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嫡女,将军他非我不娶》 毒酒入喉 毒酒入喉 毒酒入喉的时候,沈知意才明白什么叫自作自受。 冷宫的地砖冷得刺骨。她蜷缩在墙角,嘴角不断溢出黑血,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像踩在她逐渐冰凉的心口上。 两个人并肩走进来。 她的丈夫,当朝皇帝萧景恒。 她的妹妹,如今的贵妃沈柔嘉。 “姐姐还没死呢?”沈柔嘉掩唇轻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快意,没有了以往的柔弱与自卑,带着阴谋得逞后的愉悦和无需再伪装的张狂。“这药性,可比我想的慢多了。” 沈知意死死盯着萧景恒。 那个她曾经抛下一切也要追随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再无半分平日待她的温柔和煦,只有轻蹙的眉头展现对她愚蠢的厌恶。 “为什么……”她嗓子像是被火烧过,每吐一个字都像在吞刀片,却只是想固执的寻求一个答案。 “为什么?”萧景恒终于开口,声音淡漠得可怕,“你该问你自己。善妒成性,残害皇嗣,朕留你全尸,已经是念及旧情。” “我没有——” 心里一阵阵绞痛,鼻尖发酸,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沈知意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的力气都在从胸口那个黑洞里流失。连手指都动不了。 她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情分算什么呢?是自己太愚蠢且一厢情愿吗? 沈柔嘉走上前,缓缓蹲下,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姐姐,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根本没怀孕。那碗落胎药,是我自己喝的。可那又怎样呢?皇上信的是我。” 沈知意瞳孔骤缩,恨意如火烧遍四肢百骸。她没想到,她与萧景恒的几十年情分竟比不上沈柔嘉的一句挑拨。 “还有——”沈柔嘉笑得更妩媚了,“那个被你抛弃的将军,陆沉舟。他三年前就死了。” 沈知意浑身一僵。 “为了救你,孤军深入敌阵,万箭穿心。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你绣的荷包呢。”沈柔嘉歪了歪头,像在说一个极好笑的笑话,“你呢?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那天在干什么来着?哦——你在给皇上绣龙袍。” “陆沉舟……” 那个名字从唇齿间滚出来的时候,沈知意的眼泪终于混着血水,一齐滑落。 那张脸猛地浮现在眼前。沉默的,隐忍的,像是一把刀,没有温度。 只会把“在乎”藏进冷漠里,把“吃醋”藏在沉默里,把“害怕”藏在转身里。 明明看她的眼神里装着一整个天地,却从不曾宣之于口。 她嫁给萧景恒那日,他站在将军府门口,目送她的花轿远去。 她没有回头,只有满心嫁给萧景恒的憧憬。 如果她回头,就会看见那个铁骨铮铮的战神,红了眼眶。 “啧,现在哭给谁看?”沈柔嘉站起身,用绣鞋的鞋尖嫌恶地碰了碰她的身子,“安心上路吧,皇后娘娘。” 原来萧景恒的温柔都是他登上皇位的伪装,只将她当做一枚好用的棋子,从来没有将她视作自己的妻子。 而沈柔嘉的楚楚可怜下藏着对她的嫉妒。抢走萧景恒,陷害沈知意。也只是因为庶女身份自卑到极致的疯狂。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沈知意用尽全身力气,在心底发誓—— 若有来世,她定要让这对狗男女血债血偿。 若有来世,她要把欠陆沉舟的,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若有来世……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 “小姐!小姐您醒醒!”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脸上,暖得有些失真。 她喘着粗气,撑着手臂坐起身。 这是她的闺房。沈府,清欢阁。每一件摆设,都还是她未出阁时的模样。 “小姐,您总算醒了!”贴身丫鬟碧玉端着药碗站在床边,满脸焦急,“您都昏睡一天了,夫人急得不行,刚去请大夫了……” 沈知意缓缓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她几乎是颤抖着开口:“碧玉,今日是什么日子?” 碧玉一愣:“小姐您糊涂了?今日是十月初八呀。” “哪一年?” 碧玉说了个年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毒酒入喉(第2/2页) 沈知意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这是她嫁给萧景恒的三年前。 一切尚未开始,一切都可以重来。 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疼,钻心的疼。 不是梦。 碧玉还在絮絮叨叨:“小姐,您真不记得了?昨日您去寺庙上香,回来路上马受惊了,差点摔下山崖,可把奴婢吓坏了……” 沈知意的眼神骤然凌厉。 她想起来了。 前世这一天,她醒来后不久,萧景恒就会来看她。温言软语,百般体贴,让她以为这个男人对她情根深种。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她一步步落入了那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小姐,表少爷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沈知意缓缓抬起头。 碧玉被她的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 那双从前永远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让他等着。” 她掀开被子下床,一步步走向妆台。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女气息。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扯了扯嘴角。 萧景恒。沈柔嘉。 这一世,我们慢慢玩。 --- 沈知意走进前厅的时候,萧景恒正端着茶在等。 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润,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知意,听说你受伤了,我连夜从城外赶来——”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回应。 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打量这个男人。 前世,她爱极了他这副温润模样。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值得托付的人。现在再看,那张笑脸底下的每一寸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得让人发寒。 萧景恒被她看得笑容微僵:“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表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后的沙哑,“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死了。”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死在冷宫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萧景恒脸上的笑淡了一分,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道:“梦都是反的。有我在,你怎么会死在那种地方。”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 是啊。有你在,我才会死在那种地方。 她没再看他,转身对碧玉说:“送表少爷出去。我累了。” 碧玉愣了愣,显然觉得自家小姐今日对表少爷的态度有些反常,但到底没敢多问,只轻声应了句“是”,便上前对萧景恒福了福身:“表少爷,小姐刚醒,身子还虚着,您看……” 萧景恒的目光一直停在沈知意身上。 她站在门口,半张脸隐在光线里,神情疲惫,却挺着脊背,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露出依赖和依恋。 他沉默了片刻,温和地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必了。” 沈知意答得干脆,压住心里翻涌的恶心。 萧景恒脚步一顿。他站在前厅,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温柔的表情一点点褪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层阴翳。 棋子绝对不能失控。 “表兄事务繁忙,不必为知意费心。”她转过头来,唇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什么温度都没有,“以后也是。” 前厅里安静下来。 连碧玉都屏住了呼吸。 萧景恒看着沈知意,有那么一瞬,他脸上温柔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被人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但那道裂痕转瞬即逝。因为他不能因为一枚棋子失控。 “知意长大了。”他笑着说,语气宠溺,像是丝毫没把她的冷淡放在心上,“知道心疼表哥了。不过,你的事,我从来不觉得麻烦。” 说完,他朝碧玉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极淡的兰香。 沈知意站在原地,目送他跨出前厅,穿过回廊,消失在将军府……不,是沈府的垂花门外。 她攥了攥手心。 萧景恒不愧是萧景恒。前世能一步步登上皇位的人,怎么可能被她几句冷话就轻易唬住。他越是从容,越说明他此刻已经在心里重新审视她、盘算她。 也好。 让他去猜。猜得越久,她越有时间布局。 表兄的温柔 表兄的温柔 第2章:表兄的温柔 回到闺房,沈知意没有像寻常病愈之人那样躺下休养。 她让碧玉备了热水,洗去一身冷汗,换了一套干净的素色中衣,然后从妆奁最底层的夹层里,翻出了一本空白的小册子。 她坐到书案前,研了墨,提起笔。 碧玉在旁边侍候着,见她要写字,忙把灯烛拨亮了些:“小姐,您身子还弱着,怎么写起字来了?” “写点东西,怕忘了。” 沈知意落笔,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她写道: 萧景恒。 伪君子,真豺狼。信不得,近不得,需除之。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翻过一页,继续写: 沈柔嘉。 蛇蝎心,善伪装。今日之泪,明日之刃。需防之。 再翻一页: 陆沉舟。 前世负之,此生还之。需护之,信之,从之。 写到“陆沉舟”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盯着那个名字,眼前又浮现出前世临终前沈柔嘉说的那些话。 “他三年前就死了。” “为了救你,孤军深入敌阵,万箭穿心。” “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你绣的荷包呢。” 沈知意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忍住心中阵阵抽痛,可是瘦削的肩膀微微颤动暴露了此刻她的脆弱与心痛。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前世那些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日子,她过够了。重活一世,她没打算再为任何人掉眼泪。 可此刻,只要一想到陆沉舟那双沉默的、隐忍的眼睛,她的心口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小姐,您这是……”碧玉看她肩膀微颤,吓坏了,忙上前来扶,“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沈知意抬起头,眼圈泛红,却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碧玉,我饿了,去给我弄碗粥来。” 碧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下去了。 门关上后,沈知意深呼一口气,重新提起笔,继续写。 这一夜,她把前世所有记得的关键节点全部写在了这本册子上。 什么时候萧景恒会入枢密院,什么时候沈柔嘉会设计陷害她,什么时候陆沉舟会在行山遭遇伏击,什么时候南疆会传来消息,什么时候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大雪会落下…… 她写得很细,细到有些细节自己都分不清是回忆还是臆想。 写到后半夜,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可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些东西,是她重生后最大的依仗。只要利用好,就能步步抢先。但她也清楚,前世已经“改变”了——今天她对萧景恒的态度,就是第一处变数。 变数越多,前世的记忆就越靠不住。 所以她必须快。 在萧景恒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先把最要紧的那件事办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三个字: 陆沉舟。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句: 三日后,将军凯旋,宫宴之上,初见。 写罢,她把册子合上,藏回妆奁夹层,又用几件不常戴的首饰压在上面。 刚藏好,门被轻轻叩响了。 “小姐,粥来了。” 是碧玉。 “进来吧。” 碧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进来,还配了两碟小菜。她一边摆桌,一边偷看沈知意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小姐,您是不是……和表少爷闹别扭了?”碧玉试探着问。 沈知意接过粥碗,搅了搅,没回答。 碧玉又壮着胆子说:“要奴婢说,表少爷对您是真的好。您昏睡那会儿,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谁劝都不走。夫人说,表少爷这是把您放心尖上呢。” 沈知意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碧玉,”她慢条斯理道,“你见过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碧玉一呆:“啊?” “黄鼠狼也会在鸡窝门口守一整个上午的。”沈知意舀起第二口粥,吹了吹,“但它守的不是鸡,是那口肉。” 碧玉被她说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小姐,您怎么……把表少爷比作黄鼠狼啊?” “不。”沈知意抬起头,轻轻一笑,“我把他比作黄鼠狼,都算抬举他了。” 碧玉:“……” 她家小姐好像哪里变了。但具体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只那双眼睛,从前总是软软地弯着,现在即使笑起来,也像是冬夜里结在窗上的冰花,漂亮是漂亮,可冷得人不自觉想缩脖子。 “碧玉。” “奴婢在。” “明日去街上,帮我买些东西。” “小姐要买什么?” 沈知意放下粥碗,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而清晰: “三日后宫宴要穿的衣裳,要最红的那一匹料子。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表兄的温柔(第2/2页) “陆沉舟将军回京那天,会从哪个门入城。” 碧玉愣了:“陆将军?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知意没回答,只把粥碗重新端起来,慢慢喝完最后一口。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一阵明灭。 她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前世,你在万人中央看我一眼。 这一世,换我去看你。 --- 天还没亮,沈柔嘉就得到了消息。 来报信的是她的贴身丫鬟巧杏,说昨日小姐病愈醒来后,表少爷来探望,结果没待多久就走了,脸色不太好看。今日天刚亮,表少爷就出城回营了,临行前也没再来沈府。 沈柔嘉坐在镜前梳头,听到这话,手中的象牙梳顿了一顿。 “哦?姐姐和表兄说了什么?” “听说表少爷走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奴婢还听前院的小厮说,表少爷在车里摔了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怪响的。” 沈柔嘉唇角缓缓翘起,眼中浮起一丝奇异的亮色。 “有意思。”她放下梳子,对着铜镜整理耳边的碎发,“我那姐姐,病了一场,倒是长本事了。” 巧杏不解:“小姐,这怎么就是长本事了?表少爷生气,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你不懂。”沈柔嘉笑得又轻又软,“萧景恒这个人,面上永远温温的,谁见了他都觉着如沐春风。能让他发火的人,天底下没几个。”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东西: “能让他气得摔东西,说明他对我那姐姐,也不是完全不上心。” 巧杏更糊涂了:“那、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柔嘉没有回答,只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娇柔清丽的脸,眼底的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转而浮现出嫉妒与不甘。 “我那个姐姐啊,从前把萧景恒当命一样。现在,她不要了。” 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她不要的东西,我偏要捡起来。还要让她看看,谁捡得好。” 她嫉妒她嫡女的身份,极致的自卑,让她偏要去争,偏要去抢,去证明她并不比她差。 --- 与此同时,萧景恒的马车正驶出城门,向城郊大营的方向疾驰。 车内,萧景恒靠在软垫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沈知意。”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随即摇了摇头。 不对。 那个沈知意,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她应该怯怯地、羞羞地,像只不设防的雀儿,无论他说什么,都会红着脸点头。他会耐心哄她,娶她,利用沈家在朝中的人脉,一步步往上爬。 可今天站在前厅里的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已经烂透了的尸体。 那种冷,不是耍性子,不是闹脾气,而是真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历过什么的冷。 萧景恒眯起眼睛。 “去查。”他掀起车帘一角,对外面随行的暗卫道,“沈家嫡女坠马之后,都发生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查清楚,一点也不要漏。”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流中。 马车继续前行,萧景恒放下车帘,缓缓靠在车壁上。 车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竹帘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知意,你到底是真的变了,还是……有人教你变了?” 笑声很轻,像春风掠过刀锋,温柔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碧玉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几匹料子,脸上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姐,您要的料子买回来了。还有——”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烫金请帖,递到沈知意面前,“前院刚送来的,说是宫里来的,三日后陛下设宴为陆将军接风,沈家也在受邀之列。” 沈知意接过请帖。 烫金的封面上,龙纹盘踞,触手微凉。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前世,这一日她因为“病后体弱”,没有出席。 她错过了那场宫宴,也错过了陆沉舟。 沈柔嘉去了。回来时,她笑着对沈知意说:“姐姐,陆将军可真是威风,满京城的小姐眼睛都长在他身上了。” 那时她正满心欢喜地给萧景恒绣荷包,随口应了句:“与我何干。” 是啊。 那时候,陆沉舟与她,不过是“无关”。 可她不知道,那场她缺席的宫宴上,陆沉舟的目光扫过满殿喧哗,最终停在了那个空着的席位上,停了很久。 “小姐?”碧玉见她出神,小声唤道,“您若身子不舒服,这宫宴……” “去。”沈知意打断她,把请帖缓缓合上,“当然要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对自己说: “这一次,我要去。” 将军凯旋 将军凯旋 第3章:将军凯旋 三日后,陆沉舟凯旋回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天不亮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自发涌上主街,从城门到宫门,人山人海,挤得连只蚂蚁都爬不过去。 沈知意坐在临街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碧玉站在窗边,踮着脚往外张望,嘴里念叨着:“小姐,您非要在人堆里挤,这茶楼都订了三天才订到临窗的位子,结果您又不看……” “不急。”沈知意抿了一口冷茶,目光落向城门方向。 她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的衣裙,在一众素衣女眷中格外扎眼。这是她让碧玉特意去买的,最红的那一匹料子,裁成了一条极衬肤色的衣裙。前世,她从不穿这样张扬的颜色。她喜素,喜淡,喜一切与世无争的东西。后来才知道,与世无争的人,死得最快。 “小姐!来了来了!”碧玉突然激动地叫起来。 沈知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远处,城门轰然洞开。 一队黑甲骑兵率先入城,马蹄声如闷雷碾过青石板路。然后是两列步兵,旌旗猎猎,上面绣着一个笔走龙蛇的“陆”字。 那个人就在队伍最前面。他骑高头大马,玄甲披身,面容冷峻,浑身肃杀之气。 玄甲,黑马,长枪挂在马侧。他骑在马背上,腰背挺直,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即使隔了半条街的距离,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伐之气,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街的百姓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陆将军!陆将军!” “将军千岁!” “将军凯旋!” 沈知意站在二楼窗前,心跳得厉害。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前世被自己负了、又为自己死去的男人,从城门下打马而过,阳光落在他的玄甲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瘦了。比前世最后一面时更瘦。也冷了。那种冷不是脾气,是整个人被战争和风霜泡透了、浸透了,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小姐,您哭了……”碧玉小声说。 沈知意抬手一抹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滑到了下巴。 她没擦干净,反而笑了。 “没哭。”她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是风大。” 到底是风大迷了眼,还是爱意藏不住呢? 碧玉识趣地没再说话。 沈知意重新看向楼下,陆沉舟的队列已经走到了茶楼正下方。她这个位置极好,能看清他盔甲上每一道划痕。 一寸寸描摩他硬挺的眉骨,薄薄的唇,冷硬的下颚,还有瘦削但宽的肩,以及劲瘦有力的腰…… 就在她看得入神的时候,陆沉舟忽然抬了一下头。 毫无征兆地,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越过喧天的声浪,精准地落在了这间茶楼的二楼上。 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沈知意呼吸一窒。 那双眼睛,漆黑,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不。那种目光她认得。是警惕。 像一只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兽,于万千人潮中,本能地捕捉到了最不寻常的那道视线。 沈知意没有躲。 她站在窗前,朱衣猎猎,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他。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沉舟的眸光微动。他身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瞬间。他的目光也没有停留多久。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策马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知意看见了。 他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碧玉在旁边捂住了嘴:“小、小姐……陆将军方才是不是看您了?他看您了是不是?天哪……” 沈知意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桌前。 “看就看了。有什么稀奇。”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以后,他会天天看。” 碧玉张大嘴巴,觉得自己小姐病了一场之后,说话越来越吓人了。 --- 宫宴设在申时末,沈家的马车到时,宫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府的车辆。 沈知意跟在沈父和继母身后走进宫殿,一路目不斜视,只在经过某根盘龙柱时,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世,她也来过这里。只是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萧景恒,连这座宫殿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姐姐今日穿得可真红。”身后传来沈柔嘉轻软的声音,“像新娘子似的。” 沈知意侧了侧头,笑道:“妹妹若喜欢,改明儿也做一条。” 沈柔嘉掩唇:“我可不爱穿红色。太艳了,显得轻浮。” “是吗?”沈知意笑意更深,“那满宫墙的红色,妹妹觉得也轻浮?” 沈柔嘉脸色一僵,没接上话。 沈父低声斥了一句:“都少说两句,宫里不比家里。” 继母周氏在后面小声嘀咕,不知说了句什么,被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入了席,沈家是文官,位置在殿中偏西。沈知意刚落座,就感到了一道目光。 她抬头,对面斜上方,萧景恒正看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竹纹锦袍,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远远朝她举了举杯,用口型说了句:“身子可好些了?” 沈知意别开眼,没回应。 萧景恒也不恼,笑着饮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 沈柔嘉坐在沈知意旁边,看见萧景恒的动作,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了,脸上却笑得越发娇柔。 “姐姐,表兄在看您呢。”她小声说,“您怎么不理人家?” “我为什么要理?”沈知意拿起桌上的果酒,轻轻抿了一口。 沈柔嘉被她噎了一下,咬着唇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高声通报: “镇北大将军陆沉舟到——” 满殿嗡嗡的谈笑声,像是被人凭空抽走了一般,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朝殿门口望去。 陆沉舟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甲胄,但那股压迫感丝毫未减。他大步走进殿来,目不斜视,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臣陆沉舟,叩见陛下。” 皇帝哈哈大笑,亲自从龙椅上站起来:“陆卿快快请起!你为大晏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朕该敬你才是!” 陆沉舟谢恩落座,位置在武将首席,离沈家的席位隔着大半个宫殿。 但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殿中几乎所有未婚女子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去。有大胆的贵女让丫鬟递了帕子过去,被陆沉舟一句“不必”冻在原地。连座都没让人挨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将军凯旋(第2/2页) 沈知意低头喝酒,嘴角微微弯了弯。和前世一样。这个人在这种场合,永远像块搬不动的冰山。 酒过三巡,朝臣们开始轮番敬酒。萧景恒端着酒杯走到陆沉舟面前,笑容温雅:“将军此次大胜,扬我大晏国威。景恒敬将军一杯。” 陆沉舟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举杯一饮而尽。 萧景恒也不介意,又笑道:“将军在边关辛苦了。回京后可要好好歇歇。朝中那些个文官打仗不行,说道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乍听是关心,细听是挑拨。 陆沉舟终于正眼看向他,声音淡得没什么温度:“我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将军豁达。”