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第一神捕》 第1章 这人刚放,我又抓回来了 第1章这人刚放,我又抓回来了 牢门刚开,邢彪就把一块碎银扔到了陆骁脚边。 “拿着,买双好鞋。” 他活动着被铁链磨红的手腕,咧嘴一笑,露出半颗发黑的门牙。 旁边新来的皂役石六只是慢了半步,邢彪抬手一推,直接把人撞在木栅上。水火棍落地,滚到杜魁脚边。 没人扶。 昨夜快班三个人才按住的悍匪,今天被人从牢里放出来,谁都不想在最后一步挨一下。 “下回爷再进来,记得给爷挑间干净牢房。” 外头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木栅。 “陆骁,磨蹭什么?杜班头让你把邢爷送出去。” 邢爷。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银,又看了一眼墙上还没撕掉的海捕文书。 画像上的人,左眉一道刀疤,半颗黑牙。 黑风寨邢彪。 杀伤两名脚夫,劫银一百七十余两。 生擒赏银三十两。 画像旁边的墨迹还没干透。 陆骁脑子里却多出了一页灰黑色的纸。 【邢彪:大雍海捕在册。】 【亲手缉拿归案,可取其最擅长本事一项。】 他穿到这鬼地方才半天。 原身是青河县衙牢里最底层的杂役,没腰牌,没品级,平时送饭、倒夜香,快班缺人时还得跟着跑腿。 结果第一件差事,就是把通缉犯从大牢里放出去。 陆骁弯腰捡起碎银。 就在这一瞬,原身那点记忆又翻出来。 邢彪昨晚才被押进来。快班折了两个差役,城外还伤了一个驿卒。杜魁早上却亲自来了一趟,支开牢头,说案子要重审。 重审重到先把铁镣卸了,再把牢门打开。 傻子都知道不对。 可原身这种杂役没有资格问。上一个多嘴的牢卒,被杜魁借口打碎了一只膝盖,半年没能下床。 邢彪见他迟迟不动,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角子,在指头间晃了晃。 “送爷出门,这块也是你的。” 两块碎银加起来,差不多够原身半个月吃喝。 陆骁看了两眼。 想要是真想要。 可墙上那张海捕文书值三十两。眼前这点碎银,更像是在提醒他:这场无令放人背后一定有账。 眼前两块碎银不是便宜,是送到手里的证物。 他从值房桌上撕下一条封纸,把碎银裹进去,指甲在封口重重一划。 邢彪笑得更开心了。 “懂事。” “嗯。” 陆骁把封好的银子收进袖口,“邢爷,走吧。” 邢彪大摇大摆往外走。 牢门口的差役给他让路,没人多看一眼。有人甚至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草屑。 陆骁跟在后面,直到邢彪一只脚跨过第二道木门。 这里最窄。 左边是石墙,右边挂着三根备用铁链。 前世做辅警时,他跟人进过出租屋、堵过楼梯口,也见过醉汉拿菜刀。真动手谈不上多厉害,可什么地方最适合把人放倒,他不陌生。 陆骁顺手抄起墙上的铁链。 哗啦一声。 铁环从邢彪肩头套了下去。 邢彪还没反应过来,陆骁猛地往后一拽。 “你干什么!” 邢彪后背撞上门框,暴怒转身,一拳就砸了过来。 陆骁没跟他硬碰。 他往门后一缩,铁链绕过门柱,借着邢彪自己往前冲的力道狠狠一绞。 邢彪的右臂被勒到身后。 “跪下。” “我跪你娘!” 邢彪抬脚就踹。 陆骁直接把门往前一推。 砰! 邢彪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木门上。 这一声太响,外头几个差役全愣了。 “陆骁!” 刚才催人的瘦差役冲进来,“你疯了?快松开邢爷!” “海捕文书还贴着。” 陆骁膝盖压住邢彪后腰,抬了抬下巴。 “他值三十两,我为什么松?” 瘦差役像被噎住。 邢彪却彻底急了。 “老子已经交了钱!杜魁收了我五十两,你们敢——”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一声咳嗽。 牢房里一下安静。 快班班头杜魁站在门口。 四十来岁,脸宽,右手拇指上套着只油亮的玉扳指。 他没看邢彪,只盯着陆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这人刚放,我又抓回来了(第2/2页) “把链子解了。” 陆骁没动。 杜魁往里走了一步。 “我再说一遍。” “这是海捕犯。”陆骁说。 “案子有新证据,先放。” “县尊的手令呢?” 杜魁脚步停了。 牢里几个差役的呼吸声都轻了些。 一个倒夜香的杂役,问快班班头要县令手令。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 这是找死。 那个瘦差役先沉不住气。 他摸出牢门备用钥匙,绕到陆骁旁边。 “你不放,我放。” 钥匙刚往锁眼里送,陆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刚才擒邢彪靠的是门柱和铁链,这一下却是实打实的力气。瘦差役挣了两次,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直抽气。 “钥匙给我。” “陆骁,你——” “给我。” 钥匙落进陆骁手里。 陆骁把备用钥匙扣进掌心,朝捂着肩膀的石六递了个眼色。 “去二堂。只报一件事:有人没有县尊朱批,要放海捕犯。” 石六先看杜魁,又看陆骁,咬牙从伙房侧门溜了出去。 牢里的邢彪看得眼皮直跳,立刻换了口气。 “小兄弟,三十两赏银衙门不一定真给。你放我,我给你四十。” “刚才不是邢爷吗?” “五十!现在就写欠条!” “你一个通缉犯写的欠条,我拿去找谁兑?” 旁边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邢彪恼羞成怒,抓着木栅又开始骂。 这时候,杜魁伸手,从旁边差役腰里抽出水火棍。 “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 陆骁看着那根棍子,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真要讲道理,他现在没资格。 可邢彪已经在他手里。 只差最后一步。 他拖着邢彪退回原来的牢门。 邢彪开始挣命。 “杜魁!你他娘说过出了这个门就没事!” “闭嘴!” “老子五十两——” 陆骁猛地把人推进去。 牢门一合,官锁扣死。 他又把备用铁链穿过两根木栅,补上第二道锁,两把钥匙一起扣进自己腰带。 随后扯过收押簿,写下时辰、海捕文书号和邢彪姓名,在末尾重重按下手印。 ——未见县尊朱批,不得提人。 邢彪被两道官锁关在县衙大牢,收押簿重新落了名,出口又被陆骁亲自堵住。杜魁再想放人,得先当众抢钥匙、撕官簿。 脑海里那页灰黑色的纸这才像被火烫了一下。 【邢彪,缉拿归案。】 【可取:铁臂功,三年火候。】 陆骁只觉得两条胳膊从骨头缝里猛地发热。 不是疼。 像有人把滚热的砂子塞进筋肉里,又一寸寸压实。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 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门外,杜魁的水火棍已经抡下来了。 “我叫你放人!” 陆骁抬起左臂。 啪! 木棍砸在小臂上。 没断。 甚至没把他打退。 杜魁手里的棍子却被硬生生弹了回去。 门口那个瘦差役本来还想往前,脚尖刚抬起来,又悄悄收了回去。 刚才邢彪出牢时,他们不敢拦;现在陆骁一个倒夜香的挡在牢门前,反倒没人敢先碰他。 他掌心一麻,玉扳指磕在棍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骁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又看向牢里骂得满嘴唾沫的邢彪。 三十两赏银。 一门铁臂功。 他忽然觉得,这青河县的大牢也没那么臭了。 杜魁握紧水火棍。 “陆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 陆骁把掉在地上的海捕文书撕下来,展开。 “抓通缉犯。” 他用手指点了点最下面那行字。 “还有,杜班头。” “这三十两,谁给我?” 杜魁握着发麻的手腕,忽然笑了。 “三十两?” “你先想想,今天这条腿还能不能带着走出大牢。” 第2章 三十两,今天给我 第2章三十两,今天给我 杜魁没回答三十两的事。 他先让人把牢门口堵了。 四个快班差役站成一排,水火棍横在手里。 意思很明白。 今天这事出不了大牢。 邢彪趴在木栅后面,刚才还骂得凶,这会儿反而缩了回去。 他也看出来了。 杜魁现在最想收拾的不是他。 “陆骁。”杜魁把水火棍丢给身边的人,慢慢转了转发麻的手腕,“你一个牢房杂役,私扣已经准释的人犯,还敢动手抗差。按县衙规矩,我现在打断你一条腿都不过分。” 陆骁摸了摸刚才挨棍的位置。 只剩一点闷麻。 三年铁臂功不是让他变成铜人,可比原来这副身子强得太多。 “准释?” 他朝邢彪努了努嘴。 “那张准释文书呢?” “公文轮得到你看?” “轮不到。”陆骁点头,“那就等轮得到的人来。” 杜魁眼皮跳了一下。 “谁?” “县尊。” 旁边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憋了回去。 杜魁反倒笑了。 “你觉得县尊会为你一个杂役来大牢?” 陆骁没接话。 他从袖口取出封好的碎银,放在桌上。 “这银子是他给我的。” 又指着牢里。 “他刚才还说,给了你五十两。” “放屁!”杜魁猛地转头,“一个死囚乱咬,你也敢当证据?” 邢彪立刻炸了。 “姓杜的,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老子乱咬!” “闭嘴!” “老子在聚财赌坊后院给的!五十两,两锭大的,还是你外甥来拿——” 杜魁抓起桌上的茶碗,隔着木栅砸进去。 邢彪一缩头。 茶碗撞墙,碎瓷片飞了一地。 陆骁心里有底了。 杜魁不是替谁办什么大事。 就是收钱放人。 这种人最麻烦,也最好对付。 因为账算不平。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不是一个人。 杜魁身边那个瘦差役侧耳听了听,神色不对。 “班头,好像是县尊。” 杜魁猛地回头。 大牢门口已经有人让开。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袍男人迈进来,鞋底沾着湿泥,后面跟着主簿、两个皂班差役,以及刚跑去报信的石六。 青河县新任县令,周怀安。 上任才第六天。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谁打架。 “谁关的邢彪?” 陆骁举手。 “我。” 周怀安看了他一眼。 “你是快班的?” “不是。” “壮班?”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陆骁答得很干脆。 “牢里送饭倒夜香的。” 主簿嘴角抽了一下。 周怀安停了两息,转向杜魁。 “一个送饭倒夜香的,把海捕犯抓回来了。你这个快班班头,在干什么?” 门边几个快班差役齐刷刷低了头。昨夜他们三个人押邢彪都见了血,今天最底层的牢役却把人重新锁了回去。 这句话不是夸陆骁。 却比当众扇杜魁一巴掌还响。 杜魁额角很快冒出一层汗。 “县尊,此案另有——” “准释文书。” 周怀安伸手。 杜魁没动。 “拿来。” “还、还在快房。” 周怀安朝主簿抬了抬下巴。 主簿立刻叫人去取。 没多久,那差役空着手回来了。 “快房没有。” 牢里没人说话。 邢彪却抓住机会,把木栅拍得砰砰响。 “县太爷!我招!杜魁收了我五十两,他说今晚之前送我出城!” “你闭嘴!”杜魁喝道。 周怀安连头都没转。 “让他说。” 邢彪生怕慢一步又被灭口,连聚财赌坊后院哪间屋、钱装在什么盒子里、来拿钱的人穿什么鞋都说了。 说到最后,杜魁的嘴唇已经发白。 周怀安听完,只问一句。 “聚财赌坊是谁的?” 主簿低声道:“杜班头外甥,杜二开的。” “去搜。” 两个皂班差役转身就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三十两,今天给我(第2/2页) 杜魁终于急了。 “县尊!邢彪这种亡命徒的话不能信!” “我没说信。”周怀安道,“所以才去搜。” 这一句话把杜魁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 周怀安这才朝门外招了下手。 一名背药箱的青衣姑娘走进来。二十四岁上下,窄袖束得利落,药箱压着腰侧,走动时带进一缕清苦药香。 “回春堂宁知微。”周怀安道,“石六报信时说牢里动了手,你先验伤。” 宁知微先按过石六撞青的肩,又卷起陆骁挨棍那条袖子。微凉的指尖沿着小臂压了一遍,停在最肿的地方。 陆骁手臂没缩,眉梢却跳了一下。 “知道疼就好。”她放下袖口,“骨头没断。今天别再拿它挡第二棍。” “诊金呢?” “县衙叫我来的,记县衙账。”宁知微合上药箱,“下回你自己逞强,再记你账。” 陆骁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新县令有点意思。 不说清官话。 也不急着表态。 先看能不能搜出银子。 半个时辰后,人回来了。 一只木匣摆到牢房桌上。 打开。 两锭十两官银,三锭散铸银,还有十几块碎银。 总共四十九两七钱。 邢彪隔着木栅喊:“就是这个盒子!少的那三钱肯定让杜二喝酒了!” 杜魁腿一软,扶住桌角。 周怀安终于看向陆骁。 “你叫什么?” “陆骁。” “怎么认出邢彪的?” “海捕画像就贴在墙上。” “你不怕杜魁?” “怕。” “那还抓?” 陆骁看了一眼墙上的海捕文书。 “没朱批就敢放海捕犯,今天我低头,明天这牢门就只认银子了。” 周怀安问:“就这个?” 陆骁也没装。 “也为三十两。” 主簿这次真没忍住,咳了一声。 周怀安却笑了。 很短。 “好。” 他指了指杜魁。 “先卸腰牌,押后房候审。” 杜魁还想说话,两个皂役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他。 经过陆骁身边时,他死死盯着陆骁。 陆骁没躲。 这仇已经结了。 没必要装没看见。 周怀安又对主簿道:“邢彪的海捕赏银,从缉盗银里支。” 主簿应了一声。 陆骁立刻接话:“今天能给吗?” 周怀安看他。 “你很缺钱?” “缺。” “多少?” “三十两都缺。” 周怀安摆手。 半个时辰后,三锭银子摆在陆骁掌心。 账房外挤着几个看热闹的差役。三十两落手时,最早催他放人的那个瘦差役把脸别到了另一边。 另一个平日只喊他“喂”的牢卒让开半步,第一次叫了声:“陆捕快……不,陆兄弟。” 账房本来还想让他签个“代领”字样,陆骁硬是看着对方把邢彪的名字、赏格和经手人写全了才按手印。不是他天生多疑,是杜魁的事刚发生,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说这三十两来路不明。 三锭银子摆在掌心。 沉甸甸的。 原身一个月能拿到手的钱不到八百文。 三十两,得干三年多。 陆骁掂了一下,先拿出一锭二十两,又从另一锭上让账房剪了二两。 “城南永泰当铺,替我赎一样东西。” 石六正好在旁边,顺嘴问:“什么好东西?” “刀。” “二十二两赎一把刀?” “我爹的。” 石六不问了。 那把刀是原身父亲留下的。三年前追一个海捕犯死在城外,家里没拿到多少抚恤,后来欠债,连刀带祖屋一起押了。 陆骁把剩下八两银子收好。 刚来半天。 一门铁臂功。 八两现银。 旧刀也能赎回来。 周怀安没走。 他站在牢门口,忽然问:“陆骁,想不想换个差事?” 陆骁抬头。 县令从主簿手里抽出一张新的海捕文书。 拍在桌上。 “三天。” “把这个人抓回来。” “抓到了,我给你一块真正的捕快腰牌。” 第3章 我要那块腰牌 第3章我要那块腰牌 海捕文书上的人叫梁三。 外号油耗子。 不杀人,专偷。 可他偷的不是荷包。 粮仓、当铺、商号后库,只要有墙有锁,他就敢进去。 去年府城一家银铺丢了七百两,后来在地沟里找到一条只够小孩爬的洞。 梁三就在榜上多了五十两赏银。 陆骁看完画像,第一反应不是五十两。 是那块腰牌。 有腰牌,才能进快房查卷宗,能调差役,能正经拿缉盗银。 没腰牌,他今天能靠县令在场抓一个。下一次杜魁这种人只要换个借口,就能先把他按地上。 “我要那块腰牌。”陆骁说。 周怀安把文书给他。 “三天。” “用谁?” “快班你自己挑一个。” 陆骁扫了一圈。 杜魁刚被押走,剩下的人不是低着头,就是假装忙。 他点了最角落那个老捕快。 “韩叔跟我。” 韩彪正在刮鞋底的泥。 听见这句,他抬起眼皮。 “我腿脚是这群人里最慢的。” “但你刚才看海捕文书时,没只看赏银。” “所以?” “你认人,不会只认画像。” 韩彪把刮泥的小竹片一扔。 “行。你小子要是把我跑死,记得给我家送棺材钱。” 两人出了县衙。 陆骁没满城乱找。 卷宗里有梁三三次作案记录。 两次粮铺,一次油坊。 这人每次偷完银子,还顺手偷吃的。第一次拿了半袋芝麻糖,第二次拿走两只熏鸡。油坊那次最怪,银柜没开成,他却把后厨一锅猪油端走了。 韩彪听完就乐。 “所以叫油耗子。” “他是真喜欢油?” “穷出来的毛病。小时候在泔水桶里捞过油渣,后来有钱了也戒不掉。” “这卷宗里怎么没写?” “写这个干什么?县尊看卷宗还得知道他爱吃肥肉?” 陆骁看了韩彪一眼。 这就是老捕快值钱的地方。 纸上只有案子。 人不在纸上。 青河县不大,城里做炸货、熬猪油、卖熟肉的铺子加起来二十多家。 两人分着问。 到午后,一个卖油炸果子的老妇人才想起来。 “前天有个外乡人,买了二斤油渣,还嫌我炸得不够透。” “长什么样?”陆骁问。 “瘦,黄脸,右边耳朵缺一块。” 画像上的梁三,右耳确实缺了一角。 老妇往东一指。 “住顺安客栈。” 陆骁和韩彪赶到客栈。 掌柜一听差爷查人,立刻指二楼。 “天字三号,早上还让伙计送过猪头肉。” 陆骁压低脚步上楼。 门没锁。 屋里一个黄脸男人正坐在桌边,右耳缺了一角,面前摆着半碟肥肉。 全对上了。 陆骁手已经搭上铁尺。 韩彪却在身后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陆骁回头。 韩彪没说话,只朝桌子努了努嘴。 黄脸男人夹肉用的是右手。 筷子捏得稳。 陆骁没明白。 韩彪低声道:“梁三右手食指少半截。前年撬银铺让夹门夹的。” 卷宗也没写。 陆骁把手从铁尺上放下来。 屋里的男人已经察觉不对,站起来就想跑。 “别动。” “差爷,我没犯事!” 韩彪直接进屋,把人袖子往上一撸。 右手五根手指齐全。 “你耳朵怎么回事?” “小时候让狗咬的。” “黄脸呢?” “我、我天生就黄。” 韩彪伸指头在他下巴上一抹。 一层黄粉。 男人腿都软了。 “有人给我十文钱,让我住这间房,让我这两天多吃肥肉,别的我真不知道!” 陆骁站在门口,没发火。 差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我要那块腰牌(第2/2页) 如果韩彪没拽那一下,他今天就会带个假梁三回县衙。 真把假货押回县衙,他的腰牌别想要,杜魁那群人还会抓住这次错处把前面的功劳全掀翻。 “谁给的钱?” “一个瘦子,戴斗笠。” “什么时候还来?” “每天傍晚来一次,看我在不在。” 韩彪道:“那就等。” 陆骁摇头。 “梁三知道县衙在找他,还故意放个假货在客栈。他不会亲自回来。” “那你想去哪?” 陆骁走到窗边。 梁三每天傍晚派人来看假货,说明他需要随时知道官差有没有咬钩。眼线不会离这间客栈太远,他本人更可能借着假身份吸引视线,在附近做真正的事。 顺安客栈后面是一条卖杂货的巷子,再往东就是旧城墙。 墙根底下一排破屋,最适合打洞。 他问掌柜:“这两天哪家丢过东西?” 掌柜想了想。 “没听说。” 跑堂的却插嘴:“丰记粮铺昨晚说库里进耗子,半夜老有响。” 韩彪“啧”了一声。 两人赶到丰记粮铺时,天已经黑了。 粮铺老板还不信。 “库里没少粮,我看过。” 陆骁让他打开后库。 米袋码得整整齐齐。 韩彪蹲下摸了摸墙根。 指尖沾上一层新土。 “不是来偷粮。” 陆骁顺着墙看过去。 粮铺隔壁,就是昌隆当铺。 他笑了。 “借道。” 当铺后库的地砖已经被顶起来半块。 陆骁和韩彪没喊人。 一个守在库里,一个守在粮铺。 子时刚过,地砖轻轻动了一下。 先伸出一只手。 食指只有半截。 陆骁等他半个脑袋钻出来,抬脚就踩住那只手腕。 下面的人低骂一声,猛地往回缩。 陆骁整个人扑过去,一把扣住他的脖领。 梁三瘦得跟猴一样,力气不大,却滑得邪门。肩膀一缩,衣服竟从陆骁手里脱了半边。 “还真会钻。” 陆骁干脆把铁尺横进洞口。 梁三下不去,上不来。 韩彪从粮铺那边堵住退路,拿棍子敲了敲地面。 “出来吧,油耗子。再钻,我往洞里倒泔水了。” 里面安静了两息。 “韩老彪?” “还认识我?” “你他娘不是腿瘸了吗?” “抓你够用。” 梁三骂骂咧咧地爬出来。 铁链扣上的一刻,缉凶录终于亮了。 【梁三,缉拿归案。】 【可取:燕回步,五年火候。】 陆骁脚底像突然多了一层弹性。 重心、落脚、转身,全变得熟得吓人。 梁三刚想趁他走神撞人。 陆骁往旁边一让。 就半步。 梁三一头扎进米袋。 韩彪在后面乐了。 “你这腿脚什么时候这么利索?” “刚学的。” “滚。” 第二天一早。 梁三押进大牢。 周怀安让账房把梁三的五十两海捕赏银当场支出来,又把一块铜腰牌扔到桌上。 陆骁伸手接住。 正面两个字。 快班。 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陆骁把腰牌系上。 周怀安道:“从今天起,你是青河县正式捕快。” “月钱多少?” “……” 周怀安揉了揉眉心。 “你能不能先高兴一下?” 陆骁低头摆正腰牌。 “挺高兴。” “那你问月钱?” “高兴归高兴。” 他抬起头。 “穷也是真的。” 话音刚落,快房门口“啪”地落下一张银票。 一百两。 一个满头是汗的胖商人挤进来:“谁是陆捕快?替我找回一样东西,这张就是你的。” 第4章 这桩买卖值一百两 第4章这桩买卖值一百两 那张一百两银票,第二天一早还压在快房桌上。 以前他从牢房出来,见了快班的人得让路。 现在门口的皂役看到他腰间的铜牌,直接抬了抬下巴。 “陆捕快,早。” 就三个字。 听着值钱。 陆骁刚进快房,石六就抱着一把旧刀跑过来。 “你的。” 刀鞘磨得发白,铜吞口缺了一角。 陆骁接过来时,手顿了一下。 原身的记忆跟着翻出来。 这刀叫雁翎刀。 不是什么宝刀。 只是父亲陆成山用过十几年的公刀。三年前人死在追逃路上,刀送回家,后来为了还债押进当铺。 陆骁拔出半截。 刃上有三个豁口。 石六道:“二十二两真赎?我问了,八两都有人卖你新的。” “新的不是这个。” 陆骁把刀插回去,挂在腰上。 银票的主人沈万财一夜没怎么睡,天刚亮就堵在快房门口。 “陆捕快,昨晚我话没说清,真不是找普通东西,是救我半年生意。” 胖商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袍,额头全是汗。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却稳得多。她约莫二十六七,藕色窄袖收在腰间,外罩月白褙子,衣腰束得利落,怀里抱着一只上锁的账匣。 “沈玉娘,我叔父铺里的账由我经手。”她把报案回执压在银票旁,“这一百两我押县衙账房。账册完好找回,再按字据支给办案的人。” “我。” 胖商人抓住陆骁袖子。 “陆捕快,救命!” “先松手。” “我不松,您得帮我!” “你再拽,袖子裂了算你的。” 胖商人立刻放开。 他叫沈万财,城里做药材生意。 昨晚后院遭贼,银子只丢了十几两,真正麻烦的是一本账册。 那本账册记着他跟府城几家药行的欠账、货价和印信样式。三天后正好要对账。 东西落到同行手里,他这半年生意能被人扒个底朝天。 “县衙报案了吗?”陆骁问。 “昨夜报的。”沈玉娘把回执往前推了半寸,“赏格、经手人、到账条件都写清了。” “那等快班排案。” 沈万财脸一苦。 “等不起啊。三天后就要对账,同行拿到账册,沈记半年生意都得让人掀了。” 沈玉娘没有催,只把银票连同字据放到桌子正中。 “一百两,先入县衙账。陆捕快若不接,我们就继续等。” 韩彪正好进门,看见银票,脚步一停。 “钱先进公账?” “先进。”陆骁道,“省得账册找回来,有人说我拿私钱调公差。” 韩彪看了他一眼。 “这回像个捕快。” 沈万财急忙道:“是我自愿给!写字据都行!” 陆骁真让他写了。 一百两不少。 可这桩案子有个问题。 沈万财报的只是失窃。 没有海捕犯。 缉凶录从头到尾没动。 这意味着今天找人、找账册,全得靠自己。 沈家后院没想象中乱。 锁没坏。 门闩也完整。 窗台上倒有两道鞋印,一深一浅。 沈万财指着窗户。 “肯定从这儿进的!” 陆骁没说话。 韩彪过去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窗台上蹭了蹭。 “鞋印是湿泥,可昨天后半夜没下雨。” “前半夜下了。”沈万财道。 “你家院子铺青砖。” 沈万财愣住。 陆骁走到门边。 门闩是从里面拨开的。 他问:“后院谁能进?” 沈玉娘接过话,把能进后院的人按值夜班次报了一遍。她不只报名字,还说清谁碰得到钥匙、谁知道账册三日后要送府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这桩买卖值一百两(第2/2页) 陆骁没有只听他说。 他把后院几个伙计分别叫来,问的不是同一套话。有人问昨晚什么时候关门,有人问老周平时喝不喝酒,还有人只问后厨剩了几只鸡。 一个新来的伙计说老周昨晚亥时还在账房。另一个却说戌时三刻就看见老周提着灯回家。 两句话对不上。 沈万财当场就要发火。 韩彪把他拦住。 “伙计记错时辰很正常。你现在一吼,真知道事的人也不敢说了。” 陆骁又问守后门的老仆。 老仆想了半天,只记得昨晚有个送药篓的人来过,说是沈老板订的川贝。可沈万财一听就摇头。 “我这两天根本没订川贝。” 送药人留下的篓子已经被伙计拿去装草。陆骁翻出来,篓底粘着一点蓝色蜡屑。 暂时看不出是什么。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让石六包起来。 然后才继续问。 账房、伙计、厨子、两个搬货的。 陆骁打断。 “谁知道账册值钱?” “账房老周,还有我。” “老周人呢?” “今早没来。” 沈万财自己说完,嘴就张开了。 三人赶到老周家。 门锁着。 邻居说人天不亮就背包走了。 他们先去了东门。 骡车行的车夫确实记得老周。可陆骁问到目的地时,车夫却说老周只坐了不到二里,在城外茶棚就下车了。 “他说忘带路引,要回来取。” 人根本没去青石镇。 这不是逃跑,是故意让人看见他往东走。 陆骁转身回城。 石六在巷口又问了一圈,很快跑回来。 “有人看见他坐东门的骡车,往青石镇方向去。” 沈万财气得直跺脚。 “真是这个老东西!” 陆骁却没追。 “他家里翻过没有?” “跑都跑了,还翻什么?” “跑得太干净才要翻。” 屋里没有贵重东西。 床褥叠得整齐。 米缸却是满的,灶台边还泡着一盆黄豆。 韩彪用脚踢了一下包袱架。 “真要跑路,米不带,干粮不带,连泡了一夜的豆子都不要?” 沈万财慢慢闭上嘴。 陆骁在床底摸到一个木盒。 盒里没账册。 只有一枚刻坏的药行私印。 还有半张纸。 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狸脸。 韩彪一看到就骂了一句。 “花面狐。” “谁?” “府城下来的老骗子。偷印、做假契、换身份,哪样都干。前年骗了一个县丞三百两,海捕榜上挂了八十两,一直没抓到。” 陆骁把蓝蜡屑和那枚刻坏的私印并排放在桌上。两样东西颜色一样,显然出自同一批蜡。沈家的钥匙不是临时起意复制,花面狐至少提前踩过一次点。 陆骁把那半张狐狸脸翻过来。 魏七故意留这张纸,不是失手,是在催官差照着旧画像扑错人。 沈万财急得喉咙发干。 “那老周呢?” “可能是真跑了。”陆骁道,“也可能被人故意送走。” “我的账册怎么办?” “先找狐狸。” 陆骁把半张纸和蓝蜡屑一起收进证物袋。只要证明魏七真在青河,八十两官赏和沈记这一百两都有着落;可在那之前,缉凶录不会替他认人,也不会替他找路。 韩彪在旁边提醒:“别先数钱。” “怎么?” “花面狐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最爱让人抓错。” 第5章 我抓错人了 第5章我抓错人了 花面狐的画像不像人。 鼻子画得像蒜头,左边脸上一块红斑,嘴角还有颗痣。 陆骁看了半天。 “画这个的人见过他吗?” 韩彪道:“据说见过。” “据谁说?” “画师自己。” 陆骁把海捕文书卷起来。 “难怪抓两年没抓到。” 他们查了沈家附近三家客栈,两处赌坊,一家专替人刻私章的小铺。 到下午,石六从春风赌坊跑回来。 “有了!” “人?” “像得很。左脸一块红,嘴边也有痣,刚进去没多久。” 陆骁和韩彪赶过去。 赌坊里乌烟瘴气。 骰盅一开,十几个人同时骂娘。 最里面那桌,一个穿灰袍的瘦男人背对门坐着。 他一侧脸。 左脸红斑。 嘴角黑痣。 陆骁没直接碰人,先和韩彪一前一后卡住门窗。 “官差查人。两只手放桌上,报姓名。” 灰袍男人目光一闪,手里的铜钱反手就弹了过来。 陆骁脚下一错。 五年燕回步让他整个人横着滑开半步。 铜钱擦过耳边。 韩彪从另一侧掀桌。 骰子、银角子落了一地。 赌客呼啦散开。 灰袍男人踩着长凳往窗口扑。 陆骁追上去,一脚蹬在桌沿,人借力跃起,先一步落到窗边。 灰袍男人迎面撞上来。 陆骁抬臂挡住一肘,另一只手顺势扭住对方手腕。 咔。 铁铐合上。 “袭差、拒查,先老实待着。” 灰袍男人喘着气,忽然笑了。 “差爷拿我当花面狐了吧?可惜认错人了。” 韩彪先蹲下来,捡起弹出去的铜钱,又翻过男人两只手。 右手虎口是赌棍常年捻钱磨出的茧,左手却干净。花面狐三次伪造契纸都用左手,卷宗没写,韩彪却记得。 陆骁再看那块红斑。边缘没有脂粉堆出的浮色,黑痣周围还生着细毛。 “名字。” “徐三。” 赌坊老板这才敢过来。 “差爷,徐三在青河住了七八年,脸上那块胎记从小就有。” 陆骁当场开铐。 “认错海捕犯,是我的错。” 徐三揉着手腕:“一句错就完了?你们还掀了我的桌。” “桌多少钱?” “三百文。还有我刚才那把——” “赌桌输赢不算。三百修桌,二百误你半日。” 陆骁数出五百文,直接放进他掌心。 赌坊里原本等着看官差赖账的人没笑出来。韩彪也收了笑,只把地上的铜钱踢回徐三脚边。 徐三掂了掂钱,气消了些。 “那我白送你一条消息。昨天有人问过我脸上的胎记,还给了跑堂十文,让我今天下午坐靠窗这桌。” 陆骁停住。 “跑堂人呢?” 赌坊老板回头一找。 人早没了。 韩彪骂了句脏话。 花面狐不只是知道官府在找他。 他甚至提前挑了个和海捕画像长得极像的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们越急着抓人,越容易一脚踩进去。 陆骁朝徐三拱了下手。 “这条消息我记你一份。要是抓到人,另给线钱。” 徐三把五百文收好。 “这还像句人话。” 陆骁没回嘴。 这次确实是他抓错。 出了赌坊,他把海捕画像又展开。 石六有些蔫。 “陆哥,是我报错的。” “你报的是像,又没说一定是。” “那现在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我抓错人了(第2/2页) 韩彪忽然道:“回沈家。” 陆骁问:“赌坊这条线不追?” “魏七拿徐三当饵,不会只为了逗官差。”韩彪道,“他是在替另一条假线争时间。” “老周。” “还有沈家那把没被撬过的锁。” 陆骁把海捕画像卷起来。 “回去从头查。” 三人回到沈家。 老周还是没回来。 陆骁重新看了一遍后院。 第一次来时,他们把重点都放在窗户假脚印和老周身上。 现在他蹲到门槛旁。 门锁没撬。 只有锁眼边缘沾着一点很淡的蓝蜡。 沈万财道:“这是什么?” 韩彪凑近闻了闻。 “蜡模。” 花面狐不是撬锁。 他提前拓了钥匙。 谁能碰到沈家后院的钥匙? 账房老周可以。 伙计也可以。 甚至每天来送菜的人也能趁门开时看一眼。 陆骁问沈万财:“最近有人修过锁?” “没有。” “配过钥匙?” “前个月丢过一把,我让街口李铁匠配了新的。” 李铁匠铺就在两条街外。 人还没到,远远就看见铺门关着。 隔壁卖竹器的老板说,李铁匠中午被人叫去城南修马车,到现在没回。 石六扒着门缝往里看。 “后门开着。” 三人绕进去。 铁匠没在。 屋里却有一盆还没凝固的蓝蜡。 桌上压着十几枚钥匙印。 沈家后院那把,就在最上面。 韩彪吹了声口哨。 “这狐狸把窝都搭好了。” 陆骁翻了翻桌面。 没有账册。 只有一张今晚的货单。 城南河埠,子时。 二十箱药材,走水路。 沈万财看完急了。 “我的货!” “不是你的货。”陆骁道。 “这上面写着沈记——” “所以才不是。” 花面狐已经拿到了沈家的印。 他要做一批假货。 或者借沈家的名头,把什么东西送出城。 韩彪问:“现在去河埠堵?” 陆骁没有立刻决定。 他让石六跑了一趟河埠,问今晚有没有沈记的货。结果码头脚夫都说没有收到过沈家的装船单。 又让韩彪去找巡夜的更夫。昨夜沈家失窃前后,更夫在后街听见过一次短促的马铃,可那条街晚上禁车。 也就是说,花面狐背后至少还有接应的人。 这案子不是一个骗子顺手偷本账册这么简单。 沈万财越听越怕。 “要不我那一百两再加二十?” “先留着。”陆骁道,“真要加,我会开口。” 韩彪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这点倒挺诚实。” “挣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陆骁把货单折起来。 “不。” “又不去?” “我们刚在赌坊抓错一个人。花面狐要是盯着,已经知道县衙在按画像找他。” “所以?” 陆骁看向沈万财。 “沈老板,想不想把账册拿回来?” “废话。” “那你今晚得再花点钱。” 沈万财捂住钱袋。 “你不是收了一百两?” “这次不是给我。” 陆骁笑了笑。 “给狐狸看的。” 他把那张二百两的假买单拍在桌上。 “他不是喜欢看官差抓错人吗?” “这回让他自己走到我面前。” 第6章 今晚抓只狐狸 第6章今晚抓只狐狸 青河县夜市最热闹的时候,是戌时到亥时。 卖汤饼的锅一开,整条河街都是葱油味。 唱小曲的、卖假玉的、挑担卖糖的挤在一起。真要藏个人,比躲山里还方便。 陆骁坐在一家馄饨摊最里面,面前放着一只黑木匣。 匣子里不是银子。 是两块石头。 沈万财坐在对面,屁股像长了刺。 “陆捕快,你确定他会来?” “不确定。” “那我花二十两雇人到处传消息——” “你可以现在把钱要回去。” 沈万财立刻闭嘴。 今天下午,城里几个专收来路不明货物的掮客都听到一件事。 沈记账册有人出二百两买。 要现货。 今晚河街见。 这消息就是陆骁让沈万财放出去的。 花面狐偷账册,不管是自己用还是卖给别人,只要知道有人愿意开二百两,至少会派人来摸一眼。 韩彪不在摊上。 他带两个人守河埠。 石六则扮成跑堂,在旁边桌子上擦了半个时辰根本擦不干净的油渍。 等到亥时,一个瘸腿老头拄着竹杖过来。 “沈老板?” 沈万财刚要抬头。 陆骁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你谁?” 老头咳了两声。 “卖东西的。” “什么东西?” “你们要的东西。” “先看货。”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页纸。 沈万财只瞄一眼,眼睛就直了。 那是账册上撕下来的一页。 “银子呢?”老头问。 陆骁拍了拍黑木匣。 “人在附近?” “什么人?” “花面狐。” 老头嘴角抖了一下。 很轻。 “差爷说笑,我就是替人跑腿。” 陆骁没有急着验人。魏七会换脸,眼前是不是本人并不重要;只要盯住来拿账页的人,就能顺着线摸到后手。 “那就让你主家来。” “银货两讫,谁来都一样。” “不一样。”陆骁把匣子往回一拉,“我这人胆小,怕二百两给错人。” 老头没再劝。 他拿着纸起身。 陆骁真让他走。 沈万财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账册!” “就一页。” “那也是我的!” “闭嘴吃馄饨。” 老头沿河街往南。 石六没有跟。 守在糖摊边的另一个差役慢慢收摊,挑起担子走了。 这是韩彪定的。 跟人不能一条尾巴跟到底。 一刻钟后,陆骁才起身。 沈万财也要跟。 “你留下。” “为什么?” “你跑两步就喘,跟上去是给人报信。” 沈万财坐回去了。 河街尽头是一片旧仓。 陆骁赶到时,最先看见的不是那个老头。 是石六。 他正蹲在一家卖纸扎的铺子门口,看地上的湿脚印。 “人进去过?”陆骁问。 “没。” “那你蹲这儿干什么?” 石六指着一串脚印。 “老头走路一瘸一拐,脚印却一样深。” 陆骁低头。 确实。 “装瘸?” “不止。”石六压低声音,“他拐杖落地没印。” 今天刚下过一阵小雨,泥地很软。 一个真把重量压在拐杖上的人,不可能一点杖印都没有。 陆骁拍了拍石六肩。 “这回你值五百文。” 石六眼睛一亮。 “真给?” “先抓到人。” 纸扎铺后门通一条窄巷。 老头进去没多久,一个挑泔水桶的妇人从另一头出来。 身材差不多。 脚步却利索。 陆骁没急。 他现在已经知道花面狐擅长换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今晚抓只狐狸(第2/2页) 真要是本人,最不可能一直顶着海捕画像上的红斑黑痣。 他跟了半条巷子。 前面的妇人忽然停住。 “差爷跟够了吗?” 声音还是女人。 陆骁笑了。 “耳朵挺灵。” “奴家一个寡妇,大晚上被男人跟,当然怕。” “那你跑什么?” 妇人把泔水桶一扔。 桶里不是泔水。 一把白灰扑面扬了过来。 陆骁早有准备,袖子挡脸,脚下向侧面一滑。 燕回步在窄巷里比直跑更好使。 妇人趁机翻墙。 身子刚上去,一根竹竿从墙那头抽过来。 啪! 人直接摔回巷里。 韩彪站在墙上。 “跑我这边,你也是倒霉。” 妇人落地就滚,袖子里两把小刀同时甩出。 一把冲韩彪,一把冲陆骁。 陆骁抬起左臂。 刀尖扎在袖子外层,没能入肉。 他借着这一挡冲近,一脚踩住对方右腕。 韩彪从墙上跳下来,膝盖差点没撑住,嘴里先骂:“老了,真他娘丢人。” 石六和两个差役已经堵住巷口。 妇人喘了几口气,忽然换成男人声音。 “陆捕快?” “认识我?” “这两天青河都在说,一个倒夜香的抓了两个海捕犯。” “消息传得挺快。” “我还以为是吹出来的。” “现在呢?” “挺烦人的。” 陆骁蹲下,伸手在他下颌摸到一层极薄的胶。 轻轻一扯。 一张皱巴巴的假脸皮被揭下来。 下面的人三十多岁,左眉干净,脸上根本没有红斑。 只有嘴角那颗黑痣是真的。 陆骁脑海里的缉凶录终于有了动静。 【花面狐魏七,缉拿归案。】 巷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夜市摊贩一下认出了那颗嘴角黑痣。 “真是花面狐!” “海捕榜挂两年那个?” 石六本来还按着人,听见这两句,腰板都直了半截。 【可取:千面手,七年火候。】 一股极细的感觉涌进十根手指。 揉蜡、调胶、改眉骨、藏喉结,甚至怎样用一块普通布料把肩线垫宽,他像做过七年一样熟。 不是武功。 却比单纯多一拳力气有意思。 魏七被拖起来时还在笑。 “我那账册值二百两,你们抓我才八十,亏了。” “谁说我只挣八十?” 陆骁从他腰带夹层里抽出一把小钥匙。 按照魏七的手法,反着一捻。 腰带里竟掉出一卷薄纸。 沈万财的账册。 回县衙的路上,魏七还试过一次装晕。石六真信了,弯腰去扶,差点让他从袖里摸出藏着的细铁片。陆骁用千面手刚得来的手感一捏就知道那不是发簪,直接把铁片抽了出来。 “七年手艺,拿来开自己铐子?”陆骁问。 魏七闭眼不说话。 第二天,县衙账房按沈玉娘的悬赏字据,把一百两谢礼支清。 八十两海捕赏银也当天支到了陆骁手里。 一百八十两银子并排放在桌上时,沈万财自己都看了好几眼。几天前陆骁还是给牢里倒夜香的人,现在桌上的银子已经比快班不少人几年攒的都多。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韩彪从魏七供词里抽出一页。 “这个你得看。”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三日内,断魂刀卓九入青河。 目标不是抢银。 是杀邢彪。 陆骁往下一看。 卓九,跨县海捕。 赏银二百两。 他把纸折起来。 “韩叔。” “嗯?” “这回大的来了。” 韩彪没笑。 “二百两的榜,不是来送钱的。” 陆骁把旧雁翎刀往腰间一挂。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银子再跑出去。” 第7章 先摘我的牌,再给他上锁 第7章先摘我的牌,再给他上锁 卓九的急文还没到,陆骁先被自己人送进了牢。 午时刚过,证物库的库吏带着县丞和四名皂役闯进快房。 “梁三案少了一锭十两官银,奉命搜查。” 石六脸色当场就变了。 因为那锭银子,真的从陆骁装衣服的木箱里搜了出来。 银底刻着库字号,封口蜡还没刮干净。谁都认得,这是前几日刚入库的证物银。 证物银不是普通偷窃。衙役私取证物,轻则革职,重则按盗官物论罪。真坐实了,陆骁别说腰牌,至少几年都得在自己守过的牢里吃饭。 门外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难怪这几天出手这么阔。” 石六回头瞪了一眼,那声音立刻没了。可该听见的,陆骁都听见了。 县丞把银子托在掌心,声音不高:“陆捕快,解释吧。” 陆骁盯着那锭银子看了一会儿。 他没碰。 “解释不了。” 石六急了:“陆哥,杜二上午来过后屋!他说走错门——” “你看见他往箱里塞银子了?” “没有。” “那就先闭嘴。” 门外围的人越来越多。前几天刚抓了三个海捕犯的新捕快,今天从自己箱里搜出官银,这热闹比赌坊开豹子还快。 周怀安很快赶到。 他只问三件事:银号对不对,库里是不是少了这一锭,银子是不是从陆骁箱里搜出来的。 三个答案全是“是”。 周怀安沉着脸,把陆骁腰间那块铜牌摘了下来。 石六张嘴要说话,被韩彪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县尊——” “按规矩办。”周怀安把铜牌搁到桌上,“陆骁暂押大牢。案子查清之前,不得办差。” 县丞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陆骁反倒伸出双手。 “锁吧。” 铁链扣上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不少。 上午还有人叫他陆捕快。 下午,他又回到了那间最熟的大牢。 只不过这次不是送饭的。 是坐里面的。 隔壁后房关着杜魁。自从被卸了腰牌,他一直靠县丞的关系拖着没正式入监,连脚镣都没上。 看见陆骁戴着锁链进来,杜魁笑得肩膀都抖。 “抓通缉犯不是挺威风吗?” “怎么,把自己也抓进来了?” 陆骁靠墙坐下。 “别高兴太早。” “十两证物银从你箱子里搜出来,人赃俱获。你那块腰牌还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杜魁往木栅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你现在认个挪用,最多挨板子、丢差事。非要往下查,卓九明天就进城,到时候你人在牢里,赏银和功劳都是别人的。” “两百两。”陆骁说。 杜魁一愣。 “你倒替我记得挺清楚。” “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陆骁抬了抬手上的锁,“但这副东西待会儿给谁戴,我大概知道。” 杜魁脸上的笑淡了。 牢外,韩彪没有听陆骁指挥。 他先去了证物库。 老捕快干了二十多年,知道栽赃最怕查的不是银子,是谁把银子从库里拿出去。 梁三案证物簿翻到最后一页,十两官银的出库栏果然多了一枚手印。 库吏自己的。 理由写的是“复验成色”。 可县衙从来没有这道复验。 另一边,石六已经堵到了杜二。 他没直接抓人。 这小子平时怕死,跟人却是一把好手。杜二从县衙后门出去,他就在街边买了把花生,隔着两个摊子一路吊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先摘我的牌,再给他上锁(第2/2页) 杜二最后钻进聚财赌坊后院,和那个库吏碰了头。 中途杜二还突然折回过一次。石六来不及躲,干脆把花生往地上一撒,蹲在路边跟卖糖的小贩抢着捡。杜二骂了句穷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等人转过街角,石六才把嘴里的土花生吐出来,继续跟。 石六听不全,只听清一句。 “银子都塞他箱里了,怎么还能翻?” 够了。 韩彪拿着证物簿,石六带着赌坊后门的小伙计,一起去了二堂。 周怀安没有立刻放陆骁。 他先封聚财赌坊。 这一搜,搜出了一本藏在夹墙里的暗账。 邢彪五十两。 另两名海捕犯,一人三十,一人四十。 每笔钱后面都有一个“杜”字。 当晚再升堂时,陆骁是戴着锁链进来的。 杜魁和杜二跪在堂下,那个库吏已经抖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县丞还想说只是账目可疑。 韩彪把证物簿拍到地上。 “那这枚手印呢?” 石六又把赌坊伙计推出来。 “还有这句‘我亲手塞的’呢?” 库吏一下瘫了。 “不是我想的!是杜二让我拿银子,他说陆骁把杜班头害成这样,只要先摘了腰牌,后面自有人收拾——” 杜二扑过去就想踹人,被皂役按死在地上。 杜魁的脸彻底白了。 周怀安看了陆骁一眼。 “解他的锁。” 皂役刚把陆骁手上的铁链摘下来,周怀安又指了指杜魁。 “别收。” “给他戴上。” 堂外那几个上午还议论陆骁“手脚不干净”的差役,一个个把眼神挪开。 石六却故意站得笔直,冲最早说风凉话的人扬了扬下巴。 咔嚓。 还是那副锁。 杜魁被扣住手腕时,堂外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又赶紧憋住。 陆骁揉着手腕,从他旁边过去。 杜魁低声道:“你别得意。” 陆骁停了一下。 “我没得意。” “我就是觉得这锁挺适合你。” 第二天,杜魁正式革职下狱,杜二和库吏一并收监。聚财赌坊封门,县丞也因为替杜魁拖延收押被周怀安当堂训斥。 快班不能继续没人管。 周怀安把陆骁叫进二堂,桌上放着一块比普通腰牌大一圈的铜牌。 “你资历不够。” “听着不像要升我。” “先做副班头。” 陆骁拿起铜牌。 “能调几个人?” “快班十二人,办重案时你调一半。” “旧卷?” “可查。” “城门、渡口?” 周怀安看了他一会儿。 “卓九真进青河,壮班也归你临时调。” 陆骁这才把新牌系上。 几天前,他连牢门钥匙都得看杜魁脸色。 现在城门、渡口、快班人手,都能因为他一句办案调起来。 石六在门外探头。 “副班头,平昌县急脚文书!” “念。” “卓九昨夜杀了一个驿卒,抢马向南。离青河——四十里。” 屋里刚松下来的气又紧了。 韩彪摸了摸膝盖。 “三日的消息,已经过去两日。” 陆骁把父亲那把旧雁翎刀挂上腰。 “升官酒先欠着。” “他不是冲两百两来,是冲大牢里的活口来。” 第8章 封城?他可能已经进来了 第8章封城?他可能已经进来了 平昌县的急脚文书只有半页。 卓九昨夜在枯柳驿杀一人,抢马,向南。 急文后面还附了两句口供:被杀的驿卒临死前砍中卓九左肩,卓九随身带一把短背刀,平时习惯把刀藏在宽袖里。 赏银二百两的名字一传进快房,几个年轻差役明显兴奋,又明显发怵。 二百两很香。 可平昌县已经死了人。 陆骁没有让他们先想赏银。 他把昨晚卓九的路线一条条写在废纸上,先算马能跑多快,再算驿路上哪里必须换水。 韩彪看完只说了一句:“他要真直奔青河,早到了。” 这句话才有了后面的争执。 青河县就在南边。 县丞主张立刻封四门。 周怀安把人都叫进二堂时,壮班已经在等命令。 陆骁却说:“先别封。” 县丞冷着脸。 “一个跨县凶犯向青河来,不封城,等他进来?” “如果他已经进来了呢?” “急文刚到。” “枯柳驿离这里四十里,快马半日。卓九抢的是驿马。” 陆骁把地图铺开。 “他昨夜杀的人。现在已经下午。” 屋里静了一下。 韩彪先开口:“真要进城,上午就能到。” 县丞道:“那更该封。” “封门会告诉他,我们知道他来了。”陆骁道,“他来青河不是路过,是杀邢彪。人没杀之前,他不会急着跑。” 周怀安敲了敲桌面。 “你想怎么做?” “城门照常开,暗查。” “查什么?” “驿马。” 卓九抢了一匹马。 可那匹马不可能直接骑进城。 驿马屁股有烙印,守门兵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他要么弃马步行,要么换车,要么换牲口。 陆骁没有只盯外乡人。 卓九既然敢来灭口,就很可能提前有人接应。青河这两天突然租出去的院子、一次买三套以上成衣的铺子、请郎中却不报姓名的人,都被他列出来。 快班人手不够,他第一次用上副班头腰牌,把壮班两个熟悉城门的老卒也借了来。 铜牌一亮,对方虽然不情愿,还是得听。 这和他几天前自己守牢门完全是两回事。 陆骁把六个人分出去。 韩彪去车马行。 石六查脚店和牲口市。 两个捕快守医馆——卓九杀驿卒时左肩挨了一刀,文书里写了。 剩下的人盯城门附近卖旧衣、收旧马具的摊子。 陆骁自己去了大牢。 邢彪一看见他就往后缩。 “你又来干什么?” “卓九为什么杀你?” “不知道。” 陆骁转身。 “等等。” 邢彪抓住木栅。 “你别走啊。” “不是不知道吗?” “我、我想想。” “慢慢想。” 陆骁继续走。 “玄翎!”邢彪突然喊。 脚步停住。 “什么?” 邢彪舔了舔干嘴唇。 “黑风寨以前帮人押过一批箱子。不是银子,重得很。每个箱角都烙着一根玄翎毛。我偷看了一眼,里面是弩机。” “军弩?” “我不懂。反正不像猎户用的。” “谁让你们押?” “老大知道,我只跟着走。” “你们老大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卓九杀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封城?他可能已经进来了(第2/2页) 这就对上了。 卓九不是来救邢彪。 是来清口。 陆骁问:“玄翎长什么样?” 邢彪用手指在灰墙上画了两下。 一根细长的羽毛,尾端分叉。 陆骁看了几息。 有点熟。 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外头突然有人跑来。 “石六回来了!” 陆骁出去时,石六一身泥,鞋都跑掉一只。 “牲口市没驿马。” “那你跑成这样?” “我查到一辆车。” “什么车?” “送葬车。” 石六喘了两口气。 今早辰时,一队送葬人从北门进城,说是河西赵家庄的人,要把棺材送到城南祖坟。 守门兵嫌晦气,没细查。 本来没什么。 可石六在车马行问驿马时,碰见一个赶车老把式。 那人说早上在北门见过那辆送葬车。 “车轮太干净。”石六说。 “赵家庄昨晚下过雨,去北门的土路全是烂泥。那辆车轮上只有城里街面的灰,没泥。” 韩彪这时也回来了。 “我问过赵家庄。” “死人有吗?” “有。” “送葬?” “昨天已经埋了。” 周怀安马上让壮班封门。 这次陆骁没拦。 目标已经在城里。 关门是关狗。 查送葬车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麻烦。 城里今天正赶庙会,纸钱铺一天出了七八副棺材,抬棺的脚夫互相借人,谁也说不清哪队是谁家的。 石六干脆跑去问卖白布的。北门那队人腰上都扎着新白布,布边没锁线,是临时从整匹布上撕的。城里只有两家铺子上午卖过整匹孝布。 顺着其中一家追过去,才找到替那队人拉车的临时车夫。 车夫说人给了三倍车钱,不许问死者姓名,只让把车送到义庄。 送葬车最后停在城南义庄。 陆骁带人赶到,棺材还在。 打开。 里面只有几块压重量的青砖。 棺材盖内侧还蹭着一点黑灰。陆骁用手指捻了捻,不是香灰,是烧过的松脂。韩彪说北门外那几家做棺木的不用这种封缝法,反倒是驿站修车轴时常用。卓九换车、弃马、进城,线终于串到了一起。 棺材底下有一件沾血的旧衣。 左肩位置被刀锋划开。 “他在这里换过衣服。”韩彪道。 义庄看门的老头吓得直哆嗦。 “我不知道啊,他们给了我二十文,只说借后屋换孝服。” “几个人?” “四、四个。” “走哪边?” “分开走的。” 线又断了。 可至少证明卓九已经进城。 陆骁正要搜后屋,石六突然从棺材边捡起一个东西。 半截红蜡。 上面粘着一点金粉。 “这不是丧家用的蜡。” 韩彪拿过去看。 “官文封蜡。” 陆骁脑子里猛地一跳。 邢彪在大牢。 外人想进去杀他,最简单的办法不是夜里翻墙。 是拿着一张能进牢的公文。 他转身就跑。 燕回步一放开,后面几个人几乎跟不上。 刚到县衙后门,守门皂役就喊:“陆副班头,府衙来人了!” 陆骁心里一沉。 “人在哪?” “拿着转押文书,已经去大牢了。” 第9章 你来得正好 第9章你来得正好 陆骁没冲进大牢。 他先停在门外。 守门皂役见他不动,反而急了。 “陆副班头,府衙差爷已经进去一会儿了。” “几个人?” “三个。” “谁验的文书?” “县丞那边盖了验印。” 陆骁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韩彪立刻把石六拽到一边。 “去找县尊,别喊。” 石六转身就跑。 韩彪低声问:“真是卓九?” “八成。” “还有两成呢?” “府衙真来提人。” 韩彪把水火棍往肩上一扛。 “那咱们今天把真差爷也得罪了。” “总比把邢彪交给假的强。” 韩彪没再说。 他往第一道门旁边站了站,正好卡住外头的人往里冲的位置。 老捕快做事没有陆骁快,可哪儿该站人、哪儿该留退路,他比谁都熟。 陆骁这才进门。 大牢里比平时安静。 第一道门边站着一个陌生差役。 府衙青衣,腰牌也有。 见陆骁进来,对方抬手拦住。 “府衙办差。” “我知道。” “知道就出去。” 陆骁没硬闯,反而笑了一下。 “转谁?” “邢彪。” “去哪?” “府城重审。” “文书我看看。” 陌生差役把脸一沉。 “你一个县衙副班头,也查府衙的文书?” “不是查。”陆骁道,“我怕人交错了,回头挨骂。” 里面传来铁锁响。 第二道门已经开了。 陆骁心里数了一下距离。 从这里到邢彪牢门,二十七步。 巷道窄。 卓九真在里面,最怕的不是他跑。 是他现在就杀人。 陆骁忽然往旁边让开。 “行,我不看。” 陌生差役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陆骁退到门边,顺手把挂在墙上的一串备用铁链取下来。 动作像是给押人做准备。 对方没拦。 里面有人喊:“开门!” 邢彪也在喊。 “我不去府城!陆骁!陆骁呢!” 陆骁提着铁链往里走。 第一名假差役跟在他后面。 第二道门内,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正拿着转押文书。 他的左肩比右肩略低。 衣服看不出伤。 可站久了,身体会下意识避开左边。 陆骁看了一眼他的手。 虎口有厚茧。 不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更不是普通差役握水火棍磨出来的茧。 那是刀柄磨的。 高瘦男人也看着陆骁。 两个人都没说破。 “陆副班头?”他先开口。 “是。” “劳烦开邢彪的锁。” “文书。” 男人递过来。 红印是真的。 格式也对。 陆骁甚至看不出哪里假。 但这恰恰更麻烦。 卓九不是自己随便刻了个章。 县衙里有人替他把假文书做成了真的。 陆骁把文书折好,还回去。 “稍等。” 他走到邢彪牢前。 邢彪抓着木栅,眼珠都快瞪出来。 “我不走!” “安静。” “他们是——” 陆骁把钥匙插进锁孔。 高瘦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钥匙转动的瞬间,陆骁猛地向后甩出铁链。 哗啦! 铁链不是甩人。 是缠门。 第二道木门被他一把拉上。 门外那个假差役刚要冲进来,门已经扣死。 里面只剩陆骁、韩彪、卓九和另一个假差役。 高瘦男人的手落到腰间。 “什么意思?” 陆骁拔出父亲那把旧雁翎刀。 “意思是,你来得正好。” 刀光先亮。 卓九根本没再装。 他腰里的刀比正常雁翎刀短一截,拔出来却快得几乎看不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你来得正好(第2/2页) 第一刀就冲陆骁脖子。 陆骁用左臂格。 铁臂功能挡棍,挡不了开刃的刀。 他没有硬吃,袖中的铁尺贴着小臂往上一架。 铛! 火星贴着脸飞。 整条手臂都麻了。 卓九比邢彪强太多。 不是一门三年铁臂功能压的人。 第二刀紧跟着斩来。 陆骁脚下燕回步一错,身体贴着木栅滑出去。 刀锋砍进木头,削掉一大片。 邢彪在牢里叫得比谁都响。 “杀他!陆骁你杀他!” “闭嘴!”陆骁和卓九同时骂。 另一名假差役扑向韩彪。 韩彪没跟年轻人拼快。 他把一桶洗牢房的脏水直接踹过去。 地面一下滑了。 那人脚底一歪,韩彪水火棍横扫膝弯。 “老子腿瘸,不代表你腿不能瘸!” 那人跪下去,额头磕在墙上。 陆骁这边却不好受。 卓九刀刀奔着要命的地方来。 狭窄牢道里,燕回步只能让他少挨刀,没法拉开距离。 第三刀擦过肩头。 衣服裂开,血立刻渗出来。 陆骁退到邢彪牢门前。 没地方退了。 卓九也慢下来。 “抓了几个蠢贼,就真当自己是名捕了?” 陆骁喘了一口气。 “你赏银二百两?” 卓九眉头一动。 “临死还想着钱?” “确认一下。” 陆骁忽然抬脚。 不是踢卓九。 是踹开脚边那只破木桶。 刚才韩彪泼出来的脏水已经流到这边。 木桶一滚,卓九下意识侧步。 就这一侧。 他的左脚踩进水里。 左肩有伤。 为了避痛,他重心本来就更压右边。 脚底一滑,刀势偏了半寸。 陆骁等的就是这半寸。 他不退反进。 铁尺卡住刀背,左臂整个撞进卓九胸口。 三年铁臂功全在这一撞里。 卓九后背砸上木栅。 邢彪从里面伸出两只手,死死抱住他脖子。 “去你娘的!” 卓九反手一刀往后捅。 陆骁抓住刀腕。 两个人手臂都在抖。 韩彪已经解决另一个人,从侧面一棍砸在卓九膝盖上。 咔的一声。 卓九跪了。 陆骁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铁链绕腕、锁肘、扣颈。 最后一枚铁锁合上时,卓九额头青筋暴起,却再也站不起来。 大牢外终于响起大队脚步。 周怀安带人到了。 陆骁靠着木栅坐了一下。 脑海里那册灰黑的缉凶录缓缓翻页。 这一次,字比以前重得多。 【卓九,缉拿归案。】 【可取:十三年内劲。】 陆骁没有犹豫。 “取。” 下一刻,胸腹之间像有一道热流猛地炸开。 不是铁臂功那种局部发热。 是从丹田到四肢,整个人像被热水灌透。 他刚才还发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卓九抬起头。 陆骁也看着他。 然后伸手抓住他肩膀,单臂把这个一百六十多斤的男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刚冲进第二道门的两名皂役同时停住。 卓九那种快班六七个人都未必压得住的体格,在陆骁手里像被拎离地面的麻袋,脚尖硬是悬了半尺。 韩彪本来还想骂他伤口没包就乱使劲,嘴张到一半,只剩一句:“以后别跟老子掰腕子。” 韩彪骂了一句。 “你小子刚才还装得要死了。” 陆骁自己也怔了半瞬。 十三年。 这回真不是小打小闹。 邢彪隔着木栅,小心翼翼问:“陆捕快。” “嗯?” “我举报卓九,能不能算立功?” 陆骁把卓九往外一推。 “先活到明天再说。” 门外已经有人把消息往外传。 “断魂刀卓九,活捉!” “陆副班头抓的!” 第10章 一千两的红榜 第10章一千两的红榜 卓九被押出大牢时,天已经亮了。 昨夜那张假转押文书也被单独封进证物箱。周怀安没让县丞碰,直接交给主簿看管。 这件事暂时没有答案,却让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卓九能走进县衙大牢,靠的绝不只是刀快。 陆骁肩上的口子包扎好以后,先去看了一眼邢彪。 邢彪昨晚抱卓九脖子抱得最凶,现在缩在角落里,两只手还在抖。 “我算立功吧?”他又问。 “算一点。” “能减罪?” “看你后面还记得多少。” 邢彪立刻坐直。 “我还能想。” “那就慢慢想。” 陆骁转身出去。 这人现在比死了值钱。 县衙外头不知道谁漏了消息,围了几十个人。 有人踮着脚看。 有人认出卓九,掉头就往酒楼跑。 “断魂刀让咱们县抓了!” “活的?” “活的!陆副班头抓的!” 消息比公文跑得快。 陆骁回快房换了件衣服,再出来时,沈万财已经让伙计送来两只烧鸡,说是“给陆捕快补血”。 石六抱着鸡腿啃得满嘴油。 “你受伤,我补血,都是一个班的,不分你我。” 陆骁把另一只鸡拎走。 “那你也替我挨一刀?” “这个还是分一下。” 韩彪坐在门槛上给膝盖贴膏药。 昨夜他那一下跳墙,把旧伤又折腾出来了。 陆骁把一包银子扔过去。 韩彪没接稳,差点砸脚。 “什么?” “十两。” “你给我干什么?” “昨晚那一棍值。” “县衙有公赏。” “这是我的。” 韩彪掂了掂,没客气,塞进怀里。 “行。以后还有这种活,提前说一声,我先把膏药贴上。” 陆骁笑了。 二百两海捕赏银,中午就送到了快房。 不是三十两那种剪开的散银。 整整十锭二十两官银,一排摆在桌上。 石六数了三遍。 “二百。” “我会数。”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 “现在见过了。” 陆骁拿出十两给韩彪,五两分给昨夜参与的人,又留出二十两准备把祖屋最后那笔押款清掉。 这二百两里剩下的一百六十多两,他和前面几桩案子攒下的银子一起锁进木箱。沉甸甸一箱,已经过了四百两。 这一次,箱子上了锁。 石六凑过来。 “你不怕再有人栽赃?” “现在谁往我箱里塞十两,我先谢谢他。” 石六想了想。 “也是。” 杜魁已经正式下狱。 卓九活捉。 梁三、魏七都在牢里。 短短几天,青河县海捕榜上被划掉三个名字。 快班以前半年都未必有这个数。 陆骁还干了件更实际的事。 他带着二十两去了城南,把祖屋最后一笔押款清掉。 房子破得很,两间瓦房漏一间,院墙歪了一截。可门上的旧铜环还在。 邻居老太太认出他,隔着门看了半天。 “你爹要知道刀和房子都回来了,能喝二两。” 陆骁没接这句话,只把新锁挂上。 回来路上,他手里还剩一百多两。 几天前这副身体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变化够实在。 下午,周怀安把所有人叫到院里。 没讲多少话。 “杜魁革职后,班头一直空着。” 十二名快班差役都看向陆骁。 “陆骁。” “在。” “卓九案,你主缉。花面狐案,你主缉。梁三案,你主缉。” 周怀安把一块新的腰牌递过来。 “副字去掉。” 周怀安又把一串快房铜钥匙推过去。 “从今天起,快班十二人、缉捕旧卷、重案时的城门协查,你签字。” 院里的差役这次没人起哄。有人下意识把腰间的铜牌扶正了。 几天前陆骁给他们倒夜香。 现在他们办案,得听陆骁分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一千两的红榜(第2/2页) 铜牌很重。 正面还是快班。 背面除了陆骁两个字,多了一行小字。 班头。 几天前,他还是牢里送饭倒夜香的。 现在快班十二个人,见他都得叫一声班头。 石六最积极。 “陆班头!” 陆骁看他。 “喊这么响干什么?” “先练练。” “把昨晚卓九的假文书查清再练。” 石六立刻蔫了。 这事才是真麻烦。 卓九手里的转押文书格式、红印都是真的。 县丞验印也没验出问题。 说明给他做文书的人,对府县公文熟得很。 更何况邢彪说的玄翎军弩。 陆骁总觉得那个图案见过。 下午申时,永泰当铺把剩下的押物送来了。 一只旧木箱。 里面是陆家祖屋的房契,还有父亲陆成山留下的几件东西。 一双旧护腕。 两张早已失效的快班腰牌。 一沓发黄的追逃手记。 陆骁翻到最后,掉出来一块薄木片。 木片上没有字。 只刻了一根羽毛。 细长。 尾端分叉。 和邢彪画在牢墙上的一模一样。 陆骁正要细看,门外有人喊。 “府城总捕房岳总捕到!” 院里一下忙起来。 周怀安都从二堂出来。 来人四十岁上下,骑一匹青骢马,没带仪仗,只跟了两名黑衣捕役。 岳沉锋下马第一句话就是:“卓九在哪?” “牢里。”周怀安道。 “活的?” “活的。” 岳沉锋这才往院里扫了一圈。 “谁抓的?” 陆骁往前一步。 “我。” 岳沉锋看了看他肩上的新伤。 “几个人?” “我、韩彪,还有邢彪一双手。” 韩彪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岳沉锋却没笑。 “运气不错。” “嗯。” “服气?” “抓到了就行。” 岳沉锋终于多看了他一眼。 没夸。 也没试他的刀。 只是从随从手里拿过一只红漆木筒。 打开。 一张红边海捕文书铺在桌上。 这不是县里的普通海捕。 上面盖了府城总捕房和州衙两枚大印。 悬赏那一栏,写的是: 一千两。 石六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韩彪膝盖都不揉了。 画像上的人戴斗笠,只露出半张脸。 代号“夜鸦”。 涉嫌劫军械、杀官差、焚驿站。 府城三名捕役死在他手里。 岳沉锋用手指点了点红榜。 “卓九就是他的人。” “府城查了半年,只知道他最近在青河附近活动。” “谁能抓到,赏银一千两。” “若是快班的人,直接入府城总捕房。” 陆骁没有马上看那一千两。 他的视线落在红榜右下角。 那里有个很淡的黑色记号。 一根羽毛。 细长。 尾端分叉。 和他手里那块父亲留下的木片,一模一样。 脑海里的缉凶录缓缓翻开。 这一次,纸上的字不是灰黑。 而是暗红。 【夜鸦:重榜海捕。】 【缉拿归案,可取其最强本事一项。】 暗红纸页下面,又慢慢浮出两个字。 【可缉。】 陆骁伸手,把那张红榜按住。 岳沉锋问:“有兴趣?” 陆骁抬头。 “一千两都摆桌上了。” “没兴趣才奇怪。” 他把一千两的红榜卷起来,直接塞进自己怀里。 岳沉锋眉梢动了一下。 陆骁已经转身。 “韩叔,石六。” “把青河县近半年的失踪案、军械案、驿站火案,全搬出来。” “这只一千两的,先别让别人抓走。” 第11章 这张榜,我接了 第11章这张榜,我接了 “这张榜,你先别碰。” 岳沉锋把红榜往回一压。 石六刚才还盯着那一千两发直的眼睛,立刻挪开了。 陆骁没动。 “为什么?” “因为那一千两不是赏钱,是买命钱。” 岳沉锋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府城三个捕役,全死了。最年轻那个才二十三,进总捕房不到半年。你刚当上班头,抓个卓九就觉得自己够用了?” 韩彪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话难听,但不算冤。 卓九那一刀要是再快半寸,陆骁现在肩膀上就不是一道伤口。 陆骁却把那块薄木片放到了红榜旁边。 “那这个呢?” 岳沉锋的手停住了。 木片上的羽毛很浅。 红榜右下角的记号更浅。 两个图案并在一起,连尾端那道分叉都一模一样。 岳沉锋这次没急着说话。 他把木片拿起来,翻过来,又用指甲刮了一下边缘。 “哪来的?” “我爹留下的。” “陆成山?” 陆骁抬头。 “你认识?” “见过名字。” 岳沉锋把木片放回桌上。 “三年前,青河往北三十里的乱葬沟死过一个脚夫。尸体旁边也有这个记号。你爹顺着查了半个月,后来追一个海捕犯,死在城外。” 周怀安从边上接了一句:“卷宗里写的是追捕失手。” “府城那份也是。” 岳沉锋说完,拿手指敲了敲木片。 “可你爹死后,这案子没再往下查。” 陆骁没问为什么。 县里一个普通捕快死了,手里只有一个谁也说不清的羽毛记号。查到这一步停掉,太正常了。 可现在卓九、军弩、假转押文书、夜鸦全挤到了一起。 那就不正常了。 岳沉锋看着他。 “还要接?” “接。” “为了你爹?” “也为了一千两。” 岳沉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没算笑。 “至少没装。”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牌,没给陆骁。 “先办一件事。” “什么?” “卓九拿的转押文书是真的纸,真的印,连府城总捕房的暗记都没错。人是假的,文书不是。” 石六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府衙里有鬼?” 岳沉锋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明天还想吃饭,就少在县衙院里喊这种话。” 石六立刻把嘴闭上。 岳沉锋把那份假文书展开。 “文书用的青纹纸,府城每月只发固定数。上个月有六张去向对不上。” “有人偷的?” “不知道。” “那你让我查什么?” “不是查府城。” 岳沉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查它怎么进的青河。” 陆骁回头去拿父亲那沓追逃手记。 纸已经发黄,边角还有霉点。 前面记的都是些旧案:偷牛、劫粮、拐孩子。字不算好看,有时候一页只写两句话。 翻到最后几页,他停住了。 有一行字被墨水压过两遍。 ——黑羽不住店,不走驿,货落地前先换车。 下面还有一句。 ——车轴包麻,夜里无声。 “石六。” “在。” “青河有谁给车轴包麻?” 石六先是一愣。 “包麻干什么?” 韩彪已经反应过来。 “走夜路不响。” “哦!” 石六一拍大腿。 “西门孟瘸子的车行!他那儿常给赌场、私盐贩子改车。轮毂塞布,轴上裹麻,半夜过石板路都听不见。” 岳沉锋第一次把视线从陆骁身上移到了石六脸上。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给赌场跑过腿。” 石六说完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没赌,我穷。” 韩彪把他往外一推。 “走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这张榜,我接了(第2/2页) 几个人到西门时,孟记车行已经准备关门。 一个跛脚老头正往门板上挂木栓。 陆骁亮腰牌。 “今天修过什么车?” 老头脸上的褶子一下紧了。 “官爷,我这每天几十辆——” “车轴包麻的。” 老头不说话了。 韩彪没进门,绕到后墙。 石六钻进旁边小巷。 陆骁只等了三息。 后院突然“哐当”一声。 有人翻墙。 “这边!” 石六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喊。 陆骁脚下一蹬。 燕回步带着十三年内劲一起发力,他第一次全速冲出去。 巷口一个灰衣汉子刚落地,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风声压近。 他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 陆骁抓住他后领,往下一按。 砰! 人脸直接贴在了墙根的菜筐上。 白菜滚了一地。 石六追过来时刹不住脚,一脚踩碎半颗。 “我还没跑呢……” “下次快点。” 陆骁把灰衣汉子的胳膊反拧到背后。 缉凶录没反应。 不是海捕犯。 灰衣汉子却抖得厉害。 “我、我就送车!” “送去哪?” “不知道。” 陆骁把他脸往菜筐上又压了压。 “不知道你跑什么?” “城西!城西废砖窑!” 这次回答快多了。 “送什么?” “三口箱子。” “谁收?” “我真不知道!只说子时前把车赶到窑外,人不能进去!” 韩彪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截刚从车行拆下来的麻布。 麻布里卷着一小片黑色羽毛。 他递给陆骁。 “不是巧合。” 陆骁把人交给石六,转身进了车行后院。 棚里停着六辆车。 五辆轮上全是泥,只有最里面那辆洗得太干净,连车辕缝里的灰都被刮过。 韩彪蹲下敲了敲车板。 声音发闷。 “下面有夹层。” 撬开木板,里面没有银子,只有一截断掉的牛皮封条。 岳沉锋捡起来,脸上的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封条背面压着半枚官印。 不是县衙的。 是府城军械库转运时才用的验货印。 孟瘸子站在门边,腿抖得比平时更厉害。 “车、车不是我的!前天有人给了三倍工钱,只让我把轮轴弄静,再换一套新车牌。” “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戴斗笠。但他靴子底有铁钉,走路一边重一边轻。” 韩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岳沉锋则把断封条递给陆骁。 “现在不是猜了。” “青河真有人在替他们转军械。” 岳沉锋这才从巷口进来。 那块黑铁牌终于扔到了陆骁手里。 “府城临时缉捕牌。” “今晚你的人听你调。” 陆骁接住。 铁牌比县衙腰牌沉得多。 石六看看牌,又看看地上的灰衣汉子。 “陆班头,这算不算升了半级?” 韩彪踢开脚边烂白菜。 “先活过今晚再算。” 陆骁把黑铁牌收进怀里。 “子时,废砖窑。” 岳沉锋却伸手拦了他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里抽出另一张折得很小的红边画像。 展开后,是个左耳缺了一角的男人。 悬赏三百两。 府城海捕,曹五。 曾在军中做过刀教头,杀官差两人后失踪。 岳沉锋道:“这个人,两个月前跟夜鸦一起出现过。” 陆骁脑海里那册沉寂的缉凶录,轻轻翻了一页。 他低头看着画像。 “会刀?” “很会。” 陆骁摸了摸腰间父亲留下的旧刀。 “那正好。” 第12章 你爹的刀,怎么在你手里 第12章你爹的刀,怎么在你手里 子时还差一刻,废砖窑里没有灯。 只有一辆蒙着黑布的骡车停在窑口。 三口木箱。 两个人。 太少了。 陆骁伏在断墙后,没急着动。 石六趴在他旁边,冻得鼻子发红,声音压得很低。 “就俩?” “你希望来二十个?” “我希望来一个,最好还瘸腿。” 韩彪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闭嘴,听。” 远处有马蹄声。 不快。 一匹马。 骑马的人没进窑,只停在二十步外。 “货呢?” 声音沙哑。 守车的人赶紧掀开黑布。 “都在。” 那人下马。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 左耳缺了一块。 岳沉锋给的画像没画错。 曹五。 三百两海捕。 陆骁脑海里的缉凶录没有提醒他“就是此人”,可画像、缺耳、身形全对上了。 够了。 他刚准备抬手,韩彪却抓住他手腕。 “再等。” 陆骁侧过脸。 韩彪指了指北边。 那里是一条干沟。 他们原本准备封死。 韩彪来之前却坚持空着。 “亡命徒看见四面全堵,会拼命。” “给他留条路,他才会往你想让他走的地方跑。” 这是韩彪的原话。 此刻干沟里没人。 可曹五下马后第一眼看的,就是那里。 韩彪嘴角扯了一下。 猜对了。 曹五检查第一口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弩机。 第二口,是未装弦的军弩臂。 第三口箱盖刚抬起来一半。 陆骁抬手。 “拿人!” 两侧同时亮起火把。 曹五没有拔刀。 他先踹翻了第三口箱子。 里面不是弩。 是油罐。 哗啦! 黑油泼了一地。 他手里的火折子跟着落下。 “退!” 岳沉锋在另一侧暴喝。 火一下窜起来。 不是烧人。 是断路。 曹五借着火光冲向北边干沟。 韩彪早就在那儿等着。 水火棍横扫小腿。 曹五像是早有准备,脚尖一点,整个人从棍上掠了过去。 刀这才出鞘。 很快。 月光只在刀锋上闪了一下。 韩彪立刻往后退。 “陆骁!” 不用喊。 陆骁已经到了。 父亲那把旧刀第一次真正出鞘。 刀身有几个细小缺口。 不值钱。 可握在手里很沉。 曹五一刀劈下来。 陆骁举刀去挡。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 陆骁脚下没退。 曹五却皱了下眉。 “内劲不错。” 下一刀却更快。 斜削。 压腕。 回撩。 三刀像一刀。 陆骁硬接了前两下,第三下只来得及往旁边避。 衣襟裂开。 胸口多了一道血口。 不深。 却火辣辣地疼。 曹五笑了。 “有内力,不会使刀?” 陆骁没回话。 他说中了。 十三年内劲是真的。 铁臂、轻身也是真的。 可刀不是有力气就会用。 曹五显然吃准了这一点。 他不跟陆骁拼力。 每一刀都往手腕、肋下、膝侧走。 逼得陆骁一身力使不出来。 石六从火边绕过来,刚想扔锁链,被岳沉锋喝住。 “别添乱!” 曹五听到声音,眼角往那边一扫。 就这一瞬。 韩彪突然把水火棍扔了。 不是砸曹五。 砸马。 木棍打在马屁股上。 那匹马受惊往干沟里冲。 曹五原本留好的退路被自己的马挡住。 “老东西!” 他终于急了。 陆骁也到了。 燕回步一踏,整个人直接贴进刀圈。 曹五的刀来不及转,只能横肘撞他。 陆骁左臂硬吃这一下,铁臂功顶住,右手却没拿刀砍。 刀一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你爹的刀,怎么在你手里(第2/2页) 手腕翻过去。 扣住曹五持刀的五指。 曹五脸色变了。 比刀,他强。 比近身擒拿,他没料到陆骁会直接弃刀。 陆骁往下一压。 咔! 曹五手腕发出一声脆响。 刀落地。 “你——” 陆骁膝盖撞进他腰侧。 曹五跪下半边。 韩彪已经扑回来,锁链绕颈,石六这回总算找对机会,把另一条链子从曹五腋下穿过去。 三个人一起收紧。 曹五还想挣。 陆骁一脚踢在他膝窝。 “跪稳。” 砰。 双膝落地。 岳沉锋走过来,没有夸。 先弯腰看了看曹五左耳。 再从怀里拿画像比了一下。 “曹五。” “府城海捕三百两。” “绑死。” 曹五被锁住后还在笑。 嘴角都是血。 “抓我有什么用?” 没人理他。 石六忙着用沙土扑火,刚掀开一只没有烧透的箱盖,手就僵住了。 箱板里面烙着一个圆形火印。 岳沉锋过去只摸了一下,脸色便冷了。 “州军器库的号。” 韩彪低声骂了一句。 县里查的是假文书。 现在地上摆着的,却是从州里的军器库流出来的东西。 曹五咳了两声。 “你们查得越多,死得越快。” 陆骁蹲到他面前。 “夜鸦在哪?” 曹五吐掉嘴里的血沫。 “他从来不见该死的人。” “那你呢?” 曹五笑意一滞。 陆骁站起来。 “看来你也不值钱。” 锁扣合上的那一刻,陆骁脑海里那页灰纸终于亮了。 【曹五,缉拿归案。】 【可取:断风刀,九年火候。】 热意没有像十三年内劲那次一样冲遍全身。 这一次,先热的是手。 虎口。 手腕。 小臂。 紧接着,无数已经练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出刀习惯,一股脑压进身体。 怎么拔。 怎么转腕。 怎么借腰。 什么时候该硬接,什么时候该让半寸。 陆骁低头。 父亲的旧刀还掉在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同一把刀。 刚才握着只觉得沉。 现在刀柄一入手,拇指该压在哪里,虎口该留多少余地,连刀尖微微偏了两分,他都能感觉出来。 石六凑过来。 “陆班头,你胸口——” 嗖! 破风声从黑暗里钻出来。 太快。 所有人都只来得及抬头。 一支黑羽箭越过断墙,直奔跪在地上的曹五。 灭口。 陆骁的手先动了。 旧刀从下往上一挑。 铛! 箭被劈偏。 擦着曹五耳边钉进地里。 箭尾还在发颤。 岳沉锋猛地转身。 “西墙!” 两个府城捕役立刻冲出去。 陆骁却没有追。 他盯着那支箭。 黑色箭羽。 尾端分叉。 和木片上的记号一样。 墙外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这刀……” 声音隔得远,听不出年纪。 陆骁握紧刀。 下一句话却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陆成山的刀,怎么在你手里?” 韩彪一下停住。 岳沉锋也回过头。 陆骁已经翻上断墙。 墙外只剩被夜风压弯的荒草。 远处,一匹黑马正在往山道上走。 不快。 骑马的人甚至没有回头。 陆骁没有盲追。 刚才那一箭的距离,比他见过最好的弓手还远。 他只把那支黑羽箭从土里拔出来。 箭杆靠近箭头的地方,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陆七。 他爹当年在快班的旧号。 陆骁手里的刀慢慢垂下。 岳沉锋走到他身边。 “还要接那张榜?” 陆骁把箭收进袖里。 “接。” “为了你爹?” “他认识我爹。” 陆骁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值一千两。” 第13章 三百两先落袋 第13章三百两先落袋 曹五被押进县衙时,天刚蒙蒙亮。 石六守着囚车,一路没敢合眼。车轮刚过门槛,他先回头看了三遍,确定那左耳缺了一块的家伙还老老实实锁着,才长出一口气。 “活的,真给咱带回来了。” 韩彪把他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少说晦气话。先入牢,再喘气。” 岳沉锋没跟着他们闲扯。 曹五一进牢,他先让府城来的两个捕役重新验锁,又把废砖窑带回来的三口木箱封进库房。黑羽箭单独装进一只长匣,匣口贴了两道封条。 陆骁一直盯着那支箭。 箭杆上的“陆七”只有两个很浅的小字。 偏偏比一千两的红榜还扎眼。 韩彪从旁边伸过手,把匣盖扣上。 “别看了。” “你以前知道我爹这个号?” “知道。” “谁还知道?” 韩彪没立刻答。 他把封条按紧,才低声道:“陆七不是街面上的叫法。你爹在快班排行第七,那时候衙门里的人叫,跟府城跑过押解的也有几个听过。后来他死了,旧册子一收,这号就没人提了。” 陆骁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 “外头的人不该知道。” “所以才麻烦。” 韩彪抬眼看他。 “你爹当年查到哪,我不知道。你别因为一支箭就拿自己往三年前的坑里填。” 陆骁没接这句话。 院外一阵脚步。 户房的小吏抱着一只木盘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差役。 木盘上三锭大银平码得整整齐齐。 每锭一百两。 石六刚才还困得眼皮打架,一下精神了。 “三百两?” 小吏先把文书递给岳沉锋。 “曹五身份已经核过,府城红榜无误。岳大人签了认押,县尊让先从县库支,回头凭文书去府城核销。” 岳沉锋提笔落了名字。 木盘转到陆骁面前。 “点。” 陆骁真点。 一锭一锭拿起来掂过,再看底印。 石六在旁边嘴都快咧到耳根。 “班头,这回是不是该——” “没你的三百两。” “我没说我要三百。” “那你想要多少?” 石六立刻伸出两根手指。 韩彪抬脚就踹。 “你小子锁个人也敢伸两根?” 石六赶紧缩成一根。 陆骁把银子收下,没急着分。 “这案子还没完。等军械线收口,该有的少不了。” 石六马上把手收回去。 “我就知道班头公道。” “刚才两根手指的时候没听你说。”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岳沉锋把另一张薄薄的公文也推了过来。 不是赏银单。 上面盖着府城总捕房的朱印。 “从现在起,这案子由府城和青河联查。你仍是青河县班头,但本案的证人、证物和本县快班人手,你可以直接调。要看府城送下来的转押副册,也不用再一层层递话。” 石六先听懂了最后一句。 “班头,咱现在能看府城的卷了?” “只能看这案子的。” 岳沉锋把话堵死。 陆骁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三天前,他进牢门还得看杜魁脸色。 现在府城总捕房把案子的一角直接交到了他手里。 这东西比口头一句“干得不错”值钱得多。 笑声还没落,陆骁胸口忽然一热。 昨夜曹五划开的伤口一直只是隐隐疼,刚才抬银锭时用了点力,布条下面立刻渗出一小片血。 韩彪脸黑了。 “你是嫌命比银子轻?” 陆骁低头看了看。 “裂了一点。” 岳沉锋从箱边转过来。 “去看伤。” “库房还没——” “库房有我。” “曹五——” “牢里有两层锁。” 岳沉锋把一块封牌扔给他。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别死在三百两后面。” 石六跟在后面还不忘回头看那三锭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三百两先落袋(第2/2页) “班头,要不我替你看着?” 韩彪在他后脑拍了一巴掌。 “你先学会看住自己的手。” 回春堂刚开门。 药童正往门外挂幡,就看见陆骁带着一身血气进来,转身往里喊。 “宁姑娘!县衙又送人来了!” 里面有人回得很快。 “活的死的?” 陆骁脚步顿了一下。 “活的。” 一道窄袖青衣从药柜后绕出来。 宁知微二十四岁,头发简单挽着,袖口扎得很紧。她先看陆骁脸,再看胸前那片新渗出的血。 “活得不太仔细。” “缝一下。” “先坐。” 她拿剪子过来,直接剪开伤口附近已经黏住的衣料。 陆骁往后躲了半寸。 宁知微抬眼。 “怕我?” “怕你把好衣服剪没了。” “那你可以穿着,让它烂进肉里。” 剪子又下去一截。 陆骁干脆不说了。 衣襟解开后,胸口那道刀伤露出来。口子不深,但昨夜折腾了一场,边缘已经重新裂开。 宁知微用清酒洗了一遍。 陆骁肩背一下绷紧。 “疼?” “你可以轻点。” “可以。” 她手上完全没轻。 针穿过去的时候,陆骁额角都跳了一下。 宁知微低着头,像没看见。 “县衙的班头,原来也知道疼。” “班头的肉也是肉。” “这句比你刚才聪明。” 她离得近,身上淡淡一股晒干药草的味道。陆骁低头只能看见她垂下来的几缕碎发,还有捏针时很稳的手。 宁知微忽然停了。 “昨晚伤你的人,刀平时放哪?” “怎么?” “这伤里有股味。” 她拿沾过伤口的棉布闻了一下,又扔进铜盆。 “松脂混桐油。军里保养弩机和铁件常用这种东西,普通人也用,但没这么重。” 陆骁眼神一动。 “你确定?” “我只确定我闻过。” 宁知微重新落针。 “前年北边驻营送过几箱生锈的弩件来县里除锈,我舅父拿错一罐油,把半间药房熏了三天。我记得。” “曹五的刀上有这个味。” “那是你的事。” 她把最后一针收紧。 “我的事是告诉你,伤口里确实沾了。” 陆骁低头看着已经缝好的伤。 曹五不是临时被叫到废砖窑接货。 他的刀长期碰过那批军械用的油。 这人比他说的“送车”深得多。 “多少钱?” 宁知微伸出手。 陆骁摸出一小块碎银。 她没接。 “药、线、清创,一共七钱。” 陆骁看她。 “你知道我刚拿了三百两?” “知道。” “所以涨价?” “所以不怕你赖账。” 陆骁又补了一块。 宁知微收得干脆。 “七天别动刀,三天别用大力。” “做不到。” “那下次缝,一两四钱。” “翻倍?” “你能把命折腾两遍,我为什么不能收两遍?” 陆骁刚系好衣服,门外已经有人一路跑进来。 是石六。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 “班头,岳大人让你回去。” 宁知微皱起眉。 “他刚缝完。” 石六摊手。 “我也不想。库房那边点东西,点出事了。” 陆骁站起来。 “少了什么?” “不是少箱子。” 石六压低声音。 “箱子里的弩机,本来该有三套完整机括。” “现在呢?” “只有两套。” 陆骁扣腰刀的手停住。 石六接着道: “第三套绑绳还在,压痕也在。” “东西被人提前拿走了。” 第14章 曹五怕的不是死 第14章曹五怕的不是死 陆骁回到县衙时,库房那边已经重新封了门。 岳沉锋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张刚抄出来的清点单。 “第三套机括确定少了。” “什么时候少的?” “烧起来以前。” “怎么看出来的?” “绑绳断口是刀割,不是火烧。” 韩彪把那截绳子递过来。 断口整齐,边缘还沾着一点黑油。 陆骁把它收进证物袋。 “曹五知道。” 岳沉锋没反对。 “所以现在去问。” 牢房里,曹五靠着墙坐着。 手脚都上了重锁,脸色却比昨夜还平静。 见陆骁进来,他先笑了一声。 “刀伤缝好了?” “托你的福,花了七钱。” “你现在三百两在手,还计较七钱?” “钱多和乱花是两回事。” 曹五笑得扯到嘴角伤口,嘶了一声。 岳沉锋在牢门外开口。 “第三套弩机在哪?” 曹五不笑了。 “我不知道。” “你刀上沾着军械油。” “我以前当过刀教头,碰过军械很奇怪?” 陆骁把一张矮凳拖到栅栏前坐下。 “那你昨夜跑什么?” “海捕犯见官差,不跑等你请我喝酒?” “你跑的时候先看北边干沟。” 曹五眼皮动了一下。 陆骁接着道:“说明你提前看过窑口,也知道哪条路能撤。三口箱子不是你临时碰上的。” 曹五把头靠回墙。 “想问什么,直说。” “谁拿走了第三套机括?” “不知道。” “谁让你去废砖窑?” “不知道。” “夜鸦在哪?” 曹五干脆闭眼。 岳沉锋转身。 “备车。” 曹五眼睛一下睁开。 “去哪?” “府城。” 两个字落下,他肩背明显僵了。 陆骁没有错过。 岳沉锋也没有。 “你怕府城?” 曹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笑话。” “那就走。” 牢门一开,两名府城捕役进去提人。 曹五原本一直靠墙不动,等铁链真被解下来一截,他忽然往后缩。 动作不大。 却比昨夜刀架在脖子上更真。 “岳沉锋。” 他第一次叫岳沉锋全名。 “我进府城,活不过三天。” 岳沉锋没停。 “你杀官差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不是官府要我死。” 曹五盯着他。 “是有人不想让我进府城的牢。” 陆骁站起身。 “谁?” 曹五冷笑。 “我说了,你们现在就能保住我?” “不能。” 陆骁答得很快。 曹五怔了一下。 “那你问个屁。” “但你不说,连谁要杀你都不知道。” 曹五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陆骁转头对岳沉锋道:“先别押。” 岳沉锋看他。 “理由。” “昨夜有人隔着那么远先射曹五,不射我们,说明他活着比我们危险。现在急着把人送出去,就是把路告诉对方。” “留县里也一样会死人。” “至少这儿我知道牢门有几道,谁拿钥匙。” 岳沉锋还没说话,曹五忽然弯下腰。 锁链哗啦一响。 他先是咳,接着整个人像被抽掉力气一样往下滑。 韩彪一把托住他。 “不是装的。” 曹五额头很快冒出一层汗,嘴唇却白得厉害。 陆骁摸到他手腕,脉乱得根本看不明白。 “叫宁知微。” 石六转身就跑。 宁知微来得比陆骁想的快。 她背着药箱进牢门,先闻到里头的汗味和血味,眉头都没动。 “哪个?” 石六指着地上。 “最贵那个。” 宁知微蹲下,把曹五眼皮掀开,又按了按他指甲根。 “把锁链松一点,别松手。” 岳沉锋示意捕役照做。 她取出一根细针扎在曹五虎口,又让人灌了半碗温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曹五怕的不是死(第2/2页) 曹五缓了半刻,呼吸才慢下来。 “中毒?” 陆骁问。 “不是今天中的。” 宁知微擦了擦手。 “舌根发灰,指甲根也有一圈暗色。应该是连续吃了几日的东西,量不大,平时只会乏、心慌。昨夜打了一场,又失血,今天才一起发出来。” 曹五盯着她。 “能解吗?” “先停掉入口的药,再看。” “什么意思?” “你每天吃的东西里有问题。” 曹五脸上那点血色彻底没了。 “牢饭?” 宁知微摇头。 “不是一顿两顿能吃成这样。” 曹五忽然不说话了。 陆骁靠在栅栏边。 “你来青河前,谁管你吃喝?” “……” “昨夜那支箭没射中,今天毒开始发。你觉得他们是临时想杀你?” 曹五喉咙动了一下。 宁知微合上药箱。 她起身时,顺手在陆骁胸前缠好的布上按了一下。 陆骁疼得吸了口气。 “你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也准备一起躺下。” 宁知微收回手。 “线没崩。再追人之前,最好记得你胸口不是铁臂功。” 陆骁低头看她。 “你管得挺宽。” “县衙欠我的诊金要是没人结,我找谁要?” 她从药箱最底下摸出一包止血散,直接塞进他怀里。 “带着。” “又算钱?” “用了再算。” “我只管人能不能活。你们要问话,别问太久。” 陆骁看她。 “几成把握?” “活到明天,八成。” “后天?” “看他还吃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曹五骂了一句脏话。 宁知微抬头。 “再骂一句,药钱加倍。” 曹五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石六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抖。 岳沉锋让两名府城捕役退到牢门外。 “现在说。” 曹五抬眼。 “我要单间,吃喝只让你们自己人送。府城来的押解文书,没有陆骁点头,我不走。” 岳沉锋眼神冷下来。 “你没资格挑。” “那就让他们毒死我。” 曹五靠回墙上。 “反正你们想知道的,也跟着烂在我肚子里。” 陆骁道:“可以先留两天。” 岳沉锋看向他。 “你替县衙担这个风险?” “人昨夜是我抓回来的。” “这不是理由。” “他死了,三百两我也拿了,但军械线断了。更亏。” 曹五扯了一下嘴角。 “你还真是什么都能算钱。” “能算清的总比糊涂账好。” 岳沉锋盯了陆骁几息,终于抬手。 “先留青河。吃喝两人验,牢门钥匙换一套。韩彪,你盯第一班。” 韩彪骂骂咧咧地应了。 “这把老骨头迟早被你们熬死。” 曹五这才吐出一口气。 “城南,永丰行。” 陆骁转头。 “做什么的?” “皮货、油料、杂货,什么都沾一点。” “谁接头?” “我只见过账房,姓卢。” “暗号。” 曹五闭了闭眼。 “进门问‘青麻还有没有’。对方要是回‘只剩旧绳’,才是自己人。” 陆骁继续问:“第三套弩机呢?” “我真不知道。” 曹五声音发哑。 “但永丰行负责把分出去的货重新接上。少的东西如果还在青河,他们一定知道去了哪。”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石六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这会儿他一头撞进牢门,气都没喘匀。 “班头!” “永丰行怎么了?” 石六扶着腰。 “门板已经上了。” “天才刚亮多久?” “所以才不对。” 他吞了口唾沫。 “伙计从后门往外散,账房也不见了。” 陆骁把刀扣回腰间。 “哪边走的?” 石六抬手指向东边。 “有人看见两辆车刚出城。” 第15章 跑了一个,剩下一条船 第15章跑了一个,剩下一条船 永丰行的门板果然全上了。 白天最该开门做生意的时候,门缝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陆骁赶到时,两名快班差役正在砸后门。 石六指着地上的车辙。 “刚走没多久。两辆车,都是双轮,往东。” 韩彪蹲在地上摸了摸。 车辙很新,轮边还甩着湿泥。 东门外是官道。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驿路分口。 陆骁抬头。 “韩叔,带两个人守店。石六跟我追。” 韩彪没动。 “这么干净的车辙,像不像故意留给你看的?” “账房刚跑,顾不上擦。” “也可能就是让你追。” 陆骁看了眼远处。 时间拖得越久,人越散。 “先追。错了再回来。” 韩彪啧了一声。 “你这毛病迟早得吃大亏。” 陆骁已经翻身上马。 胸口刚缝过的地方被一扯,顿时像有人拿细线往肉里勒。 他伸手按住。 他从怀里摸出宁知微临出门前硬塞的止血药,隔着衣料往伤口上按了按。 那女人把药包丢给他时说得很清楚。 “再裂一次,药钱翻倍。” 陆骁当时问:“药也翻倍?” “不是。” “那什么翻倍?” “我给你缝第二遍的诊金。” 现在想想,她大概早料到他不会老实待着。 这包药才刚揣热,就已经派上了用场。 石六从后面追上来。 “宁姑娘不是说别用大力?” “她还说药钱七钱。” “这两句有关系吗?” “都挺贵。” 两匹马冲出东门。 城外官道上行人不少。 车辙一开始还很清楚,出了三里后就和别的货车混在一起。 陆骁凭燕回步练出来的身法没法让马跑得更快,只能靠眼睛找痕迹。 到了一处茶棚,他看见路边刚掉了一小块麻布。 跟孟记车行包车轴用的麻一样。 “右边。” 两人顺着岔路追了半里,果然看见前面两辆车。 “停下!” 车夫听见喊声,不但没停,反而一鞭子抽在骡子背上。 石六立刻兴奋了。 “就是他们!” 陆骁把马逼上去。 前车车夫回头扔来一只木箱。 箱子在路中央摔裂。 陆骁侧马避开。 石六慢了半步,差点连人带马撞进去。 “他娘的!” 陆骁追到车边,一手扣住车架,燕回步的发力习惯带着身子轻轻一荡,整个人落上车板。 车夫拔出短刀。 刀刚举起来,陆骁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铁臂功发力。 短刀当啷落地。 车夫还想跳车,陆骁一脚踩住他后腰。 “账房在哪?” “什么账房?我就是拉货的!” “车是谁的?” “永丰行雇的!” “谁让你走东门?” “一个姓卢的先生!” 陆骁眼神一紧。 “人呢?” “没上车啊!” 石六这时也追上另一辆。 车帘一掀,脸先垮了。 “班头。” 里面没有账册,没有军械。 只有一车碎砖。 另一辆也一样。 韩彪那句话从陆骁脑子里冒出来。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是等他来追。 陆骁跳下车。 “什么时候装的?” 车夫趴在地上。 “天没亮!永丰行的人给钱,让我们出了东门一直往前跑。有人追就跑快点,跑够十里车也不要了。” “姓卢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帽子,只听别人叫卢先生。” 石六气得踹了一脚碎砖。 “咱让人耍了。” 陆骁没有回嘴。 确实是他判断快了。 如果刚才听韩彪一句,至少能多看后院一眼。 他解下车夫腰带把人捆在树边。 “回城。” 石六愣了。 “这俩呢?” “通知后面的人来带。车夫只是拿钱跑车,先别当主犯。” 两人往回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跑了一个,剩下一条船(第2/2页) 跑到东门时,陆骁胸口那块布已经重新泛出红色。 石六看了两次,最后没忍住。 “班头,你这回让宁姑娘看见,真得一两四钱。” “闭嘴。” “我替你心疼钱。” “你先心疼自己的腿。” 陆骁没回县衙。 他直接去了永丰行。 韩彪正站在后院井边,手里捏着一根湿漉漉的竹篙。 见陆骁回来,只抬了抬眼。 “追到砖了?” 陆骁翻身下马。 “你怎么知道?” “后院有船篙。” 韩彪把东西扔给他。 “还是刚用过的。” 陆骁脸有点黑。 “石六呢?” 他回头。 身后空了。 刚才还一路跟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韩彪咧了一下嘴。 “你追车的时候,他就没完全信。” 陆骁刚要问,街口有人一路狂奔过来。 正是石六。 这家伙跑得鞋都快甩掉,手里还攥着半张油纸。 “南码头!” 他冲进院里,撑着膝盖喘。 “永丰行平时卸货那帮脚夫,我认识两个。今天凌晨有人出三倍价,借了一条小货船,还买了两包干粮。” 陆骁道:“谁?” “一个瘦子,右手虎口有墨痣。脚夫说永丰行那个卢账房就有。” 韩彪把竹篙往墙上一靠。 “这回还走东门吗?” 陆骁面不改色。 “马给你。” “我腿不好。” “那你少说两句。” 三个人赶到南码头时,河面上已经起了薄雾。 石六问了一圈,很快指向下游。 “半个时辰前走的。” 陆骁看见岸边还拴着一条渔船。 “征用。” 船主刚想骂,看清腰牌又把话咽了回去。 “官爷,我这船一天得三十文——” 陆骁扔过去一块碎银。 “多的算误工。” 船主立刻跳上去解绳。 “我给官爷撑!” 石六小声道:“有钱真好。” “你抓五百两那个,我也让你这么花。” “那还是你抓吧。” 河道不宽。 顺流追了约两里,前面薄雾里终于露出一条小货船。 船没走。 它横在芦苇边,慢慢打转。 没有人撑篙。 陆骁心里一沉。 两条船靠上去。 韩彪第一个闻到血味。 船舱里躺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胸前没伤。 脖子侧面却有一道很细的口子。 血已经流得不多了。 石六只看一眼就认出来。 “卢账房。” 陆骁伸手探了一下。 人早没气了。 旁边有一只空账箱,锁是开的。 账册全不见。 船底还散着两块干粮。 “又晚了一步。” 石六这次没骂,连平时那点碎嘴也收了。 他蹲在尸体边,脸色不好看。 陆骁没有碰尸体衣袋。 “先拖回去,让宁知微验。” 韩彪却指了指尸体右手。 “看手。” 卢账房的五根手指蜷着。 指甲缝里塞着一点暗红色的泥。 石六凑近,忽然伸手从自己鞋底刮了一点黑泥下来。 “南码头都是河泥,黑的。” “红泥哪有?” “下游两里没有。” 石六抬头。 “但城西南有个旧货场,以前烧瓦。那边地一挖,全是这种红泥。” 韩彪看向陆骁。 “死人还能给你指一次路。” 陆骁盯着那点红泥。 卢账房上船以前,去过旧货场。 或者—— 杀他的人,是从那里把他带上船的。 陆骁直起身。 “把船拖回去。” 石六问:“那货场呢?” 陆骁把旧刀往腰间一压。 “先别惊。” “这回不追了?” “追错一次够了。” 他看向那截沾着红泥的指甲。 “这回等他们以为线已经断了。” 第16章 他们也要活口 第16章他们也要活口 卢账房的尸体拖回县衙时,宁知微刚把药炉上的水烧开。 她看见陆骁胸前又透出来的血,先没看尸体。 “我昨晚是不是说过,再裂一次要加钱?” 陆骁把担架往前推了推。 “先看这个。” “死人不欠诊金。” “他欠我一条线。” 宁知微白了他一眼,还是蹲下。 卢账房脖子上的伤很细,一刀封喉。她翻过右手,看了看指甲缝里的暗红泥,又拿银针挑出一点。 “不是血泥。” “我知道。” “里面有瓦灰。” 石六在旁边一拍腿。 “那就对了。城西南旧瓦场。” 韩彪靠着门框。 “旧瓦场早停了五六年,平时连狗都懒得去。” “有人去。” 石六把腰带一紧。 “脚夫圈里有人见过。前几天夜里,有一辆小车往那边送过油布和干粮。” 陆骁问:“谁送的?” “没问出来名字,只说一个左手缺小指的。” 韩彪道:“别一窝蜂去。” 陆骁这次没反驳。 东门那两车碎砖刚给他上了一课。 “石六先绕过去,不进场,只找附近谁最近吃过那边的钱。韩叔带两个人守南边小路。我从正面进。” 石六愣了一下。 “班头,你不先冲了?” “再提碎砖,扣你分成。” “我什么都没说。” 宁知微已经起身。 “你也别冲。” 陆骁看她。 “你跟着?” “我去干什么?替你挡刀?” 她把一包新药拍在桌上。 “要是抓回来的是活的,别让他死在路上。” 一个时辰后,石六先回了消息。 旧瓦场比石六说的还荒。 几座废窑塌得只剩半边口,风从窑洞里钻出来,全是土腥味。 石六没急着往里闯。 他绕着外墙走了一圈,很快在一处草窝里蹲下。 “这里有人吃过东西。” 地上两片油纸,一根啃干净的鸡骨头。 旁边还有半个新踩出来的鞋印。 韩彪只看了一眼。 “不是一个人。” “怎么看?” “鞋印朝里,草却朝外倒。至少还有人从这儿出去过。” 陆骁这次没有抢着下结论。 “所以刘成可能是饵。” 韩彪咧嘴。 “还没笨到家。” 石六又从废窑边摸出一根刚剪断的细绳。 绳头连着一只空铜铃。 “这地方还布了响线。” 如果刚才三个人从正门一起冲,里面的人早就听见了。 陆骁把铜铃塞回草里。 “按韩叔的路来。” 旧瓦场外有三户看场的破屋,其中一个烧炭汉子昨晚收了二十文,替人往废窑里送过一桶水。 给钱的人叫刘成。 以前在永丰行扛包。 没上榜,也没案底。 但人还在瓦场。 陆骁没走正门。 旧瓦场四周全是塌了一半的砖墙,地上暗红泥被踩得又硬又碎。韩彪在南边给他留了口,只带两人藏在断墙后。 “还是老规矩。”韩彪低声道,“要抓活的,就得让他觉得有地方能跑。” 陆骁点头。 这次他听。 石六从北边绕进去,故意踢翻一只破瓦罐。 啪! 废窑里立刻传出一声轻响。 一个瘦汉子探出半张脸。 左手果然少一根小指。 陆骁从墙后站出来。 “刘成。” 那人脸色瞬间白了。 转身就跑。 他没往北,也没往正门。 直奔韩彪故意空出来的南边缺口。 韩彪笑了一声。 “还真都一个德行。” 刘成冲出断墙,还没跑三步,脚下一绊。 细麻绳从泥里弹起。 他整个人摔了出去。 两名差役扑上去。 就在这时,屋顶瓦片突然碎了一块。 嗖! 一支短弩从高处射下。 不是射陆骁。 射刘成。 “趴下!” 陆骁脚下已经动了。 燕回步贴着断墙一折,他没去追屋顶的人,先冲到刘成旁边。 旧刀出鞘。 断风刀九年火候在手腕里一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他们也要活口(第2/2页) 铛! 第一支弩箭被磕飞。 第二支紧跟着从侧后方来。 陆骁没回头。 刀身顺着第一箭震回来的力道一带,斜斜压下。 又是一声脆响。 箭头擦着刀背飞进泥里。 韩彪已经抄起水火棍扑向墙根。 “上面两个!” 石六反应更快。 他抓起地上一把碎瓦,朝另一边屋顶猛砸。 “官差在东边!” 屋顶黑影下意识往东一闪。 正撞进韩彪预留的视线里。 “下来!” 水火棍打中小腿。 一人直接从矮墙上翻了下来。 另一人见弩杀不掉刘成,拔刀就往陆骁身上扑。 陆骁没有退。 这一次,他手里不再只是有内劲的旧刀。 对方短刀从下往上撩。 陆骁刀尖往外一拨。 不是硬碰。 只让半寸。 短刀擦过去的瞬间,他腕子一转,刀背已经压住对方肘弯。 十三年内劲顺着肩腰一送。 咔! 那人的手臂被整个压到墙上。 他想抬膝。 陆骁左臂硬顶一下,铁臂功扛住,旧刀反过来横在他颈侧。 “别动。” 那人真的没动。 因为刀锋已经贴肉。 陆骁却没有砍。 韩彪从后面锁住他双手。 “总算知道活人比死人值钱了。” “我一直知道。” “昨晚你追砖的时候不像。” 陆骁懒得理他。 被压在墙上的黑衣人忽然往嘴里一咬。 陆骁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下巴。 一颗黑蜡丸从牙缝里滚出来。 韩彪捡起看了看。 “跟刘成一个路数。” 石六脸上的笑没了。 “这些人出门抓人,还先带着自己的棺材板?” “不是怕死。” 陆骁把蜡丸装进纸包。 “是怕活着落在别人手里。” 韩彪看了一眼还在抽搐的刘成。 “所以今天这个,更不能死。” 地上的刘成却突然开始抽。 不是害怕。 他嘴角冒出白沫,整个人蜷起来。 石六吓了一跳。 “箭没中啊!” 陆骁蹲下,一把捏开刘成的嘴。 舌头底下有血。 “他咬了东西。” 韩彪骂道:“嘴里藏毒?” 陆骁把人扛起来。 “回春堂。” “等县衙大夫?” “等不起。” 他们几乎是撞开回春堂后门的。 宁知微正在切药。 看见刘成口角的白沫,她连一句废话都没问。 “放桌上。” 她掰开刘成下巴,闻了一下,又把药匙塞进去。 “按住他。” 陆骁压住肩。 刘成挣得厉害。 宁知微一针扎进颈侧,又让石六去端盐水。 “别让他把舌头咬烂。” 陆骁伸手卡住刘成下颌。 宁知微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挪。 “这里。” 她的手指凉,压在他虎口上。 “别抖。” “我没抖。” “桌子在抖?” 陆骁低头。 是刘成挣的。 石六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被宁知微瞪回去。 过了好一阵,刘成抽搐才慢下来。 宁知微额头上有了薄汗。 “命先保住。” 陆骁问:“什么时候能说话?” “你们捕快是不是都这样?人刚从鬼门关拽回来就想审。” “急。” “半个时辰。” 刘成却在桌上动了一下。 嘴里挤出两个字。 “军弩……” 陆骁俯下身。 “送哪?” 刘成眼睛睁不开。 声音像砂纸磨出来。 “不……不送……” “什么?” “不是运走。” 他喉咙滚了两下。 “留青河……” 陆骁和韩彪同时安静下来。 刘成用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一句。 “他们要……在这儿用。” 第17章 一批军弩,买谁的命 第17章一批军弩,买谁的命 刘成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 他第一句话不是军弩。 是要水。 宁知微只给了他半碗。 “再多会吐。” 刘成盯着碗,手还在抖。 陆骁坐在窗边。 “水给了,话也说清楚。” 刘成咽了两口。 “我就是扛包的。” “扛包的知道军弩留青河?” “我听见的。” “听谁说?” “永丰行卢账房。” 提到死人,他脸色又白了一层。 “他说过一句,‘石门坡那天别走人,银车一过,山里要响。’” 韩彪把桌上的粗地图拉过来。 “石门坡。” 他用手指一点。 青河县西南十二里。 两山夹一条官道。 路窄,车队一进去,前后都不好掉头。 石六喉咙动了动。 “银车是哪辆?” 陆骁已经想到了一件事。 “三天后,县里的盐课银要送府城。” 石六瞪大眼。 “多少?” 韩彪没好气。 “你就听得见钱。” “四千六百两。” 陆骁说。 这个数他前两天在县衙账房外听过一次。 石六吸了口凉气。 “那一千两夜鸦忽然都不算多了。” “那是官银。” 韩彪敲了敲他脑袋。 “抢一两也是砍头。” 陆骁把地图卷起来。 “去见县尊。” 县衙二堂里,周怀安听完没有立刻封城。 他们还没进二堂,前院已经等着三个人。 全是青河县有头有脸的大行管事。 一个说西南官道今天已经查了两遍车,货压在城门口,每停一个时辰都在亏钱。 另一个更直接。 “县尊,官府抓贼我们不敢拦,可总不能因为一个扛包的说了句话,就把整条商路封死。” 周怀安没发火。 只让人把他们先请到偏厅。 等门关上,他才看向陆骁。 “看见了?” “看见了。” “你封一条路,在你眼里是抓人。在他们眼里,是几十车货、几百号人的饭钱。” 陆骁道:“所以我没说全封。” 周怀安这才示意他继续。 他先问:“刘成能不能上堂作证?” “能活。” “我问的是能不能作证。” 陆骁停了一下。 “现在不能。” “永丰行账房死了,账册没了。刘成只是听到一句话。你们还没有抓到谁准备抢银车。” 周怀安站起来,绕到窗边。 “石门坡是西南官道。真要封,四家商号的货都得停。盐课银再延一日,府城那边也会问我为什么。” 石六站在门边,没敢插嘴。 韩彪倒是很平静。 “县尊说得没错。” 陆骁看他。 韩彪道:“你想抓人,也得先让人知道你抓的不是空气。” 陆骁把三样东西摆到桌上。 第一样,曹五供出的永丰行暗号。 第二样,第三套弩机缺失的清点单。 第三样,是宁知微写的两行验伤记录。 曹五刀伤残留的保养油味,与军弩箱内用油一致。 刘成嘴里藏的毒,也不是临时塞进去的,是玄翎给底层经手人准备的断线手段。 周怀安拿起最后那张纸。 “宁大夫只写了药和伤?” “她只管她能确定的。” “这倒比你们捕快省心。”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宁知微刚好端着药碗站在那里。 她听见这句,连眼皮都没抬。 “县尊要是觉得捕快费心,可以让他们都来回春堂抓药材。” 石六赶紧低头。 周怀安反而笑了。 “刘成怎么样?” “今晚死不了。” “明天呢?” “看他还敢不敢咬毒。” 宁知微把药碗递给守门差役,转身要走。 陆骁叫住她。 “曹五呢?” “比刘成好。” “能不能移?” “不能折腾。” “石门坡可能要动。” 宁知微这才看他一眼。 “所以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一批军弩,买谁的命(第2/2页) “今晚我可能不回来换药。” “你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她走近半步,抬手按在他胸前布带边缘。 陆骁吸了口气。 “疼?” “你故意的?” “我是在告诉你线又松了。” 宁知微收回手。 “你有十三年内劲,不等于这块肉也练了十三年。” 韩彪咳了一声,脸转到一边。 石六低头盯鞋尖,肩膀抖得厉害。 陆骁把衣襟拉好。 “多少钱能让你少说两句?” “你买不起。” 宁知微走了。 周怀安看着陆骁。 “你连大夫都管不住。” “她不归快班。” “看出来了。” 门外又有人进来。 这次是岳沉锋。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协缉札。 “石门坡不能全封。” 周怀安皱眉。 “你也不同意?” “封死,真有鬼的人就不来了。” 岳沉锋把札子放到桌上。 “西南三处岔口,青河县快班十二人、壮班十人,沿途两个乡保点,今晚起归你临时调度。府城来的四个人,我带。” 陆骁拿起那份札子。 “能调到石门坡外?” “本县境内都行。” “出县呢?” “别想。” 岳沉锋看了他一眼。 “抓完这案子再说。” 陆骁当场把人分了。 “韩叔,你带四个先看石门坡两边能藏人的地方,不抓人,只认路。” “石六,你去问今晚谁突然高价收马、收麻绳、收火油。” 石六一脸苦相。 “又是我跑?” “你想跟我去石门坡挨军弩?” “我现在就跑。” 岳沉锋则拿走那张军械清单。 “我查府城急札是谁递出的。” 周怀安看他。 “你怀疑这张也有问题?” “不怀疑。” 岳沉锋把纸折起来。 “但这几天见过太多真的东西被人拿来干假事。多查一遍不亏。” 周怀安又补了一句。 “盐课银今晚真出事,我先掉脑袋。你们谁想立功,先把这句话记住。” 石六立刻把背挺直了。 陆骁倒没觉得被压。 四千六百两真丢了,别说周怀安,他这个刚升上来的班头也得一起完蛋。 这次不是追三百两。 是守住自己刚拿到的那块牌。 这张纸不大。 能调的人却比他当副班头时多了一倍。 陆骁把札子折好。 “盐课银照走?” 周怀安道:“明日改两辆空车先出,真正银车压后。” 韩彪摇头。 “太像局。” “那就让它像真的。” 陆骁指着石门坡。 “空车带官旗,前后押手照常。真正银车先不出城。我要看看谁来吃。” 石六终于忍不住。 “要是没人来呢?” “那说明刘成听错了。” “要是来一堆呢?” “你跑快点。” 石六脸一下垮了。 二堂里的气氛刚松一点,外面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个差役几乎是撞进门。 “县尊!” “府城急札!” 周怀安接过。 只看两行,脸色就变了。 陆骁问:“怎么了?” 周怀安把纸拍到桌上。 “盐课司催银。” “原定后日启程的盐课银,改成今晚出城。” 韩彪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窗外天色。 