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燕》 第1章 和亲?! 第1章和亲?! 夕阳西下,天光暗淡,京城郊外一处原本静谧的树林里,一匹白马在树下低着头不紧不慢吃着草,时不时抖抖耳朵。 旁边一处水潭边,一个青衫小郎君手里攥着一把碎石子,正卯足了劲儿往潭水中砸着,像是想把自己一肚子的怨气都发泄出去,明明看起来是个单薄身材,力道却大得直将那幽绿幽绿的一潭死水硬生生砸得水波荡漾,就好像开了锅似的。 一阵风刮过,枝头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身后不远处的白马忽然发出一声不大愉快的咴鸣,很快就又没了动静。 青衫小郎君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自顾自往水塘里砸石头,没一会儿功夫,树林另一头忽然嘈杂起来。 一队衙差模样的人脚步匆匆地冲过来,嘴里吵吵嚷嚷,像是在追着什么人。 衙差没有看到自己搜寻的目标,却一眼瞧见了水潭边上立着个人,为首的立刻大步上前,开口语气不善地高声喝道:“喂!你小子方才有没有瞧见一个黑衣贼人打这里经过?” 青衫小郎君眉头皱了皱,没开口,先将手中的一把石子都朝那些衙差丢了过去。 他手上的力道不小,小石子飞过去的速度很快,衙差们躲闪不及,被砸了一身,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朝一旁躲闪。 “你家长辈没教过你,开口问事要先叫人?”小郎君睨着几个狼狈的衙差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和讥诮。 虽然模样和打扮怎么看都是少年郎,可是那声音听起来却分明是个女子。 “你好大狗胆!”为首的衙差恼怒不已,想也不想就要冲过来给对方一个教训。 他身后的同伴却早他一步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拉住:“方才没有瞧出来,这人咱们可碰不得! 你才来不识得,她是那昭德王爷家的常安县主!” 为首的衙差大吃一惊,忍不住快速将面前那人又打量了一遍,很难相信一个郡王家的女儿会做这般打扮,一个人跑到郊外的树林子里。 “小人不知县主在此,不小心吵了县主雅兴。”那个颇有眼色的衙差恭恭敬敬向那做男儿打扮的女子行礼道,“我们方才追赶贼人,碰巧打此处过,既然没有贼人惊扰到县主,那我们便再去别处捉贼了。” 说罢,他便示意周围的同伴,一群人快步离开,那架势生怕慢了一点会被那昭德王府的县主给拦下来似的。 “这就走了?贼不捉了?”先前的衙差不明所以。 “嘘——!”同伴脚下的速度不敢有丝毫减慢,嘴上倒是好心给他解了个惑,“你回头在京城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谁是大名鼎鼎的‘灾星’,听说就连她爹和她家中兄长都怕她怕得紧。 咱们的骨头才几两沉?跟她牵扯上,不死也得剥层皮! 乌衫贼可以下回再捉,眼下离那煞星远点才是最稳妥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很快便跑出了树林。 谢燕看都没看那些仓皇跑开的衙差,继续朝水塘里丢石子。 那些衙差会怎么说她,她不用听都知道。 无非就是那一套—— “灾星”,“煞星”,“扫把星”;克母,克姐,还克兄。 一想到这些,她就又忍不住从心底涌起一股火。 要是她真有那本事,那日就该直接把那光天化日调戏民女的纨绔、紫金光禄大夫家的不肖子孙给当场克死,便不会有后头这些乌糟糟的烦心事了。 不就是把那人和他的喽啰们丢下河吗?又不是面粉做的,还能被水给泡化了不成?! 想来那紫金光禄大夫也是家风不正,自己帮他教训不肖子孙,这老不修非但不感激自己,反而怀恨在心,隔了一个多月,在自己都把这件事忘在脑后的时候,忽然在皇帝面前上书,提议把她送去近来与他们大朔摩擦不断的赤蛮和亲! “道貌岸然、为老不尊的狗东西,怪不得能养出那种登徒子的嫡孙来!”谢燕嘴里咒骂着,将手中剩余的石子一把都撒出去,拍拍手掌心的灰尘,没有回头,提高声调道,“我说,行走江湖不是应该有些过人的胆色吗? 那一伙衙差都走了那么久,你还不下来,难道蹲在树上是要做窝孵蛋?”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声响,谢燕转回身,正看到一个黑衣人从枝叶茂盛的树梢轻巧地跳下来,脚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卸了些力,无声无息地在地上站定下来。 白马再一次发出不大高兴的咴咴声。 那人一身墨色劲装,看起来身材高大结实,站在那里姿态挺拔,脸上用一块黑布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黑眸,看不出容貌,可是他那一双黑眸犹如寒夜星辰,明亮又坦荡,反而颇有些凛然的正气似的。 “我就知道方才是你蹬了我的马。”谢燕轻哼一声,瞪了那黑衣人一眼,“下次再干这种事,我便将你捆了送到官府去领赏。” 黑衣人轻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豆饼,转身喂到谢燕的白马嘴边。 白马对他的投喂仿佛习以为常,不紧不慢开口吃了起来。 “大名鼎鼎、劫富济贫的侠盗乌衫客,怎么今日天还没黑透就跑出来,还被官差撞见了?”谢燕拍了拍自己那匹贪吃的马,扭头看看黑衣人,语气颇有些熟稔。 被叫做“乌衫客”的黑衣男子低沉的嗓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我自然有我的因由。 你今日又为何跑到这里来撒气?难不成这京城之中还有人敢寻你这灾星的不痛快?” 谢燕冷笑:“朝廷里几个老不修上书请皇帝将我送去赤蛮和亲。 听说为了这事一群人吵个不停,到现在还没吵出个定数来。” “哦?”乌衫客有些错愕,似乎没想到谢燕烦恼的竟然是这样的事由,“看你的样子也是不愿去和亲的,你父兄没帮你想想法子? 我听闻昭德郡王在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宗亲了,总不至于连自家女儿都护不住。” “能不能是一回事,想不想是另一回事。”谢燕眼中闪过几分苦涩,脸上的笑容依旧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模样,“罢了,今日能在这儿遇到你也挺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和亲?!(第2/2页) 京城上下,不怕我这个灾星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你这个贼了,今日一别,说不准就没有下回再见之日。 以后你自个儿也小心些,挺大一个侠士,叫那些酒囊饭袋捉了去,可就真是丢人到家了!” “若皇帝允了,你父亲也没想到法子,难不成你就打算老老实实等着被送去和亲?”乌衫客问。 “不然呢?”谢燕理着缰绳,冷笑反问,“我收拾细软一个人逃跑,让我家中父兄旁人因为抗旨落大狱、掉脑袋,那我岂不是更坐实了自己灾星的名号?” 这话让乌衫客愣了一下,皱眉看向谢燕。 谢燕翻身上马,低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乌衫客,笑着冲他摆摆手:“你快去做你的大侠,救贫苦百姓于水火吧。 我这边自有天命,说不准去了赤蛮那边,克死了那边的可汗一家,那可就真的是帮大朔消除了心腹大患,光宗耀祖了。” 撂下这自嘲的调侃,谢燕冲那人摆摆手,一夹马腹,白马小跑起来,朝着回城中去的方向,没一会儿身影便消失在越发暗淡的微微晚霞中。 之后的几日,昭德王府上下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几位主人的霉头。 昭德郡王谢序之每日早出晚归,愁眉不展。 世子谢宁一改平日里的温吞和善,听说在外面已经与别人吵了好几回架,差一点就要跟人家抡拳头。 反而是外界都以为会闹翻天的当事人谢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个人闷在家里出奇的老实。 老实到京城里一些与她有过龃龉的高门子弟心里面都有些发毛。 这天,谢宁从外面回来,照例去妹妹院子里打听。 “今日姑娘一直都没有出过门?”他问谢燕身边唯一的丫鬟香薷。 香薷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姑娘一步都没出过房门,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在磨她的那把匕首。” 谢宁只觉得耳朵里面嗡嗡响,赶忙抬手叩了叩房门,清了清嗓子:“妹妹,我今日从外面买了天香楼新出炉的糕点,都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出来吃一口吧,别把自己……” “累坏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谢燕从里面迈步走出来:“点心呢?” “在这儿,在这儿!”谢宁赶忙示意候在院子里的小厮把他带回来的食匣子提到一旁的亭子里摆好。 他自己的目光则不由自主落在谢燕手里掂着的那一柄小巧的匕首上。 那匕首通体乌黑,只有刀柄上镶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这会儿匕首被谢燕又打磨了好几天,乌黑的刃口上隐隐泛着寒光,虽说只有掌心大小,但是却怎么看都有一种莫名的杀气腾腾。 这东西不知道是谁给谢燕的,谢宁只知道,从别院被接回京之后,她便始终带着,从不离身,好像很宝贝似的。 不过,平日里也只是带在身边而已,像这样拿出来反复打磨还是头一遭。 “妹妹……你……好端端的磨它做什么?”谢宁小心翼翼地问。 “好端端?”谢燕好笑地看了看自己的孪生兄长,“兄长说得什么笑话。 若是现在要送你去赤蛮做蛮族公主的赘婿,你可会觉得好端端?” 谢宁被噎住,搜肠刮肚挤出一句话:“妹妹不必忧心,父亲这几日一直都在四处奔波,帮你想办法……” “父亲这几日的确煎熬,”谢燕在亭子里坐下来,伸手拈起一块点心,“眼下于他而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抗旨不从是死,真送个灾星过去,惹出祸事来,也是死。” “你何苦这样说自己……”谢宁有些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开解。 这时,院外远远传来了谢序之的说话声,兄妹二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方才的话题便也暂时被抛在了一边。 谢序之一边朝谢燕的院子这边来,一边向随行的管事吩咐着什么,虽然老远听不清他说话的内容,倒也能从那高亢的声调听出来,老王爷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的,或许是和亲的事情有了转机?”谢宁一脸期待地站起身向前迎了几步。 谢燕咽下一口糕饼的时候,谢序之也走了进来,看到一对儿女都在,连忙伸手招呼他们。 或者说招呼谢燕。 “孩儿啊,快来,随我到前头去谢谢你的贵人!”谢序之生了一张红光满面的圆脸,这会儿满脸满眼都是笑,看起来透着一股子喜气,“今日在朝上,修大人上书反对和亲,荣大人也附议,于是圣上便驳回了之前送你去赤蛮和亲的折子。” 谢燕脸上表情未变,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般的淡然,只有攥着那柄匕首的手微微松了松。 荣清和修文翰,当朝两大相公,亦是当年先帝病逝前留书的托孤辅政老臣。 此二人在朝中的力度不言而喻。 如今这两位大人明确表态,反对和亲,估计一时半会儿未必有人会再旧事重提。 “这可真是太好了!”谢宁在一旁也是大喜过望,“所以父亲是叫妹妹到前面去当面拜谢两位大人吗?” “那倒不是……”不知为什么,听到儿子的询问,方才还满脸喜色的谢序之,眼神忽然闪烁起来,脸上的笑容里也夹杂了几分小心翼翼,“女儿啊,是这么回事,今日咱们家是双喜临门。 一来你不用担心和亲的事情。 二来嘛……爹帮你在朝中谋了份女官的差事。” “女官?”谢燕皱了皱眉,“父亲真是说笑了,以我灾星的名号,您也敢叫我进宫做女官?” “倒不是名号不名号的,主要是妹妹她的性子,实在是做不了那宫中侍奉贵人的事。”谢宁也觉得妹妹做女官这件事听起来有些不大靠谱。 第2章 女官 第2章女官 谢燕对哥哥的话深以为然。 她虽饱读了一肚子杂书,却对诗词歌赋全无造诣,女红、琴艺更是一窍不通,平日里名声不好,脾气也算不得好。 让她去在宫中贵人身边低眉顺目做女官,这等于是把自己的脑袋拔下来玩蹴鞠。 “这个我自然知道,此女官并非宫中的女官……”谢序之上前拉着谢燕,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道,“今日爹也替你想过,若只是修大人他们上书谏言,这一次挡回来了,难保不会下一次再有人提起来,毕竟那赤蛮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这些年来都没有消停过。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给你谋个女官的差事,毕竟依着咱们大朔的礼法,真若和亲,势必要从公主或者宗室女子之中选择。 宗室女可以被拉去和亲,但是女官却不行,所以若你做了女官,那日后随便谁再怎么提和亲,都不会落到咱们家的头上了!” 父亲这话说得在理,谢燕听得明白,但看看对方此时此刻不自然的神色,她又觉得有些可疑,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既然是这般好事,父亲现在叫我去见的,定然是促成此事的恩公咯? 既然如此,父亲又何必对恩公的身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是啊,父亲,”谢宁跟在后头,“既然咱们这就是去跟人家当面道谢的,您这会儿还遮遮掩掩的是因为什么呀? 妹妹不去宫里做女官,那这究竟是个什么差事?” “哎呀,其实……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差事适合燕儿去做,我便……我便请贺大人帮忙,奏请圣上,允许燕儿跟在他身边,做个采访副使。”谢序之一边笑呵呵地说,一边眼神一个劲儿瞄着谢燕的反应。 谢燕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谢宁皱了皱眉。 “父亲说的贺大人,可是那个挂了个礼部侍郎名头的贺锦堂?”他有些诧异地问,“我听闻此人是圣上封的采访处置使,长年累月在外行走,替圣上收集民间各处奇人妙事做消遣。 父亲给妹妹谋的便是他跟前的采访副使?” “正是,正是。”谢序之草草点点头,拉着谢燕道,“女儿啊,爹爹知道你是个呆不住的性子,关在宅院里最是不痛快。 照例来说,采访副使不曾用过女官,这回还多亏贺大人亲自同圣上说,外出行走时,有些地方风俗,他以男子的身份很难深入了解,若是设置一名女官的确方便很多,这才有了你的这采访副使的名头。 待会儿你可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谢宁在一旁拧着眉头,刚想再开口说什么,被谢序之一记眼刀飞过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三人快步来到前面的客堂,那里坐着一个人,一身还没有来得及回去换下的绯色官服,腰间挂着银鱼袋,此刻正端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杯沿儿。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头来,看到谢序之他们来了,便站起身。 谢燕这才发现,这位兄长口中的礼部侍郎贺大人长得十分高大,往那一站,若不是穿了一身文官的袍子,她定然会以为对方是个武将。 直到走到近前,谢燕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贺锦堂的一张脸看起来比脖子的皮肤要更黑一点,隐约有些浅浅瘢痕,而一道醒目的疤痕从他的额角斜斜向下,穿过眉毛和眼皮,划过鼻梁,一直延续到另一侧的颧骨侧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女官(第2/2页) 谢宁过去听说过这位贺侍郎的传闻,这次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他本人,目光小心翼翼往贺锦堂的脸上扫了一下便骇得赶忙移开。 谢燕倒是面色如常,目光从贺锦堂异于常人的面色到那条伤疤,再到他的眼睛,与他目光相对,便淡定地冲对方以男子之间的礼节拱了拱手。 贺锦堂被她端详,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片刻才开口对谢序之道:“县主出任官职的诏书和告身大约明日便会有宫人送到府上来,之后王爷便不必再为和亲一事挂心。 至于县主,此番领旨外出,路途遥远,旷日持久,想来宗室女子也不大适应外出奔波,过后依旧留在府中便是。 待我向圣上奏报各处收获时,自然会将县主的名字一并署上。” 贺锦堂的声音十分沙哑,谢燕闻声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谢序之闻言,脸上的表情一时显得有些微妙,似乎是在猜测贺锦堂这么做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 相比之下,谢燕就要直白得多,她听了贺锦堂的话,便开口问他:“敢问贺大人是否也是在外面听闻过我的名声,所以怕有我这灾星随行,会坏了你的气运?” “我并不曾听闻县主的什么名声,也向来不信气运一说。”贺锦堂的语气就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到不带一丝波澜,仿佛他并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根会行走能喘气的木头。 “那就好,大人不相信气运,我也不喜欢吃空饷。”谢燕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冲他挑起眉毛。 贺锦堂默默看了看她,转脸对谢序之抱拳:“既然如此,下官便告辞了。王爷留步,不必相送。” 谢序之有些讪讪地冲他点点头,贺锦堂转身大步流星径自离去。 确定贺锦堂走了,一旁半天没敢吭声的谢宁才吐了一口气出来,抚了抚胸口:“外头都说这位贺大人相貌恐怖,个性古怪,今日我总算是看到真容了! 相貌恐怖或许谈不上,但乍看起来的确有些骇人,那性子也不像是好相与的样子。” “父亲,选用官员向来要看身、言、书、判,这‘身’说得不就是要体貌丰伟,五官端正?为何这位贺侍郎容貌有缺,却还能够入仕为官?”谢燕问。 “你们有所不知,这位贺大人乃是已故大将军贺琰家中次子,当年贺将军和他的长子平乱的时候战死沙场,偏偏祸不单行,之后没多久贺府一场大火,将军府其他人也都葬身火场。 这位贺侍郎被一个游方神医捡走,侥幸留住了一条命,脸上的烧伤却没有法子消去。 荣相公当年与贺将军是军中同袍,顾念情谊,将贺锦堂收为义子,也不用他改姓,之后又在圣上面前极力举荐。 当今圣上也是个仁君,便特许了贺锦堂一个礼部侍郎的官职。 不过……也是因为他的性子,还有那张脸的缘故,所以才做了个什么采访处置使,平日里天南海北四处游走,鲜少在朝堂上露面。” 第3章 天煞孤星 第3章天煞孤星 第二天,果然有诏书和告身送来,谢燕便正式成了采访副使。 自大朔开国以来,民风相对开化,对女官的任用也并不是十分拘泥,但是过去这百余年间,大多也都是出了些女医、女先生、女学士,再不就是宫里面的各处尚宫、尚仪之流。 做这种外放出京,还要到处奔波的采访副使,又辛苦又不够体面风雅,过去倒是没有过先例。 谢燕便成了大朔绝无仅有的第一个女采访副使。 不仅如此,由于是宗室之女,又有几位朝中大臣的联名保荐,谢燕除了“采访副使”那没有品级的差遣之外,还特例在礼部挂了个祠部司员外郎的官职,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从六品上。 