萧景恒笑着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沈知意把他二人的互动收入眼底,心中冷笑。萧景恒从这时候起,就已经在试探陆沉舟了。 正想着,殿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几个贵女推着一位小姐往武将席那边去了。那位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她被推到陆沉舟跟前,涨红了脸,端着酒,声若蚊蚋:“小、小女敬将军一杯……” 陆沉舟头都没抬:“谢过。不必。” 那小姐脸色由红转白,差点当场哭出来。 沈柔嘉忽然轻轻“呀”了一声,故意压低声音对沈知意说:“姐姐,你看兵部侍郎家的小姐,多丢人啊。陆将军也太不解风情了。” 她这话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邻座几桌人听见。有人捂嘴偷笑,有人朝陆沉舟那边看。 沈知意转头看她,声音平淡:“求而不得,有什么丢人的?总好过那些暗地里使手段,面上还装清高的。” 沈柔嘉被这软刀子扎得脸色微变,笑容几乎挂不住:“姐姐如今说话,怎么总带着刺?” “有吗?”沈知意一笑,不再理她。 沈柔嘉咬了咬牙,把怒气往肚里咽。她不敢在宫宴上发作,只能闷头喝酒。 宴至中途,沈知意以上茅房为由,起身离席。她沿着殿外回廊慢慢走,走到一处临水的石栏前停了下来。 夜色已经笼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她趴在石栏上,吹着夜风,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做到了。她来赴宴了。她没有再错过。 虽然没有说上一句话,虽然只是隔着满殿的人海对了一眼。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让那个人从自己眼前消失。 “沈小姐。” 一个低沉的、带了点冷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猛地回头。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夜色里,他的眉眼像被墨染过一样深浓,正看着她,目光和白天在茶楼时一样,带着探究和警惕。 “将军。”她稳住呼吸,“你也来透透气?” 陆沉舟没有接她的话,只问:“白天,你在茶楼看我。” “是。” “为何?”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为何? 因为前世负了你。 因为知道你三年后会为我万箭穿心。 因为我重活一世,就是为了不再错过你。 但这话说出来,他会把她当疯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里翻涌的潮意,扯出一个笑:“陆将军威震边关,满京城的人都在看您,我不过凑个热闹。” 陆沉舟盯着她,显然不信。 “你之前让人打听我的行军路线。”他声音冷了下来,“沈小姐,你想做什么?” 沈知意心中微惊。她让碧玉打听他回京走哪个门,只是想知道该在哪看他。可落到陆沉舟耳朵里,一个闺阁女子打听行军路线,确实可疑。 “我若说,我想看看将军从哪个门入城,好提前订茶楼的位置,将军信吗?” 陆沉舟没说话。 沈知意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问了一句: “陆沉舟,你信我吗?” 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出他的名字。 没有客套,没有敬称,就那么直直地叫了。 陆沉舟眸光骤沉。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想,你若信我,此生都不会负你。 可你若不信,来日方长,我总会让你信。 散席时,沈知意故意落在最后。 沈父和继母已经先一步出了殿门,沈柔嘉被几个交好的小姐簇拥着走在前面,没人注意她。 她放慢脚步,朝武将席的方向走去。 陆沉舟正起身准备离开。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的副将沈舟跟在他身后半步处。 沈知意从他身边经过。 没有停留,没有抬头,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将军,小心行山路。” 说完,她脚步不停,继续朝殿外走去,像一阵不留痕迹的风。 陆沉舟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她。 殿外的宫灯将她的背影勾出一道朱红的轮廓。她走得很快,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沈舟见他不走,低声询问:“将军?”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眼前却浮现出回廊上她仰起脸时的样子。那双眼极亮,像是藏了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还有她最后的那句“你信我吗”。 以及现在这句“小心行山路”。 一个养在深闺的礼部侍郎之女,为什么会知道行军路线?为什么会知道他右肩有伤?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回京的必经之路上,穿着最扎眼的红衣,像故意要让他看见? “沈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末将在。” “去查。”陆沉舟收回目光,抬步朝殿外走去,“沈家嫡女沈知意。我要知道她的全部。” 沈舟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末将遵命。” 陆沉舟跨出殿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右肩。 那里确实在疼。连日的奔波和旧伤复发,让他的右臂几乎使不上力。可方才回廊上灯光昏暗,她不可能看见。 除非,她真的知道什么。 “沈知意。”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眼间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不管是人是鬼,是敌是友。 他总会查清楚的。 深夜访客 深夜访客 第4章:深夜访客 将军府,夜。 陆沉舟脱甲时,右肩的旧伤又撕裂了。 玄铁甲片刮过内衬,带下一片暗红的血迹。他面不改色,像揭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沈舟端着伤药进来时,他已经用布巾将血水擦净,露出肩胛骨下方那道狰狞的箭疤。 “将军,行山路线的安排已经拟好了。按您的吩咐,绕行青屏山,多走半日路程。” 陆沉舟嗯了一声,拿起伤药往伤口上按,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要做一遍。 沈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将军,青屏山虽然绕远,但地势开阔,不易设伏。原定的行山道狭窄,两侧都是密林,末将以为……” “我知道。” 陆沉舟打断他,上好药,拉拢衣襟,肩上的伤被遮得严严实实。 沈舟识趣地不再多说,只垂手立在一旁,等他的命令。 陆沉舟却没有立即开口。 他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茶已经凉了,是下人一个时辰前送来的,他一口没动。 “沈舟。”他忽然唤了一声。 “末将在。” “沈家嫡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舟愣了。 他跟着陆沉舟近十年,从边关到京城,从刀尖上滚过来。他家将军问过敌军布防,问过粮草辎重,问过朝中暗流,甚至问过北境雪下得深不深。但从来没问过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闺阁里的女人。 “沈家?”沈舟努力从记忆里翻找,“将军说的,是礼部侍郎沈远山家的嫡女?听说叫沈知意。温柔贤淑,不怎么出门。京中闺秀里,名声尚可。” “温柔贤淑。”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舟大着胆子补了一句:“不过属下今日看着,倒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陆沉舟没接话。 他眼前又浮现出宫宴上那个女人的眼神。 满殿的人都在笑,在敬酒,在阿谀奉承,在朝他的席位上投来各种目光。畏惧的,谄媚的,炙热的,巴结的。他早已习惯,也早已学会视而不见。 可沈知意的目光不一样。 那不是畏惧,不是谄媚,也不是寻常女子见了俊俏郎君时的羞涩。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那里面有一种极深的、极浓的……悲戚。 对,悲戚。 像一个人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什么,却发现那东西早就碎在了原地。 陆沉舟不懂这种眼神。 更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茶楼万人之中,一眼就捕捉到二楼上那个朱红色的身影。 “她在查我。”他忽然说。 沈舟一凛:“属下也查到了。前几日,她的丫鬟在城中打听将军回京从哪个门入城。后来又在茶楼订了临窗的雅间,专程看将军入城。” “不止这些。”陆沉舟垂眸,声音冷了几分,“她知道我行山路线,知道我右肩有伤。还告诉我,小心行山路。” 沈舟脸色微变:“将军的意思是,她背后有人?沈家是文官,素来不涉军中事。沈远山那点胆子,不至于敢派人刺探将军的行军路线。” “所以我不明白。” 陆沉舟很少说“不明白”。 在边关,敌军变阵,他看一眼就知道破法;朝堂上,臣子们站队,他听两句就知对方底细。可这个沈知意,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浑身都是他看不透的东西。 “沈舟。” “在。” “今晚随我去个地方。” 沈舟以为自家将军要去夜探沈府查个明白,当下抱拳:“末将这就去点几个兄弟。” “不用。”陆沉舟站起身,拿起外袍披上,“就你和我。” --- 沈府后墙外。 月色稀薄,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巷子深处,两道身影隐在墙角的阴影里。 沈舟蹲在墙根下,压低声音:“将军,真要翻墙进沈府?这要是被人看见,明日整个京城都得传遍——镇北大将军夜探沈家嫡女的闺房。”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沈舟立刻闭嘴了。 就在陆沉舟抬手准备跃上墙头时,墙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是衣料摩擦砖石的声音。 有人从里面翻出来。 陆沉舟身形一顿,拉着沈舟退回暗处。 下一秒,墙头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少女攀着墙沿,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她先把一条腿跨过来,再翻身,最后整个人吊在墙边,犹豫了一瞬才松手跳下。 落地时闷哼了一声,像是崴了脚,却硬撑着没发出更大的动静。 月色下,她拍干净裙摆上的灰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陆沉舟看清那张脸时,瞳孔微微一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深夜访客(第2/2页) 沈知意。 那个他今晚本来要翻墙去查的人,此刻正从自家墙头翻出来,怀里揣着一封信,神色警惕地往巷子外走。 沈舟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只拿眼睛来回看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动。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朱衣少女一瘸一拐地从他眼前走过,像一只趁着夜色出洞的小狐狸。她走得很急,却还时不时四下张望,怕被人看见。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转头,朝陆沉舟藏身的角落看来。 四目相对。 巷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沈知意的手还按在怀里的信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陆沉舟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来,月华落在他肩头,把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映得更加深不可测。 沈知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信,再移到她微微踮起的右脚上。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冷淡得听不出喜怒,“半夜翻墙,这就是沈家的家教?” 沈知意盯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她怎么也没想到,翻个墙送封匿名信,会迎面撞上正主本人。 前世陆沉舟可没这个时候出现在沈府后墙外。 乱了。 全乱了。 但很快,她就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甚至,嘴角还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将军大半夜站在别人家后墙外,又是什么家教?” 陆沉舟眸光微沉。 沈舟在旁边咳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月光从她头顶泄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了一整个不肯罢休的夜。 “将军是来找我的?”她先开了口。 陆沉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问:“你怀里,是什么?” “信。” “给谁的?”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给将军的。” 陆沉舟眉峰一挑。 沈知意索性破罐子破摔,从怀里把那封信掏出来,当着他的面拍了拍上面的灰:“我本来打算写封匿名信,塞到将军府后门的门缝里。信里就写四个字——小心行山。现在倒好了,省得跑一趟。” 她说着,当真把信递了过去。 陆沉舟没有接。 “你下午在宫里,已经说过了。” “对。但我觉得将军不会信。”她仰起脸,目光不躲不闪,“所以想写下来,让你的人去查那封信,总比听我一个深闺女子空口说一句更可信。” “你为什么觉得行山有伏击?” “我说我梦见的,将军信吗?” 又是这句话。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判断力,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打了折扣。 换了旁人,他早让人拖下去审了。 可她站在月色里,怀里还抱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鬓发被风吹乱了好几缕。明明是漏洞百出的说辞,她的眼睛却干净得让人生不出半点厌烦。 “你脚崴了。”他忽然说。 沈知意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踮起的右脚,逞强道:“没有。我站得很稳。” 陆沉舟不说话了。 他偏头看了沈舟一眼。沈舟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小跑到沈知意面前,双手递上。 “沈小姐,这药对扭伤有奇效。您拿着。” 沈知意看着那瓶药,又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他没在看她。他看的是巷子尽头沈府后墙的方向,神情冷峻,像在思考什么极重要的事。 “谢谢。”她接过药瓶,握在手心里,瓶身上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这信……”她犹豫了一下,把信收了回来,“将军还要吗?” “不用。”陆沉舟转身,朝来路走去,“下次翻墙,别穿长裙。” 沈知意愣在当场。 沈舟朝她抱了个拳,匆匆跟上陆沉舟的脚步。 巷子里很快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伤药,又抬头望向陆沉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下次翻墙,别穿长裙。” 这人啊。 前世也是这样。分明担心她,关心她,却总是用最冷的话说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伤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沈府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因为他方才最后一句话,分明是承认了——他早就在看她。 连她穿的是长裙都注意到了。 沈知意弯起嘴角,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沉舟,你也没那么难懂。” 巷中夜谈 巷中夜谈 她没出声。 咬死了牙关,把惊呼全部咽了回去,只扶着墙,肩膀微微发抖。 陆沉舟站在巷口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几丈之外,一个闺阁少女半夜翻自家后墙,落地崴脚却死撑着不吭声,怀里还揣着那封没送出去的匿名信。 他觉得荒谬。 更荒谬的是,他居然走了回来。 “沈舟。”他声音极低,“你到巷子外守着,谁靠近都别放进来。” 沈舟看了他一眼,有心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抱拳退下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知意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正要一瘸一拐地摸回后门,一抬头,看见陆沉舟就站在巷子中间,月色从他背后泻下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将、将军还没走?” 她声音有些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陆沉舟没有动。 “脚崴了。”他说,语气笃定。 沈知意下意识把右脚往裙摆里缩了缩:“没有。” “你刚下来的时候,右腿先落地,顿了一下。站姿的重心也不对。”陆沉舟声音平淡,像在复述一份军报,“现在脚踝肿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发青。” 沈知意:“……” 她忽然觉得,和这个人装没有意义。 “是。崴了。”她认命地吐出两个字,“将军是专程回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怀疑她?是审她?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方才走到巷口时,听见她翻墙的声音,他的脚就自己折回来了。 “行山有伏击的事,”他忽然开口,“你从哪里听说的?” 沈知意抬眼看他。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过来扶她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披着月色的石像,冷硬,沉默,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坚硬的壳里。 这样的人,将隐忍作为他的底色。 “我偶然听父亲提过。”她说,语速很慢,像是每句话都要在舌尖滚过一遍才肯放出来,“父亲虽在礼部,但与兵部有往来。前几日宴饮时,听兵部的同僚说起,行山一带最近不太平,似有山匪盘踞。将军得胜回京,声势浩大,若走行山,恐生变数。” 陆沉舟盯着她的眼睛。 她回望着他,目光笔直,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片极淡的阴影。 他一个字都不信。 “沈小姐这话,自己信吗?” “信。”她眨了一下眼,“我若不信,何必半夜翻墙出来给将军送信?” “你可以递帖子,走正门,堂堂正正说。” “堂堂正正?”沈知意轻轻笑了一下,“我一个深闺女子,上门跟将军说‘行山路有伏击’,将军的第一反应是请我喝茶,还是把我当探子抓起来?” 陆沉舟没接话。 因为她说得对。若她真登门,他只会觉得这女子别有用心。 所以只能夜里偷偷送。”她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虽然现在……也算不上偷偷了。” 陆沉舟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下去,停在她那只微微蜷起的右脚上。因为疼,她的脚趾在绣鞋里不自觉地绷着。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沈知意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将军,你这样盯着一个未出阁女子的脚看,合适吗?” 陆沉舟移开目光。 沈知意发现,他耳根似乎红了一下。 但月光太淡,巷子太暗,她不确定。 “为什么不开口求我帮忙?”他问。 “什么?” “你的脚。”陆沉舟又看向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肿得越厉害,明日越走不了路。你宁可忍着,也不肯说一句‘请将军帮我’,为什么?” 沈知意愣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前世,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不肯开口”的人。她不肯向他低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窘迫。直到死,她都没有向他服过一次软。 可这一世…… 她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因为不想让将军觉得,我是在用这副狼狈样子博你同情。” 陆沉舟眸光微动。 “我不需要同情。”沈知意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我更不需要将军因为同情而信我。行山之事,将军爱信不信,大不了一场空。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 巷子里静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墙头掠过,带下几片将枯未枯的叶子,落在两人之间。 陆沉舟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巷中夜谈(第2/2页)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俯身放在她脚边的墙根处,又直起身退回原来的位置。 “不是同情。”他声音很低,“是今晚月色好,我心情不算差。” 沈知意低头看那瓷瓶,和方才沈舟给她的那瓶一模一样。 她鼻尖一酸,却笑了起来:“将军府是卖伤药的吗?出门带这么多瓶。” 常受伤的人,多少会备着些。”他说得极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知意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常受伤。 对啊,他是打仗的人。刀口舔血,箭矢穿肩。她前世从没关心过他身上有多少伤,新伤叠旧伤,满身都是她欠下的债。 “沈小姐。”陆沉舟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我们从前见过?” 沈知意心里猛地一紧。 她差点脱口而出“上辈子”。 那个“上”字都到了舌尖,又被她狠狠咬了回去。她咬着唇,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和冲动全部咽下,好半晌才挤出一个笑来。 “将军不认识我,我认识将军。够了。” 陆沉舟看着她。 她的笑挂在嘴角,可眼睛里分明有潮意在翻涌。那副模样,像是拼尽全力才没有失态。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哭。 求饶的,绝望的,害怕的,假意示弱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 明明难过得要命,却还在硬撑。明明在看他,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在看另一个他。 “你认识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 “是。”她点头,“我认识你。从很早就认识了。” 陆沉舟没有追问“多早”。他只是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可沈知意听懂了。 好。信你一次。 好。不问了。 好。我记住你了。 陆沉舟转身,朝巷子外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牵着他。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后门上了锁。”他说,没有回头,“你绕西墙,墙下有块垫脚的石头,不高。” 说完,他再次抬步,彻底没入了夜色里。 沈知意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感到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分明都知道。 知道她半夜翻墙,知道她后门出不去,知道她脚疼,知道她逞强,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说。 所以他把伤药放在她脚边,又把退路指给她。 然后转身,留她一整个夜晚的体面。 “陆沉舟。”她低声念了一句他的名字,低头看着自己扭伤的脚踝,苦笑了一下,“重活一世,还是在你面前狼狈不堪。” --- 沈知意绕到西墙,果然在墙下找到那块半旧的青石。她借着月光翻进去,一路避着府中巡夜的婆子,悄悄回到清欢阁。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倏地冷了。 屋里的东西,不对。 妆奁的抽屉被人拉开过,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角丝帕。窗边的小几上,茶壶的壶嘴朝向和走时相反。最要紧的是,妆奁最底层,那本记仇本的位置,从原先的正中偏左,变成了紧贴屉壁。 她走时,用几件首饰压在上面。现在首饰还在,但排列的间距,像是被人小心地拿起来又放回去过。 沈知意站在房间中央,后背抵着门,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有人来过了。 不是碧玉。碧玉不会动她的妆奁内层。也不是寻常小贼。若是偷东西,不会只动这些,更不会费心把东西放回原位。 是有人专程来翻她的东西,翻得很细,又怕被发现,所以尽量复原。 她走到妆奁前,拉开最底层,把记仇本拿出来。翻开来,墨迹如旧,每一页都还在。 可她知道,有人看过了。 她的心跳得极快,手指却稳稳地握住那本册子,慢慢合上,重新放回夹层。 “是谁?” 她站在黑暗里,低声问自己。 萧景恒。沈柔嘉。陆沉舟。甚至……将军府的暗卫。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但无论是谁,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把窗户严严实实地关好,插上销子。月光被关在窗外,房间里陷入浓稠的暗。 她站在黑暗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来日方长。我且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谁动了记仇本 谁动了记仇本 第6章:谁动了记仇本 沈知意一夜未眠。 天亮时,碧玉端着热水进来,看见自家小姐坐在妆台前,发髻未梳,衣裳未换,脸色比昨晚翻墙回来时更白了几分。 “小姐,您不会一宿没睡吧?”碧玉大惊,忙放下铜盆上前探她额头,“可是脚疼得厉害?” “碧玉。”沈知意没接她的话,只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昨日我不在房中的时候,有谁来过?” 碧玉一愣,认真想了想:“奴婢一直在院子里,没见有旁人进来。就午后沈柔嘉小姐房里的巧杏来了一趟,说借个花样子,站了站就走了。” “巧杏。” “是。就她一个。”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 她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取出记仇本,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动作极慢,像在数自己的命。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指尖停住了。 前夜她写下的三页——萧景恒,沈柔嘉,陆沉舟。此刻中间那页还在,陆沉舟那页也在,唯独写着萧景恒的那一页,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撕痕。那页被人撕走了。 她凝着那道撕痕,眼底冷了下来。 丢的是萧景恒那一页。偏偏是萧景恒。 她合上记仇本,深吸一口气,问:“碧玉,昨日巧杏来时,我正不在房里?” “是,小姐那会儿去库房挑料子了。巧杏在门口站了站,奴婢就打发她走了。” “她可有进我房里?” 碧玉茫然:“这……奴婢中间去了一趟茶房,回来时巧杏还在院子里站着,奴婢也没多想……” 沈知意攥紧了手中的册子。 巧杏只是个丫鬟,手脚不会这么利索,更不会独独撕走那一页。但她一定是在这期间,把什么东西递了出去,或者放了什么人进来。 不管是沈柔嘉的人,还是萧景恒的人。能进她房间翻动妆奁内层,还把东西复原得差不多的,绝不是普通下人。 有意思。 她重生了还没几天,躲在暗处的蛇就出洞了。 --- 用早膳时,沈知意“慌张”地翻箱倒柜,动静大得连院子都听见了。 碧玉急匆匆从外间跑进来:“小姐,怎么了?可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我的本子。”沈知意蹲在妆奁前,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那本记东西的小册子,不见了。” 碧玉也急了:“那怎么办?奴婢这就叫人去找!” “别声张。”沈知意拉住她,压低声音,神态却故意做得不够自然,“那本子里记了些……不能让人看见的话。尤其不能让我娘和柔嘉知道。” 她说到“柔嘉”二字时,目光极快地朝窗外掠了一下。 碧玉又急又怕,压低嗓子问:“到底是什么话?小姐您可别吓奴婢。” 沈知意迟疑了一瞬,像在权衡,最终附在碧玉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里面记了一件关于表少爷的事。很要紧。若是被有心人瞧了去,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碧玉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沈知意“安慰”她:“兴许是我自己放忘了地方。你陪我再找找,别惊动旁人。” 碧玉用力点头。 于是主仆二人把清欢阁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当然什么都没找到。沈知意“急”得午膳都没吃几口,碧玉则满脸忧色,进进出出都小心翼翼。 