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零:明天别出车》 第一章 七月十四 第一章七月十四 二零四零年七月十五,六十七岁的炜杰回了一趟县城。 五十年没回来了。青龙河上修了大桥,桥头立着碑,修桥的钱是他捐的,碑上没有他的名字——他不让刻。 今天是炜守拙的忌日。 早上七点,炜杰一个人孤独的在河边站了两个钟头。五十年前的这个时辰,炜守拙连人带车从这里翻下去,三天后才捞上来,靠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认的尸。 那年炜杰十七岁。从那天起,他玩了命地挣钱,从搬运工挣到百亿身家,签过的合同能铺满一个篮球场。可他自己清楚,这五十年他就干成了一件事——挣钱,也一辈子没干成一件事——把那个早上追回来。 身家百亿,买不来一顿炜守拙炒的土豆丝。两滴油的那种。 商战几十年,他赢过所有人,只在最后输了一局。三年前,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走出自己一手盖起来的大楼。送他下楼的,是陆则明——他一手带了三十年的人。 陆则明。二十三岁进炜杰的公司,管炜杰叫了三十年“炜哥”。他联合外面的资本,一杯接一杯的庆功酒里,把公司的股权、团队、渠道,一勺一勺舀了个干净。 炜杰出局那天,签完字,陆则明亲自送他下楼,还是那声“炜哥”,还是一双看似干净得发亮的眼睛。 四十多年的江山,从那天起,姓了陆。 百亿资产,炜杰带走了,这辈子没缺过钱。可那栋楼里,再没有一个人,给他打过电话。 上午九点,太阳升过桥头,炜杰觉得心口发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他扶着桥栏,慢慢坐下去,最后看了一眼河面。 这条河,欠他一个爸。 那栋楼,欠他一个说法。 …… “小杰!死睡到几点!太阳晒腚了!” 炜杰猛地睁开眼。 他第一个念头是:抢救过来了。 他下意识去摸心口——没有监护仪的线,没有针管,摸到的只有一件汗湿的破背心。他撑着坐起来,手一碰到床板,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特护病房。蓝布蚊帐,糊报纸的墙,头顶一台吊扇,扇叶上搭着灰,吱呀吱呀地转。 这是老屋。化肥厂家属院,他十七岁之前住的那间屋。 这屋子一九九八年就拆了。 “做梦。”炜杰听见自己说出了声,声音又尖又嫩,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黑,指节上没有老人斑,小拇指指甲盖上还有打架留的旧疤。 十七岁那年的疤。 炜杰一把掀开蚊帐跳下床,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砖地上。膝盖磕得钻心地疼。 疼。梦里不会疼。 他扶着床沿,目光落在墙上——挂历,印着大美人,红笔圈着一个日子: 一九九零年,七月十四日。 明天是七月十五。明天,爸连人带车翻下青龙河。 “小杰?”门帘一挑,进来个人,蓝布褂子,瘦,黑,腰板笔直,手里一杆铜烟袋锅,“跪地上干啥?叫魂叫不动,改磕头了?” 炜杰抬起头。 炜守拙站在门口,四十出头,头发还没白,眼睛还没浑——是炜杰记忆里早就模糊了、又被他想了五十年的模样。 炜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止都止不住。 “爸。” “……咋了这是?”炜守拙愣住了,“睡癔症了?” “爸。”炜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爸,爸……” “哎哎哎——”炜守拙浑身僵硬,举着两只胳膊不知所措。妈走了十年,这家里十年没有过这种动静了。“多大小子了,哭啥?做啥梦了?” “梦见你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七月十四(第2/2页) “呸呸呸!”炜守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却没舍得使劲,“大早晨的咒你老子!” 骂归骂,那只粗糙的手在他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 就这两下,炜杰把心一横,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不能说。在一个一分钱都要掰成八瓣花的男人面前,真话得换算成他认的东西。 “爸,”炜杰抹了把脸,装作随口问,“明天你是不是要出车?往哪去?” “化肥厂,送两车磷肥去青州。问这干啥?” “别去。换个人,或者推了,多少钱咱赔。” “兔崽子!”炜守拙气笑了,烟袋锅敲上床帮,梆梆梆,“那趟车来回八十块运费!你拿什么赔?拿嘴赔?队里排了半个月才排到咱!洗脸吃饭!” 人出去了,烟袋锅的敲击声一路响到灶屋。 炜杰坐在床沿,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好。第一条路堵死了,意料之中。硬拦拦不住,讲道理讲不通——那就先办别的。 当天下午,炜杰去了化肥厂车队。名义上是给炜守拙送忘带的饭盒,实际上是去听明天发车的安排。蹲在墙根听了半个钟头,听明白了:明早六点发车,两辆,爸开头车,走青龙河大桥。 蹲到最后,他听见油料房门口有人吵。管发油料的胖子正卡着一个老司机:“单子写四十升,我只给你三十,爱加不加。” 老司机敢怒不敢言,蔫蔫地走了。 炜杰瞅着那胖子,上一世的记忆翻上来——这人叫朱满仓,克扣油料是惯犯,司机们背地里叫他“猪油”。九二年东窗事发,被开除。 炜杰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土,溜达过去,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排队的司机都听见: “朱师傅,我打听个事——咱车队的油,是不是比外头金贵?四十升的单子发出三十升,剩下那十升,是蒸发啦?” 排队的司机们齐刷刷看过来。朱满仓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哪、哪家的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啊。”炜杰一脸无辜,“我就是好奇,蒸发的油,咋都蒸发到墙外头那个私人修车铺去了?那铺子卖的油,比公家便宜两毛——” “你你你——”朱满仓的汗唰就下来了,一把抓过老司机的单子,油枪怼进油箱,“加!加满!谁短你一滴了!” 老司机抱着加满的油箱,看看炜杰,咧开嘴乐了。排队的司机们哄堂大笑,有人冲炜杰竖大拇指。 炜杰摆摆手,溜出了车队。 小试牛刀,一句话。他心里那口气顺了一分——也冷了一分:车队这潭水,比他记得的还浑。 晚上吃饭,炜守拙炒了个土豆丝,抠门得就搁了两滴油,自己扒拉咸菜,把土豆丝往儿子跟前推。 炜杰埋头吃饭,忽然说:“爸,明早我跟你一块儿出车。” “你去做啥?” “长见识。” “稀罕。”炜守拙哼了一声,没反对。 后半夜,炜杰摸黑爬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溜进院子。 计划很简单:把东风车的柴油管子松半扣,再扯松两根线。车坏在半路,人就翻不了河。 手电一照,他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车没了。 堂屋桌上压着半张烟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倒的苞米秆: “车队让提前走,夜里凉快。锅给你留下看着家。” “——勿念。” 那杆擦了三十年的铜烟袋锅,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炜守拙烟不离手,锅不离腰。锅留下了。 挂历上,红圈圈着的日子是明天。 可炜守拙,今天夜里就走了。 第二章 抄近道 第二章抄近道 烟纸上的字,炜杰看了三遍。 “车队让提前走,夜里凉快。” 放屁。上一世根本没有这一句。炜守拙七月十四夜里老老实实睡在家,十五清早出的车,七点四十翻下河——这是五十年来刻在炜杰骨头缝里的时间线。 现在,时间线动了。 炜杰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他重生带起来的风已经开始吹了,记忆里那本五十年的账,一页一页都得认真看。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今天一整天除了拦车什么都没干,是谁把出车时间提前的? 来不及细想。他抓起桌上的铜烟袋锅塞进怀里,又把扳手别在腰上,冲出院子。 院里那辆二八大杠是炜守拙的命根子,除了烟袋锅就是它。炜杰把车推出来,链条缺油,吱嘎乱响。他从厨房摸了那瓶两滴油炒一盘菜的菜籽油,往链条上倒了三滴——倒第三滴的时候手直哆嗦,不是怕,是心疼。这要被炜守拙知道了,非拿烟袋锅敲他三天。 县城到青龙河大桥,走大路四十里,东风车夜路不敢快,一个半钟头。 骑车走大路,追不上。 但炜杰知道一条近道。 上一世九三年修水库,工程队在枕头山北坡炸出一条便道,从大槐村后山穿过去,直插大桥北头,比大路近一半。眼下便道还不存在,可山还是那座山——上一世做工程时,老爆破工喝多了跟他讲过,炸便道之前,炸药就是从一条放羊的羊肠道背上山的。 十七岁的腿,五十年的记性。 炜杰蹬上车,一头扎进夜色里。 进山是推,断口是扛。一人宽的羊肠道,半边是坡,半边是崖,夜里的山风呜呜地刮,刮得满山树影子乱晃。炜杰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扶着车把,一瘸一拐接着赶。 怀里的烟袋锅硌着肋骨,一下,一下。 锅不离身的人,把锅留下了。这句话像根刺,扎得炜杰不敢深想,只能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在腿上。 凌晨一点,青龙河大桥北头,急弯下坡。 炜杰连人带车从山道上滚下来,裤腿扯成了布条,一头一脸的草籽。他扶着膝盖喘了十秒钟,直起腰,往大路方向看—— 远处,两道车灯,正晃晃悠悠地爬坡。 来了。 炜杰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撂,三步两步冲到大路正中间,站定,张开两条胳膊。 车灯越来越近,柴油机的轰鸣震得路面发颤。东风车到了跟前,喇叭按得震天响,刺眼的灯光里,炜杰眯着眼,一动不动。 “吱——” 刹车声拖得老长,车头在他跟前半米的地方停住。 “不要命了?!”车门砰地踹开,炜守拙跳下来,看清人后眼珠子都红了,“哪个兔崽——小杰?!你疯了!站道中间,我这一脚要是刹不住呢?!” “刹不住就对了。”炜杰腿一软,扶住车头,喘得像头牛,眼前发黑差点晕倒。喘息了半天,炜杰紧张的说:“爸,别开了。车有毛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抄近道(第2/2页) “放屁!出车前自己验的车!” “刹车油管。”炜杰顾不上喘匀,一把拽住炜守拙的胳膊往车底拖,“你自己看。手电。” 炜守拙将信将疑地接过手电,钻进车底。 底下窸窸窣窣摸了半分钟,没动静了。 又过了一分钟,炜守拙从车底钻出来。手电的光圈里,他的脸白得像纸。他摊开手,手心里躺着半截油管——铜的,切口整整齐齐,七分深,只剩三分连着,油正顺着切口一滴一滴往下渗。 “再开五里,到下坡。”炜守拙的声音都劈了,“这点皮一崩……”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下坡尽头就是青龙河大桥,桥北是这个急弯,弯外是四十米的河滩。 夜风一下子静了。父子俩站在车灯前头,谁都没说话。炜守拙捏着那半截油管,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抖。 “小杰。”半晌,炜守拙哑着嗓子开口,“你咋知道?” “回头再说。”炜杰盯着那道切口。切口太齐了——磨坏的管子是毛边,这是刀口。他抬起头,“爸,你先告诉我,这刀口,是谁的刀?” 炜守拙的喉结动了动。 “出车前……马队长来转了一圈。”他慢慢地说,“稀罕得很,十年了,他头一回帮我验车。还递了我一根大前门。” “出车提前,也是他的安排?” “他说夜里凉快,赶早不赶晚。”炜守拙越说声音越低,攥着油管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小杰,你的意思是……他要我的命?为啥?我跟他无冤无仇——” “你想想。”炜杰盯着他,“最近半年,你见过什么不该见的,记过什么不该记的?” 炜守拙张了张嘴,没出声。手电的光圈里,炜守拙捏着那半截油管,先是抖,抖着抖着,忽然一拳砸在轮胎上,砸得指关节渗血:“***——”骂到一半,又戛然而止,蹲在地上,半天,声音低下去:“小杰,要不是你来……爸今晚就喂鱼了。”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这个一辈子没服过软的男人,嗓子哑得不成调,“爸欠你一条命。”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变了——从后怕,变成了别的。 就在这时候,炜杰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爸,别说话。看河对岸。” 河对岸的黑影子里,有一点手电光,正对着桥头这边,不紧不慢地晃。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灭了。 夜里的风顺着河面吹过来,凉得钻骨头。有人在对岸等。等这辆车翻下去,等一个信号。 炜守拙顺着儿子的目光望过去,手电灭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河水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 “小杰。”炜守拙把半截油管攥进手心,攥得死紧,“咱爷俩……这是叫人惦记上了。” “不是惦记。”炜杰望着对岸,一字一顿。 “是要命。” 第三章 家里进人了 第三章家里进人了 车是回不去了,油管断在半截,父子俩在桥头坐到天蒙蒙亮。 炜守拙蹲在路边抽烟——烟袋锅儿子给捎来了,他捏着锅,半天没点,忽然说:“小杰,你还没答我。你咋知道油管有事?” “我要说我是做梦梦见的,你信吗?” “我抽死你。”炜守拙瞪眼,瞪到一半自己泄了气,“……可你半夜翻山过来,正好拦在下坡前头。”“这道口子,你自己验车验不出来?” “验不出来。”炜守拙声音发闷,“切口在里侧,贴着大梁,手不伸进去摸不着。我做的是例行验车,人家做的是存心。” 存心俩字一出口,父子俩都沉默了。 “爸,”炜杰趁热打铁,“你再想想。他为啥非要你的命?灭口也得有口可灭——你手里到底攥着他什么?” 炜守拙捏着烟袋锅,蹲在马路牙子上,从半夜想到天光泛白。 “……有个东西。”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出车两年,每趟货多少袋、多少吨,三联单上写多少,我都拿铅笔头记在一个小本上。记着记着……就对不上了。厂里的出库数,跟队里报给供销社的数,两年差了小四百吨。” 炜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四百吨磷肥。一九九零年,计划内磷肥和市价一吨差价小二百——这是一笔能把人枪毙的账。 “账本呢?” “家里。炕洞第三块砖底下。”炜守拙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小杰,马占奎要是知道有这本账……” 天光大亮,父子俩拦了辆拖拉机,先回县城。 一进化肥厂家属院,炜杰就觉得不对。院门虚掩着。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里走,他亲手上的锁。 爷俩对视一眼。炜杰抢先一步进院—— 翻了。 箱子开了盖,衣裳扔了一炕,碗柜的门敞着,连腌咸菜的坛子都叫人挪了窝。 炜守拙疯了一样冲进里屋,撬开炕洞第三块砖。 砖底下,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家里进人了(第2/2页) “没了……”炜守拙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小本没了。两年的账,没了……” 炜杰扶着门框,胸口起伏。对面快,比他想的还快。 “完了。”炜守拙喃喃,“没凭没据,我拿啥告他……” “爸。”炜杰忽然开口,“我问你,你记性好,还是本子好?” “啥?” “本子没了,数还在不在你脑子里?”炜杰把纸笔拍在桌上,“现在,背。从头背。” 炜守拙愣愣地接过铅笔头,闭上眼,两年的一百多趟车,一趟一趟往外倒: “八八年九月三,青州,磷肥八百袋,四十吨,三联单号零零柒贰肆,出库记的是八百五……” “八八年腊月十一,青州,七百六十袋,单子零零玖零壹,出库写八百……” “去年五月二——” 一笔,一笔,又一笔。日期、袋数、单号,像刻在他骨头缝里。炜杰运笔如飞,记了整整三页纸,爷俩一对——日期对日期,单号对单号,严丝合缝。 炜守拙睁开眼,看着那三页纸,自己也呆了。 “爸。”炜杰把纸拍在他手心,“他能搜走你的本子——搜不走你的脑子。他烧得了纸,烧不了这口气。” “抠了三十年门的人,账在骨头里。” 炜守拙捏着那三页纸,捏了很久,忽然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对!他娘的,本子没了,老子还在!”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紧跟着是拍门声,拍得又急又响: “炜师傅!炜守拙!在家没?” 是车队二队的司机,隔着院墙喊:“马队长叫你!让你立刻去车队一趟——说你昨晚擅自停车、谎报车况、耽误供货合同,队里要开会处理你!” 来了。 先下手为强,恶人先告状。 炜守拙把那三页纸叠好,贴身揣进怀里,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他会摆鸿门宴,我就去赴宴——账,就在这儿揣着。” 第四章 恶人先告状 第四章恶人先告状 化肥厂车队的会,开在车队办公室里。 炜杰要跟去,炜守拙不让:“大人的事,你个半大小子掺和啥?” “爸,昨晚在桥头你自己说的——咱爷俩叫人惦记上了。”炜杰把话堵回去,“这种时候让你一个人进他办公室?门都没有。” 最后炜守拙拗不过,把人带上了。 车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马占奎坐在办公桌后头,四十来岁,方脸,浓眉,一见炜守拙进门,脸上立刻堆出笑,起身,掏烟,大前门,一根递到炜守拙跟前。 “老炜啊,坐。”马占奎亲自给炜守拙点上烟,转头看见炜杰,笑得更热乎,“这是你家小子?长这么高了。好好好,年轻人见见世面也好。” 笑完,他把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拍,脸说沉就沉。 “老炜,不是我说你。”马占奎叹口气,痛心疾首,“昨晚那趟车,青州化肥厂等着卸货,你半路停车,硬是误了合同。采购科一早就来问,我这儿顶了多大压力你知道吗?队里研究了一下——停职反省,这个月的出车费全部扣发。” “马队长。”炜守拙把烟往桌上一摁,“我的车为啥停,你心里没数?” “我有什么数?”马占奎一脸无辜,“你报的是车况故障,行啊,故障谁也别怪——可巧了,你出车前,验车单上签的是谁的名?” 他把一张单子推过来。验车人一栏,是炜守拙的字。 “你自己验的车,自己签的字,半路车坏了。”马占奎往椅背上一靠,“老炜,这责任,你说是不是得你自己担?” 炜守拙气得手直哆嗦,烟灰掉了一裤子。 “马队长。”炜杰忽然开口。 屋里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到这个半大小子身上。 “我能问一句吗?”炜杰一脸的人畜无害,“我爸说,昨晚出车前,是您帮他验的车,还递了他一根大前门——全车队都知道您从来不帮人验车,就昨晚验了。这管子切口七分深,贴着大梁,您验车的时候,是没看见,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 办公室里的烟味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马占奎盯着炜杰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我帮老炜搭把手,搭出不是来了?行行行,往后我可不敢多管闲事了。” 笑完,他脸色一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兜圈子。车的事,队里可以往“意外故障”上靠,老炜的停职,反省好了还能回来。但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恶人先告状(第2/2页)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桌面。 “八八年,嫂子治病,老炜从车队互助会借了三百八十块,打了欠条,约定今年七月还清。”马占奎慢条斯理地说,“互助会今天把账交上来了,说这笔钱,三天之内,连本带利,四百一十块,一次结清。” 炜守拙腾地站起来:“当初说的是年底!” “白纸黑字,七月。”马占奎点了点欠条,“老炜,互助会的钱是队里弟兄们凑的,都是为集体——你总不能让大家替你垫着吧?” “还有。”他像是刚想起来,又补了一刀,“停职期间,家属院的房子,按规定要交回队里重新分配。你们爷俩那间屋……三天之内交不上钱,就先腾出来吧。”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响。 要钱,要房,要工作——一口气,把爷俩往绝路上逼。 炜守拙气得浑身发抖,被炜杰死死拽住胳膊。炜杰朝马占奎笑了笑,那笑容平静得让马占奎眯起了眼。 “行。三天,四百一十块。”炜杰说,“马队长,那我们三天后来交钱。” “哟,好大的口气。”马占奎乐了,“小朋友,你知道四百一是什么数吗?你爸一个月工资才七十二。” “知道。”炜杰拽着炜守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马队长,也多备点零钱。” 出了办公室,炜守拙一把甩开儿子的手,蹲在楼道里,烟袋锅摸出来,手抖得装不上烟丝。 “小杰,四百一……咱家就剩三百二十七块五了。三天,上哪儿弄八十多块的窟窿?还要吃饭……” “爸。”炜杰蹲下来,看着爸的眼睛,“你信不信我?” “信你有啥用,钱能从天上掉下来?” “能。”炜杰说,“国营店的国库券,一百面额的,贴息卖,黑市收八十五。你猜三天后,黑市什么价?” 炜守拙愣愣地看着儿子,像第一天认识他。 “我只知道一件事。”炜杰站起身,把炜守拙从地上拉起来,“三天后交钱的时候,咱爷俩不能光是交钱。” “还要连本带利,把他昨晚收的那笔账——” “讨回来。” 第五章 第一笔账 第五章第一笔账 三天,四百一十块。 当晚,爷俩把家底全摊在桌上:三百二十七块五,一分不多。炜守拙蹲在桌边,烟袋锅装了三回,三回都没点着。 “小杰,爸不是不信你。”炜守拙嗓子发干,“可国库券那玩意儿,银行卖一百,黑市收八十五,买了就亏——你拿这点钱进去滚,三天能滚到四百一?爸活了四十四年,没见过这么下蛋的鸡。” “县城是八十五收。”炜杰拿铅笔在纸上画,“市里证券公司门口,九十二收。” “你咋知道?” “打听来的。”炜杰没抬头,“爸,国库券这东西,没人要的时候它是纸,有人抢的时候它是钱。县城为啥没人要?因为大家不知道它能卖钱。市里为啥九十二?因为已经有人成麻袋地收了。” “差七块钱。”炜守拙咂摸过来了,“一百块倒一手,挣七块……可咱才三百多,倒一手才挣二十多块,不够窟窿啊。” “所以咱不在县城买。”炜杰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咱在厂门口买。” 炜守拙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咱厂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这个月财务科拿国库券抵工资,一千面额的顶九百块现金。”炜杰一字一顿,“多少工人等着现钱买米?爸,你信不信,明天早上厂门口,国库券七折就有人卖。” “你小子……”炜守拙盯着儿子,半天憋出一句,“你从哪儿知道财务科拿国库券抵工资?” “上一……”炜杰咳嗽一声,“上礼拜听车队的人念叨的。” “我咋没听见?” “你光惦记你那八十块运费了。” —— 第二天天不亮,爷俩蹲在了化肥厂门口。 果然,早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里走,几个老师傅蹲在墙根,手里捏着国库券,逢人就问:“要不要?便宜。” “老师傅,一千的券,多少钱出?”炜杰凑过去。 “八百五。” “七百。” “小兔崽子你抢钱啊!”老师傅眼睛一瞪。 “师傅,”炜杰不急不躁,“您拿着这券,下馆子人家不收,买米粮店不要。您上银行,贴息兑给您八成还得看脸色。我是现钱,当场点清——七百,不少了。” 一个钟头,三百二十七块五,花得干干净净,换回来四百五十块面额的国库券。 回城的路上,炜守拙把装券的布袋揣在怀里,紧张得一路回头八回:“小杰,爸心里咋这么不踏实……这要砸手里,咱爷俩连那三百多都没了。” “砸不了。”炜杰说,“就是本钱太薄,四百五的券,到市里九十二卖,回来四百一十四——刚够还马占奎,一分富余没有。” “那也得还!”炜守拙咬牙,忽然脚下一拐,拐进了街角的寄卖店。 炜杰追进去的时候,正看见爸从手腕上往下褪那块上海牌手表。 表带都磨白了,表盘擦得锃亮。妈走的时候,就留下这么一件值钱东西。 “爸!”炜杰一把按住爸的手。 “当一百二。”炜守拙头也不回,跟柜台说,“死当活当?” “爸,这表——” “表能赎。”炜守拙把表拍在柜台上,声音硬邦邦的,“人不能憋死。多一百二的本钱,就多一百二的面额。回头挣了钱,再赎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第一笔账(第2/2页) 柜台的伙计拨着算盘:“上海牌,旧的,八十。” “一百!”炜守拙脖子都红了,“前年供销社新的卖一百二!” “八十,不当拉倒。” “八十就八十。”炜守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签单的时候,那支笔捏得咯咯响。 炜杰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块表,上一世沉在青龙河底。这一世,它进了当铺——为了给他凑本钱。 他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头一笔挣出来的钱,先赎表。 —— 当天晌午,爷俩挤上了去市里的长途车。 市证券公司门口,树荫底下蹲着七八个黄牛,见着抱布袋的,眼睛都亮。一个穿花衬衫的迎上来:“师傅,卖券?我看看货。” 花衬衫把券捻了一遍,眼皮一撩:“一千面额的,七百收。” “你们门口牌子上写着九十二。”炜守拙急了。 “那是昨天的价。”花衬衫皮笑肉不笑,“今天行情变了。七百,卖就卖,不卖您再逛逛——不过我劝您,这条街您逛到头,也是这个价。” 话音没落,树荫底下七八个黄牛,呼啦啦围上来一圈。 炜守拙下意识把布袋往怀里一收。 炜杰却笑了。他从布袋里抽出一张券,在花衬衫眼前一晃:“师傅,一九八五年的一千元券,票面编号6字头,票幅、水印、冠字全对。这种券市里今天挂牌价九十一块五,你七百收?” 花衬衫一愣:“你……”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炜杰把券收回来,不紧不慢,“下礼拜,省里要下文,国库券兑付贴息上调。这条街今天七百收,下礼拜怕是要一千二往外卖。各位师傅是吃这碗饭的,欺负两个县城来的,传出去,往后谁还敢来这条街出货?” 树荫底下,安静了一瞬。 一个蹲在后头抽旱烟的老头站起来,走过来把券接过去,对着太阳看了看水印,又捻了捻票边:“货是真的。”他抬起眼皮,“九十一,全收。小娃娃,你懂行。” 四百五十块面额,加当表的一百二买的券——一共五百六十块面额,九十一出手,数钱的时候,炜守拙的手抖得数了三遍,每一遍数出来的零都不一样。 “爸,五百一十块。”炜杰把钱按进爸手里,“还马占奎四百一,剩一百。” “那……表……” “表下趟赎。”炜杰把钱收好,“这一百是本钱,下趟进去,出来就够赎表的了。” 炜守拙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眼圈有点红。 回县城的车上,爷俩谁都没说话。车过青龙河大桥,炜守拙忽然扭头看着窗外,哑着嗓子来了一句: “小杰,爸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往后你想干啥,爸不拦了。” 炜杰鼻子一酸,刚要说话—— 车在家属院门口停稳,爷俩刚下车,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两个穿制服的。 “谁是炜杰?”年轻的那个掏出工作证,“县公安局的。有人举报你——” “投机倒把,倒卖国库券。” 第六章 投机倒把 第六章投机倒把 “谁是炜杰?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倒卖国库券。” 院子里空气一凝。 炜守拙手里的布袋“啪嗒”掉在地上,脸色唰地白了:“同、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才十七……” “搞没搞错,到所里说。”年轻的公安一摆手,“钱也带上。” 炜杰弯腰把布袋捡起来,拍了拍土,递到爸手里,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炜杰。走吧。” “小杰!” “爸,没事。”炜杰回头冲爸笑了笑,“回去等我,锅里还有半锅粥。” 他笑得出来,炜守拙笑不出来。看着儿子被带上吉普车,炜守拙在院门口站了半晌,忽然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蹬上二八大杠,追。 —— 县公安局,询问室。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年轻的做笔录,年纪大点的那个五十上下,国字脸,肩背笔直,一看就是部队下来的——胸牌上写着:秦志刚。 “姓名。” “炜杰。十七岁,县一中肄业。” “今天上午,你在化肥厂门口,低价收购国库券四百五十元面额,下午在市证券公司门口加价卖出。是不是事实?” “是事实。”炜杰答得干脆。 年轻公安笔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料到他认账认得这么痛快。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知道。”炜杰说,“要是国库券不许买卖,这叫投机倒把。可秦所长——”他看向年长的那个,“国库券早就允许买卖了。” 秦志刚眉毛动了一下:“你倒是说说。” “一九八八年四月,国家批了第一批国库券转让试点,六十一个城市。今年——一九九零年,又扩了一批,咱们地区就在名单里。”炜杰不疾不徐,“市里证券公司门口挂着人民银行的牌子,公开挂牌收兑。我是在银行门口卖给的正式摊位,卖券的钱,每一分都在太阳底下过的手。秦所长,您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市人民银行,文件号我记不清了,但您一问就有。” 询问室里静了几秒。 秦志刚盯着他:“你十七岁,怎么知道这些?” “我爸在车队,我自己爱看报纸。”炜杰早想好了词,“《金融时报》上登过。秦所长,真正投机倒把的,是那些明知能流通、还故意压价坑老百姓的——我今天在市里就见着一伙,一百面额的券只给七十。” 年轻公安忍不住插嘴:“那你还卖?” “我没卖给他们。”炜杰说,“我卖给了蹲后头抽旱烟的老爷子,九十一,人家是挂了牌的。” 秦志刚和年轻公安对视了一眼。 傍晚,电话核实回来了:市人民银行确有文件,国库券转让合法,那个抽旱烟的老头,确实是登记在册的收兑点负责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投机倒把(第2/2页) “钱你拿回去。”秦志刚把布袋推过来,板着的脸松了一丝,“念你不懂规矩,这次口头警告。往后倒腾可以,去正规网点,别跟街边黄牛打交道。” “谢谢秦所长。”炜杰接过布袋,忽然问,“我能问问,是谁举报我吗?” “举报电话,不留名。”秦志刚收起笔录,顿了顿,还是多说了一句,“不过举报的人对你们的行程很清楚——几点收的券,几点去的市里,几点回的家。小炜,你得罪什么人了?” 炜杰捏着布袋,笑了笑:“谢谢所长提醒。” 出门的时候,秦志刚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小子,你懂政策,这是好事。记住,往后跟人斗,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 炜杰回过头,认认真真冲他鞠了一躬。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上一世,五十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 吉普车把炜杰送到家属院门口,炜守拙正蹲在墙根,二八大杠倒在地上,人守着车,车守着院门,一坐就是三个钟头。 看见儿子全须全尾地下来,炜守拙腾地站起来,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在嗓子眼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一句:“……粥还热着。” 第二天一早,爷俩揣着钱,直奔车队办公室。 马占奎正在喝茶,看见爷俩进来,眼皮一跳,随即堆起笑:“哟,老炜,想通了?来办停职手续?” “交钱。”炜杰把布袋往桌上一倒。 四百一十块,一沓十块的,一沓五块的,还有一小捆毛票——出门前炜杰特意在银行换的。 “马队长,点一点。”炜杰把欠条推过去,“四百一十块,一分不少。点清楚了,把欠条还我。”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车队的司机,都伸着脖子看。马占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那沓毛票,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 “小朋友,口气不小啊。”马占奎皮笑肉不笑,压低声音,“四百一,三天。老炜,你家这钱……来路干不干净啊?” “马队长这话说的。”炜杰笑了,“昨天下午县公安局刚替我证明过干净,秦志刚秦所长经的手。您要是不放心,我把秦所长请来,当面给您做个证?” 马占奎的笑,僵在了脸上。 “欠条。”炜杰伸出手。 马占奎死死盯着他看了三秒,从抽屉里抽出欠条,拍在他手心。 爷俩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炜杰脚步忽然一慢—— 办公室里,马占奎压低了嗓子在打电话,声音顺着门缝漏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喂……范总吗?是我,占奎。” “县里这边,出了个邪门的小子……” 第七章 代销 第七章代销 从车队出来,炜杰拽着炜守拙,直奔街角寄卖店。 “赎表。” “赎啥表!”炜守拙梗着脖子,“一百块本钱,滚两趟就起来了,表放那儿又丢不了——” “爸。”炜杰站住,回头看着他,“那表是妈留的。上一……我做梦都能梦见妈戴它。钱什么时候都能挣,表多当一天,我心里多硌一天。” 炜守拙张了张嘴,没词了。 表赎回来,八十五块出去,爷俩身上还剩二十。炜守拙把表戴回腕子上,走路都忍不住低头看两眼,看完又骂:“八十块!当的时候八十,赎的时候八十五,白瞎五块钱手续费!败家!” 骂归骂,那天中午,他炒土豆丝,破天荒倒了四滴油。 —— 本钱薄,就得想薄本钱的法。 当天下午,炜杰揣着二十块钱,敲开了车队老赵家的门。 老赵,车队老师傅,跟炜守拙一个班开了十年车,招牌是嘴里永远一句“稳妥第一”,买袋盐都要货比三家。 “赵叔。”炜杰开门见山,“你手上是不是有国库券?发工资抵的那种。” “有两千面额的。”老赵警惕地瞅着他,“你个小娃娃问这干啥?” “我帮你卖。市里九十一的价,我给你八十八,我挣三块差价。”炜杰把钱拍在桌上,“二十块定金押你这儿,券给我,明天下午我把一千七百六给你送来。送不来,定金归你,券你报警抓我。” 老赵捏着那二十块钱,瞅了半天:“你图啥?” “图个名声。”炜杰说,“赵叔,你在车队三十年,你说一句“稳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第二天下午,炜杰踩着点把一千七百六十块送到老赵手上,一分不差。 老赵数完钱,又把那二十块定金推回来,只说了三个字:“稳妥,妥。” —— 口碑这东西,在厂区里比电报还快。 第三天,来找炜杰的人就排上了。炜杰在家属院门口支了张桌子,白纸写了个牌子:国库券代售,当场定价,次日结钱。 队伍刚排起来,风言风语就到了。 “听说了没,这小子前天叫公安抓走过!” “投机倒把!钱都来路不正!” “别是销赃吧,咱可别沾……” 队伍一下子散了一半。剩下的人也犹犹豫豫,捏着券不敢上前。 炜守拙蹲在桌子后头,脸涨得通红,烟袋锅捏得咯咯响。炜杰却不慌,起身把桌子一收:“今天就到这儿。” “这就收了?!”炜守拙急了。 “爸,谣言这东西,你越解释越黑。”炜杰笑笑,“明天请个人来,比咱说一万句都管用。” 第二天,桌子重新支起来。桌子旁边,多了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代销(第2/2页) 秦志刚,一身警服,搬了条板凳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摞《金融时报》。 “同志们。”秦所长站起来,嗓门跟部队里喊操似的,“派出所今天到家属院搞普法宣传!就讲一条——国库券转让,国家一九八八年就放开了,合法!合规!受法律保护!谁再传“倒卖国库券犯法”,让他到所里来,我给他上课!” 人群哄一声笑了,笑声还没落,队伍呼啦啦排了起来,比昨天长一倍。 炜杰把第一杯沏好的茶端到秦志刚手边:“秦所长,辛苦。” “少来。”秦志刚瞥他一眼,压低声音,“举报电话的事,我帮你问了。邮电局查到来电地点——化肥厂车队的办公室。” 炜杰端茶的手稳稳的,心里那笔账,又记上了一笔。 —— 代销干了五天,爷俩的存折上有了第一个一千块。 第六天夜里,炜杰把桌子收拾了,煤油灯一点,纸笔铺开。 “爸,钱的事先放放。该办正事了。” “啥正事?” “你的小账本。”炜杰把纸推过去,“本子叫马占奎搜走了,可账在你脑子里。从今天开始,你回忆,我记——两年,一百多趟车,每趟的日期、袋数、吨位、三联单的号,能想起多少写多少。” 炜守拙捏着铅笔头,手有点抖:“小杰,咱这是要……告他?” “告他,得有凭据。”炜杰点头,“光有你记的数不够,还得有旁证。不过那是后话,你先把数倒出来。”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炜守拙眯着眼,一趟一趟地往回倒,炜杰一笔一笔地记。 记到六月十五那趟,炜守拙忽然停了笔。 “这趟不对劲。”他喃喃地说。 “咋了?” “那天半夜装车,我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马占奎在跟一个生人说话。”炜守拙的眉头越拧越紧,“那人开的车,白牌,市里的号。马占奎递了根烟,点头哈腰的,我听见他管那人叫……” “叫什么?” “范秘书。”炜守拙一拍大腿,“对,范秘书!小杰,跟那天电话里那个范总,是不是一路的?” 炜杰握笔的手,停住了。 窗外,夜风呜呜地刮。 炜杰起身去关窗,手搭在窗棂上,忽然定住了—— 院墙外的电线杆底下,站着个人。 一动不动,正对着他家的窗户。指头上一点火星,忽明忽暗。 炜杰盯着那点火星看了三秒,轻轻把窗关上了。 “爸,”他声音压到最低,“咱家门外,有人蹲上了。” “烟是大前门的。” 第八章 同一个弯道 第八章同一个弯道 灯一灭,屋里就剩窗纸上一道缝。 爷俩贴着缝往外看。电线杆底下那人站了足有半个钟头,抽了三根烟,才慢悠悠地走了,走的时候还把烟头踩灭了。 “踩烟头。”炜杰低声说,“爸,看见没,踩完还拿脚碾了碾——这是懂行的,不留把柄。” “可他把烟头踩了,咱咋知道是谁?” “他踩他的,咱捡咱的。” 第二天天不亮,炜杰打着手电出去,从电线杆底下扒拉出三个烟头,拿纸包了。回到屋里摊开:大前门,过滤嘴,烟丝金黄,是好烟——车队队长一个月工资抽得起两条,车队司机没人抽得起。 “马占奎不会自己蹲墙根。”炜守拙盯着烟头,“他手下养着一个,他小舅子,麻三,街面上混的。” “我知道他。”炜杰点头。上一世他离开县城前,麻三已经是拘留所的常客。“爸,烟头我收着。今天开始,咱分头办三件事。” “第一,你白天该干嘛干嘛,见了马占奎该笑笑,他问啥你就说儿子做了个梦,邪性——越荒唐越好,他就越拿不准。第二,账本继续倒,倒完了我给你找个地方存。第三——” 炜杰顿了顿:“复职的事,他该找你谈了。” “你咋知道?” “人没害成,家没搜到东西,举报没扳倒咱。”炜杰冷笑,“他比咱急。杀人灭口这条路走了一半,走不通,就得换一条路——把你放回眼皮子底下看着。” 果然,上午十点,车队的通知到了:经研究,炜守拙同志停职期间“查明车况系意外故障”,即日复职,补发本月出车费。 下午,马占奎亲自把炜守拙请进办公室,大前门递上,火都给他点好了。 “老炜啊,委屈你了。”马占奎推心置腹,“队里研究决定,给你报个安全生产先进个人,奖金五十!你说说,那天晚上要不是你家小子做了个梦,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炜守拙记着儿子的话,憨笑:“邪性,邪性得很。” “哎,说起你家小子——”马占奎吐了个烟圈,慢悠悠的,“他那梦,就光梦见车坏了?没梦见点别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同一个弯道(第2/2页) “梦见的全是面条。”炜守拙说,“这孩子,随他妈,就惦记吃。” 马占奎哈哈大笑,笑完,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老炜,复职头一趟活,队里都排好了——七月二十八,青州,还是磷肥,还是那辆东风。” 他把出车单推过来,笑眯眯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在哪儿绊倒的,在哪儿爬起来,图个吉利,啊。” 炜守拙捏着那张出车单,手指发白。 —— 爷俩这头防着明枪,生意那头,暗箭也来了。 代销摊子摆到第七天,市里那条街的黄牛找上门了。花衬衫领着三个人,晃到桌子跟前,一脚踩在板凳上:“小孩儿,县城这片的券,往后不许你收了。” “凭啥?” “凭这条线是范老板罩的。”花衬衫凑近了,压低声音,“市里收券的价,是范老板定的。你个县城来的毛孩子,九十一的价报得满世界都是,范老板的价还怎么压?识相的,摊子收了,往后有券,七十五,出给我们。” 又是范。 范秘书,范总,范老板——炜杰心里那根线,越扯越清楚了。 “我要是不收摊呢?”炜杰问。 “那你试试。”花衬衫冷笑,“你这钱,能不能平平安安揣回家,可就不好说了。” 当天傍晚,炜杰收摊回家,绕了三条巷子,果然甩掉了一个尾巴。到家门口,他刚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炜守拙站在门里,脸白得像墙,手里捏着一张纸。 “爸?咋了?” “小杰……”炜守拙把那张纸递过来,手抖得厉害,“车队刚送来的,正式通知。” 不是出车单。 是一张调令。 “经研究决定,调炜守拙同志至青州驻点,常驻,即日报到。” 常驻青州。 那个出车的终点,那个弯道的那一头——马占奎不打算在家里动手了,他要把人调出县城,调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车队还传了个话。”炜守拙的声音飘得厉害,“说我要是不去,就算自动离职。房子、工龄,全没了。” 第九章 老油库 第九章老油库 调令摆在桌上,像张催命符。 “去,是狼窝。不去,房子工龄全没。”炜守拙蹲在门槛上,一锅接一锅地抽闷烟,“小杰,要不……爸去?爸一个大老爷们,光天化日,他还能把爸咋样?” “爸,你忘了车底下那半截油管了?”炜杰把调令翻过来,拿铅笔在背面写字,“光天化日不动你,半夜呢?青州是他的地盘,麻三那号人,那边一抓一把。这局不能进,也不能硬顶——得拖。” “咋拖?调令上写着即日报到。” “你病了。”炜杰头也不抬,“昨晚淋了雨,高烧,腰疼,老毛病全犯了。明天我陪你上县医院,开病假条。调令再硬,硬不过病假条——厂里还没横到让病人扛方向盘的份上。” 炜守拙眨眨眼:“爸没病啊。” “从今天起你就有。”炜杰把铅笔一收,“爸,听我的,从今天起,腰疼。” —— 病假条开回来了,半个月。马占奎捏着假条看了半天,挑不出刺,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临走撂下一句:“老炜,好好养,养好了,青州那边的岗位给你留着。” “留着”俩字,咬得格外重。 当天下午,炜杰拐去了派出所。 “秦所长,我想请教个事。”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油管、烟头、搜家、举报电话、调令,一样没瞒,只把“做梦”那层皮留着。 秦志刚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的怀疑,我信七分。但小炜,我得跟你交底——那半截油管,只能证明车坏了,证明不了谁割的,烟头是大前门,全县城抽大前门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搜家没抓着人,举报电话定不了罪。证据链,缺一环都不行。” “缺哪环?” “旁证。”秦志刚拿手指头敲桌子,“你爸脑子里那本账,要能跟纸上的东西对上——出库单、收货单、运单,任何一样,能对上,案子就立得住。对不上,就是空账。” “还有。”他抬起眼,目光沉下来,“麻三我熟,进去过两回,下手黑。你爷俩最近,天黑别出门。” 从派出所出来,炜杰在街边站了很久。 旁证。出库单在财务科,马占奎的小姨子管着,收货单在青州,人家是买方,凭什么给你看?运单……运单随车,司机联—— 炜杰忽然站住了。 司机联。三联单,司机手里有一联,报账要交,可交之前——爸那个抠门记数的毛病,每趟车都要把单子揣怀里焐好几天,因为报销的误餐费要凭单子算! 那些交了,可爸记数用的小本虽然没了,爸还有一个习惯——报销单都留着底,夹在工具箱的《驾驶手册》里! 炜杰拔腿往家跑。 —— 当夜,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老油库(第2/2页) 《驾驶手册》的塑料皮夹层里,一沓皱巴巴的报销底单,油渍麻花的,一张没少。 “爸!”炜杰把底单拍在桌上,“你真是我的亲爸!抠门抠出证据链了!” 爷俩就着煤油灯对账。人脑账本一趟一趟地倒,底单一趟一趟地对,对到后半夜,对出来十七趟——十七趟车,底单数、爸记的数、两个数严丝合缝,可跟厂里的出库数,趟趟对不上。 “铁证。”炜杰把纸钉成一沓,“爸,这沓东西,够他马占奎喝一壶了。” “那咱明早就去告?” “不急。”炜杰摇头,“秦所长说得对,这是账面上的证据,只能证明厂里有窟窿,证明不了窟窿进了谁的兜。要钉死马占奎,得抓到他把账变成钱的那只手。” “私货。”炜守拙反应过来了,“他倒出去的磷肥,得有地方囤!” “囤哪儿?” 爷俩大眼瞪小眼,忽然同时想起一个地方——车队后院的老油库。油库废了三年,铁门上着锁,钥匙就两把:车队一把,马占奎一把。 “爸,你还记不记得,六月底你跟他吵过一嘴?”炜杰提醒,“你说夜里老听见后院有车动静。” “他说是检修!”炜守拙腾地站起来,“***,检修修到后半夜?” “蹲他。”炜杰把灯一吹,“爸,明晚开始,咱爷俩轮班,守老油库。他把货往外倒腾的时候,就是人赃并获的时候。” —— 第二夜,后半夜。 爷俩趴在车队后墙的豁口后头,蚊子咬了一脖子包。守到两点,正没动静,炜守拙刚要犯嘀咕,炜杰一把按住他—— 老油库方向,铁门的锁链哗啦一响。 一辆卡车,没开车灯,慢慢倒进了油库门口。紧跟着,街那头又滑过来一辆白色轿车,车牌在月光下一闪——市里的号。 轿车上下来个人,油库门口立刻有人迎上去,递烟,点火。 火光一亮,照亮了递烟的人——马占奎。大前门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来了。”炜守拙趴在墙头,声音压得发抖,“小杰,真来了……那白牌车,就是六月十五那辆!” 炜杰盯着那个方向,心跳如鼓。 人、车、货、账——四样快凑齐了。就差看清楚,他们往车上装的,是不是厂里的磷肥。 “爸,你在这儿别动,我摸近点,得看清车厢里的袋子上印的是不是咱厂的字。” 炜杰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往油库摸。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忽然,背后一只手,铁钳似的扣住了他的肩膀。 一个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带着一股大前门的烟味: “小兄弟,深更半夜的——” “看啥呢?” 第十章 火烧油库 第十章火烧油库 那只手扣在炜杰肩上,老鹰抓小鸡似的。 “小兄弟,深更半夜的——看啥呢?” 大前门的烟味喷在耳朵根上。炜杰的脑子嗡了一声,随即反而静了——前世五十年的生意场,他被人刀架过脖子,被人堵在会议室里逼过债,越是这种时候,他越知道一件事:慌,就输了。 “叔。”炜杰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声音故意放得又轻又虚,“我……我找我爸。” 麻三眯着眼打量他。路灯远,照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半大小子,裤腿上全是土。 “找你爸?”麻三的手没松,“你爸是谁?” “车队炜守拙。”炜杰哆哆嗦嗦地说,“他……他这两天腰疼,医生说他夜里得起来走动能活血,他睡不着就爱往车队这边溜达,说是看看他的车……我妈死得早,家里就我俩,我怕他摔着,出来找他……” 他一边说,一边朝车队大门的方向使劲张望,嗓子都带上了哭腔:“叔,你看见我爸了吗?这么高,黑,瘦,拿着个烟袋锅……” 麻三盯着他看了半天,手慢慢松了。 一个找爹的半大小子,哭腔都出来了,裤腿上还带着白天摆摊收券沾的泥——像,太像了。 “滚。”麻三推了他一把,“往后半夜少往这边窜,这边闹耗子,药着呢。” “哎,哎,谢谢叔。”炜杰点头哈腰,一瘸一拐地往车队大门方向走,走得又快又慌,连头都不敢回。 走出五十米,拐过墙豁口,他的腿肚子才开始抖。 墙豁口后头,炜守拙趴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板砖,胳膊上的青筋暴得老高——再晚十秒钟,他就冲出去了。 “爸,走。”炜杰拽他,“回家说。” —— 回到家,插门,拉帘,爷俩就着月光对情况。 “看清了。”炜杰喘匀了气,“卡车是外县牌照,装车的袋子我借着火光看清楚了——尿素袋改的,可袋角上还印着咱厂的蓝章边。私货错不了。白牌车上下来的那人,马占奎管他叫‘范秘书’,四十来岁,金丝眼镜,车牌我记住了。” “车牌有啥用,套牌的咋办?” “套牌也是线索。”炜杰把车牌号写在纸上,钉进那沓报销底单里,“爸,现在人、车、货、账,四样齐了三样半。明天一早,咱就去派出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火烧油库(第2/2页) “能立案吗?” “秦所长说过,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炜杰把材料理好,“咱不告他杀人——杀人没凭据。咱告他倒卖国家计划物资,这个有凭有据,一见光他就得乱。他越乱,刀口上那点事,越藏不住。” 天蒙蒙亮,爷俩揣着材料出了门。 派出所里,秦志刚把那沓底单和人脑账本一页一页看完,又盯着车牌号看了半天,起身,把帽子戴上了。 “初查立案。”他说,“我先带人去看一眼油库。只要货还在——” 话音没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秦志刚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什么?什么时候?” 炜杰心里咯噔一下,一步抢到窗边,推开窗—— 县城西头,化肥厂的方向,一股黑烟正拔地而起,烟柱子底下隐隐透着红光。 电话是厂里打来的。 老油库,着火了。 “凌晨四点多着的,消防队刚到。”秦志刚放下电话,一字一字地说,“烧的是废油桶,火不大,人没伤着。就是库房里堆的一些废旧杂物…全烧没了。”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炜守拙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嘴唇哆嗦着:“烧了……他把货烧了……四百吨磷肥的窟窿,一把火……” 炜杰站在窗前,盯着那股黑烟,一言不发。 货没了。刚立起来的证据链,断了一半。 可是—— 炜杰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有炜守拙预想中的沮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亮得吓人的平静。 “爸,别慌。”他说,“他这一把火,烧错地方了。” “啥意思?” “秦所长。”炜杰看向秦志刚,“我问一句——县城里仓库失火,烧没了一堆杂物,这算什么事?” 秦志刚愣了一下。 “烧的是杂物,是小事。”炜杰一字一顿,“可仓库是厂里的,烧掉的账是国家的——他这一烧,就不是倒卖的事了。这是销毁证据,是纵火,是把公安局的眼睛,亲手引到他自己身上。” “他不烧,咱得拿证据找他。” “他这一烧——”炜杰把那沓底单拍在桌上,“就该咱拿着证据,等他了。” 第十一章 火后的账 第十一章火后的账 火烧老油库的第三天,县公安局的调查组开进了化肥厂。 两辆吉普车停在办公楼前,秦志刚带队,四五个公安下车,直奔财务科。全厂的工人都从车间里探出头,家属院更是炸了锅——多少年,化肥厂没见过这阵仗。 