这事儿很快就在京城中传开了。 原本坊间还有人偷偷下注,赌谢燕到底会不会被送去和亲,这会儿答案揭晓,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关于她做了立国以来第一位女员外郎、采访副使的事情自然也成了街头巷尾最受欢迎的谈资。 毕竟采访副使虽然不起眼,礼部员外郎或多或少还是有点让人眼热的,尤其是那些自个儿太不争气的高门败儿。 京城最出名的天香楼里,楼上雅间当中,谢宁和谢燕分坐在一张长桌子的两头,正对着一桌新出炉的点心和一壶好茶,准备大快朵颐。 忽然,谢燕的耳朵动了动,听到有几个熟悉的声音从别的雅间里传过来。 她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提起桌上的茶壶,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谢宁见状赶忙想伸手去拦,偏偏离得远,够不到,又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提着茶壶走了出去。 几个平日里没少在谢燕那里吃到苦头的纨绔子弟,此刻正凑在一个雅间里喝茶闲聊。 “你们也别觉得那谢燕是得了什么好差事,这热闹且有得看呢!”其中一个瘦长脸憋着一脸坏笑道,“你们可知她的上官是谁?” “那谁不知道!不就是贺锦堂吗?辅政大臣荣清荣相公的义子。”旁边的人搭腔,“谁不知道荣相公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老臣,又对那贺锦堂格外抬举,那谢燕跟着贺锦堂做事,这一回也算是攀上了高枝了!” “你就知道那贺锦堂是荣相公的义子,你难道没听过他‘天煞孤星’的名号?听说他性子极其古怪,一张脸也在当年的大火里被烧毁了,送出去治了好些年,才算是堪堪有了点人的模样。 他模样又吓人,性子又古怪,在朝中都没有什么人愿意与他来往,只有荣相公顾念与他爹的情分,还努力拉拔他。 就谢燕那脾气秉性,跟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凑在一起,能落到什么好!”瘦长脸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李兄,所以你也别臊眉搭眼儿的,虽然说没能让那姓谢的送去和亲,跟着贺锦堂那么个鬼脸身边,她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被他劝慰的正是当日调戏民女,被谢燕丢下水的紫金光禄大夫家的嫡孙李轩。 听了同伴的话,他扯着嘴角冷笑出声:“你们还别说,谢燕那妖女和这贺锦堂还真般配,一个天煞孤星,一个灾星祸害!” “说起来,那谢燕虽说性子泼辣刁蛮了些,模样生得还是挺俊的,怎么就成了灾星了?”同席有一个不明就里的,一脸疑惑开口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天煞孤星(第2/2页) 李轩哼了一声:“模样好不好有什么用!她可是个命里带煞的! 听我家里长辈说,想当初那昭德郡王家里是有两子一女,之后王妃又生了一对龙凤胎,结果龙凤胎出生没多久,前头的那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就相继夭折了。 有一个算命的术士给昭德王妃算了一卦,说是龙凤胎中有灾星,与双亲兄姐缘浅,必须趁早送走,长大成人了才能接回家,否则双方必有所失。 王妃不信,没有理会,结果又过两年就死了!” 旁人此刻脸上纷纷露出惊惧的神色。 李轩对他们的表情十分满意,又继续说道:“昭德郡王这才不得不信了,叫家中一些老仆、嬷嬷带着那兄妹俩去偏远的封地别院住,这才算保住了自己的一条老命。 本来要就这样,倒也没人知道那兄妹俩谁是灾星,偏偏那谢宁到了别院之后,大病小病闹个不停,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更是差一点就直接病死。 昭德郡王没法子,只好叫人把儿子先接回来养病,没曾想,谢宁一回京城立马就好了,之后就再没闹过病! 所以啊,在爹妈身边克死自己的娘亲兄姐,送去别院还差一点把自己的孪生哥哥都克死了,那谢燕不是灾星,谁是灾星? 她若不是灾星,能被丢在外头那么多年,倒是十六七岁了才不得不接回来?” 李轩说完,看了看几个同伴,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更加恐惧,忍不住嗤笑出来:“我说,你们几个用不用这么胆小如鼠?至于怕成这样吗? 那昭德郡王,天天拿补药当饭吃,不也硬是撑到现在还没被谢燕给克死,咱们且不用担心呢!” 刚说完,一个温柔的女声也正好在这个时候贴着他耳畔响起:“他们不是胆小如鼠,只是眼神儿比你好罢了……” 李轩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的汗毛都要竖了起来,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身后的谢燕一只手按在肩膀上,硬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说上次怎么光天化日之下,你就敢如此胆大妄为,堵着人家小娘子非要纳人家做妾,刚刚听到你家中长辈舌头也这么长,便什么都明白了。”谢燕的声调听起来很轻快,脸上也挂着浅笑,“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该教自家孩儿的礼义廉耻,一个字也没教,光顾着在私下里嚼别人家的舌头了!” “谢、谢燕!上次的事我、我大人大量,既往不咎,”李轩额头直冒汗,但是当着一众狐朋狗友的面又不想认怂,只好硬撑着,梗着脖子对身后的谢燕道,“我方才说的,哪一桩不是事实?怎个就说不得? 倒是你,若是不想被人说成灾星祸害,便管好你自己,不要恣意妄为——” “那可不成。”谢燕的声音如银铃一般,清脆,好听,又透着那么一股子冷意,“我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你们给我安的那恶名?” 说罢,她提起手中的茶壶,兜头从李轩的脑袋上淋了下去。 第4章 贼窝 第4章贼窝 滚烫的茶汤顺着壶嘴流出,犹如一道琥珀色的瀑布径直淋在李轩头顶上,又顺着他的头顶流下来,瞬间就把他的一张脸和脖子都给烫得涨红起来。 他拼命地想要挣脱,躲开那滚烫的茶水,可是偏偏谢燕的力道大极了,甭管他如何挣扎都没有办法躲开半分。 没一会儿的功夫,一壶茶就倒了个干净。 谢燕松开李轩,右手一扬,茶壶飞了出去,略过对面几个人吓得缩起来的头顶,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 看看面前这几个人的嘴脸做派,谢燕厌恶地哼了一声,瞪一眼还在嚎叫的李轩:“上次把你推到水里,听说让你这单薄的身子骨受了风寒,让你母亲心疼得在几乎所有大户人家的夫人面前都哭了一鼻子。 今儿正好,帮你洗个热水澡,祛祛寒气!” 说罢,她眼睛一扫李轩其他那几个已经吓傻,大气都不敢出的狐朋狗友:“你们还等什么呢?想看他脸都烂掉就继续发呆,不然还不带他去找郎中?!” 那几个人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扶起李轩,跌跌撞撞出了雅间。 谢燕踱回自己那个雅间的时候,楼梯那边还隐约听得见李轩吃痛的哭骂声。 雅间那边,谢宁人虽然没出来,却也是贴在门口竖着耳朵一直在听那边的动静,这会儿看到妹妹回来,目光落在谢燕烫得发红的手背上:“妹妹,你的手……我们还是先去医馆吧!” “不妨事。”谢燕看了一眼,不大在意地伸手拿了一块自己喜欢的糕饼,一边往嘴里填一边笑道,“你没看到李轩那张被烫成猪头的脸,实在是太可惜了。” 谢宁这才慢了半拍地意识到,谢燕的手烫成这样,对方的情形只会更差。 若单说那惹是生非的李轩,他是半点怜悯也生不出的,但是一想到他那难缠的祖父,又忍不住有些担心妹妹好不容易求来的官职会出岔子。 像是猜到了谢宁这会儿的担心,谢燕对他摇摇头:“不必忧心,今日我给他来了个活猪就用开水烫,估摸着也没有人敢让我这样的性子去赤蛮做什么和亲新娘了。” “他究竟说了什么?怎么让你这般恼火?”谢宁疑惑问。 “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嚼舌头根子的老一套,说我克死了兄姐,克死了娘,之后说不准哪天就轮到你和父亲……欸?你干嘛去?” 谢燕话还没说完,就见谢宁起身就往外冲。 “我今儿非要给那李轩一点教训不可!”谢宁攥着拳头,一张脸因为恼怒而从苍白变得涨红。 谢燕也不起身去阻拦,只是淡定开口:“你若是能一个人对付他们一群,你去便是了。” 谢宁讪讪地刹住脚步。 他与谢燕虽然是龙凤胎,体质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很不巧,身为哥哥,他偏偏是“地上”的那一个。 妹妹谢燕颇有气力,他却手无缚鸡之力,文弱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贼窝(第2/2页) 所以眼下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便意识到,他一怒之下,也就只能是怒了一下,仅此而已,再多也做不了什么了。 本来高高兴兴拉着妹妹想出来庆祝一下,顺便把自己从外头听说的一些事同妹妹讲一讲,免得在家中会被父亲阻拦,结果现在被李轩等人这么一闹腾,也没了兴致。 谢宁叫人将剩下的糕饼包好,本打算拉着妹妹去医馆把手上的烫伤处置一下,谢燕却不愿意,二人便急急忙忙回了家,谢宁从家中找了一罐上好的烫伤药膏给谢燕送去,然后就急匆匆地又走了。 到了第二天,平素不必上朝的昭德郡王竟然起了个大早,天不亮便乘着马车出了门,进宫上早朝去了。 至于他去做什么,谢燕并不知道,她被烫伤的手背即便是上了药膏也依旧疼得厉害,所以白日里在房间中闷了一天,一直到天黑了才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扮,一个人出了王府,直奔城东最僻静的一处地界。 大朔京城向来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由于朝廷宵禁宽松,往往不论城东还是城西,各处都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而在这城东一角,有一片区域却在一片繁华热闹之中安静得十分突兀,几条街都见不到半个人影,四下漆黑,只有暗淡的月光影影绰绰照出周围的模糊轮廓。 谢燕熟门熟路地穿过破败的街巷,从一处高墙坍塌后留下的豁口钻进了一间废弃宅院。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处阔气的大宅,不过许多年前被一场大火给烧了个精光,现在除了断壁残垣什么都没有剩下。 据说当年这是一位当朝官员的府邸,结果因为走了水,烧死了几十口人,从此以后这一带便被视为不祥,说是每逢深夜便会鬼影重重,别说是买下这块地重新盖房子了,就连走近一点都嫌晦气。 四下寂静,谢燕在废宅里转了转,忽然感觉背后有异,立刻转身一脚踹出去。 一个黑影迅速退后几步,重新稳住身形后,黑色布巾后头传来了低声轻笑。 “贼就是贼,没事儿总喜欢搞偷袭那一套。”谢燕瞪那人一眼,低声啐道。 被她骂作是“贼”的乌衫客也不恼,眉眼中带着笑意地耸了耸肩:“贼也没想到堂堂县主,黑灯瞎火会往鬼宅里跑。” “还鬼宅……我看这都快变成你的贼窝了。”谢燕撇撇嘴,“不来这儿,我上哪去寻你!” 一边说,她一边走到一旁,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梅子:“本以为要在这里等上一会儿的,瞧,我还带了零嘴儿来。 哪曾想你竟然这么早便跑来这边,难不成又得手了?” 乌衫客点点头,走到一旁,也在阴影中坐下来,长臂一伸,从一旁的石头堆地下拖出一个包袱,光听声音就知道有些分量。 “嚯,还挺多!”谢燕挑眉,“京城里哪个达官贵人家里又倒霉了?” “紫金光禄大夫李闻道家。”乌衫客答道。 第5章 哑巴亏 第5章哑巴亏 这个答案倒是谢燕没有想到的。 她惊讶地起身,把地上的包袱打开,借着月光大概瞧了瞧,除了少量的金锭银锭外,还有一些金银打造的珠钗环佩,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看起来华丽极了。 “我虽从不相信李闻道会是什么两袖清风的角色,但一直以为他那种附庸风雅的老匹夫,家里应该多得是各种翡翠玉石,没想到竟然也都是这种俗物!”看过之后,她将包袱重新系好,重新坐下,顺手把梅子给乌衫客递过去。 乌衫客却没有接:“翡翠玉石倒也有许多,但是那些东西碎了便全无价值,寻常百姓家若得了那样一整个宝贝,惹来的只怕是祸而不是福。 倒不如这些金银俗物,回头砸扁了剪碎了,找个远离京城的村子分一分,出手容易,可以换许多粮米粗布。” “你现在可真是胆子越发大起来了!”谢燕收回梅子,自己吃一颗,又把乌衫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过去还只从奸商下手,这回竟然都偷到紫金光禄大夫头上了! 你就不怕那老贼一怒之下,让京兆府全力缉拿你?” “他不敢。”乌衫客摇摇头,“你怕是一天没出门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他今天早上被你爹狠狠参了一本,说他家教不严,竟然纵容自家子弟在外面大肆议论诽谤宗亲,以讹传讹,有辱斯文,求皇帝下旨依律处置。 听说那家老的被罚了俸,小的被拉到大街上打了板子,当时满大街的人都瞧着,李家这会儿就算不是油锅上煎熬,也算是在风口浪尖之上。 这工夫,他们哪有那个胆子让京兆府知道,平素一副清高面目的紫金光禄大夫家中竟然藏了如此多的金银财宝。 这个哑巴亏,他家吃定了。” 谢燕的确不知道这些,虽然听见父亲特意上朝参了那李闻道一本的时候,微微有些错愕,但更多的还是由衷的爽快:“痛快!太痛快了!这回新仇旧恨一股脑都报了!” “哦?你与他们有何冤仇?” 谢燕扭头又将乌衫客看了看:“你这厮,消息灵通到可以知道我父亲参了那老贼一本,却不知我与他家的龃龉? 罢了,我今儿心情好,也不在乎多费口舌跟你说一遍。” 她将自己与李轩一家的因由说与乌衫客,乌衫客听完之后冷笑一声:“早先倒是不知,不然才拿他们家这些许物件儿,着实是便宜了他们。” “罢了罢了,细水长流,这天下需要帮助的人不知凡几,你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吧!”谢燕笑着摆摆手。 “不管怎么说,你这回终于痛快了。”乌衫客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话锋一转,“上次你还说你父亲或许不愿去为你想法子,结果今日他为了维护你,不惜在朝堂上得罪老臣,这听起来倒像是个慈父的样子。” 谢燕转头看向对方,见乌衫客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黑色布巾上方露出的那一双黑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而那坦荡的眼神之中,似乎夹杂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关切。 她习惯了别人看向自己时,眼睛里有努力遮掩的嫌弃,有掩饰不住的恐惧,又或者是家中父兄那样的小心翼翼。 这样的目光,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移开眼,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只在脸上,眼底泛着凉意:“你知道家父每日要吃多少补品吗?且不说花销,就单说那些东西堆在一起的量,我都怕他一不小心把自己撑个好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哑巴亏(第2/2页) 抛开旁的,我们谢家好歹也是宗室,脸面还是要紧的,在外面被人拿去嚼舌头根子,这种气肯定咽不下去。 好在这一次我要出远门了,过阵子启程之后,不晓得何年何月回来,估摸着我家父亲和兄长也能松口气。” 说着,她摆摆手,似乎是想要斩断这个刚刚开了头的话题,从腰间扯下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抬手丢给乌衫客。 乌衫客接下,感觉有些分量,打开借着月光一瞧,里面净是些珠钗耳环之类的东西。 “你放着体体面面的灾星不当,也跑去做贼了?”乌衫客开口调侃。 谢燕哈哈一笑:“这些都是我刚被接回家那会儿,我父亲给我添置的劳什子物件儿,在我这儿没用,不如你拿去一并砸了,分给需要帮助的穷苦人。 这偌大个京城里,见了我不躲,也不跟我打架的,就只有你一个,我这回是跟了个常年累月鲜少回京的大人出去做事,估计咱们以后也很难再见,就当我也随你一起行侠仗义了一回。” 说完她利落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头也不回地朝荒宅外面走去。 等谢燕回到王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四下里安安静静,门房见她这么晚一个人回来,也不敢多问半个字,唯唯诺诺地打开门便赶忙让到一旁,眼皮耷拉着,连多看谢燕几眼都不敢。 谢燕也懒得理他,哼唱着不成调子的歌,径直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院子里的石桌旁,她的小丫鬟香薷正用手支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谢燕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在香薷额头上弹了一下。 瞌睡中的香薷被吓了一跳,差一点从石凳上跳起来,定睛一看是谢燕回来了,连忙起身站好:“姑娘,您回来了!” “这会儿入秋了,夜里凉,你在这里坐着石凳打瞌睡,是嫌自己小命太长?”谢燕哄小孩儿似的冲香薷摆摆手,“困了就赶紧回房睡,我什么时候要你守着夜等我过?!” “姑娘放心,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香薷一张脸稚气未脱,笑得格外真诚。 她这么一说,倒也把谢燕逗乐了。 这小丫头是她当初被接回京城的路途中遇到的。 这小丫头三岁死了亲娘,在父亲再娶新妇之后,还没个三五载,她父亲也一病不起,捱了一阵子便撒手人寰。 谢燕遇到她的时候,她扫把星的名声已经传遍村头村尾,后娘将她扫地出门,家中也没有亲戚敢收留她,小丫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自己给自己插了个草标跪在那里。 谢燕看着那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心头莫名一阵烦闷,于是便叫停了马车,当场把小丫头买了下来,带回王府做了自己唯一的丫鬟。 “行了,我都回来了,你快去睡吧,别在我这里晃来晃去的碍眼。”谢燕又开口赶她。 “姑娘,我得把这个给您!”香薷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她揣得有点起皱的信封,“世子今日回来的时候交给我的,说是要和您一起出外办差的那位大人让他转交给您!” 第6章 路见不平 第6章路见不平 回房后,谢燕坐下桌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贺锦堂的字迹遒劲有力,他言简意赅地罗列出了一个出门必须要准备的物件,大体是方便骑马赶路的衣衫,防雨的油衣,还有保暖的大氅毛裘。 在下面,这位贺大人还特意用小字备注一句,叫谢燕不要张扬,衣着以低调朴素为宜。 自己这位上官,脸臭了一点,做事倒是挺周全。 谢燕想着那天见到对方的情形,将手中的纸随意团了团,丢在一旁。 又过三日,到了该启程的日子,谢燕回绝了想要送行的父兄,谢序之提前给准备的各种点心也一律没有带,只把里面一些可以应急的药丸单独拿了出来,然后就背着简单的粗布背囊便骑着自己的那匹白马离开了家。 