这些,自然都被某些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 果不其然。 下午未时刚过,沈柔嘉房里的巧杏就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借花样,而是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大夫人让奴婢给大小姐送些点心。我们小姐也惦念着您呢,说前几日在宫宴上见您没吃几口酒,怕是伤了胃。” 碧玉刚要去接,沈知意从屋内走出来,亲自接了。 “巧杏有心了。进来坐坐吧。”她笑得温温软软,和平时并无二致。 巧杏应了一声,跨进屋里,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瞟着。妆奁、书案、床头,连窗边的小几都没有放过。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引她在小几旁坐下,让碧玉倒茶。 “巧杏,你来得正好。”她叹了口气,撑着额头,一副倦极了的神色,“我这两日总睡不踏实,昨日收拾屋子,还丢了个小本子。你常在府里走动,可曾瞧见什么人捡着过?” 巧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脸上却堆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本子?什么本子?奴婢没听人提起过。” “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沈知意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就是我平日闲来记些琐碎。里面有几页,写到了表兄。” 她故意把“表兄”两个字咬得轻而慢。 巧杏眼珠动了动,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小姐和表少爷的事,奴婢不敢多听。” “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沈知意垂下眼,像是自言自语,“只是那上头记着的那件事,若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怕是要给表兄惹来大麻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谁动了记仇本(第2/2页) 她说完,立刻像失了言一般,捂了一下嘴,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我明日去看她。” 巧杏连忙起身告退,行礼时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等她一走,沈知意脸上的倦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冷沉的清明。 她走到窗边,透过半掩的竹帘,看着巧杏脚步飞快地穿过回廊,消失在了沈柔嘉院子的方向。 “碧玉。”她唤了一声。 “小姐。” “你到垂花门守着,看巧杏今日还出不出院子。若是出来,跟紧她,别被发现。” 碧玉心头一跳,但没多问,应声去了。 --- 入夜后,沈柔嘉果然出了门。 她没坐沈家的马车,只带着巧杏,从后门悄悄出去,穿小巷,绕长街,最后进了一处极不起眼的宅子。 那宅子临水而建,门前只挂一盏暗灯,看上去与寻常商户无异。 沈知意跟得很远。 她腿脚不便,走不快,好在夜色浓重,沈柔嘉主仆一路遮遮掩掩,反倒更显眼。 进了宅子,沈柔嘉让巧杏守在门口,自己提着裙摆直奔后院。 后院书房里,萧景恒背对着门,正在看一封密信。 “表兄。”沈柔嘉一进门便急急地唤了一声。 萧景恒没回头。 “巧杏都跟我说了。”沈柔嘉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脸上满是焦色,“她真的丢了那本子?可那本子不是……不是已经让人拿走了吗?她怎么还会……” “沈柔嘉。”萧景恒终于开口,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太吵了。” 沈柔嘉一噎,咬了咬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萧景恒转过身来,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那笑在烛火下好看极了,却让沈柔嘉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你怕什么?”他问,声音轻而缓,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怕她发现了。”沈柔嘉低头,绞着帕子,“那本子上写的是你。我怕她察觉是你让人……” “是我让人拿的。”萧景恒打断她,语气云淡风轻,“撕走那一页,只是不想落下把柄。可她今日弄这么一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沈柔嘉抬头:“你的意思是……” “她在引蛇出洞。”萧景恒眯起眼睛,眼底那点温和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像淬了霜的东西,“她知道有人动了她的东西,却不声张,反而大张旗鼓地‘找’,还故意把话递到巧杏耳朵里。” “她……她是在试探我们?” “她在试你。”萧景恒看着她,一字一句,“也在试我。你今晚来了,就说明她的试,成了。” 沈柔嘉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那该怎么办?”她声音发抖,眼圈瞬间红了,“她知道了……她知道了该怎么办……” 萧景恒没看她。 他转身重新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活不长了。” 他说。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沈柔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萧景恒看都没看她,只抬手挥了挥:“回去吧。在我派人找你之前,别做多余的事。” 沈柔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慢慢转身,推开门,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身后,萧景恒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冰冷而清晰: “记住,你那双手,还是干净的好。” --- 沈知意藏在宅子外的一棵老槐树后。 深秋的夜风穿过枝桠,冷得她脚上的伤更疼了。可她像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盯着那扇小门。 半晌,沈柔嘉从里面走出来。 月光照着她的脸,眼圈红得厉害,神情有些恍惚。她走了几步,忽然低声喃喃: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该怎么办……” 那声音又细又颤,像被什么巨大的恐惧压着,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又硬生生憋在喉咙里。 跟在她后面的巧杏忙上前搀扶:“小姐,您慢点,咱们先回府……” 沈柔嘉没有答话,只机械地迈着步子,消失在深巷尽头。 沈知意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紧跟着,那宅子的门后传来一道极轻极冷的声音: “她活不长了。” 是萧景恒。 沈知意闭上眼,把后脑抵在粗糙的树干上。老槐树的树皮硌得她生疼,可那股冷和疼,反而让她更清醒。 活不长了。 原来他从这个时候起,就已经动了杀心。甚至,可能比前世更早。 她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黑。 “萧景恒。”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看谁先活不长。” --- (第6章完) 行山伏击 行山伏击 第7章:行山伏击 陆沉舟没有走行山。 他不仅没走行山,连青屏山的既定路线都改了。三万大军分批绕行官道,他自己率亲卫精骑走了一条连军中部将都没听过的旧驿道。 沈舟策马跟在他身后,憋了半路,终于没忍住:“将军,这条路绕了快一天,军令上写的可是走青屏山。您这一改,朝中那些御史怕是又有话说了。” “让他们说。”陆沉舟勒着缰绳,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明明青屏山更近,何必……” “你有没有想过,”陆沉舟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若有人早就摸清了我军回程的路线,在哪一处设伏最合适?” 沈舟一怔。 “青屏山开阔,虽有坡地和密林,但不适合大规模伏击。行山道就不同了。”陆沉舟沉声道,“窄道,两边高林,若在夜间过,箭矢从两侧齐发,骑兵连掉头都难。” “可斥候前日才探过行山,并无异常。” “斥候看到的,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陆沉舟说完,不再多言。 沈舟跟了他近十年,知道他这样说,必定是有了把握。但他还是想不通——自家将军从回京那晚开始,就对“行山”两个字格外在意,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有一个女人,曾在深秋的宫宴散场时,贴着陆沉舟的耳边,留下过四个字。 “小心行山路。” 陆沉舟生性多疑。如果只是一个闺阁女子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未必会放在心上。但沈知意那天夜里翻墙送信,脚踝肿成那样,还不忘把信往他手里塞。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第一次在回到京城之后,产生了某种挥之不去的、近乎于不安的直觉。 他信她一次。代价不过是多走一天路。 若错了,没有任何损失。若对了…… 他眸光沉了沉。 若对了,那这京城,就比他想得更凶险了。 --- 当夜,大军绕行途中,陆沉舟派出的亲卫精锐便折返回来禀报。 “将军,行山道发现伏兵,人数过百,皆黑衣蒙面,埋伏在两侧高坡。我们暗中清点了地面痕迹,至少有三十张强弩,全是军制。” 沈舟脸色骤变:“军制?边军才配用的那种?” “是。看弩机样式,是北境三年前的旧制。” 沈舟倒吸一口凉气。 北境旧制强弩,能弄到这种东西的,绝非普通山匪。 陆沉舟坐在篝火旁,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禀报,只问了一句:“有没有留下活口?” “伏兵察觉不对,准备撤时,我们拦了两个。但都咬破了后槽牙里的毒囊,没救回来。” 陆沉舟点头,没有意外。 死士。训练有素,手段老练,背后之人在京城一定有很深的关系。 “传令下去,伏击之事严守口风。回京之后,任何人不得提起。” “将军,这……”沈舟犹豫,“若真的有人想借机置您于死地,我们该立刻上奏陛下,彻查此事啊。” “查什么?人都死了,只剩一地脚印和几道弩痕。”陆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敢在天子脚下调百余死士伏击凯旋大军,还动用了北境旧制军弩,这本身就说明,朝中有人把手伸进了军队。你信不信,我前脚上奏,后脚就会有人反咬一口,说这是我自导自演,为的是排除异己。” 沈舟握紧了刀柄,没再说话。 陆沉舟说得对。有些事,证据不足时捅上去,不但伤不到对方,还会被对方反将一军。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陆沉舟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先记着。” 他说“先记着”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但沈舟知道,能让将军说“记着”的事,从来都不会真的过去。 --- 与此同时,城中某处密室。 萧景恒端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紧绷:“……陆沉舟没走行山,也没走青屏山。大军出城后突然改道,绕了旧驿道。我们在行山等到天黑,没等到人,又怕中了埋伏,就撤了。” “突然改道。”萧景恒重复这四个字,语气轻缓,听不出怒意,“多突然?” “事前没有任何异动。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中军,直到出城前,令旗打出的路线都是青屏山方向。可走到岔口时,陆沉舟的亲卫忽然持令传话,全军改走旧驿道。那旧驿道年久失修,地图上都未必有标注……” “够了。” 萧景恒抬手打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跪着的黑衣人不敢再出声,只把额头压得更低。 良久,萧景恒才重新睁眼,面上依然是那副温润如常的神色,只眼底深处,像结了一层极薄的寒冰。 “一百多个人,强弩三十余张,连他的一根马鬃都没碰到。”他忽然笑了一下,“陆沉舟,你倒是命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不过,命大的人,也活不长。”他像是在说陆沉舟,又像在说别的什么人。 “主子,可要属下再……” “不用了。这一次打草惊蛇,他必定已有防备。短时间内,不宜再动。”萧景恒慢慢道,“去查清楚,他改道之前,接触过什么人,收到过什么消息。一个也别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行山伏击(第2/2页) “是。” 黑衣人退下后,萧景恒独自站了很久。 窗外夜雾渐浓,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灰白色的冷意里。他忽然想起沈柔嘉前几日来这里时,红着眼圈说沈知意不对劲。当时他还觉得,那不过是一个女人被抢了心爱之人的不甘。 现在,他有些信了。 沈知意确实不对劲。 --- 三日后,陆沉舟回营复命。 他人还没进京城,朝堂上已经有御史上了折子,弹劾他“擅改行军路线,不遵军令,藐视朝廷”。 折子措辞极重,说大军回程路线乃兵部与枢密院共同拟定,为的是安抚沿途州府,兼有巡查之责。陆沉舟私自改道,置军令于儿戏,理应问罪。 朝堂上,有几个文官跟着附和,一时之间,参陆沉舟的折子像雪片一样落在皇帝案头。 皇帝压了两天,到底还是把陆沉舟叫到了御书房。 “陆卿,朕知道你在北境打惯了仗,不愿意受人管束。可京中不比边关。”皇帝坐在龙案后,语气不重,话却不轻,“朕总要给朝臣一个说法。” 陆沉舟站在殿中,不卑不亢: “回陛下,臣改道,是因为回营前夜接到军中斥候急报,青屏山后段隐有匪患聚集。为保万全,臣令大军绕行官道,避开匪患。若有违军令之处,臣愿受罚。” 皇帝闻言,眸光微动:“匪患?朕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匪患在青屏山后段,不在官道。臣若按原路走,恐有惊扰。此事臣已让中军官补了文书,因日夜赶路,尚未及呈上兵部。” 他说得坦荡,神色如常。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既然是军情所需,便算不上违令。兵部那边,朕来替你压一压。不过陆卿,朕提醒你,下不为例。” “臣遵旨。” 陆沉舟退出御书房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 “陆卿啊。”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听说你最近和沈家嫡女走得近?怎么,凯旋回京的将军,终于也有瞧上的人了?” 陆沉舟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回了一句:“陛下说笑了。臣不认识什么沈家嫡女。” 皇帝大笑,没再追问。 陆沉舟出了宫门,翻身上马,朝将军府方向疾驰而去。 他确实不认识什么沈家嫡女。 至少,三日前,他还能这么说。 --- 沈知意知道陆沉舟平安绕道的消息时,正在清欢阁里绣一双鞋面。 碧玉从外面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压低声音道:“小姐,打听到了!陆将军回营了,人好好的。外头都在传,说将军临时改了道,还因此被御史参了一本。可陛下没治他的罪。” 沈知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长出一口气,那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没事就好。”她低头继续绣,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碧玉见她笑,也跟着高兴:“小姐这几日总皱着眉头,今日可算松快了。要奴婢说,小姐对陆将军这般上心,将军知道了,指不定多欢喜呢。” “胡说什么。”沈知意瞪了她一眼,耳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碧玉捂嘴偷笑,转身去倒茶。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叩门声。 “大小姐,有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您的。”一个粗使婆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极普通的木盒。 沈知意放下针线,走过去接了。 木盒不大,入手微沉,没有署名,只在盒角处刻着一道极浅的刀痕,像是无心,又像某种军中惯用的记号。 她心跳漏了半拍。 等打发了婆子,回到屋内关好门,她才把那木盒放在桌上,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瞬,慢慢打开。 里面放着一瓶伤药。 和那晚在巷子里,他放在她脚边的那只白瓷瓶,一模一样。 瓶子下面压着一封信。 沈知意拆开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下次翻墙,别穿长裙。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果然知道自己崴了脚。不仅知道,还专门差了人,用这么迂回的方式送来伤药和这句话。 “沈知意啊沈知意。”她捧着那封信,又羞又气地小声骂自己,“你活了重来一世,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僵住了。 那句话,分明只有那晚在场的人才知道。他看见了。他知道她从墙上跳下来,脚落地时顿了一下。 更关键的,是他竟然知道,她收到伤药时,脚上还疼着。 “下次翻墙,别穿长裙。” 他把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人那晚,果然没有真的走远。 沈知意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妆奁最底层,和那本记仇本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那瓶伤药,倒了一点在掌心,轻轻揉在自己已经不太肿的脚踝上。 药香清苦,渗进皮肤,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在外面,暖在里头。 她仰起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 “陆沉舟。多谢你……还肯信我一次。” --- (第7章完) 侯府寿宴 侯府寿宴 第8章:侯府寿宴 十月中,永宁侯府老封君七十大寿。 沈家一早接到了帖子。沈父下了朝就把沈知意叫到书房,语气难得温和:“明日寿宴,你好好收拾收拾。萧家那边也会去,你与景恒的事,为父瞧着,是该提上日程了。” 沈知意垂着眼,没应声。 “知意。”沈父加重了语气,“为父知道你前些日子身子不好,脾气也燥了些。可萧景恒是你表兄,知根知底,萧家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别使小性子。” “女儿知道了。”她答得乖巧,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父满意了,挥挥手让她出去。 沈知意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那位“慈父”,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实在可怜。她以为父亲是疼她的,只是不善言辞。如今重活一世才看明白,沈远山对女儿的疼爱,从来都排在他的官途和脸面之后。 萧景恒要去,他就让嫡女务必到场。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让萧、沈两家的关系,在京城的众目睽睽之下更近一步。 好一个父亲。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分毫不显,回房后只让碧玉挑了条水蓝色的衣裙,素净,但极衬肤色。 “小姐,明日寿宴,您穿这么素,怕是不出挑。”碧玉忍不住道。 “要那么出挑做什么。”沈知意对镜理了理鬓角,“又不是我去求人。” --- 永宁侯府,车马如龙。 沈知意扶着碧玉的手下了马车,抬眼便看见萧景恒站在不远处和几个年轻公子谈笑。他穿了一身月牙白锦袍,风姿卓绝,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润贵气。 “知意。”他也看见了她,笑着走过来,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好多了。前几日见你,可把我担心坏了。” 沈知意微微欠身:“多谢表兄挂念。” 不亲近,不热络,也不失礼。萧景恒的笑意顿了一瞬,复又恢复如常。 “我扶你进去。”他伸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 沈知意没接,只侧身让了让:“表兄自便。” 说罢,带着碧玉转身先进了垂花门。 萧景恒的手停在半空,周围的人声似乎都静了一瞬。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面上仍笑着,眼里的温度却慢慢降了下去。 沈柔嘉跟在后面不远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狠狠绞住了帕子。 --- 寿宴设在侯府花厅,女眷与男宾分隔而坐,又彼此可望。沈家姐妹的席位在女眷东侧,斜对面正好是萧景恒。 沈知意刚坐下,继母周氏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今日人多,你可别摆脸色。表少爷几次三番对你好,你要惜福。” 沈知意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母亲放心,知意今日定不会让表兄难堪。” 周氏听不出她话里的刺,满意地坐了回去。 酒过三巡,萧景恒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朝女眷这边走来。 满场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他在沈知意席前站定,笑容温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席听清: “今日借侯府的寿酒,景恒想敬表妹一杯。祝表妹身体康健,岁岁长安。”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有年轻小姐用帕子掩嘴,拿眼睛往沈知意身上瞟,有酸的有羡的,更多的是看热闹。 沈知意站了起来。 她没接萧景恒那杯酒,而是把自己的杯子满上,朝他微一举杯:“谢表兄挂念。知意也祝表兄,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说完,先干为敬。 萧景恒眸光微闪。她的话挑不出错,但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从前那个见了他就脸红语塞的小姑娘,如今端着酒杯,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知意,你终究还是和表兄生分了。”他轻声道,带着一丝苦涩,声音恰到好处地让周围人听见。 女眷们面面相觑,看沈知意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沈知意笑了笑,正要说话,沈柔嘉忽然站了起来。 “姐姐好福气。”沈柔嘉端着杯果酒,笑靥如花,“表兄可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梦中人呢。姐姐可要惜福呀。” 那“惜福”二字,和周氏方才说的一模一样,却从她嘴里出来,带了一股酸到骨子里的味道。 沈知意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一个笑得娇柔,一个神色平静。 然后沈知意忽然弯了弯唇角,用不大不小、恰好让半个花厅都听见的声音说: “妹妹既然这么喜欢表少爷,不如姐姐让给你?” 四周瞬间安静。 萧景恒脸上的笑像被人用手按了一下,险些没挂住。 沈柔嘉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席前,嘴唇抖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姐姐说什么呢……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了。”沈知意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表兄这般好的人,总归不会娶不到亲。妹妹若着急,大可让母亲去萧家问问。” “沈知意!”周氏在旁急得直扯她袖子,压低声音呵斥,“你喝多了酒,胡说八道什么!” 沈知意没理她,只慢悠悠喝茶。 萧景恒很快调整过来,温声打圆场:“知意和柔嘉姐妹情深,开玩笑罢了。都别当真。” 众人打着哈哈,各自归席。 沈柔嘉坐回位上,低着头,拿着帕子一下一下擦手,像要把什么脏东西从指尖抹去。她脸上还挂着僵笑,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泪光和恨意,绞在一起,烧得厉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侯府寿宴(第2/2页) 沈知意没有看她。 她只是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心想,这还只是个开始。 --- 宴过半程,侯府请了戏班来唱堂会。花厅里热闹起来,众人听戏的听戏,寒暄的寒暄。 陆沉舟到场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通报。 他就那么从侧门进来,穿了一身玄色便服,领口微松,像是匆忙从军中赶来,又像只是顺路过来喝一杯酒。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桌坐下。 一桌都是武将。见他来,都站起来行了礼。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不必声张。 可永宁侯府的人哪里敢怠慢,片刻后便有管事亲自端了酒菜送过去。 陆沉舟倒了一杯酒,一个人慢慢喝着。 他始终没有朝女眷这边看一眼。 沈知意却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他来了。她也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在。可他不看,连余光都没有扫过来。 沈柔嘉倒是先注意到了,压低声音对沈知意说:“姐姐,陆将军也来了。你瞧,他一个人坐在那角落,像是不喜热闹。” “他喜不喜热闹,与我何干。”沈知意淡淡道。 沈柔嘉轻轻一笑,像终于找回了一点场子:“也是。姐姐如今眼里只有表兄,哪里还看得见旁人。” 沈知意懒得理她。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对周氏说去更衣,便带着碧玉穿过回廊,朝后花园走去。 身后,陆沉舟的酒杯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 后花园,月凉如水。 永宁侯府的花园极大,假山层叠,花木扶疏。此时大部分宾客都在花厅听戏,园子里反倒清静。沈知意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碧玉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夜里凉,咱们别走太远。” “我透口气便回。” 她走到一座极高的假山旁,停下脚步,望着池中倒映的一弯冷月。 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萧景恒的试探,沈柔嘉的嫉恨,周氏的愚蠢,沈父的算计……还有角落里那一道她连看都不能多看的目光。一切都在推着她往前走,可越走越密,越走越险。 正出神,假山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极快,极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使不上力。她整个人被拽进了假山深处。 碧玉刚喊出半个“小”字,便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沈舟的脸从暗处闪出来,低声说了句:“姑娘莫怕,我家将军寻沈小姐说几句话。得罪。” 碧玉吓得直点头,被沈舟半请半拖地带到了远处。 假山内,空间逼仄。沈知意后背抵着凹凸不平的山石,冷得她一激灵。身前的人几乎贴上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堵在阴影里。 她跌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那香很淡,像冬天松枝上的雪,混着一丝极清冽的药味。她的额头撞在他锁骨处,撞得不重,却让她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沈小姐。”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却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究竟知道多少?” 沈知意仰起脸。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进来,只照亮他半张脸。眉骨,鼻梁,下颌,像刀刻出来一般冷硬。 她没有挣扎。 “将军觉得,我知道多少?” 陆沉舟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像在审视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谜。 “行山路,军制强弩,死士伏击。”他声音极轻,像怕被人听去,又像每一个字都带着刃,“我绕行一日,避开一百余死士。沈知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如擂,可灵魂里却生出一种异样的镇静。 “我是什么人,将军迟早会知道。”她小声道,嘴角甚至弯了一下,“现在,将军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从始至终,都不会害你。”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像要看进她的骨头里。 过了许久,他忽然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但空气却更紧了。 “你今晚不该来。”他说。 “可我还是来了。”她道。 陆沉舟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似乎要走出假山,可临到出口,又停住了。 “沈知意。” “嗯?” “离萧景恒远一点。”