财务科当天就封了账。 马占奎的小姨子,那个管账的王会计,当场就腿软了,问什么答什么,问出库单打不开柜子——钥匙“丢了”。 “锁,撬开。”秦志刚面无表情。 柜门撬开,账本搬出来,公安的人一页一页翻。翻到八八年那几本,翻账的人眉头越皱越紧:出库联上,有好些页码,是后补的——纸色比前后的新,墨迹比前后的浅。 “这厂子的窟窿,比想的大。”秦志刚当晚给县局打电话,“报经侦吧,这不是一两个人干的事。” —— 马占奎这两天瘦了十斤。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电话打了一下午。炜杰安在车队里的“耳朵”——老赵,蹲在门口修了半天自行车,听见里头摔了一个茶杯。 “范总!范总你听我说,窟窿不大,我这边能平……” “……喂?喂!” 老赵回来学给炜杰听:“那头把电话撂了。马占奎捏着话筒站了半分钟,脸是灰的。” “他上家跑了。”炜杰一点不意外,“爸,你记住一条:这种链条上的人,上头保你的唯一理由,是你有用。火一烧,货没了,账要查了,马占奎对范老板来说就不是手,是雷——雷是用来甩的。” “那咱不是稳赢了?” “恰恰相反。”炜杰摇头,“上头一甩,他就剩一条路——找替死鬼。爸,你想想,这满县城,他最想塞进去顶罪的是谁?” 炜守拙后脖颈一凉。 —— 第四天,调查组找炜守拙谈话。 谈得很客气,做了笔录,把报销底单一张张登记了。炜守拙从调查组出来的时候,后背都湿透了,回家灌了三大碗凉白开。 “小杰,爸咋觉得,这事要成了呢?” “还没。”炜杰把院里那张代销桌擦了又擦,“爸,马占奎还没出招呢。他现在手里还有一张牌。” “啥牌?” “你的小账本。”炜杰停下手,“他搜走你那个本子,一直没动静。火烧了货,账封了库,这张牌该打了。” 炜守拙手里的水碗一抖:“那本子……那是我记的数,白纸黑字是我写的……” “所以才是好牌。”炜杰的声音冷下来,“你记了两年,记着每一趟货少了多少——他只要换个说法,这本账就从你举报的证据,变成你销赃的账本。爸,你想想,一个司机,两年,把每一笔少掉的货都记得清清楚楚……外人是会问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还是会问你——你拿了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火后的账(第2/2页) 屋里静得吓人。 “毒。”半晌,炜守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这***,是真毒。” —— 第五天早上,该来的来了。 调查组第二次开进车队,这回阵仗不一样,直接开了全队大会。会上,调查组的人拿出一本卷了边的小本子,举起来: “这是群众检举材料里交上来的。经核对,是车队司机炜守拙的笔迹——上面详细记录了两年间一百多趟磷肥运输的数量差额。” 满车队的人都扭头看炜守拙。 “有人检举,炜守拙长期利用运输之便,监守自盗,这个本子,就是他私下销赃的流水账。” “放他娘的屁!!”炜守拙腾地站起来,脸涨成紫红,“那是我记的!我记着是怕少了货要我赔!我——” “炜师傅,请冷静。”调查组的人面无表情,“本子是你的笔迹,这你承认。至于你记它是为了什么,组织上会调查清楚。在调查清楚之前——请你配合,先到局里,把事情讲明白。” 两个公安走到炜守拙跟前。 全车队鸦雀无声。老赵站起来想说话,被他老婆一把拽住了。马占奎坐在后排,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大前门,嘴角那一点笑,藏都藏不住。 炜守拙被带上吉普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炜杰站在那儿,没喊,没闹,没拦。 他只是抬起手,冲爸比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弯了弯。 那是爷俩这几天约好的暗号:三天。给我三天。 吉普车开走了。 炜杰站在原地,看着车屁股后头的烟,一动不动,直到烟散尽。 然后他转身回屋,插上门,把那沓钉好的材料摊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白纸。 马占奎这一手,确实毒。用一个真本子,编一个假罪名——本子是真的,笔迹是真的,数是真的,只有“销赃”俩字是编的。 可马占奎不知道一件事。 那本子上,有一页,爸记的根本不是货。 炜杰闭上眼,回忆那天晚上爸倒账时念叨的一句闲话——“这趟亏得慌,八月十六,你妈烧周年,我请了半晌假,少跑一趟,少挣九块钱……” 本子里,记着妈的忌日,记着请假,记着少挣的九块钱。 一个销赃的贼,会在销赃账本上,记这个吗? 炜杰睁开眼,提笔,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 攻心,救人。 第十二章 攻心 第十二章攻心 炜守拙被带走的第二天,炜杰起了个大早,揣着一沓纸,一家一家敲门。 头一家,老赵家。 “赵叔,我问你个事。八八年冬天,你跟我爸跑青州那趟,回来报账,误餐费少给了你三块二,你俩为这在车队吵了一架——你还记不记得,我爸当时拿啥跟你对的数?” 老赵吧嗒着旱烟想了半天:“……拿个小本。你爸那本子邪性,哪天出的车、拉了多少袋,全在上头。他为少给我报三块二,把本子翻出来跟我一笔一笔对——”老赵说到一半,瞪圆了眼,“小杰,你问这干啥?” “赵叔,你用嘴说的没用,得写下来。”炜杰把纸笔递过去,“你就写:哪年哪月,你亲眼见炜守拙拿本子记数,为的是对账、报误餐费。” 第二家,车队的统计员家。第三家,家属院门口修鞋的老头——老头证明,炜守拙每回出车回来,车往院门口一停,头一件事就是蹲马路牙子上拿铅笔头记账,“鞋跟都蹲出茧子来了”。 一上午,四份证明。 晌午,炜杰把这四份东西,连同自己连夜写的一份《情况说明》,端端正正摆在秦志刚面前。 “秦所长,我只请您看一页。”炜杰把说明翻到最后一页,“马占奎说,那个本子是销赃的流水账。请调查组看看本子的倒数第七页——” “那一页记的是:八月十六,她烧周年,请假半晌,少跑一趟,少挣九块。” “秦所长,”炜杰抬起头,“一个销赃的贼,会在销赃的账本上,记给老婆烧周年、记少挣了九块钱吗?” 秦志刚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很久。 “还有一层。”炜杰接着说,“我爸被带走之前,主动把两年攒的报销底单全交给了调查组。底单上的数,和本子上的数,是一笔一笔对得上的——天下哪有这样的贼,销赃之前,先把自己销赃的证据主动交到公安局?” 秦志刚把材料收起来:“东西我收下了。” “秦所长,还有件事,我一个小孩不该多嘴。”炜杰顿了顿,“马占奎的小姨子王会计——财务科后补的那些账页,笔迹是她的。马占奎能把我爸推出来顶罪,就能把她也推出去。她现在,怕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秦志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 —— 攻心,攻的就是这一下。 当天夜里,调查组第二次约谈王会计。没人知道那一夜谈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王会计从家里抱出来一个饼干桶,桶底压着一沓东西,交到了调查组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攻心(第2/2页) 三张马占奎亲笔写的字条,交代她哪几本账要补、补多少、用什么纸。字条末了都有同一句话:“照办,出了事我兜着。” 还有一张存折的复印件——户名不是马占奎,是他老婆的娘家侄子,两年间陆续存入,总数:七万四千块。 一九九〇年,七万四千块。 证据链的最后一环,咔哒一声,合上了。 —— 第三天傍晚,吉普车把炜守拙送回了家属院。 爸下车的时候,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可腰板还是直的。院里院外围了不少人,老赵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越鼓越齐。 炜守拙摆摆手,谁也没理,径直进了屋。 炜杰正在灶屋炒菜。土豆丝,这回倒了足足五滴油。 “爸,洗把脸,吃饭。” 炜守拙没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哑着嗓子说:“小杰,里头的人问爸,本子上记的数,为啥笔笔都对得上底单。爸跟他们说——因为我儿子教过我,做人要笔笔有底。” “爸,我啥时候教过你……” “你忘了?”炜守拙抹了把脸,“你小时候写作业,一道题错八遍,爸揍你,你梗着脖子说‘错八遍也得把错的那遍记下来,不然下回还错’。” 炜杰炒菜的手顿了顿。 “吃饭。”炜杰把菜盛出来,头也不抬,“吃完我跟你说个事——” 话没说完,院门被擂响了,老赵连滚带爬冲进来,嗓子都劈了: “老炜!小杰!出事了——马占奎跑了!” “今天下午,调查组要找他谈话,办公室锁着,撬开门,人没了!他老婆的侄子说,他晌午提了个黑皮包走的,卷走了车队小金库的两万多块!” “有司机看见,他上了去青州方向的车——小杰,那是范总的方向!” 屋里,一盘土豆丝还冒着热气。 炜杰放下筷子,一点都不意外。 “跑了才好。”他慢慢地说,“爸,你不明白——马占奎在县城,是条地头蛇,难抓;他一跑,就成丧家犬了。而且……” 他眯起眼睛,望着窗外渐黑的天色。 “他卷钱跑路,头一个要见的,就是他上家。他这一跑,是替咱们——把范老板从市里,引出来了。” 第十三章 收网 第十三章收网 马占奎跑路的第二天,通缉令就下来了。 县公安局的案情分析会上,秦志刚把地图摊开:“他身上带着两万多现金,小姨子已经被控制,城里亲戚家都布了控。人往哪儿跑?” 没人答得上来。 散会的时候,炜杰在门口“偶遇”了秦志刚,蹲在旁边帮着修了十分钟自行车链条,状似无意地念叨了一句: “秦所长,我要是马占奎,我不躲亲戚家。我兜里有两万多,九零年走到哪儿都是巨款,谁敢收留我谁就是窝藏。我只有一条路——找上家。他这些年替人销货,家里肯定藏着人家的地址电话,他得去求人把他弄出去。” “可他上家未必肯见一个通缉犯。” “所以才好看啊。”炜杰把链条装好,拍拍手站起来,“秦所长,您说,一个被上家拒之门外的通缉犯,手里攥着两万块,他会干啥?” 秦志刚看着他:“……跑。” “对,往南跑。”炜杰笑了,“九零年,跑路的人都觉得,过了江就没人认识了。” —— 事实证明,要抓住一个人的行踪,先知不如人心。 马占奎果然去了青州,扑了个空——范秘书连面都没露,只让门房传了句话:“范总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他又连夜奔市里。范总办公室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两天后,市火车站。 马占奎戴着压到眉毛的帽子,提着一个黑皮包,排在去广州的售票窗口前,手指头在柜台上敲得飞快。排到他的时候,他刚把一沓钱拍进去,肩膀上就多了两只手。 “马占奎。”秦志刚的声音,不高,“火车票就不用买了,车票我们给你出。” 黑皮包打开,两万三千四百块现金,底下压着一个小通讯录——里面一页,写着“范”字,一串市里的电话号码。 人赃并获。 —— 案子结得比想象中快。 倒卖计划物资、伪造账目、职务侵占、纵火销毁证据,加上一个“交通肇事杀人未遂”的另案侦查——车底那半截油管,技术科做了鉴定,切口系人为,而事发当晚碰过那辆车的,只有一个人。 开庭那天,化肥厂去了几十号人。宣判的时候,马占奎被押下去,经过旁听席,忽然站住,扭头找见了炜杰。 他盯着炜杰看了足足五秒钟。 “我想不通。”法警拽他,他也不走,扯着嗓子问,“那天夜里,油管我做得干干净净,天知地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收网(第2/2页) 全场鸦雀无声。 炜杰坐在爸旁边,迎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慢慢地说: “马队长,你动手那晚,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我爸的车,从来不锁工具箱。” “因为他说,车上最值钱的是那杆烟袋锅,而烟袋锅,在他身上。” “你算准了油管,算准了弯道,算准了时辰。”炜杰一字一顿,“你就是没算过人。” 马占奎被拖走了。炜守拙坐在旁边,烟袋锅捏了一路,没吭声,就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按了按。 —— 一周后,化肥厂开全厂大会,给炜守拙公开平反。 “安全生产先进个人”的奖状,这回是真发下来了,奖金五十,一分不少。厂长亲自握手,说组织上亏欠了好同志。炜守拙捧着奖状下台,走到炜杰跟前,把奖状往他怀里一塞: “拿回去,糊墙。” “爸,这可是荣誉!” “荣誉能当饭吃?”炜守拙一瞪眼,随即声音低下来,“……糊你妈相片旁边那面墙。让她也看看。” 散会那天,爷俩把那辆东风车领回来了。车修好了,新换的油管。炜守拙围着车转了三圈,爬上去,发动,慢慢开出了车队大门。 过青龙河大桥北头那个弯道的时候,他把车速放到最慢,稳稳当当,一把轮过去了。 过去之后,他把车停在桥头,点了锅烟,冲着河面抽完,磕了磕烟灰,说:“回家。” 炜杰以为这就完了。 —— 家属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市里的牌照。车边上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金丝眼镜,西装笔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一见爷俩,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炜师傅,炜小兄弟!可等着你们了。” “你是——” “鄙姓范,范景荣范总的秘书。”金丝眼镜把锦盒双手奉上,笑容无懈可击,“范总说,县城的事他都听说了,马占奎咎由自取,跟范总半点关系没有。范总最敬佩有本事的年轻人——一点小意思,给炜小兄弟压压惊。” 锦盒打开。 红绒布上,躺着一块手表。 崭新的,上海牌,表盘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炜杰的瞳孔,一点一点缩紧了。 “范总说——”范秘书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客气得瘆人,“炜师傅那块旧表,前端时间当在县城的当铺。可惜了。” “下月初八,范总在市里鸿宾楼备了桌酒,请二位,务必赏光。” 第十四章 鸿宾楼 第十四章鸿宾楼 那块表,炜杰收下了。 回家路上炜守拙就炸了:“你收他的表干啥?!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来?” “爸,正因为看出来了,才得收。”炜杰把锦盒打开,“你琢磨琢磨——咱们当表的事,典当柜台里的小事,他都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下马威:你们爷俩在我眼皮底下是透明的。这表我要是不收,他下回送来的就不是表了。” “那鸿宾楼的酒……” “去。”炜杰把表收好,“他要给我摆鸿门宴,我就去吃他一顿。爸,你记着,到了那儿,你只管吃。” “只管吃?” “对。他跟你说话,你就说菜好吃,他问你话,你就说这桌菜得多少钱。你越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抠,他越摸不清咱爷俩的底。” —— 初八,鸿宾楼。 市里最好的馆子,三层楼,琉璃瓦,门口两尊石狮子。范秘书早候在门口,把爷俩引上三楼雅间。 推门进去,一张大圆桌,冷盘已经摆好了八个。主位上坐着个人,白衬衫,金丝眼镜和范秘书那副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四个字:和气生财。 “炜师傅,小炜兄弟。”那人起身,笑容满面,“范景荣。” “范总。” “坐,坐。别客气,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范景荣亲自给炜守拙斟茶,给炜杰布菜,热情得让人发毛,“小炜兄弟,县城的事我听说了。马占奎那种人,鼠目寸光,早该进去。你为民除害,我这杯酒,敬你。” 酒过三巡,范景荣的折扇啪地一收。 “小炜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他笑眯眯的,“国库券这趟水,你趟得漂亮。县城收,市里卖,一倒手一成半的利——胆子不小,眼光更不小。怎么样,过来帮我?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三百,年底分红。” 一个月三百。一九九零年,厂长的工资也就一百出头。 炜守拙夹菜的筷子都顿了顿。 “谢谢范总抬爱。”炜杰放下筷子,“不过我这人,野惯了,伺候不了东家。” “别急着回嘛。”范景荣也不恼,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买卖不成仁义在。那这样——你的渠道卖给我,县城你收上来的券,往后直接出给我,我按市里价的九成七收,省得你来回跑长途车。这是照顾你。” 九成七。听着比市里黄牛价高,可炜杰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范景荣这是要掐他的脖子——券全出给他,价就成了他一言堂,今天九成七,明天就敢给八成。渠道一断,爷俩就是个给人打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鸿宾楼(第2/2页) “范总,我也说句实在的。”炜杰笑了笑,“券是小本生意,我自己跑着玩,挣个辛苦钱,不敢劳您大驾。往后您要有大宗的券出不了手,倒是可以找我——我按行情给您搭把手。” 范景荣眯起了眼睛。 把“收购”两个字,原样奉还回去了。 雅间里静了一瞬。范景荣盯着炜杰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野惯了!年轻有为,我喜欢!” 笑声里,坐在下首的范秘书,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炜守拙充分贯彻了“只管吃”的方针。红烧肘子上来,他一个人消灭了半盘,还扯了张油纸,把桌上的四喜丸子包了俩,冲范景荣憨笑:“范总,这菜剩了怪可惜的……” “包!都包上!”范景荣抚掌大笑,“炜师傅实在人!服务员,再给炜师傅打包一份!”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散场的时候,范景荣亲自送到楼梯口,拍着炜杰的肩膀,亲热得不行: “小炜兄弟,往后常来市里,吃住都算我的。”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半度,“马占奎在里头,托人给我带过话,说他什么都不会讲。我信他——他不敢。” “不过他卷走的那些货、欠我的那些账,总得有个着落。”范景荣的折扇轻轻敲着炜杰的肩膀,一下,一下,“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一笔归一笔。马占奎的账是马占奎的——” “可他在里头托人带出来的另一句话,我觉得,你有必要听听。” “他说,那本真账,他没烧。” 炜杰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住了。 “烧了的是货,是杂物。”范景荣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说悄悄话,“可马占奎替我销了三年货,他自己留了一手——一本往来账,记着每一笔货去了哪儿、每一笔钱从哪儿来。他说,这本账他藏在一个只有死人找得到的地方,留着保命的。” “现在他进去了,这本账——”范景荣直起身,笑容无懈可击,“就不知道该归谁了。” “小炜兄弟,你说,这世上想找到这本账的人,多不多?” 第十五章 死人找得到的地方 第十五章死人找得到的地方 回县城的车上,爷俩谁都没说话。 到家,插门,炜守拙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小杰,那本账……咱掺和吗?” “掺和不起,也躲不起。”炜杰倒了碗水,一饮而尽,“爸,你想明白没有——范景荣为啥当着我的面,把这事说出来?他要找账,悄悄找就是了,犯得着告诉我?” “为啥?” “因为马占奎那句话,是说给所有想找账的人听的。”炜杰的手指在桌上敲,“马占奎在里头放话,账留着保命——这是喊给范景荣听的:别动我,动我,账就见光。可范景荣转脸就把这话原样端给我——他是想借刀。借我的刀去找,找到了他抢,找不到,他也不亏。” “检察院呢?咱递话上去?” “递话也得有个找的方向。”炜杰眯起眼,“爸,先把那句话拆开想——只有死人找得到的地方,到底是个啥地方?” 爷俩对着这半句话,琢磨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炜守拙端着粥碗,忽然不动了。 “小杰,我想起来个事。”他放下碗,“马占奎他爹,八四年没的。留下一处老宅,在城南酱菜厂后身的巷子里,破得四壁漏风。按说房该归马占奎,可房契上一直是他爹的名——人死了六年,户没销,房没过户。” 炜杰的筷子停在半空。 “车队的老人都笑他抠,白住一处宅子还嫌晦气,宁可住车队宿舍。”炜守拙越说越快,“小杰,你说,一处写在死人名下的空宅子——房管册上查无此人,街坊眼里是间凶宅,谁也不会去翻一间死人的屋子……” “只有死人找得到的地方。”炜杰接上去,慢慢站起身,“房是死人的,钥匙是马占奎的。好地方。” “可、可那是他亲爹的老宅……” “所以他才放心。”炜杰说,“谁会想到,一个孝子贤孙脸面上的人,把命根子塞进死人名下的破屋里?” —— 当天上午,炜杰一个人去了看守所。 探视窗口,隔着玻璃,马占奎穿着号服,瘦了,眼窝塌了,可那股子劲还在。看见炜杰,咧嘴一笑:“稀客。来看我笑话?” “来给你递个话。”炜杰贴着话筒,声音不高,“你放出来的那句话,范景荣知道了。” 马占奎的笑纹丝不动:“知道就知道。账在,我的命就在。” “他不但知道了,还知道该上哪儿找。”炜杰盯着他的眼睛,“马队长,酱菜厂后身那条巷子,你爹的老宅,房契上还是你爹的名——你说,范景荣的人,今晚到不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死人找得到的地方(第2/2页) 玻璃那头,马占奎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你敢诈我——” “我诈你干什么?”炜杰往后一靠,“你留着那本账,是想保命。可账藏在哪儿,是你唯一的筹码。范景荣的人今晚进屋,拿走账——筹码没了,你在里头还有什么用?” “我给你指条活路。”炜杰把话筒凑近了些,“主动检举,把藏账的地方告诉公安局,算你重大立功。账本到了公安手里,范景荣动不了你。马占奎,你算了一辈子账,这笔账,算得过来吧?” 马占奎死死瞪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三滚。 半晌,他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要见办案的人。” “这就对了。”炜杰站起来,“不过你得抓紧——他只给你留到今晚。” —— 当天夜里,城南酱菜厂后巷。 秦志刚带着四个公安,摸黑进了巷子。炜杰和炜守拙远远跟在后头。 马家老宅的门虚掩着,锁头挂在门鼻上——锁是开的。 秦志刚抬手,众人放轻脚步。手电光柱推进院子,一路照进正屋。屋里的土炕上,炕席掀开着,炕洞口的砖起出来两块,歪在一边。 炕洞里,空空如也。 “有人来过了。”年轻的公安骂了一声。 炜杰抢到手电跟前,往炕洞里照——洞壁的浮灰上,清清楚楚留着一个方印子,原本是搁着一个油布包的形状。现在,只剩印子了。 “爸。”炜杰的声音发紧,“你看地上的灰。” 炜守拙蹲下,手电贴着地面扫过去。老屋多年没人住,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浮土,浮土上,一串鞋印从门口直进直出,别的什么都没有——来人就一个人,目标明确,进门直奔炕洞。 “他知道东西在哪儿。”秦志刚蹲在旁边,手电跟着鞋印一寸一寸地走,走到屋门口,停住了。 门槛边的浮土上,半个鞋印最清楚。 皮鞋,四十三码,鞋底的花纹,是一排小菱形。 “县城里穿皮鞋的不多。”秦志刚把手电递给同事,“拍照。” 炜杰盯着那半个鞋印,忽然想起鸿宾楼雅间里,范秘书站在桌边布菜时,裤脚下露出的那一截—— 擦得锃亮的皮鞋。 账,已经不在老宅里了。 范总那边,先到了一步。 第十六章 人情银行 第十六章人情银行 鞋印的照片摆在秦志刚桌上,摆了三天。 第四天,秦志刚把炜杰叫到派出所,开门见山:“鞋印比对了,市里皮鞋厂出的三接头。全市几千双。菱形底纹是大众款。——靠这个,动不了范景荣一根汗毛。” “秦所长,那我汇报的账本的事……” “我报了。”秦志刚的脸色很沉,“县局很重视,往市里边递了话。你猜怎么着?市里的回话是——证据呢?账本人呢?屋是半夜让人掏的,掏的时候谁看见了?小炜,人家在市里,是什么人物你知道?政协委员,工商联的执委。” 炜杰沉默了。 “听我一句。”秦志刚把照片收进抽屉,“这水深,你爷俩先上岸。你那代销点好好干,别沾他。” 从派出所出来,炜杰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上岸?账本上记着上百个名字,范景荣捂在手里,就是捏着上百条人命根子。这样的人做大了,县城往后十年,都是他的提款机。 可是秦所长说得对——现在的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当天下午,范秘书的电话打到了代销点旁边的供销社,转了三道手,就一句话:“范总请炜小兄弟喝茶。” —— 鸿宾楼,还是那个雅间。 这回没有冷盘热菜,桌子中央,摆着一个油布包。 范景荣亲自解开,一层,两层,三层——里头是一本黑皮账本,边角被岁月磨圆了,纸页泛黄。 “小炜兄弟,知道这是什么。”范景荣笑眯眯的,把账本推过来,“马占奎的命根子。翻翻看。” 炜杰翻开。 账目记得极细:某年某月,磷肥多少吨,发往青州何处,回款多少,经手谁——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化肥厂的、物资局的、车队的、市里的……炜杰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后面,手指忽然一顿。 县物资局,副局长,刘xx。 名字后头那笔账的日期,是七月中旬——正是那张把爸调去青州的调令,需要物资局盖章的日子。 原来调令的根子在这儿。马占奎一个车队队长,调不动劳资科——是范总打了个电话。 “看见了?”范景荣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聪明人。小炜,我不跟你绕弯子。这本账,落我手里,你说我该怎么办?递上去?” “你不会递。”炜杰合上账本。 “哦?” “递上去,它就是赃证,你就是证人,证完人就作废。”炜杰把账本推回去,“捂在你手里,它才值钱。范总,你这人不做一锤子买卖——你要把它开成一家银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人情银行(第2/2页) “哈哈哈哈!”范景荣抚掌大笑,笑完,身子前倾,“所以我才喜欢你。小炜,我再问一回——过来帮我。县城这一摊子,收券、收货、收消息,你管。这本账上的人情,县城这一片,我让你替我收利息。” “我爸呢?”炜杰忽然问。 “什么?” “调我爸去青州,是你的意思。”炜杰看着他,“范总,咱们打开天窗——你先要我爸的命,再要给我开工资。天底下有这样的东家吗?” 雅间里静了一瞬。 “误会。”范景荣摆摆手,面不改色,“调令是马占奎求我办的,我收钱办事,不知道里头有杀人的勾当。小炜,我要你爸的命做什么?你爸那条命,在我眼里不值钱——值钱的是你。” “我这个人,只跟值钱的东西打交道。” 炜杰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站起身:“范总,容我想三天。” “好,三天。”范景荣也笑,送他出门,“小炜,我一向觉得,聪明人会算明白账。” —— 回县城的路上,炜守拙急得直转:“你真要给他干?!” “爸,我说的是想三天。”炜杰望着车窗外,“范景荣有一句话说得对——账本捂在手里是王炸。可他忘了一件事:王炸捂久了,是会炸自己的。” “这本账上上百个名字,他今天要挟这个,明天拿捏那个,日子过得越顺,恨他的人就越多,盼着他死的人就越多。咱不用动手——咱只需要让该知道这件事的人,知道这本账存在。” 当天夜里,炜杰把鸿宾楼看到的一切写了下来,尤其是“刘xx”那个名字。 写完,他刚要吹灯—— 院门被擂响了,擂得又急又重。 门外是派出所的年轻公安,满头大汗:“小炜!秦所长让我来叫你——马占奎在看守所出事了!” “晚饭后放风,跟人打架,从楼梯上滚下去,头磕在台阶上,人送医院了,昏迷不醒!” “秦所长查了,跟他打架那个人,是三天前刚进去的,进来之前就放话——说有人在外头,给他家里送了一万块钱。” 炜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范景荣动手了。 账被抢了,人也开始灭口了。 第十七章 活口 第十七章活口 马占奎没死。 脑震荡,颅骨裂了条缝,人昏迷着,在县医院住院部三楼,门口坐着两个公安,二十四小时轮班。 秦志刚在走廊里拦住炜杰,脸色铁青:“买凶的那个人,进去之前就安排好了,家里收了一万块,现金,查不到来路。咬死了是跟马占奎有私仇。” “秦所长,马占奎现在是什么?” “嫌犯。” “不对。”炜杰摇头,“他现在是我爸那起案子的唯一证人。油管是他割的,他自己就是活证据。他要是死了,或者傻了,我爸那起案子,就永远只能是意外故障。” 秦志刚盯着他看了半天,掏出烟,又想起是医院,憋了回去:“你小子,到底站哪头的?马占奎差点要了你爸的命,你现在教我怎么保他?” “我站的这头,叫把账算完。”炜杰说,“他得活着,活到开庭,亲口认了油管的事,再去蹲他该蹲的年头。让人打闷棍打死在里头,太便宜他了——也太便宜掏钱的那个人了。” —— 从医院出来,炜杰没回家,拐去了西街的台球厅。 烟雾缭绕的厅子里,麻三正缩在最里头的台子边,一局球打了半个钟头。看见炜杰进来,他手里的球杆差点掉地上,转身就要从后门溜。 “三哥。”炜杰在他后头不紧不慢地开口,“跑啥?我又不是公安。” 麻三僵在后门口,回过头,脸上横肉堆出笑:“小、小炜兄弟……找我有事?” “马占奎在医院躺着,颅骨裂了。”炜杰拉了把椅子坐下,“看守所里头,有人花一万块买他的命。三哥,你说,外头跑腿的,值几个钱?” 麻三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你说啥……” “那晚我家院墙外电线杆底下,三根大前门。”炜杰竖起三根手指,“搜我家的是你,盯梢的是你,报信说车没翻的,也是你。三哥,马占奎进去了,范老板连看守所里的人都下得去手——你说他下一个想起来的,是给你结工钱,还是给你封口?” 台球厅里叮叮当当的撞球声,好像一下子远了。 麻三扶着门框,腿肚子直转筋:“我……我就是跑腿的,我没干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活口(第2/2页) “油管是谁割的?”炜杰盯着他,忽然问。 麻三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炜杰说,“你那晚在河对岸晃手电——割管子的人不会离开现场,会留下看结果的是放风的。三哥,放风和杀人,是两个罪。你现在去自首,说清楚的,是从犯,是从宽,等范老板想起你来,你就从证人变成死人了。” “我……”麻三的嗓子眼咕噜一声,“我要是说了,范老板他……” “你说了,你就是公安保护的证人,你不说,你就是下一个马占奎。”炜杰站起身,把一张纸条拍在台球桌上,“秦志刚所长的电话。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自己走进派出所,算自首。过了八点——” 他顿了顿。 “过了八点,就当我没来过。” —— 回家的路上,天擦黑了。 炜守拙在家等着,听他讲完,半天没言语,末了叹了口气:“小杰,爸问你句话。麻三那种人,真会去自首?” “会的。”炜杰说,“爸,你不了解这种人。他给马占奎卖命,是因为怕马占奎,他现在最怕的,是范老板。恐惧这个东西,会认新主子的。” 爷俩简单吃了口饭。炜守拙把奖状端端正正糊在了妈相片旁边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说:“小杰,等这阵过去,爸带你去看你妈。跟她说一声,你出息了。” 炜杰鼻子一酸,刚要说话—— 院门外,一阵摩托车的轰鸣,急刹在门口。 是老赵,连门都没敲利索就撞了进来,一张脸白得像纸: “小杰!出事了!西街那边——麻三叫人带走了!” “刚才有辆白色轿车停在台球厅门口,下来两个人,二话不说把麻三塞进车里就跑了!打台球的都看见了,没人敢拦!” “我瞅着那车牌……”老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市里那辆。” 屋里,灯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明天早上八点的自首——麻三,等不到天亮了。 第十八章 设卡 第十八章设卡 “老赵,啥时候的事?” “就、就一袋烟的工夫!” “车往哪个方向?” “出城,往东——市里方向!” 炜杰二话不说,抓起电话就拨派出所。电话转了两道,秦志刚接的。 “秦所长,绑架。西街台球厅门口,白色轿车,市里的牌照,两个男的把麻三塞进车里,往东去了,半小时内的事。打台球的十几个人都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等着。” 五分钟后,县公安局的吉普车出了院子。往东出县城只有一条路——过青龙河大桥。秦志刚一个电话打到交警大队,大桥两头设卡。 炜杰和炜守拙赶到桥头的时候,卡子已经立起来了,警车横在桥北。 “来得及吗?”炜守拙直搓手。 “来得及。”炜杰盯着桥南的夜色,“台球厅到这桥,四十里。他们再快,也快不过电话。” —— 二十分钟后,两道雪亮的车灯从县城方向扑过来。 白色轿车,在卡子前被拦停。两个公安上前,手电照进车窗—— 车里两个人,面面相觑。 后座是空的。 “人呢?”带队的交警喝问。 “什、什么人?”开车的装傻,“我们俩去市里送货……” 炜杰站在人群后头,心里咯噔一下。 空的。调虎离山。 他猛地转身往回跑,炜守拙在后头喊都喊不住。跑到桥头岗亭,炜杰抓起电话又拨通派出所:“秦所长!白车是幌子!他们出城前就换了车——麻三不在车上!” 秦志刚在那头骂了一句什么,电话里一阵桌椅响动:“你说麻三会被弄哪儿去?” “不会出城。”炜杰的脑子转得飞快,“范老板要的是麻三消失,弄出城反而留痕迹。人肯定还扣在附近——秦所长,麻三知道老油库的事,范老板的人这几天能用的窝,只有一个地方跟案子不沾边又够偏——” 他顿住,眼前闪过鸿宾楼那本黑皮账上的一行小字:某月某日,磷肥四十吨,发东郊货场。 “东郊,范老板的货场。”炜杰说,“油库烧了以后,范老板在县城能用的仓库,就剩这一处。” —— 东郊货场,夜里十一点半。 警车没鸣笛,贴着墙根停的。秦志刚带人翻进院子的时候,库房深处还亮着灯。 库房里,麻三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上缠着胶带,鼻青脸肿。两个看守正蹲在地上打牌,手边放着铁棍。 公安破门而入的时候,那两个看守连牌都没来得及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设卡(第2/2页) “公安!都不许动!” 麻三看见警灯,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呜呜地挣着椅子。 人救出来了。两个看守当场被铐走,库房里搜出一摞发货单——抬头清一色写着市里的公司名,经手人签名,龙飞凤舞两个字:范秘。 派出所里,麻三做完笔录,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哑着嗓子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要自首。” “油库那晚望风的是我,搜炜家的是我,盯梢的是我。”他抹了把脸,“七月十四那晚,马占奎进了车队车库,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管钳,跟我说是修车。后来车没翻成,他骂我废物,说早知道该让我割管子——” “我当时就明白了,管子是他自己动的手。” “还有。”麻三抬起头,“炜家小子说得对。今晚绑我那俩人,在车上说漏了嘴——说范老板吩咐的,问出他还有没有同伙,问完就处理掉。” “处理掉。”麻三哆嗦了一下,“我给他们卖了三年命,就值这仨字。” 笔录签完,天已经亮了。 秦志刚把笔录合上,递给炜杰看了一眼:“故意杀人未遂的案子,正式立案。加上绑架、非法拘禁——这一回,范景荣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范景荣本人呢?”炜杰问。 “绑人的两个是他公司的临时工,口供咬死了是私人恩怨。”秦志刚冷笑,“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过小炜——” 老所长把笔录卷起来,敲了敲桌面:“狗急跳墙,说明墙那头有他怕的东西。他现在最怕什么?” “怕麻三开口,怕马占奎醒过来,怕那本账。”炜杰说,“也怕我。” “所以他下一步,不弄人了。”秦志刚看着他,“要弄你的钱。” —— 一语成谶。 当天晌午,爷俩刚到家,家属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代销点的桌子上,贴着一张盖红章的纸: “经查,该摊位涉嫌无证经营、违规收购有价证券,即日查封,暂停营业,听候处理。” 落款:县工商局。 人群后头,不知谁说了一句:“昨儿个市里的车去工商所了,停了一上午……” 炜守拙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被炜杰一把拽住。 炜杰站在那张查封公告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爸,别气。”他把公告轻轻抚平,指头点着落款,“你看,他不动刀了,改动公章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范老板心里清楚——”炜杰眯起眼睛,“动刀,他已经输了。” 第十九章 查封 第十九章查封 查封公告贴上桌子的第二天,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我就说嘛,小年轻挣钱那么快,能是正道?” “工商都查封了,啧啧……” 炜守拙蹲在桌子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烟袋锅捏得指节发白。炜杰倒是不急,搬了条板凳坐在公告前头,拿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读,读完乐了。 “爸,你看这行字。” “看啥?查封还看出花来了?” “涉嫌无证经营、违规收购有价证券。”炜杰敲着那张纸,“两条罪名。第二条是放屁——国库券转让合法,秦所长普法都普过了,工商所自己门儿清。真正有毛病的,是第一条:咱确实没办执照。” “那咋办?” “办执照。”炜杰说,“明媒正娶,把摊子立成正经买卖。他范老板能用工商所压我一次,压不了我一辈子——执照办下来,这张纸就是废纸。” —— 工商所的门,比想象中难进。 办事员把申请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个体户执照?你这个经营项目……代购代销有价证券,我们这儿没批过这种项目,要研究研究。” “研究多久?” “说不好,一个月?两个月?”办事员眼皮都不抬,“材料先放这儿吧。” 炜杰把申请表收回来,出了门。 一个月两个月——范景荣这一手玩得很明白:不抓你不判你,就晾着你。代销靠的是信誉,摊子关两个月,客户散了,口碑凉了,再开门就是从零开始。 “爸,正面走不通,换个门走。”炜杰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站定,“县城里能合法做买卖的门,不止工商所一扇。” “还有啥门?” “供销社。”炜杰眯起眼,“供销社这两年亏损,柜台的货卖不动,系统里早就有风声要搞柜台承包——把柜台包给个人,供销社收承包费。承包下来的柜台,挂的是供销社的牌子,工商所管不着。” “供销社主任钱广进能包给你?人家凭啥?” “凭两件事。”炜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咱给现钱,解他的亏损。第二——” 他笑了笑:“钱广进这个人,我梦见过他。九四年,他因为一笔化肥指标的事进去了。” 化肥指标。炜杰心里那本账翻过去一页:马占奎那本黑皮账上,记没记着钱广进?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赌,范景荣的人情银行里,有钱广进这一户。 —— 供销社主任办公室。 钱广进五十来岁,秃顶,保温杯里泡着浓茶,听炜杰说完承包柜台的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承包的事,社里还没研究,没政策依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查封(第2/2页) “钱主任。”炜杰不急不恼,“我听说,市里范总前天给您打过电话。” 钱广进端保温杯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肯定跟您说,炜家那小子,不能给他开门。”炜杰慢悠悠地坐下,“钱主任,我不问您跟范总有什么交情。我就跟您算一笔账。” “供销社今年亏损八万三,全社四十七号人,三个月没发全工资——这个数,我说错了吗?” 钱广进的脸色变了。 “我包下临街的四个柜台,一年承包费一万二,预付半年。钱主任,这六千块砸进来,您这个月工资就发得出去了。” “你……”钱广进的喉咙动了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还想跟您说第二笔账。”炜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马占奎进去之前,留了一本账。这本账现在在谁手里,您比我清楚。钱主任,您觉得,那本账上——有没有您?” 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一滩。 “范总拿着那本账,今天能让您卡我,明天就能让您办别的事。”炜杰一字一顿,“您是他银行里的一户存款,他什么时候取,您说了不算。可是钱主任,您想过没有——这本账只要存在一天,您就一天睡不踏实。” “而我跟您做的,是干干净净的生意。承包合同,供销社盖章,县里备案,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您是愿意给一个攥着您把柄的人当存款,还是愿意给一个给您发工资的人当房东?”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保温杯里的茶叶舒展开的声音。 良久,钱广进放下保温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慢慢推过来:“承包的草稿……社里拟过,没敢上会。你先看看。” 炜杰接过那张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走出供销社大门,日头正毒。炜守拙在对面树荫底下等着,一见他就迎上来:“咋样?” “成了大半。”炜杰扬了扬手里的草稿,“明天上会,后天签合同。爸,咱要有正经铺面了。” 爷俩刚走到家属院胡同口,一辆白色轿车缓缓滑到跟前,停下了。 车窗摇下来,范秘书那张笑脸探出来,金丝眼镜在太阳底下一闪: “炜杰小兄弟,巧啊。” “范总让我捎句话——”他笑眯眯地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到了。” “考虑得,怎么样了?” 第二十章 有店无货 第二十章有店无货 “回去告诉范总。”炜杰站在胡同口,冲着车窗里的范秘书笑了笑,“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人野惯了,东家伺候不了,账也不会替他收——请他另请高明。” 范秘书脸上的笑淡了三分:“炜杰小兄弟,范总这个人,最不喜欢听的就是不字。” “那正好。”炜杰说,“我这个人,最不会说的就是好字。” 车窗摇上去了。白色轿车掉头的工夫,炜守拙从后头赶上来,脸都白了:“小杰,你就这么把他撅回去了?” “爸,撅回去他反而高看咱一眼。”炜杰望着车屁股,“你信不信,咱要是真跪了,他转头就把咱当马占奎用。” —— 范景荣的回敬,来得比预想快。 第二天上午,供销社会议室,承包柜台的议题刚摆上桌面,钱广进的办公室就接了个电话。出来的时候,钱广进的秃顶上全是汗,会议临时改口:“承包的事……再议议。” 散会后,炜杰在走廊里堵住他:“钱主任,范总的电话?” 钱广进擦着汗,不吭声。 “我跟您交个底。”炜杰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是整整齐齐六沓大团结,“六千块,半年承包费,我今天就可以交。钱主任,范总电话里许您什么了?” “他……他说社里的亏损,他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画饼。”炜杰把帆布包推过去,“他的饼画了半年,您见着一分钱了吗?我这是现钱,点了就能发工资。钱主任,四十七号人等着吃饭——您是信他一张嘴,还是信这六千块?” 钱广进盯着那个帆布包,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还有一句。”炜杰补了最后一刀,“您今天要是把他拒了,他顶多记恨您。您今天要是把我拒了——”他指了指楼下,“楼下四十七号人,月底领不到工资,先堵的是您的门。” 下午,合同签了。四个临街柜台,一年一万二,预付半年。 —— 接下来的三天,炜家父子忙得像陀螺。 柜台清空、刷漆、钉货架。炜守拙把车队的手艺全使出来了,刨子锯子斧子玩得飞起,还嫌供销社的板子买贵了,自己蹬着三轮去木材厂拉的边角料,省下一百多块,得意了好几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有店无货(第2/2页) 炜杰拟的货单子:暖瓶、脸盆、的确良、胶鞋、手电筒——全是县城刚需,再加上他代销攒下的客户群,开张就不愁人气。 货从市里的批发市场进。老赵帮忙联系的车,说好开业头一天,货到。 开业前一天,货没来。 等到晌午,老赵骑着自行车疯了似的冲进家属院:“小杰!坏了!批发市场那边——不给发货!” “咋回事?” “我托的车去了,市场管理处直接把人拦了,说咱们这批货手续不全,扣下了!我打听了一圈,昨儿下午,市里有人跟批发市场打了招呼——”老赵喘着粗气,“说咱炜家的柜台,谁的货都不许供!” 炜守拙手里的刨子当啷掉在地上。 四个柜台,刷了三天漆,货架钉得漂漂亮亮,明天开张—— 一件货都没有。 “毒啊。”老赵直跺脚,“小杰,这招太毒了!你店开起来,货架是空的,头一天就砸招牌!往后县城人一提你这柜台,就一句话:那家没货!” 炜守拙蹲在柜台后头,抱着脑袋,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开张往后推推?” “不能推。”炜杰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前,忽然笑了,“请柬都撒出去了,明天开张,推一天,招牌就臭一天。爸,老赵叔——范老板这一招,叫断货源。” “可他忘了一件事。” “啥?” “市里批发市场,是公家的。”炜杰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他范景荣一句话能让市场管理处卡我的货——说明这市场里,有他的人。” “那不就是死路吗?!” “是死路。”炜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可爸,你忘了咱手里有什么——麻三自首的案子,公安正在查范老板的公司。东郊货场搜出来的发货单,抬头是哪几家公司?” 老赵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批发市场里给他行方便的这个人,”炜杰一字一顿,“这会儿应该比谁都怕——怕查账查到他头上。” “明天开业,货架不能空。”炜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爸,跟我去一趟市里。货在他们库里,咱今晚就去——” “当着他的面,把咱自己的货,提出来。” 第二十一章 当面提货 第二十一章当面提货 去市里的长途车上,炜杰把三张纸理了又理。 “爸,记住咱的三张牌。第一张,合同,这批货的单子上盖着供销社的章——卡这批货,卡的是县供销社。第二张,东郊货场的发货单在公安手里,市场里替范老板办事的人,这几天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第三张呢?”炜守拙问。 “第三张是你。”炜杰一笑,“你啥也别说,烟袋锅一别,站我后头就行。” —— 市批发市场,管理处办公室。 刁主任油头粉面,看见爷俩,屁股都没抬:“说了,手续不全,货不能提。” 炜杰把三张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进货单,供销社的章;承包合同,商业局备的案;身份证明。刁主任,哪一道不全?” “公章是公章。”刁主任慢悠悠端起茶杯,“可货是昨晚刚被人实名举报的——赃物。赃物明白吗?在查清楚之前,谁也提不走。” 炜杰心里咯噔一下。 举报赃物。这一手比“手续不全”狠十倍——手续不全是拖,赃物是扣,搞不好还要进局子解释。范景荣这一晚上,棋往前又走了一步。 “举报谁?”炜杰不动声色,“举报人留名了吗?” “这你无权过问。” “我当然无权。”炜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刁主任,我提醒您一句——东郊货场搜出来的发货单,这会儿正在县公安局的案头摆着。签字的‘范秘’已经进去了。这市场里跟范老板货场有往来的商户,公安一家一家都要核。”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 “您今天扣着供销社的货,明天公安核对到您头上,问一句‘你为什么偏偏卡这批货’——您猜,范总会替您答,还是您替范总扛?” 刁主任的茶杯停在嘴边,额头见了汗。 “赃物”俩字是他临时编的词,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半大小子说得对:货是供销社的,扣货的理由是范总给的,将来东窗事发,范总人在市里,公章盖的是他刁主任的管理处。 “……例行核查嘛,查清楚了,货没问题。”刁主任干咳两声,拉开抽屉,“开票吧。” —— 货提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两千多块钱的货装了满满一车斗。联系的货车司机临时被“调走”了,炜守拙一个电话,从车队借出了那辆东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当面提货(第2/2页) “爸开。”炜守拙把烟袋锅一别,跳上驾驶室,“自家的货,爸自己拉。” 夜路四十里。过青龙河大桥北头那个弯道,炜守拙放慢车速,稳稳一把轮过去—— 车头刚摆正,爷俩同时看见了。 弯道出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边上站着个人,白衬衫,夜风里冲他们招手。 范景荣。 东风车缓缓靠边。范景荣踱过来,扒着车窗,笑眯眯的:“小炜兄弟,好本事。刁主任那个滑头,我在他那儿存了多少人情,你一晚上就给我提空了。” “范总亲自在这儿等,不是为夸我吧。” “三件事。”范景荣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柜台你开,我不动你。第二,账本的事,到此为止。第三——” 他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只有车窗里听得见: “你们家三百二十七块五起的家。当表当了八十,赎表花了八十五。小炜,我说的对不对?”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范景荣笑了,退回路灯底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县城里,你们爷俩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所以,好好开你的张。”他拉开车门,想了想,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明早开业,我备了份贺礼,已经提前送到了。” 白色轿车扬长而去,往南。 青州方向。 —— 回到县城,夜已经深了。爷俩卸货、码货、锁门,忙到后半夜。 炜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贺礼。范景荣那种人备的贺礼。 他越想越不对,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供销社跑。 临街的四扇门板还没上彩,门口空荡荡的,路灯昏黄。 他跑到近前,脚步骤然钉在了地上—— 柜台门口,一左一右,端端正正立着两个东西。 两个花圈。 白花花的花圈,足有一人高,正中间各贴着一张黑纸挽联,白纸黑字,在夜风里哗哗地响: “开张大吉。” “财源广进。” 八个大字,字字是喜话。 可花圈,是送死人的。 第二十二章 花圈贺喜 第二十二章花圈贺喜 开业这天,天刚亮,供销社门口就围上了人。