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骂我杀人犯时,我在守国门》 第2章 她叫寒戈,北境指挥官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方才辱骂得最大声的几个人,嘴巴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红毯上,楚辰彦连呼吸都轻了几个度,他的目光死死定在名单最后一个名字上。 纪寻。 指挥官纪寻,代号寒戈。二十八人,全军覆没。 苏影站在他身侧半米的位置,她的脸色比婚纱还白,嘴唇在发抖,但她没说话。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屏幕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文件扫描件消失,画面重新切回了废墟。 纪寻靠在矮墙上,把水壶放到一边,仰头看了看天。 阳光打在她脸上,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嘴唇干得起皮。 “安羡。” “嗯?” “你那手机还有多少电?” “这一仗打到现在,还剩百分之五十六,”安羡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干嘛?” 纪寻顿了顿,她没看镜头,目光移到远处那片焦黑的废墟上,声音很轻。 “你录完发我一份。” “啊?” “我家属应该想看。” 安羡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云归哥要是看到您啃能量棒当午饭,不得心疼死……” “闭嘴吧你。”纪寻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笑意。 宴会厅里,楚美兰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份阵亡名单她看不懂,五个字“确认无生还”她消化不了,但“家属”两个字她听得懂,“云归哥”她也听得懂。 她在这一瞬间找回了自己最擅长的攻击方式。 “家属?!”她的嗓门又拔了起来,“听到了吗?她在监狱蹲了六年!还什么‘云归哥’?!该不会是在里面——” “楚女士。”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是军政贵宾席那个一直站着的中年男人。 他还没坐下,转过身看向楚美兰,语气很沉: “纪寻同志的军籍档案是绝密级,她的一切私人信息受华国军方保护,请你注意言辞。” 楚美兰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然后没有了。 “同志”两个字,和“绝密级”三个字,同时从一位军政界人士嘴里说出来。 旁边楚家的远亲把脸埋了下去。 弹幕滚动得比之前快了几倍! 【我的天!去年新闻只提北境一支28人特战队被困,没说指挥官名字,原来是她?!】 【去年持续几个月的边境交火,我一直蹲官方通报,只知道小队失联,今天才看见完整阵亡名册!】 【当年新闻只字不提指挥官,原来是最高机密,她叫寒戈。】 【刚才我还在弹幕里嘲讽她摆拍,我道歉,我发自内心跟纪女士道歉!】 【那个……我就想问一下,寒戈姐姐她,还活着吗?】 【楼上的别问了,知道什么叫“全员阵亡”?】 【哇呜呜……不要啊……】 画面里,纪寻又扭头看向镜头。 她神情多了几分慵懒,就那么随意地坐在废墟里,一条腿支起来,捡起地上的弹壳在指间转了两圈。 安羡的声音还在絮叨:“指挥官,咱们在这破地方已经蹲了快两月了。” “嫌长?” “不是嫌长,”安羡顿了顿,“我就是想知道……后方到底知不知道咱们还活着。” “电台坏了,通讯断了,信号弹打光了,”他的声音沉了半分,“咱们在这儿死守,万一……万一没人知道呢?” 纪寻扫了眼镜头,声音轻了点:“安羡,你录着像呢。” “我知道啊。” “那不就行了,”她勾起唇,语气淡淡,“没人知道没关系,以后有人看到这个,就知道了。” 弹幕安静了几秒才继续滚动: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哭,真的。】 【“以后有人看到这个,就知道了”……她想的是以后有人看到。】 【是啊,她带的兵,全员拒绝投降,如今只剩两人,却想着留一个录像让以后的人知道他们守过。】 【你们别光顾着感动,她之前说增援再不来就是遗物……所以增援为什么没到?!】 【二十八人小队打到只剩两个人,增援呢?!后方在干嘛???】 【感觉有阴谋的气息……我先蹲一个后续!】 画面里,安羡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换了语气:“行了行了不煽情了,指挥官,说点高兴的。” “嗯?” “你那几个一等功勋章……嘿,什么时候拿出来给兄弟们看看?” 纪寻失笑:“我那几个破勋章有什么好看的。” “破勋章?!”安羡的嗓门立刻拔高,“一等功!五次!你管那叫‘破勋章’?!” 宴会厅里,军政贵宾席上不止一个人变了脸色。 之前站起来的那名中年军政宾客将酒杯放回桌面,动作很轻。 他旁边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五次一等功……北境这十年有谁拿过五次?” 那人没有回答。 “假的!”楚美兰的嘴比脑子快,“一个蹲监狱的能拿一等功?她知道一等功是什么吗就吹……” “楚美兰你闭嘴!”这次打断她的不是那名军政宾客,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戴着眼镜,看上去三十出头,是楚家那边军政界的亲戚,他盯着屏幕,语气沉沉: “你见过真的废墟吗?你见过真的坦克残骸吗?” 楚美兰被噎了一下,正要回嘴,一旁楚母的脸色青白交加,悄悄拉了她的袖子让她坐下。 楚父和楚老爷子都低下头去,丢脸。 屏幕上纪寻又开口了。 她伸了个懒腰,语气也是懒洋洋的:“那玩意儿是拿命换的,你有本事你也去换。” “算了算了,我还是挺惜命的哈。”安羡的声音又嬉皮笑脸起来。 “不过说真的,指挥官,你身上那些伤……嗯,上次医务兵给你清创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你后背那一大片烧伤,是怎么来的?” 纪寻没立刻回答,她把一杆枪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最后只说:“忘了。” “忘了?!” “战场上谁记这些,”她扯了下嘴角,嫌弃道,“能活着回来就行,伤疤又不长脸上,谁看。” 弹幕这次滚动得更快了: 【卧槽!五次一等功???】 【我查了,华国一等功的授予条件……战时一等功,那得是“战斗中作出重大贡献,对作战胜利起到决定性作用”才能拿的!!!】 【五次是什么概念你们知道吗?活着拿五次一等功的全军能有几个?!】 【我不管她是谁,我现在只想知道她还活着吗?!来个军方的解释一下啊!】 【这段录像是什么时候拍的?是去年的吗?!】 【一年前的录像了!现在呢?现在她在哪里?是生是死?放直播的人,出来!】 【就是!出来解释!我北境战神究竟还活着吗?当时增援为什么没到?!】 【谁?是谁!纪神到底是被谁害的?是不是有内鬼!】 【她是不是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对不对?出来解释!】 弹幕滚成一片,全在喊放直播的人出来解释。 屏幕前,一个男人靠进车的椅背,看着那条“她是不是还活着”,笑了。 他端起一杯咖啡喝了口,重新坐直,指尖敲下几个字。 屏幕右下角浮出一行—— “先看完录像。” 第3章 援军不来就接着打 苏影站在红毯上。 四周的嘈杂像隔了一层水,闷闷地传进她耳朵里。 有人还在骂,有人已经开始查北境战区,有人在喊关屏幕。 她的伴娘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的视线黏在屏幕上那张脸上。 纪寻的表情,她认得。 六年前在礁石上,她没看到人,但她听到了那声叹息。 她后来回头……在落水之前的那一瞬,她看到了纪寻的脸。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决断。 像一个人看到了什么必须立刻做的事,然后做了,不解释,也不等别人理解。 她用了六年告诉自己,那叫“狠毒”! 但现在,屏幕上的女人说起一等功五次,拿命换的……她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轻描淡写,像在说不值一提的事。 “……不对。” 苏影的嘴唇动了下,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闭上眼,不能想,不是的! 纪寻把她推下海,她在海水里呛了多久、后来发了多高的烧、大夫说她体质受了寒……这些她都记得。 纪寻就是想让她死!因为辰彦,因为嫉妒,一定是! 就在这时,宴席区忽然传出一声椅子被推开的响动。 纪母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抖。旁边的人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她盯着屏幕上女儿的脸,从额角的旧伤疤看到小臂上那些交错的伤痕,再看到那双眼睛。 干涩了六年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蓄满了泪。 纪寻小时候走丢过一次,在商场里。 她找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在商场的储物间门口找到了。 小姑娘蹲在地上,脸上脏兮兮的,膝盖磕破了皮,不哭,不闹,只是仰头看着她。 她当时抱着女儿哭了很久,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让她受一点伤害。 六年前,警察来家里带人。纪寻被铐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个眼神,不是求助或者委屈……是告别。 但她当时觉得那是认罪,现在想起来…… “老纪,”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发抖,“你看到她的眼睛了吗……那不是认罪,那不是。” 纪明承没回答,他坐在原位,一只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他静静看着屏幕上女儿的脸,想起六年前纪寻在门口回头的时候,他没抬头。 他当时在生她的气,觉得这个女儿让他们丢尽了脸,连一眼都没再多看她! 屏幕画面里,安羡还在絮叨。 “指挥官,说真的,你这种人要是退役了能干什么?去当教官?去写回忆录?” “退役?”纪寻挑了挑眉,“你觉得军区那帮老家伙能放我走?” “也是哈,寒戈的名号在北境比导弹都好使。敌人听到你名字就跑,比防空警报都管用。你要是退役了,对面得放鞭炮庆祝。” “别贫了。”纪寻把水壶扔给他,画外传来安羡手忙脚乱接住的声音,“水省着喝,今天下午再不来援军,明天就没水了。” 安羡接住水壶,安静了一会儿才问:“指挥官,要是援军真不来呢?” “不来就接着打。” “……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没人能打了为止。”纪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 “北境这条线,咱们守了三四年,绝不能丢。丢了,后面的老百姓没地方退。” “我们是华国军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你看看这片废墟,好看吗?” “好看个屁。”安羡语气闷闷的。 “嗯,”纪寻莞尔,“所以这儿得守着,绝不能让我们身后的家国,也变成这样。” 弹幕在这里空白了,许久,一条弹幕飘过: 【敬寒戈。】 宴会厅里更安静了。 军政贵宾席上,那名先前站起来的中年男人缓缓脱下了身上战功徽章,放在桌面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身边几个同席的人看见了,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首长”,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旁边隔着两个座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把头低了下去,肩膀轻轻抖了下。 方才骂得最大声的那几个人,此刻没有一个开口。 楚辰彦站在舞台边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两个无声的音节。 “寒戈。”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当然没听过。这六年,她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他不是没机会知道。六年来,他刻意不去问,刻意不去想,刻意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告诉自己,是她活该!是她纠缠,是她歹毒!他亲眼看到她把苏影推下海的。 可如果…… 如果六年前,他听她说了呢? 如果他不是在礁石上推开她,而是问一句“为什么”呢? “辰彦。” 苏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带着点颤抖。 “别看了……让他们把屏幕砸了也行……别看了。” 楚辰彦转过头看她。 她的脸在灯光下苍白得像纸,眼眶泛红,她的手想拉他的衣袖。 他下意识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 就一点。 苏影的手停在半空。 “影影。”楚辰彦的声音很慢,“六年前……她推你之前,你看到什么了吗?” 苏影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没看到什么,她站在我后面,突然就——” 画面里,安羡的声音忽然收起了所有嬉笑。 “指挥官,我跟了您才不到半年,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纪寻拿起一旁的枪,用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着:“说。” “六年前的事……那年新闻都在播……您为什么把那个人推下海?” 宴会厅静得诡异。 楚辰彦盯着屏幕的瞳孔在微微收缩,而他身旁的苏影,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楚美兰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纪明承抬起了头,纪母终于哭了出声,眼泪滚下来。 弹幕也在这一秒停了,一条都没有。 屏幕里,纪寻沉默着。 她把枪放好,手里捏着一枚弹壳,在指间慢慢转了两圈。 “当年啊,”她的声音很轻,还叹了口气,“当年我要是不推……” 下一秒,屏幕黑了。全黑,一点光都没有! 宴会厅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在喊“谁拔插头了?怎么回事?!” 楚美兰的声音最尖:“怎么黑了?!她到底要说什么?!推了就是推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闭嘴!!”纪明承站了起来,他的手还按在桌上,整个桌子被带得晃了一下。 他眼睛通红,瞪着楚美兰,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把话说出来: “你不要污蔑我女儿!当年肯定……肯定另有隐情!” 楚美兰被吼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 她张嘴想骂回去,但对上纪明承的眼神,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纪明承这个样子,这个在北城商界出了名的老好人,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屏幕上,一行白字突然慢慢浮现: “你们认定她是个罪犯。” 又一行。 “——是吗?” 之后又出现几行字,逐行浮现: 第一段录像播放完毕,第二段将在二十四小时后播放。 观看频道:全平台。 录像内容:六年前,海边,真相。 屏幕断了电,彻底黑了。 第4章 全网直播,质疑真假 屏幕黑了之后,宴会厅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没人说话。 楚美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之前那个骂的最狠的胖男人酒杯举在半空,放下来不是,举着也不是。 纪母攥着桌布的手还没松开,想去拿兜里手机打纪寻的电话,但她不敢。 她怕,怕录像是真的,可自欺欺人只能麻痹一会。 后排有人突然开口。 “六年前……纪寻她……真的推苏影小姐了?” 说话的是之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站在椅子前面,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认真请教一个问题。 但他问完之后,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六年前,纪寻被抓的时候,媒体上写的什么? “因爱生恨”“绑架推海”“嫌疑人杀人未遂”。 但没有一个人听过纪寻自己说,没有一个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楚美兰反应过来了,转过身盯着那个年轻人,“你是说我们家影影撒谎?她差点死在海里!” “我没说谁撒谎,”年轻人语气平静,“我只是问,有人听过她解释吗?” “她有什么好解释的!当年警察都定案了!”楚美兰的声音又尖起来。 “定案不代表——” “你谁啊你?哪家请来的?” “我是纪寻表叔,”他推了推眼镜,“虽然纪家没几个人记得还有我这个远亲,但我有眼睛,有耳朵。” “刚才那段视频,我看到的是一个坐在战场废墟里的军人。你说她是杀人犯……你见过哪个杀人犯能拿五次一等功?” “那不是真的!那肯定是合成……” “那坦克残骸呢?那弹壳呢?她手臂上的枪茧呢?” 楚美兰的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她旁边的胖男人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视频可以造假!现在ai什么做不出来?你们年轻人就是好骗!” “黑客入侵,就为了放一段假视频?” “谁知道她背后是什么人……”胖男人涨红了脸,“就算视频是真的,也改不了她推人的事实!杀人未遂就是杀人未遂!” 年轻人安静地看着他:“那你解释一下,刚才屏幕上最后一行字写的是什么?” 胖男人一愣。 “‘第二段录像,二十四小时后播放。’”年轻人一字一顿,“如果真相和你想的一样,你为什么怕看?” 胖男人的嘴唇动了两次,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酒杯碰翻了,红酒泼了自己一裤子,没去擦。 宴会厅里,两边的声音开始分化。 左边几桌是纪家的亲戚和楚家的商业伙伴,你一言我一语地嚷着。 中间几桌是两边都不站的,低头刷手机,把刚才的视频截图放大放大再放大,在小群里疯狂讨论。 纪明承还站着,他妻子林淑华在旁边拉着他的袖子,想让他坐回去,但他没动。 他眼睛还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 “老纪,”旁边有人拉他的袖子,是北城商会的副会长,跟他认识二十年了,“你也别太激动,这事……” “她额头上那道疤,”纪明承忽然开口,声音很哑,“你看到了吗?” 副会长一愣。 “她小时候怕黑,我怕她胆小,把她关进小黑屋想练她的胆子……她出来后一句话没说。” 他顿了顿,“现在她不怕黑了。” 副会长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上的司仪完全傻了。 他拿着话筒,婚礼进行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音响里嗡嗡的电流声。 楚辰彦松开苏影的手,大步走向司仪,一把抢过话筒。 “各位!”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今天的事……”他顿了一下,“我也很意外。” “意外?!”后排有人冷笑了一声,“你六年前亲自报警抓她,你现在说意外?!” 楚辰彦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没理会那个声音,继续说:“这段视频的来源、真伪,现在还没有定论。” “我会查清楚,给各位一个交代。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大家不要以讹传讹。” 后排那个年轻人突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六年前,他楚辰彦自己就是那个第一个“讹”的人! 台上的男人还在继续:“今天……今天的婚礼先暂停。” “暂停?”楚美兰的声音又拔起来,“辰彦!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凭什么因为一个……” “姑姑,”苏影的声音从舞台边缘传来,很轻,“别说了。” 楚美兰转头看她。 苏影的脸白得几乎和婚纱一个颜色,嘴唇上的口红显得格外突兀。 她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恐惧。 她不知道那段视频还存不存在下一段,她不知道纪寻会怎么回答。 楚辰彦正要继续说话,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扇门同时被推开,门口站着一群人,黑压压的,少说有十几个。 最前面的那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举着录音笔。 “是记者!”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他们涌进来,十几个人像潮水一样灌进宴会厅,长枪短炮齐齐对准台上。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白光照得整个宴会厅像个审讯室。 “楚先生!请问您对刚才的视频有什么回应?” “苏影小姐!视频里提到六年前另有隐情,您怎么看?” “纪先生!您女儿是军人这件事您之前知道吗?” “有消息说六年前的案子存在程序瑕疵,您是否打算申诉?” “楚美兰女士!您刚才在直播里骂她‘杀人犯’,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一个女记者挤到最前面,录音笔差点怼到楚辰彦脸上: “楚先生!有知情人透露,六年前您报警抓捕纪寻时,没有听取她的任何解释。这是事实吗?” 楚辰彦的脸绷得像块铁板。 酒店的保安冲过来想要拦,但记者太多了。 而且这些记者不是普通的社会新闻记者,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记者胸前挂着“华国军事周刊”的采访证,那是军方媒体。 还有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的是官方的台标话筒。 央视官方。 婚礼现场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刚才那段视频,不止是他们这个宴会厅在放。 “官方都来了……” “军媒也来了!” “不止我们这里?那是……全国都看到了?” 有人打开了手机上的热搜榜,声音都变了: “热搜第一……婚礼直播军人身份。热搜第二,一等功五次。热搜第三,六年前推人下海真相。热搜第四……寒戈战队全部阵亡。” “全平台都在放!”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个年轻女人,手里举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平台的界面,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我朋友在国外的说外媒上也有!观看人数破千万了!” 宴会厅里的声音渐渐变了味。 刚才还跟着楚美兰一起骂的那些人,现在不骂了,都低头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但另一边的人不干了。 后排那些年轻人,之前只是小声讨论,现在声音越来越大。 “热搜第一是全国直播。如果视频是假的,为什么到现在没人出来辟谣?军方为什么不辟谣?官方为什么不辟谣?” “因为都是真的。”一个坐在靠窗位置一直沉默的老者突然出声。 第5章 那年没人听她解释 老者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 他面前没有酒杯,只放着一杯白水。之前没人注意他,以为他是纪家那边请来的什么远房亲戚。 军政贵宾席上那名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来,他急忙走过去:“秦老……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秦老”的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面漆黑的屏幕上,声音沙哑: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跟寒戈在一个队里。去年……没回来。” 客厅的杂音顿时没了,所有人在看着这个老兵。 他慢慢站起来,脊背挺得很直,这是军人的习惯。 “那女娃子手臂上的枪茧,是长期训练磨出来的。她坐在废墟里的姿势,是长期作战养成的习惯,背后有掩体,视野覆盖前方,随时可以启动。”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她不是普通人,是个老兵,而且还是顶尖的特种兵!” 宴会厅静得能听见头顶水晶灯在微微晃动。 楚美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那她推影影的事怎么算?就算她是军人!她当年推了就是推了!军人就能杀人?就不用坐牢?!” “她没杀,”后排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再次开口,“视频里她自己说了,‘当年我要是不推’。”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推了,有原因。你不是听不见,你是不想听。” 楚美兰咬咬牙:“可她推了影影!这是事实!” “那她为什么推?”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楚美兰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想知道吗?” 楚美兰脸色变了下,后退了一步。 “你不想知道,”年轻人替她回答,“你怕知道,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会变成那个骂了英雄六年的人。” “你——” “够了!” 这一声是从主桌方向传来的。 是纪寻母亲,林淑华。 她站了起来,推开旁边想扶她的人,走到楚美兰面前。她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没有擦。 “楚美兰,”林淑华每个字都压着六年的重量,“她是我亲生女儿。” 楚美兰张了张嘴。 “你骂了她六年,我没帮过她一次,我也没去看过她一次……你是帮凶。” 林淑华停了半拍,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也是。” 楚美兰愣在原地。 纪明承推开椅子,他走到楚辰彦面前:“你刚才说,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楚辰彦看着他欲言又止。 “交代。”纪明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拿什么交代?六年前你报警抓她的时候,你听过她说话吗?” 楚辰彦的嘴唇动了一下:“纪叔叔……” “别叫我叔叔!”纪明承打断他,“我不是你叔叔,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有哭。 “六年前,在海边,你赶到的时候,她有没有看着你,有没有张嘴说一句话?” 楚辰彦没回答,但他的手在发抖。 纪明承看到了,苦笑道:“她说了,你没听对吧?她跟你从小青梅竹马,但你没听她的解释。” 宴会厅里的记者们安静了一瞬,之后闪光灯又噼里啪啦响起来。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楚辰彦,等着他的回答。 楚辰彦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拉住苏影的手腕。 “走。” “走?”苏影的声音在发抖,“辰彦,外面都是记者……” “从后门走。” 他拉着苏影下了舞台,穿过侧廊,往员工通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苏影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们在员工通道的门口被堵住了。 是纪寻的堂哥纪凛,一个退伍三年的老兵,今天本来只是来参加婚礼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员工通道门口,像一堵墙。 林淑华站在他前面,她的眼泪还在淌。 “苏影。”她叫了义女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来纪家的时候,才十四岁。” 苏影站在楚辰彦身后,不敢看她。 “你亲生母亲去世的时候,我答应过她的在天之灵,要照顾好你。” 林淑华顿了下,“我把你当亲女儿养,小寻有什么,你就有什么。” “妈——”苏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别叫我妈。”林淑华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轻,“小寻在牢里六年,我没去看过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影摇头。 “因为我害怕,”林淑华捂住脸,“我怕我去看了,就会发现她没错!” “我怕我发现她没错,就会想起是我亲手签了那份不去探望的同意书!” 她停了一下,放下手。 “你呢?”她红着眼看着苏影,“你怕什么?” 苏影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楚辰彦把苏影往身后护了半步:“林阿姨,今天的事情还没有定论……” 纪凛往前迈了一步。 楚辰彦闭上了嘴,纪凛当了三年兵,身上有一种普通人没有的东西,一种随时可以动手但懒得动手的沉。 “让开。”纪凛声音极冷。 楚辰彦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了身后的苏影。 苏影暴露在林淑华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 “我不问你别的,”林淑华哑着声,“六年前,在海边,小寻推你之前……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苏影的嘴唇在发抖。 “我……” “说。” “我什么都没看到,”苏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突然就推了我。” 林淑华看着她,看了很久,往后退了一步。 “好。”她点点头,语气平静,“等明天的第二段录像。” 她转身走了。纪凛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影一眼,眼里满是失望。 楚辰彦拉着苏影出了员工通道。 外面是酒店后巷,垃圾桶和货架靠在灰色的墙壁上,空气里有股泔水的酸味。 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在等,楚辰彦把苏影塞进后座,自己上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苏影终于哭了出来。 “辰彦——” “别说话,”楚辰彦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让我想想。” 司机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万豪酒店越来越远。 车里很安静。苏影的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 窗外,北城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亮,那么热闹。但热闹,都是关于她的。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对面街区的阴影里,车窗半落。 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一枚黄铜弹壳戒指,被路灯照得微微发亮。 男人看着那辆商务车汇入车流,没有追,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纪寻坐在废墟里啃能量棒的定格画面。 他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拂过,像在擦掉她脸上的灰。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只有几个字: “第二段已就绪。” 他锁了屏,车窗升起,黑色轿车汇入车流。 第6章 二十一岁横推北域 纪家老宅在北城东边的老城区,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银杏树。 这条街上住的大多是退了休的老干部,平时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但今晚,纪家门口的车灯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纪凛的车停在门口,没熄火。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还亮着,画面定格在纪寻坐在废墟里转弹壳的那一帧。 他推门进院。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廊灯,老爷子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老爷子叫纪镇山,八十二岁,头发全白,脸上有老年斑,但脊背还是直的。 他穿一件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他退休前在总参待过,什么仗都见过。但这会儿他面前的平板上,正放着他孙女的视频。 纪凛走过去,把平板放在茶桌上。 “爷爷。” 纪镇山没睁眼,手指拨着佛珠,一颗一颗,节奏很稳。 “放了多少了?” “第一段放完,播放方说明天放第二段。” “哪来的视频?” “黑客入侵,全国所有平台同步播放。对方用的是‘寄生式推流’,把数据包伪装成正常的电视信号,嵌在各大平台的备用频道里。” “切断主信号,备用频道自动顶上,除非把全国所有基站同时断电,否则关不掉。” 纪凛顿了下,压低声音,“我一直在电话联系小妹,她手机……一直空号。” 纪镇山的手指停了一下。 “寄生式推流。”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睁开眼。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有一种穿透力。 “不是直播,是录像……”纪镇山端起茶杯,杯沿在嘴边停了一瞬,“那个录像的小子,叫安羡。”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查,不惜代价。” 纪凛点头,转身往外走。 纪镇山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珠串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茶桌上,搁在平板旁边。 108颗珠子,磨得发亮,压在纪寻转弹壳的那帧画面上。 “纪凛。” “嗯?” “你妹妹额头上那道疤,你看到了吗?” 纪凛没回头,声音哑了:“看到了。” “去查。” “是。” 纪凛走出院门,上了车。他没急着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把平板重新打开,把视频拉到纪寻抬头看镜头的那一帧。 她的脸占满整个屏幕,额角那道细长的痂,在废墟的光线里像条干涸的河床。 他把屏幕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这一夜,北城没睡。 凌晨一点,有人把纪寻手臂上的伤痕一一标注:弹片划伤、烧伤、压痕。发帖人是外科医生,最后一行写的是: “这些伤不是一次战斗中形成的。最早的一道,目测愈合时间在六年以上。” 六年以上。那她入狱之前就已经去过战场了。 凌晨四点,有人翻出了六年前的判决书。第八页,被告人供述与辩解一栏,只有一行字:被告人未作陈述。 这四个字被标红,放大,转了几万次。 【她什么都没说。】 【她认了吗?她没认,但她也没解释。】 【一个人,被控杀人未遂,一个字都没为自己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能说?】 【等!等第二段录像,等海边,等真相!】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分。 舆论还在发酵,所有人都在等两件事:第二段录像的播放时间,以及官方会不会发声。 官方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九点五十分,华国军方官方网站首页置顶了一条消息。 一则档案解密公告,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是扔进湖面的石头: 【寒戈,华国北境特战队首席作战指挥官代号,该代号由敌方命名。】 【五年前,北境‘幽猎’行动中,指挥官寒戈率二十八人特战小队,深入敌后,连续摧毁敌方八个军事据点。】 【敌后方报告称:‘遭遇一支小队,为首者如寒铁之戈,不可挡。’代号由此在外网传开。】 【该行动迫使北境以北几股武装势力后撤一百二十公里,北境防线前推至今。】 【经军委批准,现将‘幽猎’行动部分档案予以公开。】 公告下面,附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一面军旗。旗子上绣着两个字符,是代号,就两个字。照片的拍摄时间标注是三年前。 旗子已经很旧了,边角有弹孔和焦痕。 第二张:一份敌军报告的影印件。原件是外文,旁边附了翻译。 报告的最后一段,被红框圈了出来:“此役,华国方面有一支小队穿插至我后方指挥部,为首者作战风格极为凶悍果断。建议情报部门将其列为a级目标。” a级目标,敌人的最高优先级击杀对象。 这条公告发出来之后,评论区在五分钟内涌入了八万条。 【五次一等功,我现在信了!】 【五年前她就能带二十八个人端掉八个据点?她那时候才多大?二十一?】 【所以她入狱之前就已经在北境了?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当兵的?特招?】 【有个问题……六年前她被抓入狱的时候,军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帮她澄清?】 【我也有个问题!说好的六年前入狱,那她是不是……一直没去蹲牢子而是去征战沙场了?】 【楼上真相了,战神只是换了个身份上了战场。】 讨论的方向开始改变。 昨天还在争论“视频是不是真的”“她是不是军人”。 现在不争了,军方认证了,寒戈是真的。 五次一等功是真的,北境防线是她带人打回来的,全军覆没也是真的! 那她推人下海……也是真的另有隐情? 与此同时,外网也炸了。 五年前北境那场战役,华国方面一直对外保密细节,只说“边境发生冲突”。 现在军方主动解密,那两张照片和敌军报告被搬运到外网,几个小时后,有国外网友翻出了五年前的旧帖。 那是北境对面某武装势力的一个头目,五年前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条帖子。 原文是英文,翻译过来是一句话: “华国有一个女人,带着近三十人,一夜之间杀穿了我们的防线!你们说她是不是变态?” 当时这条帖子下面全是嘲讽,说他是被打怕了,出现了幻觉。 现在被人重新挖出来,评论区从几年前的一片嘲讽,变成了清一色的道歉和感叹。 【你没撒谎,我们道歉。o(╥﹏╥)o】 【她是谁?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五年后,她的名字公布了,叫寒戈!】 【所以,那条帖子是五年前发的?五年前就有人在骂她是变态了?】 【不是骂,是恐惧,一个敌人对她的恐惧!!!】 【被敌人怕到骂她是变态……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军人吗?】 北城某军事管理区,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把平板放在桌上: “首长,官网那条公告……是您批的?” 第7章 入狱六年,五年战场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者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 他头发花白,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是华国北境军区分管情报的副参谋长,姓陆。 “是我批的。” “但是首长……这个时间点公开寒戈的身份,是不是太……” “太什么?” 中年军官迟疑了一下:“太巧了,昨天全国直播,今天我们就公开解密档案……外界会以为我们是在配合那个黑客。” “我们就是在配合,”陆将军把文件合上,语气平淡,“但不是配合黑客。” 他看着窗外,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当年,寒戈出狱去北境战场的任务,是老将军同意的。后来老将军退了,这个任务的所有档案被锁在最机密的保险柜里。” “直到上个月,档案到了解密期限,才把它调了出来。” 陆将军顿了下,“老将军退之前留了话,他说仗没打完,不能翻案。翻了,苏家遗孤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境外那几股势力会重启追杀,边境平民会遭殃,寒戈家人的安全也保不住。” 陆将军转过身,看着下属:“你知道档案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吗?” 中年军官摇头。 “任务结束后,将寒戈召回原部队,职务晋升一级,授衔中校。” 军官瞳孔微微缩了下,中校,二十六岁的中校,华国全军最年轻的中校! 陆将军把文件推开,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这些是她一年前就该拿到的,但她没回来,白白背了六年污名。” “她真的……牺牲了吗?” “……没人知道,就连老将军的人都找不到。” “……” 与此同时,全网热搜又换了。 “寒戈代号由来”冲上第一,压过了昨天的所有词条。 网友们开始疯狂翻找五年前的旧新闻,把当时那些语焉不详的报道一条条扒出来重新解读: “五年前‘北境边防特种部队横扫越境武装军阀’……这个‘边防部队’是不是就是寒戈的队?” “三年前‘北境一军事哨所遭袭,守军成功反击’。” “一年前‘北境某特战队执行任务中与敌交火,增援迟迟未到,伤亡不明’……伤亡不明???” 有人把这三条新闻的时间线串了起来,发现了一件事: 寒戈在北境至少打了五年。五年,纪寻入狱的那六年里,有五年在边境打仗! 【所以她坐牢那六年……不对,她根本没坐牢,她从监狱直接去了战场?】 【也就是说,六年前“杀人未遂”被抓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个兵了。】 【现在不止是兵,她是北境特战指挥官,首席。】 【但六年前入狱的时候……她的上级知道她是冤枉的,但不能说?】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任务?她入狱是任务的一部分,她不能解释。解释了任务就失败了。】 【所以我们还在纠结她是不是杀人犯的时候,她已经在战场上横推北境各大武装军阀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网络上网友们的讨论还在继续。 军方官宣了纪寻身份以后,热搜又爆了,外网也在讨论这件事,五年前那场战争是有多猛。 晚上七点半,楚家客厅里亮着灯。 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没人动筷子。菜已经凉,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 保姆来收了两次,楚母都摆手说再等等。 她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静了音。 屏幕上是个财经节目,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像个无声的木偶。 “我说,”楚母终于忍不住了,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拍,“寒戈,什么寒戈,指挥官……你们真信啊?” 没人应她。 “肯定是背后有人搞鬼,”她的声音又尖又碎,“你们想想,她坐牢之前就是个黄毛丫头,高中刚毕业,连水都不敢跳!” “她爷爷当年送她去学游泳,她在池边站了半个钟头不敢下去。这种人能当兵?能指挥?能拿五次一等功?鬼才信。” 楚辰彦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低着头看,没有翻页,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肯定是纪家在背后操作的,”楚母越说越来劲,“纪镇山那个老头子退了那么多年,手里还有关系。” “找个人穿军装拍个视频,再把酒店屏幕黑了……这种事他们纪家干得出来。” “你等着看,明天肯定有人扒出来是假的,到时候看纪家怎么收场……” “够了!”楚父的声音从餐桌那边砸过来。 他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双筷子,筷子尖在发抖,是气的。 “你说够了没有?纪寻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盯着楚母,眼睛里有血丝。 “那是官网,军方官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诋毁一个守边境的军人!” 楚母愣了一下,然后嗓门又拔高了:“我怎么诋毁了?我哪句话说错了?” “就算那丫头当兵是真的,那六年前她推影影下海也是真的啊!辰彦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楚父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清脆的一声响,弹起来,滚到了地上。 “你亲眼看见了吗?你只看见她推人。她为什么推,你问过吗?” “推人就是推人!哪有什么为什么……” “那你当年在法庭上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楚父往前走了两步,“法警押她进来的时候,她手腕上有伤吗?她手臂上有疤吗?你注意过吗?” 楚母张了张嘴。 “你没注意过,”楚父替她回答了,冷笑,“因为你不关心,你只关心她推了苏影。” “你从小到大只关心她‘纠缠’你儿子,你从来没想过……她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你——!” “妈。” 楚辰彦终于开口,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被他随手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的动作很慢,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别说了。” 楚母转头看他:“辰彦,妈是在替你……” “替我什么?”楚辰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耐烦。 那是另一种东西,楚母很久没在儿子脸上见过的东西。 迷茫。 “替我认定她是个恶人?”他自嘲笑了声。 “六年前你告诉我,她这种人配不上咱们楚家。你说她心术不正,说她是被她爷爷惯坏的……我听了你的。” 楚母的脸色变了变。 “全听你的,我去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她眼里有泪,”他顿了顿,“我以为是悔恨,现在想想……她是想解释。” 楚母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苏影坐在沙发最边上,缩在扶手的阴影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互相掐着。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来,她不敢哭,哭就是示弱,示弱就是承认自己心虚。 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第二段录像就会全网直播。 (喜欢的宝宝们记得加个书架哦!饼子的新书全靠各位啦!(?′?‵?)?) 第8章 她“杀人未遂”的真相 楚辰彦看了眼挂钟,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攥在手里。 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戒指——铂金婚戒。 他和苏影的,从万豪酒店回来后他一直没戴,塞在西裤口袋里。 现在他把它攥在手心,越攥越紧,铂金的边缘硌进指节。 冷得像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纪寻十三岁那年,跟在他身后,举着一把玩具枪,嘴里喊着“辰彦哥哥我保护你”。 他当时头也没回,说“你先把游泳学会再来保护我吧”。 纪寻在后面喊“我不怕水了!我真的不怕了!” 他笑着走开了。 后来他听说,纪寻为了练游泳,在泳池里呛了不知道多少次水,直到能在水里憋气两分钟。 那时候他只当是小孩子胡闹。 他把戒指翻了个面,铂金环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y.。苏影。 他盯着那两个字母,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十三岁的纪寻,举着玩具枪站在他身后。 二十岁的纪寻,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面。 二十六岁的纪寻,坐在废墟里转弹壳,说“增援再不来,这玩意儿就是你我遗物”。 …… 七点五十八分。 纪家老宅,正堂。 纪镇山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纪凛。 纪明承和林淑华坐在右侧的椅子上,身后站了一排纪家的晚辈。 堂屋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电视开着,和楚家一样静了音。 茶几上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停在白屏界面。 “都到齐了?”纪镇山问。 “到齐了。”纪凛应了一声。 纪镇山点了点头,把佛珠绕在手腕上,不再拨。 北城各大世家,今晚都没睡。 赵家的书房亮着灯,钱家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傅家,顾家,李家…… 八点整。 楚家的电视屏幕闪了一下,直接切了。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楚辰彦往前倾了半个身位,手里的婚戒被攥得几乎要嵌进骨头。 纪家正堂里,纪凛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纪明承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林淑华捂住了嘴。 全国所有平台同时出现了一个画面,还是那片废墟,还是那半截矮墙和那个女人。 画面接着第一段录像的最后那一帧,纪寻手里捏着弹壳,叹了口气,嘴唇刚张开。 “当年。”她停了一秒,弹壳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当年我要是不推,苏影早就被一枪爆头了。” 镜头猛地晃了下,安羡倒吸了一口气:“什——怎么回事?!” 纪寻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把弹壳放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量一件事。 楚家客厅里,所有人呼吸都停顿了一秒,苏影猛地抬起头,面无人色。 弹幕慢了半拍,之后一波炸了! 【????????!】 【她说什么?一枪爆头?!!】 【不是推下海吗?怎么变成枪了?咋回事?】 【枪?海边哪来的枪????】 【你们听清了吗!!纪神说的是“一枪爆头”!不是推人!是有人要杀苏影!!】 【等等……狙击?靠!所以当时海边是有狙击手!】 【我天!我天!我天!】 【真相!我纪神不是杀人犯!!!她是在救人!她推苏影是为了救她!】 屏幕里,纪寻把弹壳弹了出去,弹壳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瓦砾堆里。 她语气平淡:“那阵子我接到密令,说沿海礁石区域有境外势力在走私军火,我去蹲点。” “到了才知道,情报不全……有人要杀苏影,境外势力。人混在游客里,狙击枪架在礁石后面。” “我到的时候,看到狙击镜的反光,枪口对准的是苏影的脑袋。” “然后您就冲过去了?!”安羡的声音拔高了,完全忘了自己在录像。 “废话,”纪寻扫了他一眼,“难道我站那儿看着?” “但您……您把她推海里——” “礁石堆那个位置,只有推下海能躲弹道,”纪寻平静解释,“她站的地方太暴露了。我要是不推,那一枪打中的不是她的脑袋就是心脏。” “推下海她自己会游泳,旁边也有救生圈,顶多呛几口水……呛水不会死,子弹会。” 安羡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推完之后呢?您怎么不解释?怎么就——” “解释了。”纪寻把弹壳弹了出去,弹壳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瓦砾堆里。 “没人听,”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淡淡,“楚辰彦不听,我爸不听,我妈也不听。” “警察问我的时候,我说了是为了救人,但警察说‘证据呢?你指认狙击手在哪?’” “我指了礁石方向,他们去看了,什么都没找到,于是他们认定我在编造借口。” “上了法庭,法官问‘有证据吗’,我说没有……至此我不再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用。” 她扯了一下嘴角,自嘲笑了声,“算了,反正认识我的都以为我蹲大牢了,无所谓。” 弹幕出现了一瞬的空白,然后—— 【她解释了。】 【是啊,她说了是为了救人。警察让她指认,她指了的……】 【不是她不解释,是没人信!没一个人信!!!】 【六年前没人信她。警察不信,法官不信,她爸不信,她妈不信。】 【最该信她的那些人,一个都没信,众叛亲离莫过于此。】 【呜呜呜……别说了,我抱着纸巾哭!】 楚辰彦站在客厅里,他的手还攥着那枚婚戒,铂金环被掌心的汗濡湿了,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它攥得更紧。 苏影缩在沙发最边上,双腿并拢,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抬头。 屏幕里,安羡的声音都变了:“什么叫无所谓?!您替那个人蹲了六年牢!” “没蹲。”纪寻纠正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刚入狱不到一天,上边来人把我弄出来了,要我去北境。” “正好拿这个案子当掩护……换身份,换名字,换档案。嗯,寒戈就是这么来的。” 她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去超市买了什么菜。 “背个杀人未遂的罪名,换六年战场上杀敌,不亏。再说了,打完这场立功回去,老头……老将军会帮我翻案的。” “不过现在不行,这几年我仇敌太多,身份要是暴露……那些人不会放过我家里人。” 弹幕里忽然有人发了一条: 【她说“不会放过我家里人”……她家里人知道她上了战场吗?纪家这几年有人去看过她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第9章 每一个决定,都不后悔 纪家老宅正堂。 林淑华捂住了嘴,死死地捂住,指节陷进脸颊里,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起来。 旁边的纪明承伸出手想按住她,手伸到一半,悬在空中,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纪镇山静静看着屏幕上一身作战服的孙女,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一动不动。 屏幕里,安羡说不出话了。 纪寻转头看他,挑了挑眉:“你不会要哭吧。” “没有。” “那就把录像关了,省点电。” “还没录完呢,”安羡的声音闷闷的,“指挥官……你跟云归哥说过这事吗?” 纪寻的表情在这一秒有了细微的变化,习惯性的沉默。 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安羡认识她半年多,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说了。” “云归哥什么反应?” “没反应,”纪寻耸耸肩,把水壶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口水,“他在厨房站了半个钟头,然后把菜刀剁进了砧板里。” “……这还叫没反应?” “他后来把刀拔出来了,又给我炒了两个菜。”纪寻的语气里有了柔柔笑意,是她这一整段录像里最柔软的一秒。 “他说下次这种事提前跟他说,不然他不知道要炒几个菜。” 安羡笑了,笑声很短,然后收住了,他突然问了句:“云归哥,知道我们这次要死在战场了吗?” “呸!说什么丧气话?”纪寻走过去敲了下镜头,笑骂,“就算要死,有之前的兄弟姐妹们陪着,黄泉路上也热闹。” 安羡稳了下镜头:“嗯!知道了,可是指挥官,战友们的遗体还在战区那边,我们一定要活到最后,替他们收尸……” 这话一出,纪寻迅速红了眼,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咬着牙骂了句娘才开口: “这天下青山埋在哪都一样!要是咱俩能一直活着,就带他们回家,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扭头看向镜头,眼里有泪光,她啧了声,嫌弃地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声音轻了点: “谁让你扯这丧气话题的?” 安羡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近了一些,脚下的废墟微微颤动。 “增援还没来。”安羡又开口。 “会来的。”纪寻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枪,“走吧,休息够了。” “去哪?” “去前边看看,敌人停火不是为了让我们歇着,是在调位置。再过半小时他们还不退,就又要打了。” 安羡的镜头晃了一下,像是在站起来。 “指挥官。” “嗯?” “您后悔吗?” 纪寻没有回头,她把枪扛在肩上,看着前方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废墟。 下一秒屏幕定格了,画面就停在纪寻的背影,扛着枪站在废墟里,前方是无尽的焦土。 屏幕右下角浮出一行字,字体和之前出现过的所有字幕一模一样。 “她没说完的话,我来说。” 【我去!肯定是云归哥!为纪神炒菜那个!】 【是他!绝对是放直播的那个男人!!!】 【他要说什么?她要说什么???】 【不要停啊!!!我要知道她还活着吗?!】 画面没有恢复,但屏幕上又浮出了一行字,一字一字浮现: “她说:不后悔,每一个决定,都不后悔。” 全网安静了整整十秒。 之后,弹幕才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她说“不后悔”,但我心口被戳了一刀啊!e=e=e=(#>д<)?】 【推人下海是救人,“蹲大牢”是为隐藏身份护家人,上战场是守国门。她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 【楚辰彦呢?楚辰彦在哪?!他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没人听。”她说没人听她的解释。六年,没有一个人听。o(╥﹏╥)o】 【你们看她提到“云归哥”那个表情……那个应该才是她爱人,楚辰彦是谁?她不熟。】 【云归究竟是谁?求深扒!听安羡的语气,应该是她家属,爱人!】 【六年冤屈她无所谓,提到她男人时她笑了,哎!e=(′o`*)))】 【天下青山都一样……呜呜呜……埋在哪都一样……】 【楼上先别哭,苏影为什么会被境外势力狙击?她的身份,绝对有问题!!】 【不知道啊,大家赶紧去扒扒!严查!】 此刻,楚家客厅里一片死寂。 楚父站在餐桌旁,手按在桌沿上,缓缓握成拳。 苏影缩在沙发角落里,脸埋在两只手里。她终于哭了,但没有声音,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屏幕上那个定格的女人,不敢去看楚辰彦。 楚辰彦还站着,手里攥着那枚婚戒,铂金环已经被他的手心攥热。 攥得太紧,铂金环变了形。 他看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见自己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 “对不起。” 对着一个听不到的人,对着一个六年前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人。 他说对不起。 戒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铂金环内侧,s.y.两个字母朝上,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而北城的夜空下,千万扇窗户里,千万块屏幕前,所有人都在看着新出来的同一行字: “第二段录像播放完毕,第三段录像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播放。” 纪家老宅,正堂。 电视屏幕上的字还没散,堂屋里没人说话。 纪寻的一个堂妹先哭了,她叫纪小雨,今年十九岁,比纪寻小七岁。 她记事的时候,纪寻已经出落成了纪家最亮眼的姑娘,逢年过节带她放鞭炮、替她出头打架。 六年前纪寻入狱的时候她才十三岁,不懂为什么全家都不提姐姐了。 她问过一次,被母亲捂着嘴拽回了房间,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 现在她盯着电视上那个定格的女人,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姐姐。”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旁边的纪家晚辈们没有人说话。 纪寻的另一个堂弟,纪凛的亲弟弟纪冽,二十岁出头,站得笔直,眼眶红透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哑声说了句:“六年,姐她……在北境打了五年仗,我们在这儿过年过节吃饺子……” 他没说完,他怕再说一个字就会破音。 第10章 二十一岁横推北域据点 纪明承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想起六年前纪寻被抓之后,他把纪寻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储物间。 照片、奖状、泳镜、她小时候画的画。 他告诉自己这是眼不见心不烦,也是纪寻欠苏影的。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眼不见心不烦,他是怕看见那些东西会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 林淑华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这六年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不去看纪寻,路太远,天气不好,身体不舒服,怕见了心里难受。 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通,现在每一个理由都变成了刀子! 她在视频里看到女儿额角的疤,看到她坐在废墟里说“六年换一条命值了”,听到她说“没人听”。 她这个做母亲的,就是那些“没人”里的一个。 “我连她进了部队都不知道,只知道签各种文件,”林淑华的声音很轻,“我这个当妈的……不合格。” 纪明承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他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资格。 六年前是他亲手签的那份“不去探望”的同意书。 林淑华要签,他拦都没拦。 因为他们都以为纪寻是因为嫉妒比她优秀的苏影,嫉妒他们认的义女,嫉妒楚辰彦喜欢苏影才…… 纪镇山坐在太师椅上,从头到尾没出声。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都没浮上来。 他把茶杯端起来,凑到嘴边,手在发抖,是压着什么拼命不让它出来的那种抖。 茶水在杯沿上晃出了一小圈涟漪,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楚辰彦。” 他就说了三个字,语气很平,但正堂里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因为他们听到了老爷子身上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东西——杀气。 纪镇山从脱下军装经商之后,身上那股铁锈味早就被茶香和檀香盖住了。 但这一刻,那种味道又回来了。 像是刀鞘里沉寂多年的老刀被抽出来一寸,露出来的那截刃口,还是冷的。 纪凛站直了身体,看向老爷子。 纪镇山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茶杯旁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半,之后说了一句:“我去了三次。” 堂屋里没人动。 “第一年去了一次,第二年去了一次,第四年去了一次。” 老爷子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每次都提前三天申请,每次都被驳回……监狱那边说她不想见家属。” 他拿起佛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拨,珠子在他手指间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 “她没有不想见我这个老头,她压根不在监狱里。她在北境,跟敌人拼命,守着国门!” 他把佛珠放下,拿起手边的手机。 “我纪家出了个战神,居然没人知道,居然……还都当她是杀、人、犯!” 他按了三个键,免提。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通。 楚家老爷子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谨慎:“镇山兄?这么晚……” “明天见一面。”纪镇山说了这几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楚老爷子说:“好。” 纪镇山挂了电话,他没有放狠话,没有说“你孙子干的好事”。 就五个字,“明天见一面”。 但整个正堂里的人都知道,这五个字的分量比任何狠话都重。 纪镇山从来不在电话里说正事,他说见面,就意味着他要当面算账。 电话刚挂断,电视屏幕突然又亮了,但这次不是录像,是实时直播。 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出现在画面上。 老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北境的战壕,肩膀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他身后是一面军旗,旗子上的图案和上午军方官网解密的那面一模一样,边角有弹孔和焦痕。 老将军看着镜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老兵在开口之前,需要先把情绪压下去,最后他拿过手边的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把一段视频上传。 他抬起头,开口了:“纪寻那丫头,是老子的兵。” “十六岁那年,她来报到,”他的声音很苍老,但每一个字都稳,“别人问她为什么当兵,她说‘我爷爷是军人,我以后也要当军人。’” “十八岁,第一次上战场,回来之后瘦了八斤,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我说怕就对了,怕才能活着。” 林淑华的脸色顿时白了,纪明承猛地抬起头,嘴唇在发抖:“十八岁……是她闹着要出国留学那年……” 屏幕里,老将军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像笑,像是在忍什么。 “后来她不怕了,二十一岁……这小兔崽子就敢带着二十八个人打穿对面八个据点!北域那边开始叫她‘寒戈’。” “我问她这个代号什么意思,她说……‘敌人起的,说我像铁打的。’” 他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更久。 “她不是铁打的,”老将军的声音哑了几分,“她额头上那道疤,是替我挡的。三年前遇袭,她把我推开,自己挨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节在发抖,他把那只手按在桌面上,按住了。 “那丫头……二十岁跟我说回去探亲,就只是探个亲!谁曾想……她会含冤入狱,那晚她就签了军令即赴北境。” “二十三岁授上尉,二十四岁晋少校,二十六岁晋中校。” “北境特战队首席指挥官,五次一等功,九次二等功,其他军功……不知。” 老将军一句一句地念,像是在念一段悼词。 他念完之后又停了很久,才又说了一句:“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虚岁二十七了。” 纪小雨哭出了声,不止她,后排好几个纪家晚辈都哭了,压不住的呜咽。 男孩子们没有哭出声,但有几个别过了脸。 纪明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坐下去。他站不起来,腿软。 十八岁,他女儿十八岁就上了战场,而他在那一年做了什么? 他在公司签合同,在酒局上应酬,在家里对着林淑华说苏影这个义女比小寻听话多了。 林淑华捂住了嘴,纪寻十八岁那年跟她说要出国留学,去北欧。 她当时觉得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给她打了一笔钱,买了一箱子新衣服,在机场跟她挥手告别。 她女儿根本没去北欧,她去了边境,去了战场! 她买的那些新衣服,一件都没派上用场,纪寻穿上的是作战服,扛起来的是枪。 老将军把平板上的视频点开。 画面切到了五年前。画质一般,镜头有些晃,一看就是手持拍摄的。 但画面里的场景是清晰的:望不到头的沙土平地上,两边的作战人员举枪对峙。 一边是上千人的武装军阀,黑压压的一片,穿着杂牌军装,手里端着各种型号的步枪,有些人腰上还挂着砍刀和火箭筒。 另一边,不到三十个人,三十个人站成一条线,身后是半截被炸毁的哨所,旗杆上还挂着军旗。 镜头扫过那些脸,都很年轻,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但没有一个人在后退。 画面晃动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扛着一把短自动步枪,从掩体后走了出来…… 第11章 三十对上千,她正面刚 那人拎着一把短自动步枪,走到队伍最前面,站定。 对面上千人的阵仗安静了一瞬。 镜头推近,推到她脸上,戴着黑色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和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昨天到今天,全网所有人都认得了那双眼睛。 镜头是对着她的,录像的人是个男人,笑嘻嘻的。 “大牛,你这习惯就不能改改?”纪寻偏头看了镜头一眼,语气无奈,“这是战场,又不是记者招待会,你天天录什么?” 录视频的兵嬉皮笑脸地回:“我这不是怕哪天死了,连张照片都没留下嘛。” 纪寻安静了一下,没回头:“少说晦气话。” “行行行,”大牛把镜头对准她的背影,“再说了,老大你今天一个人站出去跟一千多号人讲道理,这画面我不录,老天爷都不答应。” 纪寻不再理会他,抬手摘掉了面罩,好像是嫌面罩闷得慌,直接扯下来往口袋里一塞,露出那张脸。 素面朝天,没有妆容,北境的风沙把她的嘴唇吹得有些干,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额,老大,您摘了……不怕暴露?”大牛声音压低了点。 纪寻皱着眉:“怕个毛!这里谁认识我?话说你去哪弄的玩意儿,闷气的很,旅游买纪念品送的?” 大牛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纪寻不再理会他,随手扯了根草叼在嘴角,微抬下颌,扫了一眼眼前黑压压的上千人。 千余武装军阀在她面前叫骂,骂的全是当地土语,粗粝刺耳,夹着枪托砸地的闷响和刀背敲击的金属声。 纪寻听了大概十几秒钟,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步枪往肩上一靠,扬声开口: “都给老子安静!” 上千人的场面,被她一嗓子压下去了一瞬。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掩体高处边缘,居高临下扫过那些武装军阀,语气带着股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松弛。 但松弛底下,压着的是随时可以炸开的刀锋。 “我是华国北境特种部队的指挥官,代号还没取,今天来跟各位说理。” “三件事,第一,把非法占据的军事据点给我拆了。第二,所有人后撤一百公里。第三……”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翻译官。 翻译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正满头大汗地翻译着她的华国文。 “要是翻译了还听不懂,”她叼着草,勾了下嘴角,“我略懂华国功夫和枪械,可以现场教学。” 对面爆发出哄笑,上千人的哄笑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翻译官气的脸红,对纪寻说:“他们骂您是个女人,赶紧回去找男人……找男人睡……奶孩子……” 纪寻挑眉,没吭声,眼底已经有了杀意。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军阀队长笑得最大声,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端起步枪,对着纪寻脚边的地面就是一枪。 子弹打进沙土里,溅起一蓬烟尘,但纪寻动都没动。 举着手机的大牛急了:“老大!他们要开火!” 纪寻没理他,把嘴角的草吐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弹孔,抬起头。 那一眼让最前排的几个军阀头子笑不出来了。 不是吓的,长期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对危险都有本能反应。 那个女人的眼神变冷了,冷到什么都没有,只有计算,她在计算先打谁。 她把枪的保险扣上,咔哒一声,很轻。但上千人的场面,居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十八个军阀派出来探路的联合小队。”她语气依旧漫不经心,“行,不用我华国军方导弹出手,今天我一个一个收拾。” 对面有人听懂了一些华国文,开始骚动。 “当年有人说我只会耍大小姐脾气欺负人,”纪寻把枪抵在肩上,偏头看着那群武装军阀。 她嘴角勾起一个浅笑,那是刀出鞘前的寒光,“今天就让你们看看……这脾气,到底大不大。” 她抬手,身后二十八名战士齐刷刷举枪。 “兄弟们,枪都拿好了,自己找掩体,还有无人机和坦克,先给我把据点炸了!打!” 画面里尘土飞扬,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接二连三。 无人机的嗡鸣声盖过了地上的叫骂,之后是炮弹和枪声…… 画面剧烈晃动,大牛扛着手机在掩体后跑,嘴里骂着当地方言脏话,又在喊“老大你慢点”。 镜头甩过战场,一个军阀被踹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两个人。 下一刻镜头甩向另一边,纪寻单手翻过掩体,膝盖压住一个人的胸口,手里的枪托砸下去,没砸实,画面切了。 之后的画面被快进,场面打了马赛克……大概是内容太过血腥暴力,不适合公开放送,快进持续了一分多钟。 画面恢复正常的时候,战场已经安静。 硝烟还在弥漫,沙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弹壳和丢弃的枪支。 那十八个军阀先锋队长跪成了一排,黑压压的上千人只剩了不到一百跪着。 有人捂着手臂,有人脸上流着血,但没有人敢站起来。 纪寻站在跪地的军阀面前,脚边是一杆步枪,身后二十八名战士呈扇形列阵。 火炮坦克列在她身后,像沉默的铁兽。无人机还在上空盘旋,蜂鸣声像某种不可违逆的裁决。 她上前一步,抬脚踢开另一杆挡路的枪,居高临下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军阀队长。 那个壮汉低着头,后脖子上全是汗,不敢看她的眼睛。 纪寻伸手从旁边战士手里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蹲下来,和他平视。 “第一桩,不许再劫掠平民物资。第二桩,立刻释放所有被扣押的华国务工人员。”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平淡:“第三桩,之前说的,退后一百公里。听清楚了吗?” 那个军阀头子抬起头,满眼怨毒,但目光对上纪寻那双还带着笑的眼睛时,怨毒碎了一地,只剩畏惧。 他嘴唇嚅动了很久,生硬地挤出个华国文音节:“……懂。” 纪寻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大牛的镜头前,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皱眉:“你这手机还有多少电?” “百分之三十。” “别录了,省着点。”她从他手里拿过手机,镜头对着她的脸晃了一下。 她似乎是想看看录没录上,凑近屏幕,那张脸占满了整个画面。 灰尘,汗水,嘴角还没完全收起来的笑意。 “大牛,回去这段掐掉。” “为什么?” “太嚣张了,影响我军形象。”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声,把手机塞回大牛手里,转身走了。 大牛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也带着笑意:“得令——掐掉——才怪。” 最后,屏幕黑掉。 画面切回老将军的办公室。 第12章 她至今生死未卜 老将军把平板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才抬头看着镜头。 他深吸口气才缓缓开口:“这段视频,录制于五年前北境‘幽猎’行动前夕。” “在那之后,纪寻率二十八人特战小队连续夜袭,摧毁敌方八个军事据点,俘虏十几个武装军阀的首领。” “解救被扣华国务工人员一千三百多人,迫使那些武装势力后撤一百二十公里,北境防线前推至今!” “那一战,寒戈之名响彻北境边关,震得北境外雇佣兵联盟、武装集团、军阀好战分子等四年不敢犯我华国边境!” 他声音有些哽咽,停了很久后才继续:“她是我的兵,也是你们口中的罪犯……她至今未归队,生死未卜。” 镜头就那么对着老将军,对着他肩膀上那几颗将星,和他身后那面被弹孔打穿过的军旗。 弹幕沉默了,过了很久,才有一条缓缓飘过: 【不是罪犯,是英雄。】 然后是第二条。 【我昨天骂过她,我在这里给她磕头……对不起。】 之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了一句所有人都在重复的话: 【敬寒戈。】 【敬北境。】 【敬战神。】 老将军说完那番话,没有立刻离开镜头。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平板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到底在哪。”他像是在念一个还没找到答案的题目。 “一年前那场战事,打到最后寒戈战队全军覆没,增援为什么没到……人和真相,我们还在找。” 边说着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睛里有血丝。 “那个放录像的人,或许会给我们答案。也或许,答案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被人藏起来了。” 说完这句,他伸手直接关掉了摄像头。 直播画面切断,屏幕回到电视台的标志。 纪家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敢先开口,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段视频的余震。 黄沙、硝烟、炮火,那个叼着草叶站在上千武装军阀面前的女人,用枪炮和胆气,让十几个军阀队长跪成一排。 她那时候多大?二十一岁。 纪小雨还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纪凛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得紧。 他刚才看到视频里纪寻踢开那杆步枪、蹲下来和军阀们平视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他妹妹。 那个让上千人跪下的女人,是他妹妹。而他这六年,没有去看过她一次。 纪明承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他的脊梁骨好像被人抽走了,整个人塌在椅子里。 他想起纪寻小时候,大概七八岁,跟在他身后去公司,他嫌她烦,让秘书带她去楼下买糖吃。 纪寻不肯,说“我要看爸爸工作”。 他当时觉得好笑,一个小孩看什么工作。 后来他把她送回家,跟林淑华说“别让她老跟着我,公司不是托儿所”。 后来她就不跟了……再后来她长大了,不跟了,他也没在意。 有一次家庭聚会,她坐在角落里玩手机,他喊了她一声,她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那是十七岁,她最后一次对他笑。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跟,不是懂事,是失望了。 林淑华没有再哭,眼泪好像流干,眼睛干涩得发疼,但哭不出来。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将军的那句话:“十六岁登记入伍,十八岁上的战场”。 十八岁,她女儿十八岁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给苏影办生日会。 苏影和纪寻同岁,生日只差了两个月。 纪寻十八岁那年,林淑华给她收拾了三箱行李,送到机场,在安检口跟她挥手。 纪寻过了安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下,之后转身毫不犹豫走了。 那个笑容她记得很清楚,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告别,是隐瞒。 她女儿不是去北欧读书,是去了北境,去了战场!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在机场跟女儿挥手道别,转身回家,继续给义女准备生日蛋糕。 她欠纪寻的,不是六年,是一辈子。 纪镇山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手扶着扶手,撑了一下才站起来。 八十多岁的人,坐了这么久,腿有些僵。 他把佛珠重新绕回手腕上,“散了吧。” 就三个字,他说完转身往内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从昏黄的廊灯下传过来: “明天我去见楚家的人,你们该睡的睡,该哭的哭。哭完了,给我打起精神。” “她还活着,不管躺在哪儿、被谁藏起来了,都得把她找回来。” “她是我纪镇山的孙女,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骨灰。” 他推门进了内院。 这一夜,北城又有很多人睡不着。 北城西郊,某军事管理区。 办公楼三楼最东边的那间办公室,灯亮着。 陆将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文件是下午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封面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纸张已经泛黄。 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的签名栏。 签名栏里,有两个人的笔迹。 一个是审批人:已阅,同意。签名是前北境军区参谋长,两年前退休了。 另一个是执行人:命令收到,立即执行。签名是……他自己。 陆将军把文件合上,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上是两杠四星,大校军衔。 他姓方,叫方泓,是北境军区后勤增援部的副部长。 他身后跟着一个尉官,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脸色有些白。 “首长。”方泓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很直,“您找我。” 陆将军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没有说话。 这五秒钟里,方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垂在裤缝两侧,站姿标准得像教科书,脸上是职业军人的镇定。 但那个尉官没有这份镇定,他手里的文件夹在发抖,纸页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陆将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泓坐下来。尉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站还是该退出去。 陆将军没有管他,目光落在方泓脸上。 “一年前北境那次战役,你是负责增援调配的。” “是。”方泓的回答很干脆。 “增援为什么迟了七个小时?” 第13章 受不住也得受着 “报告首长,当时三号公路被敌方提前炸毁,后勤车队被迫绕行北线,加上通讯中断……” “通讯中断。”陆将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方泓面前。 “这是当时通讯连的值班记录。上面显示,增援部队出发后两小时四十分钟,通讯链路一切正常。” “三号公路被炸毁的时间,是增援部队出发后三小时五十分钟。” “在公路被炸毁之前,你有一个小时零十分钟的时间窗口。在这段时间里,你下的命令是什么?” 方泓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回了句:“我按既定预案调配。” “既定预案是什么?” “确保主力部队侧翼安全,分批增援。” 陆将军把手从纸上移开,靠回椅背。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和刚才在直播镜头里敲膝盖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收到前线请求增援的命令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派全部兵力,而是分了批次。第一拨增援是多少人?” 方泓沉默了片刻:“一个连。” “一个连,”陆将军重复了一遍,“寒戈的特战队在前线打到只剩两个人,你只派了一个连。”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跳,跳了七下。 陆将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那张值班记录收回来,折好,放回文件下面。 “方泓,我今天不问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军委已经启动了内部审查程序。北境战役的所有调令、通讯记录、后勤日志,从今天起全部封存……审查组三天后到。” 方泓的表情终于有了丝变化,眼角跳了一下,很细微。 “在这三天里,”陆将军站起来走到方泓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来找我。如果你不说,审查组来了,你跟他们说。” 方泓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明白。”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将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方泓。” 方泓停住。 “当年,是老将军让你亲自把她从监狱里带出来的。” 方泓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钟,之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尉官跟在他后面,拿着文件夹的手还在发抖。 门关上。 陆将军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个相框。 合影里,一群年轻人站在北境的雪地里,笑得龇牙咧嘴。 最中间的那个女人,脸上涂着迷彩,但那双眼睛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他把相框放下来,面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北城的夜色很沉。 与此同时,另一处灯光也亮着。 北城某高层公寓,二十一楼。 落地窗外是北城的天际线,万家灯火铺成一地碎金。 一个男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 左边那台在循环播放婚礼直播的录屏,中间那台是军方官网的公告页面。 右边那台是一个加密通讯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他把安羡的录像看了无数遍。 从第一段看到第二段,从纪寻啃能量棒看到她叼着草叶站在上千武装军阀面前,每一个画面他都记得。 她额角的疤,小臂上的枪茧,她说“反正认识我的都以为我蹲大牢了”时的语气,提到“云归哥”时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点了暂停,画面定格在纪寻侧脸的最后那个镜头,她正看着远方,眼神坚定。 男人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打开加密通讯界面,敲了一行字: “第三段已准备好,到点就放。” 对面回复得很快:“确定要这么做?第三段放出去,她的家人可能受不住……您确定要放?” 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窗外的万家灯火倒映在屏幕上,他的脸在那些光点里显得明明暗暗。 他又打了一行字:“受不住也得受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男人关掉通讯界面,把三台显示器依次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光。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阿寻……他们欠你的,我傅云归一笔一笔帮你讨。” “……” 第二天上午十点,北城东城区,一壶春茶馆。 这家茶馆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枝叶掩着半扇木门。 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一壶春”三个字,字体是馆阁体。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来,来喝茶的人只能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来。 这条巷子里住的大多是退了休的老干部,平时安静得能听见石榴落地的声音。 但今天巷口多了几辆车,黑色,车牌是白底黑字,停在路边不打双闪,也不熄火。 茶馆里只有一桌客人。靠窗的紫檀木茶桌,桌面上摆着一把紫砂壶,两只茶杯,一碟桂花糕。 茶是刚泡的,壶嘴冒着热气,桂花糕没动过。 纪镇山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窗户。 他穿一件灰色对襟褂子,手腕上绕着那串紫檀佛珠,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没喝。 纪凛站在他身后,深灰色西装,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对面坐着楚家老爷子楚岳川。 他和纪镇山差不多的年纪,头发也白了,但脸上的皱纹比纪镇山少,保养得更好些。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外套,领口别着一枚玉扣,手里也端着一杯茶。 他的姿势很放松,但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尾指在杯沿上反复地摩挲,从坐下来到现在就没停过。 楚辰彦站在楚岳川身后,没有坐。 他的西装还是前天婚礼上那一套,衬衫领口有些皱了,头发也没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的眼睛下方有很重的青色,手里还攥着那枚铂金婚戒。 戒指已经变了形,铂金环被他攥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茶冒着热气,没人喝。 “这茶不错。”纪镇山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明前龙井,我存了三年的。平常舍不得拿出来。” 楚岳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 “好茶得配好时辰,”纪镇山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茶壶旁边,“今天这个时辰,不算好。” 楚岳川放下茶杯,没有接这句话。 “老楚,”纪镇山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楚岳川回。 “四十年,”纪镇山重复了一遍这三字,“当年我在总参的时候,你在隔壁部门。咱们一起开过会,一起吃过食堂,一起熬过大夜。” “你孙子出生的时候,我还去医院看过。那时候辰彦才这么点大……” 他用手比了个婴儿的大小,“现在长这么高……会报警了。” 第14章 茶馆里,当面算账 楚辰彦的肩膀动了下,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想说什么,但被纪凛的目光钉了回去。 其实纪凛没有看他,他是在看一把椅子。好像楚辰彦这个人,连被看的资格都没有。 楚岳川把茶壶端起来,给纪镇山的杯子里续了茶。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抖动了一下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把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那几滴茶渍擦干净。 “镇山兄,”楚岳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这件事,是辰彦做得不对。” “不对?”纪镇山把佛珠拿起来,在手里拨了一颗,“你说说,哪里不对。” “当年他不该报警。” “还有呢?” “不该不听纪寻侄女解释。” “还有呢?” 楚岳川沉默了几秒,才继续:“不该让楚家的长辈也跟着不出面,我也有责任。” “我当时只听了辰彦的一面之词,没有主动去问过纪家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 纪镇山把佛珠又拨了一颗,“说完了?” 楚岳川看着他。 纪镇山又把佛珠搁在茶壶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楚岳川,眼窝微微收紧,但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 “你说的是六年前的事,那我问你,前天的事呢?” 楚岳川没说话。 “前天,婚礼上,全国直播。”纪镇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孙女在北境,在跟敌人拼命。你孙子在婚礼台上,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下面的人在骂我孙女是杀人犯。” “楚家的亲戚骂的,还有你们楚家的生意伙伴,包括你的儿媳,都指着屏幕骂她‘歹毒’‘不检点’。” 楚岳川垂下眼皮,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你当时坐在主桌,”纪镇山看着他,“你听到了,拦了吗?” 茶馆里安静得像空气被抽走。 楚辰彦攥着戒指的手收紧了一下,铂金环硌进指节,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手背上的青筋浮了起来。 “镇山兄,”楚岳川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这件事,我楚家认。辰彦做的事,是我楚家没教好。” “楚家欠纪家……欠纪寻的……我们愿意还。怎么还,您说。” 纪镇山没有回答,他又拿起佛珠,把余下的珠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每一颗都慢。 慢得让楚岳川端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慢得让楚辰彦把头越埋越低,最后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 转完一圈,纪镇山才站起来。 “我纪家出了个战神。十六入伍,十八上战场,二十一岁横扫北境。六年前被人当成杀人犯,没人听她解释。” “我当初要是早些回国,她不至于被你们欺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你们楚家欠的,不是一句道歉,是一条命。她如今生死未卜,我们都还在找。” 他低头看了一眼楚辰彦,后者的肩膀在发抖。 “事情总得有个善了,但善了不善了,不是我纪家说了算,是她说了算。” “她若还活着,等她回来,她要是说算了,我纪镇山没二话。她要是说不行……” 他停了半拍,“那就不行。” 楚辰彦猛地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发出的声音很哑。 “纪爷爷,等她回来,我自己跪在她面前,不用她来,我去。” 纪镇山没有说话。 他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搁在茶壶旁边。紫檀珠子碰到紫砂壶,发出一声轻响。 之后他又拿起佛珠,重新绕回手腕上。 楚岳川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对着纪镇山弯下了腰,标准九十度鞠躬。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声音发沉:“镇山兄,楚家欠纪家的,没有还清的账。” “您说的没错,这件事不是我一句‘没教好’就能揭过去的。” “从今天起,楚家上下,不会再对这件事多一句解释。做错就是做错,欠债就得还。” “楚家等纪寻回来,在这之前,楚家没有资格谈条件。” 纪镇山没说话,也没有扶他,任由楚岳川弯着腰站了片刻,淡淡开口: “账的事,等找到人再说,还有件事。” 楚岳川直起身来。 纪镇山目光转向楚辰彦:“婚宴上,有个姓楚的女人,骂我孙女是杀人犯,骂了好几声。这件事,你们楚家自己处理。” 楚岳川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愧色,再次拱手:“是,楚家会给纪家一个交代。” 纪镇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把佛珠绕紧,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楚辰彦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跟她一起长大。” 楚辰彦不敢抬头。 “她小时候跟在你后面喊哥哥,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纪镇山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她走远了,你也追不上了。” 他推门出去,纪凛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终于回头看了楚辰彦一眼,很淡的眼神。 楚辰彦站在原地,攥着那枚变了形的铂金婚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他没有擦。 楚岳川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辰彦动了一下嘴唇,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跟我说过‘我保护你’……那年她十三岁,我以为她开玩笑。” 茶馆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中天,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纪镇山和纪凛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上了车。 纪凛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爷爷。 纪镇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佛珠还在手里转,转了三颗,停了。 “纪凛。” “嗯。” “这几天跟军方保持联系,那个人既然在放录像,就说明他知道更多。” “安羡的录像是他放的,老将军的档案解密也可能是他在背后推动。这个人,查,但不许拦。” “不管他是谁,他要做什么,只要是对小寻有利的,就让他做完。” 纪凛点头:“明白。” 车子驶出巷口,融进北城的车流里。 纪凛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迅速瞥了眼屏幕,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只有一行字: “楚家别墅门口聚集大量记者,苏影未露面。” …… 楚家是北城最好的别墅区之一,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门口有对讲系统,外墙高得翻不进来。 但今天,保安拦不住记者。 楚家别墅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围满了人,长枪短炮架成一排,闪光灯隔着窗帘都能透进来,一闪一闪的,像闷雷前的闪电。 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有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印着纪寻在废墟里啃能量棒的那张截图,下面一行字: “英雄蒙冤六年,楚家出来道歉!” 另一块牌子更大,直接写:“苏影,你欠她一句真话!一条命!” 第15章 楚氏崩盘,母子争执 楚家前门被堵死了,后门的巷子里也守着人。 不知道是谁把后门的位置发到了网上,十几分钟就聚集了几十号人。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砸东西,就是站着。站着,举着手机,等一个解释。 客厅里的电视是开着的,静音。 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放昨天军方的档案解密和“幽猎”行动视频,屏幕上反复出现纪寻踢开步枪、蹲下来和军阀头子平视的画面。 弹幕多到把画面都遮住了,看不清她的脸。 楚父不在家,他一大早就去了公司。 楚氏集团股价开盘跌停,董事会紧急召集,他姐姐楚美兰被踢出公司,他一夜没睡,换了件衬衫就出门了。 客厅楼上传来楚母的声音,苏影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里面那间。 窗帘也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苏影坐在床沿上,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眼眶红肿,嘴唇干裂。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揉碎了,碎屑落在膝盖上,她没有管。 楚母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还在比划。 她从昨晚就开始说了,翻来覆去地说,说到嗓子都有些哑了,但停不下来。 “……你说你招谁惹谁了?你什么都没做错,平白无故被人骂成这样。” “那些记者堵在门口,警察也不管,物业也不管……我们楚家交那么多物业费,养了一群废物!” “咱们这儿可是高档别墅区,那些人怎么就敢这么放肆进来……” 听着楚母的话,苏影一直没出声,把手里碎掉的纸巾揉成一个小团,指甲掐进去。 楚母拍了拍她的肩,继续说:“影影,你别怕,妈在呢。那些人说什么你都不用管。” “什么英雄,什么战神……再英雄她也是推了你。” “六年前你差点死在海里,这件事到哪儿都是事实。她纪寻就算是为了救人,也不能把人直接推海里吧?那么冷的天……” “十一月的海,你就算没被子弹打死,也得冻死……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苏影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就是故意的,”楚母越说越觉得自己对,“她就是想害你,什么狙击手,什么弹道,都是后来编的!” 这个女人用了六年构建起来的认知,不会被两三段视频就推倒。 她的世界没有战场,没有边境,也没有一等功。世界里最重要的是儿子、家业和体面。 现在儿子被人骂上了热搜,家业跌停板,体面被撕得粉碎。 她总得找一个怪罪的对象。 苏影低着头,还是没吭声,目光落在地板上,盯着地毯上一个被自己踩出来的折痕。 她记得那天的海……十一月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纪寻站在她身后,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就按在了她后背上。 那一推的力道很大,毫不犹豫。 她落水的瞬间,冰凉的海水灌进耳朵,她在水下睁开眼睛,看到礁石上溅起的碎石。 她一直以为那是海浪拍碎的贝壳。 六年来,她一直以为那是贝壳!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但她不认。 楚母还在说,从抱怨变成了咒骂:“现在又是闹哪样?她不知道是生是死,人都还没回来,那帮记者就跟苍蝇一样围上来了。” “她这要是真回来了啊,还不得把我们家房子拆了?什么英雄,我看就是扫把星——” 这话未落,门突然被砸响。 拳头砸在门板上,闷响带着震动,连着砸了三下,震得门框都在颤! 楚母的话戛然而止,手还搭在苏影肩上。 “别说了!!” 楚辰彦的声音从门外砸进来,嘶哑震耳。不是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迸出来的,带着某种压了太久终于崩断的声音。 苏影猛地抬头,她从来没听过爱人这样说话。 楚母也被吓住了,放在苏影肩上的手缩了回去,脸上闪过丝惊恐。 在她的记忆里,儿子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从小到大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有些犹豫拉开门。 楚辰彦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撑在门框上,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衬衫袖子胡乱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他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却在发抖,整个人的状态像一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你……你吼什么?”楚母先开了口。 她被吓了一跳,但几十年的习惯让她本能地用质问来掩盖恐惧。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吓到影影怎么办?她还病着呢,你进门之前不会先问一句?” “吓到她?”楚辰彦笑了声,嘴角抽了一下。 “她被吓到了?她在暖和的房间里坐着,外面那么多记者围着,是因为谁?是因为她?!” 他手指往楼下大门的方向指,目光却钉在母亲脸上。 楚母皱眉:“辰彦,你这是什么态度?跟谁说话呢?那些记者又不是我叫来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我叫您别说了,”楚辰彦的声音压下来,每个字都在发抖,“从前晚到现在,您说了多少句?您停过吗?” “我说什么了?说什么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她推了影影,这是事实……” “那也是为了救人!!”楚辰彦又一拳砸在门框上,木框上的漆皮裂开一道细缝。 他手指的骨节上渗出血丝。 苏影在房间里缩了下,像是那一拳砸在了她身上。 “救人?”楚母被他这一拳镇住了片刻,但她的嘴唇只抖了一下,又抿紧了。 “救人就非得推海里?那种天气,万一影影被海水卷走了呢?万一磕到礁石了呢?” “她一个当兵的,力气那么大,把影影拽开不行?扑倒不行?非要推——” “纪寻当时只有那个选择,”楚辰彦冷冷打断母亲,“礁石堆那个位置,左右都是碎石,只有往后推能避开弹道。” “拽开,两个人都会暴露在狙击镜里。要是扑倒,子弹打穿礁石上层的碎岩,一样会打中她!” “您是她的谁?您在她十六岁那年给她做过一顿饭吗?您知道她手臂上那些疤是怎么来的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楚母忍不住低喊了声,“那伤疤……是军方的说法,他们当然帮着她说话,她现在可是他们的英雄。” 楚辰彦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她十六岁当兵,”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更让人发慌,“十八岁上战场,二十一岁带队横扫北境。” “五年,她在边境打了五年多的仗,您在空调房里骂了她六年。她现在生死未卜,您还在骂她。” 楚母愣了一下。 “那……那是她的事,”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但语气还是硬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当她的兵,我们过我们的日子。现在是她……是她害得我们全家被骂!害得公司股价暴跌,害得影影不敢出门……” “你够了!!” 楚母被他这一声震得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框上。 第16章 去端敌人一个军火库? 楚辰彦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红了眼眶,一字一顿: “妈,你这些天诋毁她的那些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对华国军人的侮辱!” 整个走廊安静了两秒。 楚母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影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楚母身边,拉住她的手臂。 她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但她拉住了楚母。 “妈……别说了,”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求您,别说了。” 楚母看着苏影,苏影没有哭,但比哭更难看。 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恐惧,她怕楚辰彦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从前晚到现在,没有落在她身上过,一眼都没有。 楚辰彦转过身,没再看母亲,往楼梯口走。 “辰彦。”苏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辰彦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手搭在楼梯扶手上。 “你是不是后悔了?”苏影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后悔报警,后悔没听她解释,还是后悔……跟我结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后悔有用吗?”楚辰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她能回来?” 楚母脸色变了,往前走了两步:“你说什么呢?你跟影影已经领证了,是合法夫妻!就算纪寻回来了,你总不能跟影影离婚再去娶她……” 她没敢说下去,楚辰彦回了头。 那个眼神让楚母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很冷的眼神,像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想通了一件事,然后对之前的自己彻底没了温度。 “妈,您到现在还觉得,我配娶她?” 楚母愣住了。 楚辰彦收回目光,走下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最后被大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楚家别墅外面的记者和人群,最终被警察劝走了。 有几个举着牌子的年轻人没有走,把牌子插在绿化带里,盘腿坐在草坪上。 最前面那块牌子被风吹歪了,有人伸手扶正。 上面写的是:敬寒戈,等真相。 这两天,楚氏集团股价连着跌停。 合作方开始撤单,供应商集体催款,有财经媒体算了一笔账,楚氏两天内市值蒸发近三分之一。 楚家公关部拟了三版声明,全被楚父驳回。他把声明撕了,说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等军方调查结果。 纪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声明,没有采访,没有律师函。 纪镇山每天在院子里喝茶,佛珠绕在手腕上。 纪凛每天进出两趟,带文件回来,带文件出去。 这种安静比任何声明都更让人发慌。 整个北城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绷住了,所有人都在等第三天晚上八点。 约定的时间到了。 八点整,所有平台同步开启,观看人数在几分钟内破亿。 画面还黑着,弹幕已经在刷屏,没讨论,就三个字:敬寒戈。 这三个字从昨晚老将军说出那句话开始,就一直在热搜上没下来过。 现在它们像某种仪式,在黑屏上铺成一片沉默军阵。 画面亮了。 是夜晚。 镜头在晃,呼吸声很重。 破碎的月光洒在被炮火犁过的沙土地上,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在扫,扫过铁丝网和混凝土掩体的轮廓。 镜头晃了一下,对准前面一个人的背影,纤瘦,但步伐极稳,肩上的步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指挥官。”安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咱们绕了这么远,前面到底是什么?” 纪寻没有回头,她抬手拨开一丛枯枝:“阿羡,看,咱们运气不错,前方就是他们的黑军火库。” 安羡的脚步顿了一下:“军、军火库?武装集团后方那个最大的?” “不然我来这儿旅游?”纪寻嗤笑一声。 “不是……就、就咱俩?”安羡的声音差点没压住,语气满是震惊。 “我手里就剩一把冲锋枪,你那把步枪子弹也不多了,咱、咱们去端人家一个军火库?” 纪寻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打在她脸上,沾着泥灰,嘴角却勾着。 她在兴奋,那种猎人嗅到血腥味之后弓起脊背的兴奋,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笨。”她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指向前方。 月光下,一座灰色混凝土堡垒匍匐在沙丘后面,铁丝网、岗哨、探照灯、两侧火力点的机枪轮廓。 “这一整座军火库,”她嘿嘿笑了声,“现在是我们的了。” 安羡倒吸一口凉气,镜头抖了一下。 弹幕也炸了: 【两个人端军火库???这他妈是敌人大后方最大的弹药储备点吧!】 【我查了公开资料,这种规模的军火库,守军至少两个连,三百人往上!】 【三百人?他们才这俩人……她疯了吗??!】 【纪神不是在问能不能,她是在说“现在是我们的了”……她说的是陈述句。】 【这姐姐疯了……真特么疯啊!】 纪家正堂里,纪小雨捂住嘴,有个小辈从门框上直起身来,骂了句“艹”。 纪凛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成了拳。 纪镇山也没有动,他盯着屏幕上孙女的背影,佛珠紧紧攥在手里。 “咱们怎么进去?”画面里安羡的声音在抖,但还在问。 “人工安防加智能防御……光是那扇门,指纹加密加钢结构,连导弹都得炸两轮。咱俩连个炸药包都没有。” 纪寻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镜头里,安羡的脸在月光下是白的,手指死死攥着枪带,指节泛白。 他打了几年仗,入寒戈战队不到半年,第一次跟指挥官出任务,就赶上了全军覆没。 纪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她转回去,语气平淡:“你留在这,躲好。” “……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去。” 镜头剧烈晃了一下,安羡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画面里能看到他的手在抖,抖得镜头都在晃。 “不行……指挥官,不行!你一个人去,门都进不去!指纹……指纹你怎么弄?你拿什么开门?你——” 他慌不择路地说着,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是质疑她的决定,是不知道该怎么拦住她。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之后抬起眼看着他。 “指纹?”她扬了扬眉,“放心,我的指纹也在他们的数据库里,可以反向弄他们系统……我寒戈的指纹……你猜猜,他们用了多久才弄到手?” “信我,就在这等,反正援军不来,老子先弄他们一个军火库!死了也值。” “指挥官——” “安羡。”她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 “录着,别停。” 安羡的手慢慢松开了,镜头还在抖,但他没有再拉她。 纪寻转身,弯腰,融入夜色。 她的身影很快被月光和阴影吞没,只剩下风吹过铁丝网的细响和探照灯转动的嗡嗡声。 安羡把镜头往自己这边偏了一点,他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指挥官她……一个人进去了。” 弹幕安静下来,没有人发弹幕。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 第17章 她从尸山血海归来 纪家正堂里,纪小雨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屏幕。 林淑华攥着扶手,整个人微微颤抖,她丈夫纪明承低着头,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像被什么东西压塌了。 画面里,安羡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下一秒,画面全黑了,但黑了不到二十秒,屏幕再次亮起来,出现了几个白字: 一小时后。 画面再次出现,一团火光从军火库西北角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火光冲天而起,探照灯灭了,警报声尖锐地撕裂夜空,枪声和爆炸声搅成一片。 军火库的屋顶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火焰从豁口里往外喷,像一座活火山的膛口。 浓烟滚滚,火焰照亮了整片夜空,把沙丘的轮廓烧成血红色。 画面剧烈晃动。 安羡的呼吸变成了喘,然后是喊:“指挥官!!她把军火库炸了……她成功了……!” 他的声音顿了几秒。 “人呢?!”镜头疯狂扫过那片火海,扫过倒塌的围墙,扫过被炸飞的岗哨残骸,扫过燃烧的装甲车。 火太大,烟太浓,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画面晃得像地震。 “她在哪?!她人呢——!!” 声音从喊变成嘶吼,从嘶吼变成崩溃的哀求。 没有人回答他,火海里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弹幕此刻涌了出来: 【人呢???!!??!】 【炸了军火库她自己呢???别吓我!!!】 【纪神肯定还活着!!!老天爷,保佑啊!!】 【安羡你喊得我心脏都要停了……】 【她是寒戈!她不可能死!她还有一等功没领!!】 【求你了快让我看到她……】 屏幕前,纪镇山坐在太师椅上,佛珠攥在手里。珠子硌进掌心,硌出一道道深印,他一动不动。 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在抖。茶水在杯沿上晃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没洒出来,但晃得越来越厉害。 他的嘴唇动了下,念了一个名字:“小寻。” 北城赵家书房里,赵老爷子把平板拍在桌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又站起来。 他打了秘书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给我接楚家,现在。” 北城商圈大大小小的微信群里,消息炸了。 有人截图发了纪寻走进火海的背影,配了一行字:“这就是你们骂了六年的人。” 有人把楚氏集团的股价走势图和直播画面拼在一起,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是北城,配文四个字: “你们欠的。” 赵家、钱家、孙家、李家的当家人,私底下已经开始通电话。 有几通电话里反复出现同一个问题:“我们和楚家的合作还能不能继续?” 答案没有人敢给,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过了今晚,北城的商业地图会重画。 画面开始往前移动。 安羡正往火海的方向走,画面也抖得厉害。 他一遍遍念叨着同一句话:“她把军火库炸了,她成功了,她把军火库炸了……” 像在给自己催眠,像在告诉某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脚踩在弹壳上滑了一下,镜头砸向地面又被他捞起来,画面上糊了一层沙土,看不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 又急又碎,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 越往军火库方向走,爆炸声越大。弹药殉爆还在持续,一声接一声,地底下的巨兽在咆哮。 地上到处是残骸,画面打了马赛克,但掩不住那些焦黑的轮廓。 安羡的脚步越来越慢。他走到军火库正前方的空地上,四周全是火。 探照灯的铁架子被炸飞了一半,另一半斜插在地上,电火花噼里啪啦地闪。 他转了一圈,镜头跟着转了一圈,全是火,全是烟,全是废墟。 没有一个人影。 他跪了下去,镜头歪倒在地上,拍到他半张脸。 嘴唇在抖,眼眶红透,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 一个大男人,一个扛着枪在北境打了好几年仗的军人,跪在火海边,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 他嘴里还在念叨,但已经不成句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 “指挥官……你说让我等的……你说让我等的……” 弹幕全疯了: 【不要……不要……不要……】 【安羡你起来啊!!!你哭我也想哭!!!】 【我不敢看了我真的不敢看了……】 【她不会死的!她是寒戈!她说过“能活着回来就行”……她说话算话的。】 【谁去救她啊!!!增援呢!!!增援为什么还没到!!!】 【你们还记得老将军问的那句话吗?“增援为什么没到”,肯定有人截断了增援,他们被卖了,全军覆没。】 【别说了,求你。o(╥﹏╥)o】 就在安羡即将把脸埋进沙土的那一刻,战火里,尸山血海深处,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个轮廓:两把长枪斜背在肩上,腰间捆满了炸弹。 那人每走一步,身上都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不是水,在火光下是暗红色的。 安羡没有看到脸,但他看到了她走路的方式,步子不快,脚跟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像猫踩在瓦砾上。 整个北境,只有一个人这样走路。 她踩过还在冒烟的弹壳,踩过炸弯的钢筋,一步一步,从地狱里走回来。 安羡抬起头,镜头缓缓对准那个人影。 火焰在她身后炸开,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满脸是血,额头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新鲜的血和旧血混在一起,沿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沙土上。 她的作战服左肋下方有一片深色湿痕,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但她在笑。 “跪着干嘛,”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要听不清,“平身吧。” 安羡从地上弹起来。 他冲过去,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又猛地刹住,她身上全是血,他不知道该碰哪里。 最后他抓住她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放声大哭。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喊的什么听不清楚,但那声“指挥官”像从胸腔里直接挖出来的! 弹幕又炸了,一条一条快速滚动: 【她活着!!!!!!!!】 【浑身是血还在笑!!!她是什么做的!!!铁打的吗!!!】 【“平身吧”,她炸完军火库就说了句“平身吧”!!!这个女人!!!】 【我哭了,我室友被我吓到了,但我停不下来。】 【她中弹了!!!她左肋下面在流血!!!你们看到了吗!!!】 【她站都站不稳了还在开玩笑!!!寒戈!!!你疼就说疼啊!!!】 【增援呢!!!增援为什么没来!!!她一个人端了军火库!!!增援在哪!!!】 【她一个人,一小时,端掉一个军火库……这是人能做的事吗?】 【不是人,是寒戈。】 【寒戈不是人,是北境的铁,北境安好,山河无恙!】 第18章 她是站着被包围的 纪家正堂里,纪小雨尖叫着跳起来,撞翻了茶杯。 纪凛站得笔直,眼泪淌下来,没有去擦。 纪镇山站起来,佛珠从手腕滑落,他没捡,看着屏幕上浑身浴血的孙女,说了两个字: “好,好。” 楚辰彦的办公室里,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张满脸是血的脸,看着她说“平身吧”。 他的手攥着那枚变形铂金婚戒,攥得太紧,铂金环的断口刺进了掌心。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桌面上,他没有感觉。 画面里纪寻抬手按住安羡的脑袋,手指插进他满是灰尘的头发里。 她的手指也在发抖,因为力气用尽了。 但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哄小孩: “行了,别哭了。姐干掉了百来人,他们后援马上就到。咱俩再不走就得被包饺子。” 安羡猛地抬头,一把抹掉眼泪,站起来的动作快到差点摔倒。 他扯出急救包,伸手去按她肋下的伤口。 纪寻挡开他的手,弯腰把散落的弹匣捡起来揣进口袋。 “走。”她说了一个字。 “你的伤——” “走了再说。” 安羡架起她,两人在废墟里跌跌撞撞地跑。 镜头塞进了口袋,画面变成全黑。 但声音还在,安羡的喘息声、纪寻越来越沉的脚步声、弹匣在口袋里碰撞的闷响。 远处的军火库还在殉爆,一声接一声,像闷雷。 她跑得越来越慢,安羡每跑几步就问一句“指挥官?” 每一次她都答“在”,然后他又问,她又答。 在。在。在。最后一次她没有答。 “指挥官?!” 画面重新亮起。 纪寻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按住肋下。 血从她指缝间往外渗,滴在地上,洇进沙土,越洇越深。 她咬着牙站起来,刚站直就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去。 安羡冲上去架住她,把枪甩到背后,蹲下去想背她。 就在这时,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然后第二阵,第三阵…… 十几辆改装过的武装皮卡从沙丘后面冲出来,车灯像一群饿狼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车斗里站着端机枪的武装分子,最前面那辆车上,有人用当地土语高喊了一句什么。 所有车同时刹车,把两人团团围在中央。 机枪上膛声齐刷刷响起,几十个枪口对准了两个人。 安羡架着纪寻,手在抖,但他没有退。他的身体挡在她前面,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 纪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她撑着膝盖,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血流得更快了,她的脸在火光下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些。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包围圈。十几辆武装皮卡,几十个枪口,火光冲天。 她的嘴角勾了起来,“妈的,到底还是被包了饺子。”骂完,看了一眼安羡。 这小子还端着那把只剩半个弹匣的冲锋枪,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挡在她前面。 纪寻心底暗叹了声。 行,军火库炸了,唯一的兵还在。这笔账,不亏。 安羡站在她前边,手有些抖,镜头画面也在抖,但很快就稳住。 纪寻的声音有点无奈,“安羡。” “到。” “手机还有电吗?” “……12%。” “录着,”她笑了声,“最后一段了。” 安羡没发出声音,镜头对着她带笑的血脸,之后转向那些枪口。 画面定格。 弹幕空屏了。 几秒后,一条弹幕缓缓飘过——【她是站着被包围的。】 紧接着,弹幕正常滚动,比之前还快: 【然后呢???然后呢???】 【她中弹了!!她站不起来了!!谁去救她啊!!!】 【不会又要等七十二小时???我等不了七十二小时!!!我现在就要知道她还活着!!】 【她笑了……她那个笑我受不了了……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打完了??】 【感觉不是。她笑得出来,是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输?】 【一个人干掉一个军火库和上百敌人……纪神,真战神啊!】 【增援为什么没到??老将军问的那句话!谁截断的增援!!!】 楚家客厅里,楚父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 楚母缩在沙发角落里,捂着嘴,她想说点什么的,但她说不出来。 她骂了一个炸掉军火库、浑身是血还在笑的军人。 苏影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坐在床沿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定格在纪寻满脸是血还在笑的画面。 她没有去捡,嘴里在说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屏幕上,一行白字浮现: “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判了六年的罪犯。” 弹幕沉默了,一条都没有。 楚氏集团公关部的电话被打爆了,都是合作方。 每一通电话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们楚家做了什么?” 三分钟后全网屏幕有上又浮现一行白字: 【既然都感兴趣,就继续往下看吧。】 全网看着屏幕的人呼吸都停顿了下。 画面重新亮起。 还是那片沙土地,还是那圈车灯,还是那个包围圈。 火光从军火库的方向映过来,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明暗暗。 几十个枪口还对着中间那两个人。 武装皮卡的车队里,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后座下来,他穿的是深灰色的战术裤和黑色短夹克,衣领上别着枚银质胸针,图案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五官轮廓很深,肤色偏棕,眼窝深陷,瞳色浅灰。 他站在那,不像来打仗的,像来赴宴的。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武装分子自动让开一条路。 安羡的镜头对准他。 他走到离纪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打量她。 从她脸上还在淌血的伤口,到她肋下那片深色湿痕,再到她站得有些弯曲的腿。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也在看他,没有一丝求饶的意思。 “寒戈?” 纪寻没有答,她撑着膝盖,把身体站直了一点。肋下的血还在流,但她的手没有去按伤口。 男人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我找了你很久。” 他说的不是北境土语,也不是英语,是华国文。 字正腔圆,带着很重的口音,但咬字很清楚,像是专门学过。 第19章 眼睁睁看着她被群殴 纪寻静静看着靠近的男人,视线已经有些涣散,但她还是把目光聚焦在他脸上,漫不经心开口。 “是我。” 男人又往前迈了半步,像是在欣赏一件久闻其名的艺术品。 “我叫乔尔,我听说过你。几年前你横推北境,一个人带一支小队扫了我几个据点。” “战后我的人在报告里写‘遇到一支小队,为首者如寒铁之戈,不可挡。’我一直想见见这个人。” 纪寻没吭声,目光越过乔尔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车队。 眼神还在动,她还在算。 乔尔注意到后也只是笑了声:“你确实很厉害,炸了我的军火库……那座库我攒了八年。”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巴掌。拍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我很生气。” 纪寻的嘴角挂着一个笑:“所以呢?” 乔尔看着她肋下那片还在渗血的伤口,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和伤口之间来回移了两次才开口。 “我喜欢你,欣赏你。只要你跟我走……做我的女人……今天的事,我不计较。” 镜头猛地抖了一下。 “你想屁吃!!”安羡的声音炸开,嗓子已经哑了,但这一声骂得又狠又碎。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纪寻抬起一只手,手指轻轻往下压了一下,安羡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一样停了。 她把手放下,面无表情看向乔尔:“要是拒绝呢?” 乔尔沉默了两秒,之后转过头看向镜头,视线落在镜头停留了几秒钟。 “他是你的手下?” “嗯。” 乔尔收回目光,朝身后偏了偏下巴。 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从皮卡车斗里跳下来,走到安羡面前。 安羡举枪,那汉子一巴掌把枪拍飞,抓住安羡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开。 镜头剧烈晃动,画面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沙痕。 安羡拳打脚踢,但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那汉子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手攥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摁进沙土里。 手机摔在地上,镜头歪了,但正好对着纪寻的方向。 乔尔看着纪寻,“把你身上所有武器放下。” 纪寻没动。 乔尔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我知道你随时想跟我同归于尽,你腰间绑的炸弹,引线就攥在你手里。” 纪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们的援军呢?为什么现在还没来?你不觉得奇怪?” 纪寻沉默。 “事情还没搞清楚,你肯定不想死,对吧?你带的战队全军覆没。” “你现在要是死了,叛徒还在,是谁你都不知道。死不瞑目……也对不起你的兵。” 他偏了偏下巴,示意那个被摁在地上的安羡:“也对不起他,他是你最后一个兵了。” 风从火海的方向吹过来,卷起沙尘。 纪寻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笑了一声,但不是笑他,是笑这件事。 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后被一个敌人用华国话说中了心里最软的那块骨头。 她把腰间的炸弹解下来,扔在地上。冲锋枪,步枪,狙击枪,弹匣,匕首,一件一件,堆成一小堆。 弯腰的动作扯到了肋下的伤口,血顺着衣服往下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扔完了,她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看向乔尔。 “然后呢?继续用我的人威胁我?” 乔尔没去看安羡,他看着纪寻又问:“做我的女人吗?你将拥有我的一切。” 纪寻笑:“我要是男人,你还会问同样的问题?” “你是男人,我今天也会问同样的问题,”乔尔没有犹豫,“我要的不是女人,是寒戈,你值这座军火库。” 纪寻嘴角抽了一下,刚想笑,但伤口在烧,腿在抖,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她咬着牙把脊背又挺直了一寸,丢出两字:“不做。” 乔尔看着她的眼睛,良久。他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 烟灰落在沙地上,被风吹散。 “可惜。”他语气没有愤怒或者失望,是真的觉得可惜。之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武装分子说了句话。 用的是当地土语,语气随意。但他说完之后,把那根雪茄扔在地上,用靴尖碾灭了。 几个壮汉从车队里走出来,手上没有枪,但每一个都膀大腰圆,拳头像铁锤。 他们围上来。 “不要动她——” 安羡在镜头外喊得撕心裂肺,嗓子已经完全劈了,发出的声音像被碾碎的玻璃渣。 他的脸被那大汉摁在沙土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手机歪在地上,镜头正对着纪寻。 弹幕在这一秒炸了—— 【不要!不要——!!】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这帮畜生拼了!!】 【谁敢动寒戈!!!谁敢动她!!!】 【增援呢???华国的兵呢???来个人啊!!!谁来救救她!!!】 【乔尔你他妈不是人!!!】 【叛徒!!一定有叛徒!!老将军说的那个叛徒到底是谁!!!】 乔尔没有回头,他站在包围圈外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拳头砸在纪寻肋骨上,正好是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她的身体弓了一下。 安羡在镜头外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像是那一拳也砸在了他身上。 第二个人从侧面踹过来,踹在她膝盖窝上,她单膝着地。 安羡挣扎得更猛了,摁住他的大汉又加了一只手,他的脸被完全压进沙土里,嘴在沙子里张着,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但那个音调是“指挥官”。 纪寻没有喊疼,她站起来,放倒了三个。 第四个从背后箍住她的脖子,第五个人踹在她后腰上,第六个人一拳砸在她背上。 每一拳落下去,安羡的身体都跟着抽搐一下,像是被人从内部撕裂了。 她终于倒了下去。 但他们没有停,拳头和皮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肋骨、后背、肩膀、手臂,每一拳都闷响沉沉! 她没有喊疼,没有求饶,一声都没有。 她只是把身体蜷起来,护住头部,手指扣进沙土里。 整个过程她抬起头,看向镜头。 那张脸上全是血,额头那道旧伤又裂开了,鼻血淌过嘴唇,左眼角肿得只剩一条缝。 但那条缝里露出来的光是清醒的,她看着镜头,看着安羡,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全网都读出了那两个字。 “录着。” 第20章 重伤落入敌人之手 弹幕崩了,服务器都快要瘫痪。 【别打!求你们了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她在看镜头……她还在让安羡录着……】 【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畜生!一帮畜生啊……】 【她一声都没叫,为什么她不叫啊!她叫出来啊……至少没那么痛……】 【因为她是寒戈,她不叫给敌人听,死都不叫。】 【这是遗书,她知道这是遗书!她想把真相留下来。】 【老将军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兵!!!】 就在这时候,乔尔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华国。”他用那口带着口音的华国文慢慢地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你们华国人总说自己厉害,”他弹了弹烟灰,“怎么连自己的兵都救不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屏幕前每一个华国人的心窝里。 “他们把你扔在边境,让你带着整个战队送死,增援呢?”他笑了一声,又补了句。 “你们华国,不配有这种兵。” 弹幕又炸了。 纪家老宅正堂里,纪镇山攥着佛珠站起来,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乔尔,老子记住这个名字了。” 纪明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剧烈颤抖,没有声音。 林淑华张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痛……她一定很痛。” 楚家客厅里,楚辰彦盯着屏幕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嘴唇在发抖。 他想起她十三岁那年举着玩具枪喊“辰彦哥哥我保护你”,他当时头也没回地走开了。 现在她被十几个壮汉围在中间,浑身是血,还在让安羡录着。 他没有保护过她,从来都没有。 “小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 苏影站在二楼楼梯口,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嘴唇在动,反复念着几个字,没有声音,但口型是……“对不起。” 各大世家守在屏幕前的所有人都在发抖,愤怒。 北城商会会长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洒了满桌,他说: “军方必须给个交代,否则我们这些人,以后还有什么脸说自己是华国人?!” 高校男生宿舍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站起来了。 有人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在寝室里来回走了两圈,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在发抖: “增援呢?增援到底在哪?!!!” 