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那个人,比你想的危险。” 沈知意心中一震,眼底忽然有些发酸。 他怎么知道她今日见了萧景恒?他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女眷那边看过一眼。 可他就是知道。 “陆沉舟。”她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停。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假山内外,月色静默。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步走入夜色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沈知意靠在假山壁上,慢慢呼出一口浊气,嘴角却止不住地扬了起来。 “不说,那就是了。” 她小声说完,转身朝碧玉被带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假山。 “还说不认识我。嘴硬。” --- (第8章完) 假山之后 假山之后 第9章:假山之后 假山里的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沉舟把她按在冰凉的山石上,身体挡住外面透进来的所有光线。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极淡的松香,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沈知意的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 可她到底活了两世。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道能吓退三军的目光,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刻意的从容: “将军,男女授受不亲。” 陆沉舟眸光不动,只稍稍松开了一点钳制,但身体仍拦在她面前,像一堵移动的墙。 “你如何知道行山路有伏击?” 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比方才更直接,更不容含糊。 沈知意脑子里飞速运转。 “我梦见将军遇险。将军信吗?” 又是这个说辞。和那晚巷子里一模一样。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冷冷说一句“荒谬”。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极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我信。” 他说。 声音很低,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沈知意心湖的最深处,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的浪。 她愣住了。 他信。她说什么,他都信。她说梦,他信。她说伏击,他信。她说她从始至终不会害他,他居然,也愿意信。 这个人,远比她以为的,更早就在乎她。 “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她哑着嗓子问。 “骗我什么?”陆沉舟反问,“骗我改道,好让我避过一场本就存在的伏击?”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沈知意喉咙发紧。 她想说,将军,这不是小事。你在行山道上差点没命。前世你就是死在这些源源不断的暗算里。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她刚开口,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朝假山这边来了。 沈知意下意识往陆沉舟怀里缩了缩。动作极轻,却让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归零。 陆沉舟没有动。他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但他反应极快,一手揽住她的背,把她完全带进阴影深处。 “姐姐?姐姐你在这儿吗?” 是沈柔嘉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一丝试探和不安,从假山外的小径上传来。 “奇怪,碧玉明明说小姐往这边来了。”丫鬟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知意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陆沉舟胸前。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意,以及那热意底下,同样急促起来的心跳。 原来他也会紧张。 她突然就没那么怕了。 沈柔嘉在假山外站了片刻,又唤了两声,终是没往里走,带着丫鬟折了回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假山之后(第2/2页) 沈知意慢慢抬起头。这一抬头,她的鼻尖擦过他的下巴,两人同时僵住。 月光从头顶的石缝里渗下来,恰好落在他耳侧。她看见,陆沉舟的耳朵微微发红。 这个战场上杀伐果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面对她时,竟会局促。 沈知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睛亮得惊人。 “将军,你耳朵红了。” 陆沉舟猛地松开她,转身就要走出假山。那动作快得近乎失态,和方才那个冷静自持的大将军判若两人。 沈知意想也没想,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脚步顿住。 “将军。”她小声叫了一句。 他背对着她,没回头。 “怎么了?”他问,声音绷得像弓弦。 沈知意攥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收紧。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她几乎要溺过去。 前世,她站在将军府门口,头也不回地上了萧景恒的花轿。 这一世,她不能让他再走出去了。 “我能……”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向命运讨一个机会,“退了和萧家的亲事,嫁给你吗?” 夜风停了一瞬。 假山外,池水轻轻响了一声,像有鱼在暗处摆了一下尾。 陆沉舟没有回头。 可沈知意看见,他被她拉住的袖口,微微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问,声音沉得发哑。 “知道。”她道,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我沈知意,想嫁给陆沉舟。不是梦,不是玩笑。将军若觉唐突,便当我……” “沈知意。” 他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握住了她拉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低头看她。 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极亮,像深冬夜里燃着的一簇火。 “你上次说,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他一字一句,“若我这一世都记不起你呢?” 沈知意浑身一震。 他说的是“这一世”。他信了她的梦,也信了她所有没头没尾的话。然后他问她,若他这一世都记不起她呢? “那也不打紧。”她仰起脸,眼眶微红,笑得却极笃定,“我会让将军,重新认识我。” 陆沉舟看着她,良久。 久到远处花厅的堂会又换了曲牌,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像隔了一个人间。 “沈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极轻,却重得像烙铁,“我身边,从来不是好去处。” “我知道。” “会有很多人想杀我。” “我知道。” “你可能会后悔。” “陆沉舟。”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心口滚烫,“我上辈子,已经后悔过了。所以这一世,我不会了。” 陆沉舟再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 (第9章完) 退亲 退亲 第10章:退亲 陆沉舟没有给她答复。 他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月光从他肩头滑落,将他的表情隐入阴影。 “此事不可儿戏。” 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峻,好像方才那些短暂的失态和耳红都是沈知意一个人的错觉。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出假山,夜风从石缝间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刻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不可儿戏。 这四个字可真像他。连拒绝都拒绝得这么克制,这么替她留余地。 可她不要余地。 她要的是生路。 “陆沉舟。”她对着空荡荡的假山低声开口,“你且看着。我沈知意看中的东西,不争到头破血流,绝不算完。” --- 次日一早,萧家果然登了门。 沈知意还在梳妆,碧玉就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前厅来了客,萧家的二夫人和几个族老都到了。沈父叫人把大小姐请过去,说是要说她的亲事。 “这么快。”沈知意把最后一根玉簪插入发间,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平静到有些冷漠的脸,慢慢笑了,“还真是一刻都不愿多等。” 她到时,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萧景恒坐在萧家人中间,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竹纹长衫,面如冠玉,笑得温和妥帖。见她进来,起身行了一礼,目光柔得像三春水。 “知意。” 沈知意没应,只朝上首的沈父行了一礼:“父亲叫女儿来,不知何事。” 沈父抚着胡须,笑呵呵道:“萧家今日来,是正式提亲的。你与景恒青梅竹马,两家早有默契。为父瞧着,亲事不如早些定下,也算全了你们小辈的心思。” 萧家二夫人跟着笑:“是啊,景恒这孩子,心里早就只有知意一个。我们做长辈的,自然想早点把人定下来。沈大人放心,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沈柔嘉坐在下首,脸色白得几近透明,笑容却还挂在脸上,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她的手指绞着帕子,指节都泛了青。 萧景恒走到沈知意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雕花木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他双手捧着,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深情:“知意,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说等议亲时送给你。我……” “我不嫁。” 沈知意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把整个前厅炸得鸦雀无声。 萧景恒捧盒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你……你说什么?” 沈知意抬眼,看向沈父,又看向萧家众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萧景恒脸上。 “我说,我不嫁萧景恒。” 这回,满厅的人都听清了。 沈父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沈知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女儿家当众嚷嚷!还不快向萧家赔罪!” 继母周氏连忙凑上来,一边拍沈父的背,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清欢……不是,知意啊,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萧家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可知这亲事退了,外头要怎么说我们沈家?你可不能这么不懂事。” 沈知意没看周氏,只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 “今日正好萧家长辈也在。我沈知意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我要退亲,自然有我的道理。” 她指着第一样东西:“这是萧景恒近一个月来,收买我沈府下人的银票记录。从看门的粗使婆子,到我院里的三等丫鬟,一共七个人,每人收了他十到五十两不等。目的只有一个,时刻留意我的饮食起居,甚至连我每日去几趟更衣、读什么书、见什么客,都事无巨细地报给他。” 萧景恒脸色骤变。 沈知意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拿起第二样东西:“这是人证。昨日夜里,有人亲眼看见,萧景恒与我的庶妹沈柔嘉,在城南水巷的一处私宅中幽会,至夜半方散。” “你胡说!”沈柔嘉猛地站起来,脸白得没了血色,“我……我什么时候和他……”她话没说完,忽然看见沈知意盯着她的目光。 那目光冷极了。 沈柔嘉不是第一次挨打,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裳,站在了全天下人面前。她张了张嘴,眼前一黑,竟真的软软倒了下去。 “小姐!”巧杏尖叫着扑上去。 前厅里顿时大乱。 “柔嘉!”沈父又惊又怒,连忙喊人叫大夫。周氏更是哭天抢地,抱着沈柔嘉直喊“我的儿”。 萧景恒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厉声道:“沈知意!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萧景恒堂堂正正,岂会做这等……” “你不会?”沈知意冷笑,打断他,“表兄敢不敢让我把这位人证请进来,与你当面对质?” 萧景恒瞳仁猛地一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退亲(第2/2页) 他不敢。 他摸不清沈知意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那银票记录已让他心惊,人证若再进来说几句话,他在京中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就彻底完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换了一副表情。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被撕开了,露出底下阴沉如水的东西。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沈知意,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 “绝?”沈知意轻笑,“表兄和我,到底谁更绝?你找人日夜盯着我,又和我庶妹暗通款曲。今日登门提亲,是想要我,还是想要沈家在礼部的人脉,你心里最清楚。” 萧景恒脸色铁青,袖中的手攥得咔咔作响。 沈知意退后一步,朗声道:“这种男人,你们谁爱嫁谁嫁。我沈知意,不稀罕。” 说完,她转身就朝门外走。路过沈柔嘉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极轻极冷地丢下一句:“妹妹若喜欢,姐姐替你让了。” 沈柔嘉昏迷不醒,自然“听不见”。巧杏却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沈知意走出前厅,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还只是开始。 萧景恒,沈柔嘉,整个沈家,乃至她自己。都该为前世那笔烂账,付出代价。 --- 沈父到底还是罚了她跪祠堂。 “你当众羞辱萧家,还拿你妹妹的名声陪葬!沈家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这样来报恩的?” 沈知意跪在祖宗牌位前,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罚就罚吧。跪就跪吧。 比起前世她跪过的冷宫砖地,这祠堂的蒲团软得让她不习惯。 入夜后,碧玉偷偷溜进来送饭,被沈知意推了回去:“别让人看见。你去歇着,我没事。” 碧玉红着眼圈走了。祠堂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膝盖开始发麻,渐渐变得又冷又疼。堂前只点了一盏长明灯,火苗如豆,把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 她闭上眼睛。 “陆沉舟。”她在心里说,“你今日若不来,我明日就翻了这沈府,去你将军府门前站着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沉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沈府大门外。紧接着,下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像炸了锅似的。 “将、将军?” “陆将军来了!” “老爷!老爷!镇北大将军到了!” 沈知意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扶着供桌站起来,腿麻得一个趔趄,又硬生生站稳。 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朝正门而去。沈父又惊又怕的声音响起,带着掩不住的谄媚:“陆将军深夜驾临,不知……” “沈大人。” 一个低沉的、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传来。 沈知意没看见人,却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玄衣,黑靴,浑身披着夜里的寒意,身后是一整队黑甲铁骑,肃杀凛然,把沈府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本将来求娶沈家嫡女,沈知意。” 他的声音极稳,像在说一句军令,不容拒绝,也无需商量。 沈父的声音都变了调:“求娶?这……这……陆将军,小女今日才刚……” “本将知道。”陆沉舟打断他,“她退了萧家的亲事。所以本将来了。” 满院寂静。 连祠堂里的沈知意,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沈大人。”陆沉舟的声音沉了三分,“本将不是来商量的。” “这……这这……小女今日犯了错,正被罚跪在祠堂。将军若是不嫌弃,快请上座,下官这就去请……” “不用。”陆沉舟说。 月光下,他已经抬步,朝沈府祠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铁骑如林,没一个人敢拦。 沈知意站在原地,听见那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快得几乎站立不住。 她忽然有点想哭。 又有点想笑。 这个人啊。 昨夜还跟她说“此事不可儿戏”。 今晚就带着铁骑,堵了她沈府的大门,当着她父亲和全府下人的面,求娶。 陆沉舟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前。 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冷硬如刀削的五官此刻被镀上一层暖黄,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沈知意。”他唤她,声音和昨夜完全不同,笃定,沉稳,像已经想清了所有的事。 “你昨日问我的事,我现在回答你。” 沈知意屏住呼吸。 “我娶。” --- (第10章完) 求娶 求娶 第11章:求娶 沈父惊得半天没说出话。 他张着嘴,看看祠堂门外的陆沉舟,又看看跪在里面同样怔住的沈知意,脑子里嗡嗡作响。 陆沉舟是什么人? 圣上最倚重的大将军,手握北境十万兵权,权倾朝野,满京城的王侯公卿见了他都得先让三分。沈家在礼部那点体面,在陆沉舟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这样的人物,深夜带着铁骑上门,说要娶他那个刚退了萧家亲事的女儿? 沈父只愣了不到三息,脸上的惊愕就迅速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狂喜的惶恐。 “将、将军快请上座!”他连忙侧身让路,又朝下人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大小姐请出来!不,我亲自去,我亲自去!” 他说着,竟真的提起衣摆,小跑着往祠堂方向去了。 沈知意跪在蒲团上,看着自己那位一刻钟前还骂她“不知好歹”的父亲,此刻满脸堆笑地奔过来,亲自弯下腰要扶她,嘴里一迭声道:“知意啊,我的好女儿,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可别跪坏了身子。” 沈知意没让他扶。 她自己撑着供桌站了起来。腿麻得厉害,起身时晃了一下,又稳稳站住。 “父亲这是做什么?”她声音平静,“女儿还在受罚。” 沈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殷勤了:“罚什么罚!为父方才是一时气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陆将军亲自上门求娶,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且去前厅见见,莫让将军久等。” 沈知意没说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沈父心里发虚。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了。变得他看不透,也拿捏不住了。 但眼下他顾不上这些。陆沉舟还站在前厅,他不能让人等太久。 “快去吧。”沈父压低声音,半是哄半是求,“算为父求你了,有什么话,等过了今晚再说,成不?” 沈知意没再看他,径自出了祠堂,朝前厅走去。 身后灯火次第亮起,把沈府照得如同白昼。 她走到前厅门前,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陆沉舟负手立在堂中,玄衣如墨,身形如松。满府下人都屏气噤声,连头都不敢抬。只有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安静,却压得整个厅堂都低了下去。 “将军。”她唤了一声。 陆沉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不知怎的,看见他的那一瞬,沈知意强撑了一整个白天的镇定,忽然就裂了一道口子。她眼睛瞬间红了,鼻尖发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眸色深沉,却比任何时候都柔和。 “沈大人。”他开口,视线仍停在沈知意脸上,“贵府千金刚受完罚,跪了半日。这桩亲事,本将不想再让她等。” 沈父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将军说的是。这门亲事,沈家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陆沉舟这才把目光移向沈父,语气不疾不徐:“沈小姐聪慧刚烈,是我陆沉舟想娶的人。不为名,不为利。” 沈父冷汗都下来了,只能一个劲地赔笑:“将军言重了,言重了。” “婚期,三日后。”陆沉舟道,“本将已请了圣旨,陛下亲赐。沈大人有异议吗?” “没、没有!全凭将军做主!” 沈知意站在门边,看着这场从一开始就不给她留任何拒绝余地的求亲,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三日后。他比她还急。 不过她喜欢。 --- 消息传到后院时,周氏正给沈柔嘉喂药。 沈柔嘉刚转醒,额头上还敷着帕子,整个人虚弱得像张纸。巧杏从外头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小姐!小姐!不得了了!陆将军来了!” 沈柔嘉撑着身子坐起来:“陆沉舟?他来做什么?” “提亲!跟大小姐提亲!就前厅,老爷已经应了,婚期定在三日后!听说还是陛下赐的婚!” 沈柔嘉手里的药碗“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砸得粉碎。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眼前一黑,竟真的又往后倒去。 “小姐!”巧杏忙扶住她。 周氏也吓坏了,掐着沈柔嘉的人中喊:“柔嘉!柔嘉你醒醒!” 沈柔嘉缓过一口气来,抓住巧杏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说什么?陆沉舟……要娶沈知意?他疯了吗?她今日才当众毁了萧家的亲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求娶(第2/2页) “奴婢也不知道啊。”巧杏哭着道,“可陆将军带了兵来,老爷都吓傻了,如今前厅的人都跪了一地呢。宫里赐婚的旨意,做不得假!” 沈柔嘉脸色白得吓人。 她处心积虑想抢的人,沈知意转身就不要了。她以为捡了沈知意的漏,结果不过是捡了别人弃在泥里的东西。而沈知意呢?一转身,居然嫁了陆沉舟。 那个满京城贵女挤破脑袋都碰不到的男人。 凭什么? 凭什么! “沈知意……”她咬牙切齿,眼里全是不甘和恨意,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凭什么……” --- 城外,萧景恒的私宅。 信使疾步穿过庭院,跪在书房门外:“主子,沈府急报。” “说。” “陆沉舟今夜带着一队铁骑去了沈府,当众求娶沈知意。沈远山已经应了。陛下赐婚的圣旨也到了,婚期就在三日后。” 书房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声。 萧景恒把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划伤了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他却不觉得疼。 “陆沉舟。”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森冷如霜,“你找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已经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极阴沉、极克制的杀机。 “沈知意,我倒是小看你了。”他低声道,嘴角竟慢慢勾了起来,“退我的亲,嫁我最大的敌人。好得很。” “主子,是否要属下……” “不急。”萧景恒抬手抹掉手背上的血,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三日,足够了。这婚,我让她结不成。” --- 御书房。 皇帝正提笔批折子,内侍踮着脚进来,低声道:“陛下,陆将军今夜去沈府了。当众求娶沈家嫡女,沈远山已经应下。陆将军说,是陛下赐的婚。” 皇帝闻言,笔尖在折子上停了一下,抬头,似笑非笑:“哦?朕什么时候赐的婚?” 内侍吓得扑通跪下:“是陆将军说……” “行了。”皇帝放下笔,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陆沉舟也会动心?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沈府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朕还当他这辈子,都要和刀剑过下去了。” --- 沈府,清欢阁。 忙乱了一整夜后,府中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意坐在窗前,连衣裳都没换。她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今晚的月比昨夜更圆了些,清辉满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碧玉端着热水进来,轻轻放在盆架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小姐,您真的想嫁给将军吗?” 沈知意没动,目光仍落在月亮上。 “不是想。”她沉默了很久,轻声道,“是必须。” 碧玉一愣:“必须?” “你不懂。”沈知意转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碧玉,这桩亲事,是我这辈子唯一不能错的事。” 碧玉更糊涂了,可见自家小姐眼底那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不敢再问,只蹲下身帮她脱了鞋袜,用热帕子敷她跪得青紫的膝盖。 “小姐,您今日膝盖都跪肿了,明日奴婢去给您煮两个热鸡蛋,在膝盖上滚滚。” 沈知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碧玉低着头,一边给她敷膝盖,一边轻声道:“小姐别怕。奴婢虽然不懂,但奴婢知道,小姐做什么都有小姐的理。” 沈知意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碧玉的头。 “你家小姐不怕。”她轻声道,“你家小姐只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阻止萧景恒,怕来不及救下陆沉舟,怕这一世重来,又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万箭穿心。 所以,才不是“想”。 是必须。 是前世欠下的命,今生非还不可。 她抬头望向将军府的方向,夜色沉沉,像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河。可她知道,河对岸,有人已经点了灯。 “陆沉舟。”她低声呢喃,“三日……不,一转眼,我就是你的人了。” --- (第11章完) 大婚 大婚 第12章:大婚 三日后,大婚。 婚礼办得匆忙,却不失体面。陆沉舟请了圣旨赐婚,满京城没人敢说三道四。那些素日里对沈家嗤之以鼻的世族,听说镇北大将军三日内迎娶礼部侍郎嫡女,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请帖发得极晚,可大婚当日,各府贵人来得比哪家喜宴都齐。 沈府门前天不亮就热闹起来。红绸从清欢阁一路铺到大门外,鞭炮声把晨雾都炸散了。 沈知意坐在镜前,任喜娘给她绞面、绾发、上妆。铜镜里的少女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像一株开在深秋里的海棠。 “小姐今日真好看。”