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花圈的。 两个一人高的白花圈,戳在崭新锃亮的柜台门口,白纸黑字写着“开张大吉”“财源广进”,风一吹,挽联哗啦啦地响。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开业摆花圈,这是得罪谁了……” “听说是市里的大老板……” “呸,缺德不缺德?” 炜守拙脸涨成了紫茄子,抄起扫帚就要上去抡:“我砸了这两个晦气东西!” “爸!”炜杰一把拽住他,“砸不得。” “人家都把花圈送上门了,还不砸?!” “爸,你想想——”炜杰把扫帚夺下来,“范景荣为啥不砸咱的店,不打咱的人,偏送两个花圈?他要的就是这个:让全县城看咱的笑话,让咱开张第一天就抬不起头。这花圈一砸,气是出了,笑话也坐实了——炜家叫人治了,拿花圈撒气,明天这就是全县的闲篇儿。” “那你说咋办?摆着?” “摆着。”炜杰眯起眼睛,“不但摆着,还得摆得漂漂亮亮。” 他回屋研了墨,裁了两张大红纸,一笔一画写了两行字,拿浆糊端端正正贴在花圈的白缎带上。 左边那个贴的是:“市政协委员范景荣先生敬贺” 右边那个贴的是:“鸿宾楼范记公司拜挽” 围观的嗡嗡声,一下子变了调。 “政协委员?给个体户送花圈?” “好家伙,市里的委员,给人开业送这玩意儿?” “啧啧啧,这要是让县政协知道了……” 人群里不知谁带头笑出了声,笑声像开锅的水,压都压不住。有人掏出小本记,有人蹬着自行车就往邮电局跑——那年头没有手机,可县城传话,比手机不慢。 不到九点,一辆白色轿车疯了似的刹在路边。范秘书跳下来,脸白得像花圈上的纸,三步两步冲过来:“这、这是谁贴的?!血口喷人!这跟我们范总有什么关系?!” “范秘书?”炜杰从柜台后头探出头,一脸惊讶,“哟,您怎么来了?——您看这俩花圈,落款也没写,我琢磨着全县城就范总跟我最熟,必定是他老人家贺的,就替他署了个名。署错了?那您说,这是谁送的,我马上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花圈贺喜(第2/2页) 范秘书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认,范总的名声当场臭街;不认,就得当众解释这花圈是谁送的——怎么说?说是范总半夜派人送的? “误会,误会。”范秘书咬着后槽牙,冲身后的司机一挥手,“这是有人捣乱,挑拨我们和炜老板的关系——搬了!赶紧搬了!” 两个大活人,在全县城的围观下,把自己半夜送的花圈,灰头土脸地搬上了车。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范秘书!”炜杰在后头喊,“替我谢谢范总!贺礼我收了,改日回礼!” —— 花圈这一闹,成了开业最好的广告。 一上午,四个柜台挤得水泄不通。暖瓶卖出四十多个,的确良布扯了一匹又一匹,炜守拙收钱收得手都软了,一沓毛票数了三遍,遍遍数不一样。 中午人多,老赵都跑来帮忙吆喝。钱广进背着手在门口转了三圈,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供销社的柜台,三年没有过这人气了。 打烊的时候,爷俩就着柜台数钱。 一天的流水:九百七十四块。 炜守拙捏着那张流水单,手指头直哆嗦:“小杰,爸在车队,一个月七十二……” “爸,这才是头一天。”炜杰把当天的账记进本子,“货要补,明早还得进。往后咱不光卖百货——” 话没说完,柜台外头传来两下敲门声。 打烊了,门板都上了一半。门缝里站着个人,西装革履,夹着皮包,一口南方普通话,油亮的背头,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 “请问,炜老板在吗?” “打烊了,明天请早。”炜守拙说。 “不不不,我不买东西。”南方人笑着递进来一张名片,“我是来谈生意的。” 炜杰接过名片。名片烫着金边,上头一行字: 鹏城贸易公司业务经理黄水生 深圳来的人,一九九〇年,深圳来的人,在深更半夜的县城,找一个刚开业的柜台谈生意。 “炜老板。”黄水生笑得滴水不漏,“我在深圳,专做内地的大单。手里有一批货,紧俏得很,价钱好商量——” 他顿了顿,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眯起来: “是市里的朋友,介绍我来找你的。” 第二十三章 彩电 第二十三章彩电 黄水生要谈的生意,是彩电。 “两百台,十八寸,深圳原厂组装。”黄水生把皮包打开,抽出一张彩印的单子,往柜台上一铺,“出厂价,一台一千零五十。炜老板,县城百货公司卖多少,您心里有数——一千三百八,还要凭票。您吃下这两百台,一台净挣三百,这就是六万块。” 六万块。炜守拙在旁边听得烟袋锅都拿不稳了。 一九九〇年的六万块,能在县城买半条街。 “黄经理。”炜杰不动声色,“手续呢?发票,准运证,商检。” “哎哟,炜老板是明白人。”黄水生笑得一脸坦荡,“深圳那边,货是好货,就是手续嘛……正在补办。货先到,票后补,行内规矩。” 手续后补。炜杰心里冷笑了一声。 上一世他在深圳待过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手续后补的彩电,十台里九台是走私散件攒的翻新机,拆开外壳,显像管是拆机的旧管,用一年半载就烧。这种货,谁吃进去,砸谁手里——而且货一进你的柜台,你就是销赃。 “价钱确实好。”炜杰把单子推回去,“这样吧黄经理,两百台我吃不下来,先要五十台试试水。三天后,验货,付款。” “痛快!”黄水生一拍大腿,“三天后,货到场,咱们钱货两清!” 送走黄水生,炜守拙急得直转:“小杰,你真要进?爸听着咋这么玄乎……” “爸,你看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货到场,钱货两清。”炜杰眯起眼,“定在咱的场子,一手钱一手货。货一进咱的门,工商的人踩着点就到,人赃并获,柜台查封,执照吊销,罚款坐牢——这才叫回礼。” “那你还答应他?!” “不答应,他这条线就断了,范老板换个人再来,咱还得重新猜。”炜杰拿起电话,“爸,咱打的是明牌——他要在咱的场子里做局,那咱就把这个场子,变成给他预备的。” —— 电话打给了秦志刚。 “三天后,下午两点,县供销社后院的货场。”炜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秦所长,我只有一个请求——别提前惊动他们。车进门之前,谁也别露面。” 秦志刚在那头沉默了半天:“小炜,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秦所长,我不当饵。”炜杰笑了,“我出钱了吗?我收货了吗?从头到尾,我只是约了个人来谈生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彩电(第2/2页) —— 第三天,下午一点半。 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开进供销社后院,车斗里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黄水生跳下车,满面红光:“炜老板!五十台,开箱验货?” “验。”炜杰点头。 箱子抬下来一台,当场拆封。崭新的外壳,崭新的旋钮,通上电,屏幕亮得晃眼。 “怎么样?”黄水生搓着手。 炜杰绕着那台彩电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把电视机侧过来,指头点着后盖上一颗螺丝:“黄经理,原厂的螺丝,是十字花的新螺丝,镀层发亮。你这颗——”他把螺丝拧下来,举到太阳底下,“一字口,磨得发亮,还有锈。这后盖,被人开过不止一回。” 黄水生的笑僵在脸上:“炜老板,一颗螺丝……” “一颗螺丝说明不了什么。”炜杰把螺丝揣进兜里,“所以咱们工商的同志来了,自然会一台一台地查。” “工商?”黄水生的脸唰地白了,“你——” 后院门口,两辆吉普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住了出路。秦志刚领着工商所的人,从车后面转了出来。 “工商检查。”秦志刚亮出证件,“车上这批货,全部开箱。” 五十台彩电,拆了十二台,台台都是旧管翻新。黄水生瘫在车斗边上,南方的油头被汗浸得一绺一绺:“同志,我冤枉,我就是个跑业务的,货是公司的,我啥都不知道……” “哪个公司?” “鹏城贸易……” “深圳市工商局查无此照。”工商所的人翻着单子,“假冒注册商标,走私散件组装——黄经理,跟我们走一趟吧。” 黄水生被带上车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冲着炜杰喊了一嗓子: “炜老板!我也是收人钱财!你防得了一回,防不了回回——” 吉普车开走了。那句话在院子里打着转。 当天晚上,爷俩刚吃完饭,车队打来电话,找炜守拙。 炜守拙接完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 “爸?咋了?” “厂里的通知。”炜守拙的声音发飘,“效益不好,要减员。第一批‘优化’的名单……” “有爸的名字。” 第二十四章 名单 第二十四章名单 裁员名单贴在厂办公楼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第一批,十七个人。 炜守拙三个字,排在第五。 名单前围了一圈人,看见炜守拙来了,呼啦一下散开,眼神躲躲闪闪。炜守拙站在红纸前,看了很久很久,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炜杰追上去:“爸——” “回家。”炜守拙就两个字。 一路无话。到家,炜守拙坐在炕沿上,摸出烟袋锅,装烟,点着,抽了半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小杰,爸十八岁进厂,学徒三年,开车二十三年。全厂的车,没有爸没摸过的,全县城的路,没有爸没跑过的。” “上个月,爸还是先进个人。” 他把烟袋锅往炕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灰:“先进个人,优化名单,前后脚。小杰,爸不傻——这不是效益的事,这是有人要爸闭嘴。” “爸,你想通了就好。”炜杰在他对面坐下,“我刚托老赵叔打听了一圈。你猜这十七个人里都有谁?老赵叔,在,车队统计员,在,财务科王会计的男人,在——” “全是马占奎那案子沾过边的人。”炜守拙的眼睛眯起来了,“好嘛,一人一口吐沫,要把咱们这些张嘴的全撵出厂。” “厂长和书记,当年都在马占奎那条链上拿过好处。马占奎倒了,账查了一半,他俩没进去,可他俩怕。”炜杰冷笑,“怕你们这些知情的,哪天再说点什么。” “那咱告他!”炜守拙腾地站起来,“名单有鬼,告到局里去!” “爸,坐下。”炜杰把他按回去,“告,告什么?优化名单是厂里的经营自主权,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告不赢。这一回,咱不占法。”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炜杰的手指在桌上敲,“他们忘了,名单要走一道程序——裁员方案,必须经职工代表大会讨论通过。爸,你去打听,职代会开了吗?” —— 第二天,答案回来了:没开。名单是厂办直接贴的,职代会主任连个信儿都没收到。 第三天,炜守拙和十七个人里的十几个,一起把一份联名信递进厂办:要求召开职代会,讨论优化方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名单(第2/2页) 第四天,厂办扛不住了——程序不合法,真捅到局里,厂长脸上挂不住。名单撤了,宣布“重新研究”。 爷俩赢了这一仗。可当天晚上,炜杰却给爸倒了杯水,说了句让炜守拙瞪圆眼的话: “爸,你主动申请停薪留职吧。” “啥?!”炜守拙差点把水杯摔了,“咱刚把人打回去,爸自己递辞职?!” “不是辞职,是停薪留职。”炜杰把水推过去,“工龄保留,编制保留,厂里每月还得给你记着——这是政策允许的。爸,你想想,你留在厂里,他们明里不敢动你,暗地里天天给你小鞋穿,你干得憋屈不憋屈?” “可铁饭碗……” “铁饭碗?”炜杰笑了,“爸,你一个月七十二块。咱柜台一天流水九百多。你的铁饭碗,三天就挣出来了。” 炜守拙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再说了。”炜杰的声音低下来,“爸,我不想你再给那些人开车了。你的手艺,你的腰板,该给咱自己干。” “咱柜台往后要进货、要跑市里、跑省城——爸,这个家的方向盘,该你掌了。” 油灯底下,炜守拙捧着水杯,坐了很久很久。 “……让爸想想。”他说。 “行。”炜杰起身,“不急。” 爷俩刚要吹灯,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老赵又来了,这一回,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小杰!老炜!你们快去看看吧——供销社对面,那个空了半年的大门脸,今天连夜装修上了!” “霓虹灯都挂起来了,我凑近了看,招牌上写的是——” 老赵咽了口唾沫: “平价商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开业大酬宾,全场八折!” “装修的工头喝多了,跟看热闹的说,这店面是市里一个老板盘的,备货的钱,顶咱们十个柜台。” 炜杰站在门口,望着对面街的方向。 夜里看不清,可他能想象出那块霓虹灯牌的光。 范景荣不玩阴的了。 这一回,人家摆开阵势,要用钱,把他活活砸死在县城这条街上。 第二十五章 下乡 第二十五章下乡 平价商场开业那天,县城像过年。 八辆自行车开道,车把上拴着红绸子,高音喇叭架在车顶上,从街头喊到街尾:“开业大酬宾!全场八折!凭宣传单进店,白送一块香皂!” 供销社柜台的客流,当天就少了一半。第三天,少了七成。 炜守拙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后头,看着对面人头攒动,脸黑得像锅底:“小杰,人家暖瓶卖八毛,咱进价就八毛五!这买卖咋做?这是拿钱往死里砸咱!” “爸,他一台暖瓶亏一毛五,一天卖五百个,就亏七十五。”炜杰不慌不忙地拨算盘,“一个月亏两千多。范景荣想用钱砸死咱——可咱柜台一个月流水多少?他砸得起一个月,砸得起一年吗?” “可咱也撑不了一个月啊!” “所以不跟他撑。”炜杰把算盘一收,“爸,他在县城摆擂台,咱不下乡吗?” “下乡?” “县城才多少人?底下二十三个乡镇,一百多个村。”炜杰在桌上画了个圈,“供销社的货这些年为什么卖不动?因为只守着店,不下乡。村里人买块香皂都要赶大集。爸——你的车,咱的货,乡下的大集,就是咱的天下。” “他打他的县城,我打我的乡下。” —— 停薪留职的手续,批下来了。 厂长签字签得飞快,巴不得他赶紧走。炜守拙捏着那张批条,心里空落落的,炜杰一句话就把他点着了:“爸,从今天起,你是咱家商行的运输大队长兼采购科长。” “工资多少?”炜守拙斜着眼问。 “利润两成。” “两成是多少?” “爸,你自己数零去。” 第一个集,下河湾乡。 东风车天不亮装货,暖瓶、脸盆、胶鞋、的确良,码得整整齐齐。爷俩加上老赵,三个人,一路颠了两个小时,赶在集日开张前占了场口最好的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下乡(第2/2页) 炜守拙一开始还抹不开脸吆喝,蹲在车头抽烟。炜杰把铁皮喇叭往他手里一塞:“爸,你嗓门全厂第一,别浪费。” “上海牌手表、胶鞋!结实!耐造!”炜守拙憋红了脸吼出一嗓子,吼完全场都乐了。 “大叔,胶鞋跟手表有啥关系?” “都是牌子货!”炜守拙梗着脖子,倒把赶集的人全招来了。 头一个集,货卖了个精光,流水六百八。 第二个集,牛家镇,流水一千一。 第三个集,柳林村~~ 柳林村的大集上,货卖到一半,一个老汉凑到车前,左右看看,压低了嗓子:“后生,你们……收国库券不?” 炜杰心里一动:“收啊。大爷,您有?” 老汉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一沓国库券,边角都磨圆了:“摊派的。村里家家都有,顶提留款发的。纸片片,搁家里好几年了,供销社不认,粮站不要,换不来盐……你们要吗?” 炜杰接过那沓券,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大爷,这种券,村里多吗?” “多!”老汉一摆手,“家家一沓!俺们会计那儿,还有一麻袋没发完的!” 一麻袋。 炜杰和爸对视了一眼。 城里,范景荣的平价商场里,一块香皂八折,人头攒动抢破头。 乡下,家家户户的炕席底下,压着成沓成麻袋的国库券,六折都没人要。 “爸。”炜杰把老汉的券仔细收好,声音压得很低,“县城那个擂台,让范老板自己打去。” “咱找到金矿了。” 第二十六章 又来了 第二十六章又来了 柳林村那一麻袋国库券,最后没全收。 不是炜杰不想收,是钱不够——爷俩全部流动资金加起来,还不够那一麻袋的零头。 “咋办?到嘴的肉吃不下去?”炜守拙急得直转。 “找人搭伙。”炜杰拿起电话,拨了市里,“喂,周老爷子吗?我,县城的小炜。” 电话那头,是市证券公司门口那个抽旱烟的收兑点负责人。上回打交道的尾数,老头抹得干干净净,炜杰记了他的人情。 “老爷子,我这儿有大批的券,面额管够,价钱按老规矩。但我本钱薄,吃不下——您手里有活钱,我手里有货源,咱爷俩五五拆账。” 老头在那头吧嗒了半天旱烟:“小娃娃,券从哪儿来?” “乡下,家家炕席底下压的,摊派来的,正愁换不成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天我让你大侄子带钱下去。娃娃,记住一条——收老百姓的券,价得给个良心价。这钱烫手,得对得起手。” “我懂。” 挂了电话,炜守拙直咂舌:“五五拆?咱白给他一半利?” “爸,咱出腿,他出钱。”炜杰把算盘一推,“没有他,咱的本金都翻不动。这叫借船出海。” —— 收券的消息,在乡下传得比风快。 炜杰定的价:七五折,现钱,当面点清。村里人起先不敢信,头一个老汉揣着券换了钱,当天就去供销社扯了二尺布、买了三斤盐,回来满村一嚷——第二个集,东风车还没停稳,人就围满了。 炜杰收券有个规矩:每收一户,他在小本上记一笔,还给人家写收条。炜守拙看不明白:“收券又不是借债,写啥条子?” “爸,这叫留名。”炜杰头也不抬,“往后这十里八乡,谁都知道炜家的条子值钱。” —— 第三个星期,撞上了。 马家沟的大集上,东风车刚停稳,炜杰就发现集口已经有了摊子——三个人,一张桌,桌上摆着红纸:“银行下乡,收兑国库券。” “银行的?”炜守拙一愣。 炜杰眯眼看了半天。那三个人收券的价,压到六折,还有个穿中山装的,正扯着嗓子喊:“过期作废了啊!国库券过期作废!现在不换,换盐都换不来!” “放屁。”炜杰下了车,挤进人群,“国库券国家信用兜底,啥时候作废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又来了(第2/2页) 中山装斜他一眼:“你谁啊?” “收券的。”炜杰把胸脯一挺,“敢问三位,哪个银行的?工作证,介绍信,看看?” “你算老几,查我证件?” “我不敢查。”炜杰回头,冲围观的村里人一扬声,“乡亲们!银行下乡收兑,工作证都不带?!银行的人上班不带证,你们见过吗?” 人群嗡一声炸了。 那年头的乡下人,别的未必懂,“公家人办事必带证”是刻进骨头里的常识。中山装的脸涨红了,伸手就要掀炜杰的摊:“哪儿来的野小子,找事是吧——” “住手!” 人群后头挤进来个老汉,烟袋锅往桌上一磕——马家沟的村支书腰板笔直:“在我马家沟的地界上,掀谁的摊子?证呢?没证,滚出村去!” 三个人灰溜溜地收拾摊子,钻进一辆白色面包车跑了。 老支书握着炜杰的手直晃:“好后生!要不是你,咱村这得叫人坑走多少钱!” 炜杰嘴上客气,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白面包车,市里牌照。 范景荣的手,伸下乡了。 —— 果然,第二天夜里,市里传来消息。 周老爷子的电话,声音发紧:“小炜,出事了。范老板在市里放话了——国库券,九十六收,有多少要多少。” “九十六?!”炜守拙在旁边听见,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面值一百的券,他九十六收?!他疯了吗?这不赔死?!” “他不赔。”炜杰捏着话筒,一字一顿,“他是要掐死咱。咱七十五收、九十一出,挣十六的差价,他把价抬到九十六,咱的差价一夜之间就没了——乡下人一听市里九十六,谁还七十五卖给咱?” “那咱也抬价!” “咱有多少钱跟他抬?”炜杰摇头,“爸,这是拿钱烧咱,看谁先断气。” 屋里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炜杰盯着灯花,忽然笑了。 “爸,他九十六收,是吧?” “让他收。” “可咱收的券卖给谁?!” “不卖。”炜杰吹了灯,黑暗里,声音清清楚楚,“囤着。” “爸,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这纸片片,要让全县城睡不着觉。” 第二十七章 囤 第二十七章囤 “囤着”两个字好说,日子难熬。 头三天,炜守拙一天问八遍:“今天价咋样?” “市里九十六,雷打不动。” 第四天,周老爷子亲自从市里来了。老头旱烟袋往桌上一磕,开门见山:“小炜,我压在你这儿的本钱,是两万三。范老板九十六收,咱们的券捏在手里,一出手就是稳赚的差价——你为啥不出?” “老爷子,咱的券是七十五收的,均价。”炜杰给他倒茶,“现在九十六卖,一张挣二十一。我问您,范老板九十六收,他卖给谁去?” 周老爷子一愣。 “他也得卖。”炜杰说,“九十六收,他总不能九十五卖。他图什么?他图的是往后——老爷子,范老板不是烧钱,他是听到了风声。” “啥风声?” “我不知道具体是啥。”炜杰不能说得太细,“但我知道一点:能让范老板下这种血本囤券的,一定是上头要有大动静。他要抢在动静前头,把市面上的券全收干。” “那咱还等啥?趁九十六赶紧出啊!” “不出。”炜杰摇头,“他把市面上的券收得越干,动静一来,价跳得越高。咱手里这一批七十五的本——让他替咱把价抬上去。” 周老爷子捏着旱烟袋,盯着他看了半天:“娃娃,你这是拿我的钱赌。” “是赌。”炜杰不躲,“所以给您两条路:信我,五五拆账照旧;不信我,您的本金我照数退,利息照银行算。券,我砸锅卖铁也自己吃下。” 老头吧嗒了半天烟,起身,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退个屁。我抽了一辈子烟,看人没走过眼。” —— 接下来的日子,是熬。 范老板的收券队横扫四乡,九十六的价,村里人疯了似的卖。马家沟的老支书特意跑来问炜杰:“后生,人家九十六,你七十五……你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做。”炜杰说,“大爷,您手里要是还有券,我劝您一句——捂着。” 老支书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十天,市里传来风声:范老板的平价商场,八折改七折了。 “七折?!”炜守拙咋舌,“他这是赔本赚吆喝?” “他缺钱。”炜杰心里那笔账越算越清楚,“爸,他九十六收券,收得山响,钱从哪儿来?短借。短借的钱,一天一个价。商场七折抛货,就是回笼钱呢。” “这说明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囤(第2/2页) “说明他听到的风声,没按期来。”炜杰笑了,“爸,他开始烧钱了。现在就看,是他的钱先烧完,还是那阵东风先刮起来。” —— 第二十三天,风来了。 那天早上,老赵举着一张省报冲进院子,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 “小炜!报上登了!国库券保值贴息,兑付价上调——” 爷俩抢过报纸。头版底下,豆腐块大小的一则消息,字里行间全是金子。 当天下午,市里的收兑价,从九十六跳到一百零四。 第二天,一百零六。 周老爷子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小炜!出不出?!” “出。”炜杰就一个字。 囤了二十六天的券,一车拉到市里。点券、验钞、算账,周老爷子亲自坐镇,算盘打得噼啪响。 最后一算:爷俩这一票,净落两万八千块。 一九九零年的两万八。炜守拙捏着存折,蹲在证券公司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数零数了五遍,数完,把存折揣进怀里,半天说了一句话: “小杰,爸想在路边坐会儿。”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爸开了一辈子车。”他忽然说,“一个月七十二块,觉得挺知足。今儿个爸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挣的不是力气钱,是眼光钱。” “这话谁教你的?”炜杰乐了。 “你。”炜守拙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给你妈上柱香。” —— 回县城的路上,路过平价商场。 七折的大红标语还挂着,可门口罗雀。老赵在县城打听了消息,晚上跑来报信: “范老板这回伤筋动骨了!九十六收的券,一大半压在手里,价是涨了,可他短借的利息把他的利吃光了,还倒贴!商场那边七折抛货,抛得血本无归——” “还有更劲的!”老赵压低声音,“市里都在传,范老板的资金链快断了,前天夜里,他家别墅门口停了一辆香港牌照的车。” “说是从香港,请来了一位梁先生。” 炜杰正在记账,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梁先生。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慢慢把这一笔写完,合上账本。 “爸,睡吧。”他说,“从明天起,咱的对手,换人了。” 第二十八章 梁先生 第二十八章梁先生 两万八千块进门,爷俩破天荒下了顿馆子。 国营饭店,两菜一汤。炜守拙点菜的时候跟服务员掰扯了三分钟,硬是把红烧肉换成了炒肉片——便宜八毛。炜杰没拦他,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也没必要改。 “爸,跟你商量个事。”炜杰扒着饭,“这笔钱,我想这么花:一万留着柜台周转,八千留着下乡收券的流水,剩下一万——” “存起来。”炜守拙接得飞快。 “去上海。” “噗——”炜守拙一口茶水喷出来,“去上海干啥?!” “买股票。”炜杰压低声音,“爸,国库券是头一口饭,股票才是正席。我打听准了,年底之前,上海要开证券交易所。开市头一波,闭着眼睛买都是挣。” “股票……”炜守拙的脸皱成包子,“那不就是投机倒把的票?” “国库券你当初也说是纸片片。” 炜守拙不吭声了,闷头扒饭,扒了半碗,憋出一句:“去可以,爸跟你去。” “你也去,柜台咋办?” “老赵看店。”炜守拙把碗一放,“小杰,爸想明白了。你的眼光爸信,可你那张嘴太能得罪人,出门在外,爸得跟着——你挣钱,爸给你看着人。” —— 上海的事还没动身,县城先起了风。 先是周老爷子捎话来:范老板的平价商场,七折的牌子摘了,换回“平价”——资金链缓过来了。有人注资。 注的是谁,不用问。 接着是老赵:市里传遍了,范景荣在鸿宾楼摆了三桌,给一位香港来的梁先生接风。梁先生五十来岁,金丝眼镜——跟范景荣那副不一样,人家那副是玳瑁的——说话慢声细语,逢人就笑,自称“最爱国”,一开口就是“要为家乡建设出力”。 “梁世勋。”炜杰在小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上一世,这个名字他是九十年代中期才听说的。那时候梁世勋已经是省里的红人,收购了三家改制厂,拆了两家卖地皮,工人闹到市里,最后不了了之。这种人,九零年就摸进县城了—— 他图什么?一个县城,有什么值得港商图的? 答案没过三天,自己送上了门。 那天晌午,柜台前来了一拨生面孔。四个人,说是南方来的“贸易考察团”,在柜台上买了些零碎,结账的时候,领头的那个状似无意地问老赵:“师傅,打听个事——县城北边,鹰愁涧那一片,归哪个公社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梁先生(第2/2页) 老赵没多想:“柳林公社。咋,你们要去那儿收山货?”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等人走了,老赵学给炜杰听。炜杰心里咯噔一下。 鹰愁涧。县城北边四十里,一道深涧,老辈人传那里有矿,可说了几十年,也没见谁家真挖出东西来。 “爸。”当晚炜杰问炜守拙,“鹰愁涧,还听说过什么没有?” “咋没听说。”炜守拙磕着烟袋锅,“六几年,省里的勘探队在那儿住过大半年,钻井架子都搭起来了,后来不知咋的,一夜之间全撤了。车队给勘探队拉过给养,司机们传,说钻出来的石头,黑里泛光。” 黑里泛光。 炜杰把这句话记在了小本上,记完,在“梁世勋”三个字底下,画了道线,连向“鹰愁涧”。 港商不进县城做买卖,进县城看荒山。这本账,味道不对了。 —— 第二天下午,柜台来了位客人。 五十来岁,灰西装,玳瑁眼镜,手里拎着一把黑伞——天没下雨,伞是当手杖使的。他在柜台前慢慢转了一圈,拿起一只暖瓶,看了看底款,又拿起一双胶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帮。 “后生。”他开口了,普通话带着粤语腔,慢条斯理,“这只暖瓶,胆是南京厂的,壳是本地做的。你摆在柜台上卖八毛五——胆和壳分开进,自己组装,本钱六毛。对不对?” 炜杰的心,沉了一寸。 暖瓶组装的账,是他跟爸在家里算的,连老赵都不知道。 “老先生好眼力。”炜杰笑笑。 “做过两年生意。”那人把暖瓶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梁世勋。后生仔,你前几日那批国库券,玩得漂亮——九十六抬起来的市,你敢按住不出,忍得到最后一页,好手。” “梁先生过奖。” “我不夸人的。”梁世勋微微一笑,把黑伞往腋下一夹,“我只是喜欢记账。后生仔,你这间柜台,我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 “对了。鹰愁涧的风景,几好。” “有空,去看看。” 玻璃门轻轻合上。炜杰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名片,站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动。 名片上除了名字,只有一行电话。 可那句“有空去看看”,不是邀请。 是划界——那块地方,他先看见的。 第二十九章 鹰愁涧 第二十九章鹰愁涧 “爸,周末出趟车。” “去哪儿?” “鹰愁涧。” 炜守拙正擦车,闻言直起腰:“你还真去?梁世勋让你去你就去?” “爸,他不是请我去,他是告诉我他要去了。”炜杰把小本揣进兜里,“做生意讲究个先手——矿这盘棋,谁先看清棋盘上有什么,谁就先手。我宁可去那一趟,也不能等他的人把山摸完了,咱还不知道山上有什么。” —— 周六一早,东风车出县城,往北四十里。 鹰愁涧,名不虚传。两山夹一涧,深不见底,山风从涧底卷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底下吹埙。六几年勘探队的营房早塌了,只剩几段石头墙基,半截钻井的铁架子歪在坡上,锈成了红褐色。 炜守拙围着铁架子转了一圈:“就是这儿。当年爸给勘探队拉白菜,一个月一趟。” “后来咋说撤就撤了?” “谁知道。”炜守拙蹲下,从铁架子底下扒拉出一块石头,“喏,这就是钻出来的岩芯,当年扔得到处都是。” 石头入手,沉甸甸的,黑灰色,断面在太阳底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黑里泛光……”炜杰把石头举到眼前。上一世他做过矿产生意,见过的样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颜色、这比重、这金属光泽,他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这不是煤矿,不是铁矿。 这是稀有金属矿。 “后生,那石头不能拿。” 背后忽然有人说话。爷俩吓了一跳,回头——坡上站着个老头,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一脚的泥。 “大爷,您是——” “看山的。”老头走过来,把炜杰手里的岩芯拿回去,端端正正放回原地,“勘探队的遗物,动不得。” “您是当年勘探队的?”炜杰眼睛一亮。 老头没答,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旱烟袋——跟周老爷子那款一模一样——装了一锅,点上,眯着眼打量爷俩:“城里人?来这儿干啥?” “随便看看。”炜守拙抢着说。 “随便看看?”老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上个月也有四个随便看看的,南方人,带着罗盘和锤子,在山里转了三天。” 炜杰和爸对视一眼。 “大爷,”炜杰蹲下来,给老头的烟锅续上火,“您在这儿看了多少年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鹰愁涧(第2/2页) “六六年进山,到今年,二十四年。”老头吐出一口烟,“勘探队撤的时候,我留下的。别人都回城了,我留下看山。” “看这些石头?” “看这些石头。”老头用烟袋锅敲敲脚下的地,“后生,你走南闯北,我考考你——六六年,队里在这涧里钻出东西来,报到省里,省里报北京。北京来了俩专家,看完之后,下的命令是四个字:封钻,撤队。你猜为啥?” 炜杰摇头。 “因为那时候,这石头里的东西,咱国家的机器提炼不出来。”老头的声音低下去,混着山风,“提炼不出来,挖出来也是土。专家临走说了句话:这矿留给后人,谁也别动,动了就是败家子。” “图纸呢?当年的勘探图纸?” “图纸……”老头吧嗒了一口烟,半天,“撤队那年,丢过一箱子资料。报案了,没找着。” 炜杰心里那条线,又往前爬了一格。 六十年代丢的一箱资料。九零年,香港来的梁先生直奔鹰愁涧。这两头要是连起来——有人几十年前就把这座山卖了,人家现在拿着图纸,来收货了。 —— 下山的时候,天擦黑了。 东风车沿着盘山路往下挪,车灯劈开黑,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涧。炜守拙开车,炜杰副驾,俩人一路都在说那座矿的事。 “小杰,这事太大。”炜守拙握着方向盘,“矿是国家的,咱爷俩掺和不起。回去就报给秦所长?” “报。但是光报不够——” 话音未落,炜守拙猛地一脚刹车—— 车头正前方三米,山壁上轰隆隆滚下来一堆乱石,最大的有磨盘大,砸在路中间,碎石崩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要不是这一脚刹车,这一堆石头,正好拍在车顶上。 炜守拙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死死踩着刹车,手抖得钥匙都拧不动了。 炜杰推开车门,手电往山壁上照—— 乱石上方,山道的拐角处,一个黑影一闪,没进了黑黢黢的林子。 手电的光柱追过去,只照见林子边缘,挂着一样东西,在夜风里晃。 一盏马灯。 马灯底下,挂着一张白纸,纸上一个毛笔字,斗大: “回。” 第三十章 看山的人 第三十章看山的人 那一晚,爷俩在车里坐到天亮,才下的山。 到家,炜守拙的烟袋锅装了卸、卸了装,最后一拍桌子:“报官!小杰,这回说啥也得报官——这是要人命!” “报。”炜杰已经在写了,“但得分开报。落石的事报公安,矿的事——得报地矿局。” —— 秦志刚听完,带着人上山看了现场。乱石堆还在,马灯没了,白纸没了,林子里干干净净。 “石头是自己滚的,还是人撬的,鉴定不了。”秦志刚蹲在山道边,捏了把土,“小炜,我信你。可立个案,得有个抓手。你没看清人,现场没留证——这案子,我只能按山体落石登记。” “秦所长,我明白。”炜杰说,“落石本来就不是冲着砸死咱来的——是吓唬。人家这一手,就是算准了立不了案。” “那矿的事呢?” “正要去地矿局。” “去吧。”秦志刚站起身,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地矿局那个口子,这两年,跟市里走动得很勤。” —— 县地矿局,一间办公室,两杯白开水。 接待他们的是个干事,听完来意,眼皮都不抬:“鹰愁涧?荒山野岭,没有登记在册的矿点。” “六六年省勘探队在那儿钻过探,有档案吗?” “太早了,查不到。”干事翻着一本册子,翻得哗哗响,“小伙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炜杰笑了笑,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他故意在走廊里磨蹭了半分钟——公告栏上贴着一张《荒山承包公示》,红头,崭新的: “兹有市景荣商贸公司申请承包柳林公社鹰愁涧区域荒山一千二百亩,发展林果业,公示七天……” 市景荣商贸。 范景荣的“景荣”。 公示期七天——今天是第五天。 爷俩站在公告栏前,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林果业。”炜守拙从牙缝里挤出仨字,“鹰愁涧那石头山上,他种苹果?” “爸,这就是人家的棋。”炜杰盯着那张公示,声音发紧,“承包荒山,合法,果树挖坑,合法,挖着挖着挖出矿来——哎哟,意外发现。等矿见了天,承包合同在他手里,生米煮成熟饭,国家再收回,就得跟他谈价钱。” “公示还有两天!”炜守拙急了,“咱去提意见!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看山的人(第2/2页) “反对有用,人家就不公示了。”炜杰拉着他下楼,“爸,你信不信,咱前脚递意见,后脚就石沉大海。这张公示能贴出来,说明这条线上的章,人家都盖完了。” “那咋办?眼睁睁看着他把国家的矿刨走?” 炜杰站在地矿局门口,望着街对面,半天没说话。 合法的门,一扇一扇都试过了,全关着。范景荣和梁世勋这一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秦志刚都插不进手。 干净的局,得用不干净的脑子去破。可他手里有什么?梁世勋有钱,范景荣有章,他有什么—— 有先知的记忆,有一辆东风车,有爸,有老赵,有周老爷子,有秦所长。 还有—— 炜杰忽然站住了。 “爸,守山的石大爷。” “咋了?” “六六年封钻,撤队,他是留下来看山的。”炜杰一字一顿,“勘探队撤得急,图纸丢了一箱——可钻孔的位置、多深、见矿的层位,这些数,干勘探的人都会留底。石大爷在山里守了二十四年,你说,他手里有没有一本东西?” 炜守拙的眼睛瞪圆了:“你是说——梁世勋缺的……” “对。梁世勋手里那箱资料是六几年的老图纸,他真要动工,最缺的就是原始记录。全天下可能知道那些数在哪儿的,就剩石大爷一个活人。” “怪不得要吓咱们。”炜守拙倒吸一口凉气,“不对——他们要吓的恐怕不光是咱!” 爷俩同时想到了一处,脸色全变了。 —— 东风车疯了一样往北开,四十里山路,炜守拙开出了一辈子的最高水平。 鹰愁涧,看山的小石屋,天黑透了。 屋里亮着灯。 门开着。 炜杰冲进院子,手电扫过屋子——锅里的粥还温着,旱烟袋搁在窗台上,老头的破棉袄搭在椅背上。 人,没了。 床底下,炜杰的手电光柱停住了—— 一本用油布包了三层的笔记本,静静躺在砖缝里。像是老头在被人带走前,拼尽全力塞进去的。 翻开第一页,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一九六六年,鹰愁涧勘探日志。见矿层位、深度、品位,皆录于此。石青山谨记:此物交国家,不交商人。” 第三十一章 交国家,不交商人 第三十一章交国家,不交商人 日志到手,炜杰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它捂在胸口,拽着炜守拙退出石屋。 “爸,先走。” “不找人了?!” “人得找,但日志得先藏起来。”炜杰压着嗓子,“他们绑走石大爷,十有八九是问日志的下落。问不出来,还会回来翻——这屋里一分钟都不能多待。” 爷俩把石屋恢复原样,退到山半腰的暗处。炜杰把油布包塞进炜守拙的棉袄里:“爸,你带日志下山,直接去找秦所长。人交给公安,本子交给国家——这是两条线,都得走。” “你呢?!” “我留下。”炜杰望着山涧的方向,“爸,你想想,他们绑石大爷是为了什么?问钻孔的位置。问完了呢?得让他指认。所以这帮人八成还在山里——他们不敢把人往市里带,市里人多眼杂。” “你一个人留下?爸不干!” “我不是一个人。”炜杰指了指山下,“你现在下山,把老赵叔和车队的几个老师傅都叫来,多带手电。天亮之前,咱把这山围成铁桶。” —— 后半夜,鹰愁涧起了雾。 炜杰趴在勘探队旧营房后头的坡地上,一动不动。怀里揣着半块凉馍,蚊子在耳朵边开会,他连手都不敢抬。 凌晨两点,涧底传来了动静。 一道手电光,两道人影,顺着废矿洞的方向往上走。雾里看不清脸,只听得见人声,一个压着嗓子骂:“老东西嘴硬得很,问啥都是不知道。” 另一个说:“老板交代了,天亮之前必须问出钻孔在哪片——问不出来,就把他押到洞里,让他自己想。” 炜杰趴在坡上,心跳得像打鼓。 人在废矿洞。 他慢慢往后爬,爬到山道拐角,直起腰,撒腿往山下跑—— 山下,东风车的大灯刚好亮起来。炜守拙带着老赵和四个车队师傅赶到了,紧跟着,两道雪亮的摩托灯从县城方向劈开夜雾——秦志刚来了,带着林业派出所和地矿局的人。 “报的是非法采挖。”秦志刚跳下车,一句话,“林业、地矿联合执法,名正言顺。人在哪儿?” “废矿洞。”炜杰指着山涧,“两个人看着,兴许还有。” —— 执法队摸进废矿洞的时候,洞里还点着马灯。 石青山被绑在一根钻杆上,嘴角带着血,七十岁的人,腰板还是挺的。两个看守正拿着一张山形图逼他指,洞深处还停着一台小型钻机——原来连夜运进来的,勘探的幌子都备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交国家,不交商人(第2/2页) “警察!都不许动!” 手电光柱刷地照亮全洞。两个看守瘫在地上,洞外望风的一个想跑,被老赵带着车队师傅们堵了个正着——老司机们别的不行,堵山路,一个顶俩。 石青山被解开绳子,头一句话是:“烟袋还在窗台上不?” 第二句是对着那两个看守,老头啐了一口:“呸。问一宿了,我告诉你们了吗?” —— 天亮收队。 非法采挖现场抓了现行,钻机、图纸、两个看守、一个望风的,人赃并获。地矿局的人当场表态:鹰愁涧区域的荒山承包公示,立即中止,重新核查。 白色面包车、市里牌照、钻机来源——一条线顺着摸上去,摸到景荣商贸门口,照例断在了“临时工”三个字上。可这一回不一样:非法勘探国家矿产资源,这案子,县局直接上报了省厅。 石青山被爷俩接回了家。老头说什么也不肯住招待所:“山有狼,我得回去看。”最后炜守拙把西屋收拾出来:“石大爷,您先住我家,案子结了再上山——您要执意回去,我就把您烟袋没收了。” 老头抱着失而复得的旱烟袋,到底留下了。 当天夜里,西屋的灯亮到很晚。炜杰给老头包扎嘴角的伤,老头就着灯,一页一页翻那本失而复得的日志,翻到最后一页—— 老头的手,停住了。 “咋了石大爷?” “最后一页。”石青山的浑浊眼睛眯起来,“叫人撕了。” 炜杰凑过去。日志的末页齐根断了,茬口发黄——不是新撕的,是二十四年前撕的。 “撤队前夜撕的。”老头的声音发沉,“这本日志最金贵的就是最后一页——主矿脉的走向,三个钻孔的坐标,全在上头。当年丢了的那箱资料里,其实只有外围的图;真正要命的东西,在这最后一页上。” “谁撕的?” “不知道。”石青山摇头,“那年队里十几号人,撤的时候乱成一锅粥。我只记得,第二天清点的时候,队里少了个人——” “一个年轻的记录员,连夜走的,谁也没见着他上车。” “后来听说,那人下了南方。”老头抬起眼,“再后来,有人说在香港见过他。” “姓什么?” “姓梁。” 第三十二章 换打法 第三十二章换打法 勘探日志,当天就封进了县公安局的物证袋,三天后,省地质局的专家坐着吉普车进了县城。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捧着日志在鹰愁涧走了两天,下山之后握着石青山的手,半天说出一句:“老师傅,二十四年,你守的是国家的家底。” 石青山嘿嘿笑,豁牙漏风:“我就是看山的。” 省里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鹰愁涧区域即刻封山保护,所有承包、勘探申请一律冻结,矿区列入省地质普查重点,立项勘探。县广播站的喇叭连着播了两天,梁世勋拿着最后一页图纸,从此只能对着封山的铁丝网干瞪眼。 县里给石青山发了一面锦旗,给炜家柜台送了一块牌子:“护矿有功”。 牌子往柜台上一挂,人气又涨了三成。 “爸,看见没。”炜杰擦着柜台,“这就是咱的护身符。往后在县城,谁想动咱,先得掂量掂量这块牌子。” —— 梁世勋的还击,来得安静,而且狠。 一周后,县商业局下发了一份文件:《关于供销社系统引进外资合资改造的试点意见》。 当天下午,钱广进的电话打到了柜台上,声音发虚:“小炜……你快来社里一趟。出事了。” 供销社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合资改造意向书》。港资“世勋实业”出资三百万,整体改造县供销社——装修大楼、更新设备、解决全部职工工资拖欠。 条件只有一条,写在附则里,字小得像蚂蚁:“合资后,社内所有对外承包合同,由合资公司统一清理。” 统一清理。四个字,就是冲着炜杰的柜台来的。 “局里很动心。”钱广进的秃顶上全是汗,“三百万啊小炜,全社四十七号人的饭碗……社里明天就开会表决。” “钱主任,我先不问您怎么表决。”炜杰把意向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问,“我就问一句——合资改造,是不是得先清产核资?供销社的楼、地、货,是不是都得评估作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换打法(第2/2页) “那当然。” “那就好。”炜杰合上文件,“钱主任,三百万听着多。可这座大楼占着县城十字街口最好的地段,光这块地皮,往后值多少钱,他们评估的时候会告诉您吗?人家说出资三百万,换的是整座供销社的控股权——钱主任,这不是合资,这是贱卖。” 钱广进的汗,下来了。 “明天表决,您就这么说。”炜杰起身,“清产核资没做完之前,表决无效——这也是文件里写着的程序。” —— 柜台暂时保住了。可炜杰心里清楚,梁世勋这种人,一招不成,下一招只会更刁。 果然。 三天后,上午十点,柜台前来了两个穿制服的。 不是公安。藏青色的制服,臂章上两个字:税务。 “你是炜杰?”为首的亮出证件,“县税务局稽查科的。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在国库券交易中偷逃个人收入调节税,数额巨大。请配合我们,提供全部经营账目,接受稽查。” 围观的顾客呼啦一下围上来。 炜守拙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柜台上。 国库券那一票,两万八千块的利,一分税没交过。不是想逃,是这个年头的个体户,十个里九个半,根本不知道国库券差价还要交税。 可法律不管你知道不知道。 “同志。”炜杰从柜台后头走出来,脸上还挂着笑,“账目我们都有,随时配合。就一个问题——举报信里,有没有写我上笔生意挣了多少钱?” 稽查科的人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炜杰笑着说,“我就想知道,举报人咋比我自己,还清楚我挣了多少。” 第三十三章 查账 第三十三章查账 稽查科的人把柜台后面的桌子征用了一下午。 炜杰把账本全抱出来了——收券的、卖货的、代销的,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本封皮上都标着日期。 带队的稽查科长姓郑,起初脸绷着,翻了半个钟头,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七月十九,收柳林村王xx国库券一千二百元面额,付九百元,有收条,有手印。”郑科长抬头,“收条留着底联?” “全留着。”炜杰把纸盒抱过来,“每一笔都有。村里人不识字,按的手印,见证人是村支书。” “卖货流水呢?” “每天一结,钱和账对得上才打烊。”炜守拙在旁边插嘴,“我儿子定的规矩,错一分钱,不许吃饭。” 郑科长看了炜守拙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 账查清了。货的部分,干干净净,国库券的部分——两万八千块的差价收入,没有申报个人收入调节税。 “按政策,这笔收入应纳税。”郑科长合上账本,“数额、档次,回去核算。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公道话:你这个年纪,把账记成这样,我查了这么多年税,头一回见。举报人写你隐匿收入、账目混乱——前四个字不实,后四个字,是诬告。” “税,我补。”炜杰说,“滞纳金,我也认。郑科长,这是我的错,不是不懂法能开脱的——占便宜的事,到头来都是账。” 三天后,处理决定下来:补缴税款、滞纳金,合计三千六百元。鉴于账目清晰、主动配合,从轻处理,不予处罚。 炜守拙交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是后怕:“小杰,三千六啊,爸一年工资……” “爸,这三千六,值。”炜杰把那张完税证明小心地夹进账本,“你信不信,这张纸,往后比两万八还值钱。” “一张税票子能值啥钱?” “信誉。”炜杰说,“爸,经过这一回,工商、税务、公安,咱家在每个衙门口都是清白的、有案的、说得清的。梁世勋再想拿官府压咱,他能用的招,不多了。” —— 当晚,爷俩开了个“家庭会议”,石青山列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查账(第2/2页) “两件事。”炜杰说,“第一,请个会计。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不能光我一个人记账了——要请就请最好的。” 人很快就有了:供销社退休的老会计陈姨,一手算盘全县闻名,老公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退休金不够花,正愁没处使。 “第二件,”炜杰顿了顿,“爸,咱该去趟上海了。” “股票的事?” “嗯。”炜杰把地图摊开,“交易所年底开业,满打满算还有几个月。去上海之前,得把本钱再垫厚一层——我想去银行贷一笔款。” “贷款?”炜守拙倒吸凉气,“咱不欠人钱!好好的日子,贷啥款?” “爸,做买卖的规矩是——牛市来了,本钱越厚,吃得越饱。”炜杰说,“咱有柜台、有完税证明、有护矿的牌子,抵押贷款,名正言顺。” 第二天,爷俩穿戴整齐,去了县工商银行。 信贷科在二楼。科长姓侯,翻着材料,头都不抬:“个体户贷款?有政策,但额度紧张。材料放下,回去等消息。” “侯科长,大概等多久?” “说不准,个把月吧。” 又是“个把月”。炜杰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麻烦您了。” 出了信贷科,下楼梯,走到一半,炜杰的脚步忽然钉住了。 一楼营业厅的大门口,两个人正并肩往里走,说说笑笑,亲热得像一个人。 左边那个,白衬衫金丝眼镜——范景荣。 右边那个,矮胖,秃顶,手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晕——县工行的行长。 范景荣眼尖,一眼看见楼梯上的爷俩,非但不躲,反而扬起手,热情地打招呼:“哟,小炜兄弟!来银行办事?” “办点小事。” “贷款吧?”范景荣笑吟吟地,一语道破,“年轻人,有魄力。” 他搂着行长的肩膀,两个人从爷俩身边擦过去。擦身的一刹那,范景荣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只有炜杰听得见: “慢慢等。” “县城的钱,也是讲交情的。” 第三十四章 南下列车 第三十四章南下列车 贷款的事,毫无悬念地黄了。 一个星期后,侯科长的回话只有四个字:“额度已满。”同一天下午,老赵亲眼看见,范景荣的商贸公司从工行提走了三十万的贷款批文。 更糟的还在后头——市里传来消息,周老爷子的收兑点被“例行检查”了三天,查不出毛病,可围在门口的便衣把客户全吓跑了。老头的电话打过来,嗓子哑的:“小炜,不是我老头子不仗义,这口饭,快吃不下去了。” “老爷子,您歇着。”炜杰说,“这条线,咱先停。人家是要把咱的水源一节一节全掐断。” 挂了电话,炜守拙蹲在柜台后头,愁得直吧嗒烟:“县里贷不着,市里封了门,上海还去个啥?拿啥去?” “拿咱自己的两万八。”炜杰把账本摊开,“爸,我算过了。上海那地方,眼下股票还是柜台买卖,老百姓认不得那是什么东西,价格趴在地板上。两万八,在县城是钱,到上海,买在地板上,够了。” “够了吗?” “头一网,够了。”炜杰笑了笑,“爸,打鱼的不跟海较劲,下对一网是一网。” ——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了。 马占奎案开庭宣判。 数罪并罚:倒卖计划物资、职务侵占、纵火、伪造账目,加上故意杀人未遂——十六年。 宣判那天,炜守拙去了。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说话。散庭的时候,马占奎被押出去,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下来。 “炜守拙。”马占奎戴着手铐,咧开嘴,笑比哭还难看,“听说你儿子发了。” “托你的福。”炜守拙说。 “我在里头,天天想一个事。”马占奎盯着他,“那天晚上,我要是把管子割断了,就没后来这些事了。你说,我是不是就错在——留了三分?” 炜守拙看着他,一字一顿:“你错在动手那天。从那天起,你就没有一天是对的。” 马占奎愣了愣,被法警押走了。 回家的路上,炜守拙绕道去了趟河滩。他在炜杰妈的坟前坐了一袋烟的工夫,起来拍拍土:“孩他娘,害咱的人,十六年。你儿子比你男人有本事,你把心放肚子里。” —— 柜台交给老赵和陈姨。交代了三天,价目表、进货渠道、收券的底线价,炜杰写了满满六页纸。 出发那天,天没亮。 