要关头,阿风回来了。为了保护我和玛苔,他死在了那人的刀下,同时那人也死在了我的枪下。因为不清楚这间洋货铺子是否还安全,我只能决定带着玛苔离开糯赛街,想办法前往张九。”李澜生说道,“可谁料,就在那时,我又一次收到了楚明徽的消息。她约我在雾津埠码头见面,并希望能拿走我整理好的相关证据。” “你把证据交给她了?”谢三浪追问。 李澜生动了动眉梢,偏过头回答道:“没有,但是我也没有想到,她会冲我开枪。” 谢三浪喉头一塞,胸口顿时有些发闷。他仿佛看见了李澜生胸前的那块伤疤,那块贯寒了他的身子,并在脊椎上留下了永久创伤的伤疤。 而李澜生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地说道:“我摔下了码头,掉进了古莱河中,一直在糯赛街等我消息的玛苔不得不独自前往雾津埠码头寻找。她没有找到我,但却找到了……坤疤。” 谢三浪眨了眨眼睛。 李澜生的神色间掠过了一丝涟漪,他接着说道:“坤疤曾经也是巴越的手下,巴越死后,他也过上了受雇杀人的日子,并很快成为了那位真正的‘李澜生’的亲信。在那位真正的‘李澜生’死于我手之前,坤疤因不满他的行事方式,背叛了他,因而被巴越旧部追杀。那日,他也正巧重伤,掉入了古莱河中。因此,玛苔找到了他。而我,却被河对岸的衎家人捉住了。” 在被衎家人捉住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为了杀人越货的边境刺客?李澜生却不往下说了,他站起身,掩着嘴低咳了几声,面色微有泛白。 谢三浪仍沉闷地坐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晦暗又难言。 李澜生转过身,按住了谢三浪的肩膀,他平静地说:“陈老警长是因我而死,我父母是因我而死,阿风也是因我而死……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也不想活到今天。所以……” “所以,你便认为,你罪孽深重、迟早该死,只因应当为他们偿命?”谢三浪猛地站起身,直视李澜生道,“犯下了罪行的人才是罪孽深重、迟早该死,被他们所害的你又为何要替他们去死?” 李澜生没说话,神色依旧平静而默然。 谢三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澜生,陈老警长知你信你,所以你得代他走下去。你父母千里迢迢寻你,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告慰九泉之下的他们 第291章 。阿风为你挡刀,所以你得为他报仇。你若一心求死,那他们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澜生呼吸一颤,被谢三浪攥住的手挣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甩开他。 但谢三浪却握得更紧了,他将人一把揽入怀中,振声说道:“你想为他们报仇,想让张九、玉腊乃至整个金地翻天覆地,你坚持了十多年,为何要在现在放弃?玉腊慈善堂与圣玛利亚医院的幕后之人为之付出代价了吗?侵略者被赶走了吗?山龙的行径败露了吗?金地的人民独立了吗?既然什么都没有,你一心求死,就是在逃避,就是想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说着话,谢三浪钳着李澜生的下颌强迫他抬起了头:“贺秋,我再说一边,你倘若敢死,那我就敢带着衎家的金银财宝远走高飞,走之前还要把你的反抗军遣散,让你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所以,你尽管去死,你死了,张九也会跟着你一起去死的!” 李澜生轻轻一颤,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砸在了谢三浪的手背上。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微风拂过小院,吹干了这一滴泪珠。同时,谢三浪也松开了李澜生的下颌。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吴蓬匆匆敲响了这间僧舍的门。 “李先生,”他叫道,“方才,市政厅有消息送往云湖,称达科·乍仑蓬要见山官大人。” 与此同时,古莱河对岸的玉腊,糯赛街深处的一间典当铺前。 一个拎木食盒的男子抬手轻敲了三下大门,他没等里面的人应声,便先兀自走了进去。 这间典当铺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当中朽木横断、遍地苔藓,但里间却被收拾非常干净,地上甚至还有生火做饭的痕迹。 拎着食盒的男人挑了挑眉,躬身走到了近前。 “李先生近来如何?”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了。 闻天华眉梢一挑,将食盒放在了地上,他回答:“你的李先生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被铁链牢牢拴在此地的坤疤向前迈了两步,露出了一张满是胡渣的面容,他皱眉道,“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 闻天华笑了一下,他抱起胳膊,意味深长道:“你在你家李先生身边那么久,难不成觉得他会如此轻易地死掉?” 坤疤的目光暗了暗,盯着闻天华,没有说话。 闻天华不得不直言道:“我的线人回来了,他在张九的翡翠寺中见到了你的李先生。他递话给我,希望我能好好对待你。” 坤疤双眼一亮,但旋即又露出了狐疑之色:“真的?” “当然是真的。”闻天华拉过一把破旧的椅子,坐在了坤疤的对面,他沉声说道,“不然,我也不会违背上级命令,把你藏在这里。” 坤疤对此并不关心,他淡淡道:“只要李先生还活着,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闻天华一扬眉,“你不想知道,山龙为什么要我杀你吗?” 坤疤微顿,抬眼看向了闻天华。 闻天华回答:“你曾是孟光土司王巴越的人,而当年你背叛了巴越和巴越的养子,他的追随者想要你的命,你却在波涛汹涌的古莱河中活了下来。但是,活下来并不意味着往后余生都将安稳无虞。很显然,当年想要你命的人没有死心。” 坤疤皱了皱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初……” “当初雇佣‘th?ysinh’的人,在害怕他的秘密败露。”闻天华说道。 “‘th?ysinh’……”坤疤一滞,双目如勾一般看向了闻天华。 闻天华眼一眯:“你知道‘th?ysinh’是谁,对吗?” “当然。”坤疤吐出了两个字。 “你也知道‘th?ysinh’不是你的李先生,对吗?”闻天华又问。 坤疤这回却不答了。 闻天华一笑:“雇佣‘th?ysinh’的不是旁人,而是山龙。” 坤疤诧异:“山龙?” “山龙。”闻天华点头道,“只有 第292章 他,才能让一个人不带丝毫痕迹的消失,才能掩盖得了如‘百人坑’一般的惨案,才能让玉腊警察署上上下下都为之隐瞒,才能让我的师父……” 闻天华的话只说了一半——山龙的举动早已令他明白,当年方清辉的卧敌绝非是为了铲除什么衎家,而是为了除掉李澜生。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他的师父,他曾经赖以信任的人,本质上与薛重奎、罗温之流又有什么区别呢? 闻天华掐了掐眉心,不说话了。 “怪不得……”坤疤倒是恍然大悟,他思索道,“怪不得李先生在‘保地运动’失败后,决口不提当年之事。毕竟,路易·孟席斯、山龙……只有推番了他们的统治,才能让无辜受害之人真正沉冤昭雪。” 说到这,坤疤又警惕起来:“你跟我讲这些,是为了什么?” 闻天华笑了笑:“别紧张,我现在只是一个手上无权、备受冷落的行政科科长而已,就算是查出了什么,也无济于事。所以,我只想弄清楚一点,那就是你的李先生……到底值不值得我相信。”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值不值得……你相信?”这个问题,令坤疤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闻天华想做什么?这个曾义正严词要除掉李澜生、除掉衎家的玉腊警察,难道也要与他过去最厌恶的人同流合污了吗? 坤疤警惕地打量起了这个站在面前的高大男人,他谨慎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闻天华坦然回答:“我想与你的李先生合作。” “合作?”坤疤语气渐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闻天华道,“如何合作?” 闻天华抬了抬嘴角,背着手在坤疤的面前踱起步来:“十三年前,一场大火烧出了玉腊慈善堂下掩盖的秘密,这个秘密令太多人身死其中、令太多人万劫不复。我是一个警察,一个曾深信‘生存并非第一要义’的警察。因此,不论有多少困难、阻碍,我都会想方设法查清旧案,还无辜被害者一个公道。” “是吗?”坤疤并不相信。 闻天华却转过身,深深地注视起坤疤来,他说:“我不管始作俑者是谁,也不管他们是否身居高位、是否会要了我的性命,不管他们是山龙、是路易·孟席斯,还是坐在大洋彼岸金宫中的国王、首相,我都要把他们拉下马,都要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恶事付出代价。而恰恰好,衎家的李先生与我怀有同样的理想,所以我要与他合作。而在这之前,我想知道,李澜生,这个曾亲手杀害了我师父的人,到底是值不值得信任。” 坤疤的神色逐渐平静,他弯下腰,拿起食盒,打开盖子,嗅到了一股热腾腾的面茶香气。 “李先生永远值得信任。”坤疤回答,“正如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他。” 闻天华嘴角一勾,他没有再质问这个据说是被李澜生逐出了衎家,并被李澜生的手下打成重伤的男人为何会不断追问李澜生近况,又为何会说出“永不背叛”的誓言,他只是点点头,答道:“我知道了。” 第89章私心 官署书房中,肩上披着军装的达科·乍仑蓬静静地翻看着阿奇博尔德·克莱夫送来的清单。 他低咳了几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坐直了说道:“山官都核检过了?没有发现问题?” “没有。”谢三浪毕恭毕敬地回答,“我与苗敏老板以及一众玉腊商人已将这些货物全部检查了一遍,与清单上的数量、重量一致,与登记的出货地也一致。” 达科·乍仑蓬点了点头,放下了清单:“听说,前些日在古莱河岸,军事警察与反抗军交火了?” “是。”谢三浪神色如常,“赫伯特·威克斯先生收到了有关反抗军动向的密报,军事警察及时反应,与其先头部队在古莱河东岸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达科·乍仑蓬微有皱眉:“反抗军去古莱河东岸做什么?” 谢三浪不说话了,他偏头看向了赫伯特·威克斯。 赫伯特·威克斯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将军,我收到的密报称,反抗军是去古莱河岸接应‘联合阵线 第293章 ’等金地统一斗士的。” “金地统一斗士?”达科·乍仑蓬眯起了眼睛,脸上多有狐疑。 谢三浪及时打断道:“密报虽为如此,但并不能证明反抗军的确是去接应金地统一斗士的。如今,我们只需确定,反抗军的行动已经失败便可。” 达科·乍仑蓬看向了他:“我听说,那日‘捧勐’也去了?” 谢三浪藏在眼帘下的目光一动,他回答:“是,‘捧勐’也去了,为的是支援军事警察的行动。” “支援得如何?”达科·乍仑蓬问道。 赫伯特·威克斯回答:“‘捧勐’行动迅速,与军事警察配合密切,但反抗军狡诈,‘捧勐’才刚到不过半个小时,便从河岸北面的一处缺口逃走了。而且……我这几日总听说,这些山官的亲兵戍卫们对山官非常不满意。” 谢三浪笑了一声,说道:“他们……大抵是看不惯我的行事作风,一心想让我学着前山官的模样,与将军你争我斗。” 达科·乍仑蓬没说话,他收回了审视的视线,苍白的面容间也看不出神色来。 赫伯特·威克斯转而提问道:“将军,如今即将送往岱乌的这批货……什么时候才能起行?” “三天后。”达科·乍仑蓬毫不犹豫地回答,“三天后,我与你们一起,将货物押送至古莱河口岸。” “一起?”谢三浪与赫伯特·威克斯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达科·乍仑蓬也要来押送货物?”苗敏在听到这一消息后,脸上也浮现起了几分不解,他疑惑道,“这位特派员将军是在不放心什么?” 谢三浪掐了掐眉心,显然也无法想清这一问题,他思索道:“或许是因为那日军事警察与反抗军交火的时候,‘捧勐’出现了,达科·乍仑蓬怀疑上了我。或许是因‘白佬’害怕第一次走货会出岔子,所以要紧紧地盯着。当然,也保不齐他们一开始便想在货运上做手脚,以后好顺理成章地暗度陈仓。” 苗敏没有否认:“这还真不好说,他们若是心急,做出这样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玉腊呢?”谢三浪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道,“玉腊那边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动向?” 苗敏摇头:“玉腊一切正常,不过……昨日我听说,警察署中那位名叫‘闻天华’的署长被调职了,如今成了行政科的一名小小科长。” “行政科科长?”谢三浪奇怪,“他近来如日中天,怎会突然被调去管理行政?” 苗敏摸着下巴道:“我猜测,是因这位‘闻巡长’从前清查走思力度太严,对那些被逮捕的‘走思犯’太过苛刻,追查旧案时,又翻出了不少不为人知的东西。而如今岱莱两岸通商在即,上面……大概是不想让他继续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 谢三浪面带担忧地回答:“敏叔,坤疤还在他的手上。他若现在失势,那我们……” 苗敏一抬手,他沉吟着说道:“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山官只需稳住达科·乍仑蓬,让这位特派员将军不对身边的任何事起疑便可。” “好。”谢三浪点了头。 这日傍晚,他再次回到了翡翠寺。 李澜生正坐在窗下点灯看书,手边放着一碗凉糕和一杯茶水,当听到谢三浪的脚步声后,他没抬头,但却将那碗凉糕和那杯茶水往前轻轻一推。 谢三浪靠在门边,抬眉一笑。 “澜生,”他叫道,“我走了许久,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想念我了?” 李澜生没动声色,默默往后翻了一页书。 谢三浪凑到近前,一本正经地算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澜生,你与我半日没见,那便是如隔一个半的秋。日子过得可真快,我们居然已经相识了一年多。” 李澜生语气凉凉:“山官从前四处行骗的时候,也是这样哄诱他人的吗?” 谢三浪神色微僵,但转而便对答如流道:“我哄诱他人是为了谋生,但把这些话讲给澜生你听,是想让你开心。” 李澜生放下书,抬目扫了那油嘴滑舌的人一眼,淡 第294章 淡回道:“我多谢山官。” 谢三浪笑盈盈地揽住了他:“当然,澜生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我也可以改……我可以变得笨嘴拙舌一些,变得憨厚老实一些,变得呆傻痴笨一些。但是,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改变我对你……” “行了,”李澜生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情话说得耳根子发软,他脱开了谢三浪的环抱,站起身,将那几本书放回了枕下,“今日,达科·乍仑蓬找你,是为了货运的事吗?” 谢三浪有些泄气,但他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止是为了货运,达科·乍仑蓬还问了那日军事警察与反抗军交火的事,我觉得……他大概是为此起了疑,以至于竟要亲自押送往对岸去的货物。” “亲自押送?”李澜生也露出了几分不解,“达科·乍仑蓬已经痊愈了?” “看样子没有,”谢三浪回答,“澜生,你那一枪打得正正好,达科·乍仑蓬虽然身体素质过人,但眼下瞧着还是一副重伤不起的模样。所以,他就算是真的怀疑上了我,恐怕也没有精力去管多余的事。” “难说,”李澜生却道,“达科·乍仑蓬虽然重伤不起,被牵制了行动,但他的手下可没有。此人带到张九来的探子虽然在市政厅第二次暴动时被反抗军揪出了不少,但仍有一些隐没在城中难以寻找。这些探子的领头人是妙手丹,近些天,听张哉说,自从伽红被衎齐峰和衎方霆闯破后,妙手丹便没再出现过了。那个女人不是善类,你要小心。” “是是是。”谢三浪再一次凑到了李澜生的身边,他嬉皮笑脸道,“德雅的话,我自然要听。” 但等说完这些,他突然眉头一皱:“澜生,刚刚你说张哉……难道张哉也知道,你没有死吗?” 李澜生动作一顿。没能躲开谢三浪迎面而来的环抱。 “山官……”他有些无奈地侧了侧身,试图从一旁脱开。 但谢三浪早已不再惧怕他,当即一张臂挡住了这人。 李澜生没站稳,“扑通”一下跌坐在了床上。 “澜生,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谢三浪神色不善,他一俯身,双手撑在了李澜生两侧,又居高临下地往前一压,“老实告诉我,云湖的这些人里,是不是只有我被你死死瞒着?” 李澜生抿了抿嘴,眼光微有躲闪。 谢三浪见此,心中登时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自从他与李澜生再相见,关于“玛苔和吴蓬等人都知道‘假死’是真,但独独自己不知道”一事,谢三浪始终绝口不提。 他不想让伤病交加的李澜生为此费心搪塞自己,也不愿去争抢一个所谓的“说法”。 所以他始终都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李澜生的“隐瞒”是因为“心存顾虑”,是为了更重要的事业。 可是现在,张哉,那个只知赌钱的胖赌鬼居然也知道! 谢三浪瞬间一阵恼火,他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道:“澜生,你到底有多不相信我?” 李澜生没说话,脸却偏向了一边。 谢三浪忍住了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的冲动,沉声说道:“澜生,当初我刚进云湖,胡灵为了给我送消息,就曾花大价钱买通张哉这个赌鬼。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信之人,而你居然会让他知晓你还活着。” “他有他的用处。”李澜生低低地回答。 “用处?”谢三浪憋着气问,“什么用处?出卖背叛你的用处?澜生,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我?” “山官……”李澜生无奈道,“张哉虽然不是个靠谱之人,从前不止一次为了金钱出卖消息,我也曾动过除掉他的念头。但他身在伽红,很多事情,也只有他能为我办。更何况,焚山监狱暴动,前山官失踪,是身处伽红肚场的于桀发现了那所谓的尸梯。我对于桀始终心有忌惮,张哉与他同处伽红,或许能……” “或许能什么?”谢三浪飞快地打断了这话,他反问道,“那我呢?我又比张哉差到了哪里?我能为你做的事,可不止一件。” “ 第295章 山官……”李澜生似乎没话可说了。 谢三浪咬了咬牙,忍下了胸口翻涌而起的情绪。他缓缓后退了一步,失望地说道:“没关系,澜生,我清楚你对我并不信任。我也明白,你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孤身一人去死。我对你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的自作多情……之前,我讲的那些疯话,你都忘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可李澜生却在这时开口了,他低声道:“我瞒着你,是因你本应为我寻找来的后继者,而不应是我……私心爱上的人。” 谢三浪一怔,定在了原地。 说这话时,李澜生始终望着别处。他少有神色躲闪的时候,可眼下却好似害怕面对谢三浪似的,哪怕是人走近了,也没有抬起头来。 谢三浪注视着他:“澜生,你刚刚……说什么?” 李澜生轻咳了几声:“没什么。” “你说……我是你私心爱上的人?”谢三浪的声音有些打颤。 李澜生却不回答了。 谢三浪立刻一步上前,半跪在了床边。他一手握住李澜生的左肩,一手捧起了他的脸:“澜生,你再说一遍这句话,好不好?你再说一遍。” 李澜生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低垂着眼睫,似要张口,但却最终紧紧地抿起了双唇。 谢三浪却忽地笑出了声,他欣喜若狂道:“澜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澜生,我就知道!你对我早就动心了,是不是?你对我早就动心了。我不是在一厢情愿,我对你与你对我是一样的,对吗?是一样的!” 李澜生的呼吸有些急促,此时的他已回想不起方才自己是如何脱口说出了那句话的。他想要反驳、想要否认,可一切与内心相悖的话到嘴边时,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三浪笑得眼角泛起了水光,他再也不管什么张哉、什么隐瞒了,眼下能看见的只有面前的这个人,能听见的也只有他凌乱的呼吸。 “澜生,”谢三郎叫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怨你,因为只要你对我有那么半分的真情实意,我就不怨你……因为我……” 这话还没说完,李澜生忽然转过身,将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轻轻一拉,随后低下头,吻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谢三浪狠狠一震。 张九衎家的李先生是什么时候对他也动了心的?谢三浪想不出。 他开始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回想,开始从那个混乱又喧闹的雨夜回想。他的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了一幅幅画面,如电光石火般回忆起了无数小小不言的点滴。 最后,谢三浪想起了衎方虞出殡前日,夕阳西下时,他与李澜生站在云湖浅滩前的场景。 那时的李澜生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什么事情呢? 谢三浪此时方才明白,李澜生说的从来不是自己那本就早早袒露在他面前的过往,而是自己深藏于肺腑的真心。 那时的他已准备头也不回地决绝“死别”,可“死别”之前,却还是没能忍住将自己想问的话问出口。 张九衎家的李先生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一张脸上总是扣着严丝合缝的漠然。但是现在,谢三浪却终于撕凯了其中一角,看清了那躲在漠然之下的血肉。 “我能再亲你一下吗?”当蜻蜓点水的一吻结束,谢三浪怔怔地问道。 李澜生终于笑了,他垂下眼帘,轻声回答:“可以。” 可以……谢三浪再也等不及了,他立刻扑上前,吻住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作者有话说】 后天再更 第90章红树林会议 三天后,张九运河码头。 天始终阴沉沉的,光线虚弱地穿过乌云,洒在了货船的油布帆上。没一会,绵绵细雨落下,打诗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装卸工人。 谢三浪撑起了一把伞,快步来到了达科·乍仑蓬的车前:“将军,一切准备妥当,货物已经装载完毕了。” 达科·乍仑蓬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起航了。 谢三 第296章 浪立即直起身,冲守在远处的赫伯特·威克斯、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等人挥了挥手。很快,“嗡”的一声汽笛长鸣响起,停靠在这处码头下的数十艘货船徐徐开动了。 两个小时后,货船穿过河岔口,抵达了玉腊古莱河口岸。 殖边督办公署的人已撤去了围栏,建起了检收站。