退伍老兵群里,有人在问:“老连长,你看到了吗?那是我们华国的兵。” 老连长回了一条:“看到了,都给老子记住,那个人叫乔尔。这账,迟早算!” 画面里,拳头还在落。 安羡在镜头后面已经崩溃了,他的脸被摁在沙土里,只能从侧面看到那个方向。 每落一拳,他的肩膀就剧烈地抖一下。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拳头砸在她身上,看着她蜷在地上,手指扣进沙土里,指节磨出了血。 他在喊,一声接一声地喊,喊得声带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剩气音,夹着眼泪和沙土。 十分钟,整整十分钟。 乔尔终于抬了抬手。 围攻的人散开,地上躺着三个被纪寻打伤的壮汉,正被同伴拖走。 纪寻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闭着,但胸口还有起伏。 乔尔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开粘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动作轻得像是在拨一件战利品。 “华国不要你,我要。”他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动作很轻,不是温柔,是珍视。 像一个人捡起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刀,擦拭上面的血。 他的白衬衫沾上了她身上的血,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抱着纪寻走向安羡。 安羡趴在地上,被摁着后颈。那个大汉的膝盖压在他后背上,压得他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对抗一块石板。 他抬头看着乔尔怀里昏迷的纪寻,看着她的手垂在半空中,指尖还在微微地动……像在摸枪。 乔尔低头看着他。 “我不为难你,你可以走。但能不能活着回华国,看你的运气。” 他抱着纪寻转身上了那辆皮卡。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安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那个大个子没有拦他。 武装皮卡一辆接一辆地驶入黑暗,车灯的光柱越来越细。 他跑了两步,腿软,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又摔。 他的手往前伸着,伸向车队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着空气,攥不住任何东西。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紧接着他胸腔猛地一震,一口血喷在沙地上! 他撑着地面,仰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哀嚎。 “把她……还给我啊——!!!” 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传了很远,没有人回答。 十几秒后,画面剧烈晃动,是安羡把手机捡起来,镜头对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对着那些越来越远的尾灯。 之后画面开始闪烁,像素开始丢失,色彩开始扭曲。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一条空荡荡的沙土路。 屏幕黑了。 弹幕有整整五秒钟的空屏,最后,决堤…… 【乔尔,老子记死这个名字!这辈子,我跟你没完!】 【华国不配有这种兵?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她的血不会白流!】 【纪神是被自己人卖掉的,增援被截断了,叛徒就在华国!乔尔说的没错……我们连自己的兵都救不了。】 【退伍老兵在此!寒戈的仇,就是华国军人的仇!不管那个人藏在哪个位置,十年,二十年……这笔账,一定算!】 【娘的!啊啊啊!全军覆没!为什么?为什么啊!明明五年前她能横推北域!】 【呜呜呜……活着吗?她还活着吗???!】 屏幕上的弹幕还在滚动,没有停歇,那行白字又一次浮现。 “你们看见了。” 停顿。 “她从来没有跪过。” 停顿了很久,第三行字才出现: “下一段录像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播放,内容:保密。” 弹幕安静了片刻,之后无数条弹幕同时涌出,汇成了一句话,铺满整个屏幕—— 【敬寒戈,等她还,等她回家。】 今晚的北城,万家灯火亮了一整夜。 第21章 增援没来的真相 第二天,视频传到了外网,每一帧都没有删。 外网的反应比华国国内慢了半拍,但炸得更碎。 最先发声的是北境对面一个小国的匿名国防部官员,他说了几句话,被转了几万次: “寒戈被带走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消息,五年前她招呼不打就端了我们一个据点。” “如果她还活着,她迟早会回来。如果她死了,华国军方的报复不会比她自己来得温柔。” 他说的没错,北境之外的北域,是片三不管地带,也是全世界最混乱的角力场。 雇佣兵、军阀、好战武装集团、流亡政权,还有几个连国旗都没被承认的小国,全挤在那片沙土地上。 背后站着不同的大国势力,每一方都在往里面塞钱塞枪,明着是多势力混战,暗里就是大国博弈。 有钱就赚,有祸就撤。 多个国家的情报机构开始悄悄动作,某大国在北境的监听站把过去五年的通讯记录全部调出来重新筛查。 某雇佣兵集团内部流出一份备忘录,被外网黑客扒了出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所有人不得接任何与寒戈有关的任务。重复:所有人。” 落款是该集团的头号指挥官,一个打过三十多场仗的老兵。 有人把这份备忘录发给他的老部下问为什么。 那人回了一句:“我在北境见过寒戈,你们没见过的,别去送死。” 这条回复被截屏、转发、翻译成七八种语言,在外网疯传。 有人在评论区问:“寒戈到底有多厉害?为什么连雇佣兵都不敢接跟她有关的任务?” 下面有人回复了一段五年前的旧事。 说的是那年北境某军阀花重金雇了三十个雇佣兵去暗杀寒戈。 三十个人,三天后回来了两个。 那两个回来之后一句任务情况都没敢说,直接辞职回了老家。 这些旧事被一条一条翻出来,在外网上拼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被十几个壮汉围在中间打断肋骨的女人,是这片三不管地带过去五年最令人畏惧的名字。 外网的评论区里,华国的留学生、华人华侨在同步翻译和搬运。 有人哭着翻,有人红着眼眶翻,有人一边翻一边在键盘上骂脏话: “他们现在才知道寒戈有多厉害?我们华国人六年前就知道了……只不过我们那时候以为她是杀人犯。” 与此同时,北城军事管理区,审查组的问讯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 方泓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军装被脱了,换了一身灰布囚服。 他三天没合眼,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角堆着黄色的分泌物。 对面的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陆将军,左边是军委审查组的组长,右边是记录员。 陆将军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是三天前从档案室调出来的绝密件,封面盖着红章,纸页泛黄。 记录员替他把文件翻到了一页,是一份增援请求电报,发报时间是半年前。 电报上写着:北境特战队被困,请求增援,坐标如下。落款是纪寻的签名。 “这份电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方泓的喉结滚了一下:“当天。” “什么时候批的?” 沉默。 “问你话。” “……第二天。” 陆将军靠进椅背里,看着他。 “第二天,你知道那天的战况是什么吗?他们从第一天傍晚打到第二天凌晨。” “第一分队阵亡,第二分队阵亡,直到第五分队阵亡,最后是寒戈的特战小组……打到最后也只剩两个人,她在等增援。你在等什么?” 方泓没回答,眼角跳了一下。 陆将军又拿出一张纸,是通讯连的值班记录,最下面一行,盖着一个红戳。 “后勤增援副部长,方泓。”旁边是四个字:已阅,缓办。 “你签的?” 方泓的嘴唇在发抖,开口依旧是之前的说辞:“当时三号公路被炸断了,车队出不去……” “这套说辞就别重复了,三号公路炸断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分。”陆将军把另一张纸拍在桌上,是交通调度中心的监控记录。 “看清楚,你这几个字签在凌晨两点十分。” 方泓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土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将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谁让你签的?” 整个审讯室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方泓脸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最后挤出几句。 “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有个叫方卫东的军官?他在北境执行情报任务时时被困,请求增援……和纪寻一模一样的电报!” “他也牺牲了,追认了一等功……他是我亲哥。” 他抬起头,眼睛里是那种烧了太久的仇恨,“当年他的增援也被‘缓办’了,就因为上级要保一个更大的情报网。” “你们用‘大局’两个字,把我哥的命换了!换了!现在,轮到你们的战神了,哈哈哈哈……” “我就想看看,你们会不会用同样的理由,重蹈覆辙!” 审查的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凝重,陆将军看着他沉默了良久,才直起身,只说了两字:“收监。” 两个卫兵走进来,把方泓从椅子上架起来。 他被架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陆将军。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他身后的卫兵没有停,把他架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将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堆文件。 最上面是那份绝密档案的最后一页,任务结束后,将她召回原部队,职务晋升一级。 授衔中校。 他拿起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北城的天已经黑了。 与此同时,某高层公寓,二十一楼。 男人看着屏幕上外网的评论一条条滚过去,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发送。 署名只有一个字母:j。 对方回复得很快:“方泓被收监,动机是二十年前的旧案。” 男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打了两字: “不够。”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无名指上一枚黄铜弹壳戒指微微发亮。 第22章 寒戈不回,投敌了? 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这两天的舆论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喧嚣了。 没有人再骂,没有人再吵,所有的愤怒、悲伤、愧疚,在这几天的反复碾压之后,沉淀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等,等时间,等下一段录像。 但这天早上,一条评论忽然爬上了热搜。 发帖人的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剪影,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个系统生成的编号。 帖子只有一行字:【寒戈牺牲了?要是没死,为什么不回来?她是投敌了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面。 “投敌”两个字太刺眼了。 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点进去看,而是截图发到了战友群、军迷群、家族群,问同一句话: “这人是谁?他凭什么这么说?” 那段视频里,乔尔确实说过她不会死,也确实说过……他以后还要她做他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被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哪,还能不能回来。 信息真空是最适合阴谋生长的土壤。 最先反击的是军迷圈。 有人把这条帖子挂到了军事论坛,标题只有四个字——“狼心狗肺”。 帖子在半小时内被顶了几万楼,每层都在骂。 最前面那条热评是:“我建议发帖人去查一下什么叫战俘。” “你被敌人抓了,浑身是伤,昏迷不醒,被人藏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你回来给我看看?你键盘上敲几个字就回来了?” 但质疑的声音没有消失。你一句,我一句,像暗流在泥水下涌动。 【她是自愿放下武器的吧?她明知道援军不会来,为什么还要打?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退路?】 【乔尔对她挺好,抱她的时候动作很小心,你们不觉得奇怪?】 【会不会在那边过得比华国好?然后……】 谣言在蔓延,纪家没有回应任何一条。 纪镇山这两天没有出门,佛珠换了一串新的,旧的被他攥断了。 纪凛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条评论上。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进一个叫“清算”的文件夹。 楚家别墅里,楚辰彦看到了那条评论。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他把手机放下了,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之后他忽然转身,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 他打了一行字:“联系法务。所有在网上说‘投敌’的,一个一个告,告到倾家荡产。” 对面回得很快:“以什么名义?” “诽谤军人。”他打完这四个字,停了很久,又打了一句:“诽谤英雄。”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看窗外。 天依旧阴沉,雨还没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认证账号发了一条长文。 账号主体是北境退伍军人协会,发文者署名是协会会长,一个从北境退役的伤残老兵。 这篇长文的标题是:《致所有问“寒戈为什么不回来”的人》。 “我是北境退伍军人协会的会长,我在北境服役十二年,寒戈我知道她。” “但我不认识她本人,我只是认识她带出来的兵。她有一个兵,叫大牛,很喜欢给她录视频,一年前已经牺牲。” “大牛跟我说过一句话:‘指挥官从来不让我们叫她寒戈,她说代号不是名字,仗打完回家了才能叫名字。’” “你们问她为什么不回来,我告诉你们。她在北境打了五年仗,五年。” “你们有人知道北境的冬天有多冷吗?零下四十度,趴在雪地里几个小时不能动。” “在不用导弹的情况下,远程火力炮弹打完就用子弹,子弹打光了用石头砸。没有援军就自己打,敌人怕她怕到在外网骂她是‘变态’。” “她是变态吗?不,她是华国的兵。” “你们现在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她被带走了,浑身是伤,昏迷不醒,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你们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还能不能回来,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她在北境扛了五年,从没让敌人踏过边境线一步!” “她欠华国的吗?不,是我们欠她的!你们敲键盘问她‘为什么投敌’的时候,想想自己配不配问这个问题。” 文章最后一段只有三个字。 “她不欠。” 这篇长文发出来之后,那些刚才还在问“为什么投敌”的人,打字框里的字打了一半,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评论区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第一条回复出现了“她不欠。” 第二条——“她不欠。” 第三条——“她不欠。” 整整齐齐,铺满屏幕。 那条“投敌”的帖子在三小时内被删了。 发帖人的账号被永久封禁,但更重要的是,那三个字被留下来了——“她不欠。” 像军令,像墓碑,像一枚打在心口上的钢印。 “她不欠”刷屏的时候,距离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一天。 下午四点,军方官网再次更新。 没有预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视频,配文四个字:寒戈,战神。 视频封面是纪寻的一张侧脸。 她站在北境的沙土地上,背后是落日,半边脸被夕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那张脸上没有血,没有伤,一双眼睛正在看向远方。 年轻,但眼底已经有了风沙磨过的痕迹。 第一个点开视频的人是谁已经无从查证,但视频上线之后,播放量的数字跳得肉眼几乎追不上。 画面动了。 是一片开阔的沙土地,夕阳正在天边烧成一片稠厚的橙红,把每个战士的影子都拖得又细又长。 远处有装甲车碾过的辙印,近处有人踩在弹壳上的细响。 能听见风吹过沙地的簌簌声,和某个角落里有人在拧水壶盖子的动静。 这是个战后场景,硝烟刚散,喘息未平。 纪寻走进画面,比之前更年轻一点,但额角的旧伤已经在了。 她看到镜头,眉头立刻皱起来:“大牛,你一天不录像浑身痒是吧?” 大牛的声音从镜头后面冒出来,嘿嘿笑了两声。 旁边还有几个特战队员的哄笑声,有人起哄:“大牛你是不是暗恋指挥官?” 笑声炸了一片,大牛急得嗓门都劈了,一一骂回去。 纪寻没参与这场起哄,她走到掩体旁边,半靠着沙袋坐下来,右手漫不经心地揉了揉左肋。 动作很轻,像是在揉一个不碍事的淤青,但作战服布料下隐约透出一点深色。 大牛的笑声突然停了,镜头歪了一下,又被他赶紧扶正。 “指挥官!”他的声音从嬉笑变成了慌张,“您这……肋骨断了还硬撑着?!” “刚才跟那帮家伙谈判的时候,您就一直悄悄按着下肋!我就说您坐那姿势怎么那么……” 纪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大惊小怪,”她把手从左肋上移开,搁在膝盖上,语气散漫,“断了就断了,又不是第一次。” “当年中弹七枪都没哼一声,现在就断根骨头,矫情什么。” 第23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 弹幕开始刷了—— 【中弹七枪???】 【她说“中弹七枪都没哼一声”的语气跟我妈说“今天菜价又涨了”一模一样。】 【她在揉肋骨……她不是在揉,是在按……我去!她是在止血啊!!!】 【我是医学生。肋骨骨裂后按压可以减缓内出血速度,但不能止血,她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这个动作很疼,她在镜头前做了一分多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很疼,但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我重复一遍!】 【她脸都是白的!!!别聊了!!!叫医疗组!!!】 纪寻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夕阳。 风从沙地上吹过来,卷起一缕碎发扫在她脸上,她抬手把它拨开,眼睛眯了一下,笑了一声。 “再过几年,我要是死在战场上……”她停了一拍,看着那轮正在往下沉的太阳,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算了,净说晦气话,青山处处埋忠骨。” 楚辰彦站在楚家客厅的电视前。 屏幕里,纪寻望向夕阳的侧脸被镜头定住了一瞬。 那个侧脸,和十三岁那年举着玩具枪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孩的脸,在同一个画面里重合。 他的手指扣进沙发靠背,呼吸碎成一段一段的。 她十三岁说“我保护你”,他当小孩子胡闹。 她二十岁站在礁石上说“你听我说”,他没听。 现在她二十三岁,肋骨断着,浑身是血,轻描淡写地说……青山处处埋忠骨。 她已经把死在哪里都想好了,从来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已经不能用后悔来形容了,后悔是一个活人的词,是对一件可以被纠正的事、一段可以被弥补的时间说的。 但她已经把命许给了战场,他追不上的,这辈子都追不上。 一旁苏影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竟然恨了这样一个拿命救过她的人,恨了六年。 屏幕里,纪寻把目光从夕阳上收回来,落在大牛的镜头上,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着调的认真: “要是放在几十年前,姐也去那条线上浪一浪。” 大牛手里的镜头猛地晃了一下。 “老大!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别吓人!您才二十三!” 纪寻抬手敲了一下他的头盔,力道不重,但声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 “怕什么,当兵的哪有不死的。真埋在这儿,北境荒漠的沙子暖,比老家水泥地舒坦。” 【青山处处埋忠骨……二十三岁的女孩子说这种话。】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说的是遗言,她是给自己写好了。】 【“比老家水泥地舒坦”……她没有把北境当战场,她把北境当成了家。】 【呵,她早就把命交给了国家,那些人却在纠结她是不是杀人未遂。】 【别刀了求你们了……我哭了一整天了……】 画面里,纪寻又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一转,从那种半死不活的散漫变成了吐槽: “对了,首长那帮老头子,一天到晚想着给我相亲,真当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她笑了声,结果扯到了肋骨,倒吸一口气,又笑又嘶地歪着头缓了两秒,还在贫: “他怕我英年早逝,想让我快点结婚有个后……后个屁!边境未平,何以为家?!老子就算死,也死战场上!” 她说完看向大牛,手指点了点镜头:“你小子别掺和啊,以后要是咱们退伍回了北城,那帮来相亲的我也不去见。” “你之前说你家挺有钱,名下有几套房子……你就租一套给我呗。” 大牛笑得镜头都在抖:“退伍?您觉得老首长们肯放您走?不过老首长们念叨您两年了……” “我那几套房子随便您挑,不租,送您。就是老大您这脾气,真见了相亲对象,不得把人吓跑?”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贼兮兮的,“再说了,云归哥对你挺好的,真不考虑一下?” “当年您在战场救了他,他一直跟着您至今……那个,真不打算给他一个名分?” 纪寻安静了几秒,之后她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想这件事,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下巴: “傅云归啊,真心不错。长得跟娱乐圈顶流似的,身材也一流,还会照顾人,煮的饭菜很好吃……”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下巴,像是在翻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是有点粘人。” 弹幕瞬间破功—— 【???这是战友还是男朋友???】 【云归哥!云归哥!我们终于听到了云归哥的消息!】 【“有点粘人”哈哈哈哈……姐,你肋骨还断着呢你先别想男人了!!!】 【等一下,傅云归?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不管是谁,求他赶紧把这个女人领回家!别让她再上战场了!!!】 【那个人才是她的挚爱吧?楚辰彦算个鸟!你们看看这名字多登对啊!】 【楼上的说的对!纪寻,傅云归……寻山海,赴云归。】 【楼上的,你把我整破防了。寻山海赴云归……她的名字是找,他的名字是回来。她一直在找,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别说了,我现在看到这两个名字并排就想哭。】 【……可大牛死在了战场,寒戈下落不明,其余人……全军覆没!】 【啊啊啊啊呜呜呜……又来,别说了求你们了!!】 弹幕还在刷屏,没人注意到纪寻揉肋骨的手指收紧了,她突然噤声。 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她下巴滴在作战服的前襟上。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惊慌或恐惧,只有“又来了”的无奈。 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大牛失声叫喊:“指挥官!!” 几个特战队员从画面外冲进来,脚步声、喘息声、枪械碰撞声搅成一团。 有人喊拿急救包,有人喊担架,有人在骂脏话。 不知道在骂谁,只是骂,因为不骂就不知道该做什么。 纪寻被扶住,头往后仰,喉咙在动,像在把涌上来的血咽回去。 她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的位置,骂了句: “妈的……之前跟那帮蛮夷崽子玩脱了,肋骨好像不是断一根……三根。” 她说完,身体往一侧倒下去。 大牛冲对讲机吼:“医疗组!快!指挥官肋骨多处骨裂,有内出血!” 画面在剧烈颠簸,在沙土地上跌跌撞撞、晃来晃去。 大牛的呼吸粗重而急促,镜头晃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您别睡,别睡……” 纪寻气若游丝:“吵死了……老子还没骂完……”她顿了下,“相亲那事儿,你得跟老头们说说……就我这样的,别去嚯嚯别人家好男人了。” “我今年……二十三岁,虽说年轻,但身体……亏损得厉害。” “是……是!您别说话了,留着力气——” “大牛,录着吧。”纪寻声音忽然轻下去,眼睛半睁着,看向镜头的方向。 那个眼神和后来在军火库外面让安羡录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24章 往日五次病危,今又心脏骤停 大牛的呼吸在发抖,但他没有再叫纪寻别说话,他把录像设备握稳了。 弹幕崩了—— 【二十三岁,二十三岁说自己身体亏损得厉害。】 【她刚还在说相亲!!!她刚还在贫嘴!!!】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别闭眼……求你别闭眼——】 【纪神这是第几次吐血了?!她为什么还在打仗?!增援呢?!叛徒呢?!】 【这段录像是她二十三岁,二十一横推北境,二十三身体亏损,如今二十六不知身在何方。】 【哎,这小姑娘,脾气也是真倔啊!】 画面剧烈颠簸。 医疗组的嘶吼由远及近,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直接在北境战场上搭起临时军帐。 镜头没有再靠近,大牛被拦在了帐外。 画面里能看到军帐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透出里面手忙脚乱的人影,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急促蜂鸣和铁盘碰撞的脆响。 有人在喊:“血压掉得厉害!” 另一个声音更急:“别让她闭眼……别让她闭眼!” 大牛的呼吸很重,镜头一直在晃。 视频到这里突然快进,帧数跳得飞快。 夕阳沉下去了,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军帐外亮起了应急灯。 画面恢复正常时,大牛还跪在帐外。 他的手已经麻了,镜头歪在沙地上,拍到的只有军帐帆布上晃动的灯光和人影。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半辈子。 一辆军用越野车碾过碎石冲进营地,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一个人已经跳了下来。 这人头发花白,肩上的将星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脚下溅起的碎石打在车身上崩出细密的脆响。 “老首长!”大牛冲了过去。 “跟上。”老将军一把掀开军帐的帘子,冲了进去。 他低头看向躺在简陋手术床上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那声怒吼劈裂了整个营地的寂静: “谁批的作战许可?!她两个月前肋骨就裂了!老子下过死命令不准她扛重武器冲锋!” “她是怎么上去的……小兔崽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镜头晃动,大牛跪在沙地上,镜头歪了,对着地面,但他没有去扶。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报告首长……是、是指挥官抢的先锋队……说对方的武装军团头子认生,只服硬茬……我们拦不住。” 老将军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手指蜷缩又松开,最终没有扇下去。 他狠狠一巴掌砸在自己大腿上,眼眶瞬间红透: “拦不住?当初她右肩骨裂着都敢带人压十八个军阀跪下,你们一群大男人拦不住她?!” 他蹲下身,那个雷厉风行、炮弹落在身边都不皱一下眉的老头,此刻蹲在简陋的手术床前,指尖悬在纪寻唇边那抹血迹上,不敢碰。 他的声音在发颤:“小兔崽子,醒着吗?听见老子骂你没有?你不是最会顶嘴?起来啊,再跟老子犟一次!” 没有回应,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又响了。 “以前重伤时……军医院五次给老子下你的病危通知书!你这次……” 老将军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蹲在那里,布满老茧的手悬在纪寻脸侧,不敢碰,怕一碰就碎。 “五次病危……老子拼着挨军委处分,硬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五次!现在自己跑来送命?!” 他捂住老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最烦我天天催你相亲?老子发誓!再也不逼了!不逼了……” 一辈子没在兵面前掉过泪的老将军,肩膀剧烈发抖,眼眶通红。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那里,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句: “哪配啊……这天底下哪个男人,能配得上拿命守国门的小祖宗。” “你是老子亲手带出来的指挥官,整个北境最硬的盾!醒过来,听见没有?你这面盾……不能碎。”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密到层层叠叠叠在一起,字和字糊成了一片灰白。 偶尔有几条被顶上来:“老将军不逼你了,你醒醒。”“整个北境最硬的盾,不能碎。” “我哭得看不清屏幕了。”“五次病危通知书啊!” ……之后又迅速被新的弹幕吞没。 就在这时,军医忽然喊了一声:“心脏骤停!” 老将军安静了几秒,之后他猛地站起来,吼声震得军帐的帆布都在抖: “准备除颤仪啊!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看我干什么……拿电极板!250j!充!” 军医的手在抖,老将军红着眼一把夺过电极板。 按压到第三轮的时候,纪寻忽然呛出一口淤血,头歪向一侧。 军医眼睛一亮:“呼吸道通了!” 老将军把电极板举稳,看着纪寻惨白的脸,嘴唇在发抖: “三。二——”倒数到“二”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破了,但他继续数了下去: “一!” 电极板按下去,心电监护仪尖锐地鸣叫了一声,然后嘟。嘟。嘟。 “有波形了!”军医声音也破了。 老将军骂了句娘,喊道:“寒戈!你不是最崇拜西汉那个少年将军?他活着封狼居胥……你给老子活着把北境这摊烂事收完!” 电极板按下去! 纪寻睫毛动了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喉咙里先挤出几个含糊音节: “……疼,谁这么狠……” 老将军举着电极板的手臂狠狠一僵,下意识开口就骂: “谁狠?你自己拿命往上冲,肋骨裂了三根还硬扛,现在问谁狠……” 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喉间一哽,原本准备好的滔天怒骂全堵在胸口,反倒落下一滴泪砸在纪寻脸上: “起来!阎王不会收你的……他知道你这小兔崽子犟得很,收回去还得被你掀了阎罗殿!” 军医死死盯着监测仪,声音都在抖:“波形稳了,稳了!将军,她已脱离危险!” 大牛端着镜头晃了几下,哭腔都破了音: “你醒……你刚才心脏停了……我以为你又要被下病危通知书了……” 纪寻躺在手术床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 她缓缓睁开眼,眼睛还是很亮,比北境夜空中所有的星辰加起来都亮。 “阎王不敢收我,”她的声音很轻,“嗯,活着真好。” 老将军喉间哽得发疼,声音哑得要碎:“当然要活着去!兔崽子,看着我。给老子说一遍,你活着是要干什么?” 纪寻看着他,看着这位眼眶通红、举着电极板手还在抖的老头,缓缓开口: “活着……老子要活着……守国门。” 她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扯动了肋骨的伤,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谁敢犯我北境……虽远……必、诛!” 第25章 纪家家主,回国清算 犯我北境,虽远,必诛! 那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铿锵,监测仪上原本微弱的波形狠狠一跳。 老将军站在手术床前,举着电极板的手彻底抖了,硬汉半辈子的人,在兵面前从没掉过泪,此刻眼眶通红,竟哽咽出声: “好,好!这才是老子带出来的兵!”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纪寻侧脸沾着血,嘴角却勾着抹笑,眼底映着帐外升起来的火光。 二十二三岁的北境指挥官,肋骨断了三根,刚从鬼门关里被硬拽回来,却一字一句地说。 守国门。 视频结束了。 播放量在视频结束后的那一刻跳到了九位数,弹幕空屏了整整十秒。 然后—— 【敬寒戈。】 【敬战神。】 【今晚北城不关灯,敬寒戈。敬战神。】 【谁敢犯我北境,虽远,必诛!】 【谁敢犯我北境,虽远,必诛!】 …… 屏幕的弹幕还在滚动,一条接一条,没有停歇。 窗外的北城,万家灯火亮了一整夜。 无数人守着屏幕不肯关,无数人对着定格在纪寻嘴角那个笑上的画面,哭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曾经叫她杀人犯,现在他们叫她战神…… 北城的早晨是被一条消息震醒的。 早上十点,军方官网再次更新。 这次没有视频,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份影印件。 第一张是六年前东城区海边的礁石堆取证照片。 照片上,一块礁石的侧面有一道被标记出来的痕迹,很细微,不放大几乎看不出来。 但技术人员在旁边标注了弹道分析结果:子弹擦过花岗岩的划痕,角度与狙击点吻合。 第二张是当年的物证袋照片,袋子里装着一枚变形的弹头。 第三张是当年刑侦报告的一页影印件,右下角盖着“存档”的蓝色印章。 上面有一行字:“现场发现疑似弹道痕迹,但被告当时盯着照片很久,未就此事进行任何陈述,该线索未纳入庭审证据链。” 未纳入庭审证据链。 她看到了这份证据,但她没有解释。 也许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接到了上级的任务,隐藏身份赴北境。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众叛亲离的她失望了,失望到觉得不如上战场。 死在战场上,比死在别人嘴里干净。 北城东城区,纪家老宅。 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叶子还没黄,但已经有些卷边。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他刚从海外赶回来,行李箱还扔在巷口的车里,身上的西装是机场还没来得及换的,领带被扯松了两寸。 纪铭,纪凛的父亲,纪寻的大伯。他在海外待了五年,管着纪家的海外业务。 昨晚看到第三段视频,他立刻订了最近一班航班,在飞机上熬了十几个小时,下飞机直接来这里。 他推开正堂的门。 纪镇山坐在太师椅上,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背弯着,头低着。 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汤的颜色已经深得发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纪铭站在门口,他看到了老爷子脸上两道还没干的泪痕。 他这辈子没见过父亲哭,母亲去世的时候没有,他上战场的时候没有。 现在他看见了。 纪铭没有走进去,他目光落在坐在右侧椅子上的一个人身上。 纪明承,他的亲弟弟,纪寻的亲生父亲。 纪铭一步一步走过去,所有人都不敢拦。 林淑华站起来想说什么,纪铭头也没回,丢下一句:“我不为难女人,但你别逼我破戒。” 林淑华僵在原地。 纪铭抓住纪明承的后领,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拖出正堂的门槛,拖下台阶,拖过院子,拖到老宅门口的石板路上。 纪明承的背撞在青石板边缘,闷响一声,他没有挣扎。 纪铭把他扔在地上,低头看着他。 “六年。”纪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压出来的。 “你和林淑华,六年没去看过她一次!你们俩守着那个义女苏影!却忘记了纪寻才是你们的女儿,亲生的!” 纪明承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银杏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睁大眼睛看!”纪铭指着正堂的方向,“老爷子在哭,八十多岁的人了,你让他因为你女儿哭!” 他蹲下来,盯着纪明承的眼睛,“六年前她入狱,你没管。如今她成了战神,你连她什么时候入伍的都不知道吧?” “一年前她被带走,浑身是血,被敌人抱上车……你在哪?嗯?” “你女儿在战场上守了五年国门,你在家里守着那个义女!守着她嫁给那本是你亲生女儿的未婚夫!荒唐!” 纪明承闭上眼睛没敢吭声。 纪铭深吸口气站起来,没再看他,转身看向纪凛:“把你叔扶进去,别让他再出来。” 纪凛点了点头,弯腰去扶纪明承。 纪明承被扶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腿软。 楚家别墅门口,整条街被人群塞满了。 但大都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讨说法的。 人群里有穿西装的北城商界人士,有穿迷彩裤的退伍军人,有扛着相机的记者,还有举着牌子的普通市民。 牌子上写的是——“寒戈守国门,楚家守什么?”“苏影出来,你欠她一句真话。”“楚辰彦,你踏马把我战神逼成了罪犯。” 还有人把六年前那篇“因爱生恨、绑架推海”的旧新闻打印出来,放大到一米多高,立在楚家门口的草坪上。 旁边贴了一行手写的大字:这篇稿子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苏影滚出来!六年前你装什么白莲花!纪战神救了你,你让她含冤六年!你还有脸住在这里!” “楚辰彦!你青梅竹马被你亲手送进监狱!她是被你逼的!被你逼到宁愿死在战场也不回北城!你算什么东西!” 楚家别墅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楚老爷子在老宅闭门不出,楚父楚母和苏影坐在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楚母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她没有再骂了。 苏影缩在沙发角落里,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楚辰彦在二楼书房,门关着没有开灯。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相册。 相册翻到一页:十三岁的纪寻,举着一把玩具枪,对着镜头笑得肆无忌惮。 她身后站着他自己,脸上是被她烦得不行的表情,但嘴角是翘着的。 许久,楚辰彦把相册合上,拇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之后站起来,拉开书房的窗帘。 外面是黑压压的人群,无人机在头顶盘旋,警灯在街道尽头闪烁,红蓝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看人群,他看的是人群中那些举着的牌子,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 人群最前面,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停下来。 第26章 那个男人跪在门口 一身黑色中山装的纪铭下了车,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扛着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 他们把幕布展开,固定在楚家门口宽阔的空地上。 幕布的位置正对着楚家别墅的大门,确保楚家客厅里无论从哪个窗户往外看,都能看到上面将要出现的画面。 纪铭接过手下递来的话筒,试了试音,然后看向楚家紧闭的大门。 “楚家,我是纪铭,纪寻的大伯。我纪家等了你楚家好几天,你们没有给出任何交代。我侄女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今晚八点,那个放录像的人会准时播放视频。我纪铭就在你家门口,架起这块幕布,当着所有人的面,放给你们楚家看!” 他放下话筒,旁边的人递上来一把折叠椅。 他没坐,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桩。 人群越来越多,消息传得比网线还快。 北城军政家庭的老人拄着拐杖来了,有人认出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是某位已故将军的遗孀,平时深居简出,今天被人扶着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退伍军人协会的人排着整齐的队列走过来,在楚家门口站成两排,一个口令下去,齐刷刷敬礼。 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十几台,有警用的,有媒体的,还有几个显然是私人的,各自悬停在不同的高度,像一群沉默的鹰。 警察跟着消防车来了,救护车也在。 北城区的负责人带着几个人挤进人群,满头大汗地到处张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离约定的七十二小时还剩半小时。 天色已经暗下,路灯亮起来,和远处天际最后一线暗红的光混在一起。 幕布上还没有画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上面。 楚家别墅的大门忽然打开。 楚辰彦站在门口,白衬衫的袖口胡乱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人群的嘈杂声像被刀切断一样齐齐停了下来。 安静得只能听见头顶无人机螺旋桨的嗡鸣。 纪铭抬起手,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大家先别骂,让他说。” 全场寂静。 楚辰彦走到了人群最前面,他看了一眼纪铭,看了一眼那些举着牌子的陌生人,还有那面还没亮起来的白色幕布。 下一刻他跪了下去。 双膝磕在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就那么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却没有低头。 人群安静了几秒。 突然有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跪就完了?你跪一百次她也回不来!” 有人附和,有人骂,有人沉默地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发到网上。 纪铭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他拿着话筒走到楚辰彦面前,冷笑了声: “跪着,她就能回来了?” 楚辰彦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纪铭,嘴唇在微微发抖。 “不能,”他的声音很哑,“但我要跪,六年前我没听她解释,现在全世界都听到了。” “我不求她原谅,也不求你们纪家原谅……我只想让所有人知道,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错的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但音量没有降低:“是我欠她,欠她六年,欠她一句道歉,欠她一条命。” “我跪下,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我不能替她受那些罪,不能替她把受过的委屈都收回来……我只能跪。” 他说完垂下头,肩膀在抖,像是在哭,但没泪水。 纪铭握着话筒,低头看了他很久,之后他把话筒从嘴边移开,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幕布前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对身旁助理说道:“还有五分钟,开投影,等录像直播。”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所有人都在等。 八点整。 楚家别墅门口的白色幕布准时亮了起来。 整条街在那一秒安静了,所有的嘈杂声全部被按下静音键。 画面亮了。 这次不是废墟,是一间很奢华的欧式房间。 水晶吊灯悬在天花板上,壁炉里燃着火,墙上挂着油画,窗帘是深红色的天鹅绒。 镜头的角度还在晃,有人在调设备,能看到一只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那只手收回去,镜头被放稳,正对着一张床。 一张很大的欧式四柱床,床单是白色的。 床上靠着一个人,她穿着一身白色睡裙,长发披散在肩上。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上那道旧疤被刘海遮住了大半。 她靠着床栏,一条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就是她坐在废墟里转弹壳的那个姿势。 但这一次,她没有笑。 画外音传来,是乔尔的声音,带着笑,像在逗弄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来,宝贝儿,快看镜头,很多人都想看看你。北境的寒戈,现在是什么样子。” 床上的女人扭开脸,毫不犹豫。 一只手伸进画面,捏住她的下巴,扳了回来。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 “给你用了北欧最好的军用级再生修复药物,花了我不少钱,”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但温度低了几度,“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吗?” 纪寻看着他,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得能养鱼,睡裙领口露出的肩膀上有大片还没褪干净的青紫。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的嘴角勾了一下,嘲弄道: “无非是我还有利用价值,好脸色?想要我给什么好脸色?” 乔尔的脸出现在镜头侧方。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 他对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收音太好,全场都听见了。 “吻我。” 纪寻笑出声,一种觉得荒唐至极的笑。 下一秒她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镜头在晃,声音清脆,结实,毫不留情。 乔尔被打得偏了偏头,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停了两秒。 最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纪寻,脸上没有愤怒和惊讶。 他在笑,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不给碰……行,”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她,“你们华国有句话,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最近在找乐子,反正你的外伤也好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骨节卡在她腕骨上,往床下拖。 第27章 角斗场笼中厮杀 纪寻被拽下了床,身体撞在床沿上,闷响一声。 她没有叫,咬着牙站起来,被拽着踉踉跄跄往门口走。 乔尔的声音清晰传来:“跟我来,宝贝,待会让全世界看到你跪下的样子,这样寒戈的神话就碎了。” “你将不再是华国的战神,只是我笼子里最爱的那只鸟!” 视频在这里停止,下一刻,画面黑掉。 楚家门口,幕布前的空气像是被抽空。 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 楚辰彦跪在地上,嘴唇在抖,整张脸比幕布还白。 纪铭握着话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人群里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手里的牌子慢慢放了下来,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举了。 没有人愿意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在想。 那个预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弹幕只有零星几条—— 【别……】 【不要……】 【求你了……】 画面再次亮起。 这次是一座角斗场。 现代的地下黑市角斗场,用钢架和铁网搭起来的。 聚光灯打在场地正中央的圆形铁笼上,四千人的嘶吼声震得铁网在抖。 这是三不管地带的角斗场,没有规则和裁判,打到站不起来为止,死了拖出去,活着拖回笼子。 聚光灯打在场地正中央的圆形铁笼上,笼门开着,一个身影被推了进去。 那人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摔倒,站稳了,脚上是作战靴,身上是华国作战服。 那身作战服已经洗过,但还能看到没洗干净的淡红色印痕。 画面里的人全网都认识,纪寻,她此刻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铁面具,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全场沸腾了。口哨声,跺脚声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赌票被疯狂抛向空中,像漫天飞舞的雪片,簌簌落在铁笼四周。 几十种语言混杂在一起,汇成同一个嘶哑而狂热的指令:“打!打!打!” 聚光灯紧紧追着纪寻,她站在笼子正中央,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目狰狞的赌徒、军火贩子和雇佣兵头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乔尔坐在最前排的包厢里,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褪去了往日的随性,多了几分阴鸷优雅。指间夹着一根雪茄,嘴角挂着那个不变的微笑。 他拿起话筒,声音从角斗场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硬生生盖过了四千人的喧嚣。 “各位。今晚的头场……代号,‘寒戈’。” 全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大更疯狂的声浪! “寒戈”这个名字在这片三不管地带的分量,重得超乎想象。 那些赌徒、军火贩子、雇佣兵头子……他们每个人都在战场上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是绝境里最锋利的利刃,是他们心底最深的忌惮! 因为那个让他们害怕的女人,此刻正被关在这方寸铁笼里,成了他们赌桌上的筹码。 今晚不管铁笼里的人是不是真正的寒戈,就冲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们陷入疯狂! 纪寻站在笼子前,依旧没有动。 铁笼另一端的门被打开,一个黑人壮汉走进来,光头,身高接近两米,站在纪寻面前时,他投下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吞没。 他是个职业角斗士,脸上没有表情,看了一眼铁笼中央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后,他对着观众席举起双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全场在回应他,更狂烈的咆哮声都快掀翻角斗场的屋顶! 扩音器里再次传来乔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笑意:“让他站不起来,算你赢。” “叮——”角斗场的铃声炸响,比赛,开始。 壮汉猛地转身,像一辆坦克碾过地面,每一步都震得铁笼地板在响。 他快步走到纪寻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两个头,体型更是她的三倍,那股压迫感,几乎要将人碾碎。 他抬手,直径就要去抓她的脖子—— 纪寻眼神一凛,微微偏头,那只手擦着她的耳朵抓空了。 她顺势低头,弯腰,从他腋下钻过去,身体迅速转了半圈,肘关节狠狠横砸在他膝弯的侧后方! “咔嚓”一声轻响,壮汉的腿弯了一下,单膝轰然跪地。 他怒吼一声站起来,转身就是一巴掌狠狠扇过来,带着破风之声,势大力沉! 纪寻后仰,巴掌擦着面具扫过去,她借着后仰的惯性单手翻了一圈,落地时双腿已经蓄好力。 壮汉又冲了过来,双拳合握砸下,像抡一柄铁锤。 纪寻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架起,扣住他的小臂,身体侧转,借他的力把他往前带。 壮汉的拳头砸进铁笼地板的钢板里,他的重心已经出去了。 纪寻的膝盖提起来,顶在他的腋窝正下方! 壮汉的身体弓起来,她的手已经等在那里了,五指扣住他的腕关节,反向一拧! 咔嚓—— 清脆的关节脱臼声,通过角斗场的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壮汉惨叫着倒在地板上,他抱着自己的手臂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喘得像头搁浅的鲸鱼。 纪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缓缓走到铁笼边缘,看向包厢里的乔尔。 铁面具的边缘,几滴鲜血缓缓滴落,染红了她作战服的领口。但她站在那里,没吭声,脊背笔直。 全场死寂。 楚家门口,纪铭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周围的人也都沉默着。 弹幕地震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疯狂滚动,几乎要撑爆屏幕! 【她肯定在笑,戴着面具在笑!!】 【让一个两百公斤的角斗士十几秒之内趴下!她是战神!!!她真的是战神!!!】 【被带走前她重伤,现在都还没好全,她在吐血硬扛,但她还在打!】 【乔尔!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能关住的人吗!】 【“让他站不起来算你赢”,她现在不仅让他站不起来,还废了他一条手臂!纪寻赢了!寒戈赢了!!】 幕布前的人群爆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嘶吼。 那是愤怒和心疼绞在一起之后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声音。 有人把牌子举起来了,有人哭了,有人对着屏幕喊: 你回来啊!你回来!够了……真的够了! 你已经打了太久太久了!回家了…… (宝宝们来的评论饼子都看到了哈,会回复的,新来的宝宝麻烦加个书架哦!) 第28章 车轮战?来! 楚辰彦跪在地上,抬着头,眼眶红透了,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铁笼中央、浑身是血却脊背笔直的身影,他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想叫她的名字,但他知道自己不配! 纪铭站在幕布前,手握着话筒,握得太紧,手心都是汗。 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数,数着侄女每一次出击的角度,每一个关节技的落点。 他也是当过兵的人,知道什么样的战士能在重伤之后面对一个体型三倍于己的对手,在十几秒之内结束战斗。 不是很强的战士,是最强的那一个,而那个战士,姓纪。 屏幕画面里,乔尔站在包厢里,雪茄在他指间燃了长长一截烟灰没有弹。 他看着铁笼里那个脊背笔直的身影,看了很久,之后把雪茄按熄在栏杆上,拿起话筒。 扩音器里传来他的一声轻笑。 “继续。” 铁笼另一端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走出来的是两个人,他们身后,还有更多人在笼门外排队,很明显,车轮战。 纪寻站在铁笼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把她染血的作战服照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的掌心,握紧。 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和他们身后那些正在走进笼子的影子,眼角弯了下。 铁面具下传来一声沙哑不屑的轻笑。 “就这?” 笼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铁笼另一端那道门再次被撞开。 第二个,第三个,甩棍在铁笼地板上拖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套着钢指虎的拳头捶在铁网上,震得整面笼壁嗡嗡作响。 观众席上四千多人的声浪拧成一股,那是嗜血的催促,像一群围住猎物的鬣狗在舔牙齿。 他们来自十几个国家,说十多种语言,但此刻骂的是同一套粗粝的词,喊的是同一个意思。 打!让她趴下!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乔尔站在高台包厢里,雪茄已经换了新的一根。 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举起话筒,声音从扩音器里滚出来,不急不缓。 “看看她,”扩音器里传来乔尔的声音,不急不缓,“华国北境最强的指挥官,现在站在我的笼子里。” 他弹了弹烟灰,“你们华国人不是最擅长抗议吗?来,让她抗议一个给我听听。” 看台上爆发出海啸般的起哄声。 口哨,跺脚,赌票抛向空中,酒瓶砸在铁笼外壳上碎成玻璃碴。 有人在用生硬的华国文怪叫——“华国功夫!花架子!” 最前排一个穿着迷彩背心的雇佣兵头子站起来,双臂展开,朝铁笼方向吼了一句当地土语。 周围几十个人跟着他一起吼,翻译过来只有几个字: 跪!给老子跪! 弹幕滚动得越来越快: 【放你妈的屁!乔尔你算什么东西敢说华国软弱?!】 【华国软弱?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笼子里站着的是谁!】 【她十六岁入伍,十八岁上战场,二十一岁横推北域一百多公里,你告诉我这叫软弱?!】 【她在北境五年没让敌人踏过边境线一步,你们说她软弱?她一个人就炸了你们最大的军火库!】 【寒戈,打!打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华国!】 【我他妈气到手在抖,这群人凭什么羞辱她?凭什么羞辱华国?】 【因为她代表华国……因为她站在那,华国就站在那。】 楚家别墅门口,白色幕布前面黑压压的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骂声。 有人在喊“你妈的”,有人在喊“打”,有人的声音从腹腔底部直接顶上来,带着哭腔和愤怒的颤音。 退伍老兵的队列里,一个断臂老者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哑着嗓子吼了声“欺人太甚”。 他旁边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捂住脸蹲了下去,他在哭。华国军人在哭。 不是觉得她会输,是知道她就算赢了、她也会用这条命去换。 而她这条命已经所剩不多了。 纪铭站在幕布旁边,手里的话筒被攥得几乎变形。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站在铁笼中央的身影,嘴唇翕动好几次,只挤出两个字:“撑住。” 楚辰彦跪在地上,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还在默念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画面里,观众席上有人用生硬的华国文喊了一声,穿过所有噪音,清清楚楚地砸进铁笼里。 “战俘!” 纪寻听到了,她抬起手,抓住铁面具的边缘用力一扯,面具被摘下来,当啷一声丢在脚边的钢板上。 她的脸暴露在聚光灯下。 那张清冷的脸,那双寒彻锐利的眼睛,和几年前在北境沙土地上叼着草面对上千武装军阀时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了两秒,之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亢奋,是看到猎物真容后的癫狂! 口哨声比刚才更响,赌票抛得像暴风雪,叫骂声从十几种语言里同时炸开,生硬的华国文夹在粗粝的土语里。 “就是她!我见过的,寒戈!” “打!赶紧的打碎她!” “让她跪!一定得让她跪下!” “报仇!这几年她杀了我们很多兄弟!” 有人在模仿磕头的动作,有人把酒瓶砸碎在铁笼外壳,玻璃碴飞溅。 那个雇佣兵头子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吼了一声“跪——下——!” 纪寻偏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她抬起眼扫了一圈新进来的三个对手。 一个握着甩棍,一个套着钢指虎,第三个赤手空拳但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打沙袋打出来的。 三个人呈半弧形散开,封死了她正面的所有角度。 她抬起眼,穿过铁笼的网眼看向高台上那个夹着雪茄的男人。 烟雾缭绕,乔尔正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胜利者剪影。 纪寻伸出手,朝三个对手,勾了勾手指:“来。” 观众席炸了,四千多张嘴在同时吼叫,地动山摇。 弹幕也在疯狂滚动: 【她摘了面具!她把面具摘了!!!】 【让他们看清楚,这张脸是寒戈!是我华国北境战神!】 【骂啊!再骂啊!看清楚她是谁!她就是你们怕了五年的人!】 【她啐那口血是啐给全场人看的!她看不起他们!】 【勾手指!她在勾手指!伤成那样还在挑衅!这就是华国军人!】 【妈的,我华国战神,真特么帅!】 …… 第29章 文明和野蛮 台上,套钢虎指的人从侧面扑过来,一拳直贯纪寻的太阳穴! 铁笼空间太窄,避不开,她偏头,钢虎指砸在她额角那道旧疤上。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脚没有动。她转过头,血从额角淌下来,淌过眼睛,她没擦。 借着对方收拳的空隙,顺势一棍抽在他膝弯上! 闷响,腿弯折下,那人单膝跪地,仰头时发现刚被夺走的甩棍棍端已经抵在了自己喉结上。 她没砸下去,不是仁慈,是省力气。 第三个对手退了一步,他是老兵,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女人在流血,浑身在发抖,左腿站姿已经不对了,是骨裂,旧伤复发。 但她十秒之内干掉了两个人。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不是为了炫技,是以最小能耗达成最大杀伤。 这种打法他从没在角斗场见过,这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的! 战场上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生死。 她把生死挪到了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最谨慎的防守姿势。 纪寻往前迈了一步,腿在抖,但她的脊背依旧没有弯。 她看着他,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来,让你看看什么叫华国。” 弹幕又炸了一波—— 【“让你看看什么叫华国”!!!】 【她说的不是“让你看看我的厉害”,是“什么叫华国”!!!她是代表这个国家在打!】 【她在替华国打这一仗!她一个人!在四千多人面前!替整个华国打!】 【我浑身在抖,我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她在打我们的仗。】 【呜呜呜……看得我心好疼……】 包厢里,乔尔的笑容收了,他把雪茄叼进嘴里,声音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 “第三批,换不一样的。” 铁笼门再次打开,三个人同时进来。一个握匕首,一个拖着一根铁链。 第三个是泰拳手,赤脚,脚趾扣地的时候能听到骨节在咔咔响。 看台上,喊的人越来越多,四面八方都是,用不同的语言,口音参差不齐,但动作一致。 竖起大拇指,然后倒转向下。 全场四千多人的倒彩声拧成一根刺,扎进每一个在看视频的华国人心里。 【你让他们喊!你听清楚!每一个喊“跪”的人!】 【寒戈在北境面对上千武装军阀的时候眉头皱过吗?她曾让十八个军阀跪成一排!】 【她现在不是在被围攻,她是在替我们所有人站在这,每一个华国人都在她身后!】 【你是华国的盾,不能碎。老将军说的,你答应过他的。】 【我在国外被嘲笑的时候从不敢骂回去,她在替我打,她在替每一个不敢骂回去的华国人打。】 【北城人在这,她是我们北城人。六年前我们骂她杀人犯,现在她在替我们打,我们不配!】 【别骂了!别喊跪了!你们这群畜生睁眼看清楚,她站了多久了?!】 纪寻站在铁笼中央,血从额角淌下来,从嘴角淌下来,从肋下旧伤渗出来。 她的左臂在发抖,抬头扫了一圈围上来的三个新对手。 没有后退,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的是北境的雪,是傅云归在厨房站了很久后把菜刀剁进砧板。 还有这片北境山河,她守了五年的山河,一寸都没让出去过的山河。 她睁开眼,还是那个字:“来。” “……” 第三批人倒下的过程比前两批惨烈得多。 泰拳手踢断了纪寻两根肋骨,旧伤叠加新伤,纪寻甚至听到了骨头错位的闷响。 匕首在她左臂上划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铁笼地板上。 但那些人都倒下了。 最后一个泰拳手捂着被卸掉的下巴,跪在角落里,眼神从嗜血变成了恐惧。 纪寻站在原地,膝盖在发抖,整个下肢肌肉已经撑不住体重的剧烈痉挛。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把她手臂上的血渍和整个残局都照得清清楚楚。 全场四千多人,安静了。 她在那个聚光灯下站了很久,这才低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抬起左手,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她把粘在嘴角的血抹掉。右手撑着膝盖,把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上拔。 肋骨断口在摩擦,她能感觉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抿住嘴咽了回去。 全场在等纪寻的反应,四千多双眼睛盯着她,等她倒下,等她崩溃,等她…… 但她站直了,右臂缓慢地抬起来,用食指指着向高台包厢的方向,乔尔所在的位置。 她张嘴,第一声没出来。 嗓子里全是血沫,她顿了一下,深吸口气,胸腔起伏时牵扯到肋骨的断口,她闷哼了一声,又咽了一次。 "华国……是文明。" 后面半句她没说出口,喉间一阵腥热涌上来,她偏头,又一口血沫咳在了铁笼地板上。 她皱了下眉,只用手背擦了下嘴角血渍,重新用手指指着乔尔。 “……你跟我打……是野蛮。” 她收回手指,换成拇指,对着自己心口点了一下。 “我守了五年国门,没让敌人踏过边境线一步……你的拳头打到我了……但你的拳头,打不碎华国。” 聚光灯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站在四千多人的角斗场中央,脊背笔直。 她没喊,没骂,没说一个脏字。但她那个姿势比把所有人打趴下还让看台沉默。 静。四千多人,忽然就静了。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之后黑屏。 一行白字惯常浮现: "下一段录像将在二十四小时后播放。"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继续滚动—— 【她没倒,她还在站着。】 【华国是文明,你跟文明打是野蛮!听懂了吗乔尔,她说的不是自己,是华国!!!】 【她代表这个国家站在那,她一个人……代表十几亿人!】 【北境战神!华国的盾!守国门!她真的在守!被关在笼子里还在守!】 【文明和野蛮,她没说一个字脏话,她只是站着用实力告诉全世界什么叫华国!】 【我是华国人,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一刻,是看到她站在那。】 【二十四小时,终于不是七十二小时了,我就想知道现在军方那边的叛徒抓到没有!】 【我也是。】 【我也是+1】 【我也是+10086。】 第30章 证领了也可以离 楚家别墅门口,幕布前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掌。 清脆不顾一切的掌声,第二个人加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退伍老兵的队列里,断臂老者站得笔直,把拐杖夹在腋下,用仅有的一只手奋力拍打自己的大腿。 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但他在鼓掌。 楚辰彦跪在地上,低着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失控痛哭。 纪铭握着话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纪寻还小,大概七八岁。 他问她长大了想干什么,她说想保护家里人。 他当时笑着说,你一个女孩子保护什么家里人。 她说那就保护华国,华国也是家……那一年她七岁。 他抬起头,看向幕布上那个站在铁笼中央浑身是血的战士。 华国也是家。 她做到了。 楚家别墅门口,幕布上还定格在纪寻站在铁笼中央竖着大拇指的画面。 人群没有散,掌声没有停,但客厅里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楚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苏影面前,低头看着她。 苏影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得很低,只露出半个苍白的额头。 楚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爸?”苏影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母脸色一变,冲过来一把抓住楚父的手腕:“你干什么?!你吓到影影了!” “松手。”楚父没看她。 “我不松!你凭什么拉她?又不是影影的错!那些大人物的事,跟我们普通人有关系吗?她一个女孩子,你让她出去面对那些人?” 楚母的声音又尖又碎,神情满是怒。 楚父转过头,看着楚母。 那眼神让楚母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瞬,那是一种她结婚三十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审视。 像在重新打量一个陌生人。 “苏影是普通人?”楚父松开苏影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六年前海边那件事,她从头到尾站在中间。她是受害者?她是证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影,你倒是解释一下,六年前海边,你知不知道纪寻是在救你?” 苏影的身体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泪水在眼眶里转,但迟迟没有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摇头,用力摇头,头发甩在脸上。 “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站在礁石上,她突然从后面推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要听实话!”楚父低吼了一声,声音在客厅里炸开,吊灯上的水晶挂件被震得微微晃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六年前,你站在礁石上,她推了你。你落水之前……究竟看到了什么?说!” 苏影往后缩,腿撞在沙发扶手上,退无可退。 她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到惨白,攥着裙摆的手颤抖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碎成了渣,一遍一遍重复,像是只要说得足够多次,就能变成真的。 跪在门口的楚辰彦回过头,他的手还撑在石板地面上,指尖已经没了血色。 他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到苏影站在沙发前面,她的脸正好朝着他的方向,那泪水终于滚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 “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楚父盯着苏影的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往外砸,“毁了一个女孩一辈子!” 苏影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软在沙发扶手上。她的嘴唇在发抖,泪水滚下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音节,是两个字。 那两个字被她的哭声吞掉了,没有人听到,但她自己的嘴唇感觉到了那个形状。 是“知道”。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楚辰彦静静看着苏影,他想起六年前在礁石上,纪寻站在他面前,急切地想说什么。 他没听。 现在苏影站在客厅里,流着眼泪,嘴里念着同一句话:“我不知道。”和当年的纪寻一样,在解释。 而他和当年的自己一样,隔着一扇门,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信门里的人。 楚父松开揉着眉心的手,手垂下来,落在身侧,手背上青筋暴起,但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累了,你们自己解决吧。”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但我楚家,不承认这门婚事。” 苏影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楚母脸色惨白,她往前冲了两步,抓住楚父的衣袖:“你说什么?证都领了!他们是合法夫妻!就因为一个纪寻,你要拆散他们?!” “证领了也可以离。”楚父甩开她的手,语气冷漠。 “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六年前辰彦报警抓人的时候,你也在场。你跟我说她是个杀人犯,让我支持辰彦。”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她不是,她是清白的,她是英雄,是被冤枉的……冤枉她的人里,有你儿媳妇。你让我楚家怎么认这个婚?” 楚母立马开口:“那是他们军方的说法,你……” 啪—— 一记耳光,扇在楚母脸上! 楚父胸膛在剧烈起伏,整张脸因为压抑太久的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不是一个会打女人的男人,结婚三十年,他连重话都没对妻子说过几句。 但这一巴掌,他扇了,是真的忍到了极限。 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在真相面前一次又一次选择蒙住眼睛,他终于是忍不住了! 楚母捂着脸,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泪在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从没在她丈夫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决绝,那种她再往前走一步,这个家就真的会碎掉的决绝。 “你打我,”她说了三个字,声音带着受了天大委屈的颤抖,“你为了别人家的女儿,打我?” “她坐她的牢当她的兵,关我们家什么事?她凭什么……凭什么把我们全家拖下水,是她自己不安分非要去北——”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父的手又抬起来了……但想了想,他还是只伸出手指,指着楚母的鼻尖,指尖离她的脸只有一寸。 “你再污蔑寒戈一句,”他深吸口气,吼了声,“你也给我从这个家里出去!”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还指着楚母的鼻尖,声音压低但比刚才更让人发毛: “她要是安安分分坐完牢,北境谁去守?敌人谁去打?你现在的安稳日子,是她在战场上拿命换的!” “你骂她不安分,你没有资格!!!” 第31章 苏影父亲,军方线人 楚母低下头,眼泪砸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推送栏里是军方官网的视频定格——纪寻站在铁笼里,对着镜头竖拇指。 她之前看到这张图的时候骂过“不检点”。 现在她看着那只手,指甲断了,指节上全是血,但拇指竖着。 她终于听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丈夫不是在替纪寻说话,是在替华国说话。 而她刚才骂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骂华国的军人。 楚父放下手,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 “我不是为了别人家的女儿,是为了良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的还没有。” “你骂她不安分……她在北境打了五年仗,浑身是伤被敌人抓走,现在站在铁笼里替华国打……你他妈还在这里说她不安分!” 他看了楚母最后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和失望,只剩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疲惫。 “你要是还觉得是她的错,那这个家,你也别待了。” 他转身上楼,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上了。 楚母站在客厅正中央,左手还捂着自己被打过的脸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苏影。 苏影瘫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两只手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楚母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捂着自己被打的脸,眼泪无声往下淌。 她忽然不知道这个儿媳到底值不值得她护,苏影从始至终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她不确定,也不敢问。 楚辰彦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跪的太久双腿麻木,他只能扶着门框一点一点站起。 膝盖上沾着些许粉尘,裤子上两个圆形的灰印,他没有去拍。 他转身走进客厅,没有看苏影,没有看母亲,径直往楼上走。 楚母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辰彦”,他没有停,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影从手指缝里看着那个背影,和婚礼那天晚上楚辰彦从酒店走廊离开时的背影一模一样,没有回头。 她终于知道,这个男人再也不会看她一眼了。 他对她的所有感觉,爱也好、愧疚也好、责任也好,全部被那个站在铁笼里浑身是血的女人抽走了。 一滴不剩。 楚母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她没有靠近苏影,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两个身位,各自沉默。 客厅里的水晶灯还亮着,光打在她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外面人群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在喊“楚家出来”,有人在骂苏影的名字…… 北城东城区,纪家老宅。 银杏树还在风里沙沙响,院子里的灯亮了一夜没关。 正堂里坐着几个人,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三壶,没人有心思喝。 纪铭从外面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军方档案室调出来的文件。 不是原件,是影印版,纸页边角还有些卷,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余温。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没人去擦。 “在说小寻的事之前,先说另一件事。”纪铭翻开文件第一页,推到纪明承和林淑华面前。 “苏成,苏影的亲生父亲。十二年前在北境外围山脉坠崖身亡,当时定性为意外。” 纪明承抬起头,眉头皱起:“苏成?他是我跟淑华多年的朋友,做茶叶生意的,那年去边境进货,失足摔下山崖。这有什么好查的?” “你跟他认识多少年了?”纪铭看着他。 “……小寻和苏影还没出生的时候,我跟苏成就认识了。他做生意实在,待人也好,逢年过节两家经常走动。” “后来他出了意外,苏影她妈一个人养不了孩子,来投奔我们,我跟你弟妹二话没说就接了。” 纪铭追问:“后来呢?” 纪明承的声音沉下去:“后来苏影她妈病了。苏成走了以后她身子一直不好,撑了两年,也走了。” “她临走前拉着淑华的手,把苏影托给我们……那年苏影才十四岁。” 林淑华吸了下鼻子,接上了丈夫的话:“苏影那孩子命苦,亲生父母都没了,一个亲人也不剩。我当时就想,苏成跟我们是朋友,他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苏影比小寻还小几个月,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躲在房间角落里,晚上做噩梦喊爸爸……我看着心疼,就把她当亲女儿养了。” “也是那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辰彦经常来家里,他跟小寻从小一块儿长大,本来也不算什么。” “但苏影来了以后,他见她可怜,对她多有照顾。陪她说话,带她散心,帮她补功课。两个孩子就这么慢慢走到了一起。” 纪铭没有接这个话,他点了点纸面上的一行字。 “你们认识的苏成,做茶叶生意,待人和气,是好丈夫,好父亲。” 他把一份档案影印件从文件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这是军方封存档案里的原始记录。苏成,华国军方线人,代号‘茶商’。” “十二年前他正在执行渗透任务,目标是一个武装走私集团,跟北境对面的境外势力有直接联系。” “任务临近收网时身份暴露,他被人从山崖上推下去。不是意外坠崖,是他杀。” 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纪明承拿起那份档案,纸面上的字很密,他一字一字地看,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林淑华凑过来,看了几行就捂住了嘴。 “他是线人?不是做茶叶生意的?”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他跟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是不是……也是在执行任务?” “不一定,”纪铭语气沉了下来,“最初的接触可能是任务需要,但多年的交情不是任务能装出来的。” 林淑华的手猛地攥紧了自己手腕。 “苏成的妻子知道他的身份吗?”纪铭继续问,“她带着苏影投奔你们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任何异常的话?” 林淑华张了张嘴,嘴唇在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想起苏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影影还小,求你们照顾好她”,当时她以为只是寻常托孤,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苏母的眼神不是托孤,是怕……怕有人追过来。 怕那些人知道苏成还有个女儿,怕女儿活不下去。 第32章 不配为人父母 “她没说,”林淑华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说苏成出了意外,她一个人养不了影影,求我们收留。我当时还问她,苏成在边境得罪了什么人没有?” “她摇头说没有,就是生意上的事。我就信了……我竟然信了。” “因为她不能说,”纪铭的声音很平,“苏成的身份是最高机密,他妻子可能知道一点,但绝不敢透露。” “你们收留苏影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身上背着什么。” 他停了半拍:“但有一件事你们知道。” 他看着纪明承和林淑华,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你们知道苏影是苏成的女儿,知道苏成是你们的朋友。朋友遗孤,你们养,应该的。但你们是怎么养的?” 他把另一份文件翻出来。那是纪寻的入伍档案影印件,纸页泛黄,边角有折痕。 他翻到监护人签字那一页,推到桌面上。 “小寻十六岁被特招参军入伍。参军是重大事项,十八岁以下的应征青年,必须由法定监护人书面签字同意,武装部、征兵办硬性要求,不留档案不放人。” “小寻十六岁入伍,那年她未成年,没有你们的签字,她连新兵连的门都进不去。” “你们什么时候签的?谁签的?有印象吗?” 纪明承盯着那份承诺书,手指在发抖。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和林淑华对视,两个人的眼睛里是同一种东西——空白。 他们不记得。 “十年前。”纪铭替他们回答,“小寻还在上高中,你们以为她在学校。她已经把入伍申请、体检、政审全部过完了。” “她拿了三份资料回家,找你们签字,你们当时应该在忙,签了。看都没看,就签了。” 他指着那行潦草的签名:“这是你的笔迹,没错吧?她跟你说学校要家长签字,你就签了。” “你连问都没问一句,为什么学校要家长签‘入伍承诺书’?” 纪明承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来了。 那天纪寻拿了几份资料来公司找他,他正在接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握着笔,她指哪他签哪。 签了三份。 她站在旁边等着,等他签完,把资料收进书包,说了声“谢谢爸”,然后转身走了。 一旁的林淑华也想起十年前,那天纪寻把资料放在餐桌上,她在厨房炒菜。 纪寻说“妈,学校要签字”。她头也没回,说“放那儿,等会儿签”。 后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笔签了……签的什么,没看。 那是女儿最后一次让她签字。 “十六岁。”纪铭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个人去征兵办,一个人去体检,一个人去武装部排队交材料。” “别人家孩子参军,父母送到车站,敲锣打鼓戴大红花,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不知道……”林淑华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说是夏令营……” “她说是夏令营你们就信?!她每次拿资料回来你们看都不看就签?你们不是不会当父母,你们是会当苏影的父母!” 纪铭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压在喉咙里的低音,比吼更重。 “苏影做噩梦你们陪着,苏影功课跟不上你们请家教,苏影跟楚辰彦谈恋爱你们撮合……” “呵呵,小寻呢?小寻什么时候入伍你们不知道,小寻什么时候上战场你们也不知道。” “小寻六年前被关进监狱,你们签了‘不去探望’的同意书倒是签得很快啊!” 林淑华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一直没开口的老爷子纪镇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苏成是英雄。”他的声音平静到让人发冷,“他的女儿,你们养了十二年,朋友遗孤,不养对不起良心。” “但你们捧着她的女儿当宝,自己的女儿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他把佛珠绕回手腕上,一颗一颗地拨。 “养女养了十二年,亲女儿含冤入狱六年你们没去看过一次,亲女儿在北境打了五年仗你们不知道她是个兵!” “全北境都知道她是寒戈,她的敌人、她的兵、她的首长……连那个被她炸了军火库的蛮夷崽子都知道,只有你们不知道。” 林淑华哭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纪铭把那份文件合上,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弟弟和捂着脸哭得不成样子的弟媳,沉默了很久。 “等小寻平安回来。”他的声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把她过继到我这里。” 林淑华猛地抬起头,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大哥——” “你们不配养她,我来养。”纪铭没有看她。 他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丢出一句。 “你们以前总嫌她不如苏影乖巧,她现在乖了,乖到把自己的命都给了国家。你们高兴了吗?” 他推门出去了,院子里,银杏树还在风里沙沙响。 正堂里只剩挂钟的秒针在跳,和一个人压抑的抽泣声。 纪明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脸。 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想起苏成最后一次来家里,带了一盒新茶,说是在边境收的。 他当时拆开闻了闻,说这茶不错。 苏成笑了,说“喜欢就好”。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纪,保重”。 他当时以为只是寻常道别,但那是诀别。 他替朋友养了十二年女儿,但他却让自己的女儿,在朋友牺牲的那片战场上,一个人打了五年仗! 寒戈…… 于北疆寒雪之中,持戈永世守疆的统帅。 这一夜,北城有两盏灯一直亮着。 一盏在纪家老宅正堂,另一盏在楚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 这两天,楚氏集团的股价跌到了冰点。 不是缓慢下滑,是跳水,一根几乎垂直于横轴的绿线,每一天开盘即跌停,连挣扎的弧度都没有。 合作方撤资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地堆在楚父的邮箱里,董事会成员的辞职信放在办公桌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百年氏族,摇摇欲坠。 楚老爷子亲自出面,约了几个相熟的商会元老喝茶,对方客客气气地来了,也客客气气地走了。 临走时有人拍了拍楚老爷子的手背,说“老哥,不是我们不帮你,是舆论这东西,谁也扛不住”。 楚父在书房里熬了三个通宵,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能写的邮件都写了,回音寥寥。 北城商圈已经传开了一句话:楚家这艘大船,要沉。 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股价,不是撤资,是一份文件。 文件是当天下午从军方档案室传真过来的,只有几页纸,右上角盖着“绝密”的红章。 楚辰彦坐在书房里,看着纸上那个名字,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33章 争执,苏影说出真相 那是苏成的档案资料: 苏成,代号“茶商”,军方线人,十二年前执行渗透任务时身份暴露,被推下山崖,因公殉职。 楚辰彦把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从苏成的任务记录看到他牺牲的现场勘查报告,从线人档案的机密等级看到任务结束后军方对遗属的后续保护措施。 措施那一栏是空的。 没有人去保护苏成的遗属,因为苏成的身份从未公开,他死在暗处,他的妻子和女儿活在暗处,那些追杀他的人也藏在暗处。 苏成死后两年,苏母病逝,临终前把苏影送进纪家,因为她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在海边,礁石后面藏着的那杆狙击枪。 那个狙击手要杀的是苏影,那些人终于找到她了。 楚辰彦又沉默许久,之后他打开电脑,给楚家律师团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把打印机里吐出来的那沓纸拿在手里,推开了苏影房间的门。 苏影坐在床沿上。 这两天她没有出过房间,窗帘拉着,灯也没开,整个人缩在昏灰色的光线里。 看到楚辰彦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丝微弱的期待,但那丝期待在看到他手里的文件时碎掉了。 楚辰彦把文件放在她面前,摊开。 第一页就是苏成的档案照。黑白照片,年轻的脸,穿着便装,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苏成(化名),代号“茶商”,因公殉职。 苏影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动。 “你父亲,不是卖茶叶的。”楚辰彦的声音很平,“他是军方线人,十二年前执行渗透任务,被敌人发现,推下山崖。他是为国死的。” 苏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六年前,海边。”楚辰彦翻开另一页,是当年刑侦报告里那张狙击点弹道痕迹的取证照片。 “有人要杀你,不是意外或者随机犯罪,是那些杀你父亲的人找上门来了。纪寻推你下海,确实是为了救你。” 他看着她,语气沉了下来:“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苏影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转,但她忍住了。 她用力摇头,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定:“我不知道……我爸的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只知道他卖茶叶,出了意外……我真的不知道。” 楚辰彦看着她很久,他想起她这六年来每一次摇头的样子。 在法庭上说“辰彦,我怕”的样子,在医院里问“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推我”的样子,在婚礼那天红着眼眶说“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表情,无辜,脆弱,令人心碎。 他曾经为了这个表情,亲手把自己的青梅竹马推进了监狱!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承认?”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是冻过的刀刃在骨头上慢慢划,“你不说,我来帮你说。”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逼得她无处可躲。 “六年前,我把你从海里捞上来。你在我怀里发抖,一直在哭。” “纪寻站在礁石上喊我的名字,说她是救你……她说了好几遍。我当时没听进去,我……我一把推开她,抱着你走了。” 苏影的嘴唇开始发抖。 “但你听进去了,”楚辰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知道她是在救你。” “你知道那颗子弹擦着你的头发飞过去,你知道的!你知道落水不是因为她要害你,她是在救你……你全知道。” 苏影缓缓摇头哭着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楚辰彦猛地拍在床沿上,那沓文件被震得滑落到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苏成年轻的脸从黑白照片里沉默地看着他们。 “你被人狙杀,纪寻推你是救人!这件事,当时只有三个人在现场,你、纪寻、我。我听不进去,但你也从来没让我听。” 他边说着指了指自己心口,“你在我怀里哭着说我怕,辰彦你别走,辰彦她推我……每一个字,都在把我从她身边拉开,每一个字都在把她的解释堵回去!” 苏影开始哭,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找浮木。 “我……”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像一根绷了六年的弦终于承受不住拉力,开始一根一根地崩断。 “我不知道……我不敢……我怕……” “你怕什么?”楚辰彦不给她喘息的余地,“怕她解释清楚推你的原因,我就会回头?怕我发现你是自己摔下去的,就不管你了?” “不是摔下去的!”苏影猛地抬起头,声音撕裂了。 “是她推的!她确实推了我!我没有撒谎!她推了我……我只是没说为什么推我……我没有说她蓄意杀人,我没有!我说的是我不知道——” “但你从来没有说‘她是救我的’。”楚辰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每一次开口,都在引导所有人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什么因爱生恨、嫉妒成狂、推海杀人。” “网络上那些标题不是你写的,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有你的默许!” “你受了委屈就哭,记者来了就发抖,律师问你细节你就说‘记不清了’……你不是记不清,你是不敢记。”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这六年,你一直以受害人自居。因为你怕,怕真相出来,你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怕我是因为愧疚才跟你在一起,怕纪寻回来,拿走你在这个家里偷来的一切……我说的对不对?” 苏影张着嘴,眼泪从下巴滴落,打在散落在地的文件上,洇开了苏成那张黑白照片的脸。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父亲平静的眼神,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抖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轻不可闻: “我听到了……在海水里,我听到子弹的声音。” 她终于说出真相。 “我在水下,听到那颗子弹从我头顶擦过去。我浮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拉住我了。” “我想告诉你……但我妈临死前的话卡在我喉咙里,”她的声音碎成了渣,“还有……我看到你看纪寻的眼神。” “你推开她的时候,她站在礁石上喊你的名字,你没回头。那时候我想……如果你知道她是在救我,你会回去的。” “这六年来我一直……我一直不敢说,除了这点私心和嫉妒……”她哽咽了下,嘴唇颤抖。 “我怕……怕那些人还在找我,我怕让他们知道苏成还有个女儿!” 第34章 金丝鸟笼里的她 楚辰彦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怜悯,满是疲惫。 “嫉妒?私心?你怕他们找你,”他冷笑了声,“所以你让纪寻去替你挨这个代价,她被判了六年。” “你在这六年里成了楚家未来的少奶奶,她在战场上把命交出去的时候,你在挑婚纱。” “她本来可以解释清楚的,当年她替你挡了子弹,你替她挡了什么?”他站起来,手扶着椅背。 “你挡了她的解释,让她含冤六年,让她众叛亲离被人骂了六年!” “可笑的是,她在战场上打了五年,重伤被俘后在敌人的角斗场里被人围着打……你在我们家客厅里跟我妈说‘我不知道’。”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门口,看着缩在床上哭得嘶哑的苏影,他沉默了很久。 “苏成是你父亲,你怕那些人找你,你怕死,这是本能……我理解。” “但你在怕死的时候,让另一个女孩替你死了一次又一次,这一点,我理解不了。”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散了一地的文件上,落在苏成那张年轻的脸上。 “纪家把这份资料发给我,不是替你父亲平反。是告诉你,你不用再怕了。” “那些人的老巢三年前已经被寒戈给端了,你的身份可以公开。但现在公开,别人只会知道一件事。” “苏成是英雄,但他的女儿,不是。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届时签了吧。” 苏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她赤着脚踩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上,冲过去抓住楚辰彦的衣袖,十指扣得死紧。 “不要……辰彦,不要离婚……”她的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在剧烈发抖。 “……等她回来,我去求她原谅……我跪在她面前求她……” 楚辰彦没有甩开她的手,他只是回过头看着她,空洞的眼神让苏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就算她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他停了半拍,语气轻了几分,“我连自己都不会原谅。” 他把衣袖从她手指间抽出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苏影站在原地,赤着脚,她慢慢坐回地上,坐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中间,坐在父亲那张黑白照片旁边。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低着头,沉默。 晚上七点五十九分。 北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发亮,但今晚的灯火和往常不一样。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块亮着的屏幕。 客厅的电视、书房的笔记本、卧室的平板、地铁里举着的手机…… 所有屏幕都停在同一个画面:白底,黑字,倒计时还剩六十秒。 楚家别墅客厅里,楚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 楚母从楼梯走下来,静静坐在另一头。 楚辰彦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着,耳机塞在耳朵里,没有看任何人。 苏影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盯着客厅里那台电视,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纪家老宅正堂里,纪镇山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盯着电视屏幕,纪铭站在他旁边。 纪明承夫妇坐在右侧沙发,纪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耳机线垂在胸前。 北城各大世家、退伍老兵群、高校宿舍、无数个亮着灯的客厅和卧室。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屏幕前,等着同一个画面。 倒计时归零。 画面亮了。 这次是一间很空旷的房间,像一个展厅,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鸟笼。 黄金笼,笼条从穹顶弯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笼条上镶嵌着彩钻和宝石,每一颗都在聚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笼子里铺着白色绒毯,毯子上散落着玫瑰花瓣,深紫色的路易十四玫瑰,花瓣边缘卷着黑边。 笼门半开着。 纪寻坐在笼子正中央的毯子上,靠着笼条,望着窗外。 大片落地玻璃窗,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打在她脸上、身上,把她笼罩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 她穿着一身白色睡裙,长发披散,光着脚。看不到身上的伤口,至少衣裙上没有血,但瘦得太多了。 锁骨凹出两道深深的阴影,手腕细得能看到尺骨茎突。 弹幕开始滚动—— 【她在哪……这又是什么地方……】 【黄金笼?乔尔他娘的畜生!居然把我战神关在黄金笼里!她不是金丝雀!】 【纪神瘦了……瘦了好多。】 【她望着窗外,窗外有什么?能看到咱们华国北城吗?o(╥﹏╥)o】 【那笼子是金的,镶着宝石,可她坐在里面像个囚犯……】 画外音传来,是乔尔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寒戈,看镜头。” 她没动。 乔尔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动。 画面微微晃了一下,他把录像设备放下来,走到了笼门前。 笼门打开,他弯腰走进来。 一身深色西装,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鹰形银质胸针,头发已经长到齐肩。 男人蹲下来,一只手扶住笼条,另一只手伸出去捏住纪寻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镜头。 “你这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语气像在嗔怪一只闹别扭的猫。 纪寻任他捏着下巴,眼睛看着镜头,但那眼神没有焦距。 她懒得反抗。 弹幕炸了一波—— 【畜生!别碰她!!把你的脏手拿开!!】 【纪神在看镜头……她在看我们……】 【楼上的,你没发现她眼神是空的吗?】 【之前他碰她,她一巴掌扇过去。现在他捏她下巴,她连躲都不躲了。她不是认命了,她是没力气了……】 【不对不对!纪神是懒得理他!这个畜生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那是寒戈!在角斗场十几秒干掉两个人的寒戈啊!她现在任他捏着下巴!!】 【纪神的伤怎样了?我好恨啊!!!】 乔尔叹了口气,松开手指,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来。西装裤压在玫瑰花瓣上,他也不介意。 “这几个月我又没有把你丢角斗场。为了你,我日夜学华国语言……你看看,我现在跟你说话,都不用翻译了。” “我还为你打造了这么一个美丽的住所。黄金,钻石,宝石,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弄来了。” 他抬手划了一圈,像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一幅收藏,“你不感激就算了,还、不、理、我。”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带着点玩味的委屈。 纪寻没反应。 乔尔歪头看着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把你丢角斗场的事?行,我道歉,我向你道歉。” “主要是因为你太强了,强到让我害怕。”他的语气认真了一瞬,之后又散漫开来。 “我想亲眼看到你的极限在哪里,只有看到你彻底撑不住的那一刻,我才相信你真的被我抓在手心里。” “可你居然没倒下……知道角斗场那天,我在看台上看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纪寻:“……” 乔尔自顾自说着:“我在想,你这个女人不是人,是铁。我想把你融掉,想看看铁化了之后里面是什么颜色。”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玫瑰花瓣,放在指尖捻碎了。 暗紫色的汁液沾在他指腹上。 “我承认。”他看着纪寻,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移回她的眼睛。 “我对你很感兴趣,不止是对寒戈,是对纪寻。” “……” 第35章 说服,攻心之术 纪寻终于有了反应,眼睫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乔尔往前凑了凑:“纪寻,北城东城区人。祖父纪镇山,总参退役。父亲纪明承,母亲林淑华。”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这些名字在她脸上激起什么反应。 没有,他又继续:“五年前你推人下海,被判六年。你父母没替你辩护,你那个未婚夫……哦,抱歉,用你们华国文来说,是竹马,是他亲自报警抓的你。” 他又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 “你被人骂了六年的杀人犯,北境守了五年,最后浑身是伤被我带走……华国为你做了什么?增援断了。” “你的战友呢?全没了,你的同胞呢?你的家人呢?没人来找你啊。”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耳语呢喃。 “纪寻,他们不爱你,也不配拥有你。但我不一样,”他紧紧盯着她,“我欣赏你,想了解你。不是寒戈,是你,纪寻。” “你觉得我把你关在笼子里是羞辱你?no!不对,我把你放在这里,是因为外面那些人不配跟你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你值得最好的。”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笼子角落的小茶几旁,拿起一把银质茶壶,往瓷杯里斟了一杯茶。 碧绿的茶汤在杯子里打着旋,热气袅袅上升。 “这茶是从你们华国来的,西湖龙井,说是什么明前采摘的,今年的新茶,你应该喜欢。” 他把茶杯端过来,递到她面前,“喝了,咱们好好聊聊。” 纪寻沉默几秒,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站起来,接过茶杯,走到笼子另一边靠近沙发的角落坐下。 沙发是白色真皮的,她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显得更瘦了。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 弹幕滚动得更快,大多在骂人: 【这个畜生在攻心!他不是在讨好她,是在拆她的心!】 【所以,乔尔究竟是谁?他居然知道她所有的事。她家在哪,她父母是谁……这是在威胁她吗?!】 【他说“他们不爱你”,说的是事实……纪神父母真的没去看过她……我没办法反驳。】 【别被这畜生带进去!他是在用事实撒谎!事实是真的,但结论是假的!】 【那个……纪神喝茶了,她为什么不把茶泼他脸上?】 【泼了然后呢?她能走出那个笼子吗?她伤还没好,万一这个疯子又打她呢?】 【对,她在忍,她不是屈服,是在等。】 纪家老宅正堂里,纪明承低着头,手指死死扣着椅子扶手。 林淑华用那条揉皱的手帕捂住了嘴,捂住了从喉咙里往外涌的呜咽。 乔尔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而正因为它都是真的,她才没法反驳。 是她没去监狱看她,是她没去战场找她,是她签了那份“不去探望”的同意书。 是她让她女儿在敌人的笼子里,被人一句一句地拆开伤疤! 纪镇山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屏幕里那个坐在笼子里喝茶的瘦弱身影。 他孙女瘦得让人心疼! 纪凛站在门口,耳机里传来乔尔的声音:“你的家人呢?”他握紧了拳头,缓缓松开后又握紧。 画面里,乔尔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纪寻喝茶。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细细的阴影。 “那个叫苏影的,她明知道你在救她,还是一口咬定你推她下海。”乔尔又开口。 “你那个竹马,他报了警,把你送进监狱,然后跟害你的人订婚。你在北境啃能量棒的时候,他们去旅游,在雪地上接吻。”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我查了你的档案,也不算什么机密的东西,从你入伍到入狱,从横推北境到被我带走。” “看完之后我就一个感觉……纪寻,你不觉得冷吗?你十六岁参军,没人送你。” “你在北境五年,没人来看你。你在台上被人围着打,没人来救你……你流的那些血,有谁替你擦过?” 弹幕静了一瞬。 【天杀的!他还在揭纪神的伤疤,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 【我求你别说了……她已经够疼了……】 【她十六岁参军没人送。是我,我这个陌生人也该去送她。】 【哎,乔尔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这才是最疼的地方。】 【她救的人害她,她爱的人卖她,她父母亲人忘了她……纪神什么都没说,只是喝了一口茶。】 【呜呜呜……我当年为什么要跟风骂她啊!我有错!我有罪!】 纪寻把茶杯放在沙发扶手上,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似笑非笑。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她声音沙哑,但语气很慵懒,“这招,五年前我就玩腻了。” 乔尔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在黄金笼里嗡嗡回响。 最后笑声收住,他的脸在下一秒恢复了之前那种玩味的平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玫瑰花瓣。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自己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走到笼子角落,他把录像设备重新拿起来,架在沙发对面的茶几上。 镜头正对着纪寻喝茶的侧脸。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她笼罩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 几秒后乔尔直起身,站在笼子中央,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静静看她。 “你这笼子,”纪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花了多少钱?” 乔尔愣了一下,莞尔:“不多,够买你们北城一栋楼。” 纪寻把腿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端着茶杯的手搁在膝头。 茶还冒着热气,她透过那缕白气看着笼条上的宝石,目光从钻石移到彩宝,从彩宝移到黄金笼条。 “不值。”她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 “我们华国有个地方叫紫禁城。砖铺的地,木头做的梁,都比你这些宝石老一千年……到现在还亮着。” 她把茶杯搁在沙发扶手上,抬眼看着乔尔,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漫不经心。 “你这些玩意儿,过几年就变形掉漆了。” 乔尔的笑容僵了下,挑眉:“怎么,你是在跟我炫耀你的国家?” “嗯,是。”纪寻点头,慢悠悠喝了口茶。 第36章 背叛家国换自由,怎么想的? 弹幕在那一秒更热闹了: 【紫禁城砖铺的地,木头做的梁,比你的宝石老一千年。】 【纪神在黄金笼里说“不值”,她坐在笼子里,说她家地板比这好!】 【文明对野蛮,五千年底蕴对一个镶宝石的笼子。纪神说:你输。】 【我是建筑系的,紫禁城的地砖叫金砖,烧一块最少要一年半。纪神说的没错,那才是真正的奢华,不是镶宝石能比的。】 【这就是文化自信啊!纪神这是,想家了。┭┮﹏┭┮】 楚家客厅里,楚父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盯着电视屏幕,盯着那个坐在笼子里说“不值”的女人,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楚辰彦站在落地窗前,手垂在身侧,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靠着沙发喝茶的瘦弱身影,想起她小时候去紫禁城,在太和殿门口仰头看那些琉璃瓦,说“以后我家也要盖这样的房子”。 她长大了,坐在敌人的黄金笼子里,说“我们华国有个地方叫紫禁城”。 她可以没有家,但她把华国当成了家。 纪家老宅正堂里,纪镇山嘴角在微微上扬:“好。” 纪凛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眶。 画面里,乔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之后他把录像设备从茶几上拿起来,对准她的脸。 阳光正从她脸上移过,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纪寻。”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眼看他。 乔尔忽然收敛了之前那种玩味的笑,正色道: “合作吗?帮我得到我想要的,我给你自由。” 弹幕顿时绷紧—— 【合作?他要她做什么?】 【这畜生说“自由”,他在拿她最想要的东西跟她谈条件。】 【纪神没答应吧?别答应他啊!他是乔尔,这畜生说话不算话的!】 【但她被关了多久了?她会不会动摇?】 【放屁!我纪神怎么可能跟伤害她的人合作?!】 纪寻没吭声,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但她的动作还是不紧不慢。 乔尔思索片刻又把录像设备放到茶几上,镜头还对着她。 他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从刚才的温柔劝诱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画出华国北境的军事布防图,精确到坐标。” 纪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下,笑了,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但笑完之后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她把茶杯放下来,看着他静静开口。 “我们华国有句话,你肯定没听过。” “……什么话?” “晚上把枕头垫高点。” 乔尔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他的华国文能应付日常对话,但谚语不在教材里。 “为什么?” 纪寻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淡淡地说:“好做梦。” 乔尔的脸色立马变得阴沉,那种胜券在握的笑意从他的嘴角消失,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了几分: “你就不怕我把你关在这一辈子?不想要自由了?不想回家了?” 纪寻端起凉掉的茶,又喝了一口,之后把茶杯搁在沙发扶手上。 她抬起眼看向笼子外面的落地窗,看向窗外那片不属于华国的天空。 “从踏上北境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一去不回的准备。” 她收回目光,落在乔尔脸上,“背叛家国换自由?你怎么想的。” 弹幕在那一秒空屏了,然后才继续滚动。 【一去不回……她踏上北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纪神不是不怕死,她是把命交出去了。】 【“背叛家国换自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她压根没想过这个选项!】 【我哭死!纪神跟她的战队每次出任务时,都抱着一去不回的决心吧?】 【又让我想起她说的……青山处处埋忠骨,呜呜……】 画面里乔尔的脸色彻底沉下,他俯下身,一只手再次捏住纪寻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 他的声音压得低,从喉咙里往外渗:“要是我叫人把你家人抓来,你画不画?” 纪寻啧了一声,眼里满是那种对不懂事的孩子说“你怎么还在闹”的玩味。 她抬起手,用指尖把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就算你杀我全家,我也不画。”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但现实是,你抓不到他们。” “你这样的,只要踏入我华国土地,就会被盯上……嗯,是锁定,你会被国安锁定。” “查过我一家人的档案了吧?那你有没有查过北城东城区那条巷子里住了多少退役老兵?” “有没有查过我堂哥纪凛退伍之前是哪个部队的?有没有查过我爷爷在总参干了多少年,他带出来的兵现在都在什么位置上?” 她停了半拍,见乔尔没有吭声,她勾起唇又道: “你查不到,因为你的人根本靠不近那条巷子,三不管地带的你连北城都进不去。” 她十指交叉,搁在睡裙下摆,语气像在给他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还想抓我全家?你连我家巷口那棵银杏树都摸不到。” 乔尔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捏她下巴的姿势,但手指间已经空了。 他看着她良久,忽然松手单膝跪下来,跪在她的沙发前面,像求婚的姿势。 紧接着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披散的长发,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只名贵的波斯猫。 他的语气也变了,从冷硬变成了温柔。 “不画这个也行,你帮我杀人总行了吧?这片三不管土地,乱糟糟的,太令人心烦了。” “军阀、雇佣兵、武装集团,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你帮我解决掉一些麻烦……我给你适度的自由。” “不是放你走哦,但你可以出这个笼子,可以在庄园里散步,可以晒太阳……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纪寻抬起头,看着他单膝跪地的姿态,嘴角慢慢勾起抹笑。 “就这?只是帮你解决掉一些麻烦而已?”她歪着头,语气漫不经心。 乔尔挑眉:“‘而已’是什么意思?” 纪寻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凉掉的茶杯端起来,对着杯沿吹了口气。 第37章 借势,统一北域 “你这野心未免太小了。”纪寻唇边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缓缓直起身,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乔尔。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那张清冷的脸笼在逆光里,只看得清嘴角那个浅笑。 “这片三不管地带乱了这么多年。军阀割据,雇佣兵横行,好战武装集团今天结盟明天翻脸,几个不被世界承认的小国也在里面搅混水。” 她顿了下,嗤笑出声,“你乔尔,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武装集团头子。” “你有钱,有人,有枪,但你没有名字……你不是国王,也不是总统,更不是任何被承认的统治者。” “你啊,不过是被外面那些大国当成一枚棋子在用……嗯,怎么说呢?” 她摸摸下巴解释,“就是,你只是他们北欧的,一条狗。” 乔尔的笑容淡了些,脑子里掠过家族人叫他“野种”的画面。 “这里需要一个君主。”纪寻把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深不见底。 “统一,把所有武装势力全部收到一个人名下。到那时候,外面那些大国再想往这里伸手,就得先跟你握手。” “你不是讨厌被人当棋子吗?那就别当棋子……当棋手。” “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杆枪都听你一个人指挥,让那些小国流亡政权的头头都跪在你面前!” “统一,不是解决一些麻烦,是从根源上解决所有麻烦。” “你以为我没想过?”乔尔打断她,声音压低了,“统一,我二十三岁那年就想过。后来发现想统一的人都被埋在西边的沙丘里了。” 纪寻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我。” 弹幕炸了—— 【我去!她在策反他!!她不是拒绝合作……纪神这是在给他下钩子!!】 【她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但她在教他怎么当这片土地的皇帝!她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厉害了我的纪神!统一,把北境以外的三不管地带战乱终结,但那根本不可能啊!】 【是啊!太难了,不可能只靠一个大点的武装集团头子能做到!】 【不是,你们看她表情!她不觉得不可能,她是在给他画一张他自己永远画不出来的大饼。】 “可是宝贝,”乔尔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这片区域有多少武装势力吗?” “十八个军阀联盟,四个雇佣兵集团,三个好战武装,还有两个不被承认的小国以及部落……加起来二三十个势力。” “你的手下曾跟我的人交过手,他应该告诉过你,我手里的兵力只够自保,不够统一。” 纪寻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她抿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搁回沙发扶手上,抬眼看着乔尔。 “你自己当然不够,”她的语气很淡,“外面那些势力头子,个个跟你一样,他们有钱有枪有地盘,谁也不服谁。” “为什么?因为谁都没有压倒性的优势。但如果有人能在最短时间内吞掉最大的几个势力,剩下的小鱼小虾就会自己游过来。” “不是打服所有人,是打服最强的几个。其余的,不用打。” 她说完把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乔尔,虽然兵力不够统一整片区域……但吞掉最大的那个,你的兵力够不够?” 乔尔的呼吸好像停住了。 【靠!纪神这是在教他!她在手把手教他怎么发动战争!!】 【“不是打服所有人,是打服最强的几个”……她用的什么战术?她用了五年在北境的战术!】 【楼上别乱说,纪神不是在帮他,她是在让这片三不管地带自己乱起来!军阀互咬,她坐山观虎斗!】 【所以,等他们自己把自己咬残了,还有谁能威胁华国北境?!】 【她确实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但她在笼子里给华国打一场不需要出兵的外交战役!】 【天啊!纪神这胆魄……真不输男儿啊!】 视频里,乔尔的声音再次响起:“阿卜杜勒,我目前最大的敌对势力,也是北境最大的军火商。三年前他从我手里抢过半条运输线。死仇。” “那就吞掉他。” “……吞掉阿卜杜勒之后呢?”乔尔的手撑在沙发扶手上。 他的上半身往前倾,脸离她的脸很近,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那是野心。 “阿卜杜勒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北域最大的军火交易网络。我吞了他,其他人会联合起来对付我,到时候我是箭靶子!” 纪寻靠回沙发里,肩胛骨抵在白色真皮靠背上,一条腿曲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臂展开搭在扶手上。 “联合?”她把这个词吐出来的时候,嘴角的笑加深了一寸,“这片三不管地带乱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联合过?” “二十多个势力,全是没有正式建制的武装集团或者部落民兵,靠利益结盟,也靠利益翻脸。” “今天阿卜杜勒的盟友,明天就是你乔尔的生意伙伴。你有把握让他们不联合,因为你有钱。” “比你更有钱的,没有你的枪;比你更有枪的,没有你的脑子。”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打阿卜杜勒,用你的兵不够,你可以用别人的兵。” 她说着一手撑着侧脸,语气还是淡淡的:“找个跟阿卜杜勒有血债的武装势力,你出枪,他出人。” “打完阿卜杜勒分他三分之一运输线,你猜,他们干不干?” 乔尔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弹幕又炸了一波—— 【纪神她……她用的是什么战术?分化!拉一派打一派!以夷制夷!】 【古代中原王朝治理边疆最经典国策,这是华国几千年前就在用的东西!她把这些招数用在三不管地带,用在敌人身上!】 【别人打仗拼兵力,纪神打仗玩人心,格局直接拉开十倍!】 【三不管地带各怀鬼胎,也就她能精准拿捏所有人的利益软肋啊!】 【借刀杀人,战后分割利益瓦解联盟,一套连环计太绝了,不愧是我纪神!】 【乔尔只看见眼前的军火线,纪神一眼看透整片北域势力格局。】 【古有纵横家捭阖诸侯,今有寒戈周旋边境武装,古今谋略相通!】 【啊啊啊……我在床上跪下了(哭唧唧)】 …… (ps:接下来要搞事啦,欢迎催更评论,喜欢的宝宝们加个书架哦!) 第38章 她在哪儿,哪儿就是战场 乔尔看着纪寻很久,之后他慢慢站起来,手指从沙发扶手上移开,重新插进裤袋里。 他在笼子里踱了两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把银质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斟了一杯。 碧绿的茶汤在杯子里打着旋,他盯着茶汤的眼神是滚烫的。 “寒戈,”他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纪寻站起来,光脚踩过白色绒毯,“这片三不管地带在北境外围乱了这么多年。” “战火、难民、军火走私……所有从这里流出去的东西,最终都会流到华国边境上。” “我守国门,守的是边境线后面的人,但这些麻烦不除,我华国军人再能打,也总有烦躁疲惫的一天。” 她走到笼条旁,握住一根黄金笼条,回头看着乔尔。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乔尔端着茶杯,语气冷了几分。 “对,”纪寻没有否认,“你统一也好,别人统一也好,我要的是这片土地上不再有仗打。” “你乔尔坐上那个位置,我华国北境就多一个稳定的邻居。” “你稳坐你的江山,我赚取我的边境和平,双赢。”她把“双赢”两个字咬得很轻。 乔尔沉默,他看着她的背影,窗外阳光给她镀了一圈金边。 她说“双赢”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那个侧脸,他见过这张脸在角斗场里跟四千多人说“华国是文明”的样子。 她是认真的,是真的想让他统一,也是真的在替华国赚和平。 他是在替她打一场她不需要自己动手的仗。 但他还是想接。 因为“统一”这个词,早已钻进他脑子里。 他在这片三不管地带混了这么多年,有钱,有枪,有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你可以不只是个军阀头子。 “我考虑一下。”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转身看着她,眼底的兴奋还在燃烧,但语气已经恢复了谨慎。 “明天会给你答复。”只要统一这片区域,往后北欧家族那些人,他必将把他们踩在脚下! 纪寻松开笼条,转过身看着他,嘴角那个微笑弧度没有变。 她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茶,又抿了一口。 “不急。”她缓缓开口。 乔尔走到茶几旁,拿起录像设备,他把镜头对准她。 她靠在沙发里,端着茶杯,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双眼睛看向窗外。 最后画面定格,屏幕黑了,三秒后一段白字惯常出现,但内容不一样: “本次几段录像播放结束,下一次将会是直播,二十四小时后开播,期待吗?” 看到是直播,全网不知道有多激动: 【直播!居然是直播!不是录播了!我直接原地起飞!】 【直播啊?好耶!能实时看纪神运筹帷幄?啊啊啊通宵蹲守预定!】 【谁懂啊,第一时间见证北境势力博弈!!!所以,纪神要回来了是吗?】 【已经开始脑补纪寻直播对线一众武装头目,气场碾压全场!】 【会不会直播里直接敲定雇佣兵合作,当场定下瓜分运输线的协议?】 直播预告什么的已经不重要,光是看到本次录像的外网要炸了! 这段录像被实时搬运到国外各大平台,评论区在短短几分钟内涌入了数十万条留言。 有各种国家的语言,翻译过来都是同一个意思——恐怖。 不是骂纪寻,是怕她。 有人截了她坐在笼子里教乔尔怎么打仗的图,配文: “这个女人是个顶级指挥官,即便在笼子里都还在指挥。她指挥的不是华国的兵,是华国的敌人。她在让敌人替她打仗!恐怖如斯!” 有人翻出了五年前北境对面某武装头目在外网发的那条帖子: “华国有一个女人,带着三十个人,一夜之间杀穿了我们的防线。你们说她是不是变态?” 那条帖子被顶上来,最新的回复排在第一行:“她被关在笼子里,还在替华国打仗,她比五年前更变态了!” 有人把角斗场那段视频和外网热帖拼在一起做了个合集,标题是“华国战神进化史”。 合集最后定格在她坐在黄金笼里端着茶杯望向窗外的侧脸。 视频简介只有一行字:【她在哪儿,哪儿就是战场。】 北城纪家老宅正堂里,纪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刚续的水。 放下茶杯,他忽然笑了一声,这是一个老兵看到自家新兵打出教科书级战术之后的那种笑。 “这丫头,”他把佛珠绕回手腕上,“在笼子里给敌人下套,老子当年都没她这么刁。” 纪铭站在他旁边,他刚才也在看外网评论,看到某条留言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之后把手机屏幕转向纪凛。 “看到这条了吗?有人在猜‘寒戈下一步会做什么’。” 纪凛接过手机看了一圈,抬头时嘴角带了淡笑。他想起很多年前,纪寻大概七八岁,跟他在院子里下围棋。 她输了,赖在棋盘前不肯走,说“再下一盘”。 他说“你又下不过我”,她说“下不过也要下,你总会走错一步的”。 那盘棋,她没赢,但她记住了他每一步是怎么走的。 现在她在敌人的黄金笼里,跟乔尔下另一盘棋。 乔尔觉得她在帮他赢,但她只是在等他也走错一步。 这天深夜,楚家。 苏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划破了纸。 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几秒,之后把笔搁在茶几上,站起来,没看楚辰彦。 楚辰彦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转着那枚变了形的铂金婚戒,也没看她。 两个人从进门到签完字,只说了两句话。 “签了。” “嗯。” 她上楼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这个家她只住了一年,但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几件换洗衣服,一瓶没用完的香水,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她和楚辰彦在大学门口的合影,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搂着她的肩膀。 她把相框翻过来扣在箱底,拉上了拉链。 下楼的时候楚母站在楼梯口。 第39章 冷雨夜,走投无路 苏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妈”,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楚母也没说话,她只是伸手拉了拉苏影的衣领,把她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扣上了。 最后她把手收回去,别过脸。 苏影没有再看她,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 门口的风涌进来,吹起她散落的头发。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像是在等身后的某个声音。 但没有声音,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楚辰彦始终没有吭声,但他手里的婚戒在门关上的那一秒被他捏紧了,之后松开。 戒指从他指间滑落,滚进沙发底下……他没有去捡。 苏影拖着行李箱走出楚家别墅大门,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车。 平台显示附近有三辆空车,她等了五分钟,没有一辆接单。 她又叫了一次,这次系统直接提示“当前区域用车需求过大,请稍后再试”。 她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转动的加载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嘲弄她。 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来,空车的绿灯牌亮着。她伸手拦了一下,车停了。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降下车窗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苏影看到他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向她身后那栋别墅——楚家的别墅,这几天全网直播里被拍了无数次的那扇大门。 “是你啊。”司机说完把车窗升上去,一脚油门走了。 苏影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拦车的姿势。 几秒后她又叫了一次车,这次系统直接提示‘当前区域用车需求过大’。 北城的四月本来不算冷,但今晚起了风,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天色压得越来越低,云层里隐约有闷雷在滚。 她蹲在路边,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很久,停在“林阿姨”三个字上。 林淑华,她叫了十二年的干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响了三声,挂断了。 她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只响了一声,机械女声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她再拨,还是“正在通话中”。 她盯着屏幕上“林阿姨”三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有再按下去。 被拉黑了。 苏影把手机放下,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她没躲,雨水浇在她身上,把薄外套淋透。 一辆又一辆车从她面前驶过,溅起的泥水泼在她行李箱上,没人停。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从海里被楚辰彦捞上来之后,浑身湿透,对着围过来的人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推我”。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冷的一天。 今天她才知道,那天的冷水还没有今天这场雨冷,今天的冷是在骨头里。 她把外套脱下来,兜在头上,把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她再次打开叫车平台,换了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头像换成了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三分钟后,一辆车接了单。 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后座上,外套还兜在头上,浑身湿透,像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包裹。 司机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问:“你是网上那个人吧?” 苏影没回答。 司机没再说话,把人送到了市中心一家连锁酒店门口。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前台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职业化的微笑在脸上挂了两秒,之后变成了犹豫。 “女士,请问您有预订吗?” “……没有,现场可以办吗?” 前台小姐又看了苏影一眼,“稍等,我看一下系统。” 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倍。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今晚满房了。” 苏影看着屏幕上那一片绿色的“可预订”房态图,没说话,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又去了两家酒店,同样的满房,同样的礼貌。 第三家酒店的旋转门前,一个保安拦住了她。 保安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她的脸,确认了一遍才说:“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客满了。” 他嘴上说着客满,眼神却往门口瞟,身体侧了半步挡在旋转门前。 苏影拖着行李箱站在雨中。 北城的霓虹灯在雨幕里糊成一团团彩色的光晕,像一座不属于她的城市。 