贺锦堂在书信上告诉她在城门口汇合,谢燕骑马赶到的时候,一身灰色粗布衣裳的贺锦堂已经在一旁的茶棚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瘦高的汉子,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模样,黝黑脸庞,一身随从的打扮,估计是贺锦堂的身边人。 白马咴咴低鸣,抖了抖自己的鬃毛。 谢燕拍了白马一巴掌,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冲贺锦堂点点头:“方才老远看见,我还当是自己来迟了,现在这么一看,倒是贺兄来得早。” 此处人多口杂,看贺锦堂的打扮应该是不想引人注意,谢燕便随口换了个称呼。 贺锦堂对她的称呼没有什么反应,也并没有试图遮掩他那一张布满深浅瘢痕的脸,只默默将谢燕打量了一番,似乎对她今日这一身利落的男儿打扮很满意,于是偏过脸去,对身旁的随从道:“郑安。” 那位名唤郑安的随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吭声,动作却很利落,心领神会地上前从谢燕身上摘下她的背囊,自己一并背在身上。 谢燕有些好奇地打量了郑安一番,郑安就只是面无表情,木雕一样。 果真是仆随主人形,谢安这木然的样子,比贺锦堂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人没有多说什么,上马出城,一路上除了停下来短暂喝水啃几口胡饼充饥,其余时候都在急匆匆地赶路。 中途贺锦堂曾询问过谢燕是否吃得消,见她表示完全无碍,便没再赘言,三人一直赶路到夜幕降临,才在一家客栈停下来过夜。 就这样拼命赶了五六天的路程,他们越来越远离京城,贺锦堂赶路的速度也渐渐放慢下来,从最初的恨不得夜以继日,变成了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 一路上贺锦堂都没有同谢燕说过他们此行究竟要去哪里,谢燕也不问,对方好歹也是将门之后,堂堂礼部侍郎,总不会将她带去深山老林剐了。 更何况,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小白兔。 这几日下来,她大概能猜到,或许原本贺锦堂的任务就是一清二楚的,只不过中途多了自己这么一个变数,耽搁了几日。 所以前几天他们才那么紧赶慢赶,现在不急不忙了,估摸着是路程赶得差不多,贺大人想去的地方应该也不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路见不平(第2/2页) 既然耽误那几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那这会儿赶路赶得急一点,谢燕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抱怨的。 可是再往前行上几日,谢燕渐渐觉得有些稀奇起来。 在京城外,周遭的庄子农田看起来还颇有些秋日里丰收的景象,可是他们这一路走来,自打越过了一座小山,进入了一处远离京城的下州,周遭的情形就越发凄凉起来。 放眼一看也是大片大片的田地,那土看起来黑黑的一片,可是田里面的庄稼却稀稀拉拉,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广阔的农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作物蔫头耷拉脑袋地戳在那里,除此之外似乎连杂草都着实是不多。 不知道是不是收成已然没了指望,这田地之间一个侍弄庄稼的农人也见不到,一眼望去颇有些荒凉的意味。 这种与京城一带天差地别的景象,让谢燕的心头升腾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她本以为贺锦堂是一个顶着皇恩四处游山玩水,然后给宫中的小皇帝写一些漂亮的游记而已。 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一日途径一个庄子外面,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声,谢燕定睛一看,见不远处几个庄户汉子打扮的男人正把一对母子堵在路边。 那妇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一脸又惊又怒的表情,高声怒斥着,不许旁人靠近他们母子,被她搂在怀里的幼子看起来也只有三四岁的模样,瑟缩着把脸深深埋进母亲怀里,不敢往别处看。 “这光天化日之下,干什么呢?”谢燕皱了皱眉。 “我们只管赶路,莫要多管闲……”贺锦堂口中的“事”还来不及说出来,就看到谢燕已经利落地跳下马,径直过去看热闹了。 郑安皱眉,扭头看了看贺锦堂。 贺锦堂缓缓叹了口气:“你跟过去看看情形,不要让她卷进麻烦。” 郑安颔首,翻身下马,悄然跟了上去。 谢燕走到跟前,那几个人正吵闹得凶,谁也没有留意到旁边来了别人,她等了一会儿,大概听出来是那几个男人要抢走妇人怀里的孩子,而那妇人则是拼死也不让他们碰孩子一下。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理睬自己,谢燕索性主动开口打听起来:“我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几位这是干嘛呢?难不成这妇人是个人牙子?偷你们家孩子了,所以你们一路追到这里来救人?” 那几个人这才发现旁边多了个陌生人,正一脸好奇地端详着他们呢。 “我不是人牙子!”那妇人估计也没想到会有旁人经过,看到谢燕的那一瞬间,她仿佛在绝境之中看到了一线生机,顿时便开口道,“这是我的亲儿子! 他们都是我夫家的亲戚,我夫君去年亡故,今年他们为了抢走我家的田产,想要抢了我的儿子送去给人做什么童子!” 第7章 童子 第7章童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孩子命硬,克死了他爹,把他送去给神明做童子,不光能消解他身上的业障,神明还会赐福给我们,这不是对我们大家都好的事嘛!你个妇道人家真是浑事也不懂一点!”几个庄户汉子里为首岁数最大的开口斥了妇人一句。 话刚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嘲讽的轻笑,扭头去看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还胡乱插嘴的小郎君,眉头一拧:“你是哪儿冒出来的?!去去去!赶你的路去!与你无关的杂事休要插嘴!” “你说人家妇道人家浑事不懂一点,你们几个大男人,光天化日抢人家孩子……你们就懂事了?”谢燕睨着那人,脸上还挂着轻蔑的笑,在听到那人一番话后,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那妇人一听谢燕替自己说话,再看她身后不远处还有两个人,看起来都生得人高马大,顿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拼命抱着孩子想要冲出那几个人的围堵,到谢燕身边去寻求一点庇护。 那几个人怎么可能因为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路人就放这妇人和孩子走,忙不迭挡住她。 那个岁数最大的庄户汉子更是觉得谢燕方才的多嘴让他们平白添了许多口舌,也老大不高兴,转身伸手冲着谢燕很大力地推搡过来。 郑安得了贺锦堂的授意,原本在一旁站着,没想到那谢燕才说了两句话,对方竟然就突然动起手来,眉头一皱,脚底下还没等挪动,就见本该慌张躲闪的谢燕忽然伸手反拉住那人的手臂,然后身子一闪,借力打力地顺势往那人自己发力的方向又推了一把。 那人完全预料不到谢燕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趔趄了几步,脚底绊蒜地摔在地上,光听声音都知道摔得很重。 一旁的郑安眼中闪过诧异,下意识扭头朝贺锦堂看过去。 贺锦堂没有看他,只是一脸淡然地站在原处,默默看着这边的情形。 于是郑安原本要迈出去的脚步便又收了回来。 其他几个人见同伙那般狼狈,顿时也恼了,顾不得纠缠那妇人,纷纷怒不可遏地冲谢燕扑过去。 谢燕眼睛都没眨一下,先是一闪身躲过最先冲过来的人,在对方拳头挥空的一瞬间,抬脚踹在那人后腰上,又回手一记手刀正劈在紧随其后那人的咽喉处,紧接着她故技重施,抓住另外一人挥拳的那条手臂,身子一转,借力打力地将那人转了半圈正砸在剩下那名同伴的身上。 方才还怒气冲天的五个人,两个趴在地上疼得爬不起身,一个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着,连气都要喘不上来气,剩下的那两个方才猛然撞在一起,这会儿一个昏死在地上,另一个倒是清醒着,却撞断了鼻梁,这会儿满脸是血,看起来别提多狼狈了。 妇人也被这一幕吓得愣住了,回过神之后慌忙跑到谢燕身后,一只手紧紧搂住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拉住谢燕的衣袖,生怕面前的这个救星离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童子(第2/2页) “你……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愣货!”为首的庄户汉子这会儿挣扎着爬起身,浑身上下的疼让他龇牙咧嘴,话说得凶巴巴的,倒是没敢再冲过来动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当心乱管闲事,老天爷降灾到你头上!” “看来小爷我力道还是小了,竟然还能让你在这里跟我大放厥词。”谢燕一边说一边抬了抬手。 那人吓得慌忙缩了缩身子。 “什么叫他们要把你的孩子送去做童子?”谢燕懒得多搭理那几个人,扭头问自己身后的那个妇人。 那妇人这会儿刚刚定下神来,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恩公,我们这边这几年日子不好过,不论旱涝,地里头都长不出多少粮食来。 我们各家各户那点可怜巴巴的收成,也就将将饿不死而已。 我公婆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外嫁已经不在家中,我那苦命的夫君去年也上山打柴的时候出了事,之后他们这些人就惦记起了我家的田产。 几次三番劝我带着孩子改嫁都被我骂回去了之后,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别处来了个什么老神仙很灵验,不光收供奉,还收童子童女,就打起了我孩儿的主意。 他们就是想要抢走孩子,再逼走我,这样我家中就只剩下一把年纪的公婆,他们霸占田产可就太容易了!” 满脸鼻血的男人闻言想要狡辩,不过一抬眼正对上谢燕看过去的目光,吓得慌忙躲闪,硬是没敢开口说话。 “那你们家就完全没有旁的亲戚了?就任由庄上的人这般欺负?”谢燕皱眉问。 妇人连连点头:“有的,我公婆家中虽然人丁单薄,但我娘家却兄弟众多,就住在十几里地外的另外一个庄子上。 先前公婆想要捎信儿到我娘家,请我娘家兄弟帮忙,但是这些人哪里会让我家的信被送出去。 今日是我婆婆无意中听说他们打算强抢了我家孩儿给那老神仙送去,所以才叫我赶快带孩子躲出去,不曾想还是慢了一步,被他们给追了上来……” 妇人越说越伤心,哭得肝肠寸断,怀里的孩子也用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稚嫩的声音小声叫着娘。 谢燕看看那孩子,再看看那妇人,叹了一口气,冲她挥挥手:“横竖你也算是出了庄子,那便也不用找人捎什么信儿,自己回去娘家搬救兵就是了! 我正好赶路也乏了,要在此处歇息一阵子。 你就快些走吧,等我歇够了,估摸着你也快见着你娘家兄弟们,到时候看谁还觉得你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妇人闻言大喜,赶忙要跪下拜谢,谢燕忙不迭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弄这些劳什子的事!回娘家搬救兵的事你到底急是不急?!” 妇人被她点醒,抱着孩子快步跑走了,没一会儿的功夫身影就消失在树林边缘。 第8章 打架高手 第8章打架高手 谢燕见那妇人已经跑远了,再看看地上七扭八歪这五个人,冲一旁的郑安勾了勾手:“帮我盯着他们五个,谁要是敢跑回去通风报信,直接打断狗腿!” 郑安听她说完,又朝贺锦堂看了看,见贺锦堂颔首示意,这才冲谢燕点点头,大步上前,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面无表情地盯着方才想要逞凶斗狠,却反而被打得如此狼狈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方才被谢燕教训得不轻,这会儿看到比谢燕更加高大结实的郑安虎着脸坐在那里,根本生不起半点挑衅的胆量,只能垂头丧气地瘫在地上。 把这几个人交给郑安,谢燕就不再操心了。她四处一打量,看到贺锦堂此刻正坐在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凉底下,她便也快步过去,也一屁股在树荫里坐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会儿虽说已经是秋日,夜里寒气重,但是白日里在大太阳底下稍微活动活动还是会冒出汗来。 贺锦堂默默看着谢燕擦完汗之后,兀自用手给自己扇着风,迟疑了一下,开口问:“你父亲曾教你学过武?” “你说笑了,别说我父亲,就是我祖父那一辈但凡跟‘武’字沾点边,恐怕我们这一支就都不存在了。”谢燕笑了笑。 贺锦堂微微一愣,想起当年昭德郡王这一门之所以能够在夺嫡之乱中保全自己,凭借的就是与世无争、乐天知命的家风,以及与朝中武将毫无交集瓜葛的一清二白。 “既然如此,为何你方才与那几个人交手,虽看起来打得并无章法招式,动作却又偏偏十分娴熟老练?”他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多了几分好奇。 “就这么几下,你就能看出我打架没有章法招式?”谢燕下意识开口反问,话一出口才想起来之前哥哥谢宁给她说过的关于贺锦堂父亲贺琰大将军的事情,便摆摆手,“娴熟老练还能是因为什么,不过就是过去经常与人打架,打多了便练出来了呗。 在封地那边都是些乡下地方,许多人一辈子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难不成你还指望他们打架还要讲兵法讲门派?” “堂堂县主,在自家封地上,竟然有人敢同你打架?”贺锦堂的语气并不强烈,听起来平平淡淡的,但是又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他们若知道我是县主,那不就不敢同我打架了么!” “你存心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是对所谓灾星之名有所顾忌?” 谢燕本来捡了根小树棍在地上有一搭无一搭地划拉着,听到这话,豁然抬眼看向贺锦堂:“贺大人,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吧。 此番出来,一路不知要同行多久,为了避免咱们互相不痛快,你在我面前别提灾什么灾星,我也不问你那张脸皮是怎么回事。如何?” 这话问得可以说是相当直白,贺锦堂有些讶然地抬眼看了看她,似乎在思索谢燕方才那话的意思,末了点了点头:“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打架高手(第2/2页)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一不小心话不投机,之后好半天谢燕和贺锦堂谁都没有开口,就只是安静地呆着。 又过一会儿,谢燕抬头看了看天,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这么久估摸着也没人追得上那妇人了,我们走吧。” 说完她便去解开自己那匹白马的缰绳,牵着马走到那几个被郑安盯着一动也不敢乱动的人跟前,开口问:“那个老神仙身在何处?” “在、在百里开外的一个道观里……”那几个人这会儿也不敢再与她耍嘴,慌忙结结巴巴地回答。 “为了夺人土地,竟然想把那么小的孩子从娘亲身边抢走,送去百里开外的地方,你们可真是生得好大善心!”谢燕听后冷笑,随意将脚边一颗石子用力踢过去,打在离她最近那人身上,疼得那人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谢燕懒得理会他们,自顾自上马前行。 过了一会儿,贺锦堂和郑安也跟了上来,她也没兴趣问郑安是如何处置那几个人的,三人安安静静地又赶了一两个时辰的路。 他们一路走来,谢燕逐渐有了新的发现,先前因为话不投机而索然的情绪也被自己的新发现冲淡了许多。 “你看那个!”谢燕策马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贺锦堂,伸手指向路边一个低低矮矮,连一个孩子都钻不进去的小房子,“应该是个土地庙吧? 咱们走了这不到一个时辰,这种土地庙我好像看到了不止十个八个了!” 贺锦堂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看来咱们可是没来什么好地方,否则这里的人也不用那么诚惶诚恐地祈求土地爷的庇佑了。”谢燕看着路边刚刚又经过的一间小小的土地庙,虽说小房子看起来颇有些简陋,但是前面满满当当摆放着许多面饼之类的东西,面饼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香烛。 再往前走,这样的小庙又见了几处,又继续前行,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又窄又浅,有气无力地流淌着,感觉若是太阳光毒辣一点,一不小心都能把它晒干了。 然而就在这比溪流没大多少的河岸两边,又有许多矮小的庙,和之前那些不同的是,位于河岸两边的这些小庙上面都不是红砖或者泥土的顶子,而无一例外都是青色的瓦片,即便不是青瓦,也是青色的石块垒出来的。 谢燕没见过这样的小庙,忍不住有些好奇,拉了拉缰绳,从马背上跃下,快步走到一间小庙跟前蹲下身,见小房子里面是一个供奉着一个石像,雕刻得并不精细,乍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站在一只巨龟上,不知道是不是河伯之类的水神。 小庙前的贡品也和此前的土地庙不同,摆放着一些小鱼小虾,没有什么太像样子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些泥螺之类的东西,已经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臭了。 谢燕站起身,没有急着上马继续前行,而是站在河边,目光顺着河道细细观看。 第9章 万一灵验呢 第9章万一灵验呢 现在这条河的河道不过几尺宽,但是在河道两旁,还有大概一两丈的干涸泥滩,他们面前的那座石桥是从泥滩两侧横跨过去,和桥下那少得可怜的河水放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别扭。 贺锦堂这会儿也下了马,站在桥边默默看着谢燕的一举一动,过了一会儿才对一旁的郑安递了个眼色。 郑安心领神会,从贺锦堂手中接过缰绳,牵着两匹马又过去想要把谢燕的白马一并牵到路旁。 不料,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有摸到缰绳,白马却好像受到了很大威胁,迅速转身,抬起后腿就朝郑安蹬过来。 郑安是个练家子,身手灵活,在白马猝不及防发起攻击的时候迅速后撤,堪堪躲开了马蹄子。 白马闹出来的动静也惊动了本来朝河滩边走去的谢燕,她扭头查看,正瞧见自己的白马又一次扬起前蹄,想要再给郑安一记重击呢。 她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一旁的贺锦堂也及时出手,一把拉住缰绳,将马头拉向一侧,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抚摸着白马的脖颈。 