没多久,货船顺利通过检收站,开始由苗敏带来的工人进行搬卸转运。 一切顺利,第一次两岸货运通商便这样完满成功。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如此,一周后,第二次商航开始了。 “李先生,”翡翠寺“波吉”祖堂中,吴蓬站在李澜生身后说道,“通商之时,我们在两岸的山原、村寨以及水道中埋伏了很久,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 李澜生皱了皱眉,将手上的三炷香插在了灵台上。他按了按自己的右肩,在吴蓬的搀扶下,起了身。 “若是前山官还在,那他必定正蛰伏在什么地方,静等新的机会。”李澜生说道,“上次他给山官设下陷阱,还企图炸毁张九城下的地道,可惜没能成功。所以,他深知现在的我们会严防死守,必不会再轻举妄动。” 吴蓬担心:“李先生,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波觉始终没有消息。我们都在怀疑,他是被前山官的人掳走了。倘若真是如此,那波觉……波觉会不会供出反抗军的秘密……”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李澜生脚步一定,停在了“波吉”祖堂的门下。 吴蓬继续说道:“当年,翡翠寺便是前山官保下的,这‘波吉’祖堂也是前山官设下的,如果他想要夺回去……” “波觉不会供出反抗军的秘密的。”李澜生却打断了这话,他神色虽为此暗了又暗,但语气依旧平静,“波觉也是久经考验之人,他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吴蓬噤了声,他跟在李澜生身后,一路来到了翡翠寺的后门。 此时,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谢三浪插着兜斜靠在车前盖旁,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头顶那棵树冠越过了围墙的菩提。 “山官?”李澜生叫道。 谢三浪立刻露出了笑容,他指了指上面,回答:“澜生,菩提树开花了。” 李澜生也仰头去看,果不其然看到了几颗圆溜溜的“榕果”。这“榕果”垂在梢头,藏在枝叶后,若是不仔细找,还真难以发现。 “我去给你摘一个。”谢三浪说道。 李澜生却一把拉住了他:“少上蹿下跳的,人家还在那边等着呢。” 谢三浪讪讪一笑,收回了手,转身为李澜生拉开了车门:“方才,敏叔已经将消息送去了棕榈枝酒馆。他说,雾津埠码头人多眼杂,安全起见,他已将船开去了红土崖再往北的红树林中。” “好。”李澜生上了车,他回答道,“我们去红树林。” 今日是个艳阳天,张九十一月底的空气也不再像先前一般潮湿得令人喘不过气。这处炎热多雨的山原,竟于此时有了几分“秋高气爽”的意味。 而那处红土崖再往北的水生红树林中,河面波澜不惊,树荫遮天蔽日。风从上游吹来,树叶子“哗啦啦”一响,船头碰开浮萍,清水漪漪涟动。 撑着长杆的艄公吆喝了一声,将一艘乌篷船停在了栈道旁。仍吊着一条伤臂的李澜生被谢三浪牵着,摇摇晃晃地踏上了这艘毫不起眼的小船。 “澜生。”苗敏笑着掀开了门帘。 谢三浪一侧身,为李澜生让出了通路,旋即,已在船舱内等候良久的众人出现在了李澜生的眼前。 “人都到齐了。”苗敏说道。 李澜生一抬嘴角,俯身钻进了船舱。这里有几张熟面孔,还有好几张生面孔。 “德雅。”不论生面孔还是熟面孔,所有人都这样称呼道。 李澜生见此,抬了抬嘴角,越过长桌,来到了最上首。 “澜生,既然你来了,那大家便可开始了。”苗敏笑着说道,他上前逐一介绍起来,“这位,是‘联合阵线’的区域协调员加葛先生,这位是‘联合阵线’的联络代表顾守拙先生……自由团结 第297章 军的营长昂帕上尉、独立水团的军团长胡生少校……乌中‘独盟’协会的副会长邝亭女士,以及,张九衎家的土司王衎君仪先生。” 抱着双臂靠在门口的谢三浪眉梢一扬,视线投向了在场所有人。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联合阵线”“自由团结军”“独立水团”“独盟”…… 这些散落在岱乌、莱邦各地的反抗组织代表如今齐聚一堂,来到了古莱河东岸的这处红树林中。显然,不是为了简简单单的商航,而是有更重要的事。 “德雅,”自由团结军的营长昂帕上尉率先开口了,他说道,“现如今,岱莱两岸的关系即将打通,你是有十足的把握,让山龙政府中那些与‘白佬’暗通款曲的人浮出水面了?” 李澜生回答:“有。” “既然有,那我们必将配合。”独立水团的军团长胡生少校点头道,“只要玉腊和张九能为此燃起战火,我们就会让万西跟着一起烧成白地。如今,万西前山官波安的旧势力已几乎被连根拔起,被路易·孟席斯委派来的专员也在今年六月因病离开了。现在的万西就是一处无主之地,只要独立水团一声号令,那些曾被‘白佬’和波安奴义的百姓必会跟着我们一起起义。” “没错,金莱也是如此。”自由团结军的营长昂帕上尉跟着应道,“而且时间宜快不宜慢,最好能在一月之内,就于金地掀起全范围的起义与反抗。这样,只要古莱河三镇,万西、金莱、张九能连城一片,那自西向东的反抗以及自东向西的统一运动必将势不可挡。当然,这还需要‘联合阵线’与‘独盟’的帮助。” “没问题。”“独盟”的副会长邝亭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这两个月间,乌中及乌中周边的油行示未活动已经愈演愈烈,山龙政府对于‘金地统一’的口号害怕极了。现在,明面上他们还算客气,但背地里已经抓捕了不少协会成员。” “联合阵线”的区域协调员加葛轻哼了一声:“先前,我们向山龙政府假意示好,山龙政府便立刻提出要通过我们来追踪‘独盟’的活动轨迹。邝会长,你们可要千万小心。‘独盟’与我们‘联合阵线’不同,里面藏着不少跟北边有关的关键之人,若是被山龙发现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放心。”“独盟”的副会长邝亭保证道,“我们会保护好协会成员的。” 这时,谢三浪出声了,他上前一步,站直了说道:“与此同时,还得烦请各位多多印制有关‘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与圣玛利亚医院地下‘绞肉机’的宣传页。张九的报社、印刷社都在衎方霆的手中。因此,这件事,还得烦请各位上心。” “一定。”本就身在报社的记者顾守拙一口应了下来,他说道,“只要能燃起战火,那曾经无法被公之于众的秘密,必将有机会趁乱而出。现在,《金地联合晚报》已将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成册,准备印发了。” “印发之后……怕是要流血啊。”苗敏低叹道。 加葛“啧”了一声:“流血便流血,我们‘联合阵线’最不怕的便是流血了。今日我们流血,往后金地的子子孙孙便能过上安稳的日子。玉腊慈善堂的惨案,也必定不会再发生。” 这话令李澜生的目光暗了三分,他说道:“玉腊慈善堂之事,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当初‘保地运动’打断了岱莱两岸的货运,却没能掀起更大的波澜,将山龙与‘白佬’一起拉下马。”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自由团结军的营长昂帕上尉笑着回答,“十几年前,玛瑙山还是土司老爷涂颂的后花园,现在呢?现在的玛瑙山上已经种满了香蕉和甘蔗。依我看,要不了多久,整个莱邦的烟寨都会被烧毁,整个莱邦的罂///粟田也会被拔除。只要这一回,能让大火烧遍金地。” 小船仍在红树林的水面上飘飘荡荡,日光已逐渐向西斜去。当夕阳沉入河面,船篷上挂起了汽灯时,艄公方才撑着这艘小舟缓缓靠岸。 “李先生。”守在栈道上的吴蓬急忙迎上前叫道。 李 第298章 澜生按了按额头,抬眼环视一圈四周,他凝声问道:“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吴蓬回答。 很快,船舱中的众人上了岸,在此密谈了整整一下午的各大组织代表互相握手告别,谢三浪与李澜生也登上了回城的汽车。 街市黑暗,层层叠叠的高脚屋隐没在了浓郁的夜色下,张九城最高处的翡翠寺大金塔也因此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澜生,”寂静中,谢三浪忽然开口问道,“你说,咱们真的能成功吗?” 李澜生偏过头,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明灭不定的光斑。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在眺望远处那片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峦。 许久过后,他轻声说道:“金地的独立是大势所趋,就算是今日不能,明日也能。就算是明日不能,十年后、百年后,也一定能。”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谢三浪的眼光闪烁了几下,他窸窸窣窣地动了动手,摸索着握住了李澜生垂在座椅边的手。 三日后,玉腊方面终于有了动静。 苗敏派人送来了消息,称在经过数轮试探性的交易后,山龙政府内部主张通商的派系占据了上风。山龙本人虽然态度暧昧,但一众实权人物已明确表示,愿意与张九乃至莱邦建立正式的贸易关系。 “第一批来自岱乌的柚木很快便将在雾津埠码头装船。”苗敏在信中写道,“据说是莱邦总督急需的军用柚木,价格比从南洋进口便宜了三成。希望达科·乍仑蓬能对此满意。” 果不其然,这个价格确实很令人满意。又过数日,山龙政府正式向张九市政委员会发来照会,提议双方在雾津埠码头签署《岱莱通商互惠协议》,将两岸进行了月余的民间贸易纳入官方管辖。 达科·乍仑蓬自然对此求之不得,他飞速上报给了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并拿到了准许函。 没多久,消息传出,协议签订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十三。 “据说是山龙亲自挑的日子,”从市政厅回来的谢三浪笑着说道,“他早已急不可耐,毕竟,倘若此事办成,张九乃至岱乌的货运便能顺着运河,一路接通由他控制的东海岸,继而大半个莱邦便要如他所愿,落入他的控制之中了。” 李澜生没说话,他正站在窗前,一手轻轻地按着刚刚拆了线的右肩。 “还疼吗?”谢三浪皱了皱眉,上前问道。 李澜生迅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他垂下眼帘回答:“已经不疼了,只是……” 只是,这两日他的眼睛昏花了不少。起先,他以为是书看得多了,可时间久了才意识到,大抵是脊椎上的弹片又移位了。 从前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可这回持续不断的昏花并未在他好好休息后好转,而是逐渐加重,甚至有了失明的趋势。 但李澜生却并未将这些告诉谢三浪,他咽下了想说的话,转而问道:“签订协议那日,达科·乍仑蓬会带着你一起吗?” 谢三浪点了头。 李澜生说道:“届时,稳住局面是最要紧的,除此之外,不得令任何人从中作乱。等协议签好了,两岸货运彻底打通,那藏在暗处的人,自然便会露出马脚。” “那衎方虞……”谢三浪不得不提起这位藏在暗处的幽淋,他担忧道,“衎方虞倘若如上次一样插手……” “反抗军会保证一切顺利的。”李澜生回答。 “好。”谢三浪郑重地应了声,他捏了捏李澜生冰凉的手指,张臂把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十二月十三,雾津埠码头。 这一日,天公作美,久违的阳光洒在了古莱河面上,整条河道由此被映得金波粼粼。 终于伤愈的达科·乍仑蓬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在军事警察的簇拥下,登上了横渡古莱河的船,来到了雾津埠码头的堤坝上。 代表山龙的玉腊市长、殖边督办公署署长以及警察署署长等人依次上前迎接,跟在达科·乍仑蓬身边的谢三浪也逐一与这些人握起手来。 人群喧闹,人头攒动, 第299章 双方代表在检收站大厅中交换文本,落下笔印,随后一起走上码头,亲手拉响了象征货运航道再次正式开通的汽笛。 呜—— 长鸣声响彻古莱河,一艘挂着“英莱皇家贸易与矿业公司”标志、装载着柚木和茶砖的货船从此处起航,开始向那弯弯曲曲的河道深处驶去。 达科·乍仑蓬等人鼓起了掌,一阵欢呼紧跟着响起。 可是,就在这场签订仪式即将圆满结束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众人只听“轰隆”一声,下一刻,一道火光霍然窜起。 第91章兵变 蹲守在古莱河西岸一处寨子外的吴蓬忽地眼皮一跳,他直起身,张望起远处来:“我怎么觉得,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呢?” 跟在他身边的反抗军也皱了皱鼻子,狐疑道:“蓬哥,好像真的有。” 吴蓬抽了口凉气,当即便要起身去看。 但谁料就在这时,寨子中突然传来了叫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白佬’闯进来杀人了!” “不好了……” 吴蓬一愕,他抬起头,就见一股窜天火舌从不远处的寨子中升起。紧接着,数十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这些村民的口中全在大喊“‘白佬’来了”。 “快去通知李先生。”吴蓬心下惊疑不定,他稳住心神,说道,“此时有蹊跷,我们先走。” 然而,这话才刚出口,反抗军蹲守的后崖上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放哨的反抗军小兵吃惊道:“蓬哥,来的好像是……‘捧勐’!” “‘捧勐’?”吴蓬瞳孔猛张。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没错,就是“捧勐”。 在雾津埠码头对岸用一颗榴弹炮击中了检收站的也是“捧勐”,这些“捧勐”本由谢三浪带领,身上装备的也只有一杆步枪。 “怎么回事?”玉腊警察署署长罗温有些怔神。 但他这话才刚问出口,一颗榴弹炮便又砸在了众人之间。 轰隆—— 大火瞬间在高台上炸开了,废砖烂瓦如雨点般砸向人群。谢三浪被气浪掀翻在地,眼前登时一片血雾交织。 “将军!保护将军!”有人喊道。 军事警察迅速反应了过来,达科·乍仑蓬被几个近卫扑倒在了码头栈桥上。旋即,一梭子弹擦着他刚刚站过的地方打出了数个弹孔。 “山官!”原本立在货船周围的苗敏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把搀住了挣扎着起身的谢三浪,他大喊道,“山官,快走,跟我走!” 谢三浪啐掉了嘴里的血沫,张口就想说些什么,但正在此时,第三枚榴弹已呼啸而至。 轰隆——嘭! 它击中了检收站大楼的承重柱,高大的石墙瞬间一歪,砖瓦倾泻而下,登时便扬起了漫天的灰白粉尘。 一声声尖叫从其中传来,玉腊市长、殖边督办公署署长被各自的护卫拖着,向堤坝下撤。罗温则拔出腰间左轮连开数枪,但还没命中他人,自己就先被击伤了大腿。 “是‘捧勐’!衎家的“捧勐”反了!”有人大叫道。 达科·乍仑蓬当即回身去看谢三浪,却不知就在这回身的一瞬中,数十艘原本停泊在码头下游的小船突然启动。 这些小船的船头架着机枪,船尾站着“捧勐”,如蝗虫般朝码头压来。可以看出,船身吃水极深,显然里面还装了点别的东西。 “撤退!快撤退!”一个军事警察嘶声喊道。 但码头上实在是太过混乱了,岱乌方面的官员、张九方面的随从,还有记者、装卸工,所有人挤成一片,东奔西跑,你呼我喊。一个玉腊官员被不慎挤下了栈桥,没多久,便消失在了浑浊的河水之中。 谢三浪被人潮推搡着,一步步向码头走去。可还没走到近前,“捧勐”便扛着机枪,从那几艘吃水极深的小船上跳了下来。 他们冲向岸边,身后随之炸起了半人高的浪花。 嘭——咚咚咚—— 小船船体裂开,霎时便烧成了一团团火球。谢三浪被热潮扑面,一个没站稳 第300章 ,摔在了台阶上。 同一时间,他看到了吴丛。 吴丛与所有“捧勐”一样,身穿灰布短褂,肩上挎着步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站在那些扛着机枪的同袍之间,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谢三浪的心狠狠一跳,他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抓过苗敏,飞快说道:“不要管我了,你快走,快离开这里……” 砰!随着这话出口,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侧打在了石阶上。苗敏脚下一滑,与谢三浪被人群冲开。 谢三浪当即拔枪,就地一滚,抬手对准了那放冷枪的“捧勐”:“混账东西,我是你的山官大人,看清楚了没有?” 那“捧勐”面容淡漠,不答一言,扣下扳机便射。 谢三浪抵挡不过,只得踉跄起身,闪躲在了一辆小卡车后。 眼下,军事警察勉强组成了防线,他们以检收站的残墙为掩体,抵挡突然兵变的“捧勐”。 被牢牢保护着的达科·乍仑蓬已成功来到了岸边,准备登上一艘返回张九的小船。 然而,“捧勐”的枪口也跟着追了过来。几个没留神的军事警察紧接着脚步一歪,倒在了达科·乍仑蓬的身下。 “去死吧!”什么人大声呼喝着。 达科·乍仑蓬一震,猛地挣开了近卫的手,转身就要往回跑。但不料就在下一刻,一颗子弹从他即将登临的那艘船上社出,径直击中了他的后脑。 砰!这位混血将军的身子一僵,像是被谁拽住了一般,仰面倒向了古莱河。 噗通——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水花四溅,血色蔓延。 谢三浪一下子凝滞在了原地,他拔步想走,可脚下却仿佛生了根。 “山官。”与此同时,一个冷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谢三浪缓缓地转过了头。 吴丛已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此时,这人就站在这辆小卡车旁,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枪,枪口正对谢三浪的后脖颈。 “丛哥……”谢三浪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 吴丛平静地回答:“不敢。” 谢三浪抬起了一双泛红的眼睛,他一字一顿地问:“澜生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 “抱歉。”吴丛打断了谢三浪的话,但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听这人说道,“山官大人,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眼下,翡翠寺中,早已听见那来自古莱河岸的枪火声的李澜生已站在了大金塔下。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升腾而起的硝烟,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紧攥成拳。 “阿哥。”玛苔的额上布满了热汗,她说道,“反抗军中传来消息,称在古莱河两岸布控埋伏的吴蓬等人被莫名袭击。目前,他们携带的电台也失联了。” 李澜生没说话,神情却骤然一暗。 玛苔满面忧色道:“阿哥,现在外面都在传,‘捧勐’兵变,挟持了山官,杀死了达科·乍仑蓬。” “‘捧勐’兵变……”李澜生咬紧了牙关,定神问道,“吴丛呢?” “吴丛……”玛苔摇头,“按理说,吴丛应当和衎君仪一起跟在达科·乍仑蓬的身边,如果‘捧勐’反了……” “‘捧勐’反了,他必定脱不了干系。”李澜生闭了闭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于桀说过,你无法想象还有谁,在得知衎方虞没死,且准备复辟瑞南王朝之后,加入了他们那“倒行逆施”的大军。 事实证明,李澜生确实没有料到,吴丛会是其中一员。在过去,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向来很少表露真心,他似乎永远勤勤恳恳、永远忠心耿耿——只是,没有谁知道,他所忠心的到底是谁。 “阿哥,难道……是吴丛反了?”玛苔不敢相信,“吴丛怎么会反呢?他一向是……一向是最忠心于阿哥你的。” “最忠心之人往往也是最会因忠心而生变之人。”李澜生眼光一沉,凝声吐出了一句话。 玛苔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澜生则在这时直起身,抬步就要往外走。 玛苔一愣,急忙追上前:“阿哥,你要做什么?” 第301章 李澜生不答,越过大金塔便要出翡翠寺。 而这时,玛哈·阿赞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了:“德雅,你是要去找衎方虞吗?” 李澜生脚步一顿,停在了门槛边。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日头正盛,他那张苍白无色的面容被午后艳阳映得好似玻璃般透明。玛哈·阿赞走到近前,见到此景,不由发出了沉沉一叹。 “德雅,不要以身送死。”他低声说道。 李澜生的眼睫轻颤了几下,脸上忽而浮现起了一抹自嘲之色,他回答道:“当初,我决意假死离开衎家,是因意识到衎方虞借焚山暴动脱身,不再受制于人,也必将寻我当年之仇。可万万没想到,我身边最亲信之人居然会做出带着‘捧勐’兵变,转而投靠衎方虞的事来……大尊者,这是他在逼我,逼我去见他。” 玛哈·阿赞合掌一拜:“既然德雅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前去?” 李澜生紧抿起嘴,没有回答。 玛哈·阿赞说道:“‘捧勐’兵变,是因眼见衎家不复当年,无法接受一代土司王终有一日被时代抛弃。如今他们围困古莱河,意图铲除达科·乍仑蓬,则是要与‘白佬’作对,为衎方虞的归来和此人的倒行逆施做准备。如此举动虽然会让德雅的计划一时受阻,但不代表德雅不能借力打力,另择明路……” “山官在他们的手里。”李澜生忽地开口说道。 玛哈·阿赞一愣,抬起了头。 李澜生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他说:“山官在他们手里,有吴丛在,衎方虞必定早就知晓山官并非他的亲生子。如此一来,那山官……必将没有活路。” 玛哈·阿赞沉默了片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悲悯:“德雅,山官是一城之主,也是一军之帅。他若死了,自有后来人顶上。一如当年的德雅你于前山官,也一如山官于你。而现在,前山官回来了,那么,山官便……” “大尊者这是希望我舍弃山官吗?”李澜生忽地拔高了声音。 玛哈·阿赞低下了头,他回答道,“德雅,为了金地,任何人都可以被舍弃,因为生存并非第一要义。” 李澜生的呼吸颤抖了几下,视线不由飘向了远处,他说:“山官是我的人,是我带进张九、领进衎家、收入反抗军的人。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引的路,倘若我就此放弃了他,那从此往后,跟在我身后的人可还会心甘情愿与我走上一条路吗?” “德雅……” “当年,陈伽为了自保,把陈士清交给了‘白皮鬼’。衎方虞为了活命,在焚山门前出卖了反抗军。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都觉得那是‘必要的牺牲’。”李澜生顿了顿,回头望向了玛哈·阿赞,“大尊者,你说过,众生各有其业,各随其果。今日我若不去,那我的业,便是背弃。” 玛哈·阿赞不说话了,他非常缓慢地挪开了脚步,为李澜生让出了通路。 玛苔在大金塔下叫出了声,李澜生却没有回头。他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转眼便消失在了大金塔的阴影之下。 他清楚,衎方虞会在什么地方等待自己。 山路颠簸,两侧的芭蕉叶在车窗上扫出了一片又一片翠色残影。 李澜生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又隐隐蒙上了一层幻象。他能感觉得到,那枚嵌在脊椎边缘的弹片正蚕食着自己的血肉,很快便令他疼得额上沁出了一茬接一茬的冷汗。 但李澜生没有停,他将油门一踩到底,拐上了往梢帕山去的小路。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月的午后。 古莱河的水浑浊得好似一碗黄泥浆,被一枪击中了胸口的人漂浮在其中,挣扎不去,求生不得。 