她把外套重新兜在头上,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很久,最后停在“妈”这个字上。 楚母,她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影影?”楚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你在哪?怎么这么大雨还在外面?” 苏影张了张嘴,想说“我在路边”,但话还没出口,憋了一整晚的眼泪全部在这一秒溃堤。 她抱着手机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从下巴往下淌。 “妈——”她叫了这个字,叫了一半又咽回去,“我……我打不到车,也住不到酒店。” “他们都不让我进去,司机看到我就开走……干妈把我拉黑了。我不知道去哪,我真的不知道去哪——” 楚母沉默了几秒,叹着气道:“别哭了。我有套私人房子,在老城区那边,没人知道是我名下。” “你先过去住着,钥匙在门垫下面,地址我发给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别告诉任何人是我给你的,你公公现在正在气头上,要是让他知道我还帮着你,这个家就更没法待了。” 苏影嗯了声,把手机抱在胸口,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北城某高层公寓,二十一楼。 落地窗外的雨下得像天破了个窟窿。 傅云归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此刻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初一。 “先生,楚母给苏影安排了住处。那套房是她婚前财产,挂在另一个名字下面,不在楚家资产清单里。” 傅云归端起水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闪电上,语气很淡:“派人盯着。” “就盯着?需要做什么吗?” 傅云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盯着就行,她还不值得我动手,二十四小时后直播,准备好。” “全程关闭蜂窝sim,只用离线卫星网络、加密暗网推流,屏蔽手机射频信号。任何民用设备都收不到我们的信号。” “是,先生。”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 窗外,北城的雨还在下。 第40章 直播开启,七人圆桌 老城区,楚母的私人房子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顶层,一室一厅,家具盖着防尘布,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 苏影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雨还在下,街面上没有人。 她确认了没有人跟踪,才把窗帘放下,松了口气。 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洗了一把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眶红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这不是她!她是苏成的女儿,她父亲是英雄,她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 她回到客厅,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热搜榜:“寒戈策反乔尔”“纪寻直播预告”“苏影道歉了吗”。 她点开最后一条,评论区第一条是:“苏影麻溜滚出楚家,还妄想嫁入豪门,做梦!” 第二条是:“让她也去角斗场打一场,看她能站几秒。” 第三条只有三个字:“她也配。” 苏影安静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她开始想一件事,如果六年前纪寻没有推她,那颗子弹会打中她的头。 她死了,纪寻会怎么样?纪寻不会坐牢,不会上战场,不会变成寒戈。 楚辰彦不会因为她“可怜”而留在她身边,纪家不会因为要照顾她而忽略纪寻。 所有人都会活得好好的……除了她苏影。 她活着,所以这一切发生了。她活着,是这场灾难的起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全部拉开。 北城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像一座她不认识的城市。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我欠她的。” 但紧接着,她的表情变了。 镜子里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慢慢渗出来一种更冷的东西。 她想起了楚辰彦说“就算她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时的眼神,想起了楚母在客厅里被楚父扇耳光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纪寻回来,没有人等她! 她还不起,她这辈子都还不起。 ……那就不还了。 “我欠她,”她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嘴角抽了下,“可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也欠我。” …… 这一整天,网上看似风平浪静。热搜还挂着前几天的词条,但新的帖子不多。 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件事,直播。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经拧成了旋涡。 纪家老宅后院,临时架起来的设备摆满了整间厢房。十二台显示器排成两排,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每人面前两台屏幕,有人在追踪信号节点,有人在模拟推流路径,有人在实时监控全球暗网节点。 “卫星链路备用已接通。” “蜂窝模拟嗅探也已经上线。” “只要那人开机,一分钟之内就能锁到他所在的基站小区。” 纪凛站在门口,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正在跟军方技术组的人通话: “对,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不管对方从哪个节点推流,这次至少要锁定他的大致坐标。” 楚家别墅二楼书房里,楚辰彦坐在电脑前。 他不是技术人员,但楚氏集团的网络安全部门今晚全员在岗,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屏幕上的追踪界面和纪家的大同小异。 他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左边是实时卫星地图,右边是纪凛发来的一份加密文件——军方技术部门的分析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有一行红字:前几次录像播出时,信号源头被多层代理加密,最终落点不明。 他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手边的水杯已经空了,没有去续。 军方某基地的技术中心里,陆将军站在一整面监控墙前面。 墙上几十块屏幕同时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卫星云图、信号频谱、暗网节点拓扑、全球骨干网流量监测。 技术军官一排一排坐在操作台前,键盘敲击声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报告首长,已锁定大致国界范围,一至七号节点全部在线。” “只要对方开始推流,我们能在一百二十秒内锁定信号源的地理位置,误差不超过五十公里。” 陆将军点了点头,他要的不只是五十公里,他要的是人! 全世界的顶级黑客今晚都在盯着这件事。 外网几个著名的技术论坛从下午就开始盖楼,有人在分析前几次直播的推流路径,有人在猜测对方的加密方式,有人直接开了挑战帖: “今晚谁先锁定直播源,以后在这圈子就不用自报家门了。”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对手,准备的是一套全新的加密暗网推流系统,离线卫星网络,和屏蔽手机射频信号。 经过算法加密的信号在好几颗近地轨道卫星之间反复跳转,每一个数据包都套着好几层防火墙。 八点整。 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画面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间很空旷的房间,灰墙,水泥地,没有任何装饰。 角落里孤零零地放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只够照亮房间正中央那张圆桌的边缘。 圆桌旁坐着七个人,从高到矮,从瘦到壮,身形各不相同。 有人手指上套着粗大的金戒指,有人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有人把手按在桌面上,那只手上少了一根食指。 灯光从他们背后打过来,把他们照成七个漆黑的剪影。 弹幕已经开始滚动。 【咦?怎么这里有七个人?这……是什么?】 【不是纪神!我那么大的一个纪神在哪?忽悠我们呢?!】 【先别吵,这七个是谁?背影怎么看着不像好人?七人坐在桌旁,开会啊?】 【他们在哪?这房间好暗,都看不清楚,直播导演不行啊,是不是资方没给加鸡腿?】 纪家后院的厢房里。 “信号有了!正在追踪……不对,跳了!又跳了一颗卫星!”技术组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这手法不是普通黑客,他懂我们的追踪协议,他在预判我们的每一步!” 纪凛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七个剪影,眉头皱起来。 这确实不是录像,是直播。 那七个人的肩膀在微微起伏,有人在用手指敲桌面,有人在不自然地调整坐姿。 他们在等,等某个信号。 楚家书房里,首席工程师的声音从笔记本里传出来: “对方的加密方式我没见过,不是现有的任何一种标准协议。他在用卫星跳转,我们只能追到第一层,后面根本进不去。” 楚辰彦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军方技术中心,大屏幕上的世界地图忽然亮起一个闪烁的红圈。 技术员的声音绷紧了:“首长,大致范围锁定了……是北境!北境外围那片三不管地带的腹地!” 陆将军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那个红圈,果然在那里! 第41章 嘉宾们:北域所有势力 画面里,圆桌旁那七个人还在安静地坐着。 忽然,一个机械声从黑暗中传来。 是ai合成的语音,音色平滑得不带一丝情感,它说的是华国文。 “各位,晚上好。” 那七个人的影子同时动了一下,那是本能,像是被点名之后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背。 “坐在桌旁的七位,是我们今晚邀请的嘉宾。他们分别来自北域几个雇佣兵集团、武装军阀、军事集团,以及武装部落。” 弹幕快速滚动起来: 【我靠!雇佣兵?军阀???这是三不管地带的那些人???】 【这人把三不管地带的武装头子抓来搞直播???】 【不是抓……礼貌的说,他是“邀请”。邀请他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他们就坐下了。】 【谁能邀请这些人?乔尔?不对,乔尔也在三不管,他自己就是集团头子。】 【是那个放录像的人!一直以来的那个人!】 【所以,是安羡?还是傅云归??】 机械声再次响起:“直播语言将统一转换为华国文,直播开始。” 话落,七个人的影子同时动了。 一个庞大的身形猛地站起来,但他刚站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肩膀,又重重坐了回去。 另一个瘦高个往前趴在桌上,手指刚伸出去,又缓缓缩回来,重新交叠在桌面上。 灯下的七道剪影,在接下来几秒钟里各自做出了差不多的动作: 想动,想反抗,想离开,最后却全部乖乖坐好。 “请各位不要乱动,”机械声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现在,请各位自我介绍一下,从左边第一位开始。” 最左边那个影子动了动。 他的嗓音很粗,说出的语言不是华国文,但他的声音刚落下,画面下方就同步出现了华国文字幕。 ai同传,毫秒级翻译。 “我叫哈桑……北域自由佣兵团指挥官。我的部队驻扎在北线绿洲附近,主要业务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枪顶着后背,不情不愿地把后半句吐了出来,“武装押运和区域安保。” 弹幕还没来得及吐槽“武装押运就是走私”,第二个影子已经开口了。 他的身形瘦长,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抽了太多劣质烟草: “阿卜杜勒,独立军火商。北域最大的军火供应网络归我管。” 楚家书房里,首席工程师从耳机里听到了这个名字,手指停了一瞬。 阿卜杜勒,那个跟乔尔有血债的军火商,他居然也在这张桌子上! 第三个影子矮小结实,坐得很直,说话带着军事化的短促: “洛塔,北域以西自由邦防务顾问。我代表的不是个人,是一个主权实体。” 第四个影子是个光头,头上包着当地传统的头巾,说话慢条斯理: “我叫萨米尔,北域联合阵线秘书长。听好了,我们不是军阀,我们是政治组织,政治,组织!” 弹幕清一色嘲笑:【什么政治组织,就是一群武装军阀联盟!还不承认?】 第五个影子是个女人。 她的剪影曲线分明,头发盘在脑后,声音冷静:“娜塔莉亚,北域以东多国边境地区情报协调员,我为几个不同的武装集团工作。” 第六个影子身形高大,一直沉默,直到机械声点了他的名,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名字,之后就闭嘴。 第七个影子最年轻,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我是法哈德。北域几个最大部落的联络人,我代表部落长老会。” 弹幕此刻已经炸得不成样子! 【佣兵军团、大军火商、自由邦顾问、军阀联合阵线、情报贩子、部落代表……真是把三不管地带所有势力全叫来了!!】 【天啊!谁干的??谁能把这些人叫到一张桌子上坐着还让他们乖乖自我介绍??】 【他们怕的不是那个ai,他们怕的是镜头后面的人。】 【牛批!神啊这是!我以为我纪神已经很牛批了!阁下是谁的部将?!】 画面里机械声再次响起:“很好,接下来的话题是:三个月前。请各位简单说说,三个月前,你们在哪里,做了什么。” 沉默,七道影子全部静止了。 但不到十秒,哈桑先开口,他的声音很闷,像是在被迫念一份检讨书: “三个月前……我被一个女人找上门,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兵。” “她走进我的营地,坐在我的帐篷里,喝了我一杯咖啡……她说她叫寒戈。” 弹幕疯了一样地滚—— 【是纪神!纪神一个人走进雇佣兵营地?】 【她在被乔尔关着的时候还在外面活动???不对……这是三个月前的事!!!】 【对啊!这说明什么?三个月前她是自由的,不是被关在笼子里!她在笼子外面,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现在那边已经统一了对吧?那纪神为什么没回来?】 娜塔莉亚接过哈桑的话,她的剪影在灯下微微偏了偏头: “寒戈卖给我情报,真假掺半。真的那部分让我不得不信她,假的那部分……让我去打了一场根本没必要的仗。” “寒戈也找过我,”萨米尔接过话,嗓音沙哑,“她说洛塔的自由邦想吞并我们阵线的北部据点,说洛塔已经从欧洲找了军事顾问团,计划在三个月内完成清剿。” 他停了一拍,看向斜对面那个矮小结实的影子,“我信了,我调了两个营去北线,跟自由邦的巡逻队交了火。” “打了整整两周才发现,对面根本没有什么欧洲顾问,只有一群连军靴都配不齐的民兵!” 洛塔冷笑了一声,笑声有些窝囊:“她跟我说的是阿卜杜勒要打我!” “完了之后她还给我看了阿卜杜勒私下跟另一个军火商签的协议,协议里有一条:打完我之后瓜分我的地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她建议我先发制人,我他妈居然听了。” 法哈德是第四个开口的,他的声音还在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是气得浑身发颤: “那个寒戈,来找我们的部落长老。她说那些军阀和雇佣兵在瓜分部落的土地,还拿出了地图。” 他的语速越说越快,“地图上被标记出来的区域,和长老们祖祖辈辈放牧的路线完全重合。” “长老会派人去探查虚实,之后连夜开会,第二天就发了动员令。部落里能扛枪的男人全上了前线,但我们不是军人,我们是牧民!” 阿卜杜勒的声音比前面几个人都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恨: “寒戈告诉我,乔尔要打我。我本来不信,但她拿出了乔尔的兵力调动记录,原件,上面有乔尔的签名。” “她说如果我不先动手,乔尔会在两周之内端掉我三个最大的仓库。”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我先动了,把最好的车队派出去,结果在半路被一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佣兵截了……就是他。” 他指向最左边那个影子,哈桑。 哈桑没有躲,他缓缓站起来,手指还按在桌面上,指节粗大。 灯光从背后打在他光秃的后脑勺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起伏。 “寒戈告诉我的是,阿卜杜勒的军火车队要从我的地盘上过。我不动手,他就会顺便把我的据点也炸了。” 他的嗓音粗粝如砂石,“我信了!然后我带着我的兵打了阿卜杜勒的车队,当时我就损失了我最好的五十个人。” 他停了一拍,那只按在桌面上的手攥成了拳,骨节咔咔响。 “法克!打完我才发现,阿卜杜勒也在打我。我们两个打了整整四天,死了几百人!” 他的拳头猛地砸在桌上,杯子跳起来,液体泼了一桌。 “她居然坐在中间,看我们打!” 第42章 借各方之手互相攻伐 【我去!纪神给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给哈桑说阿卜杜勒要打他,给阿卜杜勒说哈桑要打他……让他们互打!】 【所以,她不是在策反乔尔。她是把整片三不管地带全部策反!每一个人都被她利用了!!】 【三个月前!几个月前她还在被乔尔关着!她是怎么出去的???】 【楼上的,之前的录像你没看?她给乔尔画饼,乔尔不可能继续关着她。】 【天!纪神的战场已经从北境扩散到整个北区的三不管地带!她在下棋!】 【这就是我北境战神!不需要一兵一卒!她一个人就把三不管地带搅翻了天!!!】 弹幕层层叠叠地滚过屏幕,还没从上一波震惊中缓过来,阿卜杜勒又开口了: “那四天打完,我三个最大的仓库被炸了两个,哈桑的据点也丢了。” “我们俩在绿洲边上停火谈判,谈了三天,互相指责对方先动手……谈到第三天晚上,乔尔来了。” 洛塔冷笑了一声,但他不是笑阿卜杜勒,是笑自己。 “乔尔那混蛋也去了我那里,谈完之后一个月,我就成了他的同盟。自由邦的防务顾问,跟一个武装集团的头子签了共同防御协议。” 萨米尔缓缓转过头,看向洛塔的方向,他的光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微光。 “他跟你签了防御协议?”萨米尔的声音变了,咬牙切齿的。 “那混蛋跟我也签了!军阀联合阵线和自由邦本来是死对头。三个月前还在互相打,现在我们也是同盟!” 圆桌旁安静了片刻,有人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娜塔莉亚先打破了沉默,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最让我生气的不是寒戈骗了我,是我明知道她在骗我,还是按她说的做了。” 她停了一下,思索了下才继续。 “她卖给我的情报,那些真的部分,什么坐标、兵力、装备型号,都准确到让我不得不信。” “但假的那部分,把我引到了一个根本不需要打的据点!我带了两个小队去,打了一整夜,死了三四十个佣兵。” “打完才发现,那个据点里根本没有情报里说的军火库,里面是一堆空箱子,空箱子!” 法哈德的声音还在发抖,他的手指不停地在桌沿上敲,像是想把某种恐惧从指尖弹出去。 “你们的损失,还能用数字算。死了多少人,丢了几个仓库,签了几份不想签的协议。” “你们知道我部落长老会后来做了什么吗?他们动员了所有部落的民兵……所有。从绿洲到山脉,分布在三十多个定居点,两万多人。三天之内,全部被调动起来。”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他似乎在消化自己说出来的数字,两万多人。 最后他抬起头,声音忽然不再发抖: “长老们打完才发现,他们要打的那些人……那些‘正在瓜分部落土地的军阀和雇佣兵’,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要瓜分部落土地!” “但仗已经打了,部落的村子被烧了四个,我们死伤很多,你们也死了人,这谁挑起的?啊?!” “寒戈。”哈桑替他回答了,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寒戈。”洛塔也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是在苦笑还是在叹气。 阿卜杜勒往前倾了倾身,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像是要把桌面掀了。 “各位,你们有没有算过一件事。三个多月,从我第二次见她到现在,这片区域打了几场仗?” “不算小规模交火,光是成建制的武装冲突……我知道的就有十八场!她不在现场,但她的影子踩在每一张地图上!” “她代表乔尔游走我们之间,告诉每个人不一样的话。她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先动手的那一方,其实没有一个是!” “第一个动手的,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是她。” 弹幕滚过,全是震撼: 【纪神一个人,没有带兵,没有开枪,只是敲了每个人的门。】 【“第一个动手的是她”……这句话是阿卜杜勒说的,他从她手里活下来了,但他还在怕。】 【每个人都只听到对自己有利的话术,被分化离间,互相厮杀,细思极恐。】 【别人拼枪拼兵力,纪神仅凭话术情报,不费一兵一卒挑起整片北境混战,这才是最高阶的战争!】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全是纪神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那些大规模武装冲突,她全程隐身幕后,仅凭周旋几句话就搅动整片三不管地带,这就是我的神!】 【借各方之手互相攻伐,自己坐收渔利,古之纵横家都没纪神这般杀伐果断!】 【寒戈战神之名,从来不是靠上阵杀敌,而是仅凭谋略便能不战屈人之兵。】 哈桑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闷:“打完阿卜杜勒之后我见过寒戈一次。她坐在我的帐篷里,问我说损失了多少人?” “我说,两三百个。她说可惜,但值了。我问她值什么?” “她说‘阿卜杜勒也损失了这么多,你们现在扯平了。扯平之后,谁也不敢轻易打谁。’我当时以为她在安慰我。” 他顿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她在算……可恶,寒戈把每个人的损失都算好了!不让你输太多,也不让你赢太多。” “她让你输到正好怕对方,又没输到站不起来,最后你只能去找乔尔。” “因为这片区域,只有乔尔还没被卷进来,只有乔尔还有完整的兵力和弹药……所有人都去找他,他成了所有人的债主!” “后来,他成了北域的君主。”萨米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已经释怀,“我们……自由邦武装、联合阵线、部落、雇佣兵、军火商……全部欠他的。” “乔尔统一了这片区域,但不是他打的,是寒戈在帮他。没有寒戈,他只是一个……一个混蛋武装集团的头子!” 弹幕已经要核爆了: 【不对!不是寒戈帮乔尔打的!寒戈是帮乔尔把三不管地带统一了!但她统一三不管地带的目的是让这片土地不再有仗打!】 【不用大国出兵介入,仅凭一人搅动乱世,用一场大乱根除无休止的小型厮杀!厉害!】 【她不偏袒任何一方,刻意维持各方战力均衡,就是为了杜绝单方面吞并后的持续混战。】 【话说,死了那么多人……她不愧疚吗?毕竟是人命。】 【楼上,从古到今打仗能不死人?那些三不管地带的人这些年杀了我们北境军人多少?你居然可怜那些烧杀抢掠平民的战争分子?!】 【圣母婊给我滚出去!纪神算尽各方死伤得失,每一笔损耗都是为了终结这片土地长年累月的战乱!】 【以战止战!我们纪神做到了!她说到做到!】 【但纪神如今在哪?她把这些人都算计了一遍,她自己呢?她算计了自己的退路吗?】 第43章 一人执棋,八方皆局 直播里洛塔忽然笑了一声,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水,杯子是纸杯,被他的指节捏得微微变形。 他喝了一口,放下后叹了声。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三个月前我签完那份跟乔尔的防御协议之后,我去找过寒戈。” “我问她:‘你到底在帮谁?帮乔尔,还是帮你自己?’她说‘帮华国。’” 这话说完后,七道影子沉默下来,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此刻,全网沸腾。但比弹幕更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守在屏幕前的技术人员。 纪家老宅后院厢房里,十二台显示器同时开着七个不同的追踪程序。 技术组长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耳机里传来各节点的反馈声,他的眉头拧成一团: “信号路径全乱套了,每一层加密的密钥都在变。不是实时生成……是预埋的。” “有人提前把加密包藏在了至少六颗商业卫星的闲置信道里!” 纪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机。电话那头是军方技术中心的联络官,声音很急: “少校,我们这边只能锁定信号源在三不管地带腹地,进一步就没办法。” “对方用了一种反信号装置,主动拦截了所有蜂窝频段,除了加密暗网推流,所有常规射频都被屏蔽了。” “不是常规加密,”技术组长摘下耳机,转过头,“多层卫星跳转,每一帧数据都经过离线卫星网络重新编码。” “他用的卫星不是军用的,是民用的……至少六颗近地轨道商业卫星被他当跳板!这种技术和资金,能布置起来的人,绝对不简单。” 纪凛沉默片刻,沉声道:“继续尝试,所有数据留档。就算今天抓不到,事后复盘也能用得上。” 他挂断电话,看向屏幕。 圆桌上七道剪影还在沉默。 哈桑的拳头已经从桌面上收了回去,但他粗粝的指节还在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阿卜杜勒靠在椅背上,瘦长的身形在昏黄灯光下像一截被风干的树桩。 洛塔盯着自己面前那个变形的纸杯。 法哈德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中学生。 其他三人低着头安静,像是入定老僧。 那个机械声再次响起:“所以,你们怕的是寒戈,不是乔尔?” 哈桑突然冷笑了声,他先开口:“乔尔?乔尔能不废一个兵就打掉我几百人吗?他连我的营地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混球只会捡现成的!” 他越说越快,“寒戈一个人走进我的帐篷,告诉我阿卜杜勒要打我时,你猜我为什么信?” “因为她站在那里,我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没有在骗我……她也根本不需要骗我。” “她要打我的话,不需要绕弯子,她可以直接打。她没打,说明什么?说明她说的不是假话……至少当时不是。” 阿卜杜勒转过头,看向哈桑的方向。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瘦长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哈桑冷静:“她是没骗你,她告诉你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确实要打你,因为她也告诉我了,你要打我。” “寒戈说的全是真话,她只是把两个人的真话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最后让我们两个自己撞了个粉碎。” 他停了一下,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怕她,角斗场的事我听说了,她一个人压着几个壮汉打得满地找牙……那不算什么,这片土地上能打的人多得是。” “我怕她是因为打完之后,她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我被炸了两个仓库,哈桑丢了据点,洛塔签了防御协议,萨米尔从敌人变成了盟友,部落跟所有人打了一仗……” “我们所有人的损失加起来,正好把她想扶的那个人抬上了王座。不是巧合,她算计好了的!” 洛塔忽然又笑了声,他拿起那个被捏变形的纸杯,端到嘴边又放下: “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为什么选乔尔?”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答了:“因为乔尔是这片区域唯一一个,除了阿卜杜勒之外,和其余所有势力都没有死仇的人。” “乔尔和阿卜杜勒有运输线旧怨,是死仇。但剩下我们所有人,彼此之间恩怨缠身。” “哈桑跟阿卜杜勒常年争夺军火生意,势同水火;我跟萨米尔,从理念到地盘处处对立。” “自由邦和军阀联合阵线交战多年,次数我自己都数不清。” “娜塔莉亚的雇佣兵小队唯利是图,和不少势力结下过节;法哈德的部落,更是和周边各方常年爆发边界冲突。” “我们这群人,互相之间遍地仇怨,谁都没法彻底信任谁。” “唯独乔尔,除却阿卜杜勒,他和在座其他人全都有过合作往来,从未彻底撕破脸面。” “寒戈挑人的眼光太毒了,乔尔本身算不上战力最强,但他是除阿卜杜勒以外,所有人都能勉强接纳、不会本能敌视的人选。” 七人都安静了十多秒,萨米尔缓缓开口: “而且乔尔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看穿了寒戈,认为对方在替他出主意,以为统一这片土地是他自己的想法。” “寒戈给了他一个‘君主’的幻觉,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那个王座,是寒戈用我们的尸骨垫起来的!” 弹幕在这一刻滚动得更快了: 【乔尔以为自己是棋手,他才是棋盘上最大的一颗棋子。】 【原来如此,寒戈选乔尔不是因为乔尔强,是因为乔尔跟所有人都不翻脸。她用一个谁都不恨的人,统一了谁都不服的区域。】 【纪神看似捧乔尔上位,实则是提前筛出整片区域唯一合适的平衡点!这格局,这是人?】 【别人只看兵力强弱,纪寻衡量的是各方积攒几十年的仇恨值!】 【这叫什么?以夷制夷?不,这叫无中生有。她凭空造了一个君主,然后让他去收所有人的枪。】 哈桑再次开口:“我后来见过乔尔一面,在北域同盟的宴会上。” “那场宴会是在绿洲边上最大的庄园里办的,乔尔站在大厅正中央,身边围着十几个以前跟他平起平坐的人。” “他举着香槟杯,笑得像个真正的统治者,寒戈当时就站在他身边。” 他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画面。 “寒戈当时就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裙子……她站在乔尔旁边,端着一杯酒,什么都没说。” “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怎么说呢……不像是乔尔的女伴,也不是俘虏,更不是客人。” 哈桑安静两三秒才继续回忆道,“她站在那里,像那个王座的真正影子。” “王座上坐着的是乔尔,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那道影子,王座早就碎了。” “……” (宝宝们别急哦,现在饼子在努力存稿ヾ(?°?°?)??新来的宝宝们记得加个书架哦!求不养书┭┮﹏┭┮) 第44章 他说寒戈是他的爱人 一旁洛塔的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敲了一下,点头道:“我也在,那天晚上所有签了和平协议的人都来了。” “自由邦武装集团、军阀联合阵线、部落长老、雇佣兵代表、军火商……全在。” “乔尔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的话,说什么‘新纪元’‘和平共处’‘共同繁荣’。他在上面讲,我在下面看寒戈的表情。” “她当时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嘴角挂着个笑。” “什么笑?”有人忽然问。 洛塔把纸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和角斗场里拳头砸在铁笼地板上的闷响完全不像。 但他听到的就是那一声,“就是那个笑,角斗场里把人打趴下后的那个笑。” 他停顿了一秒,“我当时以为她是在看乔尔,后来我想了下,她是在看我们所有人。” “看我们签完字,握完手,把枪交出来,把和平协议装订成册……她在验收成果!” 娜塔莉亚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多了些钦佩:“那场宴会之后乔尔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有事要回北欧复命。” “他的势力现在由他的弟弟格斯接手,格斯跟乔尔不一样。乔尔至少还会装绅士,格斯就是个粗人,压不住下面的人。” “现在各势力表面上还在遵守和平协议,但私下已经开始有小动作。奇怪的是,乔尔走得太快,好像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 “他本来就不是坐那个位置的人,”阿卜杜勒冷冷插了一嘴,“他是被推上去的。” “推他的人忽然消失,他坐了几个月才发现……没有她,那个位子烫屁股。所以他走了,去找她。” 弹幕再次沸腾起来: 【乔尔消失了???那个在笼子里捏她下巴的混蛋消失了???】 【所以现在三不管地带是他弟弟在管?格斯压不住……那不是又要乱?】 【应该不会乱,协议已经签了,所有人的枪都交了一部分。就算有摩擦也不可能回到以前那种全面混战。】 【关键是……寒戈去哪了???乔尔消失了,她也消失了。纪神她去哪儿了啊?!】 【等等,不对。放直播的人……这个直播到底是谁在放?乔尔?还是纪神?还是别人?】 【估计不是乔尔,乔尔都消失了……也不是纪神吧?】 【对啊,她现在在哪我们不知道,应该是那个一直以来的幕后推手!那个给全世界放录像的人!】 【傅云归?还是安羡,或者其他人?】 直播画面里,部落的法哈德忽然接过话:“我不知道她去了哪,但有一件事我知道。部落长老会开过一次闭门会议,我旁听了。” “他们在讨论要不要退出和平协议,最后决定不退。大家不是怕乔尔或者格斯,是怕她,怕寒戈还活着。” “怕她哪天忽然回来,发现有人撕了她亲手订的协议,届时……北域战局估计比三个月前更乱、更惨!” 他停了半拍,捂住脸闷闷道:“大家都已经不打仗了,全是因为她……寒戈呢,她到底去了哪?” “乔尔离开那么急,是不是去找她了?他那人最讨厌掌控不了的事物。” 圆桌在座的人没人能回答他。 直播突然定格,显示直播结束,一行白色小字浮了上来: “她去了哪里?” 紧接着,屏幕再次缓缓亮起。 是一间书房。很暗,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照出一面到天花板的书架。 书架前面是一张很大的黑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旁边是一台亮着的显示器。 屏幕上正是刚才直播的最后画面,弹幕还在右下角密密麻麻地滚。 书桌后面是一把黑色座椅,椅背很高,背对着镜头。 椅子里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缕垂在椅背外的头发。 是长发,黑色,长到垂到腰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缎光。 椅子缓缓转过来。 先出现的是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无名指上一枚黄铜弹壳戒指被落地灯照得微微发亮。 然后是他的脸,这张脸不是普通的好看,放在娱乐圈就是顶流。 眉骨很高,鼻梁笔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 但那双眼睛,幽深,沉而静,像结了冰的湖。 他穿着黑色休闲装,领口微敞,黑色长发披散到腰际,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洋洋的。 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端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他挑了下眉,把茶杯搁在桌上,对着镜头开口了,声音慵懒,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各位,下次直播的嘉宾和时间,待定。” “至于我的爱人寒戈在哪——”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保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叉。 那个姿势让无名指上的弹壳戒指正对着镜头。 画面定格,直播结束。 弹幕死寂了整整五秒,之后比之前直播还要炸,那是地震! 【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爱人……爱人?!纪神是他爱人?!!】 【他叫她寒戈耶!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他就是放录像的人!幕后那个人!!!】 【长发美男耶!话说……这张脸……这张脸是真的吗?!(我就问问)(?′?‵?)】 【这这这这男的!他是纪神的男人!】 【你们听到没有,他说“我的爱人寒戈”,是“我的爱人”!】 【他无名指上那个戒指,是弹壳改的我看到了!那是纪神送他的?】 【所以他到底是谁!是那个“云归哥”?大牛在视频里提到的“云归哥”?!】 【傅云归!!!他是傅云归!!!安羡也提过,就是他没错的!】 【他是放录像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是他把她的战功放给全世界看,把她受的冤屈放给全世界看,把三不管地带的人抓来开直播!】 【话说有这么大的能耐,他究竟是谁?是什么人?有人出来解释一下嘛?】 书房里,傅云归看着窗外的黑夜,缓缓端起茶杯,茶已经温凉。 他把杯子放回去,目光落在右边那台显示器上。 密密麻麻的弹幕都在猜测他的身份,热搜榜第一位又换了。 #纪神男人——傅云归是谁# 他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才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发送给心腹。 “直播结束,把那几个人放了。我明天动身去北域,北城剩下的事继续监控,不可控的就交给大少。” 对面回复得很快:“明白。” 他把键盘推开,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北城的霓虹灯亮的刺眼,但这片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他还没找到。 第45章 北城第一世家,姓傅 楚家别墅客厅里,楚辰彦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着,画面定格在那个黑衣长发男人挑眉的瞬间。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沉着幽深的眼睛,手指微微发抖。 傅云归,他想起第一段录像里,安羡提到了一个名字——“云归哥”。 当时弹幕都在猜,那是谁,是朋友还是战友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知道,这人是纪寻的爱人,是她三年前就选定了的人。 纪家正堂里,纪镇山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声,摇了摇头:“这丫头,挑男人的眼光比挑战术还毒。” 他把佛珠绕回手腕上,一颗一颗地拨,“那云归小子,他替小寻放了这盘棋,也是个狠的。” 纪铭在旁边也笑了,是笑傅云归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弹壳戒指。 他是退伍军人,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真弹壳,黄铜底缘被磨掉了一圈。 这不是机器磨的,是戴在手上日复一日跟皮肤摩擦出来的。 那枚弹壳在那个男人手指上待了很久。 小寻把弹壳送给喜欢的人当戒指,那个人戴着它上了全球直播,当着几十亿观众的面说“我的爱人”。 纪明承和林淑华坐在纪铭右侧,两人从直播开始到结束就没说过话。 此刻林淑华的手指扣着扶手,嘴角动了下,某种被堵在喉咙里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的女儿,有人爱。 还有纪家的一些宗亲以及晚辈,眼睛都直直盯着屏幕,眼里都是震惊和骄傲。 纪铭忽然换了个话题:“小寻这招数我见过,老爷子当年在总参处理北境情报网的时候用过类似的,让敌人自己打自己。” “但她用的手段比老爷子当年更狠,用最小的介入,撬动最大的混乱。” 纪镇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她是我孙女。” 就五个字,声音沙哑,但稳如磐石。 正堂里几个晚辈激动讨论着。 “寒戈是我姐姐!我姐!” “那么厉害的人是我妹妹!这辈子吹这个牛就够了!” “战神,姐姐是当世战神!” “姐夫也不错,一看就不是普通男人!我爱豆都比不上他耶,配得上我姐!” 纪明承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直播结束后,楚家别墅书房里,首席工程师拨通了楚辰彦的电话: “楚总,我们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还是没攻破对方的防火墙,对方的反信号技术前所未见,很可能是专门为这次直播研发的新系统。” 楚辰彦沉默了几秒,就说了句:“知道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上的热搜又换了几个: 【寒戈让三不管地带停火!】 【那个自称寒戈爱人的男人!】 【咱们的战神去哪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抬头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北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发亮。 北城商会联盟内部,一场紧急视频会议同步进行。 十几个理事各自坐在自家书房里,屏幕上播放着直播结束画面。 有人提议要等寒戈回来之后以商会的名义做点什么,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出资成立“寒戈基金”用来安置伤残退伍军人。 会长盯着屏幕,说了一句话:“各位都看到了吧。三个月,纪寻一个人,把北境对面那片三不管地带的仗给停了。” “那片区域的战乱,困扰我们北境的边境贸易多少年了?二十几年!但她只用了三个月。” “以后谁再敢诋毁纪家那丫头,我第一个不答应!基金会现在就成立,赶紧的!” “……” 军方技术中心处,陆将军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的世界地图已经被放大到只显示北境三不管地带。 十几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每一个都代表一个被锁定的潜在信号源。 技术员转过头:“首长,直播源又变了,锁定需要时间。对方用的加密方式我们从来没见过。” “他在用近地轨道卫星做跳转,至少跳了六颗卫星,每一个节点的加密层都不一样。” “我们已经把大致范围锁定在北境三不管地带,但具体坐标,误差现在变成了几百公里。” 陆将军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红色标注点上:“不用追了,追到了又能怎样?她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把这些人都算计了一遍,之后消失。连放直播的人都不知道她在哪,我们追到一个空房间有什么用。” “去查那个男人,他敢露面,肯定是允许我们查他,立刻!” 与此同时,外网的技术论坛已经炸了锅。 全球顶级黑客今晚都在做同一件事——追踪这个直播信号的源头。 但所有人的进度条都卡在同一个位置。 一个网名叫“k”的黑客在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三分钟内被翻译成七八种语言: “我追到了第三层就被弹出来了!对方的加密方式不是现有的任何标准协议,多层卫星跳转,每一个数据包都套着不一样的防火墙。” “我以前只在理论上见过这种架构,没想到有人已经做出来了。放直播的人,技术水平比我们高出至少一个量级。” 下面有人回:“追不到直播源,那追乔尔呢?乔尔消失了,他总不能用卫星跳转吧?” 那人回了一行字:“追乔尔的人更多。雇佣兵、情报贩子、军阀联盟和部落,都在找他。” “有人悬赏三千万美金要他的坐标,但到现在没人找到。” “这片区域,以前是寒戈一个人在躲,现在是两个人在藏。猎人变成猎物,猎物变成猎人的同伙……这剧情小说里编都编不出来!” “听我说,别查了!去查那个男人,寒戈的爱人,那个叫傅云归的!” “……” 这一晚,北城无人入眠。 直播结束后的头几个小时,全网都在疯狂讨论两件事: 三不管地带的战火被寒戈一个人用三个月搅到停火,以及那个坐在书房里的黑衣男人。 到了后半夜,讨论的方向渐渐集中到了后者身上,他是谁?从哪冒出来的? 之前两条旧视频被人逐帧重新扒了出来,截图、放大、对比。 安羡那句“云归哥要是看到您啃能量棒当午饭,不得心疼死”被做成了动图,在各大群聊里疯传,配文只有一个: 云归哥,寻山海,赴云归,所以傅云归是谁?全网都在问这个问题。 整整三天,热搜榜像被焊死了一样,前十条里至少有六条挂着同一个主题——#傅云归是谁#。 各种猜测铺天盖地:有人说他是某个退役的特种兵,有人猜是海外雇佣兵集团的前指挥官。 还有人说,能黑进全国直播系统、用近地轨道卫星做加密跳转、让全球顶级黑客全部撞墙的人,手里掌握的技术资源绝不是一个普通情报贩子能有的。 他背后一定有财力,绝对不是普通的财力。 就在各种猜测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条评论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热搜的尾巴,然后像病毒一样被疯狂转发。 发帖人的头像是一张默认灰色剪影,账号是新注册的,只有一句话: “会不会是傅家的人?北城第一世家那个傅家。” 这条评论发出来之后,整个评论区安静了片刻。 北城第一世家,傅家。 那个傅家的产业横跨军工、能源、通信,跟军方有深度合作,旗下有几家子公司专做卫星通讯和网络安全技术。 傅家确实有这个财力,也确实有这个技术。 但傅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北境战场上?又怎么会跟一个被当成杀人犯的纪家女儿扯上关系? 第46章 侄子把叔叔给卖了 讨论的方向开始变了。 有人开始翻傅家的族谱,有人开始查傅家这一代的子弟名单,有人去傅氏集团的官网截图了董事会成员合影放大一个一个地认。 傅氏集团的官方账号一直沉默,不发声明,不辟谣,不回应任何@,好像这场全网狂欢跟他们毫无关系。 直到有人翻出了傅家几个年轻子弟的社交账号,发现了傅家这一代公认的继承人—— 傅家大少。 傅大少头像是自己抱着一条金毛犬的合影,平时发的内容不是晒车就是晒球赛,但在昨天深夜他忽然转了一条帖子。 原帖是有人在骂“傅家出来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寒戈爱人,他算什么东西,也配”。 傅大少评论了两个字:“他配。” 这两个字在几分钟内被截了图,转发上万。 有人追问“你认识傅云归?他是你们家的?”,傅大少没再回复。 军方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比任何人都更着急。 直播的技术手段前所未见,多层卫星加密跳转、离线暗网推流、手机射频信号全部屏蔽…… 这套系统如果掌握在敌对势力手里,对华国北境的信息安全就是致命威胁! 但如果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呢?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必须抢在所有势力之前确认傅云归的身份。 军方官方账号在凌晨直接@了傅氏集团官方账号,措辞简洁又强硬: “请贵司确认直播中男子的身份,是否与傅氏集团有关联?如有知情者请速与军方联系。” 傅氏集团官方沉默了几个小时,只回复了几个问号。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没有“正在核实”,只有几个标点符号,像是在跟全网的八卦划清界限。 但傅家大少显然没忍住,他的账号在一分钟后发了一条动态,回复了军方那条@——“那是我小叔叔。” 后面紧跟着补了一句,“亲的,其他不敢多说,你们别问我了,我也打不过他。” 全网炸开了锅: 【傅大少:那是我亲叔,我打不过他=这位叔叔武力值天花板实锤!】 【全网猜了半天傅家年轻一辈,谁能想到人家直接是上一辈的大人物,完全不在名单里!】 【军方连夜求证,集团装死,自家侄子一键捅破全部真相,内鬼竟是大少本人!】 【嘿嘿嘿嘿!全网扒族谱不如大少一句话(*^▽^*)。】 【之前还在纠结配不配,现在看来何止配,寒戈爱人这身份背景直接重量级。比那要倒下的楚家好的不止一星半点啊!】 【难怪军方急疯了,能掌控顶级加密直播技术的人,居然藏在商业世家内部,所以呢?接下来咋办?】 【咋办?联系呗,还能咋办?他傅云归再怎么也得配合!】 傅家的族谱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又被网友翻了个底朝天。 傅家老爷子傅正儒,膝下有两子一女。 长子傅知行,傅氏集团现任董事长,膝下有一个独子,就是刚刚在网上叫了“叔叔”的傅大少。 次子傅知远,二十多年前因病去世,无后。 三小姐傅知宁,嫁到了南方,很少在北城露面。 但傅大少说的是“叔叔”,不是“哥”或者“弟”。那这个傅云归,只能是老爷子那一辈谁的儿子。 或者,是族谱上漏掉的那一页。 网上讨论越来越密集。 有人翻出了傅家十几年前的旧照片,拍到过家族聚会上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年背影,黑头发,瘦高个,站在所有合照的边缘,从不看镜头。 有人在傅氏集团官网历年董事会合影里一帧一帧地放大,发现某张照片的背景里,一个同样黑发的年轻人正推门离开。 但只拍到了半张侧脸,下颌弧度和直播里那个男人惊人地相似。 有个自称是傅家远亲的人在网上匿名发了一段话,发完就销了号: “那小子从小就不合群。老爷子最疼他,但他在家族里待不住。好多年前就出去了,去了哪没人知道。” “老爷子每年过年留一个空位,摆一副碗筷,谁也不许坐。” 评论区又炸了。 有人在问“他是不是入伍过?”,有人翻出了北境老兵群里一条旧消息,截图放大。 有个老兵在群里闲聊时提过一嘴,“当年在北境见过一个长头发的男人,不是当兵的,但经常在战区边缘走动,像是搞情报的。” “长得太漂亮了,见过一次忘不掉。后来听人说,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这个帖子被翻出来之后,网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他在北境,纪神也在北境。 她救过他,他跟了她很久。 两天后,北城某军事管理区。 陆将军站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刚调出来的档案。 档案封面印着“傅云归”三个字,右上角盖着“绝密”的红戳。 旁边放着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长头发的年轻男人在北境某情报站的旧照,背景能看到华国军方的临时营帐。 档案第一页有一行字:“傅云归,傅家傅正儒亲弟的遗孤。生母早逝,生父傅行,原华国北境情报站站长,因公殉职。” “幼子由傅正儒抚养,十岁起在军方特殊学校受训,十六岁加入北境情报网络,代号‘云归’。” “五年前身份暴露,被敌方围困,为寒戈所救。” 陆将军把档案合上。 他想起五年前寒戈从北境送回的一份报告,里面有一句话他印象很深。 “救了一个情报员,姓傅。能力不错,长得好看,以后归我。”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情报员是谁,现在知道了。 陆将军把档案合上,忽然轻笑了声,当年那个写“长得好看归我”的丫头,现在和那个人在一起了。 她在北境最冷的地方,至少不是一个人。 档案最后几页是傅云归近年来的活动轨迹,情报评估一栏写了很长一段,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 此人系北境情报网独立运作人员,不受军方直接管辖,但多次向华国提供关键情报。 近年来主要活动范围不明,但最后一次明确记录出现在北境三不管地带。 陆将军放下档案,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傅云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来。 “陆将军。” 第47章 登门傅家,寒戈现身 听着对面沉稳好听的声音,陆将军安静了几秒,没什么客套话,直接就问:“纪寻在你这?” “不在。”傅云归没有隐瞒。 陆将军闭上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连你都找不到吗?” 傅云归停顿了片刻,只回了四个字:“会找到的。” 陆将军也不再多问,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对着桌上那个相框。 一群穿着作战服的年轻人站在北境雪地里的合影,最中间的女兵脸上涂着迷彩,笑容臭屁。 他看了很久,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寒戈啊……你到底……在哪?” 第二天上午,军方内部审查的消息在网上传开了。 关于北境战役中增援迟迟未到的调查,关于方泓签下的“已阅,缓办”四个字,关于那几个涉嫌通敌的内鬼。 网上讨论得沸沸扬扬,但官方始终没有给出最终通报。 有消息说,审查组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涉及的背叛者不止一个。 但军方迟迟没有公布结果,为什么? 有个退伍老兵在军事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标题是:“他们在等寒戈回来。” 帖子很快被顶上了热搜。 楼主分析了当前的局势和军方历来处理类似事件的方式,最后写了一段话: “按照军方惯例,涉及北境特战队的重大案件,结案通报通常会请当事人或当事人亲属到场。” “寒戈还活着,至少军方没有宣布她牺牲。如果他们现在公布结果,就意味着承认她回不来了。” “他们不敢,他们也在等她。等她回来,让她亲手撕了那些人的肩章。” 评论区再次被点炸了: 【“等她回来亲手撕肩章”!这个传统我知道!军人被革职的时候肩章是撕下来的,不是卸下来的!】 【军方不公布结果是因为他们还抱着一线希望,她活着,他们也在等。】 【我们等,军方等,傅家等,纪家等……全世界都在等她回家!】 【那就等,等到她回来,等到她站在那些叛徒面前,让他们跪着看她肩上的将星!】 【傅云归守着,家人和军方等着,亿万网友盼着,她一定不会失约。】 【缓办的是案件,放不下的是北境那位统一了北域却至今未归的战神将军啊!】 【等将军凯旋。】 【等将军凯旋+1】 【等将军凯旋+2】 …… 北城东城区,傅家老宅。 傅家的宅子不在什么别墅区,而是藏在老城区最深处一条巷子的尽头。 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是灰砖砌的院墙。 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抄手游廊,正院里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还冒着热气。 傅正儒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没喝。 傅大少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刷手机,屏幕上的热搜又换了新词条: 【傅云归真实身份,神秘。】 【北城第一世家——傅家】 【傅云归寒戈交往多少年了?】 他看了一眼就关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 堂下两侧的客椅上,坐着两拨人。 左边是纪家的人。纪镇山坐在首位,穿一件灰色对襟褂子,佛珠绕在手腕上没有拨。 纪铭坐在他下首,西装外套搭在膝上,领带扯松了两寸,眉间拧着一道川字纹。 纪凛没坐,站在纪镇山身后,军姿站习惯了,到了哪儿都是腰杆笔直。 右边只有一个人,陆将军。 他没穿军礼服,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那股子沙场上下来的气势摘不掉。 傅正儒放下茶杯,目光在左右两拨人之间扫了一遭。 “镇山兄,”他先对纪镇山开了口,语气客气但透着疲惫,“你我两家也算是世交,今天你和陆将军一道登门,我知道为了什么。” “但云归那小子,他不在我这。他多久没回这个家了……大少,跟你纪爷爷说,你叔多久没回来了?” 傅大少抬起头,看了看纪镇山,又看了看自己爷爷,嘴唇动了动:“快两年。” 纪镇山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搁在茶案上。 “老傅,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云归小子跟我孙女的事,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我今天来,只想知道……她在哪。” 傅正儒端起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镇山兄,你问我她在哪,我要是知道,我不会让你坐在这里等。” 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我也想知道。那臭小子三四年没回这个家,他找了一年的人,傅家帮不上忙,我这个当大伯的,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陆将军插了几句嘴:“傅老先生,军方已经确认了傅云归同志的身份,他是我们北境情报网的自己人。” “他之前做的那些直播,技术上违反了规定,但内容属实,功过相抵,军方不会追究。” “我们来找他,不是要问责,我们要知道寒戈的下落。她是我的兵,活要见人,死……也要有证据。” 听到这,傅正儒叹了口气:“陆将军,纪老兄,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云归这孩子,从小没了爹,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不爱跟人打交道,也不爱跟家里报备。他在外面做了什么,我都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我真不知道他在哪,他以前除了跟我大孙视频几次,就没跟家里任何人联系过。” 纪铭把西装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椅子扶手上,缓缓开口: “傅叔,我们不是不信您。傅云归找纪寻找了一年,他的手段我们都知道。” “北境三不管地带那些武装头子被他抓来开直播,全球顶级黑客追了他那么多天连ip都没摸到。他如果有心躲,谁也找不到。” “但现在小寻失踪了,我得到情报,半个月前北欧那边有雇佣兵军团进了北域三不管地带,具体多少人不清楚,但来势汹汹,绝对不是去做生意的。” “小寻还在那,她现在很危险,如果傅云归知道任何……” “啊——!” 正盯着手机的傅大少突然叫了声,语气都变了调! 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映得他脸上表情既是兴奋又是难以置信,嘴唇动了两次才把话说完整: “有段视频……外网有人翻出来的!才上传不到十分钟!是纪……是寒戈指挥官!” 第48章 来找我啊,小瘪三们(加更) 纪凛没说话,直接从傅大少手里接过手机,拇指点在播放键上。 这视频来源是一个外网账号,头像是一片模糊的草原远景,没有实名认证,粉丝数只有两位数。 视频播放量已经跳到了六位数,评论区全是外文,但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顶到最上面的那条英文评论: “hangestilllives.(寒戈还活着。)” 傅正儒、纪镇山、纪铭和陆将军同时围过来,把纪凛和手机围在半圈人墙中间。 视频像素不高,拍摄的人手有点抖,画面晃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背景是一个简陋的空间,那是……防空洞! 灰扑扑的混凝土墙壁上挂着几根裸露的电线,角落里堆着几个弹药箱,头顶一盏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 画面正中央,纪寻坐在地上,背靠着弹药箱,她穿着一身当地人最常见的沙漠罩袍,深棕色,袖口宽大,兜帽掀在脑后。 头发比直播里更长了,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之前更明显,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淡黄色淤痕,那是旧伤愈合后的印记。 但她手里端着的东西让整个画面的硝烟味瞬间变了调——一碗泡面。 就是便利店卖的那种最普通的红烧牛肉面,叉子还插在碗里。 热气模糊了她的下巴,她低头吹了一口,抬起眼看着镜头……不,是看着镜头后面的人。 那双眼睛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格外亮,格外冷,格外的不屑。 三四秒后她开口了,语气散漫,嘴角似笑非笑,像是在逗弄一群还没断奶的狼崽子: “来找我啊,小瘪三们。” 画面黑了,就几秒,从头到尾,不到十秒。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傅正儒看向自己大孙子,语调里带着不确定:“她……这是在挑衅北欧那些人?还吃泡面?” 纪凛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嘴角浮起淡笑,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段视频不是求救信号,也不是报平安,是战术。”他分析着。 “她是在告诉全世界她还活着,同时把那群刚到不久的雇佣兵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妹妹是在拉仇恨,而且用的是一碗泡面,这个挑衅的姿态比开一百枪都有杀伤力。 那群北欧雇佣兵看到这段视频会气疯,会犯错,最后会踩进她设好的圈套! 陆将军皱着眉头接过手机,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 看到纪寻说“来找我啊”的时候他眉心跳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脏话。 他心疼。这丫头,躲都不知道好好躲,端着泡面嘲笑敌人,嫌自己命不够硬?! 与此同时,外网已经炸了。 这段视频的原始发布者是三不管地带边缘一个当地居民,据说是收到了别人塞给他的一张内存卡,让他发到网上。 他发完之后被人问“给你卡的人长什么样”,他回了一句“是个很瘦的女的,戴着面具,说完话就走了”。 这个回复被翻译成七八种语言,在各大平台疯转。 有人翻出纪寻在角斗场里的截图和泡面视频做对比,发现她瘦了,颧骨更明显,但那个挑衅的笑纹一模一样。 “几个月了,同一个笑,同一个寒戈。她一点没变,敌人也一点没变,还是被她当猴耍。” 华国这边的反应比外网慢了半拍,但炸得更碎。 弹幕在短短几分钟内铺满屏幕: 【她在防空洞里!她在吃泡面!她还活着!泡面不是重点!】 【对,重点是她说‘来找我’……她在嘲讽那群雇佣兵!全世界都在找她,她端着泡面说小瘪三们来找我啊!】 【啊啊啊!我纪神!被追杀的时候不躲不逃,端着泡面喊敌人过来挨打!】 【别人亡命躲藏,纪神端泡面坐等追兵,格局直接断层!】 【啊啊啊!她数月颠沛依旧傲骨不改,这抹嘲讽的笑,专杀敌方心态啊!】 【泡面配狠话,战神独一份!我好爱!】 纪家老宅的堂屋里,纪小雨抱着平板哭出声来:“姐还活着……她在吃泡面……” 楚家别墅的书房里,楚辰彦也看到了这条视频。 他盯着屏幕上纪寻端着泡面的定格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她瘦了,额角多了新伤,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十三岁那年站在他身后举玩具枪时一样亮。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城的夜色。 他对着窗户里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活下来……求你了,求你活下来。” 此刻,北欧,阿斯特家族庄园。 这片庄园不在任何地图上标注,坐落在北欧某国峡湾深处,三面环峭壁,一面临海。 主宅是一栋石头垒的古堡,外墙爬满枯藤,尖顶上的家族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庄园周围全是私人武装巡逻的脚步声和峡湾里偶尔传来的船笛。 古堡二楼的会客厅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橡木长桌尽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阿斯特家族的现任族长,维克多·阿斯特。 他的五官和乔尔有三分相似,浅灰眼珠,鹰钩鼻,下颌方正,但比乔尔多了几分被岁月磨出来的冷硬和商人式的精明。 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成了水。 长桌侧面站着一排人,是家族各支系的核心成员,有老有少,清一色深色正装,表情肃穆得像在参加葬礼。 乔尔站在门口,他的深灰色战术裤上全是泥,黑色短夹克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防弹衬里。 头发不再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有道刚结了痂的细长擦伤,从眉骨划到颧骨。 他在沙漠里开了很久的车,又坐了家族派来接他的直升机,被直接带进这间会客厅,连换衣服的机会都没有。 维克多抬了抬眼皮,没有让他坐。 “咱们的芬里尔军团进入三不管地带已经半个月。九百人,北欧高级装备,打一群散兵游勇。” 他把面前那杯化了的威士忌推到一边,“他们到现在连寒戈的影子都没摸到!” 乔尔没说话,他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感觉很累,他在三不管地带没有待在指挥车里等消息,他也在找,但找不到。 寒戈消失了,就像沙漠里的水蒸发在烈日下,没有痕迹。 “而你。” 维克多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乔尔面前,比他矮半头,但目光从下往上钉在乔尔脸上的力道,一点不比平视轻。 “她被你俘虏过,被你关在自己的庄园鸟笼里,但你!却被她用一个‘统一’的狗屁童话骗得团团转!” “她扶你当那个傀儡君主的时候,你在台上笑得像个白痴。现在她把你掀翻了,你还活着,她没了!” 乔尔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攥住了自己的裤缝,之后又松开。 维克多注意到了,他把手指点在乔尔胸口心脏的位置一字一顿地骂: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她的宠物,一条狗。” 乔尔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抬起头,看着维克多那双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浅灰色眼睛。 “她不是童话。”他声音很轻。 (ps:女主宝宝不会再藏了哈,正式登场,接下来的剧情很燃哦,震动全球!宝宝们准备好小板凳了吗?配包瓜子更好哦^_^) 第49章 北域势力直播求救 听到儿子的话,维克多的脸色变了,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块平板,点亮。 屏幕上正是纪寻端着泡面说“来找我啊,小瘪三们”的定格画面。 他把平板丢到乔尔面前,气得脸红:“你看看这个,她在吃泡面,在挑衅,这女人根本没把芬里尔军团放在眼里!” “我们阿斯特家族的脸,被你和她一人抽了一半!” 乔尔弯下腰,捡起平板,看着屏幕上那个坐在防空洞里嘴角挂着挑衅冷笑的女人,看了片刻。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拂过,擦掉了一层沾在屏幕上的灰,之后他把平板放回桌上。 “我问你,”维克多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她在哪?” “……不知道。” “她躲在谁的地盘上?” “不知道。” 维克多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是教训不听话的狗的那种扇法。 乔尔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没躲,也没抬手擦。 “你这个杂种!”维克多用的是北欧语里最粗鄙的词。 “你妈是个妓女,我把你从贫民窟里捡回来,给你资源,给你势力,给你在北域当武装头子的机会!” “结果呢?你回报我什么?被一个女人当马骑!” 乔尔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自己的生父,眼神里没有愤怒和委屈,那是种麻木,习以为常的平静。 从小到大,这个家族给他的只有两样东西:钱,和“杂种”这个称呼。 钱让他活下来,称呼让他知道自己不配活。 他一直挺有用的,会打仗,会杀人,会在三不管地带替阿斯特家族守住军火贸易的运输线。 直到遇到她,寒戈。 维克多还没有出够气,他一把揪住乔尔的领口,把他从墙边拽过来,膝盖顶进他腹部。 乔尔闷哼一声,身体弓起来,整个人蜷在地上。 维克多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起来,凑近了压低声音: “咱们芬里尔军团还有最后一批增援,你给我滚回那片沙漠草原去!找不到她,你也别回来了!” 乔尔擦掉嘴角的血,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她从来不怕我们,她也不怕我。” 维克多冷笑:“所以呢?” “所以你们找不到她,你们只当她是个猎物,当然找不到……但她是猎人,她在等你们犯错,我在她手里犯过错。” 乔尔回头看了维克多一眼,眼神里没有恨,很平淡,“你们很快也会的。” “滚!”维克多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 乔尔踉跄了下,咬咬牙离开。 网上这几天很安静。 不是没人上网,是所有人都在刷,但刷不出任何值得看的东西。 热搜榜上挂着几条明星绯闻,评论区冷冷清清。 几个短视频平台的热度曲线全线下跌,连平时能吵几万条评论的社会新闻都没人关心了。 有人又发帖问了一句“寒戈呢”,十分钟内被顶了三万条回复,全是一模一样的话: “不知道,你告诉我。” 北境外域三不管地带的卫星图被网友翻来覆去地放大,那片沙漠的每一寸沙地都被人用肉眼扫过,但什么也找不到。 有人跑到傅家官方账号下面留言:“傅云归,你不是说还有直播吗?什么时候播?等几天了!” 还有人去军方官网问:“国家派人去找寒戈了吗?北境外域那片地区太危险了,她一个人能撑多久?” 有人守在纪家老宅的巷口,不敢敲门,只在路灯下放了一束花,和一根能量棒。 就在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里,直播突然开了。 没有预告,没有倒计时,屏幕直接从黑屏切到画面。 全网的推送在同一秒弹出来,所有关注了前几次直播的账号同时收到通知。 信号接通的那一刻,在线人数瞬间冲破九位数! 画面不是防空洞,也不是之前傅云归坐的那间书房,是一片陌生的废墟营地。 断壁残垣被阳光晒得发白,烧焦的帐篷骨架歪斜在沙地上,地面散落着弹壳和被炸烂的弹药箱。 营地上空飘着一层还没散尽的硝烟,阳光透过来的时候被染成了灰黄色。 镜头架在一个半塌的掩体前面,角度不太正,像是临时摆上去的。 掩体后面能看到几辆被炸毁的皮卡,轮胎已经烧成了钢圈。 挤在镜头前的是七个人。 和前一次在昏暗密室里围坐圆桌时不同,这一次是白天,每个人的样子都清清楚楚。 哈桑站在最前面,身上那件沙漠迷彩服被撕开一道从肩膀到胸口的大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 阿卜杜勒坐在他身后的弹药箱上,左手用破布吊在胸前,脸上被火药烧伤了一片。 洛塔的防务顾问制服被扯掉了一边的肩章,剩下的另一边歪歪斜斜地挂着,露出里面白衬衫上的汗渍和泥印。 萨米尔的头巾不见了,光头在烈日下晒得发红脱皮。 娜塔莉亚站在最边上,一只手按着自己另一边的肩膀,指缝间能看到干涸的血迹。 法哈德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轻微地抽动。 第七个是上次那个全程沉默的武装头目,此刻他的沉默比上次更沉,整张脸像被水泥封住了,只有嘴唇在不停地紧抿又松开。 他们的神情是恐惧、愤怒、悲戚,几种情绪在脸上来回撕扯,最终混成了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不管不顾的急迫。 但他们此刻不是在求助,是在告状。 哈桑的嗓子比上一次在直播室里时更哑:“寒戈,我营地没了,就昨天!那群雇佣兵是半夜摸过来的,用了无人机先炸了我的弹药库。” “我的兵在睡梦里被炸醒,拿枪出去打,发现他们的人已经在营地里了。我损失了一半人,撤退的时候,他妈的又折了一队垫后的!” “你让我签的和平协议我签了,你说过不再打仗的……现在那些北欧的混蛋在打我,你管不管?!” “还有我!”阿卜杜勒的声音更嘶哑,“我的仓库也被炸了,他们不是抢军火,是炸!这帮天杀的根本没打算要我的货,就是来毁的!” “我存了七八年的弹药全没了!我兄弟守在仓库里,没跑出来。”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拍,最后补了一句,“他儿子才四岁。” 洛塔没等阿卜杜勒说完就直接把话截了过来:“自由邦的据点被无人机蜂群洗了三轮!他们有电磁干扰设备,我们的通讯被掐断,防空炮打不到他们的高度。” “第一波炸的是兵营,第二波炸的是后勤站,第三波炸的是……炸的是医务所,法克!他们连医务所都不放过!” “我的兵现在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伤员没地方送,药品被炸了,我们的野战医院现在就在这座废墟里,帐篷不够,伤员躺在沙地上等。” 法哈德猛地从膝盖里抬起头,他的眼眶红透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愤怒。 “他们往部落那边去了!他们找不到你,要去打部落。” “长老已经下令让所有能拿枪的人都集合,但部落里的民兵只有猎枪和砍刀,对付他们的无人机蜂群和夜视仪等于找死!” “寒戈,我们不求你救我们,我们只求你告诉我们怎么打,你说一句话,我们都听你的!” 第50章 她说:知道了,等着 萨米尔开口的时候没有抬头,语调还算稳,但稳底下是压不住的无力和屈辱: “我们军阀联合阵线没有武装,但我们有电台和战域通信装备。我试着用短波通讯联系他们,说我们现在是中立政治组织,受和平协议保护。” “但他们不听我解释,他们直接炸了我们的广播站!这帮畜生不在乎协议,不在乎国际法,也不在乎我们是什么组织!” “寒戈,你之前让我们签的那份和平协议,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张废纸!” 娜塔莉亚是最后一个说话的,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我撤回前言,我不该说怕你……我现在只怕找不到你!” “这批北欧雇佣兵跟之前我们遇到的都不一样,他们是正规军退下来的,有北欧高级情报支持,有卫星侦察,还有无人机蜂群!” “我们以前可以互相打,可以尔虞我诈,但我们至少知道对手是谁,现在我连他们在哪都看不到!” “他们打完就撤,炸完了,人没了。下次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这种恐惧……不比你当年在北境杀穿八个据点时让我少怕一分!” 哈桑又往前挤了一步,嘴唇动了两次,最后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你之前能把我们这些人压得坐下来签和平协议,今天能不能再压他们一次!就算不为我们,也该为你自己!毕竟他们的最后目标是你……” 他话音未落,一条弹幕缓缓飘过屏幕。 字幕区有一条白字,账号是一个新注册的乱码id,头像默认灰色剪影,没有任何认证标识。 那条弹幕只有五个字。 【知道了,等着。】 全网弹幕在那一秒空屏,然后核爆! 【是……是她吗???是她吗?啊?是不是她?!】 【“知道了,等着。”只有她,只有她会这么说话!等,她说了等着。】 【不是傅云归!傅云归的账号有认证!这个是新号!绝对是纪神本人!!!】 【她还活着!她还在那片区域游走!!她在看直播,一直在看!】 【刚才所有人绝望到谷底,她几个字直接把天撑住了!】 【啊啊啊!她就这么回了一句,我在屏幕前嗷嗷哭嗷呜……】 【别人遇难只会慌着求助,只有纪神,轻描淡写一句“等着”,便扛下所有麻烦。】 【她一直在北域,从来没走,她在看着我们所有人!】 哈桑看着屏幕上那条弹幕,看了很久才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掩体的断壁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把眼眶里转的东西硬按回去,深呼吸了两下,抬起头看着镜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行,我等着。” 法哈德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把脸。 娜塔莉亚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弹幕还在滚动,但在场这七个人没有再说话了。 他们都认得那几个华国文字——“知道了,等着。” 这不是敷衍或者安慰,这是指令,是寒戈当年在北境面对上千武装军阀时,叼着草叶扫一眼战场,最后在心里算完所有步数之后,会说的那句话。 她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她一直在看,她会来。 …… 三不管地带边缘,卡伦国。 这个名字在任何公开的世界地图上都找不到。 它夹在北境以西那片茫茫沙海和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之间,国土面积不到华国一个中等县城的大小,人口不足十万。 没有港口,没有机场,唯一一条像样的公路通往三不管地带的中心绿洲,路面坑坑洼洼,常年被武装皮卡碾得碎石飞溅。 卡伦的国王已经七十多岁,白发苍苍,腿脚不便,常年坐在王宫最深处那把旧藤椅上,膝下子女众多,但真正管事的只有最小的儿子——阿洛。 阿洛王子今年刚过二十岁,一头棕色短发被沙漠的烈日晒得微微发白,灰色眼睛,五官轮廓带着本地部族特有的深邃和锐利。 他十四岁被老国王送去西方军校,在那边待了四年,学了一肚子现代军事理论和北欧标准作战条例,毕业时拿了优秀学员勋章。 然后他又去了华国,在北城某所军校做了两年交换生,学的是山地游击战和特种作战。 他的华国文就是在那个时期练出来的,从磕磕绊绊的“你好谢谢”练到能听懂带北城口音的战术术语。 他回国的那天,站在卡伦唯一的公路上,看着自己国家那座用土砖和混凝土拼起来的王宫,沉默了很久。 他在西方军校见惯了钢铁洪流和信息化作战指挥中心,在华国见识了什么叫“兵者诡道”……而他的祖国,连一辆像样的坦克都没有。 整个卡伦的国防力量是一支不到三百人的卫队,配的是三十年前的老式步枪,弹药库存只够打半小时。 那时他站在烈日下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学的这些东西,用不上。” 但一个多月前,一个女人出现在卡伦。 她戴着一张银灰色的金属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穿的是当地平民的旧衣服。 她找到阿洛,在卡伦王宫最破旧的那间会客厅里。 阿洛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土砖城墙。 她转过身时,摘下面具说了一句话。 “王子殿下,我听说你在华国待过两年。我叫寻,是个逃难的,你们这儿缺军事参谋吗?” 阿洛认出了这张脸,整个北域的暗线都在找这张脸。 华国北境第一指挥官——寒戈。 他问她为什么要来卡伦。 寒戈当时笑了一下,说的是…… “因为你们这儿穷,没人想得到。” 从那之后,卡伦王宫最偏僻的那间书房就成了她的作战室。阿洛叫她“老师”,用的是华国师生礼,他心甘情愿。 因为这个女人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把他脑子里那些用不上的军事理论和他们现有的破烂资源糅在一起,做出了一份卡伦国防军改组方案。 她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战术,是思维。 “你没坦克,没飞机,也没炮弹没导弹,但你有人。你的每一个人都比那些雇佣兵更熟悉这片草原。” 此刻,阿洛推开作战室的门…… 这间屋子原本是老王宫的藏书室,四面墙上有几排积了灰的旧书架,上面堆着落满尘土的旧书和一堆从三不管地带各处收集来的旧地图。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摊开一台军用平板,屏幕上是一幅三维军事部署图。 标注了北欧雇佣兵军团最近的活动轨迹、补给线、无人机巡逻范围和被摧毁的各个势力据点。 红点密密麻麻,像沙漠草原里被风掀开的暗火。 他的老师就站在桌前,背对着门口。 第51章 卡伦王子,她的学生(加更) 纪寻穿着身卡伦王室为女眷准备的休闲装,白色棉麻衬衫,深棕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腕上那道旧伤疤。 长发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和之前视频里端着泡面挑衅全世界时那身狼狈相比,此刻她的面容恢复了几分血色。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锐利得像刀刃,她盯着屏幕上的红点,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缩放,正在把一个不起眼的村落放大到局部细节。 她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汤的颜色已经深得发黑。 阿洛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左手压右,躬身四十五度。 用的是他在北城学来的华国师生古礼,恭敬地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华国文唤了一声:“老师。” 纪寻没有立刻回头,她把屏幕上那个小村落的局部细节又放大了几寸,确认了地形标注和等高线之后,才直起身。 她转过身,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轻轻一抬。 “无需多礼,过来。” 这个动作和阿洛的拱手礼一样,也是北城老派长辈对晚辈的标准手势,随意,但带着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她不是卡伦人,不是三不管地带的原住民,但站在这间旧藏书室里的姿态,比任何人都像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心骨。 阿洛走到桌前,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平板屏幕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点上。 纪寻指着上面标注出来的几个新红点:“卡伦目前的军事实力我已经摸透。卫队不到三百人,枪是老式的,弹药不够打一场阵地战。” “没有坦克,没有装甲车,也没有地对空火力。唯一一架军用无人机是五年前你大哥从邻国二手市场淘回来的侦察机,电池老化,续航不到四十分钟。” “还有你父王那辆防弹车,轮胎已经磨平了。” 阿洛沉默了几秒,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他没有低头,而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考试题目。 “老师要考我什么?” 纪寻把平板推到他面前:“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阿洛低头看着那片红点:“这次来的人,我查了。北欧的芬里尔军团,总数不下九百人,但他们不全是正规军。” “我查过他们的背景,有退役的,有被开除的,还有雇佣兵圈子里出了名的亡命徒。” “这种雇佣兵军团我在西方军校的案例库里见过,战斗力有上限,士气和纪律都远不如正规部队。” “他们能撑到现在,靠的是装备碾压和战场情报。” 他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已经被打掉的据点位置上。 “哈桑的营地不是被正面突破的,是半夜被无人机先炸了弹药库,然后趁乱突袭。” “洛塔的自由邦据点是白天被无人机洗了三轮,通讯被电磁干扰全频段覆盖,防空炮打不到无人机的高度。” “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屠杀。屠杀不需要战术,只需要装备碾压。” 纪寻把茶杯从桌上端起来,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搁回去。 之后她抬起眼,看着阿洛,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他在过去一个多月的训练里见过无数次的表情。 他答错题了,她准备纠正他。 “阿洛,装备是工具,不是战术。他们用无人机精准打击弹药库和通讯节点,然后用轻装突袭收割残局,这不是随意杀人。” “这是北欧标准斩首流程,不是乌合之众能打出来的。”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圈出一块区域,正是之前被芬里尔军团摧毁的几个武装势力据点,一一分析起来。 “你看他们这几轮行动的先后顺序,第一天,炸哈桑,哈桑的自由佣兵团是这片区域最熟悉沙漠游击战的部队。芬里尔先废了这片区域的游击机动能力。” “第二天,阿卜杜勒,阿卜杜勒是整个三不管地带最大的弹药补给网络,芬里尔断掉了这片区域的弹药供应链。” “第三天,炸洛塔,洛塔的自由邦防务系统是三不管地带最强的防空力量。芬里尔打掉了唯一可能对他们无人机形成威胁的防空阵地。” “这不是随手扔炸弹,是外科手术式打击,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阿洛盯着那片红点,喃喃道:“猎杀链。” “嗯?”纪寻偏头看他。 “我在西方军校学过。先废机动,再断补给,最后打掉防空……然后分割围剿,”他苦笑,“当时我以为那是教材里的概念。” 纪寻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现在它不是了。敌人的指挥官不是亡命徒,是职业军人,很可能是北欧某国退役的特种作战指挥官。” “所以我们要面对的……”阿洛揉揉眉心又道,“是一个懂猎杀链的前正规军指挥官,带着九百个装备了北欧高级武器的亡命徒。” 纪寻把平板上的地图缩小,露出整个三不管地带的鸟瞰图。 红点遍布各处,看似凌乱,但仔细看能发现它们正在围着一个方向收紧,那是部落的方向。 她把手指点在部落区域外围的峡谷地带:“这个指挥官有经验,但他有个致命弱点,他是外来者。” “这片草原的地形、气候、资源分布、部落关系,他不熟悉。他靠无人机侦察和卫星情报做判断,但这两样东西在峡谷里都有盲区。” “而且他这几次行动有一个最大的破绽,他从来不打硬仗,只打歼灭战。这意味着他的兵力不足以承受消耗。” “他只有九百人,死一个少一个,我们虽然装备不如他,但我们有人。” 她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阿洛,语气仍是那种不疾不徐的陈述:“你回卡伦之后,最头疼的是什么?” 阿洛想了想:“兵力不够,装备太差。” “不对。”纪寻把平板从桌上拿起来,递到他手里,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点。 画面从地图切到了卡伦国防军的人员花名册和数据对比表,她正色道: “你最头疼的,不是没有坦克或者弹药不够,是你学了四年的西方战术和两年的华国游击战,不知道用哪个。” 阿洛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才问:“确实,那……我应该用哪个?” 纪寻看着他,勾勾唇:“两个都用。” “……都用?” “嗯,你去联系哈桑的残部、阿卜杜勒的走私网络和洛塔的民兵残部,还有法哈德的部落勇士。” “去把所有还愿意打的都叫来卡伦,我知道他们既恨我又怕我,但是没关系,他们如今不得不求着我。” 阿洛立马行了一个华国尊师礼:“是!学生这就去办!” 纪寻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 阿洛出门后,书房重新陷入安静。 纪寻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移动的红点,呢喃了一句: “还不够近。” 第52章 坐下,喝茶,告诉我 阿洛在当天傍晚就出发了。他没有带卫队和武器,只开了一辆老旧的越野车,车身上连卡伦王室的徽记都没喷。 纪寻在他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话:“不用劝,不用求。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阿洛记住了。 他跑的第一站是哈桑的临时营地。说是营地,不过是十几顶破帐篷搭在一片干涸的河床边上。 幸存的自由佣兵三三两两蹲在沙地上擦枪,看到他下车,上百条枪同时举起来。 阿洛站在车门前,双手垂在身侧,用本地土语说了那句话:“老师在卡伦等你们。” 哈桑靠在一块被炸弯的装甲车残骸上,左肩缠着绷带,眼神阴鸷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问“老师是谁”,也没问“去干什么”,只问了一句:“她还愿意帮我们?” 阿洛点头。 哈桑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沙地里,他又看了一眼阿洛,之后回头对他身后那些还举着枪的兄弟说: “把枪放下,她要是想害我们,不用等到今天。” 第二站是阿卜杜勒的藏身处。 那是一个废弃的地下水泵站,铁门锈得能透光,门口堆着几箱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弹药。 阿卜杜勒吊着左臂坐在弹药箱上,脸色灰白,烧伤的半边脸上新换了药。 听了阿洛的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问:“她还记得我军火库被炸的账吗?” 阿洛说:“老师没提。” 阿卜杜勒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烟从嘴里夹出来,看了看烟头上明灭的火光说: “她没提,那就是还记得。” 他把烟叼回去,站起来,朝身后的几个手下摆了摆手。 接下来,阿洛去了洛塔的军阀自由邦残部,驻扎在一处废弃的边防哨所里。 哨所的屋顶被无人机炸塌了半边,他用剩下的半边架了个简易指挥台,墙上挂着一张被烟熏得发黄的三不管地带地形图。 收到传话之后,他没问任何问题,只是伸手把歪斜的肩章重新别正,然后对自己的副官说:“准备车。” 紧接着是第三站第四站…… 第二天傍晚,七个人全部到齐。 卡伦那间旧藏书室还是老样子。 四面墙上的旧书架堆着积灰的书,老旧的木桌上摆着那台军用平板,旁边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粗瓷茶杯。 茶是新泡的,壶嘴冒着热气。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拉出一道金黄色的光柱。 纪寻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正在平板上标注最后一处地形数据。 她那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搁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急不缓。 门被推开。 哈桑第一个走进来,他看了纪寻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到墙边靠着一个旧书架站定。 阿卜杜勒跟在后面,吊着左臂的破布换成了新的医用三角巾,他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不是犹豫,他是太久没进过有屋顶的房间,本能产生警惕。 洛塔再次把肩章别正了,才大步走进来。 萨米尔跟在他后面,光头在黄昏的光线里发亮,眼镜腿上的胶布还没拆。 娜塔莉亚的右手还按在左肩的伤处,走进来时,看到纪寻时她眼睛红了,但没吭声。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糙汉子武装军团头子直接走进来,用口音很重的华国语慢慢说了三个字: “我,伯兰。” 其他几人愣了下,这家伙平时不爱说话,人长得牛高马大,那张脸也是混血帅气的很,但就是闷葫芦一个。 法哈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猎枪还扛在肩上,站在门口,等其他人全部走进去,他才跨过门槛。 七个人,和之前在密室圆桌上坐成一排时一样的身影,但这一次没有ai同传,每个人脸上的每一道伤痕、每一缕疲惫都清清楚楚。 他们没有坐在圆桌旁,而是三三两两地站在藏书室里。 哈桑靠墙,阿卜杜勒站在窗边,洛塔和萨米尔并肩站在书架的阴影下。 娜塔莉亚斜靠着门框,法哈德站在门边,猎枪已经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伯兰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一身黑色破旧作战服上有着几个破洞。 纪寻没有回头,手指还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这个空间完全安静下来,敲击声才戛然而止。 她把平板关掉,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七双盯着她的眼睛。 有的阴鸷,有的冷硬,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已经红了眼眶。 她端起桌上的紫砂壶,逐一倒进那几只粗瓷茶杯里,茶香在满是灰尘的旧书味儿里扩散开来。 倒完最后一杯,她把壶放下,抬起头,目光从七张狼狈的脸上一一扫过。 什么客套话都没说,开场白也没有,她就说了七个字。 “坐下,喝茶,告诉我。” 七个人沉默了下,阿洛刚上前半步想用本地土语翻译,哈桑已经伸手制止了他。 “我不用翻译。”他的华国文生硬,但意思很明白。 在场这些人,除了伯兰和法哈德,几乎都和北境军火线打过多年交道,华国文听个七七八八不成问题。 阿洛退回原位,安静站在纪寻身侧,帮老师添茶,顺便翻译其他人的话。 哈桑先从墙边走过来,拖开一把椅子坐下。 他盯着纪寻,绷带还在肩头渗着血丝,嗓子却比在直播里更哑了: “我营地没了,几百个兄弟,只剩不到一半。伤员没药,枪没子弹。你是来给我们倒茶,还是准备给我们收尸?” 阿卜杜勒没坐,他站在窗边,烧伤的半边脸被纱布遮了大半,露出来的那只眼里没有怒意: “三个月前,你让我们签和平协议,我们签了,你说的,这片土地以后不打仗。” “现在北欧人来了,第一个被炸的也是我们!我有三个仓库,现在只剩一个,那一个还不敢去取。” “你现在让我们喝茶,喝完呢?谁去打?” 他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账本翻页的斤两。 当年他能在北域军火线吃下最大一块蛋糕,靠的就是这股沉得住气的老辣,不轻易翻脸,但也绝不让账算错一笔。 法哈德坐在门边,猎枪横在膝头,粗粝的手指抚过枪管上被弹片划出的凹痕。 他的华国文不太流利,但能听懂大半,开口时用的是本地土语,语气不像哈桑那样咄咄逼人,却沉稳。 阿洛赶紧翻译:“他说,部落的防线还能撑,但撑不了太久。” “长老们已经下了动员令,部落联盟各分支加起来能打的近万人,已经集结完毕,弹药不够,枪也不够……但人可以上。” 万人?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我就说嘛,你有人你怎么不上?!近万人对九百,这是稳赢啊!” 阿卜杜勒气得站起身,冷笑了声。 “也对,那些北欧人还没去打你们部落呢。” 第53章 布局北域,八方为子 纪寻淡淡看他一眼,阿卜杜勒还想说点什么,立马噤声了,老实坐下。 三个月前这个女人单枪匹马走进他的军火仓库,用一杯茶的时间让他同意了签和平协议。 他记得那杯华国茶的味道,更记得她放下茶杯时说的那句话: “签了,活;不签,你猜。” 他不想再猜第二次。 法哈德没理会阿卜杜勒,他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下头: “近万名部落民兵,有武器的只有半数人,全部归你调遣。但有个条件,我要给长老们带一句话回去。告诉他们,这上万个年轻人,能活着回来。” “可以。”纪寻的回答没有犹豫,但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万人打九百,正面冲锋当然能稳赢。部落民兵的勇猛我很清楚,当年在北境交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不怕死。” 法哈德点头,他身后的部落年轻人确实不怕死,这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的弱点。 “不过,正面打,代价是什么?”纪寻的目光从法哈德脸上扫过,又扫向在座其他人。 “芬里尔军团装备的不是步枪,是北欧高级单兵作战系统。” “他们有无人机蜂群,能在几十秒内锁定密集阵型,发射空爆弹,一发就能覆盖一个足球场。” “他们还有夜视仪,有热成像,还有电子战设备。” “你把这些武器都没配齐的上万人排成方阵冲上去,前五百米他们会倒下一批。冲到敌人阵前,他们会倒第二批第三批,最后打完仗你能带多少人回家?” 法哈德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下去:“能带多少?” “不知道,”纪寻摇头,“但几年前我在北境打过一场仗,那时候我带的还不是特战队。” “我的对手是当地老军阀,装备不如芬里尔。那一仗我打赢了,但代价是我大半兄弟没回来。” “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能用脑子赢的仗,绝不用人命去填。你们愿意跟我联手,我就必须把这上万人当自己的兵。” “但我的打法不是冲锋,是围猎,把这九百人困在草原里,让他们看不见、打不着、跑不掉,最后自己投降。” 法哈德看着她,良久后,他把猎枪从墙边拿起来,扛回肩上。 “你说得对,正面打能赢,但会死很多人。我们部落最缺的不是勇气,是人。” 他点着头,“我不急着冲锋,听你安排。” 纪寻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娜塔莉亚靠着门框,按着肩上的纱布,声音冷静:“我先说结论,我认识的几个情报贩子已经撤出三不管地带了。” “他们说这片区域会被打成筛子,谁留谁死。我来这儿不是求保护,是想看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毕竟他们最终目的是你。” 她话没停,目光一沉,“还有,芬里尔的无人机用的是北欧标准侦察频段,我能截到一部分。但截下来没用,打不掉。” “打不掉也得打啊。”洛塔靠在书架侧沿,双臂环胸。 “你截到的频段给我,我防空阵地虽然被洗了三轮,还有几门高炮能动。但你得给我时间重新布阵地……至少两天。” “两天?但部落联盟拖不起两天了!”哈桑一拍桌子站起来,转头看向纪寻,眼底全是血丝。 “他们昨晚打了我,今晚就会去打部落!你拦不拦?你要我们坐下来,我坐了。但你没出现的时候我们靠谁?靠自己!” “呵,靠得住吗?”阿卜杜勒冷笑一声,“你那几百人打到现在剩多少?你再自己扛一轮,连收尸的人都没了。” “阿卜杜勒!”哈桑猛地转过身,拳头攥得咯吱响,“你仓库被炸了现在想发火?我可不是故意炸你的仓库!是因为……” “那你的车烧的是谁家的油?”阿卜杜勒不急不缓打断他,“几年前的事,我不在这会儿跟你算,但你他妈的别拍桌子。” 纪寻静静喝着茶,心里早就知道这两人积怨已久,不是战场上那一次互打,而是更早的事。 几年前哈桑占过一片油田,原是阿卜杜勒的补给车队专用。 两人当时就因这事火拼过一场,各有伤亡,之后一直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休战,直到此刻旧怨浮上水面。 “你们两个,够没够?”洛塔拧着眉头插进来,“旧账打完这仗再算,现在对面全武装九百人压上来,你们还想着抢地盘?” “九百人是不假。”萨米尔把缠着胶布的眼镜推了推,从书架的阴影里走出来。 “联合阵线在停火线上安排了两处广播站,昨天被芬里尔无人机炸毁了一处,另一处还在运行。” “至少先把停火协议中‘信息互通’这一条用到你们的身上,哈桑,你的残部坐标得报上来,否则洛塔的高炮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布。” “报给你?报给你好让你再签个条款把我油田和水源地分出去?”哈桑嗤了一声。 萨米尔没动怒,光头在昏暗灯光下往前微倾,语气带着讽刺却毫无退让: “我签的是停火和平协议,不是分割令!分你资源地的是阿卜杜勒,不是我……” “够了。”纪寻忽然出声,语气还是很淡,但不容置疑。 争吵的几人立马安静下来,但一个不服一个,眼里都窝着火。 “我们没有两天时间,”纪寻看向洛塔,“今晚必须开干。” 洛塔皱起眉头:“今晚?阵地伪装、弹药调配、射界校准……半天不够。” “阵地伪装你不用管,法哈德的人今晚去绿洲西侧,届时无人机都会被吸引过去,你的阵地在相反的方向。” 纪寻说完转向萨米尔,“你的广播站在洛塔阵地附近还有能用的吗?” 萨米尔推了推缠着胶布的眼镜:“有一个,离阵地不到三公里。” “今晚广播照常播,但把发射功率调到最大。芬里尔有电磁监听,他们会被你的信号吸引,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定位广播站。” 纪寻转向洛塔,吩咐道:“广播站离阵地三公里,他们会去那边找,你的人就在这边架炮。” “不用做到完美,高炮阵地校准到能覆盖预定空域就行,不需要全覆盖。” 洛塔沉默片刻,点头:“好。” 一直盘腿坐在地上的伯兰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形牛高马大,一身破洞的黑色作战服上带着昨晚交火留下的硝烟味。 大家都以为他憋不住要动手,他却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到桌前,用口音很重的华国文,一字一顿地问: “你的人头最值钱。我在这,你信得过?” 纪寻看着他,这个从进密室第一天就几乎没开过口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堵被硝烟熏黑的墙。 他身上那件作战服的破洞还在往外渗沙子,昨晚他也在打仗。 “你的人也不少,”纪寻把茶杯放下来,抬起眼,“伯兰,我知道你昨晚在绿洲北线扛了芬里尔一轮突袭,你的人死了三分之一,你没退。” 伯兰的嘴角扯了下,这是被说中了之后的下意识反应。 “我信你。”他说完重新盘腿坐回地上。 第54章 这一仗,大家一起打 法哈德从门边站起来:“寒戈,我来之前,长老会开了三次会。” “第一次,有人说你是骗子,三个月前骗了我们签和平协议,现在北欧人来了,你不露面。” “第二次时他们说你是疯子,我们跟着你会一起送死。第三……” 他停下来,环顾了一圈屋里其他人。 “第三次会议,长老们问我:北欧人的无人机会打我们的村子,寒戈的无人机打过你的村子吗?我说,没有。他们又问:北欧人想让你死,寒戈想让你死吗?” 他把目光落在纪寻脸上。 “我说,不想。她要我死,三个月前就可以让我死。她没让……她现在在卡伦,在等我们。” 法哈德说完,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所以我信你,还是那句话,近万部落民兵,全部归你调遣,但他们都要活着回来。” 藏书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哈桑不拍桌子了,阿卜杜勒把吊着的手臂往里收了收,洛塔沉默地站在那里,连最寡言的伯兰都抬起头看向法哈德。 他们都知道,部落这上万人是三不管地带最庞大的武装力量,也是最松散、最难调动的。 长老会开了三次会才能说服所有人,法哈德这是把全部家当押在了寒戈一句承诺上。 “好,”纪寻没犹豫,她看着法哈德,“你的人最多,但我不需要全上。上万人全部正面压上,等于用血肉填雇佣兵的子弹。” “我知道无人机轰炸对密集人群的杀伤力有多大,部落的民兵不是炮灰,是这片土地上最熟悉草原的人。” “我要用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腿和眼睛。” 法哈德点头,示意她继续。 “你的部落控制着这片草原草原最大的水源地和绿洲通道,芬里尔的雇佣兵在这里撑不了太久,他们的补给线必经过绿洲。” “你把你的人分成十队,每队约七百人,沿着绿洲通道往北铺开,做两件事,布警戒网和分批次生火。” “只要发现任何芬里尔的巡逻队和补给车队,立刻向洛塔的高炮阵地传坐标。” “最后,剩下的三千人中最精锐的一部分由你亲自带,埋伏在绿洲以北的峡谷出口。” “这里的地形你最熟悉,我要你守住出口,不放一个雇佣兵活着穿过那道隘口。” 她转头看向伯兰,“你,在绿洲北边蹲几天了?” 伯兰点了点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平静得可怖:“两天,等你。” “很好,你是最后一环。”纪寻走回桌前,手指点在平板屏幕那颗最大的红点上。 “你和你的人,在这里等着。等芬里尔的武装直升机被哈桑打掉、无人机被洛塔高炮压住之后,他们就只剩下地面部队。” “这些人分散在绿洲以北、部落以东、废弃机场以南。他们的补给线断一次,就会往北收缩。缩到峡谷口,法哈德的人辅助,你来收口。” 她抬手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条线,从绿洲以北往峡谷口方向收紧,指尖最后戳在一个狭窄的隘口上: “这片峡谷,两边都是陡壁,纵深不到两公里。他们一旦收缩到这儿,就是一口锅。” “你的人压在出口,记住,不是冲锋,是守。守住出口,等他们自己挤进来。” 伯兰缓缓站起身,把那双满是老茧的拳头往裤缝上蹭了蹭,用那口生硬的华国文一字一顿地回: “我来收口,一个都……跑不掉。” 藏书室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在看伯兰。 这个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的男人,刚才说的是“一个都跑不掉”,这是承诺。 纪寻点头,转向哈桑和阿卜杜勒,嘴角浮起抹淡淡笑意:“你们两个,旧仇等打完再算。” “这一仗打完还活着,我给你们当裁判,找个空地让你们公平打一架。” “现在……哈桑你行动最快,把先锋分队拉到绿洲西侧,任务是牵制芬里尔的轻装突袭部队。” “阿卜杜勒,你的便携导弹分三枚给他,仓库里剩的都留给洛塔。” 哈桑和阿卜杜勒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依然没有好感,但有一个共同的认知,先打北欧人。 哈桑点了点头:“导弹给我,我连夜出发。” 阿卜杜勒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纪寻,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 “我仓库里还有一批反坦克地雷,本来是留着卖钱的。不卖了,都给你们。” 他之后转向洛塔,“你的防空阵地需要雷区掩护,我和寒戈给你布置。” 洛塔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阿卜杜勒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谢了。” 纪寻眼里掠过丝满意,看向娜塔莉亚:“你的情报线还在不在?” “在。”娜塔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加密通讯器,往桌上一丢,“频段、代码、联络人,全部在线。你要什么?” “我要芬里尔无人机的实时侦察频段,截下来给洛塔。还要他们武装直升机的调度频段,你能截到吗?” 娜塔莉亚沉默了两秒:“能,但机会不多。” “足够了,”纪寻转向萨米尔,“你的短波电台还在?” “在,”萨米尔推了推眼镜,“功率虽说不够大,但覆盖面能到绿洲以北。今晚你需要我广播什么?” 纪寻勾了下唇,“就一句话:‘伯兰残部已集结完毕,待命反击’。” “好!保证做到!” “行,时间到了。”纪寻放下茶杯,站起来,目光从七张脸上一一扫过。 “这一仗不是替你们打,是大家一起打。你们从前互相防着,今晚防的是同一片天空。” “我不保证零伤亡,我只保证一个结果:天亮之后,芬里尔军团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天亮之后,谁再动你们,先问过我,”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开始吧。” 哈桑第一个转身,推开藏书室的门。 阿卜杜勒跟在他后面,然后是洛塔、萨米尔、娜塔莉亚。 法哈德把猎枪扛回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纪寻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像是在算最后一组数据。 伯兰最后一个走,他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徒手拧断人脖子的壮汉。 (接下来都是每天三更六千字以上了哈!剧情高燃,新来的宝宝们加个书架,感谢各位与饼子同行(≧?≦)?) 第55章 对接华国卫星信号,开直播 藏书室里只剩下纪寻和阿洛两个人。 阿洛拿起茶壶,给纪寻的杯子里续上热茶。 他刚才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七个刀口舔血的人,彼此防得比防敌人还紧,出去的时候心悦诚服、各有分工。 他在西方军校的课堂里学过联合作战的理论,教科书上画着漂亮的指挥架构图,箭头上上下下,从来没告诉他怎么把一群有仇的人拧成一股绳。 “老师。”他开口,用的是华国文,带着本地口音,“教科书上管这叫多域协同,但教授从来没教过我怎么在一个晚上把这套东西落地。” “今天这一课,我到刚才才完全看懂。” 纪寻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其实怕比听话好用,听话的人会等命令,怕的人只等一个方向。” 阿洛沉默了片刻,把这些话一字一字记在心里。 他想起自己在西方军校的毕业演习,指挥的是一个假设中的机械化步兵营,所有单位都严格按照作战手册行动,没有一支队伍会在接到命令前多走一步。 今天他看到的不是那样的战争,是一场没有剧本的博弈。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利益和恐惧之间反复权衡,而老师做的不是下命令,是把这些人的恐惧和利益全部拧成一股绳,然后给他们一个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指挥官不是在沙盘上推棋子,是在人心上走钢丝。 看着自己学生脸上的认真神色,纪寻莞尔,把杯子搁回桌上,靠进椅背里,语气轻了几分: “任何一场仗,打的都不是你手里有多少兵、多少枪。其实打的是信息,是节奏,还有对面指挥官的注意力。” “你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四个不同的方向,他的兵力就被你自己切成四块了。他以为他是猎人,其实他只是猎物之一。” 阿洛点头,似乎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老师,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芬里尔军团的指挥官……您之前分析过,他很可能是北欧正规军退役的特种作战指挥官。” “这种级别的对手,应该不会轻易被假情报骗到,萨米尔的广播和法哈德的疑兵,他会不会识破?” “会。”纪寻的回答没有犹豫,“他一定会识破,但不是第一时间。” “萨米尔的广播是明码短波,覆盖整个绿洲草原以北。他截到那句话之后会花时间去核实,核实伯兰是不是真的在集结,兵力多少,动向是什么。” “法哈德的疑兵在绿洲制高点分批生火,无人机热成像上看到的是移动热源。他不会立刻判断出那是假的,因为他不知道这片沙漠里还有多少兵力没有浮出水面。” “他最多只有半个钟去判断每一个信号的真假,而在这半个钟头里,洛塔的高炮阵地已经架好了。” “等他判断出来,哈桑的游击分队已经绕到他侧翼,之后再等他调整部署,伯兰的收口已经就位。” 她停了半拍,勾起唇:“这就是节奏,让他在识破之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阿洛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这不是战术推演,这是时间差的艺术! 每一个人的任务单独拎出来都不是决胜局,但全部卡在同一根时间轴上,就成了死局! “行了,这场仗还差最关键的一环,你去准备直播设备。”纪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旧木窗。 草原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沙尘和远处篝火的焦糊味。 她望着夜色深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丘轮廓,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今晚对接华国卫星信号,我要开直播。” 阿洛愣了一下:“开直播?” “对。”纪寻负手而立,“不用加密,不跳节点,就用北境军区的备用频段,让他们所有人都能看到。” “让他们看到您?”阿洛犹豫了一下,“北欧那边也能实时追踪到信号源,他们如果看到直播……”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纪寻回身,一双眸子深不见底,“让他们看到我站在哪里,看到我身后是什么。” “他们派了九百人来杀我,追了半个月,我还活着。今晚我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告诉他们,我就在这里,来。” 说到这她笑了声,“这场仗,打给北欧看,打给华国看,也打给全世界看,最主要的,是打给阿斯特家族看。” “让他们亲眼瞧瞧,他们的芬里尔军团,是怎么在全世界面前,被碾碎的。” 阿洛心底叹着气,他记得华国有个词挺适合老师的:杀人诛心。 阿洛王子离开后,纪寻在窗边沉默了很久,这才叹了声喃喃自语:“漂泊几年……也该回家了……”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她看着夜色深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丘轮廓,沉默了很久。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点开屏幕,乔尔的一条信息印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你之前说的合作,我同意,任凭调遣。】 “呵……这乐子,可就大了。” …… 话说回华国,这两天,全网安静得让人发慌。 自从上次七人直播告状、那条“知道了,等着”的弹幕飘过屏幕之后,寒戈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热搜榜上的词条换了又换,但点进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 有人去翻外网,有人去刷军迷论坛,有人把之前每一段直播录像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背景里的蛛丝马迹推断她现在在哪。 什么都没有。 纪家老宅这几天大门紧闭。 纪镇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佛珠绕在手腕上没有拨。 纪明承和林淑华不敢问,只在厨房里多备一双碗筷,好像她随时会推门进来坐下吃饭。 军方技术中心,陆将军几乎住在了作战室里。 他下令北境边防进入三级戒备,让技术组全天候监测备用卫星频段。 技术组组长问他在等什么,他说了两个字:“等她。” 全网都在等,但全网都等不到任何消息。 就在这个平静的晚上,八点整,北城所有平台忽然同时黑屏! 手机、电脑、商场外墙上的巨型led屏、地铁车厢里的移动电视、甚至某些写字楼电梯间里的广告屏,全部在同一秒切成了黑底。 黑底上没有logo,没有任何提示文字,只有一个微弱的信号波纹在屏幕正中缓缓跳动。 北城商会联盟的紧急视频会议当场中断,所有理事同时切到了直播画面。 纪家老宅的院子里,纪镇山盯着黑屏的电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站起来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纪凛!看电视!” 第56章 她说:你怎么来,怎么死 纪凛冲了进来,之后全家人都围到屏幕前。 傅家老宅,傅大少连滚带爬地从二楼冲下来,手机举在头顶:“爷爷!直播!是直播!” 傅正儒从太师椅上站起来,遥控器按了好几次才对准电视开关。 楚家书房里,楚辰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电话那头的人还在问“楚总?楚总你还在吗?” 他挂断了,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黑底,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军方技术中心,陆将军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抓起对讲机: “技术组,锁定信号源,不要切断,这是北境军区的备用频段。” “首长,信号源加密方式和之前不一样,这次没有加密!是公开频段!信号来源正在锁定……锁定了!” “是北境以西,三不管地带边缘,距离华国边境线不到二十公里!” 不到二十公里,她就在家门口! 陆将军的眼睛红了,没人看见。 黑屏持续了大约二十多秒,之后画面亮了。 是一片开阔的草原沙丘,一轮冷月挂在沙丘上空,一座古老的烽火台残骸矗立在沙丘上。 那些被风沙侵蚀了上千年的土砖在月光下泛着苍黄的光泽,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丰碑。 烽火台上有狼烟烧过的旧痕,层层叠叠,从千年前的某个夜晚一直叠到今天。 一个身影站在烽火台前,负手而立,脊背挺直。 弹幕在看清画面之后有了片刻的迟疑: 【是……是纪神!她背后……烽火台?那是咱们华国古时候的烽火台!】 【华国古时候的边关将士就是站在这样的烽火台上,点狼烟,传敌讯,守国门!】 【是啊,没想到千年之后,另一个华国军人站在这里。呜呜~我又要哭……】 【别人直播带货,纪寻直播守边关,格局直接断层碾压啊!】 【这里曾是我华国的地盘,肯定是!烽火台作证!】 【佩服佩服!等等……纪神今晚不会是直播打仗吧?!】 【哦豁!那乐子可就大了!】 画面聚焦。 纪寻站在烽火台前,一身北境特战队的制式迷彩,旧了,洗得有些发白。 肩章的位置拆掉了军衔标志,但胸口那枚北境特战队的队徽还在。 她负手而立,头顶是冷月清辉,面前是正在逼近的装甲车灯。 草原的狂风掀起沙尘,迷得人眼睛生疼,纪寻站着没动,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捏紧了衣服下摆。 她其实很怕黑,从小就怕。以前在部队里,同寝的战友会在床头给她留一盏夜灯。 后来上了北境前线,夜灯没了,她就整夜整夜地睡不安。 再后来,她救了一个姓傅的男人,那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夜灯,军绿色的,丑得要死,但能亮一整晚。 她攥着衣摆良久才缓缓松开,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胸口那枚北境特战队队徽的下方。 那里,贴身藏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弹壳。 傅云归。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再抬起眼时,眼底那点雾气已经散了。 “老师。”一旁阿洛的轻轻提醒。 纪寻这才侧目看向镜头,笑了声,语气慵懒:“家人们,又见面了,今晚的直播给各位来点刺激的。” 弹幕直接刷屏,滚动得更快: 【负手立残台,双目藏锋芒,这才是我华国最飒的将军!】 【话说她面前那些亮点是什么?好像隔得挺远看不清。】 【我靠!这无人机都盘旋上空了,对面是什么敌人啊?真敢找上门跟纪神硬碰硬?】 【车灯,还有车灯!我是骨灰级军迷,那肯定是装甲车的车灯!】 【装甲车?!妈耶!她要干嘛?不逃吗?她到底要干嘛???】 【战神姐姐,那些是什么啊?感觉好多,武器吗?】 纪寻抬手,指向远处正在逼近的车灯,解释:“那些光点,是芬里尔雇佣兵军团的装甲车队。” “九百多名退役特种兵,北欧高级单兵作战系统,无人机蜂群,夜视仪,热成像,电子战设备……全套。”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杀我。”她放下手,嘴角浮起一个全世界都认得的笑,“可惜,追杀了半个月,我还活着。” 弹幕顿时要炸了,满是骄傲: 【追杀了半个月!被九百高级作战军队追杀,她说‘我还活着’!】 【啊啊啊!我就问,对面的指挥官听到这句话,要不要吐口血先啊?!】 【挑衅?不,这是战报。她在向全世界做战况简报。】 【不是,这是直播啊!那什么芬的军团就在她面前!她这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开直播!】 【啊!纪神,那些车灯在动,好像越来越近了!真不跑吗???】 纪寻往前走了一步,镜头自动跟上去,把她整个人框在烽火台的苍黄土砖和冷冽月光之间。 背景里,芬里尔军团的车灯正在一点一点变大、变亮、变密。 “阿斯特家族,北欧最大的军工复合体核心成员,几代人靠战争发财。这片三不管地带乱了二三十年,他们在背后卖了二十多年军火。” “他们卖出去的每一颗子弹,都沾着这片土地上的血。现在这里和平了,他们的生意断了。” “所以他们要杀我,九百个雇佣兵,全套北欧高级装备,杀一个华国军人。” 她停了一拍,草原的风吹起她的发梢,身后烽火台上千年土砖的缝隙里发出呜咽,像是千年前守边将士的魂灵还在风里巡夜。 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越来越亮。 “今天我就站在这里,华国千年前筑的烽火台,我身后,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她伸手指向脚下那片沙丘,眼神冷得像北境的雪,每一个字都裹着沙漠夜风的寒意: “阿斯特家族,你们的账,今晚先结一轮。你们的兵,今晚留在这片草原里。” “一个,都回不去!” 纪寻边说着抬起头,目光越过镜头看向北欧的方向,之后她重新看向镜头,看向全世界。 “我叫寒戈,华国北境第一作战指挥官,谁动华国边境,我就站在这里,让全世界看着。” “你怎么来,怎么死。” 弹幕现在是核弹级别: 【我去!好家伙,我家北境战神直接当众放狠话,一个不留!】 【谁动华国边境,你怎么来,怎么死!啊啊啊!我人要没了!】 【这女人,我太爱了啊!不愧是我华国北境第一作战指挥官!!!】 【背靠千年边关烽火台,直面全副武装的雇佣军团,这才是刻在骨子里的华国军人风骨!】 【从前狼烟传警,如今卫星直播昭告全球,时代换了,但守护国土的底气只增不减!】 【是啊,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将军,今天亲眼见咱们守边将军直面外敌,自豪感拉满了!】 【那帮小瘪三,惹谁不好非要惹咱们北境寒戈将军!】 【纪神指挥官!今晚打赢!凯旋!】 【打赢!凯旋!】 【打赢!凯旋!】 …… 第57章 月下煮茶,邀敌入局 弹幕还在铺天盖地地滚,每一条都在喊“打赢”“凯旋”,密密麻麻的字把画面挡得几乎看不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狠话放完了,接下来才是真章。 如果是别人站在烽火台上说“一个都回不去”,全世界只会当那是疯话,但说这话的人是寒戈。 她三个月前带着伤就能让三不管地带的势力互相咬成一团,她说过的每一句狠话,最后都变成了战报。 所以现在没有人觉得她在吹牛。 但相信归相信,担心是另一回事,打仗不是几句狠话就能赢的。 北城商会联盟的会长盯着屏幕上那个站在烽火台前的瘦削身影,沉默良久才说了几句话: “她背靠华国,手里攥着三不管地带所有还能打的势力,但对面是九百个全副武装的北欧级雇佣兵。这一仗,她一个人扛了太多。” 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她扛得住吗? 纪家老宅,纪镇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神情是那种老兵看到自家新兵站在战场最前沿时既骄傲又揪心的表情。 他转头对纪凛说了一句话:“去把我书房里那张北境地形图拿来。” 纪凛愣了一下:“爷爷,那张图是几十年前的……” “拿来。” 纪凛不再多说,转身往书房走。 纪镇山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落在烽火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上,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丫头,站在烽火台上放狠话容易,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错。” 军方技术中心,陆将军还站在大屏幕前。 直播画面占满了整面墙,他的目光从烽火台移到远处那些正在逼近的车灯上,又从车灯移到画面边缘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原沙丘。 他做了大半辈子军事指挥,从北境战役到反恐行动,什么样的战局都见过。 但现在他手里没有任何指挥权,只能站在屏幕前,像一个退役老兵看着自己的兵在前线独自列阵。 技术组组长在旁边小声报告:“首长,我们要不要通知边防部队进入一级戒备,出兵增援?” 陆将军沉默了片刻才下令:“不用,通知北境边防,所有哨所今晚全员值守,但不准跨过边境线。” “老首长们全都在屏幕前等,祖国和人民对她有信心。这是她一个人指挥的仗,她没叫支援,我们不能替她决定怎么打。”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谁也不能抢她的军功。 与此同时,全世界都在盯着屏幕。 外网的军事分析账号几乎在直播开始的同时就开始逐帧分析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 有人把芬里尔军团的车灯数量放大,判定至少有三十辆以上的改装装甲车和若干无人地面载具。 有人根据无人机蜂群的声音频谱在推算,有人翻出了寒戈在北境战役中的全部战绩做对比,得出结论: “如果她现在手里有当年北境特战队的全编制装备,这一仗胜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但她现在手里只有当地势力的残兵。” “胜率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条分析被翻译成中文搬回国内,评论区一片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她拿什么打? 芬里尔佣兵军团的指挥车里,阿尔贝·莫罗上校正盯着屏幕。 他在北欧某国特种作战司令部服役多年,退役后被阿斯特家族高薪聘为芬里尔军团的战术指挥官。 他打过很多次战役,从列兵一路打到上校,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他从不低估任何对手,尤其是这一个。 屏幕上,那个女人站在烽火台前,背后是千年前的土砖,面前是他的装甲车队和无人机蜂群。 她说“一个都回不去”时的语气平淡,莫罗没有笑,他见过这种语气。 那是算完所有账之后,对结果已经不再有任何怀疑的人才会用的语气,狂得底气十足!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彻底失去了判断。 那个女人没有继续站在镜头前发号施令。她转身,走到烽火台侧面,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张小茶案。 茶案是一块从烽火台废墟里搬出来的平整条石,上面放着一把粗陶茶壶、几只杯子和一碟坚果。 她盘腿坐下,开始泡茶,动作不紧不慢。 洗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从容得像是坐在北城老宅的院子里,而不是站在敌人装甲车队的正前方。 弹幕懵了。 【纪神她在……泡茶??敌人装甲车离她大概不到十公里吧?无人机在天上飞!她在泡茶!!!这是什么战术?】 【我人傻了,对面几百号武装部队马上冲到脸上,纪神居然坐下喝茶?空城计也不是这样啊!】 【牛批!千百年边关风骨,危急关头不急不躁,一壶清茶稳得住这漫天风沙!】 【楼上,有才!我觉得纪神她在战前已经把所有人的位置、时间、路线全算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风沙、残烽火台、逼近的装甲车和无人机,配一壶热茶,画面简直封神了!】 【我是外国网友,说一句哈!这位华国指挥官的心理素质超出我认知,真的!期待她怎么打?】 【华国的朋友,我是北欧那边的老兵,曾打过十多场实战,从没见过有人在敌军装甲合围前淡定喝茶,太可怕了!】 【那就好好看看我们的战神如何打赢的!(ipg:骄傲)】 芬里尔军团的装甲车队在沙丘外缘展开战斗队形时,纪寻依旧在泡茶,喝茶。 就在这时,她抬手,朝身后的阿洛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阿洛愣了一下,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所有人原地待命。 不开火,不调动,一兵一卒都不动。 莫罗也看到屏幕直播里那女人的动作,他皱了下眉,这么多年的大小战役,他见过各种开场方式。 什么炮火覆盖、伏击突袭、阵地推进……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狂徒,一个指挥官开着直播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喝茶,身后一兵一卒都不动,等着他的装甲车队碾过去。 她在想什么?疑兵?陷阱?还是她手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莫罗的手指在战术平板上悬停了很久。 他的情报官五分钟前报告过:热成像显示沙丘后方有密集热源移动,数量不明。 如果后方真有埋伏,这女人不会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但如果没有……那些热源是什么? 莫罗皱起眉,他第一次在战场上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烽火台直播现场,纪寻偏头对阿洛说了一句话:“告诉萨米尔,开全域广播,把截获的芬里尔内部通讯公放到直播里。” 阿洛的手抖了一下,他学过通信对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把敌人的内部通讯实时公放给全世界听。 这不是战术,是公开处刑! 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傅云归坐在三台显示器前。 左边那台是直播画面,中间那台是一个正在跳动的频谱分析界面,娜塔莉亚截获的芬里尔通讯频段正在被解码。 右边那台是加密通讯窗口,署名是初一。 “先生,频段已接入,随时可以全球公放。” 傅云归看着左边屏幕上那个坐在烽火台前泡茶的身影,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咖啡,嘴角上扬。 “放,让全世界都看到我华国战神。” (ps:边关冷月赴征程,大漠寒风猎战旗。天下青山埋忠骨,万里烽烟护国门。山河无恙,岁月静好,皆因有人负重前行。八一建军节,致敬每一位守护家国的华夏军人。(`?w?′)ゞ) 第58章 心理战术,公开处刑 烽火台上,阿洛按下了对讲机。 十几秒后,直播画面里传出一段沙哑的电流音,接着是一个粗粝的男声。 芬里尔军团内部通讯频道的声音,说的是北欧语,阿洛同步翻译成华国文字幕打在屏幕上。 “……阵亡名单压了多久了?上面不让报。家属问了几次,阿斯特的公关部全挡回去了。” “抚恤金呢?我弟弟死了三个月,钱呢?他妈的一分没到!” “佣金还是原来那个数,战后付,但他们说作战损耗要自己出。法克!我装备坏了,报上去没人管。” “阿斯特那帮老头坐在北欧数钱,我们在三不管这片沙漠里替他们送命!” “该死的,这叫什么事?我们来这就只为了抓一个华国女人?”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之后弹幕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他们在内讧??他们自己人骂自己老板?!】 【芬里尔士兵不知道抚恤金被扣了!纪神这是在帮敌人给敌人曝黑料!】 【哦豁!这根本不是在打仗吧?这是当众扒阿斯特的皮!爽歪歪!】 【这场直播会成为现代心理战经典案例,我已经开始录屏存档啦!!!】 纪寻站在那里,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些音频只是她手里的一张牌,而她还有很多张没有打。 “接着放。”她低头轻啜口茶。 第二段音频切进来。 是傅云归通过加密频段传来的文件:阵亡雇佣兵家属的来信扫描件、抚恤金拖欠的银行流水截图、阿斯特家族内部邮件里一句被标红的原话: “雇佣兵是消耗品,战损不纳入财务补偿范围。” 一封一封,一行一行,全部投屏在直播画面正中央。 弹幕滚动得更快: 【我靠!消耗品!!!阿斯特家族说雇佣兵是消耗品!】 【谁家没有爹妈妻儿?战死连补贴都没有,合着他们的命一文不值?】 【这种资本财团为利益随意牺牲人命,放在任何国家都无法接受。】 【屏幕前的雇佣兵兄弟们快醒醒!你们拼了命流血,人家早就把你们算成一次性耗材了!】 【芬里尔军团的士兵有没有在看直播?你们在替谁打仗你们看清楚了吗!】 指挥车里,莫罗的后颈在发凉。 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寒戈会选择在他所有士兵都在战位上等开火命令的那一刻,把这些东西塞进他们的耳朵里。 “立刻关掉内部通讯!”他下令。 “指挥官,通讯频段已经被截获了,我们换了几个备用频段,对方每次都能同步破解——” 莫罗的拳头砸在指挥台上。 关掉通讯,指挥系统瘫痪;不关,每一句话都在被全世界直播! 他在两个必输的选项之间沉默了很久,最后做了第三个选择: “派出无人机先锋小队前进,炸掉烽火台。只要直播断了,她的心理战就到此为止!” “是,长官!” 四架无人机从装甲车队后方升空,贴着沙丘低空掠过,直扑烽火台。 纪寻看到了那些无人机,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阿洛低声说了第二句话。 “洛塔,只打无人机,不打人。” 阿洛把命令传下去。 洛塔的高炮阵地在峡谷两侧早已伪装完毕,伪装网、沙袋、废弃采石场的天然掩体把阵地遮盖得严严实实。 芬里尔的无人机之前在绿洲西侧被法哈德的篝火疑兵吸引了大半,剩下的几架冲进峡谷空域时,根本不知道两侧陡壁上有多少炮口在等着。 高炮响了,精准的单发点射:一个点射,一架无人机凌空炸开;再一个点射,第二架冒烟坠向沙地。 剩下两架拉起规避,正好撞进早已计算好的交叉火网里,当场被击落! 四架无人机,从升空到全灭,前后很短的时间,零战损。 不是洛塔的兵不怕死,是纪寻根本没给他们正面接敌的机会。 弹幕要疯了: 【牛批!!!打掉四架无人机自己一个人没死!!!】 【纪神让所有人原地待命就是为了这个!她不让他们冲!她用高炮远程解决一切!】 【莫罗派无人机炸她,她坐在这里喝茶等着他的无人机来送死!】 【纪神就是厉害啊!开着直播,明牌打!】 【咦?他们其他的无人机去哪了?被引开了吗?】 此时纪寻放下茶杯,对阿洛说了第三句话。 “法哈德,该你了。” 对讲机另一边的法哈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的部落民兵在绿洲通道沿线的几十个制高点上同时点燃了早就堆好的篝火堆。 每隔一段距离一堆,每堆烧半个钟头,正好卡在芬里尔剩余无人机扫描的时间窗口上。 无人机热成像上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热源,在草原沙漠里,密集热源就是大规模兵力集结的标志,这是所有军事侦察的基本常识。 莫罗盯着屏幕上那片热源,立马做了判断:寒戈的主力就藏在绿洲西侧,正在集结,准备从侧翼打他的补给线。 这个判断,在当时的战术条件下,是合理的。 无人机侦察画面和热成像数据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没有理由不信。 他犯的唯一一个错误是……他以为那些热源是人,实际上,只是篝火! 法哈德的人在点完火之后就撤了,不留痕迹,不留人。 几千堆篝火在沙漠里烧了半个钟头,吸引了芬里尔剩余空中力量的注意力,而法哈德的真正精锐早已趁着这个空档完成了外围所有警戒网的布置。 此时莫罗已下令分出一半剩余无人机前往绿洲西侧侦察,空中力量再度减半。 洛塔的高炮阵地零损耗又击落了几架,敌方空中侦察能力直接腰斩! 芬里尔军团的空中优势被层层削掉之后,纪寻打开了战术平板,屏幕背对着直播镜头。 弹幕里齐齐刷屏,都说想看看平板上的东西。 纪寻扫了眼弹幕,似笑非笑喝了口茶,轻摇头:“秘密,不给看。” 她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像在藏一副还没打完的牌。 战术肯定是不给看的,平板的屏幕上,三不管地带的地形图被分成多条不同颜色的线。 每一条线代表一路兵力,每一路都有明确的目标。 第59章 敌方指挥官在骂娘 第一路,娜塔莉亚。 她带着情报小组持续截获芬里尔的武装直升机调度频段和地面补给车队行进路线,实时同步给洛塔的高炮阵地和哈桑的游击小队。 她不打枪,不放炮,但整场仗的每一发炮弹都是她递出去的靶子。 第二路,哈桑。 他带着残部拿着阿卜杜勒提供的便携导弹,绕到芬里尔侧翼的干涸河谷里埋伏。 他的任务不是正面接敌,是专门打落单的装甲车和补给卡车。 打完就撤,不恋战,不追击,依托沙漠地形消失在夜色里,过一会儿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芬里尔的补给车队被骚扰得支离破碎,押送补给的步兵不敢离开车队,不敢追击,只能在原地守着越来越少的弹药箱等下一个方向的爆炸声。 第三路,阿卜杜勒。 他吊着受伤的胳膊,连夜带着手下在芬里尔装甲部队必经的开阔沙地上铺设反坦克地雷。 全部伪装在沙层下面,不主动引爆,只等敌军装甲主力进入峡谷外围的预定区域再触发。 他的地雷不是用来杀伤的,是用来限制机动的:炸断几辆,整个车队就得停下来,停下来就得挨哈桑从侧翼飞过来的火箭弹。 第四路,洛塔。 他把仅存的那门高炮架在萨米尔广播站的电磁信号掩护下,萨米尔的短波电台故意在洛塔阵地附近持续发射高功率信号,用诱饵吸引芬里尔的电子战飞机。 电子战飞机飞过来侦察广播站,反而被洛塔的高炮和重机枪先后击落。 洛塔的高炮阵地打掉了芬里尔多架无人机和直升机,锁死了敌方的空中优势。 第五路,法哈德。 他把部落民兵拆成几部分,一部分沿绿洲通道铺开,只做警戒、传递坐标,绝不主动接战。 另一部分在外围截断所有零散逃跑雇佣兵的退路,剩下那些精锐埋伏在峡谷两侧陡壁上,等着最后的收口。 哈桑的游击分队打完一轮撤了。 伯兰蹲在峡谷隘口的掩体后面,看着远处广播站方向的火光。 他身边只带了不到一百人,蹲了一整晚,没有任何动静。 许久后,他压着嗓子对旁边的人说了句本地土语,翻译过来是:“等。” 阿洛站在纪寻身后,看着平板上敌军兵力的红点被一条一条分散、切割,忍不住关掉直播录音设备,低声开口: “老师,他们上当了。” 纪寻指尖轻点峡谷地形图莞尔一笑:“意料之中。外来指挥官最大短板,是无法分辨沙漠热源、广播情报的真假。” “他能依赖的只有卫星侦察,但峡谷和绿洲全是卫星盲区,他看不见全貌。” “所以他只能根据他看见的东西做判断,而我给他看的东西,全是我让他看的。” 话落,对讲机响了,是哈桑的声音,带着沙漠夜风的粗糙感: “指挥官,补给车队已经废了大半,敌军东侧主力开始回撤,要追击吗?” “不准。”纪寻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现在敌军兵力虽然分散,但单兵装备优势仍在。部落民兵正面硬冲,伤亡会超三成。” “我们的目标是耗,耗到他们断补给、军心彻底垮掉,再收网。” 她把对讲机放下,端起茶杯,茶还温热。 阿洛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女人,别人在打仗,她在喝茶。别人在喊冲锋,她说不准。 别人在害怕被敌人碾压,她在算怎么让敌人自己把自己拖垮。 他又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战神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忍的,忍到敌人先崩。 芬里尔指挥官莫罗在指挥车里皱着眉头看了整整几十分钟的战术数据,终于甄别出一个事实: 萨米尔的广播是诱饵! 那些不断重复的信息是假的,他派去东侧的三分之二地面部队扑了个空,在沙漠里来回搜索了许久,什么也没找到! 他暴怒之下做了一个决定:调集两百精锐步兵,突袭萨米尔的广播站。 摧毁信号源,就能切断寒戈的舆论战场,切断直播,就能让她变成沙漠里的瞎子! 两百精锐步兵在夜色掩护下摸向广播站。 路上很安静,没有伏击,没有炮火,他们顺利得有点不正常。 但他们没有时间想太多,广播站的短波信号就在前面不远。 然后,第一枚地雷响了,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一路炸过去,炸出一条火光冲天的走廊! 阿卜杜勒根据纪寻的指挥在广播站周边布下的三层地雷阵,每一层都标好了触发线,每一层都在等他们全部进入雷区之后才引爆。 两百步兵在雷区里人仰马翻,幸存者刚冲出雷区边缘,哈桑的游击分队从沙坑里翻出来,打完一轮撤,不恋战,不留活口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两百人折损一大半,剩下的人狼狈回撤。 而整个过程,被萨米尔的广播站实时传回直播画面,全世界同步围观! 弹幕已经不是在分析战术了,是在过年! 【天啊!三层地雷阵!他们以为绕过了第一层,结果后面还有两层!!!】 【我是退伍工兵,二层雷阵是常规操作,三层是‘死亡陷阱’!第一层踩响骗你停,第二层炸车队,第三层专等你跳车后踩!这布阵逻辑没有十年战场经验根本排不出来!】 【纪神是不是提前知道他们要来打广播站?这些雷不是临时埋的!是提前就埋好的!】 【不是提前知道,是提前算到。她知道莫罗发现诱饵之后必来炸广播站,这哪里是陷阱,是她给对面指挥官挖好的第二条死路!】 【各位!外网军事论坛已经疯了,有人把这段切出去分析,说‘华国一个指挥官,单兵作战谋略碾压北欧级退役教官’!】 莫罗沉着脸在指挥车里看着直播画面,一言不发。 他的剩余精锐正从雷区里狼狈撤回,他的无人机蜂群已经被洛塔削掉了大半,补给线也被哈桑搅得支离破碎!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那女人不放一枪,不冲一次,只是不停地在他每个方向的路上提前等着他! “tm的混蛋!混蛋!”他终于忍不住骂出声,“寒戈!她就是个魔鬼!无人机给我炸!所有还能作战的给我无差别轰……” 还没骂完,远处废弃机场的方向,骤然升起一道冲天的爆炸火光! 那一瞬间的光亮几乎烧穿了半边夜空,把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短暂怔在了原地。 沙丘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秒,然后巨大的轰鸣声才裹着气浪滚滚碾过来! 那是整个地下通讯总站被炸毁的声音,是芬里尔军团的所有卫星、电台、指挥系统同时瘫痪的声音! 全网直播画面同步切到那道火光。 弹幕在那一秒空屏了,所有人都在看那道火光。 娜塔莉亚截获了一条加密匿名情报,她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沉默了几秒,之后把它投屏到了直播画面正中央。 没有任何加工,只有一行字,用芬里尔军团内部的加密编码写的,翻译过来就是: 【乔尔炸毁了地下通讯总站。敌方所有卫星、电台、指挥系统全部瘫痪,失去统一调度。】 全网停顿了几个呼吸,地震了! 第60章 几十年的战火,熄灭 【乔尔!居然是那混蛋!天啊!他不是失踪了吗?居然跑去炸芬里尔的指挥部!!!】 【上帝哦!怎么会是乔尔?我是北欧某个家族的成员,知道点乔尔的事,他是阿斯特家族的人,家主私生子。】 【啥?!阿斯特家族的私生子,炸了自家兵团的指挥部!这是什么剧本!】 【纪神还坐在那边慢悠悠喝茶,好像早就知道乔尔会动手,昔日的敌人,是她的底牌?】 【我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他俩和解了还是咋滴?】 莫罗脸色惨白,他在指挥车里踉踉跄跄站了起来,对讲机里全是忙音,战术平板上所有红点同时熄灭。 他看不见他的兵,指挥不了他的坦克了。装甲部队、地面作战步兵、残余的无人机,在同一秒全部变成沙漠里的孤岛! 烽火台上,纪寻看着远处那道火光,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搁下,淡淡说了一句:“乔尔他,选了自己的自由。” 她的声音很轻,但直播主镜头正对着她的脸。 这句话被同步传送到全世界每一个正在看直播的屏幕上。 弹幕已经不是在刷屏,都在问同一句话:“纪神到底算到了多少步?” 失去指挥中枢的芬里尔军团瞬间沦为散沙。 装甲部队和步兵失去联络,无人机小队悬停在空中不知道下一步往哪飞,更不敢放导弹,万一炸的是自己人呢? 每一个作战单元都在自己的信息孤岛里盲打,被法哈德的部落民兵分割成十几个独立的包围圈。 就在芬里尔前线士兵彻底陷入混乱的时候,纪寻再次抬手,示意阿洛开启最后一轮公放音频。 直播画面里传出了一个苍老带着北欧口音的男声,那是阿斯特家族内部高层会议的录音。 由傅云归的情报网络通过乔尔传递的情报通道截获,翻译成华国文字幕同步打在屏幕上。 “芬里尔军团的伤亡不是我们的问题。雇佣兵是消耗品,战损不纳入财务补偿,军团覆灭了再雇一支就是。成本比正规军低得多。” 音频播完之后,弹幕沉默了整整几秒,之后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刷屏: 【消耗品,他们居然是消耗品。e=(′o`*)))唉!】 【阿斯特家族说他们的兵是消耗品,这话,已经不是过分了,是没人性,畜生!】 【芬里尔军团前线的士兵们,你们在听吗?