太阳已经往西斜。 石六喃喃道:“咱们的假银车还没准备。” 岳沉锋拿过急札。 “消息谁先知道?” “驿骑一路送来,县里刚收到。” 陆骁盯着那张纸。 如果玄翎在府城文书和押运体系里真有人—— 他们知道得可能比青河县还早。 门外又跑进来一名守门差役。 “陆班头!” “回春堂那边有人来报。” “西南官道已经有人在问今晚银车什么时候走。” 陆骁抬头。 计划还没铺开。 对面先动了。 第18章 计划提前了一夜 第18章计划提前了一夜 酉时还没到,青河县西门已经开始清路。 盐课银一共四千六百两。 十二只封箱,三辆车。 原本后日才出发,现在府城一纸急札压下来,今晚必须走。 周怀安站在县衙门口,脸色比天还沉。 “银子不能丢。” 岳沉锋道:“人也不能全压在银车上。” 陆骁正在系护腕。 宁知微那句“线又松了”还在耳边。 他没空管。 “韩叔,你不去石门坡。” 韩彪眉毛立起来。 “你要把我留下看家?” “刘成和曹五都在县里。” “回春堂不是有人?” “她能救人,不能挡刀。” 韩彪盯了他两息。 “你怕他们来杀证人?” “不是怕。” 陆骁看向门外。 “他们提前知道银车改时辰,就可能也知道我们抓到了刘成。” 韩彪骂了一句。 “行。我守人。” 石六举手。 “那我呢?” “跟我。” “我就知道。” “你熟路。” “我也熟怕死。” “跑得快就行。” 银车出城前,岳沉锋把府城四名捕役分成两组。 一组跟车。 一组提前去石门坡。 陆骁手里真正能动的只有快班七人和石六。 人不够。 偏偏这时一个脚夫跌跌撞撞跑进来。 “陆班头!” “南码头有人看见永丰行的人!” 石六一下转身。 “哪边?” “往城东!” “多少?” “两三个,带着包!” 石六看向陆骁。 “账册?” 有可能。 卢账房死了,账箱是空的。 如果账册还在,那东西比一个死人值钱。 陆骁只想了一瞬。 “你带两个人去看。” 石六张嘴。 “我?” “不是你最熟码头?” “那石门坡——” “我去。” 石六咬咬牙。 “行。” 他带人跑了。 银车同时出了西门。 夜色压下来。 陆骁跟着车队走了四里,胸口伤处一直一抽一抽。 旧刀在腰边,比前两天顺手得多。 断风刀九年的经验让他现在只要碰到刀柄,就能感觉出什么时候该拔。 路越窄,越安静。 到了石门坡外两里,前面突然亮起一支火箭。 不是他们约好的信号。 岳沉锋从前方骑马折回来。 “有人动回春堂。” 陆骁脸色一下变了。 “多少?” “不知道。韩彪让人送话,只说来得不止一拨。” 银车就在身后。 石门坡就在前面。 回春堂里有刘成。 曹五则已经被临时转进县衙内牢,但宁知微在回春堂,院后还藏着两个从旧瓦场带回来的差役伤员。 陆骁勒住马。 岳沉锋看着他。 “你回去,还是继续?” “银车呢?” “我带。” “你的人够?” “不够。” “那你问我?” 岳沉锋没生气。 “因为人只能选一次。” 陆骁回头看了一眼银车。 四千六百两官银。 丢了,周怀安要掉脑袋,他这个班头也别想好过。 可刘成死了,军械线断。 宁知微真被卷进去—— 他没继续想。 “银车不进石门坡。” 岳沉锋皱眉。 “府城急札要求今晚送出县界。” “那就绕北坡。” “多走十里。” “比在这里让人端了强。” “你有证据他们今晚就在石门坡?” “没有。” 陆骁抬眼。 “但他们敢同时动回春堂,就是想让我选。” 岳沉锋看了他两息。 “你回。” “银车我带北坡。” 陆骁把临时协缉札递过去。 “快班四个人给你。” “剩三个?” “跟我。” 他调转马头。 跑出不到一里,前方一匹马迎面冲来。 石六几乎趴在马背上。 “班头!” “城东是假的!” 陆骁心里一沉。 “你看见什么?” “两个永丰行旧伙计,故意背包往东跑。包里全是破账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计划提前了一夜(第2/2页) 石六气得脸都白了。 “我追半里才发现。” “人呢?” “抓了一个,另一个跳河。”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到不对。” 石六喘着气。 “他们要是真带账册跑,干吗白天刚死一个卢账房,晚上又让两个熟脸背包走大街?” 陆骁看了他一眼。 “长脑子了。” “我一直有。” “走,回春堂。” 回城一路都能看见西边火光。 不是回春堂烧了。 是附近一间废宅。 有人故意点火,把巡夜差役往那边引。 等陆骁赶到回春堂,后门已经塌了一半。 陆骁赶回城时,最先闻到的是焦木味。 回春堂前门没烧。 火起在隔壁废宅。 可药堂里原本帮忙的两个药童全被宁知微赶去了前院,柜子也被推倒两排,硬生生挡住通往后院的窄门。 石六看得发愣。 “这也是治病?” 宁知微正在给韩彪缠左臂。 “这是治不想死。” 韩彪咧嘴。 “她还泼了人一脸滚药汤。” 宁知微头都不抬。 “锅就在手边。” “那人脸估计熟了。” “省得你再抓第二次。” 屋角真的躺着一个脸上起泡的袭击者,双手已经被差役捆死。 陆骁看了一眼。 宁知微没等他问。 “刘成我挪到药窖了。伤员在后屋。有人翻墙的时候,我先把会喘气的藏了,再让韩捕快出去打。” 韩彪不满。 “什么叫让?” “你自己冲出去的。” “那还差不多。” 陆骁这才发现,她袖口上的血虽然不是自己的,手背却被碎瓷划了一道。 “手。” 宁知微把手往后一收。 “没空。” 陆骁没再问。 至少人都在。 院里躺着两个人。 都是玄翎一方。 一个腿被打断。 一个肩膀上插着韩彪的短棍。 韩彪自己也不好看。 左臂一道血口。 他坐在台阶上,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你死没死。” “那你得失望。” 宁知微从屋里出来。 袖口全是血。 不是她的。 “刘成呢?” “活着。” “伤员呢?” “也活着。” 陆骁这口气还没松完。 一个县衙差役这时从巷口冲进来。 “班头!” “旧瓦场那边也起火了。” 陆骁猛地回头。 “什么烧了?” “下午留下看场的人说,西边那间存油布和车板的破库全烧光了。咱们还没来得及搬回来的两块车牌也没了。” 韩彪骂了一句。 人保住了。 可另一头的物证还是让玄翎咬掉了一块。 这不是今晚唯一的一刀。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铃。 叮。 韩彪脸上的笑没了。 “又来了。” 陆骁转身。 院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灰衣。 短刀。 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 他没有看任何人。 却准确把脸转向陆骁。 “陆班头?” 石六下意识摸刀。 岳沉锋不在。 韩彪受伤。 院里还有刘成和宁知微。 陆骁往前半步。 “你谁?” 灰衣人笑了笑。 “府城红榜,四百八十两。” 韩彪手指已经扣住地上的水火棍。 “听风刀,杜寒山。” 灰衣人耳朵轻轻一动。 院里谁呼吸重一点,他似乎都听得见。 “老捕快还记得我。” 他慢慢拔出短刀。 刀锋在月光下只亮了一线。 “那就省得自报家门了。” 陆骁握住父亲旧刀。 杜寒山却没立刻动。 他侧过脸,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笑意更深。 “七个人。” “两个伤的。” “屋里还有三个喘得乱。” 宁知微在陆骁身后低声道: “他听得到。” 陆骁拇指顶开刀镡。 “那就让他听个够。” 第19章 这一刀,值四百八十两 第19章这一刀,值四百八十两 杜寒山站在院墙上,没有立刻下来。 黑布蒙着眼。 刀已经出鞘。 他耳朵微微偏向后院,像真能隔着墙听见药窖里的人喘气。 “把刘成交出来。” “我只取他。” “其余人,今晚可以不死。” 陆骁握着刀。 “你值四百八十两?” 杜寒山笑了一下。 “陆班头比传闻里更爱钱。” “活的才值。” 这句话落下,韩彪已经慢慢从台阶上站起来。 他左臂还缠着布,没往前挤,只把水火棍横在身前。 “都别乱动。” 声音不大。 “这号人不是眼瞎,是拿耳朵当眼睛。谁脚底乱,谁先挨刀。” 石六本来已经拔出半截刀,闻言硬生生停住。 “韩叔,那咱就站着让他砍?” “你要是有更好的法子,说。” “我没有。” “那就少喘两口。” 杜寒山从墙上落下。 杜寒山脚下刚沾地,屋里一个重伤差役疼得闷哼。 刀尖立刻转向屋门。 宁知微把门板拉上,只对药童道:“继续压伤口。外面没叫,谁都别出来。” 门一关,后院少了两道乱喘的气息。 杜寒山侧耳。 “聪明。” “但没用。” 脚落地几乎没声音。 可下一瞬,他手里的短刀已经往左边一挑。 铛! 石六刚才拔出半截的刀被他准确磕了回去。 石六脸都白了。 他明明没动。 只是在刀鞘上多按了一下。 杜寒山听见了。 宁知微已经退到屋门边。 她没有看杜寒山,先对里面的药童道:“把后屋门闩上。伤员别搬。谁失血,先压住伤口。” 然后才对陆骁说:“别往药房里打。” 不是担心药柜。 里面还有两个伤员。 陆骁往右挪了一步。 杜寒山的脸立刻跟着转。 “右三步。” 他手中刀尖一点地。 “陆班头,你胸口有伤。气息比别人重。” 陆骁没回答。 杜寒山却先动了。 短刀贴着夜色划过来。 没有虚招。 第一刀就是陆骁胸前那道旧伤。 陆骁横刀。 两刃相撞。 十三年内劲一起,杜寒山手腕被震得往外偏了半寸。 可他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不是看见的。 是听着陆骁衣摆的摩擦追来的。 陆骁用燕回步往后切。 刀锋贴着衣襟过去。 太准。 这么打下去,他每一步都在给杜寒山报位置。 韩彪忽然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顿。 咚! 杜寒山刀尖立刻偏了偏。 韩彪没再出手。 只说:“石六,把院角那串药筛子扯下来。” 石六这回听懂了。 他没有直接跑。 先抓起地上一块断砖,砸向右边。 杜寒山短刀转过去的一刻,石六才贴着左墙冲。 哗啦! 晾药的竹架被他整排扯倒。 竹筛、铜秤、药勺、陶罐砸了一地。 声音一下炸开。 杜寒山眉头第一次动了。 可也只是一瞬。 “没用。” 他侧身一刀。 刀锋从一片乱响里准确挑飞石六脚边的碎瓦。 “响得再多,人只有七个。” 韩彪盯着他的脚。 “他能分。” 陆骁也看出来了。 乱响能遮一瞬。 遮不住一直移动的人。 那就只用一瞬。 他把刀鞘扔了出去。 刀鞘撞上药柜。 啪! 杜寒山短刀果然抬起。 陆骁却没往刀鞘那边去。 脚尖在墙根一踩。 燕回步不走直线。 他整个人贴着断墙斜切出去。 没有再追求快。 而是把呼吸压住。 落脚也只在竹架刚刚倒下的余响里。 一步。 两步。 第三步时,杜寒山忽然转身。 “找到你了。” 短刀直刺陆骁肩窝。 陆骁没躲干净。 刀尖挑破袖子,带出一道血口。 可也就这一刀。 距离进了。 杜寒山最舒服的听位距离没了。 杜寒山没有因为短刀被绞住就慌。 他左肩忽然往下一沉,整个人顺着陆骁的劲贴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这一刀,值四百八十两(第2/2页) 近到两个人衣料都撞在一起。 这么近,院里的杂响全没意义。 陆骁甚至能看见他耳侧轻轻绷起的青筋。 杜寒山膝盖撞向他胸口。 陆骁没有硬吃。 腰胯一转,燕回步那点窄处换位的习惯被他用在半步之内,肩膀贴着对方滑开。 杜寒山却像早算到一样,反手就来抓他持刀腕。 这回陆骁没让。 铁臂功撑住腕骨。 十三年内劲往前一顶。 两个人在泥地上硬生生撞出半尺。 韩彪直到这个时候才出棍。 不是抢着替陆骁赢。 是杜寒山两条退路都没了,才补最后一下。 陆骁左臂猛地往里一夹。 铁臂功硬卡住对方持刀的小臂。 杜寒山反肘。 砰! 陆骁胸口一震,刚缝的伤又疼起来。 他没松。 旧刀已经从下往上抬。 断风刀不是砍人。 刀锋沿着杜寒山短刀的刀背一抹,一压。 两把刀瞬间绞住。 杜寒山想撤。 陆骁十三年内劲往下一沉。 咔! 短刀脱手。 杜寒山另一只手立刻摸向腰后。 韩彪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水火棍从侧面砸在他膝弯。 “跪!” 杜寒山腿一软。 石六从后面扑上来,铁链直接绕过肩膀。 “右手!右手还会动!” “我看见了。” 陆骁一脚踩住杜寒山手腕。 旧刀停在他颈边。 院子终于静下来。 石六喘得像刚跑了十里。 “这四百八十两……真比三百两难挣。” 韩彪把铁链再收紧一扣。 “你也没挣四百八十。” “我就说说。” 杜寒山跪在泥里,黑布已经掉了一半。 他眼睛并没有瞎。 只是一直闭着。 陆骁伸手把黑布扯下来。 “为什么蒙?” 杜寒山睁开眼。 眼白里全是血丝。 “看得越少,听得越清。” “谁让你来杀刘成?” “我接活,只认银子。” “谁的银子?” 杜寒山闭嘴。 陆骁没在院里磨。 “带走。” “进牢再问。” 韩彪让两名赶来的快班差役接锁。 院外赶来的快班、壮班已经把锁链和担架送到手边。 “班头,牢车套好了。” “回春堂外两条巷子也封了。” 陆骁道:“押走。” 没人再问这一场该听谁的。 杜寒山被真正押进县衙内牢,牢门落锁那一刻,陆骁脑海里的灰黑册页终于翻动。 【杜寒山,缉拿归案。】 【可取:听风辨位,十二年火候。】 下一瞬,四周的声音像忽然分了层。 牢门铁锁摩擦。 石六鞋底沾了泥,走路比平时重。 韩彪左臂受伤,呼吸每隔几息会短一下。 更远处,有人端着木盘从走廊尽头过来。 不是耳朵突然能听见百丈外的蚊子。 而是原本混成一团的声音,现在能分清谁是谁。 陆骁低头看杜寒山的靴子。 刚才押进来时,他就听见里面有一次极轻的硬纸摩擦。 “脱靴。” 杜寒山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石六马上蹲下去。 “我来。” 靴底夹层被拆开。 里面没有银票。 只有半张折得极薄的官纸。 岳沉锋赶回县衙时,身上还带着夜露。 四千六百两盐课银已经安全送过县界,他连茶都没喝,先接过那半张纸。 只摸了一下纸边,他脸色就沉了。 “府城总捕房的转押底联。” 陆骁问:“真的?” “纸是真的。” 岳沉锋翻到背面。 一个极浅的暗记藏在折痕边。 “暗记也是真的。” 石六这回没接话。 院里没人笑。 因为他们前几天刚见过另一张—— 真纸。 真印。 假的人。 岳沉锋把半张底联折好。 “杜寒山四百八十两,明日核赏。” “这张纸,我带走。” 陆骁伸手。 “留个抄件。” 岳沉锋看他一眼。 “可以。” 陆骁把旧刀收回鞘。 四百八十两还没到手。 可府城那条线,已经自己掉进了他的牢里。 第20章 府城那边要我过去 第20章府城那边要我过去 第二天巳时,县衙户房又抬来一只木盘。 这回不是三锭。 四百八十两分成大小银锭,平码了一盘。 陆骁坐在桌后,一锭一锭核底印。 石六站在旁边,比他还认真。 “班头,四百八十,真一文没少?” “你替我数?” “我怕户房累着。” 户房小吏把赏格文书往桌上一拍。 “你再多看两眼,我就真累着了。” 陆骁签字。 银子正式归他。 户房小吏临走前又递来一张薄单。 “还有这个。” 不是赏银。 是昨夜护送盐课银的回执。 四千六百两,一箱不少,已经在北坡外与下一县的人交割。 周怀安后来在回执上盖了县印。 这张纸不能换钱,却能保住一县人的脑袋。 陆骁把它压在赏银文书下面。 昨夜他没有亲自护到底,岳沉锋照样把银送到了。 从曹五到杜寒山。 三百两,加四百八十两。 八百两不到,却已经够让青河县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陆骁没把整盘都收走。 他先拿出三十两。 “昨夜回春堂、旧瓦场、银车三边出力的人,按伤和功分。” 石六眼睛亮了。 陆骁又拿出十两。 “回春堂门、药柜、伤药。” 石六的亮光暗了一点。 “班头,门板真这么贵?” “你可以去跟宁知微讲价。” “那算了。” 前院另一边,昨夜受伤的两个差役领到分银时,一个先把五两塞进怀里,另一个却先问同伴伤药钱够不够。 石六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班头,昨晚我跑了三趟。” 陆骁没抬头。 “账上有。” “我还追了假人。” “那趟算你自己跑错的。” 石六脸垮下来。 “可我自己又跑回来了。” 韩彪在名册上添了一笔。 “这趟算。” 石六立刻闭嘴。 陆骁看了韩彪一眼。 老捕快没笑,只低头道:“该是谁的功就记谁的。以后人多了,不能全靠你心里记。” 陆骁把这句话记下了。 班头往上走,抓人之外,还得把这些账算明白。 韩彪坐在另一边换绷带。 这回没接他的梗。 他把昨夜值守名册摊开,慢慢道:“快班十二个人,昨夜七个跟出去,两个挂彩。今天得把牢里和城门的班重新排,不然你拿再多银子,后面也没人替你看门。” 陆骁点头。 “你排。” “我排可以。” 韩彪抬起眼。 “但去府城之前,先把青河这一摊交代明白。班头不是自己能打就够。” 这话说完,他就低头继续写人名。 没有再损陆骁。 石六反倒凑过来。 “真要去府城?” 陆骁还没回答,二堂那边已经有人传话。 “县尊和岳大人叫你。” 周怀安这次没让陆骁站着回话。 桌上摆着昨夜三份结果。 盐课银安全交到下一县。 刘成还活着。 杜寒山入牢。 还有一份坏消息。 旧瓦场烧掉了两块没来得及运回来的车牌,永丰行账册仍然不见。 周怀安把三份纸叠到一起。 “昨夜你保住了人,也保住了银。” “但证据丢了一块。” “我不会因为抓了一个四百八十两的红榜,就当那把火没烧。” 陆骁道:“我知道。” 周怀安继续道:“知道就好。你现在是青河县班头。以后案子越大,立功和担责是一件事,不是两件事。” 他没夸陆骁。 却把县印盖在了另一张公文上。 岳沉锋把公文接过去,推到陆骁面前。 “府城总捕房协办札。” 陆骁展开。 上面写得很清楚。 军械外流、假转押文书及相关海捕案件未结之前,青河县快班班头陆骁可持札进入府城总捕房调阅相关副册、协助审押、参与跨县追缉。 但跨县调人、封路,仍需府城总捕房签押。 不是升官。 也不是一句“以后你随便抓”。 周怀安手指敲在那张协办札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府城那边要我过去(第2/2页) “你到了府城,还是青河县的人。” “办的是军械案,不是给你一块牌子去揽天下的案。” “府城哪位捕头愿不愿意给你卷宗、哪个县愿不愿意借人,都看这张札子写到哪。” 陆骁道:“明白。” “还有。” 周怀安抬头。 “在青河,别人先认你这张脸,再认你的牌。到了府城,没人欠你这个面子。” “别拿在县里能用的办法,觉得到了府城还一定能用。” 这不是吓他。 陆骁反而听得很认真。 他现在缺的就是这一层经验。 可昨天以前,他连府城的卷宗都只能等别人送下来。 现在他可以自己进去看。 陆骁把札收好。 “什么时候去?” 岳沉锋答得很短。 “三日内。” “青河这边?” “先收尾。” “杜寒山呢?” “我带。” “曹五?” “暂不动。” 一句一句,没有多余的话。 周怀安听完,才道:“韩彪跟你去可以。石六若去,快班另补人。青河县不能因为你们办大案就空一半。” 石六站在门外,明明没被叫进去,耳朵已经竖得老高。 听到自己名字,终于忍不住探头。 “县尊,府城吃住能不能算公费?” 周怀安看向他。 “你先把头收回去。” “是。” 头立刻没了。 陆骁从二堂出来时,宁知微正在前院等。 不是来送行。 她是来收钱的。 回春堂昨夜被砸坏的门板、药柜、药材,一项一项写在纸上。 没有半句人情价。 陆骁把十两赔银递过去。 宁知微数清,单独收好。 “这是铺子的。” 她又伸手。 “你的诊金另算。” 陆骁看着她。 “昨晚我又抓了四百八十两。” “所以呢?” “没便宜点?” 宁知微把他的袖子拉开,看了眼肩上昨夜新添的刀口。 “胸口裂过一次,肩上又多一道。你去府城之前来换两次药。” “没时间。” “那到了府城找别的大夫。” 她声音不重。 “止血散能救急,不能让肉自己长好。你要是觉得有内劲就什么伤都能扛,迟早有人不用刀,等你自己烂。” 陆骁没顶嘴。 宁知微把一小包换洗药塞给他。 “这个不算送。” “记账?” “记。” 她说完就要走。 陆骁在后面问了一句。 “不说句一路顺风?” 宁知微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先把这三天活明白。” “府城回来以后,再看要不要说。” 她走了。 石六这才从门柱后面冒出来。 嘴张到一半。 陆骁抬眼。 “你敢说,我把你留青河。” 石六立刻把话咽了。 这一次韩彪没笑。 他从二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抄的名册。 “府城我去过。” “路认,牢也认,规矩只能算认一半。你要带我,我跟。但青河得留两个能压住快班的,今晚我先把人挑出来。” 陆骁点头。 “行。” 岳沉锋最后才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只旧封套。 颜色已经发黄。 封口上是府城总捕房三年前的旧印。 “杜寒山那半张底联,我让文书房查了旧号。” “顺带翻出来一个东西。” 陆骁接过封套。 没有拆。 封套正面只有一行旧字。 青河县快班协查卷。 右下角另有两个后来补写的小字。 陆七。 陆骁拇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住。 岳沉锋道: “原卷还封在府城旧库。” “三日内跟我过去。”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当年查到哪么?” 陆骁把封套收进怀里。 腰间是父亲留下的旧刀。 怀里是一张能进府城总捕房的协办札。 再往上一层的门,终于开了。 第21章 少的不是弩,是号牌 第21章少的不是弩,是号牌 府城总捕房的协办札,第一次压在青河县库房门上。 守库的小吏看了两遍,又抬头看陆骁。 “陆班头,这里有府城转运副册。以前要查,得县尊签押,再等府城回文。” 陆骁把札子往前推了一寸。 “现在呢?” 小吏把钥匙摸出来。 “现在开。” 门锁一响,石六在后面咧了咧嘴。 他没插话。 韩彪更没笑,只慢慢道:“牌子好用是一回事。进去以后别光盯你想找的那一页。旧库的账,最怕有人替你把答案摆得太整齐。” 陆骁应了一声。 库房里灰大。 三排木架全是旧册。 岳沉锋已经让人把废砖窑三口木箱的清点单、杜寒山靴底搜出的半张转押底联送来。 陆骁先把第三套机括那一栏圈出来。 三箱军械,本应有三套机括。 实物只有两套。 这一点他们早知道。 可把府城转运副册翻出来以后,问题变了。 石六指着一行小字。 “班头,这里写第三套‘损毁’?” “后面还有。” 韩彪把册页压平。 损毁之后还有四个字。 验牌缴回。 陆骁抬头。 “验牌是什么?” 守库小吏赶紧从旁边木箱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薄铜牌。 铜牌上有州军器库号、验收号,背后还有两个小孔。 “军械整批出库,箱里要配验牌。下一处库房验货,看号、看牌、看封签。东西坏了,牌也得缴回,免得有人拿旧牌套别的货。” 石六终于听明白。 “就是说,一块真牌挂上去,假的也能先装成真的?” 岳沉锋站在架子另一侧,只说了一句。 “至少能过第一道查验。” 陆骁把废砖窑清点单重新拿起来。 第三套机括没了。 对应验牌也没在查获物里。 副册却写着三年前就已经“缴回”。 “查验牌缴回簿。” 守库小吏脸色微变。 “那簿子太旧,未必还——” “找。” 陆骁没有提高声音。 协办札就在桌上。 小吏没再推。 几个人分开翻架。 一刻钟后,韩彪先找到三年前那一册。 封皮发潮,边角烂了一块。 他没马上递陆骁。 “你先看线。” 陆骁顺着装订绳看过去。 中间少一页。 不是自然掉的。 纸根还留在绳里,断口很新。 石六骂了一声。 “刚撕的?” 没人回答。 隔着一面木板,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沙。 像纸贴着衣服往里塞。 陆骁耳朵动了动。 听风辨位到手以后,他还没刻意拿它找过人。 现在库里太静。 那一下纸响格外清楚。 接着是火折子外壳被拇指推开的轻响。 陆骁没喊。 只朝岳沉锋抬了下手。 岳沉锋一步堵住正门。 韩彪没追声音,反而先绕到木板另一端。 “藏东西的人最怕前门。想跑,多半找后窗。” 他话还没说完,隔间里果然响起一声木凳倒地。 石六这回跑得最快。 “后边我熟!” 他从窄道钻过去,刚好和一个抱着旧册的小吏撞个正着。 那人转身要翻窗。 石六一把抱住腰。 “你先下来!我一个月才几个钱,你别让我摔!” 两个人滚进灰里。 陆骁赶到时,那小吏手里的火折子已经掉了。 半张撕下来的旧纸塞在怀里。 韩彪捡起来,吹掉灰。 “没烧成。” 那人脸白得像墙。 “陆班头,我没通玄翎!我真没通!” 陆骁蹲下。 “谁问你玄翎了?” 小吏一下闭嘴。 “为什么撕?” “我……” “想清楚再说。” 岳沉锋站在后面,没有催。 那人撑了没多久,肩膀就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少的不是弩,是号牌(第2/2页) “三年前这块验牌入库的时候,数不对。” “谁送的?”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只是抄簿的。” “谁让你写缴回?” “老掌库。” “人呢?” “前年病死了。” 陆骁指了指半张纸。 “那今天为什么撕?” 小吏额头全是汗。 “我听见你们查这块牌……我怕。” “怕什么?” “三年前也有人来查过。” 陆骁的手停在膝上。 韩彪也没出声。 小吏咽了口唾沫。 “那人把这一本翻了两遍,还让我重新抄过验牌号。” “叫什么?” “我不知道全名。” “快班的人都叫他……” 小吏抬头看陆骁腰间那把旧刀。 “陆七。” 库房里安静下来。 陆骁把那半张纸拿过来。 纸上只有两行。 一行是验牌号。 另一行是三年前的缴回日期。 正好在陆成山死前四天。 “还有没有别的?” 小吏犹豫。 陆骁没催,只把协办札重新放到他面前。 “你今天自己撕旧簿,已经不是‘怕’一句能带过去的。” “现在把三年前留下的东西交出来,我还能在文书上写你主动补证。” “等我自己搜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小吏嘴唇发干。 最后还是从自己桌脚底下抠出一块薄木板。 木板背面压着三张发黑的纸。 不是账。 是铜牌拓印。 当年为了核验牌号,抄簿的小吏会在铜牌上覆纸,用炭条拓一次纹。 前两张和库里现存的两块验牌完全对得上。 第三张上的号,正是“已缴回”的那块。 可右下角多了一道很浅的缺口。 陆骁立刻把废砖窑木箱上的旧封铁拿来比。 缺口位置竟然一样。 石六吸了口气。 “牌没回库。” “它后来还跟着货走过。” 岳沉锋把三张拓印收进证物夹。 “这就够报了。” 周怀安还没来,库房门外已经有两个原本不肯开旧架的小吏主动把另一排封箱搬了出来。 没人再问陆骁有没有资格查。 那张协办札第一次不只是让门锁打开。 也让旧库里原本没人肯碰的东西,自己摆到了他面前。 陆骁折起纸。 “这块牌后来去哪了?” 小吏摇头。 “没进过库。” “我当年就没见过实物。” 岳沉锋终于开口。 “报府城。” 周怀安刚进库门,正好听见这句。 他没有马上答应。 先让人把刚才撕簿的小吏带到门外,又把库房两把钥匙全收上来。 “今天查过这排架子的,一个都先别走。” 守库的人脸色都变了。 周怀安却没发火。 “不是说你们都有罪。” “是这块牌三年前没进库,今天旧簿又差点烧了。谁碰过、谁值过夜、谁抄过号,今晚给我列清。” 岳沉锋随手把三张拓印封进纸袋,在封口压上府城总捕房的小印。 “原簿留青河。” “拓印和撕页我带一份副本。” “库房今夜换锁。” 两边各留证据,谁也不能再靠一句‘东西丢了’把线抹掉。 守库小吏当场把旧钥匙串交了出来。 这一次,协办札给的不是面子,是能落到手里的权。 先看了看被按住的小吏,又看那张旧纸。 “真往上报,查的就不是一套军弩。” “我知道。”岳沉锋道。 周怀安转向陆骁。 “你呢?” 陆骁把协办札收进怀里。 “我爹三年前已经查到这里。” “现在这块牌又跟军弩一起出来。” “这不是我想不想查。” 他把那串验牌号念了一遍。 “是有人三年前就没把它交回来。” “现在还在用。” 第22章 我爹走过这条路 第22章我爹走过这条路 陆成山的追逃手记里,有一句话以前看着并不起眼。 “西渡不过桥,重车走旧汊。” 陆骁带着韩彪、石六到西渡时,才知道为什么。 官桥在上游。 旧汊却有一条窄水道,水浅,路偏,平时只过小船和空车。 要是有人不想在桥头留下路引和车数,这里确实更方便。 石六先去找人。 他在渡口转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身后只跟着一条黄狗。 韩彪坐在破桩上抽旱烟。 “人呢?” 石六脸上有点挂不住。 “三年前撑船的换了好几拨。一个死了,一个去给儿子带孩子,还有一个说是腿不好,早不下水了。” “名字。” “葛老拐。” “住哪?” “我就是来问这个。” 韩彪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你跑脚夫圈,问的是现在谁撑船。要找三年前的人,去问谁欠过他钱、谁给他修过船、谁跟他吵过架。” 石六挠了挠头。 “那我去问卖鱼的。” 这次没过多久,他真带回了地方。 葛老拐住在渡口后面一间低矮土屋。 门口晒着旧渔网。 老人腿上裹着厚布,一听县衙来人,先把门关了一半。 “我不撑船了。” 陆骁把腰牌亮出来。 “不是雇船。” “那更不想见。” 韩彪没往前硬挤。 “老葛,三年前你这条腿被重车碾过一次。是谁把你从水边背去看的?” 门后没声音。 韩彪又道:“你不想见我们可以。陆成山的儿子站外面,我只问你一句,当年那趟船你还记不记得。” 门慢慢开了。 葛老拐先看陆骁的脸。 再看他腰间旧刀。 眼神一下定住。 “刀还在?” 陆骁道:“在。” “人没了,刀倒回来了。” 老人让开门。 屋里很暗。 墙上挂着一支断橹。 葛老拐坐下后,半天没提三年前的事,先骂那条腿。 “阴天下雨就钻骨头。你爹当年说,伤好了能下地,我看他就是哄我。” 韩彪道:“你能活到现在骂他,算他没全哄。” 葛老拐哼了一声。 石六这回没接话。 陆骁把那串验牌号写在桌上。 “见过这个?” 葛老拐眯眼看了很久。 “数字不认。” “这种铜牌呢?” 陆骁画了个大概样子。 老人手一顿。 “见过。” “在哪?” “三年前。”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葛老拐指向西边水道。 “那年也是这个时候。夜里来了两辆车,车轴全包着麻,走起来没什么声。” 陆骁手指压住桌沿。 跟父亲手记对上了。 “车上是什么?” “不知道。盖着油布。” “谁跟车?” “一个瘦高的,一个脸上有麻子。还有个戴斗笠的,没下车。” “我爹呢?” “后脚来的。” 葛老拐说到这里,往旧刀上瞧了一眼。 “他让我撑船送他过汊口。” “就一个人?” “一个。” 韩彪眉头皱起来。 “他没叫快班?” “我哪知道。” 葛老拐抬了抬伤腿。 “我那时候腿就是被那两辆车撞的。人家扔了二钱银子就走。你爹追到这儿,先没追车,把我背到医馆。” 陆骁问:“哪家医馆?” “回春堂。” 这三个字出来,石六先转头。 “宁姑娘那儿?” “她家老铺。” 葛老拐摸了摸膝盖。 “后来他又回来,借我的小船过水。临走前问了我一句,车上有没有铜牌。” 陆骁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怎么答的?” “有。” “我看见那瘦高个下来扶车,怀里掉过一块铜东西。” “上面有两个孔。” 葛老拐说完,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你爹送我去回春堂以后,其实回来过两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我爹走过这条路(第2/2页) 陆骁抬头。 “第二次做什么?” “让我别再跟人说那两辆车。” “他说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只记得车撞了腿,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韩彪把烟袋放下。 “后来真有人问?” “第二天就来了。” 葛老拐脸上的不耐烦淡了。 “两个生脸,给我五两,说想知道那个捕快问过什么。” “你收了?” “我腿都快废了,五两摆面前,谁不想要?” 老人说得很直。 “可你爹前一天刚背我走了两里路。” “我最后只拿了他们一两,说我疼昏了,什么都没记住。” 石六忍不住道:“那剩下四两呢?” 葛老拐瞪他。 “人家没傻到非塞给我。” 韩彪却没有笑。 “那两个人后来还来过?” “没有。” “所以你爹让你闭嘴,不是怕你碍案。” “是他已经知道有人在顺着他的线找目击者。” 葛老拐低头摸了摸那条坏腿。 “我这些年不想跟衙门打交道,也有这个原因。” 韩彪把手记翻到那一页。 后面只有四个字。 “牌未入库。” 葛老拐撑着断橹起身。 “你们要是还不信,去水边看。” 旧汊口旁有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青石。 石面上两道车轮槽已经磨得发亮。 葛老拐用拐杖量了量间距。 “那两辆车宽得怪,我那年还骂过,过窄桥容易卡。” 石六蹲下比了半天。 “跟孟记改过轴距的那种车差不多。” 韩彪没让他说死。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回去拿旧车轴尺寸再核。” 陆骁却把那两道轮槽位置记了下来。 口供是一层。 路还在,是另一层。 这一次,没人需要猜陆成山为什么来西渡。 验牌根本没回库。 车却从这里过了。 陆骁起身。 “去回春堂。” 葛老拐不耐烦。 “我腿没断第二回,不去。” “查三年前的药账。” 老人这才不说了。 回春堂的旧账不是宁知微现做的。 是从后院木柜最底下翻出来的。 纸页都发黄。 宁知微先洗了手,才开始一册一册翻。 “哪年?” 陆骁报了月份。 “伤的是腿,被车撞。” “有没有名字?” “葛老拐。” 宁知微抬头。 “你拿外号让我查药账?” 石六在旁边小声道:“我觉得挺好记。” 宁知微没理他。 葛老拐自己报了本名。 没多久,她抽出一张夹在账里的旧药签。 “找到了。” 跌伤。 右腿。 敷药七日。 下面还有一行代付。 陆成山,二钱。 日期正是陆成山死前五天。 陆骁没有马上拿。 宁知微把药签平平放到桌上。 “纸旧、墨旧。账册前后日期也接得上。” “你们要拿去做证,先抄一份。原件我不让你们折。” 岳沉锋不在这里,她照样先说规矩。 陆骁把药签抄下。 又把原件放回去。 宁知微这才问:“你爹当年先救的人?” “嗯。” “那你这毛病不是突然长的。” 陆骁看她。 宁知微已经低头合账。 “伤没好就追人。” “一个样。” 她没有再说。 入夜以后,陆骁回了一趟县衙。 刚坐下没多久,石六就从外面冲进来。 这次他没喊钱,也没喘着开玩笑。 “班头。” “葛老拐不见了。” 陆骁站起身。 “多久?” “邻居说天黑前还在。” “屋里呢?” “没死人。” 石六脸色难看。 “门后有拖痕。” “他的拐杖断在院里。” 第23章 这回他们先动我的人 第23章这回他们先动我的人 葛老拐家里没有血。 只有一只翻倒的木凳,半截断拐,还有院门外两道被拖乱的脚印。 陆骁蹲在泥地前。 “往哪走?” 石六道:“西边小路。后面上了车,车印到岔口就混了。” “追。” 陆骁刚站起来,韩彪把断拐横在他面前。 “不追。” “人刚被带走。” “所以更不能追车印。” 韩彪这次没有骂,也没有接什么话头。 他指着地上。 “老葛腿坏,真想杀他,屋里一刀就够。人被拖出去,还上车,说明对方要的是活口。” “活口就有价。” “有价,就会开条件。” 陆骁盯着那两道车辙。 “等他们开条件,人可能已经出县。” “你现在顺着车印追,追到哪算哪?” 韩彪声音压得很稳。 “东门两车碎砖,你忘得这么快?” 陆骁下颌绷了一下。 没再往外走。 韩彪把断拐放下。 “先封渡口,不封大路。抓他的人知道你会急,就等你把人撒出去。” “石六,去问谁今天傍晚临时雇过车,别问车去哪,先问谁给的钱。” 石六点头就走。 陆骁则回县衙。 曹五、刘成、半张府城转押底联。 对方如果真拿葛老拐换东西,想要的无非就在这几样里。 他先去了内牢。 曹五还在,刘成也没动。 两个牢房的水和饭已经按韩彪之前的办法分开验。 陆骁没把葛老拐被绑的事告诉他们。 只把值守从两人加到四人,又让其中一把钥匙直接交到县衙二堂。 半张底联则从证物柜取出来。 石六不在,韩彪也不在身边。 陆骁自己看了几息,拿一张旧纸照着大小裁好,把真底联重新封进铁匣。 假的没有写字。 因为真拿去换,人未必能回来。 一张白纸至少不会让对面提前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刚把铁匣交给值守,后门就传来弓弦轻响。 条件到了。 不是信。 是一支箭。 黑羽。 箭射在县衙后门门柱上,离值守差役的耳朵不到一尺。 箭杆上缠着一条窄纸。 子时。 柳湾破庙。 带半张底联。 只许陆骁。 纸背什么都没有。 陆骁把纸递给韩彪。 韩彪看完,先问:“葛老拐呢?” “没提。” “那就说明人还得活着。” “你怎么知道?” “死人换不了第二次价。” 韩彪把纸放下。 “他们先要底联。你真带了,下一次就能再要曹五。” 陆骁把那张裁好的白纸拿出来。 韩彪看了一眼。 “你准备拿这个去?” “先让他们看见匣子。” “真到交的时候呢?” “人先出来。” 韩彪把纸推回去。 “别赌他们只有一个望风。” “柳湾有水、有芦苇、有破庙,最适合埋第二拨人。你看到老葛之前,连匣子都别往外拿。” 陆骁没有嫌他慢。 反而把柳湾的旧路图翻出来。 “你挑退路。” “石六找车。” “我只负责让他们以为我会照纸上写的来。” 韩彪这才把图拉到自己面前。 “这就像个抓人的样。” 陆骁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那就让他开不了第二次口。” 韩彪抬眼。 “你想抓接头的?” “嗯。” “可以。” “但你别自己去。” 陆骁道:“纸上写只许我。” 韩彪笑都没笑。 “亡命徒写的规矩,你还准备盖印照办?” 门外这时有人来报。 不是石六。 是回春堂的药童。 “陆班头,宁姑娘让我带句话。” “说。” “她被人跟了。” 陆骁眼神一下沉下去。 “人呢?” “宁姑娘没事。” 药童赶紧补上。 “她说别往回春堂跑,人已经让她甩了。她让我问石差爷在不在,说跟她的人右脚有点拖,袖口有一块蓝布补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这回他们先动我的人(第2/2页) 韩彪转身就往外。 “让石六别查车了,先找这个蓝补丁。” 陆骁道:“宁知微在哪?” “药市。” “为什么不回堂?” “她说跟她的人还没确认走没走,她不把人往刘成那边带。” 陆骁停了一下。 “让两个快班去药市外接她。” 药童点头跑了。 陆骁没有亲自去。 他确实想去。 回春堂已经被袭过一次,宁知微又是因为给他们保活口才被盯上。 可葛老拐刚被拖走,黑羽箭又已经送到县衙。 他如果再把自己从主线抽开,对面今晚就真能牵着他跑。 韩彪看了他一眼。 “这回没乱。” 陆骁道:“她自己能回来。” “老葛不能。” 韩彪没有再夸,只把柳湾图往怀里一塞。 药市那边,宁知微正坐在一家药材铺后堂喝凉茶。 她不是跑不动。 是压根没跟那人比脚程。 发现自己被跟以后,她先照常买了两味药。 第二次在同一个路口看见蓝补丁,她转进熟识的药材行,把外头提着的药篮交给掌柜媳妇,让对方从前门送回回春堂。 自己从后院穿过去,绕进隔壁晒药场。 晒药场里全是竹匾。 宁知微没有慌着跑。 她先让伙计把后门落闩,自己站在二楼窗缝往下看。 蓝补丁果然追着药篮走了一截。 发现提篮子的人不对,又折回来。 他在药材行门口站了足足半刻钟,才往车马行方向走。 宁知微把他走路的姿势、鞋后跟磨痕和右手虎口都记清楚,这才从另一侧院墙后的窄门出去。 她没有回回春堂。 刘成还在那里。 她直接去了另一家常给县衙供止血药的铺子,叫伙计给石六递话。 跟她的人想摸回春堂的位置,最后只摸到一只药篮。 石六找到她时,一头汗。 “宁姑娘,你怎么知道他右脚拖?” “他每次停下,右鞋后跟都磨地。” “脸呢?” “普通。” “多普通?” 宁知微想了想。 “你走街上撞十个男人,有六个长那样。” 石六苦着脸。 “这怎么找?” “蓝补丁。” “药市卖染布的只有两家。右脚拖的人,鞋底磨法也不一样。” 宁知微把茶喝完。 “这不是你最会的?” 石六这才反应过来。 “对。” 他转身就跑。 这一次宁知微叫住他。 “还有。” “那人右手虎口有一圈黑油。” “军械油?” “我没闻。” 宁知微道:“所以我只说黑油。” 石六点头。 “明白。” 半个时辰后,他真从车马行问到了人。 蓝补丁。 右脚旧伤。 今天傍晚出二两银子雇了一辆无篷骡车。 车没出城。 去了柳湾方向。 条件、车、人,终于咬到一起。 子时前一个时辰。 陆骁回到回春堂换药。 宁知微拆开他肩上的布,先看伤口。 “今晚又要动刀?” “可能。” “可能就是会。” 她重新上药,缠紧。 “这处再裂,手臂抬刀会慢。” 陆骁道:“能撑多久?” “你要是问医者,我说躺三天。” “我问今晚。” 宁知微手上停了一瞬。 “少用左肩硬扛。” “真要伤口开了,先压住,再追。” “别等血流到袖口才想起来。” 她把剪下来的旧布扔进盆里。 没有问他去抓谁。 陆骁起身时,外面忽然又响一声。 笃。 第二支黑羽箭扎进回春堂门板。 这次箭杆上没有纸。 只有一道新刻的字。 “陆七的儿子。” 下面还有四个小字。 “别带别人。” 第24章 一千两想把我钓出去 第24章一千两想把我钓出去 第二天一早,青河县不少人都看见陆骁出了西门。 肩上缠着白布。 骑的是县衙马。 腰间还挂着陆成山那把旧刀。 石六在城里转了三条街,把话说得像真的一样。 “府城催得急,岳大人先走一步,陆班头今天也得过去。” 有人问夜鸦的千两红榜还抓不抓。 石六把手一摊。 “一千两又不会长腿跑了。府城的官札更急。” 他说完还去面摊吃了碗面。 吃到一半,旁边真有人起身结账。 那人没看石六。 出门却直接往西。 石六继续低头吃。 直到第二碗面都快凉了,才从后门溜出去。 西门外三里。 陆骁已经换了衣服。 旧刀留给同行的快班差役带着继续往前。 他自己进了一间废棚。 出来时背微微佝偻,眉毛更粗,脸色黄了一层,手上还多了两道常年勒缰绳的黑印。 千面手不是变脸术。 可把一个二十岁的班头收拾成常跑马厩的粗使汉子,够了。 韩彪在棚外等他。 上下打量一遍。 “脸能骗陌生人。” “走路不像。” 陆骁低头。 “哪不像?” “你走路总先看出口。” 韩彪道:“马夫先看马。” 陆骁没争。 转身先去摸旁边马嘴。 “现在呢?” “勉强。” 两个人从南边绕回青河。 没人走城门正道。 宁知微昨晚重新缠的肩伤反倒帮了忙。 西门出去那个“陆骁”肩上确实有伤。 连盯梢的人都没理由怀疑。 午后,石六带回消息。 “西门跟出去三个。” “两个跟了旧刀。” “还有一个半路折返,去了柳湾。” 韩彪把柳湾附近几条小路画在地上。 “破庙前有两条路,后头是芦苇滩。” “真要换人,他们不会只站庙里。” “至少有望风的。” 陆骁问:“老葛呢?” “没见。” “那就先找车。” 石六这回话多了些。 “蓝补丁雇的那辆骡车我问到了。车行的人说,车回来时底板有水草,车轮却没多少泥。” “说明走过硬岸,不是烂滩。” “柳湾能下车又不陷轮子的,就东边旧盐埠。” 韩彪看了他一会儿。 “这趟没白跑。” 石六挺了挺腰。 “我平时也没白跑。” “少说一句更像有本事。” 石六把后半句咽了。 傍晚。 旧盐埠。 陆骁穿着粗布短褂,背着一捆空麻袋,蹲在离破庙不远的废船后。 韩彪没有跟他挤在一起。 老捕快带两个人绕到芦苇滩外,专盯退路。 石六则去了更远的岔口。 等天完全黑下来,破庙里亮了一盏灯。 一个男人走出来。 右脚果然轻轻拖地。 蓝补丁已经没了。 虎口却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油。 他站在庙门口。 “陆班头。” 没人答。 那人声音更高。 “底联带来了没有?” 陆骁还是没动。 庙里忽然传出葛老拐的骂声。 “你娘的!要杀就杀,绑个瘸子算什么本事!” 声音中气还足。 人活着。 陆骁这才从暗处走出去。 不是本来那张脸。 对方愣了一下。 “你谁?” “送麻袋的。” “滚。” 陆骁真往旁边走了两步。 庙门口的人把注意力重新转向前路。 他等的是“陆骁”。 却不知道陆骁已经离他不到一丈。 远处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名肩缠白布、挂旧刀的“陆骁”从官道方向冲过去。 庙门口男人脸色一变。 “他不是出城了吗?” 里面有人低骂。 “消息错了!” 芦苇滩另一头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有人要放信号。 石六守的就是那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一千两想把我钓出去(第2/2页) 他没冲过去跟人拼刀,先一脚把堆在岸边的湿渔网踹下去。 渔网兜住那人的小腿,红光跟着摔进泥里。 “想叫人?” 石六隔着两步就开始喊。 “你先从网里爬出来再说!” 那人拔刀割网。 韩彪却没去帮石六。 他仍盯着破庙后窗。 “外头是望风的。” “屋里那个才是带人走的。” 这一次没人被一处动静全引走。 就这一瞬。 陆骁回身。 燕回步贴地一折。 人已经到了庙门前。 对方刚摸刀,手腕先被铁臂扣住。 咔的一声,刀掉地。 庙里两个人同时冲出来。 陆骁没拔刀。 第一个膝撞压进墙。 第二个刚到门槛,韩彪从侧面出现。 水火棍不是照头砸。 先扫脚踝。 人摔下来的时候,两个快班差役才扑上去上锁。 屋里还有一个。 他挟着葛老拐想往后窗退。 石六的声音先从窗外传来。 “后头芦苇滩是死路,我刚踩了半腿泥,你要不信自己试!” 那人迟疑半步。 葛老拐猛地一头撞在他下巴上。 “瘸子也有脑袋!” 陆骁进门时,那人正捂着嘴。 旧刀刀背直接压上肩窝。 “放人。” 刀没入肉。 那人却不敢再动。 半刻钟后。 四个人全上了锁。 芦苇滩那个望风的也被石六和两名快班拖回来,裤腿全是泥。 五个人里没有一个在正式红榜上。 陆骁脑海里的缉凶录安安静静。 可县衙的铁链已经实实在在多锁了五个人。 葛老拐被扶出来,除了手腕磨破,没大伤。 他看陆骁半天。 “你爹当年抓人没你这么脏。” 陆骁道:“他抓到了吗?” 老人被堵得一滞。 “……你这嘴也不随他。” 被抓的四个人里,领头那个不是正式海捕。 缉凶录没有半点反应。 陆骁也没失望。 石六从他腰带夹层里摸出六块薄木牌。 每块木牌都刻着不同记号。 车轮。 渡船。 仓门。 还有一片羽毛。 石六越看越熟。 “班头。” “这个车轮,是孟记后巷。” “这个渡船,我见过,西渡老汊口。” “这两个……” 他把木牌并排摆在地上。 “都是换车、落脚的地方。” 韩彪蹲下来,没有碰。 “一个接头人不值一千两。” “他走过的路值。” 领头那人听到这句,脸色终于变了。 陆骁把六块木牌排开。 “每块牌认一处?” 对方不说。 葛老拐在旁边揉着手腕。 “刚才他们换车的时候就是一块牌换一个人。” 石六马上接上。 “难怪。” “孟记的人不知道西渡,西渡的人又不一定知道柳湾。” 韩彪道:“一段人只管一段路。抓住一拨,供不出整条线。” 陆骁问领头那人:“四处地方,哪处今晚要撤?” 对方还是不说。 陆骁也不继续耗。 “全抄。” “你不说,我就当四处都是真的。” 领头男人猛地抬头。 这一眼比口供还快。 陆骁没继续问哪一个。 “石六,天亮前把这六个记号对应的地方全认出来。” “韩叔,快班今晚不散。” 石六看着满腿泥,还是先问:“那我这裤子算公差损耗吗?” 韩彪只回了一句:“先把人认全,明天你自己去账房哭。” 陆骁把六块木牌收进证物袋。 一千两的人还没露面。 可他手底下的路,已经露出来了。 老葛救回来了。 底联没丢。 还多了一串玄翎落脚点。 夜鸦想拿一条人命,把他单独钓出去。 钩子没咬住。 反倒把自己的线拉出来一截。 第25章 抓到的不是人,是一张网 第25章抓到的不是人,是一张网 六块木牌,四个地方。 陆骁没有自己一个人去。 天刚亮,快班十二个人全到了县衙后院。 韩彪把四处地点分别画在木板上。 “南桥染坊,后门通水沟。” “北仓旧油铺,两侧都是民房,动手不能放火。” “西渡换车点,地方空,最容易跑。” “最后一个是东街粮栈后库,人最多,也最可能只是幌子。” 他说得不快。 每一处都把退路先讲清。 石六在旁边补街面情况。 “南桥染坊老板欠赌坊钱,但最近突然还清了。” “旧油铺晚上有人进,白天锁门。” “西渡我熟,后边有条狗洞,人能不能钻我不知道,反正我以前钻过。” 有人笑。 韩彪没跟着笑。 “记住那口子。” “真跑人,你去堵。” 石六脸一下苦了。 “早知道不说。” 陆骁等他们讲完,才开口。 “我去南桥。” “韩叔带旧油铺。” “石六跟西渡那组,不带头,只认路。” “东街粮栈先不惊,外面盯。” 没有谁再问为什么是陆骁发令。 昨夜杜寒山入牢以后,这件事已经不用再说。 周怀安从二堂过来,身后跟着两名壮班差役。 “快班十二人不够。” “壮班借你六个。” 陆骁接过临时调人的签条。 “抓回来的人归哪边审?” “军械案先归你这条线。” 周怀安看着他。 “但谁进了哪家门,谁拿了什么东西,回来一项一项写清楚。” “今天抓得漂亮,功劳记你。” “砸错一家铺子,账也记你。” 陆骁把签条收好。 “行。” 四路同时出门。 南桥染坊最先动。 门刚撞开,里面就有人翻后墙。 陆骁没追第一个。 先让两名差役封前院。 自己绕进染缸后面。 一股靛蓝水泼出来。 有人想借染布遮人。 陆骁耳朵先听见水声里夹着一串急促脚步。 听风辨位只能分出方向。 不能告诉他墙后是谁。 可方向够了。 他从染架底下一钻,正好看见一个灰衣汉子爬上矮墙。 燕回步一踏。 陆骁比他先落到墙外。 灰衣汉子刚回头,脸就僵了。 “回去。” 他没听。 拔出匕首往前冲。 陆骁侧身让开。 铁臂扣腕。 膝盖顶腹。 人落地以后,锁链才响。 院里同时搜出三捆空白路引、一匣真印泥,还有十几张不同姓名的车马凭票。 不是一两个跑腿能自己弄出来的东西。 南桥这一路抓了三人。 旧油铺那边比他们更快。 韩彪没撞门。 他先让人守住两侧民房,再从后墙下的排油沟进去。 里面的人确实留了退手。 一听院里有动静,有人先把油罐推向门口,想堵路点火。 韩彪没让手下硬冲。 “先卸门轴。” 两个壮班从侧墙拆下半扇木板,水桶直接泼进去。 油没烧起来,人反倒被自己堵在后屋。 等锁链套上,两个人还以为前门没人发现。 韩彪回来只说结果。 “两人。” “一本账。” “三十七两路银,先封。” “还多一罐火油,别往证物房木架旁边放。” 没有一句邀功。 西渡那边却闹得最凶。 石六没负责抓。 他负责认路。 真有人从狗洞钻了。 这家伙年轻时比石六更瘦,居然真挤出去半个身子。 石六站在外头急得直骂。 “我当年钻的时候才十四!你这么大个人还学我!” 最后是壮班两个人拽着腿把人拖回去。 西渡抓一人。 搜出四块换车牌、两套假车契,还有一张写满渡口时辰的小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抓到的不是人,是一张网(第2/2页) 只有东街粮栈扑空。 后库干净得像昨天才扫过。 一粒多余的粮都没有。 上午还没过完。 六个人上锁。 四处地点查封三处。 一批路引、车契、换车牌、银子、账册全部搬回县衙。 院里第一次摆不下一张桌。 原本只认自己那一段街的快班差役,回来以后不再各自散掉。 有人交钥匙。 有人报人数。 有人把没抓到人的空点也写成一张单子放到桌边。 陆骁坐在最中间,一张张收。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功。 东街粮栈扑空的两个人脸色最差。 陆骁没骂。 “空也记。” “谁到过、什么时候空、门锁新不新,都写。” 韩彪在旁边接了一句完整的。 “办这种串线案,空点也有用。今天空,说明有人昨夜收到风。以后查谁先知道咱们要动,就从这儿倒。” 两个差役这才重新去写。 一班人第一次不是等陆骁自己把答案找出来。 每个人带回来的东西都能往同一张图上放。 石六拿着那六块最初的木牌,在青河县图上一个个对。 孟记。 西渡。 旧瓦场。 南桥。 旧油铺。 再连到永丰行和卢账房走过的水路。 线不是一条。 是几条路互相换。 一处出事,货能立刻改去另一处。 韩彪看了一阵。 “难怪以前抓一个点,总像抓到尾巴。” “他们不是一条路走到底。” “每走一段,就换一拨人。” 岳沉锋下午赶回来。 看完账册,没有夸。 只抽出其中一页。 “这本能送府城。” “为什么?” “上面记了三次真文书编号。” “不是暗号。” “能查来源。” 陆骁把那页单独封好。 周怀安则把今天的抓捕文书一份份签下去。 最后一张签完,他没有马上起身。 “今天六个人,三处实点。” “府城问起来,我会写陆骁主办。” 石六眼睛都亮了。 周怀安下一句就压下来。 “所以后面要是这六个人在牢里死一个,我也先找你。” 陆骁道:“钥匙换。” “吃喝分验。” “值守两班交叉。” 周怀安点了一下桌。 “自己去排。” “还有,从今天起,四门和西渡只要报到玄翎、黑羽、军械号牌这几样,不先压值房。” “直接送快班班头案桌。” “期限先给十日。” “十日后,你拿抓到的人、封掉的点、还剩多少线来续。” 石六这回没笑。 他比谁都清楚以前一条街面消息要绕多少人。 现在有人在城门看见一块可疑车牌,最先拿到消息的人会是陆骁。 以前一条街面消息绕半天,等送到快班,人可能早换了车。 这十日里,至少不会再慢这一道。 四门一有动静,风声会先落到他的案桌,不再在值房里转一圈。 陆骁把这条也记进值守单。 这句话比再给一张空头奖状实在。 陆骁出二堂以后,韩彪已经把值守人手分好了。 石六则抱着最后那块木牌跑来。 “班头,东街粮栈虽然空,后墙有一块板新钉过。” “拆了?” “拆了。” “后面不是银子。” 陆骁看他。 石六把一小块旧木板递过来。 木板背面有刀刻。 不是玄翎的羽毛。 是两个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字。 陆七。 下面还有一行更浅。 “货不过桥,转西汊。” 韩彪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陆骁把父亲的追逃手记拿出来。 “西渡不过桥,重车走旧汊。” 一模一样。 三年前,陆成山不只是查到过西渡。 他进过玄翎现在还在用的落脚仓。 第26章 陆七抓过一个不存在的人 第26章陆七抓过一个不存在的人 黄昏还没落尽,东街粮栈后库先冒了烟。 “走水了!” 石六一嗓子喊出去,半条街的人都往这边看。 陆骁却没看屋顶。 他盯的是后门。 门缝底下先流出一线黑油,火才顺着门板往上爬。那不是梁木自燃,是有人把旧油铺里没烧成的手段又用了一遍。 “韩叔,清人。” “后巷两头也清,别让人挤回来。” 韩彪没问里面还有什么,带着差役先把左右两户人家往街口赶。 后库里忽然有人拍门。 “班头!” 是白天留下看封条的差役。 两个人轮守,一个刚去吃饭,另一个被倒下的粮架堵在里头。 与此同时,后巷墙头闪过一道黑影。 那人跑得不快,肩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油囊。只要现在追,转过巷口就能截住。 陆骁已经迈出一步,又硬生生收住。 “先救人。” 他把腰间锁链甩过门楣,铁钩咬住门板内侧,韩彪带两名差役同时往后拽。门板裂开一条缝,滚烟猛地扑出来。 里面的人趴在地上,右腿被粮架压住,离门只有一丈。 陆骁伏低进去,右手托起架角。 “拖!” 韩彪抓住那差役双肩往外拉。 粮架一沉,陆骁右臂青筋绷起,等人脚踝完全脱出来才撒手。三个人滚出门槛,后巷那道黑影已经不见了。 被救的差役呛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攥着一小截焦黑布料。 “他……点火前进过库。” 陆骁把布料交给韩彪。 “人先送出去。纵火的走水沟。” 那人翻墙只是故意给他们看的。粮栈后墙外没有落脚灰,真正能避开街口的只有排水沟。 石六急得往库里指。 “那块木板,还有里面搜查过的封条——” “你去水沟口。”陆骁道,“放火的人没走远。” “你呢?” “取东西。” 一根烧断的椽子砸下来,正落在门口。 韩彪回头喝道:“陆骁,东西没命值钱!” “人已经出来了。” “我取的是能抓人的东西。” 陆骁用湿布捂住口鼻,矮身撞进后库。 烟已经压到肩头。 听风辨位在这里帮不了多少。火舌爆裂、瓦片乱响,四面都是动静。他没指望从火里听出一条路,只凭白天记下的位置摸到那面新钉过木板的墙。 木板上的“陆七”已经被取下封存。 可陆成山留下的那句“货不过桥,转西汊”,末尾还有一道极浅的斜划。 白天谁都当它是收刀时带出的尾痕。 陆骁回来前翻过父亲的追逃手记。 同样的斜划出现过四次。 每一次,都画在藏证处旁边。 他沿斜划所指摸到墙角,掌下三块青砖温度不一样。中间那块背后是空的。 陆骁刚把砖撬松,头顶又是一声裂响。 横梁压了下来。 他没有拿左肩硬接,燕回步向侧面一折,右臂托住梁尾往上一送。铁臂功运到肘腕,灼热木屑擦过脸侧,横梁被他推偏半尺,砸塌了旁边的旧粮架。 墙洞里露出一只扁铁盒。 锁已经锈死。 陆骁抄起铁盒,转身时,门口的火已经连成一片。 正门出不去了。 他抓起半截木架砸向侧窗。 一下。 窗棂裂开。 第二下,整扇窗向外飞出去。 陆骁从烟里翻出,落地时左肩还是扯了一下。缠好的伤口发热,却没有立刻裂开。 韩彪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人拖离墙根。 “少一条退路,你就拿命补?” 陆骁把滚烫的铁盒放到地上。 “墙里有东西。” “先留着命看。” 巷尾忽然响起石六的叫骂。 “还真钻水沟!你们怎么都爱走我走过的路!” 一道黑影从后库排水口挤出来,浑身沾着泥灰,手里还攥着空油囊。 石六没跟他正面拼刀。 他早把两根晾布杆横插在水沟上,黑影刚探出半身,杆子同时压下,把人死死卡在沟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陆七抓过一个不存在的人(第2/2页) 那人拔出短刃,割断一根竹杆。 陆骁已经到了。 短刃向他腹下递来。 陆骁侧胯让锋,右手扣住对方肘弯,往沟沿一压。 咔。 手臂脱臼,空油囊掉进污水。 人被拖出来时,鞋底还粘着后库的焦黑谷壳。 放火、毁证、持刃拒捕,全有现证。 “谁让你来的?”石六问。 男人咬紧牙。 陆骁没在火场审他,只让差役上双锁,把空油囊和短刃分开封存。 韩彪拿那截焦布往男人袖口一比。 缺口正好合上。 放火的人可以不开口,进过后库、带着油囊从水沟逃、还持刀拒捕的证据却不会跟着闭嘴。 石六蹲在旁边喘气。 “幸好没全追墙头那个。” 韩彪道:“墙头未必是另一个人。” 他用棍头挑起沟边一根细麻绳。 麻绳另一端拴着一件灌了草的黑褂,刚才被火光一照,远看就像有人翻墙。 “火一起,逼咱们在救人和追影子里选。真追过去,库里的人和墙里的东西都保不住。” 陆骁看向被抬去街口的差役。 “他们少算了一样。” “水沟有人堵。” 后库的火烧了近半个时辰才压住。 铁盒被泼凉,抬进粮栈前堂。 岳沉锋亲自验封。 盒里没有银子,也没有玄翎的名单。 只有几张烧得发脆的旧公文。 最上面一张缺了半边,依稀能看见三年前的日期。下方不是县衙收押印,而是府城转押用的骑缝朱印。 岳沉锋拿镊子把纸铺平。 “真印。” 他没有只看朱色,又取来昨日单独封存的真文书编号。 旧回执上的转押号不在那三组里,起首格式和骑缝位置却完全一致。纸角的府城军械司收件暗纹也能对上旧制。 “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岳沉锋道,“若有人伪造,三年前就得拿到府城旧纸、旧印和当月编号册。” 韩彪问:“县里的销榜记录呢?” 石六已经从值房抱来旧档。 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红榜号。 前一页写陆七已拿获,后一页却添了一张府城回文:查无实据,榜籍误录,即日撤销。 两张官纸都是真的。 一张证明人抓到了。 一张把抓到的人从案子里抹掉了。 石六凑近,念出红榜栏里的名字。 “蒋四平。” 韩彪皱起眉。 “这个人我记得。” “三年前红榜挂了一个月,说是劫军械、杀驿卒。后来府城发文,说查明身份有误,撤榜销案。” 陆骁看向收押人一栏。 那里的签名被火燎掉一角,剩下两个清清楚楚的字。 陆七。 正式收押回执。 陆成山抓过蒋四平,还把活人交进过府城的手。 可如今县衙存档里,蒋四平从没落过网。 石六忽然道:“我见过这个名字。” “西汊有家船料铺,东家就叫蒋四平。” “有户籍,有铺契,逢年过节还给河神庙添香油。” 屋里静了片刻。 一个被陆成山正式抓过的红榜凶犯,销了榜,换了清白身份,在青河西汊安稳做了三年生意。 更要紧的是,玄翎今夜宁可在县城里放一把火,也要烧掉这张回执。 这不是陆成山留下的一句猜测。 是有人用一场现行纵火,替这几张旧纸验了真假。 岳沉锋把回执装入新纸袋。 “这张纸能证明他曾被收押。” “还不能证明现在船料铺里的就是同一个人。” 陆骁道:“那就先认人。” 他翻到铁盒最底下。 那里还压着一小片没烧透的纸。 不是公文格式。 是陆成山的字。 只剩一句。 “此人若能销榜,府城的印就不可信。” 第27章 不上榜,也照样抓你 第27章不上榜,也照样抓你 第二天辰时,西汊船料铺照常开门。 蒋四平站在柜台后拨算盘。 四十来岁,左耳缺了一角,右手食指有道贯穿旧疤。 两处特征都和三年前的红榜底档对得上。 陆骁进门时,他连算盘珠都没拨错一颗。 “买桐油,还是换船钉?” “找蒋四平。” “我就是。” 陆骁把旧收押回执放到柜台上,没有松手。 蒋四平看了一眼。 “官爷拿张烧烂的纸,就想拿人?” “认得陆七吗?” “不认得。” “三年前他抓过你。” “三年前府城还说抓错了。”蒋四平抬起双手,“我的除名文书、青河县户籍、船料铺契都在。陆班头不信,可以去查。” 门外已经围了人。 有人认得蒋掌柜,也有人认得陆骁。 船料铺雇的三个伙计也从后院探出头。 最年轻那个刚露面,蒋四平就回头喝了一声。 “小周,滚回去点货!” 小周脸色发白,立刻缩了回去。 陆骁看见他右手袖口沾着新鲜桐油,掌心却有被铁齿压出的血痕。那不是搬船板留下的伤,更像刚拆过绷紧的弩机。 蒋四平声音更高。 “我每年纳税,没欠衙门一文钱。难道你爹抓过谁,你今天就能再抓一次?” 陆骁没拔刀。 岳沉锋从门外进来,只说了两句。 “旧回执可查问。” “不能凭此锁人。” 蒋四平笑了。 “还是府城来的大人懂规矩。” 陆骁看着他。 “后院的人是谁?” “我铺里的伙计。” “让他出来。” “查问我一个,跟伙计有什么关系?” 蒋四平第一次没有立刻接上话。 陆骁听见后院有细微的金铁摩擦声。 隔着墙,他只能分出方向,听不出那是什么。 可蒋四平的目光已经往右侧门帘扫了一下。 岳沉锋也看见了。 “无现案凭据,不可搜宅。”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可以留人在街面看守。” 蒋四平脸上的笑淡了些。 陆骁收回旧回执。 “走。” 石六愣了一下。 “真走?” “回衙门补手续。” 陆骁带人退出铺子,连门口都没留。 走过街角,石六才压低声音。 “真不守?” “明守,他不会动。” 韩彪指了指河堤对面的木棚。 “人留在能看见侧门的地方。正门空给他。” 岳沉锋看向陆骁。 “只能盯。” “他若搬货,可以查货路;他若毁军械,可以扣凶器。没有现行,仍不能先闯。” 陆骁点头。 “先保伙计。” 他让石六绕到河堤下方,又叫一名快班混进修船人里。小周不管从哪边走,身侧十步内都会有人。 蒋四平以为他们等的是军弩。 陆骁先等的是那个活口。 蒋四平站在柜台后,看着他们拐过长街。 半刻钟后,铺门合上。 又过了一刻钟,后院侧门开了。 一个瘦小伙计背着长木匣出来,脚步越来越快。 他刚走到河堤,身后有人叫他。 “小周。” 伙计回头。 蒋四平站在铺子二楼的吊货窗后。 他肩前架着一具军弩。 弩机已经扣下。 绷。 弩箭破窗而出。 伙计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河堤上。 石六在坡下大喊:“趴下!” 小周却像没听见。 军弩对着后背时,人不是都会跑,有的人连膝盖都动不了。 箭离他还有两丈,一道人影从堆船板的棚下折出。 陆骁没有离开。 燕回步连踏两次,他从箭路侧面撞上伙计,把人带得滚下土坡。 弩箭擦过两人头顶,钉进河边老柳。 箭尾震得嗡嗡作响。 “现在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不上榜,也照样抓你(第2/2页) 岳沉锋从另一侧巷口走出。 “持军弩杀人,现行。” 他说完抽出协办札,当街展开。 “青河县快班,封铺。” “阻拦者同案查问。” 刚才还替蒋掌柜叫屈的人往后退开。 不是因为三年前那张旧纸。 是因为老柳树上还钉着一支能要命的军弩箭。 蒋四平猛地缩回窗后。 铺门随即落闩。 陆骁把伙计推给石六。 “护住他。” “韩叔,封水边。” 他自己直奔正门。 门板后传来绞弦声。 第二箭已经在上。 陆骁没有撞门,先贴着门侧一脚踹开旁边的卸货木板。 木板后不是门,是供长料进出的窄槽。 铁臂功贯入右肘,第二下撞断了里面的横栓。 窄槽豁开半人宽。 绷! 第二支弩箭穿透正门。 若他刚才硬闯,此刻胸口已经多了一个洞。 蒋四平放完一箭,拖着军弩往后退。 那东西沉,威力也大,却不是抱着就能连发的轻弩。 陆骁从侧槽翻入,旧刀出鞘。 蒋四平来不及重上弩箭,转手抽出藏在弩身下的短刀。 两刀相碰。 火星溅上木屑。 蒋四平手上有功夫,第一刀架开旧刀,第二刀直取陆骁左肩旧伤。 陆骁没退。 燕回步向他刀内一贴,左肩避锋,右肘已经撞进蒋四平胸口。 蒋四平闷哼着后退,手却探向军弩侧面的绷索。 他想借绷索弹开陆骁,再毁弩机。 陆骁的刀先到了。 断风刀斜切而下。 不是砍铁弩,也不是迎着弓臂硬劈。 刀锋只咬住已经磨损的弩弦。 啪! 紧绷的弦骤然抽断,蒋四平右手顿时被抽出一道血口。 陆骁转刀背,砸在他腕骨上。 短刀落地。 下一瞬,铁臂已经把人按上柜台。 韩彪从后门进来,先拿锁链穿过蒋四平双臂,再去看那具军弩。 “不是拼装货。” 岳沉锋随后验过号槽。 “第三具完整弩机。” 军械案里一直缺的那一具,落到了案桌上。 弩身内侧的军械号还没磨净。 岳沉锋当场拓下号槽,和前两具残件分封。树上的弩箭也由两名差役共同起出,箭路、落点、见证人一项不少。 旧案回执只能撬开一条缝。 蒋四平自己射出的这一箭,才把门彻底撞开。 河堤上的伙计也被带回来。 他背的木匣里装着拆卸工具和一包火绒。 “他让我把弩机沉进西汊。”伙计声音发抖,“还说我知道得太多,办完就给我十两银子。” “我刚出门,他就要杀我。” 蒋四平被压在柜台上,仍盯着陆骁。 陆骁没有等缉凶录。 蒋四平的旧榜早已销掉,脑海里一片安静。 安静不等于抓错。 现行、凶器、活口,三样都在。 岳沉锋把正式收押签条压到蒋四平面前。 “今案今押。” “不借旧榜,也不用陆七的名字。” 蒋四平脸上的从容终于没了。 门外三个伙计这才敢进来指认后库。 一人指出暗格,一人交出夜里送料的名册,小周则在供词末尾按下带血的手印。 船料铺照常纳过的税救不了蒋四平,却保住了三个没替他杀人的伙计。 石六从蒋四平贴身钱袋里翻出一枚铜牌。 正面是黑羽,背面刻着一艘小船。 牌边还缠着一条油纸。 “今夜换线。” “明日三更前离青河。” 岳沉锋把铜牌装袋。 “夜鸦要走水路。” 蒋四平忽然笑了一声。 街外有人抬头。 县城方向,一道暗红烟火正升过屋脊。 “你抓的是我。” 蒋四平盯着陆骁,一字一顿。 “今夜丢的,会是你牢里那三条命。” 第28章 三路都是假的,第四路值一千两 第28章三路都是假的,第四路值一千两 暗红烟火升起不到半刻钟,三封急报同时进了县衙。 东门发现黑羽车队。 南溪发现夜行客换船。 西渡有戴斗笠的人亮出玄翎铜牌。 每一封都有目击人,有车船,有真凭票。 偏偏快班能动的人不到二十。 石六把三张纸排在案桌上,头皮发麻。 “三边都像真的。” 韩彪道:“越像,越不能全信。” 县牢方向忽然传来铜锣。 不是失火锣。 是劫牢。 蒋四平进牢还不到一个时辰,玄翎的人已经动了。 曹五、刘成、蒋四平,三个活口都在里面。 夜鸦那一千两也可能就在三条水陆线上。 陆骁只停了一息。 “韩叔守牢。” “门不开,锁不换。先保三个活口。” “宁知微去验他们的水、饭和伤。只在内牢,不往外追。” “石六带两个人查三路。” 石六指着自己。 “我带两个?” “不是让你抓。” “查车马脚钱、船吃水、口音。谁说自己运的是什么,就先看他付的钱像不像。” 陆骁抽出最上面那张急报。 “我去西渡。” 韩彪看他一眼。 “西渡最空,放箭最好放。” “所以我带最少的人。” “人多只是多几个靶子。” 岳沉锋把县图压在桌上。 “三路若有一路是真,放走的可能就是夜鸦。” 陆骁道:“三路若全是饵,人撒出去,牢和证物房就都空了。” “我不押哪一路。” “先验哪一路肯花真银子。” 周怀安直接调了两名壮班守二堂铁匣,又把四门直报的签条拍在桌上。 “门不封死。每一辆车、每一条船照常记时辰。” “谁敢因为一支黑羽箭把全城堵了,今晚就什么真路也看不见。” 命令一下,院里立刻分开。 宁知微进内牢时,曹五的晚饭刚送到。 她没有碰碗,先闻送饭差役的手。 “你摸过杏仁。” 差役脸色一变。 “我、我没……” 韩彪一把扣住他。 饭里却没毒。 宁知微掰开蒋四平下颌,看了舌底,又摸他腕脉。 “人没中毒。” “这个送饭的手上只有苦杏仁油,故意让我们以为毒在饭里。” 话音刚落,外牢门前骤然传来惨叫。 两个蒙面人翻墙而入,一个抛火罐,一个持弩冲向牢门。 韩彪没追持弩的人。 他先把三间牢门的横锁又压上一根铁杠,再让差役泼灭门前火油。 “活口在,案子就在。” “谁都不许离门。” 那持弩人见内牢冲不开,转身就退。 另一人也没恋战。 两人翻回院墙,奔的却不是县衙外面。 是隔壁证物房。 韩彪脸色一沉。 劫牢是假。 烧证是真的。 证物房窗纸瞬间腾起火光。 他仍没把守牢的人全调走,只分出两名壮班绕后,自己守到周怀安带人接住内牢,才提棍冲过去。 证物房里的换线路账已经烧着一角。 一个蒙面人正往书架上泼油。 韩彪的水火棍从门侧探入,不打头,先卷脚。 那人摔进灰里,火折子脱手。 第二人举弩回身,两名壮班同时掀起早备在墙边的浸水麻毡。 弩箭扎进湿毡,没能穿透。 韩彪趁他再上箭时近身,一棍压腕,一棍扫膝。 两副锁链落下。 两个黑羽袭击者全活着。 曹五、刘成、蒋四平也全活着。 宁知微给被火油烫伤的差役剪开袖子,敷上湿药布,又转身检查三个囚犯的瞳孔和呼吸。 “没人被调包,也没人吞毒。” 曹五隔着牢门盯着外面的烟。 “他们不是来救我们。” 韩彪道:“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曹五喉结动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三路都是假的,第四路值一千两(第2/2页) “他们是来看谁最先往哪跑。牢门一响,知道内情的人会本能去护最怕丢的东西。” 韩彪没有接着逼供,只让人把这句话原样记下。 外面三路急报,也可能在等陆骁亲自替他们指出哪条最要紧。 代价是换线路账烧掉近半。 韩彪看着焦黑纸页,没有发火,只问值守:“最要紧的那页呢?” 值守忙道:“岳大人昨日单独封存的三组真文书编号,在二堂铁匣里。” “那就先救剩下的。” 另一头,三路消息查得飞快。 东门黑羽车队的凭票是真的,车上却全是浸水破布。车夫拿的是短程空车钱,根本没收压重轴的钱。 石六没扣车夫,只记下付钱人的口音。 “他说青河话,可把‘渡钱’说成‘船钱’,是临时学的。” 南溪那条船也是真的。 船夫一开口却带着北岸口音,问到南溪下游第三道浅滩,他答不出该走左槽还是右槽。 船舱里的黑羽铜牌也是真的,边角却没有半点水锈,像刚从证物袋里拿出来。 真纸、真牌、真船。 配在一起,反而处处不合用。 西渡最像。 斗笠、铜牌、两名带刀护卫一样不少。 陆骁赶到时,那艘乌篷船已经离岸。 岸上还站着三个紧张得发抖的脚夫。 “船上谁?”陆骁问。 “不知道。” “装了什么?” “四只大箱,沉得很。” 陆骁看向水面。 乌篷船吃水确实很深。 他没有下令追。 “卸箱时,船头朝哪?” “朝岸。” “四只箱都从前舱进?” “是。” “那船为什么船尾吃水更深?” 脚夫答不上来。 乌篷船拐过汊口时,船身一轻,尾部忽然浮上来一截。 装的不是重货。 是压舱石。 船一离岸就从暗舱放进了水里。 西渡也是假的。 三路全假。 陆骁正要回城,一匹快马从后面赶来。 石六抱着账簿,几乎从马上滚下来。 “还有一条!” “城外六码头,今晚报空船的有四艘。” “前三艘都在急报上。第四艘是北岸来的粮船,报的是空舱,却付了重载拖船钱。” “船家还多买了两副长篙,说西汊水浅,怕重船搁底。” 石六把一张拖船行收据摊开。 上面的银钱足足是空粮船的三倍。 假路舍得用真凭票。 真路却必须给船夫真银子,因为重船不付重钱,根本没人肯在夜里拖过西汊浅口。 陆骁问:“哪处码头?” “旧苇平码头,走西汊上游。” 宁知微让人送来的话也在这时到了。 送信差役道:“宁姑娘看了西渡脚夫身上的擦伤。” “伤口都是从上往下斜着划的,不像岸上打斗,像有人站在高船舷上用篙赶人。” “她说,真要找那艘船,找船舷高、往上游走的。” 空粮船。 重载拖钱。 长篙。 高船舷。 四样对上了。 陆骁把三张急报全折起来。 “通知岳大人,三路撤回,不追假人。” “四门继续封消息,别惊旧苇平。” “韩叔守住那三个活口。” 石六喘着气问:“那咱们呢?” “去第四路。” 夜色落下时,旧苇平码头外没有灯。 只有一艘高舷粮船慢慢离岸。 船身看着空,吃水线却压得极低。 陆骁伏在下游巡船里,刚抬手示意靠近,高舷粮船上忽然亮起一盏青灯。 相隔百余步,弓弦声被夜风拉成一线。 黑羽箭掠过陆骁肩侧。 噗的一声,钉进巡船尾舵。 整条船猛地偏向浅滩。 高舷上,一道人影站在青灯后。 “陆七死在第三条路。” 声音隔水传来。 “你还敢分兵?” 第29章 这一箭,我等你很久了 第29章这一箭,我等你很久了 巡船的尾舵一偏,船头直撞浅滩。 “左边下篙!” 陆骁一声喝下,两名船工同时把长篙插进河底。 篙身弯成弓形,仍没能把船头完全撑开。船底擦过沙石,发出一阵刺耳的闷响。 石六没在船上。 找到第四艘粮船时,陆骁就让他带两名熟水性的船工上了北岸,去找粮船藏在芦苇后的备用纤索。 夜鸦看见的追船只有一艘。 岸上还有另一把刀。 高舷粮船顺流拉开距离。 青灯后的人影重新搭箭。 “你爹当年也喜欢留人。” 夜鸦的声音穿过水面。 “抓人前总要说一句,活着进牢。” 陆骁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这句话不在父亲手记里。 外人不会知道。 弦响紧跟着到了。 陆骁先听出左侧芦苇里还有一道轻弦。 不是夜鸦。 是备用射手。 他没去猜箭射谁,只看高船灯影和岸边芦苇同时一暗。 “趴下!” 一支箭擦过船帮,另一支带着火光飞向下游。 下游正有一艘载客渡船靠岸。 船上十几个人挤在篷下,船夫还不知道上游发生了什么。 火箭落在渡船前方。 河面轰地亮了。 不是一支箭点出的火。 三只扎满干草、浇透火油的竹筏被同时割断,顺水冲向渡船。 陆骁若继续追粮船,火筏会先撞上百姓。 若掉头,夜鸦半刻钟内就能越过青河县水界。 高船上的人笑了一声。 “一千两,还是十几条命?” 陆骁看着越来越近的火筏。 “救人。” 船工猛推长篙,把搁浅的巡船重新顶进主流。 巡船没有追高舷粮船,反而斜插向渡船。 夜鸦又放一箭。 弦响先钻进陆骁耳中。 风声、水声和火焰爆响混在一起,他只能判断箭从高处来,不能听出落点。 陆骁盯住火光前那道一闪即逝的黑影,燕回步在摇晃的甲板上横折半步。 旧刀自下而上。 当! 箭被刀脊磕偏,扎穿船篷。 左肩同时狠狠一抽。 宁知微缠好的伤处终于渗出血,陆骁却没再挥第二刀。 连续斩箭,他的肩撑不住。 “湿毡!” 船工把压舱用的湿麻毡掀到船头。 巡船顶住第一只火筏,铁钩勾住竹骨,借水势把它扯向空岸。第二只从船侧擦过,火舌舔上船帮,立刻被湿毡压灭。 第三只已经逼近渡船。 陆骁甩出锁链。 铁钩越过两丈水面,咬住火筏尾绳。 右臂一沉。 铁臂功撑住锁链反震,他整个人几乎被拖下水。两名船工扑上来抱住链尾,三人一起把火筏拉偏。 火筏贴着渡船尾部冲过。 渡船上的人这才乱成一团。 刚才擦过去的火筏却勾住了渡船缆绳。 火油沿麻绳烧向船尾,船夫抡刀连砍两下,湿透的粗绳只断了一半。 岸上有人已经跳下船,篷里却传出孩子哭声。 一张被人撞翻的长凳卡在窄门口,一个妇人跪在里面,抱着孩子推不开。 