县城到省城,汽车;省城到上海,火车,绿皮车,二十六个小时。 炜守拙攥着两张硬座票——炜杰买卧铺,被他死活退了:“二十六个小时卧铺,一张贵二十多!两顿饭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南下列车(第2/2页) 结果上车不到五个小时,炜守拙的腰就开始抗议,嘴硬不承认,就扶着椅背在过道里来回溜达,说是“活动活动”。 炜杰笑他:“爸,二十多块钱呢,你这腰不值二十多?” “老子的腰不值钱。”炜守拙嘴硬,“钱值钱。” 过了蚌埠,车厢里人换了半茬。对面座位新上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白衬衫洗得发旧,怀里抱着个帆布书包,一坐下就摊开一张报纸,看得入神。 看的正是那则消息:《上海证券交易所即将开业》。 年轻人边看边在小本上写写画画,算得入神,笔头咬在嘴里。炜守拙凑趣搭话:“后生,也去上海?也是去看那个……股票的?”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大叔,您也懂股票?” “我不懂。”炜守拙拿烟袋锅点点对面的儿子,“他懂。” 年轻人立刻转向炜杰,话匣子一下打开了,从股份制的原理讲到国外的交易所,从深圳的柜台讲到上海的筹备,越讲越兴奋,末了伸出手: “认识一下!我叫陆则明,财经大学刚毕业,分配到省城工作——我辞职了,去上海!” “我觉得,中国的股票,往后三十年,是天底下最大的生意!” 炜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心是热的,手劲很大,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浑身上下都是那种刚刚毕业、相信未来的光。 “炜杰你可记住了。”炜杰听见自己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住这只手的一瞬间,他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起来了。 陆则明。 上一世,他二十三岁进炜杰的公司,管炜杰叫了三十年“炜哥”。炜杰五十八岁那年,他联合外面的资本,一杯接一杯的庆功酒里,把公司的股权、团队、渠道,一勺一勺舀了个干净。 炜杰出局那天,签完字,陆则明亲自送他下楼,还是那声“炜哥”,还是这双干净得发亮的眼睛。 钱,炜杰带走了,上辈子没缺过钱。可四十年的江山,从那天起,姓了陆。 上一世的债,爸的命是第一笔—— 这一笔,是第二笔。 车轮哐当哐当,一路向南。 对面那个年轻人还在兴奋地比划着什么,窗外的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一脸的赤诚。 炜杰笑着,点着头,应着声。 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攥成了拳。 第三十五章 静安证券 第三十五章静安证券 火车进上海站,是第二天上午。 一出站,炜守拙就被钉在了原地——人,全是人,扛着包的、挑着担的、说各种话的,从出站口一直漫到广场那头。楼,一幢比一幢高,高得他仰着头看,帽子都掉了。 “爸,帽子。”炜杰捡起来递给他。 “这……这得有多少人啊。”炜守拙喃喃。 “一千万。” “一千万人……”炜守拙掰着手指头,“一人买咱一个暖瓶……” “打住。”炜杰哭笑不得,“先办正事。” —— 西康路101号,静安证券业务部。 所谓的“证券交易所前身”,就是街面上的一间小门脸,还没供销社的柜台气派。门口冷落,屋里一张长柜台,柜台后头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几只股票的价格: 延中实业、飞乐音响、爱使电子、真空电子…… 炜杰站在黑板前,心跳得比娶媳妇还快。 上一世,这几行粉笔字,后来被写进了教科书。老八股,中国股票的源头。眼下它们趴在这儿,像几窝没人要的丑小鸭——延中实业,柜台上稀稀拉拉,一天成交不了几手。 “同志,买股票。”炜杰走到柜台前。 营业员撩起眼皮,打量这一老一少:“买多少?” “延中实业,”炜杰把帆布包放上柜台,“全买。” 包拉开,两万八,码得整整齐齐。 营业员愣住了。柜台后头另一个营业员也探过头来。这年头来这儿买股票的,一个月碰不上几个,一出手两万多的,开门以来头一回。 “全……全买?” “全买。” 炜守拙在旁边,脸都白了,一把拽住儿子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小杰!两万八!全换成纸票票?!” “爸,股票不是纸票票。” “那是个啥?!” “是厂子的份子。”炜杰耐心地说,“买一百股延中,咱就是延中的一百股东家。爸,你想想,要是有人说,把咱柜台分一万份,一份卖两块钱,往后柜台挣的钱按份分——你买不买?” 炜守拙眨巴着眼,琢磨了半天:“那得看这柜台挣不挣钱……” “对喽。”炜杰说,“上海,往后是全中国挣钱的地方。咱买的就是上海的门面。” —— 填单,交割,两万多块换成了一沓股票,牛皮纸,印着花,油墨味香喷喷的。 炜守拙捧着那沓纸,手是抖的,出门口走了五十米,回头看了八回:“小杰,这纸票票……揣怀里安全吗?要不,缝爸裤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静安证券(第2/2页) “爸,这比存折安全。”炜杰笑,“挂失都补得出来。” 爷俩正说着,旁边有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延中实业……你们买的延中?” 是陆则明。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怀里还抱着那个帆布书包,站在业务部门口的台阶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炜杰怀里露出一角的股票,那眼神,像饿了三天的人看着一屉包子。 “陆兄弟,你还没走?”炜守拙问。 “没地方去。”陆则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招待所一天八块,我算了算,我身上的钱,住到交易所开业,正好弹尽粮绝。” “你刚毕业,带了多少钱?”炜杰问。 “四百一十六块。”陆则明答得理直气壮,“我算过了,够我吃三个月阳春面。只要让我在交易所开业前留下来,干什么我都认。” 四百一十六块,就敢闯上海。 炜杰看着这双亮得发狠的眼睛,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上一世,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股子把命押上去的狠劲。他把这个人从业务员一手带到总经理,把半壁江山交到他手里——他到死都想不通,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变的。 “陆兄弟。”炜杰忽然开口,“股票的门道,你真懂?” “懂!”陆则明挺起胸,“延中实业的招股说明书我看过三遍,它的盘子小,股权分散,是全上海最容易被收购的票——你买它,是不是就赌这个?” 炜杰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条,是五年后才写进报纸的分析。这个二十三岁的青年,蹲在上海的街头,已经看出来了。 天才。真材实料的天才。 “……赌这个。”炜杰缓缓点头。 “炜哥!”陆则明往前一步,眼睛亮得烫人,“我现在没钱,买不起。但是你能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他全部的家当和全部的命: “借我两千块。我给你写借条,算利息。交易所开业,翻不了倍,我陆则明给你打工三年抵债。” “你买我的眼光,亏不了。” 秋风从西康路的街口灌进来,吹得业务部的小黑板吱呀作响。 炜守拙看看陆则明,又看看儿子,没敢吭声。 炜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两千块。上一世,他也是这么开始的——借来的本钱,看准的机会,一步登天。 借,还是不借? 第三十六章 借条 第三十六章借条 两千块,借还是不借。 炜杰盯着陆则明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说:“借。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陆则明的眼睛腾地亮了。 “第一,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一分不少。” “应该!” “第二,这三个月,你跟着我。吃住我管,没有工资——你帮我跑腿、看行情、抄数据,算是抵利息。” “没问题!” “第三,”炜杰一字一顿,“跟我做事,第一条规矩——账,笔笔要清。经手的每一分钱,当天记,当天清。记错一笔,走人。” 陆则明愣了一下,随即郑重起来,伸出手:“成交。” 当天,借条写好,签名,按手印。陆则明拿着两千块走进业务部的时候,腿都是飘的。 炜守拙在后头直拽儿子:“小杰,你就这么借给他了?萍水相逢,万一跑了……” “爸,他跑不了。”炜杰望着那个背影,“一个敢揣四百块闯上海的人,两千块买不动他。他要是连两千块都昧,这种人,早点认清,两千块也值。” —— 爷俩在西康路附近租了间亭子间,一个月四十五块,炜守拙心疼得直抽气。陆则明打地铺,炜杰和他爸睡床。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白天,三个人泡在业务部门口,晚上,炜杰在灯下教陆则明记台账——收了多少券,买了多少股,经手多少现金,笔笔落纸。 陆则明上手快得吓人。第三天,他记的账就跟炜杰的分毫不差。第五天,他开始在账本边上写批注:哪只票的成交量在悄悄放大,哪个柜台的营业员换了人,门口的黄牛今天收什么价、什么脸色。 第七天夜里,他忽然说:“炜哥,有人在收延中。” “谁?” “不知道。门口那几个黄牛,这几天专收延中,价比柜台高两分。”陆则明把账本推过来,“量不大,但天天收,风雨不误。这不是散户的手笔——有人在建仓。” 炜杰捏着账本,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上一世,延中实业的股权大战,是几年后才打响的。可现在,一九九零年的深秋,就有人提前在建仓了——这只蝴蝶,是他煽起来的吗?还是有些人,本来就看在他前头? “记下来。”炜杰说,“每天收多少,什么价,谁的脸,全记。” —— 最难熬的是等待。 股票买了,交易所还没开业,价格就趴在黑板上,一动不动。延中实业,买进来的价,今天还是那个价。倒是有一天,还往下挪了两分钱。 “跌了!”炜守拙盯着黑板,脸都绿了,“小杰,跌了两分钱!咱买了两万多——这一跌,跌出去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借条(第2/2页) “四百来块。” “四百多!”炜守拙的烟袋锅直哆嗦,“爸三个月工资!不行不行,趁现在才跌两分,赶紧——” “爸。”炜杰按住他,“我问你,咱柜台进暖瓶,六毛进,八毛五卖。进了货第二天,隔壁铺子七毛八处理了一批,你卖不卖?” “不卖!”炜守拙瞪眼,“六毛的本,七毛八卖?砸牌子还赔钱,谁干这傻事!” “股票一个道理。”炜杰说,“咱这厂子的份子,本儿在这儿,好东西有人便宜卖,咱慌什么?” 炜守拙似懂非懂,可看儿子不慌,他也只好把心慌咽回去,每天蹲在门口,拿个马扎,一坐一天,替儿子盯着那块黑板。 陆则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天晚上,他忽然问:“炜哥,你不怕吗?两万多块,趴在那一动不动。” “怕。”炜杰头也不抬,“做买卖的,怕是对的。怕了才会天天看,天天算。真正的胆大,是算清楚了之后的胆大。” 陆则明若有所思,把这句话记在了小本上。 炜杰瞥见,心里五味杂陈——上一世,这句话,他也教过陆则明。后来陆则明把它用在了他身上。 —— 十二月十九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 前一天夜里,三个人都没睡着。天蒙蒙亮,炜守拙起来,把三个人的衬衫都用搪瓷缸子里的热水熨平了。 “都去。”他说,“这么大的事,都去。” 开业那天,黄浦路15号,人山人海。 红绸子,铜锣,西装革履的人进进出出。爷仨挤在人堆里,仰着脖子看。上午十点,一声锣响—— 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陆则明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炜杰的胳膊:“炜哥!开了!开了!中国有自己的交易所了!” 炜杰望着那块牌子,也笑了。 只有他知道,锣声一响,趴了几个月的那几只股票,会疯成什么样子。 也只有他知道——从今天起,上海的这场大戏,台子搭好了。唱戏的,抢戏的,拆台的,全都该登场了。 人群里,陆则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炜哥,你看那边。” 炜杰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 人群另一侧,几个穿夹克衫的***在一起,正举着望远镜,看交易所的牌子。为首那个侧过头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金丝眼镜,白衬衫。 范秘书。 范家的人,也到上海了。 第三十七章 望远镜 第三十七章望远镜 交易所开业的锣声一响,延中实业就疯了。 第一天,涨。第二天,涨。第五天,爷仨挤在营业部里看行情牌,炜守拙扶着柜台,手指头在兜里掐着算盘珠子算——算完,腿肚子直转筋。 “小杰……咱那两万八……” “爸,别算了。”炜杰说,“再算你心跳受不了。” 陆则明却没笑。他挤在人群里盯了一上午的行情,中午把炜杰拉到门外:“炜哥,不对劲。” “咋了?” “延中的买盘太整齐了。”陆则明翻开他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散户买股是三三两两、零零碎碎。可这几天,每天下午两点整,准有一笔大单进来,风雨不误,天天一个时辰。这是有人的操盘手,在定点建仓。” 炜杰接过小本,一页一页翻。 数据记得漂亮——量、价、时辰、柜台编号,连营业员的班次都标了。这份心思,上一世他就是靠这个起的家。 “建仓的人,”炜杰问,“跟开业那天举望远镜那伙,是同一批吗?” “我蹲了三天。”陆则明压低声音,“下单的是个本地人,但每天中午,都有人去斜对面的茶室,跟一个金丝眼镜汇报。那个金丝眼镜——就是开业那天那位。” 范秘书。 范景荣在县城亏了国库券,转头摸到上海来了。而且一上来就盯延中——延中是全上海盘子最小、股权最散的票,谁拿到控股权,谁就能借壳上市。这一招,和陆则明的判断撞在了一起。 “炜哥,”陆则明的声音发紧,“咱怎么办?他们这么买,价还得往上抬。要我说——趁高出货,咱的两万八,现在已经四万出头了,落袋为安,让他们抢去。” 理性上,陆则明是对的。见好就收,天经地义。 可炜杰心里那本五十年的账,翻到了后头的一页:延中实业,中国第一起股权收购案的主角。往后,这个“壳”值的不是四万,是一个时代的门票。 “不出。”炜杰说。 “为啥?!”陆则明急了,“炜哥,钱是挣不完的,可亏是亏得完的!你教我的——算清楚了再胆大。现在浮盈五成,这不叫胆大,这叫贪!” “则明。”炜杰看着他,“你说,延中这盘棋,下棋的人图什么?” “图……壳。” “对。图的是控股权,不是差价。”炜杰一字一顿,“控盘的人最怕什么?最怕筹码收不齐。他们现在天天买,越买价越高,价越高,散户越不肯卖——到最后,他们一定会坐下来,找手里有货的人谈。” “咱手里有多少,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咱是散户。等他们找上门那天——”炜杰笑了笑,“才是咱开价的时候。” 陆则明张着嘴,半天,缓缓把小本合上了:“炜哥……你这一手,我想都没想过。” “所以你要学的还多。”炜杰拍拍他肩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望远镜(第2/2页) 看着这个年轻人心服口服的眼神,炜杰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上一世,这些课也是他一笔一笔教的。教会了,这个人用他教的本事,把他的江山端了。这一世他还要教——因为这条船需要最好的水手。可每教一笔,他心里都要过一遍那个问题: 是这个人天生是狼,还是上一世的我,把他养成了狼? 这个问题,他现在没有答案。 —— 晚上回到亭子间,炜守拙正趴在桌上跟账本较劲。 “爸,算啥呢?” “柜台今天进账。”炜守拙头也不抬。陈姨每天傍晚会打电话到弄堂口的传呼电话,报一天的流水,炜守拙就一笔一笔记下来,比自己的钱还上心。“四百一十块。比咱走的时候少了两百。” “平价商场还在八折?” “降了。”炜守拙的声音闷下来,“老赵说,对面昨儿挂出了七五折。” 屋里静下来。 范景荣两线开战:县城砸柜台,上海抢延中。钱从哪儿来?梁世勋的注资,原来花在这儿。 “爸,柜台亏钱吗?” “亏倒不亏,就是流水往下掉。”炜守拙合上账本,忽然叹了口气,“小杰,爸昨儿夜里睡不着,想了个事。” “你说。” “咱爷俩出来半个多月了。”炜守拙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柜台上老赵一个人撑着,陈姨的腰不好……爸琢磨,爸是不是先回去?你这儿有则明帮衬,柜台那头——那是咱的根。” 炜杰看着爸。 这些日子,爸在上海,吃不惯甜的菜,听不懂上海话,每天除了在营业部看黑板,就是在亭子间擦桌子、记账、跟传呼电话较劲。这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为了陪儿子,在陌生人的城市里硬挺了半个月。 上一世,爸没的时候,他正在外地谈生意,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爸。”炜杰把账本接过来,“等延中这局见了分晓,咱一起回。” “那得多久?” “快了。”炜杰说,“他们建仓建到够数,就该敲门了。” —— 敲门的人,比炜杰想的还快。 第三天下午,爷仨刚走出营业部,一个穿西装的本地人迎上来,客客气气一鞠躬: “请问,哪位是炜先生?” “我们老板,想请您喝茶。”他递上一张请帖,烫金的字,“聊聊您手里的——延中实业。” 陆则明和炜守拙同时看向炜杰。 炜杰接过请帖,翻开。 落款的公司名,不是范景荣的。 是一个他上一世如雷贯耳、这一世还没打过照面的名字—— 宝安集团。 第三十八章 鸿门茶 第三十八章鸿门茶 请帖上的地址,是黄浦路上的一家老茶室,三楼雅座,临窗能看见外滩。 爷仨到的比约定早一刻钟。炜守拙穿了那件唯一的的确良衬衫,进门看见地毯,脚都不敢往下踩,走路踮着脚尖,像怕踩脏了要赔。 “爸,正常走。” “这地毯比我一年的工资都软……” 三点整,对方到了。两个人。为首的中年人,深灰西装,握手有力,递名片:宝安集团,投资部,陈总。 “炜先生,年轻有为啊。”陈总坐下,开门见山,“我就不绕弯子了。延中实业,我们集团在收。你们手里的筹码,我们查过——两万八建仓,静安柜台最早的一批大户。开个价吧。” 炜杰心里冷笑。查过——营业部的柜台上,果然有漏风的嘴。 “陈总先开个价。”炜杰把茶壶提起来,给对方续上水。 “市面价,加两成。”陈总伸出两根手指,“现金,当场交割。你们两万多建仓,现在浮盈五成,再加两成——这笔买卖,三个月翻将近一倍。炜先生,满上海打听打听,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价。” 陆则明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知道,这价码,公道,甚至优厚。 “陈总。”炜杰不紧不慢地给对方倒茶,“我先问一句。你们收延中,收到什么程度了?” 陈总眉毛一挑。 “盘子小,股权散,宝安想控股,要的筹码不是个小数。”炜杰放下茶壶,“每天下午两点定点建仓,风雨不误——陈总,你们这么买,买了快一个月了吧?越买价越高,越收越收不动。散户都学精了,捂着不卖。” 茶室里静了一瞬。 “所以你们才开始找大户。”炜杰把茶杯轻轻推过去,“陈总,我不是散户。我手里的筹码,是你们控盘路上绕不过去的一块石头。你现在跟我谈浮盈、谈翻倍——是拿散户的价,买庄家的货。” 陈总盯着他,缓缓收起了笑:“炜先生想怎样?” “三样东西。”炜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价,市面价加五成,我只出三分之一——剩下的,我还要留着看涨。” “第二,往后宝安在延中上的动作,大到举牌,小到建仓节奏,我要知情。” “第三——”炜杰顿了顿,“我要见你们老板。不是生意上的事,是我想当面请教他一个问题:买壳上市这盘棋,深圳人为什么比上海人先落子?” 陈总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价加五成,出三分之一,可以谈。知情,做不到,合规不允许。见老板——”他站起身,伸出手,“我带话。炜先生,你跟我见过的大部分炒家不一样。他们眼睛里有钱。” “我眼睛里有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鸿门茶(第2/2页) “有棋盘。” —— 生意谈到七成,剩下三成回去走流程。爷仨下楼的时候,陆则明一路都没说话,进了电梯才开口: “炜哥,加五成……你怎么敢喊的?万一他扭头走了呢?” “他不会走。”炜杰说,“则明,记住一件事——谈判桌上,先开口报价的人先输。他先报了加两成,说明他急。急着收筹码的人,没有扭头就走的资格。” 陆则明若有所思,掏出小本就要记,记到一半,笔停了:“炜哥,这些……书上都没有。” “书上没有。”炜杰看着他,“则明,我教你的东西,往后你记下可以,但记住怎么用——拿来做事,别拿来做人。” “做事和做人,有啥区别?” “做事,是把账算赢。”电梯到了一楼,炜杰迈出去,声音不高,“做人,是别把给你开门的人,关在门外。” 陆则明站在原地,琢磨这句话,半天没动。 炜守拙听不懂他们打机锋,拽拽儿子:“小杰,卖出去了多少?咱挣了多少?” “出了三分之一。”炜杰心算了一下,“爸,咱这三个月的本钱,翻着倍回来了——往后不管上海这局棋怎么下,咱已经输不了了。”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种子。” —— 爷仨刚走出茶室大门,台阶下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了下来。 一张熟悉的笑脸探出来,金丝眼镜在暮色里一闪: “炜老板,恭喜发财啊。” 范秘书。 他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踱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爷仨听见: “宝安加两成你不卖,跟他们谈到加五成——好手段。” “不过炜老板,我劝你一句。”他笑眯眯的,“我们范总说了——宝安出多少,范家加两成。你剩下的那些筹码,与其卖给外人,不如卖给老乡。” “两个买家,一个卖家。”范秘书把一张名片塞进炜杰上衣口袋,拍了拍,“炜老板,慢慢挑。” 黑色轿车开走了。 炜守拙捏着那张名片,又看看儿子,一头雾水:“小杰,这……这咋还抢上了?” “爸。”炜杰望着车屁股,笑了,“还记得我说的吗——控盘的人最怕筹码收不齐,收不齐,就得找手里有货的人谈。” “现在,找上门的不是一个。” “是两个。” 陆则明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发亮:“炜哥,两个买家抢一个货,接下来就该——” “对。”炜杰把名片弹了个响,“让他们自己抬价。” 第三十九章 两个买家 第三十九章两个买家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西康路的亭子间成了拍卖行。 宝安的陈总来电话,价码抬到加六成。当天傍晚,范秘书就把话递了过来:范家,加六成五。 陈总那边沉默了一天,报出加七成。 “爸,看明白了吗?”炜杰在灯下画着两条线,“咱现在不是在卖股票,是在拍卖。两条线你追我赶,咱要做的就一件事——坐住了,别急着落槌。” “那啥时候落槌?” “等他们抬到抬不动。”炜杰说,“拍卖有个诀窍:槌子落得越晚,价越高。可你要是贪到最后一秒不撒手——”他拿笔在两条线顶上画了个圈,“槌子就砸自己手里了。” 陆则明在旁边做表,买进价、现价、两家的报价,一天一更。他忽然说:“炜哥,我算了一笔账——宝安买壳是为了上市圈钱,他们肯出的价有天花板;范家跟着抬,纯粹是为了不让你卖给宝安。等他们抬过宝安的天花板,你猜会怎样?” “会怎样?” “范家会撤。”陆则明头也不抬,“他们根本不是真买,他们是抬价耗你的局——等你把宝安等跑了,范家再回头砍价。” 炜杰停下笔,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陆则明一眼。 二十三岁,蹲在地上打地铺,把这个局看得通通透透。 “则明,”炜杰说,“那你说,该咋办?” “卖给宝安。”陆则明斩钉截铁,“现在。加七成,已经顶破天了。而且——”他压低声音,“卖给宝安,范家拿不着延中,范景荣这口气咽不下去,但他输的是上海这一局;卖给他或者等他砍,咱连县城都快保不住了。” —— 变故出在那通电话之前。 头天晚上,陆则明下楼打传呼电话,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炜哥,跟你说个事。”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开口,“刚才……范秘书找我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陆则明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没拆。“五千块。买你手里延中的底数和底价。我说我考虑考虑。” 炜守拙手里的烟袋锅停了。 炜杰没看那个信封,看着陆则明:“你打算怎么考虑?” “我上来就是想跟你商量。”陆则明挠挠头,忽然咧嘴一笑,“炜哥,咱能不能将计就计?我收他的钱,给他报个假底价——你一箭双雕,我净挣五千,利息都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两个买家(第2/2页) 灯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兴奋。 炜杰看了他很久,忽然问:“则明,五千块,对你意味着什么?” 陆则明一愣:“……我四年工资。” “是啊,四年工资。”炜杰缓缓地说,“今天他出五千,买我的底价,明天他出五万,就能买我的仓位,后天出五十万呢?则明,能被人出价买走的东西,早晚都是别人的。你今天卖了假消息,明天就能卖真消息——因为路,你已经走过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响。 陆则明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半天,耳根慢慢红了。 “炜哥,我懂了。”他把信封推过来,“钱你处理。就当我没拿过。” “不。”炜杰把信封推回去,“明天你亲自还给他。当着面,就说一句话——炜哥说了,他的底价,不卖。” “一来一回,全须全尾。则明,从今往后,范家再找你,他们就知道,你这个人,开不出价。” 陆则明捏着信封,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晚,炜杰躺在亭子间的床上,听着地铺上那个年轻人翻来覆去的动静,很久没睡着。 上一世,没有人教过陆则明这些。他进公司的时候,教他的第一个人就是怎么把账做漂亮——是他亲手,把一个会算账的孩子,教成了一只会算账的狼。 这一世,说不定,来得及。 —— 第二天上午,陆则明去还信封。 第二天中午,电话来了——不是宝安的,是县城打过来的,陈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炜!不好了!商业局下了文——供销社合资改造批下来了,世勋实业控股!今天一早,新成立的合资公司发了第一号通知——” “清理所有对外承包柜台,限七天内腾退!” “老赵跟他们吵,被他们的人架出来了!你爸的货架,他们今天下午就要动手搬——” 电话从手里滑下去之前,炜杰扶住了桌角。 上海这边,两个买家抬价抬到白热,县城那边,梁世勋一把火,直接烧他的老巢。 围魏救赵。 人家根本不跟你在上海抢筹码——人家回老家,抄你的根。 第四十章 谁的柜台 第四十章谁的柜台 火车到县城是下午两点,炜杰和炜守拙一块儿下的车。 上海那边的筹码拍卖交给老周盯着,爷儿俩连夜买的站票,在车厢连接处颠了一路。下了火车,炜守拙的腿都是麻的,可他没回家,跟炜杰一前一后,直奔供销社。 隔着半条街,两人就看见了。 供销社大门口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的。两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陌生汉子,正把柜台里的暖水瓶、搪瓷盆往纸箱里塞,动作很粗,一个暖水瓶的胆磕在箱沿上,“砰“一声,碎银似的内胆渣子撒了一地。 老赵蹲在台阶上,胳膊肘支着膝盖,工装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看见爷儿俩,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师傅。“炜守拙先走过去,弯腰把滚到脚边的一个铁皮瓶盖捡起来,拍了拍灰,“他们动你手了?“ “没有。“老赵的声音哑的,“我就是拦了一下,被架出来的。你们家那节柜台,他们点名先搬。“ 炜杰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把那两个搬货的汉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的不是人,是纸箱——箱子是新的,印着“深城贸易公司“几个红字,封箱的麻绳却是供销社库房里那种打了蜡的细麻绳,全县独一份。 新箱子,旧绳子。 搬家都用人家库房的绳子,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炜杰笑了一下,看了他爸一眼。父子俩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抬腿进门。 —— 供销社里头,钱广进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是合资公司新派的“业务经理“,姓什么不重要,反正三天前全县没人见过他。 “哟,回来了?“年轻人眼皮都没抬,“正好,省得我们再去通知。老师傅,合资改造,县里批的、市里备的案。清理对外承包柜台,是董事会的决定。您那节柜台,七天之内腾退,今天是第三天,我们已经很客气了。“ “合同上写的是一年。“炜守拙说,“去年腊月签的,手印都在。“ “合同?“年轻人笑了,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您那份合同,甲方是供销社。现在供销社合资了,经营权归合资公司。新东家不认旧账,天经地义。“ “新东家不认旧账。“炜守拙慢慢重复了一遍,“那旧账上的钱,认不认?“ 年轻人一愣。 “什么钱?“ 炜守拙没答。他解开随身背的那个帆布挎包——那包从车队背到柜台,背带都磨出了毛边——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里头的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是收据、借条和底单。 他这个人,抠门抠了一辈子,别人经手的钱他要复写,自己经手的钱更要复写。承包柜台这几个月,每一笔往来,他都留了底子。 “今年正月,柜台刚支起来,供销社说职工的劳保手套没着落,从我柜台上先拿了八十副,说是月底结账。“炜守拙的指头点在第一张借条上,不紧不慢,“钱广进签的字。到今天,六月了。“ “今年三月,供销社库房屋顶漏雨,修房的瓦钱、工钱,是钱主任找我垫的,说合资的款一到就还。四百六十块,借条在这儿。“ “还有上个月,合资公司那位范秘书来县里,招待的酒席、买土产的钱,也是从柜台上支的,二百一十五块,你们新东家的人花的,单子在这儿。“ 年轻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炜守拙把那摞纸往前一推,“新东家不认旧账,行。那旧账上的钱,请先结清。货款、垫款、借支,一共——“ 他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把最后一页的数字念出来: “一千零六十三块五。“ 门口传来炜杰的声音:“爸,少了。“ 炜杰跨过门槛,手里拎着上海带回来的公文包。 “还有这一季的流水抽成。按合同,供销社每季一结,这季的分成上周就该到账了。“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我连本带息替您算好了,统共一千四百出头。零头我抹了,一千四,整。“ “杰娃……“炜守拙皱眉。 “爸,您坐着。“炜杰按住他的肩膀,转头看那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笑,“麻烦您,给董事会带个话。“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你又是谁?“ “我是这节柜台的承包方代表。合同上,承包人炜守拙,担保人那一栏,签的是我。“ 这是实话。去年腊月签合同那天,钱广进多留了个心眼,让炜杰在担保人栏按了手印——那时候谁都当这是个形式。 现在,形式成了门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谁的柜台(第2/2页) “七天腾退,可以。“炜杰伸出一根手指,“按规矩来。第一,欠款结清,一千四百块,现金,当面点。第二,柜台里的货,是我们自己的本钱进的,每一批都有进货单——这批货,要么按进价收走,要么我们自己拉走,谁也别想动。“ “第三呢?“年轻人冷笑。 “第三。“炜杰看着他,“刚才门口磕碎的那个暖水瓶,是柜台待售的商品,进货价两块八。照价赔偿。“ “你——“ “两块八。“炜杰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两块、一张五毛、三张一毛,一张一张码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我替我父亲的柜台,先垫上。记在账上。“ 他用的是炜守拙的法子——数零。 一分一厘,摆在明处,摆在人脸上。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是一片嗡嗡的议论。供销社的老售货员们站在柜台后头,看这爷儿俩的眼神不一样了——老的抠,小的也抠,可这抠劲儿使出来,是刀。 年轻人脸上挂不住了,抓起电话摇了半天,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换了副面孔:“两位,董事会的意思,欠款的事好商量,但柜台必须按期限腾退,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问题。“炜杰点点头,“那我也说个原则问题。“ 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贵合资公司,港方出资占六成,对吧?章程里写得明白:港方资金,三月内到位。我在上海办业务,顺道托工商口的朋友打听了一句——“他顿了顿,“梁先生的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港币,实缴,零。“ 年轻人的脸,唰一下白了。 “空壳合资,套的是供销社的牌子、供销社的店面、供销社的渠道。“炜杰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挪用集体资产这个帽子,合资公司戴不戴得起,我不清楚。但县里清不清楚,派出所的秦所长清不清楚——“ 他笑了笑:“要不,咱们一块儿问问?“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 年轻人抓起电话,又摇了半天,这回一个字没说,听了一分钟,放下听筒,站起来,西装都顾不上抻平,快步走了。 两个搬货的汉子面面相觑,放下纸箱,也跟了出去。 纸箱留在地上,暖水瓶的碎胆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 人散了,炜守拙还站在柜台前,没动。 半晌,他低头把那摞底单一张一张收回信封,忽然闷声说:“杰娃,那个实缴零的事……你咋知道的?“ “上海滩待些日子,总得交几个朋友。“炜杰帮他把帆布挎包的带子理好,“爸,倒是你——那一千多块的底子,你啥时候攒下的?连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啥。“炜守拙把信封揣回包里,打了个死结,“你爸抠门,抠的都是自家锅里那两滴油。外头的账,一分一厘,全在纸上。干司机三十年,我就信一个理——“ “方向盘在手里,账本子在身上,走到哪儿,腰杆都是直的。“ 炜杰看着他爸胸前那个鼓起来的帆布包,忽然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底单,是炮。 今天这通炮,是爸自己拉响的。他这个带先知回来的儿子,不过是后头补了一发。 “回家。“炜守拙把挎包往肩上一甩,“锅里还给你留着土豆丝。“ 父子俩走出供销社大门。老赵还守在台阶上,见他们出来,迎上来想问又不敢问。 “赵师傅,“炜守拙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儿照常开门。“ 老赵愣了半天,重重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炜守拙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杰娃,梁世勋的钱要是真没到位,那县里批这个合资的人,批的是个啥?“ 炜杰望着他爸的后背,没说话。 这正是他连夜往回赶的真正原因。 空壳合资,谁批的字,谁就是梁世勋在县里扎的那根钉子。而七天清退令下得这么急、这么狠——说明有人慌了。 慌,就会出错。 当天傍晚,钱广进托陈姨带话:请炜家爷儿俩晚上去他家坐坐,“有事好商量“。 炜杰站在院子里,听完这话,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的云烧得通红。 他想起上一世,供销社合资改造,半年之后东窗事发,县报上登过一个名字。 那时候他只顾着上海的生意,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现在,那个名字从他记忆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了上来。 第四十一章 钱广进的酒 第四十一章钱广进的酒 钱广进家在供销社后头的家属院,三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架葡萄。 炜杰和炜守拙到的时候,天刚擦黑。钱广进站在门口迎,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炜师傅,杰娃,快进屋,快进屋。“ 屋里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瓶西凤酒,酒已经开了。 炜守拙的脚在门口顿了一下。 钱广进请客,还开了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钱主任当家三年,职工食堂的酱油都要按滴领。柜台支起来这半年,炜守拙跟他打交道最多,最清楚这个人:公家的便宜,他一分不占,自己的便宜,别人也休想占一分。 这样的人摆酒,摆的不是酒,是事。 “钱主任。“炜守拙没坐,“有话直说。家里的土豆丝在锅里热着,我吃惯了那个。“ 钱广进的笑僵在脸上,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忽然一咬牙,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饼干桶。 炜杰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年月,县里有点心的人家不少,可能把饼干桶藏到床底下的,桶里装的从来就不是饼干。 “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合资章程的复印件、验资报告的复印件。“钱广进把一沓纸放在桌上,手是抖的,“还有这份,县商业局的批文底稿。“ “钱主任,你这是做什么?“炜守拙皱眉。 “炜师傅,我钱广进抠门抠了一辈子。“钱广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可我这双手,没拿过公家一分钱。柜台上赊出去的每一两糖,我都记着账。为啥?我怕。我爹说过,公家的便宜占一分,晚上睡不着觉。“ 他又倒了一杯。 “可这回,有人让我睡不着觉了。“ 炜杰把那份批文底稿拿起来,就着灯光看。 批文是真的,红头、文号、公章,一样不缺。合资改造,清理对外柜台,写得清清楚楚。签发人一栏,签的是县商业局副局长—— 葛守业。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陌生,是因为这个名字太熟了。 上一世,供销社合资案东窗事发,县报第二版登过一条豆腐块新闻:《我县查处一起虚假外资合资案》。被查办的人里,就有这个葛守业——收受港商好处,批文一路绿灯,最后判了七年。 当时炜杰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这一世,这个名字提前大半年,自己浮到了桌面上。 “验资报告是假的。“钱广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三百万港币的注册资本,验资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实缴到位''。可章程送下来那天我就犯嘀咕——港方的钱要是真到了,梁老板犯得着让柜台上给他垫招待费?上个月我去市里开会,顺嘴问了会计师事务所的老同学一句——人家说,根本没接过这单业务。报告上那个章子,是萝卜刻的。“ “你怎么不早说?“炜守拙问。 钱广进不说话了,端着酒杯,半天,憋出一句:“清退令下来那天,我去找葛局长,问柜台的承包户怎么办。他说——“钱广进的喉结动了动,“他说,“老钱,你儿子今年是不是要毕业了?市里外贸公司还有个编制。” 屋里静了。 炜守拙一直站在桌边,听到这儿,缓缓坐下了。 他听懂了。人家没威胁钱广进,人家是给他递了颗糖——你儿子的前程,换你闭嘴。 “你今天找我们来,“炜守拙看着他,“是糖没咽下去?“ “咽不下去。“钱广进的眼圈红了,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别的,“今天下午,我看着你们爷儿俩把那一千四百块的底子拍在桌上,把那姓梁的空壳戳穿——我这张脸烧得慌。我一个当主任的,还不如你们承包户敢吭气。我爹临死前说,广进啊,咱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吃牢饭的。我要是闭了这张嘴,将来事发,我就是同案。我儿子去外贸公司报到那天,就是他爹戴铐子那天。“ 他把饼干桶里的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推过桌面。 “这是合资办下来这两个月,我自己抄的底。哪天送的礼、谁收的、在哪儿收的、经手人是谁——我钱广进抠门,抠出习惯了,别人经我手送出去的东西,我也记账。“ 炜杰低头看那张纸。 记的是账,其实是罪状。时间、地点、人名、数目,一笔一笔,蝇头小楷,比他爸的底单还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钱广进的酒(第2/2页) 梁世勋送给葛守业的,是一块瑞士表、一台日立彩电,还有——炜杰的目光停住了——通过范秘书之手转交的一个信封,八千块。 范秘书。 上个月在柜台上支走二百一十五块招待费的那个范秘书,范景荣的范秘书。 市里的范景荣,县里的葛守业,香港来的梁世勋——一根线穿起来了。范景荣不光在市里抬价抢延中的筹码,他把手伸进县城,给梁世勋铺路,抽的是过水的油。 上一世炜杰只看到县报上那个豆腐块,看不到这条线。这一世,线头自己送到了他手上。 “钱主任。“炜杰把纸折好,推回去,“这东西,你自己收着。“ 钱广进一愣:“你不要?“ “我不要。“炜杰说,“我拿着,顶多是替我爸保一节柜台。你自己拿着,拿去给秦志刚——派出所的秦所长——再让他陪你跑一趟市纪委。你自己送上去,叫检举,从你床底下搜出来,叫罪证。“ 钱广进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炜杰给他把酒杯满上,“从今晚起,你什么都没给我们看过,我们也没来过。你儿子毕业分配的事,该跑还跑,该谢还谢——戏,要做全。“ 钱广进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说话办事,比他这五十岁的人还老辣。 —— 从钱家出来,月亮已经上来了。 父子俩并排走,谁都没说话。走过供销社门口,那口装着暖水瓶的纸箱还撂在台阶边,没人敢动。 “杰娃。“炜守拙忽然开口。 “哎。“ “你今天说,戏要做全。“炜守拙站住了,“爸问你一句——你让钱广进把戏做全,那你自己呢?人在上海,梁世勋的验资底细你摸得一清二楚,范家的人前脚到县城,你后脚连人家走的哪条线都断得出来。你跟我说实话——“ 他转过身,看着炜杰,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天?“ 炜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爸没问他怎么知道验资报告是假的,没问他为什么对范家了如指掌。爸问的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这一问,比所有问题都难答。 “爸。“炜杰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你还记得七月十四那天晚上吗?我要跟你出车,你把我丢在屋里。那天我就跟你说——司机看仪表盘,我看的是前头的路。“ “我看不清每一颗石子。“他说,“但哪段路要塌方,我有数。“ 炜守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烟袋锅里早没烟叶了,从七月十五那天起,他就把烟掐了,省下烟钱给杰娃攒本钱。 “行。“他说,“爸不问。爸只告诉你一件事——“ “前头的路你看着,脚下的坑,爸给你填。“ 父子俩接着往前走。 炜杰走在月光里,心里把那盘棋又过了一遍:钱广进的检举,三天内会到秦志刚手里,秦志刚那句“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这回该派上用场了,葛守业一倒,合资公司的批文就是空中楼阁,柜台保得住,梁世勋在县城的根基也得跟着晃。 只是有一件事,他没跟爸说。 上一世那个豆腐块新闻里,除了葛守业,还提过一句——“港商梁某在案发前离境,去向不明“。 梁世勋跑了。带着他在内地套走的所有东西,跑了。 这一世,炜杰不打算让他跑。 因为鹰愁涧那座矿山,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的那页勘探日志——就在梁世勋手里。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 炜守拙眉头一皱,他出门从不虚掩院门。 炜杰抢前半步,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亮着。桌边坐着一个人,正端着他们的粗瓷碗喝水,见他们进来,放下碗,笑了。 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一把折扇,摇都不摇,只在掌心轻轻敲着。 “炜师傅,炜老板。“范景荣站起身,笑眯眯的,“冒昧登门,叨扰了。我从市里来,就一句话——“ “和气生财。“ 第四十二章 和气生财 第四十二章和气生财 堂屋里,三个人,一盏灯。 范景荣坐在主位的板凳上——那是炜守拙吃饭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像在自己家里。粗瓷碗里的水喝了一半,他没再动,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在父子俩脸上来回看。 “范总。“炜杰反手把院门带上,插了门闩,“稀客。“ “不稀。“范景荣笑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磕,“我这个人,朋友交得快。上个月范秘书回去跟我说,县城里有对父子,司机出身,承包柜台半年,账目做得比供销社的会计还细。我说,这是人物,得认识认识。“ “范总过奖。“炜守拙站在桌边,没坐,“乡下人,就会记个账。“ “会记账,就是本事。“范景荣身体往前倾了倾,“炜师傅,我在市里认识不少记账的。粮站的、物资局的、外贸公司的——记一辈子账,记到退休,记出一身病。为什么?光会记,不会用。“ 他顿了顿。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本这东西,记对了地方,是饭碗,记错了地方——折扇“啪“地一声展开,又合上,“是祸根。“ 屋里静了。 炜守拙的手,慢慢按在了胸前的帆布挎包上。那里头装着今天白天刚收回来的底单,牛皮纸信封,打着死结。 炜杰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范景荣今晚来,为的不是柜台。柜台那千把块钱的烂账,惊动不了市里的范总。他来,是闻着味儿了——白天供销社里那句“实缴零“,戳的是合资公司的肺管子。这话从哪儿来的、还知道多少、会不会往上递——他要来摸这个底。 摸底的手段,高明得很。进门先夸你会记账,夸完了告诉你账是祸根。胡萝卜和大棒,装在一个口袋里拎来。 “范总说得对。“炜杰拉过一条板凳,在他对面坐下,“账这东西,确实分地方。“ “哦?“范景荣眉毛一挑。 “我爸的账,记的是自家的辛苦钱,一分一厘,干干净净。“炜杰说,“这样的账,记在哪儿都不是祸根——是护身符。真到了要说道的那天,往桌上一摆,比什么都硬气。“ “那要是别人的账呢?“范景荣笑眯眯的,“比如说,不该你们知道的账?“ “别人的账,我们更不敢碰。“炜杰也笑,“范总,我就是个倒腾国库券起家的个体户,我爸是个开车的。县城这碗饭,我们吃得饱就行,从来不往别人锅里伸筷子。“ “说得好。“范景荣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上海的饭呢?“ 来了。 炜杰脸上的笑没变,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听说,你在静安柜台挺活跃。“范景荣摇开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延中实业,好股票啊。可惜盘子小,水浅,这么多人挤进去抢——呛水是早晚的事。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浅水区扑腾扑腾就行了,别往深水区游。“ “范总也做股票?“炜杰问。 “我不做。“范景荣合上扇子,“我这个人,胆子小,看不见底的水,从来不下。我是替朋友带句话——上海有位梁老板,梁世勋梁先生,你们可能在合资公司的文件上见过这个名字。梁先生说了,县里这摊子事,是他没管好底下人,冲撞了炜师傅的柜台。改日他亲自登门赔罪。“ 炜守拙的眉头动了动。 “梁先生还说了,“范景荣站起身,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收,“合资改造是县里的大局,柜台腾退是董事会的决议——不过嘛,决议是死的,人是活的。炜师傅这节柜台,可以特殊处理:不腾退,改成合资公司直管,聘请炜师傅当柜台经理,工资照发,柜台流水照抽成。怎么样?“ 他笑眯眯地看着父子俩。 “这就叫,和气生财。“ 堂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忽闪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和气生财(第2/2页) 炜杰垂着眼,没马上接话。 这手棋,够毒。柜台改直管,聘他爸当经理——明面上是赔礼,是抬举,是把今天白天的冲突轻轻揭过去。实际上呢?柜台一收归直管,经营权就到了合资公司手里,他爸从承包人变成给梁世勋打工的,那摞底单、那份合同、那个担保人的手印,一夜之间全成了废纸。 兵不血刃,连根拔走。 还落个好名声——你看,梁老板多大气,不计前嫌,还给他发工资。 “范总。“炜杰抬起头,“这话要是今天上午来,我们可能真就谢您了。“ “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是腾退令,是强搬,是把我爸的伙计架出门。“炜杰的声音很平,“那个时候你们不讲和气。下午我们把底子拍出来了,把实缴零的话说出来了,晚上您就坐在我家堂屋里讲和气了。“ 他站起来,跟范景荣平视。 “范总,和气是个好词。可和气得双方都给,才叫和气。一方拿刀子、一方陪笑脸,那不叫和气,叫认怂。“ 范景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至于柜台经理,“炜杰接着说,“替我谢谢梁老板。不过我爸这个人,当了三十年司机,方向盘认自己的手。给别人打工,他睡不着觉。“ “年轻人。“范景荣盯着他,金丝眼镜后头的目光冷下来,“县城就这么大,路就这么几条。