暴躁的白马逐渐平静下来,没有再有任何攻击人的举动。 谢燕快步上前,从贺锦堂手中接过缰绳,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便牵着马到路旁拴好,摸了摸白马的脖子,又忍不住在它头上拍了一下:“你这孽障,要是把人踹死了,害我丢了这官职,我便带着你去赤蛮和亲,让那边的人把你杀了,吃马肉!” 她嘴巴上说得咬牙切齿,白马却好像对自己主人的脾气秉性十分了解,并不惧怕,反而用脑袋轻轻地拱了拱谢燕。 谢燕低声笑骂了白马一句,扭头冲在一旁拴马的郑安拱了拱手:“方才抱歉啦。 我这马认生脾气大,有没有吓到你?” 郑安脸上的表情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等谢燕说完了才默默摇了摇头,拴好马走开了。 谢燕愣了一下。 想一想,这几日赶路,从早到晚,好像她从来没见过那郑安开口。 所以,这位贺侍郎带在身边走南闯北的随从……竟然是个哑巴? 不过眼下她并没有心思去理会贺锦堂带着个哑巴随从到处走动会不会不方便的问题,还有另一件事是让她感到好奇的。 谢燕捡了一根树棍,转身直奔河道旁,越过旁边的河神庙,走到干涸的泥滩上,用棍子在地上戳了几下。 表面干涸的部分被翻起来,露出了下面发黑发粘的软泥。 再用力往下挖一挖,依旧是烂乎乎的软泥,散发着一股无法名状的淡淡腐臭。 谢燕皱了皱眉,抬头朝着河岸远处望,果然在这河岸边,远远近近,这样的河神庙也和那些农田旁的土地庙一样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发现贺锦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也在朝河岸对面眺望着。 “贺大人为什么要来此地?”谢燕开口问,“这里看样子经常遭遇水患,导致河道到处都是过往淤积下来的河泥,方才一路上我还在想,为何好好的农田,竟然收成寥寥,这会儿到了河边却看了个明白——敢情是因为时常闹水灾,田里的沃土都被淤泥给覆盖住,很难长出庄稼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万一灵验呢(第2/2页) 这一带既没有秀美风光,也没有富庶民生,怎么看都是个荒凉地。 听闻大人做采访使,就是要帮圣上网罗各处趣闻轶事。 这里……看起来民生凋零,着实不像是有什么趣闻的地方。” “圣上年纪尚轻,更偏爱民间志怪奇闻。”贺锦堂语气平淡,回答得倒是干脆,“越是这种地界,反而越多鬼怪之说。” 谢燕看了看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罢了,是我多嘴,就不该问这种贺大人本就没打算与我说的事。 那便走吧,这儿连个人影都没有,必定不是大人想要寻的好去处了。” 说罢她便转身去牵马,贺锦堂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回应谢燕语气里再明显不过的情绪,三人继续骑马前行,过了河越往前走,附近的各种小庙也越来越多,一路上能看到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不知为何聚满了人,有赶着牛车来的,有骑驴来的,男女老幼,形形色色,怀里都抱着香烛黄纸,还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贡品,把路都给堵住了。 隐隐约约能看到,在不远处的树林边上有一间庙,门里门外堵满了人,十分热闹。 这可算得上是他们三个人进入这个地界以来,头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 眼见着难以通过,三人下马缓慢前行。 谢燕牵着马凑到一个怀里抱着小布包袱和一大把香烛的老妇人身后,笑眯眯地开口问:“敢问这位阿婆,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何这么多人?” 那老妇人听见有人同自己说话,扭头一看,见自己身后凑过来一个年轻的后生,看样子像是打此经过的行路人,模样生得十分俊秀,透着一股子讨喜,开口讲话不像村中有些后生那般粗鄙,也不像一些读书人那么端着架子,怪亲切的,于是态度也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你这小郎君看模样是打别处来的吧?”老妇人托了托自己怀里的香烛,“我们都是来这里烧香拜神的!” “哦?如此旺的香火,看来这是一处灵验的神庙咯?”谢燕一听这话,眼神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这里是不是求姻缘的月老祠?” “不是不是,这儿呀,是我们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雨神庙!”老妇人摆摆手,又将谢燕打量了一番,忍不住想逗逗这俊后生,“你这小郎君,生得眉清目秀,难不成你还需要去寻月老祠?” 谢燕咧嘴一笑,摆摆手:“我年纪还小,自然不急,是我家兄长的大事尚且没有着落,家中早就有些急了,所以我想着若是月老祠,那我也拉着兄长一同去拜拜,万一灵验了呢!” 第10章 长仙 第10章长仙 那老妇人听她这么一说,免不了好奇,扭头朝她身后看过去,正好看到了等在不远处的贺锦堂和郑安。 郑安一副随从打扮,老妇人的目光便直接投向贺锦堂。 不过当她看到贺锦堂脸上的瘢痕时,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轻轻地打了个哆嗦,又怕惹身旁的小郎君,连忙讪讪笑了笑,摆摆手:“那你们倒不用来这里拜神了。 这儿供奉的是雨神娘娘,平日里啊,甭管我们这一带的村民是希望雨多一点还是少一点,都会来这里拜一拜。 你们不是这一带的庄稼汉,自然不用理会,只管继续赶路就是了。” 片刻后,谢燕牵着马回来,抬手丢过一样东西。 贺锦堂下意识抬手接住,发现竟然是一块干巴巴的胡饼。 “兄长快拿着吧,那位阿婆说,这是她家中媳妇亲手烙的胡饼,她媳妇是十里八乡出名的‘五全娘子’——双亲、公婆、儿、女、夫君俱全。 所以吃了‘五全娘子’亲手烙的胡饼,必然能给自己招来福气,姻缘或许就来了呢!”谢燕笑模笑样地对贺锦堂道。 贺锦堂捏着胡饼,抬眼朝那老妇人看过去,对她点头致意,那老妇人本来眼中隐约带着几分好奇,也正偷眼打量着贺锦堂,忽然被他瞧见,一下子还有些局促起来,慌忙咧嘴笑了下,赶忙抱着一捧东西挤进人群,走开了。 贺锦堂大概猜得出谢燕方才过去与人攀谈是和对方说了什么,这会儿倒也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把那块胡饼放进怀里,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倒是郑安,先前差一点被马蹄子结结实实踹倒都未曾变过的脸色,这会儿明显多了几分不悦,眉头微微皱着,一双眼睛盯着谢燕看。 他为何不悦,答案那是摆在明面上的。 谢燕也没打算假装视而不见,那就不是她的性格。 “你甭这么瞪着我。想要替你主家鸣不平,也得看看人家需要不需要。”谢燕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郑安的肩膀,“你主家若在乎自己的模样,他便戴帷帽出来。 是他先大大方方走出来的,难不成还要让别人回避着,不许看他的脸才好吗? 再者说,你又怎知他不想叫人看见?” 她这话把郑安给说得一愣。 他本以为这位县主做事如此失礼,被自己谴责地盯着看必然会感到有些心虚气短,会选择回避。 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把话挑明,并且说得似乎……还有几分在理……? 郑安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已经大摇大摆走开了的谢燕的背影。 这位被人叫做“灾星”的县主,虽然言行举止没有半点高门子弟的气度风范,脑子倒是灵光,嘴巴也厉害。 又往前走了半个多时辰,谢燕有一种自己活这么大终于开了眼的感觉。 先前在桥边,贺锦堂说这样的地方才会有许多鬼怪传闻,她当时只当对方是在搪塞自己罢了。 现在看看,这话说得还真对。 一直到他们进了城之前,短短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她已经见识了许多过去二十年都不曾经见过的玩意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长仙(第2/2页) 比如老远她看到了一棵从未见过的树木,不算高大却通体红色,一直走到近前才看清,原来那树并不是红色的,而是被人在树干树枝上缠满了红布,就连树枝上也系了不知道多少根红布条,密密麻麻,已经把原本树上的叶子都搞没了,完全看不出这棵树的死活。 再比如在城外他们看到了一个周围点满了香烛的小庙,进去一看,却发现里面既没有佛像也没供奉神仙,反而在神台上有一大团灰白色的东西,皱皱巴巴盘在一起。 “这是什么东西?”她有些疑惑地小声嘀咕。 “蛇蜕。”贺锦堂回答。 盘起来足有这么一大堆的蛇蜕……得是从多大的蛇身上褪下来的啊……那蛇蜕完皮之后,只怕已经比这又更大了许多吧! 谢燕心头一惊,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看这架势,此物必是被这一带百姓信奉的蛇神,也叫长仙,你这嫌弃的样子若是被人瞧见,只怕是要惹麻烦的。” 贺锦堂嘶哑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让谢燕一下子回过神来,朝周围看了看,确定这功夫还真没有什么人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贺锦堂的提醒很对。 怪力乱神这种东西,不信的人嗤之以鼻,信的人则笃信不疑,也不许别人表现出任何的大不敬,仿佛别人的失礼和不敬,会导致他们供奉的神把怒气也宣泄在他们这些虔诚信徒的身上似的。 他们现在孤身在外,惹不起那种麻烦。 一直到进城前,他们还听见有人在城门外小声兜售一种叫做“白家老太太保命符”的东西,售价还不低,并且立刻就被人一抢而空。 谢燕的眼神里多了些疑惑。 在父亲封地的别院住的那些年,由于地处偏远,田地不算肥沃,人丁也稀薄,当地的庄户人家日子过得不至于紧紧巴巴,也算不得殷实。 她记得那些庄户最是仔细,平素口袋里的铜钱都要花在刀刃儿上才行,半分都不能用在华而不实的地方。 这里的人,看穿戴模样,分明比封地那边的人还要穷苦许多,却在这些无用的劳什子上这么舍得花钱。 进了城,城中没有预期中的繁华热闹,街上往来行人稀稀拉拉,街边店铺也没几间,除了米面铺子前面人多一点之外,哪里都是一副惨淡模样。 更离谱的是,在县城里兜了一圈,三个人愣是没有找到一间客栈。 既然没有客栈可以住,县城里他们便也没多逗留,又赶在关城门之前,穿城而过,在城外又走了几里地,到了一处庄子上找了户人家借宿。 收留他们的是一对老夫妇,家中空着好几间房,听说原本有三儿两女,两个女儿长大成人,嫁做人妇,虽然也在一个庄子上,但平时不会回娘家来。 而三个儿子原本都是在家乡和父亲一起耕种农田,偶尔也到附近打点野鸡野兔之类的拿去县城里换点小钱,现在因为没了营生,为了讨生活,便都托人去了别处做学徒。 第11章 笃信鬼神 第11章笃信鬼神 老两口虽然不富裕,但是有三个儿子做学徒赚钱,他们再自己耕种自家的田地,日子比之其他人倒也还算宽松,所以留他们借宿的时候也格外热情周到,特意给他们煮了一锅热乎乎的野菜汤。 老妇人手艺不错,毫不起眼的野菜被做成羹汤之后,喝起来竟然很顺口。 谢燕抱着碗吃得很香,一旁的老妇人看着也高兴,忍不住嘴上夸赞着:“这半大小子就是胃口好,吃起东西来都比旁人泼实! 你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们家别的好东西没有,菜羹和饼子都管够儿!” 谢燕正想开口,坐在对面的贺锦堂倒是先出了声:“舍妹已是桃李年华,为方便随我远行访亲,才做了男儿打扮。 平日里在家中,父母多有娇纵,让她举止无状,不懂什么规矩,让老人家见笑了。” 老妇人没想到谢燕是个姑娘家,惊讶地张了张嘴,又将她好好端详了一番,便笑了起来:“仔细瞧瞧,确实是个女娃儿!这模样要是男娃儿就太俊俏了些!” 说完,她又想起方才自己夸奖谢燕的那一番话,怕她不好意思,忙又说:“姑娘家家的更得好好吃饭才行!现在这世道,人活着不易呀!得好生吃喝,才能有个够硬实的身子骨儿!” “阿婆说得对!”谢燕冲老妇人笑着点点头。 老妇人疼惜地笑着,目光又朝贺锦堂那边看了看,她年轻那会儿见过被山上的野兽抓花了脸的猎户,所以看贺锦堂脸上的瘢痕倒也不觉得多么心惊肉跳,只是有一种深深的惋惜。 以她活了大半辈子的经验,这年轻人若不是毁了皮相,应该也会是个俊秀伟岸的儿郎才对。 真是可惜了…… 她心里暗暗惋惜,随即才注意到贺锦堂这会儿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胡饼,正在掰成小块儿丢进汤里。 “是不是方才拿来的蒸饼不够?”老妇人一边说一边起身,“灶头上还有,我再给你们取些来便是了,何苦吃那干巴巴的胡饼。” “老人家不必客气,不过是随身恰好有这么一块饼,既然是干粮,总不好浪费了。”贺锦堂抬手拦住老妇人,不让她再去忙碌招待。 谢燕看着贺锦堂手里那块“五全娘子”亲手烙的胡饼,忍不住怀疑方才这厮故意在老妇人面前戳穿自己女儿身,就是想要调侃她举止不够斯文,以此来报复先前自己编排他难说亲事的那一桩。 老妇人听他这么说,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一边重新坐回去,一边忍不住叹气:“是啊!这粮食真真不能随便糟践。 我不知道你们来处那边什么样。 我们这地界不是旱就是涝,要么就连喝的水都成问题,要么直接把地都淹了……过去一年到头,家中那几十亩地种出来的粮食,一家人吃饱肚子,剩下的拿去卖钱,还能添置点农具新衣。 现在可倒好,累死累活折腾一年,那麦苗能发出芽儿来的不过半数,能够结出穗子的更是少之又少。 忙活一年,到头来收成还不如过去的一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笃信鬼神(第2/2页) 老妇人回想起过去的好年景,忍不住连连叹气。 “你们这边的田地,过去这几年都被洪水冲过吧?”谢燕咽下口中的食物,问老妇人,“我之前瞧着周围的农田里,那好土都被淤泥给压在了下面,河泥黏黏糊糊,一点也不透气,自然是不好长庄稼。 不过这事也不难解,去别处弄些沙土来,掺到被河泥糊住的土里头,土自然就变得疏松,种子也容易发芽了。” 老妇人没有想到谢燕一个女孩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农家女的模样,竟然还懂得这些,略微有些惊讶。 惊讶之余,她依旧只有叹气的份:“你说的这的确是个法子,老辈子也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可是……我们这一带原本就很少有沙地,这几年忽而旱忽而涝的,原本的土都被泥巴糊死了,就更加没有地方去寻来足够的沙土往田里头掺。” “听这意思,原本此处也曾经风调雨顺过?”贺锦堂掰完了干巴巴硬邦邦的饼子,轻轻拂了拂手上的碎渣,状似随意地问。 “是啊,过去不敢说是什么富饶的地界儿,旱涝都有,但至少也是过得去的,大概七八年前,流经我们这里的那条河上游的州县开始修堤坝…… 像今年这样少雨的年景,他们就有点水也不放给我们下面,等到连天下雨闹了水患,他们就把水往我们下面这些庄子上放……几年下来,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老妇人唉声叹气。 “那就怪不得了!”谢燕恍然大悟状,“我说怎么这一路过来,又是土地庙,又是雨神庙,又是河神庙的,原来是因为这一带已经苦水患久矣!” “是啊,是啊,我们这一带啊,各种庙都多得是,有的灵,有的不灵,灵的那种,香火只怕是比京城里的大庙都不差!” 说话的功夫,老翁从外面忙完回来,正好听见自家老妻在同留宿的客人说什么灵不灵,香火旺不旺,顿时脸色就变得有点难看起来。 “哪有什么灵不灵!依我看,都不灵!”他一听那些神啊仙儿啊,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就不信那些个劳什子的东西! 若是雨是他们求来或者他们求走的,那怎个不见雨神就专门给他们脑袋顶上下雨,河神发大水的时候让洪水把他们家的田地绕过去?! 就是所有人都没头没脑跑去烧香拜神,才让咱们家三个儿子好好的田也没办法种,安生日子也没办法过。 老三也就罢了,好歹铁匠也是个实打实的吃饭本事! 老大和老二那算什么?!一个不过是跟着人家屁股后头到处帮人家做那些骗人钱财的草胎神像! 另外一个说是木匠,实际上他那师父是做什么的难道你不知道吗?是做棺材的! 能指望着给人家做棺材赚钱吃饭,这世道还有好了吗?!” 老翁一肚子窝囊气,这气鼓鼓的话一出口,吓得老太太赶忙用枯瘦的手将他的嘴巴给捂了起来。 第12章 不合礼数 第12章不合礼数 “哎哟,老头子岁数大了,胡言乱语,你们可莫要当真!”老妇人生怕老翁口无遮拦的话被外人听了,万一传扬出去会给自己家招惹祸端。 她讪笑着说:“而且这事儿也不怪他们想要去求神拜佛。 河上游的州县那堤坝,听说一年修得比一年更高,咱们这下游就越来越没有好日子过。 早先也不是没去找他们上游的人理论过,说理人家又不听,只说他们也一样深受水患之苦,修堤坝也是不得已。 不讲理吧,那边出钱修堤坝的是个员外郎,咱们更加惹不起…… 你要是还不给人家个烧烧香求个安心的道道儿,那不活活把人愁死。” 贺锦堂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既然这一带连年水患,为何却不见官府想办法治水?” 老翁一听这话,忙不迭一拍巴掌一摊手,正想开口接茬儿,被老妇人瞪了一眼,又把话憋了回去。 “我们这地方,穷乡僻壤,这总闹水患的又是条不大的小河,淹来淹去也不过这十里八村的几个庄子跟着受罪……官府那边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我们这种小河里闹点水灾的事儿啊……”老妇人话说得比老翁委婉些,但其中依旧有遮掩不住的凄苦辛酸。 谢燕本来还想开口再问点什么,还未张嘴,就见贺锦堂对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换做平日里,她打定主意要做什么,谁都拦不住,更何况开口聊聊天,说几句话的事。 可是谢燕这会儿隐约觉得这里的问题可能远不止被河泥覆盖的农田那么简单。 她虽然十六岁之前一直在封地的别院生活,没人敢约束管教她,几乎同野孩子无异,算不得深宅大院里不谙世事的娇娇女。 但是封地那边虽然偏远,毕竟地广人稀,民风淳朴,那边的百姓生活倒也四平八稳,没有这么多的幺蛾子。 此番是她第一次外出行走,偏偏就是这么一处怪异地界,贺锦堂已经替圣上在外面做采访使好几年了,他自然经验丰富。 于是谢燕难得地表现出了听劝的一面,话到嘴边,舌头一绕就变了个样儿:“这野菜梗可真香,喝了之后感觉浑身暖暖的,人都跟着发困了!” 老妇人一听这话,忙收起话头,张罗着给他们三个人安排了两间临近的房间休息。 “这间房是我两个女儿出嫁前住的,我瞧你也是个殷实人家的闺女,住着别觉得不方便就行。”老妇人把谢燕带到房间门口,“我们这边夜里寒气重,若是觉着冷,你就尽管开口跟我要被子,别不好意思开口。” 谢燕笑眯眯地谢过了她,打着呵欠回了房间。 不过她并没有躺下休息,而是在门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老翁那边也与贺锦堂主仆寒暄够了,悉悉索索回房关了门,这才轻手轻脚开门出去,溜到贺锦堂门前,轻轻叩了两声门板。 门开了,郑安站在门旁,一副留出空好让谢燕快点进去的姿态。 谢燕闪身进门,这农户人家,房间都不大,没有什么茶桌之类的东西,她瞧见旁边有一把木头板凳,索性伸手捞过来坐下,正对着坐在床铺边上的贺锦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不合礼数(第2/2页) “县主这般举动,怕是不合礼数吧?”