枪伤早已疼得没有了知觉,河水随之灌进口鼻,呛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要永远留在这条滚滚南去的长河中了。 然而并没有。 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网住了他,又不知是谁将他一把拽出了水面,仅剩一口气的人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被拖到了岸上。 第302章 陈旧的霉味与草药苦涩的气息传来,一张大手掰开了他的嘴,为他灌入了一碗又腥又苦的药汁。 “‘th?ysinh’要杀的就是这个人?”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大人,他是我们在古莱河边发现的。” “……好,既然如此,那便带他来云湖。”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对话断断续续,声音时清时浑。 李澜生,不,那个时候还应当叫贺秋,贺秋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了一个站在不远处的高大身影。 “长得不错。”那人说道。 贺秋的眼皮沉沉地动了动,他想要看清这人到底是谁,但最终无法抗拒地陷入了昏迷。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隐隐听到,那人轻笑了一声,说:“我要他活着。” 汽灯的火苗晃了晃,将守在门口的“捧勐”拉扯成了一道长长的黑影,好似盘踞在墙上的蛇。 贺秋偏了偏头,只觉蛇身缠绕上了自己的喉骨,勒得他呼吸不畅。 那人抬手摩挲起了他脖颈间伤疤,同时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里,得文上一片文身才好。” “文身……”贺秋偏了偏头,终于看清了一张粗犷、黝黑、一点也不端正英俊的面庞。 身边的人都叫他:“山官大人。” 所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李澜生闭了闭眼,将回忆吞回脑海。他脚下猛地一刹,带着小汽车停在了路边。 远处,是林间小道的尽头,梢帕山土司王行宫的轮廓也已在暮色中徐徐浮现。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间,这里已被达科·乍仑蓬翻修一新。眼下,整座金宫正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夺目耀眼的铜色。 李澜生推开彻门,来到了这抹铜色的辉光下。 黄昏的风正从古莱河的方向吹来,一股水腥气与若有若无的腥锈味一起,刺激着李澜生的神经。 他神色如常、无比平静地抬起双眼,看向了金宫的大门。 第92章张九的审判 扑通!吴丛一松手,放任谢三浪狠狠地摔在了泥塘里。 周围的“捧勐”立刻发出了阵阵欢呼雀跃,不断有人上前对着他们的“山官大人”拳打脚踢。 谢三浪试图站起身,但努力了数次,最终还是被吴丛一脚踩得跪在了地上。 “山官。”这个向来寡言少语、踏实忠心的年轻人平静地开口道,“别挣扎了,‘捧勐’是不会放你离开的。” 谢三浪吐掉了嘴里的脏泥,抬起了一张已被糊得看不清面目的脸,他嗤笑了一声,不甘示弱道:“吴丛,澜生真是看错你了。” 吴丛抬了抬眉,回答:“山官,我也看错李先生了。” 谢三浪眼皮一跳。 吴丛接着道:“我本以为,他是对衎家最忠心的人,但没想到……没想到,我追随了那么多年的李先生,竟然是谋害了前山官的罪魁祸首。” 谢三浪“呸”了一声,他抬目看向四周,高声说道:“你们的李先生背叛前山官,是因前山官倒行逆施,竟在当今世界大行复辟之事!李先生是在为民除害,你们不要……” 啪!吴丛一巴掌落在了谢三浪的脸上,扇得他一个趔趄歪倒在了泥塘中。 围在四周的“捧勐”顿时叫道:“带他去见山官大人,带这个杂种去见山官大人!” “没错!让山官大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衎家的子孙!” 此时,古莱河岸的硝烟已渐渐平息,势不可挡的“捧勐”在达科·乍仑蓬坠河后,迅速控制住了两岸局势。当中有一身手敏捷者,直接挟持了受了伤的玉腊警察署署长罗温,登船回到了张九。 吴丛则钳制着谢三浪,当着所有人的面,拽掉了他脖颈上的玉牌与两耳间悬挂的瑙瑞金圈,将人押在了众“捧勐”之间。 现在,这些“捧勐”要“簇拥”着他,前去面见“真正的山官”,衎方虞了。 “吴蓬呢?”在被拖拽上一条泥泞小路后,谢三浪出声问道,“吴丛,你的阿哥吴蓬呢?他先前就在这四周,你难道要像对待 第303章 我一样,对待你的阿哥吗?” 吴丛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回答:“我阿哥有我阿哥的命运,他与你这个鱼目混珠的杂种不一样,他只是投奔了反抗军而已……反抗军,曾经也是山官的手下。现如今,只要他们愿意重新归服于山官,山官不是不能原谅他们。”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原谅?”谢三浪嗤笑道,“依我看,是反抗军不会原谅你们的山官!” 啪!吴丛又是一掌落下。 很快,有人将谢三浪五花大绑了起来。几个“捧勐”按着他,登上了一辆灰绿色的小卡车。 发动机“隆隆”作响,一战告捷的“捧勐”浩浩荡荡地驶向了远处的梢帕山。 “审判!审判!”土司王行宫中,有人大声叫道。 没多久,几个在交火中被俘的军事警察被推上了吊着贝叶经幡的大殿。闻讯赶来的烟农、村民、张九城内的百姓也挤成了一团,他们吵吵嚷嚷着分享着方才的见闻,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互相传递着一句话——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前山官没有死?前山官居然没有死!” 在他们之外,吴丛站在最上首,冷冷地注视着下方,只听他朗声说道:“今日,是张九的审判,为的是肃清过去奴义张九百姓、背叛土司衎家之人!首先,我们要审的便是军事警察!”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杀了他们——”四下人群登时你呼我喊。 吴丛问道:“我认为,被俘的军事警察应当枭首示众,谁同意?谁反对?” “我同意!” “我同意——” 四下皆是“同意”的声音,吴丛立刻命人拿过砍到,将这几名军事警察的脑袋砍下。 随着“咚”的一声头颅落地,欢呼声瞬间响彻大殿。 接下来,那些曾被军事警察选为小头领的“捧勐”被推搡到了最中央。 “砍头!” “鞭刑!” 不同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意见不一致的大家开始为此争吵。 吴丛当即高抬双手往下一压,并高声说道:“我认为,向‘白佬’低过头的‘捧勐’应当在被鞭笞五十下后,自请砍去双手!” “没错!就该这样!”他的提议再一次引来了众人附和,那些被军事警察指定了的“捧勐”小头领立时被押在了行刑凳上。 “吴丛!”当中有不甘心者大叫道,“你我都是同袍,我们也是为了生存,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们?况且,我们会这么做,也是奉了山官之命接触军事警察,好从军事警察处探听消息。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 “凭什么不能?”一个反对者上前,重重地扇了那人一掌,“还敢提山官?山官就是个叛徒,他在达科·乍仑蓬面前奴颜婢膝,带着我们一起给‘白皮鬼’当走狗,他比你们更该死!” “没错,更该死!”山呼海啸声传来,刺激着挤在后面的村民、烟农以及张九的百姓也跟着叫了起来,“没错,都该死!” 吴丛抬起了嘴角,他看向谢三浪,说道:“看看,这是大家的呼声。” 谢三浪的呼吸抖了抖,情不自禁地咬紧了牙关。 这时,同样跪在一旁的玉腊警察署署长罗温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他振臂高呼道:“我是岱乌的,我是岱乌的,你们要审判,不要审判我……放我回岱乌!” “回岱乌?”吴丛扫了他一眼,“你奴颜婢膝地跟在山龙身边,想要和‘白皮鬼’做生意,打通岱莱两岸的货运,难道不是更加罪无可赦吗?” 罗温一窒,不敢说话了。 吴丛接着道:“当年,山龙为了保住自己的独栽政权,与路易·孟席斯交易,将从各处搜罗来的幼童、妇女、老弱病残圈禁在玉腊慈善堂,以供圣玛利亚医院进行惨无人道的活体实眼,为他做这脏事的人便是你们的前任署长薛重奎!现在,薛重奎死了,你上任了,货运又开通了,当年那些罪恶的交易又要开始了!” 说到这,吴丛看向了谢三浪:“山官,你与达科·乍仑蓬走得那样近,该不会也想从其中分一杯羹吧?”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骚动,一位曾参与过谈判的烟 第304章 农站了出来,指着谢三浪道:“没错,就是他代表‘白佬’与我们谈判,并逼着我签下了不平等的协议!” “是他!”一众烟农紧跟着附和道。 谢三浪大怒:“衎齐峰死之后,‘白皮鬼’要将你们吃干抹净、扒皮抽巾,是我想方设法保住了你们的土地。我何时逼迫过你们,你们不要听信吴丛的胡言乱语,在这里颠倒黑白!” 啪!什么脏东西被丢在了谢三浪的身上,几个“捧勐”随即上前,将他拖拽到了大殿中央。 “既然山官想要狡辩,那就先审你好了。”吴丛宽容地说道。 夕阳的金光将整座大殿烘烤出了一层刺目的油晕,但所有人都迎着这一层油晕,将视线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他们看见,这位张九城的土司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面向了拥挤在大殿门外的百姓。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我与‘白皮鬼’交好,是为了能让他们对我放松警惕,为了从内部探寻消息,为了从高层瓦解他们。”谢三浪沉着气开了口,他向前了几步,直视人们的凝望,“十三年前,玉腊慈善堂大火,烧出了一地的白骨,也揭露了山龙政府与‘白佬’政府的罪行。他们为了掩盖自己做过的丑事,不惜杀人灭口、残害无辜。衎家的李先生为了给无辜者伸冤、给枉死者复仇,与前山官一起利用‘保地运动’,打断了当年岱莱两岸的罪恶交易。但是李先生知道,仅仅如此是不够的,山龙与路易·孟席斯的贪欲迟早会死灰复燃。所以,李先生蛰伏多年,在终于能够掀起更大的波澜之时,诱道山龙与路易·孟席斯重开货运,引出当年的幕后主使,进而揭露他们的罪行,策动一场烧遍金地的独立统一战争。而我,便是李先生计划中的一环。” “真是信口雌黄。”吴丛冷笑。 谢三浪霍然回身看他:“你在李先生身边那么多年,我是不是在信口雌黄,你比我更加清楚。今日我之所以会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觉得我背叛了张九,而是因为我没有像你一样,拥戴衎方虞倒行逆施!” “住口!山官大人的名字岂是你这个来路不明的杂种能够直呼的?”吴丛厉声打断了谢三浪的话。 谢三浪却丝毫不顾抵着自己脑袋的枪口,他依旧朗声说道:“吴丛,李先生相信你,你就这样报答他的吗?李先生为张九做了那么多,你就是这样回报张九的吗?” 吴丛咬牙切齿:“李先生……那你告诉我,李先生现在在哪里?” “是啊,谁能告诉我,李澜生现在在哪里?”吴丛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大殿之后响起了。 不少曾熟悉这声音的人瞬间为之一振,很快有几个“捧勐”跪在了地上,并高呼起“山官大人”。 谢三浪一扼,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却长相平平、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缓步来到了人群之央,他环视四周,笑了一下,问道:“所以,李澜生现在在哪里呢?” 李澜生在哪里呢?谢三浪不知道,但他希望,李澜生不论在哪里,都不要在这里。 他可以死,他可以就这么背负着误解、微不足道地死,只要他的死能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贡献,谢三浪并不在意。 但他希望李澜生活下去,他希望李澜生能看到席卷金地的大火,能看到大火烧干之后重建起来的家园。 所以,现在—— “你们杀了我吧。”他平静地说道。 那站在众人之前的中年男子笑出了声,他缓步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俯身问道:“我的孩子,你说什么?” 谢三浪眉梢高高一挑,扬头看向了衎方虞,他说:“你们杀了我吧,然后看一看,在金地这片山原中,是‘白佬’赢、你们赢,还是藏在山原中的那些‘泥腿子’们赢。” 衎方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堆得眼下尽是皱纹,他呵呵低笑了几声,直起身,望向了那注视着自己的张九百姓们。 他问道:“大家觉得,谁会赢?” 没有人出声。 衎方虞继续回身问向“捧勐”:“你 第305章 们呢?” “捧勐”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人高表忠心道:“山官大人一定可以一统莱邦,重建瑞南王朝辉煌。” “哈哈!”衎方虞笑了起来,他再次俯身看向了谢三浪,“孩子,告诉我,李澜生在哪里,我可以饶恕你不死。” 谢三浪抿起嘴,不说话了。 衎方虞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告诉我,李澜生在哪里。” 谢三浪嘴角轻抬,也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你们杀了我吧。” “我……” “我在这里。”忽然,人群之中传来了李澜生的声音。 霓光漫天,流云金紫,无数飞鸟从林间惊起,继而掠过行宫塔顶,向天际飞去。 聚集在大殿门外的人群不由仰首目送羽翼没入晚霞深处,进而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李澜生便这样逆着光,跨过门槛,一路来到了衎方虞的面前。他挡住了谢三浪,轻声说道:“山官大人,我在这里。” 衎方虞的目光凝滞住了,他静静地望着李澜生,直到四下人群为此而一片哗然。 “真的是李先生吗?”一个“捧勐”震撼道。 “真的是李先生……”继而又有“捧勐”喜极而泣。 站在最上首的吴丛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怔怔地看着李澜生,张大了嘴,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时,李澜生再次说道:“我在这里,山官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衎方虞的嘴角轻轻一动,他拉住了李澜生的手,把人拽到了自己身前:“我以为,你要带着反抗军在阴沟里躲一辈子。没想到,你真的因为这么一个杂种来见我了。” 李澜生垂下眼帘,用余光瞥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后的谢三浪,他回答:“我的一辈子,又能有多长呢?山官大人何必出此下策,把我请到这里来。” “我……” “你不怕‘捧勐’看见我没死,再来一场兵变吗?”李澜生不听衎方虞的话,他直言一笑,“山官大人被囚焚山五年,依仗着于桀、吴丛等人大闹了一场,还真以为自己从此往后便可以在张九呼风唤雨了?” 说完,他凑近了衎方虞道:“放我们二人离开,我饶你不死。” “什么?”衎方虞被这反客为主的话气笑了,他逼视着面前的人,说道,“李澜生,你不要太过肆无忌惮。” “肆无忌惮又如何?”李澜生后退了一步,就要去搀扶谢三浪,他说,“我们走。” “走去哪儿?”衎方虞一把抓住李澜生的小臂,把人重新拉到了自己身前,他一字一顿道,“既然来了,就别想能离开。”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不到十章完结,先停两天~ 第93章复辟 咣当!大门合拢,围在此处的百姓徐徐退去,“捧勐”戍守好了四方出口,同时在大殿中点起了一盏盏烛灯。 “阿哥。”刚被“请”到梢帕山行宫的衎方霆在衎方虞走到自己身后时,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她僵硬地笑了一下,说道,“真没想到,我阿哥是这样福大命大,居然从焚山监狱暴动之中全身而退,甚至还在古莱河岸重创了军事警察……阿妹能再次见到你,可真高兴。” 衎方虞抬手按住了自己这位言不由衷的小妹的肩膀,他噙着笑问道:“是真的高兴吗?” “当然。”衎方霆的嘴角抖了抖,强撑着回答道。 衎方虞意味深长:“那为何我这些年不止一次听说,每当有我‘命不久矣’的流言从焚山中传出,你便欢喜鼓舞、大摆宴席、客请八方,同时声称我若是死了,你就是张九城的‘拜因玛’了,衎家也要归服于你了?” “阿哥……” 啪!衎方霆的下一句话没能说出口,衎方虞扬手便是一掌落在了她的脸上。 “阿妹,”只见这位张九曾经的主人弯下腰,贴在衎方霆的耳边道,“你想做女王,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衎方霆捂着火辣辣发疼的脸,咽了一口唾沫,没敢再出声。 随后,衎方虞走到了李澜 第306章 生的身后。 眼下,夜幕中的梢帕山行宫内,一张长桌间,土司衎家的所有“土舍”依次而坐。除了衎方霆,还有李澜生、各大烟山主、收税官,以及浑身是泥和血的谢三浪。 在他们的四周,是军事警察被砍下的头颅和驱赶,是被捆邦在地、失去了双手的“捧勐”叛徒,还有瑟瑟发抖的罗温与一众在今日枪战中被俘的“白佬”和玉腊官员。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血惺味弥漫在这座刚刚修葺完成的金宫之中,腐臭的气息很快在闷热之中蒸腾、发酵,本就紧张无比的衎方霆登时发出了一声干呕。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她捂着嘴,伏在桌上,含着泪花道:“阿哥,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地拥护你……不管你想要什么,是学校,还是工厂、医院,我都给你……我都给你……” 衎方虞笑出了声,他轻轻一拂李澜生的下巴,强迫此人抬起了头:“澜生,你听见了吗?我的阿妹要把她手上的一切都送给我,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你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向我奉上?” 李澜生垂着眼帘,语气淡淡:“我的‘捧勐’已经交还给山官你了。” “‘捧勐’?”衎方虞一扬眉,“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捧勐’。” “不是‘捧勐’?”李澜生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泰然自若地答道,“除了‘捧勐’,我一无所有,山官难道不清楚吗?” “除了‘捧勐’,你一无所有?”衎方虞大笑了起来,他张开双臂,环顾四周,“大家听听,我的澜生说他除了‘捧勐’,一无所有!”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戍卫在侧的“捧勐”因这话而互相对视了一眼,但谁也没有出声。 衎方虞道:“澜生,你总是爱骗我,十三年前我把你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你就在骗我,从此一直骗我到现在……若非我认清了你的真面目,怕是早就死在了焚山之中。澜生,你真是骗我骗得好苦。”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一句话也没说。 而衎方虞则在这时,走到了谢三浪的身后。 “玉牌,是你从哪里找来的?”他冷声问道。 谢三浪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回答:“玉牌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 “从小带在身上?”衎方虞觉得这个谎话好笑极了,他弯下腰,撑在了谢三浪椅背上,饶有兴趣道,“这么多年,从未脱过手?” “从未脱过手。”谢三浪坚定地回答。 衎方虞望向了衎方霆:“阿妹,你觉得你的侄儿与我……长得相像吗?” 衎方霆的呼吸凝滞住了,她僵坐了半晌,最后说道:“我曾请兰德医生为君仪拍摄x光片,他是阿哥你的儿子,我们都、都确认过了。” “是吗?”衎方虞轻笑了一声,“确认……用x光机确认,阿妹,你总是太相信所谓的‘赛因斯’,以至于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儿子,是烟鬼玛奂所生,你也是在莱邦长大的,难道不清楚烟鬼的孩子向来胎里带病,是养不大的吗?” 说完,衎方虞拔出腰后的左轮手枪,抵住了谢三浪的后脑勺。 “山官。”李澜生在这时开口了,他轻声道,“君仪少爷到底是真是假,阿难寨的巫神杜央已经验过了,只可惜,杜央被七叔所杀,她验出的结果再也无从得知。山官若是想弄清楚君仪少爷的血脉是否正统,不如再请一位巫神,问灵杜央。” 衎方虞一顿,偏头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神色如常地抬起双眼,对上了衎方虞审视的目光,他说:“山官大人若想复辟瑞南王朝,必然得先有一位后继之人。不然,王朝又怎能千年万年地延续下去呢?” 衎方虞眉梢一挑,没答这话。 衎方霆也迅速接道:“没错,阿哥,您以后当了皇帝,怎能做孤家寡人呢?安仪不在了,现在……现在您可千万不能草草杀了君仪,让我衎家仅剩你我二人。” 衎方虞呵笑了一声,将视线移回到谢三浪身上,他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道:“说得不错。” 而后,收起了手枪。 谢三浪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此刻 第307章 已近深夜,梢帕山下却灯火通明,今日在古莱河岸受了挫的军事警察早已重整列队,将上山下山的通路围了个严严实实。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赫伯特·威克斯亲临现场,他拿着一副望远镜,向上远眺道:“情况如何?”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一位军事警察少尉上前禀报道:“副专员,现在梢帕山上聚集着的烟农、流民都已经散去了,但有消息传来,称死而复生的衎方虞带着‘捧勐’挟持了土司王下的所有‘土舍’,不知……是要做什么。” 赫伯特·威克斯沉了口气,放下了望远镜,他思索着回答:“不管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利归要做什么,先送一封和谈书上山,告知衎方虞,我们可以给他三天时间,否则总督便将拨派皇家陆军前往张九,清剿叛乱分子。” “是。”那少尉立刻应道。 攒动的火把如同一条长蛇,盘踞蜿蜒在梢帕山那崎岖连绵的山道上。从上往下看,火光不绝、人影如魅,好似整座行宫都将落入枪炮的包围之中。 但衎方虞并不在意,他背着手,站在门前,静静地凝视着远方那被夜色笼罩着的张九城。 在他身后,吴丛押着一位蓬头垢面的男子来到了长桌最上首。 “吴蓬。”衎方虞吐出了两个字。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李澜生眼光微动,不由看向了那浑身是伤的人。 吴蓬与其手下的反抗军在古莱河岸被早有准备的“捧勐”打散,他本人也落入了衎方虞的掌控之中。现在,这位曾经的山官兵头领便这样遍体鳞伤地出现在了梢帕山行宫,和李澜生、谢三浪一样,成为了土司王的俘虏。 负责押解他的吴丛抬腿一踹,强迫他跪在了地上。 “给山官大人磕头。”吴丛命令道。 吴蓬嗤笑了一声,昂着下巴,不肯弯腰。 “给山官大人磕头!”吴丛按着他的后脖颈,强行把人压了下去。 吴蓬轻蔑道:“阿弟,你可真让我喜出望外。李先生假死后,我劝你随我一起投靠反抗军,你不肯,我还当你是看不上我们这帮‘泥腿子’,没想到是因为心里怀着对前山官的忠贞不渝呢。” 吴丛扬起手,就要送自己的阿哥一巴掌。 衎方虞却打断了他:“吴蓬,你还记得你与你的阿弟当年是如何活下来的吗?” 吴蓬紧抿起嘴,不说话了。 衎方虞道:“是我,把你们从衎齐峰的监狱里保了下来,才让你们免受因在烟山寨闹事而落下的罪责。