碧玉在旁边捂着嘴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圈。 “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带你走。”沈知意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今日出了这个门,她就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困在沈家后宅里任人揉捏的沈知意了。 “吉时到——” 门外传来傧相高亢的唱喏。沈知意盖上绣着金线龙凤的盖头,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碧玉扶着她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外。 陆沉舟亲自来了。 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上是簇新的玄色婚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腰系赤红玉带。他平日里冷峻得让人不敢直视,可今日这身打扮,竟平添了几分清贵公子的模样。街边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尖叫声此起彼伏,若不是有铁骑拦着,怕是要直接扑上去。 “陆将军亲自迎亲!天哪!” “这将军也太俊了!” “沈家嫡女什么福气啊!” 沈知意在盖头底下弯起嘴角。福气?你们若知道他前世为我万箭穿心,就知道这福气有多重了。 陆沉舟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喜轿前。他没有让喜娘扶,而是自己伸出手,极稳地停在沈知意面前。 “沈小姐。”他低声说,“上轿吧。” 沈知意把手放进他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手心极烫,像把这三日来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烧干了,只剩一个“娶”字。 “陆沉舟。”她在盖头下轻轻唤他,“这次,是真的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 --- 拜堂在将军府正堂。 沈知意被喜娘扶着,跨火盆,过马鞍,一路走到正堂中央。满室宾客,却静得能听见她嫁衣上玉佩相击的细响。 “一拜天地——” 她弯腰,盖头下只看得见陆沉舟的鞋尖。玄色锦靴,纤尘不染。他的脚就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像座山。 “二拜高堂——” 将军府没有高堂。陆沉舟父母早已不在,正堂上摆着两方灵位,披着红绸,却仍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沈知意端端正正拜了下去。她在心里对那两方灵位说:公婆在上,这一世,我会替你们照顾好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婚(第2/2页)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对他,缓缓拜下。盖头垂落,挡住她泛红的眼眶。 这一次,我不会再负你。 “送入洞房——” --- 洞房里红烛高烧。 沈知意坐在床沿,盖头还未揭开。她听见房门开了又关,下人们退了出去。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陆沉舟拿起喜秤,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拆解一件极精密的军械。 盖头挑开。 红烛的光涌进来,沈知意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玄衣如墨,红带如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吓人。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像是凝住了。 陆沉舟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意觉得自己脸上的妆都要被他的目光看化了。 然后,他放下喜秤,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合卺酒。”他说,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沈知意接过来,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酒味辛辣,烧得她喉咙发烫,一路烫到心里。 陆沉舟放下酒杯,却没有再靠近。 “我不会勉强你。”他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极理所当然的事。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知意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那样宽,那样冷,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可她知道,这堵墙里面,藏着这世上最笨拙的一颗心。 “陆沉舟。”她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 沈知意从床沿站起来。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动作很轻,却不容他挣开。 “我不是因为愧疚才嫁你的。” 陆沉舟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踮起脚,仰起脸,唇几乎贴到他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陆沉舟僵在原地。 红烛发出“啪”一声轻响,烛火晃动,满室光影都跟着颤了一颤。 他握住她肩膀的手,慢慢收紧了。 “沈知意。”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你再说一遍。” 她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一字一字道:“我偏要。” 陆沉舟再没说话。 他忽然弯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转身朝床榻走去。红帐落下,遮住了满室春意。只有那对龙凤红烛,还在不紧不慢地燃着,蜡泪像金线一样,一滴一滴往下淌。 --- (第12章完) 新婚之夜 新婚之夜 第13章:新婚之夜 沈知意说的是:“别丢下我。”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红烛的光在他眼底明灭,像是有什么极沉的东西终于落了下去。 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极轻,像托着一片随时会碎在风里的叶子。沈知意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没有去床榻深处,只把她放回床边,自己却没有坐上来。他转身走到圆桌旁,拉过一把木椅,在她床前坐下。 “我不走。”他说,声音极低,像在安抚,又像在承诺,“我守着你。” 沈知意半张小脸陷在软枕里,望着他模糊的轮廓,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下来。她想说“你去歇着”,可眼皮沉得厉害。这几日她几乎没合过眼,此刻闻着这满屋的松香和红烛味,困意铺天盖地砸下来。 “陆沉舟……”她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嗯。” “明日早起,别不声不响走。” “好。” 她像得了天大的保证,嘴角弯了弯,很快便睡了过去。 沈知意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被角,把她的肩头盖严。动作极缓,像怕惊碎什么。她的脚边也被掖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又远去。 她想睁眼,可困极了,只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沈知意撑着床坐起来,红帐半掩,一室暖红。她身旁的被褥整整齐齐,像没人躺过。不远处的木椅上,放着一件叠得极平整的玄色外袍,带着淡淡的松香。 他已经走了。 她正发怔,手背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枕边放着一枚铜制令牌,约半个手掌大,刻着“镇北”二字,背面有繁复的云纹。令牌下压着一张纸片,写着一行极硬朗的小字: “府中通行,见令如见我。” 沈知意拿起那枚令牌,铜面微凉,却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镇北”的刻痕,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将军府的通行令。他把它留给她,等于把整个将军府的安危和体面,都交到了她手上。 新婚第二天,他就信她至此。 “陆沉舟。”她轻声道,“你就不怕我拿着你这令牌,把你将军府掀了?” 说着,自己先笑了。 --- 沈知意起得很早。 她梳洗后,让碧玉替她绾了一个已婚妇人的发髻,挑了一身端庄却不失明艳的衣裳,然后拿着令牌出了门。 她清楚,陆沉舟娶她,府里人多半是来不及准备的。将军府素来是男人的地盘,如今忽然多出一位年轻的主母,有心服者,必有不服者。 果然,才绕过回廊,她就听见几个下人在拐角处低语。 “听说了吗?将军昨夜在椅子上坐了一宿呢。这新夫人怕是不讨喜,不然怎么……”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沈家嫡女,听说还是陛下赐的婚。” “嫡女怎么了?咱们将军在边关打了多少年仗,什么女人没见过。这沈家小姐娇娇弱弱的,谁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才让将军点头。” 沈知意脚步未停,只轻轻咳了一声。 几个下人吓得连忙住嘴,转过身来行礼,脸色都白了。 沈知意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碧玉气得想理论,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不急。”她低声道,“收拾人,要挑个最出头的。” 她没等多久。 在正堂前,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挡住了她的路。 这嬷嬷生得精瘦,一身半旧不新的绸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沈知意时,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慢。 “哟,这就是新夫人吧。”她屈了屈膝,动作敷衍得连个全礼都没有,“老奴姓孙,是将军府的内院管事。将军昨晚一夜没歇好,老奴正要去熬些补汤。夫人若是没什么吩咐,老奴就先退下了。” 沈知意看着她,忽地笑了。 “孙嬷嬷。”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在这府里,管了多少年了?” 孙嬷嬷微微挺了挺胸:“回夫人,老奴在将军府快二十年了。夫人没进门前,这内院大小事,都经老奴的手。” “二十年。”沈知意点头,“那是老人了。我初来乍到,原该多向你请教。可这第一件要请教的,就是府中下人在背后议论主子,该怎么罚?” 孙嬷嬷脸色一变:“夫人说谁议论主子了?” “方才回廊上,你那几个干儿子干女儿,正议论我和将军昨夜的事呢。”沈知意不紧不慢地说,“一个说我不得宠,一个说我使了手段。孙嬷嬷,你管了二十年的人,就管出这些规矩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新婚之夜(第2/2页) 孙嬷嬷被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却还硬:“夫人刚过门,下人们难免好奇,说两句闲话罢了。您若真要大动干戈,倒显得新夫人肚量小。” 沈知意等的就是她这句。 “肚量小?”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照嬷嬷的意思,做主子的人,就得容下奴仆爬到头上嚼舌根?也难怪将军这些年身边没个贴心人。原以为将军府里都是跟着将军刀山火海过来的老人,没想到,连规矩都不如沈家后院里一个扫地的。” 孙嬷嬷脸色铁青。她在这府里二十年,便是陆沉舟也从不曾这样当众下过她的脸。她刚要争辩,忽然看见沈知意手里那枚令牌。 “镇北”二字在晨光下冷得刺眼。 孙嬷嬷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发出声,只僵着身子福了一福:“老奴……知错了。那几个下人,老奴回头就罚。” “不必回头了。”沈知意把令牌拢进袖中,笑得温和,“碧玉,去把方才回廊上嚼舌根的几个叫过来。孙嬷嬷是府中老人,总该给你们做回榜样。就请孙嬷嬷亲自掌嘴,一人十下。做完,再去我的院子里跪半个时辰。这条规矩,今日立下,明日谁犯,就照这个来。” 碧玉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人。孙嬷嬷面如死灰,却一个字都不敢再顶。 沈知意转身朝后堂走去,背脊挺直,嫁衣的朱红裙摆在晨光里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架势,竟和陆沉舟有几分相似。 藏在回廊拐角处的沈舟看完这一幕,悄悄退了回去。 --- 将军府外院书房。 陆沉舟坐在案前看军报,沈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将军,夫人方才把孙嬷嬷收拾了。” 陆沉舟翻军报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怎么收拾的?” “当众让她掌嘴下人,还罚跪了半个时辰。孙嬷嬷一张脸都绿了,愣是没敢吭声。”沈舟啧了两声,“末将瞧着,夫人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却被沈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在心里咂了咂嘴:将军这是……高兴了? “以后内院的事,让夫人做主。”陆沉舟淡淡道,“不必报我。” 沈舟抱拳:“是。” 他正要退下,门外忽然来了个内侍。 “陆将军,宫里有信。”沈舟接过信,打发走人,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将军,枢密院今日下了旨,萧景恒补了枢密院副知事。” 陆沉舟缓缓抬起眼。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刚下的。听说朝中有人保举,陛下准了。” 陆沉舟没说话,只慢慢合上了手中的军报,目光沉得可怕。 萧景恒入了枢密院。枢密院掌兵籍、军令、调兵之权,和陆沉舟手里的北境兵权,正面对上了。 --- 清欢阁……不,如今是将军府的内院了。 沈知意刚回房坐下,碧玉就急匆匆跑进来,小声道:“小姐,朝中传来消息,表少爷升官了,进了枢密院!” 沈知意正端着茶,闻言,手指猛地一紧。 茶杯“咔”地一声,差点从她手中滑落。她险险扶住,茶水却溅了出来,湿了她的裙摆。她顾不得擦,只死死盯着碧玉:“你说什么?枢密院?” “是,副知事。今早刚下的旨。” 沈知意的心口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前世,萧景恒入枢密院,是在陆沉舟死后。那时候北境兵权旁落,枢密院顺势收了边军节制权,成了萧景恒登上帝位最重要的一步棋。 可现在,陆沉舟明明还活着,还掌着北境十万兵马,萧景恒却提前入了枢密院。 事情在提前。 一切都比前世更快了。快得让她发慌。 她慢慢放下茶杯,指尖还微微发着抖。她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手里那本记满前世节点的记仇本,正在一页页失效。 “小姐,您脸色好难看……”碧玉担心地凑上来。 沈知意深呼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我没事。你去给我拿身干净衣裳来。” 碧玉应声去了。 沈知意独自站在窗边,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她把手按在窗棂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萧景恒。”她低声说,“你比前世还要急。” 那就看谁更狠了。 --- (第13章完) 将军府的规矩 将军府的规矩 第14章:将军府的规矩 沈知意没等太久。 翌日一早,她刚用过早膳,碧玉就带着满脸怒色回来,说后厨今日送来的早膳比昨日少了两样,那孙嬷嬷还派了个小丫鬟来传话,说“府中规矩向来如此,新夫人若吃不惯,大可让沈家送些来”。 “她算个什么东西!”碧玉气得直跺脚,“小姐您可是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她一个奴才,竟敢这样说话!” 沈知意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她这是坐不住了。昨日在回廊上丢了面子,今天就想从吃食上找补回来。”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忍?”沈知意轻笑,站起身来,“碧玉,你见过我忍吗?” 她换了身衣裳,袖中拢着那枚刻着“镇北”二字的令牌,直接去了正堂。 将军府的正堂比她想象中更冷。这座府邸陆沉舟一年到头住不了几个月,堂中陈设简单,除了几把酸枝木椅和两张高案,便只剩墙上挂着的一幅北境舆图。到底是武将的府邸,连个伺候的丫头都少见,来来去去的多是些粗壮汉子。 沈知意在主位坐下,对碧玉说:“去把孙嬷嬷请来。再把府中管事的都叫到正堂来,就说本夫人今日有几句话要说。” “是。” 不多时,正堂里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孙嬷嬷来得最慢,面上笑呵呵的,行了个极敷衍的礼:“老奴给夫人请安。不知夫人叫老奴来,有何吩咐?” “孙嬷嬷来得正好。”沈知意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坐。孙嬷嬷也不客气,半坐在末座。 沈知意扫了一圈堂下众人,缓缓开口:“将军不在家,府中大小事务,总要有人打理。我既嫁了进来,便没有只享福的道理。今日叫大家来,就是想把府里的账本调出来看看。孙嬷嬷,你在府中二十来年,账目上的事,应该最清楚。” 孙嬷嬷一听“账本”二字,脸色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夫人,您新来乍到,府中事务繁琐,老奴替您操持着便好。您还是先把身子养好,不必操劳。等将军回来了,您再……” “嬷嬷这话不对。”沈知意笑着打断她,“我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替他看顾家业,是我分内事。再说,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您这么说,莫不是不想让我看?” 这话说得直白,连堂中几个管事的都抬起了头。 孙嬷嬷笑容有些挂不住:“夫人说笑了,老奴哪敢拦您。只是账本在库房,得费些功夫找。” “不要紧。”沈知意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语速不紧不慢,“我让人跟着嬷嬷的人去取,顺便把库房的钥匙也带来。今日我就坐在这里等,什么时候取来,什么时候散。” 孙嬷嬷脸色终于变了。 她到底不敢明着和陆沉舟的夫人顶撞,只能磨着后槽牙让人去搬账本。 小半个时辰后,几摞泛黄的账册摆在了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随手翻开一本,翻得极快。她前世在后宫管了三年宫务,什么刁奴的手段都见过。将军府这本账,外行看还算妥帖,可落到她眼里,漏洞百出。 她翻到第三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孙嬷嬷。”她将账本立起来,面向众人,“这里写着,上月府中采买秋炭三百斤,花银二十四两。我怎么听说,京中上等银霜炭,一百斤不过五两银子。三百斤,最多不过十五两。那多出来的九两,去了哪里?” 孙嬷嬷脸色一白,起身道:“夫人有所不知,入秋后炭价涨了些,再说将军府买炭,总要挑顶好的……” “是吗?”沈知意又从底下抽出一本,哗哗翻到某页,“那这本更奇了。后厨十月采买米面,记了两次账。初三一笔二十八两,十九又补了二十二两。怎么,将军府的米面是拿金子种出来的?” “这……有时府中宴客,用度大了些……” “宴客?十月里将军还在边关未归,府中无主,宴的是哪门子客?” 孙嬷嬷彻底哑了。 沈知意合上账本,往案上一拍。那一声不重,却让满堂的人心头一跳。 “这就是嬷嬷替将军管了二十年的家?”她一字一句,声音不怒自威,“贪炭钱,加米面,再这么下去,将军府的门槛是不是也要被你拆了卖了?” 孙嬷嬷脸上青白交加,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夫人明鉴!老奴在将军府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夫人刚进门,就拿了老奴做筏子,怕不是想立威!这些账目,便是有些出入,也是府中老人所为,老奴实在冤枉!” 她哭得情真意切,旁边几个管事也面露不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将军府的规矩(第2/2页) 沈知意却像看戏一般,等她说完了,才轻轻鼓了鼓掌:“好。好一段声泪俱下。孙嬷嬷,你以为把‘府中老人’四个字搬出来,我就不敢动你?” 她慢慢走到孙嬷嬷面前,居高临下:“你私吞府银,事证俱在。今日我若放了你,明日满府的下人都有样学样,将军府还怎么管?来人,把孙嬷嬷带下去,押入柴房,等将军回来发落!” 堂中静得可怕。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动。 沈知意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举在众人面前。 “见令如见将军。” 四个字一落,碧玉第一个上前,架住了孙嬷嬷的胳膊。随后,两个粗使婆子也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了出去。孙嬷嬷的哭喊声从正堂一路传到后院,又渐渐被堵回了柴房里。 剩下的人再不敢抬头。 沈知意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去忙吧。”她淡淡道,“以后每月账目,初二、十六两次送来给我过目。谁再敢在账上动手脚,孙嬷嬷就是例子。”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跪地表忠心,然后鱼贯退下。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累。 这将军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浑。孙嬷嬷不过是个出头鸟,背后还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她不知道。 但没关系。 来一个,收拾一个。 --- 傍晚,陆沉舟从城外大营回来。 他刚跨进府门,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下人们比往常更安静,一个个低眉顺目,连走路都掂着脚尖。沈舟跟在他身后,低声笑道:“夫人今日把孙嬷嬷关进柴房了。” 陆沉舟脚步未停:“听说她上午还罚了人。” “何止。夫人当众查账,把孙嬷嬷那点烂底掀了个底朝天。将军没看见,孙嬷嬷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末将跟了您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有这气魄。” 陆沉舟没说话,眼底却极快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晚饭时,他终于见到了她。 沈知意坐在饭桌前,面前摆了五六样菜,和昨夜他陪她吃饭时差不多。她见他进来,忙起身行了个不标准的礼:“将军回来了。” 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又落在她发间那支快要滑下来的玉簪上。 “听说你今日动了孙嬷嬷。”他主动开口。 沈知意正给他盛汤,闻言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汤碗推到他面前:“是。我拿了人,现在关在柴房。她是你母亲留下的老人吧?” 陆沉舟接过汤碗,没喝,只看着她。 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过门两天的新妇:“我打了她,下了她的脸。你是不是要罚我?” 陆沉舟放下筷子。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然后他说:“她是我母亲的人,但不是好人。你做得对。” 沈知意怔住。 她原本做好了准备,准备听他说“她毕竟是府中老人,你何至于此”。准备跟他讲道理,摆证据,告诉他孙嬷嬷贪了多少、底下人有多嚣张。 可他只说:你做得对。 轻飘飘四个字,像给了她一整座靠山。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拿她?”她嗓子有点发紧。 “不用问。”陆沉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账本我早就想查了,只是没空。你查了,正好。” 沈知意低头看着碗里多出的菜,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分明在护着她,却说得像顺路似的。 “陆沉舟。”她没头没尾地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你外面的事,我不多问。但家里的事,我会替你守好。” 陆沉舟抬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有极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好。”他说。 窗外,夜风轻轻推了一下门扇,发出“吱呀”一声。堂中烛火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很久,沈知意才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沈知意,这个家,以后听你的。” --- (第14章完) 回门 回门 第15章:回门 三日回门,陆沉舟亲自陪同。 沈知意原以为他最多送到门口便走。毕竟他军务缠身,新婚三日已是从未有过的清闲。可天刚亮,她便看见他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常服,站在院中,像在等她。 “将军今日不忙?”她有些意外。 “再忙,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他道,语气平淡,却让沈知意心里一暖。 她没再多说,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沈府中门大开,沈远山带着周氏和沈家上下,站在门口迎了足足半刻钟。 陆沉舟扶着沈知意下车时,沈远山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堆得像朵绽开的老菊:“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知意这些日子给将军添麻烦了。” “岳父言重。”陆沉舟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在“岳父”二字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沈远山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将人往府里请。 沈知意走在陆沉舟身侧,一路被满府的下人行着比从前不知恭敬多少倍的礼。前世她在沈家嫡女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从没有哪一刻,像如今这样被所有人高高捧着。她心知肚明,这一切,都因为她身边的男人。 “将军可知,我在沈家这些年,从没走过中门。”她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陆沉舟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以后将军府,你想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 沈知意垂眼笑了。这人,安慰起人来,都和打仗一样,直来直去。 --- 宴席上,沈远山极尽讨好之能事,一会儿问将军近日可忙,一会儿又夸沈知意从小懂事。陆沉舟话少,只偶尔“嗯”一声,但酒杯一直没空。沈父敬三杯,他倒也不推。 周氏坐在对面,憋了半日,终于没憋住。 “将军啊,我们家知意从小娇惯惯了,脾气大,要是有伺候不周的地方,您可得多担待。她呀,到底年轻,没经过事,嫁过去可别给将军添麻烦。”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句句都在给沈知意上眼药。一个“脾气大”,一个“没经过事”,一个“添麻烦”,传到外头,足够让一个刚过门的新妇被婆家看轻三分。 沈知意刚要开口,陆沉舟已放下酒杯,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全席听见:“知意很好。” 周氏一噎。 “她在将军府很好,不劳岳母挂心。”陆沉舟又补了一句,目光淡淡扫过去,带着一种并不掩饰的疏冷。 周氏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讪讪道:“是是,将军说的是,知意自然是最好的。” 沈远山瞪了周氏一眼,周氏低头喝茶,再不敢吭声。 沈知意坐在陆沉舟身旁,心里像被温水泡了一下。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替她挡话的人,会是他。 “谢谢。”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陆沉舟没说话,只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蒸鲈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门(第2/2页) --- 宴后,沈知意去后院寻沈柔嘉。 沈柔嘉果然“病着”。巧杏守在门口,见沈知意来了,脸色微变,忙道:“大小姐……不,夫人,我家小姐身子不适,刚喝了药睡下,怕是不方便见客。” “我是她姐姐,算什么客。”沈知意笑着,脚步未停,径直推了门进去。 巧杏想拦,被碧玉一把拉住了胳膊。 “巧杏妹妹,咱们好些日子没见了,外头说话去。”碧玉笑眯眯地把她半拖半拽地弄走了。 沈柔嘉正靠在床头,额上搭着块湿帕子,脸色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苍白。听见门响,她睁眼看见沈知意,瞳孔猛地一缩。 “你来做什么?”她连客套都省了,声音沙哑,像是真的病得厉害。 “我来看看妹妹。”沈知意在床边坐下,状似关切地打量她,“怎么病成这样了?可是前几日在前厅……吓着了?” 沈柔嘉咬了咬下唇,眼圈倏地红了:“沈知意,你少在这里假好心。你今日回门,不就是想来看我笑话吗?” “妹妹说哪里话。”沈知意微微笑着,把玩着腕上的玉镯,“你我姐妹一场,我回门自然要来看看你。再说,我有今日,不也多亏了妹妹吗?” 沈柔嘉的脸更白了几分。 