贺锦堂不知道是本就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还是脸被烧伤过,所以做不出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漠然。 “若真觉得不妥,你叫郑安开什么门呢?”谢燕可没那耐心说些弯弯绕绕的话去与他斗嘴,直截了当道,“从方才开门的速度,你们主仆俩不就等着我来呢么? 既然大家心照不宣,也算是有点子默契在,这会儿还说这些场面上的劳什子废话干什么! 若讲礼数,我这个立国以来的首位女采访副使到底合不合礼数,恐怕朝中那些老家伙都还要吵上一阵子吧?贺大人真在意这些,当初便不应该应承下这棘手的差事。 所以,若是君子,就磊落一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别摆出酸儒那一套,惹人厌烦。” 郑安站在门边,就像个木头人一样,对谢燕的一番话毫无反应。 谢燕本以为贺锦堂被自己这么说,或许会稍显恼怒,结果他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点点头,像是懒得与她争论似的,开口说道:“县主有什么想问的,问便是了。” 这厮果然是早有准备,料定了自己会来。 谢燕撇撇嘴,这会儿时候也不早了,在这种事情上纠缠没有意义,于是她干脆地直奔主题:“这一路紧赶慢赶,你就是冲着这个地界来的吧? 这里究竟有什么古怪,值得你从京城快马加鞭奔过来?” “此处位于黎州地界,黎州乃是一处偏远下州,再早些年头,曾经是中宗第五子的封地。 这地方雨水不均,百年间也算旱涝交替,常有灾情,只不过原本或旱或涝,中间大体会有十年八载的间隔,能让本地休养生息一番。 最近这十年内,此地始终不大顺遂,常遇凶年饥岁。” 说到这里,贺锦堂停顿了一下:“我先前同你说过,越是这种地方,越多志怪传闻,我来此地,自然也是帮圣上收集这些民间奇闻的。” 谢燕听了他的话,微微扬起眉头:“罢了,就知道你不会坦诚地说真话,既然这般为难,我不追问便是了。” 其实方才一听到那贺锦堂口中提到“中宗第五子”的时候,她心中便已经多了几分了然。 论起来,那位连封号都不配拥有的“第五子”和她的祖父可是亲兄弟。 大朔立国百年,传到第三代的时候,那位中宗身强体健,在位三十多年仍没退位,结果晚年时引发了一场夺嫡之乱,许多皇子、宗亲都牵扯其中。 那位“第五子”便是其中一个,本来已经得了封地,却不甘心,于是集结人马进京逼宫,结果落败,不光封号封地都没了,就连脑袋也丢了。 有了这一层因由,这个偏僻的黎州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尴尬地界。 被派来这里上任的都是在朝中没有根基,仕途不被看好的角色,而这些官员走马上任之后,也出于某种忌讳,并不指望自己有任何大展拳脚的机会,只想四平八稳做满任期,然后好赶紧拍拍屁股离开这个曾经的是非之地。 第13章 怪庙 第13章怪庙 被派到这种偏僻下州任父母官的人都尚且有所顾忌,那些在京中身居高位的“人尖子”们,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虽说夺嫡之乱是中宗驾崩前几年的事,如今在位的这位皇帝已经是他的孙子了,但由于先帝仁宗身子骨不济,在位不过短短五六年的功夫。 新帝六岁继位,到如今堪堪十年光景,也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换言之,那一场夺嫡之乱可才刚过去了不足二十年! 如今少主年纪尚轻,还需要三位顾命大臣从旁辅佐,也尚未册立皇后,就更加谈不上开枝散叶。 这种时候朝中一众大臣生怕有任何惹人怀疑的举动,凡是与当年那一桩有关的人或者事,都令人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这几乎已经成了朝廷内外一种心照不宣的禁忌。 这样一来,即便是工部每年都会拨下钱款,用于治理河道,修路搭桥,黎州这样的地方有没有人理会,上头都不会在意。 官员熬满任期就走,苦的就只有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百姓。 毕竟他们当初什么都没有做,现在却要背负所有的代价。 谢燕并不相信贺锦堂真的就纯粹为了什么志怪传闻,大老远跑来这么个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但是对方显然出于某种考量不肯对自己说实话,那她刨根问底也没有意义。 动嘴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她有眼睛,也有手脚,不怕搞不清楚状况。 贺锦堂无缘无故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谢燕才不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父亲昭德郡王人缘太好。 这厮的算盘,她一定要弄清楚。 她谢燕顶着“灾星”的坏名声,可不是为了被人拉去帮人背什么黑锅的。 第二天一早,老两口给他们主仆三个准备了力所能及范围内最丰盛的早饭,毕竟前一天贺锦堂给了他们一贯钱,他们自然要表现得周到大方一些。 三个人简简单单吃过了饭,贺锦堂便叫上谢燕出去走走。 经过了前一天晚上的那一番对话,谢燕也看出来自己是不可能很轻易地从贺锦堂那里问出个什么说法来的,于是索性问也不问了,跟着他出去。 一大清早,庄子上的人原本并不多,三个人状似随意地一番七拐八拐之后,穿过一片小树林,周围渐渐热闹起来。 许许多多的人从一条条小径汇聚过来,大多都是些男子,从衣着来看,应该也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甚至有的颇有些衣衫褴褛的意思。 这些人行色匆匆,每个人怀里都还抱着一大堆东西,都用布包裹着,看起来似乎很有些分量的样子。 谢燕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人,忽然,她瞧见有祖孙二人,怀里抱着许多东西,走着走着,年幼的小孙子怀中的包袱散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从里面散落出来,撒了一地。 谢燕快步上前帮那孩子一起捡拾,发现那孩子怀里掉落出来的都是一些锄头的头,斧子的头,带着锈迹的马蹄铁,甚至还有梳头发用的铁篦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怪庙(第2/2页) 一旁的老汉怀里沉甸甸抱着个大包袱,这会儿看着小孩儿手忙脚乱地捡拾也帮不上忙,原以为会被别人趁机捡走些,没想到来了一个模样俊秀的少年,帮着一起捡了起来,老汉忙不迭上前道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谢燕不大在意地摆摆手,又立刻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去做什么?怎么带着这么多铁器?” 小孙子似乎也对自己要去做什么一头雾水,听谢燕问,便也跟着看向自己的祖父。 老汉看了看谢燕,又看看随后跟过来的贺锦堂,目光忍不住在贺锦堂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不过庄户人家,对别人的脸上有点什么麻子胎记伤疤之类的,倒也没有京城里那些人那样大惊小怪,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们是打从别处来的吧?看样子应该是对我们这一带不太熟。”老汉一边把散了的包袱重新系好,一边对他们说,“前面再一里多地,就是我们这边很灵验的一间庙了! 这周围十里八村的都会来这边求神,你们瞧这周围那么多人,就都是奔着那里去的。” “那求神怎么不见你们带香烛贡品,反而带了这么多的农具铁器?”谢燕有些疑惑地问。 老者一脸讳莫如深,忙不迭摆摆手:“不可说,不可说!人家都讲不让说破,一旦说破,那就不灵了! 你们要是想知道,就自个儿去瞧瞧,但是可千万不要乱说话。” 谢燕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这对祖孙也急急忙忙往前走去。 谢燕二话不说就跟了过去,才走几步就被贺锦堂从后面叫住。 “有这么多人都去那个庙,不必非要跟着那对祖孙。”贺锦堂低声对她说,“此处距离之前的庄子远不足百里,这儿应该不是收童子的那个道观。” 谢燕一愣,这厮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很模糊,说起话来也是云遮雾罩的,所以她便也什么没有同他多说。 结果这厮竟然一猜一个准儿,看出了自己跟着那对祖孙是因为之前偶然帮过的那个妇人的遭遇,怕这老汉也是跑去送孩子的。 虽然说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有默契也算是好事,但是对方的心思自己看不透,只是单方面被人家看了个明明白白,这种感觉可就不大好了。 谢燕有些恼火,又不想当面发作让自己显得更没城府,索性故作深沉地板起面孔,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 跟着人群往前走了一里多,在树林当中果然藏着一间小庙。 那庙看起来并不是很气派,就像寻常农户人家一间稍微宽敞一些的房子差不多,被周围高耸的树木包围映衬着,显得更加矮小不起眼。 那庙门上连个匾额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周围也不见任何的僧人、道士,却被前来祈福许愿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个人提前就把马拴在远处的林子里,仗着三个人什么也没带,轻手利脚,这才得以挤过人群,朝前面凑过去。 第14章 铁神 第14章铁神 挤到门前,庙里面的人实在是太多,谢燕瞧见门边有块大石头,便顺势站了上去,有了那块石头的帮助,终于让她能越过众人的头顶,看清楚庙里面的情形。 那庙里面供奉着一尊神像,通体黑不溜秋,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有些面目狰狞。 在神像前面,并没有寻常庙里常见的供桌,更没有贡品和香烛,只有几只破蒲团,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身上潦草地穿着破旧的道袍,看起来一点都不合身,模样也全然不像是修道之人,反而有点杀气腾腾的,活像是护法金刚一样。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头的人,会毕恭毕敬地将带来的铁器交给那两个壮汉,两个壮汉大概掂一掂,看一看,扭头朝另一侧递过去,待到那边的不知道什么人拿走了他们手上的铁器,他们便示意面前来祈福的香客跪在蒲团上默念祷告,两个人则从旁边的不知道什么罐子里弄点水来,往祈福者的身上头上掸一掸,然后就不客气地将人轰走。 谢燕顺着两个人递东西的方向使劲儿看过去,可惜她的视线被旁边的墙垛挡住,并不能看见那边究竟还有些什么人。 贺锦堂比谢燕高不少,即便不借助石头也能看到她在石头上看到的一切,这会儿见谢燕踮着脚尖,探头探脑了半天,大概也知道她是想要看什么,便在一旁碰了碰她的衣袖,给谢燕递了个眼色。 谢燕见他朝一旁瞥了一眼,瞬间会意,立刻从石头上跳了下去,两个人混在人群中,不声不响地偷偷溜向一旁,绕到了那座庙的侧边。 方才将他们团团围住的祈愿人群,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到了侧边谢燕才发现这间庙很显然并不是外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应该是暗藏玄机的,房子远比从前面看起来的要深许多,在靠后方的位置,在高处有一扇小窗。 谢燕和贺锦堂轻手轻脚来到那小窗下面,虽然小窗这会儿是关起来的,但隐约还是能够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拉风箱的声音。 谢燕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实在是想不出,究竟什么样的庙里面需要把风箱拉得这么响、这么用力。 正在心里面犯嘀咕,忽然小窗里传来说话声。 “我说,不行了,热得受不了,我得把那窗户开开透透气!” “你还是忍忍吧,二当家的可说了,那窗户能不开便不要开,否则外面有人偷看,咱们都发现不了!” “不成不成,这屋里热得都要把人烤熟了!大不了一边干活儿一边盯着点儿,总好过活活热出个好歹来! 今天这窗我非开不可啦!” 那声音离窗口越来越近,谢燕深知这功夫想跑掉已经来不及了,跑动的声音反而会惊到对方,于是连忙拉了贺锦堂一把,两个人紧贴在小窗下方的墙上,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好在那窗户实在是有些高,估计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开窗也已经是可以勉强为之的了,两人眼见着小窗被从里面用一根棍子顶开,支起来一条巴掌宽的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铁神(第2/2页) “你瞧瞧这窗户高的!”小窗打开后,又或许是离窗口更近了的缘故,里面的说话声也比方才又清晰了一点,“我也不是什么矮个儿,想开这扇窗都这么费劲,你还觉得窗外能有人趴在那里偷看?你当是巨灵神来了吗?!”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从窗户下方走开,方才减慢了一点的拉风箱的声音又重新加速,呼哧呼哧的声响中没有了屋内两个人的闲谈声。 谢燕松了一口气,幸亏这小窗开的实在是太高了,看那意思原本是防着外面的人趴窗户偷看,没想到顺便也让里面的人没办法从窗口探出头查看外面的情形,这才让他们成功躲了过去。 贺锦堂似乎也略微放松下来一点,他无声地拉住谢燕的衣袖往外走,像是怕她会生出什么冒险的念头。 他这个担忧自然是有些多余的,谢燕自认性子有点急,但也不至于那么莽撞。 但是这个节骨眼儿,先悄无声息地离开才是最重要的。 这庙绝对有蹊跷,而正是因为如此,眼下才更不能惊动任何人。 很快他们就溜了回去,重新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里。 这一次他们也不着急往前挤去看什么究竟了,就只是夹在来人中间,看着这些人无比虔诚地抱着大大小小的铁器进去求神。 过了一会儿,谢燕听到一旁有两兄弟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哥,这儿真的灵吗?”年少一些的男子怀里抱着个看起来十分沉重的包袱,累得说话声音都有些发虚了,“我可从没听说过神仙菩萨不吃贡品,也不要金银,却要这些铁疙瘩的……” “废话,要金银的那种神仙,咱们拜得起吗?”哥哥瞪了弟弟一眼,“吃贡品的神仙确实多见,但你见过有几个灵验的? 这个庙它灵啊!隔壁村儿的陶家,本来都要揭不开锅了,不就是来这里求过之后,家里忽然就粮食富富有余,不光自己家够吃够用,还能有多出来的抬去县城里卖给那米粮铺子,换了钱买布买肉!” “竟然这么灵?!”弟弟听了有些惊讶,“难不成周围的地里都长不出什么庄稼来,就唯独他们陶家地里头丰收了?” “丰收不丰收的我可不知道,没人瞧见他家田地里什么样,就只是看他们家平白无故忽然就吃喝不愁了,所以跑去问他,他起初还遮遮掩掩不肯说,后来被他丈人找上门去打听,才透了实话出来。 我也是因为恰好与他舅子相识,这才知道这庙灵验的事。 本以为这事应该没多少人知晓,所以叫上你偷偷地来,哪曾想,竟然这么多人都知道!那不就更证明这里灵验得很嘛! 行啦,来都来了,横竖不过是一些破铜烂铁的东西,也不值钱,总要试一试的,万一灵验了呢?!” 兄弟俩一边嘀咕着,一边努力朝前面挤去,汇入了喧闹无比的祈福人群。 第15章 夜里开溜 第15章夜里开溜 从那庙里挤出来,回留宿的庄子的一路上,谢燕都十分安静,安分的模样让贺锦堂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之前明明的看到闲事忍不住想要管,遇到疑惑的事情会直截了当问出来的性子,怎么从那般蹊跷的庙里出来,却反而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起来了? 谢燕不是没有感觉到贺锦堂投过来的目光,不过她就佯装毫无知觉,只是在回到那对老夫妇的小院落之后,私下里问了贺锦堂一句:“那个怪庙,你打算一探究竟吗?” 贺锦堂看了看她:“身为采访使,我只管如实记录所见所闻,不宜平白招惹是非。” “哦。”谢燕撇撇嘴,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房走。 贺锦堂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随口问问。”谢燕头也不回,胡乱在自己脑袋后面摆了摆手,“方才人挤着人,乏了,我回去歇会儿!”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安目送着谢燕回了房间,反手关严了房门,这才收回目光,询问地看向贺锦堂。 贺锦堂微微摇摇头:“别去管她。” 郑安闻言便不再有别的表示,默默走开,去给马添些草料。 当天傍晚,老夫妇照旧做了饭菜,依然是简单却可口,谢燕估计白天里头是真的饿了,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不少,然后便说自己困倦得厉害,早早就回房休息去了。 贺锦堂依旧讲礼数,慢条斯理地吃了饭,又同老两口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去歇下。 到了亥时三刻前后,院子里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坠入梦乡。 而就在这时,黑暗中一扇屋门静悄悄地打开了一道缝,从门缝里闪出一个穿着深色窄袖短打扮的人影。 那人影当然就是最早“歇下”的谢燕。 她从门缝里钻出来,蹑手蹑脚来到墙边,这种庄户人家简陋的院墙并不高大,她动作轻巧地向上跃起,两手攀住墙头,姿态轻盈地翻了出去。 既然是夜里偷偷溜出去,自然是不能骑马的,谢燕记着白日里的路线,摸着黑朝那怪庙的方向一路小跑。 既然白日里那怪庙的蹊跷无从查探,自然就得晚上再去一探究竟。 收破烂铁器做贡品的庙她从来没见过,更不相信这种古里古怪的庙会灵验,既然是有人存心搞鬼,那都被她撞见了,却不搞清楚究竟里面耍的是什么把戏,这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一路上四周都安安静静的,结果就在距离那破庙还有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谢燕听见有一阵吵闹的人声似乎从远处正在往这边来。 她脚步一顿,瞄一眼旁边的一棵大树,果断爬了上去,蹲在一个大树杈上眯着眼观察那边的情况。 没多大功夫,吵闹的人声便来到了近前。 来人的数量远比谢燕预期的要更多,足有三四十人,前头的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后面跟着的人男女老幼都有,一群人看起来气势汹汹,直奔怪庙的方向而去。 谢燕眼珠子转了转,在那些人经过树下走远一点后,悄悄地溜了下来,在地上随意抓了点土往脸上抹了抹,便快步跟上那些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夜里开溜(第2/2页) 她赌的就是这些人只有前面有火把,后面影影绰绰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再加上人数众多,急急忙忙赶路的时候,也未必能分得清自己周围跟着的是哪一个同伴。 事实证明她还真赌对了。 眼看快到怪庙跟前,她前头的人终于察觉到身后有人,扭头朝谢燕看了看,当真没看出她是谁,还胡乱冲她招了招手,说了一句:“快一点,跟紧了!” 就这样,谢燕跟在最后面,和那些人一起再次来到怪庙门前。 