陆骁的巡船贴上渡船。 他没有让受惊的人往同一侧挤,先把锁链绕上两船船柱。 “靠岸那边先下,水边别站人!” 船工用湿毡压住燃烧的缆绳。 陆骁钻进船篷,右臂抬起长凳。妇人抱着孩子从下面爬出去时,一支黑羽箭穿过篷顶,正扎在他脚边。 夜鸦没有因为他救人停手。 第二支箭随即射向两船相连的锁链。 陆骁来不及挥刀,直接把长凳竖起来。 箭头穿透木板半寸,没能碰到锁链。 最后一名老人被船工背上岸,燃烧的缆绳也终于被割断。渡船空了,却有半边船篷烧出黑洞。 妇人抱着孩子跌坐在岸上,手臂被火星烫起一串水泡。不是毫发无伤,但人全活着。 “全趴下,往岸上爬!”陆骁喝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这一箭,我等你很久了(第2/2页) 两个船工跳上渡船,一个拖人,一个用湿篙压火。 陆骁回头看向上游。 粮船没有走远。 北岸芦苇深处传来一声绳索崩断的巨响。 石六找到了备用纤索。 他没拿刀硬砍浸过油的粗绳,而是让船工先把纤索绕上岸边旧绞盘,借粮船自己的拉力绷紧,再一斧劈掉固定木楔。 绞盘倒转。 粗索像长鞭一样抽回水面。 高舷粮船骤然失去岸上牵力,船头被急流推横,重重搁在浅脊上。 “一千两还没出县!” 石六抱着树根趴在泥里,喊得比谁都响。 芦苇里的两名备用射手转身要走。 刚从县城赶来的韩彪已经带人封住岸路。 老捕快没追着箭手跑。 他先让两人举湿木盾压住芦苇口,再从下风处逼近。 “水里是浅泥,岸上是锁链。” “自己选。” 一名箭手放箭后跳水,半条腿陷进淤泥,当场被拖出。另一人想借芦苇点火突围,石六带船工从背后泼来两桶河水,火没起,人先吃了一棍。 那人倒地前还想咬破后槽牙。 韩彪早看见他下颌一动,水火棍横塞进齿间,石六扑上去卸掉他藏在舌底的蜡丸。 “又来这套。”石六捏着蜡丸,手都在抖,“你们不怕死,我还怕我的功劳死。” 韩彪把蜡丸单独装进小袋。 “人、弓、毒,分开封。到县衙前不许喂水。” 他留下两名差役押人,自己沿岸往粮船前方赶。夜鸦若弃船,岸上每一处能爬人的浅口都得有人守。 两名副手全上了锁。 岸路封死。 火筏也没卷走一条人命。 陆骁的巡船重新掉头。 高舷粮船横在浅脊上,只能用竹篙缓慢撑动。 夜鸦不再说话。 箭一支接一支压向巡船。 陆骁没有每支都斩。 看得见的让船工用湿盾挡,听见侧弦才换位。箭落在船头、船侧和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巡船却一丈一丈逼近。 十丈时,一支箭钉穿湿盾,擦伤前方船工的小臂。 船工手中长篙落水,巡船顿时横了半尺。 陆骁没让他继续撑。 “压住伤,退后。” 他自己接住备用短篙,右臂发力把船头重新送正。箭又到了,这一次射的是他的手。 陆骁听见弦音,却没有抬刀。 他松开短篙,任箭把篙身钉进船板,再借船头刚刚积下的冲势向前。夜鸦想废掉撑船的人,反倒给他留下了一根斜立的踏木。 五丈。 三丈。 粮船高出巡船近一人,舷边还立着削尖木桩。正面跳,先撞上的不是甲板,是木尖。 陆骁甩出刀鞘打偏最中间一根,脚踏中箭的短篙,从木桩侧面掠过,落上粮船外侧的窄船帮。 夜鸦同时扣上三支箭。 陆骁没等他撒弦。 燕回步贴着船帮连踏三次。他借粮船横斜的力道腾起,双手抓住高舷边沿。 夜鸦低头放箭。 弦响就在头顶。 陆骁侧脸避过第一支,旧刀劈偏第二支,第三支擦开肩上白布,带出一道血线。 他已经翻上粮船。 夜鸦后退半步,再抽箭时,陆骁的刀先贴住主弓。 断风刀没有去劈坚硬弓身。 刀锋顺着满弓的力道一带。 弓弦崩断。 夜鸦虎口裂开,主弓脱手落进河里。 百步外压得人抬不起头的箭域,没了。 陆骁左肩已经红透。 他却笑了一下。 “这一箭,我等你很久了。” 夜鸦看了一眼断弓,丢下箭囊,拔出腰后短刃。 “你比陆七贪。” “他要真相,你还要一千两。” “都要。” 夜鸦忽然一脚踏碎身旁船板。 木板下不是粮食。 十几只火油罐围着三口封蜡证物箱,油罐之间缠着已经点燃的火绳。 火线正往舱底钻。 夜鸦横刃挡在舱口前。 “那就一起沉。” 第30章 这一千两,我要活的 第30章这一千两,我要活的 火绳烧进舱底,第一只油罐炸开。 火焰顺着木梁往上窜。 高舷粮船本就搁在浅脊上,舱底又传来汩汩水声。夜鸦早拔掉了水塞,火油和河水正一起吞这条船。 陆骁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刀杀了夜鸦,立刻抢箱。 或者冒着沉船的风险留活口。 他想起县衙里那张一千两红榜。 “一千两,我要活的。” 夜鸦手里的短刃泛着幽蓝。 刀口淬了毒。 他没有守着舱门,反而主动扑向陆骁左侧。 第一刀就奔肩伤。 陆骁退了半步。 脚下船板倾斜,河水已经漫过鞋底。 夜鸦第二刀贴着旧刀滑进来,刀尖离左肩不到三寸。陆骁用刀镡压开短刃,右臂发力,把人撞向船帮。 夜鸦借撞势翻上栏杆。 他身后就是水。 “想知道陆七怎么死的?” “下来抓我。” 话音未落,他仰身坠出船外。 陆骁没有跟。 也没有趴到船边去看。 “韩叔!” 水下立刻响起铁链绷紧声。 韩彪赶到以后没有急着登船,先让两艘小船在粮船下游拉起带钩锁链。夜鸦选的落水口,正是锁链最低的一段。 铁钩勾住他腰带,水流把人狠狠拍回船身。 夜鸦挥刃割断腰带,借锁链荡回甲板。逃路没了,后背也撞得一滞。 韩彪站在下方官船上。 “亡命徒想跳水,先找最黑的水。” “这条路,你爹吃过亏,你还想让他儿子再吃一次?” 夜鸦眼里第一次有了怒意。 船舱里又是一声爆响。 三口证物箱旁的火已经烧起来。 石六带四名船工从另一侧爬上粮船,钩索同时套住最外面的箱子。 “班头,你抓你的!” “箱子少一口,我自己跳下去捞!” “别废话,先卸。” 第一口箱被拖上小船。 第二口箱的铜环已经被火烧红。 船工刚伸手就被烫得缩回。 石六脱下外衣浸进河水,裹住铜环,再把钩索穿过去。火油顺着甲板漫来,他用脚边破木板挡了一下,鞋底仍被燎出一个洞。 “这回鞋也得算公差损耗!” 没人回他。 四名船工同时拉索,第二口箱撞破栏杆,落上小船。箱角裂了一道缝,里面露出的不是金银,是成叠盖过印的空白公文纸和几枚换线木牌。 这些东西一旦沉进河里,夜鸦就算死了,玄翎的官面线也会跟着断掉一截。 夜鸦猛地转身,想扑向石六。 陆骁横刀拦住。 短刃与旧刀连续撞了五次。 夜鸦近战没有弓上那么可怕,出手却更狠。他不求全身而退,每一刀都奔着换命,逼陆骁用受伤的左肩挡住去路。 第六刀刺来,陆骁没有再退。 燕回步向刀内一贴。 毒刃擦着腋下过去。 他的左肩重重撞上夜鸦胸口,旧伤瞬间裂开,热血浸透衣料。 夜鸦以为他要换刀。 陆骁却松了左手。 铁臂功尽数压进右臂,五指扣住夜鸦持刀手腕,拧向船板。 短刃离手。 夜鸦屈膝撞腹,陆骁借燕回步拧腰换位,让这一膝擦过肋侧。旧刀随身体转过半圈,刀背横压在夜鸦喉前。 “活着进牢。” 夜鸦身体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韩彪的锁链从船下飞上来,缠住他双臂。 “收!” 石六和两名船工刚把第三口证物箱拖离火舱,立刻拉紧船岸绳。倾斜的粮船猛地一顿,夜鸦脚下失衡,被陆骁连人带刀压进积水。 双腕上锁。 脚链再锁。 韩彪亲手验过两道锁舌,才让人把夜鸦拖上官船。 岳沉锋已经带着红榜底档等在下游界桩旁。 他先验左耳后的黑羽烙痕,再核右肩箭伤和旧榜手印。 “红榜夜鸦,验明。” “青河县界内,活押。” 岳沉锋让两名不同班次的差役共同在收押单上画押,又当场封存断弓、毒刃、箭囊和夜鸦腰间的水路暗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这一千两,我要活的(第2/2页) 夜鸦手腕被锁链磨出血,呼吸却还稳。 他能受审,也能与三年前的旧卷对质。 官船离开界桩还有二十余丈。 夜鸦终究没能出去。 陆骁脑海里,沉寂许久的灰黑册页终于翻动。 夜鸦的名字被锁链纹一道道缠住。 墨迹凝成四个字。 穿云箭。 十五年火候涌入四肢。 搭箭、扣弦、定距、借风,一层层经验像被磨过无数次,沉进肩、肘、指节。 随之而来的还有清楚的边界。 没有弓箭,箭法无处可用。 隔着障碍看不见人,经验也不会替他找目标。 距离越远,对视线、风向和肩臂负荷要求越高。 陆骁左肩刚裂,光是这股拉弓发力的记忆,就让伤口一阵抽痛。 他没笑出声。 因为粮船正在下沉。 “先靠岸!” 三口证物箱全部转上官船,两名副射手也被带回。高舷粮船烧掉半边,在浅脊上缓缓坐底,没有堵死主河道。 天亮以后,县衙二堂摆了十封官银。 每封一百两。 账房当着陆骁的面逐封剪开官封。 平码、复秤、验底印。 十枚木签从空盘移到满盘,最后一枚落下,恰好一千两。 红榜原件也盖上“青河活获”四字朱印,捕获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陆骁。 岳沉锋拆一封验过银色和官记,再把赏银文书推到陆骁面前。 “夜鸦,活捉。” “一千两,实发。” 陆骁拿起一锭掂了掂。 沉。 这一次不是红榜上写着的一行数,也不是等府城以后再领。 银子就在桌上。 周怀安没有让他多摸,先压下一张县衙收据。 “数完签字。少一两找账房,多一两也别想装进袖子。” “还有三样。” 岳沉锋拿出一枚铜底黑边手令。 “玄翎军械专案,临时捕头级手令。” “只管本案调卷、带队、审押。案结即收,不是府城实职。” 陆骁接过手令。 韩彪得到的是随案带队签条。到了府城,他不再只是陆骁私下带着的老捕快,可以凭签条调一队专案差役。 石六面前则放着一块新腰牌。 他盯了半天,没敢碰。 周怀安道:“昨夜认出第四条船,够你从跑腿差役升正式捕快。” “拿着。以后办砸了,摘的也是这块。” 石六一把抓住腰牌,先翻正面,又翻背面。 “真是我的?” 韩彪道:“名字都刻了,卖也卖不出去。” 石六把腰牌塞进怀里,隔着衣服又按了一遍。 宁知微正给陆骁重新缝肩伤,只抬眼看了一下。 “腰牌是真的。” “伤也是真的。” “你们三个的诊金,一个都别少。” 陆骁看着桌上的一千两。 “记账。” 宁知微把最后一针收紧。 “你现在有钱,我不急。” 夜鸦的第一份口供在午前送进二堂。 他没说陆成山怎么死,也没说玄翎上面是谁。 只交代了一件能查的事。 三年前,陆成山最后带走的不是银子,也不是军械账。 是一张盖着真印的红榜。 那张榜没有对应案卷。 榜上的第一个人,在大雍任何一处户籍里都不存在。 岳沉锋看完口供,把府城旧库的调卷签押放到案桌上。 “带人,带证物。” “去府城查这张榜。” 午后,县衙门外停好三辆车。 一辆装三口证物箱,一辆押夜鸦等案犯,最后一辆装行李和官银。 韩彪带着随案签条上马。 石六挂着新腰牌跑前跑后。 陆骁肩上重新缠了白布,腰间是父亲旧刀,怀里是临时专案手令。 这一次,他不是跟着岳沉锋去府城。 他带着案权去。 第31章 府城第一道门,先扣我的人 第31章府城第一道门,先扣我的人 囚车刚停,黑牢的锁已经搭上了夜鸦的车门。 陆骁一把按住锁头。 “谁准你们接人?” 车旁四名灰衣押吏同时转身。领头人展开一张盖着府城总捕房大印的转押令。 “军械重犯夜鸦,先入黑牢隔审。文书在此,松手。” 陆骁没看他,只看那把新锁。 车队才到府城外关门,路引还没验完,这些人却已经知道夜鸦坐在哪辆车里。 “韩叔,护车。” 韩彪横起水火棍,挡在三口证物箱前。石六把新腰牌往外一亮,带着随行差役守住车轮。 领头押吏手按刀柄。 “外县班头,也敢拦府城行文?” “人是我抓的。”陆骁把铜底黑边手令拍在囚车上,“要接,先让我看见正牢收押单。” 刀才拔出半寸,一只黑鞘先横在两人中间。 持鞘的是个年轻女捕快。 暗红窄袖捕衣贴着腕臂,腰带束得利落,银边腰牌压在腰侧。她从城门内快步而来,风把高束的长发扫过肩头,眉眼明亮,脸上却没有半分客气。 “府城门前拔刀,嫌自己的牌太重?” 领头押吏收住手:“沈捕快,我奉的是黑牢转押令。” “巧了。” 沈照霜又抽出一张文书,纸色、暗记、大印一样不少。 “我奉的令,是夜鸦连同案犯、证物,全部送总捕房正牢。” 两张令摆在一起,四周守门差役都安静下来。 陆骁问:“哪张是假的?” “现在看不出来。”沈照霜将两张令一并收进夹板,“所以,两边都不许动。” 领头押吏脸色一沉:“黑牢那边等着审人。” “让他们等。” 沈照霜把一枚临时封扣锁上囚车,又伸手按住陆骁压锁的手背。 她掌心有练刀留下的薄茧,力气不小。 “包括你,也松手。” 陆骁看了她一眼,这才松开。 “我这道手令呢?” 沈照霜扫过铜底黑边,又核背面火漆:“本案有效。但你若拿它硬闯外关门,我现在就能扣下,等上面来领。” “那就查。” “已经在查。” 她转身进值房,把两份转押令的编号报给守簿小吏。 小吏翻了两次簿,额上很快冒汗。 “都、都有。” 正牢令在申初入簿。 黑牢令在未末入簿。 纸是真的,印是真的,连值房登记也是真的。 领头押吏冷笑:“现在可以交人了?” 陆骁忽然问:“你要接几个?” “军械重犯,自然是夜鸦。” “后车还有两名副射手,前面那辆押的是同案人。三口证物箱从火船上抢出来,里面有盖印空纸和换线木牌。” 陆骁指了指三辆车。 “你奉专案转押令,却只知道夜鸦?” 领头押吏的目光闪了一下。 韩彪这时也从车后拎起一根黑铁链。 那是灰衣押吏刚才准备换上去的,链节粗重,锁孔里却没有总捕房每日更换的验押铜签。 “正经转押,先验旧锁号,再记新锁号。” 韩彪用棍头敲了敲空锁孔。 “你们没带收押簿,没带验锁签,倒带了能装人的黑布套。不是来转押,是来把一个人从簿上抹掉。” 夜鸦坐在铁栏后,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一线。 “黑牢没有回程。” 领头押吏猛地看向他。 陆骁捕捉到这一眼,右手已经按上刀柄。 他们不但知道夜鸦在哪辆车,还知道夜鸦认得黑牢的规矩。 沈照霜已经转向那名小吏:“黑牢令是谁送来的?” “是、是个穿青褂的府役。他给了名牌,我照牌入的簿。” 小吏忙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 领头押吏忽然动了。 他没有抢令,拔刀便抹向小吏的脖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府城第一道门,先扣我的人(第2/2页) 陆骁早盯着他。 旧刀连鞘撞上刀腕,小吏被韩彪从桌边一把拽开。另一名灰衣人同时翻过门栏,踩着石阶直奔城楼。 “封门!”沈照霜喝道。 剩下两名灰衣人拔刀散开,一个扑向囚车,一个撞开守卒往侧梯逃。 城门下顿时乱成一片。 陆骁追出两步,左肩的缝线便狠狠扯了一下。 逃上城楼的人已经越过半层石阶,再追,来不及了。 他一眼看见守卒背上的短弓。 “借弓!” 不等对方答,他已摘弓抽箭。 弓很轻,弦也软,远不如夜鸦那张主弓。可弓身入手的一刻,十五年间成千上万次搭箭、扣弦、辨风的记忆全沉了下来。 城门穿堂风向内卷。 逃犯正贴着石栏上冲,身影清清楚楚。 陆骁没有拉满。 弦到七分,左肩已像被针从里面挑开。 箭离弦。 嗖! 箭簇没有射人,擦着逃犯肋侧穿过,将他宽大的灰袖死死钉进门柱。 那人身体猛地一扯,整条手臂被挂在柱上,脚下一空,重重撞上石阶。 他没有认栽,左手摸向后腰,扯出一只只有半掌长的铜弩。 弩口对的不是陆骁,是下面值房的小吏。 城楼守卒刚举长矛,陆骁已经喝道:“别捅死!” 他抓起门边验路引的木筹,甩手打在那人腕骨上。铜弩偏开,短矢擦着小吏的耳朵钉入窗框。 逃犯还想撕开被钉住的衣袖,箭杆却深陷木柱。他越扯,整个人越被袖口勒得贴紧石栏。 陆骁正要再取箭,肩头白布已经透出一点鲜红。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箭囊。 沈照霜贴着他左侧掠过,窄腰在捕衣下绷出一道利落的弧,近得陆骁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气。下一瞬,她已踩上栏杆,翻过被钉住的逃犯,黑鞘扫腿,刀背压颈,将另一名想从侧梯钻出去的灰衣人按倒在地。 “活的!”陆骁喊道。 “我比你知道怎么留活口。” 沈照霜落锁、卸刀,一气呵成。 城门下,韩彪也把领头押吏压在桌角。石六护着三辆车,一口箱子、一名案犯都没少。 扑囚车的灰衣人也被青河差役按住,双腕反锁。 沈照霜走回来,先看囚车,再看陆骁肩上的血。 “刚缝的?” “昨天。” “昨天缝,今天开弓。青河县的大夫没告诉你这条胳膊暂时不想要了?” “人没丢。”陆骁把短弓还给守卒,“令也没丢。” 沈照霜盯他一息,没再骂,只将正牢转押令拍到车门上。 “正牢开道。人、证物、收押文书一起走。” 她又指向被拿下的四名灰衣人和那块递令名牌。 “这些也归玄翎专案,单独上锁。” 领头押吏还想以黑牢行差自辩,沈照霜当场取来值牌册。四人中只有一个名字在册;那人三日前便报了腿伤。 假的不只是令。 连这一队人的身份,也只借了一层真皮。 入城后,夜鸦由两班差役当面验锁,三口证物箱逐一核封。捕获人、押送人、接收人全在正牢簿上签名,谁也没能把青河两个字抹掉。 石六盯着收押吏在夜鸦名下重重盖上“青河活获”,才把憋了一路的气吐出来。 “府城的门高,章倒没比咱们县里的大。” 韩彪道:“章不大,想伸过来拿东西的手多。今晚轮班,车上的人谁也不许单独见。” 等最后一枚印落下,沈照霜拿着外关值房簿进来。 她将其中一行推到陆骁面前。 “黑牢令入簿,是未末二刻。” “你们的车队什么时辰到城门?” 石六答得飞快:“申正刚过。” 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时陆骁一行还在府城三十里外。 可总捕房里,已经有人替一张假令开好了门。 第32章 六十两一张弓,先替我抓个人 第32章六十两一张弓,先替我抓个人 三口证物箱还没开,证物吏先带人来搬了。 “封蜡过火,箱角又裂了一处,按总捕房规矩,必须送证物库重验重封。” 领头证物吏把接收簿往桌上一摆,四名杂役已经抬起第一只箱子。 陆骁一脚踩住抬杠。 “在这里验。” “这里不是证物库。” “昨天下午两张真令抢一个人,今天一早就要搬三口箱。”陆骁看着他,“你们府城的规矩,专挑值钱的东西下手?” 证物吏脸色发青:“外县来的,也配拿这种话辱我?” “他不配,我配。” 沈照霜抱着一卷封条进门。 “箱子不进库,确实不能正式开验。可在移库前,可以由双方当场核封、套第二层封布,再走双钥匙交接。” 她看向陆骁。 “你留一把钥匙,证物库留一把。谁也不能单独碰箱,行不行?” “行。” “那就把脚拿开。” 陆骁收脚,证物吏却没有立刻让人走。 他看了一眼箱角旧裂,催道:“封布在库里,先抬过去一样。” “急什么?”韩彪把抬杠抽出来,“箱子又没长腿。”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车轮声。 不是一辆。 六辆装弓械的货车堵住总捕房门口,车身全挂着锦屏行的铜牌。最前方的帘子一掀,一只绣鞋踩下踏板。 女人二十七八,外罩石榴红短褙子,衣料不俗,腰身却收得方便行动。她下车时微微俯身,饱满的衣襟被束带勾出一瞬起伏,很快又让手里的账簿遮住。 四周多看了两眼的差役,被她一道目光扫得纷纷挪开。 “哪位管玄翎专案?” 她声音不高,身后的账房和伙计却齐齐停步。 陆骁道:“什么事?” “锦屏行六车合法弓械,因为一张带我商号花押的假转押令,被扣在外关半日。” 女人把账簿往案上一放。 “货是官用供应,误了时辰要赔。假令跟我锦屏行有没有关系,今日得给个明白。” “你是谁?” “苏锦屏。” “锦屏行的掌柜?” “账上不是。”苏锦屏一笑,“做主的是。” 沈照霜翻开假令:“封口朱蜡里有锦屏行花押,你带使用簿来了?” “带了。还有三个月的朱蜡批次账。” 苏锦屏按住账页,没有往前推。 “先验我的货,误工、车马、吃料,按实核赔。我再给账。” 陆骁问:“要免责文书吗?” “真跟我有关,谁签免责都没用。若跟我无关,我也不替总捕房背这块脏印。” “只赔实损,不开空条。” “成交。” 苏锦屏松手,账簿滑到两人中间。 朱蜡按批次分了四等。假令上的暗红蜡属于官库专供,三个月前由锦屏行交付总捕房证物库,共二十斤。商号花押不是另盖上去的,而是在蜡料成形时压入底纹。 蜡是真的。 花押也是真的。 这批东西却不该出现在外关假令上。 沈照霜抬眼:“领用簿呢?” 证物吏答道:“在库里。” “去取。” 证物吏没有动。 陆骁忽然闻到一股焦味。 不是院里煮水的柴烟。 是油浸纸烧起来的味道。 证物吏转身就跑。 后院侧库同时腾起火光。 “封前门!”沈照霜抓起封条便追,“先救领用簿!” 两名杂役将第一只证物箱往地上一丢,拔腿冲向院门。韩彪水火棍一扫,将一个绊翻;石六抱住另一个的腰,两人滚进泥里。 陆骁追到侧库,门已经从里面锁死。 门旁钥匙板上挂着三枚钥匙。 齿形几乎一样。 烟从门缝里往外钻,里面有人正把一册册簿子往火盆里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六十两一张弓,先替我抓个人(第2/2页) “错一次,簿子就没了!”沈照霜道。 陆骁没有试。 他把三枚钥匙全托在掌中,拇指从齿口一一擦过。 第一枚积着旧垢。 第二枚边沿圆钝。 第三枚齿根有新鲜铜屑,握柄上还留着细细的锉痕。 千面手练的本就是细处手感。 陆骁将第三枚插进锁孔,一拧到底。 门开。 证物吏刚抡起铁尺,沈照霜已侧身闯入。铁尺擦过她肩头,陆骁从后扣住那人手腕,往门框上一压。 咔的一声,铁尺落地。 沈照霜没有管他,先脱下外袍扑灭火盆。陆骁把证物吏的脸按上案桌,韩彪随后进门,双锁落腕。 领用簿烧掉了封皮和两页,最要紧的批次还在。 苏锦屏站在门口,一页页对账。 “上月初九,锦屏行送入二十斤。初十记损耗二斤,余数该是十八。” 沈照霜翻过焦边:“账上只剩十四斤。” 四斤朱蜡不见了。 足够做几十份假令封口。 证物吏还想咬死是记错,苏锦屏把自己的交货回执压在他面前。 “同一日、同一车、同一过秤手。你这边少四斤,我那边可一两不少。” 她微微俯身,红衣领口压在桌沿,笑意却冷。 “拿我的花押做脏生意,还想让我认账?” 证物吏终于低下头。 三口箱子没有再进他的库。沈照霜调来另一班人,当院核封、裹布、上双锁,陆骁亲手收下一把钥匙。 忙完已近午时。 锦屏行的六车货也验清放行,只剩一张弓被苏锦屏留在架上。 苏锦屏的账房把误工单重新算了一遍。 六辆车压在外关半日,车马吃料、伙计工钱、延期交货,共十一两七钱。原先夹在里面的两笔客栈空房费,被她自己划掉。 “没住,就不该收。”她把单子递给沈照霜,“我要的是该拿的钱,不是趁官差理亏多咬一口。” 沈照霜在核赔栏落了名,总捕房账房照单支银。六辆车当即开走,一车都没再扣。 苏锦屏既洗了商印嫌疑,也把损失拿到了手。 乌黑弓身,铁片压脊,弦音短而沉。 陆骁握住弓把,右手刚碰弦,苏锦屏便走到他身后。 “别拉。” 一条软尺绕过他的右腕,沿臂骨拉到肩背。她贴得很近,温热指尖隔着衣料按住他肩胛,身前柔软的起伏若有若无地擦过后臂。 药香之外,多了一点淡淡的桂花气。 陆骁左肩下意识绷紧。 苏锦屏指尖一顿:“伤成这样,还想满弓?” “先问价。” 她从他身后退开,把软尺慢慢卷回指间。 “六十两。三十支制式箭,一次调弦。” “坏了呢?” “你拉坏的,双倍。” 陆骁取出六十两银票,当面点清。 苏锦屏也不客气,验过票号,才把弓和箭囊交给他。 这不是借来的短弓。 第一张真正合手的弓,归他了。 石六看得眼热,伸手想摸,被苏锦屏用软尺抽开手背。 “六十两的东西,摸坏也照价。” “我就看看。” “看不要钱,手要。” 陆骁将弓斜背到右肩,沉甸甸的分量贴住后背。昨日才到手的十五年箭术,终于不再只能借别人的弓落地。 侧库里,证物吏在双锁下熬了半个时辰,终于吐出一句话。 “蜡不是我拿出去的。” “我只借过钥匙。” 陆骁将乌梢铁胎弓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借给谁?” “旧卷库那边的人。” “名字。” 证物吏嘴唇发白。 “贺秋声。” 第33章 我的案子,不归你们分 第33章我的案子,不归你们分 “夜鸦归缉盗房,三口证物箱归军械房,旧卷归案牍房。” 三名府城捕头坐在一张桌前,三只手分别压住三份接收单。 陆骁站在桌对面。 “人是我的,箱子是我的,案子也是我的。” 左首捕头冷笑:“到了府城,就没有你的。” “有总捕房的章,才算总捕房的案。你一个青河县班头,临时手令能让你查案,不能让你在这里立衙门。” 右首捕头更直接。 “夜鸦一千两已经让你拿了。后面的功劳,府城这么多人总要分。” 石六在门外听得眼睛都直了。 一千两摆出来时没见这些人下水,现在人押到了,连箱子都想按口分。 韩彪却没发火,只低声道:“他们说的规矩,不全是假的。咱们没院子,没府差,连三口箱子都只能借地方放。” 陆骁也没拍桌。 他将昨日保下的焦边领用簿放到三份接收单上。 “那就先做一件谁都能分功的事。” “证物吏供出贺秋声。此人接触过旧卷库,还替假转押令动过钥匙。” “我放出移库的消息,看谁来接。” 沈照霜站在窗边,立即道:“不行。” “假造移库文书,抓到人也会让他翻供。你敢写,我先锁你。” 三名捕头都看向陆骁,等他下不来台。 陆骁只问:“真的能不能写?” 沈照霜顿了一下。 “能。” 她走到案边,抽走最上面一张接收单。 “以核验旧卷封存年限为由,移一只空匣进旧卷库。手续是真的,匣子也真的,只是不装玄翎证物。” “三处值房各发一份通知,时辰错开,签押暗记不同。哪一份先引来人,就查哪一处。” 陆骁道:“你签?” “我签。” 沈照霜蘸墨落笔,写得又快又稳。 “但抓错了,责任分你一半。” “抓对了呢?” “功劳也只分你一半。” “不亏。” 半个时辰后,三份真实通知分别送出。 消息写得很清楚:申初,封存旧匣移入卷库,由玄翎专案人员核验。 真正押送的只有一口空匣。 陆骁和沈照霜藏在卷库对面的旧值房。韩彪带两名差役守后巷排水口,石六蹲在卖炊饼的小摊旁,盯着来往鞋底和车轮。 申初未到,一个穿案牍房短褂的年轻人便来了。 他拿着其中一份通知,暗记分毫不差。 “奉命接匣。” 沈照霜从旧值房走出来:“时辰没到,谁让你来的?” 年轻人转身就跪。 “小的只是替人跑腿!有人说送到后门,就能销了我去年的赌债案!” 不是贺秋声。 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替身。 三名捕头从暗处出来,左首那人嗤了一声。 “青河县的高招,就抓这么一个东西?” 陆骁没看他。 卷库屋顶,刚刚响了一声极轻的瓦响。 有人趁所有人盯着空匣,从背面上去了。 “石六!” 街边立刻传来喊声:“后巷!白灰鞋底,刚翻墙那个!” 陆骁提着乌梢铁胎弓冲出院门。 卷库后巷常年堆修墙石灰,地上铺着一层灰白。一个黑衣人从檐角落下,怀里塞着刚从卷中割下的纸页。 他没往街上跑,反而又翻回屋顶。 屋顶通着三个值房,随便落进一处,都能换衣混进差役里。 沈照霜追到廊下,抬手亮出三道盖印封门文书。 “三处落闩!” “奉案查缉,开门者同责!” 三处值守同时推动门栓。 黑衣人脚步一顿,转向屋脊尽头。那里垂着一盏修缮用的大油灯,灯下是通往外街的木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我的案子,不归你们分(第2/2页) 他一脚踢断灯架,想借火逼开封门。 陆骁已经搭箭。 乌梢铁胎弓比城门短弓沉得多。弓背一开,力道立刻压进肩肘。 左肩伤口发紧。 他没有瞄人,也没有拉到满月。 箭头追着晃动的麻绳,一闪而过。 啪! 吊绳从中断开。 油灯没有砸向房门,而是提前坠进空水缸,火星被一缸旧雨水吞得干干净净。 黑衣人退路再断,只能沿屋脊冲向后墙。 下面是旧排水沟。 他刚落地,韩彪的水火棍便从阴影里探出来,先压膝,再锁喉。 “年轻人总觉得臭水沟没人守。” “老子在青河堵过的沟,比你走过的门都多。” 黑衣人还想吞东西,石六扑上来一把掐住下颌。 “别咬!这可是府城的功劳,咬坏了你赔不起!” 双锁扣下。 从他怀里搜出的纸,不是陆七旧卷真正的首页,而是封套后现存的第一张。 卷库当场开封。 沈照霜戴上薄绢手套,将卷册平铺在长案上。陆骁站在她身侧,两人肩臂偶尔碰到,她也没有退,只沿断口一点点比对纸纤。 “看这里。” 她指尖停在封线内侧。 最前方少了一页。 残边已经泛黄发硬,积尘深入纸缝,绝不是今日才撕。三年前这卷被封进库房时,真正的第一页便已经不在了。 刚抓的内应只是想把剩下的第一张也拿走,让这卷彻底失去前后凭据。 他贴身暗袋里还有一张抄页。 上面并列三个名字,三处户籍,三份真实路引。 末尾却共同写着一个人。 贺秋声。 沈照霜抬起眼:“三套身份都是真的。” “人呢?”陆骁问。 石六翻着刚从内应鞋底找出的客栈木筹。 “有一套住在总捕房对面的赏金客栈。” “而且这木筹背面盖了今日的领赏小印。” 人就在对面。 当天还进过总捕房,领走过一笔赏银。 三名捕头终于没人再提分箱。 岳沉锋在这时走进卷库。 他先看被双锁押住的内应,再看三份带不同暗记的通知,最后才看桌上的陆七旧卷。 “人、箱、卷分开以后,谁负责?” 无人回答。 “出了事,三房互相推,案子先死。” 岳沉锋放下一串钥匙。 “西偏院,划给玄翎军械专案。” “八名府差,韩彪凭随案签条带。证物双钥,陆骁一把,证物房一把。” “沈照霜任府城签案人,所有调卷、查押与抓捕文书,她共同落名。” 右首捕头忍不住道:“岳总捕,他只是外县班头。” 岳沉锋看向他。 “所以给的是专案院,不是捕头衙。” “谁能在两日内抓出两个内应,也可以来领一座院子。” 没人再说话。 西偏院的铜锁当场打开。 三口证物箱原封抬入,夜鸦和相关案卷全部归入同一条专案交押链。八名府差在院中排成两列,第一次向韩彪交牌点名。 院子不大,却有独立值房、两间押证屋和一扇直通后巷的门。门旧,墙也斑驳,可从此调人、封证、夜审都有了落名之处,不必再看三房谁肯借桌子。 方才还要分案的三名捕头站在院门外,没有一个再伸手碰箱。 石六摸着自己腰间的新牌,又看了看总捕房对面的客栈。 “班头,咱们在府城算有地方了?” 陆骁接过证物钥匙,挂在腰侧。 “有地方。” “也有活了。” 对面客栈二楼,一扇窗正缓缓合上。 八百两红榜贺秋声,就住在他们眼皮底下。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34章 八百两,就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4章八百两,就住在捕房对面 八名府差刚围住赏金客栈,门里先横出一把铁算盘。 “封店可以。” 持算盘的女人倚在门边,一袭藕荷色长裙收着丰润腰身,乌发斜挽,眉梢带笑,眼神却把门外八块腰牌逐一过了一遍。 “先给我封店文书,再押二百两。抓对了退,抓错了赔。” 沈照霜亮出腰牌:“你是掌柜?” “柳三娘。”女人拨了一颗算珠,“这店是我亡夫留下的。府城赏金客肯住,是因为我不卖客人的门。你们凭一张抄页冲进去,明日我这块招牌就得劈了烧柴。” 陆骁望向二楼。 昨夜合上的那扇窗,此刻开着半尺。窗后坐着一个青衣男人,右颊旧疤斜至耳根,正是红榜所记模样。 八百两就在楼上。 可柳三娘说得没错。客栈里住着二十多名赏金客,一旦抓错,先拔刀的未必是贺秋声。 “不封店。”陆骁道,“给我一间能看见他房门的屋。” 柳三娘笑意深了些:“有一间。夫妻房。” 沈照霜侧过脸:“没有别的?” “有。”柳三娘用算盘指了指大堂,“这里最亮,楼上也看得最清楚。” 她把两枚铜钥匙放上柜台,却没有立刻松手。 “再说一条。楼上住着七个拿过百两红榜的,三个身上带弩。你们若穿捕衣上去,他们先跑,贺秋声就能跟着乱。” 沈照霜问:“你怎么知道谁带弩?” “住店要交火器钱。”柳三娘拍了拍算盘,“官府有官府的簿,我也有我的。” 陆骁将一块碎银压住钥匙:“衣服、房钱、守口费。” 柳三娘掂了掂:“只够一套女装。” “他的不用。”沈照霜接过钥匙,“看着就像替人押货的。” 半刻钟后,沈照霜换下捕衣,穿了件月白窄袖长裙。高束长发挽成低髻,只留一支素银簪。腰刀藏进包袱,少了平日的凌厉,腰身反而被裙带勾得越发利落。 陆骁多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你这样还像不像捕快。” “像什么?” “像来抓我回去的。” 沈照霜唇角动了一下,抬手挽住他手臂:“那你最好装得像个听话的夫君。” 两人刚进二楼房间,对面房门便开了。 青衣男人身量比卷上所记矮了半寸,走路时左脚微跛,右手却一直藏在袖中。一个跛脚伙计端着饭跟进去,出来时顺手将一小包灰粉撒在门槛。 陆骁正要靠近,楼梯上传来脚步。 那伙计竟折了回来,伸手便推他们的门。 陆骁揽住沈照霜的腰,将她带进床帐与墙壁间的窄隙。帘子压下来,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隔着薄薄衣料,他掌下腰肢绷得很紧。沈照霜抬眼瞪他,温热呼吸擦过下颌,握刀的手已经按在他腕上。 伙计探头看见床边两双鞋,笑着说了声“打扰”,才把门重新合上。 脚步远去。 “手。”沈照霜压低声音。 “还没走远。” 她指尖在他腕骨上重重一掐,耳根却浮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被人当成夫妻不算什么,被陆骁这样护在怀里,心口竟比追人时多跳了一下。 陆骁等楼梯彻底安静才松手。 “办完案再算。”她道。 “也记账?” “记你妨碍公务。” 窗外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鸟叫。 石六的信号。 跛脚伙计已经被他堵在后槽房。此人收了五两银子,只负责一日三餐;房中客人每天换鞋,昨夜还换过一匹马,但送饭始终只让他来。 陆骁不再等。 房门被一脚踹开时,青衣男人正从后窗翻出去。沈照霜先封楼梯,陆骁越过桌案,一把扣住对方后领。 男人反肘撞来,劲力却只有寻常练家子水准。 他猛地扯断外袍,像条脱皮的鱼从窗台滑出去。下面不是街,是一排晾衣竹架。青衣男人踩着竹竿连跃两步,故意撞翻一盆滚烫洗衣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4章八百两,就住在捕房对面(第2/2页) 楼下有人抱着孩子避不开。 陆骁没有直追,抄起窗边木凳砸过去。木凳横在半空接住铜盆,热水泼上墙,没有落到孩子身上。 这一耽搁,青衣男人已经跳上后棚。 柳三娘站在棚下,手里还抱着账簿,抬脚便踢开撑棚木栓。 整片油布往下一塌,把人连头带脚裹了进去。 “踩坏我两根竹竿。”她抬声道,“也记你们账上。” 陆骁踏上矮墙,从油布里将人提了出来。 陆骁扭腕、压肩、上锁,一气呵成。 四周房门齐开,十几名赏金客堵满走廊。 “八百两的贺秋声,也不过如此?”有人笑道。 陆骁没有笑。 铁锁落腕,识海中的缉凶录一片沉寂。 没有黑字。 没有画像。 更没有结算。 抓错了。 沈照霜当众揭下男人脸上的旧疤。疤下牵出一层带药味的薄胶,连眉尾都跟着变了形。 “不是贺秋声。”她声音清楚,“解锁。” 陆骁亲手打开铁锁。 男人揉着手腕,脸色发白:“有人给我十五两,让我照着一张画像住两日。只要每日午时露一次脸。我不知道他是红榜犯。” “谁给的钱?” “戴斗笠,左手付银,比我高半个头。” 话刚出口,对街瓦檐闪过一点冷光。 沈照霜撞开替身,一枚细小袖箭擦过她鬓边,钉进廊柱。陆骁已追到窗口,只看见灰衣背影落入早市人流。 他没有盲目开弓。 街上全是人,射界已经没了。 袖箭尾端沾着同样的药胶。贺秋声不只要一张假脸,还准备在假脸说完该说的话以后灭口。 沈照霜把惊魂未定的男人拉起来:“你不是红榜犯,也没有现行罪。但有人要杀你。在案子结束前,可以留在客栈后院受保护,也可以自己走。” 男人看着柱上的袖箭,腿一软:“我留。” “这叫保护,不叫收押。”她当众让书吏另开一张自愿留居凭条,“别混进犯人名册。” 沈照霜向满楼住客拱手:“玄翎专案误认,由我与陆骁共同落名。损失照赔,此人未验出罪证,当场放行。” 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赏金客安静了些。 柳三娘已经抱着账簿上楼。 “夫妻房一间,门一扇,桌角一只,惊走住客两个。”她笑吟吟地从陆骁身边擦过,裙摆带来淡淡兰香,“陆班头,您是付现银,还是让我去西偏院讨?” “去西偏院。” “那我多记一趟脚钱。” 石六从替身鞋底刮下一层暗红细砂,又从假疤上撕下一点残胶。 “班头,这胶有鱼腥味。红砂也不是客栈马厩的。” 柳三娘拨了拨算盘:“这种鱼胶防水,府城只有运弓械的车轴常用。红砂么,南坊六号马厩铺的就是这个。” 话音刚落,一名府差冲上楼。 “陆班头!专案院送往验卷房的抄件被劫了。人没伤着,对方只拿陆七旧卷那一份!” 贺秋声用十五两和一张假脸,把八名府差引到了街对面。 他真正要的东西,已经到手。 陆骁捏起那点鱼胶:“南坊六号马厩归谁走货?” 楼下传来清脆车铃。 苏锦屏一身绯红骑装走进客栈,长靴踏过门槛,束带将曼妙身段收得明艳又利落。她把一张盖着锦屏行印的损失单拍在陆骁面前。 “归我。”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换着妇人发髻的沈照霜,唇边慢慢挑起笑。 “三百两。” “还有,二位查案住夫妻房的钱,打算算公账,还是私账?”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35章 抓错一个,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5章抓错一个,她要我赔三百两 “三百两,我认。” 陆骁接过损失单,只扫了一遍便落下自己的名字。 苏锦屏原本准备好的三本账,全没来得及翻。 她微微挑眉:“你不问我有没有多算?” “停了几辆车?” “十二辆。” “多少脚夫?” “四十六个。” “南坊六号马厩是不是你的?” “锦屏行长租。” “那就没多算。”陆骁把损失单推回去,“但这三百两,我只认两日。” “两日之后呢?” “抓不到盗用车队的人,照赔。抓得到,你撤单,车马账给我。” 苏锦屏看着纸上的名字,眸中多了一点异色。 府城里拿官权压商号的人不少,敢把三百两先记到自己名下的却不多。这个男人爱钱爱得明白,担责也担得干脆。 她忽然觉得,拿完整车马账陪他赌两日,未必是亏本生意。 “成交。” 她将厚厚一册账簿放下,身子微俯,绯红骑装沿着腰线收紧。明艳眉眼离陆骁不过一尺,笑意里带着桂花香。 “不过夫妻房的钱不在这三百两里。” 沈照霜已经换回捕衣,抬手把客栈赔账压在旁边:“一人一半。苏掌事若想替他付,我现在就改名。” “我只替会让我赚钱的人付。”苏锦屏直起身,“现在还得再看看。” 陆骁合上车马账:“那就上车看。” 半个时辰后,锦屏行十二辆货车照常驶出南坊六号马厩。 