你不给别人留路,别人也不给你留路。“ “路是留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炜杰说,“范总今晚大老远跑一趟,我也送您一句话——“ “葛局长儿子的工作,钱主任儿子的编制,这些路,你们都替别人安排好了。可这些路底下垫的是什么,市纪委的同志问起来,不知道安排路的人,答不答得上来。“ 范景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只一下,就恢复了。他重新笑起来,笑得很慢:“有意思。有意思。“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没回头。 “炜师傅,你养了个好儿子。“ “不过——“折扇在掌心磕了两下,“七月半快到了,夜里走路,当心脚下。“ 院门开了,又关上。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 堂屋里,父子俩对着那碗范景荣喝剩的水,谁都没说话。 半晌,炜守拙伸手把碗拿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水泼在墙根,碗在井台上磕了两下,冲干净,扣在窗台上。 “爸。“炜杰跟出来,“你不怪我把话说死了?“ “怪啥。“炜守拙在围裙上擦着手,“人家是来收咱家锅台的,你还能陪他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就是最后那句话……七月半。杰娃,他这是吓唬,还是真有啥讲究?“ 炜杰站在院子里,夜风一吹,后背的汗凉了。 七月半,鬼节。 上一世,就是七月半前后,鹰愁涧出了一件事——守山的石青山半夜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扔在山道上,勘探队的旧营地让人翻了个底朝天。 那一世,这事跟他毫无关系,他是后来在酒桌上听人当闲篇讲的。 这一世,石青山住在县医院,伤还没好利索。 而范景荣,当着他的面,把“七月半“三个字,一字一字地钉在了他家门槛上。 “爸。“炜杰转过身,“明儿一早,你去医院守着石大叔,就说柜台忙,请他儿子也来搭把手。“ “你呢?“ “我去找秦所长。“炜杰望着墙外的夜色,“人家都报日子了,咱们总不能空着手赴约。“ 第四十三章 占着法 第四十三章占着法 第二天一早,爷儿俩分头走。 炜守拙提着一兜苹果去了县医院,出门前换了件干净褂子——他去看病人,从来不空手,这是规矩。 炜杰去了派出所。 秦志刚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看见炜杰,含混地“唔“了一声,指了指屋里。 炜杰进去,自己倒了杯水,坐着等。 秦志刚漱完口进来,毛巾往肩上一搭:“说。“ “秦所长,我先问个事。“炜杰说,“钱广进前天来找过你没有?“ “找了。“秦志刚坐下,“材料我看了,人我让他回去了。该走的程序,市里那边已经递了。“ “这么快?“ “快?“秦志刚瞥他一眼,“小子,你以为法是啥?法是锄头,地旱了你不刨,等下雨了再刨,就晚了。材料递上去,早晚都得递,早一天,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一天。“ 炜杰点头。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他说,“比钱主任那个急。“ “讲。“ “鹰愁涧,七月半。“炜杰说,“有人要动那地方。“ “合资公司的梁世勋。“炜杰说,“前天夜里,范景荣亲自到我家,当着我的面说了三个字——七月半。“ 屋里静了。 秦志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行啊,现在吓唬人都学会挑日子了。七月半,鬼节,荒山,守山人还躺在医院里——时间、地点、人手,人家都算好了。“ “所以我来找你。“炜杰说,“秦所长,你说过,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这回,我想占着法等他们。“ “怎么个等法?“ “鹰愁涧进山就一条道。“炜杰说,“白天看是荒山,夜里谁进去,手电光在山沟里藏不住。七月半那天晚上,让所里出个警——名义我都替你想好了:接到举报,有人盗伐林木、破坏封钻遗址。人去了,灯往那儿一杵,他们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出警要有人报案。“秦志刚看着他。 “我报案。“炜杰说,“我现在就报——石青山住院前跟我说过,山营地里丢过东西,一直没人管。今天我来补这个案。“ 秦志刚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帽子。 “你小子,“他一边戴帽子一边说,“比我像干这行的。“ “不敢。“炜杰也站起来,“我就是个记账的。“ “记账的。“秦志刚哼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我问你一句不该问的——那份勘探日志,真那么值钱?“ 炜杰沉默了一下。 “秦所长,值钱不值钱,我说不好。“他说,“我只知道,一个香港老板,先拿假验资套供销社,再让人半夜上荒山——他图的不是木头。“ 秦志刚点点头,没再问。 “回去吧。“他说,“七月半那天,所里的车,天亮前就开进山。“ —— 从派出所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炜杰没回家,拐去了医院。 病房里,炜守拙正给石青山削苹果,削得很慢,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石青山靠在床头,一条胳膊吊着,精神倒还好,石青山的儿子石头蹲在床尾,闷头剥蒜——山里人,坐不住,手里总得干点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占着法(第2/2页) “石大叔。“炜杰进去,拉了把凳子坐下,“我问你个事。山里的老营地,六六年勘探队留下的东西,你收的都在哪儿?“ 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石青山抬起眼皮,看了炜杰一眼,又看看炜守拙。 “娃问这个做啥?“ “有人惦记着。“炜杰说,“七月半,他们要上山。“ 病房里静了。石头剥蒜的手也停了。 石青山慢慢坐直了些。这个守了二十四年荒山的汉子,胳膊上还打着绷带,眼神却一下亮了,亮得像山里的石头被雨水冲过。 “他姓梁的,到底还是来了。“ 炜杰心里一动:“你知道他会来?“ “六六年,队里走的那天夜里,就有人翻过营地的箱子。“石青山的声音很低,“勘探日志少了一页,最后一页。队长当着全队的面发了火,说这一页要是落到外人手里,鹰愁涧就得遭殃。可那时候乱,人都急着走,查无可查。“ “我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守的就是这个——队长走的时候说了,这册子,交国家,不交商人。“ 炜守拙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果皮长长一条,从头到尾没断。 “老哥,“他说,“东西在身上,人在医院,安全。可山里的营地呢?他们要是翻不着东西,会不会恼了,把封钻的井口给毁了?“ 石青山的脸沉下来。 这正是死穴。日志在他身上,丢不了,可封钻的井口、岩芯库、队里的旧档案房,都在山里,都是死的。范景荣的人七月半上山,找不到日志,会不会一把火?荒山里烧一把火,神不知鬼不觉,毁的不是几间破房子——是国家留下的勘探证据。 “爸。“炜杰转向炜守拙,“我改主意了。七月半那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医院陪石大叔。“ “那你——“ “秦所长的车天亮前进山。“炜杰站起来,“老赵师傅开咱们家那辆东风,拉上石头,后半夜在山口蹲着——不进山,就蹲着。谁家的车、几条汉子、几点进几点出,全记下来。“ “记账?“炜守拙一愣。 “记账。“炜杰点头,“爸,你教我的——账这东西,记对了地方是饭碗。这回咱们记的这笔账,记在七月的鬼节,记在荒山沟子里。“ “等他们从山里出来,这笔账,一笔一笔,都得还。“ —— 七月十四,夜里。 距离七月半,还有一夜。 炜杰躺在床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好,照得满院子发白。 他正想着明天夜里的每一处细节,忽然听见院墙外头,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过路人的脚步声。过路人走路是直的,这脚步声是绕的——绕着他家的院墙,一圈,又一圈。 炜杰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人影蹲在斜对面的墙根,一动不动,像半截树桩。 那人已经在那儿蹲了半夜了。 炜杰慢慢退回院子,心里雪亮: 范景荣说七月半,人家压根没打算等到七月半。 第四十四章 提前一夜的鬼 第四十四章提前一夜的鬼 巷子里那个人影,蹲到后半夜才走。 炜杰在门后站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那人影才慢慢直起来,左右看了一眼,顺着墙根溜出巷子,消失在通往城东的方向。 城东。 县城往东,出城十里,就是鹰愁涧的地界。 炜杰回屋,没开灯,摸黑把衣裳穿好。刚系上鞋带,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哪儿去?” 炜守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他夜里起来喝水,听见儿子屋里的动静了。 “爸,你怎么没睡?” “你爸当了三十年司机,跑夜车练出来的,院里掉根针都醒。”炜守拙把碗放下,“说吧,出啥事了?” 炜杰犹豫了一下。这事他本想自己办。 可看着爸那双在黑地里也亮着的眼睛,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实话:“墙外头有人蹲了半夜,往城东去了。我琢磨着,他们等不到七月半,今夜就要上山。” “秦所长的车不是天亮才进山吗?” “天亮就晚了。”炜杰说,“封钻的井口、岩芯库,一把火半个钟头就没了。等天亮,灰都凉了。” 炜守拙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他换好了衣裳,肩上挎着那个磨出毛边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两样东西——***电,一根摇把。 “爸,你在家——” “在家干啥?”炜守拙把手电塞给他,“在家等着,听你明天回来给我讲,山是怎么让人烧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鹰愁涧那条道,八三年我给地质队送过一回给养,塌方堵了三天,是我跟老赵一锹一锹刨开的。县里去过那条道的司机,统共没几个。” “今夜我开车。” —— 派出所的院门是秦志刚自己来开的。 听完来意,他没废话,回屋抓起帽子和枪套,又把值班的两个民警从铺上拍起来。 “报案人,”他指了指炜杰,“举报有人夜间潜入鹰愁涧封钻遗址,盗窃国家勘探档案。性质恶劣,所里连夜出警。” 一个年轻民警揉着眼睛:“所长,这大半夜的,手续——” “手续天亮补。”秦志刚把帽子戴上,“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可法这东西,也得赶早不赶晚。走。” 两辆车出了城。 前头是派出所的吉普,秦志刚亲自押车,后头是炜家的东风,炜守拙开车,炜杰坐副驾。没开大灯,就着月亮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黑黢黢的崖壁往中间挤,像两扇慢慢合上的门。 “前头三里,有个弯道。”炜守拙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八三年塌方就在那儿。过了弯,鹰愁涧的谷底就看见了。” “爸,关灯。”炜杰说。 车灯熄了。 吉普也停了。秦志刚猫着腰从车上下来,摸到东风旁边:“怎么?” “所长,你看谷底。” 秦志刚顺着炜杰指的方向看过去—— 谷底深处,老营地的方向,有一点火光。 不是手电。手电的光是动的、是白的。那点火光是黄的、稳的,像一只眼睛,在黑地里一眨不眨。 “是营地里的马灯。”炜杰的心跳得厉害,“他们进了屋子,点了灯,在翻东西。” “几个人?” “看灯的数,至少两盏。”炜守拙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眯着眼睛往谷底看,“娃,不对。” “哪儿不对?” “你看那火光旁边。”炜守拙的声音绷紧了,“营地东头,岩芯库的位置——有烟。” 秦志刚的脸色变了。 翻东西用马灯,烧东西才有烟。人家根本不是来找东西的——或者,找不着,就毁。 “上山!”秦志刚一挥手,“都听着,到了谷底分两路,一路堵营地的门,一路先去岩芯库,先把火给我掐了!动作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提前一夜的鬼(第2/2页) 两辆车重新发动,这回不藏了,大灯全开,雪亮的光柱扫着山壁,引擎的轰鸣在山谷里滚雷一样炸开。 谷底那点火光,晃了一下,灭了。 “跑了!”年轻民警喊。 “跑不了。”炜守拙一脚油门,东风吼着冲下最后一段坡,“鹰愁涧,鹰愁涧——鹰到了这儿都发愁。进山就这一条道,出山,也只有这一条道。” “爸当年送完给养,在道口的石碑上刻过一行字。” “啥字?” 炜守拙把方向盘一打,车头稳稳横在出山的路口正中间,车灯照得雪亮。 “此路不通。” —— 后半夜,鹰愁涧口。 三个汉子被铐在吉普的保险杠上,蹲成一排,浑身烟灰。岩芯库的火刚起头就被扑灭了,只烧了半间草顶。营地里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被重新码好,马灯、撬棍、洋火,一样一样摆在秦志刚面前的石头台上。 人赃并获。 秦志刚蹲在三个汉子面前,也不审,就问了一句:“谁让来的?” 三个汉子低着头,不吭声。 “不说?”秦志刚笑了,“行。盗窃国家档案、纵火烧毁封钻遗址,现行犯。你们替人办事,人家现在在市里睡安稳觉,你们仨在这儿蹲着。慢慢想,天亮之前想明白,算自首。” 他站起身,走到炜杰跟前,递了根烟。炜杰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小子,”他吐出一口烟,“今夜这一手,漂亮。” “是秦所长出警快。” “少给我戴高帽。”秦志刚斜他一眼,“我问你,你怎么就断定他们等不到七月半?” 炜杰望着谷底重新黑下去的营地,沉默了一下。 “范景荣那样的人,”他说,“当着你的面说七月半,就是算准了你会防七月半。他把日子报给你,就是为了让你盯住那天——” “真正的日子,是报出来的日子的前一夜。” 秦志刚捏着烟,半天没说话,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报日子。这回我信了——你这脑子,真他娘的是看前头路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事情办完了。 三名嫌犯押回所里,口供天亮录;营地、岩芯库,所里贴了封条,立案回执开给了报案人——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落在了炜杰手里。 回程的车上,炜守拙开着车,忽然说:“杰娃。” “哎。” “爸刻过字那石碑,其实没刻。” 炜杰一愣,扭头看他。 “八三年刨完塌方,我倒是想刻,找不着凿子。”炜守拙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刚才说出来,就是给你和秦所长听的——人心里得先有个‘此路不通’,手上才拦得住车。” 炜杰看着他爸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上一世四十年,他身边围满了聪明人,没一个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爸。” “嗯?” “等这事了了,我陪你去刻。凿子我买,字你刻。” “刻啥?” “就刻——”炜杰望着前头渐渐亮起来的山路,“此路不通。” 车进县城的时候,日头刚冒尖。 炜家的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踮着脚往里张望,一脸的急色,看见东风车,疯了似的挥手。 是陈姨。 “炜师傅!杰娃!”她一把拽住车门,上气不接下气,“出事了——钱广进,钱广进昨晚让县商业局的人带走了!” “说是……说是有人举报他,贪污供销社的货款!” 第四十五章 一两糖的账 第四十五章一两糖的账 “带走?商业局凭什么带人?” 炜守拙的脸一下沉了,“抓人是派出所的事,他们商业局算老几?” “说是局里成立了清查组,查供销社的账,查到钱广进头上了。”陈姨急得直搓手,“昨儿后半夜去的他家,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把人架走的。他老婆追到门口,人家撂下话——贪污公款,数额巨大,让家属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四个字一出来,院门口的空气都凉了半截。 炜杰站在车边,心里那盘棋飞快地转。 好快的手。 鹰愁涧三个人刚进去,天都没亮透,县城这头就动手了——而且动的是钱广进。市里刚递上去的检举材料,检举人的名字,对方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就先下手,把检举人打成贪污犯。一个“贪污货款”的人,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狗咬狗”。 这一步棋,毒在根子上:不杀你的证据,杀你证据的出处的资格。 “陈姨,”炜杰开口,“钱主任的爱人现在在家吗?” “在,哭得站不住了。” “你回去陪她,就一句话——哭没用,把钱主任床底下那个饼干桶看好,谁来都不给。”炜杰顿了顿,“特别是穿公家衣裳来的。” 陈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快步走了。 “爸,”炜杰转向炜守拙,“你去医院。石大叔身边不能断人——昨夜咱们堵了人家的路,今天对方红了眼,医院那册日志是最后的目标。” “你呢?” “我去会会这个清查组。” 炜守拙盯着他看了两秒,从帆布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中午回不回?锅里给你留饭。” “回。”炜杰说,“晌午前,我把钱主任给你领回来一块儿吃。” —— 县商业局,二楼,清查组的临时办公室。 门没关。炜杰站在门口,先听见里面有人拍桌子。 “钱广进!账上三万块的货款缺口,你说不知道?供销社的公章在你手里,进货单是你签的字——你跟我说不知道?!” 里头传来钱广进的声音,哑的,但一字一顿:“我不知道。因为这单子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放屁!白纸黑字——” “同志。” 炜杰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走了进去。 屋里三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坐在桌后,胸前的钢笔别得笔直,看派头是市里下来的,旁边两个干事模样。钱广进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一夜没见,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着,可腰板挺得直。 “你是什么人?”中山装皱眉。 “报案人。”炜杰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派出所的立案回执,红章醒目,“鹰愁涧封钻遗址盗窃纵火案,昨夜现行,三个人赃并获,案子在秦志刚所长手里。我来,是给清查组的同志提个醒。” “提什么醒?” “提个时间的醒。”炜杰不急不缓,“昨夜后半夜,三名嫌犯进的山,也是昨夜后半夜,钱主任被带走。两位的时间,赶得可真齐。” 中山装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炜杰看着他,“钱主任这个案子,和鹰愁涧那个案子,恐怕得并着看。有人检举商业局个别领导收受港商贿赂、违规批复合资——检举材料前天已经递到市里了。今天检举人就成了贪污犯。同志,你也是从市里来的,你说,这里面有没有打击报复的味儿?” 屋里死一样静。 “胡说八道!”中山装猛地站起来,“三万块的货款缺口在这儿摆着——” “那就对账。” 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众人回头——钱广进的老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饼干桶,眼睛肿得像桃,身后跟着陈姨。 “对账。”钱广进缓缓站起来,转身看着他老婆怀里的饼干桶,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查我钱广进?好,好啊。把我当主任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全都摆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一两糖的账(第2/2页) 他走到他老婆跟前,亲手把饼干桶接过来,放在桌上,揭开盖。 里头不是举报信。 是账。 一沓一沓的毛边纸,用线钉成小册,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本的封皮上都写着月份。 “我钱广进抠门,全县都知道。”他的声音抖着,却越来越大,“职工说我连一两糖都要记账——对!我记!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供销社进的每一斤盐、出的每一尺布,经我手的每一分钱,全在这儿!” 他抓起最上头一本,摔在桌上。 “你们说我签的进货单——拿来!哪一张,哪一月,哪一日!我这账本上进货的日子、数目、经手人,一笔一笔对着呢!那张单子要是真的,我的账上必有这一笔,要是没有——” 他的指头戳着那张“进货单”,一字一顿: “这字,是谁替我签的?!” 中山装抓起账本,翻。一页,两页,十页。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纸页哗哗地响。 足足翻了十分钟,中山装抬起头,脸上的官气没了,换上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后怕的神情。他干了一辈子清查,头一回见着这种账——细到一颗纽扣、一根缝衣针,笔笔有去向。 这样的人,贪不了三万块。不是不敢,是他的账本不答应。 “钱广进同志,”他放下账本,口气彻底变了,“这个案子……是我们工作粗糙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回不去了。”钱广进忽然说。 众人一愣。 “把我从被窝里架出来,当着我老婆孩子的面说我贪污,让家属准备后事——”钱广进看着他,眼睛通红,“同志,我是供销社的主任,我还要在这条街上做人。今天这屋里的话,得有个书面的东西。不然我不走。” 炜杰在门口听着,差点笑出声。 稳、准、狠。谁能想到,全县最抠门的钱主任,较起真来是头犟驴。 中山装沉默半晌,回头对干事说:“写。情况说明,局里盖章。” —— 晌午,炜家的小院。 锅里真的留了饭。炜守拙从医院赶回来,炒了土豆丝——两滴油,筷子头蘸着点的,可今天破天荒切了一盘酱肉,摆在桌子正中间。 钱广进捧着碗,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哭啥。”炜守拙皱眉,“大老爷们。” “炜师傅,”钱广进抬起头,“我这条命,是你们爷儿俩给的。” “屁话。”炜守拙给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账本给的。我小时候我爹就教我,人可以穷,账不能浑。你比我有出息,你把这话守了三年。” 炜杰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从今天起,钱广进这个人,死心塌地了。县城这一局,柜台保住了,葛守业的裤脚已经湿了,梁世勋在县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钱广进。 正吃着,院门响了。 秦志刚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头。 “正好都在。”他迈进院子,直接拿起炜守拙的粗瓷碗,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 “两个消息。” “头一个,鹰愁涧那三个,撂了一个——领头的是范秘书的表弟。范秘书今天上午在市里被带走问话了。” 钱广进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第二个呢?”炜杰问。 秦志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怪。 “市纪委的调查组,后天到县里。” “点名,要见三个人。” “钱广进,石青山——” “还有你,炜杰。” 第四十六章 调查组 第四十六章调查组 调查组到县城的前一天晚上,炜家的小院开了个会。 说是会,其实就是一顿晚饭。桌上还是土豆丝,两滴油,炜守拙炒的,石青山出院了,胳膊还吊着,坐在炕沿上,钱广进带着他的账本,秦志刚穿着便衣,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 “明儿,市里的人挨个谈话。”炜杰说,“先把话说明白——咱们几个,不是一伙的。” 钱广进一愣:“这话咋说?” “一结伙,就成串供了。”炜杰说,“明儿各说各的,谁也别替谁圆。钱主任说你的账,石大叔说你的山,秦所长说你的案子。全是实话,就不需要串。” “那你呢?”秦志刚蹲在门槛上问。 “我说我的。”炜杰笑了笑,“我一个倒腾国库券的个体户,懂什么大局。我就知道些零零碎碎——零碎的实话。” 炜守拙一直没吭声,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晌,他往灶里添了根柴,开口了。 “杰娃。” “哎。” “爸问你,调查组这趟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对谁。”炜杰说,“对葛守业,是坏事。对咱们——” “是考试。”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市里为什么点名见咱们三个?”炜杰慢慢地说,“材料是钱主任递的,案子是秦所长办的,山是石大叔守的——调查组见他们仨,顺理成章。可见我一个个体户干什么?” “因为鹰愁涧的警是我报的,合资公司的实缴底细是我戳的。市里想知道——”他顿了顿,“这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到底是歪打正着,还是背后有人。” 秦志刚蹲在门槛上,慢慢地点头:“那你怎么应?” “实话实说。”炜杰说,“但只说七分。” “剩下三分呢?” “剩下三分,”炜杰望着灶膛里的火,“是梁世勋。他的假验资、他的人半夜上山、他撕走的那页勘探日志——这些账,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现在全抖出去,他人在香港,隔一道关,抓不着,反倒惊了他。” “打蛇要打七寸。”灶边的炜守拙接了一句,往锅里舀了半勺水,“爸不懂你们这些大事。爸就知道,蒸馍得一口气蒸熟,揭锅揭早了,一笼全塌。” 钱广进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 —— 第二天,谈话在县招待所进行。 钱广进先进去,抱着他的账本,谈了一个半钟头。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走路是飘的——他后来说,调查组的人翻他的账本,翻到半夜招待费那一页,一个老同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四个字:“难为你了。” 钱广进说,他五十岁的人,当场差点哭出来。 石青山第二个进去,吊着胳膊,谈了四十分钟。 轮到炜杰,已经是下午四点。 屋里三个人。中间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前的名牌上写着:市纪委,周正衡。 “炜杰同志,坐。”周正衡很客气,“不要紧张,随便聊聊。” “哎。”炜杰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膝盖——这是他爸坐板凳的姿势。 “鹰愁涧的案子,是你报的警。”周正衡翻着手里的材料,“合资公司的验资问题,最早也是你当着合资公司的面点破的。我好奇一件事——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知道香港公司的实缴情况?” 来了。这就是今天真正的考题。 炜杰早想好了。 “周组长,我在上海做国库券和股票的买卖。”他说,“静安柜台那一带,三教九流,什么消息都有。港商在内地办合资,十个有九个是空手套——验资报告萝卜章,这在深圳的生意场上是公开的秘密。我在柜台上听人聊过梁世勋这个名字,说他的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实缴是零。当时就当个闲篇听,直到合资改造落到我们县、落到我爸的柜台头上,我才把这个闲篇想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调查组(第2/2页) 七分真。消息的来源是假的,消息本身是真的——经得起查。 “所以你就敢当着人的面点破?”周正衡抬起眼皮,“不怕点错了?” “怕。”炜杰说,“所以我当时留了个活口——我说的是托朋友打听。点错了,是个体户听岔了闲话,点对了,”他迎着周正衡的目光,“是县里几万职工的血汗没打水漂。” 周正衡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父亲是个司机?” “三十年老司机,化肥厂车队。” “昨天我们看了你父亲柜台的承包合同和底单。”周正衡忽然说,“一千零六十三块五,笔笔有凭据。有意思——钱广进记供销社的账,你父亲记柜台的账,你记上海的账。你们这一家子,跟账有缘。” 炜杰没接话。 “最后一个问题。”周正衡合上材料,“对梁世勋这个人,你还知道什么?” 七分话说到这儿,该收口了。 “周组长,我只知道一件事。”炜杰说,“鹰愁涧那三个人,领头的是范秘书的表弟。范秘书是范景荣的人。范景荣是市里的政协委员。” “我说完了。再往后的,是你们的事,我一个个体户,不敢替调查组下棋。” 周正衡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好一个不敢替我们下棋。”他站起身,伸出手,“炜杰同志,回去吧。告诉你父亲,他的柜台,没人再动了。” —— 调查组在县城待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商业局副局长葛守业,被市纪委带走审查。 供销社合资改造项目,暂停审批,重新核查。合资公司那个西装革履的业务经理,当天夜里就收拾行李跑了,连供销社库房的麻绳都没敢再拿一根。 县城的茶馆酒桌上,人人都在说这件事。说到激动处,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筷子,供销社的老售货员们凑钱买了挂鞭,在门口放了。 炜家小院里,炜守拙蹲在门槛上,破天荒让炜杰给他装了一锅烟。 烟点上了,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戒了小半年,不习惯了。 “爸,戒了就别捡了。”炜杰笑他。 “今儿高兴。”炜守拙又抽了一口,眯着眼看天上的星星,“杰娃,葛守业倒了,范秘书栽了,柜台保住了。县里这一仗,是不是算打完了?” 炜杰蹲在爸的旁边,没马上答。 打完了吗? 葛守业是钉子,范秘书是爪子——可梁世勋在香港,毫发无伤,范景荣在市里,断的只是一条臂。那页被撕走的勘探日志,还在梁世勋手里。 而且——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响,一个邮递员捏着闸停在门口:“炜杰!上海来的电报!” 炜杰接过电报纸,就着门灯看。 是周老爷子从市里收兑点发来的,代转上海的口信,电文很短,短得像一刀: “延中拍卖落槌。范家抬价抢筹,筹码被人一卷而空。买家是梁世勋的壳公司。速回。” 第四十七章 回上海 第四十七章回上海 回上海的火车,是第二天中午的。 硬座车厢,人挤人。炜守拙靠窗坐着,帆布包抱在怀里,一上车就闭着眼养神——三十年出车落下的本事,多颠的路都能睡着。 炜杰睡不着。 电报上那几行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延中实业的筹码,被人一卷而空。买家是梁世勋的壳公司。 县城那边,合资审批刚刚被叫停,梁世勋的钱路断了一条,上海这边,他反手就掏出一大笔真金白银,抢下延中的筹码——钱从哪儿来? 一个实缴为零的港商,哪儿来这么多钱抢筹? “想啥呢?” 对面座位上,陆则明前几天非要到县城接炜杰一起去上海。他把手里核了一半的票据放下,抬头看他,“从上车到现在,你那条眉毛就没松开过。” “想钱的事。”炜杰说。 “巧了。”陆则明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也想钱的事。我在想——延中那笔筹码,落槌价比咱们的报价高两成半,将近四百万。梁世勋要是真有这四百万,县城的假验资就说不通,他要是没有——” “钱就是借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陆则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炜哥,我算明白你为什么敢用我了。” “为啥?” “因为你跟我,是一种人。”陆则明说,“看钱不看票子,看票子后头那只手。” 炜杰没接话。 他看着对面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上一世,也是这双眼睛,也是这样把账算到骨头缝里——先是替他算,算了三十年,后来替资本算,一把算空了他的江山。 这一世,这双眼睛在替他看梁世勋。 看得越准,炜杰越得提醒自己:用其才,防其心。刀刃快,握刀的手就得更稳。 “则明,”他开口,“借来的四百万,抢一堆筹码,图什么?” “抵押。”陆则明想都没想,“筹码到手,转手抵押给钱庄或者外资行,再套一道现金出来。县城的窟窿,拿上海的钱补。拆东墙,补西墙。” “墙拆到哪天是个头?” “拆到有人不借给他的那天。”陆则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那动作像按计算器,“炜哥,这一局,赢面不在抢筹码,在掐他的水管子。水管子一掐,筹码是借来的,利息一天一滚,他自己就得往外吐。” 车轮轰隆,上海越来越近。 —— 静安柜台附近的小旅馆。 周老爷子早到了,旱烟袋锅子在桌角磕得梆梆响。 “落槌价,比咱们的报价高出两成半。”老爷子脸色铁青,“范家抬到一成半就缩了,后头全是那家壳公司在顶。我托人查了——壳是上个月刚注册的,钱是从香港汇丰转进来的,一笔,干干净净,小四百万。” “老爷子,”炜杰开口,“你觉得这钱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梁世勋自己的呗。” “他要是有四百万现金,验资报告何必刻萝卜章?”陆则明在旁边接了一句,“老爷子,查那笔汇丰的款子,转进来之前,是从哪个户头出去的。” 周老爷子斜他一眼:“后生,汇丰的底是那么好查的?” “不好查,才值钱。”陆则明说,“查到了,就知道梁世勋脖子上那根绳,攥在谁手里。” 老爷子捏着旱烟袋,眯眼打量他半天,忽然笑了:“行,你小子这双眼睛,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回上海(第2/2页) “不是毒。”陆则明低头继续码票据,“是穷过。穷过的人,看谁都先看他的钱袋瘪不瘪。” 周老爷子站起身,旱烟袋往腰里一插:“我去托人。三天,三天之内给你们信儿。”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陆则明把半年的流水票据码成整整齐齐的几摞,每摞上头压着张纸条,写着月份和合计,字迹清瘦。 “这后生,”老爷子低声问炜杰,“用着顺手?” “顺手。” “那可得看紧了。”周老爷子嘿嘿一笑,“好刀都快,快刀都咬手。” 老爷子走了。 炜杰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周老爷子不知道陆则明是谁,只凭一顿饭的眼力,就看出了这把刀的斤两。 上一世没人提醒他这句话。 这一世,他记住了。 —— 傍晚,炜守拙睡醒了,爷儿仨在旅馆楼下的小馆子吃饭。 阳春面,三碗。炜守拙把自己碗里的那撮肉丝挑出来,一半拨给炜杰,一半拨给陆则明。 “吃。”他说,“后生在上海跑,费脑子。” 陆则明捧着碗,愣了一下。 “叔,这——” “吃你的。”炜守拙已经低头呼噜呼噜吃面了,“我这辈子就这样,好东西搁不住,得看着人吃下去,才踏实。” 陆则明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炜杰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炜守拙就是这样。谁进了他家的门,谁就是他锅里的一双筷子。上一世,他没能看见陆则明后来的样子,这一世,他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家后生。 这碗面里的肉丝,将来有一天,陆则明还记不记得? 正吃着,旅馆的伙计跑进来:“炜先生!有人送了张帖子,说是务必亲手交给你!” 一张请柬。 烫金的,洒着香水味,落款:香港世勋贸易公司,梁世勋。 “炜先生台鉴:久仰大名,无缘识荆。明晚七点,锦江饭店,略备薄酌,恭候光临。” 陆则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哟,鸿门宴。” “不止。”炜杰把请柬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听闻贵处藏有六六年勘探旧档一册——鄙人愿以重金相易,盼面商。” 桌上的阳春面,腾着热气。 炜守拙放下筷子,慢慢眯起眼睛:“勘探旧档?石老哥那册子,人在医院里都没离过身——他梁世勋是咋知道这东西的?” 炜杰捏着那张请柬,没说话。 他知道答案。 六六年,勘探队连夜南下的那个雨夜,营地里有个管记录的文员,亲手撕走了日志的最后一页。 二十四年后,这个人回来了。穿着西装,带着香水味的请柬,坐在锦江饭店里,管自己叫“爱国港商”。 “爸,”炜杰把请柬折好,揣进怀里,“明晚这顿饭,我去。” “我跟你去。”炜守拙说。 “不。”炜杰摇头,“明晚你替我办一件事——” “给石大叔拍个电报。就问一句:六六年队上那个管记录的文员,叫什么,长什么样。” “咱们去赴宴之前,得先知道——坐在对面的,到底是谁。” 第四十八章 锦江饭店 第四十八章锦江饭店 电报是傍晚到的。 石青山的回电,字不多,是托县邮电局的老熟人加急拍的: “记录员姓梁,广东人,队里叫他小广东。细高个,左眉有疤。六六年后查无此人。” 左眉有疤。 炜杰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贴身的口袋。 出门前,陆则明拦住他:“炜哥,真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鸿门宴上,刘邦还带了樊哙。” “刘邦带樊哙,是因为项羽要杀他。”炜杰整了整衣领,“梁世勋不杀我。他现在有求于我——求人的宴席,是最安全的宴席。” “那他求什么?” “他手里有最后一页,石大叔手里有前头一整册。”炜杰说,“一页换一册,他的胃口,比我大。” 陆则明沉默了一下,忽然说:“炜哥,给你提个醒。谈判桌上,谁先报价谁吃亏——这是他急,不是你急。四百万的利息,一天一滚,滚的是他的肉。” 炜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把刀,真快。 —— 锦江饭店,十二楼,包间。 梁世勋已经到了。 五十岁上下,白西装,口袋巾叠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金劳,见人先笑,笑起来一脸褶子都透着和气。 “哎呀,炜先生!久仰久仰!”他起身迎上来,双手握住炜杰的手,国语里带着浓重的广东腔,“我最爱同内地的青年才俊打交道!祖国出人才啊,我每一次返来,都激动得训唔着——睡不着觉!” 左眉上,一道疤,很淡,被眉粉盖过,没盖住。 炜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不动声色:“梁老板客气。” “坐坐坐!”梁世勋亲自给他斟茶,“炜先生,你在县里做的事,我都听说了——了不得!小小年纪,一眼看破验资的虚实。我讲句心里话,我底下那班人,蠢!办合资办到得罪你这样的明白人,该打!” “梁老板不怪我?” “怪你?”梁世勋把茶杯推过来,叹口气,“炜先生,我系生意人,生意人最憎蠢人,最敬能人。你戳破的是他们的蠢,系帮我!我仲要多谢你。”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 “听说,你府上收着一册旧档?六六年的,勘探队的。” 来了。 “梁老板消息真灵通。”炜杰端起茶,没喝,“不知梁老板要一册二十六前的旧纸做什么?怀旧?” “怀旧!”梁世勋一拍桌子,眼睛亮了,“炜先生一语中的!我这个人,就系念旧。我年轻那时,也在地质系统做过事的——六六年,我十九岁,在勘探队当记录员。” 他竟然自己说了。 炜杰端茶的手稳稳的,心里却冷笑了一声。高。真话掺着假话说,先把自己摆进故事里,后头的谎就圆了。 “后来运动来了,队里连夜撤,我跟着队伍南下,一路到了广东,再辗转去了香港。”梁世勋的声音低下来,眼圈竟有些红,“二十几年,我发达了,可做梦想的都是鹰愁涧的山。炜先生,你话我系咪好蠢?钱搵够了,就想寻返当年的脚印。” “所以梁老板想买那册日志?” “重金!”梁世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十万!炜先生,五十万现金,换一册旧纸。呢个价,全上海滩你问一圈,没人出得起!” 五十万。 九一年的五十万,能在北京买十套院子。 炜杰放下茶杯,笑了笑:“梁老板,我有个问题。” “请讲!” “六六年队里撤走那晚,营地里丢过东西。”炜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勘探日志的最后一页,让人撕了。队长发了火,说这一页落到外人手里,鹰愁涧就要遭殃。” 包间里的冷气很足,梁世勋脸上的笑,却一点一点地热了,热得发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锦江饭店(第2/2页) “梁老板,你怀旧怀了二十四年。”炜杰身体前倾,“我就想知道——你怀里揣着的那最后一页,焐了二十四年,焐热了没有?” 死一样的静。 梁世勋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收拢,和气的面具揭下来,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东西不凶,是冷,像井里的石头。 “炜先生。”他开口,广东腔没了,国语标准得像播音员,“你比范景荣讲的,难对付得多。” “过奖。” “既然挑明了,我也就不绕了。”梁世勋往后一靠,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最后一页在我手里。没有它,你手里那一册,就是一叠废纸——矿脉的坐标、品位、储量,全在最后一页上。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守的是个空盒子。” “反过来,”炜杰接道,“没有前头那一册的地质记录,你那一页,也是废纸——光有坐标没有编录,你连那份东西出自哪座山都证明不了。” “所以嘛。”梁世勋笑了,“这是天作之合。一册加一页,才是一张完整的矿脉图。炜先生,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五十万,你把日志给我。你我两清,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呢?” “第二,”梁世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过桌面,“延中实业的筹码,四百万,我借来的钱,我知道你知道。这些筹码我按落槌价转给你——你拿得出四百万,筹码归你,我抽身出局。” 炜杰垂眼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好一手双头蛇。 一头吞日志,一头吐筹码。选第一,鹰愁涧的矿脉图就完整落在了撕档案的人手里,选第二,四百万真金白银,他哪里去凑?就算砸锅卖铁凑出来,梁世勋拿着这四百万还了借款、抽身离场,金蝉脱壳,什么把柄都不剩。 两头算下来,都是梁世勋赢。 “梁老板,”炜杰抬起头,“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梁世勋眉毛一挑。 “第一,”炜杰说,“你等着。你的借款一月一结息,县城的钱路断了,范景荣断了条胳膊,范秘书还在局子里。你猜猜,你背后那个借钱给你的人,看着你这座空壳,能再挺你几个月?” “第二,”他站起身,把那份文件推回去,“最后一页,你收好。收稳了,别丢。因为它早晚是证物——六六年盗窃国家勘探档案,这个案子,追诉期没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梁世勋,把最后一句说完: “梁老板,你怀旧,我也怀旧。咱们后会有期。” —— 走出锦江饭店,夜风一吹,炜杰的后背湿透了。 面子上一寸不让,里子上的账,他比谁都清楚:梁世勋说的有一句是真的——没有最后一页,那册日志确实是半残;而梁世勋的资金链,确实在一月一月地滚利息。 比的就是谁先断气。 陆则明在马路对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炜哥?” “回去说。” 两人刚转过街角,炜杰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饭店侧门的暗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一半,车里的人正朝这边看—— 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 范景荣。 四目相对,范景荣微微一笑,摇上车窗。 轿车无声地滑进夜色里。 陆则明低声问:“谁?”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人。”炜杰望着车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可他今晚出现在这儿——说明胳膊断了,人还没倒。” “梁世勋在楼上摆宴席,范景荣在楼下看大门。” “则明,他们绑得比我们想的,紧得多。” 第四十九章 掐水管 第四十九章掐水管 三天后,周老爷子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老爷子的旱烟袋插在腰里,人还没坐定,先咧开嘴笑了。 “查着了。”他压低声音,“汇丰那笔款,转出来前一道的户头——深圳,一家叫联发贸易的公司。” “联发贸易。”炜杰皱眉,“没听过。” “皮包。”周老爷子说,“可皮包后头的真身,我托深圳的老关系摸到了——这家公司的大股东,是市里外贸局退下来的一个副处长,姓范。” 炜杰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范景荣的本家?” “堂弟。”周老爷子一字一顿,“钱的路子就清楚了:范景荣在市里串起来的那张大网——物资局、外贸、粮站,这些年倒批文攒下的家底,凑个池子,从深圳的壳里洗一道,汇丰转一手,就成了港商梁世勋的自有资金。” “四百万抢延中,是池子里的钱。”陆则明在旁边接道,“所以梁世勋根本不是债主——他是替范景荣们跑腿的白手套。钱亏了,他赔不起,人栽了,池子里那些人全得下水。” “这就是为什么范景荣的车,守在锦江饭店楼下。”炜杰缓缓点头,“胳膊断了一条,可他得保住梁世勋——梁世勋要是倒了,第一张多米诺就是他范景荣。” 屋里静了片刻。 炜守拙蹲在门槛上,听着这些大事,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开口了,问了个最笨的问题: “杰娃,既然钱是范家的,那……把这事捅给池子里那些人,行不行?” 周老爷子一愣:“啥意思?” “我不懂你们的道道。”炜守拙说,“我就知道车队的事。一个车队凑份子买的车,要是听说开车的把车队押出去赌钱——用不着外人动手,凑份子的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屋里三个人,齐刷刷看着他。 炜杰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爸,你这个比方,值一百万。” 池子里的钱,是十几家凑的。凑钱的那些人,图的是批文倒手的稳当利——他们知道自己把钱借给了一个在香港被追债、在县城被纪委盯上、拿他们的钱去股市抢筹的赌徒吗? 不知道。范景荣绝不会让他们知道。 “老爷子,”炜杰转身,“池子里都有谁,能摸到名单吗?” “能。”周老爷子眼睛也亮了,“深圳那条线欠我人情,摸个大概不难。” “不用全摸。”炜杰说,“摸一两家就够——挑池子里最胆小、家底最薄的那一家。” “然后呢?” “然后,请他们喝茶。”炜杰笑了笑,“什么也不说,就把两样东西摆桌上:一份,县纪委调查合资案的动静,一份,梁世勋用他们的钱四百万抢筹的落槌单。” “胆小的看见这两样,当晚就得去找范景荣抽份子。”陆则明把话接完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颤,“一个抽,个个慌。挤兑一开始,四百万的池子,三天就得见底。” “水管子,”周老爷子旱烟袋往桌上一磕,“掐住了。” —— 事情比预想的还快。 名单摸到的第二天,池子里家底最薄的那家——市里糖烟酒公司的二把手——被周老爷子的朋友“偶遇”在了茶楼里。 第三天,这人连夜去了范景荣家,出门的时候脸色煞白。 第四天,深圳“联发贸易”的账上,接连收到三笔抽款要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掐水管(第2/2页) 第五天,消息传回上海:梁世勋开始悄悄出货了。 延中的筹码,他不敢在柜台上挂——一挂就等于告诉全上海滩他缺钱,价格当场就得崩。他只能走黑市,一家一家地私下问,折价出。 “黑市上他开价多少?”炜杰问。 “落槌价的八折。”周老爷子冷笑,“还无人问津。圈子里都闻见血腥味了——鲨鱼落难,谁都想等他再掉一成肉。” “别让他再掉了。”炜杰说。 周老爷子一愣:“啥意思?不等六折再接?” “不等。”炜杰摇头,“老爷子,你记住,打死老虎的买卖做不得。他八折卖不动,就会去找境外的路子,筹码一旦流到香港,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八折,接。” “咱家账上没那么多钱。”陆则明在旁边提醒。 “差多少?” “国库券的老底、柜台的流水、股市里能抽的活钱,全算上——”陆则明心算的本事快得吓人,眼珠子都没转,“差一百一十万。” 屋里静下来。 一百一十万,九一年的一百一十万,不是小数目。 炜守拙蹲在门槛上,忽然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杰娃,你跟我回屋。” 里屋,炜守拙把帆布包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一沓国库券,用牛皮筋勒着,边角都起了毛。 “七折收的那批,留着压箱底的。”他把国库券拍在炜杰手里,“爸不懂股票,爸就懂一条——这批券,兑付的日子不远了,拿去抵,值几个钱。” 炜杰捏着那沓券,喉咙有点堵。 “爸——” “别爸了。”炜守拙把手一摆,转身往外走,“外头等着一百万的窟窿呢,爷儿俩在这儿腻歪啥。”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着炜杰,声音闷闷的: “当年你妈走的时候,家里连口薄棺材都置办不起。我发过誓,这辈子,我儿子用钱的时候,我兜里不能是空的。” 门帘一撂,人出去了。 炜杰站在原地,捏着那沓带着体温的国库券,站了很久。 —— 凑钱的当口,出事了。 第六天深夜,周老爷子一头撞进旅馆,旱烟袋都跑丢了,进门就喊: “坏了!梁世勋——” “他订了明天飞香港的机票!” “机票是加急的,罗湖那边的关系递出来的话——他今天下午去了银行,把私人保险柜清了!”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私人保险柜。 那里面装的什么,炜杰用脚趾头都猜得到—— 六六年,鹰愁涧,勘探日志的最后一页。 上一世县报上那行字,又浮了上来:“港商梁某在案发前离境,去向不明。” 上一世他跑了,带着那一页,跑得干干净净。 这一世,他又要跑了。 “机票几点?”炜杰的声音很稳。 “明天,上午十点四十。” 炜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梁世勋离境,还有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第五十章 十一个小时 第五十章十一个小时 夜里十一点半,小旅馆的前台电话被炜杰包了下来。 