到了夜里这个时候,怪庙早就不复白日里的人声鼎沸,本来四下里安安静静,只有庙里有几盏油灯幽暗的光透出来。 不过这一大群人气势汹汹,一路上闹出的动静可不算小,于是等到这些人来到怪庙门前,还没等进去,就被里面的人听见了动静,只见两个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的壮汉从庙门里迎了出来,一左一右堵在庙门口,摆明了是不打算让任何人进去的意思。 “什么人夜里在此喧闹?!你们不知道这里供奉着神明吗?!若是惊扰了神明,神明降罪于你们,你们这些肉眼凡胎的蠢货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一个壮汉语气不善地开了口,表情也是凶神恶煞,很显然是想要吓退面前的这些人。 而这一大群人很显然也不是夜里面想要偷偷来祈福的。 带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指着那个刚刚开口说话的壮汉:“休要再说这种话蒙人了! 我们今天来,就是要看看你们这里的神明到底是个什么货色的! 上个月,我们全家老少诚心诚意前来祈福,希望得到神明的保佑,贡品我们也比别人家捐得还要多,你们当时信誓旦旦说神明已经有感于我们的诚意,会保佑我们! 结果呢?!一个月过去了,我们家的境遇非但没有半点好转,反而原本田里面稀稀拉拉的秧苗也都枯死了!” “那又如何?!神明既然说了会保佑你们,你们回去等着便是了,一切皆有天意!若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神明便不屑于赐福给你们了!”壮汉一脸不屑地开口回应道,话说得顺溜极了,听起来似乎这一套说辞他们都已经烂熟于胸,只要有人提出质疑便拿出来应付。 照理来说,两个怒目金刚一样一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壮汉堵在门口,再配上这样一套说辞,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还敢继续纠缠。 可惜,来的那一群人很显然在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根本不想理会对方的敷衍。 “我们家当初赌上所有,诚心诚意来此祈福,现在原本仅有的秧苗也都死光了,眼看着连过冬的口粮都凑不出,就要饿死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当初砸锅卖铁来这里供奉神明,现在旁人都拿我们当笑话看。 你们的鬼话我是半个字都不会信了,今天我们非砸了你这骗人的破庙不可!” 带头的汉子说着一挥手:“都给我上!咱们今天就把这里都给推平了!看他们明日拿什么继续骗人!” 第16章 好皮囊 第16章好皮囊 一群人群情激奋,带头的这么一嚷嚷,后面的便没头没脑跟着往里面冲。 虽然说门口堵着的那两个大汉身材壮硕异常,但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现在是两个人抗衡三四十人,这些人没头没脑地往里冲,两个壮汉也着实顶不住,硬生生被这些人从门口一路推到了庙里面。 谢燕倒是没想跟着蹚浑水,她原本的打算是等这些人打成一锅粥,自己趁机溜进去看看白日里那个拉风箱的屋子里到底有些什么鬼东西,这么遮遮掩掩怕人瞧见。 可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她自己倒是想得挺好,却没有料到这些人都是被逼急了的,这会儿再听那两个壮汉一副不顾他们死活的调调,顿时便气红了眼,发了疯一样怒吼着往里冲。 谢燕都来不及抽身闪开,就硬生生被夹在一群人中间,几乎脚尖沾地那样就被推了进去。 而一进到庙门里面,她就更傻了眼。 要是两个壮汉,那倒也还不太让人担心,毕竟这边有三四十个,这么小的一间庙,挤都挤死对方了。 可是这一进来才发现,本应该空荡荡的庙里,像方才门口那么高那么壮的汉子,还有少说七八个…… 本来十几二十个打一个,优势在我。 现在一眨眼,局势就变成了三四个打一个…… 谢燕瞄着对面那几条比自己腿都粗的胳膊,瞬间就改变了念头——现在已经不是胳膊能不能拧得过大腿的事儿了,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是,自己的大腿可能拧不过人家胳膊…… 所以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谢燕缩了缩肩膀,想让自己在人群中显得更加不起眼一点儿,然后尽快溜走。 就算再怎么想知道这怪庙的秘密,那也是等这些人打完群架之后的事儿。 可是那一群人已经到了没有活路的境地,很显然脑子里的想法也和谢燕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庙里的其他壮汉后,非但没有胆怯退缩,反而更加被激怒,颇有一种要和对方决一死战的味道,抽出原本别在腰间的木棍便往前冲。 霎时之间,原本就已经很逼仄的小庙里面就打成了一团。 谢燕往腰间摸了摸,那柄匕首好好的藏在里面,这让她心里踏实了几分。虽说过去她与人动手的次数不算少,但却从没有让人见过血,这一次她也希望自己不用祭出那一柄匕首。 虽然谢燕天生的那一身力气在这种彪形大汉面前依旧不占优势,但她胜在娇小灵巧,利用这种优势,她一边寻找退路一边左躲右闪,不让自己暴露在那几个壮汉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眼看着就能成功脱身的时候,一个壮汉好死不死地一眼便瞧见了她。 “你这小子,这会儿想跑?!晚了!”那壮汉一脸横肉,咬牙切齿追过来,伸出不知道沾了谁的血的手,一把就扯住了谢燕的后衣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好皮囊(第2/2页) 谢燕感觉自己的双脚一瞬间便离开了地面,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还不等摸到腰间的匕首,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破空而来,直直打在揪住谢燕衣领的那个壮汉的额头上,力道很冲,将那人打得一下子吃痛松开了手,身子也跟着打了打晃。 谢燕的两只脚重新落地,她没有半点犹豫,使出全身力气,转身抬腿踹在那壮汉的膝盖上。 一个人不管身上的肉长得多厚实多健壮,骨头却是不增不减的。 那壮汉被打得发懵的脑袋还没等回过神来,膝盖上就一阵剧痛,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旁边几个方才还在挨揍的人见状也立刻抓住机会,一拥而上,扑过去对那个倒霉的壮汉又捶又打。 谢燕趁机冲出庙门,没跑出几步,突然又被人拉住,她下意识一拳挥过去,那人迅速躲闪,谢燕反手又是一抓,猝不及防将那人脸上的布巾扯了下来。 “是我!”那人也是一愣,不过此刻也顾不得旁的,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便推了谢燕一把,示意她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他则是一副紧随其后帮谢燕殿后的意思。 谢燕听到声音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跟前的是谁,这会儿她也没什么心思管别的,既然知道对方不是那些壮汉一伙的,她也就放下心来,暂且压下所有疑问,快步跑开。 大概跑了一盏茶的功夫,七拐八拐钻进了一处密林,谢燕有些跑累了,找了一棵高大又枝叶茂密的树爬了上去,坐在一条粗壮的树杈上。 没一会儿,方才那黑衣人也跟了上来,他动作娴熟地几下便攀上来,在另外一条粗枝杈上站定下来,明明是非常高大结实的身形,站在树枝上的姿态却轻得好像一只鸟。 “喏,你的东西,还给你!”谢燕笑着掏出方才被自己一不小心扯下来的那块黑色布巾丢给那人,一边说一边故意打量着对方,调侃道,“怪不得衙门的人叫你乌衫贼,外面却有些人说你是什么玉面乌衫客。 我先前还纳闷儿,这‘玉面’从何谈起,今日得见真容,确实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如此好的模样,用黑布遮了实在可惜。” 这话虽然是玩笑,倒也不夸张。 她原本并不知道那乌衫客长得什么模样,只知道布巾后面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深邃好看,今天一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脸,这才发现这人竟然比自己兄长谢宁还要好看许多。 谢宁的相貌在京中也是颇有些名气的俊秀,毕竟嘛,作为她的孪生哥哥,她谢燕长得这么标致,谢宁又怎么可能不好看。 只可惜,俊秀归俊秀,谢宁身子骨弱,因而不免被人私下里戏称是不胜衣袂的“病相如”。 而这乌衫客的模样,比谢宁还好看,又生得高大结实,更多了几分硬朗和雄浑之气,看起来自然也更让人挪不开眼。 谁能想到,竟然有人顶着这样好的一具皮囊,跑出去做贼! 第17章 别蹚浑水 第17章别蹚浑水 “好好一个姑娘家,读圣贤书就是让你用来说这种浑话的?”乌衫客抬手接住布巾,面带浅笑,被谢燕那么大大咧咧打量端详倒也没急着马上把脸遮回去,“我的脸可不是能轻易叫人瞧了去的,之前那些人说什么玉面乌衫客,也不过是跟我打过照面之后自己胡乱传扬,今日是我头一遭露了真容…… 既然如此,那我便也留不得你了……” 谢燕哈哈一笑,并不当真,反而有些好奇:“说起来,你不是应该在京城吗?怎么会跑到这偏僻的离州来了?” “说说我只在京城?我若只在京城里行走,还不早就被那帮饭桶给捉了去?若我一直在京城里面,恐怕也不会知道这世上有的人繁华盛世,家里堆满金银,有的人却连顿赖以活命的饱饭都吃不到。 只不过是京城里面为富不仁的比较多,那些金银我可都是拿出来散到京城以外去的。”乌衫客冲谢燕挑了挑眉,“只不过有的人自己之前是一直笼中鸟,所以就只能在京城地界里见到我罢了。” 谢燕被他戳到痛处,随手折了旁边的树枝丢过去。 树枝被她丢得力道十足,宛若一柄飞镖一样直直飞向乌衫客。 乌衫客也不慌,抬手一接,将那根树枝稳稳接住,拿在手中一边把玩一边问:“你不是去做了什么采访副使? 这种穷乡僻壤,朝廷的那些大官是断然不会愿意来的,所以……难不成你因为太过顽劣,不受教化,被你的上官赶走,所以才沦落到此地的?” “别提我那上官。”谢燕摆摆手,“年纪不大,食古不化,说起话来云遮雾绕,做起事来瞻前顾后。 对了,你既然能跑到这边来,应该对这里挺熟的吧?刚才那个怪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我却不知道。”本以为能从乌衫客那里得到答案,没想到他却也只是摇摇头,“我只知道这一带大大小小,各种名目的庙多到数不过来。 这黎州地界长年累月不是涝就是旱,此地又在下游,上游的县财大气粗,为了解决他们自己的水患,那河堤是越修越高,下游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 所以这边的人,早先都跑去上游的县城闹事,要拆他们的河堤,但是那边有个财大气粗的员外郎,根本不是这些人能惹得起的,那河堤也是员外郎出钱修的,更不可能拆掉,所以后来这几年,他们便也不敢去上游闹,转而开始大肆拜神求仙了。” 谢燕了然地点了点头,虽然说乌衫客也不知道那些怪庙都有什么门道,但至少也算是帮她解答了一些贺锦堂不肯理会的事情。 她细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经过,忽然有点后怕:“今天晚上还真是幸亏遇到了那一群发现被骗之后怒不可遏冲过去找茬儿的人。 白日里那旁边的小屋里明明就只有两个人,谁能想到夜里竟然冒出了一大群这样的彪形大汉! 这要是我自己一个人摸过去,跟那些人撞个正着儿,只怕到时候想要脱身都很难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别蹚浑水(第2/2页) “所以若是脑袋还算聪明,我奉劝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一个人跑出来打探了。”乌衫客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用黑布巾重新把脸遮起来,“不管你以前有多所向披靡,京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纨绔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借着家中长辈的名声官威去仗势欺人而已。 到了京城以外,尤其是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界……这些地方的水又深又浑,不是你能够随意去蹚的。” “你的意思是,这天下看起来太平兴盛,实际上……却是另外的一副样子?”谢燕平日里最讨厌别人拎着自己的耳朵讲大道理,但是今天听了乌衫客的话,她也没有恼,而是从他这一番话里迅速理出了另一层含义。 “这个不用我来说,你自己长着眼睛,这次出来既然都走了这么远,估计之后你自己就能瞧出端倪来。”乌衫客摇摇头,“方才我劝你的,你最好听进耳朵里去。” 谢燕沉默片刻,然后问:“所以呢?哪怕亲眼撞见有人欺凌别人,拿别人当做砧板上的鱼肉,我也不去理会吗? 我还以为你这么个劫富济贫的义贼侠盗,会跟别人的想法不大一样。” 乌衫客缓缓叹了一口气,收起方才的戏谑,语气听起来倒是难得的认真:“我问你,你觉得若是真的各凭本事,你可打得过我?” 谢燕毫不犹豫地摆摆手:“自然是打不过的。” “我也不敢轻易去插手江湖上那些腌臜事情,毕竟‘乌衫客’只有一个,但是江湖上那些包藏祸心,以无辜百姓为鱼肉的却不知有多少。 我保住自身,那些在困苦里挣扎的百姓尚且有机会得到一笔飞来横财,解一解燃眉之急,撑着活下去。 若是我自不量力,一个人就想铲除天下大奸大恶,那最后的结果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若死了,恐怕就连个能给那些穷苦人送些碎银子的人都不会再有了。” 谢燕默默听着乌衫客说完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原来外面都已经不堪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竟然让你这乌衫客也有所顾忌?” 乌衫客愣了一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这番劝告言尽于此。 方才我在暗处留意了一会儿,那两伙人闹了没多久,官府的衙差也到了,我劝你不要再跑去那个庙,免得回头真惹上了什么麻烦,你那上官不肯帮你摆平。” 谢燕冲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跟我瞎耽搁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乌衫客深深地看了谢燕一眼,似乎对她心里究竟有没有数这件事也存着疑问,但过去几次打交道,也让他大概清楚谢燕的脾气秉性,便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第18章 撞个正着儿 第18章撞个正着儿 乌衫客离开后,谢燕又在树上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大概又等了半个多时辰,她这才下树,悄悄原路返回。 不过这一次她可就更加谨慎了,一路都在树林子里面静悄悄地前行,耳朵随时留意着周遭的动静,确定四下无人就再往前走一段。 就这样,她又重新回到那座怪庙附近,却发现这里只有一片狼藉和熊熊火光。 谢燕远远看着庙里的火光,还有周围的一片寂静,眉头皱了起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乌衫客方才告诉自己,他看到有官府的衙差赶到,那这事儿就更加古怪了。 先说这地方虽然距离县城不算很遥远,但是双方起了冲突那会儿,城门都早就关了,为什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衙差就能够迅速闻讯赶来? 那些彪形大汉摆明了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衙差来了,他们会乖乖的束手就擒吗?如果会,眼前这把火总不会是衙差放的吧? 若火不是衙差放的,难不成那一伙贼人这般无法无天,竟然把衙差和周围的村民都一并害了?! 谢燕越想越觉得古怪,在确定周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后,才小心翼翼又往跟前走了走。 她没打算靠近火场,只是在周围猫着腰仔仔细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经过方才的那一阵乱斗,这会儿地上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原本就不算茂盛的杂草已经被踩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灰土。 有灰土没什么,谢燕东摸摸,西摸摸,时不时拈起一点灰土,放在鼻子跟前小心翼翼地闻一闻。 除了泥土特有的淡淡的腥气之外,并没有任何的血腥味掺杂其中。 也就是说,不大可能是那些彪形大汉把衙差和来闹事的村民都打死带走了…… 正琢磨着,起火的庙忽然发出轰的一声,房顶被烧塌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谢燕不敢久留,速速走开,找了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远远看着怪庙那边渐渐小下去的火光,心里面忍不住犯琢磨。 方才在自己跟着乌衫客迅速脱身之后,衙差就赶到了,瞧这火都已经烧塌了屋顶,显然也已经着了好一会儿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离开之后,这里的其他人也很快离开了? 还是说……那些人都被人打死在庙里,然后一把火给烧了?! 谢燕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忍不住心头有些发慌,迅速纠结了一下,她转身往留宿的那户人家所在的方向跑去。 这一路上急急忙忙,一直到了那家门外,谢燕才发现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些光亮,她迅速攀上墙头翻进院子。 两脚才刚刚碰到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谢燕心里有事,猝不及防地被这一句问话吓得差一点跌坐在地上。 她迅速转过身,看到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微弱的晨光让他脸上的疤痕似乎都被淡化了些许。 谢燕一阵心虚,但还是下意识强装镇定,咧嘴冲对方一笑,用前一日这人在老夫妇面前编的身份开口招呼道:“大哥怎么起得这么早啊……我……我换了地方睡不实,刚刚醒了睡不着,索性出去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撞个正着儿(第2/2页) 不过外面什么也没有,无趣得很,我便又回来了。” “刚刚?”贺锦堂的目光落在谢燕的脸颊上,他缓缓抬起手,用手指在自己脸上相同位置点了几下,“你若是不说,我还当你彻夜出去做贼了呢。” 换做平日里,谁要是这么和谢燕讲话,她轻则怼回去,重则动手给对方一点苦头吃吃。 但是今天她忍住了。 一来自己从外面溜回来正好被人家撞见,这本就已经有些心虚气短。 二来贺锦堂现在是自己的上官,不管他帮父亲促成了自己做女官的这件事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至少自己现在抓不到对方的把柄,反而眼下还有求于对方。 