你们替阿斯特卖命,他说你们死了再雇一支就是。】 【我的天,听得我浑身发冷,人命在他们眼里居然和耗材一样,用完扔了换新的就行。】 【再先进的装备,也撑不住寒了人心的部队,军心一散必败无疑!】 【对方的指挥官现在估计彻底绝望了,底下士兵听完这段录音,谁还愿意服从命令?】 【阿斯特这群老家伙坐在舒适的办公室,轻飘飘一句话,多少家庭要支离破碎!】 【之前拖欠抚恤金、压阵亡名单,现在录音直接承认根本没打算补偿,一环扣一环的冷血,这些家族可恨!】 草原沙丘上,第一个芬里尔士兵放下了武器。 他站在那里,把手里的步枪搁在沙地上,后退了两步,对着旁边还在犹豫的同伴说了一句家乡语。 然后是第二个丢掉了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不是被火力碾压到投降,是被自己的东家亲手推到了这一步。 成片的人放下武器,坐在沙地上,等部落民兵来收容。 剩下两百多顽固死硬分子拒绝投降。 他们多数是军官和有血债的雇佣兵头目,知道就算放下武器也逃不过部落联盟的清算。 所以他们选择往峡谷方向逃窜,那里是整片区域唯一的快速通道。 月色下,逃窜的两百残兵冲进峡谷,伯兰的精锐早已埋伏在两侧高地上,居高临下封锁隘口。 他们不冲锋,不打白刃战,只是依托地形压制火力,把残兵压制在谷底的有限空间里。 法哈德蹲在峡谷出口上方的岩石上,猎枪横在膝头,看着谷底的火光和硝烟,一言不发。 他等的是纪寻的命令。 对讲机响了,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只有一个字:“收。” 法哈德站起来,猎枪扛上肩,部落号角响了。 两侧陡壁上同时亮起火把,成百上千,沿着峡谷两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冰面:“全带走,反抗的,杀。” 战斗结束后,法哈德站在峡谷出口。 伯兰坐在一侧的岩石上,满身硝烟和尘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部落的人,伤亡多少?” 法哈德低头扫了一眼正从陡壁上往下撤的民兵,手指在猎枪托上摩挲了良久,说了一句纪寻兑现的承诺: “都在。” 烽火台上,黎明的第一线光从东边的沙丘后透出来。 整片沙漠被照成灰金色,昨晚的火光和硝烟还在远处的峡谷上方缓缓飘散。 七路小队全部汇合至烽火台下。 哈桑的肩膀上添了新伤,阿卜杜勒吊在胸前的三角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洛塔的军服被硝烟熏得发硬,娜塔莉亚脸色苍白。 法哈德扛着猎枪走在上万部落民兵最前面,伯兰盘腿坐在沙地上,仰头看着烽火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 所有人都满身伤痕,但所有人都在。 纪寻站起来,走到烽火台边缘,她手里拿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阿斯特家族的族徽。 她把文件翻开,一页一页,投屏到直播画面上。 北欧军火走私流水和三不管地带多年军火交易记录;北境边境长期情报监听站坐标、窃取通讯证据。 勾结灰色武装以及资助恐怖势力资金往来凭证;雇佣芬里尔军团屠杀平民、蓄意破坏区域和平的正式合同。 一份一份,白纸黑字,全部公之于众。 弹幕已经铺满了屏幕,无论是华国还是其他国家,全都在骂阿斯特家族。 纪寻对着镜头,声音冷冽:“芬里尔军团已全部覆灭。这一战不是区域冲突,是清算战争财阀的血债。” “阿斯特家族依靠战乱牟利,蓄意破坏华国境外北域的安宁。所有证据今日公开,交由un及各国军方联合核查。” “我已委托军阀联合阵线整理全部证据副本,分别发送至un安理会、北欧相关外交机构以及国际刑事法庭备案。” “接下来,不是战场的事,是军事法庭的事。” 她停了片刻,把文件合上,抬头看向镜头最深处。 日出的光从她背后洒下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圈金色剪影。 烽火台在她身后沉默着,千年前,华国的边关将士就是站在这样的烽火台上点狼烟、传敌讯、守国门。 千年后,另一个华国军人站在这里,点的是另一种火。 这片北域,燃烧了几十年的战火,在这一刻熄了。 “我是寒戈,华国北境指挥官。凡觊觎边境、以战乱牟利者,我必亲自清算!” 弹幕空屏了很长时间,之后,无数条弹幕同时涌出,汇成了同一句话,铺满全球所有能打华国文的屏幕: 【敬寒戈,敬北境,敬戍守边疆的军人。】 第61章 交给军事法庭?想太多 日出之后,烽火台下的沙地上陆续收拢了数百名芬里尔军团的降兵。 他们被缴了械,三三两两蹲在沙地上,作战服上全是沙土和血迹,有些人还缠着绷带,有些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部落民兵在外围持枪警戒,没有人为难他们,也没有人给他们递水。 纪寻从烽火台上走下来,阿洛跟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那壶已经凉透的茶。 她走过降兵队列时,蹲在地上的雇佣兵们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那双眼睛扫过他们的时候,没有恨意和怜悯,很淡,像是在看一堆需要分类处理的文件。 她在指挥车残骸旁边停下来。 莫罗和他的副官被伯兰的人押着,双手反绑在背后,坐在地上。 莫罗的军装被硝烟熏得发黑,肩章歪了半边,脸上有道被弹片划开的细长伤口,血已经凝固了。 但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这是在北欧特种作战司令部服役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使在战俘营里也不能弯腰。 纪寻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阿洛在旁边同步翻译:“你想去军事法庭,还是想跟他们聊聊?”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哈桑、阿卜杜勒等人。 莫罗听懂翻译之后,几乎没有犹豫:“军事法庭,我是战俘,按照国际战争法——” “战俘?”哈桑一步迈上来,被纪寻抬手拦住。 莫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用音量填补底气:“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们!我是北欧退役军官,我有权接受正规审判——” “去你的审判!”阿卜杜勒吊着胳膊往前走了半步,“军事法庭不会判你死刑,我那三个仓库里守弹药库的兄弟,有一个儿子才四岁!谁替他儿子讨这笔账?!” 洛塔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歪斜的肩章重新别正,抬起头看着纪寻。 那一眼里的意思不需要翻译,他的自由邦据点被无人机洗了三轮,连医务所都不放过。 他不吭声,是因为他相信纪寻会给他一个交代。 法哈德蹲在沙地上,猎枪横在膝头,没有看莫罗,只是用当地土语说了一句。 阿洛低声翻译:“部落的长老说,血债血偿。放他去军事法庭,长老们不会答应。” 莫罗也看到了那些目光,但他并不慌张,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这个动作被纪寻看到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盘算什么:他是北欧退役军官,军籍还在北欧某国的档案系统里。 一旦他被送上军事法庭,阿斯特家族在北欧内部的关系网就会启动引渡程序,用外交渠道把他捞出三不管地带。 他在赌,赌她纪寻不敢在直播刚结束、全球舆论还盯着这片沙漠的时候,用私刑处置一个战俘。 “我是战俘,”莫罗又重复了一遍,“按照国际战争法,战俘享有基本人权和公正审判的权利,你不能私下处置我!” “如果你私下处置我,你和她……”他看向阿洛,又看着纪寻,“你们就是在犯战争罪!” “你们刚刚在直播里向全世界公布了证据,说要走法律程序。现在如果你们私下杀我,你们和阿斯特家族有什么区别?” 哈桑的拳头已经攥出了青筋,但他没有挥出去。 他们几个都知道,要不是纪寻,他们全都得死在芬里尔的无人机轰炸之下。 现在仗打完了,怎么处置俘虏,得听她的。 纪寻看着莫罗,忽然笑了,淡淡的。 但莫罗看到那个笑的时候,后背微微发凉。 他见过这个笑,在指挥车里,他透过直播镜头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这个笑出现之后,他的某个小队就会踩进一个他事后才看明白的圈套! 纪寻偏头,对着指挥车残骸后面的帐篷方向淡淡说了两个字:“出来。” 帐篷帘子掀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深灰色的战术裤,黑色短夹克,衣领上别着一枚熟悉胸针——鹰。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下颌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伤,已经结了痂。 乔尔。 哈桑第一个出声,语气里是难以置信:“你没死?” 乔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走到纪寻面前,停下。 两个人站在晨光里,隔着一步的距离。 纪寻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乔尔,和她看降兵队列时一样的眼神,淡淡审视,不恨不怒。 乔尔先开了口,用的是华国文:“他们的通讯总站全毁,我的人撤出来了。” 纪寻没有问他怎么撤的,也没有问炸完之后他为什么没有直接离开这儿。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偏头看了莫罗一眼。 乔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莫罗也正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乔尔,阿斯特家族的私生子,此刻站在寒戈的旁边,对她说“他们的通讯总站全毁”! “他,你的人?”纪寻挑眉。 “以前是。”乔尔走到莫罗面前,低头看着他。 莫罗也正看着他,瞳孔在收缩,他认出了乔尔。 “我炸通讯站的时候,你的人朝我开了七枪。七枪,没打死我。”乔尔伸手抓住莫罗的后领。 “私人恩怨,”他回头看了纪寻一眼,又看了哈桑一眼,“别跟来。” 乔尔拖着莫罗往指挥车残骸后面走。 莫罗挣扎了两下,嘴里喊着“这是违反战争法的,她是战地指挥官,她要对我的安全负责”。 阿洛没有翻译,但纪寻听得懂英语,她没有回头。 哈桑等人也没有跟上去,他们看着乔尔把莫罗拖到指挥车残骸后面,消失在沙丘的阴影里。 所有人没说话,直到几分钟后,乔尔从沙丘后面走出来。 一个人。 他的战术裤膝盖上蹭了些沙土,手上的伤口重新裂开了,渗着血。 他走到纪寻面前,站定,只说了两个字:“清了。” 纪寻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的沙丘后打过来,照在乔尔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伤上。 他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没擦。 她转身对阿洛说了几句话:“乔尔之前把他弟也清了,给他一个新的身份,从现在起,他不是阿斯特家族的人。” 阿洛愣了一下:“那要改名吗?” “让他自己决定。”纪寻没有回头。 她往烽火台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第62章 以茶代酒,北域统一 乔尔看了看纪寻,嘴唇动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把手套翻了个面,戴回手上。 哈桑看着他,沉默几秒后他走过来,把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按在乔尔肩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手的力道,乔尔能懂。 阿卜杜勒从弹药箱上站起来,对乔尔微微点了一下头。 军火商不轻易点头,这是他在三不管地带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以来,第一次向一个阿斯特家族的人点头。 纪寻没有管他们,她走到指挥车残骸侧面,看到莫罗的军装肩章落在地上,肩章上的星徽被血染红了一半。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最后侧头对阿洛说: “记一下,芬里尔指挥官莫罗,阵亡。死因:交火中流弹击中。写入战报。” 阿洛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明白老师为什么这样写。 因为军事法庭需要一份结案文件,un也需要一份结案文件。 这份文件上的“阵亡”两个字,比“失踪”或“被俘后死亡”更能让所有流程顺利走完。 而她不需要在这件事上留自己的名字。 烽火台下,晨光从东边的沙丘后漫过来,空气中残留着硝烟和篝火的味道。 远处峡谷方向还有几缕没散尽的黑烟,像这片土地熬了一整夜之后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 纪寻让阿洛搬了张折叠桌支在烽火台脚下。 桌上一把粗陶茶壶,几只新洗的粗瓷杯,茶叶是新换的,从卡伦王宫储藏室里翻出来的华国白茶,银针白毫,泡出来的茶汤清澈透亮。 她站在桌前,一杯一杯地倒,动作和她坐在烽火台上泡茶时一样稳,不紧不慢。 哈桑、阿卜杜勒、洛塔、萨米尔、娜塔莉亚、法哈德、伯兰,七个人三三两两站在沙地上,看着她倒茶。 纪寻倒完最后一杯,把茶壶搁在桌上,扫了他们一眼。 “今天没准备酒。华国的茶还不错,以茶代酒,各位尝尝。” 七个人对视了一眼。 哈桑先走过来,端起一杯茶,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清亮的茶汤。 他想起几个月前,这个女人单枪匹马走进他的营地,坐在他的帐篷里,喝了他一杯咖啡。 那时她也是这个语气,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那杯茶喝完之后,他和阿卜杜勒打了好几天,死了不少人。 但今天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他把茶杯举起来,对着纪寻晃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欠我一壶酒。”他用生硬的华国文说,把杯子放回桌上。 纪寻嘴角微微挑起:“记着。” 阿卜杜勒端起杯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那仓库里的反坦克地雷本来是要卖钱的……但我捐了。” 他把茶喝完,杯子放下来,“下回再有这种仗,别叫我,我现在穷,不适合当英雄。” 纪寻挑眉:“你本来就不是。” 阿卜杜勒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纹从眼角挤出来:“对,我不是。” 法哈德把猎枪竖在弹药箱旁,走过来端茶。 他的动作和端起茶杯的姿势都是部落式的,两手捧着杯底,微微低头,像是在接长老递来的茶。 他喝完一口,抬起眼,用本地土语说了一句,阿洛翻译:“这茶比昨天的好喝。” 纪寻解释:“昨天是陈茶,凑合着喝。今天仗打完了,换新的。” 法哈德点点头,把杯子放下,退后两步,重新蹲在他的猎枪旁边。 洛塔端茶的动作很正式,标准的军姿,单手端杯,微微颔首。 他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纪寻微微点了下头,军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客套。 萨米尔端茶的时候把缠着胶布的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认真地看着茶杯里的白毫银针。 他喝了一口,闭眼品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好茶。” 杯子放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广播站的设备被炸毁,但数据备份还在。” 他对着纪寻微微颔首,“北欧各国外交一份,国际刑事法庭一份,lhg那边的备案编号我会同步发给你。” 纪寻嗯了声:“联合阵线的广播站以后不用再发假情报了。” 萨米尔推了推眼镜:“那发什么?” 纪寻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莞尔:“天气预报。” 哈?! 娜塔莉亚端茶的手指抖了下,她把茶喝完,杯子放下,看着纪寻神情微妙: “情报线还在,以后用得着……随时。” 她说完转身走回自己那堆便携设备前,重新戴上耳机,开始整理芬里尔的最终战报数据。 伯兰上前端起茶一口喝完,用生硬的华国文说了两个字:“好喝。” 乔尔站在指挥车残骸旁边,没有走过去。他看着那七个人围上去端茶,看着他们把杯子举起来敬她,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那张桌子上有没有他的杯子。 纪寻倒完最后一杯,把茶壶搁在桌上,目光在乔尔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偏了偏下巴,示意他过来。 乔尔从指挥车残骸旁走过来,步伐不快,但他走向那张桌子的姿态,和几个月前走进黄金笼子时判若两人。 那时他捏着她的下巴说“你这脾气怎么越来越大”。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像一匹被放归之后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篝火的狼。 纪寻把最后一只杯子推到他面前:“你的。” 乔尔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立刻端起来。他想起在那个黄金笼子里,他递给她一杯西湖龙井,说“喝了,咱们好好聊聊”。 她把茶喝完,还说他弄的那些贵重玩意过两年就掉漆了。 现在她递给他一杯茶,白毫银针,华国茶里最干净的一种,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换这种茶叶。 乔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我追了你几个月。” 他顿了顿,“从北境追到卡伦,从卡伦追到这片草原……我以为我在追一个猎物。” 他抬起眼,浅灰色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恨:“后来发现,是你在等我追上来。等我追上你,好把缰绳咬断。”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杯子轻轻搁在桌上。 “缰绳断了……我不会再追你,”他停了半拍,补了两个字,“寒戈。” 纪寻静静看着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回应的话。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对他举了一下。 茶汤在杯沿上晃出一小圈涟漪,是草原的晨风忽然吹过来。 她饮尽,杯底朝下搁在桌上。 乔尔看着她把茶喝完,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释然。 他退后两步,重新站回指挥车残骸旁边,把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靠在那堆被炸弯的铁架子上,闭上眼睛。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眉骨那道旧伤衬得格外清晰。他不走了,至少现在不走。 他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收拾家族留下的烂摊子,把芬里尔军团的降兵安置完,也许还要面对北欧那边随时可能追来的杀手。 纪寻端起自己那杯茶,抬眼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笑了声,把茶杯举到眼前:“以后这片区域,你们还是你们。那份和平协议,永久有效。” 第63章 六年漂泊,狼烟散尽,凯旋 七个人都没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这些人,互相打了几十年,从祖辈开始就在打。 但几个月前被她一个人算计得团团转,几天前又被北欧人炸得满地找牙,昨晚在她的棋盘上打了一场以弱胜强的围猎。 现在仗打完了,她说“你们还是你们”,不是吞并、收编,也不是让他们变成她的附庸。 她只是在不犯华国边境、不破坏和平协议的前提下,让他们继续做自己。 哈桑把拳头按在桌上,粗粝的指节敲了敲桌沿。 “那我营地没了,”他语气还是那种粗糙的调子,“重建的钱你出?” 纪寻看了他一眼,嫌弃道:“你的自由佣兵团跟北欧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别在我面前哭穷。” 哈桑愣了一拍,忽然仰头笑起来,笑得肩头新换的绷带都差点裂开。 他连忙按住伤口,龇牙咧嘴地骂了句当地土语脏话。 就在这时,沙漠公路的方向传来引擎声。 由远及近,一瞬之间从地平线上拽出一辆越野车的轮廓,车轮卷起的沙尘拖成一道灰黄的尾迹。 阿洛下意识端起枪,哈桑一把抄起靠在弹药箱旁的步枪,法哈德的猎枪也在同一秒抵上肩膀。 伯兰从沙地上弹起来,狙已经握在手里。 纪寻抬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一下,声音很淡:“是我的人。” 越野车停在不远处,车门推开。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一身黑色休闲装,黑色长发披散到腰际。 他的五官像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但那双眼睛幽深,沉而静,像结了冰的湖。 他关上车门,往烽火台方向走。 哈桑把步枪放下来,眯着眼看了两秒,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阿卜杜勒:“这谁?” 阿卜杜勒摇头,表示没见过,但他心里清楚,当初他们几个被虐了一遍再丢到密室里直播,跟这人肯定脱不了关系! 傅云归走过指挥车残骸时,脚步顿了一拍,他的目光和乔尔的目光在晨光里撞在一起。 乔尔靠在被炸弯的铁架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了傅云归几秒,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把那枚鹰形银质胸针丢在旁边的弹药箱上。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纪寻没有介绍,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不用解释什么,这两个男人也不需要她来解释。 傅云归看了乔尔几秒,之后他微微点了下头,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认可: 你选了自由,把缰绳咬断了,还亲手炸了家族在沙漠里的最后一块基石,以前的种种我的爱人不计较,我暂且不对你有敌意。 反正从头到尾,她选的都不是你。 乔尔也点了下头,之后低着头不作声了。 傅云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阿洛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壶凉透的茶,看看那个长发男人,又看看老师。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师神情彻底放松的那一刻,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纪寻站在那里没动,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她声音还是那种散漫的调子,“你头发又长了,好看。” 傅云归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额头那道旧疤移到颧骨上那道新添的细长擦伤,再移到她袖口磨起毛边的迷彩服,最后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你瘦了。”他的声音很轻。 纪寻看着他,没有回话。晨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血丝照得很清楚,他多久没睡了。 傅云归没等她开口,直接伸手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很快,但他不说话。 全场人全站在沙地上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 乔尔靠在指挥车残骸上,看到她把脸埋进那个男人胸口,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变了,那是松弛,是把所有担子都卸下来之后的松弛。 他清楚那个担子有多重,也曾经试图从她肩上抢过那个担子,用笼子,用角斗场…… 现在她把担子放下了,是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乔尔低头,嘴角勾起抹淡笑。 释然不是苦涩的,他早就不奢望什么了,只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她在这个人面前真的会松懈下来。 确认够了,他退后一步,把自己隐进指挥车残骸的阴影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放回去。 不抽了,她不喜欢烟味。 哈桑把步枪放下来,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烽火台,开始擦枪。 他擦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枪管是干净的。 其他人也各自别开视线,他们知道,这个画面不该被打扰。 过了很久,纪寻啧了声:“松手,这么多人看着,我寒戈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傅云归没松手。 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一寸,闷声补了一句:“……再抱一会儿也行。” 男人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沙地上那七个人。 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是告知,这是我的女人。 你们刚才在跟她喝茶,可以。但现在,她该回家了。 纪寻偏头对阿洛说:“阿洛,把茶壶收了,顺便告诉你父王,他的军事参谋借调期结束。” 阿洛握着茶壶的指节微微收紧,低头应了一声。 离别,总是这么猝不及防,他转身去收拾茶案的时候,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傅云归牵住爱人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搓了一下,那里有道新结痂的擦伤,是昨晚部署时被碎石划的。 他没问,只是用拇指反复蹭着那道痂的边缘。 “走吧。”他开口,语气和以前在厨房问她晚饭想吃什么时一模一样。 纪寻嗯了一声,没跟身后一群人道别,坐上了副驾驶。 越野车掉头,沿着来时的车辙印往华国北境驶去。 烽火台在晨光里沉默着,千年前的土砖被日出镀成金红色。 狼烟旧痕层层叠叠,从千年前某个夜晚一直叠到今天,现在上面又叠了一层茶香。 哈桑看着那辆越野车越开越远,忽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阿卜杜勒,语气里带着总算回过味来的恍然: “原来她也会被人抱着。” 阿卜杜勒看着远方越来越小的车影,沉默了片刻才说:“那不是被人抱着,那是她愿意停下来。” 哈桑看了很久,啧了声:“她说看我俩打架,当裁判的,说话不算话呢。” 阿卜杜勒把吊着的手臂往里收了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 “走,打一场再说。” “你现在这样能打?” “让你一只手。” 洛塔在背后喊了一声:“医疗队还没撤,打完记得去包扎。” 哈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晨光把两道影子拖得很长,一个吊着胳膊,一个按着肩上的新绷带,骂骂咧咧地往沙丘后面走。 北境的天空高而蓝,华国边境线在沙漠尽头隐约可见。 烽火台在背后越来越远,狼烟早已散尽。 她回家了。 (凯旋!北境篇完结了哈,接下来是回国清算,嘿嘿,想不想看打脸?宝宝们有啥建议嘛?都可以提哦!) 第64章 守国门者,当授将星 阿斯特家族崩塌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直播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内,那段高层内部会议录音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在全球各大平台循环播放。 “雇佣兵是消耗品”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北欧本土最先爆发抗议。 示威人群举着阵亡雇佣兵的照片堵在阿斯特家族庄园的峡湾入口,有人把锈迹斑斑的族徽从铁门上扯下来,扔进了海里。 多国相继宣布制裁,银行冻结授信,供应商拒绝赊账,连庄园的日常运营开支都开始捉襟见肘。 他们在三不管地带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利益网络,什么军火中转仓库、洗钱用的空壳贸易公司、藏在废弃机场地下的情报监听站…… 全部被纪寻那份投屏在直播画面上的证据清单连根拔起。 萨米尔按承诺将证据副本发送至各国机构,每页都有编号和索引。 短短几天,一个延续了几代人的军火帝国,被一个女人端着茶杯敲成了碎片。 北城的天气很好,大道旁的海棠花开得也不错。 这几天里,网上关于寒戈的讨论没有停过,但热搜已经从“烽火台直播”换成了“什么时候回来”。 有人根据那天直播最后的画面推算她的行程,从三不管地带边缘开车到华国北境边防站需要多久,从边防站转军用机场需要多久,从北境军区飞北城需要多久。 推算的结果五花八门,但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消息。 军方终于发了公告,就一条简短的官方通报,挂在军方官网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正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北境特战队第一作战指挥官纪寻(代号‘寒戈’)已完成北域维和任务,将于近日归国。” “经军委研究决定,授予纪寻同志特等功、少将军衔,授衔仪式将于近期在北城举行。” 公告下面是几张配图。 第一张是老将军亲手签署的晋升令,钢笔字,墨迹力透纸背。 第二张是北境特战队第七分队的全体合影,照片里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笑得龇牙咧嘴,最中间的女兵脸上涂着迷彩,眼睛很亮。 照片拍摄于多年前,那是第七分队还在的时候。 第三张是昨天拍的,烽火台日出,晨光照在折叠桌上那把粗陶茶壶上,照在沙地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上。 照片的构图和前两张完全不同,只有一座千年烽火台、一把茶壶、和一道往北延伸的车辙。 配文只有一句话:“守国门者,当授将星。” 落款处没有署名,但笔迹和老将军签晋升令用的是同一支钢笔,墨迹力透纸背。 弹幕在公告发出的那一刻就开始刷屏: 【特等功!少将!她才二十六七岁,华国最年轻的少将!全票通过,没人质疑。因为她是寒戈!】 【旧合照里一群鲜活的年轻人,授衔令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我又哭了……】 【二十几人埋骨边境,这枚少将星,她是替一整支特战队收下的,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北境风雪、沙漠硝烟,所有受过的苦,今天全都化作肩上将星。】 【那句“完成北域维和任务”轻描淡写,谁都知道她经历了多少生死绝境。】 【原来国家一直都清楚她所有付出,默默等她完成一切再接她回家,呜呜呜……】 【从被诬陷入狱的“罪人”,到镇守边境的少将,她走的每一步全是血泪啊!!】 【三不管地带瓦解跨国军工财阀、稳定几十年边境战乱,这份功绩足以载入边防史册!】 北城世家几乎同时动了。 第一个在社交平台公开发文恭喜纪家的是北城商会的会长,措辞客气而真诚,说纪家出了个少将军,是北城的荣耀。 紧接着是那些在婚礼直播时沉默观望、在烽火台直播结束后连夜开会讨论怎么弥补关系的世家,一家接一家地发文恭喜。 有人措辞热情,有人措辞克制,有人特意提到“纪家百年簪缨,又添将星”,有人只发了四个字——“恭喜纪家”。 没有一家敢提从前的事。 六年前他们在各种场合以各种方式表达过对纪寻的不屑,但如今没有一个人在这条公告下提起那些旧话。 恭喜一个少将军的同时提她当年被人骂杀人犯的旧事,这不是祝贺,是找死! 纪家老宅门口那条窄巷子里,这几天多了一些不请自来的访客。 有人放了一束野花,有人放了一面手写的小锦旗,有人在巷口路灯下搁了包军用能量棒。 就是纪寻在第一段录像里啃的那种,硬得像板砖。 包装上贴了张便签,只有几个字:“欢迎回家,将军。” 今天军方公告一发,巷口更是络绎不绝。 纪家没有开门迎客,只是让管家老陈在门口放了一张长桌,桌上搁着一大壶热茶和一沓纸杯,旁边立了块手写的纸牌,是纪老爷子的笔迹: “茶自取,心意领了。” 纪镇山坐在院子的藤椅上,面前放着平板,屏幕上正是军方那条公告。 他把那条公告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从“近日归国”看到“少将军衔”,从“守国门者”看到“当授将星”。 最后他把平板轻轻搁在茶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明前龙井,刚泡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他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不像前几次看直播时那样端着茶杯都在晃。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孙女活着回来,还带回了一颗将星。 他放下茶杯,把佛珠绕回手腕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下。 银杏叶还是翠绿色,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 他抬头看着满树绿银杏,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微微低下头。 “你奶奶种的这棵树,”他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说,等小寻回来,银杏叶就该黄了。” 院墙外有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响。他低下头,眼角有些发亮。 第65章 轮椅上的最后一个兵 傅家老宅,傅大少从二楼卧室冲下来,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捡,举着手机一路跑到傅正儒的书房门口,差点撞到门框。 傅正儒正在练字,毛笔悬在宣纸上空,被这一嗓子喊得笔锋一歪,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团。 他没来得及训孙子,目光已经落在傅大少举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少将。 傅正儒盯着那个词看了很长时间才搁下毛笔,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嘴角浮起一抹笑。 就在全城都在讨论少将军衔的时候,一条消息悄无声息地爬上热搜尾巴。 发帖人是一个刚注册的新号,头像默认灰色剪影,内容只有一行字:“纪神回来了。” 配图是北城某军用机场跑道尽头的一排白杨树,树梢被晚霞染成金红色。 拍摄角度很低,像是蹲在隔离网外面拍的,画面上能看到一些铁丝网。 很快有人根据照片里的白杨树和铁丝网猜出是在北城西郊某军用机场附近。 帖子下的回复被点赞到前排全是同一句话:“欢迎寒戈少将回家。” 纪寻没有让军方安排欢迎仪式。 她的原话是“不用红毯,不用列队,不用花,低调。” 陆将军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行。 她乘的那架军用运输机在北城降落时,机场跑道尽头只有一辆黑色越野车和几个便装的人。 陆将军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老将军,两个人都没穿军装。 老将军的头发比之前更白了,他看着运输机的舱门缓缓打开,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从舷梯上走下来,看着她在舱门口站了一会。 她没有立刻往下走,只是看着跑道尽头那排白杨树和远处北城的灰色天际线,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他们在等你。”傅云归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去吧。” 纪寻应了声,快速走下舷梯,来到老将军面前。 老将军看着她额头那道旧疤,看着她颧骨上那道新添的细长擦伤,喉结滚了一下,把该骂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说了四个字: “回来就好。” 纪寻站得笔直,行了个标准军礼:“报告首长,北境特战队第一作战指挥官纪寻,完成任务,请求归队!” 老将军回了军礼,他的军礼永远标准,但今天他手指在微微发抖,忍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回了两个字:“归队。”那只举在帽檐边的手放下来时,在自己的裤缝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是他在北境带兵时,每次点完名确认全队到齐之后的习惯动作。 今天他只点了一个人,这个人到了,全队就到了。 她放下手,看着老将军红了的眼眶,又说:“老头,你哭了。” 老将军瞪了她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风大眯眼,北城这破风,从北境刮过来的。” 陆将军站在旁边没有拆穿他,只是对着纪寻微微点了点头说: “授衔仪式在两天后上午,军委定的……你今晚先回家看看。” 他说“回家”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是在提醒她,有些账,该回去清算。 北城傅家名下最好的私立医院,住院部顶楼的vip病房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口的细微嗡鸣。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静音地毯,墙上的壁灯打出暖黄色的光。 这一整层只有最里面那间病房亮着灯,门口没有挂牌,没有病号信息卡,只有一个傅家的安保人员坐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 安保看见傅云归从电梯里走出来,立刻站起来微微躬身。 纪寻跟在傅云归身后,她穿着身黑色休闲装,脚步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还很快,但走到病房门口时忽然慢了。 傅云归替她推开了门,没有进去。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墙上,把门框让给她。 病房很大,落地窗拉着半透的米色窗帘,窗外的北城夜景铺成一片碎金。 电视挂在墙上,声音开得很低,正循环播放军方那条“寒戈少将近日归国”的新闻。 病床旁边是一张电动轮椅,轮椅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一只握力器。 轮椅上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在看新闻。 那背影很瘦,病号服肩线松垮垮地挂在肩胛骨上,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后脑勺上一条淡红色的手术旧疤。 他右手拿着遥控器搁在膝盖上,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塑料扶手。 他左腿裤管从膝盖处折起来,用别针别在大腿下方,折痕整齐。 右腿完好,脚上穿着一只医院配的灰色防滑袜。 新闻里播完那条公告,切到下一条,也是关于寒戈的专题片: 画面是烽火台直播的片段,她端着茶杯说“你怎么来,怎么死”。 轮椅上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还泡茶呢,以前在北境啃能量棒,现在学会享受了。” 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点点沙哑,但调子是熟悉的嬉皮笑脸,和去年前在战场废墟上举着手机说“今天要是真死战场上好歹给亲人留个念想”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在镜头后面,现在他在轮椅里。 纪寻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折起的左腿裤管,唇动了几次才出声。 “阿羡。” 她的声音不大,但安羡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脸比去年瘦了很多,颧骨凸出,下颌线锋利,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个愣头青的底色,亮,直,不会藏事。 遥控器从他手里滑下去,磕在轮椅踏板上,又弹到地上,摔成两截,电池滚到墙角。 他没去捡。 “指挥官……”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太久没叫过这三个字,喉咙不习惯。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滚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自己还有资格这么叫她。 他的腿没了,战场回不去,他以为她回来之后不会再需要他了。 纪寻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之后大步冲过去! 她弯腰,抱住安羡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她手臂发疼。 她的手指按在他背上,能隔着病号服摸到脊椎的每一节凸起。 安羡在她的肩膀上哭了,嚎啕大哭,那个在火海边跪在沙地上对着镜头喊“还给我啊”的大男人,此刻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像个被姐姐捡回家丢了一路的弟弟。 他抓着她的衣服袖子,哭得不成调子,嗓子里挤出的音节零零碎碎: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我在医院看直播……你在烽火台泡茶,装甲车……还有无人机,我快被你吓死了……” “我看着你喝茶,你喝一口我心跳停一拍……我以为我要推着轮椅去接你了……连怎么上飞机都查好了……” 纪寻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肩膀轻轻拍着。 过了很久,她才闷声说了一句:“你的腿没了。” 第66章 满城长风迎归人 安羡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一寸,闷声道:“一年前那场仗,我被抬下来的时候腿还在。后来感染了,没保住。”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想着,没了一条腿换一条命,值了……反正你教过我怎么算账。” 他说着把脸从她肩膀上移开,用病号服的袖口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带上了当年那种嬉皮笑脸: “没事,装了假肢,能走,就是不太好看。医生说再练几个月能跑步。”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他折起的左腿裤管:“假肢给我看看。” 安羡别过脸去,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今天没戴,不好看。” “下次戴着,我带你跑步。” 安羡愣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折起的左腿裤管,好像在想象那个画面:指挥官在旁边,他在跑步。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淌下来,一边用手背擦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他说指挥官你当年在北境就说过带我跑步,我以为这辈子不用跑了,结果你回来了还要拉我跑。 俯身想把遥控器捡起来,发现电池还在墙角,他索性把遥控器也搁在矮柜上,抬头看着纪寻: “那你要跑慢点。” 纪寻直起身,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觉得眼泪不应该是今天见面最重要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北境特战队的队徽,暗色的,边缘有些磨损,放在安羡手心里。 那是在第七分队覆灭之后她从牺牲战友的装备上收集的遗物,她一直随身带着。 “第七分队,二十八人,你是唯一还活着的。以后你活着一天,第七分队就没有散。”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做战报总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安羡心里。 安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队徽,嘴唇在发抖,之后把那枚队徽按在胸口病号服上,按住不放。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晰:“北境寒戈特战第七分队,安羡,请求归队。” 纪寻静静回了句:“归队。” 她拉过病床旁边的陪护椅坐下。 陪护椅上搭着一件旧军装外套,是北境特战队的制式迷彩,洗得有些发白,胸口别着一枚和安羡手心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队徽。 她拿起外套,翻了翻袖口的磨损痕迹和一处打了补丁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她自己的外套,几年前破了个口子,懒得补就留在北境军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羡收起来了。 安羡看着她手里的外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傅云归靠在走廊墙上,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两人聊着天,他收回目光,继续靠在墙上。 窗外的北城夜景灯火通明。 他的无名指上那枚弹壳戒指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铜光泽。 他没有进去,觉得这一刻她不需要任何人分担。 她肩上曾扛过二十八座墓碑,现在只剩下这一座活着的,她终于不用再扛,可以好好守住。 他只需要在走廊里等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纪寻正在把衣服的袖口往下拉,安羡刚才攥得太紧,把袖口攥出了几道褶子。 傅云归走在她前面半步,推开住院部一楼的玻璃门。 门口值班的安保看见他,立马道:“傅先生,外边……” 外边是黄昏,门外是一片人海。 住院部大门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来看她的。 从傅家医院的大门一直排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黑压压的人头铺成一片沉默的海洋。 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工装,有人穿着校服,有人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 没有人打横幅,也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就站在傍晚的寒风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扇玻璃门。 没有人往前面挤。 少将医院探望战友那条信息全网一发,北城就有人开始往傅家医院门口跑。 最开始是几个退伍老兵,拿着折叠椅坐在马路牙子上,说是等寒戈少将出来。 后来人越来越多,从几十到几百,从几百到几千,把整条街挤成了晚高峰的地铁站台。 护士站的护士说,这些人来这时,没人吵闹,没人堵路。 有人送了花,就放在隔离带外面,从第一束野花到后来的向日葵和满天星,沿着马路牙子码成一条无声的花墙。 有人送了能量棒,整箱整箱地码在花墙下面,全是军用口味,和她在直播里啃的是同一种。 此刻这些人全都安静地站着,看着她从那扇玻璃门里走出来。 纪寻在门廊的灯光下站住了。 额角那道旧疤从眉梢斜斜划入发际线,颧骨上那道新添的细长擦伤刚结了痂,淡红色。 头发还是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所有人都在看她,不是看明星那种带着尖叫和手机闪光灯的看,是看一个替自己守了六年国门、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将军好!” 三个字,像第一颗石子砸进水面。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同时炸开: “将军好!” “寒戈将军!” “少将!回家了!” 此起彼伏,没有整齐的节奏,也没有事先排练的默契,每一个声音都是从胸腔底部直接顶上去的,用尽全力,带着哭腔,带着哽咽。 有人喊破了音,有人喊完之后用手背抹眼睛,有人张着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喉咙被堵住了,只能用力拍着身边人的肩膀,用掌声代替声音。 但没有人往前挤,隔离带松松垮垮地拉着,一个小孩都能跨过去,但没有人跨。 那些喊得满脸通红的人,喊完之后又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用这半步告诉她: 你是英雄,我们不是来打扰你的,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你回来了,我们在这里。 纪寻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些人。 那个还在抹眼泪的退伍老兵,他只剩一条胳膊,另一只空袖管别在肩上,用仅有的那只手朝她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还有那踮着脚尖拼命把手机举高的女学生,眼眶红透了,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那个扛着孩子的父亲,孩子的后脑勺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 “战神姐姐,我画了你的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作战服的女人站在烽火台上,背后有一个用黄色蜡笔涂满的圆。 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是泡面碗。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变成烽火台上的狼烟。 纪寻看着那幅画,嘴角动了下,她看着众人良久,声音有点哑: “大家……天凉,都回去吃饭。” 第67章 归家巷子,为她亮起灯火 离门廊最近的一个老人听见了,他满头白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别着几枚褪色的勋章,是个退役多年的老兵。 他愣了下,随后仰头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转头对旁边的人说: “她让我回去,将军让我回去吃饭……她刚回来,先关心的是我们冷不冷、饿不饿。” 他说完又转过头,对着纪寻用力挥了一下手,像隔壁邻居家的大爷在巷口看到自家闺女放学回来。 人群里有人开始自发维持秩序。 几个穿着旧军装的退伍老兵从各自的位置上走出来,用当年在部队里喊口令的嗓门喊着“让一让,让将军先走”。 但他们自己也没有往前挤,只是把隔离带往里收了收,清出一条从门廊到路边的通道。 他们在纪寻走过的时候,一个个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把后脚跟并拢。 有个老兵拄着拐杖,拐杖头卡在砖缝里歪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他站稳之后也把拐杖夹在腋下,用那条不瘸的腿支撑着,站成了一根老电线杆。 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了很久。 纪铭从驾驶座上下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两寸。 他靠在车门上,看到纪寻从人群里走出来,把车门拉开,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上车,爷爷在家等你,大家的心意收到了就好。” 纪寻走到车门前,停下,回头看向医院门廊。 傅云归站在门廊下,黑色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 他看着她,没有跟过来。刚才他从走廊退到门廊,又从门廊退到门边,每一步都在告诉她: 今晚是她的,是这座城市的,是那些站在风里等她回家的人。 他不抢。 “我等你。”他声音不大,隔着大半个门廊的距离,但她的眼睛能读他的唇语。 这三个字,他对她说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在等。 纪寻微笑点点头,回头再看密密麻麻的众人一眼,又丢下一句“都回吧,到饭点了。”之后转身上车。 车里很安静。 纪铭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侄女。 她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明明暗暗地交替,像在替这座城市轻轻抚摸她额角那道旧疤。 纪铭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只是在经过巷口那家豆浆店的时候,问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喝豆浆吗?” 后座上沉默了几秒,之后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几分懒散和疲惫:“加糖,双份。” 纪铭没有回头,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纪寻大概八九岁,他带她去巷口买豆浆,她也是说“加糖双份”。 后来他跟老爷子出国经商……没人带她买豆浆了。 再后来她在北境废墟里啃能量棒,在防空洞里吃泡面,在烽火台上喝茶。 他想到这些,鼻子一酸,喉结滚了下,把方向盘转进纪家老宅的巷子。 银杏树在夜色里沙沙响。 黑色轿车穿过北城老城区那条窄巷时,巷子两边的门全是开着的。 整条街,从巷口那家豆浆店开始,到纪家老宅门口那两棵银杏树为止,每一户人家的院门都敞开着。 灯光从门框里倾泻出来,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巷子照得通明。 有人站在门口,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靠在门框边,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晚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前挤,只是在车灯扫过时微微偏头避光,之后目送这辆黑色轿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开去。 豆浆店的老板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袖口卷到小臂上。 他认出这辆车,纪家的车,在北城商会开了好几年,车牌他背得出来。 车里后座上坐着的那个身影,隔着车窗看不清脸。 老板手里拎着块抹布,就那么站着,看着黑色轿车从他店门前慢慢驶过去。 每一扇门里都有人,但每一扇门前都空着。没有人出来添乱,没有人堵路,也没有人举手机。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这种安静不是冷漠,是整座城市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克制的方式,给这位刚回来的将军让出一条回家的路。 车停在纪家老宅门口。 老宅的院门大敞着,门口站满了人,纪家老小。 纪镇山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深灰色对襟褂子,八十多岁的人了,脊梁骨硬得像是用北境沙土夯实过的。 他旁边是纪铭的妻子、纪凛的母亲,手里抓着一包纸巾。 纪铭把车停稳,从驾驶座上下来,对院子里微微抬了抬下巴。 纪凛站在堂妹们身后,军姿站习惯了,到了哪儿都是腰杆笔直,但今天他抿着嘴唇,眼角有些水汽。 纪明承和林淑华站在院门内侧。 林淑华的眼睛从下午军方那条公告发布之后就没干过,现在肿得只剩两条缝。 今天下午她特意画了个淡妆,想着女儿回来了,不能让她看到自己邋遢的样子。 但她不敢站到门口去,只敢站在门洞里,半隐在阴影里。 纪明承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又攥成拳。 他们接到消息说今晚女儿会从傅家医院出来,便从下午开始等。 今天上午,纪铭板着脸把他们叫到正堂,当着纪镇山的面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是军方那边上午刚送过来的,一份是纪寻签过字的《监护人同意入伍承诺书》影印件。 另一份是《监护人同意子女抚养权移交承诺书》的空白模板,上面纪铭已经签好了字。 他说,等小寻回来,我跟她谈过继的事,这份你们先看看。 纪明承盯着那份空白模板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林淑华没有跟出去,她只是把那份签过字的入伍承诺书拿起来,手指在她丈夫当年的潦草签名上来回摩挲,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面上。 十年,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份文件。十六岁,她的女儿十六岁就参了军,她这个做母亲的,连字都没认真看过一遍。 林淑华看着那扇洞开的院门,想迈出去,脚却像钉在了青石板上。 她不知道女儿会不会看她,不知道女儿愿不愿意叫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站在这里等她回家。 但她还是站在那,没有躲回屋里。 纪寻推开车门,下来,院门口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瘦了,比在直播里看到的更瘦,锁骨凹出两道深深的阴影,手腕细得能看见尺骨茎突的轮廓。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漂亮,里边有光。 她站在车门前,扫过所有人的脸,目光在后边的纪明承和林淑华身上停了下,之后掠过。 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朝纪老爷子微微点了下头。 “我回来了。” 第68章 迟了六年的家宴 纪小雨再也忍不住了,她是所有人里最不会藏事的,从下午开始就憋着,憋到刚才她还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 但当看到她堂姐静静站在那里,和直播里站在烽火台上说“一个都回不去”时一模一样,又瘦又疲惫。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记得了,拨开人群冲出去一头扎进纪寻怀里,两条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上,放声大哭。 她哭得语不成调,嗓子劈了不知道多少道岔: “姐——姐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呜呜……我看到无人机冲过来你还在喝茶,我快被你吓死了……” “姐你怎么那么瘦,你额头的疤疼不疼……不是,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呜呜……” 纪寻接住了她。 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和多年前护着这个跟在她屁股后面放鞭炮的小不点时一模一样。 这个六年前就离了家、五年战场、无数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终于在家的院子里,被自己的妹妹抱住了。 “不哭了,”她声音很轻,语气却还是那种散漫的调子,“姐回来了,让我看看你长高没有。” 当初她离家赴北境时,纪小雨才十三岁,懵懵懂懂刚上初中。 纪小雨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了,嘴唇还在发抖,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姐还和以前一样,每次出远门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让她站直了看看多高。 她站直,发现自己还是矮她姐半个头,抽抽噎噎地说了句:“没长。” 纪寻叹气:“那多吃点。” 纪小雨又哭又笑,把脸重新埋进她肩窝里,不肯撒手。 纪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抬起眼,看向门廊下的那位老人。 纪镇山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面前。 佛珠在他手腕上轻轻晃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女,抬起手,手指悬在她额角那道旧疤上方,没有碰,只是在那里停了下。 “这道疤,什么时候留的?” “好像是为了救一个老头……不记得了,”纪寻轻摇头,“北境冬天冷,伤口好得慢,后来就不记了。” 纪镇山点了点头,缓缓放下手,声音低了一个度: “你十六岁入伍那天,我在总参开会……没人告诉我。后来知道了,已经晚了。” 他停了一拍,苦笑了声,“你在北境五年,没人去看你。被敌人抓走囚禁,没人去救你……你被人当杀人犯骂了六年,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纪镇山这辈子没有在自家门口前掉过泪,但如今在满院子孙面前,不止一次哽咽。 他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绕在手指上,用力攥紧,哑声补了句。 “我没护住你。” 可笑的事莫过如此,堂堂一个军政家庭居然护不住自己的后辈!最搞笑的,是那“莫须有”的罪名还是她父母亲自认下的。 简直荒唐! 纪寻看着面前这个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老兵,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手,握住了爷爷捏紧佛珠的那只手,老人的手指冰凉,佛珠硌在两人掌心之间。 她把爷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佛珠取下来,递给旁边的堂兄纪凛。 最后她把那只满是褶皱和老人斑的手,合在自己两手之间。 “爷爷,”她的声音稳得像烽火台上那千年土砖,“我回来了,您孙女这些年,没给您丢脸。” 纪镇山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反握在自己手掌里。 他低头看着孙女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是用力握紧。 纪铭站在车旁,双手抱在胸前,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两寸。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微微别过脸,用指节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巷口传来几声短促的车笛,很快就消失,像是有人在提醒过路车辆别打扰。 整座北城都听见了。 纪寻安慰了老爷子几句,便扶着他往正堂走。 跨过门槛时,她余光扫到门内侧站着两个人——纪明承和林淑华,哦,亲生父母。 他们就站在门洞侧边,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她如果转头,能看到林淑华脸上哭花的妆,也能看到纪明承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的拳头。 但纪寻没有转头,也没有停步,扶着老爷子继续往里走。 林淑华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小”字已经含在嘴里,但她看到女儿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和刚才对纪小雨温声说“不哭了”时判若两人。 她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用手帕捂住了嘴。 纪明承低着头,他没有叫住女儿,没有资格叫。 纪家老宅的饭厅不大,平日里一家人吃饭只用那张老榆木方桌就够了。 今天人多,纪镇山、纪铭夫妇、纪凛、纪小雨,加上纪明承和林淑华,还有几个本家叔伯以及他们的家眷。 一张桌子坐不下,管家老陈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桌布,凑成一长条。 桌上摆的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北城家常,还有一大盘饺子,是纪小雨下午听说姐姐要回来,跟大伯母一起包的。 馅是猪肉白菜,她记得姐姐以前爱吃这个。 纪寻扶着爷爷在首位坐下。 纪镇山今天破例喝了酒,老爷子戒酒多年,今晚让纪铭去地窖里取了一坛封了十几年的老黄酒,说孙女的庆功宴不能没有酒。 纪寻坐在他旁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左手搁在桌上,虎口和食指关节上的枪茧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一家人边吃边聊,纪寻从北域草原讲起,说那里的野驴跑得比北城的出租车还快,在沙漠边缘成群结队地撒欢,扬起一路沙尘,远远看去像一列列小型的沙暴。 又说部落养的骆驼脾气大得很,不高兴了就朝人吐口水。 她又说卡伦王宫后面有棵椰枣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结的椰枣甜得发腻。 阿洛半个月前爬上去摘枣差点摔断肋骨,被她拎到书房里训了半天的话,训完又给他泡了杯华国养生茶。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讲到骆驼吐口水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把纪小雨逗得前仰后合。 纪铭笑着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是家里厨子拿手菜,在北境吃不到。 大伯母在旁边打岔,说北境有骆驼肉,也不比红烧肉差。 纪寻说骆驼肉太柴,嚼起来像啃沙包,还是大伯母包的白菜猪肉饺子好吃。 纪凛难得开口,问她在卡伦王宫当军事参谋的时候有没有教坏人家王子。 纪寻说你堂妹我是去帮忙的,怎么能叫教坏。 一直沉默的纪镇山忽然开了口:“卡伦王宫后面那棵椰枣树,是野生的还是人种的?” 纪寻愣了一下,说是人种的,老国王年轻时种的,已经几十年了。 纪镇山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缓缓说:“能在沙漠里种活一棵树的人,值得交。” 这话不像是在聊椰枣树。 第69章 子女抚养权移交承诺书 纪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回话:“嗯,阿洛那小子,以后能守好卡伦。” 她又讲了几个趣事,说了很多,但都没有说北境雪地里冻伤的手指,没有说战场废墟上啃能量棒时嚼到的沙子。 也没有说军火库前被几十个壮汉围在中间打断的肋骨,还有她麾下的特战队从三十打到十,打到二。 打到只剩下她和安羡,最后安羡也没了一条腿。 她曾在黄金笼子里看着窗外的方向,算了很久的距离,不算自己能活多久,算从这里到华国边境的直线距离。 还有一个晚上她被十几个雇佣兵围着打了很久很久,肋骨多处骨裂、内出血时她在简陋的手术床上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死。 她想的是傅云归,想他今天穿的衣服是不是黑色,煮的菜有没有放胡椒……最后她活过来了。 她不说,因为舍不得,舍不得让爷爷刚放下的酒杯再端不稳,舍不得让大伯母放下手里的饺子去擦眼泪。 舍不得让纪小雨从她不在的这些天来刚收住的眼泪又决堤,舍不得让纪凛沉默着放下筷子,恨自己当年没有跨过监狱那道铁门去看她。 她在北境见过太多死亡,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踩着战友没走完的路。 纪明承和林淑华坐在靠厨房最近的桌角。 纪明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缩在桌下。 林淑华把筷子握在手里,却从始至终没夹过一口菜,她看着纪寻,看着她给纪小雨夹菜,看着她侧着头回应纪凛的玩笑。 女儿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弧度,和她十八岁那年在机场安检口回头跟妈妈挥手时一模一样。 林淑华突然低下头,眼泪啪嗒砸在她面前那个空碗里。她没有出声,把嘴唇咬得死紧,只是肩膀在轻微地抖。 纪寻看见了她哭,但把目光移开了,继续跟纪小雨讲骆驼吐口水之后会翻白眼,那个表情特别像你期末考试考砸了。 纪小雨说你才考砸了,你在北境又没考试。 纪寻啧了声,说我考了,考的是沙漠草原生存。 纪小雨问你考了多少分,纪寻说活着回来就是满分。 她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但筷子尖在碗边轻轻顿了一下,很轻,谁都没注意到。 坐在对面的纪铭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又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饭吃到很晚。 老爷子今晚喝了不少,被纪铭扶着送回房时还在念叨“那棵椰枣树”。 纪铭回头看了纪寻一眼,想说什么,纪寻先开了口:“大伯,明天早上豆浆记得加双份糖。” 纪铭沉默了一下,说我记得的。 两人没再多说,但这句话的意思他们都懂,她记得的不是豆浆,是一切。 纪明承和林淑华最后离开饭厅,林淑华本不想走,是丈夫拉她起来的。 他们从纪寻身边经过时,林淑华脚步慢了半拍,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着头走了出去。 纪寻没有回头,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茶凉了尚能续水,人心凉了,再无温可返。 但至少今晚,她用一桌子笑话撑住了这顿团圆饭,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哭出声来。 深夜,纪寻走到院子里,深秋的夜风从银杏叶间吹过来,带着老宅青砖墙上爬着的老藤在风里轻轻晃。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满树翠绿的叶子。 北境的夜比这里冷得多,但她在北境待了太久,反而觉得北城的春天暖得不像话。 纪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她。 他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那棵银杏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是实话吗?” 纪寻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银杏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问:“哪句?我今晚说的多了。” 纪凛莞尔:“仙人掌果比草莓好吃。” 纪寻嘴角也弯起来:“真的,改天让人寄点回来给你们尝尝。” 纪凛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今晚妹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只是没说草原上那支全军覆没的特战队,没说被追杀时东躲西藏熬过的长夜。 她把那些藏在趣事下面,像把弹壳埋在沙里,把痛留在自己的战场上,把家人能听得懂的部分挑出来。 纪凛看着安静喝着牛奶的纪寻,忽然觉得,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坚韧的东西,不是北境冻土里凿不穿的岩层。 是他妹妹从尸山血海里走回来,洗干净脸,坐在家人面前讲一只吐口水的骆驼。 “小寻,六年前我……” “哥,我知道你和爷爷去过几次监狱,但都找不到我。” “……” 风过,有些凉,有些东西不必多言。 第二天一早,纪寻换了身便装,米白衬衫,牛仔裤,长发扎了个丸子头在脑后。 坐在正堂太师椅上,她手里端着杯热豆浆,巷口那家老字号,加糖,双份,纪铭天刚亮就去排队买回来的。 正堂里人不多。 老爷子坐在她旁边的首位,手里端着刚泡的明前龙井。 纪铭坐在她对面,西装外套搭在膝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纪明承和林淑华坐在靠门口的客椅上,他们自己选的,从昨晚就坐那里,今早进来还是坐那里。 纪寻把杯子搁在桌上,拿过大伯手中那份《监护人同意子女抚养权移交承诺书》。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最后才抬头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门口的父母,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我都二十六了,过阵子二十七,还用什么监护人?又不是小孩子。” 纪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摇了摇头: “就算你今天是少将,没结婚就是没结婚。没结婚,在法律上就还有监护人。” “你出生时是你爸签的字,他是你监护人。你不想让他当,就得签这个,把监护权转给我。” “以后纪家所有财权你占大头,”他顿了下,“卫国者当有最高奖励,这是咱纪家的规矩。” 纪铭最后那些话纪寻没啥反应,但听到对方说的“没结婚”三个字,她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黑色长发,靠在医院走廊墙上看着她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廊下说“我等你”。 她干咳了一声,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 “众所周知……男朋友我是有的。” 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纪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嘴边没喝。 纪镇山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皮微抬,又垂下去继续拨,嘴角微微动了下。 纪明承抬起头看向女儿,又看向纪铭,没吭声。 林淑华把手帕抓的紧紧的,这大概是她在整件事里唯一能听懂跟她女儿未来有关的一句话。 纪铭把茶杯放下来,打破了短暂的安静:“我们知道是谁。” 第70章 迟来的愧疚,最是廉价(加更) 纪寻挑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手里那份过继协议翻过来,放在膝盖,之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纪明承脸上。 “爸。” “爸”这一个字,纪寻叫得很平静,无怨无恨,像是在问今天早上的豆浆放了多少糖。 纪明承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两次像是想叫她的小名,又不敢。 六年了,上一次女儿叫他“爸”还是在警察来带人的那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今天她叫他了。 他张了张嘴,依旧没敢发出声音。 纪寻没有催他,把那份协议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手边的茶案上,用手指轻轻压平纸页边角的卷痕。 “十年前那份入伍承诺书,您看都没看就签了。六年前监狱那份《不去探望同意书》,您也签了。” “现在这份,您看了这么久……为什么不签?” 纪明承看着那份协议。纸页上那个空白签名栏,昨天他看了很久,没有落下笔。 现在那张纸被女儿压在茶案上,指尖点在那个空白处,在等他一个答案。 “我……”他的声音很哑,“我不是不想签,我是……”他停住了。 林淑华的眼泪已经淌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膝盖上。 她知道丈夫说不出后半句,他不是不想签,是没脸签。 签了,等于认了自己这个父亲做得有多失败。十六岁那年,她拿回来的每一份资料,他都签了,没看。 现在她让他看清楚了再签,他不敢,是怕自己签了之后,连站在这个门口看她喝豆浆的资格都没了。 纪寻静静看着他。 她见过北境沙地上被炮火炸烂的军旗,见过防空洞里用弹药箱搭的手术台,见过角斗场铁笼里几千个人同时喝倒彩。 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不会再为任何事难过。 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六年前一句话不问就把她送进监狱的男人,是她的父亲。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倒不是委屈或者怨恨,她早就过了恨他的年纪。 在北境第一个冬天,她在雪地里趴了好几个小时,手指冻得差点扣不动扳机,那时候她想过如果回不去,爸妈会不会哭。 应该不会,毕竟苏影比她听话。 后来她活下来了,后来又打了无数场仗,就不太想这个问题了。 有些东西,比起每天一睁眼都要面对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她回来,坐在自己家正堂里,看到父亲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佝偻着,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纪寻的手指在协议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下。 “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我问您为什么不签,不是要您认错……您告诉我,是怕我不要您,还是怕您签了之后……别人戳你脊梁骨?” 纪明承再也忍不住用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 “不是,不是的……我、我怕……我怕签了,你这辈子,就真的不是我女儿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那只捂着眼睛的手慢慢滑下来,垂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发抖。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这只手签过入伍承诺书,签过不去探望同意书,签过无数份文件,没有一次认真看过。 现在他想看,但是…… 正堂里很安静。 “啧,煽什么情?这些年本来也没多少感情。” 纪寻忽然打破沉默,语气有些嘲弄,她缓缓站起来,走到纪明承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父亲。 这个男人还是不敢抬头看她。 “我十六岁入伍那天,您签了字。那时候您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但签了就是签了,那是我的选择。” “没有那个签字,我进不了新兵连,去不了北境,救不了人,打不了仗。您的签字,是我上战场的第一步。”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不管您当时有没有看,这个签字在档案里,谁也改不了,谁也抹不掉。” “所以,不管我以后当到多大的军衔,少将也好,中将也罢,您的名字永远在我档案里。但……仅此而已。” 她说完也不管对方什么神情,回身拿起桌上那份过继文件,把文件递到纪铭面前,连同笔一起。 “大伯,过继就算了,什么权啊钱啊的,我有。再说了,我一个成年人能好好过,逢年过节,给我留双筷子就行。” 纪铭低头看着签名栏里空白的地方,叹了声,他知道侄女此举不是原谅了,只是她没有用“过继”来惩罚这对夫妻。 签了是惩罚,不签是审视。让他们在余生里,一点一点去还。 他把文件收好,抬头看纪寻缓缓道: “筷子一直给你留着,从你去北境那年留到现在。” 纪寻看着大伯把那份文件放进抽屉里,桌面上只剩下几杯快见底的豆浆和老爷子那杯凉了大半的茶。 窗外阳光从树叶间隙洒进来,落在老榆木桌面上。 “爷爷,豆浆凉了,我去巷口再买两杯。”她说完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拎起来甩在肩上。 刚走进来的纪凛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陪你去”。 但他没有说出口,忽然觉得不需要,她自己能去。 妹妹已经从北境,从三不管地带,从废墟战场里一步步走回来了。 买杯豆浆而已,她不用任何人陪。 纪铭拿起车钥匙递过去,碰了碰纪寻的手肘:“去吧,巷口那家豆浆店,老板没换。” “行,那老王叔唠叨的很,很久没听他八卦了。”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银杏叶斑驳的碎影切得细细碎碎。 北城老城区这条巷子的布局几十年没怎么变过,但店铺早换了几轮。 豆浆店还在巷口,门头上挂了块“老王豆浆”的招牌,旁边是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底蓝字的灯箱亮着,门口堆了几箱矿泉水。 再往前是理发店、烘焙店、快递驿站,驿站的铁货架上摞着还没取走的包裹,一个大妈蹲在门口拆纸箱。 豆浆店老板姓王,围裙永远洗不干净,记性倒好得出奇。 纪寻小时候个子刚过柜台,他就给她留加糖双份的豆浆,今天看她从巷子里走出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纪家丫头!双份糖!” 纪寻靠在柜台边,抓了把旁边塑料盒里的瓜子,嗑了一颗,说王叔你这嗓子不去唱戏可惜了。 王叔一边舀豆浆一边嘟囔:“你小时候偷我瓜子被你妈拎着耳朵拽回家,现在当将军了还偷。” 纪寻又嗑了一颗,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没偷,光明正大拿的。” 豆浆刚打好,热腾腾地冒着白气,纪寻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北境可没这么烫的豆浆。” 王叔笑得眯了眼,正想跟她多唠几句,隔壁便利店老板娘先从玻璃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扫码枪: “纪家小战神?真是你?哎哟!我家闺女昨晚还在手机上看你直播回放!” 这一嗓子把半条巷子都喊醒了。 (今天加一章哈!明天剧情预告:楚辰彦来跪,楚母大闹纪家门口,全网吃瓜……) 第71章 那个男人来跪了 理发店的阿强师傅推开门,脖子上挂着围布,手里还拿着电推剪,插头都没拔。 快递驿站的老刘从货架后面站起来,眼镜推到脑门上。 烘焙店的小林举着托盘从后厨出来,托盘上刚出炉的蛋挞还冒着热气,她探头看了一眼,立马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搁,围裙都没解就跑出来。 街坊们自发围过来,嘴里“将军”“将军”地喊。 纪寻把豆浆杯搁在柜台上,朝他们抱了个拳,手里还捏着颗没来得及嗑的瓜子: “各位叔叔婶婶,别叫将军了,跟以前一样叫小寻就行。” 她见人越围越多,赶紧把豆浆杯往怀里一揣,又顺手从老王的塑料盒里抓了把瓜子揣兜里,对老王丢了句“改天再来给瓜子钱”,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便利店老板娘还在喊“小寻你那对象啥时候带回来”,小林接了一句“是不是直播里那个长头发的”。 阿强师傅举着电推剪跟风附和“那个男的我记得,头发比我还长”。 纪寻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朝身后摆了摆,像小时候放学路上被邻居们打趣时一模一样。 刚拐进自家老宅那条窄巷,她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自己家门口。 左邻右舍,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挡住了她家的院门,从人群缝隙里能看到青石板地面上有个模糊的影子。 纪寻边走边嗑瓜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买个豆浆的功夫,家门口就有戏看……啥瓜啊这是?” 她走近了些,人群的缝隙里能看到青石板地面上有个模糊的影子。 隔壁李婶扭头看见是纪寻,拍了下大腿:“哎哟!小寻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你家门口——” 旁边赵大爷拐杖往地上一顿,中气十足地接话:“有人跪了挺久!” 纪寻瓜子嗑到一半停住了,她拨开人群往前走,街坊们自动让出一条路,像之前在傅家医院门口那样默契。 北城老城区的人,见惯了世面,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路。 她走到院门口。 一个男人跪在她家门槛外,西装外套皱得像咸菜干,白衬衫领口敞着几颗扣子,头发还有点乱。 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楚辰彦,他兑现了在茶馆里的承诺。 纪寻愣了一秒,手里的瓜子壳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石板缝里。 她看着跪在自家门口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旁边的李婶和赵大爷都听见了。 “娘的,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瓜子一把塞进李婶手里,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干咳一声朝围观街坊们挥了挥手: “散了散了,没啥好看的。散了啊,各回各家,我豆浆待会凉了。” 这语气随意得像在赶一群在巷口看棋的大爷。 李婶还想说什么,被赵大爷拽走了。街坊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纪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是看过后,移开。 她拎着豆浆跨过门槛,从他身边走过去,连衣摆都没有碰到他。 楚辰彦跪在那里,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豆浆甜香,混着瓜子炒过的焦味。 和她十三岁那年放学路上偷买了豆浆和瓜子之后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气味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会皱着眉说“你又偷吃零食”,今天他跪在这里,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院门在纪寻身后虚掩上。 楚辰彦跪在那里,跪了很久。青石板又硬又冷,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但他没有换姿势。 直到巷子里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银杏叶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金褐。 纪凛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水丢在他脚边。 矿泉水瓶滚了两下,停在楚辰彦的膝盖旁边。 “她给的,拿着滚。” 楚辰彦的手指动了一下,缓缓伸手把水捡起来,握在手里没有拧开。 他低头看着那瓶常温的水,北城超市里最便宜的矿泉水,两块钱一瓶。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巷子里,纪寻放学回来会从巷口小卖部买两瓶冰水,一瓶自己喝,一瓶递给他。 那时候他嫌冰水太凉,从来不接。 现在她让人丢给他一瓶,他把瓶身贴在额头上。水是常温的,但压在他眼皮上的力道比冰还沉。 下午两点多,楚辰彦跪在纪家老宅门口的照片被人拍了发到网上。 拍照的人大概只是路过,手机举得不高,角度偏斜,画面里除了跪着的男人和虚掩的朱漆院门,还有半棵银杏树和一只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的流浪猫。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拍摄于中午一点四十七分,发帖人配了四个字:“纪家门口。” 没有多余描述和添油加醋,但这四个字够了。 北城没有人不知道纪家,也没有人不认识照片里那个跪着的男人。 帖子发出后不到半小时,评论区的楼就盖过了万层。 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三个字:【他活该。】 还有其他的犀利评论:【“跪,继续跪,六年前你报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你让一个替你未婚妻挡子弹的人含冤六年,她现在当上少将回来了,你跪一下就想翻篇?这账没有那么容易算!】 【楚家也破产了,婚也离了,他在全北城人面前跪了整整一天,也差不多了。】 【是啊,寒戈少将当年被冤枉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错,那些跟着骂的人不也欠她一句道歉?】 【靠!破产就能抵消六年冤狱?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人家少将自己都没说什么,你们在这替她不原谅,你们谁啊?】 【我是退伍老兵,我只说一句,没有寒戈在北境守的那五年,北城现在能这么安稳?你们搁这儿替她原谅,你们配吗?!】 热搜词条在争吵中一路往上爬,从“楚辰彦跪在纪家门口”爬到“楚辰彦下跪”,又爬到“该不该原谅楚家”。 不到一小时,阅读量破了两亿。 就在全网吵得最凶的时候,一辆普通的小车停在了巷口。 一辆半旧的灰色小轿车,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保险杠上有道划痕,像是有些天没洗了。 车门推开,楚母从驾驶座上下来…… 第72章 楚母崩溃骂街 楚母穿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便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有些花,口红蹭到了嘴角也没注意到。 和婚礼那天在万豪酒店顶层指着屏幕骂“不检点”时的模样相比,此刻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眼角多了好些细纹。 但当她看到自己儿子跪在那扇朱漆大门前的时候,那股撑着她从楚家别墅走到这里的力气忽然碎了。 她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抓住楚辰彦的手臂,声音又急又碎: “辰彦,起来,跟妈回家。你都跪了多久了?她原谅不原谅那是她的事了,你不能把自己跪出毛病来!” 楚辰彦没有动,他的膝盖像长在了青石板上,他妈拽了他两次,他纹丝不动。 楚母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指甲隔着西装外套掐进他手臂里,声音也从急促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哀求: “起来,你起来啊!你爸在医院躺着,公司没了,家也没了,妈就剩你了……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她不原谅你,她连出来看你一眼都不肯!” 楚辰彦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从小到大替他做了一切决定、替他把纪寻骂了六年的人。 这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更没有这些天压在他心口的愧疚和悔恨,只有疲惫,和一层刚从什么东西上剥离下来的厌恶。 “你走吧。” 他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但很清晰,像隔着一道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砌起来的墙。 楚母愣住了,她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厌恶。 这个眼神比楚父那天的耳光更让她害怕。 那记耳光是怒其不争,是还在乎,还把她当妻子。 但儿子这个眼神不是,这个眼神……是看一个跟自己已经没有关系的人。 楚母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这些天她撑得太紧。 从儿子婚礼那天开始,从楚父当着一屋子人扇她耳光开始,从楚氏集团的股价一天天往下掉、董事会一个个辞职、楚父在书房里熬了三天之后忽然捂着头倒下开始。 她一直撑着。 她用“我没有做错”撑过了婚礼,用“总会过去的”撑过了楚家的破产。 她撑了这么多天,就像撑一根已经裂了缝的柱子,把所有重量都压在那条缝上。 现在那根柱子断了。 楚母没有再拉楚辰彦,她的双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沉默几秒后她后退了两步。 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愣怔,最后变成了扭曲的苍白。 她转过身,背对着楚辰彦,面朝巷子口那些还没散尽的围观路人,忽然大声开口: “她一个将军,跟我们老百姓计较什么?!我儿子做错什么了?他又没杀人又没做恶事!” “六年前那就是个误会,警方抓的人、法院判的案,跟我们辰彦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把整件事都算在他头上?!” “我们楚家因为这事生意做不下去,破产了!他爸在医院躺着,我儿子在这里跪了这么久——够了吧?!还要我们怎么样?还要给寒戈偿命吗?!” 她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撞,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起了手机。 楚母的话又急又碎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你们说她是英雄,我们也没说不是!但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普通人!” “她去北境打仗是军方安排的,又不是我们辰彦安排的!你们不能把所有罪都扣在他头上!他是无辜的!他是被人骗的!” “妈!!” 楚辰彦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但他的腿早就麻木了,膝盖以下像灌了铅,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又跪了回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响。 他用一只手撑着地面,脚用力硬把自己拽了起来,踉跄了两步,他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抓住母亲的手臂往后拽。 “别说了!妈,你别说——” 楚母狠狠甩开他的手。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楚辰彦被她甩得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后一棵银杏树上,树上的叶子都掉了几片。 楚母还在骂,她把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倒了,像倒一桶馊掉的水,止不住,也不想止了。 街坊邻居从各自院子里出来了。 最先出来的是隔壁的李婶,她从自家院门后抄起一把扫帚,走到巷子里站定,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但她没有骂人,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用扫帚撑着地面,像杵着一杆旗。 然后是赵大爷,他拄着拐杖走到李婶旁边,把拐杖夹在腋下,伸手从自家门后摸出一把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抱在胸前。 他看着还在不停叫骂的楚母,眯起眼睛,“啧”了一声。 豆浆店老王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围裙还系着,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把舀豆浆的长柄铁勺。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楚辰彦,又看了一眼还在骂的楚母,把手里的铁勺往地上一顿,勺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今天没有骂人,只是站在那里,和举着扫帚的李婶、握着鸡毛掸子的赵大爷站成了一排。 更多的街坊走了出来。 李婶把扫帚往前推了一寸,扫帚头上的高粱穗子戳在青石板缝里,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说楚太太,你这话说得不对。你说她是将军不能跟老百姓计较,那她当年还不是将军的时候,你们跟她计较了吗?” 楚母转过头瞪着李婶,嘴唇动了动,还没等她开口,赵大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语气还是那种老北城特有的调子: “你说她蹲监狱不是你们楚家安排的,是,确实不是你们安排的,你们也没那个本事安排。” “但报警抓她的是你们家儿子吧?在法庭上说‘不原谅’的是你们家儿子吧?她刚被抓进去的时候满北城骂她‘杀人犯’的,有没有你楚太太?” 楚母的脸涨得通红,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自己的车保险杠。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赵大爷没给她机会。 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半步,拐杖头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你说她当上将军了不能跟老百姓计较,那我问你,她在北境当兵的时候,你们楚家计较了吗?” “她那时候不是将军,她是个被你们骂了六年的小姑娘!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能跟老百姓计较’?” 李婶这边把扫帚往肩上一扛:“你儿子那跪的,不是六年前没听她解释吗?他跪的难道不是你们全家骂了她六年‘杀人犯’吗?” “你倒好,跑来骂街,说你儿子没杀人没作恶,那小寻杀过自己同胞吗?她救了你儿媳妇被当成杀人犯的时候,你在哪?” “……” 第73章 还骂?泼水,报警 听着这些人的指责,楚母的嘴唇在发抖,她环顾四周,看到李婶肩上的扫帚,赵大爷怀里的鸡毛掸子,还有豆浆店老王手里那把铁勺…… 这些都是寻常物件,没一样凶器,但此刻它们被这些街坊邻居攥在手里,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赵大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别搁这喊‘老百姓’,你可不是老百姓。老百姓不会骂自家守国门的军人,老百姓不会指着自家英雄说‘不安分’。” 李婶转身对着那些还在举手机的围观路人喊:“各位看清楚了,这是楚家太太,不是北城普通老百姓。” “她儿子在这只跪了几个小时,他来认错的,不是她。她不认,还骂我们小寻,你们说怎么办?” 豆浆老王把手里舀豆浆的长柄铁勺往地上敲了两下,当,当: “各位各位,我就是个卖豆浆的,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条巷子从南到北住着好几十户人家,没有一家人会指着守国门的军人说‘跟我们没关系’。” 他说完忽然笑了声,把铁勺抬起来指着楚母:“你来这条巷子骂我们将军不该跟你计较?我们将军是北境打出来的,是烽火台上守国门的!” “你算什么?你骂了我们将军六年,现在还要来骂她家门槛低?滚!” 楚母红着眼眶,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掉下来。 她指着豆浆老王,手指在发抖,声音又尖又碎: “你们欺负人!你们一群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并不是)!当年那么多人骂她,你们怎么不去找那些人?偏要针对我们母子?” “当年报纸上写‘因爱生恨’的是我们吗?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杀人犯’是我们发的吗?你们不去找那些人算账,就堵着我们不放……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她说得唾沫横飞,手指从老王面前移到李婶面前,又从李婶面前移到赵大爷的拐杖尖上。 围观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举着的手机放下来半寸,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她说的是事实,当年骂过纪寻的人不止楚家,全网铺天盖地的“杀人犯”也不是楚家一家发出去的。 那些跟风骂过的、转过黑帖的、在酒局上附和过“纪家那丫头活该”的人,现在全躲在自己家里,没有一个人站在这条巷子里替楚家说一句话。 但她说的事实,和她此刻站在这里骂街,是两件事。 赵大爷把拐杖往地上用力敲了下,正要开口,纪家老宅的院门忽然开了。 不是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是旁边那扇平时只供家里人进出的小侧门。 门开得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出来,但第一个出来的人手里端着的东西让整条巷子安静了。 纪小雨端着一个红色塑料盆,盆里装着大半盆水,水面晃荡着几片烂青菜叶子。 她身后跟着三个纪家晚辈,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之间,每人手里都端着同样的红色塑料盆。 每盆水都满到盆沿,走一步晃一步,水珠溅在青石板路上。 纪城端着一盆走在最后,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纪小雨在楚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盆往地上一搁,水晃出来泼湿了她的高跟鞋鞋尖。 楚母看着她手里的盆,又看着她身后那排端着盆的纪家晚辈,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干什么?” 纪小雨没有回答她,直起腰,目光看向那些举着手机的围观路人,声音清亮: “各位街坊,这位楚太太刚才问,当年那么多人骂我姐,为什么偏找他们母子。我来替我们纪家回答这个问题。”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地上的水盆重新端起来,盆沿抵在腰间,继续开口: “第一,别人跟风骂,别人没报警。报警的是她儿子。” “第二,别人发帖子,别人没在法庭上说‘不原谅’。说‘不原谅’的是她儿子。” “最后,别人在键盘上骂,她楚太太是站在婚礼主桌指着屏幕骂我姐‘杀人犯’。这个,直播录像里全有,全球几十亿人都看到了!” 她把盆往前微微一倾,水面晃出一道弧光:“别人欠的,我们纪家以后会慢慢讨。你们家欠的,现在就要还。” “我姐是少将,不方便出来泼你这盆水。我们纪家的小辈,替她泼!” 话音落,她手里的盆往前一扬! 大半盆凉水劈头盖脸浇在楚母身上,楚母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的水渍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后仰倒。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车门把手,没抓住,肩膀撞在车窗上,整个人顺着车身滑下来,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盆,第三盆,第四盆,水花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 楚母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化的妆糊成一片,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吸饱了水,沉沉地坠在身上。 她张着嘴,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声呜咽。 纪小雨把空盆搁在地上,蹲下来,和她平视。 楚母往后缩了一下,背撞在车门上,水珠从她下巴滴下来,滴在膝盖上。 “你还骂吗?”纪小雨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再骂一句,下次泼的就不是水了,你要试试吗?” 楚母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她姐姐的影子,亮而锐,不怒自威。 她没敢试。 纪小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拨号界面,已经按好了三个数字。 “你再闹,我马上报警,告你诽谤军人。你知道现在诽谤军人是什么后果吗?尤其是诽谤一个刚授衔的少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楚母,让她看清那三个数字。 楚母看着那个拨号界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忽然哭出声来,是真正崩溃的大哭。 她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你们欺负人,你们就是欺负人……我儿子跪了半天了,我也被你们泼成这样,够了吧,够了吧……” 纪小雨站起来,低头看着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楚太太,你说我们欺负你。” 她扫了一眼身后端着空盆的弟弟妹妹们,又把目光落在楚母脸上。 “要是我们纪家真欺负人,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们这些小辈了。你猜我姐为什么不出来?呵,你不值得她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对楚母扔下一句: “你要继续在门口哭,随你。但我们家的青石板缝是老祖宗铺的,你别把鼻涕蹭上去。” 第74章 楚父全网公布离婚 楚母坐在地上跟只落汤鸡似的,浑身发抖,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儿子。 楚辰彦又跪在了大门前,背对着她,从她开始骂街到现在,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辰彦……”她的声音碎成了渣,“你跟妈回去,求你了,跟妈回去……” 楚辰彦没有动。 楚母在地上坐了很久,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李婶把扫帚扛回肩上转身回了自家院子,赵大爷把鸡毛掸子夹在腋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豆浆店老王把铁勺往肩上一扛,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楚辰彦,摇了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地上的水渍慢慢洇进青石板缝里。 楚母撑着车门站起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高跟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那辆灰色小轿车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出巷口。 楚辰彦跪在原地,始终没有回头。 楚母的车刚离开不到三分钟,热搜炸了。 不止是因为她被泼水的那段直播,那段当然也在传,有人截了她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嚎啕大哭的画面配文“楚太太现场翻车”。 有人把纪小雨泼水做成了动图配上爆炸音效,弹幕里全在刷“纪家小辈好飒”“血脉压制”“这才是正确打开方式”。 但真正把服务器差点挤爆的,是楚父。 楚父的社交账号发了离婚声明,措辞正式,下方盖着律师事务所的电子公章和民政局的离婚登记编号。 “本人楚建民,今日正式公开两则声明。一,本人已于今日与刘娟女士正式离婚,相关手续已通过民政局办理完毕。” “从此以后,刘娟女士的任何言行均与我本人无关,不代表我方立场。” “二,楚家已经提交破产申请,本人将名下剩余资产全部捐赠至北城伤残退伍军人安置基金会,用于支持伤残退伍军人及其家属的生活安置。” 评论区在十几秒钟内炸了。 【我靠!!!我靠我靠!!!】 【我刚才还在骂他老婆去纪神家门口闹,结果他老公直接离婚了???这么迅速的?】 【离婚加捐个人财产,这什么操作,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飞得也太快了吧,会不会有诈?】 【等一下,他捐的是伤残退伍军人基金会?会这么好心?】 【都申请破产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还是有点钱的。】 【刚刚在纪家门口装可怜装无辜,现在好了吧,“真”的可怜了。】 楚母的车停在某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推送。 她点开屏幕,看到了那条动态,看到了律师事务所的电子公章和评论区第一条写着“恭喜楚总脱离苦海”的热评,点赞数已经破了二十万。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发动车子,手在方向盘上抖得厉害。 车开出去不到一百米,她靠边停下,把车窗摇下来,对着窗外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得发出一声闷响,她久久没有抬头。 后视镜里,北城的天空有了云,灰蒙蒙的,海棠花瓣被风吹得满街乱滚。 纪家老宅,内院。 纪寻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拿着纪小雨刚才用过的那个红色塑料盆。 她把盆翻过来看盆底的商标,是一个北城本地的老牌子,十几年前她奶奶还在的时候买的,盆沿磨得发白,盆底有几道裂纹,但一直没换。 她把盆搁在脚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纪小雨坐在她对面,用袖子擦着手上的水渍,把刚才门口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泼水到报警到楚母坐在地上哭到楚父发声明,事无巨细全部汇报。 讲到楚父离婚声明的时候,纪小雨把手机递给她看。 纪寻扫了一眼屏幕,又扫了一眼评论区一条“他捐钱是想替楚家赔安羡一条腿吧”的评论,把手机还给堂妹,说了句: “他倒是利索。” 她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风吹进来,还算凉爽。 纪寻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想起安羡在医院里说“装了假肢,能走,就是不太好看”。 楚父捐的那笔钱,大概够给安羡装一副好的智能假肢。 “钱收了,账照算。” 天色渐渐暗下来。 巷子里路灯亮了,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翠绿色的碎光。 纪寻推门出来时换掉了白天的休闲装,穿了条法式纯色茶歇裙,米白色,手上系着条半透明纱织缎带,挡住了些疤痕。 头发没绑,温柔散在肩上。 她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刘海,嘴角还残留着刚挂电话时的笑意。 半小时前给傅云归打了电话,说想吃他做的菜,傅云归说晚点来接她。 纪寻拉开院门时,低头看到楚辰彦还跪在路灯下,矿泉水喝了一大半,搁在他膝盖旁边。 他缓缓抬头看她,长裙,散在肩上的头发,还有脚上那双平底鞋。 她以前也喜欢穿各种各样的裙子,他从来没注意过,那时他的目光全在苏影身上…… 纪寻皱了下眉,走到他面前。 楚辰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哑了太久,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当年不听她解释,想说他亲手把她送进监狱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但纪寻先开了口,语气还是那种散漫的调子。 “你挡路了,”她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膝盖旁边的矿泉水瓶,“起来,我要去约会。” 楚辰彦跪在路灯下,听到她说“要去约会”,嗓子像被砂纸堵住,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来。 “……对不起。”他说了三个字,说完就停住,这三个字已经用尽了他攒了这么多年的力气。 之后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这次比刚才更轻,但更清楚。 纪寻没吭声,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裙口袋里,低头看着他。 “纪寻。”他终于叫了她名字,嗓音已经发哑。 他怕叫“小寻”她会恶心,叫“寒戈”他没资格。他只能叫她的全名,像叫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六年前在海边,你站在礁石上说你是救她……我推开了你。”他的手指抠进膝盖下的青石板缝里。 “我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你回头看我,我以为你在求我……” “后来我在视频里看到你在战场回头看了安羡一眼……那不是求,是告别……你那时候是在跟我告别。” 他把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这六年,你在北境打仗,我在北城挑婚戒。你在敌人角斗场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打,我……” “我知道,我欠你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六年。” 他停了半拍,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碎成了渣。 “不……是这辈子。” 第75章 当着竹马面秀恩爱 纪寻静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男人的头顶,表情很平静,眼里也没有嘲讽或者怜悯,也没有恨。 楚辰彦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他等了几秒才继续开口,这一次说得很慢。 “我离了,跟苏影。离婚协议那天签的,她走的时候我没送。” 纪寻右手在口袋里胡乱摸了摸,空的,才想起来自己换了衣服,啧,缺把瓜子。 她无奈把手抽出来,语气慵懒:“嗯。” 楚辰彦的手攥成拳抵在青石板上,指节被石板磨破了皮,渗了点血丝,他没管。 “我记得你十三岁那年,在巷口,举着玩具枪替我赶走那几个混子。你跟我说‘以后我保护你’。” “那时你把玩具枪塞在我手里,枪托上贴了张粘纸,是你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五角星贴纸,你说那个是军功章。我后来把那张贴纸撕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以为你不正经,以为你只是闹着玩……不是,你从来都是认真的。是我……是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你。” 他抬起头,眼睛红透了,但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你的入伍档案、战场录像、你在烽火台上说‘一个都回不去’,我每一段都看了。” 他停了半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是我眼瞎。”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青石板上。 “对不起……这三个字不值钱,但我没有别的了。” 纪寻依旧低头看着他沉默。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玩具枪的事,你还记得,”她挑了下眉,“那把枪是我爸随便从地摊上买的,九块钱,打了三发子弹就卡壳了。” “你撕了那张贴纸,我后来又贴了一张。贴了十几次,每次掉了就贴新的。” 她忽然轻笑了声,语气依旧淡淡的:“你不用为那张贴纸道歉,它本来就是贴给你的。” 楚辰彦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下,仔细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个淡笑。 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能让他自己好受的波动,哪怕是一丝。 没有,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巷口那根电线杆没什么区别。 “你不用原谅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来跪,不是求你原谅……欠你的,不跪在这儿,我不知道该去哪。” “真的……我……我活了二十七年,做错的事不少,但只有这一件,我知道还不上……” “楚辰彦,”纪寻抬手打断他,“六年前你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去了北境。那一推我摔得很惨,但我在那边学会了怎么站起来。” 楚辰彦低下头不做声。 “你也不用跪了,你推的那一把,我自己站起来了。我不恨你,恨这玩意太累。” 她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释然:“但我不原谅你,你没做值得原谅的事,以后你想来这条巷子,随便。”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车灯灭掉,车门推开又关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不快,每一步都稳。 纪寻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在北境废墟里、在北境百来个深夜里,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对方的脚步。 傅云归走过来,黑色休闲装,长发披散到腰际,无名指上那枚弹壳戒指泛着暗沉沉的黄铜光泽。(看图) 感谢宝宝们提供的图,我挑选一张哈。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楚辰彦身上,只一眼便收回……就是看过去了,然后当他不存在,是真的不在意。 他走到纪寻身边,右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侧。 不是霸道宣示主权的那种用力搂紧,是带着询问式的触碰,指尖先碰到她的风衣,之后手掌才贴上去,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下,像在确认她穿得够不够暖。 毕竟北境,冷。 “今晚住我那。”他的声音很轻,和刚才在电话里说“晚点去接她”时一模一样。 “明天直接去授衔仪式现场,陆将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从我那出发,比你从老宅走更近。” 纪寻抬眼看着他,她发现他说“住我那”的时候,耳尖红了。 是那种话已经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覆水难收的红。 她嘴角勾起抹笑,忽然伸出食指,在他搂着自己腰的那只手上轻轻戳了一下。 “傅云归,你耳朵红了。” 傅云归扭过头去,但脖子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怕转太多显得太在意。 他看着巷口的银杏树,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怎么还是这德行。” 纪寻笑得眼尾微微扬起,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拉下来,反扣在自己掌心里,十指交叉,往巷口走。 经过楚辰彦身边时,她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 “回去,跪在这我纪家难看。” 两人走到车门前,傅云归替她推开门,说了句什么,她笑了声,笑得肩膀晃了一下。 最后车门关上,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楚辰彦还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瓶矿泉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放学回来从这条巷子跑过去,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回头对他喊: “辰彦哥哥你走快点!” 他走在后面,嫌她太吵。 现在巷口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盏路灯,和路灯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原来她早就跑远了,是他以为自己还在等。 风过,银杏叶沙沙的细响,有一片落在青石板上,另一片落在他皱巴巴的西装裤腿上。 原来绿叶也会落……明明不是深秋。 楚辰彦的膝盖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他该走了,但他站不起来。 站起来之后呢,该往哪走? 所以他就那么跪着,等着,不知道自己还能等什么。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脚步。 很轻,犹豫试探性的步伐,走两步停一步。 纪家老宅往西不到一百米有一条岔出去的死胡同,脚步声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楚辰彦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脚步停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 一只手指尖冰凉,轻轻碰到他的肩膀,那只手在发抖。 他以为是纪寻,手猛地抬起来,在离那只手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她。 纪寻的手不会抖。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面前这张脸。 苏影。 第76章 她要的是并肩,他给的是背影 楚辰彦的脸在路灯下几秒钟内从灰白变成铁青,眼睛里的光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他肩膀猛地往后一甩,甩开了她的手,动作太大,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手掌撑在地上才稳住。 苏影站在他面前。 她穿了件黑色的旧大衣,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散贴在脸颊上,瘦了,眼眶下有明显的青灰色,嘴唇干裂起皮。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楚辰彦,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 “……我扶你起来。” 楚辰彦没有说话,他盯着她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很冷: “离婚协议签了,该给你的已经给你,为什么不离开北城?” 苏影没有说话。 “楚家已经申请破产,我父母也离了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到时候什么都没了,你留在这也拿不到任何东西。” 苏影的脸在路灯下惨白如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攥着大衣下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如果不是因为纪寻,楚家不会变成这样。” 楚辰彦跪在地上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苏影往后退了半步,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发现自己面前还站着另一个活人的茫然。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影的下巴在发抖,但她没有退。 “我说,如果不是她——” “闭嘴!”楚辰彦从地上猛地站了起来。 膝盖承受不住突然的重量,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侧面栽过去。 苏影冲上去抱住了他,手臂环住他的腰,肩膀顶住他的腋下,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撑住他。 她比他矮半个头,脸贴在他胸口,她闭上眼睛,把脸往他胸口埋了一寸,嘴唇贴着他的衬衫纽扣。 “……我不走,”她的声音满是哭腔,“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楚辰彦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胸口的头顶,下一秒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上狠狠地推了出去! 苏影踉跄着退了三四步,后脚跟撞在青石板的接缝上,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地,手掌蹭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抬头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但还没有掉下来。 “别在这假惺惺!”楚辰彦的声音炸开,“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纠缠我干嘛?你还要什么?!” 苏影撑着地面,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 “我也什么都没有了啊,”她看着楚辰彦眼眶红透,“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爸死了,我妈死了,纪家不要我,你也不要我!网上那些人都骂我,我明明什么都没……” “对,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楚辰彦打断她,声音寒彻,重复着昔日的话,“你爸是英雄,但你不是。” 苏影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下,她低下头,忽然觉得膝盖很疼,手掌擦破的伤口也疼,但这些疼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刚才那句话。 “当初要不是你嫉妒小寻,插足我和她,要不是这六年的误会,我跟她不至于会走到今天!” 楚辰彦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悔恨:“明明我跟她才是青梅竹马——”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把刀从喉咙里往外刮。 是啊,明明他跟她才是青梅竹马,明明她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喊哥哥,明明她举着玩具枪说“我保护你”。 明明是他先认识她的,可现在她跟另一个男人走了! 那个男人在她最疼的时候给她炒了两个菜,在她被全世界骂杀人犯的时候替她放了录像。 ……那个男人今晚还来接她,无名指上戴着她送的弹壳戒指,替她推开车门,带她去一个不是纪家的地方。 而他跪在这里,膝盖上沾着青石板缝里的灰,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带走! “她走了,”楚辰彦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跟傅云归走了。” 他忽然转过身背对苏影,双肩在发颤,手指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苏影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灰,大衣袖口磨破了。 她看着楚辰彦背对她发抖的背影,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离他的肩膀只差一拳的距离。 那只手只是悬在那里,她不敢碰他,刚才他推她的那一下,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上的力道还在,余疼未消。 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下,缓缓收回去,垂在身侧。 “……我知道你还爱她,你当年选择我,是因为她太强了,你怕她。你怕她比你强,你怕她不需要你。” 楚辰彦闻言没有回头。 “她确实比我强,”苏影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我从小就活在她的影子里……她什么都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强。” “连我爸死之前都在说,‘去找纪家,纪家有个小姑娘,以后会比你强。’” 她的眼泪滚下来,“我爸死之前说的不是我,是她。” “所以呢?”楚辰彦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我恨她,”苏影的眼泪淌过下巴滴在青石板上,“不是恨她推我下海,是恨她什么都比我好,恨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里有光!” “后来到了纪家,她妈对我好,她爸对我好,所有人都对我好,除了她。” “她不针对我,也不讨好我,她只是……不在意。那种不在意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她的声音碎了,“因为在她眼里,我不值得被当成对手!” 楚辰彦低下头,他想起纪寻今晚看他的眼神,那么的不在意,和苏影说的如出一辙。 他忽然苦笑了声,原来自己和苏影,在她眼里,是一样的。 “我输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释怀,“六年前你在我怀里发抖的时候,我就该问一句她为什么推你……我没问,是我不想问。” “我怕问了之后发现她是对的,我怕发现自己配不上她。所以我把所有错都推给她,让她去坐牢,让她一个人扛了六年。” 他停了片刻,抬头看向巷口,那里只有一盏路灯,灯下什么也没有。 “……其实她从来不需要我保护,她要的是并肩,而我给的是背影。” 苏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完整……碎得完整。 他把所有的自欺欺人剥干净之后,终于肯站在她面前承认:他配不上纪寻,从来都配不上。 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淌下来。 把大衣的帽子拉上来遮住自己半张脸,苏影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辰彦一眼。 “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找你。”她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闷闷的。 说完这话她毫不犹豫离开,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下。 (ps:明天剧情预告:苏影开直播忏悔,楚母找上门开撕,楚辰彦全网通告做了个决定……喜欢的宝宝加个书架,往后剧情更高能哦!) 第77章 大晚上直播卖惨? 老城区那栋旧楼顶层,楚母的私人套房。 苏影推开门,没有开灯。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 她坐了很久,久到对面楼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热搜榜上还挂着“寒戈少将授衔仪式明日举行”,评论区清一色的“敬寒戈”“欢迎将军回家”。 她往下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苏影滚出北城了吗”。 她点进去,第一条是:“听说楚辰彦在她家门口跪到了晚上,结果我纪神跟傅云归走了哈哈哈哈。” 第二条:“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苏、楚两人怎么还赖在北城,脸皮怎么这么厚的嘛?” 第三条只有两个字——“恶心。”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拇指紧紧贴着冰凉的金属边框。 十几秒后她坐直,整理了一下衣领,用手指梳了梳被风吹乱的头发。 打开手机相机,切换到录像模式。 “我叫苏影。”她的声音很轻,镜头里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显得苍白,眼角的红肿还没完全褪干净。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泛红的眼眶。 “六年前海边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解释。确实听到了破空声……那是子弹擦过水面的声音。”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狙击枪。” “纪寻推我下海,是为了救我。但我被救上岸之后,没说实话。” 她的声音哽咽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她眼眶红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对不起她……她救了我,我让她含冤六年!她在战场上打仗的时候,我在约会,在挑婚纱。我对不起她,也欠她太多太多。” 她吸了吸鼻子,双手合十,对着镜头微微躬身,“纪寻姐,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停顿了几秒,抿了抿嘴唇,声音放得更轻:“我从小就没有父亲,他牺牲的时候我还太小,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 “我妈临终前对我说,‘你爸爸是卖茶叶的,不管谁来问,都是卖茶叶的’。她怕那些人知道苏成还有个女儿,怕我也活不下去。” “我躲了二十年,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躲……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那种恐惧,连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都不敢的恐惧。” 她擦干眼泪,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 “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只想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六年,每一天我都在害怕真相会暴露,现在真相终于大白了,我也终于不用再怕了。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开始。” 她说完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起身关掉了录像。 把视频导出来,用那个灰色剪影的新账号发到了一个流量中等的平台,配文只有三个字:还债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没有看,也不敢看。 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盯着对面那面因为房子老旧而有些脱皮的墙壁,等。 十分钟后,她听到手机在沙发上震,她没拿。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得更厉害,像是有人同时在给她发消息。 她依旧没理会。 直到半小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指纹解锁。 屏幕上是一条热搜推送,词条带着个爆字标签。 #苏影道歉# 她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满满一屏的弹幕和评论涌出来。 评论区置顶热评是一句话,五分钟内点了十几万赞: 【“卖惨?你爸是英雄,跟你撒谎害人是两码事。】 【道德绑架玩得挺溜啊,还‘不求原谅只求机会’,你谁啊给你机会。】 【你爸叫苏成,是华国军方的线人,因公殉职。你是他女儿,你配不上这个名字!】 【寒戈在角斗场被人围着打的时候你在哪?】 【烦不烦啊!她怎么还在北城?不是说楚家赶她出门,纪家也拉黑她了吗?】 【你害怕就可以毁她一辈子?你不敢就可以让救你的人去蹲牢、去死?】 这条评论在发出后几分钟被顶到了最前面,点赞数迅速破万。 苏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水晶挂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哭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她没擦,只是盯着那盏灯,直到眼睛酸涩得再也睁不开。 “砰!” 门突然被大力拍响,苏影浑身一颤。 敲门声很急,用整个手掌在拍,啪啪啪,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苏影被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沙发靠背缩了一下。她没出声,盯着那扇门。 “苏影!开门!我没拿钥匙!” 楚母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哑又碎,那是不管不顾的歇斯底里。 苏影的眼眶更红了,这个声音曾经在楚家别墅里替她挡过楚父的质问,在楼梯口替她拉过衣领扣过扣子。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片刻才拧开。 门刚打开一条缝,楚母就撞了进来。 她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但已经不成样子了,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全花了, 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不知道是自己抓的还是在哪里蹭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又被风吹干的猫。 她一把抓住苏影的肩膀,指甲隔着旧大衣掐进苏影的肩窝里,掐得苏影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她。 “都是你。”楚母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深处往外挤,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牙缝里往外迸。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不会离婚。要不是你,辰彦不会不要我!” “一切的错都是你……苏影,是你把我们全家害成这样的!” 苏影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楚母掐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已经斑驳了。 她忽然觉得这只手很陌生。 以前这只手摸过她额头,替她理过衣领,现在掐在她肩上,想把她掐碎。 “你说完了吗?”苏影的声音很轻,喉咙里却像含着一块冰。 楚母愣了一下,她以为苏影会哭,会道歉,会像以前那样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说“妈我错了”。 但苏影没有哭,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她看着楚母良久,忽然笑了。 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把一道算术题算明白了之后的大笑。 楚母被她笑懵了。 她松开掐在苏影肩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小腿撞在茶几边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你笑什么?你还有脸笑?!” 第78章 他说永不踏入北城 苏影收了笑,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我笑你,”她语气平静,“你说是我害的,那你呢?你儿子呢?整个楚家呢?有谁是无辜的?” “有谁没骂过纪寻?纪寻可不是我报警抓的,是你儿子。骂她杀人犯的也不是我,是你。” “从头到尾,我没骂过她一句,是你们自己!她被定罪‘杀人未遂’,但在你们口里却是杀、人、犯。” 她把“杀人犯”三个字咬得很轻,但楚母的脸白了。 “你从小就觉得纪寻性子野配不上你儿子,”苏影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身高和楚母差不多。 但此刻她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寸的女人,目光里只有一种把账本从头翻到尾之后的疲惫。 “你觉得我温柔贤淑,觉得我好拿捏,觉得我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娶进门就是你儿子说了算。楚辰彦也是这么觉得的……呵,他现在立什么深情人设?” “当初我父母双亡来到纪家,是你儿子主动靠近的我。是他每天放学等我,给我补功课。是他跟我说‘你不用怕,以后我保护你’。” “他跟你一样……你们母子俩喜欢的不是纪寻,也不是我,是那个能被你们捏在手心里的儿媳妇!纪寻你们捏不住,就选了我。” 楚母的嘴唇在发抖,她想反驳,但苏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语气忽然加重了: “你说是我害的,那我问你,六年前在法庭上,是谁跟法官说‘纪寻性格偏执、嫉妒成性’的?是你。” “六年前在北城商会的酒局上,是谁跟那些富太太说‘纪家那丫头从小就不检点’的?也是你。” “你儿子报警抓她,你替他鼓掌。你儿子跪在她家门口,你跑去骂街。从头到尾,你们母子俩做过一件对的事吗?” 楚母往后退,腿撞在茶几上,整个人歪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沙发靠背,但扶了个空,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苏影没有扶她,静静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楚母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直起身。 