第一个电话,打给县城,秦志刚。 长途台转了七分钟才接通。电话那头,秦志刚的声音带着睡意,听明白之后,睡意没了。 “你说什么?人明天上午十点四十飞香港?” “保险柜今天下午清了。”炜杰说,“最后一页日志,十有八九在他身上。秦所长,他一过境,神仙也拿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听着,小子。”秦志刚的声音彻底醒了,“边控要市局点头,市局要走材料,材料要案由——盗窃国家勘探档案,案发地在咱们县,立案的也是我。我连夜把立案材料、嫌犯口供传真到市局,同时给周正衡打电话——调查组还在市里,他一句话顶十句。”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秦志刚顿了顿,“你在上海干一件事——找到梁世勋,别盯丢。他要是改主意提前走,你得第一时间知道。” 电话挂了。 炜杰放下听筒,回头。陆则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往怀里揣手电。 “则明——” “我懂。”陆则明说,“梁世勋住和平饭店,我去楼下马路对面蹲着。他出门,我跟上,他不动,我不动。” “小心。” “炜哥,”陆则明拉开门,回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我这条命是本钱,本钱得看好了才生息。” 人出去了。 炜守拙坐在床沿,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站起来,默默把暖水瓶灌满,茶叶放进搪瓷缸子,摆在电话旁边。 “爸,你睡会儿。” “睡不着。”炜守拙在桌边坐下,腰板挺直,“跑夜车的规矩——等人卸货的时候,司机不能睡。你这儿今夜就是装货台,爸陪你等。” 爷儿俩,一部电话,一缸子茶,等一个长夜。 —— 凌晨一点,秦志刚第一个电话:立案材料和口供已传真市局,周正衡被他从被窝里叫起来了。 凌晨三点,第二个电话:周正衡连夜约见了市局主管的领导。边控申请,递上去了。 凌晨四点五十,第三个电话。秦志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批了。边检那边,虹桥和罗湖,梁世勋的名字,六点前进系统。” 炜杰捏着听筒,手心全是汗。 六点进系统。梁世勋的飞机十点四十。中间隔着四个多小时——够,但是险。任何一个环节卡壳,这四个小时就打了水漂。 “秦所长,”他说,“谢谢。” “谢啥。”电话那头,秦志刚忽然笑了一声,“小子,半年前你报案,我跟你说,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今夜我得跟你认个账——这法,是你领着我占的。” —— 上午九点,和平饭店楼下。 陆则明蹲了一夜,眼睛通红,看见炜杰,只说了一句:“没动。窗帘拉着,灯亮了一夜。” 九点二十,梁世勋出来了。 白西装换成了灰的,金丝边的太阳镜,手里一只牛皮公文箱,身后跟着个拎行李的马仔。出租车直奔虹桥机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十一个小时(第2/2页)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隔着半条街。 十点整,虹桥机场。 梁世勋过了安检,换了登机牌,坐在候机厅里,慢悠悠地喝咖啡,还买了份报纸。 十点二十五,登机口开了。 梁世勋起身,整了整西装,拎着公文箱往登机口走—— 登机口旁边,两个穿便装的汉子迎上来,一左一右。 “梁世勋先生?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候机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梁世勋站住了。他先看那两个人,再顺着他们的来路,看到了玻璃门外—— 炜杰站在那儿。 四目相对。 梁世勋没慌。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隔着玻璃,冲炜杰举了举手里的公文箱,做了个口型。 炜杰读懂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找吧。” —— 审讯是市局的人做的,炜杰在隔壁等。 一个小时后,办案的同志出来,脸色不好看:“公文箱里,换洗衣裳、护照、存折。没有你说的什么档案。” “身上呢?” “搜了。没有。” 炜杰闭上眼睛。 果然。 梁世勋清保险柜,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他知道上海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故意让人看见他清保险柜、订机票,故意拎着这只公文箱招摇过市。 箱子是饵。 真正的最后一页,根本不在他身上。 “他的行李呢?托运的那件。” “查了,衣裳。”办案同志递过来一张单子,“不过有样东西,你看这个——从他西装内袋里搜出来的。” 一张回执。 香港,汇丰银行,保管箱业务。日期是三天前。寄存人签名:梁世勋。 炜杰盯着那张回执,血一点一点凉了。 三天前。锦江饭店那场鸿门宴的第二天。 他赴宴的时候,带着那只公文箱,而最后一页,已经躺进了香港汇丰的保管箱。 “东西在境外,”办案同志叹气,“人我们可以留置审查,县里那起案子够他喝一壶的。可香港那边……没办法。” 隔壁的审讯室里,传来梁世勋的笑声。隔着门,那笑声闷闷的,却清清楚楚。 炜杰站在走廊里,把那张保管箱回执的复印件折好,揣进怀里。 十一个小时的赛跑,赢了人,输了东西。 不—— 他慢慢站直了。 没输。上一世,梁世勋连人带东西跑得无影无踪,县报上只有一句“去向不明”。这一世,人扣下了,案子立上了,东西的下落——白纸黑字,捏在他手里。 香港,汇丰,保管箱。 东西有地址,就有拿回来的路。 正想着,走廊那头,陆则明跑过来,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 “炜哥!县城加急!” 炜杰展开。 秦志刚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速回。范景荣昨夜到了县里,要见你爸——人现在坐在你家堂屋。” 第五十一章 二进堂屋 第五十一章二进堂屋 回县城的长途汽车上,爷儿俩一路没说话。 秦志刚的电报只有一行字,可那行字在两个人脑子里烧了一路:范景荣坐在他们家堂屋,点名要见炜守拙。 梁世勋在上海被留置审查,消息昨夜就该传到范景荣耳朵里了。这种人,大厦将倾的时候不去补自己的墙,反而连夜驱车几百里,坐进一个司机家的堂屋——他要干什么? 炜守拙抱着他的帆布包,靠在车座上,闭着眼,可眼皮一直在跳。 “爸,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睡不着。”炜守拙睁开一条缝,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杨树,“杰娃,爸跑了一辈子长途,有个毛病——车在道上,就惦记家里;人在家里,就惦记道上。今儿在车上,爸两样都惦记。” “惦记啥?” “惦记他为啥点我的名。”炜守拙慢慢地说,“谈生意,找你;谈吓人,也找你。点我——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 车到县城是上午九点。爷儿俩跳下车,一路往家走。 离家还有半条巷子,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司机靠着车门抽烟。 院门开着。 堂屋里,范景荣坐在那条长板凳上——还是上回那个位置。这一回,他没喝那碗水,金丝眼镜摘了,拿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哟,爷儿俩一起回来的。”范景荣把眼镜戴上,笑了,“好,省得我分头找。” 父子俩在他对面坐下。炜守拙腰板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范总,久等。”炜杰说,“机场那一手之后,咱们还有什么可谈的?” “边控批下来那天,我就知道我小看你了。”范景荣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所以这一回,我不跟你谈,我跟你爸谈。” “梁世勋完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讣告,“假验资、盗档案、挪用资金,三样都够他喝十年。他这个人,从今天起,出局了。” “可他手里那页东西,没出局。” 范景荣的镜片后头,眼睛眯了一下。 “香港汇丰,保管箱。”他一字一字地说,“炜师傅,你知道那页纸值什么吗?值一座矿。鹰愁涧,稀有金属,国家六六年封的钻——封,是因为当年炼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现在冶炼技术过了关,那座山,是座金山。” “我来跟你们合伙。”范景荣身体前倾,“听我把这笔账算完。梁世勋栽了,他家里的人急需用钱,保管箱里的东西,是可以买的——我有香港的路子。可光有那一页,没有前头那一册,卖不上价。你们手里有石青山,我手里有钱有路,一册加一页,凑成一张完整的矿脉图,拿去引资开发——” “五五分。” 堂屋里静了。 炜守拙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 范景荣眼睛一亮:“炜师傅是明白人——” “范总。”炜守拙把文件放下,看着他,“我问你个事。” “请讲。” “你上回坐在这儿,跟我说,账记错了地方是祸根。”炜守拙慢慢地说,“这回你坐在这儿,跟我谈一座金山。我就想问问——” “六六年封钻的时候,国家把这座山封起来,贴上封条,派了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国家封的山,你范总拿着半页偷来的纸,就敢谈开发?” “这山要是能这么开,”炜守拙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国家的封条,是贴给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二进堂屋(第2/2页) 范景荣脸上的笑僵住了。 “炜师傅,时代不同了——” “时代不同了。”炜守拙点点头,“所以我儿子戳你们的假验资,调查组就下来了,梁世勋要跑,边控就把他拦了。范总,你跟我讲时代——我跑了三十年车,别的不会,会看路标。这些年路边的牌子换了不少,可有一块牌子没换过——” “国家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范景荣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一个看路标。”他收起文件,站起身,“炜师傅,我原先以为你儿子是奇才,今天算知道了——奇才他爹在这儿呢。”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停住,没回头。 “合伙的事,我不急。我给你们三天。” “不过我提醒一句——”他的声音冷下来,“化肥厂,今年效益不好吧?厂里欠着信用社两百多万的贷款,听说信用社最近要把这笔债权打包转让。我这个人,朋友多,对化肥厂……很关心。” “炜师傅开了三十年车的那家厂,下个月发工资的钱在哪儿——” “你们爷儿俩,慢慢想。” 汽车发动的声音远了。 —— 堂屋里,父子俩对着那张空板凳,半天没说话。 “爸。”炜杰先开口,“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炜守拙站起身,往灶屋走,“晌午了,爸给你炒土豆丝。” “爸。”炜杰跟过去,“化肥厂的事——” “听见了。”炜守拙蹲下来生火,火柴划了三根才着。他的手有点抖。 三十年。他从二十岁的小伙子开成五十岁的老司机,方向盘、摇把、烟袋锅,全在那家厂里。厂里就是他的码头。 范景荣这一刀,没砍柜台,没砍股票,砍的是他三十年的码头。 “杰娃。”炜守拙往灶里添了根柴,忽然说,“爸问你,厂里的债权要是真到了范景荣手里,会怎样?” “他会拿债权卡厂里的脖子。”炜杰说,“逼厂子停产、逼工人下岗、逼县里头——最后逼到我们头上。他要的不是化肥厂,他要的还是鹰愁涧。化肥厂是他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 炜守拙盯着火,很久,忽然说: “那要是……债权先到你手里呢?” 炜杰猛地抬头。 “爸,你说什么?” “我不懂啥叫债权打包。”炜守拙往灶里又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我就懂个理——范景荣能买,你为啥不能买?信用社要的是钱,谁的钱不是钱?” “两百多万的债权,信用社巴不得打折出手。杰娃——” 他转过头,看着炜杰,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他想拿你爸的厂当刀。你就把这把刀,先买到自己手里。” 炜杰蹲在灶边,看着火光里他爸的侧脸,忽然想起上海出发前陆则明说的那句话——看钱不看票子,看票子后头那只手。 他爸不懂什么叫杠杆,不懂什么叫债转股。 可他爸一辈子看路标,看得比谁都准。 “爸。”炜杰蹲下来,帮他往灶里添了根柴,“灶上的火借我使使。” “干啥?” “给上海拍个电报。”炜杰望着灶膛里的火,“让则明把手头所有能动的钱拢一拢——延中的筹码先放一放。” “咱们先买刀,再接筹码。” 第五十二章 买刀 第五十二章买刀 电报是当天中午拍到上海的,陆则明的回电下午就到了: “活钱一百六十万,延中筹码暂缓。则明留沪候令。” 炜杰捏着电报纸,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一百六十万。化肥厂的债权,信用社挂的账面是两百一十七万——账面是账面,烂账烂债,打折是规矩,关键是打几折,以及,跟谁抢。 “爸,”他进屋,“你在信用社有没有熟人?” “有个屁熟人。”炜守拙正在修他那辆自行车的链条,头也不抬,“爸这辈子没贷过一分钱。不过——” 他停下手里的活。 “信用社的马主任,他爹当年是车队的老调度,跟我一个班组长过几年。逢年过节,我给他家送过两回挂面。” 两回挂面的人情,平时不值一提,这会儿就是敲门砖。 “走。”炜杰说。 “现在?” “现在。”炜杰看着他爸,“爸,范景荣说给我们三天。可债权转让这种东西,谁先签了协议,三天就是个屁。” —— 信用社在县城十字街,马主任五十来岁,地中海,看见炜守拙,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老炜?化肥厂车队的老炜!” “马主任。”炜守拙把手里拎的一网兜苹果放在桌上,还是老规矩,上门不空手,“这是我儿子,炜杰。” “知道知道,”马主任打量着炜杰,笑得意味深长,“县城现在谁不知道,戳穿假合资的就是你家小子。坐,坐。” 寒暄三句,炜杰直奔主题:“马主任,我听说信用社有一批化肥厂的贷款,准备打包转让?” 马主任的笑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爷儿俩问这个干啥?” “买。” 一个字,屋里静了。 “买?”马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炜师傅,那是两百多万的烂账!化肥厂三年没盈利,发工资都靠拆借,这债权买到手里就是烫手的山芋——” “马主任,”炜守拙开口了,“我在厂里开了三十年车。厂子烂不烂,我比你清楚。正因为烂,你们才想出手,正因为你们想出手,我们才敢问价。” “说句掏心窝子的,”他看着马主任,“这债权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厂子就完了,落到我儿子手里,厂子还是咱县里的厂子。你爹当年当调度的时候常说一句话——车可以旧,道不能歪。” 马主任捏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几折?”炜杰问。 马主任伸出六根手指:“六折。一百三十万,打包带走。” “五折。”炜杰说。 “五折?!”马主任差点跳起来,“小炜,这不是集上买白菜——” “马主任,你听我说完。”炜杰不急不缓,“这笔债权挂账三年了,年年计息,年年收不上来,年底审计年年难看。打包转让,规矩是先报县联社批,批了还要公示——这一套走下来,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要是有人出六折,你卖他,我不拦着。” “可你也知道,现在盯着这笔债权的,不止我一家。” 马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景荣的人,昨天已经来问过了吧?”炜杰看着他,“他出几折?” 马主任没吭声。 不吭声,就是默认了。 “我猜,他出的价不低,但他有个条件——缓办手续。”炜杰一字一字地说,“他不急。他要的不是债权,是把这笔债权攥在手里当筹码,吊着我们爷儿俩。马主任,债权到了他手里,头一个睡不着觉的是你——他把厂子玩残了,职工闹起来,堵的是你们信用社的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买刀(第2/2页) “我不一样。”炜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五折,一百零八万五。协议今天签,定金二十万,明天上午到账,尾款十天之内结清。我只有一个条件——” “今天,现在,马上办。” 马主任盯着那张纸,额头冒了汗。他抓起电话,摇了两下,又放下,又摇。 “喂,联社吗?我老马。化肥厂那笔债权,有人全款接盘,五折,现金……对,马上。” —— 协议签完,日头偏西。 爷儿俩从信用社出来,炜守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杰娃,一百零八万五……咱家哪儿来这么多钱?” “国库券压箱底的那些,加上柜台、加上股市抽回来的活钱,凑个大头。”炜杰说,“剩下的缺口,则明在上海想办法——延中的筹码晚接几天,梁世勋跑不了,他现在是扣着的人,筹码抵押不出去,只能等咱们。” “爸不懂这些。”炜守拙摇摇头,忽然又笑了,“爸就懂一条——今天马主任那间屋里,你出五折,范景荣出六折,可马主任签了咱们。” “知道为啥吗?” “为啥?” “因为范景荣出价,是买刀,你出价,是买厂。”炜守拙拍拍儿子的肩膀,“马主任在县城坐了一辈子,谁是要饭的、谁是开店的,他看得出来。” 爷儿俩往家走。 走到化肥厂门口,炜守拙站住了。 正是下班的点,厂门里稀稀拉拉出来几十个工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见了他,都站住打招呼:“老炜!”“炜师傅!” 炜守拙一个一个地应,应着应着,眼圈红了。 “爸?” “没事。”炜守拙抹了把脸,“走吧。” 爷儿俩刚走出十几步,身后有人追上来,气喘吁吁。 是厂办的老刘,炜守拙的老相识。 “老炜!老炜你等等!”老刘把他拉到路边,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听说没?信用社的债权,今天下午让人买走了!” “听说了。”炜守拙说。 “我还听说……”老刘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买主,是你家杰娃?” 炜守拙没答。 老刘也不等答案,忽然一拍大腿,眼泪差点下来:“买得好!买得好啊!老炜,我跟你说句憋了两年的话——” “咱们厂,根本不是亏出来的!” “嗯?” “我是厂办的,报表月月过我的手。”老刘的嘴唇直哆嗦,“前年还盈利十七万,去年一下就亏四十万,今年更邪乎——你猜亏在哪儿?原材料!同样的磷矿石,前年进价八十一吨,去年报到一百四!运费,翻着跟头涨!我查了供货单,磷矿石的供方,从去年起换成了一家新公司——” “公司老板姓啥,你猜?” 炜杰的心里咯噔一下。 “姓马。”老刘咬着牙,“马占奎的那个马!他小舅子麻三进去了,可马占奎在牢里蹲着,他老婆的哥哥还在外头蹦跶——人家现在不叫倒化肥了,改叫矿业物资公司,专给咱厂供矿石!” “老炜,厂子是被抽血抽亏的!抽出来的血,顺着管子——” 老刘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向市里方向。 “你们说,这管子那头,通的是谁家?” 第五十三章 抽血 第五十三章抽血 第二天一早,爷儿俩去了化肥厂。 厂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只是左边那只的耳朵不知什么时候磕掉了半只,拿水泥糊着。炜守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只糊水泥的耳朵。 “八六年全厂评上先进,敲锣打鼓立的。”他说,“那时候厂里一年发十三个月工资。” 现在,厂里三个月没开全支了。 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三层。老厂长姓常,五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见了炜守拙,先是一愣,然后苦笑着摆手:“老炜,你要是来要车队那两万块的运费,先坐,让我缓缓——” “常厂长,”炜守拙说,“我不是来要账的。我是来还账的。” 他把债权转让协议放在桌上。 常厂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手越来越抖。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信用社的债权……你们家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炜守拙说,“常厂长,从今天起,我儿子是厂里的债主。可我这个当爹的,还是厂里的老司机。” “老炜……”常厂长的声音哽住了。 “哭啥。”炜守拙皱着眉,“我今天来,就一件事——开账。” 常厂长愣住了。 “债权人的规矩,”炜杰在旁边接道,“债主的厂子,账要对债主公开。常厂长,磷矿石的进货单、运输单、结算单,从去年起的,全调出来。” —— 账在财务科的柜子里锁着,一调出来,三个人看了整整一上午。 越看,屋里的空气越冷。 老刘说的全是真的。前年,磷矿石进价八十一吨,去年三月起,供方换成“宝山矿业物资公司”,价格先跳到一百一,年中一百四,最新一单,一百六十二。 而同一时期,邻县化肥厂的进价,九十五。 “为啥换供方?”炜守拙问,“原来那个矿,供了咱厂十年。” “市物资局下的文。”常厂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手是抖的,“说是优化资源配置,统一归口供应。原来那个矿的供应资质,莫名其妙就被吊销了。” 文号、公章,一应俱全。签发的那一栏—— 炜杰的目光落上去,没说话。 市物资局。范景荣经营了半辈子的地盘。 “进价高了一半,运费还翻番。”炜杰翻着运输单,忽然停住了,“常厂长,这运输单上的车,是哪家车队的?” “宝山公司自带的运输队。” 炜守拙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运单,脸色忽然变了。 “这路线不对。” “咋不对?” “磷矿在城南,咱厂在城北。”炜守拙的手指头在运单上划,“可你看这过磅单上的时间——上午十点装货,下午四点才到厂。八十公里路,开了六个钟头。” “老司机一看就明白,车绕路了。” 他抬起头,看着炜杰,一字一字地说: “车从矿上出来,先往北,绕鹰愁涧,再折回来进城。杰娃,多绕这一百多公里,图啥?” 屋里死一样静。 炜杰盯着那张运单,后脖颈子一阵发麻。 宝山矿业。马占奎老婆的哥哥开的。供给化肥厂的磷矿石,车车绕鹰愁涧。 顺路夹带?还是—— “常厂长,”炜杰站起来,“厂里最近一批磷矿石的样品,还有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抽血(第2/2页) “化验室有留样,规定每批留样保存一年。” “取一份。再取一份前年老矿的样品。”炜杰说,“两份,我带走。” “你要干啥?” “化验。”炜杰把样品小心包好,“邻县的矿九十一吨,他们卖咱一百六十二。价钱虚高,是一宗罪,要是品位再对不上——那就是诈骗。” “还有,”他顿了顿,“我想知道这车车绕路的磷矿石里,到底夹带了什么东西。” —— 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正是中午。 大喇叭里在放广播体操,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车间门口吃饭,一人一个搪瓷缸子,白菜炖粉条,看不见几点油星。 炜守拙站在那儿,走不动了。 “杰娃,”他低声说,“看见没。爸当司机那会儿,食堂顿顿有肉。” “爸,”炜杰说,“会回来的。” “你咋让他们信你?” 炜杰想了想,径直朝蹲着的工人们走过去。 “各位师傅!”他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叫炜杰,炜守拙的儿子。厂里欠信用社的债,我家买下来了。” 工人们愣住了,饭都不吃了,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大家伙儿三个月没开全支了。我今天在这儿放一句话——” “这个月月底之前,拖欠的工资,补发一半。年前,补齐。” 人群炸了。 “小杰娃,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炜杰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从下个月起,厂里进货的每一张单子,过磅的每一个数,都要贴出来,贴在食堂门口,全厂人看。” “宝山公司的矿石,一百六十二一吨,邻县的矿,九十。这中间的七十二块钱,是从大家伙儿的饭碗里一勺一勺舀出去的。” “从今天起,”他环视一圈,“一勺都不许再舀。” 车间门口静了几秒钟,不知谁先鼓的掌,接着几十双手一起拍,搪瓷缸子磕得叮当响。 人群里,炜守拙站在最后头,背着手,看着台阶上的儿子,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又抹了把脸。 —— 化验结果三天后出来的,县一中化学老师帮忙做的,两份样品,一张对比单。 磷含量,宝山矿石比老矿低了将近三成。 而化验老师看完第二份数据,皱着眉头,把炜杰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话: “炜老板,你这矿石里……怎么有铌和钽的影子?” “磷矿石里不该有这东西。这含量的意思,像是——”老师推了推眼镜,“像是矿石在开采的时候,夹带了别的矿层。” 铌。钽。 稀有金属。 炜杰捏着那张化验单,站在县一中的走廊里,半天没动。 宝山公司的磷矿在城南。车车绕鹰愁涧。绕完路,矿石里就多出了稀有金属的影子。 他们不是在夹带。 他们是在盗采——盗采六六年国家封掉的、鹰愁涧的稀有金属矿,掺在磷矿石里,大摇大摆地运出山。 而磷矿石的买家是化肥厂,化肥厂的债主,现在是炜杰。 范景荣递过来的刀,刀柄上刻着的,是通往鹰愁涧的路。 第五十四章 鹰愁涧的私洞 第五十四章鹰愁涧的私洞 化验单拿回家的当晚,炜家小院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盗采国家封禁矿,这个罪名,比假验资重十倍。”炜杰把化验单、运单、过磅单一字排开,“可现在还缺一环——磷矿石里化验出铌钽,只能证明矿石有问题,证明不了他们在山里采。要抓,就得抓现场。” “现场咋抓?”炜守拙皱眉,“鹰愁涧那么大,人家在山背面打个洞,你上哪儿找去?” “爸,你说过,车车绕鹰愁涧。”炜杰把运单推过来,“运单上的过磅时间,就是他们的作息表。宝山公司一个月供厂里四趟矿石——他们的车什么时候进山口,什么时候出来,运单上写得明明白白。” 炜守拙盯着那几张单子,忽然明白了:“你是说——跟着车走?” “不用跟。”炜杰说,“车队的老师傅们,哪个不是人精?爸,我想请你办一件事——下回宝山的车再送矿石,请两位师傅,骑上自行车,远远地缀着。不靠近,不动手,就记:几点几分,车从哪儿拐进的山,几点几分出来的。” “记这个有啥用?” “运单是明账,师傅们记的是暗账。”炜杰笑了笑,“明暗两本账一合,私洞的位置,自己就浮出来了。” 炜守拙捏着那几张运单,半晌,重重点头:“这个活,爸去办。车队的老师傅,我一个电话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赵开了一辈子车,眼睛毒得很,让他去。” —— 三天后,老赵的“账”记回来了。 宝山公司两辆解放车,上午八点从城南磷矿装货,九点半过县城北桥,没进城,顺着防汛路往东,十点四十,拐进鹰愁涧西侧的一条便道——那条便道地图上根本没有,是拿碎石新铺的。下午两点,车出来,过磅,进城。 “便道进去三里地,”老赵蹲在炜家院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图,“有个山洼子,铁丝网围着,挂的牌子是地质勘探重地。他娘的,盗采的挂勘探的牌子,土匪穿官衣!” “洞里多少人?”炜杰问。 “看车辙和灰土,不下二三十号人。”老赵啐了一口,“炸药味都飘到便道上了,我闻得真真儿的——爸……炜师傅当年带我给地质队送给养,爆破就是这个味儿。” 证据齐了:化验单、运单、过磅单、老赵的现场手记,还有两张远远的、但看得清铁丝网的照片。 当天下午,炜杰带着这摞东西,第三次走进了秦志刚的办公室。 秦志刚一张一张看完,一言不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三个来回,忽然停下: “小子,这回不是派出所能兜的了。盗采国家封禁矿,案值巨大,得上报县公安局,还得通报矿产资源主管部门——这一报上去,可就收不住了。” “秦所长,”炜杰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鹰愁涧的私洞(第2/2页) 秦志刚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每次进我这个门,带的都不是案子——是网。一张比一张大的网。” “撒网的事,你们干。”他抓起电话,“摇县公安局。” —— 收网定在三天后的凌晨。 县局出动,秦志刚带队。天不亮,三辆车关了灯,顺着老赵画的那条便道摸进山洼子。 后面的事,炜杰是听秦志刚回来讲的。 铁丝网里,两个私采洞口,三十一个工人,全套的风钻、炸药、轨道车。洞里采出的矿石分两种装袋:磷矿石装黄袋,运化肥厂,夹出来的铌钽矿石装黑袋,另有一辆车,三天一趟,直接拉去市里—— 市物资局下属的一家“综合利用加工厂”。 账房就设在洞口旁边的窝棚里,账本、发货单、收条,一样没来得及烧。收条上付款方的签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 范秘书。 “范秘书不是押着吗?”炜杰问。 “押着的是人,可这些收条是这半年签的,铁证。”秦志刚的眼睛熬得通红,却亮得吓人,“技术员初步估了,私采出去的铌钽矿,案值——”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够范景荣把牢底坐穿了。” 当天上午,市里的警车开进了范景荣住的大院。 消息传回县城是中午。钱广进抱着一挂鞭跑到炜家院里,非要放,被炜守拙拦下了:“放啥放,人还没判呢,当心崩着人。” 嘴上这么说,中午的土豆丝里,他滴了三滴油。 —— 下午,爷儿俩正在院里合计化肥厂复工的事,秦志刚的电话打到了邻居家的传呼电话上,邻居大婶扯着嗓子喊:“炜家小子——派出所电话——” 炜杰跑过去接。 “小子,两件事。”秦志刚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压不住劲儿,“头一件,范景荣到案了,物资局那份归口供应的文,底下人已经开始咬了,他这回,跑不了。” “第二件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梁世勋,在看守所里递了话。”秦志刚说,“他说,他要见你。” “见我?” “他说——”秦志刚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复述,“请炜先生来一趟,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比香港保管箱里那页纸值钱。” “我要用它,换我的命。” 炜杰捏着听筒,站在邻居家的门洞里,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梁世勋这种人,死到临头,拿出来的东西,绝不会是废纸。 可这种人手里比命值钱的东西—— 只能是别人的命。 第五十五章 看守所里的交易 第五十五章看守所里的交易 县看守所的会见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铁栏杆。 梁世勋进来的时候,炜杰差点没认出来。 白西装换成了灰号服,金劳没了,口袋巾没了,半个月不见,两鬓白了一片。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笑着的,还是像两口深井。 “炜先生。”他坐下,隔着栏杆,双手交叠,“我就知你会来。” “梁老板有东西卖,我来看看货。”炜杰说。 “爽快。”梁世勋笑了笑,“炜先生,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回忆一下——我点验资的底,是你戳破的,我抢延中的筹码,你看穿是借款,我清理保险柜,你提前一夜布了边控。每一步,你都比我快半步。” “可是只有一件事,我比你快。” “锦江饭店那晚之后,第二天,我就把最后一页送进了香港汇丰。”他慢悠悠地说,“炜先生,你话我系点解咁快?我怎么就知道,该动了?”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查汇丰汇款的计划,是在鸿门宴的第二天定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四个人——他自己,爸,周老爷子。 还有陆则明。 “你身边的人,好能干啊。”梁世勋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财会出身,算盘九级,火车上同你一见如故。炜先生,你唔觉得,太巧了吗?” “堂堂大上海,一个毕业生,偏偏上了你嗰班车,偏偏坐咗你对面。” 炜杰盯着他:“证据。” 梁世勋从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从栏杆缝里递出来。 是一张收据的复印件。抬头:联发贸易公司。内容:支付“咨询服务费”五千元。收款人签字栏里,三个字,字迹清瘦—— 陆则明。 日期:火车相遇的十天之前。 “范景荣管呢啲叫落钉。”梁世勋靠回椅背,“钉入去,慢慢生锈,等你最信任佢嗰阵——他先系最锋利嘅。” “我出深圳这条线,出范景荣的池子名单,出这张收据。”他说,“换一个——立功。我的律师话,重大立功,可以减刑。” “炜先生,你系明白人。你话,呢单嘢,值唔值?” —— 从看守所出来,日头正毒。 炜杰站在门口,捏着那张复印件,站了很久。 五千块。十天前。联发贸易——范景荣堂弟的那家深圳壳。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火车上的相遇就是一场戏,那么鸿门宴的第二天,是陆则明把“查汇丰”递了出去,梁世勋才连夜把最后一页转移出境—— 可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查证资金来源这个主意,最早是陆则明自己提出来的。“不好查,才值钱”——是他说的。掐水管子的挤兑之计,也是顺着他的判断打出来的。 一个钉子,会帮着主人把水管掐断吗? 要么,收据是假的。 要么——钉子在做戏,做全套,先送一份天大的功劳垫背,再往深处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看守所里的交易(第2/2页) 炜杰在县一中的围墙外站了半个钟头,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各走了一遍。 最后,他把复印件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 真相是真是假,吵不出来,问不出来。 试得出来。 —— 当天傍晚,上海的长途电话打过来了,陆则明的声音透着兴奋: “炜哥!钱拢齐了,一百六十万,一分不少!延中那边我也盯着,梁世勋的筹码压在黑市上动不了,八折都没人接——就等你一句话!” “好。”炜杰说,声音如常,“则明,有个事,电话里说。” “你说。” “范景荣进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爆出一句:“好啊!这回算连锅端了!” “还没端完。”炜杰慢慢地说,“看守所里,梁世勋吐了一样东西——范景荣在深圳还有一个小金库,藏在他妹夫名下,里头还有两百万现金。案子现在只有我知道。三天后市纪委来人提审梁世勋,笔录封口之前,这笔钱要是能先摸到——” “那池子的账就彻底钉死了!”陆则明接得飞快,“炜哥,要我做啥?” “什么都不用做。”炜杰说,“这事我烂在你肚子里——不,烂在我肚子里。你连周老爷子都别说。” “明白!” 挂了电话,炜杰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的日子,用铅笔写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 炜守拙从灶屋出来,端着两碗绿豆汤:“跟谁打呢?” “则明。” “哦。”炜守拙把绿豆汤放下,忽然说,“杰娃,你今天打电话的声儿,不对。” 炜杰心里一惊:“哪儿不对?” “你跟他说话,句句都留半截。”炜守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你跟爸说话不这样,跟周老爷子说话不这样。留了半截的话——是给别人递的话。” 老爷子一辈子看路标,儿子心里埋了杆秤,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炜杰沉默了一会儿,把看守所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炜守拙听完,半天没吭声,咕咚咕咚把绿豆汤喝完了,碗一放。 “爸只问你一句。”他说,“假消息放了,鱼钩下了。要是三天后,鱼没咬钩——你打算咋办?” “那就证明他是干净的。”炜杰说,“我给他赔罪。” “要是咬了呢?” 炜杰没答。 炜守拙看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张台历转了个面,画着圈的那页朝墙。 “杰娃,爸跑车三十年,车上拉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一种人,爸最怕。” “不是坏人。坏人好防。” “是那种本来不坏,走着走着,走坏的人。”老爷子站起身,往灶屋走,声音从门帘后头飘出来,“钩下了,就别光盯着钩。” “夜里睡觉,把门留条缝——万一那后生自己想回头,得让他摸得着门。” 第五十六章 门缝 第五十六章门缝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晚,上海到县城的长途汽车进站时,天上下着小雨。 陆则明从车上下来,没打伞,灰夹克淋得贴在身上,书包抱在怀里,用身体护着。 他直奔炜家。 院门真的留着一条缝——这三天,夜夜如此。他推开门,堂屋的灯还亮着,炜杰坐在桌边,炜守拙坐在灶屋门口,都在。 像一直在等他。 陆则明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忽然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扑通一声,跪下了。 “炜哥,叔。”他的额头抵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我对不起你们。” 屋里很静,只有屋檐水的滴答声。 炜守拙从灶屋门口站起来,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收据,五千块,联发贸易。”陆则明跪在地上,声音发闷,“真的。都是真的。” 炜杰的心跳得厉害,脸上没动:“说。”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供我上大学。大三那年她病了,肾病,透析,一次八十。”陆则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账,“去年腊月,有人找到学校,说深圳有家公司招兼职顾问,先付五千。我拿了钱,签了收据。后来才知道,那家联发贸易,是范景荣堂弟的壳。” “他们要我做一件事:去上海,接近一个姓炜的年轻人,看他的账,看他跟谁来往。” “火车上的偶遇,是安排的。你七月里在静安柜台露了脸,国库券转手净落两万八,范景荣从那时候就盯上你了。” 炜杰慢慢坐下来:“那这半年——” “我递过三次消息。”陆则明抬起头,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头两次,是你柜台的流水、你常去的地方。第三次——” 他的声音抖了。 “锦江饭店那晚之后,你要查汇丰汇款的来路。我递出去了。第二天,梁世勋就把最后一页挪进了香港保管箱。” “炜哥,那一页,是我弄丢的。”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为什么今天来?”炜杰问。 陆则明从怀里掏出书包,拉开拉链——里头没有钱,没有衣裳,是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小本子。 毛边纸,线钉的,跟钱广进的账本一个样式。 “从我收那五千块的第一天起,他们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接头的地点、经手人的长相,我都记了。”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抖得不成样子,“叔教我的。” 炜杰一愣:“我爸?” “头一回在你们家吃饭,叔往我碗里拨肉丝。”陆则明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说,后生在上海跑,费脑子。我娘三年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她只会问,钱够不够。” “我拿着范家的钱,吃着你们家的面。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人。” “可我记着账。我想着,总有一天,这本账能顶用——哪怕到时候你们把我送进局子,这本账,也算我还你们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门缝(第2/2页) 炜杰拿起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蝇头小楷,一笔一笔,半年,四十一次接头,人名、化名、车牌、时间,最后几页,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联发贸易、物资局、综合利用加工厂、深圳的钱路,所有的线,最终都汇到最顶上的一个框。 框里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 账房先生。 “这是什么?”炜杰的手指点在那个框上。 “范景荣不是头。”陆则明说,“梁世勋更不是。那个四百万的池子,真正拍板的人,在省城。范景荣管他叫‘账房先生’——我没见过人,只听见过一次电话。范景荣对着话筒,腰弯得像虾米。” “梁世勋抢延中的筹码,你以为是抢股票?”陆则明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延中实业手里,捏着一张批文——稀有金属深加工的试点牌照。抢延中,是为了牌照,牌照加矿脉图,才是完整的一盘棋。” “这盘棋的东家,在省城。” 炜杰捏着那个小本子,只觉得这薄薄一册,重得压手。 里屋的门帘一挑,炜守拙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他把毛巾扔在陆则明头上,姜汤墩在他面前。 “起来。”老爷子说,“地上凉。” 陆则明跪在那儿,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炜守拙的声音哑了,“你跪我干啥?你又不欠我的——你欠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账,你记了半年,良心这笔账,你打算记到啥时候?” 陆则明抬起头,满脸泪痕:“叔……” “喝了姜汤,睡一觉。”炜守拙转过身,不看他,“明儿一早,跟杰娃去派出所,把该说的都说了。法上该咋算咋算,情上——” 老爷子顿了顿。 “我留了三天的门缝,就是给你留的。” 陆则明捧着那碗姜汤,哭得像个孩子。 —— 第二天,陆则明去了派出所,自首、交账、配合调查。秦志刚翻完那个小本子,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炜杰的肩膀: “小子,你这个钉子,收得值。” 至于那个金丝雀陷阱——深圳“小金库”的假消息,三天里,没有任何人动过。 鱼没咬钩。 因为钩子下的水里,鱼早就自己游上岸了。 炜杰站在派出所门口,把台历上那个画圈的日子,用笔涂掉了。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小本子上那四个字,账房先生。 省城,电话那头,让范景荣弯腰如虾米的人。 而延中实业的筹码,还押在上海的黑市里,八折,无人问津。 筹码后头那张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看懂了。 第五十七章 牌照 第五十七章牌照 去上海之前,爷儿俩在堂屋里盘了一晚上的账。 “化肥厂这边,债权在咱手里,抽血的管子拔了,补发工资的钱我留了三十万在县里的账上。”炜杰把本子推给爸看,“工资月底发一半,这个话是我当着全厂说的,不能砸。” “砸不了。”炜守拙把老花镜戴上,一笔一笔核,核完点点头,“爸盯着你放心。倒是你——” 他抬起眼皮:“这回一个人去上海?” “周老爷子在。则明的事……让他先歇口气,再说案子还要他配合。”炜杰说,“爸,你守厂里,比跟我去上海管用。工人们都认你。” 炜守拙没再争,只是把帆布包里那摞底单掏出来,重新拿线缝了一遍边,缝完递给儿子。 “带着。”他说,“爸的账,爸的胆。你揣着它,走到哪儿腰杆都直。” —— 到上海,周老爷子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旱烟袋点着,屋里烟雾缭绕。 “查明了。”老爷子开门见山,“则明那孩子的话,属实。延中实业去年确实拿了一张试点牌照——稀有金属深加工,全市就发了两张,一张在国营大厂手里,一张,就压在延中。” “现在市面上根本没人注意这张纸。”他磕了磕烟袋,“股票炒的是差价,谁管你厂里有什么牌照。” “所以梁世勋抢延中,抢的根本不是筹码。”炜杰说,“是牌照。等他把牌照弄到手,再往香港一转手——” “矿山的事,就披上了一层合资深加工的皮。”周老爷子接道,“好深的局。要不是那孩子的本子,这局咱们到现在还看不全。” “老爷子,”炜杰问,“梁世勋那批筹码,现在什么动静?” “死盘。”周老爷子冷笑,“人扣着,壳公司的经理姓韩,天天跑看守所送衣裳,愁得满嘴燎泡。四百万是范家池子的钱,池子炸了,这笔债就悬在他韩经理一个人头上。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只求把筹码变成现钱,能填多少是多少。” “八折没人接?” “八折挂了半个月了。”周老爷子眯起眼,“黑市上都传,这批货烫手——来路不明的钱买的,谁接谁惹官司。” “那就让他继续烫着。”炜杰说,“老爷子,你出面,别用我的名。找个干净的壳,去跟韩经理谈——不谈价钱,先谈苦衷。” “谈苦衷?” “对。”炜杰笑了笑,“就说,听说韩经理手里的货压着,利息天天滚,我们老板手里正好有点活钱,可以帮忙解个套——但是价钱,得重新谈。” “八折已经是跳楼了,还谈?” “六折。”炜杰伸出六根手指,“他要急钱,我们给现钱,三天到账。他要嫌低,就让他继续挂八折,挂到过年。” 周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你小子,杀人不用刀。” “不是杀人。”炜杰说,“是救人。他的锅快炸了,我这是给他递梯子——只不过梯子收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牌照(第2/2页) —— 谈判在周老爷子的茶楼里进行,前后三轮。 第一轮,韩经理拍桌子,说六折是趁火打劫,拂袖而去。 第二轮,他自己回来了,还了个七折二。周老爷子的代表按炜杰的交代,一句话:“六折,现钱,三天。多一分,您找别家。” 第三轮,韩经理整夜没睡,眼圈黑得像熊猫,进门第一句话是:“能不能再加两万?律师费还欠着……” 最后落槌:六折,二百三十九万,全清。 钱货两讫那天,韩经理签完字,手抖得握不住笔,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代表按炜杰教的话答了:“我们老板说了,这批筹码在他手里,比在梁老板手里,干净。” 韩经理愣了半天,长叹一声,走了。 延中实业的筹码,连带着那张没人看得懂的牌照,安安静静地换了主人。 当晚,炜杰站在静安柜台外头,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有点晃。 二百三十九万,押上了一多半的身家。赌的不是股票涨跌—— 是那张纸。 上一世,这张牌照后来落在了谁手里、值多少钱,他记不全了,只记得九十年代中期,稀有金属深加工的合资企业,审批的门槛一夜之间抬上了天,手里有牌照的,躺着数钱。 这一世,牌照在他手里了。 —— 回到旅馆,前台又叫住他:“炜先生,有您的信。” 不是电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信人地址,封口盖着火漆,火漆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枚算盘。 炜杰回到房间,拆开。 里头一张洒金笺,字是毛笔写的,小楷,清瘦有力: “炜先生台鉴:沪上一役,四两拨千斤,佩服。久闻先生少年老成,账算四海,心向往之。本月十八,省城望江楼,扫榻相候,清茶一盏,恭聆雅教。” 没有落款。 信纸的最后,只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省城的长途区号。 炜杰捏着那张洒金笺,在灯下站了很久。 范景荣折了,梁世勋关了,马占奎蹲着——他一路打上来,打到的全是棋子。 现在,下棋的人,自己掀开了棋盘的一角,请他入席。 望江楼。本月十八。 距离今天,还有五天。 窗外,上海滩的夜色灯红酒绿。炜杰把信折好,压进炜守拙缝过边的那摞底单底下。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爸常说的那句话——司机看仪表盘,他看前头的路。 前头的路上,第一次出现了一块他上一世从没见过的路标。 第五十八章 望江楼 第五十八章望江楼 月底,化肥厂发工资的日子。 一大早,厂门口就排起了队。三个月没开全支的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一个挨一个,从财务室的窗口一直排到厂门外的梧桐树下。谁也不说话,眼睛都盯着财务室窗口那张新贴的告示: “今日补发拖欠工资百分之五十,凭工牌领取,按工龄排序。” 告示底下,还贴着一张小一号的纸,是手写的: “领钱的师傅们看仔细:信封里是工资,单子上有明细。数不对,当场说,当场补。” 字是炜守拙写的,一笔一画,像刻在碑上。 队伍最前头,是烧成车间的一个老师傅,工龄三十二年。他接过信封,当场拆开,蘸着唾沫数了三遍,数完了,转过身,冲着队伍后头喊了一嗓子: “是真的!一分不少!” 队伍嗡的一声炸开了。 后头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当场算起自家的账,还有个年轻工人挤到老赵跟前:“赵师傅,听说年前还能补齐,是真的不?” “问啥问。”老赵把眼睛一瞪,“炜家人说的话,啥时候掉过地上?” 财务室窗口后头,炜守拙穿着他那件旧夹克,胳膊上套着个红袖箍,上头印着两个字:监督。 这是他给自己封的官。债权是儿子的,他一分钱的权力都没有,可他天天往财务室跑,搬条板凳坐在窗口,看着每一笔钱发下去。发一笔,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一笔——谁领的,多少,按没按手印。 “炜师傅,您这是信不过我们啊?”出纳小姑娘笑着打趣。 “信得过。”炜守拙板着脸,笔不停,“可这钱是我儿子拿身家换的,是工人三个月的饭碗。饭碗过手,得有人看着——这不是信不信的事,这是规矩。”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中午,常厂长陪着他在食堂吃饭。大师傅今天大方,白菜炖粉条里,真的见了肉片。工人们端着碗,三三两两地往炜守拙这桌凑,这个叫一声炜师傅,那个递一根烟——他戒烟大半年了,来者不拒,夹在耳朵上,一顿饭下来,耳朵上夹不了就摆桌上,像个卖烟的。 “老炜,”常厂长扒着饭,忽然低声说,“下头人都在传,说厂里要换新东家了,说你儿子要把厂子承包下来。” “债权是债权,厂子是厂子。”炜守拙放下筷子,神色一正,“常厂长,这话你替我压住。我儿子买债权,是为了不让外人拿厂子当刀。厂子还是国家的,工人还是工人。谁再传这个话,你让他来找我。” “那后头咋办?宝山公司的矿石断了,原料……” “邻县的矿,九十块一吨,人家巴不得供咱们。”