吴丛是个知恩图报的,而你,却是个狼心狗肺的。” “狼心狗肺?”吴蓬腰杆笔直地回答,“我确实狼心狗肺,因为我做不到眼见有人大行倒行逆施之事还为虎作伥!我是为了金地独立和统一奋斗的战士,不是维护封建余孽的卫兵。” 啪!吴丛的这一掌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李澜生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衎方虞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澜生,你居然还敢笑,这么多人中,你才是最狼心狗肺的那一个。” 李澜生被迫仰着头,神情却从容不迫,他坦然回答:“没错,山官,十三年前,你救了我,而我……却这样回报你。” 谢三浪目光一偏,望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不疾不徐道:“当初,你为我治伤,希望能顺着我找到‘th?ysinh’,我却骗你我就是‘th?ysinh’,还以此为筹码,诱使你带我入衎家,并承诺助你收拢巴越旧部……山官,你只是识人不淑,被骗了而已,如何能称得上是我狼心狗肺呢?” 咔嚓!衎方虞的手猛然一发力,掐得李澜生下巴跟着一响。 可李澜生却没有就此住嘴,他皱了皱眉,忍着疼道:“更何况,你为了驯服我,把我囚进了整整三年,还为我灌下福寿膏,强迫我向你低头。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为了坚持着活下去,唯有日复一日擦亮火柴,看着火柴燃烧,等着火柴烫手……这些,是我狼心狗肺,还是你心狠手辣?” 如此一席话,说得周遭“捧勐”神色大动,当中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就连吴丛也不由松开了 第308章 钳制着吴蓬的手,举目向李澜生看去。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脸上浮现起了自嘲的笑容,他说道:“方虞,你用这样的法子驭下,还以为自己可以获得所有人的拥戴,真是可悲又可笑。” 唰!这话话音才刚刚落下,衎方虞便一把拽出身旁“捧勐”所携的匕首,他用刀尖顶住了李澜生的下颌。 “你要杀了我吗?”李澜生平静地问道。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衎方虞低笑着回答:“你猜。”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李澜生抬眼环视起四周的“捧勐”来,他说:“我猜,你舍不得。” 衎方虞手中的匕首轻轻一颤,在李澜生的脖颈上落下了一道微小的划痕。划痕藏在那伽文身之中,直到血淌下浸诗了领口,众人才发现刀尖已被染红。 “这条伤疤是我替你缝上的,现在我也可以替你划开。澜生,你觉得怎么样?”衎方虞温声细语地问道。 李澜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却立即被衎方虞一手按住。 而就在这时,一个“捧勐”急匆匆地跑进了大殿:“山官大人,山下的军事警察送来了和谈书,希望能审慎处理今日之事。” “和谈书?”衎方虞一笑,将“捧勐”双手奉上的那张牛皮纸丢到了长桌上,“你们看看。” 大殿中如坐针毡了许久的“土舍”们顿时活动了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开始传阅起军事警察送来的“和谈书”。 “山官大人,”等看完之后,一个烟山主开口了,“现在的局势……说实话,并不有利于我们。” “没错没错……”一个收税官紧随其后道。 衎方虞瞥向衎方霆,衎方霆不由露出了讪然的表情,她小声说:“阿哥,你若不想和谈,现在便只能守着一座梢帕山,就算是‘捧勐’冲杀进了张九城,日后皇家陆军来了,怕是也……” “也什么?”衎方虞反问道。 衎方霆不说话了,她小心翼翼地觑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随即出声道:“山官可以先和谈,再反水,一手稳住总督那边的皇家陆军,一手拿下张九城。这样,握住了筹码,才好谈判。” 衎方虞笑了,他俯身问道:“那你讲一讲,现在我应如何回复山下的军事警察?” 李澜生气定神闲地回答:“第一,山官大人您得说您愿意和谈,但是条件有三。一,所有被俘的岱乌官员、军事警察,都得由您亲自处理,总督不得干预。二,圣玛利亚医院即日起关闭,移交衎家,所有病例、档案、记录一并封存不得转移。三,岱莱两岸的货运协议,必须由衎家山官签字方能生效。这三条,表面上是在争权,实则是在拖延,每一条都会令赫伯特·威克斯致电请示、层层上报、来回扯皮,少说……也得三五日。” 衎方虞看上起颇为满意,他接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李澜生一顿,“然后,您要放出风声,说您已与自由团结军、独立水团以及乌中‘联合阵线’等组织秘密接触。如若总督不答应您的条件,那您便会将当年玉腊慈善堂与圣玛利亚医院的罪证全部公之于众,寄往各大报社、领事馆,甚至大洋彼岸的国际主义调查团。风声比枪炮更令‘白佬’头疼,他们不怕打仗,更怕自己在阴沟里翻船。” “不错。”衎方虞点了头。 李澜生继续道:“当然,您还要‘示弱’,要告诉军事警察,您手中只有‘捧勐’,没有重炮,不愿玉石俱焚。今日之事只是为了肃清衎家,而非为了迁怒‘白佬’政府。因此,只要军事警察肯撤下山道、退回市政厅,您便愿意前往官署,与之和谈。不过,这些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所以与此同时,您还要向张九城的百姓宣称,您是上天选中之人,所以才能死而复生。今日被逼造反,也是为了替百姓讨回公道。至于皇家陆军……等他们从娜蓬赶来,少说也要七天。而七天,足以让张九城的烟农、百姓、商人全都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了。” 衎方虞勾起了嘴角,他俯身问道:“澜生,那你告诉我,谁最适合去 第309章 做我的和谈代表?”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李澜生眼睫一颤,侧目将视线投在了谢三浪的身上。 衎方虞冷笑:“他?你是在期待着他离开梢帕山之后,联系反抗军吗?” “我什么都不期待。”李澜生漠然回答,“我只是在为山官选择一个最佳代表而已,决定权在山官的手中。” “好!”衎方虞居然一口应了下来,他点头道,“好,就依你,既然如此,那我就依你!但是,为了能让我的孩儿忠心耿耿为我办事,我恐怕得……让你受点苦了。” 话说到这,衎方虞一转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刺向了李澜生的胸腹。 “不要!”谢三浪大惊,登时失声叫道。 然而,众人只听“噗嗤”一声,利刃已撕凯皮肉,瞬间没入了李澜生的身体。鲜血紧跟着如注涌出,洒在了柚木长桌下。 李澜生的喉间挤出了一丝痛楚的闷哼,当即软倒在了衎方虞的臂弯中。 “我的孩子,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衎方虞微笑着说道。 第94章福寿膏 大殿之中瞬间阒然一片,那些个扛着枪的“捧勐”、坐在席间瑟瑟发抖的“土舍”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原本义不容辞拱卫山官的吴丛也跟着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而谢三浪,却已被衎方虞最忠心的手下拖拽着,离开了长桌。 “澜生……李澜生!”他大叫道。 衎方虞神色不变,他平静地揽上李澜生,用后背挡住了谢三浪的视线:“把你们的君仪少爷送去山下,让他和‘白佬’们好好谈一谈张九的未来。” “……是。”“捧勐”们迟疑着回答道。 衎方虞淡淡一笑,补充了一句:“记好了,你若是中途想跑,或是结果不佳,那李澜生的命便要保不住了。” 谢三浪的双眼早已赤红如血,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不要……” 当啷!大门再次合拢,一切声音被隔绝在外。李澜生那沾满了鲜血的手也跟着脱力地垂了下来,他低咳了两声,最终在衎方虞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天色如被水洗,月光似有霜花。梢帕山的那头,在黎明到来后,缓慢地泛起了一抹浅浅的朝霞。霞光映照着山间那浸了鲜血的腥土,于林子深处泛起了一层层殷红的浮光。 “捧勐”将大殿里里外外的残肢断躯清扫一空,同时押着被俘的军事警察、玉腊和张九的官员,浩浩荡荡地进了后山的牢房。 衎方虞重新披上了金袍,他大张旗鼓地请出了埋在梢帕山地仓中的礼炮,在金宫门前炸出了一片五光十色。 剧烈的震动中,因疼痛和失血而昏厥的李澜生短暂地睁开了眼睛,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旋即便立刻挣动了起来。 “澜生,澜生……”衎方虞按住了他的肩膀,“小心不要抻到伤口了。” 李澜生的额上沁出了一茬接一茬的冷汗,他试图推开衎方虞,同时口中喃喃叫道:“不要……不要福寿膏……” “什么?”衎方虞一副没有听清的模样,他语气温柔地说,“来把这碗药喝了,喝了之后,伤口就不疼了。” 李澜生却不知从何处攒出了一股力气,竟一把掀翻了药碗,他挣扎着说道:“不要福寿膏……” 衎方虞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山官,”这时,站在一旁的吴丛说话了,他低声道,“李先生若是不愿喝,那便换一种止疼止血的药来吧。” 衎方虞冷冷地扫了这人一眼,他语气凉凉道:“我的身边何时允许你发表意见了?滚出去。” 吴丛一抖,低下头,迅速离开了此地。 衎方虞随即吩咐道:“再煮一碗福寿膏汤来。” “……是。”近身伺候的“捧勐”欲言又止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应了声。 没多久,一碗新的福寿膏汤被端到了李澜生的嘴边。 “来,澜生,把药喝了,身上就不痛了。”衎方虞和颜悦色地说道。 李澜生按着胸腹处的伤,就想从衎方虞的围抱挣脱出去。但衎方虞却猛地收 第310章 紧了双臂,不依不饶地把人按在了自己的怀中。 “你想跑到哪里去?”衎方虞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澜生一偏头,呛出了一口含着血沫的药汁。 衎方虞捋了捋他被汗水打诗了的头发,笑着说:“澜生,难不成你是想离开我,去找那个杂种吗?你病糊涂了,那个杂种已经代表他的父亲我,下山去与‘白佬’谈判了。他或许能活着回来,也或许不能……但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是见不到他的。” 李澜生紧蹙起眉,忍下了伤口间的剧痛,他咬了咬牙,挤出了两个字:“疯子。” 衎方虞眼角一抬,喜上眉梢:“疯子?你是在说我是疯子吗,澜生?” 李澜生没答,却重重地喘起了粗气。 衎方虞笑道:“没错,我就是疯子,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为何现在要如此生气?澜生,这五年中,我唯独允许你进焚山见我,可每一次,你都不肯踏入我的监室,只愿在外面隔着石墙同我讲话。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我原本就是个疯子,五年见不到你,我更是疯得厉害。” 李澜生抿起嘴,看着他,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恐惧之色。 衎方虞在这时俯下身,摩挲起了李澜生的小臂,他抚农着小臂间的伤疤,轻声道:“澜生,你是个不寻常之人,当年居然能用这样的法子戒掉福寿膏……不过,现在我可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毕竟,你那时并未如此讨厌我,现在却对我唯恐避之不及,是因为你找回的那个杂种吗?是因为他吗?”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费力地吐出了一句话,他说:“与君仪少爷……无关。” “无关?”衎方虞却忽地收起笑容,转而严声厉色,他一把掐住了李澜生的下巴,恶狠狠地逼问道,“真的无关吗?真的无关吗?难不成,于桀送给我的那些密信,都是他虚构的幻想吗?” 李澜生呼吸一窒,不说话了。 衎方虞抬手就是一掌打在了他的脸上:“李澜生,你背叛我、陷害我,现在又转头爱上了别人!你真该死,你可真该死!” 说完,他起身抓过“捧勐”肩上的步枪,对准了李澜生的脸边就是一梭子弹。 李澜生低叫了一声,瞬间缩起了身子。 床头的木屑、枕巾、棉花登时被子弹击得四溅翻飞,“砰砰砰”的巨响也骇得“捧勐”大惊失色。 一个胆大者上前跪在了衎方虞的脚下,小声哀求道:“山官大人,求您不要伤害李先生……” 咚!衎方虞没等他说完,抬腿便是一脚。 “山官……”倒在床上的李澜生艰难地撑起了身子,他虚弱地叫道,“你既恨我,何必迁怒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衎方虞笑了起来,“谁无辜?你告诉我谁无辜?整个‘捧勐’、整座云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没有一个无辜之人!他们眼睁睁看着你跟那杂种眉来眼去,却只有于桀知道禀报给我。” “于桀……”李澜生似有似无地看向了那些神情惶惶的“捧勐”,他别有深意地说,“山官觉得于桀忠诚,可为何要亲手杀掉于桀?于桀也不过是暴露了身份而已。不管他肯不肯透露有用的消息,我其实都不打算伤害他。” “是吗?”衎方虞冷笑。 李澜生接着道:“可山官你却将他一击毙命,是因为……害怕他会背叛你吗?难不成,山官觉得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背叛你吗?” “当然。”衎方虞咬牙切齿,“我能被囚在焚山五年,足以说明没有人是无辜的,就算是我把你们全杀干净,也不会有一个冤死鬼!”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咳嗽着说道:“那山官便把我们全杀干净吧,把我们全杀干净,山官便是整个莱邦最独一无二的土司王了。而我们……也可以往生极乐,再也不必跪在山官的脚下伏小做低、奴颜婢膝……” 啪!衎方虞一掌将李澜生扇翻在床。 门内门外的“捧勐”也跟着跪倒了一片,再也没有谁敢上前为李澜生求情了。 “把他给我看管严实 第311章 ,记好了,这是本山官手下的重刑犯,除了我,谁也不许与他说话、交流。”衎方虞指了指床头摆着的那碗福寿膏汤,冷声吩咐道,“给他灌下去。”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四下“捧勐”无一敢应声。 衎方虞重复了一遍这话:“给他灌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是,是。”这时,方才有那么一、两个人开口回答。 衎方虞走了,方才被遣出门外的吴丛回来了。 他走到床边,静默了片刻,随后动作轻柔地扶着李澜生让他重新躺好,又为他拉了拉掉在地上的被褥。 “李先生。”见人始终紧闭着眼睛,吴丛不由忧心地叫了一声。 李澜生的长睫轻颤了几下,他偏过头,看向了束手立在一侧的吴丛。 “李先生,把药喝了吧。”吴丛低声劝道。 李澜生沉默地看着他,失焦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温度。这令本就心有不安的人目光一抖,深深地垂下了头。 “吴丛,”半晌后,李澜生非常缓慢地出了声,他问了一个如出一辙的问题,“你还记得……你与你的阿哥当年是如何活下来的吗?” 吴丛咽了口唾沫,声音微不可闻:“我与我的阿哥……本是在烟山主力撒手下求生的‘贝因塞玛’,因不满力撒压榨,带着一众‘塞玛’闯进了力撒的寨子,把力撒打成了重伤。七叔将我与阿哥扣在了他的刑房中,定我俩为罪魁祸首,要杀我俩示众。然后……‘捧勐’来了,李先生您声称是奉山官大人的命令,处决我们……我们本没有抱着能活下去的希望,但谁料……谁料李先生您却说服了山官,让我们成为了‘捧勐’。” 李澜生闭上了眼睛,没有出一言回答这话。 吴丛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苦笑,他轻声道:“进了‘捧勐’,李先生您一路提拔我们、帮助我们,让我们从小兵成为了一方头领。我们也在山官被囚焚山后,发动‘捧勐’追随李先生您……因为我们都清楚,山官是希望我们这样做的……” 说到“山官”,吴丛犹豫了。 这么多年来,他和“捧勐”乃至张九城中的大部分百姓一样,对衎方虞怀着敬畏、尊崇之心。但这么多年来,他也和“捧勐”乃至张九城中的大部分百姓一样,爱戴着真正统领他们的李澜生。 李澜生被衎盛击杀时,他是第一个冲到近前保护李澜生,并跟随谢三浪一起开枪阻拦的“捧勐”。李澜生假死后,他整日浑浑噩噩,不知往后何以为继。 他不是于桀,不是自小跟在衎方虞身边的侍从。他是“烟农”,是受过鞭笞与痛苦的“贝因塞玛”。因此,他本应早早看清,真正会站在自己身后为穷苦者而战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现在,他却如同那些“保皇”的狂热分子一般,错把“独栽”当“独立”,错把“皇帝”当“领袖”。 因此,时至今日,他也已如他的名字一样,无所适从了。 与他一同飞快转投衎方虞的“捧勐”亦是如此,这些曾常年戍守在李澜生身边的士兵谁也接受不了,他们的山官大人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李澜生的性命去威胁他人。 哪怕衎方虞口口声声称,当年是李澜生背叛了他、陷害了他。 吴丛端起碗,将其中黑糊糊的福寿膏汤倒进了窗外的那棵芭蕉树根中。他的身后,其余“捧勐”们肃然站立,所有人对此熟视无睹,仿佛方才并没有听见衎方虞那疾言厉色的吩咐。 同一时间,歪靠在床头的李澜生睁开了双眼,他问道:“君仪少爷的谈判……现在怎么样了?” 梢帕山下,被军事警察用步枪顶着后背的谢三浪正坐在赫伯特·威克斯对面的木椅子上,他被反绞着双手、捆缚着双腿,浑身上下只有一个脑袋能勉强转动。 “副专员先生,没必要吧。”谢三浪面无表情地说道。 赫伯特·威克斯点起了一支粗雪茄,慢腾腾地抽了起来,他打量着谢三浪道:“昨天的事,你筹谋了多久?” 谢三浪失笑:“我?副专员先生是在讥讽我吗?昨日的事,我 第312章 若有筹谋,又怎会让‘捧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兵变?” 赫伯特·威克斯轻嗤了一声,他凝视着谢三浪道:“山官,你不如实话告诉我,从当初的焚山监狱暴动,到现在的‘捧勐’兵变,是不是都在你与你父亲衎方虞的掌控之下。” 谢三浪嘴角微抬,他不屑一顾道:“副专员先生想多了,焚山监狱暴动是乍仑蓬将军的手笔。而我,早与乍仑蓬将军达成了交易,只要衎方虞一死,他便立刻扶我继位,并协助我铲除李澜生,收拢‘捧勐’。但很可惜,‘捧勐’最终还是与我离心离德,乍仑蓬将军也被衎方虞反将一计。现在,将军身死古莱河,而我,也成了衎方虞的马前卒。副专员先生,你不如直接砍下我的脑袋,然后把我的脑袋送去衎方虞的面前。这样,大家皆大欢喜。” 赫伯特·威克斯眯起了眼睛,细细地审视起谢三浪来。 谢三浪立刻说道:“当然,副专员先生也可以留下我,同时想方设法除掉衎方虞。毕竟,相较于那个封建‘保皇派’,我这种新社会人士,会更拥戴诸位‘白人老爷’在金地的统治。” 赫伯特·威克斯没说话,似乎是在思考谢三浪的托辞到底有几分可信。 谢三浪故意道:“当初代表乍仑蓬将军与我协商的正是将军身边的最亲信之人妙手丹,听闻妙手丹女士近来行踪不定,副专员先生不如替我寻一寻她,如此,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赫伯特·威克斯哼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几分松动,他回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同时命令道:“送山官大人去市政厅,我们要就如何除掉衎方虞,平息这场‘捧勐’兵变交换意见。”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是。”一个军事警察上前应道。 很快,谢三浪身上的绳索、镣铐被解开了,几个小兵挟着他,登上了一辆军用小卡车。 一众人“轰轰隆隆”地离开了梢帕山,始终萦绕在谢三浪鼻息间的血惺味也终于淡了少许。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阖上眼睛,靠在了座椅背上,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起了李澜生重伤濒死的模样。 李澜生…… 谢三浪无声地攥紧了拳,他咬紧了牙关,用力地吞下了所有的迷茫与恐惧,强行定住心神,睁开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车子突然急刹,“嘭”的一声传来。紧接着,负责看守谢三浪的军事警察“咕咚”一下撞到了脑袋,随后便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座椅底下。 “这……”谢三浪一愕。 不过,还没等他为此而惊慌失措时,驾驶座上的人便开口了,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笑着说:“山官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谢三浪抬起头,目光一凝:“波觉?” 第95章一石二鸟 没错,正是失踪了月余没有音讯的波觉。 谢三浪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倒在脚下的军事警察,又看了看后视镜中笑语吟吟的波觉,方才缓慢地意识到,真是此人。 他不可思议地开了口:“怎么是你?” 波觉一把扯下了套在脸上的面罩,露出了一张伤疤还没完全长好的面容,他吹了个口哨,脚下猛猛一踩油门:“说来话长啊……山官大人,且先不论我了,你快给我告诉我,梢帕山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前山官是不是把德雅扣下了。” 听到波觉提起李澜生,谢三浪的表情瞬间复杂了起来,他低声回答:“没错,‘捧勐’兵变,吴丛挟了我上山,澜生他听到消息后,为了救我,也赶到了行宫。” 波觉“嘶”了一声,他抓了抓下巴,又瞥了一眼紧紧跟随在这辆车之后的其余军事警察:“真是棘手,山官,我得想办法先把你带走。” “不行!”谢三浪却立马打断了波觉的话,他说,“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衎方虞不会饶了澜生的。” 波觉紧皱起眉,沉了口气:“那山官认为当下应该如何?” 谢三浪如何能说得清?他的思绪宛如一团乱麻,情急之下,反复掂量了许久方才问道:“你觉不觉得,衎方虞能从达科 第313章 ·乍仑蓬策划的焚山监狱暴动中脱身,并策动‘捧勐’兵变一事并不寻常?我怀疑,这张九之中除了吴丛、于桀等衎家旧部,一定还有哪位关键之人在暗中协助他。” 波觉眼神一凛,迅速接话道:“山官,先前我被埋伏在古莱河岸的‘捧勐’劫持,由前山官亲自锁在了一处寨子中。他似乎是想顺着我摸清反抗军的动向,同时拿下我们这些曾被他舍弃了的旧部。但还好看守我的‘捧勐’出了疏漏,让我在某日晚间趁机脱逃。只不过,潜在那寨子周围的前山官旧部实在太多了,我送不出消息,只能假扮村民在寨子里待着……也是那时,我见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谢三浪一怔,“什么女人?” 波觉的神色又暗了几分,他低声回答:“一个断了手的女人。” “这……”谢三浪登时瞳孔一缩,“妙手丹?” “八九不离十。”波觉回答,“我见了她,心知形势不对,便立即想办法要离开那处寨子。正巧外面也跟着闹了起来,我便趁乱闯出了重重包围。出来之后,追击我的‘捧勐’不肯放弃,差点把我逼死在古莱河边。不凑巧,那个时候前山官已经杀上了梢帕山……山官,德雅有没有受伤?吴蓬呢?吴蓬又在何处?” 谢三浪没说话,但眼睛却跟着一红。 波觉见此,不禁攥紧了方向盘,他深深一吸,说道:“山官放心,反抗军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耶鲍’兄弟的。” 话音落,他一转方向盘,带着谢三浪拐进了张九城的高脚屋群之间。 