楚母站稳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棍子。 她盯着苏影的脸,盯着那双没有泪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女孩子了。 这不是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哭着说“妈我错了”的苏影,这个苏影不哭不闹,说的每一句都像账房先生在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下落,全砸在她心口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音。 就在这时候,楚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没接。 但手机一直响,这次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存了很久但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是以前北城商会太太圈里的熟人。 楚母接通,对面没等她开口就急急地喊了一句:“快看手机!你儿子开直播了!” 楚母愣住,苏影也听到了,她看了楚母一眼,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推送栏里挤着好几条热搜提醒——“楚辰彦直播”“楚家公子疑是公开忏悔”。 苏影点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直播间的人数在几秒内从几百跳到几万,又从几万跳到几十万、百万。 画质不算清楚,光线很暗,镜头对着一面灰白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 楚辰彦坐在那面墙前面,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过了,不像白天跪在纪家门口时那样凌乱。 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看镜头,只是低着头,手指交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弹幕在疯狂滚动,有人在刷“活该”,有人在刷“滚”,有人在刷“是不是又要卖惨”,还有人刷“别骂了先听听他说什么”。 楚辰彦终于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眶是红的,他说了第一句话:“我叫楚辰彦。” 他停了片刻之后才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面前也没有稿子。 “今天开这个直播,不是要辩解或者卖惨,也不是要任何人的原谅。只是有些事情,欠了六年,该还了。” 他把交握的手松开,摊开掌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枚变了形的铂金婚戒已经不在他手上了,无名指上只剩一圈浅浅的戒痕,还没完全消掉。 他数了自己的罪状,一件一件,用的都是平静的语气,像在读一份判决书: “六年前,我在海边亲眼看到纪寻把苏影推下海。她没有解释完,我推开了她……然后报了警。” “这件事,是我做的……我亲手把她送进了监狱。” “同一天,我母亲在法庭上对法官说纪寻性格偏执、嫉妒成性,我没有阻止她。这件事,也是我做的。” 他看着镜头,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自己的名字下面一道一道地画押。 “在接下来的六年里,我没有想过去监狱看过她,哪怕一次。她所有的消息我全部屏蔽,她的名字我绝口不提,她寄给我解释的信我没有拆过。” “直到前段时间我才知道,她在北境打了五年仗,五年……” 他把掌心翻过来,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这双手,从来没有保护过她,从来没有。”他停了很久,像在等弹幕的反应,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弹幕的反应。 他对着镜头微微低下头,像一个在法庭上等法官宣判的被告。 “我在纪家门口跪着不是求她原谅,她不原谅我是应该的。” 他抬起头,“我今天在这里说这些,不是要你们同情我。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六年前海边,她是救人。她救的那个人,后来做了我的未婚妻……她知道,她没说。我知道,我也没说。” “六年,这六年,她一个人扛了所有。” “……从今天起,我名下剩余的所有资产全部转入寒戈退伍军人基金。我会离开北城,前往北境边防哨所辖区的山村做义工,永不踏入北城。”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九十度,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停了几秒,然后直起身,伸手关掉了摄像头。 屏幕黑了,弹幕空屏了整整几秒,然后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他捐了个人名下所有钱,去北境做义工。】 【这不是卖惨吧,他好像也没有哭,只是一条条数自己的罪状。】 【啧,他说“这双手从来没有保护过她”的时候,我居然有点恶心,不可原谅。】 【该还的还是要还……虽然没什么用,纪神估计也不屑。】 【去北境山村做义工,永不回北城,感觉还好吧,破产的大少爷远走他乡,流放。】 【北境的冬天零下四十度,他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能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他自己选的。】 【话说纪神回来后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提起六年前的事,是不在意吗?】 【不是一个层次的了,现在她是全民心中的将军、战神,心里满是家国天下,以前的小丑她根本不屑计较。】 【楼上的说得对,纪神向上走,他往下跌,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 第79章 苏成的死有蹊跷 楚母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永不回北城”,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影,嘴唇动了一下,但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影没有看她,把手机屏幕关掉,屏幕上的最后一条弹幕是“你们都欠她的,还?还得了吗?” 她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旧木窗。 夜风灌进来,吹起她散在肩上的头发。 楼下那条窄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把青石板照得发亮,有一片不知道从哪吹来的绿色银杏叶落在石板缝里,被风推着往前滚了两圈,又停了。 苏影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银杏叶。她想起很多年前,秋天,纪家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铺了一地金黄。 纪寻坐在树下擦一把玩具枪,她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没有下去。 那时候她想,凭什么她可以坐在那里,凭什么她什么都有。 现在她知道了,纪寻从来不是“什么都有”,她把不该有的都一并扛了下来。 身后传来楚母的脚步声,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两个女人隔着半个客厅,谁也没有看谁。 楚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辰彦不回来了。” 苏影没有回头,只是应了声:“嗯。” 楚母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车灯扫过巷口的银杏树,又灭了。 苏影从窗边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在楚母对面坐下来。 她看着这个曾在全世界面前骂过纪寻的女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辰彦说的是他自己,不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安慰的意思,“你还可以留在北城,日子总得过下去。只是北城不会再有人叫你楚太太,你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楚母抬起头,看着苏影。 灯光照在苏影脸上,把眼角的红肿和干涸的泪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自己很像,都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人。 最后楚母只丢下一句“明早,你离开我的房子”,之后整个人踉踉跄跄往门口走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 苏影蜷缩在沙发上,她抱住自己,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慢慢渗出来一种更冷的东西。 “爸,妈……我好冷啊……” “怎么办……我去找你们,好不好?这样就能……团聚了。” 许久,她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翻到一条私信。 那是一个小时前收到的,对方头像是默认灰色剪影,没有昵称,只有一串乱码id。 私信只有两行字,翻译成中文很简短: “苏成之女,关于你父亲的死亡真相,我们掌握一些信息。他坠崖前最后接触的人,不是武装走私集团。感兴趣的话,给个回复。” 她盯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她关掉了手机,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深夜,北城西区屿山,半山别墅,二楼主卧。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调得很暗。 傅云归靠在床栏上,纪寻靠在他怀里,头发散在他胸口,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他低头看了她很久,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额角那道旧疤。 怀中人动了动,没醒。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的手指在梦里蜷了一下,攥住了他睡衣的前襟,攥得不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傅云归没有动,任她攥着,手机亮了。 暗网加密通讯界面,初一发来的消息。 “北欧那边在联系苏影,用的是加密暗网通道,手法和之前截获的势力内部通讯一致,已经锁定了其中一个中转节点,落点在北欧某国冰川深处。” “他们给她发了第一封私信,提到她父亲苏成的‘死亡真相’。苏影没有立刻回复,但她也没有删除。” “是否需要拦截?” 傅云归看着怀里的爱人。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手指还攥着他的睡衣。 她梦见什么了?北境的雪?角斗场的铁笼?还是烽火台上那杯凉透的茶? 他单手打字:“不拦截,让她自己选。” 对面沉默了几秒:“明白。另外,苏影今晚发了一段道歉视频,楚辰彦也开启了直播,网上骂声很大。” “那些人选在这个时间点接触苏影,很可能是在利用她刚被舆论碾压的心理状态。” “继续监控,她要出境也别阻止,网撒宽些。至于楚辰彦,清算完楚家最后一笔资产,随他去。” “是。” 傅云归把手机放下,收回手,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 纪寻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在梦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他低头看着她,拇指在她肩胛骨上轻轻画着圈。 她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了劲,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沉沉睡去。 窗外北城的夜色很深,但明天会亮。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冰凉的,像弹壳,像北境的雪,像六年前海边没人听到的那句“我是救你的”。 但也有东西是热的,比如爱人胸口的位置…… 晨光还没透进窗帘,傅云归就醒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纪寻侧身蜷在他胸口,呼吸平缓,手还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攥了一整夜,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他看了她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脑,把手从她颈下抽出来,换上了自己的枕头。 枕头还带着他的体温,她侧过脸蹭了一下,没醒。 傅云归站在床边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额角那道旧疤,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还没落地的海棠花。 她哼了声,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继续睡。 浴室水声压得很低,傅云归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锁骨上那道红痕,昨晚她咬的,位置很刁,衬衫领口刚好遮不住。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但没管。 洗漱完,他把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推开浴室门。 床上……没人。 (宝宝们,明天想看男女主“打架”嘛?(?????)chuang上那种~(?w?)~) 第80章 小情侣打打闹闹 枕头歪在一边,被子掀开,男性睡衣被揉成一团扔在床尾。 窗帘还是拉着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傅云归往门口走了两步,脑后一阵劲风突然袭来! 他侧身避开,左手本能地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反方向拧。 但对方似乎算到了他的反应,在他扣腕的瞬间转了半圈,借着他自己的力道把他的手臂反绞到身后。 他被压在墙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墙面,后背抵着一个温热的身体。 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颈动脉窦,再往下半寸他就得发软。 “反应慢了。”纪寻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的气息喷在他后颈上,他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手劲还是这么大。”他侧脸贴着墙,声音倒还算稳。 “我手劲大?”她嗤了一声,松开他的后颈,退后半步。 他转过身,看到她赤脚站在地板上,穿着他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 头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翘起来,被他枕头压的。 纪寻对他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热个身,你退步了。” 傅云归靠在墙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立刻反击。 他看着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因为凉微微蜷着,他的衬衫领口从她肩头滑下来一寸,露出锁骨上他昨晚留的痕迹。 他喉结动了一下,下一秒一步跨进她身前三寸,左手虚晃她的视线,右手扣住她的腰侧往自己方向一带。 她本能地格挡他的左手,重心偏移了半拍。 就这半拍,他已经把她整个人翻了个面,学她刚才的招式反绞,但力道轻得多,只是把她圈在自己和墙之间。 “谁退步了?”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她后背抵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想象的要快。 她忽然笑了:“傅云归,你这招是跟我学的,你用我的招式对付我?” 他手上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她趁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矮身从他臂弯下钻出去。 他回身去抓,她已经退到床边,膝盖窝碰到床沿,往后倒下去。 傅云归怕她摔着,伸手去捞她的腰。她却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拽,把他整个人拽下来,翻身压在他上面。 他仰面倒在床上,长发散在床单上,睡衣刚才过招时被她扯开了几颗扣子,露出锁骨和胸口那道旧伤疤。 她跨坐在他腰上,衬衫下摆蹭过他的腹肌。她低头看着他,双手按在他胸口,把他钉在床上。 “服不服?” 傅云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嘴角挂着那个嚣张的笑,眼睛里满是他,和他第一次在北境废墟战场上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那时纪寻扛着两把长枪从硝烟里走出来,浑身是血,对趴在地上重伤的自己说了句“战利品?我的了。” 他当时咳着血满身狼狈,想的是这个女人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现在这双眼睛就在他正上方,离他只有几寸。 “服。”他声音有点哑,是因为她的手指正按在他锁骨那道抓痕上,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带了点力道。 她在检查她昨晚留下的痕迹。 纪寻满意地哼了一声,从他身上翻下来,盘腿坐在床上,拉了拉被扯皱的衬衫下摆。 “我饿了。” 傅云归躺在床上,偏头看着她。 他的睡衣已经彻底散开了,头发乱成一团铺在枕头上,锁骨上那道抓痕从领口露出来,红得扎眼。 “厨房里有粥。”他伸手把被单扯过来,盖在她露在外面的膝盖上。 她赤脚踩地板踩了那么久,膝盖都凉了。 “你做的?”她把被单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膝盖上。 “嗯,昨天晚上定时炖的。皮蛋瘦肉粥,你上次说想吃。” 她看了他片刻,从床上跳下去赤脚就要往门口走。 但走了两步纪寻又折返回到床边,弯腰,在他额角快速地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他的皮肤,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一触即离。之后她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快点换衣服,粥要凉了。” 傅云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伸手按在额角她刚才亲过的地方。 过了一会,他把手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床上坐起来,低头开始系睡衣扣子。系到第三颗时发现扣子掉了一颗,昨晚扯掉的。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纪寻已经坐在厨房料理台旁边,端着一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凉。 她换掉了他的衬衫,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也是他的,领口太大,露出半边肩膀。 她没在意,专心吹粥。 他走过去把她滑下来的领口拉正,手指碰到她肩胛骨上的旧伤疤,顿了下。 “刚才老将军那边打电话来,说方泓想见你。授衔仪式在早上十点,你可以先去见见他。” 纪寻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料理台上。 “方泓,他关在哪?” “北城军事看守所,单独关押,审查组提审了三次,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傅云归端起咖啡杯,“但他说还有话没交代完,要当面跟你说。” 纪寻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哗哗响,她的声音从水声里透过来,很平静。 “知道了。” 傅云归嗯了声,换了个话题:“粥没吃完。”他看了眼锅里还剩的粥。 “淡了。” “……你以前在北境啃能量棒,现在嫌粥淡。” “以前在北境啃能量棒是因为没得选,现在有的选,当然要挑嘴。” 纪寻拧干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撑在台沿,仰头看他,“方泓有没有说想见我做什么?” “没说,他只说有些话不适合在法庭上讲。老将军批了,说见不见由你决定,”他停顿了下,“你想去吗?” 纪寻没有立刻回答,盯着爱人锁骨上那道昨晚她挠的抓痕,伸出手指在他领口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量那道抓痕有多长。 傅云归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忍住了,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领口歪了。”他说这句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纪寻笑着收回手,从他身侧走过去,语气也带着笑:“去,授衔仪式之前,刚好有空。” 说完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把外套抖开,手指在肩章位置轻轻拂了下。 这里今天上午会别上一颗将星,想到这她心情大好。 “走。” 第81章 北欧,奥丁之眼 礼堂外面的广场上,人已经站满了。 才八点刚过一刻,距离授衔仪式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但北城军区礼堂外围的铁栅栏外早已黑压压一片。 没有组织,没有横幅,也没有统一服装,全是自发来的。 有人凌晨就从老城区出发,倒了三趟公交才到;有人从隔壁省份坐了整夜火车,下车后脸都没洗直接打车过来。 出租车司机听说去军区礼堂,方向盘一打,说我也去,顺路。 栅栏外的草坪上摆满了花。 不是花篮,也不是花束,是一朵一朵散放的,向日葵、野菊、满天星,有人从自家阳台上剪了几枝月季,用橡皮筋扎了一下就放在那里。 花旁边码着整箱整箱的能量棒,军用口味,硬得像板砖,和直播里啃的那种一模一样。 有人在箱子侧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将军,这个比泡面扛饿。” 最靠近栅栏的地方站着一排退伍老兵。 军装早就旧了,有些人的肩章已经洗得发白,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像当年在部队里等点名。 一个断臂老兵用仅有的那只手举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旗角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他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老周,手酸不酸”,他摇头说不酸,寒戈少将当年在北境扛了五年,他举一面旗算什么。 广场另一侧,几个军迷正在低声交流。 有人戴着耳机在看那晚的录播,屏幕里纪寻刚说完“一个都回不去”,他握紧拳头砸在自己膝盖上,小声骂了句“帅得不像话”。 更多人是普通人。 没有军籍和什么背景,只是在屏幕前看了那么多天的直播,今天想亲眼看看那位从北境回来的少将军。 但纪寻还没有出现在那,她去了不远处军区的地牢。 地牢的灯光惨白,照得墙壁上的灰渍无处遁形。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那是监狱特有的味道,她六年前闻过,那个味道她一辈子都记得。 狱警替她打开最里面那间审问室的门。 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方泓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桌上,囚服是灰色的。 他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那种被压了二十年的恨,在昏暗灯光下依然烧得发亮。 纪寻在对面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颗瓜子嗑了起来。 嗑完她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抬眼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巷口跟邻居聊天。 “说吧,见我干嘛?” 方泓看着桌面上的瓜子壳,忽然笑了声。 “你嗑瓜子的样子,和当初老将军审讯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也是这样,嗑着瓜子进来,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 纪寻没理会他的话,只是又嗑了一颗瓜子。 方泓靠在椅背上,铐链碰在桌沿上发出叮当响。 “……二十年前,我哥方卫东在北境执行情报任务。被困了三天,等不来增援,死在那边。” “他的最后一个情报被截断了,敌人知道他会去……有人把他卖了。” 他停了片刻,“当时的指挥部副部长姓姜,如今已不在军方任职,借调去了北欧某国际安全合作机构。官职不低,还有外交豁免权。” 他看着纪寻,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我说这些不是求你替我哥翻案,他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弟弟,守好北境’。” “我没守住,但你守住了。增援延迟那件事……是我欠你战队的。” 纪寻把瓜子壳捏在指间转了一圈,之后放在桌面上,冷笑了声: “所以,我那二十几条人命,你要怎么还?” 方泓沉默两三秒,往前倾了倾身,铐链碰在桌沿上叮当响,他语气轻了几个度: “你之前在北域得到的那份证据清单,炸了阿斯特家族在北欧的底。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注意到。” “阿斯特家族在三不管地带的军火仓库,有几批货的报关单不是他们自己签的。” 纪寻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三不管地带的军火仓库,有六个。你那份证据清单只覆盖了五个。” “第六个在哪?”纪寻问。 方泓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看着纪寻,像是在掂量什么。 纪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枚北境情报队的队徽,暗色,边缘磨损。 “你哥的档案我调了。方卫东,北境情报站,代号‘茶商’的前任联络员。苏成牺牲后,是你哥接手了他的线人网络。”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哥不是被敌人发现才死的,是他的联络频段被内部泄露了。姓姜的在他牺牲前三天,签了一份频段调整审批表。” 方泓盯着那枚队徽,眼里的光碎了。 纪寻把队徽收回口袋,一字一顿问:“所以,第六个仓库在哪?” “……第六个在北境以西那片古河道边上,不在阿斯特家族名下。” 方泓苦笑了声,将声音再压低一分,“那个仓库不属于任何军阀或者武装集团,守仓库的人不是雇佣兵……是穿白大褂的。”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回忆。 “我当时能听到的消息不多,但北境边防半年前拦过一批从北欧运过来的医疗设备,报关单写的是‘人道主义援助物资’。” “但开箱检查之后,发现里面夹带了一批未经申报的基因测序耗材。收件方没有实名,只有一个代号。 他说着抬眼看着纪寻的眼睛,吐出四字:“奥丁之眼。” 纪寻没有立刻说话,她又拿出一枚瓜子在桌面上轻轻一转,瓜子晃了两圈停下。 “那个姓姜的,你确定他去了北欧?” 方泓点点头:“我的人给我的情报是这样,但他也只是个中间人。具体还有谁,我并不知道。” “我知道不止他一个,其实阿斯特家族在北欧也只是个代理商,真正的买家,是奥丁。” 审问室里安静了片刻。 “奥丁之眼在北欧根深蒂固,背后是跨国军工财阀,还有几个北欧国家的情报部门给他们做保护伞。” 方泓又开口提醒,“他们盯上你了,因为你五六次重伤活下来的身体,他们觉得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超级基因密码。” 他盯着纪寻,目光认真。 “你以为这次授衔仪式为什么提前?原定是下个月,但老将军亲自打电话催了军委。” “因为奥丁之眼的人已经顺利进了北城,很可能就在外围等着授衔仪式结束。老将军的意思是,先把军衔给你挂在肩上,让那些混蛋看清楚。” “动你,就是动华国少将。” 纪寻沉默良久,站起身语气依旧很淡:“你哥的事,我记着了。这件事,我会查到底。” “不管姓姜的现在在哪,有没有豁免权,只要他做过,我会让他跪在我面前,对着北境的方向,磕头。” “至于你,”她顿了顿,“我懒,老将军会处理,他会给我那些战死的队员一个交代。” 方泓也站起来,他站得笔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之后他对着纪寻弯腰,九十度,声音有些哑:“寒戈……北境安好。” 纪寻转身,推门而出。 狱警在她身后关上铁门,纪寻沿着昏暗的长廊往外走,身后惨白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她肩章上掠过。 那枚少将军衔的星徽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北境雪夜里哨所上那颗永远不灭的孤星。 她走出地牢大门时,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安羡的消息: “寻姐,云归哥一小时前说来接我,现在人还没到,电话也打不通。” 第82章 云归被带走,授勋仪式终止 纪寻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傅云归从来不会迟到,他连在北境等她的时候都是提前到的,说好三点,两点半就在那里站着。 今天早上送她来探监的时候,他说去医院接安羡。 她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那头没有傅云归的声音,一片沉寂,然后是电子杂音,像信号在多个节点之间跳转。 一个机械合成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音色平滑,说的是华国文,咬字标准但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寒戈少将。” 纪寻没有出声,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傅先生的情报能力很厉害,我们只是借用一下,”机械声继续,“如果你想念他,还请到北欧与他相聚。” “对了,你应该知道我们是谁。” 纪寻站在地牢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光里,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秒冷得像北境的雪。 沉默了五秒,她静静开口。 “等着。” 就两字,她挂了电话,手垂下来,手机攥抓在掌心里,指节还维持着刚才收紧的力度。 风从广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人群低低的嘈杂声和鲜花被阳光晒暖的味道。 隔着很远的栅栏能看到那些举着军旗的老兵队伍,还有踮着脚尖往这边看的学生们。 三分钟,纪寻在原地站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她脑子里翻过的信息量,比她在北境战场上计算敌军兵力部署时还要密。 阿斯特家族在北欧只是代理商,真正的买家叫奥丁之眼。方泓说他们进了北城,就在外围等着。 老将军提前授衔仪式,是为了把这颗将星挂在她肩上,让那些人看清楚……但那些人今天动的是傅云归。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不成立。 傅云归不是能被轻易掳走的人,他能黑进全球直播系统,能让顶级黑客追了那么多天都没摸到他的ip,况且他自己就是情报系统出身,身手也不错。 如果他毫无防备地上车,而且还在开车来接安羡的路上被带走,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对方不是靠武力压制他,是靠别的引他上钩! 纪寻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然后她抬手,对着不远处的警卫招了一下。 那个年轻士兵跑过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之后不由自主站直了。 士兵后来跟人描述这个瞬间,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说辞,那是少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杀意。 但纪寻的声音很稳,就说了一句话,那个士兵听完之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又折回来,往军区信息中心冲去。 纪寻站在原地,看了眼西边的方向,转身往礼堂相反的方向走。 网上已经开始预热。 授衔仪式还有不到三小时开始,各大平台早就开了直播通道。 画面还是黑屏,但弹幕已经铺满屏幕,全是“敬寒戈”“敬北境”“等将军”。 北城军区礼堂。 直播镜头对准台上,发言台空着,军旗在侧方微微拂动。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军方高层和纪家傅家的长辈,后排是北城各大世家的家主,再往后是商会代表和军政界退休老人。 所有人都在等。 弹幕从九点半就开始刷了。 【开始了没?怎么还是空台?】 【十点钟啊,我刚才看到老将军进去了,应该快了。现场去不了,我在广场上看投屏。】 【紧张,昨晚没睡好,我早上六点来的。】 【今天北城所有中小学都在教室放直播,我儿子说他们班同学全在猜将军今天穿什么。】 【穿军装啊还能穿什么,纪神穿什么都帅。】 【来了吗来了吗?侧门好像有人……不对,那是工作人员。】 【再等等,将军可能还在后面准备。】 弹幕刷得热闹,但台上始终没有人。 九点五十分,发言台还是空的,弹幕的节奏开始变了都在问“怎么还没出来?”“授衔仪式一般都很准时的吧。” 台下开始有细微的骚动。 陆将军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侧门通道,对着耳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的脸色没变,但脚步比平时快。 老将军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他旁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纪寻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更了解纪寻,那丫头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授衔仪式,除非出了什么事。 他偏头对旁边的副官低声说了一句话,副官快步走向侧门。 十点整,台上依然空着,弹幕开始炸了。 【十点了!!!人呢?!出什么事了?】 【别吓我,是不是路上堵车?】 【搞笑呢?军区里怎么可能堵车。】 【我看到老将军刚才跟副官说话了,表情不太对。】 【纪神不会有事的吧?老天啊!她好不容易回来的啊!】 十点零五分,老将军站起来,走上台,走到发言台前,手重重按在发言台两侧,之后又缓缓松开。 台下顿时安静了。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传遍广场上所有投屏。 “纪寻同志因临时紧急军务,无法出席今天的授衔仪式。” 台下静了一瞬,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哈?!紧急军务?什么军务比授衔仪式还重要?!】 【她刚回来……又走了?】 【不可能啊,纪神昨天还在巷口豆浆店,王叔说她买了豆浆就走了。】 【我心脏受不了这个,她是不是又去打仗了?可是现在没仗打了啊!和平了啊!】 【究竟怎么回事?她男人也没见来好像???】 老将军停了片刻,继续开口,声音还是那种被北境风雪磨了半辈子的沙哑: “纪寻同志的少将军衔已于今日正式生效,授衔令已由军委签发。仪式只是形式,军衔不会因她缺席而有任何改变。她现在——” 他停了半拍,“是华国最年轻的少将,不管她在哪。” 他敬了个军礼,台下全体起立。 但没有掌声,沉默,整个礼堂安静得能听见军旗在风里微微拂动。 (ps:女主宝宝要去北欧掀桌子(╯‵□′)╯︵┻━┻啦!往后看,老书粉们会发现最大的彩蛋哦!本书不止一对cp哈!) 第83章 那些人碰了她的底线 纪镇山坐在第二排,佛珠绕在手腕上没有拨,他没有看台上,而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满是老年斑的手。 老将军说“紧急军务”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按住了佛珠。 他在这个城市活了四十多年,在北境总参待了几十年,听过无数次“紧急军务”这四个字。 每一次这四个字背后,都是有人没回来。 旁边的傅正儒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老头对视了不到一秒,傅正儒什么都没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台上。 他明白老朋友为什么沉默……有些担心,说出口就是咒语。 林淑华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她听不懂什么紧急军务,只是看着台上那个空荡荡的发言台发愣。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想把喜庆气带给女儿。 女儿没来。 纪明承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纪凛从老将军上台那一刻就站起来了,军姿站习惯,到了哪儿都是腰杆笔直。 他盯着台上那个空荡荡的发言台,脑子里在快速翻动昨天所有细节,妹妹回来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提到什么异常。 没有。 她昨晚说去傅云归那吃饭,在那住一晚,然后今天她就消失了,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陆将军从侧门快步走出来,低声对老将军说了句什么。 老将军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对台下说: “授衔仪式延期举行,具体时间另行通知,请各位有序离场。” 说完他走下台,陆将军跟在他身后,两人快步走进侧门通道。 与此同时,军区礼堂外围的广场上,大屏幕黑了几秒,之后恢复了正常的宣传画面。 礼堂内,人群开始有序离场。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抱怨,后排的世家家主们各自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担忧。 他们今天穿得比任何时候都正式,是来向一个少将军致敬,却只听到了她没来的消息。 但那句话还在耳边:华国最年轻的少将,不管她在哪。 纪铭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纪凛旁边,低声说了句:“联系她。” 纪凛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没通,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通。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告诉爷爷,也没有告诉叔叔婶婶,只是快步走出礼堂,往停车场走。 他不知道妹妹在哪,但他知道一件事:妹妹不会无缘无故缺席自己的授衔仪式,除非有人踩了她的底线。 她的底线是什么,他清楚。 侧门通道里,老将军推开休息室的门。 桌上放着那块还没来得及别上的少将勋章,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的颜色深得发黑。 他走过去,把勋章拿起来,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上面的星徽。 窗外北城的银杏叶正在落,金色的碎屑铺满整条街。 他想起多年前在北境,有个丫头刚入伍那会儿,站在他面前说“报告首长,我叫纪寻,以后请多关照”。 他当时说“新兵蛋子,先学会敬礼再说”。 后来她学会了敬礼,也学会了怎么在雪地里趴好几个小时,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利,怎么把一个一个战友从死人堆里背回来。 “小兔崽子,”他对着空荡荡的休息室骂了一句,“授衔仪式都不来,等你回来老子再收拾你。” “……” 北城某条通往边境方向的公路边。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一个废弃加油站旁,引擎没有熄。 纪寻坐在自己的驾驶座上沉默看着那辆越野良久,这才下车靠近那辆车。 车是傅云归的,驾驶座面前是一台军用平板,屏幕上是一幅被切割成好几个模块的电子地图。 左侧是北城的城市道路图,一个红点在其中一条街道上不断闪烁,那是一个小时前傅云归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右侧是一组加密通讯记录,时间戳从昨晚凌晨到今早六点,每一行都是一条被截获的加密信息,破译率不到三分之一,但已经看到的关键词足够让人发冷: 基因样本、bj-hg-001、bj-fyg-002(002活体运输,北欧交货)。 纪寻盯着那个代号看了几秒。 bj,北境。hg,寒戈。编号001。fyg,傅云归。编号002。 中间是一个名为“初一”的署名刚从加密频段发来的情报,内容是奥丁之眼在北城最后停留的据点坐标: 北城东郊的一处废弃生物制药厂。 坐标后附了一条备注:安保配备不详,外围有电子监控,建议不要单独突入。 她微眯着眼,瞅着那个坐标几秒,手指在屏幕上继续往下划。 情报后半段详细披露了奥丁之眼的背景:北欧跨国生物科技财阀,与多国情报部门有深度合作。 近年来涉嫌非法收集多国边防军人基因样本,背后牵扯的势力网络远超此前被纪寻炸掉的阿斯特家族。 她沉默几秒,掏出手机,给乔尔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内容只有一行字:“奥丁之眼,告诉我一切。” 乔尔是北欧贵族圈子里长大的私生子,他知道奥丁之眼,或许比阿斯特家族知道得更多。 方泓说过,阿斯特家族在北欧只是奥丁之眼的代理商,而乔尔,现在是唯一能替她打开北欧大门的钥匙。 信息发送后纪寻没有等对方回复,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之后坐上这辆车的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把枪,和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弹壳。 这枚弹壳戒指是今早出门,傅云归低头替她拉开车门时从无名指上取下来搁在杯架上的。 当时她问他为什么取下来,他说戒指松了,怕掉先放这。 他骗她。 他知道有人要来了,所以把戒指留在这车上,不是怕掉。 纪寻偏头看了一眼那枚弹壳,伸手把它攥进掌心。 黄铜的触感冰凉熟悉,和她胸口贴身戴着的那一枚是同一种,这两枚弹壳是几年前在他们初相识的战场上捡的。 黑色越野车驶出废弃加油站,往东郊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北城晨光正亮,银杏叶在风中翻飞,铺满整条通往郊外的公路。 车内很安静,纪寻握着方向盘,嘴唇动了一下,骂了句: “md,昨晚就应该让你下不来床的!” 第84章 废弃生物制药厂,人已出境 北城东郊。 废弃生物制药厂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灰扑扑的混凝土外墙,窗户全碎了,门框上挂着半截生锈的铁链。 厂区外围是一圈垮了大半的铁丝网,网眼上挂着几只被风吹烂的塑料袋,像褪了色的旗帜。 门口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碾过碎玻璃渣子,痕迹往厂区深处延伸。 纪寻把车停在铁丝网外,她关掉引擎,没有立刻下车。 她盯着那几道车辙看了片刻,轮胎纹路很深,是重型越野车,载重不轻。 北城东郊这块地皮荒了十几年,周边全是拆迁拆到一半的烂尾楼,平时连收废品的都不来。 现在地上多了新鲜车辙,说明那群人刚走不久。 她推开车门,从副驾驶座拿起枪,掩上车门,没关,留了退路。 穿过铁丝网的豁口,厂区里很安静,晨光从破窗口斜斜打进来,照在满地的碎砖和剥落的墙皮上。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 她循着消毒水的味道往里走,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 是一间实验室。 日光灯管还亮着,惨白的光打在几排不锈钢操作台上。操作台上散落着移液器、试管架、几盒拆封的医用手套。 角落里摆着一台离心机,指示灯还亮着,转盘已经停了,但机器外壳还是温的。 另一侧的冷藏柜门半开着,冷气从缝隙里往外渗,柜子里是空的,但隔板上残留着几滴冷凝水。 她拉开冷藏柜的门,用手指碰了一下隔板上的水迹,水还没干透。 纪寻盯着那些水迹沉默了十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薄橡胶手套戴上,开始翻操作台上的废纸堆。 多是些试剂出库单、温控记录表,抬头都是伪造的生物科技公司名字。 她翻了十几页,手指忽然停住。 一张被揉皱的纸质表格,夹在温控记录和出库单之间,表格右上角印着奥丁之眼的logo: 就一只独眼,瞳孔是段基因双螺旋结构。 表格里列着几行样本编号,每行都有备注栏。其中一行被用红笔圈出来,备注栏写着字: bj-fyg-002,运输前加注镇静剂,对象有反抗能力。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对象有反抗能力…… 纪寻把这张表格折好放进口袋,继续翻。废纸堆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串手写的数字,是一个日期。 日期已经模糊了,人为的,最后是一个缩写:seb-7。 暂时不知其意,她只好把便签纸也折好放进口袋,绕过操作台检查地面。在操作台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掉着一张员工卡。 塑料封套,挂绳被扯断了,断口是硬生生拽断的。 卡面上印着持有人姓名和照片,姓名是外文,翻译过来大概是伊尔卡·林德奎斯特。 照片上的女人戴金丝眼镜,蓝色眼睛,金色头发盘在脑后,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职位栏写着:首席基因科学家。 纪寻把员工卡凑近灯光,手指在照片上那个微笑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记住了这张脸。 把员工卡收好,她继续往实验室深处走。穿过另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防火门,是个废弃的仓库。 仓库中央停着一张轮式担架,四根约束带,两根被扯开。 傅云归在这里躺过,被绑着,还在反抗。 纪寻思索片刻再往前走,墙角堆着几个铝合金器材箱,箱盖上贴满了不同国家的海关标签。 撬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空的,但泡沫衬垫上的凹槽还保留着放置某种精密仪器的形状——圆柱形。 大约有保温杯大小,底部有六个对称排列的圆形凹槽,凹槽里有淡红色的残留液体。 纪寻心底一沉,这应该是便携式基因采样舱的专用运输箱,用液氮冷却,能保持样本活性,运输途中最长可以维持七十二小时活性。 六个采样管,可以装六个人的全血样本。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陆将军的消息弹出来,是语音,语气急切: “那些人五分钟前已离境,是偷渡!” “北城东侧海岸线,废弃渔港。那些人用了一艘私人游艇,船体刷的是北欧某国渔业公司的标识,十二小时前就停在渔港码头,申报的是远洋渔业补给。” “游艇出港之后在公海和一架水上飞机汇合,飞机是北欧注册的,编号我发给你了。他们没走海关,没走空港,没碰任何边境检查点。” 他停了一下才道,“那条航线绕过海线防雷达的常规覆盖区,走的是民用船舶航道的盲区。策划这条路线的人对华国的海防部署非常清楚!” 听到这,纪寻微微眯起眼,应该是那个姓姜的,那个借调去了北欧、手里有北境边防布防图的前军方高层。 策划者手握华国边防的脉搏,知道哪条航线在哪个时间段没有巡逻艇,也知道哪段海岸线的监控摄像头有死角。 陆将军最后说了一句:“人已经不在华国境内了,国际追捕的程序我这边启动,但最快也要外交照会、证据交换、联合执法审批……至少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纪寻没回信息,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了一眼东侧方向,继续往仓库更深处走去。 在仓库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只掀翻在地的铁皮柜,柜门摔开了,旁边散落着几本实验日志。 她蹲下来翻了几页,都是打印体,记录着常规的实验数据,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手写的。 笔迹潦草而用力,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匆写就,用的是英文,但语法很怪,像是北欧语母语者写的。 她翻译过来,大意是: “样本002已按计划完成采集,对象在转运过程中保持清醒,拒绝合作。’” 纪寻把日志合上,她站起来环顾整个实验室。 操作台上还在闪烁的离心机指示灯,冷藏柜里没干透的冷凝水,担架上被扯断的约束带,铝箱里淡红色的残留液,还有本日志。 她把现场拍的所有照片打包发给了陆将军,附了一条文字:“东郊药厂,奥丁之眼的临时据点。” “他们在这里完成了第一次基因采样,对象是傅云归。样本编号bj-fyg-002,已转运往北欧。” 发完消息,纪寻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仓库墙角捡起一件被丢弃的白大褂。 白大褂胸口绣着奥丁之眼的独眼logo,袖口沾着一小片暗红色污渍。 她把白大褂叠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厂房外走。 第85章 借卡伦跑道,前往北欧 走出厂房大门时,中午的阳光刺得纪寻微微眯了一下眼。 站在废弃药厂门口,身后是灰扑扑的混凝土墙和破了大半的铁丝网,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北城东郊荒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白大褂,又看了眼口袋里露出来的员工卡一角。 最后她掏出手机,给乔尔发了第二条加密短信。 “seb-7,应该是北欧一个坐标,帮我查有没有这个地方。还有一个人,她叫伊尔卡·林德奎斯特,奥丁之眼首席基因科学家。” 她把员工卡上的照片用手机拍下来,一并发送过去。 两分钟后,手机震了。 乔尔的回复只有几段语音:“我知道她,当年阿斯特家族投资奥丁之眼,就是这个女人来签的合同。” “她不是普通的科学家,她是奥丁之眼的十二创始人之一,代号水瓶,专门研究极端环境对人体基因表达的影响。” “她找你不是一年两年了,从你横推北境那年开始,她就在收集你的作战数据。她盯上傅云归,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长期近距离接触过你的人。” “se-是瑞城注册号,”乔尔的声音沉下去,“但那个编号系统里有一批灰色注册,名义上是瑞城民用,实际归属方不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 “我之前在三不管地带查阿斯特家族的供应链时撞到过这批编号,它们背后是一个跨国空壳公司网络,注册地分布在四个国家,法人全是虚拟身份。” “你要的那个坐标,不在瑞城……是挪城,”他停了半拍,“挪城北部冰川峡湾深处,具体坐标我发你。” “那个基地在水下六十米,本是废弃潜艇船坞,后来被民用生物科技公司买下,名义上是深海生态实验室。” “这座实验室对外公开的安保备案是‘生物危害四级实验室’,按规定可以配备武装安保。” “他们有合法持枪证,北欧政府批的。你要进那个基地,等于在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土上攻打一处合法安保设施。” 纪寻沉默片刻,再盯着屏幕时,又来了一条语音。 乔尔补了一句:“我在那边有人,不多,但能用。你到之前,我让他们先摸清外围。” “这次你要做好万全准备,傅云归在下面,你要是强闯,他会分心。” 他顿了顿,“他分心,你就会死。” 纪寻又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屏幕敲了三个字回复:“发坐标。”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手里员工卡上的女人看了良久,奥丁十二创始人之一,水瓶座。 挪城,深海生态实验室,合法持枪。 纪寻不再多想,坐上越野车,发动引擎。黑色越野车往军用机场的方向驶去。 她拨通了老将军的电话。 “首长,北欧那边,我要借道三不管地带,用卡伦的跑道。” 沉默了片刻,老将军的声音很沉:“那边不是华国的势力范围,跑道是你学生阿洛王子的,但他旁边的空域有北欧的侦察卫星覆盖。” “我知道,”纪寻语气沉静,“我要一架飞机,不需要护航,不需要外交许可,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您找个人送我到北域就好。” 老将军又沉默了片刻,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你俩都给我平安回来。” “好。” 乔尔发来的坐标需要从三不管地带绕道,她只能借卡伦的跑道做中转,阿洛那边已经收到她的消息,时刻准备着了。 车轮碾过铺满海棠花的柏油路,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车尾灯的光柱里打着旋。 北城军用机场的跑道尽头,一架运输机已经发动。 灰色机身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哑光,地勤人员在做最后的起飞检查,机舱后盖敞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靠舱壁的两排折叠座椅和几个固定好的物资箱。 陆将军站在跑道边上,身后跟着两个副官,手里的平板还亮着国际追捕程序的审批进度。 外交照会,证据交换,联合执法审批,流程条一栏一栏地排下去,最快的时限写着七十二小时。 他把平板递给副官,让他们退后。 纪寻的越野车停在跑道入口,她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攥着那件从药厂捡回来的白大褂,袖口那片暗红色污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到陆将军面前,把白大褂递过去。 “奥丁之眼的实验室样本,袖口上沾有傅云归的dna,”她声音很沉,“让他们安全出境的策划者,姓姜。” 陆将军接过白大褂,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片污渍,把它折好交给身后的副官。 “物证归档,姓姜的已进入涉密人员追踪程序,我们会查清楚他在北欧的具体位置。” 他看着纪寻,“运输机直达三不管地带,卡伦国的跑道已清空。挪城那边我们没有外交驻点,你在那边是灰色身份,出了事军方无法公开介入。” 纪寻摇摇头:“没事,在哪都是战场,我一个人方便些。” 陆将军没有说“你一个人太危险”,也没有说“要不带上谁一起去”。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少将勋章,老将军特意要他拿过来的,他把勋章放在纪寻手里。 “老将军让我转交的,他说你现在是少将了,到了北欧那边,别给华国丢人。还有,他让你把傅云归那小子带回来。他欠他一盘棋,说上次在北境被那小子放了鸽子。” 纪寻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勋章,星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把东西放好,抬头对陆将军说了两个字:“收到。” 她转身往运输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安羡那边帮我照顾好他,让他别老在病房偷点外卖,吃不惯就说,我让纪家的私厨去给他做。” 陆将军点头:“知道了。” 纪寻上了运输机,机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划到通讯录里一个很少拨出的号码——纪铭。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纪铭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小寻?你在哪?老爷子从礼堂回来就一直坐在院子里,他不说话,我也没敢问。你那边——” “大伯。”纪寻截断他的话,语气和她在北境下达作战指令时一模一样。 “我有事去趟北欧,归期不定,但不会太久。请照顾好爷爷。” 她顿了下,“傅家那位老爷子也请关照一下。” 纪铭沉默了不到几秒,他比她父亲更了解她,知道这个侄女不会跟任何人商量她要去做的事。 她会来告诉你她要走了,不是征求同意,是给你一个不必担心的理由。 “……他出事了?” (剧情预告:北欧篇将是女主人生真正的成长篇,也是踏出国门越界的第一步!感谢各位书友支持!) 第86章 乔尔请求同行北欧 纪铭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院子里的老爷子听见,又像是一个军人在确认情报。 他和弟弟纪明承都是商人,但他不一样。他早年当过兵,知道什么叫任务,什么叫必须去。 “嗯。”纪寻没有否认,“奥丁之眼的人绑了他,从海岸偷渡,现在已经到北欧了。” 纪铭没有说话,他在消化。 纪寻继续说:“我会把他带回来,届时请各位喝喜酒。”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纪铭最后只是说:“好,老爷子这边我来顾,傅家那边我现在亲自过去。” 最后他补了一句:“喜酒的席面我来订。” “好,先谢过大伯了。”纪寻挂断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跑道两侧的白杨树快速后退。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从低频转成高音,机头拉起,整架运输机离开地面,往北境方向飞去。 纪寻在飞机上用了餐,等几小时后,飞机越过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沙丘,远处出现一条细细的灰色跑道,卡伦到了。 阿洛站在跑道尽头,越野车停在身后,他双手垂在身侧。 在他身后,卡伦的夕阳刚从西边的沙丘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没有带卫队,只带了一壶茶。 纪寻走下舷梯,阿洛兴奋迎上去,把茶壶递过来:“老师,茶是刚泡的,白茶。” 纪寻接过茶壶,喝了一口。 茶水还有点烫,她看着阿洛淡淡一笑,说了两个字:“不错。” 阿洛笑了声,在夕阳里站得笔直,像是在等她下命令。 “老师,卡伦的雷达站已经按您的要求调整了扫描角度,覆盖了北欧侦察卫星的盲区。” “您的飞机会在一个小时后被北欧空域识别系统发现,他们会以为您是绕道第三国的商务机。您需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降落在那边。” 纪寻点了点头。 “跑道和油料都准备好了,请您尽快起飞,”他停了片刻,“师娘那边……有消息吗?” “师娘?”纪寻挑眉,见阿洛神色认真便也不计较这个称呼了,她把茶壶搁在他手里,“会有的。” 纪寻把茶壶搁回阿洛手里,转身看向跑道另一侧。 夕阳把沙丘烧成一片稠厚的橙红,运输机的引擎还在低鸣,机翼下卷起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沙脊线。 就在那片扭曲的空气里,一个身影从跑道边缘的沙地上站起来,他显然在那蹲了有一会儿了。 乔尔。 他深灰色战术裤膝盖上蹭着沙土,黑色短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肩上扛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军用三级包。 他把一个包扔给纪寻,后者单手接住,掂了掂,弹药、医疗包、高能量压缩口粮,还有几包她之前在烽火台上喝过的那种白茶。 “你这是把阿洛的储藏室给抄了?”纪寻拉开包链扫了一眼。 乔尔扯了下嘴角:“不是阿洛的,是我自己的。我在卡伦待了一阵,总不能白吃他的椰枣还抄他家。” 他把另一个包甩上自己的肩,调整了一下背带又开口。 “阿斯特家族那帮狗还在追杀我,我在三不管地带藏了一个多星期,前天他们的人摸到了绿洲边上,差点把我堵在哈桑的营地里。” “卡伦是阿洛的地盘,他们不敢大张旗鼓进来,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这地方太小,藏不住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那双浅灰色眼睛下面的青灰色阴影出卖了他。 他至少一个月没睡过好觉,背上那两个包加起来少说三四十公斤,他刚才蹲在沙地上等的时候应该很久没站起来过了。 “请允许我跟你同行,”他忽然正色道,“北欧我比你熟悉。” 纪寻把包的拉链拉上,将背带甩上自己肩膀,她看着乔尔啧了声:“你这人脑子比之前好用了。” 乔尔挑起眉。 “还知道把仇恨平摊。”她说完嘴角浮起个笑,倒不是嘲讽或者调侃。 她在算,算他能在北欧帮她做什么,算他能活到第几天,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你们北欧这些人的恩怨我真搞不明白,不过也行,你这个私生子总得回家收拾烂摊子,走吧。” 她转身往运输机走去,军靴在沙地上踩出两道深深浅浅的印子。 乔尔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阿洛站在越野车旁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乔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和这位卡伦王子这些天来同住在王宫偏殿,吃同一棵椰枣树上的果子,分享过同一壶白茶,也聊过同一个老师。 “好好守着这。”乔尔对他说。 阿洛点头,用华国同门礼抱拳:“保重。” 运输机在卡伦跑道上加速、拉起、没入云层。 机舱里安静了大约二十分钟。 乔尔坐在对面,把平板支在膝盖上,手指划过屏幕上一份加密文档,抬头时发现纪寻正盯着舷窗外出神。 窗外是无尽云海,夕阳把云层烧成一片暗金色的荒漠,和她刚从三不管地带杀出来时背后的那片沙丘是同一个颜色。 “这是我的计划。”乔尔忽然开口,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 纪寻的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块屏幕上。 是一份文件,北欧语,公章齐全,抬头印着挪城地矿局的徽章。 文件编号、签发日期、勘探区域坐标、有效期,每一项都填得工工整整。 末尾盖着红戳,还有一份签名栏,上面签的是阿斯特家族上一个代管人的名字:达希。 "这是阿斯特家族在冰川区域的合法矿产勘探许可。"乔尔把平板往前推了推。 "申请时间是五年前,当时他们想在那片冰川底下找稀土矿,后来发现开采成本太高,项目搁置了。但许可文件一直没注销,还剩两年有效期。" 纪寻把平板接过来,看了几秒,之后把平板搁在膝盖上,靠回椅背,看着对面那个眼眶下全是青灰色的男人。 "你想用这个当入场券。" "对。"乔尔没有多余解释,他知道她看得懂,"届时我进入冰川区域,带一支公开勘探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你从另一边进冰洞。"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纪寻拿起平板又看了一眼那个红戳,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被阿斯特追杀了一个星期,现在你要以阿斯特遗留资产承继人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北欧。你觉得那帮人不会直接开枪?" 乔尔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他们会的,所以我要带媒体。" 第87章 挪城奥斯区,搞事 纪寻抬起眼皮看他。 "一支勘探队不够吸引人,但如果勘探队旁边跟着两个媒体记者呢?"乔尔说着从背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薄薄的几页纸,上面印着某北欧地勘杂志的标识,他点了点文件又道。 "这个版面我买下来了,他们会派两个人随行,全程拍摄报道。专题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阿斯特遗产的最后一程》。" "阿斯特的残党可以不认我这个私生子,但他们不可能在镜头前开枪。"他把文件放回背包。 "只要我在公众视野里待一天,他们就只能盯着我,等着我落单。这期间,冰川外围的兵力会全部集中在我这条线上。" 纪寻没有说话,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机舱天花板那排暗淡的指示灯上,像是在脑内把他说的话拆成零件,一件一件地检查。 乔尔没有催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给她时间算。 过了很久,纪寻忽然开口:"你有什么困难,提出来。" "问题只有一个。"乔尔把平板拿起,敲击屏幕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某份旧档案里翻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北欧男人,金发稀疏,面颊消瘦,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一条堆满杂物的街边。 背景是斑驳的砖墙和一家挂着霓虹灯招牌的便利店。 "之前说的,达希。阿斯特家族上一代在挪城的矿产事务代管人。所有和地矿局对接的文件,都需要他的签字才能生效。" 乔尔皱了下眉,"他以前是阿斯特的狗,阿斯特倒了之后他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还活着,在挪城奥斯区。” “我想要继承这一任代管人,达希必须死……哪怕是残。" 纪寻的目光从那张照片上抬起来,看着乔尔。 "你试过。" "嗯,试了三年,"乔尔的语气很平,"派过四个人去暗杀,但两个没回来。” “一个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只手,另一个在动手之前就被他反买了,转头把接头地点卖给了阿斯特的旧部……我差点没走出那间地下室。" 他看着纪寻,浅灰色的眼睛里很平静。 "达希那几年替阿斯特管挪城的所有灰色通道,能在这种位置上活到现在的人,不会轻易被人摸到。” “他在奥斯区,那个地方没有监控,没有警察,没有规矩。每一条巷子都有人替他盯着。"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纪寻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搁回小桌板上。 "我来解决。" 四个字,语气和她当年在北境对安羡说"你跟紧我"时一模一样。 乔尔看着她,嘴唇动了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纪寻没有再看平板,懒懒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丢了句。 "到了叫我。" 乔尔把平板收回去,靠在座椅上看着舷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他刚才说了自己试了三年、死了四个人差点没走出那间地下室。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达希住哪条街、门口几个人。 他说问题,她说解决。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这些年他合作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连地图都不看一眼就说"我来解决"。 乔尔暗暗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三不管地带的那个黄金笼子里,她端着茶杯说“那就吞掉他”时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他听懂了,她说"我来解决"的时候,已经算完了。 运输机在极地的苍白色天光里继续飞行。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只剩下两排蓝色指示灯沿着舱壁排列。 引擎的嗡鸣声裹着寒流的气流声,把两个人各自拢进各自的沉默里。 纪寻闭着眼睛,她没有睡,在脑子里翻达希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唯一有用的信息是背景里那家便利店的霓虹灯招牌,颜色是红色,字体是手写体。 她在北境见过类似的招牌,在北欧其他地方也见过,但那家便利店门口的街道砖缝里长着一种只在特定区域才会出现的植物,深绿色,贴地长,耐寒。 她记住了那个植物的位置,对应到街道走向,大概能推算出那条巷子的朝向。 她不需要地图,只需要足够的信息来确定一件事:奥斯区她去过,从哪条路进,从哪条路出,她心里有数。 把手伸进胸口外侧,隔着衣料按着内袋里那两枚黄铜弹壳的位置。 一枚是自己的,另一枚是傅云归的。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什么状态、还能撑多久。 停了几秒,把手指从弹壳上移开,搁在座椅扶手上。 罢了,醒了再想,现在需要休息,待会有场仗要打。 挪城,奥斯区,下午四点多。 天色是极地那种总也黑不透的铅灰色,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打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奥斯区在挪城东北角,纪寻站在巷口对面的一棵枯树下面,身上换成了件黑色连帽大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奥斯区第九街区在挪城东郊,是一片七十年代批量修建的板式高层保障公寓楼群。 灰色的混凝土墙面被风蚀出细密的裂纹,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窄得连太阳都很难完整地照到地面。 没有花园,没有广场,只有连片的灰白方块,像一面巨大的水泥棋盘被人随手拍进了沼泽地里。 她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动。 她面前这条巷子是第九街区的主通道,两侧的公寓楼底层挤满了小店铺,招牌都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字迹被风沙磨得看不太清。 店门口堆着塑料筐和空饮料箱,有人把沙发扔在路边,海绵从裂口里翻出来,被雨浸成了深褐色。 空气里有油烟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混着某个角落里垃圾堆发酵出来的酸味,压得很低,不刺鼻,但让人不想多吸。 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里支着晾衣绳,几件深色外套挂在上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和旧沥青,裂缝里长着耐寒的野草,被行人踩成了贴着地面的暗绿色薄层。 几条巷子都不深,但岔口极多,每走几步就有一条更窄的支巷斜插出去,通往看不见底的地方。 这种地方,不需要地图,你只要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五分钟,就能看明白: 这里没有任何一条路是可以一口气走到底的。 第88章 神秘女人,溜门撬锁(6得很) 经过纪寻身边的人不多。 一个拎着酒瓶的中年男人从便利店出来,在门口站了几秒,把酒瓶往口袋里一塞,往巷子深处走去。 还有一辆送货面包车从巷口经过时减了速,司机偏头看了纪寻一眼,又踩油门走了。 她看完了这些,把目光转向巷子中段那扇铁皮门。 达希住在那扇门后面。 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但门口有一块被磨掉漆的铁皮门框,门框左侧的砖墙上有一道用喷漆画的白色斜线: 涂鸦的边角,不是记号,但纪寻记住了它的位置。 乔尔说达希在奥斯区活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三条本事:不亲自开车、不长时间待在同一间屋子、不让任何人确定他的作息规律。 他住的那栋楼的每层电梯口都有人替他守着,这些守门人跟达希没有雇佣关系,他们是达希用"便利"换来的。 他替他们搞定房租、搞定警察、搞定街区其他帮派的骚扰,他们替他在每一条楼道里留着眼睛。 纪寻没有去看那些守门人,她不需要数,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达希今天在不在家。 她转身走进巷口那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柜台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橱窗的玻璃落在对面那扇铁皮门上。 便利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有油渍,正在看手机上的电视剧,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纪寻把水放回柜台上,用零钱付了帐,推门出去。 她在巷子里走了几十步,和周围那些推着购物车、拎着酒瓶的人差不多的节奏。 经过达希那扇铁皮门时她没有停,也没有偏头,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门缝下压着的一张小纸片。 纸片是白色的,不是广告传单的厚度,像是某种单据。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走出那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 岔道两侧的墙面上画满了涂鸦,颜料被雨水冲刷得只剩灰蓝色的残迹。 她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挂了。 四分钟后,乔尔的加密消息弹出来:"他刚出门,今天他要去市政厅办一件小事,只有两个随行,车停在他住的那栋楼底层,司机是他的人。" 纪寻把消息看完,删掉,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重新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还在正常步速的范围内。 经过那扇铁皮门时她的余光扫到门缝下的纸片还在,那是一张停车费的缴费单。 她记得挪城市政厅门口的停车位,二十分钟以内免费,超过二十分钟按小时计费。 市政厅在奥斯区以南,开车往返不堵车也要半小时。 他至少还要四十分钟才能回来,她需要这个窗口。 纪寻转进达希那栋楼侧面的消防通道,铁门锁着,锁芯是旧的,她用一根铁丝顶开了锁簧。 楼道里昏暗,灯泡被卸了一半,只剩转角处亮着一盏发黄的节能灯,光晕里的灰尘缓缓飘动。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混凝土内壁,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扶手的漆面被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她没走电梯,从消防通道上了四层,推开防火门。 走廊里静得出奇,顶灯有节奏地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 地面铺的深灰色地毯被踩出几道灰白的路径,沿着走廊直通两端。 走廊尽头那扇门是达希的,门框上方的墙壁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门框边缘,像是这栋楼沉降时拉开的。 门是深棕色,漆面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的光泽,不锈钢的门把手,表面的划痕磨出了暗沉的底漆。 纪寻没有靠近那扇门。 她在走廊拐角站定,把衣服的拉链拉到顶,帽子扣严,之后靠在墙边,拿出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之后就这样静静靠在消防通道的墙边,把那瓶水喝完,空瓶捏扁了塞进口袋。 她没走,也没动,脑子里在翻两种方案的账。 第一种,在走廊拐角等。 达希回来路过这里,她只需要一个瞬间,从他走过拐角到掏出钥匙的那几秒,背对着走廊,注意力全在锁孔上。 成功率不低。 但如果那一击没让达希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要一声响动,整栋楼的守门人会在几十秒内封锁所有出口。 她能杀出去,但她不想在奥斯区的巷子里浪费时间。 第二种,进门里等。进去之后,她可以关上门,不受任何干扰地等达希回来。 但走廊尽头那扇门框上方有一枚摄像头,针孔式,嵌在墙壁裂缝边缘,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她刚才扫过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型号是带运动检测的,只要有人靠近门锁,就会触发信号传到楼下保安室。 达希能在奥斯区活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条链路的灵敏。 她可以用手机干扰摄像头信号,但她不确定那枚摄像头的接收端是不是独立供电的。 如果信号中断的一瞬间触发报警,她就等于提前暴露了。直接破坏更不行,破坏本身就等于告诉保安室这里出事了。 她正在想第三种可能,有没有办法在不触发摄像头的情况下进门…… 正想着,她忽然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很轻,如果不是这条走廊静得出奇,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是达希的人,达希的守门人走路的节奏她花了十分钟就已经摸清楚了。 那种脚步是街区居民特有的,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种拖沓的摩擦声,是走了太久的碎石路才会形成的习惯。 而这个脚步声落点干脆,步频均匀,鞋底和地面的接触极短,带着种刻意压低的控制感。 纪寻的背贴着墙,没有动,只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侧到消防通道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消防通道的门口。 一个人影推开了防火门。 黑色风衣,衣摆过膝,领口竖得很高。应该是女人,扎着高马尾,发尾扫在风衣领口的边缘。 那人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有个不起眼的装饰图案,透气孔做成两道窄缝,遮挡了整张脸。 看不清年龄,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到她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这条走廊。 她没有往纪寻的方向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拐角处有另一个人。她径直往走廊尽头走,步子慵懒,像走进自己家客厅。 纪寻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 那个女人在达希的门前停下来,弯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 这熟练程度堪比街溜子,铁丝捅进锁孔之后来回拨了两下,门锁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她伸手推开门,一条缝,侧身往里挤。 纪寻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动了。 她脚步极轻,在那个女人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门正要回手把门带上的一瞬间!她侧身滑进了门缝,肩膀擦着门框的边缘,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舌重新落回锁槽里,又是咔嗒一声。 "哟,哪来的小猫咪?爪子伸到我这来啦?" “……” (明天剧情预告……见面就打……总之,很爽就对了!新来的宝宝记得加个书架哦!) 第89章 寒戈少将也有落败之时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在客厅地板上拉成一道细长白线。 空气里满是旧家具和烟草混合的气味,隐约可见茶几上放着半杯喝剩的咖啡。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内侧,没有动。面具后面的目光落在纪寻身上,隔着一层白瓷质地,看不清表情。 刚才称纪寻为小猫咪的话是她说的,华国语。 此刻她在笑,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清亮,像是撞见了什么有趣的事,语调很是轻快。 纪寻没有回话,她把衣服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半张脸,目光落在那张白面具上。 对方说的是华国语,口音很正,不带任何北欧腔调。 在这个地方,一个戴着白面具、说一口标准华国语的女人,不可能只是碰巧路过。 她正要开口询问,那女人却动了! 纪寻看到她的肩膀沉了半寸,那是发力前的预兆。 她侧身,左手横挡在胸前,右手探向腰侧—— 但那女人比她快了一拍,白色面具在她的视野里晃了一下,下一秒那只手已经到了她喉前三寸。 纪寻偏头,那指尖擦着她的颈侧划过去。 她顺势抬肘顶向对方肋下,但那女人的腰比她预想的软得多,整个身体往后折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肘尖落空。 紧接着一只手从下方探上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精准,卡在腕关节外侧的神经丛上。 纪寻的整条手臂在那一瞬间麻了半截! 她咬牙往前撞,用肩膀撞向对方胸口,那女人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扣住她手腕的手松开了。 但纪寻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对方的脚已经扫过来,靴尖擦着她的小腿骨外侧划过,力道不重,但那一下的位置刁钻,如果再往前两寸就能把她整个人掀翻! 她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面上,闷响一声。 女人没有追击,就站在两步外,白面具对着纪寻的方向。 她的站姿已经收回了攻击态,两手下垂,肩膀松弛,好像刚才那几下只是热身。 纪寻贴着墙站直微微喘气,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不自觉地轻轻发抖。 刚才被扣住的那一下,整条手臂麻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她只好换了左手挡在胸前,目光没有离开对方。 这人很诡异,跟自己打了这么多下,每一招用的都是华国古武! 纪寻在北境跟一位老教官学过些皮毛,所以她认得出来。 面具女人似乎也意识到她已经看出来了,沉默了一会儿,扯着手臂衣服处的褶皱。 "华国战神,名不虚传,"她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些散漫笑意,"就是老受伤,身子骨不太行。" 纪寻没有吭声,心里又重新评估了下。 对方的速度比她快,发力点的精准度在她见过的所有人之上。 刚才那几下女人没有用全力,她看得出来,那几招的落点都在控制和牵制的位置,没有往要害去的。 但即便是这样,她已经打得很吃力了。如果对方真的下了死手,她现在应该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是谁?"她压着声问。 女人偏了偏头,上下打量了下她。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寒戈,华国北境指挥官,少将。” “五年前横推北境,几个月前在三不管地带统一北域,扶了一个私生子当君主。烽火台上直播喝了好几次茶,想不认都难。" 她把纪寻的履历说得稀松平常,像在念一份背熟了的资料。 纪寻盯着那张白面具:"很多人都认识我。" "确实。" "所以你为什么动手?"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让纪寻眉心跳了一下的话。 "想看看你还剩几成。" “……” 纪寻没再问下去,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微地抖。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摸清底细还控制住的感觉,但眼前这个人她打不过,至少在这个房间里打不过。 这女人刚才没有下死手,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还是她本身就是被派来试探的? 纪寻刚要张嘴,门外传来了声音。 金属碰撞的细响,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侧身挤进来,常年走在危险边缘的人,动作十分谨慎。 他先进半身,目光扫过客厅地面,确认没有异常,再迈后脚。 昏暗的光线下可见他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进门之后顺手把门带上,钥匙还挂在锁孔上没有拔。 纪寻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腰侧的武器,但她还没来得及拔—— 风过,纪寻只看到白面具的侧面晃了一下,那女人的脚没动,是整条脊椎带动上半身平移出去的,像一条盘紧之后忽然弹开的蛇。 她跟达希之间的距离大约两米半,纪寻从她蹬地到她指尖抵到达希喉结,默数了不到两个数。 达希的公文包还在手里,门还没关严,钥匙还挂在锁孔上。 他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靠近了自己,只觉得喉结上一凉,一道极薄的金属抵在皮肤上,位置卡得刚好,往下再进一分就是气管。 他整个身体僵住,眼睛先看了一眼自己喉结下方那枚刀片,之后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一张白色面具。 女人伸出另一只手,用一根手指勾住门沿,轻轻往回一带。 门锁重新落回锁槽里,咔嗒一声。 走廊里的光被切断了,房间里重新暗下来,只剩窗帘边缘那盏街灯的光,把三个人的轮廓割成深浅不同的灰度。 紧接着女人用北欧语说了一句话,语调依旧带着笑意,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本来我不用亲自来的,可惜这儿有枝祖国的花朵。" 花·纪寻·朵:“???” 她听得懂北欧话,所以手指还按在腰间武器上,没有动。 看着女人的背影,她瞟了眼那枚抵在达希喉结下方的刀片,脑子里在翻刚才那句话。 "祖国的花朵"……说的是她,但这女人在把她暴露给达希之前先说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达希确实没有挣扎,但他的左手顺着墙面慢慢往上摸,摸到了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按了下去…… 第90章 该死的,被那女人坑了! 客厅的顶灯亮了。 惨白的光从天花板正中的旧灯罩里打下来,把三个人同时照得清清楚楚。 纪寻看到达希的脸,灰白,松弛,眼角全是皱纹,嘴唇干裂。 “你……” 达希的嘴张开了半寸,喉咙里挤出个含混的气音,最后他把那个音死死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停在对方面具右上角,那个位置刻着一条红色的龙,线条简洁,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某种涂鸦。 纪寻也看到了那条龙,她没见过这个标志,但看上去有点类似《山海经》里的烛龙。 达希明显认出了那东西,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瞳孔收缩又放大,那只还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尖在颤。 他的目光从烛龙移到面具的眼孔位置,像是要透过那两道窄缝确认什么。 "您是纪……"他挤出三个华国字,声音破碎,最后一个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女人的手指往前送了一分。 刀片切进皮肤,喉结下方偏左半寸,颈动脉和气管之间那道微小的间隙。 血渗出来,沿着刀片的边缘往下淌了一道细线。 达希的眼睛瞪大,嘴还张着,最后一个音节最终还是没能挤出来。 他身体往前栽了一下,被女人单手扶住,轻轻放倒在地板上。 动作利落得像放倒一件家具,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公文包掉在地板上,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血渗进地毯,深灰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 纪寻站在原地,呼吸顿了一拍。 这女人果断狠辣,说下手就下手! 达希说的是华语,"ii"的音,是哪个字?季还是……纪?还是其他的字? 他认出了那张面具上的烛龙,但他叫出的是一个代号还是姓氏? 纪寻没来得及多想,女人手里的刀片不知道被她收到了什么地方。 她背对着纪寻,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祖国的花朵,寒戈小同志,接下来请你接受风暴的洗礼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尾音微微上扬,那种笑让纪寻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下一秒她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动作快得纪寻只看到风衣下摆卷起的一截影子。 门没关,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紧接着女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用的不是华国语,是挪城本地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楼道里。 "杀人啦!达希死了!穿连帽黑衣那个杀的!" 声音从走廊传到楼梯间,又从楼梯间传到一楼大厅,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纪寻听到了楼下传来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从各个楼层涌向楼梯间,有人在用本地话互相喊着什么,能听出那喊声里的混乱和亢奋。 她低骂了一声,娘的,被坑了! 刚才那几分钟发生的事情比她在北境打一场侦察战还要快,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达希的尸体横在鞋柜旁边,血还在渗,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沾了血,边缘卷起来。 纪寻扫了一眼那些文件,有几张是银行转账单,有几张是手写的什么玩意,她来不及细看,只把离她最近的几张纸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最后她转身往客厅另一侧走,推开阳台的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奥斯区特有的气味,潮湿混凝土混着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 她从窗户翻出去,落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外置消防平台上。 平台的铁板锈蚀了大半,她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足够传出去。 楼下的几扇窗户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有人喊了一句北欧语,紧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像是有人用对讲机在传消息。 几束手电光从巷口扫过来,还有人在喊纪寻的着装特征,"黑色连帽服""亚洲人"。 那个女人……真特么行! 纪寻深吸口气,沿着消防梯往下爬,刚落到二楼高度,巷子两端已经涌进来一群人。 她踩着二楼窗台的边缘翻到建筑的背面,落到一条更窄的岔道里,岔道两侧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旧家具。 她只好侧身贴着墙往前快走,刚转过一个弯,前面巷口也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粗重,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停下来,背靠在一扇被封死的木板门旁边,听着那些脚步声从巷口经过,往反方向跑去。 看来只能等了。 纪寻耳朵贴着墙面捕捉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远了一拨,又近了一拨,有人在用北欧语喊她刚才翻阳台的方向,有人在回应,说"她去东边了"。 纪寻没有往东走,选了西边,沿着岔道往更深处移动。 奥斯区的第九街区她只花了半小时摸了个大概,但那种大致的走向在平时够用,在这种被人追着满街跑的情况下,远远不够。 她转了几条岔道之后发现自己绕回了一条堆满垃圾的主巷,抬头能看到附近几个楼道口的灯全亮了,有好几人影正从那栋楼里往外涌。 该死! 纪寻胸口闷了下,她蹲在巷口一侧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影从楼门口散出来。 有的手里拎着步枪,有的端着霰弹枪,还有几个拿着短棍和铁链,往不同的方向包抄过去。 不到半小时,原本沉寂的第九街区被硬生生扯成了混战模式,不断有人影从各个楼道口涌出来,在狭窄的巷子里交叉穿梭。 纪寻蹲在阴影里,看着那些涌动的身影和枪口反射的冷光,揉了一下眉心。 她从进来到现在,在这片街区待了不到两个小时,没有地图,没有接应,没有明确退路,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女人摆了一道。 达希死了,她成了这片区域唯一的嫌疑人,整个第九街区的人正在全区域搜她。 “混蛋!”她低声骂了句,站起来重新往巷子深处走去。 东边也不行,西处也不安全。 她现在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刚才的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包括达希没能说完的那句话,包括那女人在动手之前说的。 纪寻走出两条街之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岔道两侧的墙面上画满了涂鸦。 她靠墙站定,把大衣的帽子拉低,掏出口袋里那张沾了血的纸,展开。 纸上是一串手写的地址和几个数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地址不在奥斯区,在挪城北部冰原。 数字是一串日期和一个时间——后天下午三点。 下面是两个字母缩写,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着要不要留。 seb-7,她认得这串缩写,在废弃药厂捡到的员工卡上看到过,乔尔也提过,这是冰川基地在挪城地矿局的备案编号。 她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掏出手机,屏幕按到最暗,给乔尔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达希死了。" 第91章 她把街区的地面掀翻了 就几个字,没有多余解释,纪寻锁了屏,把手机收回内袋,贴墙站着。 外面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又远去,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 面具女人扣她手腕那一下的力道还在,不是伤,是那种身体记住了的震颤。 "祖国的花朵。" 对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敌意,甚至有一点亲昵……像是在叫一个她认识很久的人。 她究竟是谁? 白色面具,红色烛龙,华国古武,能在一秒半之内割开一个活人的喉咙…… 纪寻摸摸下巴,忽然想起老将军曾经提过一嘴,说华国有一支建制不在公开序列里的神秘部队,代号"长城"。 成员就那么十几个,是国家从全国各大军区、特种部队里层层选拔出来的,任务记录不入档案,身份不公开,生死不计入军籍。 她当时问老将军有没有见过那支部队的人。 老将军沉默了很久才说:"见过一次,年纪最小的那个喜欢戴着面具,有时是白色的,有时是红色。" "那她叫什么?" 老将军只说了一个字:"凌。" 凌?是一个代号,还是名? 纪寻看着墙上的涂鸦,忽然想起那女人说的话——"看看你还剩几成"。 她试了她的手,确认了她的状态,然后在她面前杀了达希,把锅甩给她后就走了。 "寒戈小同志,接下来请你接受风暴的洗礼哦。" 纪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淡笑。 对方是军人,一个叫凌的军人,身手顶级,实力不详(遇强则强(* ̄︶ ̄))。 她闭上眼睛,手指隔着衣料按了一下内袋里那两枚弹壳的位置。 凌今天坑了自己一场,她记下了。 这笔账,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先逃出去,后天下午三点,不管等在那里的是什么人,去了再说。 纪寻蹲在涂鸦墙下面,数到第四拨追兵从巷口跑过去之后,才从阴影里站起来。 第九街区已经被她翻了大半。 她先是往西,再往南,再往北,转了三圈之后发现一件事——所有主要出口都被堵了! 每一栋楼的楼道口都有人站着,抽烟、说话、拎着武器晃荡,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蜂。 达希的死对这片区域来说不是一个人的事,是秩序崩塌的信号。 那些靠他活着的人,得在秩序彻底碎掉之前找到一个说法。 最好的说法就是抓住凶手,让所有人知道新来的老大能接住这个摊子。 纪寻在巷口转角处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沾血的纸。 地址和日期她都记住了,纸上的信息已经不重要,但她留着它还有用,那上面有武器库的标记。 她刚才翻到达希那几张文件时,除了这张纸和地址,还有一张手写的库存清单。 清单抬头写的是"东区仓库",下面列着几行数字,弹药的型号和数量,日期标注是三天前。 达希的产业不止是替阿斯特管文件,他还管着这片区域的武器流通。 清单上那两排弹药编号,纪寻在废墟里见过太多次,是北欧军用制式的库存号。 她当时来不及细看,只用眼睛扫了一眼就把位置记住——街东头那栋废弃的超市地下室。 纪寻微眯眼,既然人墙堵死了地面,那就让地面自己乱起来。 出路,不就有了吗? …… 两小时后。 接近凌晨,热闹的第九街区刚刚安静下来不到二十分钟。 守在各个出口的人刚把烟点上,东边响了一声。闷响,像重物砸进深坑里,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离得近的几个人条件反射地蹲下去,抬头看向东面,火光从那栋废弃超市的方向涌出来,窗户被气浪掀飞,碎玻璃落在街上摔成一片脆响。 紧接着是西边的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像是从地下深处炸开的! 修车厂顶棚被掀翻了一半,火光从裂口里往外喷,然后是南边的第三声、第四声…… 弹药殉爆的连锁反应把那片区域的夜空烧成了暗橙色,浓烟在晨光里卷上来,裹着呛人的火药味,从巷口漫到巷尾。 整片区在几秒钟之内炸了锅,叫喊声从各个楼道里涌出来。 有人拎着武器往外冲,有人朝爆炸点跑,有人站在巷口茫然地看,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原本严密的封锁线在火光里裂成碎片,人群挤向两个爆炸点,中间空出一条通向街区边缘的窄路。 两小时,她只用了两小时,就把这个街区的地面掀翻了! 第九街区的水塔在居民区正中央,是七十年代建的混凝土结构,圆柱形的蓄水罐架在四根粗壮的支柱上,高度比周围的板式高层矮了两层,但足够俯视整个街区。 水塔顶部被人用帆布和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棚架,棚架里面铺着防水布和几张折叠椅,桌上摆着茶和瓜子,旁边还有一个保温壶。 凌摘了面具搁在桌角,白色瓷面右上角那条红色烛龙的线条在阴影里格外清晰。 她靠在一张折叠躺椅上,风衣搭在扶手,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头发放下来了,高马尾松开之后是至腰的长度,五官比她戴面具时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线要立体得多。 墨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慵懒的审视感,不咄咄逼人,但让人不会想在她面前说谎。 她长得很好看,却带着距离感,上位者的气场浑然天成。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颀长,穿一件黑色长款风衣,短发,戴着金丝眼镜,五官堪比顶流影帝。 他手里端着杯茶,杯沿凑到嘴边但没有喝,目光落在水塔下方那片还在冒烟的街区上。 凌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摸了一颗瓜子,拇指和食指捏住,送到嘴边磕了一下,壳吐进碟子边缘的空盘里。 "这位小同志,"她把瓜子仁嚼完,啧了一声,"比我当年还暴力,这是要把人家几个帮派的地盘全掀了啊。" 男人轻笑了一声,嗓音低沉:"主人当年在华国要是遇上了寒戈少将,该有多好玩。" 凌又摸了一颗瓜子,手指捏着瓜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她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是挺好玩……就是老受伤,身子骨不太行。打几下就喘,再打下去我得收着。" 男人沉默,他知道主人说的是实话。 主人闲下来后回了x国操劳国事,这几年身手也没落,但也很久没遇到过能让她收着手打的人了。 今晚那个能让她收着手打的人,正在下面把整个区的武器库炸成烟花。 凌嚼完瓜子仁之后用指尖点了点躺椅的扶手,当下做了个决定。 "难得有个看得顺眼的后辈,"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夜葬,去,给我们祖国的花朵下点暴雨。" (ps:明天剧情预告来啦!宝宝们见过寒戈少将1vn吗?咱们凌姐超喜欢搞事的哟~) 第92章 红色信仰在上,同志,祝你好运 叫夜葬的男人把茶杯搁在桌上,转身面向自己主人。 凌靠在躺椅里,目光还在看远处那片火光的方向,眼睛里映着暗橙色的光。 他忽然俯身,在她唇上习惯性落下一个吻,很轻。 凌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让他碰了一下。 最后男人直起身,把风衣领口拉紧,转身往水塔边缘走。 "遵命,我的主人。" 他的声音从风衣领口后面传出来,人已经翻身下了水塔,黑色风衣的衣摆在空中卷了一下,消失在支柱的阴影里。 凌躺在折叠椅上,又摸了一颗瓜子,这一次没有立刻磕。 她把瓜子举到眼前,借着棚架里那盏昏黄的灯看了一会儿瓜子的纹路,才放进口中,嗑开。 水塔下方的街区里,爆炸的余声还在零零星星地响。 远处有消防车的警笛声正在靠近,车辆穿过灰蒙蒙的街区,红色的灯在巷口一闪一闪,把两侧的涂鸦墙面染成了暗红。 纪寻沿着巷子边缘快速移动,脚下踩过碎砖和旧报纸,没有什么动静。 爆炸把整个街区的注意力全部吸走了,她选了一条最窄的岔道拐进去,空气中还有火药味和垃圾发酵的酸味混在一起。 她离街区边缘越来越近,那条通往挪城东郊的公路就在前面两条街之外,只要穿过最后一片居民区,她就可以甩掉身后那些追兵。 她加快脚步,侧身挤过一堆被遗弃的旧家具,刚转过弯——一个人影站在巷子尽头。 纪寻停下来。 红色鬼面具,额头位置有两道凸起的纹路,眼孔位置是两道窄缝,看不清后面的表情。 他穿一件黑色长款风衣,站在巷口那盏半明半暗的路灯下面,影子被灯光拉成一道细长的黑色楔子,钉在碎裂的沥青路面上。 他手里拎着个军用黑色背包,不大,鼓鼓囊囊的,背带缠在手指上。 纪寻站在巷子中段,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下。 凌坑她,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现在又来了一个。 红色鬼面,和凌那张白色龙面是同一种材质,但两人气质完全不一样。 这个人站在那里,没有攻击姿态,也没有压迫感,甚至都没有打量她的意思。 他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等人经过。 纪寻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着,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爆炸余声的残响和某栋楼里隐约传出的叫喊。 那男人忽然把手里的军用背包往前一丢,背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纪寻脚前半步的地面上。 "军用补给,"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声音好听,语调温和,"这条路不通,唯一的出口二十四小时后才会打开。" 他停了半拍,像是在等她消化这句话,"小同志,坚持住。"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背包,又抬起头看着那张红色鬼面具。 她刚才被一个戴白面具的女人坑了一场,现在一个戴红面具的男人跟她说"坚持住"……什么套路? 忍不住扯了下嘴角,纪寻这是脾气忍到极限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她往前迈了一步,没有去捡那个包,脚跨过背包,径直朝那男人走过去。 夜葬没走,连站姿都没调整,两只手垂在身侧,风衣下摆被巷子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隔着那道窄缝看着纪寻,看着她一步步逼近,没有动作。 纪寻走到他面前三步的距离,忽然加速! 她右手从大衣内侧抽出来,求生刀的刀柄已经在掌心里,她没有留余地,这一刀是奔着掀开面具去的! 夜葬偏头,刀锋擦着他的面具边缘划过去,差了两指宽的距离。 纪寻顺势换手,左手扣向他肩颈交界处,想按住他的重心点好逼他后仰。 但夜葬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卸掉了她那一扣的力道,右手从风衣下摆里翻出来,指尖并拢,直切她喉咙下方! 纪寻后仰,那道掌风擦着她下颌线扫过去,差得极近,她能感觉到气流压过皮肤的那种凉意。 她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刀还握在手里。 对方的那一下是杀招,落点精准,如果她没有躲开,喉结下方的软骨会被那一掌直接震裂! 纪寻心里沉了沉,这男人是职业杀手,比凌更危险。 凌跟她打的时候收着手,招招落在控制和牵制的位置,但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在往死里打! 夜葬没有追击,就站在原处,两只手重新垂回身侧,淡然的很。 纪寻又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次她换了打法。刀收起来,右手去抓面具边缘,左腿扫向他下盘。 夜葬侧身避开她的扫腿,右手从下往上撩,目标是她右肩关节的外侧。 纪寻收回右手,身体往左倾,用肩膀撞向他的胸口……同样的打法,她刚才对凌用过,撞退了凌半步。 但夜葬没有退,他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右手已经扣住了她左臂的肘关节内侧,拇指按在肘窝的神经丛上! 怎么又是这招?! 纪寻的左臂在那一瞬间失去知觉! 她没有犹豫,顺势把身体往他的方向倒,用整个体重压过去,同时右腿从侧面扫向他膝盖后侧。 夜葬松开她的左臂,后退一步。 纪寻踉跄了一下,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重新站稳,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同一个坑她居然掉两次,不科学! 这人比凌更难对付,凌收着手打,她勉强能接几招,但这个人是真的在杀她! 夜葬站在两步外,没有动。他看着纪寻,那张红色鬼面具在路灯下像一张沉默的脸,眼孔后面的视线让人猜不透。 几秒后他把手垂下来,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让出一条路。 纪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脚边那个被丢在地上的军用背包。 她弯腰,老老实实把背包捞起来甩上肩,没有回头,直接从他身侧冲了过去。 跑过巷口的时候她脚步没有任何减速,拐进了另一条岔道,很快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 这就溜了……嗯,知进退,不恋战,很好。 夜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岔道尽头,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下颌和嘴唇。 "寒戈同志,"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前辈的考验开始了。"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把信号枪,对着上空扣动扳机,一道红色光柱从枪口射出,直冲夜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红色信仰在上,同志,祝你好运。” 第93章 全域城市作战演习 信号弹的光芒在街区上空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坠落。 在它熄灭之前,纪寻在跑动的间隙里抬头看到了那道红光,她脚下的步速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背包的背带上微微收紧。 那道光是从那个男人的方向升起来的,她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么。 在第九街区各个角落,几十个戴着红色面具的身影同时从藏身处站了起来。 他们散布在不同位置,有的在巷口,有的在楼顶,有的蹲在废弃车辆的后面…… 看到信号弹之后,他们没有交换信息和互相确认,只是各自站了起来,把武器拿出来,往纪寻消失的方向移动。 纪寻跑过两条街之后停下来,靠在一面砖墙后面喘了几口气,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几包压缩口粮、一瓶水、一卷绷带、一把备用匕首,还有一盒步枪弹夹。 枪不给,给弹夹,什么操作? 她盯着那盒弹夹看了好几秒,把弹夹推回背包里,重新拉好拉链,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 巷子很安静,比刚才安静得多。 那声信号弹之后,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脚步声还在,但节奏已变,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追捕,而是更均匀的全面包围。 纪寻把背包甩回肩上,压低身形沿墙根往前走。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那些人正在靠近。 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前面的脚步声太近了,不止一个,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已经封死了她所有的直线通路。 她退到身后的消防梯,手脚并用地往上攀了半层,蹲在二楼窗台的雨棚顶上,从那里能看到下面小巷的全貌。 几秒后,三个人影从巷口转出来,在岔路口汇合,彼此看了一眼,互相做了几个手势,然后各自分散,继续往前压。 他们的步伐比她刚才见的那些追兵专业得多,没有一个多余动作,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像在测她的位置。 其中一个拎着一根折叠式警棍,另一个端着把短管步枪,第三个人空着手,但手指在身侧微微活动着。 纪寻蹲在雨棚顶上看着他们沿巷道往下搜索,直到那三个人影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才无声地落回地面。 她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同时也已经把下一个方向看好了——得往高处走。 于是她沿着消防梯上了楼顶。 楼顶的风比地面大,带着火药味的空气被吹散了大半,视野也开阔了不少。 纪寻蹲在墙后面往下看,能看到第九街区的大部分轮廓,灰色混凝土板楼像一面被风蚀过的棋盘,裂缝纵横交错。 那些戴面具的人影正在那些裂缝之间移动,有的从楼顶经过,有的从地面推进。 她数了一下,暗处的暂且不算,目前能看到的至少有八九个,都分散在不同方向,正在往她刚才停留的位置收拢。 他们的移动方式像一张被收紧的网,且比她更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角。 局,这里就是一个为她精心打造的局,就等着她自己闯进来! 游戏?还是考验?哪家好人会拿这片三不管的黑色领域做局啊?会死人的好不好?!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叫凌的女人,背后的势力也太……变态了。 纪寻蹲在墙后面心情复杂,她把背包换了个位置背好,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目前这情况,只能自己开一条路出来,正面刚,还是用计暗里阴一把? 总不能真藏起来等二十四小时吧?她寒戈丢不起这个脸! 远处,水塔上的凌又摸了一颗瓜子。 信号弹的尾迹还在天幕上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光痕,她看着那道光痕渐渐暗淡下去,低头笑了声,把瓜子送到嘴边磕开。 “如果连今晚都撑不过去,奥丁之眼那儿就别去送死了。” “……” 五分钟过去,纪寻还蹲在墙后面,把之前所有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凌出现在达希的房间里,不是巧合。 达希死了,她背了锅,整个街区的人都在追她,然后凌的人已经在各个出口等着。 被丢过来的军用背包,那句"唯一的出口二十四小时后才会打开",还有那颗信号弹升空之后从四面八方开始收拢的脚步声。 这不是追杀,是围猎,而且围猎的每一步都算好了她会怎么走。 武器库的位置、爆炸的连锁反应、她选了哪条路撤退、会在哪个巷口停下来喘气,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算好了! 纪寻靠回墙面上,把匕首搁在膝盖上,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 所以,凌和那个鬼面男人是想看看她的极限在哪。 从达希房间那场交手开始,凌就在试她的身手,试完之后觉得不够,要把她放到更大的场地里来试。 这是mout,全域城市作战演习。 纪寻以前在北境听过这个词,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当成测试对象扔进一场活生生的城市巷战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右手的发麻已经消退了,左臂被夜葬扣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点酸,但影响不大。 如今自己的状态:体力消耗过半,但还能打;武器只有一把求生刀和一把cz75p-01短射程手枪,不够用; 背包里的压缩口粮和水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她需要的不是补给,是能用的武器……那些武器就在外面那些人身上。 她可以抢,不主动杀人,但可以伤人。 把人打到失去行动能力,抢敌人的枪,之后转手用敌人的枪打下一个,这是战场上的基本逻辑。 还有这里的地形,她蹲着的这栋楼是第九街区最高的几栋之一,楼顶视野覆盖了大半个街区。 但她对这片区域的地形熟悉程度远不如那些戴红面具的人。 他们知道哪条路是死路,哪栋楼有后门,哪条岔道通向哪里。 她不知道。 不过,她熟悉混乱,混乱本身就是她的战场。 在北境打过五年仗,从开阔的沙漠到狭窄的巷战,从夜袭到围歼,她打过的每一场仗都是在混乱中赢的。 把匕首插回腰间,纪寻站起来重新往下看了一眼。 那些戴红面具的人已经收拢到更近的位置了,其中两个正在沿街搜索,步伐稳健,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藏身处。 他们的动作……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绝不是当地的混混或帮派成员。 凌从哪儿找来的人?华国军人? 不可能,华国军人不会在挪城的黑色街区做这种事。 但她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她需要动起来。 前辈想玩?可以,来! 第94章 拿来吧你!你的就是我的 纪寻往楼顶另一侧走了几步,换了一个视野更开阔的位置蹲下。 第九街区灰色板楼之间的岔道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布,有些通,有些不通。 她刚才跑过的那些岔道在脑子里铺开,重叠成一张模糊的地图。 东侧有两栋楼之间的通道被坍塌的围墙堵死了,但围墙侧面有一个缺口,只能侧身挤过去; 西北方向有一条地下通道入口,铁栅栏被撬开了一半,不知道通到哪里; 地面追兵在巷口的站姿和间距是有规律的,每隔大约两三栋楼就有一个卡位,卡位之间的人互相能看到彼此的视野边界,覆盖范围几乎没有死角。 凌让她在这片街区里待了几个小时,她以为自己在找出口,实际上凌的人已经把整个区域的地形优势占完了。 那个男人的信号弹只是一个信号,真正在收网的,是那些在她进街区之前就已经踩好点的红面具人。 纪寻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背包,之后弯着腰从楼顶边缘退开,沿着消防通道下到五楼,推开楼道口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贴着墙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往下看。 楼下巷口站着一个拿霰弹枪的身影,没戴面具,是当地帮派成员。对方正背对着她抽烟,目光看向巷口另一端。 纪寻从窗口翻出去,落在二楼平台的顶棚上,身体放低到几乎贴着铁皮棚面。 棚面锈蚀的铆钉硌着她的膝盖,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她沿着棚面边缘挪到那个人的正上方,下面的男人完全没察觉,还在抽烟,烟灰落在他脚边的碎石上。 纪寻从棚面边缘落下去,落地瞬间单膝着地,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后一拧,把他的枪口压向他自己的方向。 他男人没来得及转头,纪寻的右手已经绕到他颈侧,按住颈动脉窦的位置,力道不大,刚好足够让他在几秒之内失去意识。 那人身体一软,往前栽倒。 纪寻接住他,把他轻轻放倒在墙根下面,霰弹枪落在她手里。 她掂了一下重量,枪管有温度,弹夹是满的。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散乱的追捕,是那种匀速的脚步声。 纪寻把枪管往肩膀上一靠,退回到楼梯间的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过去。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红色面具,黑色风衣,手里拎着把看不出具体型号的ak。 他走得不快,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都放慢半步,偏头扫一眼门缝,确认没有异常再继续向前。 纪寻看着他的步距和停顿的节奏:每走三步停半拍,停的那一下是在听,听门板后面有没有呼吸声。 也就是说,对方的听觉比视觉更敏锐。 纪寻往后退了半步,把呼吸压到最浅,靠在楼梯间门口的墙角。 那人走到楼梯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面具偏向她藏身的方向,隔着门板,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吗? 纪寻心想着,依旧没有动,等面具人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向前走了两步。 她在面具人背对自己的那一个瞬间从门后闪出来,散弹枪托从下往上挑,砸向对方持枪的手腕! 面具人松了手,ak往下掉,纪寻的左手已经抄住了枪带。 面具人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身体侧转,右肘向后顶向她面门! 纪寻后仰,肘尖擦着鼻尖扫过,紧接着面具人整个人已经转过身来,右手去抓她刚抢到手里的ak背带。 两个人在楼梯间门口的狭小空间里过了三招。 他用的是军用近身格斗术,出手精准,每一招都奔着缴械和控制去的。 纪寻看出他的路数跟之前给背包的那男人不一样,军人的标准,像是从同一套教材里出来的,但批注不同。 她避开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没有退,左手松开ak,右手抓住面具人前臂往自己方向带,同时左脚踩住他外侧脚踝,力道往前送。 面具人的重心偏了,身体往右侧歪过去,纪寻顺势把ak从他肩上抽走。 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 那人稳住重心,面具后面呼吸停了两秒,之后他抬起双手,慢慢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沿原路返回,步伐和来时一样匀速。 纪寻看着对方消失在走廊尽头,快速把那把ak翻过来看了看。 型号对得上背包里给的弹夹,她把匕首和散弹枪并排搁在地上,把ak的弹夹卸下来数了一下,还有二十多发。 她重新装好弹夹,把散弹枪斜背在身后,手枪插在腰侧,ak端在手里。 拿着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凌,坐在水塔边缘,双腿悬空,脚尖轻轻晃着。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人打巷战了,上一次还是几年前在华国边境,看着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小队长带着七个兵反推了对面一个据点。 那个小队长后来被调去了其他国家维和去了。 “啧,有趣。” 凌莞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只鸟,黑色,硬邦邦的看不出什么材质,像地摊上几块钱一个的旅游纪念品。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鸟的脑袋,唤了一声: "小垃圾,去,开个直播,让华国小伙伴们近距离瞧瞧咱们的寒戈少将,是怎么气得骂娘的。" 话落不到两秒,那只鸟突然动了。 黑色鸟身从她掌心里悬浮起来,悬停在半空中,翅膀没有扇动。 它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浅蓝、灰白,最后透明,像一小块被空气吃掉的空间。 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那团透明的轮廓在天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音色像鸟叫,但带着金属的质感:"啾啾啾!好的哟,主人!" 说完它转了半圈,朝纪寻的方向飞了过去。 隐形高科技,连气流扰动都被覆膜消弭,只有空气里极轻微的气流扰动,像一只看不见的飞虫掠过晨光。 华国某直播平台,一个id是乱码的新账号忽然开播,直接在各大平台首页弹窗推送,标题只有一行字: 【见过寒戈少将骂娘吗?来。】 (宝宝们,见过咱们少将拿着空酒瓶骂街吗?明天全网直播揭晓哦!) 第95章 战场上练出来的野路子 没有预告和任何推送,但这个直播间在某个知名平台开播后的十几秒内涌入了近十万人。 弹幕在屏幕炸开,密密麻麻地往上滚,几乎遮住了画面。 画面是俯瞰角度,像是从高处悬停的某个物体上拍下来的,镜头很稳,正对着一条灰白色的巷道。 巷道里只有一个移动的身影,黑色连帽服、帽子压得极低、后背上挂着一把霰弹枪、手上拿着把ak。 正面特写,镜头推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帽檐下那双带着兴奋的眼睛。 弹幕疯了一样滚过来: 【??????这是什么?咱少将怎么可能直播骂娘?????】 【寒戈?还真是少将!但这是哪???】 【谁开的直播?不是,纪神在干嘛?她背上那把枪是怎么回事?】 【哎我去!那是散弹枪啊!这是战场吗?她这是又上战场了?】 【你们看纪神手里那是什么,ak?不对,那型号好像是北欧那边的,她哪来的???】 【直播间标题是"骂娘"……额,她被人追着打了?直播的是谁?画面太稳了这。】 【我天!这里是北欧挪城的奥斯区!我之前留学住过那附近!那片乱得跟战场一样,当地警察都怕得不敢进去!】 【别管谁在拍!纪神在被追杀!你们看她背后那扇窗户!有人的影子!】 【确实是我们的寒戈少将,这标题没骗人,但骂娘确实没见过,额,她怎么还没开骂?】 纪寻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直播,她刚把武器背肩上正要离开,就听见了楼体另一侧传来的细碎动静。 至少三个人,正从消防梯包抄上来,步点轻得像猫,踩在锈蚀的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标准的cqb(室内近距离作战)围楼战术,三人呈三角阵型,一人走楼梯正面压,两人沿外墙消防梯切侧后,封死所有窗口逃生路线。 换普通追兵早就一窝蜂冲上来了,但这些红面具是正经的特种作战路子,稳得离谱。 纪寻嘴角压了压,没慌。 她蹲下身,把刚缴获的ak保险拨到单发档,指尖扫过枪身冰凉的木纹护木,心里已经有了数。 北境五年敌后夜袭战,她钻过的烂尾楼比挪城的街道还多,这种板楼的结构她闭着眼都能摸透。 她没往楼上跑,反而转身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单手扣住窗沿,整个人翻了出去,脚尖精准点在二楼窗台的水泥棱上。 那地方窄得只容下半只脚,她却像钉在上面似的稳。 楼体侧面的消防梯上,第一个红面人刚好攀到三楼窗口,面具正对走廊,注意力全在楼内。 纪寻等他肩膀刚越过窗台的瞬间,猛地抬手,ak枪管从窗外递进去,枪托重重砸在那人后颈的大椎穴上! 闷哼一声都没发出来,那人身体一软,直接往消防梯下栽。 纪寻伸手捞住他的战术背心后领,像拎麻袋似的把人挂在梯架挂钩上,顺手摘走了他腰间的两枚烟雾弹和耳麦。 动作全程没超过三秒。 【我靠我靠我靠!刚才发生了什么?我眨个眼人就没了?】 【三秒定点清除?这他妈是真人能打出来的操作?我以为在看动作电影!】 【北境退伍兵报到,这一手砸大椎+挂人消音,纯纯的战场死招,半分花架子都没有!】 【纪神姐姐好飒!!这身手我直接原地嗨到跺脚!】 【细节杀我啊啊啊!她还特意把人挂在梯架上,怕掉下去砸出声音暴露位置!】 【啧,刚我还担心来着,她这哪是逃亡?分明是进自家后花园清小怪来了!】 【寒戈!寒戈!寒戈!弹幕给我刷起来!】 纪寻戴上耳麦,频道里只有很轻的呼吸声,没有任何人说话。 这些人靠手势和预设战术协同,通讯频道只留指挥位发令,纪律性极强。 看来真是正规军。 楼梯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五楼。 她翻回走廊,迎面撞上第二个红面具拐过转角,对方手里的短管步枪瞬间抬平。 枪响了。 不是ak的轰鸣,是短促的两声点射,子弹擦着纪寻的耳侧打在墙面上,溅起一串水泥渣! 对方用的是短点射,控枪极稳,前三发全打在她刚才藏身的位置。 但纪寻没躲。 枪响的刹那她反而往前冲,身体压低到几乎贴地,滑步擦着墙面窜到对方面前,左手攥住步枪枪管往上一抬—— 第二组子弹直接打在了天花板上! 同时她右肩狠狠撞向对方胸口,借着冲力把人顶得后退半步,膝盖顺势顶在对方小腹,反手一拧就把步枪夺了过来。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花哨,全是北境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野路子,专克这种一板一眼的制式格斗。 红面具还想抬手反抗,纪寻已经把ak的枪口顶在了他面具的眉心位置,指节扣在扳机上,力道稳得纹丝不动。 “安静。”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喘,却带着冰冷压迫感。 那人僵住了。 弹幕再次尖叫滚屏: 【卧槽卧槽!枪口直接顶面门?这压迫感我隔着屏幕都不敢喘气!】 【他动都不敢动啊谁懂!刚才还压着打的猎人,转头就变猎物了嘿~】 【姐姐手稳得像钉在那一样,枪身连晃都没晃一下。】 【换我我也僵,这距离但凡走火,面具都得给你打穿!(瑟瑟发抖)】 【纪神居然没开枪?还留手了?我以为直接送走了。(开玩笑的)】 【废话,真要杀人刚才就直接突突了,她这是纯纯压制示威啊!】 【那个,谁弄的直播?这么暴力不怕被封啊?】 纪寻确实没伤人,抬手用枪托砸在他后颈侧沿,人直接软倒在地。 她卸了他的弹夹揣进兜里,刚直起身,就听见耳麦里终于传来一声低沉指令,男声: “二号位,失。” 这声音……是那个鬼面男人的。 纪寻扯了下嘴角。 失? 这才刚开始。 她没再往上走,反而抬脚踹开了旁边一间空置房间的门。 这栋楼的户型她早就在楼顶摸透了,东侧墙体有一道半米宽的施工缝,能直接通到隔壁那栋楼的阳台。 等第三个红面具冲到五楼走廊时,这里只剩两个倒地的同伴,纪寻早已没了踪影。 隔着两条街的巷子里,正看着手机屏幕直播的夜葬轻笑一声,拿出另一个对讲机,下达指令: “全上吧,你们的对手可是华国北境少将。” “……” 第96章 怎么全都不讲武德? 纪寻穿过那条又脏又乱的巷子时,闻到空气里有垃圾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眉头都没皱,压低身形沿着墙根快走了几十步,听见身后那些本地帮派的人还在骂骂咧咧地散开,声音越来越远。 她停下来,把背靠在墙上,伸手抹了一把额角渗出来的汗。 绷带缠着的手背上蹭着一层灰,她没去拍,只是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把ak的枪带往肩上拢了拢,拿出水喝了几口。 不行,有点饿了,得先找个地方休息补充能量。 纪寻转身,正要抬脚,转眼却对上了街口那一片黑压压的身影。 二三十个,全部是红色面具,还有黑色风衣。 巷子口站了两排,后面还有两排,有人端着短管步枪,有人拎着散弹枪,有人手里攥着战术刀。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举枪,只是排成一张静默的人墙,封死了她面前所有的路。 纪寻:“……” 弹幕:【……】其实是被吓得没人敢敲键盘了。 纪寻站在巷子中段,手指停在ak的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进去。 她看了一眼那些红色面具,大概估了一下人数,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三步处的地面上。 沉默了两秒,她骂了一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骂完她转身就跑!得用计,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那个瞬间她听到了身后整齐的脚步声,不快,但压得很稳,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正在匀速回弹。 弹幕此刻全是清一色的【快跑快跑!!!】【不要回头啊!】 纪寻没有回头看,也没时间回头看。 她拐进了右边一条更窄的岔道,岔道两侧是两栋板楼之间的夹缝,宽度只够一个人张开手臂。 跑进去的时候肩膀擦着两侧的墙壁,灰粉从墙面上蹭落下来,簌簌地落在她肩头上。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没有断,但被夹缝的回声拉长了,听着比实际距离更远一些。 纪寻跑到夹缝尽头,往左拐,又往右拐,连续转了三次弯之后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 脚步声还在,但已经分散,有人从地面追,有人上了楼顶,有人在绕远路包抄。 她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抢来的那两枚烟雾弹,全拉开保险,往左右两侧各丢了一枚。 烟雾先是从巷口涌进来,白灰色,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快速扩散后把整条岔道吞掉了一半。 她借着烟雾的掩护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个被废弃的公共庭院。 庭院的另一侧是一排底楼商铺的后门,门板上全是涂鸦,有几扇门虚掩着,锁芯被撬过。 她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闪进去。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储物走廊,堆着纸箱和旧货架。 穿过储物走廊,有扇铁皮门,这铁门锈蚀得厉害,铰链处缺了半截。 纪寻侧身挤进铁门,沿着通道从侧面的出口钻出去,落进一条比之前更窄的巷子。 还没站稳,她就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声音,猫过去一看。 吵吵闹闹的很多人,堵在巷子中段,分两拨对峙。 左边一拨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铁棍和短刀,有几个端着手枪但枪口都朝下; 右边一拨人穿得更杂,有人套着工装外套,有人穿着帽衫,领口拉得很高。 两拨人之间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中间的地面上扔着几只打翻的塑料箱,碎玻璃散了一地。 没有人开枪,他们在对骂,本地话夹着各种口音的北欧语,语速快,嗓门大,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回怼。 偶尔有人推一把对面的人,对方又推回来,铁棍敲在墙面上发出闷响,但始终没有人真正动手。 纪寻贴着墙停下来,把ak的枪口朝下,呼吸压到最浅。 她把霰弹枪从背后取下,斜靠在脚边的墙根处,腾出两只手。 没有着急往前走,她先数了一下人数,左拨大约四五十个,右拨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双方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大部分是冷兵器,少数几个端着枪但都没有上膛。 弹幕满是叹气的: 【好家伙!这是刚甩掉追兵,转头撞上两大帮派火拼现场?转折绝了!】 【额,为啥有枪都不上膛?三不管街区规矩:率先开枪的一方会被整片区域所有势力围剿(真的)。】 【哎,纪神现在处境两难啊,往前走会被两拨人当成共同外敌拦下,往后退又会撞上正在搜捕她的红面具小队!】 【别慌,看战神姐姐这神态!半点慌乱都没有,肯定又开始盘算最优出路了。】 【千万别硬冲巷子啊,两边人加起来快一百号,被围住根本施展不开身法!】 纪寻抬眼看了一下两侧楼层的窗户和走廊,在巷口不远处的一栋旧楼侧面看到了一个蹲着的身影。 又是红色面具,位置在二楼走廊窗户后面,没有露全脸,在观察。 她又换了个方向,另一栋楼的天台上也有人影,同样戴着红面具,正低头看下面的火拼场面。 他们没打算插手。 真是没完没了!想用这片混乱的街区来磨她,以及在孤立无援没有任何退路的情况下,看她能撑多久? 纪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还真的把她当成小朋友来验验货了。 但她也看明白了一件事:这片地面的帮派并不知道那些红面具是干嘛的。 他们互相推搡、对骂、争地盘,脑子里只有街区里的旧账,谁打死谁的老大达希、谁占了谁的生意。 两拨人各过各的,一个在地面上,一个在暗处。 但要不了多久,之前追她的那些红面具人全都会找到这来…… 纪寻的目光在巷子两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站在帮派人群外围的年轻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着件大红色短外套,下面是黑色紧身裤,脚上一双高帮皮靴,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染成五颜六色……哦,是劣质的假发。 她的唇涂的黑紫色,手里只拿个空酒瓶,站在人群边缘叫嚷着,嗓门很大,像是在给自己的同伙助阵。 纪寻无声地移动到她身后的位置。 巷子里所有人都在互骂对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从阴影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落在那女人肩膀的衣领上,力道精确锁住她颈侧…… 纪寻把女人拖进旁边楼道的阴影里,没有人注意到。 弹幕沉寂几秒后,直播间彻底炸成一锅粥,刷屏速度快到几乎叠成残影: 【卧槽!无声潜行!我眼睛都没跟上!】 【特么离谱!两拨百号人互掐,居然没人发现身后少个人?】 【纪神这走位是满级隐身吧?!阴影就是她的主场!】 【刚才那锁颈动作我看呆了!真是专业到骨子里!】 【红马甲小姐姐:我嚷得最大声,人没得最突然┭┮﹏┭┮】 【楼上笑死!全场最佳背景板,一秒隐身出局!】 【话说纪神要干嘛啊?镜头赶紧跟啊!不会是那啥……】 【嘘——】 第97章 见过寒戈少将骂街吗? 镜头没跟,但三四分钟后,纪寻从那堆阴影里走出来。 她身上那件黑色连帽服不见了,换成了一件大红色短外套,下摆刚好卡在腰线以下,黑色紧身裤裹着小腿,脚上是那女人同样码数的高帮皮靴。 她的头发散开,黑色长发垂到肩膀,用皮筋随意束在脑后。 黑色嘴唇,颜色涂得很重,唇角还溢出去了一点,像刚啃完什么不该啃的东西。 颧骨上两道歪歪扭扭的黑线,眼睛画上两个不规则的黑色圈,像被人拿鞋底按上去的。 纪寻还把那条散弹枪背带调短了,斜背在身后,ak端在手里,最后弯腰捡起墙角一只空酒瓶拎在手里。 弹幕整整安静了十秒,之后像被点燃的油库一样炸: 【??????????!】 【我看了三遍才确定这是纪神,黑色嘴唇?眼圈是画了两个圈?!她怎么想的?!】 【这是战神?这……这分明是哪个地下摇滚乐队跑出来的主唱!】 【我笑到捶桌子,你们看看那个黑色嘴唇,涂得比本地帮派还野!颧骨那两道是什么?】 【她、她怎么敢的!一个少将!少将!涂个黑色口红去混帮派!她是怎么说服自己的?!】 【别说,这个妆还挺有个性的,改天我也画一个黑色嘴唇试试。】 【楼上的,你要是涂成这样去上班,你老板让你下楼买个咖啡都不敢让你去。】 【我截图了,以后谁说纪神只有冷脸战神一个模式,我把这张图甩他脸上!】 【爱了爱了爱了!这女人怎么什么风格都能驾驭!冷面战神可以,黑色嘴唇也可以,这反差谁能顶得住啊!】 纪寻走回巷子口时正好赶上两拨人推搡升级。 左拨里一个光头壮汉把对面的人往后推了半步,对面的人直接抡起酒瓶砸在光头肩膀上,玻璃碎片飞溅。 人群里爆发出更多的推搡、躲闪、骂骂咧咧。 纪寻混进人群靠后的位置,嗓门拔高了,跟着一起骂,本地话,粗粝、短促、带脏字。 学得和周围人一模一样,连嗓子的摩擦音都模仿到位了。 “你妈的燕麦粥煮得刚刚好!” “噢~我的老天爷!你家的风雪很适合埋人!” “法克!你妈的面包很好吃!” 弹幕:“……” 全网很多人不可置信地再次看了眼直播间标题,已经改了一个字: 【见过寒戈少将骂街吗?来!】 好吧,这下直播间已经完全失控了! 【……听得懂的我走了,她在喊"你妈的面包很好吃"!她在用"你妈的面包很好吃"骂街!(╯‵□′)╯︵┻━┻】 【“你妈的燕麦粥煮得刚刚好!”……啊这,其实她骂街的时候那个表情很认真!她是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好想冲进屏幕告诉她:纪神你在夸人家妈妈做面包手艺好!你夸得可起劲了!】 【哈哈哈!屏幕前的挪城人怕是已经笑疯了,本地话她没学全就敢混帮派!全靠嗓门大!】 【她那句"你妈的燕麦粥煮得刚刚好"喊出来的时候,对面那个壮汉愣了一下!他在想这人是来打架的还是来夸人的!】 【哈哈哈哈哈哈纪神你赔我的屏幕!我刚才喷了一口水!】 【黑色嘴唇骂街!战神的新皮肤解锁了!暗黑街头限定版!?(???????)?】 纪寻哪里知道有镜头,她边嚷嚷边往前挤,在人群中穿行,像一片碎浪挤进潮水里,周围的人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又往前挤了几步,靠近人群中心之后停了下来。 余光锁定了右侧二楼走廊窗户后面那个红色面具的侧影,对方正微微偏头,像是在调整自己的观察角度。 纪寻吸了口气,把ak端起来。枪口朝向地面,没有举起来瞄准任何人,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在巷子里炸开。 所有人同时停了手,同时转向枪响的方向。 纪寻的枪口已经抵到地面消余烟,所有人只听到了枪声。 她立马大喊了一声,指着二楼走廊窗户后面那个红面具的侧影,语速极快,本地话带着街头脏话特有的顿挫: "他开的枪!那个人!戴面具的!我看到他开枪了!" 她的声音很尖,像任何一个被吓到的街头小年轻。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那个红面具男人站在窗帘后面,还没来得及走,就被上百双眼睛同时锁定了。 他沉默了下,然后低骂了一句靠,转身就跑。 但这一跑,就是最好的证据! "追!别让他跑了!戴红色面具的全是达希的仇人!他们是个组织!" 纪寻大喊着,端着枪朝屋顶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排水管上,迸出一串火花。 这像是个信号,第二个人跟着扣了扳机,第三个人也开了枪…… 弹幕滚动得越来越快: 【完了,我刚才还在笑她“骂街”,现在我看到她开枪栽赃。这脑子!这人是纪神没跑了!】 【一招让整个街区的人帮她清红面具!一边骂你妈面包好吃一边坑死所有人!】 【她是怎么想到的?我还在笑她的妆!她已经把整个局面翻过来了!】 【红面具人跑的时候,我觉得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在笑,但纪神已经跑到墙根蹲着看戏了。】 【她蹲在墙根那个表情,嘴角那个弧度!她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她居然在憋笑!】 【额,话说这个直播到底是谁在放啊?镜头是悬空的?直播的是谁?】 整条巷子在几秒钟之内枪声大作,三四十把枪同时朝屋顶倾泻火力。 那个红面具人翻过屋顶边缘消失在建筑背面,紧跟着一群帮派成员涌向巷口的梯子。 他们喊打喊杀,连刚才还在互骂的光头壮汉都扔下了铁棍,从腰带里抽出一把手枪往屋顶方向追去。 “追啊!前边有一群,都是红面具!快!!” “法克!报仇!为老大报仇!干掉这帮红面具!” “……” 纪寻缩回人群后方,端着她那把ak跟着跑了几步,在人群散开之后侧身拐进一条岔道,沿着楼梯上了二层,翻过一道阳台,落在另一栋楼的背后。 她蹲在墙根处喘了口气,远远还能听到枪声和喊杀声,但那些声音已经转向北面了。 从阴影里站起来,她拎着枪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就在这时,直播间黑屏了,也关闭了弹幕通道,只留下一句话: 【寒戈少将骂街很懂礼貌,奥丁之眼的各位星座们,学着点。】 凌坐在水塔边缘,膝盖上搁着那只黑色鸟,鸟嘴里吐出一小片全息投影,上面是直播间弹幕的定格画面。 她看着那些弹幕,嘴角的笑意没变,但她伸手把鸟接过来,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它的脑袋: "小垃圾,把你拍的那几段骂街的话截下来,同步我手机。" (ps:不行了,饼子笑一下先,不能真的骂人哈!