没有封路,没有清场。 四十六名脚夫一个不少,连原定送货时辰都没改。 石六换上灰短褂,混在第三辆车旁扛弓料。韩彪带四名府差提前去了货栈后巷。沈照霜持合法搜验文书,骑马落在车队最后。 另外四名府差没有跟车。 两人换成修车匠守桥头,两人藏进第十二辆空车。韩彪把三条可能弃车的巷口全画在车板上,哪辆车偏离原路,最近的人先封出口,不等陆骁一人追到底。 苏锦屏也把商号用的三种手势逐一交给石六。 拍车辕是减速,摸车帽是换路,铜令举过肩才是真停。 “有人学我的声音喊停,别信。”她道,“锦屏行几十辆车认的是令,不是谁嗓门大。” 她又点了点第十辆弓车:“有个叫钟老七的老刻匠,拿旧商契求我送他出南坊。外人看见他上了第十辆,我却让伙计把人藏进第十一辆底仓,第十辆只留铁甲架遮眼。” 陆骁把两个车号都记下,没有因为一个怕死的老头先乱整条线。 这几句话说完,四十六名脚夫各归原位。她不是把账簿往案上一丢就等结果的漂亮掌柜,整支车队在她手里就像一盘随时能合拢的棋。 陆骁与苏锦屏并骑走在街边。 她今日束着长发,骑装下两条腿修长有力,控马时腰背挺直,不像养在深宅的掌柜,倒像亲自走过许多险路。 “盯哪辆?”她问。 陆骁看向第五辆车旁那匹枣红马。 四蹄缝里全是暗红细砂。 “那匹。” “车上装的是空弓架。” “空车最好藏人。” 苏锦屏没有反驳,只抬手打出继续前行的商号手势。 车队刚过南坊桥,枣红马忽然受惊。车夫一甩鞭,空车撞开路边竹架,直奔西巷。 竹架下卖糖饼的妇人来不及躲,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陆骁早已离鞍。 燕回步踩过车辕,他先抓住孩子后领往摊后送出,脚下借着竹架一转,再翻上车顶,一刀劈断缰绳。车夫弃车便逃,袖里洒出一把铁蒺藜。 后面行人惊叫着散开。 陆骁没有追人,先踩住失控车辕,将车头硬生生带向空墙。 轰的一声,木轮撞碎,车厢翻倒。 里面没有人。 也没有抄件。 只有两袋从六号马厩挖来的红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5章抓错一个,她要我赔三百两(第2/2页) 车夫趁乱钻进人群,沈照霜从后赶到,封路文书还没展开,人已经不见。 苏锦屏勒马停在翻车旁,声音发冷:“他用我的马、我的车,让你再抓错一次。” 卖糖饼的妇人抱紧孩子,朝陆骁连声道谢。附近商贩原本都在骂官差追车扰市,见他先救人再控车,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苏锦屏也看见了。 他明明最怕八百两从眼前跑掉,真到了车要撞人的一刻,还是先伸手捞了那个孩子。 她没出声,只将那一幕记在了心里。 陆骁蹲下,手指摸过断裂车轴。 轴上有新胶,却没有拆过的痕迹。 又是假线。 石六在前面忽然骂了起来。 “空车收什么重货钱!” 他从第三辆车下钻出,手里捏着脚夫领钱的木签。 “第五辆真是空车,只给半份脚钱。第九辆卸货单写空,脚夫却领了双份重货钱!” 苏锦屏一把接过木签。 她没看货单,先看十二辆车出库的顺序。 “第九辆原本排在第二。” “有人用修车的名义把它拖到后面,又换过右轴。” 陆骁已经奔向第九辆车。 车还在走。 车底忽然掉下一点火星。 一名缩在轴后的短衣汉子点燃油捻,抬手便要往右轴胶缝里塞。抄件若藏在里面,转眼就会烧成灰。 石六从第三辆车一路追来,没等站稳便把肩上的弓料横着撞了过去。 砰! 短衣汉子被撞得后背贴上车轮,火捻落地。他拔出锥刀乱刺,石六吓得头皮发紧,嘴里喊着“韩叔救命”,手却没松,抱住那人双腿便往车下拖。 藏在第十二辆车里的两名府差同时跳下,一人踩手,一人上锁。 韩彪赶到时,石六裤腿已经被锥刀划开一道口子。 “喊得像要死,倒还知道先压点火的手。” 石六喘着粗气:“那里面要真是陆七的东西,烧了可不止值我一条裤子。” 短衣汉子不肯开口,衣襟里却掉出另一枚双份重货木签。 陆骁抽刀插入轴帽,千面手沿着胶缝一挑,一卷油纸从中滑了出来。 陆七旧卷抄件。 失而复得。 油纸里还夹着一张刻工铺的旧票,上面只有一个“钟”字和三年前的红榜版号。 沈照霜策马追上,看见版号便变了脸色。昨夜翻过的旧刻工簿上,就有这个编号。 “钟老七。” “三年前总捕房换榜版,他是临时征来的老刻匠。陆七那张无案卷红榜,也经过他的手。” “人在哪?”陆骁问。 苏锦屏回头看向第十辆车。 “就是我刚才说的钟老七。第十辆是给人看的。” 第十辆车正要上桥。 车帘从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韩彪带人从货栈方向合围,沈照霜展开搜验文书,封住桥尾。苏锦屏没有让车停,反而一夹马腹追到最前。 “继续走!” “贺秋声盯的是钟老七。现在停,他只会换地方下手。” 陆骁看了她一眼。 “一车货敢不敢赌?” “三百两你都敢认,我有什么不敢?” 苏锦屏从怀里取出一枚商号铜令,塞进他掌中。指尖交错的一瞬,她没有立刻松开。 “凭这个,你能让前面三处货栈同时关门。” 她声音仍带笑,眸光却认真。 “陆班头,别让我看走眼。” 陆骁握紧铜令:“抓到人,三百两撤单。” “先保住钟老七再跟我谈钱。” 两人说话间,第十辆车已经驶到桥心。 一个挑担小贩贴近车侧,竹担里滑出一柄不足一尺的细刃。 没有喝声。 没有停顿。 细刃穿过车帘,直刺车内人的心口。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36章 他要杀的人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6章他要杀的人,就在她车里 细刃穿透车帘。 当! 刀尖没有入肉,反被一层铁甲死死卡住。 挑担小贩脸色骤变。 车帘掀开,里面根本没有钟老七,只有一副裹着棉袍的铁甲货架。 苏锦屏早在出车前换了人。 “真当我的车,谁想坐哪辆就坐哪辆?” 她人在马背,手中铜令向下一劈。 两名伙计同时推开车门,铁甲架轰然撞出。刺客抽刀不及,被砸得滚下桥面。 陆骁翻身落地,旧刀还没出鞘,桥头忽然冒起一股黑烟。 第一辆货车烧了。 火油沿车板往下淌,烈焰眨眼卷上篷布。受惊的马拖着火车横冲,桥上行人挤作一团。 刺客根本不求脱身。 他要用火逼所有车厢打开。 “钟老七在载弓车里!” 人群中同时响起三道喊声。 一人指第三辆,一人指第七辆,一人指第十一辆。三人穿着不同,口音不同,说完便向三个方向挤。 贺秋声的三套身份,在同一刻发号施令。 沈照霜没有去辨哪一句真。 她纵马撞进人群,黑鞘先扫倒指第三辆的瘦汉,又将封路文书拍上桥头告示柱。 “玄翎专案临时封桥!擅自开车门、改车道者,一律先扣!” 指第七辆的人转身就跑,被守桥的修车匠迎面掀翻。那两名府差脱下油布,腰牌同时亮出。第三个人刚摸到第十一辆车尾,韩彪的水火棍已从车底探来,逼得他缩手后退。 没人再听喊声。 整支车队只认苏锦屏手里的铜令。 车夫们一乱,三辆弓车全开始开门。 “谁也不许开!”苏锦屏喝道。 火车已经冲向第七辆。 那里面不只装着弓料,还有六名来不及下车的伙计。 苏锦屏脸色发白,握缰的手却没有抖。 “斩套索!” “东家,那是一整车乌梢木!”账房急得破声,“一百多两!” “车没了能再买,人烧死了,你拿账赔?” 她亲自拔出马鞍边的短刀,一刀斩断前车副索。 韩彪带人同时发力。燃烧的货车撞断半边护栏,带着整车弓料翻入桥下空河槽。 轰! 火光冲起丈高。 苏锦屏盯着那片火,胸口起伏了一下。那不是官家的账,是她一根根验过、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木料。 她眼里全是心疼,开口却只剩一句:“记下。谁放的火,连本带利追到他坟里。” 陆骁已经看见第二名刺客。 那人趁火逼近第十一辆弓车,袖口露出半截铜弩。 钟老七就在那辆车底仓。 陆骁摘下乌梢铁胎弓。 第一箭不射人。 箭簇擦过车辕,精准钉断刺客所牵马匹的左侧缰绳。马头骤偏,整辆小车撞上桥栏,将封路的木箱彻底堵死。 刺客翻车而起,铜弩对准弓车底板。 第二箭已到。 铛! 铜弩脱手,箭身钉穿他的宽袖,将人挂在车门上。 陆骁左肩猛地一抽。 旧伤像被火线勒住,铁胎弓险些脱手。他没有再取箭,将弓往韩彪怀里一扔,燕回步贴着车轮掠出。 第一名刺客从桥面爬起,细刃直取他左肩。 陆骁故意让了半步。 刀锋追着伤处压来时,他脚下骤转,旧刀出鞘,刀背斜撞手腕。十三年内劲沿臂而下,那人五指一松,细刃飞进河槽。 韩彪水火棍随后压膝。 石六从车底扑出,铁链绕颈,硬把人拖倒。 被箭钉在车门上的第二名刺客猛地撕裂袖口,弃下一片布,反手抓住车顶横木翻起。他没有扑陆骁,竟一脚踹向弓车底仓。 木板裂开半道。 钟老七惊恐的呜咽声从里面传出。 苏锦屏直接策马横到车侧。她不与刺客拼刀,只用马身挡住底仓,再将铜令砸向对方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6章他要杀的人,就在她车里(第2/2页) 刺客偏头的一瞬,沈照霜从车后跃上,黑鞘卡住其喉,膝盖狠狠压进腰眼。 “商号掌事不打高手。”她把人锁上,“拿铜牌砸眼倒很准。” 苏锦屏接回铜令,冷笑:“六十两的弓我都舍得卖,这块牌砸坏了,他照赔。” “假脸抓错了,这回总该抓个真的!” 陆骁反锁其双臂:“贺秋声在哪?” 刺客满嘴是血,却朝远处笑了。 南坊屋脊上,一个灰衣男人正迎着火光站着。 他比客栈替身高半个头,右脸没有疤,左手把玩着一枚赏金客铜签。 他抬手在自己右颊一抹,一层假皮随风落下。 那张脸,与红榜底档夹层里的旧画像分毫不差。 贺秋声。 他故意让陆骁看清,随后转身向总捕房方向掠去。 “追不追?”石六急道。 陆骁先掀开第十一辆车底板。 一个瘦小老头蜷在弓架下,嘴被布塞住,颈边有一道刚划出的血口。 活着。 “先保人。” 沈照霜带府差封住桥尾,将三名散布假令的人逐一按下。贺秋声已经越过两排屋脊,消失在晨雾里。 桥上却没有再乱。 十二辆车只烧毁一辆,六名被困伙计全数救下,两名刺客和三个散令者上了锁。刚才还四散奔逃的脚夫重新围拢过来,看陆骁的眼神已经和出马厩时不同。 这不是只追回一张抄件。 贺秋声想借锦屏行的车杀人、毁证、再把官差耍一次,结果人没死,证没烧,反丢了五个手下。 钟老七缓过气,死死抓着那张失而复得的抄件。 “榜不是假的。” “三年前,有人拿总捕房淘汰的真榜旧版,让我照着重刻一张。纸是真的,版式是真的,最后盖上去的印也是真的。” 沈照霜问:“榜上的薛青崖是谁?” “我没见过。”钟老七哆嗦着摇头,“他们只说,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随时能换脸的名字。” 陆骁从被擒刺客身上搜出一枚铜签。 签正面刻着赏金客编号,背面盖着明日辰初的领赏小印。 苏锦屏下马走来。 她先看活着的六名伙计,再看河槽里烧成黑架的弓料,最后把目光落在陆骁渗血的左肩上。 “人保住了,货烧了一车。” “货损入专案账。”陆骁道,“放火的人也抓了一个。” “三百两呢?” “贺秋声还没进牢,照旧挂着。” 苏锦屏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扯住他松开的护腕。 她靠得很近,桂花香混着火场焦味。纤长手指绕过他腕骨,将被弓弦震松的皮带一寸寸勒紧。 “疼?” “还行。” “嘴硬也记账。” 她低着眼,唇边仍有笑,心里却第一次没在算这男人能让锦屏行赚多少。 危急时他先保伙计,再保钟老七,最后才问八百两跑去了哪。 这样的人,或许真能托一段险路。 护腕扣紧,苏锦屏退开半步,又恢复了掌柜的精明。 她转身叫来账房,当场给六名困在火车旁的伙计每人补二两惊险钱,受伤的另记医药。 “货损归货损,人跟我走这一趟,不能让人白拿命填。” 几名伙计接过银子,原本发白的脸终于缓了过来。韩彪也让府差把五名活口分别上锁,不给他们串供机会。 “一车弓料,三百两停运单,还有这一条护腕。” “明日若抓不到人,我一起找你结。” 陆骁翻过那枚铜签。 签上的领取地点,正是府城总捕房。 “不用找。” “贺秋声明早会自己来。” 八百两红榜犯,准备走进总捕房领赏。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37章 红榜犯进捕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7章红榜犯进捕房领赏 辰初的总捕房刚开正门,一辆蒙着白布的板车便停在石阶下。 赶车的灰衣汉子跳下车,左手拎着一枚赏金客铜签,右手拍了拍车板。 “薛青崖,红榜八百两。我来领赏。” 院里一下静了。 红榜上那张脸,和车下露出的死人半边脸像得很像。灰衣汉子也像赏金客栈里无数个来领钱的人,腰间挂着旧刀,靴边沾泥,连报赏的腔调都挑不出错。 陆骁站在门槛内,没有去看尸体,先看那只左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短刃留下的硬茧。昨夜屋脊上的贺秋声,也是这只手把玩铜签。 “进来。”陆骁道。 韩彪眉头一拧:“班头?” 八百两就在三步外,换作旁人,早该一脚踹翻车板拿人。陆骁却只抬了抬下巴,让出一条进院的路。 沈照霜抱着红榜底档,冷声道:“要领赏,先验尸、验签、验报赏人。少一项,银库不开门。” 灰衣汉子笑了笑,推车入院。 他脚步很稳,眼睛却从红榜副册、验尸台、到西侧卷库的窗格,飞快扫了一遍。石六早已绕到马厩边,盯着他的车夫与那匹青骡;苏锦屏带着账房站在门外,绯红披风压着骑装,明艳的眉眼里没半点闲情,只等着认出盗用锦屏行商牌的人。 “揭布。”沈照霜道。 白布一掀,尸体露出全貌。 验尸房的老仵作蹲下身,刚要探脉,陆骁已经看见死者腕上那道被粗绳勒出的新痕。人死不过半日,脸上旧疤却做得太全,连耳根都涂了灰黄药膏。 “不是薛青崖。”陆骁道。 灰衣汉子笑容不变:“陆班头隔着一张红榜就能验尸?” “我不能。”陆骁看着他,“所以才让你进来,按规矩验。” 老仵作撕开死者颈侧的假皮,脸色顿时难看:“男人三十上下,右耳后有旧烙印,是南城渠边的挑夫。死于勒颈,不是榜上那人。” 院外看热闹的赏金客立刻起了骚动。有人骂灰衣汉子拿死尸骗赏,有人却盯着陆骁,等他会不会借机直接动刀。 沈照霜翻开副册,声音压住全场:“骗赏另案。现在验报赏人。” 她不是替陆骁拖时间,而是在众目睽睽下把每一条路钉死。今日若让贺秋声在门口跑了,府城便会说青河县捕快只会仗刀拿人;可他若在这里按过手印、交过铜签,再想换一层身份,也得先从这堆官档里爬出去。 灰衣汉子递上铜签:“人是我在南城渠口收的,路引在他怀里,照规矩,该给我银子。” 沈照霜不接铜签,先让书吏取来三份户籍副本。 “薛青崖、罗七、贺秋声。”她把名字一字排开,“你说你押来的,是哪个?” 灰衣汉子眸光微动,旋即笑道:“红榜写哪个,便是哪个。” “那你按哪个手印?” 印泥端上来,颜色比寻常朱泥略浅。灰衣汉子终于停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陆骁看见他左手小指向袖口缩去。 “按。”沈照霜盯着他。 灰衣汉子忽然掀翻长案。 砰! 墨砚、户籍、印泥泼得满地都是。他袖中两枚短箭一前一后射出,一枚打碎红榜灯架,一枚钉向卷库窗纸。 “守副册!”沈照霜抄起铁尺,横身撞开书吏。碎灯砸下,她一尺拨开火芯,卷架随后被她推倒,正堵住窗前。 火星溅到她袖口,沈照霜抬手拍灭,连眉都没皱一下。书吏吓得脸白,她反手把人推到卷架后:“记清楚,他用哪只手掀桌,哪只手放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7章红榜犯进捕房领赏(第2/2页) 灰衣汉子已经踏着案角翻上墙头。 陆骁没有取弓。 院里人多,左肩也还渗着血。他拔刀追出偏门,燕回步踩上矮墙。前方屋脊留着一串明显的湿泥脚印,直指西墙外的闹市。 太干净了。 贺秋声最擅长把人引去他想让人看的地方。 “班头!”石六从马厩后钻出,手里捏着一撮暗红砂,“青骡蹄子没出西门,这王八蛋从东边落的!他刚才翻墙时,鞋底蹭过砂!” 陆骁立刻折身。 西墙湿泥是假的,东边晒衣巷的瓦沟里却有一道被急踩折的苔痕。贺秋声借卷库烟火遮眼,已经贴着墙根掠向后院。 “还想跑?” 陆骁抬起铁胎弓,却不满拉。他只一箭钉在巷口木门的转轴上。 门板轰然回弹,堵死贺秋声去路。 贺秋声反手甩出细线,线端带钩,直取陆骁伤肩。陆骁侧身让过,铁臂功硬拽住线头,掌心被勒出血痕,却借力撞进对方怀里。 贺秋声左肘砸下,快得像毒蛇吐信。 陆骁以刀背顶开肘尖,膝盖撞断他支撑的右腿,随即扣腕、翻肩、压颈。 贺秋声被压在地上,竟还笑了一声:“你抓得住我一次,抓得住薛青崖几次?” “够我把你送进牢。” 陆骁手上再沉三分。青石板下的雨水被贺秋声脸颊挤开,他终于咳出一口血沫。 砰! 八百两红榜犯被他结结实实按进青石板缝里。 贺秋声还要咬毒,陆骁两指捏住他下颌,千面手沿牙缝一挑,一枚黑蜡毒丸掉在地上。 韩彪带人赶到,双锁落腕。 “带回去。”陆骁道,“这次别让他再换脸。” 回到正院时,沈照霜已经将碎灯火油压灭。她没有立刻叫人收押,而是把三份户籍、铜签、替身供词、钟老七的按印证词一件件摆开。 “贺秋声,”她抬眼,“你用罗七的户籍接近锦屏行,用薛青崖的空壳领红榜,再用自己的名字伏杀追捕差役。今日手印已取,尸体也验明不是薛青崖。” 苏锦屏上前一步,亮出被盗商牌的批次账:“昨夜南坊桥上,便是他的人拿我商号的车杀人放火。” 贺秋声脸上终于没了笑。 院门外的赏金客无人再替他叫冤。有人将自己的铜签悄悄塞回怀里,有人干脆退了两步。八百两红榜犯敢带着假尸体进捕房领赏,若非陆骁肯忍住门口那一刀,今日真让这人把空壳销掉,府城往后不知还有多少真凶能披着别人的户籍换脸。 沈照霜合上底档:“入正牢,双锁,画押。” 铁门合拢那一瞬,陆骁识海里终于浮出黑字。 【缉凶录结算:活捉八百两红榜犯贺秋声。】 【获得:九路寻踪十二年。】 无数泥土、草叶、尘灰与脚印的细微差别涌入脑海,不是有人替他指路,而是他忽然明白,什么痕迹经得起追,什么痕迹只配拿来骗人。 他低头看向牢门外。贺秋声靴底沾着两种泥,一种来自南坊桥头,另一种细黑黏湿,是河埠夜市才有的苔泥。那人昨夜露面后没有立刻回藏处,而是去过水边见人。 线索没有自己开口说出名字,却把一条通往鬼市的路,摆在了他眼前。 石六从贺秋声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票:“班头,还有这个。” 票上只写着收货人:九娘。 地点:鬼市。 背面一行小字,像专门留给官差看的嘲讽。 ——陆七缺页原件,不卖官差。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38章 八百两刚到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8章八百两刚到账,她开价两千 八百两官银装了四只木匣,平码在府城账房门口。 账房先生拿着红榜,先看捕获印,又看陆骁,来回看了三遍,才把领银簿推出来。 “青河县快班班头?” “写着呢。”石六从后面探头,“要不要把贺秋声从牢里提来,再给你认一次?” 账房先生脸一沉:“这里轮得到你插嘴?” 石六刚要还嘴,被韩彪一巴掌按回去。陆骁落了手印,四只木匣这才挪过门槛。围在廊下的府差没人吭声,眼睛却都跟着银匣走。 八百两。 在青河能买两进宅子,在府城也够普通人安稳过半辈子。陆骁揭开匣盖,白花花的银锭在日头下晃眼。他伸手掂了一枚,沉甸甸的分量落进掌心,贺秋声在屋脊、桥头和总捕房折腾出的那些假脸,终于变成了真银子。 “封好,送西偏院。”陆骁道。 石六心疼得直咧嘴:“一块也不带身上?” “你替我背?” 石六看了看四只匣子,立刻去催车。 韩彪却没走,把八名临时府差的差补名册放到账案上。这几个人随他们守卷库、封南坊桥,又熬了一夜押贺秋声,原先各房都说他们只是临时借调,差补该由别处开。 账房先生翻了两页:“签条只有韩彪的名字。” “人是我调的。”陆骁把自己的专案手令压上去,“有事算我,银子发他们。” 廊下终于起了些动静。一个脸上还有箭伤的府差低下头,粗糙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 差补不多,一人三两六钱。等铜钱和碎银真正发到手里,八个人站的位置却悄悄变了,都挪到了韩彪身后。 那个脸上带箭伤的府差数完银子,又从里面挑出半两放回案上。 “昨夜箭是韩爷替我挡偏的。这钱该分他。” 韩彪把碎银弹回去:“我领带队差补,你留着买药。真想还,今晚别打瞌睡。”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账房先生也不好再板脸,重新取出一张西偏院专用领补单。往后这八个人再办专案,不必为三两碎银在三个值房之间来回跑。 陆骁把单子递给韩彪。韩彪只扫一眼便叠好,比接到赏银还仔细。 “今晚谁守院?”韩彪问。 四只手先举了起来。 苏锦屏就是这时来的。 她没进账房,只站在院中等。月白衫裙外罩着薄披风,乌发松松挽起,少了骑装的凌厉,身段越显曼妙。可她手里那张三百两停运单,仍折得方方正正。 “两日未到,你倒真把人抓了。” 陆骁接过单子:“所以?” 苏锦屏捏住另一头,没有松手:“所以这张撤了。” 纸从中间撕开,她把陆骁的落名还给他,自己收走盖着锦屏行印的半边。桥上烧毁的乌梢弓料则另列了一张账,数字暂时空着,要等捕房勘验货损。 “这笔别想赖。” “没想赖。” “还有你的弓。”她目光落到陆骁左肩,“弦让人重新调过,三日内别拉满。你若把肩膀震废了,我不退弓钱。” 陆骁看见她身后伙计抱着一包新箭:“箭呢?” “六两。” “贵了。” “那你自己去捡昨夜射出去的。” 苏锦屏唇角翘了一下。陆骁终于取银,她却把箭包交给韩彪,没有往他怀里送。转身前,她又回头提醒:“锦屏行商印的嫌疑还挂着。案结之前,我每天都来问。” “你每天来,脚钱也要算?” “当然。”苏锦屏答得理直气壮,“不过你要是肯亲自送清白文书到锦屏行,我可以少收一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8章八百两刚到账,她开价两千(第2/2页) 她说完才发现陆骁正看着自己,眸光不躲,倒叫她心里莫名一跳。苏锦屏很快扬起下巴,把那点异样压进笑里:“看什么?六两箭钱,一文都不能少。” “在算少收一趟值几文。” 苏锦屏气笑了,披风一甩,带着伙计出了院门。 那一眼明艳又有火气。石六等她走远,才凑过来:“班头,这种债主,府城是不是都这么好看?” “今晚你守院。” 石六的脸顿时垮了。 黄昏时,一个卖花的小丫头送来半截酒筹,说有人在春水楼等陆骁。沈照霜先查了酒筹暗记,认出是鬼市中间人的旧规矩,仍不许陆骁独自去。 春水楼临河,雅间只点一盏灯。 裴九娘坐在窗边,杏色长裙贴着椅沿垂下,外披一层轻纱,腰身丰润有致。她给自己斟酒,手指却压着桌上一张拓印。 “陆班头刚领八百两,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等我的人,一般不先问我有多少钱。” “没钱的人,等来也没用。” 她将拓印推近两寸。陆骁只看清纸角那几笔,便认出是陆七旧卷缺页。 裴九娘又把纸收了回去:“原件,两千两。” 沈照霜冷笑:“一张残页,你敢卖两千?” “沈姑娘若觉得贵,可以抓我。”裴九娘举杯抿了一口,“只是牢饭管得了我,管不了今晚烧掉的纸。” 陆骁坐下:“你的麻烦是什么?” 裴九娘端杯的手停了一瞬。 “怎么不还价?” “你若真只要银子,不会先报一个我付不起的数。” 她慢慢笑开,眼尾染上酒色。白羽扣了她一只铜匣,今夜会在鬼市交割。她要陆骁护她取货,不封鬼市,不查她其他生意;事成,缺页原件和卖家名单归专案院。 “匣里是什么?”沈照霜问。 “三张押契。” “值多少?” “八百六十两。” “比陆七缺页还贵?” 裴九娘转着酒杯,半晌才说:“对死人,缺页贵。对活着的人,能收回来的债贵。” 雅间外有人上菜,脚步在门口多停了一息。裴九娘手里的酒杯骤然飞出,砸开房门。端盘伙计撒腿就跑,袖口掉下一枚白色羽片。 韩彪追到楼梯,只抓住被推倒的真伙计。假扮之人已经从后窗翻进河道。 裴九娘低头看着洒满桌面的酒,脸上第一次没了笑:“现在你该信,今晚那只匣子不等人。” 陆骁捡起羽片,没有答她,只示意沈照霜继续写令。 沈照霜把酒壶挪开,铺纸研墨:“交割巷以内,我可以签追回涉案证物的查缉令。出了巷口,你自己跑。” “沈姑娘真不懂怜香惜玉。” “我怜的是被你卖掉的人。” 裴九娘没再笑。她按了手印,却故意把指腹往沈照霜那边一送,印泥险些蹭上她袖口。沈照霜侧腕避开,铁尺压住纸角,两个人隔桌对视片刻,谁也没退。 离开春水楼时,陆骁在楼梯口停住。 裴九娘裙边沾着靛青灰,鞋跟缝里还有河埠湿苔。九路寻踪只能告诉他,她来前绕过染坊和水边;至于为什么绕,得去问活人。 楼外却有两串同样的鞋印。 一串去河埠,一串绕了半条街,踩向西偏院后门。 裴九娘已经上车。车帘挑开一角,她看见陆骁蹲在雨水边,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西偏院门前,有人刚把一支淬毒短弩藏进蓑衣。 弩弦已经扣紧。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39章 她卖我半页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9章她卖我半页,也卖了我的行踪 蓑衣里的短弩刚抬起来,陆骁已经撞开西偏院后门。 弩箭擦过门框,钉进一名府差方才站的位置。伏在雨沟旁的杀手转身便跑,没走两步,脚下忽然一滑。 他踩中了自己留下的假脚印。 那片泥被反复压过,浮土下面是青苔。陆骁早在春水楼外看见了,故意让府差把后门空出来。杀手摔倒时,韩彪的水火棍已压住他后腰。 “谁买的路?”陆骁问。 那人咬碎嘴里的蜡丸,吐出的却不是毒,是一小片写着时辰的薄竹签。 戌时,官差入鬼市。 石六看得冒火:“咱们才从酒楼出来,时辰就卖出去了?” 裴九娘的车还没走远。 陆骁追到巷口,拦住车辕。车夫刚要骂人,帘内伸出一只白皙的手,示意他闭嘴。 “我卖了你今晚进鬼市。”裴九娘没有否认,“没卖路线,也没卖人数。这个价,我在谈生意前就收了。” 沈照霜跟上来,把那片竹签扔进车厢:“你拿我们的命补旧账?” “我若知道买家是白羽,今夜不会坐在这里等你们。” 裴九娘说得平静,指尖却把车帘捏出一道褶。她可以把一条消息卖给三家,却没料到其中一家会把弩架到专案院门前。 石六气得直跳:“班头,这娘们的生意还能做?” “能。”陆骁道,“价得改。” “你想要什么?” “铜匣里的涉案东西归官府。你自己的货,验过再拿。” 裴九娘盯了他几息,掀帘下车。深紫短袄收着丰润腰线,雨珠落在鬓发上,她也没去擦。 “陆班头,你最好分得清哪件是我的。” “你最好真有一件。” 裴九娘忽然伸手,替他摘掉肩头一片湿叶。指尖擦过衣领便收回,像只是随手掸灰。 “若匣里不是我的押契,我带你去找卖家。”她说,“若押契在,你的人不能碰。” “先验。” “陆班头,女人的东西也都要验?” “值八百六十两的,都要。” 裴九娘轻哼一声,转身时唇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方才压在心里的恼意没散,偏又觉得这个男人算账时比说软话顺眼。 鬼市开在染坊和河埠之间,正门是一间卖旧灯笼的铺子。裴九娘带韩彪走明路,陆骁则跟着沈照霜、石六绕进后巷。 雨越下越大。 石阶上有三组沉重脚印,都沾着河埠黑泥。陆骁蹲下摸了摸鞋尖印,泥是刚抹上去的,鞋底落下时根本没吃力。 “三条都是假的。” “那真的呢?”沈照霜问。 石六没看地,反而拦住两个挑染缸的脚夫,跟他们说了几句土话。回来时,他指向左边一扇柴门。 “有人花钱让他们喊错码头名。可这边搬货不叫‘平码头’,叫‘下水坡’。给钱的人从柴门走了。” 九路寻踪认得泥,石六认得人。陆骁推门时没有夸他,直接把最前的位置让给了他。石六愣了一下,拔出短刀,嘴角咧得压也压不住。 门后灯火一晃,鬼市的叫卖声迎面涌来。 三人刚踏过石线,两个卖旧兵器的摊主便横起长凳拦路。昨夜官差在交割巷抓人,鬼市已经有人放话,谁再带腰牌进来,先砸谁的腿。 沈照霜没有拔刀,将有限查缉令摊在灯下:“我们只进交割巷,不翻你们的摊。” “官差的纸,进来时一尺,出去时能长十丈。”独眼摊主啐道。 石六摸出北门脚行的木筹:“我们若越线,明日脚行替你们作证。若不让,白羽今夜烧了谁的货,别来捕房哭。” 人群里有人骂,也有人认出了木筹。长凳终于挪开半边,不是信官府,是不想替白羽挡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39章她卖我半页,也卖了我的行踪(第2/2页) 交割巷尽头,裴九娘已经坐在一张窄桌前。蒙脸卖家把铜匣放上桌,匣角封着白蜡。 “我的押契呢?”她问。 “先让官差把刀放下。” 裴九娘没回头:“他若肯听我的,我何必花钱请他?” 卖家眼神一冷,拇指压下桌边机关。 两侧红灯同时熄灭,第一轮弩箭贴着桌面扫过。裴九娘掀桌躲闪,铜匣滚进雨水。韩彪本想从明巷合围,身后铁门却骤然落锁,将他和四名府差隔在外面。 “门后有人!”他一棍砸弯锁栓,却没能立刻进来。 沈照霜亮出有限查缉令,鬼市看客只退到巷线外,没有全散。人影挤作一团,她既不能放箭,也不能任府差拔刀乱砍。 一名杀手混进人群,短刃从她腰侧刺来。 石六扑得太急,肩头挨了一下,仍死死抱住对方手腕。沈照霜反手以刀鞘敲中腕骨,将人踹回交割巷内,再用铁链锁住。 “还能动?”她问石六。 “破了层皮。”石六疼得龇牙,“回去得算工伤。” 陆骁已经摘弓。左肩尚未痊愈,他只拉七分,一箭射碎屋檐下仅剩的信号灯。 黑暗压下来的刹那,蒙脸卖家踢开矮门逃走。他跑得熟,鞋底却在水里拖了一下。右脚靴跟藏了东西,落地比左脚沉。 陆骁没去追被人故意撒出的白灰,只贴着那一轻一重的水声掠过墙根。对方刚翻过矮栏,旧刀已从肩后压来。 卖家回身放出两枚铜镖。陆骁避开一枚,另一枚擦过护腕;他顺势扣住对方肘窝,十三年内劲一震,将人整条手臂反折在背后。 那人忽然脱掉外袍,泥鳅般从衣袖里滑出。袍下竟还绑着一层黑布,连身形都瘦了一圈。他翻上矮墙,抬脚便踢落一排瓦片。 陆骁没有仰头硬追,旧刀沿墙一劈。断风刀劲撞上腐木支架,整片晾布架向外倒去,正封住卖家落脚的窄檐。那人被迫回身,右脚重重踩进积水,藏在靴跟的铜牌发出轻响。 这一次,他没能再脱掉一层身份。 “北文坊的货,送给谁?” 卖家闭嘴撞墙。 陆骁扯住后领,把人摔回积水里。韩彪终于砸开铁门,水火棍往那人颈后一横,双锁落下。 另一头,裴九娘已经捡回铜匣。她肩头被弩箭划开一道口子,短袄裂了半寸,雪白肌肤间渗出细细血痕。她没喊疼,先用簪尾撬开匣盖。 黑绒上平码着十二枚无字身份牌,下面压着陆七旧卷半页原件。 她脸色变了:“这不是我要的货。” 陆骁看向匣盖:“夹层。” 千面手沿铜边一压,薄板弹开,露出三张盖着鬼市暗印的押契。裴九娘抽走押契,逐张看过,紧绷的肩背才松下来。 “八百六十两,一张不少。” 沈照霜用油纸收起身份牌和缺页:“这些归专案。” “拿走。”裴九娘合上空匣,“我买的是债,不是给自己买十二个假名字。” 陆骁从卖家靴跟里挑出半枚铜牌,牌背刻着北文坊旧印铺的取货暗号。 “今晚进鬼市的消息,你可以卖。”他对裴九娘道,“以后跟我谈妥的路线,再卖一次,我先锁你。” “这么凶?” “锁不锁,试一次就知道。” 裴九娘望着他,忽然笑了,眼底却没有敷衍:“这条我记下。别的生意,照旧。” 雨水打在油纸上。沈照霜展开陆七缺页,最后一行批注被灯火照得清楚。 ——薛青崖不是人名,是一只能领赏、能调军械、也能替人死的空壳。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40章 府城这块牌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0章府城这块牌,现在认我 天刚亮,沈照霜便被叫进了文书房。 副吏徐庆之坐在长案后,手边放着昨夜的有限查缉令。陆骁和韩彪被挡在门外,两名书吏已经在拆西偏院的门牌。 “私带外县捕快进鬼市,惊扰商户,伤了三人。”徐庆之抖开一张诉状,“你还准备拿着这道令去搜北文坊永字旧印铺?” 沈照霜抬起眼。 昨夜送回捕房的案报只写“北文坊旧印铺”,半枚刻着“永字”的铜牌由她亲手封进证物袋,尚未登记入册。 “徐副吏消息真快。” 徐庆之顿了顿,随即将诉状拍响:“少跟我绕。停职候查,交出西偏院钥匙!”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铜锣。 “北文坊走水!永字旧印铺烧起来了!” 陆骁推门便进。徐庆之厉声叫府差拦人,沈照霜却把腰间钥匙摘下,先扔到了案上。 “你去。”她对陆骁说,“这里少了一袋证物,我拿徐副吏问。” 陆骁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他没看那块拆到一半的门牌,转身下令:“韩叔带六人,石六跟我。剩下两个守住三口证物箱,谁拿钥匙都不准开。” 跑出总捕房时,一名锦屏行伙计迎面送来车马簿。苏锦屏在半个时辰前冻结了六家涉案商号的临时用车,簿页边还压着她的手书。 ——官差欠我的清白,今日连本带利还。 另一名小乞儿从墙角钻出,塞给陆骁一枚磨花铜钱。铜钱背面刻着一个“三”字。 裴九娘昨夜说过,永字旧印铺后墙第三块青砖下有暗门。她的人没有露面,只送来了这一个字。 北文坊已经乱成一锅沸水。 旧印铺火舌窜上二楼,三辆相同的乌篷车同时冲出后巷。有人在人群里大喊白羽掌事就在左车,紧接着又有人指向右车。救火百姓四散避让,府差根本排不开阵形。 雨后青石全是水,三辆车的轮辙都抹过湿苔。九路寻踪追出十几步便断了。 石六却没看车辙。他一把抓住巷口的车行掮客:“谁替他们雇的车?” 掮客吓得乱指:“都是空车!一辆给半钱,一辆给半钱,只有中间那车的车夫多要了五十文,说车里有股墨油味,熏坏衣裳!” “中车装册,另外两辆装人。”韩彪一棍砸开横在路中的木架,“白羽掌事未必坐车。” 陆骁没再追喊声。他举起铁胎弓,只拉七分,箭从两名百姓头顶掠过,钉断中车篷杆。 油布垮下,一只黑木匣从车厢滚了出来。 车夫跳车便逃,袖中三枚铜牌回射。陆骁偏头避过两枚,第三枚划开左肩衣料。旧伤烧得发紧,他收弓拔刀,燕回步抢进对方怀里,刀背撞肘,铁臂功扣腕,将人摔在车轮下。 韩彪正要上锁,左车忽然撞翻一排水桶。救火的人全被堵住,火势沿着屋檐烧向旁边纸铺。 “先开水路!”韩彪喊。 四名府差跟他去推车。车底却滑出两个蒙脸人,短刃直扎众人腰腹。一个年轻府差躲慢了,腿上挨了一刀,仍抱住其中一人的膝弯不放。石六抡起半截扁担砸下,嘴里骂得难听,手却抖得厉害。 陆骁不能两头都追。他一脚将黑木匣踢给身后府差:“送出火巷!” 旧印铺后墙同时塌了一角。 一名浑身湿透的抬水杂役从烟里冲出来,木桶遮住脸,只在经过陆骁身侧时露出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陆骁回头。 那人已经撞进救火人群,摘掉湿巾,身形很快被几十件同样的粗布衣裳吞没。雨水、灰烬、脚印混成泥浆,九路寻踪只追到街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0章府城这块牌,现在认我(第2/2页) 白羽掌事跑了。 身后传来屋梁断裂的巨响。陆骁没有继续往人群里挤,转身冲回印铺。 石六从第三块青砖下撬开暗门,浓烟里躺着两名正在烧册的伙计。一个抱油罐扑向证物匣,韩彪扯下湿披风兜头盖住,众人连人带罐滚进泥里。 册页抢出来时,末尾已经烧掉六张。 前面二十七个空身份仍能辨认。每个名字后都配着真纸批次、旧印版号和销榜回文底样;最后六张写过谁,只剩焦黑纸边。 围在巷外的商户原本还嫌官差碍着救火,看见那一摞带真印底纹的册页,骂声渐渐低了。一个纸铺老板认出其中两批官纸正是从自家库里失窃的,当场揪住烧册伙计衣领,恨不得替府差先打断他的腿。 韩彪让人把册页逐张铺在湿木板上,烧焦的边角用铜镇纸压住。抢出来的东西不完整,却足够让北文坊所有人看清,这场火究竟想烧掉什么。 陆骁把受伤府差背出火场,那年轻人疼得直吸气,还惦记自己的刀。 “刀丢了赔不赔?” “赔。” “那伤呢?” “韩叔给你记双份差补。” 年轻府差这才松口气,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 总捕房内,徐庆之拿到西偏院钥匙后没有回值房。 他等报火的差役全走,独自去了证物库。沈照霜被停职,却没被上锁。她跟在廊柱阴影里,看着徐庆之用那把钥匙打开外门,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细钥匙,去挑存放假转押令的铁柜。 锁簧刚响,沈照霜的铁尺便压住了他的手。 “永字铜牌还没入册,你从哪里知道铺名?” 徐庆之脸色一狞,反手抽出柜边裁纸刀。沈照霜侧身避开,铁尺敲中指骨;裁纸刀落地,他却抓起灯盏砸向证物袋。 两名被留下看守证物箱的府差撞门而入。一人接住灯盏,一人锁住徐庆之肩臂。直到铁链扣紧,沈照霜才从他袖袋里搜出一张未写完的销榜回文。 上面的朱蜡,正是官库短少的那一批。 岳沉锋赶到时,人已经锁了,证物也一样样摆在案上。他看完永字铜牌、补墨副页和徐庆之身上的回文,没有替任何人说情。 “先押。谁替他开过柜,接着查。” 傍晚,陆骁带着二十七份残册回到西偏院。门牌重新挂了上去,下面多站了四名新调府差。 岳沉锋把新签条递给陆骁:“十二人,玄翎军械案内可跨坊查缉,证物独立复核。还是临时的。” “够用。” 原先分属三处值房的四名府差接过腰牌,没有再去问该听谁的令,直接站到了韩彪排出的队列里。 沈照霜坐在门槛上包扎掌心。方才抢灯盏时,碎瓷划了她一道。陆骁把药布递过去,她没接,只抬了抬沾血的手。 “会不会包?” “宁知微骂过很多次,看也看会了。” 他蹲下替她缠好。沈照霜的手指起初绷得很紧,等布结系稳,才慢慢松开。 “白羽掌事跑了?”她问。 “跑了。” “我这边抓了一个。” “算你快一次。” 沈照霜嗤了一声,把共同案报拍进他怀里:“名字签上。少一个都别想领功。” 夜里,裴九娘派人送来一张烫金竞价帖。 三日后,鬼市拍卖另一张有真印、无案卷的红榜,底价一千五百两。 帖尾还多了一行新墨:首位验货人,铁衣镖局楚青棠。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41章 一千五百两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1章一千五百两,只够买个座 “陆骁,退出这场拍卖。” 