没多久,小卡车停在了市政厅门下,方才因撞到脑袋而昏厥的军事警察悠悠转醒,他捂着额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到底没有发现任何不不对劲之处。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该下车了。”谢三浪提醒道。 那军事警察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把人挟住,扶着脑袋,慢吞吞地走下了小卡车。 这日晚间,夕阳将落时,结束了整整一日谈判的谢三浪被送回了梢帕山下。 “君仪少爷已经在上山的路上了。”同一时间,一个“捧勐”向衎方虞禀报道。 “很好。”衎方虞一笑,偏头望向了李澜生,“看来他还算老实,而且,对你也真是一片真心。” 李澜生垂着头,没有回答。 衎方虞立刻一步上前,钳住了他的脖颈。李澜生却一偏脑袋,半阖着眼睛,身子软软地倒向了一边。 吴丛喉结一滚,接话道:“山官,李先生这是药劲还没过。” 衎方虞一抬眉,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的空碗间:“是吗?” “没错,”吴丛回答,“李先生本就身体弱,如今又受了伤,这么大剂量的福寿膏汤,他怕是……有些受不住。” 衎方虞轻呵了一声,松开了钳制着李澜生的手,任由这人向一侧歪去。 吴丛趁机问道:“山官,我阿哥……您打算如何处置他?” “处置?”衎方虞不紧不慢地回答,“不急,反抗军的行事风格,我还是很了解的。留着吴蓬,没准儿有大用。” “是。”吴丛顺从地应道。 衎方虞问:“今日的谈判,除了‘白佬’,那杂种还见谁了?” 吴丛如实回答:“少爷除了‘白佬’,其余谁也没见。” “确定?”衎方虞狐疑,“他没有尝试与外人接触吗?” “没有。”吴丛眼光轻轻一动,“少爷的离开和回来都在军事警察的监管之下,军事警察是不是允许他与任何外人接触的。” “最好这样。”衎方虞语气不善。 他坐在李澜生的床边,像摆弄木偶一般,将李澜生偏在一侧的头扶正,随后又拉过他搭在床边的手,细细地把玩了起来。 正这时,有人来通禀,称“君仪少爷”已经回到了行宫。 “‘白佬’怎么说?”大殿上,衎方虞背着手问道。 谢三浪乖顺地跪坐在长桌另一侧,低眉垂目地回答:“张九的副专员赫伯特·威克斯同意了您亲自处理所有被俘官员、军事警察的要求,可是赫伯特·威克斯说,圣玛利 第314章 亚医院是否关闭,他无法亲自决定。现在的圣玛利亚医院已从衎二小姐处移交给了达科·乍仑蓬,但达科·乍仑蓬生死不明,没人能做得了这个主。所以,他得先请示总督孟席斯爵士才行。至于岱莱两岸的货运协议……赫伯特·威克斯称,衎家山官的签字可以列为生效条件之一,但不能作为唯一条件。” 衎方虞“嗯”了一声,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谢三浪继续说道:“既如此,山官有何打算?如今一切事态都如李先生的预料,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向外散布已与自由团结军和独立水团取得联系的传言了?以及有关圣玛利亚医院的那些证据,是不是也得准备着了?” 衎方虞眯了眯眼睛,没有回答,似是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要按照李澜生的计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谢三浪恰到好处地提醒道:“其实,风声归风声,山官大人若想取得主动权,不如在放出风声之前,真的与自由团结军、独立水团、‘联合阵线’他们取得联系并获取支持。这样……也好做两手准备。” 衎方虞侧目看向了谢三浪:“与自由团结军、独立水团和‘联合阵线’取得联系并获取支持?” “没错。”谢三浪真诚地笑了一下。 这也是他给赫伯特·威克斯的回答。 当这位张九城的副专员在听到一模一样的话后,脸上瞬间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他审视着谢三浪道:“与这些暴民取得联系并获取支持有什么用处?” “当然有用处。”谢三浪认真地解释道,“自由团结军出身金莱玛瑙山,当中不少人也曾做过金莱前土司王涂颂的亲兵。以及孟光的独立水团,虽说他们与巴越旧部不共戴天,但却对当地的土司王权了如指掌。还有乌中的‘联合阵线’,‘联合阵线’乃是岭北民国扶持的国家独立运动组织,其成员对‘保皇’‘复辟’分子最为轻蔑不屑。倘若副专员您能与他们取得联系,借他们的手来铲除衎方虞,我想,便不需要劳动皇家陆军,也可平息这场叛乱、为乍仑蓬将军报仇了。” 赫伯特·威克斯眉梢一扬,对这话似乎已有了几分认同。 谢三浪继续说道:“因此,我认为,当务之急是让衎方虞成为众矢之的,而不是放任他收拢张九民间信徒。所以,副专员先生可以先行散布一些流言,就说……衎方虞准备复辟瑞南王朝,同时要重建烟山,让瑞南王朝的皇帝成为莱邦最大的烟山地主。” “好想法。”赫伯特·威克斯点了头。 谢三浪继续道:“除此之外,最好能让岱莱两岸的报社、记者发文抨击衎方虞的复辟行径,同时在张九城内策动起义油行,以分散衎方虞的注意力。这样一来,他左支右绌,自然会放松警惕。” 这套说辞严丝合缝,赫伯特·威克斯当即便放下了疑心。 只是,他并不清楚,当面对衎方虞,谢三浪的说辞同样如此。 就见坐在“山官大人”对面的他双眉微皱,一脸正色:“自由团结军与独立水团以及‘联合阵线’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便是将‘白皮鬼’驱赶出莱邦,让金地的人民重获独立,这与山官您所期望的没什么分别。因此,倘若能获得他们的支持,那我们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张九,赶走‘白皮鬼’。” 衎方虞思索道:“如何才能获得他们的支持?” 谢三浪回答:“自然需要一个能为他们所信服的人前去联络。” 衎方虞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你是说……” “山官您。”谢三浪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被囚焚山五年,受尽‘白佬’折磨却能全身而退,甚至还在古莱河岸重创军事警察,杀死了在莱邦东海岸作恶的达科·乍仑蓬。山官大人,有如此功绩,若说谁最能服众,那必然是您。当然,如果您需要我为您送信,我也在所不辞。” 衎方虞哼笑了一声,他俯下身,逼视着谢三浪道:“你在动什么歪心思?” 谢三浪被这一双如鹰般的眼睛骇得心底一跳,但他仍语气平静地回 第315章 答:“山官,我是为了衎家,毕竟……我现在也姓衎。” 我现在也姓衎……这几个字令衎方虞神色渐缓,他凉凉地打量谢三浪道:“你应当清楚,昨日倘若不是李澜生来了,我是不会留着你这条命的。所以,你姓衎,不是因为你的身体里留着衎家的血,而是本山官允许你姓衎。” “我清楚,”谢三浪端正地坐着,他从容不迫地回答,“所以,我必不会辜负李先生对我的期望。” 至于这期望到底是什么,谢三浪一个字也没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似乎是真的在全心全意、不掺一丝杂质地感激李澜生。 衎方虞不说话了,他抬了抬手,示意“捧勐”可以把谢三浪带走了。 谢三浪立即站起身,合掌一拜。他没有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也没有多余询问一句有关李澜生的话,便这样顺从地退下了。 自然,不论是衎方虞还是赫伯特·威克斯都不会知道,就在那辆转送他的小卡车上,波觉郑重其事地说:“就在昨日傍晚,阿妹收到了坤疤的信。在信中,坤疤称,玉腊警察署的前巡长闻天华愿助我们反抗军一臂之力。山官若想将任何消息送出这密不透风的张九,闻天华愿鼎力相助。”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好。”谢三浪振然应道,“既如此,那我便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 呜——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深冬之时,一股闷潮的风将金宫内外包裹,进而顺着回廊窜进了弥漫着血惺味的寝殿。 李澜生的眼睫颤了颤,抬目看到了守在一旁的吴丛。 “山官已经离开了。”吴丛立刻说道。 李澜生低咳了几下,声音虚沉地问道:“君仪少爷呢?” 吴丛飞快地看了一眼门边:“君仪少爷已经回来了,山官派遣‘捧勐’将他看管在了金宫后面的碉楼中。刚刚我去瞧了一眼,少爷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李澜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吴丛轻声道:“山官又命人熬了福寿膏汤来,李先生您……” “帮我送一个口信。”李澜生突然开口道。 吴丛一凝,他不懂李澜生为何确信自己一定会帮他,但还是怔怔地点了点头:“您要送一个什么样的口信?” 李澜生抬起手,搭在吴丛的掌间,格外吃力地写下了一个字符。 吴丛微愣:“这是……” “告诉少爷,少爷……会明白的。”李澜生垂下了手。 吴丛木然半晌,随后答道:“是,李先生,我会传达给少爷的。” 第96章暗流 深夜之中的行宫碉楼悄无声息,外面的光时不时从高窗窗口社入,刺得谢三浪眼皮发胀。 他无声地深呼了一口气,睁开双目,看到了一轮悬垂在天角的明月。 吱呀—— 就在这时,门轴轻动,有一人来到了负责看管此地的“捧勐”面前。 “山官有话要对君仪少爷说。”是吴丛的声音。 谢三浪一抬眉,偏头向门口看去。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越过层层守卫,来到了碉楼最里间。他沉吟了片刻,躬身合掌一拜:“少爷。” 谢三浪轻笑:“真好,我又变成少爷了。只可惜这里不是云湖,不能对你们这帮‘捧勐’吆五喝六了。” 吴丛的神色微有古怪,他没说话,回身关上了里间的门。 “这是做什么?你要秘密处决我?”谢三浪眼一眯,脸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丛哥,你我……应当没有私仇吧。” 吴丛没答这话,他上前两步,放低了声音道:“少爷,李先生命我给您带句口信。” “李先生?”谢三浪一凛,当即坐直了身子,“什么口信?” 吴丛伸出手,在谢三浪的掌心写下了一个字符:m。 “m?”谢三浪微愣,“李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吴丛垂目回答:“李先生说,告诉少爷,少爷自己会明白的。” 谢三浪茫然许久——他应当明白什么? 而吴丛自然也给不出解释,这人传完信,深深一躬,转身便要走。 第316章 谢三浪立即张口叫住了他:“等等。” 吴丛脚下一顿。 谢三浪皱着眉,注视着面前的人道:“澜生……现下如何了?他的伤要不要紧?你们的山官大人有没有好好待他?” 吴丛没转身,他一侧目,稍稍颔了首:“少爷放心,李先生一切都好。他身上的伤已在土医的治疗下逐渐好转,山官大人也悉心关照着,还请少爷……不必挂念。” 谢三浪沉了口气:“那你阿哥呢?你阿哥现在怎么样了?” 吴丛神色未动,他紧抿起嘴,一言未答,拔步就要走。 谢三浪低笑了起来:“丛哥,你看到你阿哥宁死不屈的模样,心里也后悔了,对不对?毕竟从前最三心二意之人现在居然能如此刚烈不屈,着实是震撼人心。你应该也在好奇,好奇到底是什么才让你那过去还想着投靠‘白佬’保命的阿哥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吧?” 吴丛就想加紧脚步离开,可不知怎么,他搭在铁门扶把上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了。 谢三浪在这时站起了身。 “丛哥。”他叫道,“我知道,你一直忠心的都是他衎方虞,先前心甘情愿跟在澜生身边,只是因你认为,澜生的忠心之人也是衎方虞。可是现在,你却发现,你的李先生背地里别有图谋,而你的山官又是一个被焚山囚进逼得发癫的疯子。你不知自己该追随谁,但还是固执地认为,衎方虞作为当初带领张九推番了陈伽暴政的新王,理应成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但是,丛哥,你有没有想过,一片土地的统治者不应是一个人,而应是生在这里的所有人?” 吴丛一滞,回头看向了谢三浪:“少爷……也成了反抗军的人?也跟那些毫无章法的‘泥腿子’们混在了一起?” 谢三浪笑了:“丛哥,你心里清楚,反抗军再毫无章法,为的也是莱邦的独立与解放。衎方虞再运筹帷幄,干的也是倒行逆施之事。” 吴丛不说话了,他飞快地拉开铁门,为“君仪少爷”重新上好了锁,同时说道:“我很清楚,你并不是山官大人遗落在外的儿子。但从前李先生说是,现在山官大人默认是,所以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为是。可倘若你继续大放厥词,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别怪我在山官面前把事情挑明。如此一来,不说当‘君仪少爷’了,就连命,你大概也很难保住。” 谢三浪一哂,对此不置可否。 而吴丛则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仿佛自己刚刚听到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即将把他吞墨。 第二日一早,经过了一整晚深思熟虑的衎方虞再次将谢三浪送下山,并声称他绝不会在提出的条件上妥协。同时又令吴丛等“捧勐”在张九城内放出有关自己已与自由团结军、独立水团等反抗组织取得联系的风声,进而散布有关圣玛利亚医院的流言。 很快,消息传到了赫伯特·威克斯的耳中,这位从前在亨利·贝克手下默默无闻,在达科·乍仑蓬身边伏小做低的副专员先生登时暴怒异常,他不得不加紧同意了谢三浪的提议,派人前往金莱与孟光等地联系自由团结军与独立水团,希望能占得先机。 而被“捧勐”打散了的反抗军则趁此机会重新整合,几个原本失去了彼此联系的小头领也在波觉的带领下,又一次聚在了翡翠寺“波吉”祖堂的地下室中,准备抓紧时间转移队伍到城外的山原中。 “反抗军的地下通道都通往何处?具体的线网如何?出口与进口的位置在哪里?澜生,你最好一五一十地给我坦白清楚。”土司王宫寝殿内,衎方虞踱着步说道。 靠坐在桌前的李澜生一言不发,他看着摆在手边的地图,神色平静又漠然。 衎方虞瞥向了他:“澜生,你不要觉得自己保持沉默,就可以躲得过一切。先前,我已经摸清了反抗军的数条地下线路,可惜……你们反应太快,居然转眼之间就将出口和进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害我损失了不少部下。” 说着话,衎方虞一把掐住了李澜生的下颌,他俯身问道 第317章 :“德雅,你是如何让那帮不受人管教的‘泥腿子’心甘情愿臣佛在你脚下的?” 李澜生眉心微拧,但语气仍旧如常,他回答:“我从未令反抗军臣佛于我脚下,我与每一位反抗军士兵都是平等的。” “什么?”衎方虞显然无法理解这话。 李澜生淡淡道:“不过我很好奇,山官大人是如何发现……反抗军地道的?” “这与你无关。”衎方虞冷声回答,“在地图上,把地道的位置给我标注出来。”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李澜生坐着不动。 衎方虞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在地图上,把地道的位置给我标注出来。” “我并不清楚每一条地道的位置。”李澜生一抬嘴角,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正如我方才所说,德雅与每一位反抗军士兵都是平等的,他们所掌握的,未必是我能掌握的。” “李澜生……”衎方虞咬牙切齿。 坐在桌边的人接着道:“山官大人若是想弄清楚每一条地道的位置,大可将所有反抗军全部抓到梢帕山来,然后挨个审问,自然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啪!衎方虞抬手就是一掌。 李澜生没坐稳,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给他灌药。”气急败坏的山官大人命令道。 守在门边的两个“捧勐”四目相对,谁也不想上前去做如此残忍的事。 衎方虞登时忍无可忍,他大叫了起来:“给他灌药!” 其中一个胆子稍小的“捧勐”瞬间打了个寒颤,只得上前扶过李澜生,端起了那碗还滚烫着的福寿膏汤。 “李先生,抱歉了。”这“捧勐”低声说道。 李澜生没有挣扎,但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药汁顺着他的嘴角呛出,进而将前襟打诗了一片。但灌药的“捧勐”并不停手,直到碗里的福寿膏汤全部干净了,方才站起身来。 衎方虞随之回跨了一步,揪着李澜生的衣领,将人拎起,按在了墙上。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成为了衎家的掌权人之一的吗?”衎方虞自问自答道,“是我,是我提拔了你,是我对于你拙劣的伪装视而不见,还帮你清扫知情的巴越旧部,这才让你有了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咳咳……”李澜生仍旧咳嗽着,他胸腹处的伤口已经开裂,鲜血早就浸诗了衬衫,在他的身前洇出了一片猩红。 衎方虞却不依不饶,他掰开了李澜生的嘴,同时向一位“捧勐”伸出了手:“给我一把钳子。” “钳子……”“捧勐”顿时失色。 衎方虞道:“我要把这个忘恩负义之徒的牙齿拔干净!” “捧勐”张了张嘴,不敢应下这话。 衎方虞立即怒喝:“还不快把钳子递给我!” “山官……山官……”那“捧勐”就想劝解。 而正当这时,吴丛匆匆赶到了近前,他觑了一眼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澜生,低着头开了口:“山官,自由团结军与独立水团以及‘联合阵线’那边有了消息,称愿意协助山官,清扫张九‘白佬’。” 这话令衎方虞手一松,放开了几乎要被掐断气的李澜生。 “自由团结军和独立水团、‘联合阵线’有消息了?”他笑着问道。 吴丛被这一张还沾着血的面容吓了一跳,他没敢抬头,继续诚惶诚恐地说:“是,‘联合阵线’态度不明,似乎是已与山龙政府合作,独立水团倒是一口应下了我们的提议。但自由团结军似乎是因金莱前土司王涂颂的缘故,表现得有些犹豫,并希望能在七天后,与山官面谈。” “面谈……”衎方虞眉梢一扬,“好啊,面谈,既然那些孟光的‘泥腿子’这么想见我一面,那便让他们来……面谈的地点定了吗?” 吴丛垂目回答:“还没,山官认为哪里合适?” 衎方虞摸了摸下巴,抬目瞥了歪倒在墙角的李澜生一眼,他说:“云湖,云湖便是最合适的地点。” 同一时间,另一边,坐在赫伯特·威克斯对面的谢三浪煞有介事道:“自由团 第318章 结军、独立水团以及‘联合阵线’有消息了。” “结果如何?”赫伯特·威克斯急不可耐地问。 谢三浪沉吟道:“‘联合阵线’因已与山龙政府合作,所以很难继续在明面上与张九市政厅保持联系,但是背地里,他们愿意提供帮助。自由团结军非常激进,希望能立刻帮助总督大人铲除一切与‘复辟’‘保皇’有关的旧土司势力。但独立水团态度暧昧,望盼能在七天后,与副专员先生面谈。” “面谈?”赫伯特·威克斯皱起了眉。 谢三浪一笑:“这是好事,副专员先生正巧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与独立水团打好交道。我听说,孟光河岔子众多,有着‘万河之都’‘水网佛国’的美誉。日后……若是能与其货运相通,兴许副专员先生还能从其中抽出不少油水呢。” 赫伯特·威克斯与一旁坐着的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对视了一眼,纷纷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谢三浪故意道:“诸位绅士,这件事……是否要知会一下岱乌方面?” “知会岱乌方面?”赫伯特·威克斯不懂,“让岱乌参与进来有什么必要吗?” 谢三浪认真地说:“岱乌的不少官员,于那日的古莱河交战之中,落入了衎方虞手中,山龙政府一定迫切地希望这些官员能平安回去。因此,如若我们可以取得岱乌方面的支持,让他们也来襄助一臂之力,那一切岂不是更加事半功倍?” 赫伯特·威克斯深以为然,本就与岱乌牵扯不清的阿奇博尔德·克莱夫也点了头,他开口道:“山官大人思虑周全,这件事,我可以替你去办。” “那就有劳克莱夫先生了。”谢三浪简直是求之不得,他诚恳地建议道,“倘若……七日后与独立水团的会谈,能得山龙先生或山龙先生的代表出面,那便再好不过了。” 阿奇博尔德·克莱夫一口应道:“我会劝对岸放下戒备之心的。” “多谢……多谢!”谢三浪合掌拜道。 他在军事警察的带领下,赶在天黑前,离开了守卫森严的市政厅大楼,登上了回返梢帕山的军用小卡车。 今日车上只有司机一位,显然,军事警察对他已放松了警惕。 “反抗军如何了?”等开出一段距离,谢三浪问道。 开彻的那人抬目扫了一眼后视镜,拉下了面罩:“挺好。” 听到这个声音,谢三浪一震,他急忙往前一扑:“玛苔?” 年轻姑娘笑了起来,她挑眉道:“意料之外?” 谢三浪一时惊疑不定:“波觉呢?出事了?你怎么来了?你是如何混入军事警察的行列中的?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翡翠寺怎么样了?大尊者有没有暴露身份?其余反抗军呢?” “哎呀!”玛苔气道,“你真是废话多,波觉怎么混入军事警察的,我就是怎么混入军事警察的,这有何难?我如此聪明,怎会被人发现?” “你……” “少问东问西了,”玛苔打断了谢三浪,她回答道,“波觉没事,但因反抗军在那日的古莱河交战中损失惨重,波觉不得不亲自前往玉腊,与‘联合阵线’的成员见面,商讨如何策动起义、油行并宣扬玉腊慈善堂与圣玛利亚医院的罪行。同时,他手下的反抗军还要忙着寻找妙手丹。我联系上了仍在伽红的张哉,希望可以得到他的帮助。现在,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你,只能让我来。哦,还有翡翠寺……衎方虞那畜生确实派了不少眼线盯着翡翠寺。波觉很有先见之明,已将翡翠寺中的电台、重要信息全部转移到了城外的山上。大尊者还留在那里,但每日除了祈祷与为民众开光之外,什么也不做。” 谢三浪吁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玛苔看向了他:“别光问我了,快告诉我,我阿哥怎么样了?” 谢三浪目光一暗,沉默了半晌方才回答:“你阿哥……似乎不太好。” “不太好?”玛苔手一抖,方向盘差点向一侧偏去,但她迅速稳住了心神 第319章 ,同时说道,“不怕,你不要怕,我也不怕,阿哥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今日我来,也是要告诉你,那梢帕山行宫中藏着一条通南达北的地道,你或许……可以通过地道,想办法将我阿哥从衎方虞的魔爪中救出来。” 这句话,令谢三浪眼前一亮。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第97章玛奂 烛火的光线幽微难明,睡在床上的人也被这幽微难明的光映照得神色灰败。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土医端着一碗福寿膏汤来到了李澜生的身边。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李先生,该吃药了。”他上前说道。 蜷缩在床榻一角的人一动,随后睁开了一双不聚焦的眼睛。 “李先生,您……” “把药放在床头吧。”一个“捧勐”接话道,“一会儿我来服侍李先生,山官大人不会有异议的。” “……是。”土医没有怀疑,俯身恭恭敬敬地放下了药。 此时外面起了风,窗棂被刮得“咣咣”作响。方才讲话的“捧勐”立刻卸下枪,顺手端起了碗,在关窗的间歇,将福寿膏汤倒在了芭蕉叶丛中。 李澜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哑着嗓子问道。 那“捧勐”一怔,迅速低头回答:“回李先生的话,我叫貌端。” “貌端?”李澜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近几日旧伤反复,眼前连微弱的光感都很难看到了。 貌端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缓步上前,弯下腰,站在床边轻声回答:“李先生,我原先是负责戍守云湖外围的,只在近处见过您一次。” “原来是这样。”李澜生无力地咳嗽了起来。 貌端有些手足无措:“李先生,您……您要喝点水吗?” 