明天剧情预告:王不见王?不存在的……) 第98章 这女人,直接跳楼过来了 鸟发出一声电子音:"嗯嗯,好的主人。"之后安静了下来。 凌把鸟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水塔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巷子里那些帮派成员还在涌向各个方向,红面具的人开始撤退,有几个已经被堵在楼顶,正在用本地话跟楼下的人喊话,试图解释自己跟达希没关系。 但没人听他们解释。 她站在水塔边缘,看着下方混乱的街区和那些正在试图突围的红色面具身影,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大概是她这几年看过的最有意思的一场演出了,而最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不是那场混战本身,是那个藏在人群里涂着黑色嘴唇的身影,正在趁乱往外移动。 她看到纪寻已经走到了街区的边缘,再往前一条巷子就是通往外界的道路,灰白色的柏油路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工厂烟囱。 但纪寻的脚步停了。 凌挑了挑眉。 纪寻没有走出去,她站在那最后一条岔道的入口处,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沉默了大约五秒钟,最后她转过身来,目光穿过整个街区,落在水塔的方向。 隔着半片居民区,隔着晨光和灰白色的高楼,她的脸朝着凌的方向,那双涂了黑色眼圈的眸子沉静得不像刚才还在人堆里骂娘的人。 凌静静看着那道目光,她知道自己被看见了,或者至少被感知到了。 纪寻在巷口停下来的那五秒钟里,把整件事重新过了最后一遍: 凌设局、"二十四小时后出口才会打开"、信号弹之后那些红面具的身影从各个方向浮现…… 所有这些加起来,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不是围堵,是引导。 每一次她遇到红面具,被逼退之后重新选择的方向,都是被设计好的。 那些追兵不是要抓她,是要把她赶到某一个特定区域去。 她刚才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自主选择的路线,但现在回头看,那条路可能也是被设计好的: 通向出口,通向"她应该走的方向"。 而凌就坐在高处看着一切。 纪寻把ak换到左手,抬起右手,朝着水塔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动作有点懒散,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来。 凌失笑了声,将手中白色面具戴好,下一秒她直接从十几米的水塔跳下去…… ???!! 纪寻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那个勾手指的动作没来得及收回来。 凌从水塔边缘跳下来了! 没有助跑,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身体从十几米高的水泥沿上垂直落下去。 纪寻的瞳孔缩了下,但下一秒她看到凌在半空中转身,脚尖在检修平台的边缘踩了一下,身体改变了坠落的方向,落到四楼高的外置消防梯上。 她落在那截铁梯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下,卸掉了坠落的力道后整个人弹起来,横向跃过一道两米宽的巷子,踩到对面楼顶的墙上,脚步没有停顿。 纪寻站在巷口,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在楼顶之间跳跃。 凌的速度太快了,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每一段距离都被她压缩到最短。 她的移动轨迹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极短的弧线,像是计算好了每一步的落点和发力角度,连停顿都不需要。 纪寻数了一下她经过的楼顶数量,六栋楼、两条巷子、一道消防梯,直线距离超过两百米,她用了不到三十秒! 凌在她面前三米的地方落地,靴底踩在地面上只有一声响,没有多余的晃动。 她站起来,白色面具正对着纪寻的方向,呼吸平稳。 纪寻看着凌,她没有退,也没有说话,手指按在ak护木上没有移开,但也没抬起来。 之前她以为凌是华国特种部队出身,顶尖水平,但现在这个结论已经不够了。 这个速度,这个跳跃能力,远远超出了她在军旅生涯里见过的所有特种兵! 哪怕是当初在长城部队只见过一次队员的那个老兵,对方嘴里的兵也不到这个程度。 纪寻的视线从凌的靴子扫到她的膝盖、腰线、肩膀,最后落在面具眼孔的位置,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外骨骼辅助装置,没有机械助力和动力背包。 她刚才跑完那段路靠的是纯肌肉和骨骼! 纪寻心情微妙,微微偏了一下头,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确认自己所在的世界还是正常的,没有出现任何超出常识的东西。 最后她收回目光,落在凌的面具上,开口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在原地,歪了一下头,伸手把面具往上推了推,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没有笑出声。 "寒戈同志,"她没有正面回答,声音带着点懒散,"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过夜葬吗?" 夜葬?那个鬼面具男人吗?纪寻没有说话,但手指从ak护木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因为你太规矩了,"凌给了答案,"你每一招都算好了落点,算好了力道,算好了打完这一下之后下一步怎么接。” “你在战场上能活下来靠的也是这个,但规矩的人永远打不过不守规矩的人。你出招是为了打赢,他出招是为了让你打不赢,差的就是这个。" 纪寻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她知道凌说的对。 跟夜葬交手的那几招她一直在想,她的每一步都在算,夜葬的每一步都在拆。 规则不一样,打法就不一样。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凌把面具重新拉下来,盖回全脸,她突然抬手递过去一枚黑色戒指。 "前辈的考验结束,你很不错,这是见面礼,你会用到的。” 纪寻安静两秒才接过这礼物,唇微动:“前辈……” “叫我凌姐吧,好了,出去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凌没给她感谢的机会,转身就往巷口走,像她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明天下午你有的忙……对了,你的男人暂时没事。" 纪寻看着她转身走了几步,连忙开口:"您是长城的军人?" 凌的脚步没有停,她边走边摆了摆手,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回来: "我即长城,我在,关在。" 纪寻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身后的巷口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光里。 凌的背影已经走出了十几步,那道黑色风衣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板楼背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一条岔道,消失了。 纪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 她把ak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把霰弹枪的背带调整了一下位置,最后站直了,抬起右手,行军礼。 但袖口是脏的,手背上还缠着绷带,她的手停在太阳穴旁边,一字一句满是虔诚。 "北境安好,山河无恙,我在,关在。" …… 第99章 奥丁之眼的星座会议 晨光从东边的板楼缝隙间灌进来,照在碎石和旧报纸上,把整条巷子从暗灰色慢慢染成浅金色。 第九街区的暴乱正在缓慢平息,消防车的水柱浇灭了最后几处明火,警笛声时近时远。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枚戒指。 黑色,金属质地,戒面刻着条龙纹,蚀刻进去的,线条细到像用针尖划出来似的。 她翻转戒指看了一下内壁,没有刻字,也没有编号,什么标记都没有。 把戒指套进左手中指试了一下,松紧刚好,像是量身打造的。 纪寻抬眼看着凌消失的方向良久,这才转身往街区的边缘走去。 沿着墙根走出最后那条岔道,肩上那把ak的枪管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她走了大约半条街之后把它从肩上卸下来。 路边有一截露出地面的水泥管,她把那两把抢来的武器依次搁进水泥管里,用碎砖堵住管口,踢了几脚把碎砖压实,确认看不出痕迹。 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她给乔尔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比之前长了一点:"事情办完了,晚上汇合。" 现在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下塌,先睡上半天,明天确实有的忙。 云归,等我。 …… 奥丁之眼总部,会议大厅。 一个偌大的空间,长桌两端各立着一盏窄束射灯,光柱从暗处打下来,刚好盖住桌面,桌面之外全是黑的。 十二张椅子,十一个席位前悬浮着半透明的光屏,星座符号在屏幕上缓缓转动,像某种加密的身份标识。 唯独水瓶座的位子空着,光屏没有亮,椅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坐过了。 桌子中央的大光屏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人,黑色嘴唇,颧骨上两道歪斜的黑线,手里端着一把ak,正混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 喊的内容被处理成了不下五种语言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在画面底部: "你妈的燕麦粥煮得刚刚好""你家的风雪很适合埋人""你妈的面包很好吃"。 长桌周围安静了很长时间。 光屏上的人影在持续移动,那段视频播放结束后停在了最后一行字上: 【寒戈少将骂街很懂礼貌,奥丁之眼的各位星座们,学着点。】 大光屏定格,暗下去。 黑暗里有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狮子座的光屏亮了一度,声线厚,语速慢:"这是她寒戈一人行为,还是华国对我们下的战书?还有,谁放的直播信号?" 几秒沉默后,双子座的声音接上来,偏中性,他分析着: "直播源查不到,用的是寄生式推流,和之前傅云归的全球直播是同一套技术。信号从近地轨道卫星跳转,至少跳了四层才落地。追不到源头。" "绝对是华国军方的人在配合她。"射手座的声音插进来,急促带着火气。 "没人帮她把信号推出来,那段直播根本不可能在全球同步上线。她在挪城奥斯区闹了几个小时,全程被人拍下来当作战直播放给全世界看,这不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行为。" 双子座的光屏再次闪了下:"奥斯区那段直播我刚看了三遍,从信号弹升空到红面具围堵,她不知道有镜头。那场巷战从头到尾都是即兴反应,没人给她写剧本。" "即兴反应?”射手座忍不住怼了两句,“她一个华国少将跑到挪城第九街区跟帮派混在一起骂街,你跟我说是即兴?她把红面具全引到帮派枪口下面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即兴!" 狮子座的光屏暗了暗,没有立刻打断这个暴脾气的家伙。 金牛座的声音从桌子远端传来,语速不快:"不管是谁放出来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奥斯区三个街区的本地帮派已经连续火拼了超过一天。” “有人在驱赶她,有人在围堵她,但最后的结果是她把一个街区的秩序拆散了,然后消失。" "那驱赶她的人是谁?"狮子座开口。 "戴红色面具的人。第九街区出现的那些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不在我们的名单上。"摩羯座慢悠悠回答。 "我们查了红面具的行踪轨迹,他们是从东郊方向进入奥斯区的,时间点恰好在她抵达之后……他们比她更熟悉那片区域的地形。" 天蝎座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平稳低沉:"寒戈出现在挪城,有人提前在奥斯区设好了局,有人开了直播把整件事公开……这些都不是偶然。我们现在缺一条线,把这些事串起来。" "那条线也许不在她身上,"天秤座的声音介入,冷静客观,"驱赶她的人不是要杀她。” “那些红面具的身手和战术纪律远超本地帮派,如果真要杀她,在第九街区第一次围堵的时候就能得手。” “但他们没有下死手,只是把她从一个区域赶到另一个区域,像在验收什么东西。" 长桌周围安静了几秒,射手座的光屏亮了一度:"验收?" "验收她的能力,"天秤座解释,"有人在测试她,看她在陌生街区里被围追堵截之后能撑多久、怎么破局、会不会犯低级错误。整个奥斯区的混乱就是一场考核。" 金牛座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嗤笑一声:"考核通过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 巨蟹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管考核通没通过,她已经在挪城了。她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目标——seb-7,水瓶的那座冰川基地。" "拦她。"射手座的声音短促果断。 "怎么拦?"双子座反问,"如果是华国军方早就在基地外围安插了人……" 天蝎座打断他的话,"那今天这场局就不是临时起意,有人早就把路铺好了,只是等到现在才用。" "一个少将级指挥官在境外执行渗透任务之前,她的行动审批至少需要经过三到四个层级。"狮子座的声音沉下去。 "如果军方知情,那意味着华国高层已经对水瓶这座基地有了明确认知。寒戈不是来侦察的,她是来取证的。" 长桌上的空气像是被压进了更小的空间里,狮子座的光屏在暗处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就让她进去。"摩羯座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她一个人进冰层深处,没有最新地图,不知道内部结构。如果她能活着走到第三层,我们再考虑她是不是华国派来的。" "如果她走不到第三层……那就是她一个人的事。" 射手座的光屏闪了闪:"如果她走到第三层了呢?" 第100章 疯狂科学家,水瓶伊尔卡 狮子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光屏在暗处静止了很长时间才出声,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水瓶的冰川基地,她手里有002号活体样本的完整处理记录。如果寒戈拿到的是那条链上的东西……那她回去之后,华国军方可以反向推导出我们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边防军人样本来源。” 射手座立马提高声音:“002号样本现在还在基地里?!都好几天了吧?” “还在,第二层,四级生物舱,水瓶亲自签收的,”双子座回答了他,“处理周期持续到明天下午才能结束,她不能离场。” “……水瓶知道寒戈已经来了吗?” “知道,基地内部通讯通道已经被激活,水瓶在操作层能看到地表外围的监控画面。但她不会撤,她的样品处理周期不能中断。” “那座基地是她的主场,外围有多少人在追寒戈,跟基地内部的防御没有关系,她脾气差,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天秤座声音沉了下来:“那座基地的防御是谁在管?” “水瓶自己,”金牛座回答,“外部安保由雇佣兵负责,但核心区域的权限控制全部掌握在她手里。只要她在主控室,基地就是封锁状态。” 众人沉默,几秒后狮子座唤了声:“处女,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一直沉默的处女座,光屏闪了一下,声音是ai合成音:“无。” 狮子座沉默两秒才道:“散了吧,让水瓶自己处理,要是败了,她知道后果。” 光屏依次暗下去,十二张椅子在黑暗中逐一隐没。最后一个熄灭的是处女座的光屏,黑暗把整个会议室吞没。 长桌上那束窄灯灭了。 …… 挪城北部,冰川基地地下三层,灯光惨白。 走廊两侧是不锈钢墙面,每隔五步嵌着一盏冷光灯管,光线均匀到没有阴影。 空气温度恒定在二十摄氏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以下。走廊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门框上嵌着指纹识别面板和视网膜扫描仪。 气密门后面是一间办公室。 墙上是整面显示器,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画面像是从某个高处悬停的摄像头拍的,视角俯视着一条灰白色的巷道。 巷子里有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身影,正端着一把ak在人群中移动,嗓门很大地骂着本地话。 伊尔卡·林德奎斯特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眼镜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身影,看到她在巷口停下来,转身朝某个方向勾了勾手指。 伊尔卡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无意识的动作。 “她果然来了。”她开口,北欧语,语气压着些兴奋,“从北境到三不管地带,从三不管到挪城,她每一步都在往前走,没有停过。” “她知道我在这里,她来找我了……噢上帝啊!她终于来啦!” 伊尔卡扶了一下眼镜框,视线从屏幕右下角那个定格的画面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上是一份基因序列比对报告的摘要页,标题栏写着“bj-hg-001”,旁边标着“推定序列完成度:78%”。 她看着那行数字上好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她身上一定有战士的超级基因序列。”伊尔卡对着屏幕说,语气像是在跟某个人汇报。 “跟当年那个人一样,身体损伤修复速度超出正常生理范围,极端环境下的核心体温维持能力接近阈值上限,这不可能单靠训练达成,只能靠底层基因编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揉了一下眉心。 “当年那个人……” 助手敲门进来的时候,伊尔卡正盯着屏幕出神。 助手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部银色手机,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进来。 伊尔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助手往办公室里走了两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声音压的很低:“博士,有电话找您,对方一定要您本人接。” 伊尔卡的眉头皱了下,她很少被人打扰,更少在实验室里被人直接递电话。 “谁?” 助手的嘴唇动了下,他看了一眼伊尔卡的表情,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分:“纪……纪元。” 伊尔卡的手指停在桌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助手的脸色。 助手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全球暗界都知道“纪元”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把电话递给了她。 伊尔卡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接过手机,手指碰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很短暂,但足够让站在旁边的助手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收紧。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男人的轻笑。 “伊尔卡女士,你好,”对方用的也是北欧语,但语气随意,“我这里是纪元的境外军事作战处……” “……” 晚上八点整,安全屋在挪城东郊一片废弃工业区深处。 外墙是灰扑扑的预制板,窗户用黑色防水布从里面钉死了,门是铁皮焊的,铰链上了三道锁。 乔尔比纪寻早到,他把桌上的旧报纸扫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区域,把几张纸展开铺平。 纪寻进门时把铁门从里面重新锁好,拉了一把椅子在桌对面坐下。 她的红色外套已经换掉了,搭在门口的椅背上,里面穿着出发前那件黑色连帽衣服,拉链拉到顶。 左手还缠着绷带,她把腰侧的匕首抽出来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乔尔抬眼看她:"死了多少?" "达希死了,跟我没关系。"纪寻把衣服拉链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下巴,"出了点意外,但文件我拿到了。” “上面那个签名是他生前签的,位置对,笔迹对,日期也对。你拿去用就行。" 边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带血的纸,展开,铺在乔尔面前。 乔尔没有追问细节,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张地址和日期的那页翻到最上面。 他目光在"seb-7"那串字母和“下午三点”停了一下,之后把纸按顺序叠好,放进一个防水袋里,拉上封口。 "妥了,继承权变更的手续可以在线上办,地矿局的系统是直连的,原件扫描上传就能生效。只要签字的文件是真的,他们不会去核实达希本人还在不在。" "能生效就行。"纪寻点头道。 "嗯,剩下的事我来办。明天下午勘探队进场,媒体随行。"乔尔语气松弛了许多。 纪寻没说什么,把匕首从桌上拿起来插回鞘里,弯腰从桌下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乔尔又看了她一眼,又问:"你那边呢?冰洞入口的位置我让人重新确认过,但那个基地内部的结构图我没搞到。” (ps:明天将带宝宝们进入冰川六十米下的生物基地,一个神秘小伙伴在等着大家哦!) 第101章 冰川之下的另一个世界 “奥丁之眼的人接手之后把原建筑图纸全部销毁了,地面上能查到的只有七十年代的旧版,跟现在的地下结构完全不一样。" 乔尔把地图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冰川外围的一处标记点上: "入口在这个位置,外部守卫的巡逻表我摸到了,每三小时一班,换岗时有大约四分钟的重叠窗口。从补给站到入口这段路有我的人接应,你不会有问题。" 他顿了顿,"但进去之后,里面什么样,我查不到。通讯信号会被冰层屏蔽,你进去之后就是孤身一人。" 纪寻听着,手指搁在桌沿,在折叠桌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乔尔说完之后看到她左手手指上那枚黑色戒指,目光停了下:"这戒指……看起来不是普通的东西。"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别人送的。" 她没说是谁,乔尔也没有追问,自从决定跟着纪寻,他就一直把自己放在“工具人”的位置上。 纪寻把戒指在指间转了一圈,内壁贴着皮肤的地方冰凉光滑,没有棱角。 她知道凌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件用不上的东西,凌说"会用到",那就一定会用到。 把戒指重新套回中指,她指尖敲了下桌面看着乔尔,声音低了点: "明暗两线,各自推进。我进入冰洞之后不会跟外界有联系,你这边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试图联系我,等我自己出来。" "我出来的时候会给你发消息,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消息,你撤,不用等。" 乔尔沉默了几秒才说:"好……注意安全。" 接下来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 挪城北部临海冰川外围,乔尔站在队列最前面,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脖子上挂着一台便携摄像机,镜头盖没开,但指示灯亮着。 他身后是几个扛着勘探设备的工作人员和两个拿长焦镜头的媒体记者,记者脖子上各自挂着工牌,正把镜头对准远处冰原的轮廓。 一个正在拍素材,另一个对着镜头讲着什么。 出发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分。 勘探队的皮卡在冰川外围的碎石路上缓慢行进,车尾卷起的雪尘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拖成一道细长的尾迹。 乔尔坐在头车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挪城地矿局的许可变更确认页面。 他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搁回口袋里,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车队后面是空旷的冰原,没有车跟。 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在公开路面上动手,他们会在登记站之后等,等勘探队进入无监控区域。 纪寻在车队后方大约八百米的位置。 她穿着一身极地御寒服,灰白色伪装服,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副茶褐色护目镜和一只黑色防寒口罩,只露出手背和靴子。 她没有跟车队同一条路线,她踏着越野滑雪板,拿着冰镐沿着冰川边缘的碎石坡横向移动,每滑行一段就在岩石后面停下来观察前方的情况。 登记站是一栋两层高的预制板房,外墙漆成灰蓝色,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 乔尔的皮卡停在登记站门口,记者镜头对准他下车的一幕。 纪寻没有停下来看乔尔进登记站的画面,她在乔尔的车队进入登记站视野范围之前就绕到了冰川背面那条干涸的河道里。 河道的冰层被碎石覆盖了大半,人踩上去不会留下明显的脚印。 她丢弃滑雪板沿着河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在河道尽头一处被冰层半封的岩壁前停下,蹲下来拨开表面的碎冰。 岩壁底部有一道纵向的裂隙,宽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裂隙边缘有新鲜的刮痕,应该是不久前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她侧身挤进裂隙,羽绒服面料蹭在岩壁上发出声轻微的摩擦声,她立马停下,确认没有其他声音,才继续往里挤。 裂隙向内延伸了大约五六米,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框嵌在岩壁上,表面覆着一层薄冰。 门锁是电子锁,面板上有指纹扫描区,但没有电源指示灯亮着。 纪寻伸手碰了一下门缝边缘,冰层很薄,她用刀尖剔掉冰层之后,门缝里露出根非常细的金属线,是手动应急开锁装置。 她安静一秒才决定把金属线抽出来,拧了下,门锁内部发出一声咔嗒声,门开了。 冰洞内部的温度比外面低,湿度更高。 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股机油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和废弃药厂那间实验室的味道相似,但浓度更重。 纪寻侧身进门,把门在身后带上,铁门回弹的时候咬合的声音很轻。 她站在门内侧,适应了两秒光线,洞内没有自然光,光源来自走廊顶壁每隔几步嵌入的冷光灯带,光线均匀泛白,温度恒定在十多度。 她往前走了一段,通道比她预想的更长,地面从碎石变成平滑的金属板。 两侧的洞壁从天然冰层过渡到经过切割的混凝土面,再往下走,那些混凝土面被更平整的预制板材覆盖了。 头顶有灯光,不是探照灯那种刺目的冷光,是嵌在天花板里的长条形led灯带,光线均匀柔和,把整个通道照得没有阴影。 她走到通道尽头时猛地停了下来。 这是…… 巨大的空间,高度至少有十几米,像一座被掏空的地下殿堂。 中央是几层交错的金属平台,用玻璃和不锈钢框架搭成的结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平台之间有悬空的玻璃通道相连,通道两侧是透明的,能看到下方更深层的结构。 再往下还有至少两层,灯光在那些层之间依次递减,最深处是一片暗蓝色。 墙壁是银白色的金属板,接缝细到几乎看不见,上面嵌着不断跳动的数据面板。 有的面板在滚动显示温度、湿度、气压和气流速度的数值,有的面板上是纪寻看不懂的分子结构图和不断更新的进度条。 所有面板的光都是柔和的冷白色,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安静到诡异的氛围里。 纪寻站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静静看了几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地方跟她想象的不一样,比她在北境见过的所有地下工事都大,也比她料想的更科技化。 七十年代废弃潜艇船坞的外壳还在,但内部的改造程度比她预想的彻底得多。 乔尔给的旧建筑图纸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眼前的每一层结构都是后来重建的! 这个地方……下面还有多少层?功能区的分布如何? 纪寻皱了下眉,她如今连方位感都在被这片均质化的内部结构削弱,失去了外部参照物! 就在纪寻想着先抓个人当“眼睛”时,她左手上的黑色戒指忽然亮了起来…… 第102章 专属AI系统,代号烛龙 一种很淡的红光,从戒面的龙纹蚀刻线里透出来,像某种信号被激活之后的反馈。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下意识地微微蜷了下,但没有摘下戒指。 红光稳定下来之后,在她面前三尺处开始汇聚,像一束被压缩过的光从某个她看不见的投影装置里释放出来。 红光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轮廓,巴掌大小,蜿蜒细长。 一条龙,q版缩小后的形态,头部占整体比例将近一半,两只圆眼睛占了头部一半,身段短胖,尾巴卷成一个圈。 纪寻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小龙,沉默了很久。 她用戴着护目镜的眼睛盯着它看了一秒,忍不住伸手,食指试探性地戳向那只小龙的头顶。 手指穿过去了,没有触感,像戳进一层温热的光雾里,那片虚影微微荡了一下,像水纹被风吹过。 是三维虚拟成像,某种基于微型投影单元的ai载体。 那条小龙抬起头,一双圆滚滚的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纪寻,眨了一下,眼珠是纯黑色的。 它先是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最后抬起头来,看着纪寻,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是合成音,听不出男女,但语调非常自然,带着松懈感: "您好,我是纪元的专属ai系统,代号烛龙。目前来看,是我主人御龙把临时权限借给您了。" 它顿了一下,又眨了下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愿我们在这段时间里相处愉快哦!小龙龙我会全力配合您哒!" 纪寻蹲在阴影里,低着头看着那只悬浮在面前的三维虚拟小龙。 她沉默了几秒,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看着那个巴掌大的投影,声音压得很低。 "纪元。"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全球暗界第一组织,科技领先世界三十年的纪元,首领叫……御龙凌。 对,眼前这条q版小龙,她见过的,跟凌那张白色面具右上角蚀刻的红色烛龙轮廓高度吻合。 原来,凌姐就是御龙凌。 她把这句话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下。 她想起凌说的那句话——"寒戈同志,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过夜葬吗?" 那时候凌的语气带着种她在所有人身上都没见过的随意,像一个已经看过结局的人在给后辈剧透。 "我需要这个生物基地的全面构造图。"她忽然提要求,现在不能想太多,也不是时候。 烛龙安静下来。 纪寻注意到它闭合眼睛时,黑色眼珠上掠过几道细碎的流光,那几秒里它应该是在算。 用某种纪寻无法理解的科技手段在拆解这个基地的数据网络。 五秒后,烛龙睁开眼睛。 它没有说话,在空中投射出一份完整的3d建筑图,蓝白色的光影线条从它的身体周围扩散开来,覆盖了她面前大约三米见方的空间。 每一层的结构、通道走向、房间布局、通风管道位置、电梯井和紧急出口,全部以三维线条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面前。 五层。 地下一层是补给储存区,包括了库房、机房、员工休息室和垃圾处理站。 面积最大,人员和物资流动最频繁。 二层是核心实验区,包括基因测序实验室、样本冷藏库、数据分析室和洁净操作间。 这一层有三间全封闭的实验舱,标注着bsl1-4(生物安全等级一到四级),通风系统独立运行。 第三层是行政办公区,管理层办公室、主控中心、会议室和机房都在这一层。 监控中心在整层正中央,环形布局,能看到所有楼层的实时监控画面。 地下四层:关押与样本区,这层是封闭牢房、单人隔离室和供能设备间。 其中一间牢房的温度显示比周围低了五度,标注"vip-002"。 最后一层是深层设备与逃生通道,整座基地的水电系统、备用发电机、主控服务器、水下通道都集中在这里。 水下通道的出口连着冰川边缘的一条天然裂隙,可以直接通向海面。 纪寻盯着"vip-002"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开,继续扫视整张地图的细节。 "关押区守卫密度怎么样?" 烛龙没有说话,只是在地图上多投出几行数据,从各个入口到监牢门口,总共有四道门禁,每一道都需要不同的权限级别。 四层走廊里覆盖着运动传感器的信号覆盖范围,显示在地图上是一片浅红色的网格区域。 烛龙把整个建筑的安保系统和门禁位置都标好了。 四层关押区外面二十四小时有两人轮值,四小时换一次班,监控中心每半小时会扫一遍四层的走廊画面。 纪寻看着那些数据,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把地图的视角拉到了地下四层。 她盯着"vip-002"旁边那条细长的通道看了几秒,那条通道标注着"检修井",不是人员通道,是设备管道专用的,宽度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这条检修井,通往哪里?" 烛龙的声音依旧平稳:"连接第四层关押区东侧通风口与第五层主控室后侧检修门,中途经过一段垂直段,有检修平台。” “不建议普通人通过,但对少将你来说可行。" 纪寻点了点头,她再次盯着那份光幕上标注出来的vip-002位置,手指缓缓收紧。 烛龙等了会儿,见她没有开口,又补了一句:"需要我规划一条通往vip-002位置的路线吗?" 纪寻没有犹豫:"规划。" 烛龙的身体再次亮起来,它缩小了整张三维地图,从纪寻当前的位置拉出一条细线,沿着走廊绕过监控覆盖区一路往下,最终通向四层关押区外围的一个标记点。 整条路线标出了七处需要停步等待的盲区窗口,每一处的等待时长精确到秒。 纪寻把路线记在心里,收回目光,重新把护目镜拉下来。 她站起,低声道:"走吧。" 烛龙嗯了一声,身形重新缩回巴掌大小,往前飘了一小段,悬浮在纪寻左前方三指的距离。 像是导航,安静地飘在前面带路。 第103章 整个基地在动,杀局 冰川外围,一辆铰接式履带全地形车停在冰原边缘的一道冰脊后面,车身涂成灰白色,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车窗贴了单向膜,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反光的灰白色平面。 车内温度比外面高了二十多度,暖气系统从座椅下方均匀地向上输送热风。 御龙凌把白色面具摘下来搁在扶手箱上,黑色高领衣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她靠在后座的靠背上,面前悬浮着三面半透明的三维光幕。 左边那面是冰川基地的实时结构图,右边那面是奥丁之眼内部通讯频段的频谱分析,中间那面是一块还未亮起的暗色界面。 夜葬坐在她对面,小桌上放着一只便携茶炉,炉上的不锈钢水壶正冒着细小的白气。 他把茶叶倒进两只瓷杯里,杯壁很薄,透过杯壁能看到茶汤的颜色从浅绿慢慢变成淡黄。 他把一杯推到御龙凌那边的扶手箱上,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一下杯面的热气,但没有喝,只是看着爱人正在划拉的那几块光幕。 御龙凌的指尖在中间那块暗色界面上点了一下,界面亮起来,显示出直播平台的推流设置面板。 她把标题栏点开,想了两秒,打了一行字: 【见过寒戈少将在冰川下逗企鹅吗?来。】 她点下确认键之后靠回座椅里,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 直播间在华国各大平台同时推送,开播前依旧没有任何预告,但推送弹窗覆盖了所有主流直播app的首页横幅位,标题旁边跟着一个火焰图标。 “嗯,小垃圾动作很快,这么快就找到人了。”御龙凌心情很不错,指尖敲着桌面都是欢快的节奏。 开播不到一分钟,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了六位数,弹幕从零开始暴涨,快到几乎看不清单条内容。 【???卧槽!又是那个id!又是那个幕后大佬!还来?!】 【哈哈哈!上次是"骂娘",这次是"逗企鹅"?纪神又开始整活儿了?!】 【纪神还在挪城?怎么跑到冰川去了?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嘶——这个画面……这里是冰川地下?有谁知道是哪吗?】 【额……我是来看纪神逗企鹅的,哪里有企鹅?!】 【标题党!不过如果真是纪神那我原谅你了,咦?这地方看起来……有点科幻啊。】 【应该是北欧某个基地内部吧?电影里有过类似的场景……卧槽!纪神这是单枪匹马闯基地了?!】 【姐姐连少将授衔现场都不去,说是在执行秘密任务,看来是真的。】 直播镜头里,纪寻贴着墙根往前走,烛龙悬浮在她左前方三指处,巴掌大的q版身形在冷光灯带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听见通风系统的低鸣声,她的脚步踩在金属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极地靴底的橡胶纹路和地面接触时只有轻轻的摩擦感,像是猫踩在冰面上留下的动静。 她拐过一个转角,烛龙忽然减速,身体在半空中顿了顿,两道圆眼睛里的流光闪烁了一下,示意她停。 纪寻立马收住脚步,把身体压进墙角阴影里。 不到三秒,走廊尽头的岔道口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推着一辆金属推车经过,推车上是几排密封的试管架,试管里的液体在灯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两人边走边用北欧语低声交谈着什么,纪寻听到几个零碎的词:"采样进度""冷藏库补货""博士今天心情不好"。 她等那两人的声音和推车轱辘的滚动声彻底消失之后才从阴影里出来,继续往前移动。 烛龙重新领航,带她绕过一段正在施工的通道。 这一段墙壁是裸露的岩层,冰碴从头顶渗下来滴在金属地板上,汇成几道细长的水痕。 她侧身绕过地上几根临时铺设的电缆管,脚尖点在水痕边缘避开所有可能留下脚印的地方。 她已经从一层穿过了补给区和设备间,避开了两组巡逻人员和一个监控摄像头的盲区死角,现在正在往第二层核心实验区的方向靠近。 烛龙的路线规划精准到每一步都卡在监控覆盖的间隙里,那些间隙最短的只有几秒钟,最长的不超过二十秒。 纪寻每到一个转角就停下来等,等头顶那枚嵌在墙缝里的摄像头转动到另一个方向,再快速通过。 她甚至能通过脚步声来判断头顶通风管道里是否有人的存在,以及从地面残留的试剂气味浓度来估算最近一次有人经过的时间。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她还有大约两百米的距离就能到达通往二层的检修井入口,傅云归应该就在那个房间,只要…… 嗯? 就在她右脚即将踏上下一块地板的刹那,整个基地忽然震了一下! 不止是地面的震动,整座建筑的骨架从内部发出一种齿轮咬合的沉闷巨响,那声音先是低沉的嗡鸣从地底升上来,然后变成金属与金属摩擦时才会有的那种刺耳声音。 最后是一连串咔嚓咔嚓的锁定声,像是无数个机关同时被触发! 纪寻的脚停在半空中没有落地。 她抬起头,天花板的冷光灯带在同一秒闪了下,像电源被短暂切断又瞬间恢复,她看到走廊尽头的墙壁......正在移动。 整面墙壁朝她这个方向平移了大约两米,之后停下来,在一阵沉闷的锁定声中卡进了新的位置。 原本连接那条走廊的岔道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冷冰冰的金属墙面,上面嵌着新的通风口和指示灯。 纪寻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震动不是均匀的,是从地板接缝处传来的碎裂感! 这感觉……就像是整片地面正在被某种机械拆解成独立模块,而每一个模块都在沿着预定的轨道重新排列。 "烛龙——" 纪寻的话音未落,她脚下的那块金属地板突然下陷,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的积木,带着她整个人往下坠去! 弹幕一片叹号和哀嚎: 【我靠!!!!!救命救命啊!!!】 【卧槽卧槽卧槽!!机关!!】 【救命啊!地板塌了!!!】 【纪神小心——!!!】 【底下是什么啊?不会是尖刺或者毒气吧??这群疯子!!】 【别受伤啊求求了……她旧伤还没好全啊!!肋骨的伤要是裂了怎么办?!】 【狗东西!就会搞这些机关算计人是吧!纪神要是摔着了我跟你们没完!】 (宝宝们放心,基地里绝对有“傅云归”,不止一个hahaha!) 第104章 整个基地重组一次 失重感来得太快,纪寻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 她看到头顶那截走廊正在向上升起,天花板上的灯带像一条被拉长的光带迅速远离她的视野,而她脚下是一道正在扩大的黑暗缝隙。 缝隙边缘是不规则的金属断面,断裂处有火花在迸溅! 她甚至能看到对面那面移动中的墙壁上,有一扇原本通往控制室的门此刻正悬在半空中,门框的顶端和地面之间裂开了一道斜向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下一层空间的光线。 纪寻没有时间去判断自己掉了多深。 她整个人在坠落过程中翻滚了半圈,伸手去抓所能碰到的一切,指尖擦过一面移动中的墙壁断面,没有抓住,只抓下来一把冰冷的金属碎屑! 该死! 纪寻暗骂一声,下一秒就看到了左侧方向一根垂直向下延伸的管道,管径不大,镀锌铸铁外壳上覆着层冷凝水,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反光。 她立刻调整重心,在坠落中伸脚在那根管道上蹬了一下,借力改变了自己下坠的方向,整个人横着撞向对面一面正在移动的墙体! 肩膀先着地,砸在金属墙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纪寻顺势用手肘卡住墙面和另一块正在上移的平台之间的夹缝,右手指尖抠进墙面的接缝里,左腿悬在空间里晃荡了两下才找到着力点。 她被夹在两块移动中的结构之间,上方是持续下压的平台,下方是正在扩大的深渊,两侧的金属壁面还在发出那种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 她咬着牙把身体往上撑,从夹缝中把自己拔出来,滚到最近一块已经停止移动的平台上,趴在上面大口喘气。 那根管道还在她刚才经过的位置,表面的冷凝水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指节外侧蹭掉了一层皮,血珠正沿着指甲边缘渗出来。 她没有去管伤口,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抬头环顾四周。 原本所在的二层走廊已经完全变了样。 头顶能看到三层和四层的部分结构被翻转到了上方,一层的某个设备间此刻悬在她的左侧,像一颗被从原位移开的棋子。 而她现在所在的位置,从周围的布局来看,至少下移了两层! 那些原本整齐排列的走廊和房间像被一只巨手搅乱的魔方,每一个模块都在重新排列组合。 墙壁在移动,天花板在沉降,地板在升降,整个空间正在经历一种她只在科幻电影里见过的重构。 更远的地方,一台原本位于三层行政区的服务器机柜此刻倒悬在二层和三层之间的半空中,电线从断口处垂落下来,火花还在噼啪作响。 弹幕先是一阵空屏,之后像海啸一样涌了出来: 【卧槽!!!刚才发生了什么?!整栋建筑在动?!】 【我是不是眼花了?墙壁在平移?地板在翻转?这他妈是科幻片吧?!】 【我从头看到尾,不是特效!是真的!整个楼层在重新排列!我人傻了!】 【这里是北欧一个生物基地?生物基地为什么会有这种机关?!这比军事工事还离谱!】 【我学建筑结构的,这完全不科学!普通建筑不可能做这种模块化重组,整个承重体系都会崩溃!除非……除非这座基地从设计之初就是按这个逻辑建的!】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生物实验室?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谁在里面搞什么研究?!】 【纪神她受伤了!你们看她右手手指在流血!】 【换我掉进这鬼地方已经崩溃了,她居然还在盘点地形!】 【啊啊啊这到底是谁在拍摄啊?!建筑像魔方一样在动!这样还能开直播让我们看?!】 纪寻坐在平台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手指上渗出来的血用袖口压住,抬眼看向悬浮在左前方的烛龙。 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悬停在原地,两只圆眼睛里的流光在快速闪动。 "扫描完了吗?"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听不出慌乱。 烛龙的身体亮了一下,三维地图再次展开,但这一次地图上的结构线条和刚才完全不同,每一层的功能分区位置全部被打乱了。 "一至四层的整体结构在刚才一百一十七秒内完成了一次完整重组。" 烛龙的电子音里带着些情绪波动,像是在强压着怒火说话。 "我们原本已经接近第二层核心实验区的检修井入口,现在整栋建筑重新排列之后,我们的坐标被移动到了第四层东侧,靠近关押区外围。” “而我们要去的那个房间,也就是标注着vip-002的位置,现在被重组到了第一层北侧原补给站的位置。" 纪寻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重新定位的vip-002图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用掌根压住那层蹭破的皮,让血慢慢止住。 "烛龙。"她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东西在收紧,"我们刚才避开了所有监控,那两拨穿防护服的人我们也提前躲了,全程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对方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并且在我们还在移动的过程中启动了重组?" 烛龙安静了两秒,圆眼睛里的流光闪了一下,这是在检索数据。 "无法确定。"它的回答出奇简短,尾巴卷了一圈。 "从监控中心到结构控制系统的信号路径上没有发现异常查询记录,也没有发现针对特定区域的热源扫描或运动传感器报警。” “重组指令的发出时间早于我们被发现的时间,"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没有可能不是针对我们的?也许是基地自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组一次?" 纪寻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乔尔说过的话:这座基地的原设计图纸已经被销毁了,地面上能找到的旧版图纸跟地下结构完全不一样。 如果原设计图纸都被销毁了,那说明这座建筑的秘密比阿斯特家族的军火库更深。 "有可能,"她点了一下头,"也有可能,我们一直在被人看着。" 烛龙没有说话,只是把地图收起来,重新缩回巴掌大小,悬浮在她肩侧。 "不管哪一种,"纪寻站起来,把袖口上蹭到的血用牙齿咬住扯了一条布条缠在手指关节上缠紧,"先重建地图。" "我能实时追踪新结构的变化,只要这一层的模块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我可以持续更新布局。"烛龙的声音恢复平稳。 "但有件事需要提前说明,重组过程中所有垂直通道和水平走廊的位置都是动态的。你每走一步,下一块地板的位置都可能发生变化。" "知道了。"纪寻把缠好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布条缠得不算紧,足够她正常活动关节。 她沿着烛龙重新标出的路线继续往前移动。 第105章 魔方程序 第四层的走廊比上面几层更窄,两侧墙壁上有加固的金属横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气密门。 门板都是厚重的灰色金属,门框上方嵌着红色的指示灯,有的是常亮,有的在缓慢闪烁。 纪寻经过一扇气密门时停下来看了片刻,门缝边缘有冷凝水凝结成冰的痕迹,门后空间的温度远低于走廊。 她没有去碰那扇门,继续往前。 烛龙的新路线把她从四层东侧引向一条维修通道,通道原本是设备管道井的一部分,宽度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侧着身子挤进去,肩膀蹭在管壁上,能感觉到管道外部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一层好像没遇见人,她沿着通道走了大约十几米,从另一端钻出来时,面前是一段向上的楼梯。 楼梯的台阶在重组过程中被拉长了,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不均匀,有的高到需要抬腿跨上去,有的矮到几乎只有半个台阶的高度。 她踩着那些参差不齐的台阶往上走了两层,经过一处拐角时,她看到头顶的楼层标识牌显示的是"2f"。 她回到了二层。 但从二层这个位置往前看,前方那些被打乱的房间和通道已经和她之前经过的二层完全不同了。 她原本要去的那个检修井入口被一道新的墙体封死,墙体表面平整光滑,看不到接缝。 纪寻只能继续按照烛龙更新后的路线绕行,绕过一条被封死的走廊,从一间已经被改造成设备间的旧会议室穿过,又从一面被重组后新开的通道挤出来,终于抵达了第一层。 一层北侧已经被重组成了新的布局,原本的补给站区域现在变成了一条新的走廊。 vip-002就在这条走廊的中段。 纪寻的脚步放慢了,她看到那扇门的颜色和材质跟周围完全不同。 深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门框上嵌着一台虹膜扫描仪和指纹面板。 整扇门像是被单独设计过的,和周围那些普通的实验室门格格不入。 到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正要迈步—— 脚下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震动! 墙壁开始平移,天花板开始沉降,地板在她脚下裂开又重组,那种咔嚓咔嚓的锁定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这一次纪寻没有反应的时间,走廊在她面前断裂成三段,中间那段整个向下沉降了大约一层楼的高度,断面处露出管线和水管,有液体从断裂的管道里喷出来。 而vip-002那扇深灰色的门......在她眼前向上平移,像一块被推入轨道槽的积木,消失在上一层楼板的底部!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灰白色的预制板墙,墙上嵌着一排新的通风口,整段走廊在十几秒之内被重组成完全不同的形状。 烛龙:“……” 纪寻:“……” 弹幕:【#%%……¥#%……】骂得各有千秋,乱码了都。 纪寻站在原地,看着那面灰白色的墙,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握成拳。 烛龙悬浮在她肩侧,身体微微发亮,正在快速更新三维地图。 它的声音里带着些焦虑:"结构再……再次重组,当前坐标被移动回二层南侧。vip-002的坐标在一层北侧,但相对位置已经移动到了原来三号冷藏库的位置!" 纪寻没有回应,她站在那面灰白色的预制板墙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指,布条边缘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 她伸手把那截布条扯下来,扔在地上,没有再缠新的。 "烛龙。" "我在。" "第一次重组,我以为是基地定期自检。第二次,也是……现在是第三次。"她把声音压得低到几乎只有自己和烛龙能听见。 "如果基地是固定时间间隔自动重组,为什么每一次都正好卡在我即将接近目标位置的时候?" 烛龙安静了两秒:"逻辑上说,存在一种可能性……对方一直在实时追踪我们的位置。但追踪源不是基地内部的常规安保系统,因为常规安保系统刚才并没有触发任何报警记录。" "那会是什么?" "未知。"烛龙的声音里带着它少有的谨慎,"我的传感器覆盖范围有限,无法检测到所有频段的信号源。” “如果对方使用了一种我无法识别的新型定位方式,那么我也无法屏蔽它。" 纪寻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正在重新稳定下来的冷光灯带,光带在她视线里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被加热过的空气。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中指上的黑色戒指。 此刻它没有发光,也没有震动,安静地套在她的手指上。 纪寻盯着戒指看了几秒,最后抬起了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想起凌在水塔上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前辈的考验结束,你很不错。" 凌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剩下的半句藏在那个懒散的尾音里,纪寻当时没有深想。 现在她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忽然明白了那后半句是什么:"考验结束了,但还有第二场。" 纪寻轻吸了一口气,靠回墙面上,闭上眼,把心口那团火往下压了压。 十几秒后她睁开眼,转过身,朝着烛龙刚标注出来的新地图上那个标着"主控室"的位置看了一眼。 烛龙在她肩侧转了一圈,两只圆眼睛里闪过一串流光:"少将改变主意了?" "嗯,先不救人。"纪寻左右拉伸了下脖子,唇角似笑非笑,"有人在玩我,我先把她找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头看向烛龙:"我被人定位了,对吧?" "……非常可能是。" "定位源在你覆盖范围之外?" "是的,无法探测,无法屏蔽。" 纪寻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护目镜重新往下拉了拉,迈步往一处新的通道方向走去。 弹幕快速滚动起来,这次没骂脏话: 【等等等等,救人?纪神要去救谁?不是,她要去哪啊?危险!】 【我懂了,纪神被耍了几次,她火了,要先搞死搞事的人再救人。】 【哈哈哈哈!我战神终于要动手了!不按你们的套路走!你们不是爱玩重组吗?本将军先把你给端了!】 【话说敌人所在肯定有更严密的安保,她能潜得进去吗?她现在被定位了等于全程明牌!】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知道自己被定位之后反而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对方以为她要往东,她偏往西?】 【不知道啊,不过纪神肯定不知道自己被人直播了,看看她会怎么做。】 镜头里,纪寻沿着烛龙新标出的路线拐进一道通往二层的侧梯,她的步速比之前快了不少,但落脚依然很轻。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盯着,但知道和不知道对她的行动方式没什么区别,她在北境很多场仗都是被发现之后才打赢的。 烛龙在她肩侧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有个消息……刚才我尝试调取基地原始建筑数据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说。" "这座基地的原始建造图纸确实被销毁了,但有一份六年前的维护工程日志没有完全清除干净,我刚才从一条残留的数据碎片里恢复了一小段。” “写了什么?” “那段日志上提到了一个词,''魔方''。" 第106章 喜欢企鹅还是北极熊 纪寻的脚步没有停,烛龙继续解释。 "魔方程序,是这个基地结构重组系统的内部代号。” “日志里记录了一条备注:''魔方启用条件:红外热源进入指定区域后自动触发。第一次触发时长持续一百二十秒,第二次持续九十三秒,第三次持续七十八秒''。" "也就是说,"纪寻环顾四周,语气不变,"每一次重组的时间都在缩短。" "是的,对方在加速。"烛龙的身体微微亮了一下。 "按照这个递减规律,如果还有第四次重组,持续时间可能不到六十秒。你在重组过程中受伤的概率会持续升高。" 纪寻沉默,她还在往一个未知的方向走,脚步稳得像什么也没听到。 弹幕此刻像被点燃的引线,火舌正沿着每条评论的间隙蔓延。 【红外热源触发?所以不是被监控拍到,是人身上散发的体温引发了重组?魔方,这他妈什么黑科技!】 【第一次一百二十秒,第二次九十三秒,第三次七十八秒。越往后时间越短,她在里面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怎么破?降温?把自己冻成冰棍?这又不是科幻片里的冷却液能起作用!】 【所以这魔方程序是冲着她本人来的,不是针对入侵者,是专门针对她?】 【北欧那些人到底想干嘛?能捕捉人体红外触发结构性重组,这技术已经超越了普通军工级别!】 【纪神刚才还在潜行,现在明牌走位,她主动暴露位置,等于让魔方程序追着她跑。她是在测试魔方的触发频率和响应规律。】 【有道理!她不是在乱走,她是在摸清魔方的底牌,好为下一步做准备。】 基地外,铰接式履带全地形车内。 凌靠在座椅里,看着面前三块光幕中的直播画面。 画面里,纪寻正沿着一条新标出来的路线快步移动,方向笔直指向生物区的位置。 她端起已经温了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从画面上移开,低头摸了摸自己鼻尖。 "嗯……"她发出一个拖长的音节,语气里带着一点干巴巴的心虚,像做了某件不太地道的事之后自己先察觉了。 夜葬把茶壶从炉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勾了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杯子续满了热水,然后继续翻他那页书。 凌干咳了一声,把茶杯放下,重新靠回座椅里,看着屏幕上那道正在快速移动的灰白色身影,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昨天的城市巷战只是开胃菜,这里才是正席。" 她说着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把那句心虚的话一起咽下去。 夜葬翻了一页书,淡淡开口:"主人这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里面了。" 凌没有否认,她看着屏幕里纪寻拐过一个转角,绕过一道正在移动中的墙体,侧身挤进一条窄缝。 "嗯,"凌应了一声,语气恢复了懒散的调子,"不然怎么知道她能不能在被人盯着的情况下把棋下完。" 她把杯子搁下,偏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冰原。 "她也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战士,遇到我们这些老人了,总要让她明白一件事——现代战争从来不是只有你看到的那一面。" 夜葬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很轻: "当年主人在x国北部战区被人追着打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您后援在哪里。" 凌勾起唇,站起身走过去把人一把抓起抵在车壁上,红唇凑到男人耳边轻咬了口。 “有你在,我要什么后援?顾云焕,你一人便是我的千军万马。” “主人你……”听到自己的真名从她嘴里说出来,夜葬耳尖迅速泛红,书也掉到了鞋边,他干脆闭上眼。 凌眼底暗色深了几分,却只是抬手,指尖点了点他的唇,之后退开重新坐回原位,盯着屏幕道: "……有些人,不给风暴她就自己造风暴。让她觉得有人在耍她,她就会把整张桌子掀了。" 夜葬:“……”算了,还是看书吧。 三维屏幕上,冰川内部基地二层的走廊里,纪寻停下来,蹲在一面已经停止移动的墙体后面。 她把呼吸调匀,从口里掏出一小块压缩口粮和水壶,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喝了口水。 烛龙悬浮在她肩侧,身体的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淡蓝色,正在持续更新新的三维地图。 它看着她啃完那口干粮,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少将,刚才我重新比对了一至四层重组前后的结构变化规律,发现每次重组之后,主控室和生物区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蹲着把压缩口粮的最后一口咽下去,纪寻拧紧水壶盖子塞回口袋,站起来。 她盯着烛龙刚展开的那张三维结构图看了几秒,图上主控室那块标成深红色的区域始终固定在原处,没有随着前几轮重组移动过。 但她的目光没有在主控室那块深红色上停留太久,而是移到了结构图右侧那片标注着"生物样本区"的浅绿色区域。 "你喜欢企鹅还是北极熊?"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声音不算大,却满是认真,像是在巷口豆浆店问老板今天有没有新炸的油条。 烛龙悬停在她肩侧,身体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它的圆眼睛里掠过一串流光,沉默了两三秒才给出回答,语气是活人才会有的兴高采烈: "北极熊!这玩意抱起来一定暖暖哒,我在资料库里看过它的热成像结构,皮毛保温层密度极高,体温维持在三十七度左右。” “啊呀~柔软,蓬松,如果有实体形态的话我挺想蹭一蹭的。" 纪寻笑了声,右手在空气中徐徐张开,对着烛龙的方向做了个"收"的动作。 "我喜欢企鹅,"她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主要是我还没见过活的,听说那玩意走路一摇一摆,抱起来一定萌死人。" 烛龙的尾巴卷了起来,在空中绕了个小圈,蓝白色的身体把亮度调高了半度: "企鹅的毛也很密,你抱一下可能会被啄。" "那就抱一下试试。"纪寻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走了,我们去动物世界看看,估计不收门票,免费。" 她说完已经迈步走了出去,方向笔直地偏离了烛龙之前标出的无名路径,转向结构图上那片浅绿色区域的位置。 步伐比刚才更快,落脚更轻。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之后是铺天盖地的问号: 【???她说了什么?企鹅?北极熊?她要去动物世界???】 【不是,我还在紧张她怎么破局,她转头就要去看动物了?!】 【额,这个直播间标题说"逗企鹅"不是开玩笑?(狗头)】 【纪神你清醒一点!这是敌方基地!你现在跟我说要去看动物?!】 【哈哈哈哈我笑死了!她问ai喜欢企鹅还是北极熊的语气,跟我问我妹想吃火锅还是烤肉一模一样!】 【烛龙说喜欢北极熊的段落我截图了,这个ai好萌,它说"抱起来一定暖暖哒"!这是ai该说的话吗?!】 【话说这个ai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几年前在哪见过……】 …… (明天剧情预告:萌萌的东西要来啦!诡异也来了哦~) 第107章 我男朋友家保安比你们能打 纪寻沿着烛龙刚更新出来的新路线快步穿过两道正在重组后趋于稳定的走廊。 魔方第四轮的重组已经开始放缓了,那些移动中的墙体正在逐渐锁死,齿轮声变得稀疏,只偶尔从地底传来一两声咔嚓的锁定音,整个结构正在慢慢平静下来。 她扫了眼走廊不远处还在晃动的消防器材,毫不犹豫走过去,暴力破坏。 反正被盯上了,搞点小动作无伤大雅。 五分钟后纪寻踩着最后几块还在轻微晃动的地板跑过去,在一扇半开的气密门前侧身挤过,面前是一条比之前更宽阔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灯光从冷白变成了偏暖的浅黄色,墙壁上多了一些装饰性的条纹,地面上铺了层浅灰色的防滑橡胶垫,踩上去比金属板软了一些。 "前方五十米右转就是生物样本区的外围入口。"烛龙提醒着。 "入口处有守卫,数量大约二十几人,全副武装,制式装备与奥丁之眼的标准安保配置一致。" 纪寻的脚步没有减慢,她伸手摸了摸挂在腰侧的那把消防斧。 斧刃不算新,边角有几道豁口,但掂在手里的份量刚好,比匕首多出一截攻击距离,比枪更安静。 "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佣兵,"她把消防斧从腰侧抽出来握在手里,"生物样本区关着什么?值得配二十几个佣兵守着?" 烛龙安静了下,几秒之后给出了答案:"样本区分为恒温动物区和极地动物区,恒温区饲养着大约七十余种来自不同气候带的实验用哺乳动物。” “极地区则是专门用于研究极端环境生理适应的物种,什么企鹅、北极熊、海豹、海狮、海狗……" "实验用,"纪寻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握着消防斧的手收紧了,"他们用动物做什么实验?" "基因编辑耐受性测试,低温环境下的生物代谢调控,还有一部分关于极端应激状态下激素水平变化的数据采集。" 烛龙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知道纪寻想听什么。 "根据我在残留数据碎片中恢复的内容来看,奥丁之眼在过去几年里持续向这座基地输送极地物种,主要用于仿生学和低温医学相关的研究。" "北极熊也被做实验了?" "是的,至少有七八头北极熊在过去两年内被运送至该基地,编号从p-01到p-08,目前在样本区的存活记录显示为存活。" 纪寻没有再说话,她拐过最后一个转角,生物样本区外围的入口出现在视线尽头。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钢制大门,门框上方嵌着两盏红色的警示灯,左右两侧各站着六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 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插满了弹夹,手里清一色端着短管步枪,姿态保持警觉。 门内侧还能看到更多灰色作战服的身影,在大门后面的走廊里来回走动,有人在用对讲机讲话,有人在检查装备。 她数了一下,门外的有十二个,门内能看到的大约还有七八个,加上角落阴影里站着的几个,总数在二十三四左右。 纪寻停在转角处的阴影里,把消防斧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包里抽出之前从消防器材那顺来的一罐红色小型灭火器。 干粉灭火器,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罐顶的保险销,把它拔掉,然后端起那罐沉甸甸的罐子,把罐口对准前方那扇双开大门的方向。 "烛龙,"她压低了声音,"帮我定位每一个人的关节,顺便预告弹道。" "好的少将!"烛龙的声音跃跃欲试,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能帮忙的助手。 "左二右侧膝弯,右三锁骨下窝,左六肘关节外侧,门内那个戴耳麦的……左侧肩关节。" 纪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犹豫,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踩在橡胶垫上没发出什么声音,她走出去的步速比正常走路快了半拍,但没有跑。 消防斧倒握在左手里,斧刃朝后,右手的灭火器罐口朝前。 第一个守卫看到她了,那人的目光先落在那罐灭火器上,之后是她的脸,最后是那把倒握的消防斧。 他张嘴想喊,但纪寻的灭火器已经先一步扣动了。 液体从罐口喷涌而出,白茫茫的粉末在走廊里炸开,像一场瞬间降临的暴风雪,把所有人的视线同时遮蔽。 她在那片白色雾障里没有减速,穿过去的时候右手松开灭火器,左手将消防斧横转,斧背朝前砸在第一个人的肘关节外侧。 烛龙的声音在她耳边以极快的语速报出每一个位置:"左二,膝弯,三秒后——" 她偏身避开一排子弹扫来的轨迹,那些弹头擦着她的肩膀钉进了身后的墙壁里,溅起水泥渣。 她在地面上滑了一步,消防斧的柄端横扫出去,砸在第二个人的膝弯后侧,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她反手一掌切在颈侧。 干粉还没散尽,白色的雾里人影晃动,有人端着枪冲出雾障想看清目标,纪寻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烛龙还在报位置:"右七,腰侧,左五,肩关节后——" 纪寻的走位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子弹的间隙里。 消防斧的每一次落点都砸在关节和神经丛的位置,闷响接二连三地响起,伴随着短促的倒吸冷气声和金属落地的碰撞声。 干粉散尽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了。 灰色作战服的身影横七竖八地倒在通道两侧,有人捂着膝盖蜷缩,有人靠在墙上喘气,有人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他们的步枪散落在地面上,有几支还冒着未散尽的硝烟。 二十多个人,从她走出阴影到最后一个倒下,前后不到一分钟。 纪寻站在那片横七竖八的人体之间,手里的消防斧没有沾血,刚才的每一次打击都落在关节点上,钝击,不致命但彻底丧失战斗力。 她低头看了一眼斧柄,上面沾了些干粉,白蒙蒙一层。 把消防斧往肩上一搁,她用右手背轻轻蹭了一下自己脸颊,刚才有一发子弹擦过那里,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不深,只渗出几个细小的血珠。 她垂下手臂,偏头对着走廊尽头那扇双开大门的方向开口: "奥丁之眼就这水平?工资挺好赚啊,我男朋友家的保安都比你们能打。" 第108章 动物园门票,十块 弹幕刷屏速度快到单条内容停留不到零点几秒就被顶出了视野: 【卧槽!!!我录屏了!那一分钟我连眨眼都舍不得!她把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佣兵一个一个打趴下了!】 【她说那是男朋友家的保安都比你们能打!我笑死!傅家的保安确实挺有名!】 【每一发烛龙都算好了弹道,一人一系统打配合打出花来了!】 【刚才干粉喷出来的时候我啥都看不清,就听到闷响闷响闷响,然后烟散了人全倒下了,这什么魔鬼输出!】 【战神姐姐脸上流血了!她还一脸"就这"的表情,我心脏受不了啊!】 【嗯,“我男朋友”,嘿嘿嘿……(*^▽^*)】 纪寻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些人,她走到双开大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有锁,铰链顺滑地分开,门后的光景在它面前展开。 那是一个比走廊宽阔得多的大厅,高挑的天花板悬挂着人工模拟的日光灯,墙面是柔和的白绿色,地面铺着防滑地砖。 大厅里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笼和恒温箱,每一间都标注着编号和物种名称,从热带的爬行动物到极地的哺乳类,分区域陈列。 最里面那片区域被一层保温玻璃隔开,可以看到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雪白冰层,冰层上散布着几块仿真的岩石和低矮的冰丘。 纪寻走进大厅,把消防斧靠在墙边,站在那片玻璃隔墙前面。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恒温箱和笼子,落在那片铺着冰层的区域里。 视线停在一只体型不大、正笨拙地挪动着短腿的黑色小身影上,她嘴角勾起抹笑。 入口处的门没有上锁,因为门内侧正蹲着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科研人员。 那人背对着门,正用戴着厚手套的双手轻轻按住一团正在不安分扭动的白色毛球,嘴里用北欧语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安抚的话。 那白色毛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哼,短小的前爪扒着科研人员的防护服袖口,圆滚滚的脑袋拱来拱去。 纪寻在门口停了一步,伸手把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着那团白色毛球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华国纸币。 十元面额,被她用手心压平了边缘的折痕,她把那张纸币握在手里,往门里走了两步,用北欧语开口: "动物园,门票钱。" 那个背对着门的科研人员是一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黑人大妈,厚手套上还沾着北极熊幼崽蹭上去的冰屑。 听到声音,她肩膀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 她先看到的是那张面前的十元纸币,然后是纸币后面那张正在微笑的脸,再往后是她身后那扇敞开的门,门外面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灰色作战服。 纪寻又把那张纸币往她面前递了递:"十块,够了吧?"笑容依旧温和。 “……啊——!!!” 那位科研人员尖叫一声,身体往后退了两步,腿绊在身后的冰丘边缘,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体之后松开了那只北极熊幼崽,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从冰区另一侧的门冲了出去。 纪寻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默默把十元纸币折好重新塞回口袋里,低头看向脚边那团被科研人员松开之后正趴在地上仰头看她的白色毛球。 北极熊幼崽不大,大概不到半岁的样子,浑身白色的绒毛蓬松得像一团刚摔进雪地里的棉花糖。 圆滚滚的脑袋上两只黑色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神情是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的懵懂。 它朝纪寻的方向迈了一步,短小的前爪在冰面上打了个滑,整个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在快要摔倒之前又笨拙地站稳了,之后歪着脑袋冲她轻轻哼了一声。 纪寻:“!!!”(*?▽?*) 弹幕全是清一色“好可爱”“快抱抱它”刷屏。 烛龙已经飘到北极熊幼崽头顶上方半尺的位置,身体亮成了兴奋红光。 它在幼崽头顶绕了两圈,声音高了一个调:"它好软!好暖!体温在三十六点八度!我想蹭它!" 电子音欢快的很,分明只是虚拟成像,此刻在北极熊幼崽头顶转圈的样子却活像一条找到了心爱玩具的狗子。 纪寻没有去管烛龙那副兴奋过度的样子,目光掠过那片冰层区域,扫向更远处另一个用透明保温材料隔开的区域。 那片区域的温度比北极熊区更低,地面上是真正的冰面,冰面上覆盖着层细碎的雪粒,一群帝企鹅正站在冰面上。 有的在整理翅膀,有的在缓慢踱步,还有几只站成了一排把脑袋偏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在集体观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纪寻的眼睛在那群帝企鹅身上停了下,她大步走过去,推开那片区域的保温门。 冷气扑面而来,她踩着防滑靴走进冰面,站在那群帝企鹅面前。 企鹅们齐刷刷地偏过头看她,黑色的脑袋上两点琥珀色的小眼睛,胖墩墩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其中一只往前走了一步,伸长脖子啄了啄她的靴尖。 纪寻蹲下去,伸出双手,慢慢靠近那只离她最近的企鹅。 企鹅偏着脑袋看她,啄了她手心一下,力道像用硬纸板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然后它收回了脑袋,站在那里任她抱起来。 企鹅的身体比看起来沉,一身厚实的羽毛包裹着紧实的肌肉,摸上去有种干燥的微凉触感,像一团被精心包裹过的软冰袋。 它在她怀里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张了一下翅膀,然后把脑袋歪成一个新的角度,继续用那双琥珀色的小眼睛打量她。 纪寻把企鹅抱在怀里,偏头看向烛龙的方向,朝空气伸出两个剪刀手指,嘴角弯起来弧度比她脸上那道细血痕还要显眼: "可爱!我人生圆满了!!!" 弹幕又是清一色“可爱”“我要没了”刷屏,都快看不清画面了。 烛龙已经从北极熊幼崽身边飘过来了,它的声音里带着嫉妒夹杂兴奋的复杂: "你把企鹅抱起来了!我也要抱……不对我没有实体!但我可以扫描它的热成像!它的体温比北极熊低!抱起来应该没有北极熊暖!" 纪寻没有理它,她把那只企鹅轻轻放回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冰屑,从冰区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关着其他动物的恒温箱和玻璃笼。 目光从那些箱体上掠过,像是看了一排待拆的玩具。 她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恒温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箱体侧面的温度控制面板,伸手,一拳砸在控制面板的玻璃罩上! 玻璃碎裂,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面板后面的电路板,拽了一下,把恒温箱的电源线整个拔了出来。 内部的温度在几秒之内开始变化,指示灯灭了,箱门锁扣松开,发出"咔嗒"一声。 她没有去开那扇箱门,而是转身走向下一个恒温箱,同样的动作,一拳碎玻璃,一把拽断电源线。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第109章 动物开道,幕后准备搞事 恒温箱的箱门一个接一个地松开锁扣,笼子门的电磁锁全部失效,那些被关了不知多久的动物从各自的容器里走了出来。 一群不知数量的小海豹,二三十只海狮、海狗和海象,还有一大群不同品种的企鹅,几头成年北极熊…… 烛龙悬在空中,身体的光把整片生物样本区照得忽明忽暗,它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少将!您的''动物世界''开张了呢!" 纪寻站在冰区边缘,看着那些小动物们正在冰层上铺开的场景,她没有回答烛龙,但心底满意极了。 “走,动物园新开张,咱们先收一波门票去。” 她丢下这句,转过身从墙边重新拾起那把消防斧,往肩上一架,朝生物样本区外侧的方向走去。 那些动物在她身后铺开,从冰层区流向走廊,流向更远的通道,像一场不设终点的迁徙。 她在动物群中穿行,脚步依旧快,只是经过那些玻璃笼时顺手把剩下的几扇门也踢开了。 最后一批困在笼子里的生物也汇入那道正在向前漫延的洪流,动物狂欢节正式开始! 弹幕也在狂欢,速度快到像是要把服务器冲垮: 【啊啊啊!都好可爱啊!!!】 【她把所有动物都放出来了!北极熊!海豹!帝企鹅!整座基地要变成野生动物园了!】 【她那张十块钱掏得我是真没想到,那个黑人大妈的表情我能笑一年!】 【所以直播间标题里的"逗企鹅"是真的!她真的抱了企鹅!她还剪刀手!剪刀手!】 【我快笑得喘不上气了,她打完了佣兵然后去抱企鹅,你说这是人干事?】 【卧槽!动物开道!这一招我真的跪了,基地的人在走廊里撞到一群企鹅和北极熊会是什么表情?!】 【主控室的人看着监控估计脸都绿了,实验室被动物占领,精心布置的魔方被一批企鹅踏平了哈哈!】 【这就叫格局!换别人被追着打早就急眼了,她在敌方基地里开了个免费动物园!】 【纪神!我出门票,我全家都要去你的动物园!!!】 动物群在走廊里铺开的速度比纪寻预想的更快。 几头成年北极熊走在最前面,白色毛皮在冷光灯带下泛着金属的光泽,爪子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咚咚”踏响,像是整条走廊都在跟着它的节奏微微震动。 有几只北极熊偶尔喜欢站起来走路,身后跟着一群帝企鹅,步伐散漫但方向一致,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列。 偶尔有几只停下来啄一下地面上的设备管线,被后面的同伴顶一下才继续走。 海狮比企鹅灵活得多,它们贴着墙壁滑行,厚实的鳍肢在地板上拍出湿漉漉的声响,偶尔停下来嗅一嗅地面上的干粉残留,然后甩甩脑袋继续往前。 最末端是那十几只小海豹,圆滚滚的身体在地板上蠕动,走两步停一步,笨拙地跟着前面的队伍,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纪寻没有走在动物群的前面,也没有走在后面。 她侧身挤进那几头北极熊的右侧,把身体完全藏在它们庞大的身体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 北极熊的肩高几乎到她的胸口,白色毛皮把她整个人遮住了一大半,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只能看到一团正在移动的白色轮廓和下面偶尔露出的一截靴尖。 她跟着北极熊走了大约十几米,在一条岔道口侧身闪出,换到一群帝企鹅的中间位置,蹲着走。 主控室的监控画面上,那些分布在各个走廊的摄像头拍到的是成片移动的动物群。 北极熊、海狮、帝企鹅,还有那些被放出来的小型哺乳动物在通道里横穿。 偶尔有镜头能捕捉到一片快速移动的影子一闪而过,但等操作人员把画面放大时,那道影子已经消失在另一群动物的遮挡后面了。 伊尔卡站在环形监控台前,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忍不住捶了下台面。 她看着那些屏幕上不断移动的动物群,还有那些被挤倒的设备推车、被踩碎的试管架,嘴唇抿着。 面前的通讯频道里,安保人员的汇报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喘气和背景里动物叫声的混响: "北侧通道已被动物群占据,无法通行。" "极地区域全部失守,所有笼舍均已打开。" "我们在二层西侧走廊遇到一群帝企鹅,它们挡住路了,不能开枪!博士,您听到了吗?不能开枪!" "听到。"伊尔卡的声音很沉,她把通讯麦拉近了一些,"所有安保人员放弃拦截动物群,它们没有攻击性。” “集中所有可用的力量封锁通往主控室和关押区的每一条通道,把人员分成小组,每组至少三人,每一条通道都要有人。" 她松开麦,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助手。 助手站在那里,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来:"博士,魔方程序不能再启动了。" 伊尔卡偏头看他,目光冷得像是隔着一层冻住的玻璃。 助手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把话说完:"动物群覆盖了大部分通道,如果再次启动魔方重组,那些动物会被夹在移动的结构中间……死亡。” “它们绝大多数是实验用物种,数据价值很高,如果要同步采集完整的应激反应数据,前提是它们活着!" 伊尔卡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助手脸上移开,落回监控屏幕上。 画面里,一只帝企鹅正站在一台被踢翻的电脑主机旁边,歪着脑袋啄键盘上的按键,每啄一下屏幕就跟着跳动一个字符。 她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冷冷一笑。 "行,魔方不启动。"伊尔卡重新把麦拉近了一些,声音还是冷的,但多了些玩味。 "寒戈少将来找人,让她找到就是。那个房间的门锁我已经解了,但里面的东西,也够她看的。" 助手愣了一下,像是没跟上这个转折。他看着伊尔卡,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通知所有安保,"伊尔卡继续说,语气恢复了科研人员的职业语调,"不用拦她了,把缺口全部打开,她想去哪就去哪。” “让人在vip-002走廊两侧各留一条通道给她走,其他人留在原地,不要靠近。" “是,博士!” “……” (明天剧情预告:女主推开那扇门……会看见什么呢?有点刺激哦!) 第110章 挺正常的傅云归 直播镜头也找不到纪寻的踪影,弹幕有的在评价哪个动物好看,有的在问纪神去哪了,还有的说要去动物园。 纪寻在动物群中移动了大约七八分钟。 这七八分钟里她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那些散落在各条走廊里的安保人员像是忽然集体消失了一样,通道畅通得异常。 她穿过一层被动物踩踏过的设备间,绕过一台被北极熊蹭歪了的货架,从一群企鹅中间穿过去。 前面就是vip-002所在的那条走廊! 走廊两侧的灯光比基地其他地方更暗,墙壁上没有那些数据面板和指示灯,一扇孤零零的深灰色金属门嵌在走廊尽头,和她之前在第一次重组前看到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她在走廊口停下来没有立刻走进去。 北极熊还在她身后不远处踱步,一群帝企鹅正从她脚边经过,其中一只停下来啄了一下她的靴带,又迈着短腿追上了队伍。 她低头看着那只企鹅走远,之后抬起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深灰色门。 手指在金属墙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报告园长,这段路清得太干净了。"烛龙的声音从她肩侧传来,压得很低。 "沿途所有安保人员都撤掉,留下的通道直接指向这扇门,连一个拐弯都没有……这不对劲。" "嗯,时刻警戒着。"纪寻应了一声,往前缓缓走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待她走到那扇深灰色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居然没有锁,铰链顺滑地分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比走廊里更亮,是一种偏暖的浅黄色。 空气里带着点消毒水和某种植物清香的混合淡香。 纪寻皱了下眉,但还是没有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十几平米的封闭空间,四面墙壁是浅灰色的金属板,地面铺着一层同色系的防滑垫。 正中央是一张医疗床,白色床单,不锈钢床架,床边挂着一台输液架,架子上没有输液袋,只有几根被拔掉的导管垂在挂钩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黑色长发散在白色枕头上,发尾垂到了枕沿边缘,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身上穿着件灰白色的实验服,领口敞着,露出的锁骨皮肤比他在北城时白了很多,但却是病态的苍白。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淡淡的胶布残留痕迹。 手腕被两条深灰色的束带固定在床沿两侧,束带内侧衬着一层软垫。 纪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目光从男人的脸移到手腕上的束带,再移到脚踝,最后移回他的脸上。 她轻声迈步走到床边,弯腰,手指搭在束带的搭扣上,低声说了句:"我来晚了。" 床上的男人睫毛动了下,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最后凝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太久,发出来的只是一个气音。 纪寻低头解他手腕上的束带,束带从两边拆下来后被搁在床沿上,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 傅云归的身体比她记忆里的轻了很多,肩胛骨隔着那层灰白色实验服硌着她的掌心,像一截枯木。 "他们给你换药了?"纪寻低头检查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两道淡红色的压痕,束带留下的,还好边缘没有破皮。 傅云归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声音还是哑的:"三天一次。" 他微微动了一下手腕,"我在这待的具体时间不太确定,冰层屏蔽太强,我没办法标记时间。" 纪寻点点头,把束带完全拆下来扔到床尾,低头去解他脚踝上的另一条固定带。 固定带的搭扣比手腕的更紧一些,她花了几秒才把它打开。 掀开那条带子之后,他脚踝上露出来一道浅红色的压痕,比手腕上的更深些,边缘略微发肿,像是被锁了更久。 "能走吗?"她问。 傅云归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活动了一下,眉头皱着又迅速松开。 "能,但脚踝被锁过一段时间,还有点肿,”他抬起头看着纪寻,声音温和了些许,"不影响走路。" 纪寻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扶他站起来。 他顺着她的力道微微抬了一下身体,膝盖撑在床垫上,整个人朝她的方向倾了半寸。 就在这个瞬间,纪寻的余光扫到了他左手的无名指。 那是戒指的位置,但不对劲,确实有一圈曾经戴过戒指的痕迹,但这痕迹周围不是金属铜磨出来的亮色,肤色分层也不对,像是…… 纪寻目光收回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她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松开了傅云归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傅云归疑惑,抬眼看着她,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松手。 纪寻低头看了他两秒,嘴角浮起一个笑,很温和,语气也是: "你先在这待一会,外边还不安全,我去把外面的人全部解决再来接你。记着,不要走出这个房间,等我。"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到一个刚醒过来的人。 纪寻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门口走,步伐不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会回来的,别乱动,乖。" 最后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那群帝企鹅已经走远了,只剩一只落单的还在走廊另一头整理翅膀。 纪寻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扶过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层灰白色实验服的布料触感。 烛龙从她肩侧浮出来,身体颜色从之前的蓝白变成了更暗的淡紫色。 它围着纪寻绕了半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它的表达方式还带着那种直接的ai逻辑: "出来干嘛,那个人,不是你要找的吗?" 纪寻把靠在门板上的背直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但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必须用步伐来泄掉一部分。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很冷:"你说呢?" 烛龙没有回答,它安静地漂浮在她肩侧。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弄个冒牌货在那……看来还是得去一趟主控室。 纪寻的脚尖转过去,话还没出口,烛龙的身体忽然剧烈地亮了一下。 那种光不是正常的运算闪烁,是从内部炸开的刺目白光,紧接着它的电子合成音变得尖锐: "警告!检测到方才的房间内部有高强度生物能量爆发……来不及了,跑——!!!" 第111章 这“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烛龙的话还没说完,纪寻的身体已经动了! 她的身体反应永远比任何预警快半拍,或者说,她的身体在北境战场上熬出来的那套本能系统,比烛龙的警报更早感知到了某种东西。 “砰——!” 那扇深灰色的门在她身后猛地从内部炸开,金属门板脱离了门框整个朝外翻飞,砸在她刚才站的那面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条走廊都在那一下撞击中微微震动。 纪寻早已侧身翻滚避开,后背贴着走廊的地面滑出去半米然后弹起,膝盖撑地,右手已经摸到了腰侧的匕首柄。 她原先站的位置,那面走廊墙壁的墙面被整块砸穿了,一个不规则的窟窿出现在那个地方,窟窿边缘的金属板向外翻卷,露出里面的管线和水管。 断裂的管道里喷出一股清水,混着水泥渣和隔热棉溅了一地。 她抬起头。 "傅云归"站在那个窟窿后面,右手还保持着挥拳之后的姿势,指节上破了一层皮,渗出的血珠顺着手指滴落在地板上的水渍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把拳头转过来看了看指节上的破口,之后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层渗出来的血。 两三秒后他抬起头,隔着那个被他一拳砸穿的墙面窟窿看向纪寻,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这个笑在她的记忆里属于另一个人,但此刻它出现在这张和傅云归一模一样的脸上时,那种诡异的错位感让她的胃收紧了一下。 恶心。 "找到我了却不带我走,"他开口,声音还是傅云归的声线,沙哑低沉,带着刚醒过来的虚弱感,"你这个负心人。" 直播镜头的画面在那个瞬间才切换过来。 前几秒的镜头还对着那群正沿着走廊往前走的帝企鹅,小垃圾被凌调整过拍摄模式之后,偶尔会偏重更"有意思"的画面,比如企鹅啄设备键盘或者北极熊蹭墙角。 但凌大概也没想到这边会突然变成这种局面,镜头拉近的时候画面对准了走廊中段那个被砸穿的墙面窟窿和窟窿两侧对峙的两个人。 弹幕在画面切过来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然后炸裂成一片密集碎浪。 【????????纪神怎么跟她男人打起来了?!】 【不是,那个窟窿是怎么回事?墙被砸穿了?谁砸的?傅云归?】 【不是吧,他能一拳打穿墙壁?等一下,那堵墙看着是预制混凝土加金属板结构,人力根本打不穿!】 【卧槽等等等等!你们看清楚没有,傅云归的手只是破了层皮!指节没有骨折!没有变形!一拳打穿混凝土墙只破皮?】 【不对劲!纪神的表情就很不对!她肯定发现什么了!】 【那是傅云归吗?不是?这不可能长得一模一样啊!连声音都一样!】 【傅云归会跟纪神打架?开什么玩笑!那个男人估计连跟她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所以现在这个根本不是她男人!那是什么东西?仿生人?变异体?我去!科幻了!】 纪寻缓缓从单膝跪地的姿态站起来,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尖朝下,但她没有主动进攻。 她看着那个站在窟窿后面的人,看着他那张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还有他歪头时发尾落在肩侧的弧度。 所有的细节都精准得像是从她的记忆里直接拓印下来的,除了戒痕那件事。 她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落在他那张脸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的底色是深褐色的,和傅云归的瞳色一样,但此刻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在她爱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空洞,没有情绪起伏,只有一种拙劣模仿后的生硬。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复刻了人类的神态,却装不住半分真心。 那目光沉沉黏黏,死死黏在她身上,甩都甩不开。 “你。”纪寻开口,声音刻意放缓节奏,跟一个还不确定底细的对手交换基本信息之前,先稳住自己的呼吸。 "究竟是什么东西?" "傅云归"站在窟窿后面,那个笑还挂在他嘴角,像一道被画上去的线,角度正确,深度正确。 但那种自然曲线下应该有的肌肉牵动痕迹少了半拍。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那个窟窿里跨出来,动作很轻,和傅云归走路时先脚跟再脚尖的习惯一模一样。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啊,"他边说边朝她走了一步,语气里裹着浓浓的委屈与偏执,黏腻地缠上来,"你刚才不是还叫我别乱动,乖乖等你吗?" 他重复了她离开前说的话,尾音微微上挑,像在模仿傅云归偶尔会有的语调。 "怎么现在,拔刀对着我了?" 纪寻没有回答,握着匕首的手没有松,但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两侧。 那只落单的帝企鹅已经被这边的动静惊跑了,走廊两端暂时没有出现安保人员的身影,但那些脚步声和喊话声正在从更远的地方靠近。 她没有太多时间。 烛龙飘到了她耳侧,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少将,我刚才扫描了一下这个人的基因序列。他的染色体总数是四十七条,比正常人类多一条。” “那条多出来的染色体不是x也不是y,是一种未知的合成序列,像是被人工编辑过的,功能不明。" 纪寻握着匕首的指节微微收紧了几度。 四十七条染色体,多出来的那一条不是性染色体,被人工编辑过。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把基因序列类比成一套运行程序,那眼前这个人在底层代码上已经被改写了。 他的力量、速度、恢复能力都不在人类正常范围的框架内运行,他刚才那一拳砸穿混凝土墙只破了层皮。 烛龙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带着急切:“他的各项生理数据全面异常,骨骼密度是普通人类的两倍以上,肌肉纤维排列、躯体结构全部经过重构优化,完全脱离人类生理极限——” “也就是说,”纪寻冷声截断,眸色沉冷,“他不算人类,也绝非普通机械。” 烛龙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权衡这句总结的准确度,最后给出了一个更精确的回应: "在生物学定义上,他仍然是智人,但在基因编码层面上,他被改造了。” “新增的合成染色体,赋予了他无上限的超人类体能与自愈能力。少将,绝对不要与他硬碰硬,他的躯体强度远超常人认知。" 纪寻抬眼,再次看向几步开外的男人。 他正垂着眼,反复翻转摩挲着自己破皮的指节,眼神专注又偏执,像在细细鉴赏自己的超常自愈能力。 指尖轻轻蹭过伤口,方才还在渗血的创面现在已经止住出血,猩红血珠飞速凝结成一层薄痂,愈合速度快得骇人。 全程无痛、无波澜,冷静又病态。 片刻后,他再次抬眼看向纪寻,那双空洞的眼底装出满满的失落,像被抛弃的孩童,字字句句都带着阴魂不散的纠缠: “你不想带我走了吗?” “我明明乖乖听你的话等着,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接我。” 他微微垂眸,眉眼耷拉,刻意装出委屈乖巧的模样,可视线依旧牢牢黏在纪寻身上,寸寸不离。 像暗夜里滋生的霉斑,无声无息蔓延,死死裹住人,让人喘不过气。 “……” 第112章 需要活命方案,都飞了 纪寻把匕首换到了左手,右手缓缓抬起来,对着他的方向做了个"停"的手势。 特么的是真被恶心到了! 她指尖绷直,掌心朝外,像在北境战场上示意身后的队友不要往前冲时的那个动作。 "我会回来接你,"她声音忽然恢复了那种之前在房间里用过的温和语气,"但不是现在。” “我还有事要去处理一下其他事,你在这条走廊里等我,行吗?"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那是哄人时才会有的商量语气。 “傅云归”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这种停滞很短暂,像一个正在运行的模拟程序,忽然遇到了条没有预料到的指令分支,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处理。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诡异弧度,但只是一秒就重新恢复了自然。 弹幕捕捉到了那个细节,疯了一样地刷起来: 【他刚才僵了一下!你们看到了没有?!嘴角僵了零点几秒!他卡了!】 【所以这个玩意儿不是真人!感觉他就是一个被造出来的复制品!他在模仿傅云归的行为模式!但有些反应他处理不了!】 【纪神在用语言试探他!她说“你在这条走廊里等我”的时候,那个东西卡顿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被留在原地等”这个情境!】 【因为他太像真人反而露馅了,真的傅云归不会在这时候犹豫,他会直接跟上去。】 【这就是一个长得像傅云归的人造物!奥丁之眼到底在做什么?!】 【基因改造复制品?还是克隆品?这已经超出生物科技范畴了,这他妈是科幻片里的情节!】 【纪神,小心啊!】 纪寻看到对方嘴角那个僵住的瞬间时,心里已经有数,不需要再确认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左脚先动,之后右脚跟上半步,身体的重心已经调整到了转向走廊另一侧的角度上。 她没有跑,也没有露出任何要逃离的迹象,只是用一种很自然的步态往后退了几步,转身,从容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走去。 她的后背暴露在他的视线里,走出大约五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声音。 很轻,是鞋子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快速摩擦声……他的速度跟她的一样,分毫不差。 纪寻没有回头,她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秒后加速往前冲! 匕首的刃在她手里翻转了一下握成正手,脚下踩过地面上一摊混着水泥渣的水渍,滑了半步但稳住了。 背后的脚步声也在快速接近,那速度比正常人奔跑快了一截,快到她能听到空气被破开的那种风声! 该死的! 纪寻右手从腰侧抽出了之前那把消防斧,她知道这东西对付不了基因改造的怪物,但她需要的是比匕首更长的攻击距离来争取时间。 她继续跑,沿着走廊往更宽的方向冲刺。 “烛龙,活命方案!” “正在策划!人类目前还没遇到过此等情况,需要时间!” 那只落单的帝企鹅在前方拐角处扑腾着翅膀往另一个方向逃走了,像是感觉到了正在逼近的某种危险。 纪寻跑过拐角的时候,身后那阵风声已经追到了她后背不到三尺的位置! 太近了! 她咬咬牙依旧没有回头,用左手的匕首刃朝身后横向划了一下! 这是为了让对方在追击过程中不得不偏头躲避,从而把速度稍微降下来那么一点点。 她全力向前冲,走廊尽头有一扇她之前见过的气密门,门的另一侧连接着设备管井,空间狭窄到只能侧身挤过。 那种空间对正常人来说是阻碍,但对眼前这个被改造过的"超级人类"来说可能会因为体型而暂时卡住她的脚步。 她忽然想赌一下。 "烛龙,"她在冲刺中压着声音问,"他刚才那一拳的力量消耗……需要补充能量吗?还是说他的体力可以无限持续?就算是基因改造的智人,基因再怎么说也是有缺陷的吧?" 烛龙在她肩侧快速闪动了一下,像是在同时运算好几组数据: "从他的新陈代谢速率来看,他的体能消耗速度是正常人的三倍左右。如果维持高强度运动,他的身体需要快速补给。” “理论上只要拖住他足够久,他的行动能力就会下降……但下降的阈值未知,这个数据我无法预测。" 纪寻没有再问,她已经跑到那扇气密门前,伸手去推门板——门是锁着的。 她的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锁芯纹丝不动。 那一秒的阻碍让她身后那个正在逼近的速度差彻底消失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背包肩带…… 时间被拉到那种极缓慢的状态,她知道来不及再试第二次推门了,手腕翻转,匕首的刃口朝后斜刺出去! 顺着身体旋转惯性的角度,匕首的刃尖从她腋下穿过去,横向划向她腰后那个正在逼近的手腕方向。 嗤—— 匕首的刀刃撞上了什么东西,刀尖刺入了某种硬质表面,然后被一股完全超出正常人应该具备的握力攥住。 那股力道透过刀身传导到她的手腕上,像是整条手臂被一根杠杆撬住,肌肉从手腕开始发麻,沿着小臂一路往上窜!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道往后拽了一下,后背砸在对方胸口,随后一股推力把她往前甩出去! 砰! 她的后背撞在墙上,力道从脊柱分散到肩胛骨再到肋骨,最后是后脑勺。 那一瞬间的冲击力从她的脊椎向四肢扩散开去,眼前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嘴里的腥甜味从牙缝间渗出来。 她顺着墙面滑下来,膝盖先着地,手掌撑住地面,稳住之后吐出一口被震出来的气,喉咙里泛上股铁锈味。 "……大爷的。" 纪寻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喘。 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肩的关节处传来一阵酸麻,她活动了一下肩胛,听到关节复位时发出"咔"的一声响。 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后,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另一端。 那个"傅云归"站在她刚才飞出去的起点位置,正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里那截刀刃。 他的掌心被匕首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金属地板上。 这次他依旧用右手拇指抹了一下渗出来的血,之后重新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那个怪笑还在,但比之前弯得更深了一些。 "你跑得挺快。"他声音里带着叹息,像傅云归在跟她开玩笑时偶尔会用到的语调,"就是不太乖,好好到我怀里不行吗?" 弹幕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接着以更密集的速度涌上来: 【卧槽卧槽卧槽纪神飞了!她被他扔出去砸墙上了!好疼!】 【匕首插在那家伙手心里……他还在笑!还在笑!完全不觉得疼啊!真不是人!】 【人?这就不是人能打的东西,那玩意儿没有痛觉!她怎么打?!】 【别看了快跑啊纪神!你打不过他!别跟他缠斗!】 【烛龙呢?那个ai不是说有方案吗?方案在哪?!快说啊!真会死人的!】 【快啊快啊!e=e=e=(#>д<)?妈妈这里有变态啊!!!】 【这什么品种的阴湿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明天剧情预告:饼子请问:要是跟阴湿诡异男关在一个密闭房间里,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第113章 一分二十秒,拖住! 纪寻撑着墙站起来,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两秒,扫向肩侧的烛龙。 烛龙的身体正以极快的频率闪烁着,蓝白色的光在它小小的轮廓里来回窜动,像是一台全功率运转的处理器在同时跑好几条运算线程。 它的声音比之前快了一倍:“方案确定!往实验舱跑!离这里两百米左右,那三间全封闭实验舱里有一间标注着生物安全等级四级的,bsl-4!” “刚检测到那个空间内部残留着某种高能生物电信号,跟这个怪物体内多出来的那条合成染色体释放的能量频率高度吻合。” “然后呢?”纪寻压着声音问,她往走廊另一侧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极为谨慎。 因为不知道那个怪物会不会在她后退的过程中再次发动追击。 “同频能量场之间会互相干扰!如果他进入那间实验舱,他体内的能量结构可能会出现不稳定性。” “他的生理机能是依赖那条合成染色体驱动的,如果信号干扰足够强,他可能会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但前提是必须把他引进去,而且bsl-4的舱壁密封性很好,一旦他进入那个区域,门可以锁上。" 纪寻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那个怪物的左手手掌上停了下,匕首已经从他掌心里被拔出来了,被他随手丢在走廊地面上。 那道伤口已经开始止血,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皮肤表层的新组织正在向上爬,像某种被加速了无数倍的愈合过程。 "这玩意……他靠近干扰场的时候自己不会发现异常吗?"她忽然问。 "如果干扰场的频率和自己的身体频段一致,他在感知到异常之前就已经进入范围了。这是一种同频共振效应,他只会感觉到舒适,不会警觉。" 烛龙的声音笃定,"但少将,你需要引他过去。那间四级舱的门锁系统需要时间破解,我处理的速度大概需要一分半钟。” “要在那一分半钟内拖住他,不能让他碰到你。他的力量和反应速度都在正常人类的极限之上,近身缠斗你没有任何优势。" "一分半钟。"纪寻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方向。 从她目前的位置到那三间全封闭实验舱的入口大约两百米,中间要经过一段没有岔路的直道。 那段直道两侧没有任何可用的掩体,没有任何可以绕行的地方,是一条笔直的通道。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正在朝她走来的那个人身上。 对方走得不快,像是并不担心她能从这条走廊里逃掉。 他踩过地面上那摊混着水泥渣的水渍时,靴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和傅云归走路时的步态完全一致。 纪寻记得那个步态,在北境营地的沙地上、在厨房的晨光里,她看过无数次。 "烛龙。"她声音忽然很轻。 "在。" "你刚才说他的消耗是正常人的三倍,对吧?" "是的,高强度运动时代谢率是正常人的三倍左右。如果持续消耗,他的体能会在某个临界点之后下降。" 纪寻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左肩的活动范围调到最大,确认了关节没有脱位,下一秒她转过身,朝实验舱的方向跑去。 她起步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连重心都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就开始冲刺,整个人像一支被弹射出去的箭! 毫无意外的,她听到身后传来的追击声,和她刚才跑过那段走廊时听到的一模一样,那怪物跟她同步起速了! 弹幕在这一刻直接空屏,全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画面里那两道快速移动的身影上。 画面晃动得厉害,小垃圾在空中追拍的视角在不断调整焦距。 镜头有时候能拍到纪寻的后背,有时候拍到走廊两侧快速掠过的门板,大多时候只能拍到一片模糊的冷光。 纪寻跑过两百米直道的中段时,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她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那种从背后压过来的空气扰动,像一面正在合拢的墙。 绝不能回头看!她把身体的重心再往前压了一寸,步幅拉大到极限,靴底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要把金属地板踩穿。 前方那三间全封闭实验舱的轮廓已经从走廊尽头的暗影里浮现出来了。 灰色的金属舱门从左到右依次排列,每一扇门框上方都嵌着相应的生物安全等级标识: bsl-2、bsl-3、bsl-4。 最右边那扇的门板比另外两扇厚了一倍不止,门框边缘有一圈密封条,表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侧嵌着刷卡面板和密码键区。 纪寻朝那扇门冲过去,身后的风声已经贴到她后脑勺! 她猛地下蹲,用整个人体重心骤降的方式打断了自己正在冲刺的惯性,然后朝右侧翻滚出去。 她原先冲刺方向上的那片空气被一只拳头砸穿了,那拳头从她头顶掠过,拳风扫过她的头发,顺带着气流低鸣。 纪寻在翻滚过程中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拳头砸在了p4舱门旁边的墙壁上,又砸出一个凹坑!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后背抵着bsl-4的舱门,双手按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 "烛龙!"她喊了声。 "正在破解!密钥结构太复杂,至少需要……一分二十秒!" 烛龙的身体已经贴在了门板侧面的刷卡面板上,一圈红色的光晕从它身体里扩散出来包裹住整个面板,面板上的指示灯在疯狂闪烁。 "少将,你拖住他——" 弹幕一片“卧槽”“人类怎么拖得住啊”“纪神撑住”刷满屏。 纪寻看着那个已经从墙面上收回拳头、正在转过身来的"傅云归"。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嘴角那个笑没有消失过,但他站定之后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只砸墙的手腕,像是在做拉伸。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位置,笑了笑,之后朝她走来。 “小东西,继续跑啊?我允许你反抗哦~” 纪寻内心:¥#@%……&*cao你全家都是东西!!! 第114章 完了,跟那玩意关一起了 躲不掉,也没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 纪寻深吸了一口气,左肩还在发酸,左肋被那一撞震得不轻,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小片区域在隐隐地抽痛。 她的手边已经没有什么可用的武器,匕首毁了,消防斧在上一次被扔出去的时候不知道脱落到了什么地方。 现在能用的只有自己的拳头、膝盖和这扇暂时还打不开的门。 啧,早知道之前抢几把枪就好了,光抱企鹅想着开动物园去了,大意。 "一分二十秒。"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朝那个怪物走了一步,她主动走了一步,下巴微抬,嘴角浮起和那个怪物一样的冷笑: "来,让我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纪寻的眼神刹那间变得专注,摆出了一个防守起手式,重心下沉,双手微张,十指朝前,脚尖点地。 这个起手式不是标准的格斗术,是北境战场上对付过比她高大的敌人之后总结出来的野路数,核心逻辑就一个: 不硬接,只拖延。 那“人”朝她靠近了一步,又一步…… 弹幕全是在担忧: 【唉我去!纪神要正面面对那个怪物!】 【一分二十秒!她要拖一分二十秒!她这是把自己当盾牌挡在那扇门前!】 【她刚才被扔出去砸墙上还在咳血,现在站在那说"活动筋骨"!她在强撑啊!】 【纪神你不疼吗?!你的肩膀在抖!我看到了!】 【这才是寒戈!当年横推北境的寒戈!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后退!】 【一分多钟,一定要撑住啊战神姐姐!】 纪寻不知道这一分二十秒是怎么熬过去的。 那个怪物的拳头一次次擦着她的身体砸过去,拳风扫过她耳侧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比正常人高出一截,像贴着烧过的铁皮掠过。 对方出手的速度比她快,力量比她大,每一拳落空之后砸在墙面上留下的凹坑都在提醒她不能被他正面碰到。 她只能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不断调整站位,用重心转移和侧身闪避来错开每一次攻击的落点。 但左肋那一拳她没有完全躲开,侧身的时候慢了半拍,对方的拳锋擦着她的肋骨边缘扫过去,冲击力透过肌肉传递到骨骼表面。 她听到了自己胸腔里传出一声震动,那一瞬间的疼从肋骨的表面往深处蔓延,带着酸胀的钝痛,让她在接下来的两步里呼吸都短了半截。 纪寻咬住牙没有停,往侧面滑了一步拉开距离,继续退、闪、侧身、反击! 烛龙的声音在她耳边持续倒数,从一开始的"还有一分钟"到最后的"十、九、八——"。 快了,快了! 她听到"二"的时候那个怪物的手已经攥住了她左臂的袖口,她猛地抽回手臂,布料被扯裂的下一刻…… “一!” 门开了。 门板朝内侧滑动,露出一道窄缝,冷气从缝隙里涌出来,裹着消毒水和冷冻机油的混合气味。 温度比走廊低了十几度,扑在纪寻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她没时间去看门后有什么,只瞟到那片涌出来的白茫茫的冷气在门口形成一道雾墙。 "开了!"烛龙的声音满是兴奋,但它随即压低了音调,"少将,快引他进去,不要触碰任何内壁——" 纪寻没有等它把话说完,从防守姿态转为主动冲刺,身体朝那道正在敞开的门缝方向倾过去,同时右手从地面上抄起一个金属物件。 这玩意不知道是什么设备被撞落的一截外壳碎片,边缘锋利。 她在闪进门内的那一秒把它朝身后的方向投了过去,碎片砸在门框边缘,崩出一串火花。 “你过来啊!丑八……靠?!” 纪寻还没挑衅完,那个怪物追进来的动作比她预期的更快! 对方的身形在她投出碎片的时候已经挤入了门缝,一只手朝她后背的方向伸展,指尖几乎触到了她颈后的衣领! 纪寻在门内侧的冷气中翻滚了一圈,用手掌撑住地面站起来,来不及打量周围环境,她喊了声。 “关门!”说完她转身就朝门外方向冲回去! 只要把这玩意关在这,之后什么都好说! 烛龙操控着门板从外侧合拢,门框四周密封条充气加压的嘶嘶声有些刺耳,纪寻的靴尖已经踩到了门框边缘。 但下一秒…… “噗——”走廊外侧传来一声破空声,是榴弹发射器特有的那种短促的声音! 纪寻看到了那个正朝着她迎面飞来的东西,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判断:后退。 左脚在门框边缘踩了一脚借力,整个人往后弹了半米,就是这一退,门彻底关上! 那枚榴弹在门框外侧炸开,气浪裹着碎片撞在舱门上,门板震动了一下但纹丝不动,密封条把所有的冲击和声响都隔绝在外。 纪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完好无损的门板,沉默了两秒,之后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后退一步时踩到的地面。 她离门内侧的密封条只有不到半米。 烛龙漂浮在她肩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也比之前轻了半度: "……我们好像……被关在里面了。" 纪寻深吸口气:“不是好像。” “……哦。” 弹幕在那几秒钟里出现了一段空白,之后沸腾起来: 【啊啊啊啊!计划出错,本来是要关那个怪物的啊!!!】 【就那个榴弹!!门外有人在等她!他们算准了她会在那个时间冲出来!整件事都是设计好的!】 【纪神被反算计了!那个榴弹就是逼她后退一步,一步!多一步都没有!】 【她刚才在走廊里打了八十秒,肋骨差点断了,最后还被关门打狗了!】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出不去了,这个是最高等级生物安全舱,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那个怪物还在里面!!!那个复制体也在!绝境啊!】 纪寻缓缓转过身,目光从门板上移开,落在身后一片灰色金属空间里。 舱室的空气冷得像在北境最深的冬夜里站了一整夜,她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白雾。 灯光来自天花板四角嵌着的白色冷光灯带,亮度不高,刚好能照亮整个空间的大致轮廓。 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面上,那个"傅云归"正站在那里。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弧度,歪着头看着她。 纪寻干咳了一声,抬起右手指了指身后那扇已经关死的门,语气是她自己也觉得荒诞的坦诚: "他们不讲武德,玩不起呢。" 烛龙:“……” 弹幕:【……】 第115章 震惊!入眼满是科幻场景 “傅云归”就这么看着纪寻,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体侧垂了下来。 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她,下一秒身体直直地往侧面栽倒下去,膝盖先跪地,最后整个人侧躺着倒在了金属网板上。 他闭上眼睛,呼吸还在,很平稳,但整个身体像是被冻结了。 烛龙飘到这个怪物的上方,绕着它停了一小圈,身体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扫描。 "他暂时丧失行动能力了,bsl-4舱内部残留的高能生物电信号和他的身体基因频段产生了同频共振干扰,他的神经系统正处于强制性的停滞状态。” “这种暂停大概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具体多久我无法预测。" 纪寻嗯了声,低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傅云归"。 从她现在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埋在手臂之间的缝隙里,长发散了一地,和傅云归睡着时头发散在枕头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小会儿,之后开始打量她真正身处的这个空间。 舱室比她预估的大得多,是三间封闭实验舱中最深的一间。 穹顶高度大约四五米,面积接近半个篮球场。四面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板,每隔几步嵌着一排气密隔板。 地面是厚实的防滑金属网板,网格之间能看到下方约半米深的管道系统,有淡绿色的液体在那些透明管道里缓慢流动,带着点微微发光的荧光绿。 墙壁两侧排列着两排圆柱形的休眠舱,每一具都由半透明的加固玻璃制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大约两米高。 舱体内部注满了某种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的悬浮物在恒定温度的循环系统下保持着缓慢的流动。 那些悬浮物她仔细看了一眼才确认那是什么,有动物,也有人类。 最近的一具休眠舱里是一只北极熊,比她在生物样本区见到的那几只成年个体略小一点。 它闭着眼睛蜷缩在绿色的液体里,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导管从它颈后接入,连接到舱体顶部的维持系统。 旁边的另一具休眠舱里是一只海狮,同样闭着眼睛,同样悬浮在绿色液体中,导管从它体侧接入。 再旁边是一具小型犬科动物的形态,毛色深棕,尾巴卷曲。 动物之后,她看到了更多的休眠舱,排列在更远的墙壁沿线,一具一具间隔均匀。 那些舱体里的绿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相似的荧光,那些悬浮在液体里的轮廓有的大,有的小。 在最远处靠墙的几具休眠舱里,有人类的形态。 年轻的北欧人,闭着眼睛悬浮在绿色液体中,面容安详,四肢自然垂放,像泡在某种恒温的河流里。 他们都赤裸着,皮肤上没有任何纹身或标记,性别、年龄各有不同,但所有人的面容特征都带着某种相似的基础模板。 像是同一套底层数据在不同配置下的多种输出结果。 纪寻站在那排休眠舱前面,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的目光从那具放着成年男性的休眠舱移向旁边那具体型更小的,再移向下一具,一具一具地看过去。 那些泡在绿色液体里的面孔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像是还没完成加载程序的空白芯片,等待着被注入某段指令。 【!!!那些……是人类?泡在绿色的液体里的人类?】 【天!不止人类,还有动物。北极熊、海狮、各种动物,都在休眠舱里。】 【奥丁之眼到底在做什么?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生物实验室,这是一个基因实验工厂!】 【那些人类的轮廓……你们看他们的脸型,有一些长得一模一样,像是在批量生产。】 【批量生产人类?用动物的基因数据做模板?这是什么级别的生物科技?克隆吗?】 【我觉得他们在造东西,用动物、用人类,用一切活体的基因来造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恶的邪恶科学!】 【那个“傅云归”就是其中一个产品吧?但是,真的云归哥在哪?纪神是专程来找爱人的吧!我哭了。】 【完了,纪神现在被困在这个“产品仓库”里了。外面的人暂时不会进来,但里面的东西……(瑟瑟发抖)】 纪寻站在那排休眠舱前面安静地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那个成年男性的休眠舱上,他的面容和那个倒在她身后的"傅云归"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骨架更小。 像是同一套设计图纸在迭代初期生产出的早期版本。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看向那些散布在各处的试管架和操作台,那些注满了绿色液体的循环管道系统。 手指在身侧微微握紧了一下,松开。 纪寻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扇关死了的灰色金属门。 门外的人以为她被困住了,她确实被困住了,但这个舱室本身就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实验室。 那些休眠舱里泡着的东西,那些还没被"唤醒"的空白模板,全都在这座基地的最深处。 烛龙很安静,它到处飘,一双眼睛此时变成金色数据流,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纪寻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一排不断跳动着数据的监控面板。 温度、湿度、气压、耗氧量、基因序列比对进度条、新样本的待激活状态指示灯…… 那些数值在她眼前铺开,像一张正在翻动的编码表。 她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伸出手指,按在了操作台最左侧那个标着"紧急排气"的按钮上。 她没有按下去,缓缓把手收回,转过身重新看着那些休眠舱里淡绿色液体中的人影和兽影。 “烛龙,再往里边走走。” 一人一ai往里移动,走到空间最深处时,纪寻停住了。 那里有一座比其他的休眠仓都更高的管柱,管壁的玻璃厚了一倍,内部的液体颜色更深,接近墨绿的浓稠质地。 液体里悬浮着一个人影,男性的轮廓,身形修长,黑色长发在液体里散开,漂浮的姿态比其他休眠仓里的人更舒展。 他的脸被墨绿色液体挡住了一部分,但从她站的角度能看到半截侧脸和下颌的弧度。 纪寻的目光停在那道侧脸上,下意识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是她从进入基地到现在,第一次真正地松了口气。 烛龙飘到她肩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座管柱,它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少将,这个和地上躺着的那个一样,基因序列也是不正常的……这样的玩意估计不止一个。" 纪寻点了下头,她站在那座墨绿色管柱前,看着悬浮在液体里的身影良久,嘴唇微张。 “不是就好,先找出口。” 她的话刚落地,p4舱室里的所有灯光在同一时间变了颜色! 那些嵌在天花板四角的冷白色灯带猛然切换成深红色,光线从原本均匀的照明变成忽明忽暗的脉冲式闪烁。 像是整个空间的心跳在加速…… (ps:最近宝宝们的评论太多了,饼子回复不过来哈!见谅见谅!不管回复还是没回复,都爱你们哦(づ ̄3 ̄)づ╭?~七夕快乐各位!) 第116章 生化危机要开始了? 纪寻的视线范围内,所有的绿色指示灯全部转红,那些原本稳定亮着"待机"或"维持"字样的面板现在齐齐跳成了"启动中"的红色警示。 离她最近的一具休眠舱里,绿色液体开始沸腾。 这种沸腾不是温度升高导致的翻滚,更像是液体本身的分子结构在某种电信号刺激下被激活。 气泡从舱体底部成串涌上来,混着那些悬浮的淡绿色絮状物一起在玻璃壁内剧烈翻卷。 舱体里的北极熊眼皮在震动,四肢开始在水流中轻微抽动,动作极不自然,像是肌肉在接收到不连贯的神经指令。 然后是第二具休眠舱,第三具,第四具…… 整排管柱里的液体同时翻涌起来,那些悬浮在绿色液体中的人影和兽影在同一秒开始出现不同频率的肢体抽动。 有的手指蜷缩,有的甚至是整个身体在液体里微微翻转! 那些淡绿色的液体在搅拌中逐渐变得浑浊,像是一锅正在被加热的汤料,而里面泡着的东西正在从静止状态转入一种介于苏醒和失控之间的中间态。 轻微的肢体抽动在几秒之内变得越来越剧烈,有人的手指开始敲击玻璃内壁。 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样的声音从一具舱体传到下一具,像是不协调的摩尔斯电码在整座p4舱室里来回传递。 动物舱里也开始传出类似的声音,海狮用鳍肢拍打玻璃,小型犬科动物的爪子在舱壁上刮出细碎的刮擦声。 弹幕早已炸裂成了铺天盖地的尖叫声,那些字句几乎要盖住画面: 【我的天啊!!!它们全在动!所有液体都沸了啊!!!】 【这tm是什么鬼?那些休眠舱里的东西醒了!它们在敲玻璃!啊——!】 【我不敢看了,那些人类的手指在抓玻璃!它们在往外抓!我去我去!!】 【纪神!!!别站着了!它们要出来了!!!】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生化危机吗?!奥丁之眼到底造了什么怪物出来?!!!】 【那些敲玻璃的声音我听得头皮发麻!是每一个休眠舱都在响啊!】 【直播间的画面太吓人了,但是我不敢关!不敢关!不敢错过一秒!】 【地狱!这里就是地狱!我们看着直播都觉得窒息!纪神却在里面亲身经历!】 纪寻站在操作台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正在翻涌的液体,最后落回面前那排监控面板上。 红色指示灯正在逐排亮起,每一行数据都在快速刷新,温度在上升,气压在变化,激活信号正在按顺序传入每一具休眠舱的控制单元。 她看到面板最右侧有一列编号正在依次从"待机"状态切换到"唤醒进程启动"状态,那个切换的速度正在加快,像是有人在远程操作这个系统的启动时序。 烛龙的身体从她肩侧浮起来,蓝白色光芒在红色警报灯光的映照下变成了偏紫暗色。 它尾巴绷直,圆眼睛里流窜的数据信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有人在幕后启动了应急唤醒模式,这不是基地安保系统的常规指令,是外部远程接入的信号。有人在基地外启动了这整套系统的最高权限!" "什么后果?"纪寻的声音压得很平,但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操作台的边缘。 "这些休眠舱里所有正在激活的样本会在三到五分钟之内完全苏醒,届时它们会破开舱壁,按照预设的行为模式行动!” “我刚才截取到一段指令代码,目标指令是:清除所有未经授权的活体。" 烛龙声音里的紧绷又多了一分,"少将,刚才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现在……" 它没有说完,纪寻知道它没有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现在这些休眠舱里泡着的所有东西,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改造体,只要它们全部从休眠舱里涌出来,数量足以把这座舱室填满! 而她只有一个人,一把枪,和一间锁死的空间。 "有没有办法切断激活信号?"她沉着声问。 "远程接入的权限等级高于本地控制台,切断信号需要攻破外部接入的加密层,至少要——" 烛龙顿了一下,像是在运算那个时间,"至少七分钟,而最近的样本破舱时间在一分钟以内。" 纪寻把目光从监控面板上移开,扫过最近那具休眠舱的舱壁。 玻璃内壁已经出现了细密裂纹,那只北极熊的前爪正在从内部反复顶撞同一个位置,每顶一次裂纹就扩大一圈。 海狮的鳍肢已经从舱壁的排气口挤出来了半截,还有那些人类,有人在用额头撞击玻璃,有人在用手掌拍打密封条,还有的在绿色液体里翻转身体,背对着舱壁用肩胛骨去顶连接缝。 整个四级舱室里的敲击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像是一座正在从内部被打穿的监狱! 纪寻皱了下眉,目光最后落在舱室最深处那根墨绿色管柱上,管柱里的人影没有动,像是整座舱室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写入那套唤醒程序的存在。 她的手指从"紧急排气"按钮上收回来,垂到身侧,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转向烛龙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舱室里的红光停住了,很短的时间,像是整个系统的电源被切断了一拍,然后重新亮起,但颜色变了。 红色退去,那些正在闪烁的脉冲式灯光依次转化为金色,暖调。 操作台上的所有指示灯在同一秒内同步闪了一下,最后从红色切换回蓝色,一行新的文字浮现在监控面板最上方: "外部接入·优先级覆盖·验证通过。" "我在呼唤主人。"烛龙的声音从纪寻肩侧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它的身体颜色也在变化。 从之前那种闪烁的蓝白变成稳定的红色,它的圆眼睛亮了一下,两条短尾巴在空中微微翘起,用一种"雀跃"的语气朝空气说了句: "好的主人!小龙龙立马开启纪元超智能ai算法状态!" 纪寻眼底掠过抹羡慕神色,纪元科技领先世界三十年这话可不是吹出来的,x国不愧是科技王国! 第117章 一条龙接管基地权限 正想着,纪寻看到烛龙的投影轮廓出现了变化。 原本那个巴掌大小、q版圆胖的形态正在她面前展开,像一团被注入能量的光逐渐伸展拉长。 它的身体从半透明的蓝白色虚影凝实成更接近真物质感的深金色轮廓,鳞片状的纹理从它体表浮现出来,沿着脊背一路排列到尾部。 头顶长出了两只向后弯曲的角,尖端微微发亮,像是刚从某种极高温的锻造中冷却下来的青铜器。 它的眼睛不再是那种卡通化的圆点,变成了两道狭长的金色裂隙,瞳孔是更深的暗金色,竖着,像某种正在打量猎物的古老生物。 这样的生物在舱室的半空中缓缓展开身体,长度从巴掌大小延伸到了至少两米多,盘旋的姿态都带着悬浮感。 整条烛龙在金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琥珀和赤铜之间的暗金色泽,鳞片边缘的纹路细密清晰,像是一面被打磨过无数次的古老铜镜。 它盘旋了两圈,停在了纪寻面前的高度,低下头,那双竖瞳看向她,开口时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电子合成的中性音,而是低沉的男声,音色沉稳,从容。 像是站在某个极高处的指挥台上俯瞰全局的人,只是把音量调低到了一对一交谈的程度。 "重新核验基地算法,系统正在接管基地主控室所有程序权限——" 弹幕在第一眼看到烛龙新形态的时候出现了持续约十秒的空白,最后炸裂开来: 【????????那个萌q小龙呢?这是什么???】 【卧槽!声音也变了!成年男性低音炮!这是那个q版小龙?!同一只?!】 【纪元超智能ai算法状态,小龙龙刚才说了"纪元"!它居然是纪元的ai啊!】 【这龙在接管主控室!刚才它说"重新核验基地算法",应该不是在跟纪神说话,它在跟整个基地说话!】 【所以开这场直播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纪神单独打这一仗!那人把一套完整的ai系统塞进了那枚戒指里!】 【我浑身鸡皮疙瘩!那个q版萌物变了一条成年龙!它悬浮在那里的姿态压迫感拉满了!】 【这不是普通ai能做的事,它在覆盖基地主控系统的全部底层权限!】 【我还能说什么?寒戈·纪寻·少将·动物爱好者·被一条龙接管了敌方基地的女人。】 【好像凌姐……会是凌姐在直播吗?凌姐和顾美人,呜呜┭┮﹏┭┮,他们都消失好几年了。】 基地外那辆铰接式履带车里。 凌靠在后座的座椅上,三块光幕在她面前悬浮着,正中那块正跳动着直播间弹幕的滚动流。 那条"会是凌姐在直播吗?"的弹幕从右下角浮上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看了约两秒,嘴角似笑非笑,端起扶手箱上那杯已经微温的茶抿了口。 目光重新移回光幕上,她继续看着画面里那道灰白色身影。 画面里纪寻没有吭声,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盘旋在半空中的那条暗金色烛龙,想起凌把那枚戒指递给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她当时以为只是一件能追踪她位置的定位器,后来又以为是个普通辅助ai,但现在她完全明白了。 烛龙一直在戒指里以q版的形态运行着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而它真正的运算能力和权限接入功能,需要被远程激活才能释放。 凌给了她一把钥匙,钥匙本身看起来不起眼,但钥匙插进去之后能打开的东西,远远超过一座门。 她把这层关系在脑子里翻了下,最后问了句:"接管需要多久?" 多想只能是浪费时间,眼下先破局再说。 烛龙的竖瞳微微转动了一圈,这是在同时处理多个数据流,声音低沉许多: "主控室权限结构共有四层加密,已完成第一层覆盖,第二层正在写入。预计完成全部接管需要四十七秒。但在此期间……" 它偏了一下头,金色的眼睛扫向那些正在敲击玻璃壁的休眠舱,才继续道。 "灭活协议需要在接管完成之前手动激活,否则休眠舱会在四十八秒后全部破舱……你还有大约四十秒。" 纪寻默默转身回到操作台前,她刚才摸过"紧急排气"按钮的位置旁边,那个"灭活协议·紧急阻断"的按键仍然亮着。 手指重新落回那个按键上方,这一次她没有停顿,直接按了下去。 操作台面板发出一声确认的电子音,紧接着她听到了循环系统内部开始流动的声响。 那些休眠舱内部的绿色液体正在被快速置换,新的琥珀色液体从管道入口注入,取代旧的循环介质。 悬浮在液体中的形态在接触到新液体的刹那,动作从剧烈变成迟钝,敲击玻璃壁的声响逐一减弱,最后只剩下偶尔的"咚"声。 "灭活程序已启动,所有激活样本将在剩余时间……"烛龙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二十六秒后完全停止活动,管柱里的样本不受影响,门锁在灭活完成后自动解锁。" 纪寻听着那些敲击声的逐渐消失,看了一眼管柱方向,又看了一眼倒在她身后金属网板上的那个假傅云归。 她把手从操作台上移开,站直身体,偏头看向半空中那条盘旋的金色巨龙,她的目光和烛龙的竖瞳对上了。 烛龙的竖瞳里映出她的小小倒影,映在金色的裂隙里,像是被两团熔金包裹住。 "接管完成,"烛龙的声音低了一度,这是松弛下来的语调,"主控室所有程序权限已覆盖。” “魔方系统的激活指令被锁定,所有外部远程接入通道已切断。伊尔卡·林德奎斯特目前被隔离在主控室,无法操控基地的任何系统。" 纪寻安静了一会儿,听到舱室里的那些敲击声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液体置换的微弱流动声。 她转过身,面朝那扇灰色金属门。 门板上的指示灯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绿色,锁芯位置传来清脆的咔嗒——解锁了。 她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顺滑地向两侧滑开。 走廊里的冷光再次涌进来,和舱室里的金色光芒混在一起。 门开了。 第118章 接下来少儿不宜 走廊里的冷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和舱室的金色余晖混在一起,在门框边缘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切线。 纪寻跨过那道线时,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咔嗒一声,像一只被合上的箱子。 她没有回头,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偏头看了眼身侧悬浮着的烛龙。 龙已经缩回了巴掌大的q版形态,圆眼睛,短尾巴,头顶那两个小凸起缩成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它的身体颜色从刚才的金色恢复成了偏暖的橙红色,像是运行完高负荷运算之后正在缓慢降温的状态。 "主控室的具体位置?"纪寻问。 烛龙的尾巴在空气中划了半圈,直接在她面前投出了一层半透明的三维结构图。 蓝色线条组成的建筑轮廓悬浮在她身前两尺处,三层和四层的结构被高亮标出,一条红色的线从她当前的位置一路延伸到三层最里侧那个标着"主控室"的区块。 她看了两秒,发现红色路线沿途经过的那段走廊两侧标着几组密集的白色小点,那是被标注为"安保人员"的人形图标。 "主控室在第三层最里面的区域。"烛龙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成年男声,多了一层审慎。 "基地剩余的全部安保人员都聚集在主控室外围,数量大约三四十人。你手上目前没有足够的火力强闯那条通道。" 纪寻没说话,把那张三维结构图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处还残留着刚才砸裂操作台面板时蹭到的细碎伤口,左肩的活动范围仍然受限,右肋的钝痛在每一次深呼吸的时候都会冒一下。 她现在的状态,空手面对三四十个武装安保,在没有掩体的走廊里强推,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打赢需要的时间太长。 “看看再说,总不能在这里干等……” 她话未落,烛龙直接打断了她:"糟了,那女人被逼急失去理智了!" 下一秒,整座基地的灯光全部切成了红色。 但不是舱室里那种脉冲式的闪烁,很稳定,像一层均匀的滤镜覆盖了整条走廊! 紧接着,一声拉长的警报音从头顶的扩音器里炸开,持续不中断的低频长音,让人后颈发紧的震动频率。 走廊两侧的屏幕上同时跳出一行相同的红色文字,北欧语,字迹又粗又大: "自毁程序已启动,剩余时间:10:00。" 弹幕从刚才的狂欢状态被硬生生拽回了紧张的高压线: 【什么情况?!刚出来,又遇上自毁警报?!我纪神命苦啊!】 【完了!肯定有人按了人工自毁!对方要把整个基地炸毁!】 【动物们还在基地里!那些被放出来的企鹅、海豹、北极熊,它们也会被炸死的!】 【纪神!跑啊!往出口跑!别管别的了!保命要紧!!】 【傅云归呢?不管他了?我要急哭了都!】 【疯了疯了疯了!这是直播吧?确定不是什么生物危机大片?!】 冰川外的车内,凌靠在后座的座椅里,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着下颌,三面光幕中正中间那一面还在实时滚动着直播间的弹幕流。 "越来越有趣了呢。"她的声音带懒洋洋的,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冰川,雪粒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细碎声响。 她手指在光幕边缘点了两下,直播间画面在下一刻被切断了。 那些正在疯狂滚动的弹幕变成了一片黑底,黑底中央浮出一行字,一种"哄小孩睡觉"式的温和语气: "直播结束,接下来少儿不宜,听话哈。" 字停留了三秒,之后整块光幕熄灭了,全网哀嚎。 车厢里安静下来,凌看向窗外。 窗外的冰川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铺展到视线尽头,雪原起伏的曲线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脊背。