谢燕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指尖多了一些黑色的污渍,看样子应该是她在怪庙外面寻找是否有血迹的时候不小心沾染了灰尘。 “我们还是不要计较这些无关轻重的琐事了。”她故作豪迈地摆了摆手,“既然大哥这会儿也醒得透透的了,不如和我出去走走?” 贺锦堂没有动,默默地盯着谢燕,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 而谢燕则始终端着一脸人畜无害的浅笑。 终于,贺锦堂还是放弃了从谢燕脸上找答案的打算,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似乎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开口低声唤来了郑安,示意他同去。 谢燕满意地转身刚要再从方才那面墙翻出去,还没抬脚就被贺锦堂拉了回来,那边郑安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简陋的木门。 谢燕没有什么诚意地冲这主仆二人挤了个笑脸,率先从门口走了出去,贺锦堂紧随其后。 倒是郑安,在他们两个人出了门之后,便从里面又把门轻轻叉上,自己从墙头轻巧地翻了出来。 谢燕没能成功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行,他贺大人是体面人,不屑于在墙头上高来高去那么跌份子,倒显得她之前从外面翻回来怪不上台面的…… 贺锦堂和郑安都还记得前一天去那怪庙的路,谢燕比他们还多走了一个回合,更加熟门熟路。 只不过,这一路上她都忍不住偷瞄周围的林子,一直到了离怪庙很近的地方,都没有看到乌衫客的身影,她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贺锦堂虽说这一路上都摆出一副不愿多管闲事的姿态,但他毕竟是朝廷的人。 让一位朝廷大员迎面撞见江湖侠盗……多少还是有些太冒险了。 到了怪庙跟前,这会儿里面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屋顶已经彻底塌了下去,只剩下被火焰灼烧过断壁残垣黑乎乎地伫立在微微亮起的晨光之中。 郑安估计没想到前一天还香火鼎盛的怪庙这会儿变成了这样,有些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扭头看了看谢燕。 贺锦堂可就比他的亲随要直白很多,他皱眉看了看面前的庙,又看了看谢燕:“你干的?” 第19章 炼炉 第19章炼炉 谢燕闻言露出了嘲讽的笑:“那我还真是要多谢贺大人这么看得起我了! 我要是有这个放火的能耐,那还不顺道把那一群贼人一并捆了好好问问清楚这个怪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一群?”贺锦堂眉头一蹙。 “不要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谢燕胡乱摆摆手,懒得去跟贺锦堂细细道来,迈步就往前走去。 她之所以要把这主仆二人叫过来,主要也是为了拉个人证。 如果之前还只是觉得蹊跷疑惑,那么经过了昨天晚上目睹庙里藏着那么多彪形大汉,再加上后面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她就彻底能够断定,这里一定暗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就是因为事关重大,可能已经不是单纯的神棍敛财那么简单,她才不能自说自话地一个人探究。 一来自己从小到大莫名其妙背过的黑锅已经不计其数,什么被她看过一眼的孩子回去之后上吐下泻病倒了,什么有老人从别院墙外经过,好端端的摔了个跟头,摔断了胳膊,到后面统统都会变成是“被别院那个小灾星克的”。 这种事情她已经受够了,这一次既然贺锦堂在这方面名声也不比自己好多少,那就索性有锅大家一起扛。 二来此事若是真的牵扯更深,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更严重,以她谢燕区区一个六品无实权的女官,那是断然没有能力处置的。 贺锦堂就不一样了,虽然说采访使并无实权,但他好歹还挂着个礼部侍郎的四品官职,并且他还有一个权倾朝野的义父荣清荣相公。 背靠着当年被先帝托孤的三位重臣之一这棵大树,贺锦堂身后的能量自然要比自己那个为了保命天天拿补品当饭吃的闲散郡王的爹爹要大得多。 这会儿怪庙里面的火已经熄灭了,原本也只有屋顶的部分有些木头而已,这会儿塌在地上,只剩下一些黑乎乎的残骸还冒着一点点青烟。 没有了屋顶,怪庙里面就亮堂多了,日光直接洒进来,照着里面的一片狼藉。 原本神台上的怪异神像碎了一地,谢燕蹲下身捡起一块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随手丢在一旁。 这东西就不是被烧塌的房顶砸碎的,而是有人存心不想再让那神像留存下来。 贺锦堂这会儿也走了进来,看着面前的一切,表情有些凝重,看到谢燕已经朝里面一扇小门的方向走去,便也快步跟上。 那扇小门就是之前谢燕心心念念想要弄清楚到底藏了什么的地方,前一天隔着外墙能听到拉风箱声音的那边。 这一次终于没有了任何外界的阻挠,两人穿过已经被烧光了门板的光秃秃的门口,来到了这个之前应该并不允许外人靠近的屋子里。 屋内同样落了一地烧塌的屋顶残骸,碎瓦片踩着咯嘣咯嘣响。 在屋子里有一个被砸坏的大物件儿,从地上的碎块估计,原本应该起码一人多高,这会儿只剩下一个齐腰高的四方底座,一面贴在墙上,三面独立,底座里面有一些烧光的灰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炼炉(第2/2页) 谢燕绕着那个四方大底座转了半圈,没有找到前一天隔着墙和小窗隐约听到声音的风箱,倒是旁边的墙上被火熏得漆黑一片,看样子那火势应该就是从这里而起,顺势一路烧上了屋顶。 那估摸着原本应该在这里的风箱也是这么被烧光了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她仔细端详了半天,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只好扭头问旁边的贺锦堂。 “一个炼炉,比寻常尺寸小很多,又比一般的行炉要大。”贺锦堂一边说,一边走到跟前,凑到墙边仔仔细细看了看,果然在墙上发现了一个已经堵死了的洞口。 “郑安。”他回头把郑安叫到跟前,指了指被火烧得黑漆漆的那面墙上不大起眼的小洞口,“后面应该还有一间相邻的密室,去看看。” 郑安点点头,快步闪身绕了出去。 谢燕凑到跟前,方才她还真没有留意到墙上还有个孔洞,这会儿在贺锦堂的指引下才看清楚。 郑安回来得很快,还给贺锦堂带回来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谢燕好奇地看着贺锦堂手里拿着的那个不足鸡蛋大小的黑疙瘩,看起来毫无光泽可言,表面十分粗糙,颜色黑不溜秋的,形状也不圆也不方,让人完全瞧不出什么端倪。 “铁。”贺锦堂把那块黑疙瘩随手递给谢燕,“之前那些周围的百姓拿着各种铁器过来献祭品,应该都被人丢在这炼炉里熔成了铁水,通过墙上这处孔洞引到另外一边的密室里。” 谢燕对于冶铁那些自然是并不精通,只是过去在别院的时候闲工夫太多,什么杂书都看,外面各行各业什么东西她都好奇留意,所以或多或少也有一点常识。 “这种炉子就算能把铁给融了,凝成这样的铁疙瘩,应该也杂质太多,不顶什么用吧?”她掂了掂手上的铁疙瘩,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粗糙不规则的纹路。 “那是自然,”贺锦堂并不否认她的观点,“所以这么做应该只是为了便于将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运走罢了。 后续想要用这些铁来做什么,恐怕还要重新熔炼捶打。” 谢燕眯了眯眼,恍然看向贺锦堂:“朝廷将铁矿看管得很严,不论是开采还是运输都有专人负责,挖出来多少,都做了什么用途,全部会被记录在册,容不得半点差池。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弄到铁矿石去铸造点什么东西,很难绕开别人的眼睛。 据我所知,不论是盔甲还是刀剑,所有能用作兵刃和战事的物件儿都被看管得十分严格,别说是私自买卖,就算是丢失损毁都要受罚。 但是百姓日常需要用到的铁锅菜刀,柴刀镰刀那些小物件儿却并不受限制,随时有需要,随时去街市上买来用就是了。 我先前还纳闷儿,哪有什么神仙不吃香烛贡品,反而要用铁器来上贡的。 现在这个疑惑倒是解开了——看来是有人想用这样的法子,从这些庄户人家手里骗来铁器,融了之后悄无声息运往别处,然后再做成别的东西!” 第20章 血脉 第20章血脉 贺锦堂默默听着谢燕的话,既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 谢燕也没急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继续说道:“若是什么正经用途,不需要这么装神弄鬼,避人耳目。 昨夜我来的时候,正巧遇到一群乡民发觉受骗上当,跑来这里讨说法闹事,结果这个庙里竟然藏了许多满脸横肉的莽汉,十分凶悍。 依我看,这事恐怕不简单,这座怪庙在这里骗别人的铁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昨夜在那两边的人打成一团之后,似乎还有官府的衙差出面。 再之后这里很快就人去庙空,炼炉、神像之类都被砸了,谁知道是不是又换了个地方继续这一套?!” “‘似乎’还有官府的衙差出面?”贺锦堂这时候忽然开口,“难道那不是你的亲眼所见?” 谢燕也没有没想到这厮会突然抓住自己无意之中露出的一点破绽,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心头一突,脸上倒是表现得很淡定:“当然是亲眼所见,只不过昨夜这里乌漆嘛黑,月黑风高,我一个弱女子,当然是要躲开远远的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总不能被卷到那两边的争斗里去吧! 离得远,看得不真切,隐约是有官差模样的人来,我怕被人发觉,便走开躲了一会儿,再回来这边就不见人只见火光了。” 她说得言之凿凿,贺锦堂只是在听她称自己为“弱女子”的时候,默默抬眼看了看她,倒也没再追问。 谢燕等了一会儿,见贺锦堂没了后话,便又开口:“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都听见了吧?此事必然不简单,里面一定有蹊跷,并且牵扯重大! 所以我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回去,收拾行囊,启程到上游那个县城去。”贺锦堂回答得十分干脆,像是心里面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你在看到了这里的情形之后,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谢燕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前一天他们明明一起过来看过这个怪庙,眼看着来这里求神的人趋之若鹜,每个人都大包小包带着许多铁器,不难想见这里一天能够收集到多少的铁料。 方才自己那一番话都说得这么浅白了,那些事情关联在一起,被收集起来的铁料会被人拿去做什么用途,以贺锦堂的身份不应该还需要自己再去说得更加直白——保不齐是什么人在暗地里收集铁料,准备私造兵器呢! 私造兵器可是重罪,脑袋保不住的那种! 作为朝廷大员,又是皇帝亲封的采访使,这厮发觉了这些事情之后,不应该如临大敌,立刻有所行动吗?! 怎么看他这个意思,倒好像是发现这里有情况,反而想要更快动身,一走了之了? 谢燕一脸疑惑地盯着贺锦堂,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情绪上的端倪,甚至希望他是故意在跟自己抬杠才这么说的。 贺锦堂也同样抬眼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他脸上斜过的那道疤太过醒目扎眼,虬结凸起的疤痕让他的眼睛好像也自然而然被一层什么阴影遮住了似的,很难分辨出此时此刻他的眼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血脉(第2/2页) 不过看他的样子,就不像是一个愿意与人说笑的随和性子,方才那话大半是认真的。 “你不可能意识不到这破庙里面收集铁料的背后会牵扯到什么事情。”谢燕狐疑地打量着贺锦堂,“如此牵扯深远的事情被你撞见端倪,你竟打算一走了之吗?” “不然呢?”贺锦堂反问,“既然你说牵扯深远,那你我又当如何? 我虽为礼部侍郎,这种事却不归礼部管辖,我常年在外行走,作为采访观察使,并没有插手干涉地方各处事务的权力。 贸然查下去,除了会令我们身处险境以外,还能做什么? 你方才说前一夜这里有许多莽汉,你又怎么知道,这会不会只是一鳞半爪?你确定这是你和我们主仆二人能够面对和应付的?” 谢燕被他说得一愣,虽然不满贺锦堂这种想要置身事外的做法,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不无道理。 “那……咱们三个虽然孤立无援,的确是不大稳妥,那京城里不是还有你义父吗?”她连忙提起荣清,“荣相公是朝中重臣,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手握重权。 你修书一封,找个驿站送回京中去,请荣相公来处理不就好了吗? 此事若是能成,不也是大功一件,是好事呀。” “义父一生都在尽心竭力为先皇和圣上分忧,也曾经历过生死关口,对我也是恩重如山,到如今他年事已高,我不愿再寻事端让他老人家劳心费神。”贺锦堂听到谢燕让自己去给义父报信儿的时候,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义父他老人家的确身居高位,然而越是如此,越是惹人耳目,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就盼着他出什么纰漏。 此地摆明了是一摊浑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摸清底细的,真插手进来谁也不敢保证最后会如何收场。 我作为他的义子,无力分忧已经十分惭愧,怎么忍心还给他招惹麻烦? 而我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愿说,但是被谢燕逼到这个份上,又不得不把话挑明:“从京城出发前,想必你家中父兄也不会什么都不同你讲。 我父兄皆战死沙场,其余家人又遭遇大火,唯一与我一同侥幸活下来的母亲也在几年前病逝。 我已是贺家仅存的血脉,没有不自保的理由。” 谢燕没想到他会提起身世这些东西,一时之间竟也有些语塞。 她想说身为武将之后,应该更看重家国大义,而不是自身安危。 可是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话她又说不出口。 就在她一犹豫的功夫,贺锦堂又幽幽补了一句:“当年你祖父和父亲是如何在纷乱之中保全自家的,你即便从小不在京中长大,也不至于全然不知。 你难道就舍得如此轻易地将昭德郡王一支卷入麻烦之中?” 第21章 河神 第21章河神 这话一出,方才还颇有些义愤填膺的谢燕瞬间便哑了火。 现在昭德郡王作为唯一一个还能够放着偏僻的封地不去,依旧住在京中的宗室,这份殊荣的的确确来之不易。 毕竟经过了那一场夺嫡之乱,能够保全性命缩在自己封地的宗亲已经算是运气很好的,运气不好的要么贬为庶民,要么直接全家丢了性命。 祖父和父亲小心翼翼保全的地位和平安,多少年来做个富贵闲人,远离朝堂,远离一众权臣将帅,生怕招惹丝毫非议。 这一回如果不是冒出来和亲这么一档子事,自己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做了什么女官——毕竟连哥哥谢宁这个世子,都只能和父亲一样闲云野鹤,不可以展露出任何的野心和抱负。 若真因为自己的什么举动,导致昭德郡王这一门重新被推上风口浪尖,那她还真就亲自坐实了“灾星”的恶名。 “那这些地方的百姓呢?天下的苍生呢?”她心中满是挣扎,忍不住开口又问了一句,“若我们明明撞见了苗头,却置之不理,日后酿成大祸,搅得天下不宁,又当如何?” 贺锦堂面无表情,抬手朝头顶指了指:“世间万事自有天道。 至于你我,若想逞英雄,起码先要有自保的本事,先保全自己,再兼济天下。 若是自身难保,所做一切不过飞蛾扑火,自己都救不了自己,还妄想去救世人么?” 谢燕心中恼火,她不喜欢贺锦堂那句“世间万事自有天道”,那种冷漠和消极的调调让她心里面很不痛快。 可是偏偏她又没有办法反驳他后面的那一番话。 越想越觉得心烦,她狠狠一跺脚,转身一个人独自离开。 贺锦堂站在原处,看着谢燕气呼呼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才招呼郑安随自己一同离开。 听说三个人要走,留宿他们的老夫妇连忙叫住他们,老妇人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几个烙了几张面饼,不知道是不是考虑到有谢燕这么个姑娘家,老太太在面饼里切了许多碎碎的野菜丁,似乎还是用盐巴提前腌渍过的,烙出来的那个面饼闻着都比寻常的香很多。 “你们几个就住了两宿,给我们那么多钱,我们不能白收。”老妇人把烙好的野菜饼子包好塞给谢燕,“我家再好的东西也没有了,这种咸野菜还是管够的。 给你们烙几张饼子带着,到了上头的县里呀,且不说那边的东西贵得很,就算你们钱袋子里富余,也架不住他们有的时候会关门歇业,什么也不卖。 到时候万一捧着银子都买不到东西,你们这还有个女娃儿跟着,不能饿着肚子。” 老妇人一片好意,谢燕自然推拒不了,只好收下了饼子。 “老人家,为何上游的县城会有关门歇业什么都不卖的时候?难不成那边也一样缺少粮食?”贺锦堂问。 “现在黎州地界里,谁又敢说不缺吃少喝呢,不过就是好一点坏一点的区别罢了。”老翁在一旁摆摆手,叹了一口气,“我们也不知道那头为什么隔三差五好端端的就忽然全城关门歇业,连生意都不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河神(第2/2页) 这事儿是我那在县城里做木匠学徒的儿子说的,我们也觉着惊奇,所以就记住了。” 贺锦堂没有再说什么,谢过两位老人,叫郑安帮谢燕把野菜饼子装在包袱里带好。 当天三个人便收拾妥当准备启程赶去上游的县城,一路上谢燕都是沉默着,一言不发,似乎情绪不大好,但是赶路的速度并没有一丝耽搁。 贺锦堂对于她的冷脸权当看不到,郑安倒是一路上时不时瞄上几眼,似乎是之前谢燕的行事风格让他有些担心这位县主会因为心里不痛快而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一直到了位于上游的县城里面,三个人找了客栈住下来,谢燕虽然脸色臭了一点,却始终没有任何不妥当的举动,郑安这才悄悄松弛下来,没有了一路上的紧绷。 和郑安比起来,贺锦堂就显得松弛得多,在客栈住下之后,他便招呼郑安和谢燕一起下楼去吃些东西。 三个人到了楼下,发现这里的两个小伙计正忙忙碌碌地在店门外挂灯笼,店里面挂彩绸,老掌柜也在一旁张罗得欢,一时之间竟然没人瞧见三个客人下来要吃饭的事。 谢燕原本也不算饿,这会儿坐在桌旁有些好奇地看着几个人忙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方才进城的一路上,这个位于上游的县城的确比之前连个客栈都找不到的那个县城繁华热闹太多。 一路上所有的商铺似乎都在忙活着什么,仔细想一想,好像也都是张灯结彩,要不是季节不对,她还以为这是快要到元日了呢。 好不容易,灯笼和彩绸都挂好了,老掌柜这才发现有一桌坐了三个方才来住店的客人,估摸着人家是要吃东西,忙不迭凑过来。 “哎哟,实在是不好意思,让几位客官久等了!”老掌柜一边冲三个人赔笑脸,一边招呼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伙计,“阿大,快去给三位客人拿壶茶来! 