李澜生点了点头,按着胸腹处的伤,勉强支起了身子。他在貌端的帮助下,坐在了床边,披上了自己那件沾了血的外衣。 “这两日,没见山官。”李澜生说道。 貌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同伴抿了抿嘴,没做阻拦,他便开口回道:“山官忙于政务,今日……下山时,还差点被一些聚集在梢帕山下油行的学生砸伤了脑袋。眼下,他仍在山下处理这事。” “油行的学生?”李澜生皱了皱眉。 貌端回答:“山官奇怪,说五年前的张九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现在……现在的百姓不好管了,竟然动不动便要闹着争权夺利。” 听到这话,李澜生的脸上浮现起了一抹笑容,他接过了貌端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民智开化,百姓们自然会慢慢懂得,土司王权无以为继,瑞南王朝的复辟也绝非大势所趋。” 戍卫在此的两个“捧勐”神色微变,纷纷不说话了。 李澜生却问道:“你们不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吗?” 貌端局促起来,他表情闪烁地回答:“张九的土地……张九的土地永远属于张九的土司王,如若土司王愿意赏赐给我们,我们会欣然接受的。”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用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两人:“土司王凭什么拥有张九的土地呢?” 貌端登时哑然,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土司王生来、生来便拥有张九的土地。” “错了,”李澜生笑着说,“咱们的山官大人可不是生来就拥有了张九的土地,他是陈伽的‘土舍’,这些土地是他从陈伽手里夺来的。所以,你们若想要,为何不自己夺了去呢?” 貌端瞠目结舌:“李先生,这、这不合礼法……” “什么是礼法?”李澜生反问道。 貌端答不出。 是啊,什么是礼法?土司王家族生生世世拥有莱邦的土地就是礼法吗?这礼法是谁规定的?是莱邦的神祇,还是莱邦的百姓? 既然没有人如此规定,那土地为什么不能是每一个耕种它的人的土地? 貌端的大脑空空一片,他只是一个戍守在“主上”身边的亲兵而已。侵略者来了,他便要替“主上”赶走侵略者,反叛者来了,他便要替“主上”赶走反叛者。但是现在,却有一人让他连 第320章 “主上”都赶走,自己当主人。 这是正确的吗? “再给我倒杯水吧。”见身边一片沉默,李澜生抬起了端着杯子的手。 “是,是。”貌端急忙接过。 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几声喧哗,只听有人高呼道:“不好了,不好了!后面的碉楼着火了!” “碉楼着火了?”貌端和他的同伴一愕,纷纷向外张望。 李澜生也疑惑道:“出什么事了吗?” 貌端沉着气回答:“李先生,您先躺下,我们去外面瞧瞧,到底出了什么事。” “注意安全。”李澜生点头应道。 很快,这两人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屋内重归安静,只余远处的大呼小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李澜生摸索着床头,就要重新躺下,但耳边忽地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什么人?”他一定神,沉声问道。 “救火!快救火——” “小心不要让火舌蔓延到其他地方……” “去抬水缸来!” 喊叫声此起彼伏,但屋内仍旧安静。可是,就在这片安静之中,李澜生却能清晰地听见,有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正从门边传来。这道呼吸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粗重,最后,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是什么人?”李澜生皱起眉,偏过了头。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自己的眼前晃动了几下。随后,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李澜生一震,脱口叫道:“是你?” “……是我。”谢三浪声音颤抖着回答。 李澜生呼吸一凝,失神的双眼中顿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火还在蔓延,远远望去,梢帕山上已成一片红海。东奔西走的“捧勐”没有谁注意到,有一人趁乱离开了碉楼,消失在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中。自然,也没有谁注意到,这一人转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衎方虞的寝殿外,而此时,他正半跪在李澜生的身边,痛骇结舌。 “三浪。”李澜生喊出了他的原名。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的哽咽再次从喉间泄出。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李澜生按着胸腹的手,看到了他干涸在指缝间的赤红。 “你在流血。”他寒声说道。 “是啊,我在流血。”李澜生回握住了谢三浪的手。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道:“没关系,我带你离开这里,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他一把抱起了李澜生,拔步就要走。 可谁知还没来得及迈出大门,左手一侧的黑暗中便响起了“咔哒”一声脆响。 有人据枪上了膛。 “把李先生放下。”吴丛缓步走出了那片阴影。 谢三浪脚下一沉,僵身未动,他静静地站着,开口叫了一声:“丛哥。” “把李先生放下。”吴丛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谢三浪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偏过头问道:“丛哥,你要杀了我们吗?” “我要杀了你。”吴丛回答,“然后带李先生回去。” 谢三浪轻笑了一声:“丛哥,你杀了我,也等同于杀了你的李先生。” “胡说。”吴丛上前一步,将枪口顶在了谢三浪的后心间,他凝声命令道,“把李先生留下,回到你的碉楼中去,我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抱歉,丛哥,我无法答应你。”谢三浪低头看了一眼歪靠在他肩上、已昏昏沉沉的李澜生,“若是让你的李先生继续留在这里,他会没命的。” 吴丛厉色回答:“这是山官的要求!” “谁是山官?”突然,一道喑哑的声音在吴丛的身后响起了,这声音缓慢却不屑一顾地问道,“谁是山官?那个疯子吗?我的阿弟啊,你就算是想要复辟瑞南王朝,也选一个正常人,好不好?” 吴丛一滞,感受到了抵着自己的那杆枪:“阿哥?” 吴蓬叹了口气:“我还是你的阿哥吗?那日你一巴掌扇掉了我两颗牙,现在我嘴里直灌风。” “阿哥,我……” 第321章 “跟我们走吧。”吴蓬说道,“十分钟前,你的山官已经收到了消息,正从山下往山上赶。倘若现在你跟我们走,我们从地道溜进地仓,那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吴丛怒道。 “来得及……加入反抗军。”吴蓬收起了枪,侧步来到了吴丛身旁,他握住了吴丛的枪口,一字一顿道,“丛哥,哪怕不为张九的百姓,你也为李先生想一想吧。从前李先生伤病犯了的时候,你与我们一样着急,可现在你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山官伤害他,你难道不愤怒吗?” 吴丛不说话了。 吴蓬接着道:“还有那福寿膏汤……山官曾为了控制李先生,给他灌了三年的福寿膏汤,现在山官故技重施,你竟还为虎作伥。你忍心看着李先生被大烟控制,忍心看着他在山官的掌控下死去吗?” 吴丛的呼吸抖了抖,他怔然说道:“我没有……我没有为虎作伥,那些福寿膏汤,都被我和看守的‘捧勐’倒掉了,都被我们倒掉了。” 吴蓬笑了起来,他轻轻地搭上了吴丛的肩膀:“阿弟,人总会有一时的迷茫,比如我,也比如你。但这不要紧,因为人生还长,我们总有机会找到正确的方向。” 吴丛抽噎了一声,终于颓然无力地放下了枪。 而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大叫:“快,他们在那里,他们要把李先生带走!” 谢三浪心头一紧,立时急声说道:“耽搁不得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反抗军就在山下的地道出口处接应。” “走!”吴蓬一把拽住了吴丛。 吴丛的眼角淌下了一滴泪,他点头道:“走。” 四人立刻转向偏殿,谢三浪抱着李澜生,吴蓬开路,吴丛扛着枪警戒。没多久,他们便顺利来到了位于金宫后厢围墙下的一口深井旁。 “蓬哥先下。”谢三浪迅速安排道,“丛哥,你跟紧我。” “是。”吴丛挎上步枪,换了一把更精巧的左轮手枪,他环顾着四周,忧心忡忡,“今日山官是下山平息学生油行去了,他带走了大半的‘捧勐’,但是算着时间,那些‘捧勐’应当已经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头已闪过了无数道攒动的火把,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李澜生!” 谢三浪头皮一麻,他推了一把吴蓬,催促道:“快!” 吴蓬立刻纵身一跃,同时抓过缰绳,抛到了谢三浪的手中。 谢三浪也立刻用这缰绳把自己和李澜生缠绕在一起,抬步踏上了深井的井沿。 吴丛呼了口气,跟在后面拽过了这条长长的绳索。 然而,正当他即将迈入这口深井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砰”的一声。随后,衎方虞的怒喊传来了。 “杂种!把李澜生给我留下!” 谢三浪仓皇回头,一眼对上了衎方虞的枪口。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枪口之中便已滑出了一颗裹着火星的子弹。 “小心!”吴丛瞳孔一张,下意识将两人一搡,自己则侧过身,挡在了正面。 砰!噗嗤—— 吴丛的身子抖了一下,不知是哪里中了弹。 “丛哥。”谢三浪讷然叫道。 吴丛仍旧笔挺笔挺地站着,他卸下步枪,上了膛,而后回身看向了谢三浪怀中的李澜生:“少爷、阿哥,照看好李先生。” 谢三浪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没等他出声,整个人便被吴蓬一把拖下了井口。 “阿弟,我们来世再见了!”黑暗中,吴蓬含着泪叫道。 头顶传来了枪火声,硝烟的味道逐渐漫进了地道。 谢三浪却不敢回头,他一路快走,恨不能插上翅膀,带着李澜生飞离此地。 可甬道极长,光线昏暗,接应的反抗军又迟迟没有出现,谢三浪的心越来越没有了底。 “不对劲。”突然,吴蓬刹住了脚步。 谢三浪气喘吁吁:“如何不对劲?” 吴蓬使劲耸了耸鼻子,他有些慌乱地说:“血惺味,这儿有很浓重的血惺味。” “是澜生身上的吗? 第322章 ”谢三浪也慌乱了起来。 吴蓬摇头:“不,这血惺味太重了,这是……” 话只说了一半,对面忽地闪过了一道火光。紧接着,一片刺目的赤红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此时,谢三浪和吴蓬方才发现,那些本应接应他们的反抗军竟已成了一地的残肢断躯。 “好久不见。”随后,一张艳丽的面孔出现在了层层火把之间。 “妙手丹。”谢三浪一窒,叫出了声。 没错,来人正是妙手丹。 这个已许久不曾在明面上活动的女人笑语吟吟地向前了几步,她兴高采烈地问道:“意外吗?山官大人,哦不,现在,你又变回君仪少爷了。” 谢三浪不禁往后一退。 吴蓬错愕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妙手丹一偏头,看向了自己身后那数十个举着火把、矮瘦精壮的男子,她笑着回答:“我本就是方虞的人,会出现在这里,有何稀奇?” 谢三浪的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他在混乱之下飞快地意识到了什么,进而不敢相信地开了口:“难道是你给达科·乍仑蓬提议,把我推举上山官之位的?” “没错。”妙手丹嘴角一勾,“但准确地说,不是我,应当是方虞。方虞建议我,说服达科·乍仑蓬,把你推举上山官之位。如此,一来可以让他借达科·乍仑蓬之手脱身,引得张九众怒,进而令衎齐峰和衎方霆自取灭亡;二来,也可以使张九动乱,同时还能假你之手,拉李澜生下马,继而让‘捧勐’群龙无首,归心于他。不过可惜,你居然对李澜生动了心,以至于使他人乘了先机,导致李澜生居然假死藏身。” “你……”谢三浪大骇。 妙手丹一笑:“我?君仪,你要不要猜一猜,我到底是谁?” 一股寒意窜上了谢三浪的脊背,但他只能强忍住心中的震惊,开口问道:“今日,你是专程堵在这里杀我的吗?” “当然。”妙手丹不紧不慢地说道,“方虞被囚这么多年,我也在达科·乍仑蓬身边伏小做低这么久,为的就是夺回张九,让大权重新回到方虞手中。达科·乍仑蓬手下的探子尽数归我统辖,让我有了摸清反抗军动向,找出张九城下地道的机会。如此,今日才能在这里杀你,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谢三浪稳住了颤抖的声线,他说道,“这真的是正本清源吗?其实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当年在烟瘾和精神错乱之下生出的儿子到底是谁吧?如果是我,你杀了我,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如果不是我,而是旁人,或者说,是那个被我假扮了的方达,你杀了我,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妙手丹目光一沉,单手给自己的枪上了膛。 “没关系。”她声音轻飘飘地回答,“反正,早在三十年前杜央就曾说过,我与方虞的这一生……终究是要落得一个亲缘淡薄。” 说完,这女人就要扣下扳机。 然而,一个立在她身后的手下却在这时忽地一晃,一头栽了下来。下一刻,这条地道的上方发出了“轰隆隆”的震颤。 默山 昨天在鱼塘更新了金地地图~ 第98章牺牲 有人在这条地道的上方铺设炸药! 谢三浪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猛地推了一把吴蓬,随后抱着李澜生一闪身,用后背顶住了甬壁。 “回撤!”妙手丹振声命令道。 跟在她身后的探子立即向后退去,但不料没行几步,便有人大叫:“不好了!出口被人堵死了!” “出口被人堵死了?”谢三浪一凝。 他很清楚,能下此死手的绝非反抗军,而会把妙手丹等人困在这里的也绝非衎方虞。那么,将炸药铺设于地道上方的,多半就是曾听自己提了一嘴,却又没有完全弄清妙手丹到底是谁,只一心想抓紧时间铲除达科·乍仑蓬残余势力,好自己坐拥张九的赫伯特·威克斯! 这个蠢货,大抵已经带着军事警察将这里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谢三浪在信中暗骂了一句,他冲吴蓬大叫道 第323章 :“先往相反的地方跑!” “轰轰隆隆”的声音已震耳欲聋地传来,头顶碎石立时扑簌簌地落下。谢三浪顾不得其他了,只能用身子护住李澜生,转而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兴许会撞上衎方虞的追兵,但不论如何,也比留在这里被废砖烂瓦砸死要强。 谢三浪将一口气沉入胸腔,收拢双臂,抱紧了李澜生。 然而不料就在这时,他忽地后脑勺一痛。紧接着,整个人便这样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他被一块砖瓦正中了颅顶。 “小心碎石,小心碎石!” 古莱河岸,雾津埠码头,几个工人正互相提醒着。他们的肩上扛着水泥袋,头上顶着竹筐,眼下都站在河水能没过小腿的位置,清理那日枪战留下的残骸。 岸边,立着一个身材矮壮的男子。这男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间也不露一丝怒意,可周身的气魄却叫旁人谁也不敢凑到近前。 直到—— “司令。”闻天华低垂着双眼,快步来到了他的身后。 山龙脚步一顿,缓缓回过了头。 一天前,他刚从乌中回到玉腊,并听取了玉腊市政厅关于“捧勐”兵变和古莱河交火的报告。随后,他便赶来古莱河边,亲自视察已被“捧勐”炸毁的雾津埠码头。 而就在他视察的当日,玉腊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声势浩大的学生、工人油行。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查清楚是因为什么了吗?”站在仍是一地狼藉的码头上,山龙漠然问道。 闻天华侧目瞥了一眼风平浪静的对岸,开口回答:“查清楚了,说是……前日突然从市政厅中流出了一份文件,文件上有此次岱乌上下签署了货运通商协议的官员姓名。那些一知半解的学生看到后,不知怎么联想到了当年玉腊慈善堂的事,还说……还说,这些官员都曾在‘保地运动’之前,支持过与‘白皮鬼’行不法交易。” 山龙皱起了两条又黑又粗的眉毛,他凝视着闻天华道:“不知怎么联想到了当年玉腊慈善堂的事?” 闻天华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一板一眼地回答:“可能是因为《金地联合晚报》的记者在背地里散布谣言……司令,听说前些日有匿名分子将一筒拍摄了张九圣玛利亚医院内情的照片寄送到了报社,报社的工作人员为此格外愤慨,市政厅的宣传处处长下了死命令,才压下此事。” 山龙轻呵了一声:“真是一群蠢货,竟不知堵不如疏的道理。” “堵不如疏?”闻天华那藏在眼帘底下的眼珠一转,进而笑着回答,“司令难道是想……把这事开诚布公地与大家讲清楚吗?” 山龙走到了他的近前:“你认为呢,闻科长?” 闻天华干笑了几声,没说话。 山龙道:“知道我为何调你的职吗?” “为何?”闻天华乖顺地问道。 山龙回答:“因为,你的才能,远远不应做一个小小巡长,去追查一些根本没有结果的案子。闻科长,你更适合从政,更适合做我的亲信之人。” 闻天华神色如常:“多谢司令抬爱,我们岱乌警士教练所的学员都是司令一手培养出来的,自然愿为司令马首是瞻。” 山龙眯了眯眼睛,对闻天华的转变非常满意,他拍了拍闻天华的肩膀,赞许道:“很好,既然这样,那就由你来安排一场我与社会各界人士的茶话会,地点,便设在……” “设在玉腊警察署门前,如何?”闻天华抬起头,微笑着问道,“司令,这两日警察署门前堆满了抗义的学生与工人,当中肯定藏了不少叛乱组织的成员。您若出现,澄清误会,立刻就能让这些地下分子遁做无形。” 山龙挑了挑眉,背着手在岸边踱起步来:“似乎是个好想法。” 闻天华一躬身,向外请道:“既如此,那就请司令移步玉腊警察署。” 眼下,警察署外已聚集了不少人。没多久,山龙即将在此召开“与社会各界人士茶话会”的消息不胫而走,登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张九民众赶到了这里。多个报社的记者扛着 第324章 长枪短炮,来到了门前。 很快,摇旗呐喊的学生与工人也拉起了长队,他们当中有人喊道:“公开玉腊慈善堂的档案!清查十三年前的旧案!” “公开玉腊慈善堂的档案!清查十三年前的旧案!”附和声立即此起彼伏。 山龙的副官金啸川也来到了近前,这位长相不俗、文质彬彬的书生军官顿时引得群情激奋,当中有位身穿文明装的学生上前叫道:“姓金的,山龙不是说要与我们开茶话会吗?他人去哪儿了?难道是去销毁自己与‘白皮鬼’串通的证据了吗?” 金啸川笑语吟吟:“同学们,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讲两句。山龙司令马上就要来了,他将为各位解答疑问,还请大家耐心等待。”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说完,他走下高台,往旁边的楼梯上一站,准备为山龙让出位置。 但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响起了“砰”的一声。 “小心,有人带了枪!”一道女声高呼起来。 金啸川瞬间变了脸色,抬步就要去拦正要走上高台的山龙。可正当他刚要伸出手臂的时候,警察署对面的窗口处忽地闪过了一道白光,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一颗从狙击步枪中社出的子弹径直击穿了山龙的胸口。 “司令!” “保护司令,保护司令!” 亲兵、卫队、巡警、官员以及在场的所有人一下子乱作了一团,原本跟随在山龙身后的闻天华也一副被吓到地模样。他慌慌张张地扑上前,装模作样地抱住了山龙倒下的身子,同时大喊道:“司令,司令您怎么样?”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山龙的胸前血流汩汩,人早已不省事了。 近卫急忙上前把他抬起,然后手忙脚乱地要往警察署里躲。 “来人,快去追捕开枪的刺客!快去追捕开枪的刺客啊!”金啸川扬着脖子大叫。 而摇旗呐喊的学生和工人却为此振奋了起来,他们当即喊出了那句最响亮的口号:“打倒独栽政府,打倒山龙统治!” “打倒独栽政府,打倒山龙统治!” “统一金地两岸,赶走侵略殖民!” “统一金地两岸,赶走侵略殖民!” 呜—— 风从长街刮过,吹得那一面面旗帜猎猎翻飞。混乱中,没有谁看到,就在警察署对面的那座二层小楼的楼顶,一个脸上有疤的男子已飞快地收起了枪。他一路快跑下了楼,继而在巷道之中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找到了一辆停在街边的小汽车。 开彻的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医生,身上还穿着条白大褂。因此从他一侧跑过的警察并未过多留心,只扫了一眼,便喝令道:“此处不许停车,抓紧时间离开!” “是,是……”那医生点头哈腰地笑了笑,随后看向了缩在后座中的男子。 “我们去哪儿?”他冷静地问道。 “玉腊玉商同乡会。”坤疤回答,“那里有人接应。” “好。”胡灵踩下了油门。 这场愈演愈烈的油行被山龙遇刺推到了声浪顶点,就在这日傍晚,一伙不知是从哪儿窜出来的不明武装分子闯入了市政厅大楼,并将原本由政府控制的电台抢夺到了自己的手中。 随后,山龙命不久矣的消息立刻传出玉腊,乌中的“独盟”随即响应,开始播报与玉腊慈善堂、圣玛利亚医院相关的秘闻。 原本被一手压下的证据立刻由人印刷成册,《金地联合晚报》的头版头条迅速重新刊印了那筒胶卷中的照片,以白雪医生为首的国际人士也立即将消息送往了国际主义调查团。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除了—— “山官……山官?”黑暗中,谢三浪隐隐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波觉那张焦急的面孔。 “山官。”见人醒来,波觉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谢三浪则瞬间神魂归位,一个激灵挺身而起:“澜生呢?” 波觉的神色微有复杂,他没说话,垂目坐在了一边。 谢三浪这时方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陌生的高脚屋中,周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 第325章 ,其间还有不少枪械,看上去似乎是反抗军的某处据点。 “山官。”波觉轻声说道,“你被埋在了梢帕山地道下,因为幸运,跌入了地道暗层的地仓中。炸毁地道的军事警察没有发现你,下山搜寻的‘捧勐’也没有发现你。只可惜……吴蓬和妙手丹被军事警察捉了去,现今生死不明,德雅也……也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这四个字,令谢三浪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吐不出。他只觉自己的喉间被一股腥锈气塞住,进而胸口一疼,一口血猛地从中喷涌而出。 波觉大惊,吓得从床边一跃而起:“你、你还伤到什么地方了?” 