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开口时语气很淡,内容却不容置疑: "这个基地该有的不该有的,全球都已经看得清楚。让外交部门发两封通告信函,一封给奥丁之眼,一封给挪城官方。" 夜葬从对面的座椅上微微倾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往凌手边的茶杯里注了热水。 茶水从壶嘴流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放下茶壶,"信函的内容?" "内容不用复杂。"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搭了一下。 "奥丁之眼那份,把刚才直播里所有画面截取关键帧,附上基因实验舱的编号和样本数量,不用多写,他们自己知道重量。” “挪城那份……照会他们的外交部门,这座基地建在他们的领海范围内,但里面的东西他们不知情,现在告知他们一声,后续怎么处理,看他们自己。" 夜葬点了点头,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加密通讯终端,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凌没有看他操作,靠回座椅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的雪还在落,灰白色的天光把整片冰原染成冷色调。 "主人就不怕少将玩过火?"夜葬把终端收回去,语气是温和的探询。 凌把杯沿在指尖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笑。 "小同志最多是把基地炸了,还能捅破天不成?"她停了一拍,补了后半句,"就算捅破天,我纪元担着。" 夜葬把书拿过来翻开了一页,随口接了句:"您倒是宠着她。" "啧,哪能跟你比。"凌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子。 "不过赤狐弄的那套‘魔方’倒是还行,那家伙……总算不给我丢脸。" 夜葬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翻了过去。 车厢里又安静了片刻,凌把空了半杯的茶放回扶手箱上,重新靠回座椅里,闭上眼睛。 …… 冰川之下,纪寻盯着走廊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眼底满是冷色。 警报声裹着整座基地的嗡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震得她胸腔里那刚缓过来的呼吸又紧了一分。 “你不是已经接管了主控系统吗?”她看向身边的烛龙。 烛龙的身体在红色脉冲灯光下闪了两下,声音依旧带着紧迫感: "我刚才虽然在接管过程中锁定了主控室的远程系统权限,但伊尔卡启动的是基地内部的人工自毁系统——物理按钮,在主控室里。” 它声音顿了顿,有些懊恼:“她手动按下去的,不需要经过网络传输,我拦不住。" 纪寻的呼吸沉了一下,从鼻腔进,从嘴里出,比平时长了一拍。 她再次扫了眼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指节还可以动。 “时间呢?十分钟……确定不能延缓了?” “不能,”烛龙摇着脑袋,"自毁程序启动后爆破序列逐层运行,从最后一层设备区开始向上蔓延。” “届时所有人,所有动物……还有那些尚未完成撤离的样本都会被掩埋在这片冰川之下!" “……” (明天剧情预告:魔方是我的啦~嘿嘿,开玩笑,接下来先爽一波~) 第119章 启动魔方程序,直接拼接主控室 纪寻沉默着,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走廊,十分钟后,整个基地就会从底层开始炸,往上蔓延。 她可以跑,就算还有其他出口,但整个基地会在她跑到地面之前先塌下来! 奥丁之眼非法基因研究的证据已经被她发现,伊尔卡是主要负责人肯定跑不掉,所以才想让所有人一起留在海底! "傅云归,"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尾音收得比平时快,"扫描整个基地,找他!" 烛龙的身体亮起来,圆眼睛里的数据流在红色脉冲光的间隙里窜动。 ……三秒,四秒……七秒。 它的光芒暗了半度,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稳: "没有发现,全基地监控探头、热成像、体态识别……全部筛过,没有匹配项。” “但是,"它在那个"但是"上停了两秒才继续,"类似那个假傅云归的基因改造体,扫描到不止两具,分散在不同楼层,部分正在被警报触发前置唤醒。" 纪寻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闭了不到三秒就重新睁开。 她转了一下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把它从指根推到关节处又推回原位。 行,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凌说傅云归没事,她信,也只能信。 她和凌交过手,知道那种级别的人说话不会打折,凌说"没事"的时候意味着对方至少还活着。 "离自毁程序还有七分十秒启动。"她转过身,面朝走廊另一个方向,勾勾唇。 “足够了,烛龙,现在启动魔方程序,将我们的位置直接拼接主控室!” 烛龙眼底的金色数据流在听到这个指令的时候窜成了一道弧光,它圆滚滚的身体原地弹了半圈,尾巴甩出一个兴奋弧度: "收到,开干!" 不到十秒,整个基地的结构在那一刻重新发出了齿轮咬合声,但这一次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那些从地底缓慢升上来的噪音消失了,如今的是一种流畅的机械低鸣,像是整座建筑从沉睡中醒来之后以更舒展的姿态活动了一下筋骨。 天花板、地面还有墙壁,所有那些曾经在魔方程序中缓慢移动的模块,此刻开始以远超之前的速度重新排列。 它们转动的幅度更大,移动的路径更短,像是被调整了底层逻辑之后开始以更高的效率执行重组指令。 纪寻站在原地没有动了,她脚下的地板渐渐变得透明。 自然不是真正的透明,是她视野边缘的墙面和地面在快速流动时形成的那种视觉错觉,像站在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核心内部,所有的零件都在她身边以精密轨迹运动着。 她看到一面原本在她右侧约五米处的墙壁,像抽屉一样滑向了她的正后方,把她原本要经过的那段走廊直接折叠到了一个不在她视线范围内的位置! 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扇门,银灰色的,门板上没有标识,嵌在一段新生成的通道尽头。 那扇门在她视线里停留了大约三秒,之后门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她从未见过的新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层更亮的冷白色灯光。 "实时位置已经上升至第一层,那就是主控室啦!龙龙我可是把那些讨厌的白大褂人给隔绝在外了呢!" 烛龙的声音是压不住的得意,尾巴在空中甩了小半圈,"魔方重组完成,拼接成功。你往前走十七步,推开门就是,我解了权限的。" 纪寻道了声谢,往前迈了一步,她脚下的地面稳定平整,没有任何刚才那种结构移动时的余震。 她走了刚好十七步,停了下来,伸手推开了面前那扇银灰色的门。 主控室的暖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和基地其他区域完全不同的温度感。 室内比她之前去过的舱室更大些,环形监控台占据了大半空间,那些屏幕上的数据流正在快速跳动。 监控台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香槟,瓶身表面凝着层水珠,旁边放着一只空高脚杯。 台前面没有人,但脚步声从主控室靠里的位置传过来,急促的鞋跟敲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像是某个人在快步走动又停下来,又走动又停下来。 纪寻没出声,她侧身从那扇门里进来,在身后把门轻轻带上。 她看了一眼那瓶香槟和那只酒杯,抬脚绕过监控台,走到靠墙那张深灰色的真皮沙发旁边,坐了下去。 动作不大,靴底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人的重心落到沙发上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让沙发坐垫发出弹簧的摩擦音。 她伸手够了一下小几上的香槟瓶,给自己倒了半杯。 伊尔卡从监控台后面绕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支已经拧开盖子的记号笔,白大褂的袖口有一片墨渍,像是刚才还在低头写什么。 她低着头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一串北欧语的数据术语,当抬头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的那刻,她整个人停住了。 之后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那是种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见到目标的生理性反应。 她干咳一声,声音压着,有些嘶哑:"……你来了。" 纪寻正隔着半杯香槟看着她,微微举了一下杯子,像在示意"你的酒不错"。 伊尔卡喉咙发干,“你……你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朝纪寻的方向走了两步,目光锁纪寻的脸上。 一路往下扫,像是在给一份珍贵的样本做目测损伤评估。 几秒后她笑了,那层职业化的科研人员面具彻底绷不住,露出底下的狂热。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她说着,又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已经站到了沙发前面不到两米的位置。 "bj-hg-001,你从北境开始我就一直在收集你的数据。作战记录、伤后恢复周期、极端环境下的核心体温波动曲线!” “你每一次重伤痊愈的时间都比标准军人的生理模型快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她停了一下,深呼吸一次,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框,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看过你在北境的战损报告,肋骨断过很多次,内出血,弹片贯穿伤,换别人至少要躺三个月,你两周就重新上战场了……那不是训练能解释的。" 纪寻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半杯香槟,没有喝,只是用手掌贴着杯壁。 她偏头,视线从伊尔卡那张因为兴奋得微微发红的脸上移开,像是要确认自己身处的地方确实是主控室而不是某间报告厅。 烛龙没理会人类的事,它在一旁当着翻译机,顺便数着时间。 伊尔卡目光一直在纪寻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它。 她往后退了半步,伸手从监控台边缘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数据终端,举起来朝向纪寻的方向: "我当初拿到你的第一份战场记录的时候,以为数据采集器出了问题。后来我调了更多样本,对比了你的恢复周期和你那个小队里其他人的,差距很明显。” “你体内有一组我还没完全解码的基因片段,和当年那个人……" "那个人。"纪寻忽然打断她,用的是传统简单的北欧语,她从沙发上微微前倾了半寸,指腹贴着香槟杯的杯壁转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第120章 慢悠悠喝着香槟谈判 伊尔卡的狂热笑容僵住,她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纪寻已经把那半杯香槟喝完了。 她把空杯搁在小几上,抬起头看着伊尔卡:"你研究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和某个人很像。” “那个人也是战士,也恢复得比别人快,你说的''那个人''……是你们第一次碰到这种基因序列的人。" "你、你知道——"伊尔卡的声音高了半度,那张带着科学狂热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你不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纪寻靠着沙发背,手指搭在扶手上,偏头看她,"但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那段基因序列不是从我身上发现的,你是从另一个人身上先发现了它,之后在我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所以你追了我这么多年。" 伊尔卡站在原地,握数据终端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笑了。 下一秒她的手迅速伸向了白大褂侧袋,从口袋里抽出那把银色手枪到举起来指向沙发! 第一发子弹从枪管射出,擦着沙发靠背的边缘嵌进墙面,在灰色金属板上留下一个凹陷的弹孔,边缘有轻微的烟熏痕迹。 纪寻只是偏了一下头,就偏了大约两寸,那发子弹从她耳侧过去的气流她感觉到,但没有去管。 伊尔卡举着枪,手臂在微微发抖,她准备扣第二发扳机……但最终没有扣下去,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下了。 她终于是看到了对方肩上盘着的东西,那条烛龙此刻正趴在纪寻的左肩上,q版身形。 它歪着脑袋看向伊尔卡,圆眼睛里流动着层暗金色的光,和几年前待在那个人肩上时的色泽一模一样。 伊尔卡看着那条q版小龙,瞳孔收缩了下。 纪寻挑了下眉,看来这货是认出来烛龙的出身了。 "还有三分钟,放下枪,"她语气淡淡,直起身,指尖敲了下桌面,"否则我不确定自己会对你做什么。" “……” 伊尔卡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没有把枪扔掉,枪口朝向地面,但手指还搭在握柄上。 她看着纪寻坐在自己的沙发上,用她的杯子喝她的酒。 "行,其他的我不多说,你知道我按了自毁按钮对吧?"伊尔卡冷笑,"你还有不到三分钟时间,能做什么?" 纪寻端起杯子又倒了些酒,这次只是抿了一口香槟,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才开口问: "你按自毁按钮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伊尔卡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白大褂的下摆在微微晃动,像是有风从某个打开的门缝里灌进来。 沉默了两三秒,她嘴角抽动了下,像是在自嘲。 之后她偏头,目光越过监控台上那些正在跳动的屏幕,落在主控室右侧靠墙的一排设备柜上。 最里面那台柜门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纪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那台设备柜一眼。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香槟杯搁回小几上,偏了偏头,肩上的烛龙顺着她偏头的方向也看了过去。 烛龙的眼睛里暗金色光芒闪了下,尾巴微微翘起:"那台柜门后面是一条紧急逃生通道。独立供电,独立供氧,不与基地主系统连接。" 伊尔卡的脸色又变了变,这条龙怎么知道?! 也对……这个ai已经覆盖了全基地的系统,但它没有覆盖到这条独立供电的逃生通道,因为它是物理隔离的。 纪寻看到伊尔卡那个脸色变化的瞬间,差不多已经确定那扇柜门后面是什么了。 "你给自己留了一条船,"纪寻语气笃定,"你启动自毁按钮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等所有人死完,你拿着数据从这条通道坐船走。" 伊尔卡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那台设备柜的柜门。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声音里那层谈判式的平稳裂开了一道缝: "我承认,那是我的退路。但你现在坐在这里,你应该明白……如果你不让我走,你也会死在这里,因为这艘船只有我能启动。" 纪寻没有说话,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半杯香槟,慢吞吞地走到环形监控台前面,把杯子放了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台设备柜,又看向伊尔卡。 "那艘船,"她声音变得很轻,"你在启动自毁程序时有没有想过,会有人比你更早坐上它?" 伊尔卡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某种被戳破之后的气急败坏。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听不懂!” 她往那台设备柜退了一步,手指已经摸到了柜门缝隙边缘的暗扣。 但纪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 肩上的烛龙抬起了一只短爪,在空气里虚虚地划了一下,那台设备柜的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弹开了。 柜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通道,通道内有灯光,暖黄色,空气从通道里涌出来,带着股微弱的海盐味。 伊尔卡看着那扇自动弹开的设备柜门,又看着柜门后面那条通道。 她的表情从紧绷到错愕,下一刻她忽然笑了,笑声从低沉的喉音开始,最后变成了尖锐笑声。 她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文件柜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张脸因为笑得太用力而泛出不太正常的潮红。 "你们华国人有句话,叫自投罗网。"她用带着浓重北欧口音的华国文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寒戈,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控制了这座基地就结束了?" 她直起身,收住笑,但嘴角那个扭曲的笑还挂在脸上。 她盯着纪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那条q版烛龙:"你知道奥丁之眼有十二个创始人吗?我是水瓶座。” “哦。” 见对方一脸无所谓的态度,伊尔卡冷哼了声,把背挺直,下巴微抬,开始说一段誓言。 她用的是北欧古语,发音清晰,每个词都像是从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文本里逐字取出来的。 "我站立于世界之巅,目之所及皆为棋局。生命是绵延长卷,死亡不过卷尾一行注脚。” “我已阅尽数字造物的虚妄,愿以代码为骨、基因为血,于废墟之上重铸我未尽的篇章!" 她念完之后,气息还有些不均匀,但眼睛重新聚焦在了纪寻身上,嘴角那个扭曲的笑又加深了一点。 "那个男人,你永远找不到真正的他。在这里的每一个,都是假的!真的那个,我从一开始就放在了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纪寻回应,转身冲进了那条通道,白色实验服的衣摆卷进暖黄色的灯光里。 柜门在她身后没有合上,只是虚掩着,露出一线缝隙。 烛龙在伊尔卡话音落下的时候猛地弹了下身体,圆眼睛里的数据流窜成一片: "基地自毁程序进入最后三十秒倒计时!" 它的声音是ai在面对临界值时才会有的压缩感,连输出速度都在加快。 纪寻站在原地没有动,端起那半杯香槟,杯沿凑到嘴边喝了口,动作慢悠悠的。 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开始数数。 "三。" 通道里传来伊尔卡急促的脚步声。 "二。" 脚步声停住了,紧接着是一阵更急的往后退的声音,鞋跟磕在金属通道内壁上发出叮当乱响。 "一。" 伊尔卡从通道里退了出来…… 第121章 逃出生天,基地沉海 伊尔卡从通道里退了出来,双手举在头顶,白色实验服的袖口被向后拽出了一道褶皱。 她退出通道的时候身体重心是往后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每一步都极不情愿但不得不踩下去。 她的脸色已经从之前的潮红褪成了另一种颜色,是那种被人从背后顶住之后血液一时不知道往哪流的灰。 一把枪从通道入口的阴影里探了出来。 银黑色的枪管,握枪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痕,手的主人从通道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深灰色战术裤,黑色短夹克,衣领上没了鹰形胸针,但肩胛骨的线条和那个人的站姿仍然是纪寻认识的样子。 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从通道里出来之后偏了一下头,看了看伊尔卡举在头顶的双手,又看了看站在主控室里端香槟杯的纪寻,扯了扯嘴角。 “直播关闭后我以为你出事了,原来是连香槟都喝上了。”乔尔语气无奈。 ……直、播?! 纪寻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烛龙趴在她肩上,尾巴翘起来又放下去,圆眼睛里暗金色的光闪了闪,有些心虚。 它努力找话题过渡:"啊啊啊!我说少将怎么这么淡定,原来是有外援啊!哈哈……哈!" 纪寻:“……” 乔尔:“……” 伊尔卡站在那里,双手举在头顶,枪口抵在她眉心偏上不到一寸的位置。 她看着乔尔,又看着纪寻,嘴唇在发抖。 乔尔没有多说什么,看着纪寻,下巴朝通道方向偏了偏:"时间紧迫,潜艇在外面了,有位置,也有惊喜,走!" 纪寻放下那半杯香槟,绕过监控台的时候经过伊尔卡身边,脚步停了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那个男人我永远找不到他,那我不找了,你们奥丁之眼剩下的十一个星座,我一个一个找。" 她说完继续走,经过乔尔身边时拍了拍他那只握枪的手臂外侧,动作轻快得像在提醒他"跟上"。 乔尔收了枪,单手攥住伊尔卡的后领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伊尔卡踉跄着往前走,白色实验服的领口被她自己的手指抓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但没抓住。 在潜艇离开裂隙水道后十几秒,基地的自毁程序完成了倒数。 爆炸声从基地底层的方向传上来,隔着几十米的海水和岩层,传到潜艇所在的位置时已经被衰减成一种闷沉拖着长尾的低响。 那种声音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是一连串更密集的声响,像是上层结构正在逐层坍塌。 最后是那道冰川自身的重量压下来的声音,整片冰面在基地塌陷之后失去了下方支撑,开始向下沉降。 巨大的冰层断裂成块,往那片正在形成的凹陷区域倾倒。 冰川边缘停着的那辆铰接式履带车,它的四盏前灯在那片正在塌陷的冰川边缘映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凌靠在驾驶座的座椅上,她没有去看那面正在碎裂的冰层,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了一道缝,让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一小股。 她闭着眼睛,像是感受完那阵塌陷结束之后才微微睁开,偏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夜葬。 夜葬没有看她,手指已经按在了中控台侧面一个圆形按钮上。 那枚按钮按下去的时候,整辆车的框架发出轻轻的金属形变声,履带收拢、底盘下沉、车身轮廓形态逐渐收束成水滴状。 表面覆盖层从哑光的灰白色切换成深蓝色,像是某种极地海洋生物潜入深水时的瞬间变色。 凌把车窗重新升上去,靠回座椅里,声音懒懒散散:"走吧,顺路接一下人。" “是。” 夜葬应了声,手指在中控面板上划了几下,车身正要往那片正在重新凝固的冰面边缘滑去。 但下一秒冰川底轰隆一声,巨大爆炸声传来…… 震波从冰川底部传上来的时候,整辆车正悬浮在冰面边缘还没完全入水。 那种力量隔着几十米厚的冰层撞上来的方式,像一面巨大的手掌从下方托住了整个冰层,然后在同一瞬间把它往上一顶又松开! 履带车的底盘被那股力从侧面推了一下,车体往左侧倾斜了将近三十度。 凌的脊背在座椅靠背上没有借到支撑力,整个人被那阵晃动带得往车门方向滑了半寸,她的右手在那一瞬间按住了中控台边缘稳住自己。 夜葬的身体已经完成了平衡的调整,他的左手扶住方向盘,右手在面板上连续划了三个指令,车身的悬挂系统在不到五秒之内完成了从陆地模式到悬停模式的切换。 四轮收拢,底盘下沉后又被一组向下的喷口顶住,车身从冰面边缘抬起来,悬停在碎裂冰层上方约两米的位置。 那阵震动还在延续,冰层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杂着更深处的水流翻涌声和冰川自重塌陷的沉闷回响。 凌的视线从车窗前方那片正在裂开的冰面收回来,落在中控台右侧的副显示屏上。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把那块屏切换成热成像扫描界面,又点了一下把扫描深度调到了水下五十米范围。 屏幕上的色块从深蓝变成浅绿再变成橙色,逐层刷新,但刷到第三轮的时候仍然是一团乱。 那些正在崩塌的结构残骸、翻涌的气泡和碎裂的冰屑在热成像上混成一片密集的噪点,像是有人把一整碗滚烫的颜料泼进了冷水里。 "扫描完了,"夜葬平稳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水下五十米范围内热信号极度紊乱,基地主体结构已经解体,残骸正在向冰层边缘扩散。” “能看到几个高温信号在快速移动,像是潜艇引擎的余热,但具体方向和数量没法确认。" 凌没有说话,手指搁在副显示屏边缘,看着那片噪点被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每刷一遍颜色分布都在变化,但始终没有任何一个清晰的轮廓能稳定超过两秒。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之后她松开安全带,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车还在悬停状态,车身仍然在轻微晃动,但她的腿在移动过程中找到了平衡,走到车舱侧面那扇小观察窗前,透过防弹玻璃看向冰面正在塌陷的方向。 那片冰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边缘处的冰裂隙像被撕开的纸卷一样向两侧扩展,暗色的海水从那些裂隙里涌上来,在冰面上铺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迹。 仅仅只是七八秒后,她看到了一个东西从海水里冲出来的过程。 一艘私人潜艇,体型比她预估的小了一号,外壳是那种民用深潜器常见的哑光深灰色,引擎排出的水流在它出水的那一刻,在冰面上方炸开成一团白雾和碎冰的混合物。 水雾在零下的空气里快速凝结成冰晶,在车灯的光柱里反射出一层闪烁的碎光。 潜艇从水中冲出来,艇身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艇首先着地,沿着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冰屑在它底部炸开成两道平行的白线。 艇身在滑动过程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最后在距离那面正在塌陷的冰层边缘大约十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舱门从内侧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密封圈被挤压之后释放的嘶响。 但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一只、两只、三只…… (明天剧情预告:女主宝宝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哈!饼子也先嗑点瓜子~) 第122章 少将脚在走路,嘴在卸货 企鹅们排列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从舱门口涌出来,翅膀半张着在冰面上保持平衡,迈着那种标志性的短腿步伐往旁边的冰面上散去。 接着是海豹,比企鹅笨重得多,从舱口挤出来的时候身体卡了一下才滑落到冰面上,用腹部在冰面上蹭了两步之后,朝着企鹅相反的方向滑去。 还有海狗、几只体型更小的海狮幼崽,它们挤在舱口叠成一团,互相推着从舱门里滚出来。 纪寻从动物群中间走出来的时候,姿态和那些动物完全不一样。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潜艇舱口的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胃部偏上的位置,每走两步就停一下,感觉是身体在拒绝服从"继续走"这个指令。 她的衣服是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几缕碎发被冰面上吹过来的风撩起来又落下。 走到舱门外大约两步的位置,她忍不住停下来,弯下腰偏头往旁边啐了一口,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又往前走了两步。 凌站在观察窗前,隔着防弹玻璃看着那个刚从潜艇里走出来的身影,看着那个消瘦的女人弯腰啐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找方向。 凌的嘴角扯动了下,笑容玩味。 她把目光从纪寻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那艘潜艇舱口,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冰面上散开的动物群,这才转身坐回了驾驶座上。 夜葬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温柔。 纪寻走到冰面稍微平整一些的位置停下来,弯了一下腰,手撑着膝盖,把胃里那阵翻涌压下去。 她深吸口气,这才抬起眼看向冰面边缘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 那辆车的形态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民用车辆都不一样,底盘离地面大约两尺高,看不到轮子和履带,像是整辆车悬浮在冰面上方的空气里。 它的外壳在极地光线下呈现出偏深的灰色,表面没有任何反光涂层,像一块被磨钝了的金属。 车窗是单向深色玻璃,从外面看不到内部,但她能看到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降下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 一个声音从车窗缝隙里飘出来,慵懒随性:"你这是把人家基地的动物园全搬出来了?" 纪寻撑着膝盖又缓了两秒才直起腰,往那辆车走了两步。 她走到车窗旁边,隔着那道缝隙看向里面。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很好看的女人,五官立体,眼睛偏深色,看人的时候带着些戏谑。 她的嘴角挂着抹弧度,像是已经在心里笑过一轮了,只是把它挂在嘴边等着看纪寻的反应。 纪寻目光从那女人的脸上移到驾驶座,那里坐着一个男人,金丝眼镜,短发,五官精致到放在任何一个电影节红毯上都不会被镜头忽略的程度。 但他此刻正低头看中控台上的数据面板,姿态与世无争的温雅。 纪寻干咳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前辈们……面具都不戴了?" 夜葬从数据面板上抬起眼,隔着那副金丝眼镜看向车窗外站着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久别重逢一样温和疏淡。 凌这下笑出声来了,瞅着纪寻的脸,见她脸上还带着"这辈子再也不想坐潜艇"的灰白,心里更乐。 嗯,有意思呢,毕竟刚才那个边走边吐的寒戈少将这辈子很难见到。 “送你的戒指好用吗?” 纪寻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中指的黑色戒指,沉默了两秒,喉咙动了动像是还想呕,但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御龙……凌姐,你这条龙该升级了,它在水里导航的时候把我导吐了。" 御龙凌嘴角那个笑加深了些,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先上车再说,冰面撑不了多久。" 她偏头对夜葬说了一句"车门开",夜葬按了一下中控台上的按钮,车舱侧面的门向一侧滑开,把车内的暖气和纪寻脸上冰凉的空气隔开了一道温差层。 纪寻走到车门边,没有直接上车,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潜艇舱口已经没有新的动物涌出来了,冰面上那些企鹅和海豹正在往更远处散开,冰川边缘的塌陷已经停住。 那片区域正在重新稳定下来,但冰面上还残留着几道蜿蜒的裂缝。 她弯腰钻进车舱,在凌对面的座椅上坐下来,后背靠上椅背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冰面,之后收回目光落在凌脸上:"潜艇里还有两个人。" 御龙凌没有问是谁,点了下头对夜葬说:"接上再走。" 夜葬没有说话,他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起身,推开自己那侧的车门下了车,朝那艘潜艇的方向走去。 御龙凌坐在驾驶座里等着,车内的暖风系统把外面灌进来的冷气慢慢置换掉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侧后方座椅上的纪寻,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缓了一些。 御龙凌没有出声,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那片正在重新恢复平静的冰面。 冰川塌陷的余响已经从轰鸣退成了间歇性的细碎崩裂声,像一座庞大的机器在停止运转之后缓慢冷却时发出的金属收缩声。 车贴着海面前行的时候,纪寻没有睁开眼睛,她感觉到车身在那些小块的浮冰之间穿行时的轻微摆动,但那种摆动比潜艇的上下颠簸温柔得多。 频率更缓,幅度更小,像是坐在一艘被调校到最平滑状态的船里。 车身偶尔会轻微抬升,那是遇到较大冰面时启动的贴地飞行模式,车身从水面浮起来,掠过冰层上方后重新落回水面。 她中间醒了一次,睁开眼看到窗外已经不再是冰川的灰白色。 车窗外的光线从冰原的冷白变成了更暖的灰蓝色,远处能看到峡湾两侧低矮的山脊轮廓,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和零星未化的残雪。 车正在沿着一条窄长的水道行驶,两侧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压扁的玻璃,倒映着山脊的影子。 她看了几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次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第123章 傅云归的下落 窗外的光线变成了傍晚的那种斜照,暖金色从云层边缘透出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细光。 车停在一栋建筑的入口处,三层高的石砌别墅,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嵌着几扇窄长的落地窗。 窗框漆成墨绿色,整栋建筑沿着峡湾边缘的坡度展开,正面朝着水面,侧面有一条石阶通往下方的私家沙滩和浮动码头。 码头边上系着一艘白色的小型游艇,缆绳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别墅门口的台阶上有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在等着,站姿不紧绷,但腰侧都有微微的凸起。 其中一个是管家,穿一件合身的中山装,姿态端正,看到车停下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纪寻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脚踩上地面时那种不再晃动的稳定感让她整个人停了一下,确认"确实不用再颠了"。 她站在那里闭了大概三秒钟的眼睛,睁开,之后跟着御龙凌沿着石阶往别墅大门走去。 乔尔最后下的车,他一只手还拎着伊尔卡的后领,把她从车厢里拽出来的时候动作利落。 伊尔卡的白大褂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金发贴在脸上,脚步虚浮,被乔尔推着往别墅侧门的台阶方向走去。 管家跟上去,和乔尔低声交谈了几句,最后三个人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纪寻跟着进了客厅。 客厅比门厅更宽敞,临水那一面是一整片落地窗,窗外的峡湾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蓝绿色。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和两把配套的扶手椅,茶几是深色木质的,台面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一把紫砂壶,三只小杯,旁边放着一只正在冒热气的保温壶。 夜葬比她们先到一步,正在弯腰调整茶壶的位置,他拿起保温壶往紫砂壶里注了一道热水,把壶盖盖好,对御龙凌和纪寻做了个"请"的手势。 御龙凌在沙发靠窗那一端坐下来,屈起一条腿搁在沙发边缘,整个人窝进靠垫里的姿态很松弛。 她侧头看了一眼纪寻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四周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身上那套作战服快腌入味了。" 她说着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二楼右手边第三间,柜子里有没拆过的,随便穿。"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作战服,衣摆破了口子,袖口还沾着四级舱室里蹭到的绿色液体残留,肩部那道被假傅云归扯开的口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沉默了一下后,也没有推辞,转身往楼梯走去。 等她洗完澡换完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已经从傍晚的暖金转成了入夜后的暖黄。 落地窗外的峡湾正在从蓝绿色变成更深沉的颜色,像墨汁被水稀释之后的层次堆叠。 她换了一套浅灰色的宽松长裤和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口比她习惯的长度略长一些,她挽了两圈。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脚步轻了一些,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盘起一条腿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戒指放在了茶几上。 御龙凌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枚戒指,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还给我,还是嫌它导航不准想换个新的?" 她的声音带着点笑,但语气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是在认真等一个答案。 纪寻把腿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往靠垫里陷了一寸,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导航确实不太行,一路上颠得我快把北境六年吃过的饭全吐出来了。” “但东西本身不错,"她顿了顿,"就是它跟着我的这趟太惊险了,还你。" 御龙凌拿起那枚戒指收进了自己外套内袋,动作随意得像放回一枚普通的饰品: "行,下次给你打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算是真正的见面礼。" 她收回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倒好的茶,杯沿凑到嘴边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纪元的ai系统,全世界独一份,你要不要?" 纪寻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废话,肯定要啊!她又不傻! 夜葬坐在侧面的扶手椅上,把那只保温壶重新拿起来,往纪寻面前的空杯子里斟了一巡茶。 茶汤的颜色偏深琥珀色,落在白瓷杯里的透光度很好,带着醇厚香气。 纪寻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滚过阵温和的暖意,她从进到这座别墅开始到现在,脊背一直绷着的那层力忽然松了点。 "傅云归。"纪寻把茶杯放下,杯底搁在茶几上没有发出声响,"他不在基地里。" 夜葬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杯沿在嘴边停了下。他放下杯子,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平稳: "伊尔卡在冰川基地给出的信息半真半假,奥丁之眼的人确实把傅云归从北城转运到了北欧,但没有放在挪城的那座基地里。” “那个基地只是奥丁之眼在北欧的其中一个据点,用于采集和储存样本,不具备关押活体的设施。至于你见到的赝品……” 他忽然停顿了下,才缓缓开口,“那些玩意内里是两年前的实验品之一,脸也是临时做出来的。他们把真的傅云归直接送到了总部。" "总部在哪?" "我们还在确认最终坐标。"夜葬把茶杯放在膝头,十指交叉搁在杯沿上方。 "目前能锁定的范围在东陆的桑加雨林,无人区的某个地点,但具体位置被多层雨林加密覆盖,信号在进入那个区域之后会被完全屏蔽。" 御龙凌靠在窗边的沙发里,把茶杯搁在扶手上,声音慵懒随意: "至于伊尔卡为什么要引你去挪城,她的计划不是杀你。她需要活着的你进入那座基地,让她能够在实验条件下采集你身上在极端环境下的基因表达数据。” “她要研究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基因序列,这些年奥丁之眼一直在收集各国顶尖军人的生物样本,从华国北境,从北欧、北美和一些东陆地区的特种部队。” “那座基地里的休眠舱、动物样本、改造体,都是那个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想批量制造超级人类。" 纪寻没有说话,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那一圈浅琥珀色的茶汤上。 "奥丁之眼想批量制造超级人类,你们纪元对此有什么行动?" 她抬眼看着御龙凌,语气平平的。 第124章 纪元相助的原因 御龙凌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平静解释着: "几年前我纪元收编了北欧军火古族西奥多家族,当时他们名下有三座地下基因研究基地,分别在冰国、丹国和挪城北部地下。” “冰国和丹国那两座,被我们收编之后改建成了正常的生物技术研究设施。” “挪城那座,也就是你今天捣毁的这座,本也应该是西奥多家族的产业,但在纪元收编之前,奥丁之眼就已经暗中接手了,而且做得非常干净。” “我们在清查西奥多家族资产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等后来发现了,它已经运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她停了一下,偏头看向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峡湾,灯光在落地窗玻璃上映出她和纪寻的轮廓,虚虚地叠在水面上。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攻破那座基地,"御龙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魔方程序你亲身领教过了,感觉怎么样?" 纪寻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很高级,能把整座建筑的结构变成活动模块,追踪入侵者的位置然后实时重组通道,这玩意……" 她想了一下,重新把那个设计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普通工程学能做的。" "魔方程序是纪元的老技术了。"御龙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下。 "设计它的人,我曾经的心腹,纪元三骑士之一的赤狐。他是个绝世天才,在建筑结构学和人工智能交叉领域的水平,放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找不出第二个。" 她说到"赤狐"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但尾音收得很干净,像是不想在那个音节上多停留半秒。 纪寻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御龙凌身份很特殊,手下的人也是千奇百怪。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等对方继续。 "魔方程序的原始版本是赤狐在纪元期间设计完成的,他背叛纪元时曾去往奥丁之眼求合作,那时候带走了全部原始数据和算法框架。” “所以在那座基地里运行的魔方程序,底层原理和我手上的烛龙是同一个体系。" 御龙凌的声音虽然还是散漫的调子,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没有完全藏住。 "纪元完全有能力强行攻破那座基地,但如果直接武力突破,魔方程序会被触发销毁指令。” “赤狐在设计它的时候给那些结构嵌入了自毁逻辑,一旦检测到无法阻断的外来入侵,整个模块系统会以不可逆的方式崩解。” “到那个时候,我们能得到的东西只有一堆废铁和烧毁的数据存储器。" 她说到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勾起: "况且,纪元要打击其他势力的基地,得师出有名。不然国际舆论那边,x国外交部很难交代。" 赤狐,纪元三骑士之一,却背叛了御龙…… 纪寻的目光在御龙凌脸上停了片刻,她放松了一些,靠在沙发里,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茶: "你是x国的王,纪元首领。外交部不也是陛下您的?" 御龙凌叹了声,揉了一下眉心,声音里带着无奈: “掌管外交的是卯兔长老,脾气不太好,她连我都敢骂的。” “我是王没错,但王有时候也管不了该管的人……就比如她去年的年终报告上写‘陛下今年外访频率过低,导致某小国外交摩擦增加’。” “我倒想问问,我外访多了谁来管纪元的事务?那些个古董长老们天天堆一些烦心的纸质版来,纸质版的文件,手签懂吧?什么年代了都!" 纪寻坐在那里,看着御龙凌眼底透着些淡淡疲惫,语气带点儿燥。 她本想说点安慰的话,谁知对方又补了几句: "我想要那座基地的结构数据和运行算法,烛龙经过几年的改进,已经能做到复刻魔方程序的绝大部分功能,但最核心的那一层逻辑需要进入基地内部的实时运转环境中才能完整采集。” “所以我需要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带着烛龙进去……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机缘巧合。" 纪寻挑了下眉,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那枚已经被摘走的戒指曾经戴过的位置,指根那里还有圈淡淡的压痕: "你说‘机缘巧合’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御龙凌失笑了声:"我知道没有我的安排你也会闯那座基地,你男朋友在奥丁之眼手里,就算我不找你,你也一定会把他们所有据点翻一遍。"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自己的膝头。 "所以你不用觉得被我利用了,我只是把一条你本来就要走的路预先铺平了一点。" 纪寻没吭声,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汤注入杯中时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下巴的轮廓。 她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把御龙凌刚才说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序。 奥丁之眼的总部在冰国和挪城之间的某个坐标,魔方程序是赤狐从纪元带走的,傅云归被直接送往了那座总部,伊尔卡只是引她进入挪城基地的棋子。 她把那些信息排好之后抬起眼,落在御龙凌脸上。 "凌姐,你帮我,就因为你我同是华国军人?" 御龙凌看着她,客厅里的灯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在她脸颊边缘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放下杯子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一部分是,那层身份是基底,改不了的。另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的宽度。 "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我能告诉你的是,你的男人没事。” “奥丁之眼现在想要的从来都是你,或者说,你的基因。他们在几年前想要的是我,只是没那个胆子。" 她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他们想动我但不够资格"的小事。 原来伊尔卡口里的“那个人”,是她。 纪寻心里嘀咕一句,她看着御龙凌的侧脸轮廓在暖黄色灯光里微微发光,没有追问那个"以后你会知道的"到底涵盖了什么。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窗外的峡湾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水面上只有别墅落地窗透出去的灯光铺开的一小片暖色倒影,随着水波的微微晃动碎成细密的光点。 夜葬给两个人各续了一杯茶,又把自己那杯也倒满。 茶香在厅里缓缓散开,杯沿上浮着最后一缕白气。 “先休息一两天吧,你太累了。” “……” (明天剧情预告:副cp先撒点狗粮……嗯,怪不好意思的?(????w????)?) 第125章 完了,她的军人形象!(加更) 这一晚纪寻半睡半醒,有时梦到北境下雪的烽火台,然后又是北城的银杏,偶尔听到傅云归叫她的名字,说找不到她的那一年很痛。 最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一排一排的基因绿色玻璃管柱摆放在那,液体里泡着的人都有同一张面孔。 都是……傅云归! 纪寻猛地睁开眼,浑身发冷,憋着一口气十几秒后才呼出来。 是梦……还好,只是梦…… 窗外还是灰蓝色的。 峡湾的晨光比内陆来得更晚,云层压得很低,光线从云缝里渗下来,在窗玻璃上铺了层均匀的哑光。 她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十多秒,确认自己确实不在冰原上也不在潜艇里,才慢慢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冷风,客房里的温度比走廊低些,暖气片在墙角发出低频细响。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自己那部私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未接电话的数字让她的手指停了下。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分布在不同时段,最早的一个是她进入冰川基地大约两小时后打来的,最后一个就在大约四十分钟前。 她翻了翻通话记录,纪镇山的名字出现了六次,纪铭七次,纪凛四次,陆将军五次,老将军五次。 还有几个来自她父母的和一些不认识的号码,大概是军方其他部门的人。 未读消息的列表比未接电话更长,特别是纪凛的,第一条只有十几个字: "你那边什么情况?直播看到了,回个话。" 后面跟着纪凛的第二条、第三条,间隔越来越短,从"直播画面断了"到"断了两分钟"到"又恢复了,你在p4舱里面?" 纪寻坐起靠着床头,把腿蜷起来,开始一条一条回。 回完这些之后她划了一下屏幕,打算切出去。 手指刚滑过半寸,她看到推送栏里叠着的那行字,其中一条是她没点开的社交平台热榜推送,标题栏前面缀着一个红色的"爆"字标签。 她点了一下那个推送,页面跳转过去的时候浏览器转了两圈才加载出来。 热搜榜第一行写的是【要爆!冰川地下的生化危机!!!】,她扫了一眼,没点进去。 第二行是【震惊!奥丁之眼到底在干嘛?】,她还是没点。 之后【见过寒戈少将骂街吗?来!】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再后边的标题:【见过寒戈少将逗企鹅吗?来!】 纪寻看着那两行并排的标题,沉默了几秒,嘴角抽了下,眨眨眼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文字组合确实是华国文。 她点了进去,评论区的前排楼叠得很高,她往下滑了一小段,看到几条点赞数破了六位数的热评。 【她骂街的内容我翻译过,原话是‘你妈的面包很好吃’和‘你妈的燕麦粥煮得刚刚好’,她以为自己在骂人,其实在夸人家妈妈厨艺好。】 【挪城本地人认证:她骂的那句‘你家的风雪很适合埋人’,在本地语境里相当于‘你家的暖气片烧得挺热乎’。】 往下是动图,她点了一下那个动图: 画面里是她自己,穿着红色外套、涂着黑色嘴唇,混在人群里举着酒瓶喊了一句什么,嗓门大得离谱,旁边几个本地帮派成员跟着她一起喊。 动图底下的评论写着:【当你看不到自己的脸时,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多入乡随俗。】 纪寻立马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一手捂住脸。 完了完了……形象,她的军人形象啊!这什么恶趣味?御、龙、凌! 在床沿坐了十几秒,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页面切回了热搜榜。 后边的评论区她也顺带刷了下,前排有一条评论写着: 【上一秒在打怪物,下一秒在抱企鹅,纪神的切换速度让我产生了认知失调。】 配图是一帧她从来没有印象被拍过的画面。 画面里她蹲在冰面上,两只手托着一只帝企鹅,企鹅的翅膀微微张开,她的脸朝向镜头,嘴角弯着。 那个表情和她平时在北境战场上的任何一张照片都不一样。 那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你看到纪神说‘我人生圆满了’的时候那表情了吗?她是真的开心,那种开心没法演。】 【纪神在战场上打了五年,在冰川底下被追着打了一圈,然后抱了只企鹅就说人生圆满了,她想要的其实没那么多。】 纪寻看着那几句话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把页面划到了评论区更靠下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点赞不算很高但被顶到了前排的评论: 【她说‘我人生圆满了’的时候,我正在屏幕前哭,我哭完了才发现她抱着的是别人的企鹅。(ˉ▽ ̄~)~~】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上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温度带着供暖系统的余温,不凉。 她走进浴室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换了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裤和一件领口宽松的深蓝棉衫,踩了一双平底拖鞋。 做完这些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下楼。 旋转楼梯的木质台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声,她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看到一楼门厅的光线和通向客厅的拱门轮廓。 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的靠垫被重新摆正过,茶几上的茶具已经收走了。 落地窗外的峡湾比昨晚亮了一些,云层正在缓慢散开,阳光从缝隙里斜着落下来,在水面上切出道细长的金色反光。 她朝厨房方向走去。 从客厅穿过一道短走廊就能看到厨房的门,门半敞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和隐约的声响。 水龙头在流水,冲洗什么物件的声音,间或有一两声瓷器和金属台面接触的轻响。 纪寻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厨房里的人大概(并不是)也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因为水龙头的声音一直持续着。 她看到厨房里的画面时,脚已经跨过门槛了。 御龙凌把夜葬压在洗碗池边缘,一只手撑着池沿,另一只手拽着他衬衫前襟的布料,把他往自己方向拉。 夜葬的后背抵着水池边缘的台面,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后仰,像是被钳制住的活动范围。 但他的右手已经绕到了御龙凌的腰后,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把那层宽松的薄毛衣布料按出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主人昨晚明明……” 他话没说完,偏头躲了一下,让御龙凌的嘴唇落在他下巴上,下一秒他再也忍不住侧过头,反客为主…… (ps:咳——!那啥,?(????w????)?,明天剧情预告:为救爱人,女主宝宝即将只身一人开启东陆之行。东陆,有些地区不能写真实地名哈!但是饼子为大家讲述那地方时,大家都懂那是地图的哪里。东陆才是女主真正意义上的破界跨界之始。她会遇到各类奇葩人物,遇强则强,全世界的目光都会放在那。比之北域三不管地带更爽哦!) 第126章 那啥,怪尴尬的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正冲刷着一只已经洗干净的杯子,水声把厨房里所有的细响都盖住了。 纪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五秒后她才往后退了一步,平静退出。 她退到门框外侧,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站定,脑子里自然而然浮起了很久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条帖子。 那条帖子讨论的是爆火的一本小说,作者署了个笔名,写的是一对身份悬殊的cp,顶流女王和她的影帝小娇夫。 彼时网上的讨论很热烈,有人扒了那本小说映射的是现实中的"某暗界女王和她的顶流影帝",那本书的女主角有一句台词: "他是我的人,也是我唯一允许反咬我一口的人。" 当时她扫过一眼就翻过去了,觉得那种设定大概是都市传说级别的夸张。 现在她站在挪城一座峡湾别墅的走廊里,背靠着一面墙,距离她左手边不到三步的厨房里那两个人正在收尾。 正乱想着,纪寻听到里面水龙头关上的声音,脑子里那些帖子的字句字字清晰地浮出来。 紧接着厨房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啧",是御龙凌的嗓音,像是在说"被你看到了啊"。 之后是夜葬的声音,比之前稍微哑了些,像是刚从某种中断中恢复过来: "主人明明听到脚步声了。" 御龙凌没有回答,但厨房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玻璃物件互相碰撞又稳定下来的声音。 纪寻站在走廊里,面朝墙壁,双手插在裤袋里。 她把视线集中在墙面上那道细长的木纹接缝上,之后听到身后的门被拉得更开了。 御龙凌靠在门框上,头发比刚才稍微乱了一点,但表情很坦荡。 她看着纪寻面朝墙壁的背影,歪了一下头:"面壁呢?" "没,在数墙上的木头有几道纹路。"纪寻淡定转过身,目光从御龙凌的脸上扫过又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 她的声音保持着平稳,没有往厨房里面看。 御龙凌嘴角勾了下,对纪寻这个反应很满意。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客厅方向走去,经过纪寻身边的时候偏头丢下一句: "厨房里有吃的,自己拿。伊尔卡在地下室,乔尔在看着她,你吃完再跟我去处理。" 她的声音和昨晚在客厅喝茶时一模一样,散漫,像是刚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纪寻站在走廊里等她的脚步声走远,才重新走进厨房。 夜葬正把那只洗干净的杯子放回沥水架上,姿态像是已经完成了什么日常操作,看不出任何刚才被打断过的痕迹。 他偏头看了纪寻一眼,朝台面上那盘已经切好的面包和果酱偏了一下下巴,语气温和: "早餐在那,西餐,将就些,牛奶在冰箱里。杯架上有干净的杯子,茶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纪寻道了声谢,倒了杯牛奶,端着一片面包走到厨房窗边,咬了一口,看着窗外峡湾的水面和远处山脊轮廓。 她想,她好像忽然理解了那本小说当初为什么会全网爆火,御龙是上边那个…… 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正在往更远的方向移动,水面上的金色反光正在从细线扩展成一片宽阔的光。 地下室的门在走廊尽头,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表面没有标识,锁孔嵌在门把手下方,和别墅其他部分那种深色木质和暖光石材的风格完全不同。 御龙凌走在前面,直接推门进去。 门里是一段向下的短楼梯,灯光从楼下透上来,无影灯式的冷白,均匀地铺在台阶上和下面的地面上。 纪寻跟着她往下走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伊尔卡正在说话,声音顺着楼梯通道的墙面往上弹,她用的是北欧语,语速快还带刺,又短又利。 纪寻走到楼梯底部的时候听清了几个词——"私生子""背叛家族""肮脏"。 那些词的指向很明显,因为她在骂的过程中还夹杂了一句"你跟你母亲一样下贱"。 乔尔坐在墙角一把折叠椅上,背靠着墙面,双手交叉搁在腹部,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那些话里没有一个字和他有关。 他的表情很淡,偏了下头看门口的方向,目光落在楼梯口的人影上时微微动了一下。 伊尔卡坐在另一侧,手腕上没加束缚,但她的坐姿限制在沙发椅范围里。 她看到纪寻从楼梯口走下来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看到了纪寻身后那个人。 御龙凌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姿态比纪寻慢了一些,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指甲锉。 她在走到楼梯底部的时候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指甲锉打开比了比,低头锉了一下自己左手食指的指甲边缘,动作慢条斯理的。 既没有看伊尔卡,也没有看乔尔,她只是站在那里锉指甲。 伊尔卡的嘴闭上没敢继续骂,把剩下的所有脏话咽了回去,咽得干干净净。 御龙凌锉完一根手指之后换了一根,声音懒洋洋的:"继续啊,刚才骂得挺热闹的。" 伊尔卡没吭声,往沙发椅里缩了一些,下巴微收,嘴唇抿着,目光从御龙凌脸上移到纪寻脸上又移开。 纪寻在那间地下室里扫了一圈。 房间面积不大,墙角有一张单人折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未开封的水和一个没动过的三明治。 另一侧的墙角摆了张沙发椅,椅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不锈钢碗,里面的水还剩大半。 整个地下室的布局介于软禁和病房之间,有人确保伊尔卡还活着,但没有给她任何能用来做其他事情的东西。 纪寻在离伊尔卡大约两步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坐姿是标准的军人坐姿,腰背挺直,膝盖和脚踝的角度都保持得正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下。 她坐下之后看了一眼伊尔卡的脸,对方脸上的血色在上楼梯口看到御龙凌之后一直就没有恢复过。 "奥丁之眼有谁?"纪寻开口,没有铺垫,也没有敬语。 伊尔卡看着纪寻的脸,下巴微微抬了下,眼神里有着微妙挑衅。 "十二个成员,"她声音比刚才在地下室里骂乔尔时低了很多,"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是水瓶座,负责极地地区的基因样本采集和实验运营。” “其他星座分管不同部门,具体是谁、在哪、做什么……我不管,也不问。” “奥丁之眼的架构是平行运行,每个星座各自负责自己的领域,互不交叉。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她的北欧语被一旁的乔尔同步翻译成华国语。 纪寻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她保持着那个坐姿没有变,目光落在伊尔卡的嘴唇上方。 御龙凌慢慢踱到另一侧的沙发椅旁边坐下来,双腿翘起,整个人往椅背里陷进去,姿态介于慵懒和漫不经心之间。 她把指甲锉从右手换到左手,低头锉了两下左手食指的边沿,头也没抬,声音懒懒散散的: "博士,我这人脾气不算好,还特别懒。你刚才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能信你吗?" 第127章 十二星座里的两个特殊 伊尔卡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视线从纪寻脸上移到御龙凌的方向,在对方低头锉指甲的侧脸上停了下。 三秒后御龙凌把指甲锉搁在沙发扶手上,靠进靠垫里,把手搁在膝盖上,视线终于抬起来了。 她瞳孔里那层神色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水面。 "我在挪城这边有一个科研团队,搞生物医学方向,几个人的水平不算顶尖但做做基础实验够了。” “他们最近弄了一个新玩意儿……一种神经递质阻断剂,打进去之后不会致死,但会让受体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完全丧失。” “嗯……说白了就是活着但什么都不知道,我本来打算送给别的部门当试剂的,但——" 她停了下,歪了一下头,"现在看你这么嘴硬,挺想试试效果的。" 她说完这话之后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靠回沙发里。 地下室里安静了许久,伊尔卡的眼睛看着御龙凌,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恢复。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比刚才慢。 御龙凌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请讲",她目光就落在地板某处,听着。 伊尔卡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奥丁之眼的十二名核心成员,除了我之外还有两名女性,其余都是男性。” “每位星座成员负责一个独立的职能部门,各自拥有完整的决策权和资源调度权限。我们的结构是横向平行的,彼此之间不直接干预对方的领域。" 她停下来,像是要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 御龙凌依旧没有抬头,纪寻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 伊尔卡把视线从御龙凌身上移开,盯着地下室对面那面白色的墙面上,继续往下说: "双子座负责技术研发和基因编辑,他手里掌握着最重要的实验数据管线。” “处女座负责网络和加密通信,所有对外联络经过他的手,他习惯用两套完全独立的系统并行运转。” “天秤座管商业,女人,也负责对外关系和媒体公关,是十二星座里唯一一个能在合法领域出面的面孔,狮子座……" 她一个一个地说,搜索着记忆里内部对应的名字和职位,但在最后一组上卡住了,似乎是不太想说出那个代号。 "白羊座。"御龙凌替她补上,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她的目光抬起落在了伊尔卡身上。 "十二星座里唯一一个没被你们正式列进公开序列的成员,对吧?” “你们的内部通讯里,白羊座不会出现在任何群组列表里,也不在组织架构图上。它,像不存在一样。" 伊尔卡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否认什么,但御龙凌微微侧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我纪元查到的东西比你能说的更详细。白羊座是你们十二星座里的影子,所有见不得光的决策流程经过他的手,他相当于整个奥丁之眼的二号人物,但你们对外从不承认有这个位置。” “他在哪里,由谁扮演,我和你的了解程度没有太大差距。"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乔尔目光从伊尔卡脸上移到纪寻脸上又移回来,像是在从对话的节奏里提取信息。 伊尔卡低着头,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之间互相压着,来回摩擦。 纪寻坐在那把硬椅子上,保持着军人的坐姿,听完所有。 她整理了一下这些信息,按照业务板块在脑子里排好,最后她开口问了一句: "处女座是谁?我要知道具体名字。" 伊尔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御龙凌在旁边慢悠悠把指甲锉从矮几上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锉面的反光,没有催促。 伊尔卡的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不知道。” 几人静静看着她,伊卡尔的唇动了两下才解释: “真的!其它成员名字我都知道,但除了处女和白羊……他俩一般都不出面,真实资料上都是问号,连声音都是合成音。" 伊尔卡说完这句话后,地下室里又安静了片刻。 纪寻目光落在伊尔卡的脸上,确认了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和编造的痕迹。 她说的应该是实话,处女座和白羊座的真实身份在奥丁之眼内部也被加密隔离了。 纪寻偏头看向御龙凌。 御龙凌对着纪寻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她说的是实话,纪元查那两个人的档案查了几年,能到手的只有代号和职能描述。” “姓名、年龄、照片、声音样本,全部做了技术屏蔽。” “他们的对外通讯经过至少三层加密跳转,信号出口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大洲,连最基础的语音频段都被处理过,听不出性别和年龄。" 纪寻皱了下眉,把那两个问号在脑子里单独放了一个标签,查不到,先放一边。 她重新看向伊尔卡,换了一个问题:"奥丁之眼的总部在哪儿?" 伊尔卡眼睛眨了一下,目光从纪寻脸上移到御龙凌脸上,又移回纪寻脸上。 这个动作像是机械式地重新扫描了一遍威胁等级,最后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又低了一截: "东陆,桑加雨林,无人区的某个坐标。我去过四次,每次从降落点到基地入口都需要在丛林里走大约六个小时,全程不能开灯,不能使用任何电子设备。" 她说出"桑加雨林"这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因为刚才那几个字而触发什么恐怖反应—— 没有,一切正常。 她微微松了口气,肩膀的高度往下沉了一点点。 纪寻把这几个信息点收进了脑子里,正准备问下一个问题,旁边御龙凌的声音慢悠悠地插了进来: "博士,你去过四次,知道奥丁之眼总部的具体坐标吗?" 伊尔卡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像是对方踩到了不能碰的那条线,她的嘴唇紧抿着,喉咙动了下像在吞咽什么: "我说出来,脑子里那颗芯片会启动自毁程序!我们星座成员的脑子里都有那个东西,一开始加入奥丁之眼的时候植入的,底层协议设计得非常干净。” “只有触发了最高级别的信息泄露条款……才会被激活。" 御龙凌靠在沙发椅里,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变化: "你现在在我手里,你觉得奥丁之眼会在什么时候启动你脑子里那颗芯片的自毁程序?" “……” 第128章 吓她?决心前往东陆 伊尔卡的呼吸重了几分,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两只交握的手上,沉默了几秒才回答: "你没听懂那个机制,只有我说出总部坐标的时候才会触发自毁。如果我只是被俘,他们不会主动引爆我的芯片。” “因为我还有用,还有可能逃走或者被营救……一旦他们主动引爆了,他们就永远失去了一个高层核心成员的信息。" 她顿了下,抬抬下巴,语气也开始傲了起来,"况且启动自毁程序需要十二星座中至少四人的联合授权,我水瓶在组织里份量可不算轻。" 地下室里安静了两秒。 御龙凌突然笑了声,她从沙发椅里直起身,往前倾了一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伊尔卡的脸。 "博士啊,"她语速比刚才慢了许多,"你说得对,他们不会主动引爆你,因为你还有可能逃走。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我已经拿到你脑子里那颗芯片的型号和序列号了。” 伊尔卡:“……”她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它在你的颅内植入位置大约在左侧颞叶下方三厘米处,这种型号的芯片在设计的时候有一个备用激活协议,允许外部信号以特定频段覆盖主协议,触发一种比''自毁''低一级的状态——信息冻结。” 御龙凌说到这,语气戏谑起来:“它不会杀死你,但会把你最近七十二小时内的记忆抹掉一部分。" 伊尔卡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更淡的颜色,像纸面上残留的水渍正在被慢慢吸干。 她的目光在御龙凌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御龙凌靠回椅背里,把那把指甲锉重新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语气恢复了散漫: "那颗芯片是纪元的技术,十年前被带出去的,和魔方程序同一批。你以为赤狐只带走了建筑结构算法?他拿走的东西比你知道的更多。” “那颗芯片的设计图纸最初是纪元生物技术部做的,后来被改良过几轮,底层的安全协议没有换过。" 她声音慢慢沉下来,"所以我刚才问你是不是知道坐标,不是逼你说出来,我只是确认你知道。坐标的位置我从别的地方也能拿到,不需要你开口。" 伊尔卡坐在那里,她花了几秒钟才把那句话消化完,目光从御龙凌脸上移到了地下室的墙角,她需要重新评估整件事的规模。 纪元的恐怖她几年前就知道,但亲身经历……还是觉得这个对手很强,比以前更强! 纪寻坐在旁边一直安静着,她看着御龙凌说完那段话之后把目光转向自己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开口。 “无论你说与否,我都会去那儿。”纪寻语气淡淡,话是对伊尔卡说的。 伊尔卡愣了下,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她靠在沙发椅的靠背上,眼睛里的光从恐慌变成了嘲弄。 "桑加雨林的无人区,"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那个地方,别说是冒险者去探险回不来,连正规军队都不敢深入。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膝盖上张开又收拢:"暴躁的大型陆生兽类,从林羚到森林象到野牛,任何一只成年个体在受惊状态下的冲击力都能把一辆越野车掀翻。” “还有剧毒蛇,至少有十几种能在咬伤后二十分钟内让人丧失行动能力。哦对了,吸血昆虫,按群分布的,一个晚上就能把人身上的血液抽掉相当可观的比例。" 她说到这里,目光盯着纪寻的脸,见她没反应继续道,"还有那些致死率最高的微型生物。水里的寄生虫、土壤里的真菌、空气中携带的病毒颗粒。” “你应该听说过,那里是地球上已知新发病毒最集中的区域之一!很多病毒没有特效药,疫苗覆盖率不到两成。” “还有,就算你躲开了所有可见的威胁,一次不经意的暴露就可能让你在几天之内高烧脱水器官衰竭!"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声音从刚才的尖利变平静:"还有武装割据。” “那一带的无人管区里至少有十支规模不等的武装力量在活动,原住民部落的自卫武装、跨境的叛乱武装分支,还有一些是纯粹的盗猎团伙。” “他们对所有进入那片区域的外来者都采取先开枪后问话的处理方式,比北域三不管地带还霸道。就算你不碰任何人,也可能被当成对立势力的间谍被流弹击中!" 伊尔卡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纪寻,等着看对方被那些事实压垮的表情。 但纪寻安静地坐在那把硬椅子上,腰背挺直,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任何犹豫的松动。 她等伊尔卡说完之后沉默了三四秒才开口:"说完了?"语气依旧淡淡的。 伊尔卡皱着眉看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她在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只好把目光从纪寻脸上滑到御龙凌的方向,她看到了御龙凌的表情。 御龙凌靠在沙发椅里,一条腿依旧翘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偏着头看向伊尔卡,嘴角似笑非笑。 伊尔卡闭嘴了,她看着御龙凌的眼睛,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华国和纪元做后盾,寒戈确实有底气去闯那片死亡雨林。 行,反正她已经落到纪元手里,有些东西多说无益。伊尔卡心里叹了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纪寻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伊尔卡一眼,声音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 "我说过会一个一个去找你的同伙,就一定会办到。" 她没有等伊尔卡回应,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御龙凌慢悠悠地从沙发椅里站起来,经过伊尔卡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飘飘的: "博士,你刚才说的那些吓人的东西……她都在北境见识过,只是名字不一样。" 她说完直起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上两级台阶之后她侧头对那个高大的人形翻译机说了一句: "乔尔,换班。" …… (明天剧情预告:东陆开篇即生死高能!新的男配现身,宝宝们期待神金变态系男配?还是中二病孔雀系?总之没有正常人选项(???)~) 第129章 刚着陆,被打赏一颗迫击炮 纪寻和御龙凌一前一后走回地面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已经从早上的灰蓝色变成了更亮的午后色。 穿过客厅时,纪寻的脚步在落地窗旁边停了下来。 窗外峡湾的水面颜色比早晨浅了一些,云层散开之后阳光直直地落在水面上,把整片水面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那些碎片正在随着微风缓缓移动,像一张正在被缓慢翻动的银色纸页。 "去东陆。"御龙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纪寻没有回头,她听着那个声音继续说。 "给你一周时间准备……我让夜葬把这边的资源清单发给你一份。你缺什么自己划,划完了告诉他。" 纪寻把目光从窗外的水面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凌。 她靠在楼梯扶手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语气随性: "雨林里的具体行动方案我不插手,单兵作战一直是你的强项。我负责把你送到无人区奥丁之眼总部所在的坐标外围桑加,等你出来。" 她忽然安静几秒,侧头看着纪寻,"纪元的人力可以用,但不直接介入。原因之前说过了——师出有名的问题。” “你在境外雨林里动手,是你个人行为,和纪元无关。” “但只要你在那里面找到了奥丁之眼违反国际公约的证据,华国以及我x国的法务部和外交渠道,就能以最快速度把它铺到所有相关机构的桌面上。" “你知道的,光是有冰川底下那些非法生物基因研究的证据还不够弄掉奥丁。” 纪寻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窗外的水面,安静了一会儿。 一周时间,在北境打了几年仗的人不会觉得一周时间短,但她也知道去桑加雨林和去挪城冰川基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质。 冰川基地有烛龙提供的结构图以及系统接管作为后盾。 雨林里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通道可走。唯一的坐标是经纬度,剩下的全是沼泽、深不见底的河,还有树。 "一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长度。 御龙凌点了下头,转身往客厅深处走去,但走了几步她又丢下一句话: “华国在那边……有一支维和部队,遇到解决不了的境外武装势力,去找同胞们。” “好,谢了。” 一周的时间在峡湾别墅里过得很快。 乔尔在第三天离开了,没有走码头,走的是陆路。 纪寻在早餐时问了句"去哪儿",乔尔端着咖啡站在厨房窗边,看了她一眼,语气无奈: "阿斯特家族的烂摊子还没收完,我回去把剩下那几条线断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池里,对纪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道别就推门出去了。 纪寻没有问他具体怎么断、需要多久。 她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活着回来",乔尔的脚步没有停,只是背影微微顿了下,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葬准备的资源清单没有让她划,那份清单本身就是最终版。 三级包在第四天傍晚被送到她房间门口,黑色防水面料,外层有四个不同大小的口袋,内部分格贴着一张标签纸,手写的: "枪支弹药、医疗、通讯、食物、工具,各一格。中间夹层,有用。" 纪寻打开夹层看了一眼那古怪的黑木盒子,她没打开,把它留在了原处。 第六天她收拾完了所有东西,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里,将匕首、备用弹药和应急医疗包按照她自己的习惯重新排列了一遍。 拉上拉链时她手指在夹层那盒子的位置停了一秒,最后关上包走出了房间。 这天清晨,峡湾水面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 码头边泊着一架小型运输机,机身比商用客机小很多,外壳哑光深灰色,停机坪上没有地勤人员。 机舱侧面的舱门已经打开了,舷梯搭在码头的木板上,内部灯光亮着,显示导航系统已经在预热状态。 纪寻走到舷梯下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别墅。 御龙凌站在二楼的窗边,隔着一层没有拉开的窗帘看着码头的方向,她穿着睡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她没有下来送,站在窗边看着纪寻登上舷梯弯腰钻进机舱,舱门合拢。 运输机离开码头之后沿着峡湾水面低空飞行了大约两分钟,机身穿过晨雾,朝东南方向飞去。 纪寻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那片正在缩小的水面和山脊轮廓,直到它们被云层完全遮住。 别墅里御龙凌在运输机完全离开视线之后,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她开口时尾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们要的最强战力已经送过去了,长城的徽章备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之后传来一个声音,语速很慢:"她一个人?" 御龙凌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挂断了电话,继续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走到窗边。 “当年……我也是一个人……她会比我强。” 窗外的峡湾水面上只剩一圈正在缓缓散去的波纹,运输机已经彻底看不到了。 运输机穿过云层之后,纪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飞行时间大约是十一个小时,中途降落了两次休息。 降落在东陆的卡桑加国北部简易机场的时候,时间快到中午。 舷窗外的地面已经从海洋变成了灰绿色的雨林,树冠绵延到视野尽头,像一张被压平的绒毯偶尔被河流切出几道深色的裂缝。 飞机降低了高度,纪寻能看清机场跑道的轮廓,一条灰白色的混凝土带,两侧停着几架老旧的小型运输机和一辆被遗弃的燃油车。 还有跑道地面上有几道深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液体泄漏之后干涸留下的印记。 飞机降下轮子紧贴着跑道一路滑行,纪寻解开安全带,拿过水壶塞进背包,刚拉上拉链。 咻————嘶—— 机舱外突然传来尖细持续下坠的嘶啸哨音,音调慢慢压低。 纪寻对这声音可太熟悉了,那是被北境老兵称为“死神哨声”的东西——迫、击、炮! 轰隆——!!! 第130章 这特么的,哪来的中二? 整架运输机的机身被气浪推了一下,往右侧偏了大约两寸,舱内的灯光闪了闪。 纪寻的脊背在那一瞬间从座椅靠背上抬了起来,她的手已经搭在了舱门的紧急解锁手柄上,还没往外看。 轰隆——! 第二发炮弹已到,落在跑道右侧边缘,爆炸点比第一发更近,冲击波裹着碎水泥块打在机身外壳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飞机的左翼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削了一下,她听到了金属被撕裂的声音,窗外的机翼边缘正在快速消失,机身在失去平衡之后开始朝左侧倾斜。 纪寻快速拉动舱门解锁手柄,舱门打开的时候飞机已经倾斜到左侧机翼几乎擦着地面,风速从门口灌进来,她看到跑道的混凝土表面正在快速接近,像一块正在被拉近的灰色板子。 她没有犹豫,在飞机撞上跑道前方那栋矮墙之前从舱门里跳了出去。 三级包被她甩在身前,落地的时候她蜷了一下身体,用肩膀和背包的外壳接住了大部分的冲力,整个人在混凝土路面上翻滚了两圈后停在一堆被炸碎的混凝土块后面。 她在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确认那木盒子还在不在——夹层是封着的,拉链没有开。 还好。 纪寻深吸口气,背靠着那堆混凝土块,看到跑道两侧的建筑物正在冒烟,周围环境惨不忍睹。 航站楼的屋顶被掀掉了半边,露出一排焦黑的钢梁。 停在跑道边缘的那几架旧飞机已经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燃油泄漏的痕迹在混凝土表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湿痕。 整个机场的塔台还在,但玻璃碎了大半,塔台顶部那面旗帜烧焦了一半,正被风吹得在焦黑的旗杆上微微晃动。 整个区域跟末世废墟一样! 远处的枪声没有停,但已经不是密集交火的状态,变成了断续的点射,偶尔夹杂着几声更响的爆炸。 那些声音来自机场边缘建筑群的方向,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撤退,也像是有人在搜索。 纪寻从混凝土块后面探了一下头,看到跑道北侧大约两百米处有一队武装人员正在移动,穿着杂色的作战服。 有人端着老式步枪,有人背着火箭筒,没有统一的臂章,手里端着的武器型号也不同。 其中一个用手势指挥了队伍分了两路,一路往航站楼方向走,另一路沿着跑道边缘搜索,方向正好是她刚才跳机的位置。 那人正在用本地话朝身后的队伍喊话,语速很快,纪寻只能听懂几个词:"检查""确认人员""活口带回"。 纪寻没有多看,从混凝土块后面矮身退了几步,贴着跑道边缘一段被炸塌的矮墙往建筑群方向移动。 她的脚步落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但那些声响被远处更密集的枪声压住了。 经过那架撞上矮墙的运输机残骸时她看了一眼,机身左侧完全变形,机翼已经脱离,尾翼折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但机身没有起火,内部的设备和物资应该还在。 她没有停下来检查,也没有时间返回。 机场航站楼的残骸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大,混凝土结构,内部被炸得只剩下框架。 她沿着航站楼外侧的墙体往深处走了大约五十米,拐到航站楼背面时看到了一扇半开的防爆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这条通道大概是机场的备用地下室,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听到任何来自内部的声响,于是她侧身挤了进去,在门内侧停下来。 把门虚掩上,她蹲在黑暗里,让眼睛适应了大约十秒钟的光线变化。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堆着几个铁皮柜和一些落满灰尘的旧椅子。 墙角有一根水管正在往下滴东西,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规律又清晰。 纪寻把三级包从肩上卸下来,她掏出手机,屏幕亮光在地下室的暗色中刺了一下眼。 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日期,离她落地还不到十分钟。 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墙角坐下来,她把背包搁在膝盖上,开始听外面的动静。 枪声正在往机场东侧转移,搜索队伍正在从跑道往航站楼方向推进,脚步声偶尔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没有往地下室方向来,但也没有走远。 她听到有人在用本地语言喊话,声音隔着几层混凝土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确认某片区域有没有被扫清。 东陆武装很多,大大小小的势力遍布,小势力一两百人,大的七八万人不止。 但这些年一般都不会有大规模战事,大多是些小冲突,这次是怎么回事? 纪寻靠在墙上,把呼吸放平,在脑子里重新把那片雨林坐标和外层防线的情况过了一遍。 她现在的处境比预想的要早两天开始,她本来是来找维和部队求援的,但现在整个机场已经没了,通讯也断了,她落地的位置正好踩在一场正在进行的冲突的现场边缘! ……对了,这座机场是刚被打的,还是已经被打了很久? 如果是刚打的,维和部队大概率还在附近。如果是打了很久的,机场已经沦陷,那她可能已经落在武装势力控制区的后方了。 纪寻伸手摸了一下三级包外侧口袋里的备用弹药,又摸了一下那把放在最外侧的匕首和手枪。 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原位之后,她重新把背包拉好,靠在墙上,等外面的声音散远。 地下室里的水滴声在安静的空气中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纪寻听外面的声音正在从近处慢慢散远,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声响正在往航站楼正门方向移动,有人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什么,本地的土语,然后是一阵更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正在集结。 她打算等那些声音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再起身,从兜里拿出黑色战术面巾,把下半张脸和脖颈都遮住,手指搭在了三级包的拉链上,正准备把它重新背起来。 但下一秒那些脚步声忽然停下了。 是在某一个位置突然齐刷刷地停住,像是整支队伍被一个声音同时截停。 最后一个嗓门很大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过来,喊了一句土语,距离很近,就在地下室门口斜上方大约几米的位置。 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是:"地下室的防爆门开了,有人进去过。" 紧接着,纪寻听到了脚步声,单独一个人的,和刚才那些杂乱的集体移动完全不同。 鞋底落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均匀轻巧,甚至有点从容,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走路。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顺着走廊传下来,北欧语,带着种诡异的兴奋感:“嘻嘻嘻~我来咯,藏好了吗?” “不要妄想有人会来救你哦!这片地方,我说了算。等我掀开你的藏身之处,你所有依仗,都会碎得一干二净!哈哈哈哈!” 纪寻:“……” 这特么的,哪来的中二? 第131章 忍不了一点,开骂 纪寻蹲在黑暗里没有动。 脚步声正在靠近,从走廊方向向地下室门口移动,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在缩短,那个人似乎没有犹豫该不该进来。 最后一步停在防爆门门口,门板被从外面推开,地下室的暗光里涌进来走廊上更亮的光线,把门口那片地面照得更清晰了一些。 一个身影从门缝里侧身进来,纪寻在黑暗里看着那个轮廓。 对方的身形偏瘦,穿着件正红色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敞着。 里面是同色系的红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他一只手端着枪,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做了美甲的指甲在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层和西装同色系的红。 那个人走进来两步之后停住了,他的脸在门口光线的余韵里慢慢被看清。 酒红色的短发,眼窝偏深,戴着一副淡紫色的美瞳,在暗光里像是两枚被抛光过的玻璃珠。 鼻梁挺直,嘴唇涂了一层正红色的唇膏,唇峰线条分明,五官凑一起活像北欧老贵族家的不孝子。 他在停下来的那两秒里扫视了一遍地下室的空间,目光从铁皮柜滑到后面那片最深的阴影。 “哦?”他偏了一下头,紫色的美瞳聚焦在了那个方向,笑了,嘴角扬起的弧度满是愉悦,"原来是个美丽的女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举枪,只是把端在手里的apc9pro冲锋枪换了个方向,枪口朝下。 接着他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指尖并拢放在心口处,行了个幅度很小的绅士礼。 "您好,还请跟我离开这片废墟,这样的地方配不上您。"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手从胸口放下,做了一个很正式的摊手动作,语气轻松得像在约下午茶。 "哦对了,差点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卢西恩,烈焰与赤诚同存,一半锋芒一半天真。朋友们叫我阿瑞斯(希腊神话战神),我更喜欢这个代号。" 纪寻在黑暗里看着他,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 她脑子里翻过了好几条可能的回应,每一条都在开口之前被她自己否决了。 她选择不动,匕首和枪还在腰侧,姿态保持着蹲踞的平衡,眼睛静静盯着眼前的中二“西红柿”。 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到枪上又移回他脸上,全程沉默……呃,是无语。 卢西恩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但他并不介意,又往前走了一步,枪口依然朝下,但离纪寻藏身的阴影已经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俯下身,端详她露在面巾外面那只眼睛看了两秒。 之后他伸出手,做了红色美甲的指尖轻轻点了下纪寻面巾的边缘,指甲表面在那道布料上蹭了一下。 "可以一睹美人芳容吗?"他的语气很是客气,和刚才在走廊里那种狂笑判若两人。 纪寻依旧安静蹲着,这个男人说话轻佻但站姿没有破绽,枪口朝下但保险是开着的。 他走进地下室之后没有回头看门口,说明他确信外面没有人会从身后偷袭他。 卢西恩还想开口说什么,纪寻已经不耐烦出手了,她的动作是从蹲姿到站姿再到前移的连续流程。 左手手腕在起身的同时翻上去,扣住他持枪那只手的手背往内侧压了一下,刚好卡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接缝处。 那把apc9pro从他手里脱出来,枪柄在半空中被她换了一次手,落到她右手里,枪口从朝下变成朝上,然后横转,稳稳抵在他右侧太阳穴的位置。 不到两秒。 卢西恩的身体在那两秒里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抬起头时嘴角那个笑还没有完全收住,但已经明显变淡。 "不可以,得收钱。"纪寻沉沉的声音从面巾后面传出来,用的也是北欧语。 卢西恩忽然笑出声来,语气变成了叹息:"哇哦,一个美丽且有脾气的女士,我越来越有兴趣了。" 纪寻语气淡淡地回了句:“哦,那得加钱。” 卢西恩挑眉,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恢复了带着笑意的散漫: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个大人物,就连本地的军阀头子红土首领都要对我客气三分。你确定要用这种方式跟我打招呼?" 纪寻没有松手,枪口还抵在原位,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后才开口: "那你猜我是谁,猜中有奖。" 卢西恩真的开始猜了。 他又歪了一下头,目光从纪寻眼睛移到她腰间的匕首,再移回面巾边缘隐约露出的下颌线,语气笃定: "红土首领对头阵营的蝎美人?他的线人里只有那个女人会用匕首而且身手利落。你今天穿的虽说不是紫色裙子,但身材轮廓和传闻里那位蝎美人的描述很像。"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语气开始兴奋,"大红大紫,你看,我俩正配。" 纪寻在听到"大红大紫"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已经松开了枪柄,收手,左拳从下方切入,砸在卢西恩的右手肘弯内侧! 真tm忍不了了! “配你个大头鬼!”她张嘴就是华国国粹,“我看你是左脸撕下来贴右脸上,一边noface一边houface!” “你这一身小龙虾,是准备去菜市场压轴出场吗?真是癞蛤蟆吻青蛙,长得花玩的也花!” 研究过华国语的卢西恩:“???!”她居然骂我! 纪寻骂完似乎还不解气,右脚往前迈了半步,踩在他左脚外侧,膝盖顶住他膝弯后侧,借他失去平衡时身体前倾的惯性把他往侧面带了一下。 卢西恩的红色西装下摆在空中翻了个边,右肩撞在那排铁皮柜的柜门上! 柜门被撞得凹进去一小块,他整个人顺着柜门滑下来,膝盖先落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没有彻底趴下去。 他靠在那排歪斜的铁皮柜旁边,右手还在发麻,拿枪那只手的虎口位置微微泛红。 低着头喘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着她,嘴里那抹笑居然还在,只是嘴角的弧度收敛了半寸,像是还没完全缓过来。 "……我开始好奇面巾下面那张脸了。" 纪寻:“……”好奇害死中二猫! (ps:纪神:其实我已经骂的很文明了,忍不了一点!卢西恩:???一来就挨骂,刚做的美甲呢~) 第132章 挟持了一只小龙虾 纪寻低头看着卢西恩,换成北欧语,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是吗?那得再加钱。"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反应,单手把枪口调转了一个方向,用枪管外侧点了一下卢西恩红色西装外套的左肩领口。 “起来。” 卢西恩撑着柜门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膝盖借力之后居然没有踉跄。 纪寻在他站直的时候已经移到了他身侧偏后的位置,将冲锋枪背在身后,从腰间抽出手枪,从他背后的西装下摆探进去,隔着那层酒红色衬衫的布料抵在男人后腰右侧大约三寸的位置。 这个位置压得很低,从正面完全看不出来。 她伸左手抓住男人后领往下拉了一寸,把他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压了半度,之后用那把盖在西装下面的枪管推了他后背一下,示意他往前走。 卢西恩的脖子微微偏了下,像是想回头看,但他没有回头,后颈皮肤在那层红色的短发边缘绷紧了一瞬,最终不得不抬脚走了起来。 他边走边开口,声音保持着她进来时听过的那个调子,轻佻却故作轻松: "从机场正门出去,前面停着几辆车,车钥匙在我口袋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后面的枪口松一松,但枪口纹丝不动,他只好继续往前走。 "你打算穿成这样走出去?面巾……还有这个。说实话,不太像当地风土人情。" 纪寻没有理会他,手从他后腰那层衬衫布料上一直保持着均匀的力。 卢西恩走在前面,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配合抵在后腰位置的枪口做同步动作。 两人从防爆门走出来的时候,地下室门口那段走廊里空无一人,地上的碎玻璃散落一地。 卢西恩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时遇到两个穿杂色作战服的武装分子,其中一个正靠在墙上抽烟,另一个蹲在墙根整理弹夹。 那两个人看到卢西恩走过来,扫了眼他的红色西装,又看看在他身后半步的纪寻。 见她穿着深色长袖外套和长裤,面巾挡着下半张脸,姿态和那些卢西恩身边常见的人一模一样。 那个抽烟的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卢西恩点了一下头,卢西恩也朝他点了下头。 纪寻从那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没有偏转,就这么从他烟头上升起的烟雾边缘走了过去。 机场正门外停着一排车,颜色和款式都不统一,漆面斑驳,轮胎沾满泥垢。 卢西恩在一辆灰白色的越野车旁边停住,伸手去拉后车门。 纪寻在他的手还没有碰到车门把手之前先一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然后用枪管又往前推了一下,意思很明确:你上主驾。 卢西恩站在主驾门旁边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 纪寻面巾上方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ok。”卢西恩耸耸肩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纪寻在副驾驶坐进来的时候没有关车门,她用左手把车门虚掩上,右手那把枪隔着西装外套的布料搁在膝盖上,枪口朝向他的方向。 卢西恩拧钥匙启动了引擎,越野车的发动机发出不太均匀的声响,像是某台需要维修的老机器从沉睡中被人叫醒了。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她:"美人,我猜你肯定没有这里的驾照吧?" 纪寻看着他,直接换了话题:"维和部队营地在哪?" 卢西恩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下,沉默。 纪寻以为他打算说个"我不知道"之类的话拖延时间,但卢西恩的下一句话接得比预想中快,语气不再轻佻: "北边,城外五公里左右,一个半废的村寨里。他们之前的营地在机场东南方向,三天前被炸了,现在那个地方已经不能再住。"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前天夜里撤的,急行军,连重型装备都没全部带出来。" 纪寻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下来。 卫星坐标、五公里、废弃村寨、三天前被炸、前天撤出。 这些信息和御龙凌出发前给她提供的维和部队大致方位一致,但时间点对不上。 她原计划是抵达机场之后通过维和部队的通讯频道确认具体坐标,现在机场没了,通讯断了,她在落地后的二十分钟内已经完成了从跳机到缴械到劫持交通工具的全套动作。 但关于维和部队到底在哪个废弃村寨,她还没有第二个信息来源来交叉验证。 卢西恩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开口用华国语说了句:"我懂点华国语,要不咱俩交个朋友?" 纪寻没有说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就在卢西恩的视线离开前方路面的那一瞬间,她右手松开了那把枪,左手从侧面绕到他后颈的位置,用枪托的底部砸在他颈侧靠近大椎穴的位置! 卢西恩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陷入昏迷。 “以为学几句华国语,就能直接解锁交友权限了是吧?” 纪寻吐槽一句,把他从驾驶座上拖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比她想象中重一些,因为身高和骨骼的份量。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腋下,另一只手勾住他膝盖后侧,把他从驾驶座转移到后排座椅上。 她把他的身体侧过来靠在后排座椅的左侧,头部枕着车窗下方的软垫,一条腿自然弯曲,另一条顺着他身体的长度平放在座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 这样的姿态既不会太僵硬也不会太松散,乍一看像在午睡。 她退后半步看了一下效果,那件红色西装的亮度在后排的阴影里被压了一档,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但挡风玻璃外的人如果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那团颜色。 纪寻想了想又去后备箱里翻找,找出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带着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外套的尺寸不小。 她把它抖开搭在卢西恩身上,盖住了那件红色西装和红短发的大部分轮廓,只留出他半边下颌线和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最后她回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越野车往北边开去,车窗外机场的废墟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路面从碎混凝土变成红土的过程不像想象中那么平滑,路面两侧的建筑物开始变稀。 铁皮屋顶的棚屋越来越远,树冠从矮小的灌木过渡到更高的外形。 前方约五百米处出现了一道检查站。 第133章 顺利到达村寨 检查站沙袋堆了两层高,铁丝网沿着路面两侧拉开,中间留出一条大约三米宽的通道。 两个穿杂色作战服的人站在路中间偏右的位置,其中一个端着把旧款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护木上。 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对讲机,腰间挂着一部显眼的卫星电话。 铁丝网后面还有第三个人,正蹲在一辆皮卡的轮胎旁边低头摆弄什么,像是在检查某件没完全收好的设备。 纪寻减速了,车速从匀速下降到底,过程平稳,没有急刹车也没有降速太快的突兀感。 她在距离检查站大约十米的位置停稳,把车窗降下来一道大约三指宽的缝隙。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目光没有刻意避开任何方向,但也没有主动去和任何人对视。 端枪的那个士兵走过来,停在车窗旁边,低头往车内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扫过驾驶座,一个戴面巾的女人,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打量两三秒后他的目光落在后排座椅上。 后排座椅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外套下面露出一个侧躺的人形轮廓,头枕在车窗下方的软垫上,一条腿自然弯曲。 那一头火红的发,还有外套下露出的一点红色西装…… 士兵的目光在那个人形轮廓上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拿着对讲机的人,两人之间交换了下视线,像是彼此确认了什么。 最后他重新看向纪寻,用土语问了句话:"你是卢西恩先生的人?" 他的手搁在了车窗边缘但没有往里探,姿态介于"检查"和"确认身份"之间。 纪寻的呼吸没有变化,目光从那个士兵脸上移到后排座椅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看那个正在"睡着"的人有没有被吵醒。 之后她重新转过来,对着那个士兵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士兵又看了一眼后排座椅那个人形的轮廓,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摆了一下手,示意她过去。 他退到路肩之外,用手势示意身后的同伴把路中间的铁丝网入口拉开了一段距离。 纪寻把车窗升回去,踩了一脚油门。 车速从静止恢复成匀速的过程没有加速过快,她保持着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从检查站中间穿过去。 路面的颜色正在从红土变成更深沉的灰褐色,两侧的树冠越来越密。 她远远看到前方树线中有几个低矮的屋顶轮廓正在从枝叶缝隙间露出来,颜色暗沉,像是被烟熏过的灰黑色木板和铁皮拼接成的外墙。 村寨到了。 纪寻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下。 她需要先看清楚那个村寨当前的状态,是空的,还是被武装势力占用了,还是像卢西恩说的那样已经交给了维和部队。 车子继续往前滑行,车速从三十降到了二十以下,前方的村寨轮廓正在变得清晰。 那些低矮的屋顶分布在一条东西走向的缓坡上,有的用铁皮拼成,有的铺着深灰色的旧瓦。 墙体多是夯土或旧木板拼接的,边缘已经被雨林边缘的潮湿空气侵蚀出了深浅不一的斑痕。 村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上面挂着一面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布条,被风吹得只剩下几缕残线。 越野车在距离村口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纪寻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她透过挡风玻璃扫了一遍村口的布局,几个穿着当地服饰的人正在活动。 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墙角整理木柴,抬头看到越野车时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村口稍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追逐,跑了两步也停下来回头看向这辆车。 片刻之后有人往村里走去,像是去传话的。 纪寻坐在驾驶座上又观察了大约两三分钟,确认那些村民的反应节奏是正常的,她推开车门下来。 面巾还系着,但她在下车之前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的边缘,确认那层面料贴合得严实。 她绕到后排车门,把车门拉开了一条缝。 卢西恩还维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没有醒,她伸手把那件深灰色旧外套重新搭好,遮住他头发和部分脸,只留出半边下颌线和鼻梁的轮廓。 最后她关了车门,故意没锁。 纪寻背着那把apc9pro冲锋枪走向村口,枪管斜挎在后背,用外套下摆遮住了大半截。 几个村民从村口围过来,在距离她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来,没有人靠得太近。 他们看着她的面巾和身后那辆越野车,目光在她肩上的枪管轮廓上短暂停了下后移开,像是已经看惯了各种携带武器进出这片区域的人。 没有人开口,都在等纪寻先说话,有人则侧身朝村里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已经在传了"。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村口深处的巷子里走出来一个穿深绿色作战服的女人。 短发,右臂的袖子从肩膀到肘弯之间缠着一层绷带,绷带边缘压得很整齐,像是最近刚包扎过。 她的站姿谨慎,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自然垂着,目光落在纪寻身上,最后在她肩上的枪管轮廓上停留片刻。 女人走到纪寻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目光落在她的面巾上,正要开口说"面巾摘一下"之类的话,话还没出口,纪寻已经抬手把面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整张脸露出来,午后的光线从树冠缝隙间斜斜落在她脸上,额角那道旧疤从眉梢斜斜划入发际线。 她的眼睛在面巾被拉下的那一瞬间有了点温度,不多,她看着面前那个人,等对方先反应。 女人的手在裤袋里停住了,她看着这张脸,表情出现了一两秒的不可置信。 她认识这张脸,全球直播里那张脸出现过无数次,从北境废墟里啃能量棒到烽火台上端着茶杯说"一个都回不去",再到冰川地下抱着企鹅的剪刀手。 在华国维和部队的临时驻地里,士兵们用那台旧投影仪放过那段关于寒戈的专题片,连着放了三个晚上。 她回了神,立马把那只插在裤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侧,站姿从"松散待命"变成了更接近军姿的笔直,但没有敬礼。 她的眼神亮了几个度,开口时的语调却比刚才低了一度:"寒戈首长。" 第134章 东陆战局很不正常 纪寻没有否认,也没有接"是的"之类的话,直接进主题: "我降落的时候机场正在交火,我需要确认你们现在的营地在哪,还有多少弹药,外围的武装势力都有谁,正在做什么。" 女人听完那几句话之后没有再多问,只是自我介绍姓沈,军衔少校。 她侧身让了一下村口的入口方向:"请跟进来,这附近有红土联盟的侦察队,不要在户外站太久。"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从村里走出来时快了一些。 纪寻跟在她身后穿过村口的窄巷。 村寨内部比她想象中稍大一些,布局紧凑,房屋之间的间距很窄,路面是压实过的泥土和碎石的混合物。 她经过几间门口挂着防水布的棚屋时看到了维和部队的标志,那些绣在装备袋侧面和车辆侧板上的小型徽章,尺寸不大,但在这种灰色调的村落环境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几个士兵正在修复一段被炸断的通信天线,有人蹲在墙根整理弹药箱,也有人靠在阴凉处休息,手里的水瓶已经空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人的状态:疲惫但是有序,没有慌乱。 沈少校把她带到村寨靠后的一栋稍大的土坯房前,门口堆着几个空的弹药箱。 屋内光线偏暗,只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透进来午后的斜光,照在正中央一张拼凑起来的长桌上。 桌面上摊着几份地图和几张打印的卫星照片,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不同的位置,笔迹匆匆,像是最近几天反复修改过的。 桌角放着一台没开机的军用平板,屏幕朝下,电源线插着但指示灯暗着。 沈少校走到桌前,把几份摊开的地图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腾出一块桌面空间后抬头看着纪寻,直接切正题: "您降落的时间不太巧,昨天夜里红土联盟的侦察队摸到了我们营地外围,今天早上有一支武装在机场方向发动了袭击,您应该已经撞上了。" "撞上了,"纪寻把肩上的枪摘下来搁在桌角,"机场已经被炸,我降落的时候正在交火。" 她思索片刻,继续补充,"机场跑道中段有两发迫击炮,航站楼损毁程度超过一半,塔台还在但通讯设备应该是废了。” “沿途北边红土路方向经过一个检查站,有人值守,装备不算精良但组织程度不低。” 沈少校听完她的观察补充,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她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我们现在的营地是这座半废弃的村寨,三天前从原营地撤出。撤离时损失了一部分重武器和全地形车辆,弹药库存剩余不到常规状态的三成。" 她说着用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现今东陆的三个大势力:黑旗军、丛林之眼、k联合阵线。” “这些大型武装军阀近期也不知受了什么人挑拨,多年来本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如今三方组成联盟集结,专门针对平民。” “黑旗军在南侧,丛林之眼在东北方向,k联合阵线在东侧干线公路附近。他们的通讯频段最近一周加密升级了两次,我们截不到完整的情报,但能确认正在同一套时间表上协调行动。" 纪寻站在长桌旁边,低头看桌面上那些地图,视线从被红色记号笔圈出的位置逐条扫过,移向卫星照片上那些被标注过的林间通道和可疑热源点。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少校脸上:"你之前说红土军阀昨天夜里摸了你们的外围,是哪一支?在哪个位置?" "红土军阀是本地势力,不是那三支大型武装中的任何一支。他们在机场西北方向活动,有大约两百到三百人的兵力,以防守为主,平时不主动进攻维和部队营地。" 沈少校的指尖在地图西北角一片没有标注的区域划过。 "但最近一周他们的活动范围在向南移动,像是在为谁让路。我们判断他们和那三支武装达成了协议,允许对方使用他们的地盘作为中转。" 纪寻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指尖划过的区域,目光在那片区域和那三支武装的部署位置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才开口: "现在守得住吗?" 沈少校看了她一眼,语气无奈却诚实:"就单单是红土军阀,如果对方全力进攻……我们能打的只剩下不到五十人……撑不过一天。" 纪寻把视线从地图上抬起来,看向窗外那棵正在被午后斜光照亮的树冠。 她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长度,最后转回身看着沈少校:"我车后备箱里还有一个人,偏爱红色。他自称卢西恩,你这里有没有地方先关着他?" 沈少校在听到"卢西恩"三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下,似乎是听过类似的名字,但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朝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头: "村尾有一间独立的土坯房,原来是放农具的,现在空着,门锁是后来换的。" 纪寻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她走回到村口那辆越野车旁边,拉开后排车门,把那件深灰色外套掀开,露出卢西恩的整张脸。 他还没醒,纪寻没有叫醒他,直接弯腰把他从后排座椅上拖出来,半拖半扛地把他弄出车门。 他的红色西装下摆在移动过程中蹭到了车门脏兮兮的边框,她没有理,深深吸口气,把一个一米八的男人扛着上肩。 “啧,比北境的红毛猪公还重。”纪寻忍不住嘀咕。 她扛着人穿过村寨主巷的时候,沿途几个维和部队士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肩上那团红色,之后低头继续做手头的事。 那间土坯房在村尾靠近树线的一侧,门板是旧木拼的,铰链已经有些生锈,但门锁确实如沈少校所说,是后来换的。 一把新式的铁挂锁,锁梁比普通锁粗了一圈。 纪寻把卢西恩丢进门内,让他靠墙坐好,之后把挂锁穿过门扣,锁好,确认了锁芯咬合的位置没有问题。 回到那间用作指挥室的土坯房时,沈少校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正在地图上画一条新的线段,连接红土军阀的活动区域和东侧干线公路方向。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关好了?" 纪寻嗯了一声,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条新画的线。 此时沈少校的声音沉了下来:"首长,刚得到线人的消息,明早天亮之前,红土他们会在天亮之前发动总攻!" “……” (ps:明天剧情预告:奥丁间谍在线打工,直播某大佬东陆火拼!本来只想内部转播,一不小心火遍全球!ヽ(?w?)?) 第135章 你只是我的俘虏 沈少校说"天亮之前"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偏斜了一些,树冠的影子正在从村寨西侧的地面上缓慢拉长。 纪寻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已经被红色笔迹覆盖了大半的地图。 她目光从那些被圈出来的位置逐条移过,从南侧黑旗军的标注点到东北方向丛林之眼的区域,再到东侧干线公路附近的k联合阵线。 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西北角那片被沈少校刚画过一条新线的红土军阀区域上。 "红土为什么会先行?他们在天亮之前会发动总攻……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她忽然问。 "通讯频段的变化。"沈少校把军用平板从桌角拿起来按亮了,屏幕上的界面跳转到一个频谱分析页面,几条不同颜色的波段正在缓慢滚动。 "过去一周里这三支武装一直在各自独立的频段上活动,但今天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刚修好一段通讯就发现,他们的主频段跟红土军阀的出现了一次短暂同步。” “这次同步持续时间的大约四五分钟,之后三家的备用频段也出现了类似的信号重叠,这种同步模式在军事通讯中通常指向联合行动的前置协调。" 纪寻看着平板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波段,没有追问技术细节。 她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那三支武装还没有完成最终的集结,但正在同步红土军阀的时间表。 “报告!”一个穿作训服的年轻士兵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一部已经接通的对讲机。 他看了一眼沈少校,又看了一眼纪寻,然后把对讲机递了过来: "侦察哨刚发回来的,他们在村寨南侧大约七公里处发现了一支正在聚集的队伍,约三百五到四百人,轻装,没有装甲车辆。" 沈少校接过对讲机,简短地确认了一句后把对讲机搁在桌面上,看向纪寻。 "情报已确认,是红土军阀自己提前动了。他应该是等不及,想趁其他三家还在集结的时候先把补给线打通!” “什么组织给他们的补给线?”纪寻问。 沈少校皱眉:“……只知道是雨林无人区那边的势力,很神秘,具体是什么,我们现在查不了。” 那就是奥丁之眼无疑了,纪寻心里暗暗道,七公里外集结,这意味着她有一个窗口,一个从天黑到天亮之间的时间窗口。 "你们从原营地撤出来的时候,带出来多少弹药?" 沈少校没有犹豫:"步枪弹药大约可支撑两到三天的常规消耗,但前提是控制在点射频率下。” “重机枪弹药不足单日持续交火的标准量,迫击炮弹剩余十二发,反装甲武器剩余两具,全地形车辆幸存三辆,其中一辆传动系统有故障。" 纪寻听完之后沉默了,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目光在那个标注点和村寨的位置之间来回移动。 沈少校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试图补充说明。 两个人在这间土坯房里安静下来,像是各自在脑子里处理同一组信息的不同侧面。 十几秒后,纪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腹落在那个标注点之间的空白区域,没有任何动作。 之后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声音不高不低: "正面放空,营地里所有的布防全部撤掉,沙袋、铁丝网、固定火力点全部拆掉,不留任何一条完整的防线。" 沈少校听完那几句话之后,手从桌面上移开了半寸,眉头微皱了一下。 她当过几年蓝盔部队(因为涉及敏感字,改了个称呼)的联络官,在卡桑加北部驻防了将近两年,接触过不同国家派来的各类人员。 她见过带着明确任务书来的军官,见过需要在当地局势中慢慢摸索的新手,也见过那种推开门之后五分钟内就能把房间里的信息密度提升一个数量级的人。 寒戈属于最后一类。 "您说正面放空,"沈少校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如果对方正面推进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他们会直接在半小时之内穿过村寨外围进入核心区域。" 纪寻指尖再次轻敲了下桌面,说了句:"交给我。"她没解释,就这么三个字落地,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沈少校看了她背影一眼,没有追问,对门口的士兵抬了一下下巴:"所有人,听她安排。" 她转身走到窗边,把那扇朝南的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傍晚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桌面上一张还没被压住的纸页边缘,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天黑之后,村寨里安静了很多。 士兵们已经按新部署把正面防线全部撤掉了,沙袋堆在墙角,铁丝网卷成一捆一捆靠在屋后。 那些原本布置在村口的固定火力点被拆散后重新组装在别处,整个村寨的轮廓从空中俯瞰大概看不出任何防御痕迹,像一座普通得过分的废弃村落。 门窗紧闭,巷子里只有偶尔亮起的应急灯光在墙面上晃动。 纪寻走过那些黑暗的巷子时没有带灯。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暮色到夜色之间的过渡,村寨的布局她下午走过一遍就记住了,哪条巷子通向哪个方向,哪栋屋子的外墙有缺口可以绕过。 她在那间农具房改成的临时囚室门口停下来,打开锁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亮着光。 一盏应急灯挂在墙角的钉子上,灯罩泛黄的光线把整间屋子照出一种旧照片的质感。 卢西恩坐在屋子正中央一把破旧的木椅上,面前是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只搪瓷碗和一个不锈钢水杯,碗里的东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某种炖菜。 他正用一把塑料勺子舀起最后一口送到嘴边,抬头看到她没戴面巾走进来,动作没有停,把那口菜嚼完咽下去之后放下勺子,靠在椅背里冲她笑了一下。 "瞧我这眼光,还真是个美人呢。我说你们的人还怪好的,对待俘虏还给吃给喝。胡萝卜炖肉,量还挺足。" 纪寻听得懂北欧语但不想理他,就站在门口的光线交界处看着。 应急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一些,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紫色美瞳在光线里泛着不真实的光。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淡淡用北欧语开口:"你只是我的俘虏。" “……” 第136章 把三大势力拉来一起玩 卢西恩握着塑料勺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僵了下,停顿很短。 他把勺子搁回碗沿,抬眼看着她,嘴角的笑没有收,但比刚才敛了一些。 他看着纪寻在门口的光线交界处站着的姿态,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收在暗处,只有下颌的边缘被应急灯光勾出道细线。 他笑了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美人,这话听着有点暧昧哦。" 纪寻没有接这茬,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屋里两步,停在矮几旁边,低头扫了一眼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搪瓷碗: "吃完了把身上有的不该有的东西交出来。" 卢西恩的笑容没有消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外套,又抬头看了看她: "不该有的?我听不太懂你意思,你不会要对我搜身吧?"他语气故作无辜。 纪寻没有理会他那层话术,转身在墙边的另一把旧木椅上坐下来,脊背靠着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声音轻了。 "我可以亲自帮你。" 卢西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没有再接着演戏,靠回椅背里长叹了一口气,表情满是"算了反正也藏不住"。 把塑料勺子搁回碗里,他伸手从自己红色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片,搁在矮几上。 又从右侧裤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线,线的两端各连着一个小小的接头。 接着他把右脚的皮鞋脱了,用指甲撬开鞋跟侧面一个几乎看不出接缝的夹层,从中抽出卷更细的线,拆开绕在一起的接头。 他把那几样东西摆在矮几上,排列整齐,然后开始组装。 动作熟练,指尖捏着那些细小的零件在应急灯光下快速拼接,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不到三分钟,一个巴掌大的信号接收器在他手里成型,结构紧凑,体积小到可以藏在任何外套夹层里。 他把那个完成的信号接收器搁在矮几上,然后扯开自己西装内侧靠近腋下的一道缝线,从里面拿出个蜜蜂大小的东西。 黑色外壳,金属光泽,透明的翅翼收拢在两侧,机腹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摄像头,镜头周围有一圈细密光圈。 他把那枚蜜蜂无人机也搁在矮几上,和信号接收器并排放着。 纪寻扫了眼那些物件,目光在蜜蜂无人机的外壳上停了几秒,之后抬起来落在卢西恩脸上,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 卢西恩摊开两手,掌心朝上,"就这些了,真的。西装里那件衬衫的扣子不是设备,就是普通扣子。" 纪寻目光移到他耳侧,停在那里,语气淡淡的:"子弹耳麦,之前我不在时,你跟谁聊那么嗨?" 卢西恩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幅度很小。 "子弹耳麦?"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稳,"我不需要那种东西跟人聊天……我在吃东西,哪有人在跟我聊天。" 纪寻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我也不怕你搞什么小动作。"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还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堆拆下来的装备和半碗没吃完的食物。 "天亮前我要跟你认识的红土首领打一仗自卫战,你既然有备而来,那就负责帮我接卫星开直播。" 她说着,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人调频道,"镜头给我拍得好一点,我要让东陆其他那三支大势力关注,过来一起陪我和你们奥丁之眼玩玩。" 卢西恩听到"你们奥丁之眼"那几个字的时候没有立刻否认,但他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开了一寸,指尖按在矮几上报纸边缘。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但声音里那种轻佻的底色还剩下薄薄一层: "我怎么就成了奥丁之眼的人了?我只是个路过的——" 纪寻就这么静静看着他。(?_?) 卢西恩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低头看了眼那堆装备,之后像是接受了什么事实一样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他叹了声,摊了摊手,语气很少无奈:"行,我承认,我是奥丁之眼的人,看来你之前就知道了。" "寒戈,我来这的时候看到你的运输机就开始追,但没想到你这么难缠。不过……我现在是你的俘虏,你确定让我帮你直播?" 纪寻只回一字:“对。” 卢西恩啧了声,好笑摇摇头,用带着浓重北欧腔调的华国语说了句:"这操作太6了,老铁。" “……” 纪寻嘴角扯了下,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伸手扯过他那件红色西装外套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盘腿坐姿往前带了一下。 她的脸凑到他耳侧,嘴唇离他那枚红色耳钉旁,声音压得很低:"认真当个工具人,否则我让你6个够。" 卢西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松开手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去,丢下一句: "明天早上之前,信号接收器和蜜蜂无人机我要看到它们能正常工作,直播仅限东陆可见。你可以在屋子里走动,不能出这个门。" 门被带上,挂锁重新锁好。 卢西恩坐在地上,红色短发有些凌乱。 他看着那个简易信号接收器,又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食物,想想还是不吃了,拿过蜜蜂无人机捣鼓着。 他边检查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几句母语: "什么6不6的……寒戈这女人,讨厌。我要搞点有意思的直播,仅限东陆可见?nonono,这太小瞧我了。” “要是能开通打赏通道就更好了呢,最近缺钱,搞哪个平台呢……好难选啊……" “ok,那就全平台吧。” “……” 天光从东边的树线边缘透出来的时候,卢西恩已经把那只蜜蜂无人机调试完了。 他把信号接收器连上了从村寨设备间摸来的一台旧平板,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连接确认标识。 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又看了眼窗外正在变亮的天色,按下了推送键。 网络平台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强制霸屏按钮。 无论是视频平台、社交网站、还是新闻媒体的滚动页面,全部在同一秒被切成了同一个画面: 一片灰绿色的雨林树冠,晨雾正在从枝叶间缓缓升起,镜头稳定得像是固定在一个看不见的支点上。 画面正中央悬浮着一行标题:【本来只想内部转播,一不小心火遍全球!ヽ(?w?)?】 弹幕区置顶的一行小字写着:"奥丁间谍在线打工,直播某大佬东陆火拼!全球同步直播,支持各类货币打赏,胜负猜猜通道已开启!" 第137章 炮火不长眼,打赏随意,概不退款 正在吃早餐的上班族停住了筷子,正在通勤地铁上看手机的人手指顿在了屏幕上。 北城写字楼里刚打开电脑的年轻人看到弹窗之后下意识点了进去,然后再也退不出来。 直播间在线人数在不到十分钟之内从零跳到了六位数,又在接下来的七分钟内跃过了七位数。 弹幕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有人发了一连串问号,有人截了屏发去朋友圈。 有人反复确认自己点开的确实是社交平台而不是某个专门用来播军事片的小众网站。 一个id叫【傅大少】的账号在直播间里打了个招呼:"来了来了,前排打赏。"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在打赏榜单上直接跳到了第一名的位置。 弹幕有人认出了那个id: 【???傅大少?傅家那个大少?】 【傅大少你叔叔呢?还没回吗?纪神没救回来吗?】 【他打赏了多少钱?我数不清几位数了。】 【话说这真的是东陆那边的雨林?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东陆当地武装势力大大小小不下两百支,最厉害的其实也不过几个,一巴掌都能数的过来。】 【楼上的数数呗(* ̄︶ ̄)。】 【嘘——(??w??)っ▄︻▇〓┳═☆】 【傅大少】没有回复,但他在打赏榜单第一名的位置没有动过。 x国,纪元总部。 御龙凌被床边悬浮的三维屏幕亮光晃醒的时候,头发还散着。 夜葬去弄早餐了,待会还要去开会。 她眯着眼看了眼屏幕上的画面,又看了一眼标题那行字,眼角抽了一下。 她坐起来,伸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对着屏幕看了大约五秒钟,呢喃一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就这事,玩这么大?" 她放下水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帮我稳住un和国际军事法庭那边的线,就说这是民间直播,不在任何国家主权范围内。谁要怀疑,来找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偏头看向屏幕上那片正在移动的雨林树冠,之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像是准备看一场有意思的演出。 华国总军区指挥部的大厅里,十几个高层站在大屏幕前面。 屏幕上的画面和他们平时看的卫星侦察图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是一片正在直播的雨林晨景,弹幕正在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滚动。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会议通知,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最后看向旁边的人。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表情一言难尽。 坐在长桌一端本要退休的老将军,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看着大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着了。 东陆,桑加国雨林。 卢西恩站在那间土坯房的门口,手里举着一块从设备间摸来的旧平板,屏幕上正在显示蜜蜂无人机的实时画面和弹幕的滚动窗口。 他看到那个巨额打赏跳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红色短发在晨光里反射出火焰般的光泽,他开口便是北欧口音的华国语,咬字清晰: "哦哟哟,谢谢老板!感谢老板送来的大火箭!这位老板今晚睡得很香,明天走路带风!" 他对着镜头比了个爱心,红色美甲在晨光里闪了闪。 "欢迎兄弟姐妹们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是东陆战地博主——小绵羊!" 他操着主持人的调子,尾音上扬,笑容职业,语气里满是兴奋。 "今天就由小羊我呢,为大家直播一场惊险刺激的小型火拼现场。注意,小型!我说这话肯定还有后续大型的哈,咱们先别急。" 他操纵着蜜蜂无人机从村寨上空升起,镜头从低空的晨雾中穿过去,掠过那些铁皮屋顶和夯土墙。 "呃……警告!前方高能对线,买票进场理性观战。温馨提示~炮火不长眼,打赏随意,概不退款!" 屏幕上的无人机正在离开村寨上空,向村外那片开阔地的边缘飞去。 晨雾正在从地面升起,在灰绿色的草叶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幕。 无人机的镜头穿过那片雾气,前方约一公里处,一道正在移动的灰褐色人墙正在从树线的阴影里浮现出来,沿着红土路面的边缘向北推进,保持着一字排开的横队阵列。 卢西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从主持人切换成职业解说员: "镜头前面正在移动的这些人,是当地的红土军阀,大约三百到四百人,装备以轻武器为主,有少量重机枪和迫击炮。” “他们的行军方向是村寨南侧开阔地……也就是现在镜头正对着的这片区域。" 弹幕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涌上来一轮: 【博主博主!红土军阀是谁?在当地势力很大吗?】 【小绵羊?还是东陆战地博主,谁啊?以前没见过啊,一身红跟个西红柿似的。】 【话说各位之前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博主做了美甲,也是红色的?这人就是个颜色控无疑了!】 【那什么红土军阀对吧,他们来打谁?寨子里的土著吗?话说雨林对战一般都打游击的吧?怎么他们大批量全压啊?】 【羊咩咩!火炮不长眼哦,你的无人机不会被炸飞吗?你的……呃嗯,博主你头发颜色好看,有兴趣弄个绿的嘛?】 【博主,我要酷酷的讲解员!搞笑的也要,反正就要就要!!】 【爱吃肉的包子:打赏一辆兰博基尼~】 【纪神的小迷妹鸭:打赏一个私人飞机~备注:博主我要看指挥官!】 【被骆驼吐口水的饼子:打赏一个豪华火箭~备注:博主我要你口红链接!美甲色号!】 卢西恩扫了一眼弹幕,看到了“兰博基尼”,又看到“私人飞机”和“豪华火箭”,他笑得更开心了。 "啊呀!感谢包子老板!感谢鸭鸭老板和饼饼!老板们大气!今晚做梦都是引擎声!" 他把脸凑近镜头,红色美甲在镜头前亮了下,"但是鸭鸭老板,指挥官暂时看不到哈,我这蜜蜂还在外围转悠呢。” “先别急……等我把这帮红土老哥的阵型讲明白,你们就知道后台我那位大佬老板有多离谱了。” “……” (明天剧情预告:干就对了,打赏随意,概不退款(*^▽^*)) 第138章 用行动教你们成语 蜜蜂无人机从晨雾中穿过去,悬停在开阔地边缘的上空。 镜头拉近,画面里出现了一个骑在改装摩托上的男人,灰绿色旧军装,脸上的胡子剃得不太干净,颧骨上一道旧疤,看起来四十出头。 