一张烫金竞价帖拍在西偏院案桌上,震得茶盏轻响。 来人二十二岁,一身绯红窄袖骑装,外罩薄甲,腰间压着一柄三尺长剑。她个子高挑,束起的长发从肩后垂下,眉眼明亮,偏偏说话半点不客气。 她往桌前一站,腰身被束得利落,剑鞘斜压在胯侧,像是下一刻就能拔剑上马。 “铁衣镖局,楚青棠。” 她把另一张银票按在帖上。 “一千五百两验资票。” 石六刚换完肩上的药,端着剩下的药包从门外进来,脚下一顿。 “多少?” 楚青棠瞥他一眼:“一千五百两。” 石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伤药,又默默把那句“府城有钱人真多”咽了回去。 陆骁没看银票,先看她按在桌上的手。 虎口有薄茧,食指第二节也有剑茧。 不是来摆样子的。 沈照霜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昨夜拿回来的竞价帖。她抬眼:“楚姑娘,你让官府退出,总要有个理由。” “理由?” 楚青棠冷笑一声。 “那张榜上有我铁衣镖局三年前丢的押运副印,还有一段押货底账。” “官府拿到手,先查什么?” “查我铁衣镖局是不是替白羽走过货。” “你们查一月,我铁衣镖局的镖也就不用走了。” 她说到这里,眸子盯住陆骁。 “我要榜,也要失印。” “你们要抓谁,自己抓。” 陆骁终于抬手,把那张竞价帖抽出来。 楚青棠手腕一压。 “我说了,你退出。” “我也说一句。”陆骁看她,“榜进了案子,就是证物。” “你拿回去烧了、撕了,还是锁进你家库房,都不行。” 楚青棠眉梢一挑。 “你们官府连榜上的案卷都找不到,还跟我谈证物?” 沈照霜接过话:“无案卷,所以不能直接抓榜上的人。” “可榜本身是真纸、真印、真朱蜡,这件事已经牵进玄翎军械专案。” “我们查的是谁做的榜,不是拿榜名给人定罪。” 楚青棠看了她两息,脸色稍缓。 “那失印呢?” “核验后,若确定只是你们镖局遗失物,可以依法返还。” “不是你一句话就扣死。” 沈照霜说得不快,句句都落在手续上。 楚青棠却还是没松手。 “我信文书,不信你们抢东西的手。” 她话音刚落,剑出鞘半寸。 寒光一闪。 沈照霜没动。 石六抱着药往后退了两步:“楚姑娘,有话好说,西偏院桌椅刚修过。” 楚青棠根本没看他。 她剑鞘一横,封住竞价帖。 “想拿,过我这一剑。” 陆骁站起身。 左肩牵了一下,旧伤有点发紧。 他没有摸弓,也没拔刀。 “就一剑?” “你赢了再说。” 楚青棠眸光一亮,剑锋已经出鞘。 第一剑很快。 不是花架子,直取陆骁手腕。 陆骁脚下一错,燕回步让开剑锋,楚青棠却顺势拧腕,剑尖从下往上反挑,逼得他真退了半步。 石六眼睛都直了。 “这姑娘真砍啊?” “闭嘴。”韩彪从门边扔来一句。 第二剑更快。 楚青棠借前一步的势,剑光压到陆骁胸前。 陆骁没硬挡,身形贴着剑脊侧过去,右手在她腕边一带。 楚青棠腕骨一麻,立刻收剑回肘。 她反应极快,左手已经去护腰间。 可还是慢了半瞬。 第三招还没完全出手,陆骁两指一勾,已经从她剑穗下摘走一块黑木牌。 楚青棠骤然回头。 “还我!” 陆骁退开一步,把牌夹在指间。 “验货牌?” 楚青棠立刻收剑护腰,眼神比刚才过招时还紧。 “陆骁。” “你敢毁它,我跟你没完。” “放心。”陆骁低头看木牌,“值钱的东西,我一般不毁。” 石六忍不住:“班头,这个‘一般’是不是有点……” 韩彪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药送进去。” 陆骁拇指擦过木牌背面。 木纹很旧,边角也磨得圆,可牌背靠孔眼的位置,有一道很新的刮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1章一千五百两,只够买个座(第2/2页) 他又把牌翻过来。 “昨夜谁给你的?” 楚青棠一怔。 “鬼市中间人。” “你亲手从他手里拿的?” “当然。” 陆骁把木牌递给沈照霜。 “看孔。” 沈照霜接过去,指腹在刮痕上一停。 她很快从案边取来昨夜那张竞价帖,对着帖角压印比了一下。 “绳结不对。” “这块牌昨夜重新穿过绳。” 楚青棠脸上的火气一下收了。 “什么意思?” 陆骁把牌拿回来,往桌上一放。 “意思是你拿着它去验货,进的不一定是你以为的那一席。” “你的人、你的银票、你的失印,全在明处。” “别人换一块牌,就能把你送进另一张桌子。” 楚青棠盯着那道刮痕看了片刻,忽然把剑“锵”地收回鞘中。 “这次算你赢。” “拍卖前,再比一次。” 陆骁看了她一眼。 近处看,这姑娘确实漂亮,眉眼鲜活,生气时尤其明显。可比脸更扎眼的,是她刚才第二剑真把他逼退了半步。 “人先归案。” “剑以后比。” 楚青棠轻哼一声,倒也没再抢牌。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年轻人就是好。” “为了块木牌,也能打得这么热闹。” 裴九娘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今日她穿了一身深青长裙,袖口收得窄,裙摆却很柔,走动时腰间一枚银坠轻轻晃着。她身上没带兵器,偏偏一进院子,楚青棠的目光先落到了她手上。 因为她两指间也夹着一块牌。 一模一样的黑木牌。 “真的在我这儿。” 裴九娘把牌往桌上一按,却没松手。 “五十两。” 楚青棠当场皱眉:“一块牌你卖五十两?” 裴九娘笑得温软:“楚姑娘,一千五百两都拿出来了,还心疼五十?” “我心疼的是被人当冤大头。” “那你跟陆班头倒挺配。” 沈照霜低头翻了一页卷宗,像是没听见。 陆骁却直接问:“假的赔几倍?” 裴九娘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随后更深了。 “陆班头,你跟女人说话,一定要先算赔多少?” “跟你,最好先算。” “成。” 裴九娘把牌推过来。 “假的,赔你一百两。” “真的,拍卖后五十两一文不少。” 陆骁这才接牌。 沈照霜将两块牌并在一起,很快看出区别。 真牌背后有一道很浅的双线火烙,假牌只有一道。 楚青棠脸色彻底沉下来。 “鬼市换我的牌,图什么?” “不是鬼市换的。”裴九娘道,“鬼市只认钱,谁给的钱够,谁坐哪里。” “这次的一千五百两,也不是买榜。” “只是买个先看货、再出价的座。” 楚青棠怔了一下。 “什么?” 裴九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真正卖榜的人不要官银。” “他要买家保证——榜卖完以后,能带他活着离开鬼市。” 院里一下静了。 沈照霜抬头:“卖家是谁?” 裴九娘看向陆骁。 “这个问题,另算钱。” 陆骁:“刚才五十两不是身份和路径一起?” “是。” 裴九娘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红榜,慢慢推到他面前。 “所以我今天做生意,很厚道。” 红纸展开。 画像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左眉压疤,颈侧一道旧伤。 榜首三个字—— 燕九成。 缚虎手。 府城正式红榜。 赏银,一千二百两。 死活皆赏。 楚青棠的手一下按在桌边。 “燕九成?” 她的声音第一次真变了。 “铁衣镖局三年前跑掉的副总镖头,就是他。” 裴九娘望着陆骁,红唇微弯。 “这块只是验货牌。进内圈,还差第二道牌。” “未时,旧南渡口,燕九成的人会送。” 她指尖在红榜上一点。 “榜要验,卖榜的人——” “你抢不抢?”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42章 她先拔剑,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2章她先拔剑,我先抢人 旧南渡口的第三声船铃刚响,栈桥上已经乱了。 “黑包!” 一个十四五岁的瘦小少年抱着包从人缝里冲出来,身后两个人追得极紧。 楚青棠比谁都快。 绯红骑装掠过码头木栏,她脚尖一点,整个人直接越过两只鱼筐,长剑出鞘时,已经挡在少年身后。 “站住!” 她这一声喝得清亮。 少年吓得脸都白了,抱着黑包往怀里一缩。 另一边,石六也急了。 “班头,包!” 陆骁没动。 他的目光从少年脚下扫过去,又落到十几步外一个弯腰扛麻袋的短褂汉子身上。 码头地面半湿。 少年一路跑来,脚印浅,鞋底是窄纹。 可他们刚才盯的递货人,从茶棚出来时右脚明显比左脚重,鞋底还是横钉。 那个扛麻袋的短褂汉子,正是横钉底。 而且右脚深半分。 “石六。” “啊?” “别追包。” 陆骁已经转身。 “拦那个扛麻袋的!” 短褂汉子动作一僵。 下一刻,麻袋直接朝石六砸过去。 “娘的!” 石六抱头侧滚,麻袋落地,里面全是碎木头。 汉子转身就跑。 “真是他!” 四名府差立刻散开。腿伤未利索的年轻府差被韩彪留在专案院,这趟没硬塞进追人队。 与此同时,渡口另一头响起一声粗笑。 “陆班头,眼睛挺毒。” 一个肩宽臂粗的男人踩上木栏,短褂外套着旧皮甲,腰间别着两把短斧。 那男人抬手。 袖中“嗤”地一声。 一支短弩直奔那递货人后背。 “要活的!”陆骁喝道。 楚青棠也在同一刻回头。 她本来已经抓住少年的肩,听到弩声,长剑反手一挑。 叮! 第二支弩箭被她从半空荡开。 第一支却不是射人。 弩箭钉进栈桥一侧的麻绳。 绳断。 半截栈桥猛地往下沉。 少年一脚踩空,整个人连同黑包一起往河里栽。 楚青棠想都没想,左手抓住木桩,右手一把扯住少年后领。 江风把她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窄袖绷在小臂上,腰腿发力时没有半点娇气。她一脚蹬住歪斜的桥板,硬是把少年从水面上方拽了回来。 “抱紧桩!” 少年哭着点头。 楚青棠抬剑又劈开一支射来的弩箭,怒道:“崔横!拿孩子当靶子,你还要不要脸!” 崔横笑了一声。 “脸能领赏?” 他根本不跟楚青棠纠缠,转头就追递货人。 陆骁已经到了。 递货人踩着倾斜木桩往河边跳,刚落脚,前面一道短斧横扫过来。 崔横的人从船棚后杀出。 陆骁没有拔弓。 左肩旧伤还没好,近处也用不着箭。 他脚下一折,燕回步踏上半截断桩,身体从斧刃外侧贴过去。 那赏金客手腕刚翻,陆骁左臂已经架在斧背上。 铁臂功硬生生把这一斧顶偏。 铛! 斧刃砍进木柱。 陆骁右手旧刀出鞘半寸。 不是砍人。 刀锋一抹,先削断对方腰间缠着的套绳。 “你——” 那人刚转头,陆骁一肩撞在他胸口。 砰! 人直接滚进鱼筐。 递货人趁机往船上扑。 石六终于追到,气都没喘匀就喊:“右边!他右鞋要掉了!” 陆骁眉头一动。 右鞋? 递货人一脚踏上船板,鞋跟果然翘起一块。 不是跑松的。 像夹了东西。 “留鞋!” 陆骁一把抓住后领。 递货人猛地反肘。 陆骁侧头让开,左肩却被这一扯带得一阵刺痛。 旧伤牵开,他动作慢了半瞬。 递货人刚要挣脱,一道剑光从旁边压下来。 楚青棠已经把少年推给自家镖师,长剑点在递货人前路。 “你再走一步,我削你鞋底。” 递货人脚步一停。 陆骁趁势拧腕,把人按在船板上。 “锁!” 府差扑上来。 崔横站在断桥另一头,看见人没抢到,脸上的笑淡了。 “陆班头,赏金客只认榜。” “你护活口,费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2章她先拔剑,我先抢人(第2/2页) 陆骁抬眼:“一千二百两,活的死的都给。” “我喜欢活的。” “值钱。” 崔横嗤了一声,抬手一挥。 剩下两名赏金客立刻后撤。 府差想追,陆骁喝住:“别散!先把抓住的捆牢!” 崔横的人退得快,其中一人被石六从侧面抱住腿,两人一起滚了两圈。 “还跑!” 石六挨了一脚,疼得直抽气,死活没松手。 另一名府差补上绳套,总算拿下第二个。 崔横本人却借乱登上一艘小船,很快离岸。 楚青棠没有追。 她先把救下来的少年拎到岸上,蹲下问:“谁让你拿包的?” 少年哆哆嗦嗦:“一个戴斗笠的,说跑到桥头给我五钱。” “人呢?” “我、我没看清。” 楚青棠抿紧唇。 她没冲少年发火,只把那个黑包拿过来。 打开。 里面果然有一块黑木牌。 只剩半枚。 而且边缘已经烧焦。 “假的。”她脸色难看。 “我又追错一次。” 陆骁正让府差把递货人翻过来,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救了人。” 楚青棠一怔。 陆骁已经低下头:“功劳自己记,错也自己记。” 楚青棠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句好听的会死?” “不会。” “那你说。” “孩子没死,挺好。” 楚青棠被噎了半天,最后竟气笑了。 “行。” “人是你抢到的,孩子是我救的。” “谁也别吞谁的功。” 沈照霜此时才带着后续府差赶到。 她没有先看楚青棠,也没有先看陆骁,而是直接让人封栈桥、记损坏木料、登记商户损失。 “塌掉这一段,要赔。” 石六捂着肋骨:“沈捕快,这也算我们头上?” “案上损失。”沈照霜道,“不记清楚,最后就会有人说官差砸了码头不认账。” 石六顿时不吭声了。 陆骁把那递货人右脚抬起来。 鞋跟确实厚。 千面手的手感一上来,他两指一捏鞋边,就摸到里面不正常的硬片。 可还没等他拆,石六先叫起来。 “等等。” “线头是新的。” 他蹲下来,指着鞋底一道很细的白线。 “府城这边码头脚夫补鞋,喜欢用黑麻线。” “白线是临时缝的。” 陆骁看他一眼:“拆。” “得嘞。” 石六摸出小刀,沿着白线一划。 鞋底裂开。 里面掉出半枚薄铜牌。 正好与楚青棠手里的那半枚烧焦木牌完全不同。 铜牌上只有一个“内”字。 沈照霜接过去,和裴九娘给的入场规则对照。 “内圈牌。” “只剩半枚,但编号还在。” 楚青棠低头看着那枚铜牌,神色终于郑重了些。 “这次是你们的人发现的。” 石六赶紧挺胸。 “主要是我穷。” “穷人看鞋底特别仔细。” 沈照霜把半牌收进证物袋。 “穷归穷,活还没干完。搜别的。” 府差继续搜身。 很快又从递货人腰封里搜出一角旧押运签。 楚青棠只看一眼,脸色就冷了。 “铁衣镖局三年前的旧签。” “燕九成带走的那批。” 最后是一张待兑银票。 沈照霜把票展开,眉头微皱。 “今夜之前必须兑。” “过时作废。” 陆骁看向落款。 锦屏行合作钱庄。 楚青棠也看见了。 “他们用锦屏行的票?” “未必是真的。”沈照霜道,“但要验,得马上去。” 石六咂舌:“今天是真不给人吃饭啊。” 陆骁把递货人交给府差。 “饭路上吃。” “去钱庄。” 沈照霜收起银票,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变成小黑点的崔横那条船。 “他的人跑出去一个。” “我们拿到半牌的消息,瞒不住了。” 陆骁系紧刀鞘。 “那就别瞒。” “让他知道。” “今晚这张假票,我也给他当着府城商客的面砸了。”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43章 她押一千五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3章她押一千五百两,我砸赏金客的场 “这票,我不兑。” 锦屏行合作钱庄后堂,苏锦屏只看了三息,就把那张待兑银票推了回来。 石六愣住。 “假的?” “半真半假。” 苏锦屏坐在长案后,一身石榴红长裙,外罩薄纱短褙子,发间只簪一支金钗。她俯身将银票压到灯下,明艳的眉眼被火光映得更亮,腰线随着动作一收,却只停了一瞬。 她真正盯着的是票角。 “纸是真的。” “水印也是真的。” “但兑印是拼的。” 楚青棠站在一旁:“拼的?” 苏锦屏抬手,叫掌柜送来三张旧票底。 “锦屏行合作的钱庄,一家用月牙角,一家用双鱼纹,一家在印边留三点缺口。” “这张票——” 她指尖从票面一划。 “把三家能过柜的特征全拼在了一起。” “外行看着像最稳的真票,内行一眼就知道没有哪一家敢这么盖。” 沈照霜接过票,神色冷了些。 “能拿到真纸和旧印的人,离票号也不远。” “先别替我扩大案子。”苏锦屏抬眸,“你们要查谁,我不拦。” “但今晚若因为专案把钱庄挤兑了,损失记谁账上?” 陆骁:“先记案上。” “最后谁的责任谁赔。” 苏锦屏看他一眼。 “这次没跟我说‘抓完再算’?” “上次算过账了。” “吃过亏的事,我记得。” 苏锦屏嘴角微微一挑。 “那就好谈。”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保函。 “你们进鬼市,要一千五百两验资。” “我能出。” 楚青棠立刻道:“铁衣镖局也有银票。” “你的票已经被人换过一次牌了。”苏锦屏看向她,“再拿着一千五百两现票进鬼市,等于告诉所有人:这里有一只最肥的钱袋。” 楚青棠眉头一皱,却没反驳。 苏锦屏落笔。 “锦屏行出一千五百两验资保函,只证明你们有出价能力。” “非法成交款,一文不付。” “拍卖结束前若证实涉案,我可按官文止付。” 她写完第一行,又添了一行。 “保函费,十五两。” 石六眼皮一跳。 “就一张纸,十五两?” 苏锦屏抬头:“你去别家开。” 石六立刻闭嘴。 陆骁倒没嫌贵。 “还有条件。” 苏锦屏似笑非笑:“你现在会抢我的话了。” “说。” “这案子若缴出无主货物,后面依法公开变卖,锦屏行要同等资格竞价。” “同等资格,不要内定。” 沈照霜先点头:“可以写进附条。” “公开竞价,谁价高谁拿。” 苏锦屏这才把笔递给她。 “签。” 楚青棠看着那张保函,忽然道:“铁衣镖局给这张保函押信誉。” 苏锦屏看她:“你知道这句话写进去,若你们私吞失印,锦屏行会直接停你们三条货路。” “知道。” 楚青棠下巴微抬。 “我来拿失印,不是来做贼。” 她伸手按下自己的镖局印记。 苏锦屏收起保函,楚青棠按住镖局印,谁也没再多说一句。 陆骁刚要签自己的名字,前堂忽然炸起一阵吵声。 “凭什么不兑!” “锦屏行连自己的票都不认了?” “大家的钱还放不放这儿!” 紧接着,有人砰砰砸柜台。 苏锦屏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来了。”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凳脚,动作一点不乱。 “崔横的人?”楚青棠问。 “八成。” “不是来兑钱。” “来砸我信誉。” 前堂已经挤进二三十个商客。 三个汉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银票,叫得最大声。 “今天不兑,明天是不是全不兑?” “锦屏行是不是没银子了!” 苏锦屏一出现,喧声反而更大。 她没喊。 只站到柜台后,把一枚铜算盘往桌上一放。 啪。 “想兑真的,排队。” “拿假票来闹的,留下。” 领头汉子冷笑:“苏掌柜,你说假就假?” 苏锦屏抬手指他手中那张。 “票尾第三笔水印断了一分。” “真票过浆时不会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3章她押一千五百两,我砸赏金客的场(第2/2页) 又指第二人。 “你的兑印右上角少了半月牙。” “第三张最差,连纸筋都反了。” 她一口气说完,前堂安静了一半。 有人开始往后退。 那三个汉子脸色变了。 其中一人忽然把票往桌上一拍。 “少唬人!” 他身子前冲,袖子却往后堂方向一甩。 一粒火丸滚进门缝。 沈照霜脸色一沉。 “拿人!” 苏锦屏比她还快。 她一掌拍下柜台暗扣。 咔! 后堂两扇木门同时落闩。 “水印底册在里面。” “想烧,先问我。” 楚青棠拔剑守到后门。 “这边我看着。” 火丸已经冒烟。 陆骁没绕桌。 他双手按住柜台边沿,身体直接从窄口翻了过去。 纵火汉子拔刀就砍。 陆骁侧身让过,刀鞘往对方手腕上一磕。 咔的一声。 短刀落地。 那人另一只手摸向怀里。 陆骁铁臂一压,把人整条胳膊按在柜台上。 “还藏什么?” “拿出来。” 另一边,沈照霜已经亮出专案文书。 “锦屏行合作票号三张待兑票,编号七二、九一、一零六,即刻止付。” “原因:涉玄翎军械专案、兑印伪造、纵火毁证。” 她声音清楚,整个前堂都听见了。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商客当场后退。 一名老商人把自己手里的票重新塞回袖子,骂了一句:“娘的,拿假票来逼兑,差点把我们一起拖下水。” 另一个干脆转身:“崔横那边的席,我不跟了。” 消息传得比人跑得还快。 不到一刻钟,鬼市那边送信的人就到了。 “验资作假,崔横一方正门席位取消。” 来人核过锦屏行保函,又取走那半枚铜牌登记编号,递回一枚盖过验资印的完整内圈牌。 “你们这一席,验资过了。” “崔横若还想进,只能另寻担保。” 楚青棠收剑,眼里明显多了点痛快。 “这比砍他一剑舒坦。” 苏锦屏却只低头重新核账。 “我更舒坦。” “今天这一闹,所有人都知道锦屏行能认出拼印假票。” “明早至少多三家商号来换票。” 石六听得嘴角抽了抽。 “别人砸场,苏掌柜还能挣钱。” 苏锦屏抬眸:“不然我开商号做什么?” 她把保函推到陆骁面前。 “十五两。” “现在付。” 陆骁拿银子时看了她一眼。 “你往柜台后面一坐,刚才那些挤兑的先虚了三成。” 苏锦屏眉梢微扬。 “夸我漂亮?” “夸你像有钱人。” “……” 楚青棠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锦屏盯了陆骁两息,最后也笑了。 “陆班头,下一次夸人,建议先别谈钱。” 陆骁把十五两推过去。 “先把账清了,比较稳。” 沈照霜懒得理他们,把保函封进案袋。 “内圈半牌、验资保函都有了。” “崔横正门席没了。” “第一步成了。” 陆骁刚要说话,被按在柜台上的纵火汉子突然剧烈挣了一下。 一枚铜钥匙从他袖口掉出来。 当啷。 楚青棠弯腰捡起。 钥匙柄上刻着铁衣镖局旧货仓的标记。 她脸色骤变。 “这是扣货仓的钥匙。” 几乎同一刻,钱庄外冲进来一个满头是汗的镖局伙计。 “大小姐!” “扣货仓起火了!” “六个趟子手全锁在里面!” 楚青棠手里的钥匙猛地攥紧。 下一瞬,她已经转身冲出门。 陆骁抓起刀。 “韩彪,带人。” “沈照霜,保函和假票入袋。” “苏掌柜,今晚这账先封。” 苏锦屏没有跟。 她只把后堂钥匙抛给伙计,冷声道:“所有底册搬进石库,一张都别少。” 陆骁最后看见的,是她站在灯下压住那叠假票,裙摆边缘还沾着刚才火丸烧出的黑灰。 人漂亮。 账更硬。 而门外,铁衣镖局方向已经升起了红光。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44章 九娘卖了两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4章九娘卖了两家 火不是从门里烧起来的。 是从屋顶往下淌。 铁衣镖局扣货仓外,黑烟卷过半条巷子,瓦面上泼过火油,一团团火顺着椽子往下滴。 仓门前挤着十几个镖师。 楚青棠第一个冲到门口。 “让开!” 她长剑出鞘,抬手就要劈锁。 “别砍!” 陆骁从后面一把抓住她手臂,直接把人往侧边带了两步。 楚青棠回身就是一肘。 陆骁早有防备,松手让开。 “陆骁!” “你再拽我一次试试!” “你先抬头。” 楚青棠一怔。 火光下,仓门上方横着一根粗梁。 梁下吊着三道细绳,一头连着门栓,一头绕进屋内。 门锁一断,绳就断。 里面那根主梁会直接砸下来。 “六个人都吊在梁下。”韩彪蹲在窗缝边看了一眼,脸色发沉,“这是拿门做机关。” 楚青棠握剑的手一下收紧。 “燕九成。” 她咬着名字,眼里火气比屋顶还重。 仓里传来咳嗽声。 “大小姐!” “别进正门!” “梁上有套!” 楚青棠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绯红骑装外罩着半件软甲,发带被风扯松,火光照得她眉眼越发明亮。 她盯着门上那三根绳,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还有别的口吗?” “有。”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隔壁染坊墙后传来。 裴九娘推开一扇只够一人侧身通过的小门,慢悠悠走了出来。 她今天那身深青长裙下摆沾了灰,右袖也蹭黑了一块,偏偏神情还从容得很。 楚青棠当场拔剑。 “你早知道这里会烧?” 裴九娘看了她的剑一眼。 “我知道仓在哪。” “不知道燕九成什么时候点火。” “少绕。”陆骁直接问,“入口。” 裴九娘抬手,指向染坊后墙根。 “排水沟。” “整间仓四周都浇了油,只有那条沟没浇。” 韩彪皱眉:“你怎么知道?” 裴九娘笑了。 “因为我卖了两家。” 巷子里一下安静。 楚青棠剑尖往前一送。 “你说什么?” “这仓今晚会出事的消息,我卖了两家。崔横买到正门,你买到活路。” “他想趁火拿账,燕九成想趁乱跑路。没浇油的水沟,我只告诉你。” 石六忍不住了:“九娘,你这买卖做得是不是太四面来财了?” “做情报的,不四面来财喝西北风?” “水沟多少钱?” 裴九娘眼尾一弯。 “算在那五十两里。” “今天这么大方?” “你死了,后面的钱不好收。” 陆骁点头。 “行。” “但规矩改一条。” 裴九娘眸光微动。 “你说。” “同一个地方你卖几家,我不管。人数、火路、活命出口,只要故意少说一条,五十两一文不给。” 裴九娘静了片刻。 随后轻笑。 “陆班头,你这规矩挺霸道。” “可以不做。” “做。”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但我不站官府。你抓谁是你的事,我只卖活路。” “够了。” 陆骁转头。 “韩彪,湿毡。” “石六,叫人从井里打水。” “楚青棠,跟我走水沟。” “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正门你差点一剑把自己人砸死。” 楚青棠脸一黑。 陆骁已经弯腰往排水沟走。 她在后面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这笔先记着。” 水沟又窄又臭。 陆骁钻进去没几步,左肩就在砖壁上擦了一下。 伤口发紧。 他没停。 尽头是一道从里面插死的小木门。 千面手的手感顺着锁舌一摸,他立刻知道里面卡了两道铁片。 “别撞。” 楚青棠蹲在他身后,离得太近,剑鞘横在两人之间。 “能开?” “给我十息。” “八息。” “你来?” “……十息。” 陆骁没回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铁片一拨。 咔。 暗门开了。 浓烟扑脸。 楚青棠抬袖遮住口鼻,第一个钻进去。 仓里六名趟子手果然都被绳套吊在横梁下,脚尖只勉强能碰到木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4章九娘卖了两家(第2/2页) 其中两人已经熏得快没意识。 “大小姐……” “闭嘴,省气!” 楚青棠踩上木箱,身形一纵就上了梁。 她不是拿剑乱砍。 先看绳结,再找承重点。 第一剑,断侧索。 第二剑,削活扣。 第三剑落下时,一个趟子手整个人往下坠。 韩彪带人从侧窗撑开湿毡,正好接住。 “接人!” “一个一个来!” 火舌已经舔到屋梁。 陆骁刚把第二个套索拆开,后巷忽然传来踩碎瓦片的声音。 火声、咳嗽声混在一起,他静了一息,只勉强分出最靠近后窗的一道重脚步。 那人落地时,还有绳扣轻碰金属的细响。 陆骁心头一动。 燕九成? 他抬头透过破开的后窗看了一眼。 巷口果然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闪而过。 左眉压着一道疤。 跟红榜画像对得上。 楚青棠也看见了。 她刚救下第四个人,脚已经往梁外一转。 “是他!” “别追。”陆骁喝道。 “一千二百两就在外面!” “你的人还吊两个。” 楚青棠动作僵住。 后窗那道人影停了半息,像是故意让他们看清。 随后转身就走。 楚青棠眼里全是不甘。 “陆骁!” “救人。” 陆骁只回了两个字。 下一瞬,正门轰然被撞开。 不是镖局的人。 三名蒙脸汉子顶着湿布冲进来,直扑角落里一个铁皮账箱。 “崔横的人!”石六在外面大喊。 陆骁没追燕九成,反而迎着三人冲了过去。 第一人挥刀。 烟太大,看不清。 陆骁根本不跟刀光缠,听着脚步贴近,一刀鞘撞在对方膝侧。 人一跪,他反手把绳套扣上。 第二人想绕过去抱账箱,被韩彪一棍砸回门边。 第三人转身想跑,刚冲到水沟口,楚青棠从梁上一跃而下。 鲜红衣摆在烟里一翻。 剑鞘横扫。 啪! 那人脸朝下拍进泥水。 “我的人还没救完,你们抢什么账!” 最后两名趟子手被放下来时,屋顶已经开始往下掉火星。 众人刚撤出水沟,身后轰的一声,半边梁塌了。 楚青棠站在巷子里喘气。 她脸上蹭了黑灰,衣领也被刚才那一下扯歪。她低头拢好,只看了一眼地上六个都还活着的趟子手。 然后才看向陆骁。 “刚才……” “哪件?” “你放着燕九成没追。” “一千二百两。” “我知道。” 陆骁看着她,“人死了,你镖局少六个。” “燕九成跑了,还能再抓。” 楚青棠沉默了几息。 这一次,她没呛回来。 “这笔我认。” 声音很低。 陆骁正要说话,裴九娘从一旁递来一块湿帕子。 “擦擦?” “收费吗?” 裴九娘笑容一滞。 楚青棠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你活该。” 陆骁没接帕子,先去看缴出来的东西。 三名赏金客身上有一套软绞索。 韩彪拿起来掂了掂。 “老式车马绞索。” “铁衣镖局以前用过?” 楚青棠一眼就认出来。 “燕九成最喜欢这种。” “他改过活扣,外人很难一眼拆开。” 绞索旁边还有一枚南堤货签。 陆骁把货签丢给沈照霜封袋。 一名获救趟子手缓过气后,从贴身衣层里摸出一张油纸。 “大小姐。” “那个人烧仓前让人塞给我的。” “说……说只给你看。” 楚青棠拆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黄昏。 南堤。 楚青棠亲押一辆封货车。 不许官差跟。 若见官差,失印、底账,一把火烧干净。 楚青棠看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陆骁伸手。 “给我。” 她这次没有护住纸。 直接递了过去。 “明天我去。” “他点名要你。”陆骁道。 “所以我更要去。” 她抬眼看着陆骁,眸子在火后亮得惊人。 “但这次,我不跟你抢人。” “你要燕九成。” “我要我的印和账。” “谁先拿到,各凭本事。” 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45章 官差封街 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5章官差封街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 “官差进门,锁留下。” 午后的旧花街口,一根黑木横杆拦在路中央。 横杆后站着七八个鬼市守门人,为首的灰袍老者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陆骁腰间铁锁上。 “刀可以带。” “锁不行。” “锁进去了,就是坏市。” 十二名临时府差停在街外。 石六咂了下嘴:“这规矩挺讲究,能砍人,不能抓人?” 韩彪瞪他:“少废话。” 陆骁没理横杆,先往街里看。 车行、茶棚、火油铺、暗门,全开着。 人不少。 今天来得比前两日都齐。 崔横昨晚失了正门席位,肯定要从别处找人。 陆骁手已经碰到横杆。 “硬进?” 身后传来沈照霜的声音。 他回头。 沈照霜换了深灰蓝窄袖公服,腰间收得利落,肩背挺直。左掌重新缠过药布,仍抱着三卷告示和一只印盒。 陆骁看了一眼她手掌。 “伤还能钉告示?” “不能。” 沈照霜把锤子递给他。 “你钉。” 石六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陆骁接过锤子:“钉哪?” 沈照霜指了三个方向。 “东口车行。” “西口河埠。” “南口火油铺。” 灰袍老者眉头皱起。 “沈捕快,你什么意思?” “不封鬼市。” 沈照霜展开第一张告示。 “只封三条路。” 她声音不高,但周围商户全听得清楚。 “专案追缉府城正式红榜燕九成,赏格一千二百两。无榜商户不查、不拿、不翻货。” “但拍卖结束前,车行不得替他出车,河埠不得替他出船,火油铺不得向崔横一伙赊售大宗火油。窝藏、灭口、私用军弩者另案锁拿。” 灰袍老者冷着脸:“你这是换个说法封市。” “不是。” 沈照霜铺开第二张告示。 “米铺、赌档、药铺照开。我只锁跟燕九成逃路有关的三处。” 她把总捕房用印翻给众人看。 “范围、期限、所缉之人全写明。哪一行越界,你指出来。” 灰袍老者盯着文书看了好一会儿。 没找到能挑的地方。 陆骁看着沈照霜侧脸。 她平时最烦他先撞门再补手续。 可真轮到她出手,三张纸比十二把刀还难绕。 “锁呢?”灰袍老者还没松口,“鬼市规矩不能坏。” 沈照霜点头。 “可以。” 她转身。 “所有铁锁,留街外。” 十二名府差都愣了。 石六小声道:“真留?” “真留。” 沈照霜看了陆骁一眼。 “陆班头,有意见?” 陆骁原本确实想趁人齐直接冲进去。 可他盯着三张告示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没意见。” 他解下腰间铁锁,往韩彪手里一丢。 “锁留外面。” “绳呢?” 灰袍老者脸一沉。 陆骁看他:“你刚才只说锁。” 石六这回真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韩彪一脚踢他小腿:“站好。” 灰袍老者气得胡子都抖了一下,却没法说规矩里连绳都不许带。 横杆抬起。 官差进了鬼市。 没走二十步,一阵笑声从二楼栏边落下来。 “沈捕快这手漂亮。” 裴九娘倚着木栏,深紫长裙束着窄腰,肩上披着薄纱。她不靠刀剑,下面几个商户却都压低了声音。 “只封三路,不动别家生意。” “鬼市今天若还拦,反倒显得我们替燕九成卖命。” 灰袍老者抬头:“裴九娘,你站哪边?” “我站有钱那边。商户要官府不乱翻货,我做中间人,担保费照收。” 沈照霜抬手,把一张中间人具结纸递上去。 “收钱可以。” “按手印。” 裴九娘低头看了看。 “沈捕快,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一点信任?” “能。” “先按。” 裴九娘看了她两息,笑出了声。 “行。” 她从楼上下来。 靠近时,一缕淡香混着街上火油和茶味掠过去。 她没往陆骁身边贴,直接在具结纸上按下手印。 “我只担保你们不借机翻整个鬼市。” “燕九成和崔横,我不担。” 沈照霜收回纸。 “够。” 裴九娘偏头看了陆骁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府城红榜》第45章官差封街(第2/2页) “陆班头,今天听她的?” “今天文书归她。” “那你归谁?” 沈照霜头都没抬。 “案上听证据。” 石六赶紧转过脸,肩膀憋得直抖。 陆骁没接这茬。 因为前面有人动了。 三个带刀汉子从火油铺边走出来,为首那人把一串铜钱扔到掌柜面前。 “崔爷要十二桶火油。” “先赊。” 火油铺掌柜脸都变了。 放在平时,他未必敢拒。 今天却先抬头看了一眼街口刚钉上的告示。 然后把铜钱推了回去。 “不赊。” 带刀汉子眼神一狠。 “你说什么?” “我说不赊。” 掌柜底气明显足了些。 “现银也不卖你十二桶。” “官府写着燕九成、崔横涉案期间大宗火油停售。” “我做生意,不想给人背纵火的锅。” 周围几家商户都看了过来。 那汉子脸挂不住,伸手就掀柜台。 “找死!” 沈照霜手指一抬。 “现在。” 就两个字。 陆骁动了。 他没拔刀。 刀鞘先撞在汉子手背上。 对方吃痛缩手,第二人已经从旁边抡刀砍来。 陆骁左臂一架。 刀背磕在护臂上。 他顺势贴身,右肩一撞,把人撞进油桶架。 第三人想拔袖弩。 一名府差的绳套已经从后面兜住他手腕。 “拉!” 两人同时发力。 那人扑通跪地。 第一名汉子还想跑,刚冲两步,陆骁脚下一折,燕回步抢到他前头,刀鞘抵在胸口。 “继续。” “看你跑得过我,还是跑得过一千二百两。” 那人脸色难看,最终没再动。 没铁锁,三个人照样被绳子捆得结实。 围观的人群很快有了变化。 车行门口三辆马车直接调头。 “崔横的活,不接了。” 茶棚里两个谈价的刀客也把定钱退回去,一个骂了句晦气,转身就走。 崔横还没露面,人手先掉了一截。 石六看得眼睛发亮。 “沈捕快,这三张纸真值钱。” 沈照霜看他:“你要是敢少贴一张,我让你赔。” 石六立刻去检查东口那张钉牢没有。 陆骁看了沈照霜一眼。 “我刚才冲进去,最多抓这三个。现在车、刀、火油都断了。” 沈照霜把受伤的左手藏进袖里,语气仍淡。 “所以有时候,先签字不耽误抓人。” 陆骁点头。 “这次你对。” 沈照霜握着卷宗的手停了半拍,随后嘴角轻轻一挑。 “记住。” “下次少撞一扇门。” 裴九娘站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总捕房办案,关系还挺和气。” 沈照霜没看她。 “刚才的手印别擦。” “今天商户出事,我先找你。” 裴九娘:“……” 这回轮到陆骁想笑。 但笑意还没起来,街外突然有人疾奔而来。 一个专案探子冲到沈照霜面前,气还没喘匀,就从怀里掏出一截焦黑的粗绳。 “南堤那边摸到了这个。” “绑货车用的。” 楚青棠刚好从另一头赶来。 她一眼认出绳结,神色骤沉。 “铁衣镖局的车绳。” 陆骁接过来闻了一下。 不是单纯烧焦。 有很重的桐油味。 探子又道:“我们顺着堤下看了。” “那辆今晚让楚姑娘押的封货车,车板下面做了夹层。” “里面不是货。” “全是火油罐。” 楚青棠的手按上剑柄。 沈照霜眼神冷下来。 “燕九成让她押车进我们封线。” “车一炸,官府封路、铁衣镖局押镖、鬼市交易,全得乱。” 陆骁把那截烧焦的绳子缠到掌心。 昨晚是烧仓。 今晚是烧车。 燕九成根本不是要跟楚青棠交换。 他是在给所有人备一场死局。 楚青棠忽然开口。 “车照走。” 沈照霜看她。 楚青棠抬起下巴,明艳的脸上半点退意都没有。 “他要我押。” “我就押给他看。” 陆骁看着她。 “行。” “但车怎么走,明天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