谢三浪却在呕出这一口血后,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擦干净嘴角,咳嗽了几声:“妙手丹呢?妙手丹还活着吗?” 波觉沉了口气,低声回答:“不清楚,我们赶到的时候,地道内外已是遍地废墟,除了……除了一些被残忍杀害的反抗军士兵、一些身份不明的探子外,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谢三浪闭了闭双眼,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向了身下的床板,“什么都没有了……” 波觉叹了口气:“先前,你我怀疑妙手丹那女人投靠了前山官……这怀疑一点不错,而且,她就是为了前山官,才潜肤于达科·乍仑蓬身边的。这两日中,我想方设法摸清了她的行动轨迹,并找出了好几个当初在市政厅暴动时没能被我们抓到的探子。这些探子明面上追随达科·乍仑蓬,背地里实则全是妙手丹的眼线。他们遍布全城,找到了好几处地下通道的入口,还顺着在那次暴动中失窃的黑火药,摸来了梢帕山地仓……我们晚了一步,让军事警察抢了先机。” 这话令谢三浪懊恼地捂住了脸:“怪我,都怪我……是我告诉了赫伯特·威克斯妙手丹的事,澜生分明提醒过我,提醒过我‘m’之中暗藏危险,可我原本只是想让‘白佬’与达科·乍仑蓬的旧部自相残杀,没想到……居然把自己坑害了进去,还连累澜生……” 说到李澜生,谢三浪讲不出话了,他将脸埋于掌心,从喉间挤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波觉失神地说道:“德雅若是牺牲……” “我阿哥若是牺牲,我便随他而去。”突然,门边传来了玛苔的声音。 谢三浪一滞,抬起了头。 玛苔的手上捏着一封信,脸上表情毅然又坚定,她一字一顿地说:“阿哥若是牺牲,那我便不活了,我要随他而去,跟他一起死。” 谢三浪缓缓起了身,他走到玛苔面前,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要死……” 啪!谢三浪猛地抬起手,竟一掌落在了玛苔的脸上。 玛苔一愕,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谢三浪。 谢三浪定声说道:“你再敢讲一句这样的话,我便立马让波觉他们把你送出国。从此往后,金地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了。” “你……”玛苔愣怔住了,她大叫道,“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我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哥!”谢三浪拔高了声音,他注视着玛苔,郑重又严肃地说道,“我谢家的女儿可以为了金地的独立与解放牺牲,可以为了张九的人民牺牲,也可以在反抗战争中牺牲,但是唯独不能为了一个具体的人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 玛苔目光一颤,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谢三浪,向后踉跄了一步。 谢三浪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泪光,他低下头,吐出了一口气:“海儿,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也不该让你未来的每一天都为此而困扰,但我……但我确实是为了寻找你才来到金地的。因此,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允许自己再次失去你。” 玛苔轻轻地抽噎了两下,眼角淌下了一行泪。 谢三浪掐了掐眉心,看着玛苔脸上的五指印,欲言又止了片刻:“抱歉,阿妹,我不该打你的,抱歉……” 玛苔放声痛哭了起来,她推开了谢三浪的手,转身夺门而去。 始终站在两人身后的波觉在这时开了口,他低 第326章 声说道:“你讲得很对,我们可以为了金地的独立与解放牺牲,可以为了张九的人民牺牲,也可以在反抗战争中牺牲,但是唯独不能为了一个具体的人而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反抗的力量何其珍贵,每一个愿意投身伟大事业的战士都要死得其所。” “都要死得其所……”谢三浪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喃喃念道,“但是……倘若澜生真的不在了,我又该如何……如何看清到底该走哪条路?如何……带着他的希望活下去呢?我怕是也……” 我怕是也要像玛苔一样,随他去了,谢三浪没有把话说全。 默山 最后几章连更到结束~ 第99章血战张九 但这一句藏于心底的话却好似被昏迷中的李澜生听到,他猛地抽了一口气,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惊醒了过来。 “咳咳……咳咳咳!”随之而来的是一串歇斯底里的咳嗽,李澜生蜷起了身子,挣扎着想要摆脱身后的桎梏。 但衎方虞却一把压下了他的肩膀,同时钳着他的下巴,恶狠狠地叫道;“你居然敢跑!你居然敢跑!” 说着话,暴怒中的山官大人扬手狠狠落下一掌,打得李澜生耳中嗡鸣。他徒劳地向一侧躲去,却又被衎方虞不由分说地拖了回来。 “是不是五年没见,让你有些忘了自己的身份?”衎方虞掐着李澜生的脖颈,撕凯了他胸前的衣裳。 而正当这时,一个守门的“捧勐”出声了,这“捧勐”说道:“山官,军事警察的和谈代表来了。” 衎方虞动作一顿,非常缓慢地松开了李澜生。 李澜生气息奄奄地抽东了几下,再次陷入了昏厥。 “带我去见‘白佬’的和谈代表。”衎方虞整了整衣衫,起身说道。 “捧勐”一点头,侧身领着衎方虞离开了这间被前日大火燎黑了墙体的寝殿。而就在衎方虞走之后,另一“捧勐”上前,为李澜生遮掩好了袒露的前胸。 “杀了我吧。”突然,床上的人说道。 刚要抬步离开的“捧勐”愣了一下,回身看向了悠悠转醒的李澜生,只听李澜生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杀了我吧。” 那“捧勐”张了张嘴,有些失措地叫道:“李先生……” 李澜生伸出了手,他再一次念道:“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吧。” “捧勐”瞬间红了眼眶,他半跪在床前,握住了李澜生冰凉的五指:“李先生,我……我不能这么做。” 李澜生偏了偏头,睁着一双不聚焦的眼睛问道:“是貌端吗?” 那“捧勐”无声地抽泣了一下,回答:“不是貌端,李先生,我叫昂配,是貌端的朋友。貌端……在昨日,死在了军事警察的枪下。” “在昨日……死在了军事警察的枪下。”李澜生的长睫颤了颤,眼角微有湿润。 昂配说道:“因梢帕山下发生了爆炸,君仪少爷出逃,山官大人气急败坏,带着我们下山与军事警察发生了冲突。交火持续了整整一天,我们这些‘捧勐’……损失惨重。” 李澜生回握住了昂配那布满了枪茧的手:“你们不该因此枉死。” “我们不该因此枉死。”昂配的泪水砸在了李澜生的手背上,他悔不当初,“那又能怎样呢?李先生,我们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现在又能怎样呢?回不去了……” 李澜生阖上了眼睛,无声地松开了昂配的手。 昂配哭着说:“李先生,现在军事警察提出,要与山官一起重建张九政府,并答应了山官要一起参与签署《岱莱通商互惠协议》的要求。而且,明日一早,自由团结军就要来到张九,与山官协商合作的事情了。李先生,从此往后,我们便要一直跟在山官的身边了吗?我们没有机会继续做您手下的‘捧勐’了吗?”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轻声回答:“你们不必做我手下的‘捧勐’,从此往后,你们可以做自己的‘捧勐’。” 跪在床边的昂配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这时,风从破损的窗棂之间 第327章 掠过,将床头的烛火吹得忽而一明。如此,令昂配恰好看见了李澜生眼角滑下的一滴泪。 那一滴泪顺着他的发鬓没入了枕间,进而留下了一小片洇湿。这一小片洇湿很快越扩越大,几乎浸透了整块枕巾。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昂配张了张嘴,用臂弯擦了一把脸,他郑重其事地说:“李先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夜大雨,古莱河猛涨,两岸高脚屋倾塌,泥浆瞬间席卷了边城。 冒着大雨抵达张九的自由团结军代表在“捧勐”的带领下,来到了云湖庄园中。一番交谈后,他们同意了衎方虞的提议。 而不为衎方虞所知的是,同一日,独立水团的代表也冒着大雨来到了张九。一番交谈后,他们同意了赫伯特·威克斯的提议。 如此,自由团结军与独立水团光明正大地陈兵在了张九城外。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你如何确定,岱乌方面不会像当年的‘保地运动’后那样,就此放弃与莱邦的货运通商?”一天前,坐在山间的反抗军据点中,波觉疑惑不解地问道。 “我不确定,所以先前才会动用坤疤刺杀山龙。”谢三浪回答,“山龙虽说是两岸罪恶交易中的最大得益者,但他能统治岱乌这么多年,足以说明此人行事谨慎。如若事端出现在他治下,那他多半会立即叫停两岸通商。可是现在,山龙行将就木,金啸川执掌大权,这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副官心中有自己的盘算,他或许会将计就计,继续与‘白佬’相谈通商一事,继而进一步激发民怨,顺势拔除山龙党羽,自己坐上独栽者的位置,然后再假模假样地勒令关闭口岸,通过反对山龙,以此赢得民心。” “这……” “这是玉腊警察署行政科科长闻天华在信中告诉我的,他了解山龙,也了解金啸川,清楚事态必将如此发展。”谢三浪说道。 而闻天华也的的确确没有预料错,就在山龙重伤濒死的第二天,便有风声放出,称伤情“好转”的司令希望能与莱邦方面继续先前没能进行的《岱莱通商互惠协议》。 “得通知苗敏老板,让他好生留在玉腊,不要继续掺和此事了。”看着高脚屋外的大雨,谢三浪沉声说道,“自由团结军和独立水团已经抵达了张九,‘独盟’和‘联合阵线’也已在两岸掀起了轩然大波,此次和谈必将失败,和谈的代表也多半有去无回。苗敏老板是澜生的故人,不能叫他继续涉险。” “是。”波觉应道,“我会着人为苗敏先生送信的。” 谢三浪接着安排道:“还有吴蓬,你们找到吴蓬具体被关押在哪里了吗?” 波觉点头回答:“吴蓬由军事警察押解,在张九监狱的水牢。他对那附近的布局、巡哨非常了解,只要我们这边一有消息……” “好。”谢三浪抬了抬手,“反抗军一部分留在山原间的据点警戒,一部分随你进城。自由团结军与独立水团看反抗军信号,一旦动手,不要留‘白佬’活口,但是‘捧勐’……还是要以劝说投降为主。” “明白。”波觉吁了一口气,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中的玛苔,上前低声问道,“山官,阿妹怎么办?” 谢三浪转过身,看向了屋中的所有人,他笑了一下,说:“我已不是山官,张九城从此往后也不再需要山官。我叫谢三浪,是从长亭来金地寻亲的一个小小马帮贩子,由德雅亲自纳入了反抗军,和诸位成为了‘耶鲍’兄弟。从此往后,大家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说到这,谢三浪的视线落在了玛苔身上,他一顿,继续道:“张九城的‘白佬’和封建领主即将成为过去,每一个反抗军士兵都应在其中出一份力。阿妹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自然……得和我们一样,扛上枪,上战场。” 玛苔愣了愣,抬起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谢三浪说道:“波觉,给阿妹找把衬手的左轮,让阿妹随身带着。” “是。”波觉立刻点了头。 谢三浪则走到了玛苔的面前,他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她仍有些红 第328章 肿的脸颊:“抱歉。” 玛苔嘴角一动,没有说话。 谢三浪望着她道:“我会把澜生活着带回来的,他若死了,我跟他一起死。” 他若死了,我跟他一起死…… 昨日才被“狠狠教育”过的玛苔低头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谢三浪说:“山龙重伤,活不长了,岱乌很快会在金啸川的统治下乱起来,前去接触闻天华的坤疤可以回来了。如今,我便派你,派你去对岸接应坤疤,同时配合‘联合阵线’和闻天华的行动,牵制住玉腊方面的动向。” “好。”玛苔认真地点了点头。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三浪继续道:“届时,张九城中,我们将分兵分三路,一路以伽红肚场为中心,拿下英莱公司的产业;一路以市政厅、监狱为中心,与吴蓬里应外合,拿下‘白佬’的统治大权;一路以梢帕山为中心,推番衎方虞的土司王权。自由团结军将配合诸位进攻市政厅,独立水团则将在外围包抄梢帕山。伽红或许最难拿下,因此我方的大部分兵力都将安排在伽红。” “是!”众人齐声应道。 随后,有一士兵举起了手中的枪,他振声高呼:“从古莱河到东海岸!” “从古莱河到东海岸!”小小一间高脚屋中,人们一齐附和道。 三天后,张九。 大雨把梢帕山的轮廓压成了一团糊墨,水汽与火药味混在了一处。薄雾升腾至半空,凝成了一层灰沉沉的白幕,日光宛如浸了水一般铅色沉郁。 凌晨四点刚过一刻,一艘船堵住了红土崖码头的堤坝,船上下来了十多个死气沉沉的官员、商人,他们被金啸川胁迫,前往张九,与衎方虞和赫伯特·威克斯刚刚结成的“临时政府”商谈两岸贸易。 走在这些人最当中的,是头戴礼帽、身穿马褂的苗敏。 “怎么会有敏叔?”匍匐在远处山岗上的玛苔瞬间叫出了声。 “阿妹,怎么办……咱们难道要上前阻拦吗?”跟在玛苔身边的反抗军士兵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玛苔定了定神,摇头道:“不,我的任务是前往对岸,与坤疤一起配合‘联合阵线’的行动,我……我不能私自违抗命令。” “是。”那反抗军士兵耐住了性子,重新匍匐了下来。 很快,以苗敏为首的一行人登上了红土崖码头。继而对岸闪过了一道反光镜的光,玛苔登时精神一振,她知道,那是坤疤来了。 另一边,翡翠寺中,玛哈·阿赞亲手敲动了大金塔下的金钟。“当”的一声脆响旋即鸣彻全城,跪坐在雨中的沙弥开始颂念起有关佛陀和那伽的经文。 同一时间,数支反抗军小队从地道之中鱼贯而入。昏黑不清的天幕下,肃立于雨中的自由团结军与独立水团也闻声而动。 没多久,一辆黑色小汽车从梢帕山上蜿蜒而出,来到了位于山洼中的云湖庄园门前。 以赫伯特·威克斯为首的市政厅“白人老爷”们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他们迎着瓢泼大雨,走下台阶,来到了才刚刚俯身钻出轿车的衎方虞面前。 随后,又一道身影缓步走到了衎方虞的身后,当赫伯特·威克斯、阿奇博尔德·克莱夫以及站在他们身边的苗敏等玉腊代表看到他时,纷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澜生。”苗敏从齿缝中挤出了两个字。 眼下的李澜生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他穿着平日的那一身文明装,领口也如常一般紧紧地系着。可他看起来又和过去截然不同,他神情木然,双眼失焦,动作迟缓,宛如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苗敏的视线紧随不舍,李澜生却好似没有看见任何人,只沉默地跟在衎方虞身后。 “这里,是衎家当年的秘密议事堂,也是我送给澜生操练‘捧勐’的地方。据说,在我身处焚山的这五年之中,无数外人都曾好奇,传闻中的云湖庄园到底在什么地方。今天,我便领大家亲眼瞧一瞧。”说着话,衎方虞将手搭在了李澜生的肩膀上,他笑着道,“来吧,我们一起。” 第329章 李澜生平静地迈上了云湖庄园门前的台阶,如同从前一样,穿过廊厅,一路越过钢琴,与衎方虞一起,来到了云湖浅滩前的那片草坪上。 一座巨大的庆典大帐搭在其间,一台桌腿浸满了污泥的长桌被摆放在了大帐之下,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的众人就此坐在了长桌两侧。 不多时,几个侍从送上了共建“临时政府”,并推动《岱莱通商互惠协议》签署的文件。 “为莱邦乃至金地的未来举杯。”衎方虞笑着说道。 赫伯特·威克斯抬手,漠然应和:“为莱邦乃至金地的未来举杯。” “为莱邦乃至金地的未来举杯!” 嘭—— 众人话音刚落,忽地一道火光遥遥升起。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席间,赫伯特·威克斯瞬间起身。 很快,几个军事警察跑到了近前:“副专员先生,市政厅突遭偷袭,自由团结军……反水了!” “什么?”赫伯特·威克斯的短须一颤,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同一时间,衎方虞目光一凝,霍然拔枪对准了赫伯特·威克斯。 赫伯特·威克斯怒道:“疯子,今日我们是来谈判的……” 砰!衎方虞没有犹豫,当即扣动了扳机。 赫伯特·威克斯身子一抖,仰面倒在了满是污泥的草坪上。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随后,砰,又是一枪,阿奇博尔德·克莱夫随着赫伯特·威克斯一起,跌下了座椅。 第100章镣铐 四座一片哗然,原本还算镇定的岱乌官员、商人登时骇得大惊失色,一众人当即离桌,就要奔逃。 “我看谁敢走?”衎方虞沉着脸说道。 刚要拔步起身的苗敏腿一沉,颤颤巍巍地重新坐了下来。 门外,本要冲到近前保护副专员和最高代表先生的军事警察早已被“捧勐”牢牢控制。现下,除了手里握着一把枪的衎方虞,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此处轻举妄动。 除了李澜生。 只见他扶着桌子,慢慢悠悠地起了身,随后摸索着抬起手按在了衎方虞的枪上:“山官,他们不会走的,你不必为此大动干戈。” 衎方虞冷眼瞥了李澜生一眼,轻哼一声,竟真的利索地收起了手枪。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随后打量着四下惊惧万分的众人,笑着说道:“真好,现在只剩我们了。” 说着话,这位疯疯癫癫的山官大人一扬手,冲“捧勐”示意道:“把人带来。” 几个“捧勐”立即闻声而动,不多时,便押着一个满身脏污的中年男子来到了长桌前。 “罗署长!”一个玉腊商人一眼认出了这中年男子到底是谁。 衎方虞喜气洋洋道:“没错,这位,便是你们玉腊的警察署署长,罗温。一年前,前任署长薛重奎在任上自纱身亡,而后,山龙便指定罗温登上了下一任署长的宝座。” 衎方虞一副在场只有他自己清楚此事的模样,兴致勃勃地介绍了起来,就听他道:“罗署长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当年,他的亲徒弟方清辉,曾化名‘觉迎’,潜入我衎家,盗取我衎家机密。可惜,最终被我的亲信于桀发现端倪,又由澜生一枪毙命。” 衎方虞重重地拍了拍罗温的肩膀:“现在,我们的罗署长本人也来到了张九,站在了他最想知道到底位于何处的云湖庄园之中。那么,我该如何处置他呢?” 李澜生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 衎方虞则从众人身后走过,挨个询问了起来,他随手点道:“来,你告诉我,我应当如何处置罗大署长!” 被点到的是一位岱乌外事厅小官员,他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回答:“我……我求山官,放罗署长一命。” “放罗署长一命?”衎方虞笑了,“你可真仁慈。” 说罢,他抬手就是一枪,崩烂了这小官员的脑袋。 苗敏浑身一抖,深深地低下了头。 而衎方虞却在这时,走到了他的背后。 “你,”张九的山官大人眉梢一扬,客气地询问道,“你来告诉我 第330章 ,我应当如何处置你们的罗大署长?” 苗敏嘴唇一抖,没敢出声。 今日,本不该他来。 一天前,他就已收到了谢三浪的密信,同时安排好了家中亲眷撤离玉腊的行程。 “古莱河沿岸怕是要打仗了。”当时,苗敏这样说道,“你们且先回孟官厅躲避一下,我稍后便到。” 然而,就在苗家亲眷前脚刚刚离开玉腊的时候,后脚金啸川的人便踏进了苗家的大门。 这个人面兽心的司令副官因苗敏曾捐赠过玉腊慈善堂,而将他定为了可以助自己扬名立威的靶子。金啸川勒令属下将苗老板绑上东去的客船,同时做好了公布当年资助慈善堂人员名单的准备。 而此刻,当看到倒在地上的同伴,苗敏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到被万人唾弃的那一天了。 “听说,你和澜生是故人。”衎方虞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苗敏没有否认。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衎方虞接着问道:“什么样的故人?” 苗敏如实回答:“我……我是澜生父母的好友,曾在孟官厅的锡矿上,救过澜生父母的性命。因此,与澜生结下了友谊。” “哦——”衎方虞拖长了声调,他笑着说,“看来,澜生对你的感情很深。那倘若我杀了你,澜生一定会伤心。” 李澜生僵硬地偏过头,看向了衎方虞:“你要杀了苗敏老板吗?” “不,”衎方虞一咧嘴,“剩下的这些,我一个都不准备动了,我要给岱乌方面送信,要求他们移交玉腊乃至玉腊往东二百三五十里地的统治管辖权。” 李澜生目光一凝,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岱乌方面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更好,”衎方虞兴高采烈,“不同意,我便打过去。” 李澜生皱起了眉,望着那举止乖张又狠戾的人,屏住了呼吸。 岱乌方面怎么可能同意? 现在山龙濒死,金啸川忙着夺权,这些送来谈判的官员、商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弃子”。 一旦衎方虞将自己的筹码送去,金啸川便会立刻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以此夺得百姓的爱戴,进而再装模作样地掐断两岸通商,如当年“保地运动”后一样,让岱乌与莱邦成为两处近在咫尺却又相隔千里的陌土。 不过,金啸川,这个把民众当傻子愚弄的人没能想到,哪怕是生在最底层,也能长出一双洞察是非的眼睛。 “玉腊多地爆发了油行起义,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聚在了政府门前,要求金啸川即刻移交大权给民间成立的‘临时委员会’。”大雨之中,波觉钻进了张九城内的一处地道,俯身对谢三浪道。 谢三浪正背着一杆枪,靠在墙壁上等待前去控制伽红肚场等英莱公司产业的反抗军回通消息,他在听完波觉的话后,笑了一下,说道:“金啸川自以为是,认为他能借机上位,实际上,干的都是火中取栗的事,意料之中罢了。” 波觉的眼光闪烁了几下,他放低了声音说道:“可是……阿妹那边传来消息,称玉腊的苗敏老板已经抵达了云湖。” “什么?”谢三浪眉心一跳。 然而,还不等他想出一个解决策略,另一边,负责前往伽红肚场一侧通风报信的反抗军士兵回来了,这士兵气喘吁吁道:“不好了,英莱公司的私人武装挡在了伽红肚场的大门,我方伤亡惨重,没能更进一步。” 谢三浪咬了咬牙,吩咐道:“通知独立水团,进攻梢帕山。” “是。”波觉忧心忡忡地点了头,“那伽红……” 谢三浪挎上了步枪,他沉声道:“你只需去监狱外接应好吴蓬,然后将妙手丹带我的面前来。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说完,谢三浪转头对那反抗军士兵道:“走,我们去找冯万权。” 冯万权,张九乃至莱邦的第一军火商,据传是衎方霆的地下情人。 而现在,当炮火刚刚响起时,衎方霆已然收拾好了行囊,卷好了金银细软,准备从运河码头离开莱邦了。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两手空空的冯 第331章 万权。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走的吗?”衎方霆忿然道。 