沈知意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严严实实关上。然后她转回身,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薄云,露出底下冷而锐利的东西。 “沈柔嘉。”她轻声道,“你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会讨回来。” 沈柔嘉浑身一抖,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着褥子:“你、你胡说,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沈知意走近,俯下身,目光像两把浸过冰的刀子,“你只是‘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把我推进水里,还没来得及给我下药,还没来得及和萧景恒里应外合。对吗?” 沈柔嘉脸色惨白,眼里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沈知意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从前的沈知意了。从前那个任你算计、为你做嫁衣的人,已经死了。” 沈柔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意没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前,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那个缩在床上发抖的妹妹一眼。 “对了。”她语气轻得像个不经意的玩笑,“萧景恒,已经三天没找你了吧?” 沈柔嘉浑身一震,像被一箭贯穿了心口。 沈知意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扑面而来,照得她通身温暖。她忽然觉得,这沈家的天,终究和前世不一样了。 --- (第15章完) 将军的心事 将军的心事 第16章:将军的心事 从沈府回来,沈知意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流转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陆沉舟觉得她比去时更累。她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种累,他见过。见过太多次。像一个人从战场上下来,刀还拄在手里,人却已经空了。 陆沉舟没有问。 他掀开车帘,对沈舟低声吩咐了一句。沈舟应下,打马先一步离开了。 回到将军府,沈知意下了马车,正要往内院走,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桂花香。她抬头,顺着香气望过去,就见后院的小亭里,不知何时摆满了一桌点心。 桂花糕,枣泥酥,莲子糖,杏仁豆腐。一样一样,都用青瓷小碟盛着,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温着一壶茶,白气袅袅,显然是刚摆上不久的。 沈知意愣住了。 她站在回廊下,看着那满桌点心,脚步像被钉在地上。 有些她爱吃的,自己都快忘了。重生之后,她满脑子都是复仇、布局、抢时间,哪里还记得这些甜糯糯的小东西。可如今它们摆在眼前,像前世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她坐在沈家后院里,闲来无事吃一块桂花糕,喝一口热茶。 “你早上没吃多少。”身后传来陆沉舟的声音。 她回头,他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像是不经意路过的样子。 “这些……”她开口,喉咙有些发紧,“是你让人准备的?” “府里新来的厨子,会做点心。”他道,语气淡得听不出什么。 沈知意低头笑了一下。这府里的厨子他用了多少年,会做什么,能做什么,她不信他不知道。这满桌的点心,分明是按着她的口味来的。而且是极了解她的人,才记得这么全。 “将军什么时候也信这些甜食了?”她走过去,在亭中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下。 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味道。 “偶尔。”他答,也坐了下来,就坐在她对面,却什么都吃,只喝茶。 沈知意没追问。 她静静地吃了几块,像把回门那点糟心事就着甜味一并咽了下去。说来也怪,那些从沈家带回来的满身疲惫,竟真散了不少。 沈舟从回廊那头经过,见沈知意抬头朝他笑了笑,便大着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夫人,您可别听将军说得好听。这哪是什么新来的厨子。将军三年前就让人打听过您的口味了。您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将军比末将的兵籍都记得清呢。” 他说完,不等陆沉舟发落,一溜烟地跑了。 沈知意怔怔地捏着手里的半块枣泥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三年前。 三年前的她,还满心满眼都是萧景恒,连陆沉舟这个名字都只在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过几回。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与他有过任何交集。 可他却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打探她的口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将军的心事(第2/2页) “陆沉舟。”她轻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沈舟话多。”他打断她,低头喝茶,耳尖却极不争气地红了一点。 沈知意便不问了。 她忽然觉得,那些前世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如今问与不问,好像都没那么要紧了。来日方长,她总会慢慢知道,这个人口是心非的背后,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深情。 --- 入夜后,沈知意端着一盏热茶,朝外院书房走去。 她听府里人说,陆沉舟每晚都要在书房处理军务到极晚,有时天快亮了才回房。成婚几日,他从不在她面前提军中的事,也从不把外面的风霜带进内院。 书房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 她轻轻推开门。陆沉舟坐在书案前,正低头看一封密报。他没有发现她,右肩极轻微地颤着,像在忍受什么。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他肩上。 他右肩有旧伤。她早该想到,这样深秋的夜,旧伤最是难熬。 她没出声,端着茶走过去,绕到他身后,将茶盏放在案角。然后,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在了他的右肩上。 陆沉舟浑身一僵。 手中的笔差点落地。他猛地侧过头,看见她站在身后,披着件单薄的月白外衫,发髻半散,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右肩有伤?”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被撞破秘辛的猝不及防。 沈知意的指尖顿了一下。 怎么知道? 因为前世你为救我,万箭穿心,死前手里还攥着我绣的荷包。因为那一世,我欠了你一条命。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几遭,终究没说出口。 她只说:“将军,以后疼的话,告诉我。” 陆沉舟仰起头看她,喉结滚了滚,像要把什么压下去。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按在他肩上的手腕。 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 她腕上的肌肤很细,微凉,指尖还带着茶盏的余温。他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了这深秋夜里唯一的暖。 “沈知意。”他哑声道,“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做了。” 她笑了,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将军不也一样?” 陆沉舟没再说话。 他把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极轻地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沈知意僵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伸手抱住他的头,手指穿进他微散的发间。 她感觉到他在她肩头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她身上的温度全部吸进去。 “以后疼的话,我也告诉你。”他闷声说。 沈知意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好。”她轻声道,“说话算话。” --- (第16章完) 沈清柔的毒计 沈清柔的毒计 第17章:沈轻柔的毒计 沈柔嘉到底还是去找了萧景恒。 她忍了三天。三天里,沈知意那句“萧景恒已经三天没找你了”像根针一样扎在她心尖上,昼夜不休。她不信。她不信那个曾经在深夜里为她留灯、在她落泪时递过帕子的男人,真会因为她一时失势就弃她不顾。 所以她又去了那处水巷私宅。 这一次,萧景恒没有不见她。他见了,只是态度冷得像换了个人。 “你来干什么?”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皮都没抬。 沈柔嘉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表兄,你这些日子为什么不去找我?你知不知道我……” “知道。”萧景恒打断她,“你被禁足了,又没被禁足。沈远山到底还是舍不得你这个会哄人的女儿。” 沈柔嘉一噎,眼圈倏地红了:“你是在怪我?怪我没有拦住沈知意,让她退了你的亲,还嫁了陆沉舟?” 萧景恒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温柔,只有极淡的厌倦。 “怪你?”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怪你什么?怪你蠢?还是怪你一次次坏我的事?” 沈柔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萧景恒!你从前不是这样对我的……”她声音发颤。 “从前是你还有点用。”萧景恒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现在呢?你连沈家的门都出不了几回,还能替我做什么?” 沈柔嘉的眼泪砸下来,正落在他手背上。萧景恒皱了皱眉,松开手,背过身去。 “你若能让沈知意身败名裂,”他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种残忍的施舍,“我或许还会看你一眼。” 沈柔嘉抬起头。 她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爱意,在极短的时间里,被这句话烧成了一片昏了头的恨。她看着萧景恒的背影,慢慢擦干眼泪,声音轻而尖: “你等着。” 她转身离开。 萧景恒没有回头,只在她身后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在笑一个蠢得合心意的棋子。 --- 三日后,京城里开始起了风。 一条流言最先从几家茶楼酒肆里传出来,说沈家嫡女沈知意,在出嫁前就与表兄萧景恒不清不楚,两人早有首尾。后来萧家提亲,沈知意为了遮掩丑事,才匆匆退了亲,扭头嫁给了陆沉舟。陆将军战场上是英雄,下了战场,却成了给人收拾残局的冤大头。 流言传得极快,不过两日,便添油加醋地散遍了半个京城。 有说沈知意与萧景恒月下私会、被沈家下人撞破的;有说那日退亲,是因为沈知意珠胎暗结,怕被萧家验出;更有甚者,连她和陆沉舟大婚当夜“未落红”的细节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将军府的人外出采买,都被街坊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个婆子出去买药,药铺伙计多看了她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说:“将军府的人还来买药?不是早就绿云罩顶了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清柔的毒计(第2/2页) 碧玉气得当场摔了药包。 回到府中,她红着眼圈跑到沈知意面前,眼泪啪嗒啪嗒直掉:“小姐!您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您和表少爷……说您……奴婢说不出口!他们怎么能这样糟践人!” 沈知意正给窗前一盆文竹浇水,闻言手都没抖一下。 “都传些什么?”她问。 碧玉抽噎着把那几句最不堪入耳的话说了一遍,说到“未落红”时,声音小得像蚊子,又羞又气。 沈知意听完,放下水壶,走到碧玉面前,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别哭。她既然要玩,我陪她玩个大的。” “她?”碧玉愣住,“小姐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除了沈柔嘉,还能有谁。”沈知意轻笑,目光冷了下来,“她前脚从萧景恒那处宅子出来,后脚城中就起了风。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将军,让他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都抓起来?” “抓人?”沈知意摇头,“抓得完吗?流言蜚语,十个人里有九个都在看热闹。你越抓,他们越觉得有事。堵不如疏。”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阴沉的天,慢条斯理道:“明日,你替我送两封信。” “给谁?” “一封给萧景恒,约他三日后在城中最大的茶楼见面。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事关他和沈柔嘉的前程。” 碧玉瞪大眼:“您还约他?这当口……” “正因为是这当口,他才一定会来。”沈知意道,“他摸不准我到底知道多少。只要他好奇,他就会来。” “那另一封呢?” 沈知意嘴角微扬,勾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另一封,你‘不小心’让沈柔嘉的人知道。就说三日后,我会在茶楼与萧景恒私下见面。” 碧玉倒吸一口气:“您这是要……让他们两个撞上?” “对。”沈知意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柄极小巧的铜镜,在指尖转了转,“我要让全京城的人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和谁有染。” --- 三日后,城中最大的茶楼,未时三刻。 沈知意早早就到了。 她包下三楼临街的一间雅阁,窗子半开着,既能看到茶楼正门,又能望见楼下大堂。 碧玉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都在抖:“小姐,咱们能行吗?万一表少爷不来,或者二小姐不来……” “他们会来的。”沈知意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一个为了前程,一个为了男人。这两个人,从来都经不起‘说不定’三个字。” 她放下茶盏,看向窗外人流如织的街面,唇边慢慢浮起一个笑。 “今天的茶楼,一定很热闹。” --- (第17章完) 茶楼好戏 茶楼好戏 第18章:茶楼好戏 未时三刻,萧景恒来了。 他穿了一身极低调的灰蓝直裰,头上戴了顶遮眉的软笠,像是怕被人认出。可那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还是让茶楼伙计一眼就认出了他,忙不迭地将人往楼上引。 沈知意坐在三楼的雅间里,隔着珠帘望见那道身影进了大门,嘴角微微弯起。 “他果然来了。”碧玉小声说,声音里掩不住紧张。 “他当然会来。”沈知意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萧景恒这个人,可以不信任何人,但一定会信自己的多疑。我给他写信,他若不来,便会整夜睡不着,反复猜我到底知道多少。所以,他一定来。” “那二小姐呢?” “已经来了。”沈知意抬了抬下巴,目光瞥向茶楼斜对面的一间小胭脂铺,“喏,躲在那处呢。蠢货,连跟踪都学不会藏。” 萧景恒上了楼,推门而入。 他摘下软笠,露出那张温润俊朗的脸,笑得恰到好处:“知意,你肯约我,我倒有些意外。这茶楼人多眼杂,你如今是将军夫人,不怕旁人闲话?” “旁人已经闲话连天了。”沈知意轻笑,伸手做了个“坐”的手势,“表兄在朝中如鱼得水,想来也不在乎这些。” 萧景恒在她对面坐下,面上笑着,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她脸上巡视,想找出她约他的真实目的。 “你信里说,有要事相商,事关我与柔嘉。”他声音不紧不慢,“不知是什么事?” 沈知意不答,只提壶给他斟了杯茶。茶香氤氲间,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朦胧,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像在犹豫,又像在害羞。 “表兄,有些话我早想问你了。”她欲言又止,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亲近,“我妹妹对你一片痴心,你怎么忍心辜负她?” 萧景恒一愣。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可沈知意此刻的表情和语气,又像是真的在替沈柔嘉抱不平。他心念电转,压低声音道:“知意,你这是听谁胡说?我与柔嘉……” “表兄不必瞒我。”沈知意打断他,语声幽幽,“我虽嫁了人,可沈家的事,柔嘉的事,我还是挂心的。她为了你,什么名节、脸面,全不要了。你难道就打算这么一直晾着她?” 她的音量控制得极好。不响,却恰好能让楼下几桌竖着耳朵的茶客,以及隔壁雅间的人听见个七八成。 萧景恒脸色终于变了。 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沈知意:“沈知意,你今日约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表兄何必生气。”沈知意仍坐着,笑得从容,“我不过替妹妹问句话罢了。你若心中无鬼,又何必动怒?” “你——”萧景恒咬紧牙关,那张温润的面具终于崩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景恒!” 沈柔嘉冲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招眼的桃红衣裙,脸上妆容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她原本是来“捉奸”的,可推开门的那一瞬,看见萧景恒坐在沈知意对面,两人共处一室,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瞬间绷断了。 “你居然真的来见她!”沈柔嘉眼眶通红,声音尖得变了调,“你果然放不下她!萧景恒,你以前对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 萧景恒眼神骤然阴沉:“沈柔嘉,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偷偷跑来和这个嫁了人的女人私会,倒说我发疯?”沈柔嘉越说越激动,眼泪簌簌往下掉,声音越来越大,“你明知道她嫁了陆沉舟,还来这种地方见她!你把我当什么了!” 茶楼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二楼的栏杆旁挤满了人,三楼的几个雅间也纷纷掀了帘子。连街面上都有人停下脚步,朝茶楼里张望。 萧景恒额角青筋直跳。他上前一步,试图抓住沈柔嘉的手腕将她拉走:“你闭嘴!跟我出去!” “我不走!”沈柔嘉猛地甩开他,反手就去拉他的袖子,力道大得自己都趔趄了一步,“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要她还是要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茶楼好戏(第2/2页) 萧景恒本就被沈知意激得心浮气躁,此刻沈柔嘉又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又哭又喊,扯得他衣衫凌乱。他脑中的最后一丝克制轰然断裂,猛地抽回手,顺带推了一下。 “别闹了!” 那一推并不重,可沈柔嘉穿着高底绣鞋,又正在歇斯底里的当口,被推得连退数步,后腰撞上身后一张方桌。桌上茶壶茶盏哗啦啦翻倒,她整个人狼狈地摔在碎片和茶水之间。 “啊——!” 沈柔嘉尖叫一声,头上珠翠散了一地,脸色煞白。 茶楼里响起一片哗然。 “我的天,这不是沈家二小姐吗?” “那男的是萧家的公子吧?他们怎么……” “原来有私情的是沈家二小姐和那个萧公子啊!啧啧,前些天还传沈家嫡女和萧景恒有染,闹了半天是妹妹偷了姐姐的人?” “这算什么?当众撕扯,可真是……” 萧景恒僵在原地,只觉得满茶楼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这样狼狈。 沈知意缓缓站起身。 她绕过翻倒的桌椅,走到沈柔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柔嘉半趴在碎瓷片里,哭得喘不上气,还在冲萧景恒喊“你居然推我”。 沈知意蹲下来,极轻地叹了口气。 “妹妹,你看清楚了?”她道,“你心心念念的表兄,当众都能推你。这样的人,也就你当个宝。” 沈柔嘉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沈知意重新站直身子,看向萧景恒。萧景恒也回看她,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知意环顾四周,见楼上楼下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场好戏,淡淡地笑了笑。 “清白这种东西,”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茶楼,“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值钱。别人都知道了,就不值钱了。” 她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萧景恒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极轻极冷的话: “这还只是个开始。” --- 茶楼的风波,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沈柔嘉是被沈家下人用披风裹着,从后门抬出去的。沈父气得告了病,周氏一边哭一边骂,又拿萧景恒没办法。萧家那边也炸了锅,萧景恒被族中长辈叫去训了整夜,出来时眼底全是血丝。 他站在萧府门口,抬头望天,忽然笑了一声。 “沈知意。”他把这三个字在齿间碾碎,像吞下了一口带血的刀子,“你以为你赢了?” --- 当夜,将军府。 沈知意刚沐浴完,正坐在窗前绞头发。碧玉捧着一个素色信封进来,脸色有些白:“小姐,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看清楚是谁。” 沈知意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墨色如夜: 沈清欢,你嫁错了人。 落款处,画着一朵莲花暗纹。 那朵莲花极小,五瓣,像在风里将开未开。沈知意盯着那朵莲花,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纹样,和陆沉舟身上那道伤疤的形状,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小姐?”碧玉见她脸色不对,忙上前来扶。 沈知意没说话。她只是慢慢将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烛台前,把信点燃。 火苗舔上来,将那一行字和那朵莲花一并吞没。 “沈清欢。”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旧名字,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 窗外,夜浓如墨。 第二卷的风,已经起了。 --- (第一卷完) 那封信 那封信 第19章:那封信 沈知意一夜未眠。 那封信烧了,灰烬散在夜风里,可那行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口。 沈清欢,你嫁错了人。 她从未用过这个名字。从出生起,她就是沈家嫡女沈知意。沈清欢三个字,只在她重生前的那段岁月里,被一个人那样叫过。 萧景恒。 前世她初嫁入萧家时,萧景恒说“清欢”二字太冷,不适合她。他给她另起了个小字,唤作“阿意”。她那时觉得甜,如今想来,只觉得脊背发凉。 可若这封信是萧景恒派人送的,他为何不用“阿意”?又为何要用“沈清欢”?除非,他知道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旧事。 直到天光大亮,沈知意仍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已经凉透的帕子。碧玉端早膳进来,见她脸色青白,忍不住道:“小姐,您不会又一宿没睡吧?将军要是知道了,又要罚奴婢了。” “他还没回来?”沈知意问。 “将军出城巡营去了,说午后才归。”碧玉把粥摆好,小声补了一句,“将军走时特意说,让您别等他,好好用饭。” 沈知意“嗯”了一声,端起粥碗,才喝一口就放下了。她心里装着事,再好的粥也吃不出味来。 “碧玉,你陪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把府里管事的都认一认。”沈知意起身,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我嫁进来这些天,还不曾好好理一理府中的人。今日正好将军不在,咱们把府里上下盘一遍。” 碧玉忙应了。 沈知意以“熟悉府务”为由,让各院管事依次来见。她问得极细,每人籍贯、入府几年、原在何处当差,家中还有什么人。问话时,她不看对方答了什么,只盯着那人的眼睛和手。 一个老实人,被主母问话时,会紧张,会搓手,会结巴。可若是心里有鬼,便总会有些不该有的小动作,或者过于镇定的平静。 她重点留意的是两类人:一是新近入府的,二是常往府外跑的。 一圈问下来,管事里有个姓崔的采买婆子引起了她的注意。这婆子入府不过半年,原在城中做小买卖,后来经人介绍进了将军府,专管后门进出的蔬果采买。她答话极利索,甚至有些过于周全,像是提前准备好似的。 更奇怪的是,沈知意问起她家中情况时,她先说只有一个女儿,后又改口说还有个外甥住在城郊。前后不一,虽很快圆了回来,却已被沈知意记在心里。 “碧玉,这个崔婆子,你多留意些。别惊动她,看她每日出府都去哪些地方。” 碧玉不明所以,但知道自家小姐做事总有道理,便应下了。 午后,陆沉舟回府,沈知意亲自备了茶饭。他见她眼下微青,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到底没说什么。 用饭时,沈舟从外头匆匆进来,在陆沉舟耳边低语了几句。陆沉舟面色如常,只朝他点了点头。 沈知意看在眼里,等沈舟退下后,问:“是不是府外有动静?” 陆沉舟看她一眼:“你知道?” “猜的。”沈知意放下筷子,“有人盯着将军府,对吗?” 陆沉舟没否认。 “不止一拨。”他说,“有萧家的人,也有宫里的。还有一路,暂时看不出路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封信(第2/2页) 沈知意心下一沉。 宫里的眼线,加上那封署名“莲花”的来信。看来,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将军。”她抬头,神色认真,“府里也不干净。我今日查了人,有个采买婆子形迹可疑。” 陆沉舟听她说完崔婆子的事,没有轻视,只道:“你做得对。沈舟,去查查这个婆子入府的路子。” “是。” 当夜,沈知意刚准备歇下,碧玉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崔婆子要跑!” 沈知意披衣起身:“人呢?” “被前院的护院堵在后门了!” 沈知意赶到时,崔婆子正缩在墙根下,包袱散了一地,里面除了一叠银票,还有几张写着字的纸条。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见沈知意来了,竟“噗通”一声跪下来,连磕了几个头:“夫人!夫人饶命!奴婢是被人逼的!是二小姐!是二小姐让奴婢盯着将军府的!” 沈知意俯身捡起一张纸条,借着火光一看,上面写着:将军今日未出府。 她慢慢攥紧那张纸条,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崔婆子,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打颤。 “沈柔嘉让你盯着什么?” “奴婢……奴婢只负责把将军府每日进出的人报给二小姐。别的,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报给沈柔嘉,还是报给沈柔嘉背后的人?” 崔婆子一僵,眼泪糊了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知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说也没关系。你今晚跑,说明你已经知道我要查你了。你是自己跑的,还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 崔婆子眼神闪躲,嘴唇抖得厉害。 沈知意猛地明白过来。 “沈舟。”她站起身,声音发沉,“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别让她死了。” “是!” 沈舟刚把人提起来,崔婆子突然浑身一抽,口鼻中涌出黑血,眨眼间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舟探了鼻息,脸色难看:“夫人,断气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还来不及回答。”她低声说,“就死了。毒发得这样快,像是早就吃进去的。” 沈舟点头:“是慢毒,触发后毙命。下手的人没留活口。” 沈知意抬头望向沉沉夜色,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沈柔嘉。”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寒光凛冽,“你倒是给自己找了条好船。” 回到内院,陆沉舟正在院中等她。 他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手里握着一卷军报,见她回来,抬眼:“死了?” “死了。”沈知意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有些疲惫,“是定时发作的毒。沈柔嘉的人,或者该说,是萧景恒的人。