炜守拙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原来一百六十二的价,换九十,一吨省七十二,一个月进八百吨,省五万七千六,一年——” “六十多万。”常厂长倒吸一口凉气,“光原料一项,厂子就活过来了。” “喘气之后的事,让杰娃去跑。”炜守拙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一根根还给旁边的工人,“常厂长,我这辈子就会开车、会记账。厂子的前世今生,你得自己上心。” 常厂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老炜,你养的这个儿子……” “打住。”炜守拙摆手,“夸他的话,留着当面说。当爹的听多了,血压高。” —— 同一天,省城。 炜杰中午到的,没去望江楼,先拐进了新华书店。 他在里头泡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本《矿产资源法》单行本,一张省城地图。 书是在法律专柜买的,崭新的。回旅馆的路上,他把那本小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几条用铅笔重重地画了线: “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以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矿产资源……” 画完线,他把书合上,心里那杆秤,落定了。 下午三点,他给望江楼的那个号码,回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没有人报名字,只有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炜先生,晚上六点,望江楼三层,临江的雅间。” “敢问怎么称呼?”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炜杰捏着话筒,站在旅馆窗前,忽然想起陆则明说过的那句话——范景荣对着话筒,腰弯得像虾米。 能让范景荣弯腰的人,连名字都不必报。 下午五点五十,望江楼。 楼是老楼,民国年间的东西,临江而立,飞檐翘角。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宫灯,灯笼底下站着的跑堂,胳膊上搭着白毛巾,见了人只躬身,不说话。 炜杰报了“三楼雅间”,跑堂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引他上楼。 木楼梯,擦得一尘不染,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楼只有一间雅间。 推开门,里头坐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灰色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拨弄桌上的一把算盘——紫檀木的,包浆厚得像浸了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 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可炜杰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拉起了一级警报——这个人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纹。 “炜先生,请坐。”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手给他斟茶,“碧螺春,今年的新茶。” “不敢当。”炜杰坐下,“老先生怎么称呼?” “姓什么不重要。”老人把茶壶放下,算盘轻轻往旁边一推,算盘子儿都没响一声,“我这个年纪了,名字早就没人叫了。范景荣他们背后叫我‘账房先生’,你要不嫌弃,也这么叫。” 他竟然就这么认了。 炜杰心里一凛。认得越痛快,水越深。 “那我就直说了。”炜杰道,“梁世勋的壳、范景荣的池子、物资局的批文、深圳的通道——这些线,最后都汇到老先生这里。延中的筹码现在在我手里,老先生今晚请我来,是为了这个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望江楼(第2/2页) “哈哈哈哈——”账房先生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按了按嘴角,“好,好一个直说。年轻人,难怪景荣和世勋都折在你手里。他们不是输在手段上,是输在格局上——他们把你当对手,我当你是人才。” “人才?” “人才。”账房先生收起笑,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静得吓人的眼睛盯着他,“炜先生,我算了一笔账。范景荣的池子,四百万,打了一个水漂;梁世勋,人在班房;鹰愁涧的私洞,封了。这一局,你赢了,赢得漂亮。” “可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你赢走的,是一堆烫手的东西。” “延中的筹码,你六折接盘,看着是捡了便宜。可你想过没有,延中实业那点家底,撑不起那张牌照。牌照这东西,是国家发的,国家也能收回去。没有资金、没有技术、没有海外渠道,那张纸在你手里,三年内,一文不值。” “而鹰愁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矿是国家的。日志在石青山手里,最后一页在香港的保管箱里,案子没结,谁敢动那座山?谁敢动,谁就是下一个梁世勋。” “你的棋走到这儿,是死棋。” 雅间里静下来,窗外传来江上汽笛的长鸣,一声,又一声。 “老先生的意思是?”炜杰问。 “合作。”账房先生竖起一根手指,“我出资金,出海外的冶炼渠道,出面疏通牌照的路子;你出延中的筹码,出石青山那册日志。鹰愁涧的矿,合资开发,你三我七——” 他停了一下,笑了:“不,你四我六。我这个人,从不亏待能干事的人。” “梁世勋关着,范景荣等着判,他们的窟窿,我来填。你手里的死棋,我来盘活。” “炜先生,”他笑眯眯的,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这是双赢。” 炜杰垂着眼,看着面前那杯茶。 茶汤碧绿,一根茶梗立在水中央。 四两拨千斤——请柬上写的。现在他明白了,这个老人要拨的千斤,是他。 赢走梁世勋的筹码、掐断范景荣的池子,在这个老人眼里,都不是失败,是一次筛选。两个不中用的白手套被淘汰了,棋盘上换上了一个更能干的。老人今晚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招安的。 你四我六,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棋盘是人家的,棋子捏在人家手里,给你四成,是让你替他把那四成也变成他的。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炜杰抬起头。 “请讲。” “六六年,勘探队连夜撤走,日志的最后一页被人撕走。”炜杰盯着他的眼睛,“二十四年了。这盘棋,老先生下了不止一年两年吧?” 账房先生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了炜杰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江面。 “二十五年。”他开口了,声音苍老,“确切地说,是二十五年零三个月。” “一九六六年,五月。” 炜杰的后背,霎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个日子,连县里的卷宗里都查不到。只有当年勘探队内部的人,才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先生是——” “我是谁不重要。”账房先生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平静的笑,“重要的是,炜先生,我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还是这里。” “还有——”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没抬,“替我带句话给守山的石青山。就说,老队长,向他问好。” 老队长。 炜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的那句“交国家,不交商人”,是队长临走时留的话。石青山念了二十四年、敬了二十四年、拿命守了二十四年的那个人—— 坐在望江楼上,管自己叫账房先生。 —— 走出望江楼,江风一吹,炜杰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湿透了。 他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宫灯的光晕在江面上晃,像两把烧在水里的火。 上一世,他商海沉浮四十年,自以为见过的恶够多了——为了钱的,为了权的,为了面子的。 可他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用二十五年的局,等一座山,用一句最正派的话,让最忠诚的人替他把宝藏看守到瓜熟蒂落。 石青山守的不是国家的封条。 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梁世勋——那个撕走最后一页的记录员,那个在班房里还想拿秘密换命的港商——从头到尾,恐怕也只是这个老人手里的另一颗子。撕档案是他动的手,可让他撕的人,今晚请他喝了碧螺春。 棋子折了两颗,下棋的人眼皮都不眨,只是把棋盘往前一推,对赢了棋子的人说:来,坐到我这边来。 炜杰摸出怀里的底单——爸缝过边的那摞,牛皮纸信封已经让汗浸得发软。他把它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炜守拙说过,账这东西,记对了地方是饭碗,记错了地方是祸根。 可今天他懂了另一层:账记在哪儿,得看你心里那本账,记的是谁。 他忽然转身,朝邮电局走去。 今晚有两件事必须办。 第一件,给炜守拙发电报:计划全变,三天后望江楼,需石青山同来——人家点了名,那就让正主来。二十五年的账,该当着面算。 第二件——他站在邮电局的柜台前,要了一张电报纸,一笔一画地写: “则明:查延中实业建厂以来的全部股东变更记录,特别是一九六六年以前的部分。另外,查省城望江楼的产业,登记在谁的名下。钱的事先放一放,这两条,三天内要。” 落款,他停了停,写下两个字: “用你。” 柜台后头的电报员接过单子看了看:“同志,就这么几个字?” “就这么几个。”炜杰说。 有些仗,千军万马是打不赢的。 有些仗,两个字就够了。 第五十九章 石青山的队长 第五十九章石青山的队长 电报是当天夜里到的县城。 炜守拙正在院里给自行车上油,陈姨举着电报纸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老爷子就着门灯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句话没说,进屋拿了个包袱皮,把搪瓷缸子、毛巾、换洗的汗衫一样一样卷进去,又摸了摸墙上挂着的烟袋锅,最后没拿,带上了那摞底单。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石青山的住处。 石青山出院后住在供销社后院的一间空屋里,胳膊拆了绷带,还吊着。他正在院里劈柴,一只手抡不动斧子,就用脚踩着劈,劈一下,喘一下。 “石老哥。”炜守拙把包袱放下,“跟我出一趟门。” “哪儿?” “省城。” 石青山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省城?我这把老骨头去省城做啥?” “有个人,”炜守拙斟酌着字句,“想见你。” “谁?” 炜守拙没答。他蹲下来,帮石青山把脚底下那根柴扶正了,才慢慢地说:“老哥,我问你个事。你常念叨的那句话——交国家,不交商人。这话,真是你们队长说的?” 石青山的脚停住了。 “咋突然问这个?” “你先答我。” “是队长说的。”石青山把斧子插进柴堆,声音沉下来,“六六年五月,队上连夜撤,临走前,队长把我叫到营房,亲手把日志交给我。他说,青山,东西交给你,记住——交国家,不交商人。哪个商人来了,都不交。” “他说这话的时候,屋里还有谁?” “就他和我。”石青山的眼里浮起一层雾,“咋了?你倒是说话啊。” 炜守拙沉默了很久,把电报纸递了过去。 石青山不认得几个字,炜守拙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完了,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刮过葡萄架的响声。 石青山捏着斧子,站在柴堆跟前,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 “老队长……”他的嘴唇哆嗦着,“他说,老队长,向他问好。” “老哥——” “不可能。”石青山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们弄错了。队长是好人!那年发山洪,是他背着我蹚的水!队里断粮,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匀给病号!他要是……他要是那种人,我石青山这二十四年,守的是啥?!” 他越说越急,一斧子劈进柴堆,劈得木屑乱飞。 炜守拙没躲,也没劝,就站在那儿,等他劈完。 石青山劈了十几斧,力气泄尽了,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很怪的声响,像哭,又像拉风箱。 炜守拙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递过去。 “老哥,”他说,“我跑车三十年,车上拉过一来回的货,也拉过跑了三十年的老主顾。人这东西,装得了一天,装不了一辈子。” “可有的人不一样。他不装。”炜守拙慢慢地说,“他背你蹚山洪是真的,匀口粮也是真的——他那时候对你好,全是真的。因为他那时候,就指望着你替他守东西。” “他不是装好人。他是把好人做给你一个人看。” 石青山抬起头,满脸的泪:“那他为啥不留着日志自己看?为啥非要交给我,还说那句话?” “因为东西放在队里,是国家的,早晚要交上去,进了档案馆,他这辈子就再也摸不着了。”炜守拙的声音很平,“交给你,说那句话,再放你回山里——东西就成了交给了一个守山的老实人。国家以为在山里,外人以为在队里,只有他知道在哪儿。” “你守了二十四年,替他挡了多少人,你自己数过吗?” 石青山不哭了。 他蹲在那儿,望着院墙根底下那几株野草,望了很久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守了二十四年,七回。前后七拨人上山找过我,都是商人,都是买。我按队长的话,一个都没交。” “有一回,人家拿刀顶着我儿子的脖子。” “我也没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石青山的队长(第2/2页) “炜师傅,”他转过脸,看着炜守拙,那双山里人的眼睛红得像炭火,“你说,我这些年,守的到底是个啥?” 炜守拙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按得很重。 “你守的是那几个字。”他说,“交国家,不交商人。” “说话的人烂了,可话没烂。老哥,你这些年护着东西没落到商人手里——这就是守住了。东西还在,你的话就没白说,你的山就没白守。” “现在,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石青山怔怔地看着他。 “跟我去省城。”炜守拙说,“去见你那位老队长。当着他的面,把你守了二十四年的东西,亲手——” “交给国家。” —— 三天后,省城。 石青山穿着他最好的那身衣裳——一件蓝色的确良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坐在旅馆的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包了三层,最里层是牛皮纸。 二十四年的勘探日志,第一次离开鹰愁涧。 炜杰刚跟陆则明通完长途电话。 “炜哥,查到了。”电话那头,陆则明的声音又快又急,“两条线都有结果。望江楼的产业,登记在省文联下属的第三产业公司名下——是个壳,往上追,追到一个退休干部的基金会,再往上就断了,干净得不像话。” “第二条呢?” “延中实业。”陆则明顿了顿,“炜哥,延中的前身是五八年的街道工厂,这没错。可我查到一份六五年的档案——那一年,街道工厂接过一笔特殊的技术协作,协作方是省地质局第三勘探队。工厂替勘探队加工过一批样品容器。经手签字的技术员,叫——” “商敬亭。” “后来这个人,六六年之后,从地质系统的所有公开名册里消失了。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炜哥,你猜他现在是谁?” “不用猜。”炜杰说,“他今晚请我喝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则明,”炜杰说,“你这次立了大功。” “炜哥,我……”陆则明的声音忽然低了,“我做这些不是立功。是还债。” “债慢慢还。”炜杰说,“路还长。” 挂了电话,他回头。石青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听见了最后几句。 “商敬亭。”老人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嚼一块石头,“是他。是队长的名字。” “石大叔,”炜杰轻声问,“今晚,你去吗?” 石青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省城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忽然解开怀里的油布包,一层,两层,三层,把那册发黄的勘探日志捧在手里。 封皮上有字,褪了色的钢笔字:鹰愁涧矿区勘探日志。第三勘探队。一九六六。 “去。”老人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二十五年了,他要见我,我也想见见他。” “我倒要当面问问他——” “队长,当年那句话,你到底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 傍晚五点,出门前,旅馆的前台送上来一份当天的省报。 炜杰本来没在意,扫了一眼,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第三版,右下角,一条豆腐块消息: “本市讯:港商梁世勋涉嫌经济犯罪一案,因其患严重疾病,经批准,已于昨日取保候审,就医治疗。” 取保候审。 证据链那么完整的一个案子,人关在看守所里,一个“严重疾病”,就出来了。 炜杰捏着报纸,手指一节一节收紧。 梁世勋出来了。 在望江楼之约的当天,在账房先生“亲自下场”的第三天。 这不是巧合。这是那个老人在给今晚的饭局,添一道菜—— 告诉他:我能把人关进去,也能把人捞出来。你的胜算,你的底牌,你引以为傲的法,在我这儿,就是一张批条。 窗外,省城的暮色压下来,望江楼的方向,两盏宫灯先亮了。 第六十章 队长 第六十章队长 赴约之前,炜杰先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省城最大的一家复印社,勘探日志从头到尾,复印了三份。原件随身,三份复印件,一份寄市纪委周正衡,一份寄省城地质矿产厅档案处,第三份,存进火车站的寄存柜,钥匙缝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 第二件,他给秦志刚摇了个长途,只说了两句话:鹰愁涧的岩芯库,封条看牢,石青山今晚的行踪,县里备个案。 第三件,他把自己那本地质法规单行本,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国家鼓励地质资料依法汇交”那一条下面,画了第二道线。 做完这些,他才回旅馆,接石青山。 “石大叔,”他把油布包递过去,“今晚这顿饭,不是去赴约,是去办交接。” 石青山接过包,抱在怀里,点了点头。他今天把中山装的风纪扣解开了——不是不敬,是留着透气,怕一会儿喘不上来。 六点整,望江楼。 三楼雅间,账房先生已经到了,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一壶烫好的黄酒。 看见石青山进来,这个眼睛静得像冰湖的老人,破天荒地,站了起来。 “青山。”他开口,声音忽然有了年纪,“二十五年了。” 石青山站在门口,没动。 他盯着这个老人,从头到脚地看——看那张比记忆里老了二十五年的脸,看那双他曾经信了一辈子、敬了一辈子的眼睛。 “队长。”石青山开口了,嗓子哑的,“我来了。” “坐,坐。”商敬亭亲手给他拉开椅子,又亲手给他斟酒,“青山啊,这些年,山里苦不苦?” “苦。”石青山坐下,腰板笔直,“队长,你交代的话,我记住了。二十四年,七拨人上山买,我一个都没松口。” “我知道。”商敬亭叹气,“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石青山忽然抬起头,那双山里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队长,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年你说,交国家,不交商人——” “这话,你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雅间里静了。 窗外的江水拍着码头,一下,又一下。 商敬亭端着酒杯,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那杯酒轻轻放下,笑了。 “青山,你还是这么直。”他说,“好,我答你。” “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国家听的。”他慢条斯理地说,“六六年,队撤了,档案交上去,是什么下场,你猜?档案馆的大楼都让人抄了。我把日志交给你,放进山里,是让它活下来。它不落在商人手里,就还是国家的——等国家哪天有本事吃了它,它自然还是国家的。” “那你呢?”石青山的声音抖了,“这二十五年,你在哪儿?” “我在替它铺路。”商敬亭说,“勘探、冶炼、市场、牌照——六六年国家炼不出来的东西,九一年能炼了,可路得有人修。青山,你守东西,我修路。咱们俩,是一个人掰成了两半用。” “那梁世勋呢?”石青山逼上去,“撕走最后一页的小广东,七拨上山的人,拿刀顶我儿子脖子的人——也是你派的?!” 商敬亭的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路不好修。”他淡淡地说,“修路,要用碎石头垫。” 一句话,屋里像结了冰。 石青山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碎石头。”他点点头,“好,好一个碎石头。队长,我今天才算认识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队长(第2/2页) 他站起身,把怀里的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一层,解开。 勘探日志,摊在桌面上,发黄的纸页在灯下像一摞枯叶。 “东西,我带来了。”石青山说,“你惦记了二十五年,拿去吧——” 商敬亭的眼睛亮了。 “——看一眼。”石青山把日志往前一推,只推了三寸,手死死压着,“看一眼,就当咱俩二十五年,做了个了断。” “商敬亭。”炜杰开口了。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这会儿他站起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地质矿产厅档案处的收件回执,红章醒目。 “这册日志,复印件三份,一份在市纪委周正衡手里,一份已经进了省地质矿产厅的档案处,一份在谁也找不着的地方。”炜杰一字一字地说,“从今天起,它是国家档案。商老先生刚才说得好——等国家有本事吃了它,它自然还是国家的。” “现在,它有国家了。” 商敬亭盯着那张回执,脸上的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至于合资开发,”炜杰接着说,“《矿产资源法》,第九条,第三款,老先生要是有空,可以翻翻。您出的资金、渠道、牌照路子,都很好——可惜,棋盘不是您家的。” 雅间里静了很久很久。 商敬亭忽然笑了。他慢慢地鼓掌,一下,两下,三下。 “好。”他说,“好一个棋盘不是您家的。炜先生,我这辈子摆了三张棋桌,你是头一个掀桌子的。” “不过——”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桌子掀了,棋还在。你以为你赢了日志?” 他放下杯子,看着炜杰,那双静得像冰湖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光,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梁世勋,昨天上午,已经到香港了。” “取保候审,批的是‘就医’。香港的医院,养人。” 炜杰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一页,三天之内,就会从汇丰的保管箱里取出来。”商敬亭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旧褂子,“炜先生,你手里那册日志,从今天起,是国家档案,很好。可档案是死的——没有最后一页,它永远是半本账。” “我这个人,算账算了一辈子。”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看石青山,忽然说了最后一句,“青山,山里的日子苦。要是哪天不想守了,望江楼的门,给你留着。” 门开了,又关上。 石青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弓下了腰。 炜杰给他顺背,老人摆摆手,咳完了,自己端起那杯商敬亭斟的、一直没动过的黄酒,慢慢地、慢慢地,泼在了地上。 “这杯酒,”他说,“敬死了的那个人。” —— 回到旅馆,已经是夜里十点。 炜杰刚要烧水,房间的电话响了。 是秦志刚,县城打来的,声音又急又沉: “小子,出事了。” “你让我看的岩芯库——今天下午我去巡了一趟,封条完好,锁也完好。可我多了个心眼,叫开锁的师傅把库打开了。” “里头的岩芯,少了一箱。” “封条没破,锁没撬——人是从通风口进去的,走的时候,还把脚印扫了。” “小子,我干公安这些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干净的手。” 第六十一章 少了一箱岩芯 第六十一章少了一箱岩芯 回县城的班车上,炜杰把秦志刚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封条没破,锁没撬,人从通风口进去,走的时候把脚印扫了。 干公安的头一回见这么干净的手——可炜杰琢磨的不是手,是眼。岩芯库里几十箱岩芯,码得像兵营里的被子,丢一箱,丢的是哪一箱? 这一箱要是随便拿的,那叫偷;要是挑着拿的,那叫有人知道哪一箱值钱。 车到县城,天刚黑。炜杰家都没回,直接去了派出所。 秦志刚正蹲在院子里吃面,见他进来,把碗一放:“来得正好,跟我去库房。” 岩芯库在鹰愁涧老营地的东头,一间石头垒的平房,窗户都焊了铁条。秦志刚打着手电,领他进去。 “你自己看。” 手电光扫过去,一箱一箱的岩芯,木箱子,红漆编号,码得整整齐齐。秦志刚把光柱停在第三排最里头——空了一个位置,地上的灰印子清清楚楚,四四方方一个框。 “编号柒号。”秦志刚翻开登记册,“六六年封库的时候,岩芯一共三十一箱,按钻孔编号,一号到七号孔。丢的,是七号孔的岩芯箱。” “七号孔打的什么位置?” “问着人了。”秦志刚说,“县地质队退休的老技术员,我下午专门跑了一趟。老爷子一听七号孔,眼珠子都瞪圆了——七号孔,是当年七个钻孔里,见矿最好的一孔,打穿了主矿脉。他说,这一箱岩芯,拿舌头舔一舔,都能尝出矿味来。” 炜杰蹲在空出来的灰印子跟前,半天没说话。 盗采的私洞打的是矿脉的边,敲的是零敲碎打的肉;这一箱岩芯,是主矿脉的芯子——有了它,再加上香港那最后一页,矿脉的走向、厚度、品位,全齐了。 商敬亭一手在香港收纸,一手在山里取芯。 望江楼上那盘棋,人家根本不是跟他商量——是通知。 “秦所长,”炜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通风口外面,查了吗?” “查了。通风口通着后山,坡陡,平常没人走。”秦志刚说,“可你猜怎么着?通风口下头的草丛里,捡着个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个手帕包,打开——一枚纽扣。 黑塑料的,四个眼,边上磨出了毛,很普通的一颗扣子。 “这扣子,”秦志刚盯着他,“你猜我从哪儿看着眼熟?” 炜杰接过来,对着手电光看了看,心里一动。 这扣子他见过。县城汽车站,那个扛着纸箱子卖“深圳彩电”的黄水生——那件晃眼的假皮夹克上,钉的就是这种扣子。当时炜杰还多嘴问过一句,黄水生怎么说的?深圳货,港版,扣子上本来有洋文,磨掉了。 “黄水生。”炜杰说,“卖翻新彩电的那个。” “对喽。”秦志刚把扣子收回去,“黄金水,大名黄金水,邻县人,八二年因为入室盗窃判过三年,出来之后改行倒腾假货。这回假彩电的案子还没了,人又钻进山里了——这小子,贼骨头换了几层皮,还是贼骨头。” “一个贼,怎么会知道七号孔值钱?” “问到点子上了。”秦志刚冷笑,“他不知道。他就是个钻洞的耗子。知道哪个洞有粮食的,是放耗子的人。” “我已经让人盯车站了。黄金水在县城没根,干完活,要么拿钱走人,要么——” “要么,钱还没拿到。”炜杰接道,“一箱岩芯,几十斤,他一个倒腾假货的,运到哪儿去?多半还在县城,藏在什么地方,等下家来取。” “下家没来取之前,”秦志刚点头,“东西就还在咱们地界上。” —— 第二天,县城不动声色地动起来。 秦志刚的人换了便衣,汽车站、火车站、几个大车店,全撒了网。炜杰没闲着,他去了趟供销社,找钱广进。 “钱主任,”他开门见山,“黄金水这个人,你熟不熟?” “那个卖假彩电的?”钱广进一撇嘴,“全县的供销社都被他坑过。上个月还想往我柜台上塞翻新机,让我轰出去了。” “他在县城落脚,一般住哪儿?” “住?”钱广进想了想,“这种人不住店,住店要登记。他有个相好的,在城西开小吃部——哎,你问这个干啥?” 炜杰没答,转身去了派出所。 第三天上午,消息来了:黄金水在城西小吃部露面了,没抓到人,但蹲守的民警看见他往床底下塞了个沉甸甸的麻袋包。 当天下午,秦志刚亲自带人上门。 黄金水还想跑,从后窗户往外翻,一条腿刚跨出去,让两个民警薅着脚脖子拖了回来。床底下搜出来一个麻袋包,打开—— 不是岩芯。 是一麻袋假彩电的显像管。 黄金水瘫在地上,赌咒发誓,说他就干了假彩电一档子事,什么岩芯,什么山洞,听都没听过。 “那颗扣子呢?”秦志刚把黑塑料扣子拍在桌上。 黄金水盯着扣子看了半天,忽然脸色煞白:“这……这扣子是我夹克上的。可我那件皮夹克,上个月就卖给收破烂的了啊!卖了八块钱!所长,我冤啊——” 秦志刚和炜杰对视了一眼。 八块钱,收破烂的。 夹克卖了,人不在山里。可通风口下头,偏偏掉了这件夹克上的扣子。 有人捡了黄水生的旧夹克,穿着它进的山——栽赃都懒得栽全套,随手往地上丢一颗扣子,把公安往耗子洞里头引。 这么干净的手,这么细的局,县城里数不出第二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少了一箱岩芯(第2/2页) “调虎离山。”炜杰慢慢地说,“不对,是调虎离山再离山——咱们满县城抓黄金水的时候,真正的货,早就出城了。” 秦志刚的脸沉得像锅底:“什么时候的事?” “岩芯什么时候丢的,查不出来;可假货什么时候出城的,查得到。”炜杰站起来,“秦所长,查这三天所有出城的货车,特别是——往省城方向的。” —— 调查结果,傍晚就出来了。 三天里,往省城方向出城的货车,一共十七辆。十六辆都有主,唯独一辆,挂着邻省的牌照,后半夜过的检查站,登记栏里写的货物品名是:建材。 司机的体貌特征,收费站的职工回忆了半天,说了一个细节: “那人手背上有块疤,烫的,铜钱大。给钱的时候多给了五毛,说不用找了。” 铜钱大的烫疤。 炜杰把这个特征记在本子上,心里清楚,这条线查到这儿,在县城已经到头了。货进了省城,就是进了商敬亭的地界,再追,就得换个追法。 当天夜里,父子俩通了电话。炜守拙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杰娃,”老爷子说,“爸问你,芯子丢了,纸也要丢了,咱们手里还剩啥?” “还剩两样。”炜杰说,“延中的筹码,和那张牌照。” “对喽。”炜守拙的声音稳下来,“人家抢的是矿,可矿是国家的,谁说了都不算。牌照是国家的批文,捏在延中手里——延中,现在捏在咱们手里。” “爸,我也是这么想的。”炜杰望着窗外的夜色,“商敬亭把棋下在山上,我就把棋下在厂里。他有他的岩芯,我有我的牌照——没有牌照,他采出来的矿,一克都炼不成产品,出了山就是石头。” 电话那头,老爷子忽然笑了:“这才像我儿子。他打他的,你打你的。” “不过爸,”炜杰顿了顿,“还有件事,得有个准备。咱们把日志交给了地质厅,国家那边,早晚会有动静。” 话音未落,这个动静就来了。 —— 第二天上午,来了两拨人。 头一拨是邮递员,送来一封挂号信,落款是省地质矿产厅档案处。信是寄给炜杰个人的——他汇交档案时留了地址: “炜杰同志:你汇交的一九六六年鹰愁涧矿区勘探资料(复制件)已收讫,业已登记入档。经研究,我厅拟对该矿区组织资料核查与实地复查,届时请你作为资料汇交人,配合复查组工作。” 国家动起来了——这是好事。档案进了国家的柜子,鹰愁涧就不再是谁家的后花园。 可第二拨人进门,炜杰的心就沉了。 来的是秦志刚,手里拿着一张复印件,是县政府办公室转发给各配合单位的公函。省地质矿产厅的公函,红头,铅字: “……根据新汇交的一九六六年勘探档案,我厅拟组织复查组,对鹰愁涧矿区进行资料核查与实地踏勘,请贵县相关单位予以配合……” 函件的末尾,复查组的名单里,技术顾问一栏,赫然印着一个名字—— 秦志刚手指头点着末尾的复查组名单: “你自己看,技术顾问这一栏。” 炜杰凑过去,铅印的三个字,工工整整—— 商敬亭。 屋里静了。 秦志刚拉了条板凳坐下,声音又低又沉:“我打听过了。这位商老先生,是地质系统的老前辈,退休前是省局的处级干部,六六年那一批勘探队的老底子,全省数得着的活档案。复查鹰愁涧,论资历,论年头,全省都挑不出比他更合适的技术顾问。” “人家根本不用抢。” “人家把名字往名单上一印,就是揣着国家的介绍信,堂堂正正进山。” 炜杰捏着那张复印件,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望江楼上,商敬亭说的那句话——“你赢走的,是一堆烫手的东西”。当时他只当是威胁,现在才明白,那是行家人的自信:这座山,从六六年到今天,每一个关键环节上坐着的,都是他的人,或者,都是欠他人的人。 芯子在他手里,最后一页在路上,如今连国家复查组的向导旗,都攥在他手里。 “杰娃。”秦志刚看着他,“这局怎么破?” 炜杰走到窗前,望着鹰愁涧的方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秦所长,复查组进山,谁配合?” “县政府牵头,公安、地质、矿山所在地的乡镇……”秦志刚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还有资料汇交人。” “对。”炜杰转过身,“资料汇交人,配合复查组工作——白纸黑字,挂号信里写着的。” “他揣着国家的介绍信进山。”炜杰一字一字地说,“我也揣着。” “他能当技术顾问,我就当汇交人。他引的路,我一步一步跟着走,他指的矿,我一锤一锤跟着看。秦所长,你想——” “一个偷了国家岩芯的人,领着国家复查组进山,他敢把复查往真里做吗?他不敢。他得藏,得绕,得指东说西。” “而藏和绕,在懂行的人眼睛里——” “全是路标。” 秦志刚盯着他,忽然一拍大腿:“好!他要演戏,你就给他当那个最认真的观众!” “不止。”炜杰笑了笑,“爸说过,司机看仪表盘。这回进山,我得当全组最勤快的那个学徒——他商敬亭的仪表盘,我一块一块,都给他记下来。” 第六十二章 进山 第六十二章进山 复查组进山那天,鹰愁涧起了雾。 中巴车在山口停下,下来七八个人:省厅带队的王处长,两个年轻的地质工程师,测绘的、记录的,县里的陪同人员,还有秦志刚派来“维持秩序”的两名民警。 商敬亭最后一个下的车。 还是那件灰褂子,拄了根竹杖,下了车先不看人,仰头看山。雾气在崖壁间缠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雾。” 没人接话。只有石青山,背着干粮袋,站在人群最后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上山的路,是石青山在前面踩出来的。复查组跟在后头,商敬亭拄着竹杖走在中间,炜杰拎着一挎包资料,走在最后——汇交人的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可以哪儿都跟着,哪儿都看。 第一个点,老营地。 石头房子塌了半边,私矿案那晚贴的封条还在。王处长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直摇头:“毁得太狠了。” “**后期维护跟不上,又遭了盗采。”商敬亭站在塌墙跟前,用手里的竹杖轻轻敲了敲墙根,“王处长,以我看,营房遗址价值有限,重点是矿体露头。趁天早,直接上主脉吧。” “商老说的对。”王处长点头。 炜杰在旁边,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老营地,停留十一分钟。商敬亭引导词:“价值有限”。 第二个点,二号孔遗址。 钻塔的基座还在,水泥墩子上锈迹斑斑。两个年轻工程师架仪器测量,商敬亭站在旁边指点:“二号孔当年见矿一般,品位偏低,记录在案的。” 工程师测完,数据记上。商敬亭的竹杖往南边一指:“主矿脉在南坡,路不好走,抓紧。” 队伍开拔。 炜杰故意落在最后,蹲下来,系鞋带。 手指在水泥基座背阴处一抹——一手的青苔里,蹭下来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捻了捻,凑近闻了闻,收进一个小纸包,塞进挎包夹层。 站起身,队伍已经走远,他小跑着追上去,一脸的气喘吁吁:“不好意思,鞋带散了。” 没人注意他。只有石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什么都没问。 —— 中午,队伍在南坡背风处啃干粮。 商敬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着军用水壶吃饼干,吃得斯文。王处长凑过去请教:“商老,您看这矿体——” “露头的品位,比档案里差。”商敬亭摇头晃脑,“二十五年风化,氧化带往下走,表面这层没什么意思了。我看啊,这次复查,把资料核实清楚,结论写上进一步工作价值待论证,也就差不多了。” 不远处,炜杰啃着冷馒头,耳朵竖着。 “进一步工作价值待论证”——行话他懂,翻译过来就是:这座矿,先别动。 封存。 档案里封一次,二十五年,复查结论里再封一次,又是多少年? 而封着的这些年里,谁手里有主矿脉的岩芯,谁手里有最后一页的坐标品位,等到哪天政策再松一松、口子再开一开,这座“没有价值”的矿山,会以最低的代价,落到谁的手里? 好算计。公家的印章,替他看门。 炜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在本子上记:南坡,商敬亭定调,“价值待论证”。意图:二次封存。 刚写完,头顶罩下来一片影子。 商敬亭拄着竹杖,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炜先生,记什么呢,这么用功?” “学习。”炜杰把本子一合,也笑,“头一回跟国家级的复查组进山,处处是学问。” “哦?”商敬亭在他旁边坐下来,“学到什么了?” “学到一句行话。”炜杰说,“‘进一步工作价值待论证’。这话说得真好——山还是那座山,矿还是那些矿,一句话,就能让它再睡二十五年。” 商敬亭的笑容没变,可那双静得像冰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年轻人,”他慢悠悠地说,“山睡不睡,不看谁说话,看谁的本事。睡觉的山,也是国家的山,可谁有本事叫醒它,那得看造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进山(第2/2页) “造化。”炜杰点头,“商老,我信另一个词——证据。” 一老一少,坐在南坡的风里,都笑着,都没再说话。 —— 下午,最后一个点,七号孔。 七号孔在鹰愁涧最深的一道沟里,路几乎走不通,是石青山抡着柴刀,硬生生劈出来的。 到了孔位,所有人都愣住了。 钻机基座没了。不是塌的——是被人用撬棍和锤子,一块一块拆了,拆下来的水泥块、钢筋头,整整齐齐码在十米开外的乱石堆里。孔口用碎石和黏土填死,上头还种了一排酸枣棵子,已经扎根了。 “这……”王处长目瞪口呆,“谁干的?” 没人说话。 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拙劣——这不是毁,这是埋。把七号孔埋了,种上树,过上三年五年,酸枣棵子长成酸枣林,谁还记得这底下有过一个打穿主矿脉的钻孔? “记录在案。”王处长黑着脸,吩咐记录的工程师,“七号孔遗址,遭人为破坏掩埋。” “等等。” 石青山忽然开口了。 这个守山人,一整天没说过一句话,这会儿走到填死的孔口跟前,蹲下去,扒开碎石缝里的土,从里头捏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王处长,”他举起手,“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 “水泥。”石青山说,“新水泥。老基座是六六年的,二十五年,水泥早酥了,捏在手里是渣。这个,捏着是粉,还发黏——拌了水的,新和的,不出三个月。” 他站起来,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商敬亭脸上。 “三个月前,私采矿刚封。有人回填这孔的时候,山下的私矿还在叮叮当当放炮。” “商顾问,”石青山一字一字地说,“你说巧不巧?” 商敬亭拄着竹杖,站在酸枣棵子旁边,脸上那点笑,第一次彻底没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不知道?”石青山往前逼了一步,“队长,这山里每一块石头我都认得!七号孔当年是你亲手定的位!回填它的日子,和私矿放炮的日子,脚前脚后——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石青山!”王处长皱眉,“注意影响,商老是厅里请的顾问——” “我问完了。” 石青山忽然收了声,退后半步,冲着王处长,也冲着所有人,拱了拱手。 “我一个守山的,不懂规矩。就是闻见新水泥味,多嘴了一句。” 他说完,背起干粮袋,退到人群后头去了。 可那一小撮新水泥粉末,包在王处长递过去的记录纸里,连同所有人的沉默,一起装进了复查组的公文包。 —— 下山的时候,雾散了。 队伍在山口解散,商敬亭上了自己的车。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最后看了炜杰一眼。 “炜先生,”他说,“今天这一路,你记了不少东西。” “托商老的福,长学问。”炜杰说。 “学问是长了。”商敬亭点点头,忽然从车里递出一个信封,“那我再送你一样学问——香港昨天寄到的,影印本,你过目。” 炜杰接过信封,抽出里头的东西。 一页纸的影印件。发黄的底子上,密密麻麻的坐标、数据、柱状图,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 “鹰愁涧矿区·七号孔终孔编录。记录员:梁。” 勘探日志的,最后一页。 车窗里,商敬亭的声音飘出来,不重,但字字清楚: “原件,在我手里了。” “炜先生,纸我有了,芯我也有了。你手里的牌照——” 车子发动了,后半句话混在引擎声里,却像一根钉子,直直钉进耳朵里: “我打算连厂,一起收。” 第六十三章 延中保卫战 第六十三章延中保卫战 “连厂一起收。” 这句话,炜杰在回上海的火车上嚼了一路。 商敬亭不是放狠话。岩芯、最后一页都进了他的口袋,矿脉图齐了,复查组那边,“价值待论证”的结论眼看就要落笔。剩下的唯一一块短板,就是冶炼的口子——没有深加工牌照,他手里的矿图就是一张画。 而全市,牌照只有两张。一张在国营大厂,动不了,一张在延中实业。 所以延中,他势在必得。 到上海,炜杰直奔周老爷子家。 老爷子听完前因后果,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半天:“延中是街道工厂改的股份公司,盘子小,股东散。最大的股东是职工持股会,占一成半,往下是几家单位股,剩下的,全在散户手里,静安柜台上天天倒来倒去。” “咱们手里有多少?” “你从韩经理那儿接的,加上原来零买的,”周老爷子伸出手指比划,“百分之九。” “商敬亭要收,会怎么收?” “两条路。”老爷子眯起眼,“明路,举牌收筹码,收到两成以上就是第一大股东,暗路——直接买通职工持股会。一成半的股权,捏住它,再收点零的,控股权就到手了。” “持股会的头儿是谁?” “老会长,延中的创始厂长,叫桂长根,肺癌,住院半年了。眼下管事的是副会长,姓侯,叫侯三喜。”周老爷子顿了顿,“这人我听说过,厂里的供销科长出身,手上活泛。” 活泛。 炜杰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咂摸了一遍。在商敬亭的棋盘上,“活泛”的意思就是:能买。 “老爷子,”炜杰说,“帮我办两件事。第一件,查侯三喜最近的资金往来,他要是见了省城来的人,我要知道。第二件——” “以我的名义,在静安柜台门口贴张告示:延中实业的股东,本周五下午,广东路茶室,我请大家喝茶。” “请散户喝茶?”周老爷子愣了,“那帮散户,一人手里几百股几千股,能顶什么事?” “老爷子,”炜杰笑了笑,“大海里的一滴水不值钱。可水要是聚到一块儿——” “能掀翻船。” —— 周五下午,广东路茶室,二楼包场。 来了四十多号人。有退休的老教师,有摆烟摊的个体户,有穿着工装的老师傅,还有拄着拐棍的老太太——静安柜台的常客,延中的股东,最少的三百股,最多的八千股。 茶是周老爷子定的,最便宜的大碗茶。人到齐了,炜杰站到场子中间,没拿稿子。 “各位叔叔阿姨、师傅,我叫炜杰。”他开门见山,“延中的股东,百分之九,今天在场诸位加起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底下嗡嗡的。 “我把大家请来,就一件事。”炜杰说,“有人要买延中。从香港来的钱,省城里递的话,出价不低。这几天,可能就有人找到各位门上,或者托柜台的朋友递话——高价收你们手里的筹码。” 场子里静了。 “价钱好,卖了,天经地义。”炜杰的声音不高,“我今天不是拦着大家发财的。我就给大家算一笔账。” “延中实业,账上有机器设备,有厂房地皮,还有一张全市只有两张的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各位手里的股票,今天柜台上的价,是一块八。人家收,可能出到两块五、三块。” “可各位想过没有——延中被收走之后,做什么?做稀有金属深加工。那座矿在哪儿,我不说,大家也看报纸了。矿是国家的,牌照是国家的,厂子是老厂长桂长根带着几百号工人,从五八年的街道小厂,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延中保卫战(第2/2页) “三块卖掉的股票,人家转手装进这盘生意里,值多少?三十块。” “这三块和三十块中间的二十七块,”炜杰环视一圈,“是从谁的口袋里掏走的?” 场子里鸦雀无声。 摆烟摊的个体户第一个站起来,脖子都红了:“小炜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炜杰说,“股票,拿稳了。下个月的股东大会,有一个议题,是改选董事会。我提议,在场的诸位,把表决权集中起来——选真正能替厂子看门的人进董事会。” “厂子在咱们手里,牌照就在咱们手里,牌照在咱们手里——” 他一字一字地说: “那座山,谁就搬不走。” 拄拐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后生,我那三百股,听你的!” “我的八百股也是!” “算上我!” 茶室里,四十多只手,一只一只举起来。周老爷子坐在角落里,旱烟袋都忘了点,看着场子中间那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半年多前,这个后生第一次在静安柜台收国库券的样子。 那时候他收的是券。 现在,他收的是人心。 —— 散了场,天已经擦黑。 炜杰刚走出茶室,陆则明从马路对面迎上来——他的事,自首加检举立功,取保候审,这阵子就住在上海,帮炜杰跑延中的股东名册。 “炜哥!”他压低声音,“侯三喜那边,有动静了。” “说。” “前天夜里,省城牌照的一辆车进了他家弄堂,下来两个人,拎着两个密码箱。昨天,侯三喜他老婆的存折上,多了一笔钱——二十万,从深圳打来的。” 九十年代初的二十万,买一条“活泛”的命,绰绰有余。 “还有,”陆则明的声音更低了,“商敬亭的人,在市场上放话了,两块八,无限量收延中。今天上午,柜台上已经有人开始卖了。” 双管齐下。明的收筹码,暗的买持股会。 “股东大会哪天?” “下周三。”陆则明看着他,“炜哥,散户咱们聚住了,可持股会那一成半要是倒了,加上他们这两天收上去的散票——票数算下来,咱们还是输。” 炜杰站在广东路的路灯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输。他算过这笔账,确实输。 除非—— “则明,”他忽然开口,“老厂长桂长根,住的哪个医院?” “胸科医院。你问这个——” “住院半年,肺癌。”炜杰慢慢地说,“这样的老人,厂里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压在他名下,他会睡得着?”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炜杰望着黑沉沉的天,“我就是想去看看一个老厂长。一个把厂子从五八年敲到今天的人,临到最后,总得有人跟他说一声——” “厂子要被人端走了。” —— 第二天是周日,胸科医院。 炜杰拎着一网兜苹果上了住院部三楼,刚出楼梯口,就站住了。 走廊尽头,桂长根的病房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抬手,准备敲门。 商敬亭。 他也来了。而且,比炜杰早了一步。 听见楼梯口的动静,老人回过头来,看见炜杰,一点也不意外,反倒笑了,金丝般细的眼睛眯起来: “炜先生,巧啊。” “你也来看老厂长?” 第六十四章 老厂长 第六十四章老厂长 胸科医院三楼的走廊,两个人隔着十米,都停住了。 商敬亭先笑:“炜先生,巧啊。” “不巧。”炜杰拎着苹果走过去,“商老比我先到,说明商老比我急。” “急?”商敬亭摇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急。我只是敬重桂厂长这样的老前辈——五八年建厂,三十三年,不容易。听说了,来探望探望。” “我也是来探望的。”炜杰侧身让开半步,“那一起?” “请。” 两个人并肩往病房走,谁都没再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门虚掩着。商敬亭抬手敲门,里头传出一个声音,又干又哑,还带着痰音:“进。” 推门进去,炜杰先看见的是床。 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让炜杰想起石青山,想起他爸。这双眼睛的主人正靠在床头,就着床头柜上的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看见商敬亭,老人的手停住了。 “商……敬亭?” “桂厂长。”商敬亭抢上两步,一把握住老人的手,声音里竟有了几分真东西,“六五年,勘探队的样品容器,是你们厂给做的。我去验的货,咱们见过的!二十六年了——” “记得。”桂长根抽回手,慢慢地说,“商技术员嘛。那时候你还是个后生,戴个眼镜,文质彬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光:“后来听说,你在省里当了大干部。再后来,就没了音讯。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老哥哥病成这样,我能不来吗?”商敬亭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再说,厂子的事,我也听说了。有人要动延中啊。” “哦?”桂长根的眼皮撩了一下,“谁要动?” “唉,”商敬亭摆摆手,“市面上的事,鱼龙混杂。老哥哥,我今天来,一是看你,二是替厂子指条活路。” 他压低声音:“厂子这几年,难。职工持股会压着一成半的股权,分红分不出来,工人的医药费报不出来,老哥哥你这个病——说到底,是让厂子拖的。” “有位港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实业报国,愿意注资延中。