冯万权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上前为衎方霆拉过了浮桥:“二小姐,张九要打仗了,这么大的事,我可不能不管。” 衎方霆还欲再说什么,可船上的汽笛声已然悠悠奏起。 冯万权合掌躬身一拜,随后上前了一步,弯下腰,贴在衎方霆的耳边道:“二小姐,还记得詹姆斯·f·怀特吗?这个人暗中配合反抗军做局杀死了格里·劳伦斯,诱使与岱乌方面联系密切的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现了身,还瞒下了‘君仪少爷’根本不是真正的‘君仪少爷’一事。如此,他又怎能离开呢?” “你……”衎方霆骤然神色大变,可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船便已徐徐开动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二小姐慢走!”冯万权一扬手,转身向码头外而去。 此时,谢三浪正靠在他的车上,静静地等候。 “德雅让我去哪儿?”冯万权问道。 谢三浪动了动眼角,直起身回答:“德雅希望你能带着手下的私兵和军火,拿下英莱公司在张九的所有产业。” “哦?”冯万权故作惊讶,“德雅的野心很宏大啊。” “德雅的理想一向很宏大。”谢三浪为冯万权拉开了车门。 眼下,监狱与市政厅已乱成了一片,独立水团也来到了梢帕山外。张九,这座在古莱河边静静伫立了千年的小城,即将彻底踏入战争的泥潭之中。 “听见那炮火声了吗?”衎方虞背着手,站在雨中眺望起远方来,他心满意足道,“那是我即将胜利的号角。” 立在四周的“捧勐”却无半分喜色,他们当中有人忍不住看向了李澜生,握着枪杆子的手也跟着松了几分。 正在这时,有一小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这小兵战战兢兢道:“山官,梢帕山被围了……” “什么?”衎方虞一凛,“梢帕山被围了?” “没错……”那小兵神色惶惶,“动手的……动手的正是被请入梢帕山下的独立水团。” 衎方虞猛走了两步,就要拔枪。但谁料一个“捧勐”率先站了出来,这“捧勐”一把卸下了肩上的步枪,拉栓上膛,对准了衎方虞。 “山官。”他声线微颤着说道,“复辟瑞南王朝乃是倒行逆施之事,我们……不能陪着您继续胡作非为了。” 衎方虞脸色一暗,扣动扳机便要开枪。而正是这同一时间,众人的脚下忽地一颤。 轰隆—— 像是一栋大楼颓然倒塌,又像是一处河口霍然崩裂。天地上下随之狂风骤起,一道闪电紧跟着劈在了远处的土司王金宫上。 “混账,你怎能背叛山官?”“捧勐”中有人嘶声反驳道。 据枪的那位却不肯放手,他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喊出了反抗军的誓词:“从古莱河到东海岸!” 砰砰!砰砰砰! 枪声登时交织成了一片,长桌四周的人们再也坐不住了。苗敏迅速钻到了桌子底下,他一路连滚带爬,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 “澜生,我们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他惊慌失措道。 然而李澜生却坐在桌边不动,苗敏扑上前,就要把人扛起。 可直到这时,他方才发现,李澜生前胸的衣裳已被浸得透湿——不是被雨水浸得透湿,而是被他的鲜血浸得透湿。 “澜生……”苗敏失声叫道。 李澜生抬起了低垂着的脑袋,他眨动了几下眼睛,显然已什么也看不清。 苗敏不由分说得架起了他,便要往那廊厅处跑。但不料他还没来得及拔步,整个人就在“砰”的一声中,定在了原地。 “背叛我!你们全都背叛了我!”衎方虞举着枪,怒吼道。 苗敏趔趄了一下,与已几近失去意识的李澜生一起摔在了地上。 雨水打诗了张九的每一道砖缝,从梢帕山到运河码头,从翡翠寺的金塔塔尖到伽红肚场的碎琉璃瓦顶,整座城在瞬间于闷雷与枪声中惊醒,进而身陷炮火,无可自拔。 最先响应反抗军的, 第332章 是烟山脚下的烟农。他们赤着双脚,踏进了被暴雨泡软了的田埂,朝着张九的方向聚拢而来。 城内的高脚屋也次第亮起了火光,原本紧闭的门板被一扇扇推开,那些平日里从未抬过头的妇女、老人和孩子也抄起了家中的斧头,奔走上街。 学生们离开了学校,工人们离开了工厂,来自军工营造的步战车开进了伽红肚场,霓虹灯于交火中爆裂,灯光在雨幕和黑烟中闪烁。 很快,独立水团在反抗军的带领下冲上了梢帕山,刚刚修葺完成的金宫被轰开了大门。碎石滚落山道,锣鼓响彻大地,金钟的嗡鸣也从翡翠寺中遥遥传来。 玛哈·阿赞正立在大金塔下,将一捧菩提叶撒向风中。那叶子打着旋儿,掠过了无数攒动的人头,飘向了云湖的方向。 一个参与过“审判”的烟农看清了在雨中奔跑着的谢三浪的身影,他讷讷念道:“少爷,衎家的少爷也加入了反抗军……”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衎家的少爷也加入了反抗军?”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那衎家呢?” “衎家?衎家就要亡了!” 这一声声音浪仿佛传到了衎方虞的耳边,他怒喝一声,上前一脚踹开了已经咽气的苗敏,弯腰抓起了李澜生。 “我要杀了你!”早已失去了理智的人大叫道。 李澜生被雨水浇醒了三分意识,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又呛得咳嗽了起来,但他仍强撑着说道:“山官大人,你的死期到了。”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胡说!胡说!”衎方虞拽着李澜生,一路来到了云湖的边缘,他歇斯底里地喊道,“五年前我没有死,现在我一样不会死!我还有‘捧勐’,我还有土司王的财产,我还有……” “你什么都没有了……”暴雨之中,李澜生平静地说道,“于桀为你从伽红转移至云湖中央那座佛塔之下的财产早就没有了。你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实则不知张哉身处伽红多年,早已为我摸清了这一切。至于‘捧勐’……山官大人,你真的认为‘捧勐’会继续追随你吗?‘捧勐’将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们自己。” 这一席话,刺激得衎方虞暴跳如雷,他掐住了李澜生的下颌,把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既如此,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无妨,”李澜生回答,“无妨,我不在乎,我早就不在乎我的这条性命了,我……” “澜生!”这话还没说完,大雨滂沱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衎方虞蓦然回头,看到了挟着妙手丹站在廊厅下的谢三浪。 “放了澜生,我也放了你的人。”谢三浪高声喊道。 衎方虞一震,定在了云湖浅滩的边缘。 被军事警察抓捕入狱的妙手丹仍是先前那副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她满面微笑,丝毫不像一个受制于人的俘虏。 而在她的身旁,方才还在内讧的“捧勐”也已缓缓放下了枪,他们看到了衎方虞手中的李澜生,还看到了与谢三浪以及一众反抗军站在一起的吴蓬。 局势已定,金地反抗组织们即将拿下他们的第一座城,张九。 而衎方虞,也即将随着滚滚到来的明天,淹没于陈旧与腐朽的过去。 但他仍旧顽固不化道:“你们不会赢的,你们不会赢的!你们迟早会像我一样,输掉一切,像我一样……” “不。”被他钳制在怀的李澜生笑了起来,他第一次露出如此愉快又释然的笑容,只听他说,“今日之后,我们失去的是镣铐,但得到的却是一切。” 说完,他猛地向后一撞,在“砰”的一声枪响中,带着衎方虞一起,跌入了黑沉沉的云湖之中。 “澜生!”谢三浪惊叫道。 他掌心匕首一动,无可控制地划开了妙手丹的脖颈。 默山 李澜生说的最后一句话有参考。 第101章 尾声重生 三天后,张九、孟光、金莱等古莱河一线的莱邦城市宣布独立。同时,反抗军、自由团结军与独立水团也就此重组,在岱莱边境的连绵山原中 第333章 ,拉开了向东反抗“白佬”侵略者,向西反抗军阀独栽的阵线。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一个月后,苟延残喘的山龙终于重伤不治身亡,他手下林立的诸大派系随即各自为政。幻想着自己能赢得百姓爱戴的金啸川只能灰溜溜地带着手下士兵离开玉腊,将这座接壤莱邦的小城拱手让给了河对岸的反抗组织。 他提拔了一众他认为曾反对过山龙的亲信入乌中,进而开始向北边示好,希望能得到更多的支持。 但可惜的是,金啸川没能想到,就在被他提拔的这些亲信中,藏了闻天华这么一个巨大的隐患。 “署长。”一年后,乌中警察署中,跟随闻天华一起来到首府任职的关崇毕恭毕敬地叫道,“行动队抓捕了不少私自刊印‘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印刷社老板,这事……” “上报。”坐在署长的皮椅子上,闻天华漫不经心道,“一切事务,全部上报便可,金司令有金司令自己的判断。” “是。”关崇应道。 闻天华抬目扫了一眼窗下的街市,他站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领,说道:“今日下午我要外出会客,警察署内有任何事务,你自行决断。” 关崇受宠若惊,他点头哈腰道:“是……是。”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说完,这人跟在闻天华身后,将他送出了办公室。 战火远在古莱河边境,岱乌的首府乌中仍是一片祥和之景。 闻天华笑着环视了一圈四周,对自己的私人司机道:“走,去衔月坊。” “是,衔月坊。”司机立刻应道。 很快,小汽车穿过了人来人往的街市,来到了乌中最繁华的地段衔月坊外。 闻天华靠在车上抽了一支烟,随后掸了掸烟灰,抬步来到了左手一侧的一家茶楼前。 这家茶楼门柱子上贴着一张灯剧《金坊计》的海报画,海报画底下还站了个小厮。 小厮一见闻天华,立刻迎上前道:“哎哟,是署长老爷莅临小店!” 闻天华一摆手,摇摇晃晃地迈进了茶楼,他噙着笑问道:“六王爷来了吗?” 小厮“嘶”了一声,神秘兮兮地说:“来了,就在楼上等您呢。” “好。”闻天华满意地笑道。 他在小厮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茶楼第二层的某个雅间包厢外。 守门的是个矮胖浑圆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躬身向内一请,为闻天华拉开了房门。 闻天华一点头,向内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他说:“六王爷吉祥。” 六王爷,一个打着乌那察尔王爷名号流亡金地的北边遗老,此时正坐在八仙桌后,慢腾腾地品尝着一盏雨后新茶。 他看了一眼闻天华,操着一副沙哑的嗓子,拿腔作调地叫道:“闻署长。” 闻天华拉开椅子,坐在了这位“六王爷”的对面:“听说您来了乌中,我便立刻托人给您送信,又马不停蹄地赶来见您。” 六王爷呵笑了几声:“闻署长能抬爱我这无家无国之人,是我的荣幸。就是不知……闻署长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我们茶马帮来办?” 闻天华笑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旧照片,他将照片放在了六王爷的面前:“我是想找一个人,还请神通广大的您帮帮忙。” 六王爷眯起了眼睛,举着眼镜看了照片半天,方才慢吞吞地回答:“这小丫头片子,我怎么会认得?” “您不认得?”闻天华故作惊讶,“可为什么我总听人说,您对这照片上的女孩非常熟悉呢?” 六王爷脸色微变,他注视着闻天华道:“闻署长什么意思?” 闻天华笑呵呵地收起了这张照片,他向后一靠,松弛自如地回答:“没什么,就是在追查一些失踪人口罢了……六王爷您也知道,一年前玉腊那边闹了一场大乱子,现在岱乌四处都在按照国际主义调查团的要求,排查失踪人口。这不,寻找这个叫……叫‘谢海儿’的小丫头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手里。” 六王爷果断地回答:“抱歉,闻署长,我爱莫能助。” “好吧……好吧。”闻天 第334章 华长叹了一声,看起来非常遗憾,他站起身,又作了个揖,“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六王爷了。” 说完,他转身告辞。 而就在闻天华前脚刚刚离开的这一刻,坐在雅间包厢中的“六王爷”迅速起了身,他抬手叫来了自己的一位随从,命令道:“我之前让你去找的人,你到底找到了没有?” 随从诚惶诚恐:“似乎是找到了,又似乎没有……” “什么叫‘似乎’?”六王爷吹胡子瞪眼。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随从赶紧回答:“禀主子爷,您说的那人自去年九月份在玉腊出现过一次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还有人说他加入了反抗军。” “反抗军?”六王爷一拂袖,“反抗军是什么东西?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 噗嗤!这话还没说完,雅间包厢外突然传来一声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紧接着,那个守门的中年男人“咕咚”一下,倒在了地上。 “主子爷……”随从惊呼道。 可这一声惊呼瞬间便被黑洞洞的枪口堵了回去,屋中的两人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长相秀丽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这女人踩着一双高跟鞋,手里握着一支驳壳枪,脸上还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多年不见,六王爷依旧是一副……抽多了大烟的模样啊。”玛苔,或者说谢海儿,笑语吟吟地说道。 扑通!六王爷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谢海儿用枪口指了指他身边的随从,随从立马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包厢。 六王爷忍不住出声叫道:“我、我好像认得你……” “废话,你当然认得我,”谢海儿收起枪,戴着那枚叮叮当当的金镯子,坐在了六王爷的对面,她扬眉道,“你把我从长亭掳走的时候,我可是在你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呢。” 六王爷“呜咽”了一声,不说话了。 谢海儿笑着道:“今日再见,王爷您有什么遗言,尽可说给我听。” 六王爷哆哆嗦嗦地开口道:“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不要伤害我,我把我的钱都给你。” “你当然要把你的钱都给我了。”谢海儿理直气壮,“我们反抗组织活动需要花费的地方多了,衎家留下的仨瓜俩枣哪能顾得了周全。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问你要钱。” 六王爷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急声道:“钱好说,钱好说,我把我的钱全给你,你放我离开好不好?” 谢海儿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也行,但是……你给我的钱得让我满意才可以。” “你要多少?”六王爷赶忙问道。 谢海儿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五百万。”六王爷立马接道。 “不,”谢海儿直起身,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她说,“我要五十个亿,银元、金条或者古玩字画,只要能凑够,我就饶你不死。” “你……”六王爷张大了嘴。 谢海儿大笑了起来,随即,几个精壮的汉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当中一个跃跃欲试道:“阿妹,怎么样,是杀是剐?” 谢海儿抱着胳膊,将六王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她回答:“带到张九去,先审再说。” “是。”反抗军士兵们笑着应道。 一众人从后门离开了茶楼,一个脸上有疤的男子立刻迎了上去。 见到他,谢海儿有些不悦:“刚刚姓闻的有没有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阿哥放出来?” 坤疤赶紧回答:“闻署长讲,他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傍晚,就能让谢先生离开乌中的监狱了。” “行吧。”谢海儿白了那已吓得尿裤子的六王爷一眼,提声命令手下士兵道,“把人看好了,不得动辄打骂,得送回张九,再说处置的事。” “明白!”一众士兵笑嘻嘻地敬礼应道。 坤疤追在谢海儿的身后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张九?” 谢海儿一脸莫名其妙:“我当然是等我阿哥出来,找到了那老不死的金银财宝,才能离开乌中。” 坤疤抿了抿嘴,欲言又止了起来 第335章 。 谢海儿见此,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乱跑的,也不会……让阿哥担心。” 坤疤松了口气,闷闷地点了点头。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谢海儿则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坤疤一惊,吓得后退了一步:“这、这这这……” “这什么这?”谢海儿眨了眨眼睛,脸庞微红,“不许我告诉我阿哥,不然,挨打的可是你。” “我……” “两个都不需告诉!”谢海儿迅速补充了一句。 坤疤也红起了脸,他摸了摸被亲过的位置,小声回答:“我谁都不会讲的。” 谢海儿笑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还边说:“让吴蓬看好家,在张九等我!” 坤疤讷讷地答道:“我在张九等你。” 日光逐渐被连绵起伏的山脊吞墨,整座城市也随之沉入了暮色之中。 一辆小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乌中拘留所的后墙外,坐在车中的众人于黑暗中,将视线投向了对面的那扇大铁门。 当啷!大铁门后的某个监室中,一个警察打开了锁扣,他抓着蹲在墙角处的一个牢犯,把人推搡到了后院的行刑台上。 和他一起被领到这里的,还有数个瘦骨嶙峋的男男女女。这些人被一起押在了青石板间,站在对面的行刑官即刻放开了枪栓保险。 “今日处决的都是‘联合阵线’、‘独盟’以及一些莱邦反抗组织的成员,应金司令的要求,现在,得送你们上路了。”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背着手,在这些人前踱步道,“你说说你们,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当反抗组织的成员……如今,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话音落,这警察就是一抬手,示意行刑官可以开枪了。 但不料就是这时,后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轰隆”一声,一辆小卡车冲开了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铁门。 “从古莱河到东海岸!”一声爆喝忽地响起。 那些个被折磨得气息奄奄的犯人们登时抬起了头,他们不敢置信地看向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个和自己一样跪在行刑台间的年轻男人身上。 这年轻男人不知何时打开了自己的手铐和脚镣,他猛地站起身,抬臂对着身后的警察就是一个肘击,随即夺过了这警察的枪,转头对着行刑官就是一梭子。 “‘耶鲍’兄弟们,杀!”波觉从小卡车上跳了下来。 这瞬间激起了所有犯人的反抗之志,他们也跟着一跃而起,与在场的警察厮打成了一片。 “快去告知警察署,请求增援!”一个小警察快跑着喊道。 “增援?怎么增援?”监室另一头,有他的同伴回答,“咱们的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了!” “谁切断的?电话线不是在内部吗?” “这怎会清楚!” 喧嚷之下,本就无组织无纪律的乌中警察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已在这处拘留所潜肤了小半月之久的谢三浪异常顺利地于闻天华的里应外合下,解救出了十三名即将在今晚接受处决的反抗组织成员。 他们登上了准备好的小卡车,一路穿过乌中城区,撞翻了数个前来阻挡的警察卫队,最终逃到了乌中城外的一处野码头上。 闻天华的线人,现任乌中市医院医生的胡灵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他瘸着一条腿,飞快地松开了拴在码头上的锚绳,同时对谢三浪道:“顺着这条河道走,在前面的三岔路口处,会有人继续接应你们的。” “好。”谢三浪立刻跳上甲板,抓起了船桨。 夜色沉郁,芦苇丛中碧波荡漾。 谢三浪屏住了呼吸,双臂发力,一头扎进了河道深处。没多久,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野码头。 “安全了吗?”被救出的反抗组织成员中有人低声问道。 “马上,马上了……”谢三浪回答。 可是,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一颗子弹飞来,“啪”的一声,击碎了一盏挂在船头的汽灯。 谢三浪一滞,立时趴下。随后,乌中“黑狗儿”的枪鸣便追了过 第336章 来。 “不好!他们就要赶上了!”波觉叫道。 谢三浪低骂了一声,回身对着那追在最前的舢板举枪便射。但谁知他的子弹还没滑膛而出,那舢板就已在“砰砰”两声中,囫囵个地翻进了芦苇荡中。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接应的人来了?”一个反抗组织成员欣喜道。 谢三浪急忙抬头去看,可芦苇深深,他什么也找不到,只能听见又是“砰砰”两声,第二艘舢板也跟着翻倒了下去。 “那是……”有人诧异。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谢三浪说不出话了,他定定地看着子弹射来的方向,仿佛喉头被紧紧地攥住了一般,让他难以呼吸。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听见,枪声停了,此刻周遭仅剩船底擦过水草的簌簌轻动。月光也就此从云层缝隙间漏下,如碎银一般映照着亮堂堂的河面。 随后,在芦苇丛的深处,一艘小木船摇了出来。撑船的谢海儿兴高采烈地挥起了手,而在谢海儿的身后,这艘小木船的船头,还坐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这身影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亚麻衬衫,颈间的那伽文身被月色映出了一片冷光,宛如整个人是从水底生长出来的神祇。 谢三浪怔怔地叫道:“澜生……” 李澜生收起驳壳枪,笑着看向了他:“白医生终于肯放我回张九了。” 谢三浪也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将人拉到了自己的船上,同时轻声道:“正好,和我一起回家。” (全文完) 默山 写得最艰难的一篇文!但还好完结了。 设想的原版结局要比现在这版要更加惨烈一些,但是……写着写着,人物生长出了自己的轨迹,因此只能尊重他们…… 可能还会有与金地相关的新故事,毕竟反抗军的路还长,等《昏君》更完,或许下一篇会开个轻松一些的狗血虐文。 ps:完结之后可能会开v,欢迎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