他们给我留了具尸体,也留了句话。” “什么话?” “我知道你会查。所以我比你快一步。” 陆沉舟眸光一沉。 他伸手,极轻地揽住她的肩:“怕了?” 沈知意没动,只微微侧头,靠在他肩上。 “不怕。”她道,“上辈子不怕,这辈子更不怕。” 府中有耳 府中有耳 第20章:府中有耳 崔婆子死了,可事情没完。 天一亮,沈知意就命人把她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沈舟带着两个信得过的亲兵,从床板夹层里搜出一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包颜色各异的药粉和几张折得极小的纸片。 沈舟粗通药理,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夫人,这粉末不对。”他压低声音,“是南疆那边的东西,迷药。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能让一个壮汉昏睡三个时辰。而且无色无味,混在茶里根本喝不出来。” 沈知意接过油纸包,指尖冰凉:“南疆的迷药,沈柔嘉没这个本事弄到。萧景恒也未必有。除非,有人专门给他们供了货。” “那些纸条呢?”她问。 沈舟将几张纸条展开,上面全是极短的暗语:卯时,后门进菜,三人。午时,书房西窗未关。戌时三刻,内院熄灯。 沈知意越看越心惊。这些记录看似零碎,可若落在一个懂行的人手里,稍加整理,就能拼出整个将军府的布防和作息。 “这是军中的暗号格式。”沈舟沉声道,“南疆边军的老写法。五年前就废了,现在会的人极少。” “也就是说,沈柔嘉背后站着的,不只有萧景恒。”沈知意将纸条收入袖中,目光冷峻,“还有懂南疆军务的人。” 她顿了顿,突然问:“沈舟,你觉得这府里,像崔婆子这样的‘眼睛’,还有几双?” 沈舟沉默了一瞬,实话实说:“末将不敢打包票。” “那就查。”沈知意道,“但不要打草惊蛇。崔婆子的死,他们很快会知道。我们就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然后,等剩下的人自己冒出来。” 接下来两日,沈知意表面上不再提崔婆子的事,照常理家。她让碧玉悄悄记下府中各院下人的反应:谁在崔婆子出事后突然告假,谁总在花园里借故溜达,谁和府外联系突然多了起来。 很快,碧玉带回一个消息:有个姓马的车夫,这两日请了“病假”,可有人看见他夜里从后巷离开,天亮才回来。 沈知意把这事告诉陆沉舟。 他正看一份刚送来的军报,闻言放下,说:“这人我知道。以前在城外大营喂马,三年前才调进府里。” “三年前。”沈知意心头一跳,“正好是我认识萧景恒的那年。” 陆沉舟看向她。 “将军信不信,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她轻声道。 陆沉舟起身,走到她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府中有耳(第2/2页) “你怀疑萧景恒三年前就开始往将军府安插人手?” “不是怀疑。”沈知意道,“是肯定。” 她看着陆沉舟,一字一句:“萧景恒这个人,从来不会临时起意。他走的每一步,至少提前三年落子。将军,他盯上你,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陆沉舟没说话,只慢慢沉了眸光。 入夜,沈舟带人暗中将马夫拿下。审问之下,马夫招认,他每月逢五到城外一处茶棚与人接头,把府中的车马出行、将军离府时辰,报给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 “那灰衣人有什么特征?”沈舟问。 马夫摇头:“小的不敢抬头看。只记得……他左手戴着一只玉扳指。” 沈舟回来禀报时,沈知意正在灯下看账。她手一顿,抬头。 “玉扳指。”她重复。 陆沉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听不出情绪:“萧景恒左手,也戴着一只。” “果然是他。”沈知意冷冷地笑了,“三年前就在将军府埋了钉子。这盘棋,他下得可真早。” “可现在不是跟他摊牌的时候。”陆沉舟转身,走回案前,“马夫一抓,他很快会弃掉这条线。我们要做的,是顺着这条线,找出给南疆迷药的人。” “将军说得对。”沈知意点头,“药是南疆的,纸条是军中旧式。这两样东西,萧景恒一个人弄不齐。他背后,一定有个极了解南疆旧事的人。” 她说到这,忽然想起那封神秘来信上的莲花暗纹。 “陆沉舟。”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眼看她。 “你身上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她轻声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灯烛明灭不定。 “那是一道咒。”他终是开口,声音极低,“南疆血誓。有人在我很小的时候,用我的血为引,种在了我肩上。”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谁种的?” “一个我不记得的人。”陆沉舟看着她,“但我记得那朵莲花。” 他走近,从暗格中取出一块极旧的木牌,放在她面前。 牌上刻着一朵五瓣莲花。 和那封神秘来信上的一模一样。 “沈知意。”陆沉舟注视着她,“不管是谁在查我,谁在算计我们。你记着,别离开我太远。” 沈知意看着那朵莲花,又看向他。 “我不会。”她说。 莲花暗纹 莲花暗纹 第21章:莲花暗纹 沈知意把崔婆子的死、南疆迷药、军中旧式暗号,还有那封神秘来信,全部串在一起,越发确信一件事。 莲花暗纹,是所有线索的交点。 她没有再等。翌日一早,便让沈舟带人出去查这纹样的来历。沈舟领命时多问了一句:“夫人可是有了什么眉目?” “南疆。”沈知意只说了两个字。 陆沉舟外出巡营,天擦黑才回府。他踏入内院时,沈知意正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枝枯了的桂花枝,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几张纸,全写着“莲花”和“南疆”字样。 他脚步一顿。 “出什么事了?”他问。 沈知意抬头,像被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勉强笑了一下:“将军回来了。吃过饭没有?” “还没有。”陆沉舟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纸,最后落在她心不在焉的脸上,“你这几日,总是不太对。” 她总是这样。想藏,又藏得不够好。心事写满眼角眉梢,像一层浅水,一眼便能看到底。 “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想不通。”她道。 “想不通,何必一个人想。”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木盒。她打开盒子,从最底下取出一张折得极平整的纸。 “那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她把信递给他,语气尽量平静,“上面只有一句话,还画了一朵莲花。我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恐吓,可崔婆子死后,我才觉得这莲花不简单。” 陆沉舟接过信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纹样……”他猛地抬头看她,又极快地压下眼底的惊骇,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神情。只是捏着信纸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大了力气。 “怎么了?”沈知意问。 “没什么。”他把信纸折起来,动作有些急,像是怕多看一眼便会被灼伤,“我会处理。” 沈知意没有揭穿他。 他若不想说,她此刻逼也没用。但她记住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某种极深的、像被挖开旧伤口般的痛。 “陆沉舟,我不是要刺探你。”她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这朵莲花,像极了我在你肩上见过的那道旧伤。” 陆沉舟背对着她,肩线绷得死紧。 “别问。”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后,极轻地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那里,就是那道旧伤所在。 陆沉舟僵住。 “我不问。”她说,“但你别什么事都自己受着。陆沉舟,你以前一个人,怎么扛都行。可你现在有我了。”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 “沈知意,”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我怕你知道得越多,离我越远。” “不会。”她仰起脸,目光灼灼,“除非你赶我走。” 陆沉舟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莲花暗纹(第2/2页) 两日后,沈舟风尘仆仆回府,脸色有些白。 “查到了?”沈知意递了盏茶给他。 沈舟一口饮尽,压低嗓子:“夫人,这纹样不好查。我们的人差点折进去。” “怎么说?” “这莲花暗纹,在京城没人认得。但末将托了南疆旧部的一位老前辈,只把图样给他看了一眼,他当场变了脸色。说此纹是南疆前圣女一脉的秘印,三十年前就已绝迹。别说描摹,便是寻常南疆人提都不敢提。” “前圣女一脉?”沈知意心头一动,“和二十几年前南疆那场清洗有关?” 沈舟点头:“正是。老前辈说,当年南疆王庭政变,前圣女一脉被赶尽杀绝。这秘印从此成了南疆禁物。听说,最后一位见过此印的汉人,是从京城秘密前往南疆的使节。” “使节叫什么?” “没有记载。”沈舟摇头,脸色沉沉,“但老前辈说,当时那位使节身边,还跟着个武将。那武将把这莲花纹用短刀刻在了一块随身木牌上。” 沈知意心跳陡然加快。 “木牌呢?” “据说二十多年前,被一个年轻女人取走了。”沈舟说,“那女人是武将的遗孀。” 沈知意几乎立刻想到陆沉舟的生母。 她让沈舟先下去歇息,自己直奔陆沉舟书房。 陆沉舟正站在案前看一张极旧的北境舆图。她推门进来,将沈舟查到的结果说了。陆沉舟神色未变,只“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 “你果然知道。”沈知意道。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里,也有一块木牌。”他说着,从案下暗格中取出那块旧得发黑的木牌,放在她面前,“上面的纹样,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沈知意走近,拿起木牌。莲花纹已经有些模糊,却仍能看出五瓣的形状。和那晚神秘来信落款处的,如出一辙。 “你母亲……”她轻声开口。 “南疆旧事,牵着她。牵着我。”陆沉舟垂下眼,“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没放弃查。” 他转身对沈舟吩咐:“把当年南疆战事的旧档全部调来。我知道,兵部有存档。别声张,走暗路。” “是。” 当夜,沈舟带回三卷落满灰尘的旧档。 陆沉舟与沈知意对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翻看。这些旧档许多记载已成残片,兵部能存档的,多是一些粮草调动、将官名录、战后抚恤之类的公文。两人看到后半夜,仍无所获。 “等等。”沈知意忽然按住一页,“这里夹了东西。” 那是一张比普通文书更薄的纸,因年代久远,已经脆得不成样。上面用极淡的墨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却仍能认出个大概: 阿姒,我去南疆办最后一件事。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和孩子离开。 落款处,画着一朵极小的五瓣莲花。 与神秘来信一模一样。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向陆沉舟:“你母亲叫什么?” 陆沉舟盯着那张纸,指节攥得发白。 “她叫陆姒。”他道,“写信的人,是我父亲。” --- (第21章完) 账册疑云 账册疑云 第22章:账册疑云 孙嬷嬷贪墨案结了,可将军府的账,却让沈知意越查越心惊。 她原以为那些烂账不过是刁奴欺主、中饱私囊。可当她把近十年的旧账全部搬出来,一页页比对之后,才发现孙嬷嬷贪走的那些炭钱米面,不过是面上浮着的一层灰。真正的窟窿,在更深的地方。 有几笔账,出入极大。都是十年前至八年前的旧款,从将军府的私账中划出,数目不少,少的几百两,多的上千两。奇怪的是,这些支出没有日常用项的明细,只孤零零地记着“外支”二字。更蹊跷的是,收款方要么空白,要么只写个代号,什么“庚三”“子七”“辰九”,像暗语,又像人名。 沈知意把沈舟叫来,指着那几行字问:“将军府的私账,怎么会用这种记账法?” 沈舟凑近一看,脸色微变:“夫人,这是军中的写法。末将若没认错,这些代号是当年北境边军里常用的队号。庚三、子七,是斥候小队的番号。” “斥候?”沈知意眉头拧紧,“将军府的私账里,怎么会有给军中斥候小队的开支?” 沈舟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这类旧账,连孙嬷嬷都未必碰过。能接触这些的,只有陆沉舟身边极少数亲信。 “夫人,这账您先别声张。”沈舟压低声音,“还是等将军回来,请他定夺。” “我自然要问他的。”沈知意合上账本,目光沉沉,“但不是现在。如今敌暗我明,自己府里的底,得先摸清。” 她让沈舟先行退下,自己又埋头翻了一整个下午。越看越觉得蹊跷。那些“庚三”“子七”的斥候小队,领银的时间全在十年前,差不多同一两个月内。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 十年前的南疆。 又是南疆。 沈知意撑着额角,脑子里乱糟糟地涌出许多碎片:陆沉舟的生母死在二十多年前,十年前的南疆旧部,府中私账里的军费开支,还有陆沉舟肩上的“血誓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账册疑云(第2/2页) 她隐隐觉得,陆沉舟这些年,绝不只是安安稳稳当一个将军。 他一定在找什么人,或者,在赎什么罪。 傍晚,陆沉舟回府。 沈知意没让人惊动他,只把晚膳留好。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她自己端着一盏汤,去了外院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她轻轻推门进去,借着廊下的一线光,看见陆沉舟站在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极旧的舆图。那舆图上用朱砂圈了许多地方,最显眼的是南疆腹地一处小小的标注,旁边写着三个极淡的字: “旧祭坛”。 她走过去,将汤放在案上,又取出火折子,替他把灯点上。 “将军,喝口汤吧。” 陆沉舟没回头,像是仍陷在某种极深的思绪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开口:“多谢。” 沈知意没有走,只站在他身后,静静陪着他看那幅图。 “我母亲,就死在那里。”他忽然说。 沈知意心头一紧。她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那处被朱砂圈起的旧祭坛。 “那年我五岁。”陆沉舟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有人带我去看。火堆已经灭了,她就倒在祭坛边上。身上没有伤,可血全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沈知意浑身发冷,像是有什么极寒之物从脚底一下窜到天灵盖。 “陆沉舟……”她下意识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指尖凉得惊人。 “我父亲写的信,说办完事就带我们走。他没骗我们。”陆沉舟慢慢道,“他只是到死,都没能赶回来。” 沈知意再没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暖着他的手。 那盏汤,到底凉透了。 而他们之间的什么,却在这一夜里,悄然靠得更近。 --- (第22章完) 继母登门 继母登门 第23章:继母登门 这日午后,沈知意刚理完府中内务,正坐在后院的亭子里翻看一本南疆杂记,碧玉快步走来回禀:“小姐,沈家来人了。周氏带着二小姐,正在前厅等着,说是来看望您和将军。” 沈知意翻书的手没停:“来多久了?” “刚坐下,奴婢说小姐在歇午觉,让她们等着。” “做得好。”沈知意将书合上,起身理了理衣摆,“走吧,去会会她们。我倒要看看,我这继母和妹妹,这回想唱哪出。” 她到前厅时,周氏正端着茶东张西望。沈柔嘉坐在她下首,穿了条素白裙子,头上只簪了根银簪,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清减,像是真病了一场。 “知意可算来了。”周氏见沈知意出来,忙热络地站起来,“母亲这些天总惦记着你。你嫁得急,府里的事又杂,母亲生怕你在将军府不习惯。这不,带着柔嘉来给你送些安神补气的好药。” 沈知意笑着让碧玉把东西收下,自己在上首坐下,不咸不淡道:“母亲有心了。将军府什么都缺,就不缺药。” 周氏笑容一僵,很快又堆起来:“瞧你这孩子,将军府的东西自然比沈家好,可母亲送的是心意,哪能一样呢。” 她说着,悄悄捅了沈柔嘉一下。 沈柔嘉像是得了指令,从座上起身,走到沈知意面前,忽然屈膝行了个极恭顺的礼,低声道:“姐姐,柔嘉今日来,是专程向你赔罪的。茶楼之事,是柔嘉糊涂,一时冲动,坏了姐姐的名声,也让姐姐为难了。柔嘉这些天来一直后悔,吃不下睡不好,只求姐姐原谅。” 她眼睫低垂,声音又软又轻,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雀儿。若换成前世,沈知意多半会心软。 可这一世,她只想笑。 “妹妹说得哪里话。”沈知意端起茶,慢慢吹了吹,“茶楼的事,大家都看着呢。妹妹冲进来的时候,可是气势十足,连我都吓了一跳。如今你肯认错,自然是最好的。只是这话,该去对父亲说,去对萧家说。我一个已经嫁出去的人,原不原得,又有什么要紧。” 沈柔嘉脸色一僵,手指绞着帕子,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姐姐教训得是。” “行了,你们姐妹好不容易见一回,说这些做什么。”周氏忙打圆场,又转开话头,“知意啊,你父亲前几日还念叨呢,说将军忙,你也不常回去。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沈家到底是你的娘家。柔嘉从小跟你亲近,往后让她多来陪陪你,也省得你闷着。” “陪我就不必了。”沈知意笑着看了沈柔嘉一眼,“妹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该好好在家待着。成日往外跑,外头该传闲话了。” 周氏母女的脸,同时僵了僵。 “瞧你说的,你妹妹能去哪儿?”周氏讪笑,“就是来你这儿,她才放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继母登门(第2/2页) 正说着,院外有人通传:“将军回府了。” 片刻后,陆沉舟大步跨入正堂。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气度凛然,进门时带起一阵风。周氏母女忙起身行礼。陆沉舟只冷淡地点了点头,连正眼都未给沈柔嘉一个。 “今日府中来了客?”他问沈知意。 “母亲和妹妹来送些补品。”沈知意道。 陆沉舟“嗯”了一声,径自在主位坐下。他并不看周氏,只对沈知意说:“你这些天没歇好,闲杂人等,不必多见。” 堂中一静。 “闲杂人等”四个字,像一巴掌扇在周氏脸上。她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几张,才勉强道:“将军说笑了,我是知意的母亲……” “既知她是将军夫人,日后有事,递帖子便是。”陆沉舟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去,“不必直接登门。将军府不是沈家后院,不是谁都能往里带的。” 沈柔嘉脸色煞白,几乎站不稳。 周氏又羞又恼,到底不敢跟陆沉舟顶嘴,只能讪讪地应了,灰溜溜地起身告辞。 沈知意起身送她们。走到门口时,沈柔嘉忽然回身,飞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她袖子里,又朝她露出一个极凄楚的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追上周氏。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拢紧。 等陆沉舟去了书房,她才回到内院,从袖中取出那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极薄,没有署名。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陆沉舟的生母,死因有诈。 字迹生硬板正,像是用左手写的,毫无女儿家的柔美。沈柔嘉的字她见过,娟秀小巧,和这信上的字半点不搭。 沈知意将信纸凑近烛火,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不是沈柔嘉写的。 有人借了沈柔嘉的手,把这句话递到她面前。 “沈柔嘉。”她轻声念道,“你这回,又成了谁的棋子?” 她将信纸折好,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渐浓的暮色。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颤一颤。 “陆沉舟的生母,死因有诈。” 这句话,若真话,便是天大的线索;若是假话,便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可不管真假,对方显然知道她在查什么。 也知道陆沉舟最痛的地方在哪里。 沈知意慢慢吐出一口寒气。 “既然你们想引我入局,那我便进去看看。倒是要瞧瞧,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她关上窗,屋里又只剩一灯如豆。那封信被她压在书案最底下,像压着一枚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雷。 --- (第23章完) 外祖母的寿礼 外祖母的寿礼 第24章:外祖母的寿礼 外祖母的寿辰在三日后。 沈知意原打算自己回去一趟,陆沉舟却从书房出来,一边系外袍的扣子,一边说:“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将军不忙了?” “忙。”他抬眼,淡淡道,“但外祖母的寿礼,总比军报重要。” 沈知意笑了,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裹住。他连“外祖母”都叫得顺口,好像这门亲事,他比她更快地认了真。 到了寿辰那日,陆沉舟备了极厚的一份礼,亲自陪着沈知意登了外祖家的门。 沈知意的外祖姓秦,是京中老牌清贵,族中子弟多在翰林、国子监任职,官位不高,却极有清名。秦府的门楣不如沈家鲜亮,可入了二门,满院的古树苍苔、旧匾老联,自有一种沉甸甸的世家气象。 秦老夫人年近七十,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却极好。她见着沈知意,先拉着她的手上下看,又看向她身后的陆沉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含笑点头:“好。好孩子。” 寿宴上,沈知意的几个舅舅、表姐表兄都在。陆沉舟话不多,但该敬酒敬酒,该答话答话,分寸拿得极好。几个舅母见他这般身份,却半点不拿大,反倒对沈知意格外温和,都暗暗点头。 “知意这丫头,小时候性子软,如今嫁了人,倒有主母的样子了。”大舅母笑着道。 沈知意笑着应了,心里却想,哪是嫁了人才有主母样,分明是死过一次,才知道不争便被人吃干抹净。 宴后,秦老夫人将沈知意单独叫到了内室。 “知意,你过来。”老夫人从妆匣深处取出一只极小的锦盒,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娘当年留下来的。她走之前说,若将来你遇到了那个能护你的人,就把这个交给你。” 沈知意接过锦盒,打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外祖母的寿礼(第2/2页) 里面是一块极小的玉牌,不过半截指节大小,玉色温润,上面雕着半朵莲花。五瓣只雕了左边的三瓣,右边的两瓣像被人刻意抹去一般,光滑如镜。 沈知意心中剧震。 那花瓣的形状,和神秘来信落款处的莲花纹,分明同源。只不过信上是完整五瓣,而这玉牌上只有一半。 “外祖母,我娘有没有说,这玉牌是哪里来的?”她压着心跳,尽量平静地问。 秦老夫人摇头:“你娘没细说。只说你将来若遇到一个人,他身边也有这样的纹样,便能打开此物。若遇不到,就一辈子别动它。” 沈知意握着那玉牌,指尖冰凉:“那这玉牌……怎么打开?” “背面有个极小的机括。”老夫人道,“你娘说,你只要找对了人,自然知道怎么开。” 沈知意将玉牌翻到背面。果然,莲花纹的背面,有一个肉眼几不可察的小孔,边缘极光滑,像是需要什么细物才能刺入。 她将玉牌收好,郑重地给外祖母磕了个头。 回府路上,沈知意一言不发。陆沉舟看出她有心事,也不多问,只把车帘压实,不叫夜风吹着她。 夜里,沈知意独坐灯下,将那块玉牌对着烛火细看。半朵莲花在光下流转着极淡的红痕,像沁入玉中的血丝。 “半朵莲花。”她喃喃,“陆沉舟,你身上那朵,是整朵。那我这半朵,又算什么?” 她忽然想起陆沉舟曾说过,血誓咒是有人用他的血为引种下的。若那咒印是莲花形,难道……她母亲留下的这半朵,正是开咒的钥匙? 一念至此,她几乎坐不住。 若真如此,那陆沉舟身上的咒,从一开始,就与沈家有关。 --- (第24章完) 萧景恒的谋算 萧景恒的谋算 第25章:萧景恒的谋算 茶楼一事后,萧景恒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温润名声,只一个下午便碎了近半。京中贵族圈子最是跟红顶白,从前与他交好的几家,近来走动明显少了;有几个朝中清流,甚至当着他的面冷了脸。最让他恼火的是,皇帝在御前议政时,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年轻人,风流些无妨,但别过了头。” 只这一句,便让他连递了三道自陈折子。 萧景恒表面恭顺,回府后却把书案上的东西全掀了。 他把自己关在私宅里整整两日,谁也不见。直到第三日深夜,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进了宅子。 “主子,人到了。” 萧景恒从暗处走出来,衣冠整齐,面上早已没了前几日的阴戾,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萧家公子。只是那双眼,比往日更深更冷。 他见的,是枢密院的一名旧吏,姓吴,五十多岁,管了半辈子军籍文书,因萧家早年提携,暗中听命于他。 “吴叔,查到了什么?”萧景恒亲手倒了盏茶,推过去。 吴吏受宠若惊,忙压低声音:“回公子,陆沉舟最近在调查南疆旧档,兵部那边瞒得紧,但有一点确定——他的人在查他生母当年的事。” 萧景恒“嗯”了一声,似早有所料:“还有呢?” “沈家那边,沈知意外祖家三日前的寿宴,是她舅舅做寿。沈知意和陆沉舟都去了。宴后,秦家太夫人单独留了沈知意说话。” 萧景恒眸色一闪:“秦家那个老东西,终于肯把东西拿出来了。” 吴吏一愣:“公子知道是何物?” “不知道。”萧景恒笑了,笑意极淡,“但能让秦家藏了十几年都不拿出来的,一定是极要紧的东西。不是地,不是钱,就是人。”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道:“去告诉沈柔嘉,我要见她。” 沈柔嘉来得很快。 她是翻墙出来的。深秋夜凉,她却跑得额发尽湿,停在门口时,胸口起伏不定,眼里有怨,又不敢怨。 “你还肯见我。”她开口,嗓子有些哑。 “进来吧。”萧景恒没看她,只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沈柔嘉走进去,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再像从前那样贴上去。 “萧景恒,我被我爹关得快疯了。府里人都在看我笑话,外头都说是我勾引了你。我快活不下去了,你就没一句话给我?” “你不是活得好好的?”萧景恒转身,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还能翻墙出来,说明还死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景恒的谋算(第2/2页) 沈柔嘉脸色一白,眼泪差点掉下来,又硬生生忍住:“你到底还要不要我?” “你现在还能做什么?”萧景恒反问,语气平得近乎冷酷,“沈家不要你,沈知意恨你。你连将军府的门都进不去了,除了哭,你还能给我什么?” 沈柔嘉浑身发抖,像被人剥了最后一点体面。她看着他,忽然不哭了,只慢慢挺直了背。 “我还有一样东西。”她说。 “说。” “沈知意身上,有南疆的东西。” 萧景恒原本已经打算让她滚,听到这话,眸色骤沉:“你说什么?” 沈柔嘉咬了咬牙:“我在沈家时,翻过她屋子。她藏着一块玉牌,是秦家那边给的,上面刻着半朵莲花。她藏得极小心,我还是看见了。还有……她刚嫁进将军府,我的人就听说她在查南疆旧事。陆沉舟最近也在查。萧景恒,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萧景恒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她看进他的眼睛里。 “玉牌呢?” “在沈知意手上,我拿不到。”沈柔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但只要我装得可怜,她未必不会再见我。我总能找到机会,从她那儿套出话。” “就凭你?”萧景恒轻笑。 “就凭我。”沈柔嘉直视着他,“萧景恒,你若不弃我,我沈柔嘉这条命,就是你的。刀山火海,我也替你趟。” 萧景恒看了她很久。 “你倒是有副狠心肠。”他松开手,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以前怎么没见你这样?” “以前你不也没不要我吗。”她轻声道。 萧景恒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马”字。 “将军府有个马夫,姓马。不起眼,但每月都能出府几回。你寻个由头,让他替你递些东西。”萧景恒道,“至于你姐姐,我要你装得越委屈越好。委屈到她不忍心,委屈到她身边的人,都以为你只是走投无路。” 沈柔嘉看着那个字,慢慢点头。 “然后呢?” “然后,等她信了你,你再把这半朵莲花的消息,传给她。”萧景恒笑得温润,像在说一件极风雅的事,“她若真在查南疆,这消息就能要她的命。” 沈柔嘉走后,萧景恒独自坐在灯下。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个字: 马有禄。 然后,在这个名字上,极慢极慢地画了一个叉。 --- (第25章完) 夜宴惊变 夜宴惊变 第26章:夜宴惊变 陆沉舟设宴,在将军府是件极稀罕的事。 他向来不喜应酬,从边关回京后,多少王公显贵递帖相邀,他能推便推,不能推的才露个脸。这次却主动张罗,说是酬谢凯旋后各方照应。请的人不多,不过两桌,却都是朝中握有实权的武将,还有几个当年随他出征北境的旧部。 沈知意知道,这是陆沉舟在借这场宴,试探两件事:一是朝中如今还有多少人可信,二是南疆旧事,到底有谁在盯着。 作为将军府的女主人,她自然不能躲。她亲自拟菜单、排座次、安排人手,连府里新换的护院都一一过问。陆沉舟见她忙得脚不沾地,难得说了句:“不用太隆重,该来的,总会来。” 沈知意正在对单子,头也不抬地回:“正因该来的会来,才更要体面。” 陆沉舟看她一眼,没再说。 宴开在酉时末。 武将们陆续到府,个个甲胄虽卸,身上那股悍勇之气却遮不住。沈知意穿了身湘色锦衣,发髻绾得端庄,站在二门迎客。众人见了她,纷纷行礼,有几个年轻的副将红着脸,连眼睛都不敢往她身上多放。 陆沉舟从正堂出来,站在她身侧,对众将道:“这是内子,沈氏。” 