他把摩托停在开阔地边缘,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眯着眼打量村寨的方向。 身后那三四百人的横队在那一刻齐刷刷地停住了,他一个人的动作就是整支队伍的暂停键。 卢西恩压低了声音解说:"家人们注意看,这位叼着草根的老哥,就是红土军阀本尊了!” “咱们今天这场戏的总导演是他,可惜他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剧本,不是导筒。" 弹幕虽然不多,但也闹腾: 【叼草根?虽然是不合法的武装头子,但大佬既视感还是有点的。】 【这胡子拉碴的,大哥看着就不好惹啊!】 【楼上别慌,刚才博主不是说了吗?再不好惹也是来送人头的。】 【我我我!我来前排蹲一个全军覆没,虽然不知道是哪一方。(狗头)】 【看着架势,该不会是什么自卫战吧?村寨寨主谁啊?】 画面里,军阀首领看了好一会儿,吐掉嘴里的草茎,朝身后抬了一下下巴,喊了句土语。 前排立刻分出十五个人,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村口靠过去。 "咳!这是经典环节,‘探路先锋’哈,"卢西恩的语气有些懒散,"解释一下,就是送人头之前的那个前摇动作。" 【哈哈哈!前摇过长,容易被反杀(狗头)】 【先锋:我探路,我探个屁的路!】 【十五个人走得小心翼翼,像我半夜偷摸吃外卖(??????)?】 【看了这么久也不见村寨有人出来……我懂了!空的!肯定是空的!咱们华国空城计懂不懂!】 【诶?东陆大佬也学咱们的战策?我觉得没那么简单。(v?v)想~】 先锋队走到村口,先是贴着墙根蹭了两步,然后两个人蹲在门洞两侧往里探头看了几秒,交换了一个眼神,迈步走了进去。 主巷安静得像一口枯井,两侧的土坯房门窗紧闭,路面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干枯的树叶,连多余的脚印都看不到几双。 军阀先锋队一直走到主巷中段,连个人影都没碰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回头朝巷口方向做了个手势:空了,没人。 无人机镜头捕捉到军阀首领看到那个手势之后松弛下来的表情。 他从摩托上下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对着身后横队人群喊了一声土话: "进去!动作快!把补给全部搜出来!" 三四百人应声而动,从一字横队收拢成纵列,开始往村口里涌。 窄巷的口子就那么宽,队伍自然而然拉成了一条长龙,前面的人已经拐过了主巷的弯道,后面的人还在村口外挤着往里钻。 卢西恩的镜头从高处俯瞰下去,把整条涌入村寨的人流框进画面里。 他嗤笑一声,啧了声:"你们看他们挤的这个劲儿,前排刚才踩了草坑慢了半步,后排着急往前拥,正好卡在‘前慢后挤’的节骨眼上。” “这可不是巧合,我老板连他们进村的节奏都算好了,等会关门的时候,该包饺子了。" 弹幕这时候紧张起来: 【现在关门!现在关门!】 【急死我了,快关门放狗!(?w?)】 【博主你别吊胃口了,我恨不得冲进去喊一声有埋伏!】 【感觉像沙丁鱼正在主动进罐中~】 【呃,我已经开始替他们慌了ヽ(?▽?)ノ】 "别急别急,火候还没到,"卢西恩嘿嘿一笑,"我老板做事讲究一锅端,现在关门跑得掉的人还是有点多,再多等……三十秒。" 主巷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黄绿色的旧军装在狭窄的土墙之间挤成了一条蠕动的人河,枪管互相戳着背和肩。 有人被挤得歪了一下身子差点摔倒,旁边的人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在巷子里传来回音。 纪寻站在指挥室的长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张被红色记号笔圈满的地图。 窗外不远处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零星的说话声在土墙之间碰撞出层层回响。 她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南北贯穿村寨的主巷上,指尖在巷子中段点了一下,抬起来。 沈少校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握着对讲机话筒。 "多少了?"纪寻问了一句。 "主巷中段已经满了,末尾大概还剩七八十个人没进村口。" 纪寻沉默了两秒,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窗外某棵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树冠上,声音平静:"关门。" 沈少校按着对讲机通话键:"关门。" 村口两侧屋顶上两个士兵同时拉紧了手里的麻绳。 墙角堆着的沙袋和圆木底部连着楔形木块,绳子一拉,楔块抽出来,整堆沙袋哗啦一声全部滚落,眨眼间在村口内侧堆成了一道齐腰高的屏障。 同时,两侧墙洞里四把轻机枪同时开火! 短点射,专打队伍末尾扛着重机枪管和迫击炮零件的人。 重机枪手手里的枪管还没架起来,子弹直接穿透胸腔;迫击炮班的炮管还没从布袋里抽出来,连人带炮被机枪扫翻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机枪收了回去,墙洞后面的人影缩回暗处,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村尾那边,一堵土墙被从内侧推倒,碎土块夹着粗树干滚落下来,眨眼间把出口堵死,一把步枪瞄着那道缝隙等着有人往外钻。 前后全断。 主巷里的红土士兵在三秒钟之内从"正在往前走"变成了"前后都动不了"。 前面的人走到村尾发现路堵了,正在喊"后退",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撞在一起,中段的人被夹在中间转不开身,枪管戳着前面人的背,脚底下踩着后面人的脚。 混乱从主巷中段向两端蔓延,像一块石头丢进窄长的水槽里激起的波纹。 卢西恩差点笑出声,把无人机调到村口上空的视角拍下那堆滚落的沙袋,又调转镜头拍了一下村尾正在冒土烟的塌墙: "家人们!关门了!先堵两头再打中间,等你进来三分之二才动的手!” “后路一封,出口一堵,三四百人现在就等于一罐沙丁鱼,罐头盖子一合,任人宰割!” “哦豁!你们看那帮人挤的,枪都抬不起来!人再多全成累赘了!这叫自己挤死自己,我老板用行动教你们成语!奈斯!" 第139章 打完就撤,绝不停留 弹幕在狂欢,滚动得越来越快: 【我靠!还真关门了!】 【沙袋那招绝了,绳子一拉全滚下来,我都没反应过来!】 【话说那几把机枪谁打的?专打重火力,打完就缩回去了!6啊这是!】 【卸枪杀人!先把最狠的家伙事儿全卸了!】 【三秒?三秒就把重火力全端了??不是,这打的是自卫战吧?】 【前后都堵死了,这波插翅难飞啊!蹲后续,赶紧的!】 【红土军阀:我是谁我在哪?(⊙_⊙)?】 红土士兵开始往侧面的岔巷里拐。 岔巷太窄,一个人钻进去之后后面的人刚要跟,巷口突然飞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催泪弹。 白烟瞬间涌出来,钻进去的人捂着鼻子连滚带爬地退出来。 另一条岔巷里传出两声枪响,跑到巷口的士兵脚踝被什么绊了一下扑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墙后面伸出来一把枪,火光在他肩膀上方闪了一下,子弹贴着头皮擦过去! 卢西恩把画面倒回去重播了一帧,指着横在巷口地面的细钢丝: "家人们看见没!细钢丝!拆的通讯线!高度正好到脚踝,跑起来一不留神就摔个狗啃泥!正经军校谁教这个?但架不住它管用啊!" 【哈哈哈哈哈那个摔的姿势我能笑一天!】 【野路子才是王道!】 【博主你老板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战术怎么跟我们华国这么像?】 【哈哈!通讯线拆了当绊马索?绝啊!】 【咦惹~真是摔得结结实实,看着都疼。】 【红土士兵:我招谁惹谁了我?】 【正经军校教不了这个,我鉴定过了!野路子!】 主巷中段十几个红土士兵试图往屋顶上爬,刚攀到一半,头顶那片瓦片突然被人从里面捅开一个洞,一枚震爆弹从洞里丢下来,在半空中炸开。 白光一闪,还在墙上的两个士兵耳朵里嗡的一声,手一松摔了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滚作一团。 屋顶那个洞很快就重新被瓦片盖上了。 卢西恩声音再次响起:"天降正义!以为上房顶就能躲?不存在的!震爆弹了解一下,闪瞎眼外加震聋耳朵,附带免费赠送摔伤套餐!" 弹幕一片哈哈哈,各种嘲讽。 他把无人机拉远,画面框住整条主巷俯瞰视角。 百多人挤在那条几百米长的窄巷里,前后动弹不得,左右岔巷里不断有催泪弹和震爆弹丢出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摔倒的人,咳嗽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 "家人们,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沙丁鱼罐头开盖仪式!" 话音未落,东侧一条岔巷里响起了密集枪声。 卢西恩愣了下,立马把无人机转过去,画面里几个人影在墙角阴影处一闪而过,地上躺着三个红土士兵,全是大腿中弹。 "三个老哥跑进这条岔巷想绕路,被侧面包了!看见那几个影子没?打完就撤,绝不停留!你们能找到他们在哪吗?反正我看不着了。" 弹幕一片惊叹: 【!!!真就是真人版打地鼠!】 【这寨子到底有多少条岔巷?跟蜘蛛网一样!】 【打完就跑,真刺激!游击啊这是!】 【人呢?人去哪了?我怎么也找不着???都打多久了?】 【红土军阀:三四百人打了半天连对面人都没见着,太难了!】 【我愿称之为巷战天花板!哦不!是村战!】 【讲真~好熟悉的战术!嗯……幕后大佬真的是东陆人?】 军阀首领站在主巷中段靠东侧一处相对宽裕的位置,身边簇拥着二十来个护卫。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对讲机大吼: "稳住!东边!从岔巷绕出去!汇合点在东边那片橡胶林!" 他的声音炸开,穿透了枪声和爆响传到了附近几条岔巷。 几个士兵开始往东侧挤,但岔巷太窄,三个人同时挤进去就堵死了,前面的人遇到绊马索和催泪弹,后面的人插不进来,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卢西恩的无人机捕捉到了那个喊话的画面,拉近,框住那群护卫和中间那个灰绿色身影。 "家人们,红土老大刚喊了句‘东边’,想从东侧岔巷往外突。问题来了……我老板听见他喊这句话了没有呢?" 纪寻站在指挥室窗边,窗扇推开一道缝,主巷中段方向传来的那声"东边",声音已经模糊,但"东"这个音节还是穿过了缝隙。 她侧耳听了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地图东侧那片区域。 岔巷分布、死胡同位置、橡胶林与村寨之间的缓冲带,在她脑子里自动拼合成一张三维结构图。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窗外的东侧方向虚指了一下。 沈少校拿起对讲机:"东三区。" 主巷东侧第三道岔巷屋顶上,两个穿着土褐色作训服的士兵同时动了。 其中一个把步枪的枪口从瓦片缝隙间伸出去,瞄准了巷口方向; 另一个在旁边架好观测镜,低声报了几个方位修正参数。 枪口没有立刻开火,他们在等。 卢西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压着声补了一句: "哎你们说怎么还不开枪?哦……等他张嘴呢。人一喊话,位置就定死了,连半寸偏差都没有。这哪是打枪,这是掐着秒表等人露破绽。" “各位,我老板这操作6不6?打赏通道已经开启了,家人们赏点呗!” 【我靠!大佬连张嘴的时机都算?】 【这哪是打仗,这是掐着表嘎人啊!细思极恐,连人的反应都算死了】 【红土首领:我闭嘴还不行吗┭┮﹏┭┮】 【闭嘴也没用,博主说了,人家早就算好你要喊了!】 【爱吃肉的包子打赏豪华火箭x10:就这预判,十个火箭打底!】 【纪神的小迷妹鸭打赏私人飞机x8:我家大佬排面必须拉满!】 【北境老冰棍打赏星际战舰x1:还是内味儿,赏!】 【傅大少打赏深海游艇x1:有点东西,继续。】 【工地搬砖哥打赏红烧泡面x31:这个月泡面钱梭哈了,值!】 军阀首领还在喊:"别他妈往北挤了!都往东边——" "东"字刚吐出来一半,子弹就到了。 从东侧第三道岔巷屋顶那道瓦片缝隙里射出来的一发子弹,穿过两堵土墙之间的夹角空隙,从一扇半开的窗框上方擦过去,准确穿入了军阀首领的眉心! "——聚……"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砸在身后土墙上,身体顺着墙面滑坐在地,旧军装前襟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firstblood! 第140章 五十打四百,零伤亡! 红土的对讲机掉在地上,通话键还按着,杂音从扬声器里滋啦冒出来。 旁边的副官扑过去想捡那部对讲机,手指刚碰到外壳,第二发子弹从同一个方向射来,打穿了他的颅顶,整个人扑倒在地。 doublekill! 护卫群炸开了。 有人趴下,有人朝屋顶方向胡乱扫射,有人扯着嗓子喊"头儿倒了",有人推开旁边的人往巷子深处跑。 卢西恩手里的平板差点滑出去,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愣了足足两秒才吸了一口气: "我6啊!不是……这么快的?爆头!!!家人们你们看见没?直接斩首!” “隔着两堵墙!连脸都没露!直接把人家老大给点了!我老板是怎么算的?!光是听声音啊!这……指挥层在两秒就端干净了!" 弹幕已经地震,满是叹号和问号: 【卧槽卧槽卧槽!!!】 【爆头!!真的爆头了!直播间居然没被封!!】 【隔着两堵墙??这是什么神仙枪法!】 【听声辨位也太离谱了吧!谁开的枪?!!】 【指挥层两秒端干净,这斩首行动太tm狠了!】 【我去了!鸡皮疙瘩起来了,这也能算到?这就是东陆大佬的实力吗?跪了跪了!】 【千万别在打仗的时候大声喊话!血的教训!】 【打完连个人影都不露,主打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 【爱吃肉的包子打赏豪华火箭x20:现实双杀!这波必须打满!】 【纪神的小迷妹鸭打赏私人飞机x10:大佬杀疯了!!】 【北境老冰棍打赏星际战舰x2,评论:老传统,先杀指挥,再平战场,很好。】 【摸鱼上班族打赏卫龙辣条x200:给我看麻了,辣条全部梭哈!!】 弹幕彻底疯了,满屏层层叠叠的字叠在一起,已经看不清单条内容,只有密密麻麻的彩色线条像洪水一样倾泻下来。 打赏榜上的数字在几秒钟之内翻了不知多少倍,【傅大少】的榜首被【纪神归位】瞬间超越,又被【北境老冰棍】反超,几个人在榜上展开疯狗式竞速。 最后【北境老冰棍】的弹幕牢牢钉在置顶:这味儿对了!当初北境烽火台也是这路子!不按常理出牌,专打人脸! 【哈?楼上啥意思?北境烽火台说的是寒戈少将,跟这个大佬……等等!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 【卧槽!楼上,我好像也发现了什么~】 卢西恩看着那些打赏,深深吸口气:"感谢老板们……我词穷了,我词穷了真的!我现在说不出来骚话了,我只想说,这一仗,漂亮!" 他重新把无人机拉高,镜头扫过整条主巷。 没有了指挥核心,剩下的红土士兵像被抽掉主心骨的散沙,有人丢枪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有人朝村口那堆沙袋冲去试图翻越,被沙袋后面的枪口瞄着脑袋又退了回来,有人瘫坐在地上目光涣散。 【还剩这么多人呢,老大和二把手都没了,这还打个屁!】 【树倒猢狲散了属于是。】 【投降了?这就投降了?继续打啊!人多啊!】 【不是,看时间啊!快看时间!三十七分钟就解决战斗,一节课的时间!我真服了!】 【红土军阀:出门没看黄历(*?????)~】 卢西恩缓了口气,语气里那层"发自内心的服"已经藏不住了: "家人们,老大没了,副官也没了。底下这群人现在没头苍蝇一样,往哪钻都是挨揍。" 画面里出现了蓝盔部队士兵从墙后走出来的身影,端着枪喊话: "缴枪不杀!把手举起来!" 红土士兵一个接一个丢掉武器,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无人机镜头框住了主巷中段地面上的全景: 满地步枪、弹夹、手雷、还有些歪倒的砍刀,晨光里泛着冷光,旁边蹲着两排双手抱头的俘虏。 卢西恩沉默了好几秒,弹幕也安静了,最后他开口: "家人们,粗略数了一下。红土军阀来了三百到四百人,现在蹲着举手的应该还有三百多。你们猜蓝盔部队这边有多少战斗人员?"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不到五十,四十七还是四十八来着……总之不到五十。" 【五十打四百??零伤亡??我他妈在军队待了八年,没看过这种打法。】 【不到五十人?我没听错吧?游击打得真好!】 【那啥,真零重伤?这战绩说出去谁信啊!】 【以少胜多天花板了属于是!话说当初寒戈少将也是这样创造奇迹。】 【是啊,我们北境寒戈也是这么牛批的!就是不知道博主老板是东陆哪个?】 卢西恩看到【寒戈】【少将】那几个字,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红色短发在晨光里泛着层暖光: "家人们,这仗打完了,我得去给老板汇报战果了,去晚了连早饭都混不上。大家……真不好奇大佬是谁吗?" 他操控无人机升高,最后扫了一圈村寨全貌。 晨雾散了大半,村寨轮廓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显得分明,铁皮屋顶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泽。 弹幕瞬间刷满了整面屏幕,全是整整齐齐的两个字:【想看】【想看】【想看】,叠在一起密到几乎看不见画面。 卢西恩低头瞅了一眼那阵势,嘿嘿一笑:"行!博主我这就带各位家人们去见我老板!" 他操控蜜蜂无人机从村寨上空俯冲下降,穿过几条岔巷之间的空隙,掠过一排土坯房的屋顶,直奔村寨靠后那间指挥室敞开的窗户。 此刻整个村寨里安静下来,只有俘虏队列低低的啜泣声,以及风吹过铁皮屋顶时发出的空旷回响。 卢西恩路过主巷时,两个蹲在墙角的俘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身红色西装和手上的旧平板,表情满是困惑。 他冲他们摆了摆手,操着土语说了一句:"别看我,我就是个打工的。" 弹幕一片问号。 指挥室就在前边,镜头在窗框边缘顿了一下,像是故意留了一拍悬念,然后穿窗而入。 里边光线偏暗,窗外的晨光从东侧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光条。 纪寻正站在桌边,一只手握着搪瓷杯的杯沿,杯口的热气正在缓慢升腾。 她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作战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位置,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 她刚把杯子端到嘴边,听到无人机进窗的声音,偏头扫了一眼那个正悬停在半空中的蜜蜂镜头。 卢西恩故意把镜头拉近了,近到能拍清楚她颧骨上那道正在结痂的细长擦伤和眼睫垂下的弧度。 纪寻看着那只怼到自己面前的蜜蜂无人机,没有躲,没有抬手挡,甚至都没有放下手里的搪瓷杯。 她安静两三秒,对着镜头方向开口,语气和刚才在指挥室里说"关门"时一样平平的: "早上好,刚才闹着玩,东陆的各位要是觉得有意思,欢迎来桑加雨林找我。" 她顿了顿,搪瓷杯搁回桌面,"咔嗒"一声响。 "我叫寒戈,华国蓝盔部队指挥官,恭候各位。" 第141章 打赏收益,归我 全网安静了几秒。 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罕见的空白。 整个直播间的右侧弹幕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没有一条新的字滑出来,只剩之前那些还在画面上方残留的尾迹缓缓飘散。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五六秒后,屏幕上的字像被同时点燃了引线,从各个方向同时炸开! 先是零零星星的"寒戈?",然后是"寒戈!!",再然后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北境战神】【寒戈少将】【真的是她!!】。 刷屏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单条内容,只有层层叠叠的彩色字块在画面上堆积、翻涌、跌落又涌起。 在线人数在那一瞬间跳了七位数,打赏榜上的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阀门一样往上窜。 【傅大少】发了一条弹幕,字比其他人的大一圈:"我叔要是能看到这个怕是更爱了。" 紧跟着【纪神归位】的弹幕直接霸屏:"你终于出现了。" 而【北境老冰棍】的弹幕一直钉在置顶区没动过,此刻又追了一条: "很好,还知道挑衅,到现在没输过。" 【爱吃肉的包子】的弹幕是七彩的,就一句话: “纪神:我不是说桑加的红土军阀垃圾,我是说东陆在座的各位,都是……(嘘——)” 北城的晨光刚亮透。 纪家老宅正堂里,纪小雨从板凳上弹起来,拖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头,扑到正在后院看晨光的纪凛背上: "哥!哥你快看!姐她又上直播了!!" 纪凛被撞得往前倾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他稳住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对正从内院走出来的纪镇山喊了一声: "爷爷,小寻在东陆。" 纪镇山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念珠在手指间顿住了一秒,之后继续拨了过去,但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 北城傅家,傅大少从书房冲出来的时候手机还举在头顶,差点在走廊拐角撞上刚出卧室的傅正儒。 老爷子被他那嗓子喊得皱了皱眉,但目光扫到屏幕上那个定格画面时,脚步也顿了下。 他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台没来得及关的电视,屏幕上正是同一个画面,寒戈的声音还在室里回荡。 与此同时,北境之外的边缘地带,有些人也看到了直播。 北域绿洲边缘一座被晒得发白的铁皮屋里,哈桑正在一块用旧军刀削木头的动作停下来,从膝盖上拿起那台屏幕已经裂了两道缝的平板,沉默地看了十几秒。 之后他把木头和刀一起搁在桌上,转头对门口喊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恍然和"还能这么折腾"的复杂。 娜塔莉亚把视频看了两遍,确认那张脸确实是她记忆中的轮廓之后,低头敲了一条加密消息,收件人是乔尔,内容只有几个字: "你老板又上热搜了。" 乔尔那边回得很快:"她哪天不上热搜才是新闻。"末尾跟了一个半眯眼睛的表情(ˉ?ˉ)。 北城某处写字楼的会议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忘了敲字。 她旁边的人问"怎么了",她没回答,只是把屏幕转过去让旁边的人看。 旁边的人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了句:"上次北境三不管地带的直播是她,冰川底下那个直播也是她。” “现在她又在东陆了,她在帮蓝盔部队打自卫战……才多久啊,从北境打到北欧再到东陆,中间还顺手收了一帮人。" 说话的人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她到底还要跑多少个地方才算完?" 画面停在纪寻的侧脸上没有动。 她说完那段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任何内容,只是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已经被笔迹覆盖了大半的地图上。 卢西恩的无人机悬在旁边,镜头还对着她,他清了清嗓子,正打算接一句什么来延续直播间气氛。 但纪寻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目光很平静,但卢西恩看到那个目光之后,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嘴角的笑意薄了一层。 他干咳了声,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直播上,对着镜头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笑嘻嘻的调子,但音量比刚才小了点: "好了好了,各位家人们,感谢各位老板的陪伴和打赏!今天这场沙丁鱼罐头开盖仪式到此结束!” “我是战地博主小绵羊,咱们——"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给弹幕最后几秒的反应时间,"下次大型火拼现场再见!" 话落他伸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蜜蜂无人机的镜头缓缓拉远,从纪寻的侧脸退到整张桌案,然后穿窗而出,最后画面暗下去之前,村寨的全景轮廓在晨光中再次闪过。 弹幕在暗下去的那一瞬间还涌了最后一轮,有人在刷"下次什么时候",有人发了一句"北境战神在东陆"被顶到了最后。 卢西恩关掉直播设备后把那块平板搁在桌上,长出一口气,回头看向纪寻,她正在地图上用指尖标记一个新的点。 卢西恩看着她做完那个标记从桌边绕过他的肩膀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打赏收益,归我。直播解说权,归你。" 她说完继续走了,步伐和之前任何一次离开房间时一样稳,没有回头。 卢西恩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已经黑屏的平板,又看了眼她的背影,用北欧语小声嘀咕了句: "……吸血鬼。" 村寨里的晨光从浅金色变成了暖白色,巷子里的俘虏还在排队登记,蓝盔部队的士兵正在整理缴获的武器。 远处雨林的树冠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更深的绿色,像一面正在被推近的墙。 指挥室里那张长桌上方,地图上被红色记号笔圈过的那片区域旁边,多了一道还没有标注具体坐标的铅笔弧线。 它向东延伸,越过了黑旗军的活动范围,一直画到地图边缘那排表示地形的深绿色色块里。 第142章 奥丁之眼吵翻天 奥丁之眼总部。 会议室里,灯光还是那种恒定不变的冷白色,从天花板无缝嵌入的光板里均匀地倾泻下来,照在长桌表面的深灰色材质上,没有任何阴影。 长桌周围悬浮着十一面光屏,每一面都对应着一位星座成员,水瓶座的位置是暗的,屏幕黯淡无光。 长桌周围的十一面光屏上,人影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呈现。 有人是全息投影,有人是模糊的剪影,有人只亮着声音波形图。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会议室的空间里交叠碰撞,像一锅正在被加热的油里丢进了不同种类的食材,各自炸出不同的声响和气味。 射手座直接开骂:"那个红色西装的男人……跟只赤色花孔雀一样,还敢自称是我们的人!谁给他的胆量?!” “那身红西装我就说有问题,你们还记得上次西奥多家族那个私生子吗?也是红西装,也在东陆搞事,他——" 声音被天秤座光屏里传出的女声截断了:"你说的是纪元那个叛徒赤狐?那个私生子早就被御龙关进纪元总部地牢了。你连资料都没看全就开骂,能骂出什么结果?" 射手座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以更高的音量接上:"你跟我抠细节?寒戈现在又出名了,在东陆出的名!下一步呢?你猜她会不会去你家门口敲门?" 天秤座没有回话,但屏幕边缘的光晕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压火气。 “行了,”天蝎座突然出声,"你们先停,寒戈在桑加的那场仗,打法不是常规的阵地推进或火力压制。” “她是在用地形替换兵力,把整座村寨当成一个可操作的载体来用。这种打法的核心逻辑是不追求杀伤最大化,只是让对方失去集体行动能力。” “而且她全程没有出过手,最后斩首那枪是射手打的,说明什么?说明她现在指挥大于动手,她的战略意图不是单独消灭一支红土军阀,是在给其他三支更大的武装势力联盟递消息!" 双子座接上了话:"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寒戈在给黑旗军、丛林之眼、k联合阵线递消息。她递的是什么消息?''我来了,你们看着办''?” “她凭什么?她一个人,加上那支不到五十人的蓝盔小队,她凭什么敢递这个消息?那三支武装势力加起来足足十万兵力!" 所有人安静下来,但沉默只维持了片刻,两面相隔较远的光屏同时亮起了新的声音。 狮子座,他的声音很沉,语速也不快:"那个红西装的男人,自称卢西恩,战地直播博主——小绵羊。要真是我们内部的人,都应该知道白羊在我们奥丁的特殊性。" 金牛座语气冷静:"只能说明对方不是我们的成员,只是一个小丑骗子。"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不到三秒摩蝎座光屏闪了闪,声音响起:"你们刚说的那个''赤色花孔雀'',谁手上有完整资料?" 射手座的声音又快又急:"要什么资料?直播你没看?红头发!红西装!红指甲!你见过谁穿成那个鬼样子?像被红漆泼过的……" "他的作战方式呢?"金牛座打断了他,语气不耐烦。 "没有作战方式!"射手座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他全程没有动手,就是用华国语解说了将大半个小时,从头到尾都在叽叽歪歪,跟只苍蝇似的,嗡嗡嗡……" “行了射手,安静,”天蝎座冷静的声音响起,"从头到尾卢西恩都在帮寒戈打舆论战,每一句解说都在帮寒戈抬高身位以及压低红土军阀的智商。这不是临时起意,他准备过。" "嗯,这正是问题所在,”狮子座十分认同,“一个能精准解读寒戈战术的人,用着我们白羊的代号,穿着红色……他要么是寒戈的人,在利用白羊名号替她铺路。要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他就是寒戈用来传递信息的工具人,不管是哪种,寒戈正在做的事不是一次小规模冲突,她在重新向东陆所有势力发送一份新的''地图''。" “那个……我说几句,”双鱼座声音年轻,是个女声,"那个花孔……卢西恩的华国语发音很正,口音接近北方官话区。但他不是华国人,是北欧人,华国语肯定是后来学的。” “他在直播间里用的那些梗,全是华国互联网近年流行的表达方式,我觉得他至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在了解华国文化环境。" “所以呢?”巨蟹座接过她的话,"问题回到了原点,他到底是谁?” “能在全球平台强制霸屏,能当着几亿观众的面假装自己是奥丁之眼的核心成员,事后全网没有一条关于''小绵羊''真实身份的深度挖掘贴被顶上来。" 他停下,语气沉沉补了句,"这不是一个普通间谍能做到的事,他背后有人。" 这时射手座暴躁的声音又从音频里溢出来: "你们一个一个分析得头头是道,结果就是寒戈站在东陆的土地上对我们喊话!她说''欢迎来找我'',你们听到了吗?''恭候各位''……她当这是做客呢?!"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尾音还往上翘,"我们奥丁之眼十二星座,水瓶被她抓了,北境和挪城的两个基地也被她端了。” “现在还被她站在东陆喊话:''欢迎来找我''(阴阳怪气语调)~你们不觉得这像是什么吗?法克!她端了一盘菜摆在我们面前,问我们敢不敢吃!" “射手,冷静点,”金牛座的声音重新切入,语气笃定,"寒戈背后是华国和纪元,我们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 “她知道我们总部在这,直播时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她是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是的,她在用红土这场仗做筹码,"金牛座的声音再次接上,"向东陆所有势力宣告:嗨~我来了,我要在这片土地上打一场更大的仗。” “我们奥丁之眼在这片区域的布局,她正在一张一张拆,脸都要被打肿了!谁给她的胆子,华国?还是纪元?!"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最后狮子座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他的语气里压了层更重的东西:"她手里的牌肯定没打完,王牌还压着……" 话音还未落下,长桌最远端那面一直暗着的深黑色光屏边缘,忽然亮起了一圈红色光晕,那是白羊座的位置。 会议室里所有正在出声的光屏同时安静了下来,这种变化速度之快,比任何一次狮子座的"安静"指令都干脆。 深黑色光屏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真人声线,是经过多层加密处理之后的ai合成音,音色介于男女之间。 它开口的时候没有称呼,直接进入了指令状态:"所有人,除了水瓶和处女座,两天之内回到总部。" “……” 第143章 东陆风起云涌 白羊座就几个字,没有任何附加说明。 但会议室里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追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要求补充细节。 上一次白羊发声还是几年前的事,那一次奥丁之眼差点被纪元的侦察系统摸到总部位置,白羊座在那次事件里发出了一个指令,那条指令让整个奥丁之眼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没有再被纪元近距追踪过。 没有人知道那次的决策是怎么形成的,但那次之后,所有星座成员达成了一个共识: 白羊座说话的时候,不需要问理由。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射手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一次比刚才低了很多,尾音收起:"是。" 紧接着是狮子座:"是。" 巨蟹座:"收到。" 双子座的光屏闪了一下:"确认。" 摩羯座的声音不紧不慢:"三天内到。" 天秤座、处女座、双鱼座依次确认。 每一个人的语气都和之前不同了,那种带着火气互相推诿的质地全部收了起来,被服从替代。 白羊座的光屏在最后一人确认完毕之后没有立刻暗下去。 几个呼吸后,那个ai合成音再次响起来,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射手,你似乎对红色意见很大。"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紧了。 射手座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出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不止一倍,暴躁都被压到底: "……没有的事。" 没有人帮他说话。 那面深黑色光屏的红色边缘没有闪烁,也没有关闭,它在那个位置稳定地亮着。 片刻之后,红色光晕缓缓暗了下去,深黑色光屏恢复了之前的暗灰色,看不出任何曾经被唤醒的痕迹。 又过了好一会儿,狮子座声音重新响起:"散了吧。" 光屏一面接一面地暗下去。 最后暗下去的是处女座那面光屏,它在关闭之前发出了几声杂音,像是手指敲在桌面的声音。 “咚——咚——” 之后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东陆雨林深处的三处营地里,通讯频道几乎在同一时间段炸开了锅。 黑旗军的指挥部设在南侧一座废弃的橡胶加工厂里,围在桌边的几个人已经盯着同一块屏幕看了将近两个小时。 屏幕上的画面被反复暂停、放大,卢西恩那身红色西装在定格画面里显得格外扎眼,旁边还配着一行弹幕写着"西红柿成精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作训服的中年男人把烟头按灭在桌面边缘,他声音像是被烟熏过很多年的那种粗糙: "谁有北境那几年的完整交战记录?不是网上流传的那种,我要带坐标和时间的原始数据。"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副官犹豫了下,低头翻了几下平板: "只有部分公开资料,寒戈在北境的五次一等功授勋时间线能对上。她在北域三不管地带统一前的那场烽火台直播也有完整回放,但具体兵力部署和战术细节都加密了,层级太高,外网扒不到。" 中年男人听完把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那张定格的画面上,画面里纪寻正对着镜头说"恭候各位",嘴角的弧度很淡,看不出任何挑衅的成分。 丛林之眼的营地位于雨林更深处,湿气重到墙壁上永远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通讯设备用防水布裹了三层。 一个年轻情报官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旁边的老情报官,屏幕上是两份并排放置的对比图。 左边是北境三不管地带那场战役的无人机热成像截图,右边是今天早上卢西恩直播间里村寨主巷的俯瞰画面。 年轻情报官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看这两个布阵逻辑,把敌人引入狭窄通道,然后从两侧屋顶和岔巷分割包抄。” “她之前用过同一种骨架,只是这次套了层''空城''的外壳,"老情报官看了很久才开口,“三十多分钟就能斩首结束战役。” "那她这次用了几成力?"年轻情报官问,但下一刻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问题。 k联合阵线的通讯频段在一整个下午都处于"高频加密对话中混杂着争吵声"的状态。 有人在频道里喊了句"她一个华国将军跑到东陆来搞事,胆子是不是太大了",很快被另一条声音顶了回去: "你管她什么身份,她在北境打了五年,在北域用三个月统一了十几个武装派系,一个人在挪城冰川底下端了一座生物实验室,你跟我说''胆子太大''?她本来就是靠胆子吃饭的。" 后面又跟了一句:"但这是东陆,不是她那个北域三不管地带。北域那些军阀连军靴都配不齐,东陆这边……我们装备比红土军阀强了不止一档!"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后,有人接了一句:"红土军阀也是这么想的。" 与此同时,东陆大大小小两百多个势力的通讯网络也在以各自的方式讨论同一件事。 有人把卢西恩直播的回放片段剪成了合集,在几个小型势力的内部通讯群里传阅,标题起得五花八门,有一份被转得最广的压缩包,文件名只有四个字: "北境来客"。 那些在冲突中已经被磨出边缘钝感的基层头目们反复扒着直播回放,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寒戈的打法。 最后角落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兵忽然说了句:"她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画界线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屋内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反驳,但所有人都知道"画界线"这三字是什么意思。 她来东陆,不是为了跟红土军阀这种级别的对手打一场自卫战,是为了划定一条新的边界。 谁能跨过这条线,谁就是下一个红土军阀。 而在那些中小型势力之外,还有一部分人保持着沉默。 那些和奥丁之眼有合作往来的武装派别表面上没有发声,但内部通讯已经被密集的信息搅动了。 有人在通讯频道里发了句"蓝盔部队妨碍我们跟奥丁之眼的渠道交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以前没有这种指挥官",下面跟了一句"以前也没有人敢开全球直播宣战"。 同一时间,全球舆论场正在以比东陆内部更快的速度发酵。 关于"寒戈少将是否自不量力"的讨论在两个小时内爬上了多个平台的热搜榜前列,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授勋少将后的首次亮相:挑衅还是宣战?东陆邀战是否违反国际和平条例?】 【五十人对三四百人的胜利能复制到什么规模?】 【寒戈挑衅,少将飘了?】 …… 第144章 辛苦了,我请你吃饭(加更) 那些评论字里行间藏着同一层底色,有人觉得她赢了红土军阀是运气,有人觉得她靠偷袭和地形取巧,放到正面战场上撑不过一轮。 还有人把她的直播发言截出来逐帧分析,说"欢迎来找我"的语气太过轻佻,不像一个军人该有的分寸感。 那条最热的帖子下面,点赞最高的两条评论: 【她不会真以为东陆那三支大势力是红土军阀那种水平吧?】 【少将授勋之后飘了很正常,希望她别把命搭进去证明自己没飘。】 但在舆论场喧嚣的同一时间段,华国军方官方网站没有任何预告地上传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一组高清扫描件,全部是挪城冰川基地内部的原始实验记录图片。 像什么基因编辑样本的编号列表、休眠舱的维护日志、基因改造守卫的培育周期记录,每一页都盖着奥丁之眼的内部签章和日期戳,时间跨度从几年前到几个月前。 第二份是东陆那三支大势力近五年来在不同地区与当地平民接触的影像资料合集,内容包括: 武装人员驱赶农田耕作的平民、在村庄入口处架设路障索要"过路费"、烧毁疑似藏匿物资的窝棚。 每一段影像都有时间、地点、经纬度坐标,全部经过专业验证机构的认证。 两份文件上线后的两个小时内,国际舆论场的风向发生了可见的偏移。 有人在分析挪城基地资料之后发了一条长贴,标题是"冰川底下的基因实验和东陆武装势力的平民伤亡记录放在一起看,寒戈打的根本不是什么''邀战'',是证据链的第一环"。 这条帖子被转发了数万次,但真正让所有讨论定调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 un蓝盔行动部在当天下午发布了一条简短的规定重申条款,内容是各国蓝盔部队应遵守不主动干涉东道国军政事务的原则,措辞标准,没有任何指向性,也没有点名任何国家或人员。 这条规定发布不到十分钟,一个没有加v认证的账号在这条规定下方直接回复了一段视频。 画面是东陆某段边境外围的一处帐篷区,几个穿不同颜色制服的人正在和当地平民交换物资箱。 视频的画面很干净,是高清航拍,没有任何剪辑痕迹。 旁边附着的说明写着:该段影像拍摄于几个月前,地点位于东陆那三支大势力控制区域的交界地带。 画面中接受物资的平民后来被要求与其中一支武装的军火运输线合作,否则物资会被收回。 这段回复后面紧跟着十几条同样格式的同类视频,每一条的拍摄地点和时间不同,涉及的武装势力也不同。 但构成了一组完整的"东陆武装势力通过物资分配控制平民配合军火运输"的证据链条。 这条回复的账号署名是纪元的境外军事作战处,公开信息里没有具体人员名单。 不到三分钟,un蓝盔行动部的那条重申规定被删除了。 又过了四分钟,该账号发布了一条新声明,措辞简短只有一句:"寒戈打的是正义之战。" 全网的弹幕和评论区在整齐的沉默之后爆发,有人发了条四个字的弹幕"这就怂了",后面跟着几万条相似的调侃。 那条新声明的评论区里,最高赞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你们删得太快,截图都来不及截完。】 远在东陆桑加雨林村寨里的纪寻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正站在村寨后方那根歪斜的通讯塔下面,仰头看着塔顶那截被弹片打断的天线。 那根通讯塔原本是村寨几年前还在使用的时候留下的旧设施,铁架已经锈蚀了大半,底部的混凝土基座裂了几道缝。 天线断口处的线缆裸露在外,几根铜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卢西恩站在她旁边,那身红色西装已经换掉了,直播结束之后纪寻让他换成了当地采购的深灰色工装服,理由是"红色太显眼,修塔容易被流弹瞄准"。 他穿着件不搭调的深灰色外套,正仰头看着塔顶那个断口,表情满是"为什么是我来修"的郁闷。 他手里拎着一卷备用线缆和一把钳子,脚边还放着一捆扎带和绝缘胶带。 纪寻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塔顶,语气平平: "上去把天线接好,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信号格满格。" 卢西恩把钳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偏头看着她,语气带着抗拒: "我帮你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直播,全程没冷场,打赏榜单都冲进平台前十了……你现在让我爬塔修天线?" "能修的人都在清点俘虏和搬运弹药,"纪寻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语气嘲弄,"你去?" 卢西恩干咳了声,把钳子别进腰后的工具袋里,把手伸向塔架底部那截还算完整的爬梯。 他抓住第一根横杆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嘀嘀咕咕:"真不知道你男朋友是怎么受得了你这脾气的。" 纪寻没理他,目光从塔顶移到了卢西恩正在往上爬的背影上,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信号格还是空的,一格都没有。 她把它放回口袋里,从脚边拾起另一卷备用线缆,开始检查线缆外皮是否有破损。 远处主巷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指令和金属碰撞的声响,村寨正在从战后的疲惫中缓慢恢复秩序。 通讯塔的维修比纪寻预估的更快。 卢西恩从塔架上跳下来的时候,那卷备用线缆已经用完了大半,剩下的半截被他随手卷好丢回工具箱里。 他拍了拍工装服上沾的铁锈和灰土,正准备开口说一句"搞定了吧"之类的话,但他看到了纪寻的表情。 她正站在塔基旁边,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弯着。 这笑容不算很友好,但和之前那几十个小时里他见过的任何一次表情都不太一样,里面没有算计或者评估的冷,就是一个算得上好看的笑。 卢西恩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到了塔架的横杆上,发出声金属碰撞的细响。 他看着那个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得出的结论是: 一个人突然对你笑的时候,要么是想请你吃饭,要么是想打晕你。 以他对纪寻的初步了解,后者的概率比前者大得多。 他张嘴想说"干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纪寻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就往指挥室的方向拽。 "大中午的,辛苦了,我请你吃饭。" “???!!!” 有阴谋!! (ps:马上就要开学咯!今天加更哈!宝宝们要调整作息,好好读书哦。故事我会好好写,等你们课余时间再来和主角相遇,祝新学期一切顺利!) 第145章 羊喜欢吃草,多吃点 卢西恩被纪寻拽着衣袖走了两步才找回自己的步伐节奏,他看着她的背影,表情从警惕到困惑再到一种"好吧我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的复杂。 "老板……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进指挥室然后打晕了继续关着吧?" 纪寻没有回头:"关着你还得管饭,不划算。" “……可你不关着我也得管饭啊!” “啧,闭嘴。” 指挥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沈少校带着两个人端上来的,菜式简单但不敷衍: 一盘红烧肉炖土豆、一碟清炒菜心、一碗番茄蛋汤,还有一盆米饭,装在搪瓷盆里冒着热气。 餐具是两双筷子,摆在桌面两侧。 沈少校放好碗筷之后看了纪寻一眼,确认没有其他指令,转身带上门出去了,把空间留给桌前两个人。 卢西恩在那张长桌旁边坐下来的姿势带着拘谨,先是拉了一下椅子,坐下,又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 之后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双筷子,伸手拿起来试了试手感。 两根细木棍在他手指间短暂地转了一圈,他的拇指和食指配合着调整了一下握筷的位置,虽然看起来不算熟练,但至少能夹住东西了。 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短暂地放松了半拍,之后又开始挑刺: "土豆有点咸了,红烧肉炖的时间不够,菜心倒是炒得还行。" 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菜心,低头扒了口饭。 纪寻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饭安静地吃着,每口嚼得很细。 她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出声,听卢西恩说完那些评价,没有应声,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自己碗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平平的: "从昨晚到今早,我没有跟你讲过任何关于战术的事。村寨的地形、岔巷的分布、细钢丝的位置、催泪弹和震爆弹的投放时机,全部提前布好的。” “你没在现场参与过部署,但你的解说句句踩在关键节点上,"她抬眼看他,筷子搁在碗沿上,"以前当过指挥官?" 卢西恩正在喝汤,被那一句话呛得整口汤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放下汤碗,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拿起手边的水杯灌了一口后,才摆出满脸被冒犯的表情: "指挥官?开什么玩笑?指挥什么?指挥村子里那些阿猫阿狗排队吃饭吗?" 他放下水杯,又补了一句,"你看我穿得跟只赤色花孔雀一样,像是能指挥人的样子吗?" 纪寻只是看着他,这种注视不带攻击性,但持续的时间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心里的"我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的警报响一响。 卢西恩在她注视下继续扒了两口饭,之后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换了种更正经的语调,但表情还是无奈: "老板,我这样的人在奥丁之眼就是边缘人物,给核心成员跑腿的那种。” “你知道的,十二星座那些人……我连他们开会都进不去,就是外围打杂的。指挥官这说法,太抬举我了。" 纪寻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他碗里,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羊喜欢吃草,你多吃点。" 卢西恩低头看着碗里那根绿油油的菜叶,表情从无奈变成了抗议:"老板,我喜欢吃肉,我是肉食动物。" 纪寻没有抬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也淡: "羊少吃点肉,不然肥了会被人宰了吃。" 卢西恩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碗里那根菜叶,又看了看纪寻正在夹肉的筷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是他自从在那间土坯房里醒来之后第一次出现"词穷"的状态,他干脆低头把那根菜叶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低头扒饭,没有再挑任何毛病。 纪寻吃完自己那份之后把碗筷收好搁在桌面一侧,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偏头对门口方向说了句: "沈队长,给他安排一间房,能睡人就成。" 沈少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村尾那间修好了,床板换了新的。" 纪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卢西恩坐在桌前,面前那碗米饭已经见了底,碗里还剩最后两根菜叶。 他用筷子把那两根菜叶挑到一边,喝完了碗底最后一口番茄蛋汤,把碗放回桌面。 他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红色短发上镀了层橘色暖光。 片刻后,他看着碗里那两根被挑开的菜叶,嘴角那个笑又浮上来了,和在直播间对着镜头比心时几乎一样。 "肥了会被人宰……可一直都是我宰别人啊……" 他说完把那两根菜叶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站起来,把碗收好叠在纪寻那只碗旁边。 入夜之后的村寨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主巷两侧的土坯房窗口透出零星的灯光,俘虏队列已经被转移到了村尾那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蓝盔部队的士兵正在轮班值守。 空气中那种白天交火时残留的火药味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湿润且带着丝凉意。 指挥室的灯光亮着。 桌面上那张地图被换了一张新的,标注和红土军阀相关的所有红色笔迹都已经擦掉了,现在标记的是三片被蓝色彩笔圈起来的区域。 分别标注着"黑旗军""丛林之眼""k联合阵线"。 旁边有一张手写的兵力估算表,字迹工整,是沈少校下午整理出来的。 纪寻站在桌边,手里握着支黑色记号笔,正低头看那张兵力估算表。 她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没有反应,直到那脚步声停在桌前才抬起眼。 卢西恩站在门口位置,已经换回了那件红色西装外套,大概是觉得晚上没人看就不会被当成靶子了。 他的红色短发在指挥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比白天柔和了些,美甲……嗯,还在,挺闪。 他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捏着手机,表情无精打采的,就连看着纪寻的眼神都带着层"你最好是真的有事"的试探。 纪寻把记号笔搁在桌上,语气比白天吃饭时更松弛一些:"你不是还想继续直播后续大型火拼现场吗?" 她说着把地图往他站的方向推了半尺,"我现在不知道这场自卫仗该怎么打,你提点意见,如何?" “???!” 第146章 三大势力的兵力分布 卢西恩满脸问号,他在原地站了两秒,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换好的红色西装外套,又抬头看了一眼纪寻脸上的表情。 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最后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来真的?" 纪寻没把刚才的话用一个更短的版本重复了一遍:"我信你。" 这三个字落地之后,指挥室里安静了。 卢西恩的表情出现了非常短暂的僵硬,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垮了下肩膀发出声夸张长叹: "omg~!老板,你这样试探会失去我这个优秀员工的!" 纪寻没有接他的茬,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站过来:"过来看图,简单说说你对那三支大型势力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卢西恩挑眉,从门口走到桌边,他低头看那张地图,脸上那层"不感兴趣"的面具还挂着边角,但他的眼睛已经在扫那些标注了。 不到三个呼吸,他指了指黑旗军那片区域的边界线:"你标的位置不对,他们的实际控制区向南推移了大约十五公里,你圈出来的那一片已经是旧版资料了。” “半年多前他们吞了一股小势力,把控制线推到了这条河。"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干涸河道的标记。 "现在他们的巡逻队会跨过这条河到南岸活动,但你标的位置在北岸。" 纪寻没有打断他,默默把记号笔拿起来,在地图上顺着他的指尖划过的那条线描了一道新痕迹,把黑旗军的控制区边界往南推了十五公里。 卢西恩的手还悬在地图上空,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划过的那条线,又看了眼纪寻正在画的那道新边界,嘴角抽了下,那层伪装的薄壳正在从边缘开始脱落。 "呃……丛林之眼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不是一支固定的军队,是几十个小型武装的松散联盟,挂同一面旗,各管各的地盘。” “名义上有几千人,但真正能随时调动的核心力量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那些……"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些散落在雨林深处的零星标记。 "打顺风仗的时候会出现,打硬仗的时候会消失,等打完了又会回来瓜分战利品。” “他们如果真来打你,先断他们和黑旗军之间的补给通道,剩下的不用打,自己会散。"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地图上游走,每一个被点到的位置都带着确信,像是在翻自己脑子里一张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的地形图。 纪寻站在桌对面,依旧没有插话,只是顺着他的手指在那些位置做标记,速度和他说话的节奏同步。 卢西恩停下来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新添的蓝色标记,又看了一眼纪寻,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 "好了好了,地图给你说完了,东陆这些势力的情报我说的差不多了,你要是还想听更细的……得加钱。" 纪寻:“……”这回旋镖打回来,有点不爽怎么回事? 她把记号笔搁回桌面,直起身看了对方一眼,笑了声:"记着,欠着先。" 卢西恩摊了摊手,叹了声,伸了个懒腰,走到指挥室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村寨的轮廓。 月光从云层边缘透下来,在铁皮屋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他站在窗前看了会儿,没有回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让我住的那间房,床板确实是新的。" “哦,所以呢?” 卢西恩回头看着纪寻,对方正在倒茶水,他撇了下嘴:“收买人心你是有一套的。” 纪寻伸手把茶杯推过了桌面中线,停在他伸手能碰到的那一侧: "我要是真能收买你,现在就让你把奥丁之眼总部的具体坐标和防御布局画出来。" 卢西恩往前走了一步,到桌边端起那杯茶抿了口,放下杯子后他挑眉看着纪寻: "你觉得我这样的小角色能知道?" 他的语气带着一层玩味,"之前就说了,我就是个外围打杂的,整条街最靓的仔,专门负责在屋顶上给老板当解说员。" 纪寻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声音从杯沿上方传出来,不高不低: "你是不是小角色,你我心里都清楚。不过目前,"她把杯子放下,"你我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 卢西恩微眯着眼看她,脸上那种嘻嘻哈哈的神情在那一瞬间消失。 他默默把剩下的茶喝完,杯底朝下搁回桌面上,往后退半步时声音恢复了那种笑嘻嘻的质地。 "我很期待下次的直播讲解,"他说着莞尔一笑,"晚安了,我的吸血鬼老板。"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 卢西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片月光里之后,桌面上纪寻那杯茶的热气还在缓慢升腾。 纪寻站在原地,盯着那半杯茶水,嘴角那个笑比刚才薄了些。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上那些被新标出来的边界线,伸出食指在自己刚描过的那道黑旗军控制区边界线上轻轻划了下。 "放心,我会给你一份大、惊、喜。" 后三个字的尾音在夜风里散开,没有一丝回声。 接下来两天,村寨里的节奏恢复了那种战争间歇时介于紧张和松弛之间的状态。 俘虏队列被安置在村尾那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两百三十多人挤在几十顶临时搭建的防水布棚子下面,从高处看过去像是灰绿色和土褐色拼成的一块斑驳色块。 蓝盔部队的医疗兵每天上午会带着简单的药品和消毒器械走一遍俘虏区,给有伤的人换药包扎、给所有人口服疟疾预防药。 俘虏们从最开始的紧绷、恐惧、沉默,逐渐变成了一种"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没有在挨打"的麻木接受状态。 有人甚至开始在午后的阴凉里靠着墙根打盹了。 沈少校站在指挥室门口,看着村尾那片俘虏区的方向,表情里带着忧虑。 她偏头看了眼正在桌边查找文件的纪寻:"首长,这些人一直留着不是办法。两三百人每天消耗的食物和饮水基数不小,我们的补给线本来就不宽裕。" 沈少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催促的意思。 纪寻正在看一份从蓝盔部队后方送来的物资清单,手指在一行"压缩口粮"的编号上停了下,继续往下滑。 "放回去的话,他们会被各自收编到那三支武装里。黑旗军不会放过补充兵力的机会,丛林之眼会把他们拆散塞进不同的小队,k联合阵线大概会直接收编成一支新编制。" 她把清单搁下,抬眼看向窗外那片俘虏区的方向,"所以不能放。" 第147章 送上门来?坑的就是你 沈少校点头,等着后续。 纪寻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和沈少校并肩站着看向那片临时搭建的防水布棚子。 午后的阳光把那些灰绿色的棚顶晒得发白,俘虏们三三两两坐在棚子的阴影里,有人靠着墙根,有人低着头拨弄地面的土块。 还有几个人围成一圈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像是在下棋。 纪寻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让卢西恩把无人机调过来,飞低一点,对着俘虏区拍一圈。” “不用拍特写,拍他们现在的状态就行,什么休息、喝水、清创、晒太阳都行。" 她安静了会,想想又补了句,"拍完之后让卢西恩剪一段备用的素材。" 沈少校没有追问,说了句好,就转身朝通讯设备的方向走去。 纪寻站在门口继续看了一会儿那片俘虏区,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物资清单。 她的手指在清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一笔账,倒不是粮食物资的账,是另一笔更大规模关于人心的账。 当天黄昏时候,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引擎声。 沈少校从指挥室快步走出去,没走多远就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块正在播放视频的旧平板,屏幕上是几辆印着un标识的白色越野车正在沿着红土路靠近村寨。 她把平板递给纪寻:"un观察团的先遣车到了,带队的是个中年男,自称是东陆和平事务联络处的顾问,想和您谈谈关于俘虏处置的事……他们可能也会提直播那件事。" 啧,来得倒是挺快的,看来是昨天就出发了。 纪寻心里吐槽了句,接过平板看了一眼画面里那几辆白色越野车,之后把平板还给沈少校。 "让他们进来,安排到侧面的空屋里接待,不要带到指挥室。" 她说着把手边的地图卷起来收进铁皮柜里,又把桌上那几份文件归拢到一叠,递给沈少校收好。 沈少校接过文件时瞧了对方一眼,她发现纪寻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嘴角有个耐人寻味的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纪寻没看她,只是说了声:"走吧,请客进门。"声音里是难得的好心情。 沈少校满头雾水抱着文件走了,纪寻站在桌前,把铁皮柜锁好,钥匙收进裤袋里。 窗外那几辆白色越野车正在减速接近村口,轮胎碾过红土路面时扬起一小片薄薄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开去。 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坐下喝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起身朝侧面的空屋走去,步伐悠哉的很。 …… 纪寻推开侧面空屋的门时,屋内已经被提前收拾过了。 原来的旧桌椅被擦过,桌面上摆着一壶刚烧开的水和几只搪瓷杯。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搪瓷杯拿起来转了转,目光落在那扇正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上。 进来的人比她预想中矮一些,穿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条不太合时宜的窄领带,鬓角的头发被汗渍湿了一小片。 他进门时先扫了眼屋内的陈设,之后目光才落在纪寻身上,脸上堆起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随员,手里抱着一个公文包,进门之后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寒戈少将,幸会,"他用的是华国文,发音标准但带着浓重口音,"我叫安德森,东陆和平事务联络处的顾问。” “那天看到直播之后,我的上级让我尽快过来和您见一面,了解一下当前的情况。" 他说着在桌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友善。 纪寻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没有倒水。她静静看着他,只是"嗯"了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安德森被那个"嗯"愣了下,他下意识调整一下坐姿,开始按照他准备好的节奏往下走: "关于您在那日直播中展示的军事行动,我们注意到了几件事……嗯,首先是俘虏问题。” “根据国际人道主义法的相关规定,战俘应享有基本的人道待遇,我们想确认这批俘虏目前的生活条件和安置方案是否符合相关标准。" 他说"相关标准"的时候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增加权威感。 纪寻依旧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快三秒,安德森脸上那个职业笑容有些保持不住,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 "其次,直播本身涉及在公开平台上展示军事行动的画面,这一点在国际和平行动中相对少见。” “我们希望了解您选择以直播形式公开这场行动的战略考量,以便向总部汇报。" 他说完这两段话之后停下来等她的回应。 纪寻把搪瓷杯端起来,杯沿凑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了下来,声音没有起伏。 "俘虏一共有两百三十七人,目前住在防水布棚子里,每天两顿饭,有饮用水和基本医疗处理。” “这些人大部分是红土军阀从附近村落强征的壮丁,不是职业军人。他们之前跟着红土军阀四处抢掠平民的时候没少干坏事,但也没人教过他们别的谋生方式。" 她说着抬眼看向安德森,"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放他们回去?让他们重新被黑旗军或者丛林之眼收编,继续……抢平民?" 安德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笑容收敛。 纪寻继续说下去:"至于直播,您看到的那场仗,是红土军阀主动进攻蓝盔部队营地的结果。他们先动的,我后还的手,属于自卫。” “您觉得我在那个位置开直播是挑衅,我没开直播的话,他们打完了回自己地盘上继续准备下一轮进攻,到时候死的平民算谁的?” 她说到这歪了下头看着对方,“您那个''相关标准'',能拦住他们的子弹吗?" 安德森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正想说什么,但纪寻没有给他开口的时间。 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半寸,语气切换成了更柔软的调子:"不过,您说的也没错。两百三十七个人,每天吃饭喝水,确实是个负担。” “我正愁没钱养他们呢,您要是能帮我把这批俘虏接走,送到后方安置点去,那我就不用发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温和地看着安德森,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你看,我愿意配合的"。 安德森听到"送到后方安置点"那几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变,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寒戈少将,un在东陆的后勤资源主要用于人道主义援助的既定项目,目前没有针对俘虏的专项预算。” “而且这批俘虏的身份特殊……就是,他们是当地武装的兵员,直接由un接管在法律上存在界定上的模糊空间……" "哦,那没办法了。"纪寻直接打断他,语气从刚才的温和又切换成了无奈。 "那我只能继续养着他们了,但是您也看到了,我的补给线本来就紧,现在多了两百多张嘴,最多再撑三四天。到时候饿死了人,国际舆论那边……" 她停下来,做了个"您自己想象"的表情。 (ps:明天剧情预告:卢西恩(ΩДΩ):你坑我!纪寻╭(╯^╰)╮:本将军就是明牌跟你打,有本事就接。) 第148章 物资资源到手 安德森的嘴角直接抽了下,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或许可以协调一部分物资支援……但这需要走流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纪寻听到"物资支援"的时候,脸上立马浮起感激的笑:"那太好了,安德森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她说着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 安德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也站起来和她握了一下手,但那只手刚握上去,纪寻朝门外方向喊了一声: "小绵羊!拿纸笔来,帮安德森先生起草一份物资协调备忘录,安德森先生亲笔签个字,后续un那边走流程方便些。" 门外传来一声回应,声音雀跃。 卢西恩从门口闪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和一支笔,放在桌面上,推到安德森面前,脸上挂着和纪寻如出一辙的真诚笑容: "安德森先生,您请坐,慢慢写。哦对了,您是需要手签还是盖电子签章?我们这边有的设备都能用,如果手签的话我帮您扫描存档。" 卢西恩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搪瓷杯往安德森面前推了一下,"您喝口水再写"。 安德森:“……”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啊! 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沓已经摊开的纸。 第一页上已经打印好了格式,抬头写着"物资协调备忘录",正文预留了填写的空白区域,落款处预留了签字栏。 他抬眼看了看纪寻,又看了一眼卢西恩,之后低头重新看那页纸。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很长,但最终还是拿起笔,开始往那页纸上写。 卢西恩站到他旁边,给他指出留白的区域:"这里填物资类型和数量,这里是预估周期,这里填写协调日期。" 安德森写了几个字,卢西恩在旁边适时地补充建议:"您写细致一点,un那边流程卡得紧,细节越多越容易通过。" 安德森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下,抬头看了眼对方,心里嘀咕:这男的是怎么知道那边流程卡得紧? 这……这位所谓的战地直播博主,他正不正经? 但纸张已经摊开在面前,签字栏还空着,安德森此刻没有立场停下来追问卢西恩的身份背景,把那点疑虑按下去,他低头继续填完最后几行字,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卢西恩拿起那张纸检查了一遍,指尖在签名处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墨迹干了,这才整齐地叠好收进自己外套内袋里。 他对着安德森露出一个更加真诚的笑容:"感谢配合,流程会走快的。" 安德森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纪寻身上。 "寒戈少将,"他正色道,"我听说有三支武装势力正在集结,可能在几天后对桑加地区发起联合进攻。” “我很好奇,您的蓝盔部队加上后勤人员也不过百余人,那三支武装加起来超过十万兵力,驻扎在桑加周边不同方向。您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您完全可以撤到后方,等局势明朗再回来。华国是您的国家,您没必要在这样的地方耗着……东陆乱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武装超过两百,这片土地上的仗打不完的。"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里,等着她回答。 纪寻站在窗边,听到这些话时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窗外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暗色剪影,看不太清表情。 她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语气和之前一样:"您是在说我多管闲事?" 安德森的表情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祖父是军人,"纪寻打断了他,"他在边境守了三十多年。小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边境线上没有''多管闲事''这个说法。” “枪弹不会因为你是哪国人就绕着你走,也不管你属于哪支武装。你在哪站岗,哪条线就归你看。你站着,那条线就在。你走了,那条线就不在了。" 安德森安静听着,纪寻继续说:"红土军阀来打营地的原因,无非是他们以为我们是软柿子,打算抢完补给就走。” “至于黑旗军、k联合阵线和丛林之眼集结……他们以为等红土军阀打完我们,桑加地区就再也没有人拦他们了。" 她说完这些,回头看向窗外那片雨林的树冠,远处的天空正在从浅蓝变成一种更深的色调,傍晚正在缓慢逼近。 "如果我撤了,那条线就没了。到时候进来的不是什么''武装势力'',是拿着枪的人冲进平民住的村子,屠完人之后再踩过去。" 她转回头看着安德森,"您觉得我的国家在北边,所以我不该管东陆的事。可是蓝盔部队每年派来东陆的人,最大的使命是让脚下这片土地上的平民活的安稳些。" 安德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搪瓷杯,杯壁上有一道细小裂痕,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坐了一会儿,良久后才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沉了些:"那三支武装集结的总兵力,您可有什么计划?" "计划有,但我要的是时间,还有您刚才签的那张纸,"纪寻看着他,眼底光坚定,"桑加地区的平民需要转移,防线需要加固,补给需要到位。” “回华国求援时间来不及,但刚才un那张物资协调备忘录,能帮我在几天之内填上弹药和医疗用品的缺口,至于那三支武装……敢来,必悔。" 安德森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最后他站起来,把手伸向纪寻:"我回总部之后会尽力推动物资协调的审批。" 纪寻和他握了一下手。 安德森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卢西恩。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了两句:"直播的时候,你说的那句''下次大型火拼现场再见''……你那个直播账号,真的还会播吗?" 卢西恩微笑,声音不紧不慢:"看老板安排。" 安德森没有继续追问,他带着随员走出那间空屋,穿过村寨的主巷走向停在村口的白色越野车。 纪寻站在屋门口看着那几辆白色越野车消失在暮色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卢西恩从窗边走过来,跟她并肩站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条空荡荡的红土路。 "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挺好的,边境线上没有多管闲事这种说法,你祖父是个有见识的人。" 纪寻看了他一眼,啧了声:"你之前蹲在窗边,我以为你在看我的衬衣有没有破洞。" 难得见她开玩笑,卢西恩揉揉眉心,失笑:"也在听,不多……听了一半。"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自己住的那间土坯房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纪寻。 "刚才那句四个字‘敢来,必悔’,说得挺好,下次直播开场可以用。" 他说完继续走了,红色短发在暮色中渐渐融进村寨的阴影里。 村寨里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那些土坯房窗口和铁皮屋顶的缝隙间透出暖黄色的光晕。 纪寻看向远处,雨林正在从深绿变成黑色,像一面正在合拢的屏障。 第149章 越听越像某盗墓某笔记 第二天天刚亮,村寨就从夜色的安静里慢慢醒过来了。 铁皮屋顶上凝结了一夜的露水正在晨光里蒸发,主巷两侧的土坯房窗口陆续有人进出。 指挥室旁边的空地上,几个蓝盔部队士兵正在搬运新到的物资箱。 更远处,俘虏队列正在分批领取早饭,防水布棚子前面排了几条缓动的人线,有人在用木勺从锅里舀粥,有人蹲在墙根端着搪瓷碗喝。 卢西恩站在村尾那间土坯房的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旧平板,红色短发还没来得及打理,几缕呆毛翘在头顶。(看图) 饼子自己做的图哈,宝宝们凑合着看(* ̄︶ ̄)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像是确认了今天确实要干活,端着平板往指挥室方向走。 指挥室里纪寻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无人机准备好了?该干活了。" 卢西恩靠在门框上,不雅地打了个哈欠:"直播?今天播什么?修围墙还是清点俘虏?" 纪寻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平平的:"都播,修围墙、分发物资、俘虏早餐、加固工事……日常画面都给我播。" 她抬眼看他,语气轻了点,"再加上我坐在指挥室里看文件,你有什么问题?" 播日常,还播她看文件……卢西恩的目光在纪寻脸上定格了下,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没说。 但纪寻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额外的信息。 卢西恩一脸无奈,低头摆弄手里的平板:"行,日常。" 他慢悠悠走到村寨中央的空地上,把无人机升起来,镜头对准正在修缮的那段村口围墙。 几个蓝盔部队士兵正在把新运来的沙袋码好,动作带着种"我们正在做长期准备"的从容感。 卢西恩的解说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满是松弛感:"家人们早上好!又是新的一天,今天的村寨进度汇报来啦~看,沙袋,新鲜的,刚到的货。” “那边的人在修围墙,这边的在发早饭,按照华国的话来说,就是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弹幕稀稀拉拉地冒出来: 【哦!又是那个西红柿啊!博主你今天怎么怎么无精打采的?】 【哈哈!小羊今天又帅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你们管这叫"按部就班"?那天三四百人被塞进巷子里当沙丁鱼,今天就开始修围墙了?这心理素质我服!】 【沙袋:我昨天才刚到,今天就上岗了,打工人不如沙袋~】 【博主你背后那个修围墙的兵哥哥好帅!镜头转过去!我要打赏!】 【修围墙?这是准备长住啊?寒戈大佬不打算走了吗?】 【走?往哪走?东陆三支大势力听说红土没了,连夜开了三桌麻将,现在正商量着谁先来送人头呢(* ̄︶ ̄)。】 【楼上的你是懂剧透的,三支大势力:红土没了?那我们三个是不是该排排坐了?】 【小绵羊你昨天赚了多少打赏?今天还开胜负猜猜吗?我押三支大势力全军覆没,赔率多少?】 【全军覆没?你太保守了,我押他们还没进村寨围墙就内讧了!^_^】 【行了行了,都收收味,小绵羊,今天的直播内容就只有修围墙吗?没有别的节目了?比如大佬露个脸什么的?】 卢西恩没有回应那些弹幕,但操控无人机缓缓滑过主巷,掠过俘虏队列分饭的棚子,绕到正在加固的村尾防线,最后穿过指挥室敞开的窗口,落回指挥室内。 纪寻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看起来像是通讯截获记录的纸张,纸面上印着几行不完整的文字,那是破译到一半的情报。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页面边缘写什么,偶尔停下来抿一口水。 蜜蜂无人机进来时,她扫了镜头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卢西恩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语气慵懒很:"各位看到的就是本直播间幕后大佬的日常状态……很枯燥,但这就是指挥官的日常。" 弹幕里有人发了一句"博主你胆子好大敢怼着拍",有人跟着打了一串哈哈。 无人机在纪寻桌面斜上方的位置悬停着,镜头角度偏了一些,刚好能把那份摊开的文件框进画面边缘,但看不清楚纸面上的具体内容。 纪寻翻了一页纸,停下笔,她抬起头,视线移到镜头方向: "诶,小羊,你知不知道那三支武装联合集结,可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她语气里透着神秘,说完之后又重新低头翻了一页纸。 卢西恩站在窗口外面正要打哈欠,听到这话,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微微顿了下,但声音保持着一贯的轻松: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是冲着谁来的?"他的好奇音调配合得很好。 纪寻又翻了一页纸,把纸页正了正,照着文件内容开始念: "……编号xxx,坐标在雨林北纬xxx,东经xxx,代号''种子库''。” “我感觉吧,三大势力联合进攻的第一波目标不是村寨,是这片雨林底下的……某个东西。" 她把纸翻过一页,像是在核对信息,"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能是什么旧设施或者古老洞穴,难不成是地下城?嘶——说不定有宝藏哦!" 她说着把文件合上,收进桌边的文件夹里,然后重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抬起头看向镜头,挑了下眉: "哦,没事,我说我的,你继续拍吧。"她说完就低下头看另一份文件。 直播间的弹幕在几秒钟之内起了变化,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条: 【纪神在说什么?什么种子库?三大势力的目标不是占领桑加抢资源吗?】 【???我刚囤好瓜子准备看村寨攻防战,你告诉我人家根本不打村寨?那我瓜子白囤了?】 【不是冲着村寨来的?那寒戈大佬你修围墙修了个寂寞?围墙:我谢谢你啊~】 【种子库?什么种子?粮食种子还是基因种子?这名字一听就不简单,蹲后续。】 【北纬xxx,东经xxx……我查一下,这坐标好像是桑加雨林最深处的那片无人区,当地外围土著说那片林子"吃人",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 【!!!靠,吃人?什么吃人的?雨林底下该不会藏着什么上古凶兽吧?我怎么越听越像某盗墓某笔记?】 【楼上的别瞎猜,这是军事文不是盗墓文,但是……"种子库"这个代号确实不对劲,普通军事设施不会叫这个。】 【分析党来了:三大势力联合集结,说明这个"种子库"的价值大到能让平时互相掐的三家暂时联手。如果只是普通资源,犯不着三家一起上。】 【啧啧啧!有阴谋!绝对有能震惊世界级的大瓜!不,是核爆!】 【话说,我有个问题o(*^▽^*)┛那啥,“种子库”对吧,谁传出来的消息啊?可靠吗?】 …… 第150章 阳谋,明知是坑,不得不跳 弹幕的数量在十几秒之内从稀疏变成了密集。 卢西恩站在原地,手指还停在平板上,和之前一样握着,但指尖的力道变了,指腹压在屏幕边缘的位置出现了白痕。 他的呼吸没有明显变化,但目光在纪寻刚才收起来的那份文件夹上停了一息。 他看到了纸张边缘露出的那段编码,之前她随意说的那个坐标…… 桑加雨林底下确实有奥丁之眼的设施,中转站、样本库、或者通往总部的某条加密节点。 但他没想到纪寻会提前知道,更没想到她会在直播里随口说出某段地下样本洞窟的坐标来! 这女人是在打明牌,这是阳谋!他也知道这是阳谋!但…… 他此刻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的反应,因为直播间还开着,弹幕还在滚动。 卢西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平板画面,操纵无人机沿着村寨边缘飞了一圈,拍了几段围墙修缮的镜头,又拍了一段俘虏队列分饭的画面。 他的解说声音恢复了"日常直播"的调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但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家人们,今天的村寨日常差不多就播到这儿了,"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是一贯的轻快,"修围墙的继续修,吃早饭的继续吃,老板继续看文件。" 他操控无人机落回地面,画面在最后扫过指挥室敞开的窗口时,能远远看到纪寻坐在桌前侧影。 她正在重新打开那份文件夹,像是要核对什么内容,但镜头在切到那个角度之前就已经被卢西恩转开了。 直播结束之后,他站在指挥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平板,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走进指挥室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平板放在桌面上,放在纪寻面前。 "你刚才念的那个坐标编号……" 纪寻正在喝茶,抬眼看他:"嗯?那个情报有问题?" 她语气和直播时一样平淡,看不出丝毫异样。 卢西恩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闪躲或多余的说明,只是安静地回看着他。 他发现自己被那目光压在了原地,就像一盘棋走到中盘忽然意识到对方落子不是为了吃这个子,而是为了等他自己把整片战场认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平板拿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内袋,语气有些冷:"你知道那些编号的意思。" "知道一些,"纪寻把茶杯放下,"那个坐标虽不在奥丁之眼总部,但它是一条备份线路的关键节点。” “如果三大势力很好奇,真的去打穿它,你们在北欧以外最大的活体样本存储地就没了。" 她说"没了"的时候语气像在说"米饭煮糊了"之类的事,但卢西恩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节点的重要性! "但你故意把那个编号坐标念出来了……"卢西恩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现在全世界都知道那里有个东西。" 纪寻抬眼看他,嗤笑了声:"所以呢?你们可以不去守。” “你们可以赌三大势力不会打穿那片区域,赌他们发现那个东西之后不会上报国际机构,赌你们总部可以承受失去那条备份线路的代价。" 她每说一个"赌"字,卢西恩的脸色就沉一分。 他知道她说的这些"赌"每一个都成立,但它们叠加在一起,总和为零。 因为如果任何一个赌输了,奥丁之眼的损失都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你现在,有两条路,"纪寻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一条,你现在就跟我翻脸,然后我继续在下一场直播里念第二段截获情报。” “我手里还有好几个编号坐标,我不确定每个都对应什么,但你们总部肯定比我清楚。" 卢西恩的太阳穴抽了一下,纪寻没有停:"第二条,你现在立刻把这件事报上去,但不要等总部决策。” “四十八小时之内,奥丁之眼的人必须出现在那片区域,当然,不是谈判,是武装进入。” “因为三大势力看到直播之后会加速进攻,他们可能以为那是我蓝盔部队的弹药库,也可能以为真是什么古老宝藏,届时他们会比原计划更早动手。” “如果你的人到晚了,等他们打完进去翻一遍,你猜,”她故意顿了下,直起身,语气带着戏谑,“他们会翻到什么?" 卢西恩脸色愈发难看,他知道纪寻推演出来的都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把三段编码分开念,全世界的军事情报机构会像鲨鱼闻到血一样涌过来! 他必须上报总部,而且这次不是为了保护什么“备份节点”,是为了保住总部本身的隐秘性。 这人,够狠的! 阴谋靠的是信息差,你不知道,所以中招。一旦被看穿,阴谋就废了。 但纪寻用的是阳谋,让你明知道是坑,也不得不跳;就算跳了,也只能怪自己,怪不到她头上! 此人年纪不大,心智居然如此可怕,不愧是能在二十一时就横推北境的华国指挥官! 指挥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 卢西恩站在那,手指还搁在桌旁边缘,但思索了片刻无果,他气极反笑。 认账了,目前干不过,只能坦荡面对。 "其实,"他声音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节奏,"从你到达桑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把整个东陆所有大势力拉过来陪我们奥丁之眼玩玩的准备,对吧?" “你之前说的话不是在开玩笑,”他偏头看着她,紫色美瞳颜色深了些,"你从来没打算让蓝盔部队独自打赢这场仗。” “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让我……让奥丁之眼、红土军阀、黑旗军……让所有势力同时出现在同一片战场上!” “然后你就可以在混乱里,趁所有人都在斗的时候,把你要找的人带出去。"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指尖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下,"你男朋友,傅云归,这才是你真正的目标。其他所有事情……全是副产品,是你用来铺路的手段!" 纪寻听完,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扬起抹笑意,语气里是认可:"你懂我。"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得意,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你看你,都已经看穿我了。" 卢西恩:“……”法克,被坑了还要自我反省? (ps:明天剧情预告来啦!还是星座骂人会议,但处女座出声了哈,其实小羊这人,挺复杂的,我说的是立场。宝宝们有时间参与投票吧。) 第151章 你这人,留着慢慢玩也挺好 卢西恩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上那条被他画了重点线的区域。 几个呼吸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压下了躁:"接下来……我会把这段编码和坐标一起报上去。” “届时总部会派一支武装力量进入那片区域,任务是''清理任何可能暴露组织存在的外围痕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路径,"他们将在第一梯队抵达后八小时遭遇黑旗军的前锋部队。"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总部那边会以为这只是标准的风险控制流程,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他抬眼看着她,语气沉了点:"你等的就是这个。" 纪寻挑眉,不可置否。 "而且你接下来会让我继续直播,在关键节点上向全世界放送画面,让三大势力产生误判。” “你还会让我在直播里''不小心''透露更多信息,让总部以为我是在帮他们,实际上我是在帮你拖延时间。等我完成这一切之后,你也会把我甩开,对吧?" 他问出最后那句话时语气没有愤怒或委屈,只是在确认一道问题答案。 "甩开?"纪寻挑了挑眉,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暂时不会,你还有用,我男朋友还没到手。” “况且你这个人……嗯,怎么看都很有趣,脑子也够用,留着慢慢玩也挺好。" 卢西恩被那句"留着慢慢玩"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找一句还击,但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能在这个语境里站稳脚跟的话。 他安静了一会儿,拿起桌面上那份已经收好的文件夹,翻开封面看了一眼里面那张纸的边缘。 那段编码还印在原处,纸页平整,没有被改动过的痕迹。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桌面,把它往纪寻的方向推了半寸:"第二段编码坐标,你留着,别念……你挖的坑,我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往门口走去。 纪寻坐在桌边,瞟了眼他离开的门口方向,又低头看了眼桌面上那份已经收好的文件夹,伸手把它推到桌角更远的位置,重新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温了大半的水。 “白羊座……有意思。” 窗外正在加固的那段围墙已经堆到了第四层沙袋,阳光在沙袋表面镀了一层干燥的金色。 远处俘虏队列已经分完了早饭,有人正哼着歌在把木勺收回锅里,有人蹲在墙根用根树枝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村寨里的节奏没有被那段插曲打乱,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三大势力的紧急视频会议比奥丁之眼的会议更早开始。 黑旗军的指挥帐篷里,那台被反复调试过的加密通讯设备屏幕前坐着三个人,画面被分割成三块,分别对着丛林之眼和k联合阵线的临时指挥部。 丛林之眼那边背景是深绿色的迷彩棚布,k联合阵线那边是一面被油灯照亮的土墙。 黑旗军的指挥官把一段剪辑好的直播回放推到屏幕中央,画面定格在纪寻翻文件的那一帧。 他的声音粗糙:"她念的那个编号,有人查过没有?" 丛林之眼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最后一个声音接上来,语速很快: "查了,那个坐标在无人区东侧边缘的缓冲带,不在任何已知的军事地图标注范围之内。” “但那个区域有一个旧的地质勘探标记,七十年代有过一次矿产普查记录,仅此而已,到底是什么我们还没勘查。" k联合阵线的指挥官直接问了一句:"如果只是一个矿坑遗址,寒戈为什么要在直播里念出来?这跟我们之前推演的不一样。" 这个问题让画面里沉默了片刻。 黑旗军指挥官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下,做了个决定: "不管她为什么念,只要那个坐标不在她的村寨里,就说明蓝盔部队对那片区域没有控制权。没有控制权的东西,我们拿过来就是我们的。” "我同意,那就先翻那片区域,再会会那个叫寒戈的女人,"丛林之眼的头目声音低沉,"红土被端的原因之一是他们没有搞清楚目标,我们可不一样。" k联合阵线的指挥官入了镜头,把根没有点燃的烟夹到耳朵后面: "行,就这么定了,四十八小时之内加速完成集结。无人区那片的路线我已经派人提前走了一遍,地面状况可以通过。” “黑旗从南侧进,丛林之眼从西侧切,我们从东侧压……三天后在坐标汇合。" 三方通讯没有多余的确认程序,各自关掉了画面。 半小时内,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了调动指令的口令声,通过加密频段流向各自的基层单位。 没人知晓这一段被切断的通讯链路,在关闭之后的零点几秒内,有一小段信号残留被某台低功率接收器捕获了。 那台接收器的位置不在任何一方的指挥帐篷里,它的信号最终汇入了一条不属于东陆的频段,通向一个方向…… 时间很快,奥丁之眼总部的会议厅在夜幕降临时亮起了灯。 冷白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着一张深灰色的金属长桌和环绕桌沿排列的九把高背椅。 每一把椅背高度相同,椅面都是同样的深色织物,九个人已经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他们穿着各自星座对应的制服:射手座的深翠绿、天秤座的银灰、天蝎座的暗紫…… 每个人都戴着各自的星座哑光面具,露出的只有嘴唇和下巴的轮廓。 水瓶座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方没有光屏亮起。 长桌中段偏左,处女座的位置同样空着,米白色光屏已经亮着,亮度比周围的实体光线低一些。 长桌远端,白羊座的位置上方悬着面深黑色的光屏,边缘有圈暗红色光晕亮着。 射手座的声音先在沉默中炸开,深翠绿制服的人把一只手套拍在桌面上,声音脆响: "那个寒戈,明着摆了我们一道!居然在直播里念坐标,全世界的军事情报机构现在都在盯着这片区域!" 他的身形偏瘦,肩宽不大,但整个人有种坐不住的侵略感,像被困在房间里的鹰,随时准备扑向某个方向。 双鱼座双手交叠撑着桌面,女人的语气有些温和:"那个编号坐标,一小时前我让人核对了三个独立数据源,全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总部北侧偏东方向大约七十公里,那一片区域在总部迁移之前的旧档案里标注过,但后来被归类为''废弃设施'',没有留存具体记录。" “但我的团队确认了一件事,”她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几年前总部搬迁时,有东西留在那里没来得及带走,至于是什么东西,旧档案里没有记录。” “寒戈是怎么知道,又是怎么拿到这个编号坐标的?" “……” 第152章 奥丁之眼要策反卢西恩? 天秤座身穿银灰色制服,她声音优雅清冷:"寒戈手里有编号信息,这本身就说明她的信息来源层级不低,最可能的源头是纪元。” “那段坐标的编号格式不像是从公开渠道拼凑出来的,这意味着她比我们想象中更清楚奥丁之眼在东陆的布局。”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她手里还有第二段、第三段编号……" "那现在就去弄了她那个村寨!"射手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活捉寒戈,还有那个做作的红西装花孔雀!" "你们都看到了,那男的,红头发……还做美甲,他还对着镜头比心!寒戈在哪个垃圾桶捡来的这种人?” “那是我们奥丁的人该有的样子吗?冒充我们装的像点不行吗?居然丑化我等,简直可恶!" 天蝎座慢悠悠整理了下自己的暗紫色制服袖口:"射手,你刚才说的方案是一种应对方式。但那个方案的前提是假设她不知道我们会去,而她显然知道。” “如果你活捉了她,你要怎么让她开口?你审过华国军方的人吗?" 射手座的声音卡了一下,那只拍在桌面上的手套被他自己慢慢收回去,放回了膝盖上。 狮子座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声音沉稳:"寒戈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用那段坐标编号把三大势力的注意力吸引到那片区域,同时把我们的注意力也引到那片区域。” “她在等一个‘多方对峙’的局面,只有在这种混乱中,她才能把她要的人从我们这带走。"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 双子座侧头看了一眼射手座的方向,打破了沉默: “回到原来的问题,她手里如果真不止一段编号,下一场直播里念出来就是另一个坐标。我们接下来怎么动,才是关键。” 射手座没有抬头,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套边缘被他自己捻出了皱褶。 巨蟹座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合拢缓缓出声:“不止编号坐标,如果她还有别的底牌,我们只盯着这一个点,她可以从另一边打穿我们。” “所以这才是寒戈敢孤身一人来东陆真正的底气,之前是我等小觑了她。”摩羯座一直在用指腹缓缓摩挲自己制服袖口的边缘,声音自嘲。 金牛座玩弄着手腕上的金表,表盘泛着暗金色的反光,他这姿态从坐下就没变过。 巨蟹座微微倾身,看向狮子座,后者的目光落在首座上那面暗黑色光屏的方向。 长桌远端,那面深黑色光屏边缘的暗红色光晕亮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朝那个方向收拢。 白羊座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依旧是那种ai合成声音: “你们说的每一点都有道理,寒戈手里的信息碎片如果全部公开,会向全世界暴露总部的具体坐标。她只念了一段编码,是因为她在等我们动。” "她认为我们不敢承担失去那片区地下之物的代价,所以她用那段编号作筹码,逼我们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做出反应。” “如果我们不反应,她的其余段编码会在下一场直播里全被念出来,总部防御再无隐蔽。” “到那时候,东陆三大势力会带着全部兵力冲进这片无人区。总部的一级攻防措施即便能抵挡十万多兵力冲击,但那是屠杀,国际un和军事法庭不会放过我们。" “但我们要是动了,在那个节点被迫介入,她就能观察到我们介入的方向、力度和路线,届时总部就会全暴露在全世界面前,纪元早就等着了。" 射手座一听完这些,暴脾气压不下去,骂了句“法克”就站起身: “为了个男人,她寒戈还想把整个东陆掀了不成?!这局我们动不行,不动也不行,她一个华国少将跟我们玩这么大,她以为自己是神吗?!” “当初水瓶说要研究什么人类战士超级基因,首领和你们都说支持。这下好了,几年前惹了纪元还不成,现在用傅云归当饵去招惹寒戈那个变态……” 狮子座重重敲了下桌面,喝止了他:“射手,冷静!你当真以为寒戈来东陆只是为了傅云归?” 这话让所有人背脊一震。 “她难道不是……” 射手座还想说什么,扫了眼白羊座的光屏一眼,终究不敢太放肆,气呼呼坐下抱着手臂不再吭声。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管她还有什么目的,我们的对策是什么?"狮子座突然出声打破沉默。 “三大势力估计用不了八个小时就能进入那片无人区域外围,但没有寒戈的剩余编码坐标,他们不敢贸然深入。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得派人去。” 白羊座那边安静了几秒才给出方案:"派一支队伍,从东侧通道进入那片区域,任务代码是''外围清理''。” “物理清除所有可被识别的设施痕迹,不留任何能证明‘奥丁之眼曾经在此活动’的物件,外部伪装维持原状。” “还有,各位不必担心寒戈手里的第二段编码,我会想办法封锁,她念不了。" 天蝎座声音里带着层谨慎:"你能封锁第二段编码……用什么方式?" "卢西恩不是自称是我们的人吗?那就让他真的变成我们的人,他继续直播,但他播的内容,由我来定。" 白羊座说这话时不带任何犹豫。 策反卢西恩?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各自不知在想什么。 会议厅里又安静了几个呼吸。 狮子座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肯定:"既然白羊已经有了应对方案,其他人如果有异议,现在可以说。" 射手座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暗翠绿色的制服袖口在桌面边缘蹭过,没有开口。 天秤座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要补充信息,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摩羯座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白羊座光屏的方向,像是还在等一个后续细节,但光屏没有新的内容要补充。 其他人也都安静着。 狮子座的目光在桌面两端都扫过一圈,确认了没有新的追加信息,才出声:"行,那就按白羊的方案推进。" 会议厅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有人把交叠的双手放开搁在椅背上,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狮子座忽然看向长桌中段偏左那面米白色的光屏:"处女座,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 第153章 他煮的洛神花姜茶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那面米白色的光屏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亮着,但它的状态介于"在线"和"待机"之间,像是在听。 被点名之后,米白色光屏的边缘闪烁了下,之后传出一个声音。 同样是ai合成音,和白羊座那套技术框架属于同一体系,但音色更偏中性一些: “白羊的清理方案,战术层面没有问题。但有一点……寒戈念出的那段编号,不是纪元给的。” 他说完之后全场人对视一眼,没人说话,继续等着处女座的下文。 “那段编号的编码格式,是奥丁内部在几年前使用的旧标准。纪元拿到手的资料,不可能还在用这套格式。所以她的信息来源,不是纪元的数据档案。” 会议厅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 “那她是从哪拿到的?”狮子座突然问。 “不知道,”处女座的回答干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知道这段编号时,肯定还同时知道了一些别的东西。” “至于那是什么……等白羊的方案落实后,再看。”他停了一下,“我说完了。” 米白色光屏边缘的亮度没有立刻降回去,它维持着那个介于“在线”和“待机”之间的状态。 长桌周围没有人开口。 十几秒后,射手座把手套重新拍回桌面上,嗤了一声: “说了等于没说,那我来说几句。就卢西恩……那个人,白羊真能策反他?一个穿得像被红漆泼过的男人,你们愿意让他——" 他的手套又拿起来了,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回桌面上,语气不屑。 "他连自己的性别都还没搞清楚,你们该不会真想让他去控制寒戈的第二段编码吧?" 天秤座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金牛座的面具抬起来,隔空扫了射手座一眼,那一眼只是一瞥,却让射手座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天蝎座在射手座说完话之后看着白羊座光屏的方向,面具后面的目光像一条蛇在冷光里吐着信子: "白羊,你确定他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不利于我们的选择?" 白羊座的光屏边缘暗红色光晕亮着:"他不会,作为北欧人,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是什么。" 狮子座的目光再次扫过桌面,确认了没有新的声音要接上:"散会。"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在会议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射手座第一个往外走,经过天蝎座的位置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那个红头发的要是暴露后能在寒戈手里撑过两天,我改吃素。" 他没有等任何回应,推门出去了。 其他人沉默对视一眼,陆续离开。 会议厅里只剩下红黑色和米白色两面光屏还亮着。 白羊座和处女座,隔着整张深灰色的桌面,两道光在冷光里各自安静地停着。 谁也没有先暗下去。 几秒后,白羊座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你在等什么?” 米白色光屏没有立刻回应,安静持续了三四秒,处女座的声音才传出来:“你呢?又在等什么?” 长桌两端都没有再出声。 又过了七八秒,白羊座光屏边缘的光晕缓缓收缩,最后一丝红光消失时,会议厅那一端的桌面重新沉入阴影。 米白色光屏没有立刻跟着熄灭,它在暗红色消失之后还亮着,大约十秒后,才以同样平稳的方式暗下去。 但在它完全熄灭之前,光屏后面传来一个声响,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咚—— 就一下,不到半秒,最后和光屏同步消失。 会议厅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小时后,天亮前的桑加村寨还蒙着层灰蓝色的雾。 空气潮湿,带着雨林边缘特有的那种草木腐烂和新叶生长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刺鼻,但闻久了会让人觉得整个肺都跟着潮了一层。 纪寻坐在厨房门口一把老式摇椅上。 椅子是村寨原来的住户留下的,竹编的椅面已经被磨出了光泽,扶手边缘有一道裂口,用麻绳缠了两圈。 她穿着件薄款黑色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姿态算不上懒散,但也绝对不在工作状态。 厨房里的柴火还在烧,灶膛里的火光从门框里透出来,把门口那片潮湿的地面照成暖橙色。 卢西恩蹲在灶台前面,他那件红色西装外套已经被他脱了搭在柴堆上,里面是件同色系的酒红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衬衫上好几道黑灰印子,左肩那块像蹭到了灶膛内壁,右肘弯处也有一片。 ……脸上也没好到哪去,一道黑灰从右颧骨斜着划到耳根,像是抬手蹭脸的时候忘记自己手上沾着灰。 他头发上也有,红色的发丝间夹着几段细碎的炭屑,没拍干净。 他嘴里在念叨,用的是某国土语,语速快得像在骂一串不重复的菜名。 他一边念一边往锅里的深红褐色液体里加东西,一把干燥的深紫色花朵,捏碎了洒进去,又拿木勺搅了两圈。 纪寻隔着门框看了他一眼:“你煮的是姜茶还是黄泉开胃汤?” 卢西恩没回头,用那种还在生气的华国语调回她:“人话听不懂就闭嘴,我这汤专治眼瞎和心盲。” “你看你,脾气越来越大,”纪寻把搪瓷杯举到嘴边吹了一下,“我说我感冒了让你煮碗姜茶,你给我塞了一把酸掉牙的花进去。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那是洛神花。”卢西恩终于回过头,脸上那道黑灰在灶火的映照下更明显了。 “你感冒了要补维c,这边没有橙子,我去隔壁村找当地人要的。挨家挨户问了三家才凑够一把,你这女人不领情还骂我。” 他说完转回去又往锅里加了一勺不知道什么东西,嘴里又开始念叨那句土语脏话。 纪寻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背影失笑。 “哦,所以我好像误会你了,”她语气里那种“好像”两个字拖得有点长,“我还以为你打不过我,想酸死我。” 卢西恩把木勺往锅沿上一磕:“我要是想酸死你,直接去厨房后面那棵树上摘几个没熟的青柠就好了,犯得着跑三条街去讨洛神花?” “你知不知道那个黑人大妈拉着我聊了半个小时她侄女的婚事?” “那你聊了?”纪寻的语调微微扬起来,“话说,你谈过恋爱吗?” “……关你什么事,”卢西恩的声音低下去,转回身又搅了一下锅里的汤水,“那是个人隐私。” 他把木勺捞起来搁在碗沿上,回头看了一眼纪寻,语速比刚才快: “她侄女看不上我,黑人大妈嫌我穿得太红,说去婚礼穿成这样的不是来砸场的就是来招亲的。” “哈哈哈哈哈!” 卢西恩:“……”(?_?)。 “哈哈哈……额。”纪寻感觉自己笑的不太地道,立马把笑收了回去。 她低头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了,又把杯子放到膝盖上。 “……还是酸。” 卢西恩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一勺新的,倒进另一只搪瓷杯里,端着走到门口递给她: “行了,喝这个,新煮的,没放那么多了……也不知道我俩现在这样算什么。” “……?” 第154章 卢西恩,星座之首(加更) 纪寻没吭声,只是抬眼看他。 卢西恩立马扭头看向主巷的方向,脸上那层“关我什么事”的表情还挺明显的。 纪寻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洛神花的酸味淡了很多,姜辣味上来了,喝完喉咙里有层微微的暖意。 她没再说什么嫌弃的话,这时沈少校的身影出现在主巷拐角,手里拿着一份防水袋。 她走过来看到纪寻裹着外套窝在摇椅里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蹲回灶台边上的卢西恩,目光在卢西恩那件蹭满黑灰的酒红衬衫上停了下,才把防水袋递过去: “三大势力已经到无人区外围了。” 她把防水袋搁在摇椅扶手上,压低了声音:“他们估计在等你的剩余编码坐标,没有深入,毕竟无人区要是乱走,损失很大。” “但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我们布置在无人区边缘的那个被动信号接收器截获了一段移动信号,定位来源是无人区东侧方向,正在向那片区域移动。” “规模?”纪寻把搪瓷杯放到旁边的小凳子上。 “不大,百人以内,轻装。没有重型装备,也没有明显的地面车队痕迹,像是徒步推进的。” 沈少校说“徒步推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这个词落本身重量就不一样。 在无人区那种地形里,一支百人以内的轻装队伍徒步推进东侧通道,不留下明显的地面痕迹,意味着要么他们对这片地形极其熟悉,要么他们走了一条事先勘测好的路线。 那条路线,不在任何已知的军事地图上,那就是…… 纪寻没有出声回应,她把那份防水袋拿起来拆开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几秒,她没有翻页,只是看了开头那一部分。 最后她抬头,看向厨房里。 卢西恩正背对着门口往锅里再倒了一点水,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他没有往门口方向看,但纪寻看过去的时候,他搅动锅里的节奏慢了半拍,只是半拍。 纪寻把防水袋折好搁回扶手上,端起那杯新煮的洛神花姜茶又喝了一口。 她慢慢咽下去,和之前一样皱着眉,但那层“真难喝”的表情比第一杯淡了些。 “知道了,晚点再讨论,你把一些资料整理好,待会送指挥室去。” 沈少校应了声,转身走了。 厨房门口又剩下纪寻和灶台边那个人。 卢西恩蹲在那里把火势压小了些,锅里的汤面从翻滚变成细密的气泡。 灶火的光映在他红色头发边缘,把那些炭屑的阴影拉得很长。 “三大势力到了外围,在等你的第二段编码坐标,”卢西恩忽然不咸不淡出声,“那支从东侧进去的百人小队,你应该知道是谁派去的。” 纪寻把搪瓷杯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叠搁在膝盖上:“知道。” 卢西恩偏了一下头,从灶台方向侧过脸来看她:“那你准备怎么办?” 纪寻靠在摇椅里没有动,看着主巷尽头那片正在变亮的天色,声音懒洋洋的:“我在等你。” 卢西恩的手在木勺上停了下来,“等我什么?” “等你告诉我,那支队伍进去之后,会带走什么。”纪寻偏头,目光穿过门框落在他脸上,语气淡淡的。 “白羊座。”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 卢西恩把木勺从锅里拿起来搁在碗沿上,转过身面对她,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灶台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表情和她认识他以来任何一次都不同,那层浮着的东西全沉了,像水面被拨开之后露出来的底。 “什么时候知道的?” “……降落那天,”纪寻的回答干脆利落,“你被我打晕了之后,醒来坐在墙角的坐姿,是长期在指挥位置上养成的习惯。你藏得很好,但那个坐姿改不了。” 卢西恩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你留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一句?” “是为了等你亲自说出来,”纪寻看着他,莞尔,“沈少校说你帮我去问洛神花的时候,用当地土语骂了一句脏话,发音非常正……你在这里待过很久,至少半年以上。” “况且,你在桑加地区有作战经验,如果你是奥丁之眼的外围成员,不可能在一个地方驻扎这么久还不被总部调走。” 她伸了个懒腰后又丢出一句:“只有奥丁首席白羊座,才有自主决定驻留地点的权限。” 卢西恩靠着灶台边缘,抬头看着门外的天光正在从灰蓝变成浅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应该也清楚,留我在身边,我也可以反过来看你的牌。” “我知道,”纪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所以这盘棋,是你和我下。他们都在外面,棋盘在这。” 她说着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片空气,像比划一张看不见的桌面。 卢西恩看着那个动作,嘴角的浅笑往下压了压,但没有收回去。 他转回身面对灶台,把锅从火上端下来,倒了一碗新煮的洛神花姜茶,放在灶台边沿凉着。 “那支队伍是去干嘛的你自己猜,猜中有奖。” 纪寻摇椅前后晃了一下,没有理会。 “就说到这。”卢西恩把那碗凉着的茶端起来,自己喝了口,烫得呲了一声,又放回去。 纪寻扭头看着他被烫到的表情,安静地看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那你也猜猜,我手里的第二段编号坐标……指向的到底是哪里?” 卢西恩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转过头盯着她,晨光从门口斜着灌进来,灶火的光还在侧面亮着。 他的俊脸一半在橘色光里,一半在灰蓝色的晨雾中,那道黑灰从颧骨划到耳根,在光影交界处格外分明。 纪寻没有等他的回答,她从摇椅上站起来,把搪瓷杯里剩下的姜茶喝完,空杯搁在灶台边缘: “茶不错,下次少放点洛神花。”她说完这句转身朝指挥室方向走去。 卢西恩蹲在灶台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喝过一口的洛神姜茶,他默默把碗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被烫到。 “少放洛神花……”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复杂,“你下次还有机会喝到再说吧。” 他把碗搁下,站起来把灶火彻底压灭,拿起搭在柴堆上的红色西装外套抖了两下,灰尘和炭屑从布料缝隙里簌簌落下来。 他把外套穿上,扣子没系就离开了。 桑加雨林的树冠在晨光里醒过来了,露水从叶片边缘滑落的声音,混在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声里。 (ps:八月最后一天,加更哈!明天剧情预告:三十六计:抛砖引玉。女主即将深入无人区~) 第155章 十万人被雨林筛减 指挥室里的灯亮着,窗外晨雾正在从主巷地面上升起来,灰白色的,贴着泥土地面缓慢流动,像一条正在融化的河流。 沈少校推门进来的时候,纪寻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树枝。 匕首刃贴着木皮走,薄薄一片卷下来,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地图纸页之间。 沈少校把一叠资料放在地图旁边,纸页边角压住了纪寻刚削下来的那卷木皮。 她没说话,把最上面那张卫星照片转了个方向,正对着纪寻的方向。 那是一张高分辨率俯拍图。 画面左下角还能看到几道淡绿色的车辙印,但越往中心走,地面就越乱,像是被什么不规则的蹄子反复踩过。 边缘散落着颜色比周围更深的小点,被技术人员用红圈标了出来。 纪寻扫了一眼,放下匕首,指腹在那张照片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南线的炭疽爆发,比我们预判的早了两天。”沈少校声音微沉。 “黑旗军的第一梯队现在只有六成左右能维持战斗状态,剩下的感染者在后方隔离,转运速度很慢。” 她说着又抽出第二张照片,推过来。 沼泽地,一眼望不到头的浑水,浑浊到看不见底。 水面上漂浮着灰绿色的杂草和几根断木,偶尔露出水面的是装甲车的顶部轮廓。 炮管歪斜着插在泥里,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丛林之眼的装甲纵队,七辆重装车陷进去了。迫击炮、牵引式火炮、油罐车,全部在沼泽里。他们现在只能用骡子和人扛着物资往前推,重火力基本归零。” “西线那条路,雨季之后地下水位上涨,沼泽面积比地图标注多了将近一倍。他们的地图是雨季前勘的,拿到手就没更新过。” 沈少校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没变,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把匕首的刃口上。 锋刃上沾着一点木屑,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东线的k联合阵线呢?”纪寻没看第三张照片,目光还落在那个沼泽的照片上。 沈少校把第三张照片推到桌面中央,暗绿色的树冠,密密麻麻,密到几乎看不出地面。 但在照片边缘有几道被踩出来的断口,像一道被用钝器强行凿开的裂缝。 旁边附着一行技术标注文字,沈少校直接开口: “他们走的是最干燥的路线,避开了沼泽和水源区,避开了炭疽的高发带……但他们没有避开蚊子。” “那片区域的吸血昆虫密度是全东陆最高的之一,疟疾传播率接近百分之百。行军速度已经被拖到了原计划的一半不到。” 她说完之后,桌面上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很近,像是站在窗台上叫的,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啧。”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卢西恩靠在门框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手里端着只搪瓷杯,杯沿凑在嘴边喝了口,瞧着沈少校摊开的三张照片。 “减员多少?”纪寻淡淡扫了他一眼,没理会。她伸手把那三张照片按顺序叠好,压在地图的左上角。 “南线黑旗军减员两成以上,西线丛林之眼重装备全废,东线k联合阵线行军速度腰斩。” “三家前锋部队现在的位置,和他们原计划的目标之间隔着一道……” 沈少校停了一下,想了想才继续,“隔着一道雨林,他们不是‘按时抵达’,是‘狼狈爬过来’的。” 纪寻靠在椅背里,从桌面那叠木皮里捡起刚才削下来的那卷细木条,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想起当初伊尔卡的警告。 …… "那个地方,别说是冒险者去探险回不来,连正规军队都不敢深入。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 她说的没错,东陆无人区这片雨林确实会吃人,但她没说雨林不分敌我,只筛选能活着走过去的人。 似乎是想到什么,纪寻扭头看向靠在门框上那个男人。 “西线沼泽的地下水文,你们奥丁之眼应该知道吧?”她不冷不淡问。 卢西恩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但他微微挑了下眉。 “你是在问我知道不知道,还是在问我‘知而不报’算不算蓄意?” “我问你的是,”纪寻把木条搁回桌上,“你们奥丁之眼在那片沼泽附近有没有留下什么,哪怕是一条临时栈道、一段悬空浮桥或者一串标记过安全路线的坐标点。” “既然你们做实验经常需要重型设备进出,你们不可能每次都把卡车开进沼泽里。” 卢西恩走进来,放下搪瓷杯在桌。 “东侧有一条旧采伐栈道,木板铺的,三年前修过,今年还没完全被水泡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正经了一些,“但那条栈道在丛林之眼的控制区边缘,你现在告诉我这个坐标,等于告诉他们‘这里能走’。” “谁说我要告诉他们?”纪寻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偏头对沈少校道,“那条栈道的位置,不要更新到任何地图上。” “把现有地图上西线的沼泽标注区再扩大两圈,让丛林之眼的人觉得那条路完全走不通。” 沈少校看了卢西恩一眼,又看了纪寻一眼,低头把那三张照片收进防水袋里: “明白,西线的地图版本暂时不更新,保留雨季前的旧版。” “还有,”纪寻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加了一句,“炭疽那件事,你不用去查了。黑旗军的水源早在几天前就被污染了,不是意外。” “有人提前往那片区域的地下渗水层里放了东西,炭疽芽孢只是结果。”她抬起头,看着卢西恩。 “你们奥丁之眼的生物武器清单里,炭疽排第几?哦,你不说,算了。” 卢西恩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出现了微妙变化,微妙到沈少校没注意到。 但纪寻看到了,她重新坐直,把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那扇朝南的木窗。 午后闷热的空气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林特有的那种湿腐气味。 “十万人在雨林外围被筛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不是运气,是有人在替他们画路线。” “画路线的人要么地理知识差到离谱,要么……”她转头看了卢西恩一眼,“就是故意的。” 卢西恩靠在桌边没有动,低下眼眸沉默了两秒才看着窗口背光的纪寻,“怎么,你早知道这条路会出事?” “我早知道,但不确定时间。”纪寻靠着窗台,手肘撑在窗沿上。 “你们奥丁总部先是把我那条坐标编号的神秘感放大,之后给三大势力提供情报,说是‘无偿共享’,路线规划、水源标注以及气候预判,全部免费……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 “奥丁在东陆经营了这么多年,东陆桑加这三支最近的大势力是你们的安保屏障,他们的地盘要是被重火力削了,你们总部等于裸奔,你们为什么会把错误地图交给他们?” 她停下来,看着卢西恩,“你们给他们的地图,是‘经过筛选’的版本。” “把炭疽富集区标注成安全水源地,把雨季沼泽标成干涸河道,把吸血昆虫密集带标成可通行路线。” “你替他们画了一条看起来最快……实际上最毒的路。” 第156章 抛砖引玉,落子为棋 卢西恩原地安静了一会儿,最后他忍不住笑了声,手指敲了下桌面。 “行,你的情报来源我暂且不去考虑……对了,你们华国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借刀杀人’。不用自己动手,雨林替你筛掉一半。” “这也是你想要的结果,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让我的人尽可能少损失。” 他偏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雨林树冠,“那片区域的蚊子又不是我们养的。” “嗯,”纪寻的声音从窗台方向飘过来,“但疟疾疫苗是你们生产的,你给地图之前就知道哪条路会出事,出事之后你又能卖疫苗。两条线赚钱,脑子挺好用。” 卢西恩的笑容收住,他默默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透,又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得到的情报?”他语气微冷。 纪寻回身靠在窗边,勾勾唇:“这就不是你该打听的事了,就算他们少员几成,贪婪也会驱使他们继续前进。” “先说明,我只是丢了个坐标,但挖坑的是你们。” 卢西恩静静看着她,也不恼,点点头,最终还是把搪瓷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完。 杯底朝下搁回桌沿,一声轻响。 “这局,你赢了。”他丢下这句大步离开。 纪寻看都没看他离去的背影,伸手把桌面上那把匕首抽出来,用指腹蹭了一下刃口边缘沾着的木屑,又放回去。 “沈少校,有件事需要你派人去做。” 她说完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三份东西: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头,还有一台正在播放侦察画面的旧平板。 石头边缘有新鲜的断口,表面刻着好几道曲折的线条,看上去像某种纹路图腾。 其实这些线条是昨晚她蹲在灯下用匕首尖刻出来的,仿的是真正岩画的局部纹路。 沈少校一脸严肃凑过来,纪寻用手指在地形草图上划过一道线:“三个人,轻装,沿着这条线往外走。” 这条线不直,绕了两道弯,但没有折返的回路,是一条从村寨出发、延伸向无人区边缘再折返的原路。 “走到这里。”她的指尖落在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坐标的点上,“然后折返,回程的时候,这块石头让一个人拿在手里,不用藏。” “经过这片区域的时候,保持正常行军速度,不加速,不减速。” 沈少校仔细看着那条线,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那是什么?” “一块石头,”纪寻把石头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几道更浅的划痕,“他们看到什么取决于他们相信什么。” 这是……抛砖引玉! 沈少校眨眨眼没有再问,把石头收进防水袋里,转身出去了。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 纪寻把地形草图卷起来收进铁皮柜里,拿起桌面上的旧平板划了几下,画面切到一个固定视角。 那是村寨外某处高地,高度不够,但能看到主巷之外那片通往无人区的平坦地带。 她看了片刻,把平板放回桌上,靠着椅子闭上眼想事情。 晨雾从敞开的窗口漫进来,贴在金属桌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 沈少校的队伍出发大约一个半小时后,纪寻才睁开眼,起身出门。 村寨主巷东侧那口旧水井旁边,卢西恩蹲在井台边沿上,正用一根树枝捅井壁上长的青苔。 他没有回头,听到脚步声,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这种青苔长在井壁上超过两年的,颜色深一些,低于一年的偏嫩绿。我昨天看的时候嫩绿色还多,今天就少了几块。” “所以呢?”纪寻在井台另一边停下来,靠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树的主干。 “有人从这口井打水上来的时候蹭掉了,”卢西恩把树枝丢进井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派出去的那三个人,走了快两个小时,不带电台。” ……所以这跟青苔能扯上什么关系? 纪寻没有理他,她就站在那里,靠着树干,视线落在主巷尽头那片正在散开的雾气里。 卢西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漫不经心提问: “你说要是有人在那片区域看到三个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没见过的石头,他们会怎么想?” “嗯,是会想。”纪寻的语气平平的。 “想什么?” “想那是不是从某个地下或者什么洞里带出来的,”纪寻的目光从主巷尽头收回来,落在卢西恩脸上,“然后他们会自己决定要不要去看看。” 卢西恩低头笑了声,他蹲回井台边沿,伸手又拽了一根青苔,捏碎在指腹上。 “你想让他们‘自己发现’那个地方……你觉得他们会信?” “不信会更好,”纪寻的声音没有变化,“不信他们就会反复确认,反复确认就会派更多人过去探查,派更多人过去就会惊动那些不想被惊动的人。” “到那时候,谁先坐不住,谁就输了,对吧?” 卢西恩把那截捏碎的青苔搓下来,在井台边缘蹭了蹭,他抬起头神色认真:“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朝厨房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不过,如果我告诉你,你让他们去‘发现’的那个地方,方向差了一点点……你会怎么调整?” 他说完这话之后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等一个答案。 晨光正在从主巷尽头漫过来,把他那件酒红色衬衫上的黑灰照得更清楚了。 纪寻靠着树干安静了几秒,最后短促笑了一声,像喉咙里滚过一粒石子: “我明牌呢,所以会直接问你,差在哪点?” 卢西恩嘴角扬起抹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是没回头,但他给了回答: “差在走向上,你画的线是直的,但那里……” 他没有多说,继续往厨房方向走了。 纪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阳光从东侧那棵歪脖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脚边铺成碎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画了一个弧度,忽然笑了声,自言自语: “你不说全,我也不问完……这棋,还得下。” 当天下午五点多,沈少校的队伍回来了。 三个人从主巷北侧入口进入村寨,行进速度正常。 走在中间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块扁平的石头,大小正好能被一只手握住,边缘有新鲜的断口。 主巷两侧有村民在晾晒衣物,蓝盔部队士兵在搬运un送来的物资。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特意往那三个人方向看。 那三个人穿过主巷,走进指挥室侧面的物资棚,很快消失在棚顶的阴影里。 那块石头在那之后没有再从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 但有人看到了。 无人区南侧边缘,黑旗军的前哨侦察组蹲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手里的望远镜刚刚放下。 侦察兵没说话,只是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人,侧头朝村寨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动作幅度很小。 旁边的人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也放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石头?” 第157章 拿好家伙,出发无人区 “不止石头,这石头上有图腾,像是古遗迹的玩意。”第一个侦察兵把望远镜收起来塞进背包里。 “瞧,他们回来的时候经过青岩坡那段路,特意走的是开阔面,没有绕。你想,要是真带了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会从开阔面走过来?”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侦察组没有继续靠近,他们蹲在灌木丛后面又观察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沿着来路撤了回去。 他们要在天黑之前把看到的东西传回指挥部。 两个多小时后,黑旗军指挥帐篷里的灯亮了起来。 桌面上摊着几份地图,和一张手写的简要记录。 记录不长,只有几行字,内容干巴巴的:时间、地点、人数、手持物外观。 一支三人小队,从村寨出发,前往无人区,具体深入多少不详,但折返时携带一块有图腾雕刻的石块。 返程路线选在开阔面,行进速度正常,无刻意隐蔽动作。 黑旗军指挥官坐在桌后,把那张记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纸张边缘敲了两下。 同一时间,丛林之眼和k联合阵线的侦察组也传回了各自方向的情报。 内容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丛林之眼那边多了一句备注: “石块表面纹路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断口新鲜,推测被敲下来不超过八小时,确认坐标为古遗迹。” 三份情报在各自指挥帐篷里被不同的人反复看过,没有人立刻做出判断。 但他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把原本准备集结的那条线,微微调整了几度。 无人区的搜索范围,在这个傍晚被重新画了一次。 新的搜索边界向外推移了大约六公里,把那道被苔藓覆盖的旧河床轮廓纳入其中。 …… 纪寻站在指挥室窗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白水。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色沉向灰蓝,主巷尽头那道树线的轮廓正在模糊。 她看着那片暮色覆盖的无人区方向,对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沈少校说了一句: “不用管他们还剩多少人,什么时候进,他们已经在进了。” 沈少校站在门框侧面:“您怎么确定他们会调整方向?” “他们看到的是一块石头,但他们想的是‘为什么她故意让我们看到’。”纪寻把水杯搁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沈少校。 “这帮人精着呢,猜不透的事,他们会自己去找答案。找答案的办法,就是去那块石头可能来自的地方看看。” 她说完伸了个懒腰,“之前直播的第一个编号坐标,起作用了。” 沈少校想了想,语气不确定:“那您……真会继续说出第二段或者第三段编号坐标吗?” “……看心情,毕竟奥丁在无人区资产多的是。” 暮色从窗缝里漫进来,把纪寻半张脸镀成暗金色。 她嘴角那个笑容淡淡的,看不真切,像是被光线吃掉了一部分,又像是她自己没有把它放满。 卢西恩坐在厨房门口那把摇椅上,手里端着只搪瓷杯,杯里是今天第二锅洛神花姜茶,颜色比早上的深了些。 他低头喝了口,皱着眉骂了句“下次加糖”,又喝了一口。 村寨外面的天正在完全暗下去,远处的雨林轮廓从墨绿变成纯黑。 他端着杯子又喝了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方向差了一点点……她也不问差在哪边……是在等我自己把那条线补上吗?” 几个呼吸后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进暮色里。 那杯茶还剩半杯,搁在摇椅扶手上,热气在夜风里散成细细一缕,很快消失。 …… 三小时后,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桑加村寨里,沈少校从值守点快步走过主巷,脚步比平时急,但她在指挥室门口还没站稳,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 纪寻已经站在门槛内侧,一只脚跨出了门。 她换了身军旅迷彩色作战服,和之前那件深色外套完全不同,面料更薄,更适合在潮湿闷热的雨林里长时间移动。 三级包已经背在肩上,拉链全部拉好,外侧口袋里插着一卷防水布和几根荧光棒。 她低头检查腰间那把匕首的刀鞘,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确认卡扣的松紧。 好几秒后她才抬眼看沈少校,问了句:“开始了?” 看来她已经提前算到了。 沈少校点头,气息还没喘匀:“那三支提前动了,前锋队伍已经进入那片区域外围,比我们预估的时间早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应该是傍晚那批侦察情报的反馈加速了他们的出发进度。” 她喘了口气,快速算了笔时间账,“他们从南侧推进,以现在这个速度,不到两个小时就能抵达那片古岩壁附近。” “我们从这边出发到同样的位置,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以上,中间还要绕过两段沼泽地形,顺利的话最快也要两个半小时……可能赶不上他们进去的那一波了。” 纪寻俯身将靴带系紧,直起身,把三级包的肩带往上颠了颠:“用不了两个小时。” “我们有高级向导。”她说着往指挥室旁边的物资棚方向偏了一下头,正好看到一道红色身影从主巷拐角处走过来。 对方步伐不快,像是在散步,那件红色西装外套在月光下比白天暗了一个色号,但依然醒目得很,沾在袖口的碎草叶还没拍干净。 纪寻看着那道走过来的影子,嘴角浮起抹笑,喊了声: “小羊导游,听说无人区夜景不错,带个路怎么样?” 卢西恩在离她大约五步的位置站住,他手里依旧端着那只搪瓷杯,杯口还在冒热气,像是刚续了一杯新的洛神花姜茶。 他低头喝了口,杯子从嘴边移开的时候,在夜风里慢慢呼出一口气:“你倒是快,连包都收好了?” “不然呢?等你煮完第三锅洛神花?”纪寻挑眉,朝无人区的方向抬抬下巴,“走不走?” 卢西恩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杯姜茶,之后抬头往沈少校的方向看了一眼。 “亲自去?你不是指挥官吗?你的蓝盔部队不需要你坐镇指挥?” 纪寻走到桌角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口,放下,顺手把杯底残余的茶叶倒进窗台下方的矮丛里: “你也是奥丁星座之首,不也亲自来我这了?三支武装队伍,七八万人集结在那片区域边缘,你当真以为他们好管理?” “那些人的头目之间互相猜忌比他们的贪婪还深,一旦有人先动,整个无人区边缘就是混战。” “你奥丁的人也在那片区域里活动,到时候流弹不长眼,你是想犯战争罪?” 卢西恩沉默,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出声。 “你说得对,他们不好管理,”他把杯子放到桌上,“但你可以远程调度,不需要——” 他说到“不需要”的时候声音忽然卡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转了个方向: “你不需要自己去那种地方。” 纪寻意味深长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感冒还没好’?”纪寻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似笑非笑,“怎么,关心我?” 卢西恩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又抬起来,最后变成个认栽的无奈笑容: “我是怕你半路咳嗽暴露位置,那片无人区的植被密度你也知道,任何异常声音在那种地形里都能传很远。” “你咳一声,方圆几百米的夜鸟都会飞走,等于提前告诉所有人‘这有人来了’。” 纪寻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点头,只是压低声音回了句:“当反派的,你得坏得彻底才行。” 一旁当背景板的沈少校忍不住抬手摸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 卢西恩心有不满:“……什么反派?” “你今早应该在我那碗姜汤里下毒,而不是放花,”纪寻背着包随意摆了下手,“十分钟后出发,我等你。” 她说完沿着走廊往村寨东侧的方向去了,沈少校干咳一声,表示这瓜她不想吃,所以她也跟着纪寻离开。 卢西恩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俩人离开的方向,他低头嗤笑了声,自言自语: “……坏得彻底,对,我就该在那碗姜汤里放毒药,而不是花!”说完他朝自己住处走去。 十分钟后,沈少校站在走廊拐角处等他,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战术包。 她把包递给他:“纪首长说你会用上。” 卢西恩接过来直接把背带甩上肩,对沈少校点了一下头用华国语道:“谢了。” 沈少校看着他转身往外边走的背影,问了一句:“你这件西装,要不换一件?营里有套新的备用作战服。” 卢西恩没有停步,只抬手朝身后摆了摆:“不用,这套是我战袍。” 沈少校默。 行吧,显眼包。 (明天剧情预告:众所周知,大型“寻宝”(并不是)现场,搞事环节来啦,全球直播少不了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