几位可是想要用饭? 今天实在是日子特殊,几位若是不嫌弃,小老儿去给几位煮三碗素面,别的今日店里面就没有办法做了,明个儿是我们这边的大日子,店里头的厨子都已经叫人给借走了!” “这不年不节的,你们县的大日子,到底是个什么日子?”谢燕有些疑惑地开口问。 老掌柜不知道她的身份,瞧那副打扮,权当是个愣头愣脑的半大小子,呵呵一笑道:“明个儿是我们这边河神娶妻的日子,所以也是我们县里头最重要的大日子了! 几位是打从外地来的可能不太清楚,我们这儿呀,有一条三道河正好从县城中间流过。 这三道河的脾气有点捉摸不定,好的时候那就是我们县,甚至全州吃水、种田的仰仗。 要是遇到闹脾气的时候啊,说淹就把周围都给淹了! 明儿可是赛神仙算出来的好日子,要给河神送新娘,到时候要在河边开坛做法,送完新娘子之后,还要全城设宴,大摆流水席呢!” 第22章 赛神仙 第22章赛神仙 谢燕还想再拉着老掌柜打听打听,贺锦堂却已经摸出了一串铜钱放在桌边:“既然如此,还劳烦掌柜的再帮我们弄点别的吃食。 舍弟年纪尚轻,光是素面的话,恐怕难以填饱肚子。” 本来在他们三个人刚刚来住店的时候,老掌柜看着贺锦堂脸上的瘢痕和那道醒目的伤疤,心中大骇,秉承着开门做生意的心思才强压着没有表露出来。 这会儿看着桌面上的钱,老掌柜眼中原本的一点点紧张害怕也彻底消失了。 一碗素面不过10文钱上下,现在桌上这一串足有一百文的样子,只多不少,这样大方的客人一年到头也未必能遇到几个,老掌柜自然是眉开眼笑,忙不迭收了钱,十分理解地看了一眼谢燕,又对贺锦堂点点头,便转身去给他们张罗吃的了。 不一会儿,被叫做阿大的小伙计先给他们泡了一壶茶拿上来,谢燕见那阿大不过十二三岁,稚气未脱,便开口同他打听:“赛神仙是干什么的?真的跟神仙一样吗? 还有,河神娶的媳妇是什么啊?是神像啊,还是牌位啊,还是……大活人啊?” 本以为这样的半大孩子,又是做小伙计的,嘴巴最松,稍微一搭讪应该就能问出话来,没想到她话说完,却见那阿大扁了扁嘴。 “我也不知道……我娘说赛神仙厉害得很,让我不许瞎打听,也不许瞎说,不然抓去做童子!”他扔下这么一句,扭头就跑,好像生怕这个不识趣的客人会拉着他不停询问河神娶妻的事情似的。 谢燕有些错愕,听到阿大的那句“抓去做童子”,她的眼睛里又冒出了亮光。 “我劝你今天最好老老实实呆在客栈里。”贺锦堂不动声色,却立刻察觉到了谢燕神色上的变化,“本地人都如此讳莫如深的东西,势必不简单。 之前在乡野之间的破庙,你晚上冒险偷溜出去,能够全须全尾回来已经是走运。 此处是县城里,夜里宵禁自然也比外面庄子上要严许多,你若因为偷溜出去惹出什么事端来,只怕就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 他这一番话,谢燕其实是很赞同的,她压根儿没有打算冒险出去胡乱探听,这种一个县城上下都被调动起来,张灯结彩,精心布置,甚至所有的厨子都被拉走筹备流水席的大场面,就意味着满街的人都是参与者,满街的人都是耳目。 如此受重视的一件事,本地当然不会有人希望出什么岔子,因此在事成之前这里的人免不得小心谨慎——就连阿大这样一个半大孩子都守口如瓶,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这种时候,想要打听出些东西来,反而要等事成之后,大功告成会让人大松一口气,而这也是他们防人之心最弱的时候。 当然了,认同归认同,但是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这厮就开口这么提醒自己,好像自己是那种冲动起来对后果不管不顾的傻子一样。 这可就让她有点不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赛神仙(第2/2页) “看到这个了么?”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不知道你们平时习惯把这东西叫什么,反正我叫它‘脑子’。” 摆明了话不投机,贺锦堂识趣地没有再接口,只是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要露出一点笑容来,但是他那被烧伤过的皮肤过于紧绷,限制了他面部的动作,也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永远是一副木然的样子。 谢燕虽然不高兴,但是她向来不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因此又过了一会儿,老掌柜端了食物来给他们的时候,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老掌柜除了三大碗素面之外,还不知道从哪里给他们买了点小酱菜回来,听他的意思是现在县里面能做点热菜的厨子都已经被叫去准备明日的流水席,就连县里面富户家里头的厨娘都不例外。 所以现在能用来下饭的就只有这小酱菜了。 东西远远谈不上美味,只能说比白着嘴吃素面能稍微多了几分咸淡。 谢燕吃得津津有味,吃饱喝足之后便直接回房去,简单洗漱了一下,想了想,又出了房间,去敲了敲贺锦堂那屋的房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郑安那张和他主子一样没有表情的石头脸出现在门缝里。 “贺锦堂呢?”谢燕探了探头,可惜门缝被郑安给挡了个严严实实,她什么也瞧不见。 郑安不做声,默默看着她。 谢燕拍了拍脑门儿,暗道一声少眠果然让人脑子不灵光,瞧自己这问题问的,难不成还指望郑安这个哑巴回答自己吗? 于是她重新开口问:“贺锦堂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这回郑安不紧不慢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帮我转告他,就说明天我要去看河神娶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若要去便一同去,若不去就算了,也不要拦着我。”既然贺锦堂已经歇下了,谢燕当然也不好再进去,于是就在门口对郑安交待了几句便转身回房了。 回到房间她的脑子里又忍不住冒出了一个疑问——郑安是个哑巴,那他明天要怎么把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话转告给贺锦堂呢? 转念一想,这两个人看样子也做主仆许多年了,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如出一辙的石头脸。 既然如此,那他们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他们的沟通方式,自己就不去咸吃萝卜淡操心,猜测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需要告知贺锦堂的事情已经说完,谢燕衣服也没换,只把头发散开便倒在床铺上睡了——前一天晚上就一夜没有合眼,白天又忙着赶路,第二天还有所谓的“河神娶亲”要去看个究竟,这会儿她只想尽快养足精神。 夜里迷迷糊糊的,她似乎听见窗外有什么声音,就好像是一只大鸟落在窗棂上,又扑棱棱飞走了似的。 谢燕实在是乏得厉害,眼皮足有千斤重,纵使听见了也睁不开眼睛,翻了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第23章 善捐 第23章善捐 一夜无梦的好眠,但毕竟心里面惦记着事情,天刚亮谢燕就醒了过来,坐起身熟练地把长发在头顶拢个发髻,用木头簪子固定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临街的木窗。 窗外的街道上,这会儿竟然就已经有人在忙碌着了。 只见那几个人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匹红布展开来铺在路中间,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从街头铺到了街尾。 原本前一天街两边的店铺门口就都已经挂起了灯笼,现在中间红布这么一铺,就更显得喜气洋洋。 虽说那些人铺的只是寻常的红布,并不是红绸之类更昂贵的布料,但是作为如此寻常且偏远的小县城而言,这种行为本身已经足够奢侈了。 不过让谢燕感兴趣的还不是这些人撅着屁股铺红布的行为,这会儿站在楼上看东西也更清晰,让她注意到了一些前一天并未察觉的细节。 外面临街的那些店铺挂出来的灯笼,大小各不相同,数量也是有多有少。 虽说百姓家里头过日子,家境不同,喜好不同,平时逢年过节挂出来的灯笼也都各不相同,但是那种区别是显而易见的,不论是灯笼的形状材质,甚至颜色都不一样。 而现在楼下商铺门口挂着的灯笼,颜色是一样的,形状是一样的,甚至材质看起来都如出一辙,唯一的不同就只有大小和数目。 这让谢燕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怀疑——这些灯笼,应该不是单纯为了喜庆才挂出来的吧? 难不成那数量和大小是为了区分他们彼此之间的某种差异?这灯笼本身,是带着某种象征意味的? 她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看那些人把红布铺过去,走远了,路边也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出来看热闹的人群,便关了窗,正好门外似乎传来了贺锦堂他们出门的声音,谢燕便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刚好遇到要过来敲门的贺锦堂。 “走吧,你若是想看河神娶妻,现在不往河边去,待会儿恐怕就只能看后脑勺了。”贺锦堂见谢燕出来,便开口对她说,“之前的野菜饼子郑安带上了,路上边走边吃吧。 我想着你也不是拘泥于这些的人。” 谢燕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安,心中暗暗惊叹,贺锦堂果然是知道怎么跟自己这个哑仆沟通的,郑安还真把自己要去看河神娶妻的事情告诉他了! 而且这一回,这厮竟然这么爽快地就要和自己同去,没有为了避免麻烦而想要置身事外。 她这边心里面犯嘀咕,那边郑安却把她方才朝自己看的那一眼给会错了意,当即便像是要证明贺锦堂所言非虚一样,伸手从怀里的包袱中掏出一张硕大的野菜饼子,一撕两半,一半递给谢燕,一半递给贺锦堂。 谢燕一愣,下意识接了过来。 攥着半张饼下楼,走一半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咂巴出点不是滋味。 什么叫“我想着你也不是拘泥于这些的人”?! 贺锦堂这厮是不是想说自己这个县主毫无大家闺秀该有的规矩做派,言行举止不大体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善捐(第2/2页) 思及此,她拧眉扭过头去,刚想要质问对方,却见贺锦堂正用手撕了一小块儿野菜饼放入口中。 谢燕一愣,刚刚那种被人冒犯了的火气刚刚涌上脑顶就又迅速降了温,默默转过头去,也咬了一口手中的野菜饼子。 野菜的咸香和面香混在一起,放在平日里估计不算什么好入口的东西,但是和前一天这边寡淡的素面和酱菜比起来,倒也挺好吃。 三个人一边啃着面饼,一边顺着街边混在逐渐密集的人流之中,慢慢朝河边方向移动。 路中间的那条红布,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铺的,看这个架势应该是一路铺到了河边去,一路上尽管路两边逐渐已经开始人头攒动,变得有些拥挤起来,但是所有人不论老少,都非常自觉地避开了路上的红布,生怕一不小心会误踩一脚。 拐到一条街上,谢燕一眼便瞧见不远处一个关门歇业的铺子门前挂着几个硕大的灯笼,是这一路上都从未瞧见过的尺寸,在整条街上都格外扎眼。 “那家铺子的灯笼为什么比别家的都大了那么多?”谢燕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贺锦堂,开口对他说。 听着是发问,实际上这不过是她的一个感慨罢了,毕竟贺锦堂和她一样,都是初来乍到,又怎么会知道这里的风俗呢? 贺锦堂怔了一下,刚要开口,走在他们前头的一个男人却回过头来,把谢燕他们迅速打量一番,见他们一副外乡人看热闹的模样,这才开口主动搭讪:“你们不懂,那灯笼的大小和个数都是跟这家商铺或者人家善捐的钱数有关系的。 善捐的钱越多,灯笼就越多、越大。” 谢燕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贺锦堂看了看那人,见对方一副朴素的儒生打扮,却气质儒雅不俗,颇有些风骨的样子,与其他乡民百姓迥异,便冲对方拱了拱手:“鄙人贺锦堂,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人也大大方方冲他回礼:“在下魏知易。” 贺锦堂眉头微扬,那张做不出太多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讶异。 谢燕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瞧了出来,同样瞧出来的还有那个魏知易。 他又看了看贺锦堂,确定自己对面前的这张脸十分陌生,不曾见过,但从对方的反应来看,分明是知道自己的。 “兄台莫非认得我?”于是他开口问,“我见兄台的反应,似乎是与我相识,但恕我眼拙,实在想不起是否曾与兄台结识过。” “你我的确不曾结识,但我之前却听过魏兄大名。”贺锦堂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浅浅的笑意,“魏兄此前乃是殿试同进士出身的大才,殿试时所做文章,便是在朝中一众相公们之中也是被谈论了许久。 久闻魏兄大名,只是没能料到会在此处遇见。” 谢燕有些惊讶地又看了看面前的魏知易,觉得此人举止气度果然不同凡响。 旁的都不说,就单说这人瞧见贺锦堂的那张脸之后的从容淡定,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第24章 好日子 第24章好日子 魏知易听了贺锦堂的话,也忍不住面露讶然:“我同进士出身已经多年,自从回乡之后,已经许多年未有人提起这些……贺兄为何会如此清楚?” 贺锦堂笑了笑,客客气气道:“鄙人不才,做个小小采访观察使,偶尔也会回去京中述职,因而得以听说魏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原来是贺使君。”听说贺锦堂是朝廷的人,魏知易的态度却反而冷淡了几分,语气之中乍听多了几分尊敬,实际上反而更显疏离。 贺锦堂对他态度上的变化视若无睹,一指旁边的谢燕:“这位是谢燕,谢副使。” 谢燕本来没想开口,不过既然人家介绍了自己,她便冲魏知易笑了笑,随意拱了拱手:“我不喜欢文绉绉的讲话,也不擅长客气来客气去的那一套,还望魏兄别见怪。” 魏知易似乎也并不在意这些,简单回了礼似乎就想走开,脚底下还没来得及挪动,就被谢燕又给叫住了。 “魏兄,你方才说这些灯笼与善捐多少有关系?那我昨日和今日可是在这县城里看了不老少灯笼了,大大小小,挂的满城都是。 据我所知,你们这黎州跟富庶扯不上半点关系,完全是穷乡僻壤,自己过日子都捉襟见肘,这是举全县之力为何事善捐啊?”谢燕就好像看不出对方的去意一样,径直开口问。 魏知易原本对于和朝廷来的采访使打交道兴趣全无,但是被问到善捐的事情,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善捐为的不就是现在你们要去看的这一桩么——河神娶妻。” 谢燕一听这话便笑了,摆摆手:“可别‘你们要去看的这一桩’,魏兄不也和我们一道走着,你要去看的,应该也是同一桩吧?” 魏知易愣了一下,他方才语气里下意识流露出了一点不大明显的敌意,没想到竟然被这个采访副使如此敏锐地捕捉到,并且还如此直白地怼了回来。 这种言行做派与他印象中朝廷上下的那些大小官员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去是为了看看那些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下意识开口想要撇清。 谢燕看了一眼一旁的贺锦堂和郑安,又看看魏知易:“我们也不是去给河神当新娘的呀。 难不成就你深明大义,是去谴责这种劳民伤财的勾当,我们都是去给叫好的?” 魏知易被她这话噎得一下子接不上话来,脸色有些难看。 贺锦堂连忙示意谢燕收敛一些:“谢燕,不得无礼。” “我不得无礼,他就可以无缘无故讽刺我们?”谢燕也没打算否认自己的态度,低声反问了一句。 贺锦堂带着几分歉意看了看魏知易。 魏知易先是对谢燕的反应略显错愕,随即却笑了出来,冲谢燕重新拱了拱手:“你说得对,方才是我不该言语冒犯在先。 回乡开学馆这几年,我以为自己在修身养性,结果方才还是因为自己的狭隘心思便无故迁怒旁人。 这位谢贤弟性子直爽,一番话恰好点醒了我,魏某感激不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好日子(第2/2页) 对方态度这般磊落大方,谢燕方才的那一股子无名火便也褪了,此刻还有更让她好奇的事情摆在眼前。 她冲魏知易摆摆手:“口角而已,无伤大雅。听魏兄的意思,这河神娶妻的开销,是全县上下善捐出来的? 我昨个儿听人说什么赛神仙,这又是个什么人?” “此事说来话长,”魏知易没有回答谢燕的询问,而是看了看周围,“若是几位不嫌弃,呆会儿到我的学馆坐坐如何?我那里有些好茶,平素鲜少有人品得出其中滋味,今日正好可以拿出来待客。” “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贺锦堂笑着点点头,接受了魏知易的邀请。 谢燕知道他们是不想在这个乱哄哄的地方谈论这些,便也不再问,几个人挤在人群中没多久便来到了河堤旁。 之前谢燕就听乌衫客说,这边的河堤很高,她心里面也算是有了个底,但是没想到真来到河堤跟前,她才发现这里的高度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更高,那河堤竟然修了两段石阶,要爬得微微喘粗气才能到顶上。 到了河堤上头,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这会儿河神娶亲的时辰还没到,大家都是怀着一样的心思,那就是早早跑来占据一个有利地势,一会儿比较方便看热闹。 看热闹的人一多,议论这件事的人自然就也跟着多了起来,谢燕索性也不跟着贺锦堂他们几个,灵巧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专门往那聊天聊得热闹的地方凑。 没一会儿的功夫,还真让她东拼西凑听到了一些事情。 比如说,这一次的河神娶妻是这个县里面最有钱的孙员外请来的那位赛神仙,经过仔仔细细的掐算,又是夜观天象,又是烧龟甲的,一番折腾之后终于确定下来的好日子。 虽然这个好日子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秋意渐浓的枯水期…… 但是,神仙的事情,凡人又怎么会看得明白呢!人家赛神仙说是这天好,那便是这天最好! 谢燕支棱着耳朵听着那几个人议论,目光越过他们肩头看向前面的河道。 只见这条河的两岸之间大概有十几丈宽,但是靠近河堤边上的位置已经可以看到少量淤泥露了出来,河水在河道上奔流,水流的确比下游看起来湍急不少,但与两边高高的堤坝却并不相称。 站在河岸边上,随风还夹杂着浓重的臭泥味儿,一阵一阵熏得谢燕别提多恶心了。 她平日里想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而眼前的这条河更是臭到即便真的有神仙,她也不相信会有哪个河神会愿意住在这种鬼地方。 正在她偷偷犯琢磨的时候,忽然人群骚动起来,猛一下挤得她差一点失去平衡,直接撞在旁边一个人的身上,被那人一把拉住,这才找回了平衡。 扭头一看,自己旁边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贺锦堂。 贺锦堂伸手帮她朝旁边一指:“有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