只六个字,却让全场都静了一瞬。这是陆沉舟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把“内子”两个字说得如此清晰。沈知意心头微热,面上却落落大方地福了福。 席间气氛热烈,觥筹交错,话题从北境军务聊到京中风物。沈知意全程相陪,不抢话,也不怯场。该敬酒时敬酒,该打趣时轻笑。几个老将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客气,慢慢变成了真正的敬重。 酒过三巡,一个姓牛的参将忽然端着杯,晃晃悠悠站起来,朝陆沉舟道:“将军,末将听说,您最近在看南疆旧档?那地方邪性得很,当年可没少埋咱们的兄弟。将军不是又想往南边用兵吧?” 此话一出,席间一静。 沈知意眼角余光扫过去,见几个武将同时放下了筷子,面上或好奇,或警觉。 陆沉舟不紧不慢地饮了口酒,道:“如今北境已稳,南疆旧事,不过闲着翻翻。怎么,牛参将也关心南疆?” “末将哪敢关心。”牛参将打了个酒嗝,干笑,“就是前些日子,枢密院有人来问起几个南疆旧部的事,末将听说将军也在查,心里犯嘀咕,怕将军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陆沉舟把玩着酒杯,笑了笑:“枢密院的人,去了你的营里问话?” “问了几个人。”牛参将道,“说是例行核查旧档。” “知道了。”陆沉舟没再往下说,只端起杯,“今夜只管喝酒。” 众人识趣,纷纷举杯。沈知意却注意到,那个牛参将坐下后,手在桌下飞快地朝旁人比了个手势,像是暗号。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 宴至后半段,门外忽然通传:“沈家二小姐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夜宴惊变(第2/2页) 沈知意眉头一蹙。她没请沈柔嘉。 可人已经自己进了府。沈柔嘉穿了身极素淡的衣裳,妆容惨淡,眼角微红,像是一路哭过来的。她站在厅口,怯怯地朝陆沉舟和沈知意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姐夫,柔嘉冒昧了。只是听说今日将军府设宴,柔嘉想起姐姐往日的好,便带了一壶自己酿的梅子酒,想当面给姐姐赔罪。” 满堂武将面面相觑。 沈知意看着她,心中冷笑。这架势,哪里是来赔罪,分明是趁人多,想让旁人觉得她沈知意做了将军夫人,便不念姐妹情分。 “妹妹有心了。”沈知意起身,笑得温和,“既然来了,就坐吧。碧玉,给二小姐加个座。” 沈柔嘉忙道:“我坐姐姐下首就好。” 她入了席,也不多话,只低眉顺眼地替沈知意倒酒、布菜,做足了低伏姿态。旁人不知内情,还当沈家姐妹关系融洽,只有沈知意清楚,沈柔嘉每一下示好,都是在给她架梯子——等哪日她不念旧情,满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宴散时,陆沉舟亲自送几位老将出门。沈知意陪着沈柔嘉走在后头。沈柔嘉忽然挽住她的手,眼里含泪:“姐姐,我如今真的只剩你了。” 沈知意没抽手,只淡淡道:“妹妹回吧,夜里风大。” 沈柔嘉走时,又塞了样东西进她袖子。沈知意捏了捏,是一个极小的纸包。 她没拆。 等到陆沉舟从书房传来消息时,已经快三更了。 沈知意刚卸了妆,披散着头发准备就寝。碧玉忽然拍门:“小姐!小姐不好了!将军在书房呕血了!” 沈知意连鞋都没穿稳,光着脚就往书房跑。 书房门大开,陆沉舟倒在案边,脸色青灰,嘴唇泛黑。地上几滴浓黑的血,像绽开的墨梅。沈舟半跪在他身旁,脸色惨白:“夫人,将军中毒了!速请府医!” 沈知意扑过去,握他的手,冰得吓人。 “陆沉舟!陆沉舟你醒醒!”她叫了两声,他毫无反应,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 她转头看向沈舟:“今晚他喝了什么?吃了什么?” “和平时一样,宴上酒菜,书房茶汤。”沈舟急道,“东西还在,末将已经让人封了现场。” 沈知意眼底血红:“查。一样都别放过!” 她猛地想起袖中那个纸包,取出来一看,纸包散开,里面是几片极细的干花瓣,黑紫色,散发着诡异的腥甜气。 沈知意的手抖了一下。 这花,她在前世见过。宫里赐死的妃子,就是喝了用此花熬成的“鸩露”。 南疆,鸩尾花。 “沈柔嘉——”她攥紧那纸包,字字如刀。 --- (第26章完) 毒从何来 毒从何来 第27章:毒从何来 府医赶到时,陆沉舟的指甲已经黑了大半。 那姓刘的府医是跟过北境军的,见过不少毒伤箭创,可搭上脉后,脸色还是一寸寸白了:“夫人,将军这毒……不简单。不是中原常见的方子。老朽行医三十余年,只在南疆边地见过类似的毒症。此毒极烈,若是旁人,怕是撑不过两个时辰。将军底子硬,又似乎被什么压着,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能不能解?”沈知意声音发紧。 刘府医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噗通跪下:“老朽无能,此毒……京城无解。要救将军,除非找到会南疆秘术的人。否则……怕是撑不过明日。” 沈知意眼前一黑,又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站住。 “明日?”她重复,声音冷得不像自己,“我不信。” 她猛地转身,喝令沈舟:“封锁将军府!即日起,任何人不得进出!今晚所有当值的、上过酒的、碰过主桌的人,全部带到前院,一个都不许跑!” 沈舟抱拳,飞身去了。 沈知意又让碧玉去取烈酒和细盐。府医见她指节泛白,却硬是一滴泪都没掉,心里又敬又惧,忙跟着打下手。 前院的夜,灯火通明。 沈知意站在阶上,底下跪了一排下人。她一个个审,问得极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里的人连喘气都压着。 很快,一个负责给主桌添酒的小厮被拉了出来。他吓得磕磕绊绊,说宴席半途,曾有个面生的丫鬟凑到主桌边,说是要给将军换盏热酒。 “那丫鬟长什么样?” “奴、奴才没敢细看。只记得……她手很白,左手腕上系着根红绳。” 沈知意转向沈舟:“今晚宴上,可有哪家女眷带丫鬟带红绳的?” 沈舟略一回想,摇头:“正宴没有。但中途沈柔嘉来时,曾带着个眼生的丫鬟,站在主桌边上。时间对得上。” 沈知意点头:“去搜。所有酒壶、酒盏,全给我翻出来。” 片刻后,沈舟捧着一只青玉酒杯回来:“夫人,这酒杯内壁有东西。末将用银针刮了一下,银针乌黑。是毒蜡。” 沈知意接过酒杯,凑近细看,杯壁极滑,只在杯底微凹处有一圈几不可察的浅痕。毒蜡无色,遇酒则融。照刘府医的说法,陆沉舟正是因为在宴末才饮尽杯中残酒,毒发才延到了三更。 “好精细的局。”沈知意攥着酒杯,声音寒得掉冰碴子,“连他饮酒的习惯都算进去了。” 沈舟说:“末将查过宾客名单,沈柔嘉的坐席离主桌最近。但奇怪的是,她带来的那壶梅子酒,全被下人们分喝了,没有毒。” 沈知意冷笑:“她怎么可能蠢到在自己带的酒里下毒。她要的,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不是她。”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却顿住了。 沈柔嘉今日的所作所为,确实可疑。但以沈柔嘉的脑子,能设计出“毒蜡入杯”这种手法吗?能弄到连北境老军医都无解的南疆奇毒吗? 不能。 她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路子。她充其量,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的一只替罪羊。 “沈舟,我觉得不对。”沈知意缓缓道,“沈柔嘉只是一把刀。这毒,应该是有人借了她的手。她今夜送我的那纸包干花,是鸩尾花。这东西中原根本没有。能弄到的人,一定极熟悉南疆。” 沈舟面色铁青:“夫人的意思,是萧景恒?” “不是萧景恒。”沈知意摇头,“萧景恒有动机,但他对南疆的了解,未必能到这种程度。今夜这局,真正内行得可怕。你看这毒蜡,薄薄一层,不多不少,正好让将军宴后毒发,又不至于当场死在宾客面前。这份分寸,非得常年和南疆毒物打交道的人才拿捏得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毒从何来(第2/2页) 沈舟倒吸一口凉气:“那将军……” “所以我没让府医开药。”沈知意道,目光落在陆沉舟青灰的脸上,“这毒,中原解不了。我们得找南疆的人。” 可话虽如此,一时间又去哪里找? 就在此时,一个护院飞奔来报:“夫人,后门来了个老婆子,说了一句话,让小的转告夫人。” “什么话?” “她说,‘将军的毒,等不了天亮。’” 沈知意霍然起身。 “请进来!” 后门的婆子被带进来时,沈知意一眼就认出了她。 佘婆。 仍旧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头上裹着块旧帕,背微驼,像个寻常走街串巷的南疆老妇。可她的眼睛极亮,亮得与年龄全不相称。她看了一眼榻上的陆沉舟,又看向沈知意,目光最后落在她系着纱布的手腕上。 “你用自己的血,给他抵过命。”佘婆忽然道。 沈知意一愣。 “上次是旧咒,这次是鸩尾毒。”佘婆走近,翻看了一下陆沉舟的眼睑和指甲,才慢慢道,“他这条命,已经和南疆那些东西拆不开了。” “你能救他?”沈知意问,嗓子发紧。 “能。” “你要什么?” 佘婆转头,看着她,轻声道: “救他可以。但你要答应老身一件事。” “你说。” “无论将来查到什么,你都不准离开他。” 沈知意怔住。 她原以为佘婆会要金银,要隐秘,要她去南疆,甚至要她的血。可这些,她都准备好了。唯独这一条,像看穿了她心里最深的恐惧。 “为什么?”她哑声问。 佘婆不答,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极深的、让沈知意说不清的痛色。 “你若不答应,老身这就走。” 沈知意只沉默了一瞬,便上前一步,将手腕上的纱布一圈圈解下,露出那晚为陆沉舟割开的伤口。 “别说是这个。”她道,“我这条命,都是他的。” 佘婆盯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 她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木小瓶,命人取来清水和银刀。沈舟守在门口,寸步不敢离。碧玉和府医皆被留在了外间。 “让他侧过来。”佘婆道。 沈知意照做。佘婆用银刀在陆沉舟右肩旧伤处划开一道极浅的口子。刀尖刚碰到皮肤,陆沉舟即便昏迷着,也猛地皱紧了眉,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按住他。” 沈知意咬牙,俯身将他搂住,贴着他耳边低声道:“陆沉舟,你给我撑住。” 佘婆打开木瓶,将里面一种暗红色的药汁缓缓滴入刀口。药汁落下,像被什么吸了进去,陆沉舟浑身开始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嘴唇黑得吓人。 “这毒和他身上的咒在斗。”佘婆道,额头也渗出了汗,“你家将军的命数,大半都压在南疆这摊子里了。今夜若扛过去,他便能活。扛不过去,神仙难救。” 沈知意死死抱着他,眼眶烧得厉害,却始终没掉一滴泪。 “他能扛过去。”她说,字字咬得极重,“他还没还我这一世呢。” 烛火跳动,夜一寸寸深了下去。 --- (第27章完) 以血试毒 以血试毒 第28章:以血试毒 佘婆忙了整整后半夜。 陆沉舟的毒反复发作,三次被压下,又三次反扑。他那样刚强的人,在昏迷中咬碎了牙关,额上冷汗像水洗一样。沈知意一直抱着他,胳膊早已没了知觉,嗓子也喊哑了,可她没松过一次手。 天快亮时,佘婆终于停下手,长出一口气:“毒暂时压住了。但有一味药引,老身配不出来。” 沈知意抬头:“什么药引?” “圣女后人之血。”佘婆看着她,目光又深又沉,“血为引,才能把鸩尾花的毒从他心脉里逼出来。否则,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沈知意连眼都没眨,捞起袖管,把手腕递了过去:“要多少。” “你当真想好了?”佘婆语气忽然重了,“取血之后,你至少三日下不得床。若他这毒还要反复,你的命也得搭进去半条。” 沈知意看着她,笑了。那笑很轻,像是从极疲惫的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丝亮。 “不用想。”她说,“他能活,我什么都给。” 佘婆盯着她,好半晌,终于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柄极薄的银刀和一只铜碗。 “会疼。”她说。 “不怕。” 银刀割下去的时候,沈知意咬住了自己的袖口。血涌出来,极快地注满了小半只铜碗。她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硬是没吭声。 佘婆将血混入药中,给陆沉舟灌了下去。那药极苦极腥,陆沉舟在昏迷中本能地抗拒,沈知意便捧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喂。 “陆沉舟,你从前给我喂药时,可没我这般好性子。”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极轻的笑意,眼底却红得厉害。 药灌下后,陆沉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青灰色一点点退去,指甲上的黑也淡了。到了天光大亮时,他终于沉沉睡去,不再痉挛,不再挣扎。 佘婆把完脉,说:“毒解了。但他的旧伤被鸩尾花一冲,更重了。往后,右肩会越来越疼。记住,他不能动怒,不能受寒,更不能……”她顿了顿,“不能动情太深。否则,旧咒反噬,比今日更凶险。”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嗯”了一声。 佘婆见她脸色白得吓人,从怀里掏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补气血的。不是替你,是怕你倒了,没人看着他。” 沈知意含着药丸,没说话。 佘婆走后,沈知意没让人换她。她就坐在陆沉舟床边,握着他一只手,一直守着。 期间沈舟进来过两回,想劝她去歇着,都被她无声地摇头挡了回去。碧玉端了粥来,她只喝了两口便推开了。 她不敢睡。怕一闭眼,再睁开,又回到冷宫那间阴冷的砖地上。怕这一切只是她死前一场荒诞的梦。 所以她看着陆沉舟,看着他胸口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看着他眉间因为旧伤疼痛而偶尔蹙起的褶皱,才觉得真实。 “陆沉舟。”她轻声叫他,像叫给自己听,“你要是敢死在前面,我追到地府也要把你拉回来。” 窗外天色渐明,她的眼皮也越来越重。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撑不住,趴在床沿睡着了。 陆沉舟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半跪半坐地伏在床边,头枕在胳膊上,露出的半张脸白得没有血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一双秀眉即便在睡梦里也微微蹙着。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他顺着那指尖看去,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腕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以血试毒(第2/2页) 那里缠着极厚的纱布,白布上洇出几痕暗红,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 陆沉舟眸色骤暗。 他几乎没有犹豫,撑着尚还虚软的身子坐起来,将她的手轻轻托起,看着那纱布上渗出的血,喉咙像被人死死捏住。 “沈知意。”他哑声叫她。 她没醒。 陆沉舟闭上眼,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那一下,他右肩的旧伤忽然剧痛起来,像有人把一把烧红的刀重新捅了进去。可他没松手。 “你这个傻子。”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轻颤,“谁让你拿自己的命来换我的。” 沈知意像是听见了,极轻地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你……别走……” 陆沉舟顿住。 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落下了一个吻。 “我不走。”他说,“这辈子都不走。” 沈知意醒时,已经是正午。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暖得有些发烫。她刚动了动,就感到一只手覆在她额头上。 “醒了?” 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知意抬头,见他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外袍,正低头看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 “你怎么样?”她忙撑起身,却因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陆沉舟一把扶住她,眉头皱得极紧:“先管你自己。” 沈知意坐稳,看他精神尚可,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我没事。”她说,“倒是你,才解了毒,怎么坐起来了?佘婆说你不能受寒,不能动怒,也不能……” 她忽然住了口。 陆沉舟看着她:“也不能什么?” “没什么。”她别开脸,耳尖微红,“就是让你好好养着。” 陆沉舟不信,但也没追问。他慢慢抬起她的手,目光落在那缠着纱布的腕上,声音低了下来:“疼不疼?” “不疼。” “撒谎。” 沈知意抽了抽手,没抽动,反倒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沈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像要把这两个字碾碎了咽下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拿你的血救任何人。包括我。” “讲不讲理。”她小声嘀咕,“你那时候都快死了。” “死了也不许。” 沈知意抬头瞪他,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里,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风浪都压在最下面。 她忽然就说不出硬话了。 “陆沉舟。”她轻声道,“你听好了。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欠我。是因为我没办法看着你死。” 陆沉舟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倾身过去,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右肩的旧伤被牵动,传来细密的疼,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我知道。”他贴着她耳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才更怕。” 怕还不起,怕护不住,怕终有一日,你还是会像前世一样,从我眼前消失。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可沈知意听懂了。 她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陆沉舟,我们都会活着。这一次,我保证。” --- (第28章完) 你瞒我瞒 你瞒我瞒 第29章:你瞒我瞒 陆沉舟到底还是问了她。 白日里,沈知意只说是做针线时不小心划伤了手腕,他一个字都没信,只是没当着碧玉和沈舟的面拆穿她。等人都退下后,他才把沈舟叫到书房,关起门来问了几句。 沈舟知道瞒不住,便将那夜如何请来佘婆,佘婆如何开出“圣女后人之血”为引,夫人如何当机立断割腕取血,一五一十全说了。 陆沉舟听完后,良久不语。 他站在窗前,天光照进来,映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加冷硬。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泛白。 沈舟单膝跪地,低头道:“末将该死。夫人再三交代,让末将不准告诉将军。可末将以为,此事关系太大,不敢隐瞒。” “去熬药吧。”陆沉舟只说了这么一句。 沈舟抬头,见他神色看不出喜怒,只得应声退下。 入夜后,沈知意端着一碗清粥进房。陆沉舟正靠坐在床边,手边摊着一卷旧册,看起来不像在养伤,倒像在批阅军报。 “将军,该喝粥了。”她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伤还没好,就别看这些了。” 陆沉舟没接粥碗,只盯着她。 “你的血,为什么能解南疆奇毒?” 沈知意动作一顿。她早知瞒不了他多久,可被他这样直白地问出来,还是像心底最隐秘的一角被掀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拉过一把圆凳坐下,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不再躲。 “佘婆说,我是什么‘圣女后人’。”她道,“我娘留给我的那块玉牌,还有我手腕上的胎记,都和南疆一个极古老的部族有关。她说,圣女一脉的血与常人有异,能解南疆奇毒。她让我用血救你,我信她。事实证明,她没骗我。” 陆沉舟的眉头紧紧锁着。 “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份的?” “就是那天,她去而复返。”沈知意道,“她本想让我用血救你,又怕我多想,才先离开。后来见你毒发太重,才折回来。” “所以你是为我,才答应了她什么条件?”陆沉舟问,语气极沉。 沈知意心里一跳。他果然什么都能猜到。 “她让我答应,无论将来查到什么,都不离开你。”她道,轻描淡写,“我应了。反正我也没打算离开你。” 陆沉舟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像深潭下的暗流,翻涌了一阵,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沈知意。”他哑声道,“若你是圣女后人,那你娘当年……” “我不知道。”沈知意摇头,“我对外祖母给我玉牌时说的话,也只听了一半。我娘临终前说,若我遇到那个能护我的人,才可打开玉牌。我还没打开,但我想,那里面一定和你的身世有关。” 她说着,从贴身处取出那块玉牌,放在两人之间。 “陆沉舟,我本不想这么快告诉你。可你既问了,我就不瞒你。我把命交到你手里,就像你把你的命,也交到我手里一样。” 她的话极轻,却字字清晰。 陆沉舟没有看玉牌。他只是看着她,良久,才慢慢道:“我也有事,没告诉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瞒我瞒(第2/2页) “我知道。”沈知意说,“你的伤,你娘的仇,你在查的旧部。你不说,我就不问。等你能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陆沉舟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 “当年我回南疆,是想查那宗旧案。”他低声道,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后来查不下去,是因为所有线索都断在你娘那里。” 沈知意怔住。 “我父亲留下的信,最后提到一个人。”陆沉舟看着她,“南疆圣女,阿姒。我娘死后,他去找她,然后再没回来。而那个圣女,就是你娘。”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沈知意的指尖抖了一下。 “所以……我们……” “所以我们两家的命,从上一辈就缠在一起了。”陆沉舟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沈知意,你从来都不是局外人。” 沈知意心里像被灌进了一整条滚烫的河。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陆沉舟肩上那道莲花伤疤,想起自己那块只有半朵莲花的玉牌,想起外祖母说“遇到那个能护你的人”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悲凉。原来,从上一辈起,他们的命就写进了同一场风暴里。 “陆沉舟。”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还瞒我吗?” 陆沉舟沉默了许久,道:“我尽量不瞒。” 沈知意盯着他,不说话。 陆沉舟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不瞒了。以后都不瞒了。” “这还差不多。”沈知意弯起眼睛,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陆沉舟却突然郑重起来。他敛了神色,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而清晰:“沈知意,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无论我伤多重、毒多深,都不许拿你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问:“若换作你,你会吗?” 陆沉舟怔了怔。 灯花又“啪”地响了一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 “会。”他说。 沈知意鼻子一酸,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笑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那你还敢要求我?” 陆沉舟没有笑。他只是倾身过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你是我的命。命没了,我怎么活。” 沈知意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陆沉舟。”她含泪笑了,“你就知道欺负我。” 他低头,极轻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不欺负。”他低声道,“是害怕。”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有再瞒谁。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着檐角,把满院秋意都润得温柔起来。 --- (第29章完) 神秘老人 神秘老人 又是好几桶的水直接朝着轩辕祁泼了过去,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泼了下来,狼狈的滚倒在地上。 “若然,你就不能够撒谎骗骗我么?”摇了摇头,望着安若然的脸庞,其实,安若然也算是诚实的吧,可是,自己并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 路是自己选的,也必将由自己去走完,哪怕处处陷阱,荆棘满路。 “是。”秦韶稍稍的挑了一下眉头。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这也是事实。 他的举止真的像男友,我心里暗自提醒自己,应该有必要去找季庭予谈一谈了。 望着蓝雨辰的表情,冷殿宸就知道,他肯定是以为自己这是恩将仇报吧? 康王被五花大绑的推到了萧允墨的面前,神情略显的有点萎顿,脸上布满了萧瑟之意。 这样僵持了好大一会儿,童鳕突然站起身凑到许总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许总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然后下一秒便当着童鳕这个真爱的面儿把童鳕搂进怀中。 “旭哥哥!”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甜美的声音,仿佛是从十几年前穿越过来的声音。 这段时间的莫靖远似乎累到了极点,每天他都要跟白翩然周旋,还要防着莫天,生怕他有什么突袭。 “今日这饭是我想请的,你吃吧。”阿墨拿起筷子低着头扒拉碗中的米粒。 “白目博士背叛南山道场,当然不能任由他祸害这个世界,得派人把他抓回来。至于现在,当务之急是我要让这些机器战士退出战场,原地销毁。”尹弦寒着脸说道。 这豹首马身红鳞的妖兽,力大无穷,奔行如电,日行万里不在话下,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坐骑,但是这样的神马,却被人用来拉车,实在暴敛天物,让两旁的人心中暗暗可惜和羡慕嫉妒。 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借口,李鹤年只得认命,随着洛落四处翻找起来。 旅长回忆着不久前与罗云的见面,一边点着头表示满意,一边回满足这师长的好奇。 害得她穿那么一身在宋楚墨面前,还因为一只毛茸茸的虫子给吓得跌人家怀里腿软得走不了路,最后是被他抱着回来的,真是丢脸死了。 “好,古兄果然胆识过人,师一佩服。”随即赵师一一摆手,从他身后走出两个大汉,两人身着淡金铠甲,看来级别不低。 鬼山本就在气头上,又听到最不愿听到的消息,怒火再也无法控制,顿时变得癫狂。 有这种“前科”的人,你得有几条命,才能填的满对他们的信任。 “程大人为民请命,也有他的不易,此事不好评论对错。唉~”徐半仙叹口气。 可唐燕凝偏生就喜欢他那两片薄唇,每每抿成一条线的时候,便会为这张谪仙一般的脸上平添几分的禁欲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神秘老人(第2/2页) 太极拳本就是以弱胜强的武功,只要张无忌学会,就算江华再强,也未必能够打败张无忌。如果江华很强,强的连太极拳就没办法对付,那也怪不了张无忌。 颜长卿可没有乔雷那般有所感触,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大敌,颜长卿眼里只有一字。 “什么?你没吃饭吗,说话有气无力的。”楚云摸着耳朵,仿佛听不见。 外面传来一阵呼喝,只不过御空飞马车根本就没有停留,无视了底下的几人继续前进。 开玩笑,这恐怖的预判感,在高端局里面都不会翻车,更别说低端局里,林峰能看不出来经济压制的狄战士,可以反杀他们两个吗? 这似乎是这里的规矩,每个在监控室值班的狱警必须佩戴武器,而为了犯人抢夺武器造成伤亡,所以一线的狱警只配发了电棍。 “是你冒充的庄天骄”楚云看到在朱戾身后还有个和庄天骄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但他比自己印象中的庄天骄有着极大的不同,眼神涣散,没有灵气。 原来是这样,如果他是指挥官的话,那就和我心里之前猜想的一样。 身后不知何时跟出一个更是很亮瞎人们眼球的光头,依稀的还能看见其脑门上几个微黄的香圈,这家伙指定是跟韩武德一个体系的,少林寺的还俗弟子。 “黑丝,你到底是怎么在滇南行动的?竟然让人将咱们的经费来源给直接破掉了!”西王爷的声音响起。 就在这时,心中突生警兆,抬头望时,高空中一点红影,迅速地向自己射来,不由大喜起身。这么高速得从大气层中冲下来,身边却没有一点陨石火,除了精神体的“红叶老祖”还会有谁? 这一仗一直打到中午以后,李逵等人火雷弹用光了这才带兵回去了。丘岳收拢残兵发现就还剩下了两千多厢军和一千余禁军。 一艘长度在千米左右的菱形金色f级飞船中央,聂融静静的坐在沙发上,聂融前方站着赫本露与伊琳娜两大虫族母皇,在她两人旁边,四个身高长相各异的人族不朽都恭敬的看着聂融。 一口气跑出了差不多六七百米的样子,红衣厉鬼居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子,朝着我们看了过来。 隋长生从兜里掏出一盒高级香烟,是那种带中字的高级一线香烟,张六两一直觉得这带中字辈的东西是横着走的主,类似于中移动中石化这种顶天的一线企业。 与此同时,在客厅中央站定之后的李莫愁微微侧目,却正好将解璇用手枪“处决”康敏的全过程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