价格,比市面高三成。持股会的股权要是愿意出手,老哥哥个人,另有五十万的营养费,现金,明天就能到账。你的病,去香港治,最好的医院——” “商敬亭。” 桂长根忽然打断他。 老人没有接那张名片。他慢慢撑坐起来,喘了两口,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本子拿了起来。 本子很旧了,牛皮纸的封皮,边角磨圆了。 “我住院半年。”桂长根一页一页地翻,“厂里三百八十一个工人,凑钱给我治病。我这个本子,记的是谁送的钱,多少,哪天送的。” “烧成车间的张胖子,五十。他儿子去年结婚,还欠着债。” “质检科的小吴,三十。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 “门口看车的瘸子老刘,五块。他拄着拐,走了四站地,把钱塞给护士长就走了。” 老人的手指停在本子中间,忽然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商敬亭: “商技术员,你给我五十万,让我把厂子卖了。” “那我问你——这三百八十一个人的账,记在哪个本子上?”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老厂长(第2/2页) 商敬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老哥哥,”他站起身,声音淡了,“人往高处走。” “人往高处走。”桂长根点点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了,一字一字地说,“可我桂长根的脚,五八年就站在延中的地上了。挪不动了。” 商敬亭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笑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屋里的每一个人听: “下周三,股东大会。” “老哥哥,好好养病。” 门轻轻带上了。 —— 病房里,炜杰一直站在床尾,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桂长根喘匀了气,抬眼看他:“后生,你呢?你也是来要我这个一成半的?” “不是。”炜杰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牛皮纸本子,“桂厂长,我叫炜杰。延中的股东,百分之九。” “我不要你的一成半。”他说,“我就来告诉你一声——下周三的股东大会,广东路的四十个散户股东,表决权已经集中到我手里了。加起来百分之九。我们要进董事会,替厂子看门。” “你那百分之九,加上散票,顶不顶事,你自己没算过?”桂长根眯起眼。 “算过。输。”炜杰坦然道,“所以我得请您帮个忙——不是让您把股权给谁。是请您,下周三,出席股东大会。” “我这个样子?” “坐轮椅也去。”炜杰看着他,“桂厂长,您在那个会场里坐一坐,不用说话。三百八十一个工人选出来的持股会代表,看见您坐在那儿,就知道该怎么举手了。” 病房里静了很久。 桂长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脱形的脸颊流下来。 “好。”他说,“好一个后生。” “下周三——”他撑着床沿,一字一字,“我坐着轮椅,去。” —— 股东大会前一夜,上海落雨。 炜杰在旅馆里核最后一遍票数:自己这边,散户加自有,百分之九,几家属意观望的单位股,陆则明挨家跑下来,有两家松了口,加起来百分之四,十三。对面,市场上收上去的散票估计百分之十上下,如果侯三喜把持的持股会一成半倒过去—— 二十五对十三。输。 唯一的变数,就是明天桂长根到场,能不能把持股会代表们的心拽回来。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陆则明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手里举着一份传真: “炜哥!不好了!” “侯三喜刚在厂里的公告栏贴出来的——股东大会出席名单和表决权公告!” “职工持股会,一成半的表决权,受托人,侯三喜。” “受托依据,是桂长根的亲笔授权书——签名、手印,都有!” “授权日期,是上周!” 炜杰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过传真。 授权书。亲笔签名。红手印。 日期,上周——正是商敬亭出现在病房之前。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炜杰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把陆则明钉在了原地: “这个签名,是真的。” “可你见过哪个肺癌晚期的老人,签字的时候——” “手一点都不抖?” 第六十五章 股东大会 第六十五章股东大会 周三,上午九点,延中实业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搪瓷缸子,墙上的标语还是八十年代刷的:“团结拼搏,振兴延中”。股东们陆陆续续到齐了:单位股的代表西装革履,散户这边,广东路茶室那四十多号人来了大半,挤在后头的长凳上,摆烟摊的、退休的、拄拐棍的老太太,全来了。 **台中间,坐着侯三喜。 四十来岁,油光满面,胸前别着钢笔,面前摆着一摞文件。他清了清嗓子:“各位股东,今天临时股东大会,议题两个:第一,审议香港宏业公司注资延中的议案,第二,改选董事会。先说明表决权——” 他抽出最上头一份文件,举起来。 “职工持股会,占总股本百分之十五。经会长桂长根同志亲笔授权,表决权,由我侯三喜代为行使。” 他把那份授权书传给两旁的代表看,签名,红手印,一样不缺。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后排散户席上,摆烟摊的个体户急得直捅旁边人:“咋回事?老厂长把权给他了?” 侯三喜往下压了压手,志得意满:“现在,就宏业公司注资议案,开始表决。同意——” “等一下。” 后排,炜杰站了起来。 “侯副会长,表决之前,我有个程序问题。”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静得针落可闻,“授权书,原件能否请股东代表验看?” 侯三喜眼皮一跳:“验什么验?公章盖着,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就更不怕看了。”炜杰走到长桌前,把授权书原件拿起来,举高,转向全场,“各位股东,这份授权书,签名桂长根,日期是上周三。我不怀疑公章,我就问一句——” “上周三,桂厂长在做什么,侯副会长,你清楚吗?” 侯三喜的脸色变了一变:“老厂长在医院养病,还能做什么?” “对,在医院。”炜杰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胸科医院上周的诊疗记录,我托人调取的复印件。上周三,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桂长根同志进行第三次化疗,用药含镇静成分,全天昏睡。这是护士站的记录,这是主治医生的签字。” “侯副会长,一个昏睡了一天的病人,怎么给你签的授权书?” 满场哗然。 侯三喜腾地站起来:“你胡说!这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好办。” 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走廊里传来轮椅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吱呀,吱呀,一声一声,碾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桂长根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瘦得脱了形,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可他的腰挺得笔直,枯瘦的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本。 满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老厂长……” “桂厂长!” 轮椅一直推到**台前。桂长根摆摆手,示意不用扶,自己撑着扶手,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侯三喜脸上。 “三喜。”他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却字字清楚,“授权书,拿来我看看。” 侯三喜的腿肚子在转筋:“厂长,您、您怎么来了,您身体——” “拿来。” 授权书递到轮椅上。桂长根就着老花镜,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名字,是我的名字。字,写得比我好。”他抬起头,“我桂长根,小学文化,写了四十四年字,长字那一竖,永远往左歪。你们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股东大会(第2/2页) 他把授权书举起来,抖了抖:“这一竖,直得像根筷子。” “三喜,你跟我学徒出身,我的字,是你手把手描会的。”老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一字一顿,“描了这么多年,还是描不像——因为你这个人,心太正了,字里头,没有我的病。” “扑通”一声,侯三喜瘫坐在椅子上。 “股东们。”桂长根转向全场,忽然提高了嗓门,那声音不像个病人,“我,桂长根,职工持股会会长,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所谓授权书,作废!持股会一成半的表决权——” 他喘了一口,一字一字地说: “由持股会全体代表,现场举手,重新表决!” 持股会的七个代表,本来缩在墙角,这会儿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领头的一个老工人第一个把手举起来:“我听老厂长的!” “我也听!” “算我一个!” 七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桂长根点点头,枯瘦的手指向后排:“持股会一成半,从今天起,和散户股东们,站在一起。宏业的议案——” “不同意!” 后排四十多号人,吼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 表决结果:注资议案,否决。董事会改选,炜杰、周老爷子提名的两个人,进了董事会。 散会的时候,人们涌过来看轮椅。桂长根累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角却挂着笑。护士推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老人忽然睁开眼,冲着炜杰的方向招了招手。 炜杰俯下身去。 “后生,”老人的声音只剩气音了,“厂子,我给你看住了。” “往后,你替我——看好它。” 炜杰握着那只枯瘦的手,重重点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 当天下午,侯三喜被公安机关带走。那份授权书的来历,签字描摹的过程,还有他老婆存折上那二十万,一笔一笔,都得说清楚。 周老爷子买了两张大饼,在董事办公室里摆了一桌庆功宴,就两个人——他和炜杰。 “赢了。”老爷子啃着大饼,嘿嘿直乐,“商敬亭这回,阴沟里翻船——他算了一辈子账,没算到病人怀里揣着本账。” 炜杰却没怎么吃。 “老爷子,”他说,“厂子保住了,牌照保住了。可商敬亭手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岩芯、最后一页,还有复查组那份价值待论证的结论。” “那份结论一下来,鹰愁涧就就名正言顺地再封十年。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那咋办?” 炜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暗红色的粉末,二号孔基座背阴处蹭下来的那一撮。 “进山那天,商敬亭指着二号孔说,品位偏低,记录在案。”炜杰盯着那撮粉末,“可基座上蹭下来的矿粉,是这个颜色。老爷子,你跑了一辈子码头,见没见过低品位的矿,能红成这样?” 周老爷子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你的意思……” “寄出去。”炜杰说,“寄到北京,找国家级的实验室,化验。” “要是这撮粉,化验出来是高品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商敬亭当着国家复查组撒的谎,就得当着国家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吃回去。” 第六十六章 一撮矿粉 第六十六章一撮矿粉 矿粉是挂号寄走的,寄往北京,国家地质实验测试中心。附言栏里,炜杰只写了一句话:请化验铌、钽含量,加急,费用随信汇出。 等结果的这十几天,省城那边先出了事。 延中实业董事会改选的备案材料,报上去一个星期,卡在区里的主管部门,批不下来。 办事员的话说得很客气:“材料不齐,公司章程的修正案,格式不对,拿回去重弄。” 陆则明跑了两趟,第二趟学乖了,给办事员递了根烟,套了半天近乎,才套出实话—— “不是格式的事。”办事员弹着烟灰,压低声音,“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说延中的股权变动,背景复杂,暂缓备案。” “谁打的招呼?” “这我哪知道。”办事员左右看看,“就听说,是省里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给区里通了电话。” 陆则明回去一说,周老爷子把旱烟袋一磕:“来了。明的抢不动,来暗的——备案不批,新董事会就是不合法的,咱们在董事会里的两个位子,就是两条影子。” “商敬亭这一手,不叫抢。”炜杰慢慢地说,“叫拖。拖到复查结论下来,拖到鹰愁涧二次封存,拖到他慢慢把市面上散票收干净——那时候再开一次股东大会,咱们手里这点表决权,就不够看了。” “那怎么办?跟他耗?” “不耗。”炜杰摇头,“老爷子,他说背景复杂,暂缓备案——那咱们就把背景,给他弄简单。” “怎么弄?” “延中实业,街道工厂出身,上级主管单位是区集体事业管理局。”炜杰说,“商敬亭能递话,走的是老领导的人情。人情这个东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理。咱们手里有一样东西,比人情硬——” “厂子三百八十一个工人。” —— 第二天,延中实业的职工代表大会召开了。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董事会改选备案被暂缓一事。 老厂长桂长根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台中央。他病了,说不了长话,就说了三句: “董事会,是股东大会选的。” “股东大会,是全体股东开的。” “哪个环节不合法,请指出来,指不出来,就请备案。” 三百八十一个工人,一人一张签名,当天下午,联名信送到了区集体事业管理局。 第三天,区里分管的副局长亲自到厂里“调研”,转了一圈,临走撂下一句话:“企业内部的正常程序,主管部门不干预。” 备案,批了。 周老爷子乐得直拍大腿:“商敬亭的人情,没扛过三百八十一个手印!” “不是没扛过。”炜杰说,“是他不敢扛。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摆到明处——联名信一递,区里就得记录在案,再压着不批,就成了白纸黑字的刁难。他那个位置的人,一辈子不沾白纸黑字。” —— 又过了一个星期,北京的回信到了。 牛皮纸大信封,挂号,盖着国家地质实验测试中心的章。炜杰拆信的时候,周老爷子和陆则明一左一右,脖子伸得老长。 化验报告单,薄薄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一撮矿粉(第2/2页) 二氧化硅、三氧化二铝……一排数据看下来,最后两行: 五氧化二铌:0.31%。五氧化二钽:0.28%。 “这啥意思?”周老爷子看不懂。 “意思大了。”陆则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铌钽的工业品位,百分之零点零几就有开采价值。这个数据——是工业品位的好几倍!” “基座上蹭下来的一点浮土,都是这个品位。”炜杰捏着报告单,一字一字地说,“那二号孔底下呢?商敬亭当着复查组说‘品位偏低,记录在案’——老爷子,这一页纸,就是他撒谎的凭据。” 周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告他!” “不告。”炜杰摇头,“告,就得证明他‘明知而故报’,官司能打到猴年马月。咱们不走那条路。” “那走哪条?” “走正道。”炜杰把化验报告、复查组工作日记里他抄录的那几页、石青山捏出来的新水泥样品照片,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省厅的王处长,是个正派人——七号孔被埋那天,他的脸色不是装的。这些东西,不告状,只递情况:一份《关于鹰愁涧复查工作中几处疑点的反映》,以档案汇交人的名义,递到他手上。” “附上一句话——”炜杰拿起笔,在材料首页写下最后一行字: “建议复查组对二号孔、七号孔取样复核。矿在山里,跑不了。” —— 材料递上去的第五天,省厅的回话来了:复查结论暂缓签发,厅里决定组织复核组,重新取样。 消息传开的当天傍晚,炜杰正在旅馆收拾东西,准备回县城给炜守拙报信,房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便装,神情严肃。 “炜杰同志?市公安局的。”领头那个亮了一下证件,“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案子?” “有人实名举报,”那人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在延中实业股票交易中,涉嫌操纵价格、囤积居奇、投机倒把。”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陆则明从里屋冲出来:“你们有手续吗——” “手续齐全。”那人把一张纸在他眼前一展,“举报材料,附了三个月的柜台交易记录。” 三个月的柜台交易记录。 炜杰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静安柜台的每一笔成交,只在一种人那里有完整记录——能把三个月的记录装订成册递上去的,不是柜台的散户,是能在工商、物价、公安几个门里同时说上话的人。 商敬亭的棋,比他想的还快。 明处输了,暗处输了,那就把他这个人,先关进去再说。 “则明。”炜杰转过身,把帆布包递给他,声音很稳,“记住三件事:一,通知我爸,别慌,二,看好董事会,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床头柜抽屉里那个信封,替我保管。我回来之前,谁也别给。”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尽头,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六十七章 帐上有光 第六十七章帐上有光 市公安局的询问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 台灯拧亮,光打在炜杰脸上。对面两个办案的,年长些的负责问,年轻的负责记。 “姓名。” “炜杰。” “职业。” “个体经营。” “好一个个体经营。”年长的把一册装订好的材料推过来,“延中实业,三个月,买进卖出四十七笔,最后持仓百分之九。炜老板,你这哪是炒股,你这叫控盘。” “我看看。”炜杰把材料拉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很仔细。对面两个人也不催,就看着他。 翻完,炜杰把材料推回去,抬起头:“同志,这册记录很全,我认。四十七笔,一笔不多,一笔不少,都是我在静安柜台,当着柜台工作人员的面,一手钱一手货成交的。” “不过,举报我操纵价格、囤积居奇、投机倒把,我想请教三个问题。” 年长的眉毛一挑:“你问。” “第一,”炜杰伸出一根手指,“操纵价格,得有对倒、自买自卖、做局抬价。请查这四十七笔的对手方——有没有一笔,是我和关联人之间的对倒?” “第二,囤积居奇,屯的是紧俏物资,捂盘抬价。延中的股票在柜台上天天挂牌,我买进之后,一笔都没有捂过——上个月韩经理那笔大宗转让,我还往市场让了三万股,成交记录在这一册的第二十九页,你们可以翻。” “第三,投机倒把。”炜杰的语气还是平的,“国库券转让,是人民银行明文放开的,股票柜台交易,是上海市政府批准的试点。我的每一笔交易,柜台有凭证,成交有印章。投机倒把罪,侵犯的是国家计划和市场管理秩序——请问,我违反了哪一条?” 询问室里静了。 年轻的笔停在纸上,看看年长的。年长的盯着炜杰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一个个体户,跟我背法条?” “不敢。”炜杰说,“我爹是司机,教我记账。我干个体这一年,每笔交易留三联单,自己的账本记了七本。你们要查,我全部提供——我的账,摊在太阳底下,晒得起。” “好。”年长的合上卷宗,站起来,“那就晒晒。你的账本,限你三天之内提供。在这之前,你留在这里,配合调查。” —— 当天下午,消息传回旅馆,陆则明急得团团转,第一个电话打回县城。 炜守拙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则明,”老爷子开口,声音稳得反常,“我问你,杰娃临走说,床头柜抽屉里有个信封,谁也别给。你看过没有?” “没敢看。” “去看。” 陆则明拉开抽屉,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头是一个小本子——毛边纸,线钉的,封皮上没字。 他自己的字。 他那本记了半年的“钉子账”——四十一次接头,范景荣的池子,深圳的钱路,最顶上那个框:账房先生。 电话这头,陆则明的声音抖了:“叔,这是我的本子……炜哥把我交上去的东西,复印了一份存底,原件……他替我收着。” “他信你。”电话那头,炜守拙说,“他从收下你那天起,就信你。” “叔——” “则明,我就问你一句话。”炜守拙一字一字地说,“我儿子现在在里头,外头能让里头的天亮的,是这个本子。可这个本子递出去,递到哪儿,递给谁,你比我清楚。你说,递哪儿?” 陆则明捏着本子,站在旅馆的窗前,外头的霓虹一闪一闪。 他想起看守所里梁世勋的嘴脸,想起商敬亭拄着竹杖的背影,想起碗里的肉丝。 “市纪委。”他说,“周正衡。” “我这就去省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帐上有光(第2/2页) —— 周正衡见到那个小本子,是在第二天上午。 他翻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手绘的关系图,手指头在“账房先生”三个字上点了很久。 “这个本子,谁记的?” “我。”陆则明说,“每一笔,我都能对上人证物证。” “你为什么交给我?” “因为炜杰说过一句话。”陆则明抬起头,“他说,戏要做全。我们做小人物的,把戏做全了,剩下的,是国家的事。” 周正衡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看忽然点点头:“回去等消息。还有——” “替我问炜守拙师傅好。他的柜台案卷,我至今留着。” —— 第四天,询问室。 还是那盏台灯,还是那两个人。年长的把七本账本翻完了,又在年交易记录上核了一遍,最后把卷宗一合。 “你的账,”他看着炜杰,忽然叹了口气,“比我们经侦科的卷宗还干净。” “举报你的材料,我们查清楚了。交易记录是真的,结论是假的——不存在操纵,不存在囤积,不存在投机倒把。今天你可以走了。” 炜杰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忽然问:“同志,能问一句吗?举报人是谁?” 年长的收拾着桌上的材料,头也没抬:“匿名信,查无此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能弄到三个月柜台全记录的,来头不小。年轻人,往后做生意,当心点。” —— 走出公安局大门,太阳正好。 门口,炜守拙蹲在马路牙子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像。看见儿子出来,老爷子站起来,没扑上去,也没问,就站在那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 “瘦了。”他说。 “爸。”炜杰走过去,“我没事。” “知道。”炜守拙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知道你能耐。走吧,回家。” 父子俩往车站走,谁都没再提这五天的事。走到半路,炜守拙忽然开口: “杰娃,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昨天夜里,省厅复核组进山了,石老哥陪着。今天一早出的结果——”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报纸,递过来,“你自己看。” 电报纸上,秦志刚的字,一笔一画: “复核取样初步结果:二、七号孔见矿良好,品位远高于原结论。复查结论撤销,矿区纳入国家正规勘探程序。另:市纪委工作组昨日抵省城。” 炜杰捏着电报纸,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山,是国家的了。 矿,是国家的了。 商敬亭算了一辈子的那盘账,翻过来一看—— 账面最后一行,写的是国家的名字。 “爸。”他把电报纸折好,揣进怀里,“回家给我炒个土豆丝。” “两滴油。” “知道,两滴油。” —— 当天夜里,省城,望江楼。 三楼的雅间没有开灯。商敬亭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那把紫檀算盘。 他坐了很久,忽然抬手,把算盘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全部拨回原位。 门轻轻开了,一个黑影进来,低声说:“先生,市纪委的车,进省委大院了。” “知道了。” 黑暗中,老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的灯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后生,”他对着空荡荡的雅间,像是对着很远的地方说话,“这局你赢了。” “可棋盘上,从来不止一局。” 第六十九章 新账 第六十九章新账 案子撤了,炜杰在县城只歇了一天,就被两个电话催回了上海。 第一个电话是周老爷子打的:“董事会头一回开会,你是大股东,不来不像话。” 第二个电话,是省地质矿产厅打来的,王处长亲自打的,电话里很客气:“炜杰同志,鹰愁涧矿区纳入国家正规勘探程序了。厅里有个会,研究矿区的后续合作问题——你是档案汇交人,又是延中实业的董事,务请到席。” 放下电话,炜守拙在旁边听得真切:“杰娃,这是好事?” “是好事。”炜杰说,“爸,矿山这事儿,从今往后走的是正门。正门里头,国家点了延中的名——因为牌照在延中手里。” “那商敬亭呢?” “他?”炜杰笑了笑,“他手里的岩芯和最后一页,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矿区进了国家程序,私藏国家勘探资料,就是罪证。他要么烂在手里,要么……” “要么怎么样?” “要么,送给下一个敢接的人。” —— 延中实业的第一次新董事会,开在厂里的会议室。 长条桌上首,坐着桂长根——老人出院了,瘦归瘦,精神头回来了大半,说什么也要来。炜杰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周老爷子。 议题是延中实业的章程修正案和发展规划。轮到炜杰发言,他没拿稿子,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延中以后的主业,是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是全市独一份的家底,不能再拿去倒批文、炒地皮。” “第二句,鹰愁涧的矿,国家勘探、国家主导,延中凭牌照和技术入股,赚明明白白的加工钱。矿是国家的,这一点,写进章程。” “第三句——”他环视一圈,“从今天起,厂里的账,每一笔,按月贴在食堂门口。股东看得见,工人看得见。” 会议室里静了一静,桂长根带头鼓了掌。 散会后,老人把炜杰叫到厂办的小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他。 “这是啥?” “股份。”桂长根说,“我个人名下的,三百股,转给你。” “桂厂长,这不行——” “你听我说完。”老人按住他的手,“我没儿女。这厂子,就是我的儿女。我把它交给谁,不看谁钱多,看谁……” 他咳了两声,一字一字地说:“看谁把账记在明处。” “后生,我那本账,记了三百八十一个工人。你那本账,记的是国家。你的本,比我大。” 三百股,薄薄几张纸。炜杰捏在手里,觉得比那四百万的筹码还沉。 —— 省厅的会,开在三天后。 会议室里,王处长主持,地质、冶金、计划几个口子的人都在。炜杰的位置在末席,面前摆着一杯清茶。 会开了一上午。结论念出来的时候,炜杰的笔尖顿了顿: “……鹰愁涧矿区勘探工作,由省地质局主导,列入省重点矿产勘查项目。矿区下游冶炼加工,原则上引入具备深加工资质的企业合作,优先考察本市持有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的单位……” 优先考察。 四个字,等于给延中递了一张请柬——国家的请柬。 散会,王处长把炜杰留下,递给他一支烟。炜杰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忽然说:“炜杰同志,有句话,会上不便讲。” “您说。” “商敬亭,前天把一批东西,匿名寄到了厅里档案处。”王处长弹了弹烟灰,“一箱岩芯,编号柒号。一页纸,勘探日志散页,六六年原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新账(第2/2页) 炜杰心里一震。 “附了张条子,”王处长学着那语气,“就四个字——‘完璧归赵’。” “他倒是干净。” “干净不了。”王处长摇头,“市纪委那边,范景荣的案子扯出来的线,已经扯到他了。他这是闻风先动,把罪证洗成主动上交。这个人呐……” 老处长把烟头摁灭,说了八个字: “算盘成精,算不过天。” —— 回县城的火车上,炜杰把这一路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马占奎,十六年,范景荣,待判,梁世勋,香港,取保候审,国内是回不来了,一辈子困在岛上看内地的山,商敬亭,交出岩芯断尾求生,市纪委的网正在收口。 县城的柜台保住了,化肥厂的债权成了厂子翻身的本钱,延中的董事会进了自己人,鹰愁涧走回了国家的门。 他重生回来那天,发誓:这一世,替爸挡车,替这个家把账记清。 如今大半年过去,第一本账,算是记完了。 车到县城,天擦黑。炜守拙来接站,推着那辆老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头是一块豆腐、两把青菜。 “爸,”炜杰跳下车,“跟你商量个事。” “说。” “陆则明,”炜杰边走边说,“取保候审这阵子,延中的账全是他理的,一笔没错。他跟我说,等案子结了,想去读夜校,把会计证考出来。” “好事啊。” “他还说,证考出来,哪儿也不去,就给延中当会计。”炜杰看着爸,“爸,你说,这个人,我到底该不该全信?” 老爷子推着车,沉默了一会儿。 “杰娃,爸问你,你车上的刹车,你全信吗?” “信啊。” “那你下坡的时候,脚还搁在刹车上不?” “搁啊。” “这不就结了。”炜守拙说,“信他,用他,脚搁在刹车上。人这一辈子,谁也不是天生就该你全信的——你爸我自己,还得天天查账呢。” 炜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 夜里,炜家小院。 土豆丝,两滴油,父子俩对坐。吃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陆则明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脸色古怪。 “炜哥,叔。”他进屋,把报纸摊在桌上——《深圳特区报》,金融版。 “出事了。延中的股票,这半个月,柜台外头有人在悄悄收。不是散户的买法——成手成手地吃,吃完了就捂着,一笔都不出。” “我托深圳的朋友查了买入的席位。”陆则明的手指头,点在报缝的一条行情简讯上,“背后是家公司,深圳的。” “名字你可能没听过——” “宝安集团。” 炜杰夹土豆丝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宝安。 上一世,九三年,中国股市第一起收购案,宝延风波,举国轰动——宝安集团兵临城下,延中实业一战成名。 他记得这场仗。记得它怎么开始,怎么收场,记得每一个回合。 只是这一世,它来早了两年。 而且这一回,坐在延中董事会里的,是他。 窗外,秋虫叫成一片。炜杰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张报纸,慢慢地笑了。 “爸。” “嗯?” “给我添碗饭。” “吃完这顿,咱们家的第二本账——” “开记。” 第六十九章 兵临城下 第六十九章兵临城下 第二天一早,炜杰召集了一次临时董事会。 会议室里,他把那张《深圳特区报》摊在桌上,又让陆则明把连夜核出来的股东名册变动贴上了墙。 “各位,情况是这样。”炜杰指着墙上的数字,“半个月,宝安集团通过四个关联账户,在柜台收进延中股票,合计百分之七点三。加上他们从别处转的,估计已经突破百分之十。” 董事们交头接耳。有人小声问:“收就收呗,股票不就是让人买的?” “股票是让人买的。”炜杰说,“可买到百分之五,按规矩,就得举牌公告,告诉全体股东:我来了。他们买过了百分之七,一声不吭——这不叫买股票,这叫摸营。” “摸营?” “趁着天黑摸到城下,等城里人睡醒,城门已经在人家手里了。”炜杰环视一圈,“宝安的目的不是分红,是延中这块牌子——他们要在内地拿一个上市的壳,装他们在南方的资产。” 会议室里静下来。 桂长根坐在上首,咳嗽一声:“后生,你就说,怎么打。” “三步。”炜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固城。职工持股会一成半,广东路散户一成,咱们自有的一成,加上桂厂长的三百股——三成六的筹码,从今天起,签一致行动协议,锁死。宝安想在市面上收到控股,收一辈子也收不够。” “第二步,告状。”他拿起那张报纸,“超过百分之五不举牌,违规。材料我已经让则明备好了,报人民银行和上海柜台的主管单位。违规收购在先,主管部门有权责令他们停止增持,把多收的筹码限期处理。这一纸,能把他们钉在城底下,动弹不得。” “第三步呢?”周老爷子问。 “第三步,”炜杰笑了笑,“迎客。” 满屋的人都愣了。 “宝安是南方的正经企业,不是商敬亭。”炜杰说,“他们想要牌照、想要项目,这心思不假,可他们不懂稀有金属,不懂鹰愁涧。打,要打疼,打完,要给他们留一把椅子——椅子放在咱们的桌子旁边,不是桌子上首。” “打疼了再请坐,”桂长根眯起眼,“这叫什么?” “叫规矩。” —— 举报材料递上去的第四天,动静来了。 人民银行的主管部门约谈了宝安集团驻沪代表,柜台上,那四个关联账户被冻结了交易,一份责令函发出去:违规增持部分,限期说明,举牌程序补办之前,不得再行买入。 同一天下午,宝安的人找上了门。 来的是个副总,姓祁,四十岁上下,西装笔挺,说话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客气:“炜董,久仰。我们董事长说了,宝安是带着诚意来的——注资、合作、共同发展,条件好商量嘛。” “祁总,”炜杰请他坐下,亲自倒茶,“诚意我们信。可诚意的进门方式,是先递拜帖,不是先翻墙。” “哎呀,市场上收点筹码,你情我愿——” “祁总。”炜杰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是省地质厅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您先看看这个。” 祁总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脸色变了。 “鹰愁涧矿区,列入省重点勘查项目,下游加工优先考察持牌单位。”炜杰慢悠悠地说,“祁总,你们收延中,收的是一张牌照、一个项目。可这个项目的合作资格,要省厅点头、国家备案。延中的股权结构要是出了大问题,乱成一锅粥——” “您说,省厅还敢不敢把国家重点项目的下游,交给你?” 祁总捏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所以,椅子在这儿。”炜杰往对面的椅子上抬了抬下巴,“想谈,走正门:签协议、递方案、主管部门备案,一样不能少。宝安的资金加延中的牌照,这桌饭有得吃。想翻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兵临城下(第2/2页) “窗外头,是国家的项目。” 祁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站起身伸出手:“炜董,我总算明白我们董事长为什么连吃了半个月的筹码都睡不着了。” “为什么?” “他说,”祁总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对面那个年轻人,出手的路数,不像炒股票的,像……” “像什么?” “像下过棋的。” —— 送走祁总,陆则明从隔壁出来,一脸的不敢相信:“炜哥,这就……谈和了?” “谈和还早。”炜杰摇摇头,望着窗外,“这是中场休息。祁总回去一汇报,宝安面前两条路:要么按咱们的规矩上桌,要么换一种打法。” “还能怎么打?” “正面收不动,就打散我们的阵脚。”炜杰说,“则明,你以为一致行动协议是铁板?铁板上的铆钉,是一颗一颗的人心。人心这东西,用钱砸,一颗一颗,都能砸松。” “你看着吧,接下来,他们会挨个找咱们的股东——开高价,许好处,分化、收买。广东路那四十多号散户,持股会那七个代表,还有……”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陆则明等了半天:“还有谁?” “没什么。”炜杰岔开话,“这阵子你多辛苦,盯住名册,每天核对。谁的票动了,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陆则明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则明。”炜杰看着他,忽然说,“这阵子,要是有人出高价挖你——” 陆则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炜哥,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挖我干啥。” “我就随口一说。”炜杰也笑,“去吧。” —— 三天后,傍晚。 炜杰刚从厂里出来,周老爷子一头撞进来,旱烟袋都跑歪了:“不好了!广东路那边,散户里头有六家,昨夜里把筹码卖了!” “卖给谁了?” “还能是谁!”老爷子直跺脚,“宝安开了暗盘,市价翻倍收!六家,四千多股,一夜之间——” “一致行动协议,签的时候是按了手印的!可人家说了,家里老娘住院,急用钱,翻倍的价钱,不卖是傻子……这,这咋整?” 炜杰站在厂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翻倍收。 好大的手笔。一城一池他不要,他就拿金子一颗一颗砸你的铆钉。 “老爷子,”炜杰开口,声音很稳,“卖了的六家,不追,不怪,谁家都有难处。剩下的,一家一家去走,把话带到——” “什么话?” “就说,宝安翻倍的价,是今天的价。”炜杰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等鹰愁涧的矿出了山,延中的价,是他们开不起的价。” “可是老爷子,铆钉的事,还得想个治本的办法……” 他正说着,厂办的小刘一路跑出来,举着一封信:“炜董!有陆会计的信!深圳寄来的,说是猎头公司,指名给他的!” 信封很厚,烫金的字。 炜杰接过来,拆开,抽出里头的信纸,一眼扫到底—— “宝安集团,财务总监助理,月薪八百,深圳户口,另有安家费,面议。” 信的落款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锋很熟: “陆先生是聪明人。良禽择木——祁。” 第七十章 铆钉 第七十章铆钉 那封猎头信,炜杰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他把它放回桌上,抬头看小刘:“这信,陆会计自己看过没有?” “没有。”小刘摇头,“信封写的‘延中实业财务科转陆则明收’,科里的人以为是公事,就先送您这儿了。” “行,你先回去。”炜杰说,“这信,我晚上给他。” 小刘走了。炜杰坐在董事办公室里,对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月薪八百,深圳户口,安家费面议。 九一年,县城一个工人月工资一百出头,八百块,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数。何况深圳户口——那年代,一张深圳户口的含金量,不亚于半套房子。 更毒的是落款那句“良禽择木”。 宝安不光出价,还诛心。他们一定打听过陆则明的来历——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无根无基,在延中无职无股,这样的人,在所有人的常识里,都是最好挖的。 而他们不知道,这个人身上背过的债。 晚上,陆则明来对账。炜杰把信推过去,没说话。 陆则明拆开看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把信原样折好,推回来。 “炜哥,收起来吧。” “你不看看价钱?” “看了。”陆则明坦然道,“月薪八百。说实话,手抖了一下。” “抖了还推回来?” “抖是本能。”陆则明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推回来,是本分。炜哥,我这辈子,账本翻过无数,就一本账我算得最清——我欠着的,还没还完。债主没开口,我哪能走?” “再说了,”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宝安给我开八百,是买我的手,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手,签过的最值钱的东西,是派出所那份自首材料。” 炜杰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一世,这个人用三十年,把“良禽择木”四个字做绝了,这一世,他用一封信,先把这四个字亲手划掉了。 “则明。”炜杰把信收进抽屉,“从下个月起,延中设财务科副科长,你兼。工资三百二,没深圳户口。” “够了。”陆则明咧嘴,“夜校学费够了。” —— 铆钉的事,炜杰想了两天,想出了一个治本的办法。 第三天,延中实业贴出公告:厂工会牵头,成立“延中股东救急互助金”。章程很简单——凡持有延中股票满一年的职工股东和散户股东,家里遇灾遇病,可向互助金申请无息借款,以股票作抵,股份不转让,人翻过身来,还钱退押。 章程最后,炜杰亲手添了一条:“凡已转让股票者,自重新购回并持满一年之日起,恢复申请资格。” 小刘看了不明白:“炜董,卖了票的人,还给留门?” “留。”炜杰说,“谁家都有揭不开锅的时候。卖了票的是犯了难,不是犯了罪。门留着,路才留得住。” 头一笔钱,炜杰个人垫了五万。 公告贴出去的当天下午,互助金就迎来了第一个申请人。 烧成车间的老孙头,老娘住院,手术费差一千二——他就是宝安暗盘重点盯的人,对方把价钱开到了翻两倍,他攥着家里那六百股,在医院走廊里转了三宿,眼看就要点头了。 互助金批了八百,财务科又走了四百的职工困难补助。股票,一股没动,押在工会。 老孙头捏着借款单,在厂门口站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人家翻两倍收我的票,我都没卖……不是我不想卖,是我要是卖了,我老娘出院问起来,我说不出口——咱家的票,是桂厂长当年按手印发到手里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而那六家连夜卖了票的,第二天就后悔了——股价一跳到四块二,他们翻倍卖出的价,成了地板价。有个当家人找到厂办,搓着手问:还能不能买回来? 小刘请示到炜杰那儿。炜杰想了想,说:“告诉他们,柜台上的票,随他们买,市价。买回来,持有满一年,互助金照样认他们——延中这名分,门槛不高,就一条:票得拿得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铆钉(第2/2页)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剩下没动的散户和持股会代表,心彻底定了。周老爷子在茶楼里听完前因后果,旱烟袋一磕:“好!宝安拿钱砸铆钉,你拿人心浇铁水——这一下,铆钉焊死了!” “不是焊死的。”炜杰摇头,“老爷子,人心这个东西,今天焊死,明天还能锈。能让它不锈的,只有一样东西——让拿着票的人,真真切切看见这票一天比一天值钱。” “所以,该亮底牌了。” —— 周五,省地质厅的批文正式下来:鹰愁涧矿区勘探开发框架协议签署,延中实业作为下游深加工合作单位,列入省重点项目序列。 消息见报那天,延中的股票在静安柜台上,从一块八,直接跳到了四块五。 宝安开的暗盘价——翻倍,三块六——一夜之间,成了地板价。 谁还卖?傻子才卖。市场上仅有的一点浮筹,眨眼被抢光,宝安那四个账户趴在冻结线上,进,进不得、退,按现价退,亏损七位数。 茶楼里,周老爷子笑得直不起腰:“你小子这一手,叫把底牌摊在太阳底下——他出三块六,你让全世界都知道这票值四块五。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不是阳谋。”炜杰摇头,“是明牌。老爷子,股票这个东西,散户为什么总被收?因为他们看不见底牌,只能看今天的价。我把底牌亮出来,不是为了让股价涨——” “是为了让拿着股票的人,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 当天晚上,深圳的长途电话打到了炜杰的办公室。 这回不是祁总,是宝安集团董事长亲自打来的。电话里,南方口音,笑声很厚:“炜董!后生可畏!我们这一仗,输得心服口服!” “董事长客气。” “客气话不说了。”对方话锋一转,“炜董,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手里这百分之十,退是亏,拿着是死。这样,按今天的市价,四块五,你收回去——咱们两家,交个朋友。” 四块五,接他百分之十,将近两百万。 炜杰握着话筒,沉吟了足足十秒钟。 “董事长,”他说,“朋友要交,生意也要做。四块五,是今天的价,可您那百分之十,是违规增持在先、被冻结的筹——它的价,不是柜台的价。” “三块。我出三块,全接。您亏的这口气,往后的合作里,我给您找补回来——鹰愁涧的深加工,延中吃不下全套,设备、出口渠道,有的是宝安的座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好!好一个炜董!三块就三块!我这辈子砍价没输过,今天认栽!” 笑声停了,对方忽然压低声音,像随口闲聊: “炜董,还有件小事。你们那位陆会计……是个人才。” “我们查过他。范景荣的钉子,自首的案底——啧啧,这样的底子,你在董事会里敢用他,胆是真大。” “不过炜董,”那声音慢悠悠的,“你想过没有,一个能当钉子的人,档案上落了这个墨点,这辈子,洗得掉吗?” “今天洗得掉,明天呢?后年呢?” “延中将来要是做大,要过一道一道的审——到时候,有人把这页纸翻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炜董,后会有期。” 电话挂了。 炜杰捏着话筒,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上海的夜灯火通明。 他知道,打宝安这一仗是赢了,可对方挂电话前埋下的那根刺,比百分之十的筹码毒得多—— 陆则明的过去,从今往后,成了所有对手共享的武器。 而武器这个东西,造出来,就总有打响的那一天。 第七十一章 山开了 第七十一章山开了 鹰愁涧正式勘探开工那天,全县轰动。 省地质局的勘探队开进山,大卡车七辆,钻机、发电机、帐篷,浩浩荡荡。队伍进山口的时候,公路两边站满了人——县城的、乡里的,还有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看热闹的村民。 石青山站在队伍最前头。 还是那身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给车队引路——省厅正式聘了他,复查组向导,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 车队经过七号孔的时候,石青山让停了车。 酸枣树已经拔了,回填的碎石清开了,新的钻塔正在起架。老师傅们吊装套管,号子声在山谷里滚。 石青山站在孔口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册勘探日志的原件——国家档案馆复制了一份给他留念,原件入档,复印件他用红布包着——双手捧给带队的总工程师。 “当年队长说,交国家。”老人的声音不大,山谷里却人人都听见了,“今天,我交了。” 总工程师双手接过来,郑重地说:“石青山同志,国家收下了。您守了二十四年,辛苦。”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任眼泪淌。山风掀起他的衣角,炜杰在不远处看着,忽然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说话的人烂了,话没烂。 今天,这句话,干干净净地,回了家。 —— 勘探开工,下游的事就逼到了眼前:矿石出山,得有地方炼。 省厅的意见很明确:深加工基地,落在延中,但厂子在上海,矿石出山要运几百公里,成本划不来。最优的解,是在矿区附近的县城,建一座粗炼厂,初加工之后再运上海精加工。 县城建厂的方案报到延中董事会,炜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是哪儿?化肥厂。 “化肥厂有厂房,有水电,有铁路专用线,”董事会上,炜杰摊开地图,“更重要的是,有工人。三百八十一个工人里,一半以上,是干化工的老师傅——冶炼和化工,隔行不隔理。” “债权在咱们手里,厂子半死不活。我的想法:延中出技术、出订单,化肥厂出厂房、出人工,两家联营,建稀有金属粗炼车间。工人的工资延中托底,厂子的债务挂账停息,等车间见了利,逐年冲抵。” 桂长根听完,拍板:“就这么办。” —— 联营的消息传回县城那天,化肥厂跟过年一样。 厂办的黑板报连夜换了新的,就一行大字:“联营车间,下月动工,本厂职工优先培训上岗!” 工人们围着黑板,看了三遍还不走。烧成车间的张胖子扯着嗓子喊:“我就说嘛!炜家爷儿俩,啥时候让咱厂的人掉过队!” 炜守拙被常厂长硬拉进筹备组,头衔:设备顾问。老爷子推辞不掉,回家跟炜杰嘀咕:“我一个开车的,顾问啥?” “爸,”炜杰笑他,“车队三十年,全县的车你都摸过。厂里的泵、阀、管道,哪个离得开你这份眼力?你就帮他们看看设备、把把关——还是你的老本行,看个仪表盘。” 老爷子嘴上说“瞎闹”,第二天一早就揣着他的小本子上厂了,把全厂四十七台主要设备跑了一遍,哪台该修、哪台该换、哪台还能再战五年,一天之内,列了三页纸。 常厂长拿着那三页纸,手都是抖的:“老炜,就这份清单,外头请个工程师来,没有半个月拿不下来。” “工程师懂设备。”炜守拙把小本子揣回怀里,“我懂咱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山开了(第2/2页) —— 一切顺得不像话。 直到省厅的技术论证会。 会在省城开,炜杰作为延中代表出席。地质、冶金的专家们对着勘探初步数据论证了一整天,结论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鹰愁涧的铌钽矿,品位是高,但伴生复杂。”冶金口的专家推了推眼镜,“铌钽共生,还伴生稀土。这个矿种,国内的冶炼工艺……说实话,处理不了。分选纯度上不去,炼出来也是废渣。” “国内处理不了?”王处长皱眉,“那就没有别的办法?” “有。”专家说,“引进。日本或者德国,有成熟的联合分选工艺和成套设备。但是——” 他顿了顿。 “这类设备,属于国外对华限制出口的目录范围。整机引进不可能,只能通过有渠道的外贸公司,拆散、分包、曲线引进。国内能做这件事的外贸渠道,数得出来——” “两三家。” 散会的时候,王处长把炜杰送到楼下,脸色不好看:“炜杰同志,设备的事,厅里帮不上太多。外贸渠道这一块,水太深。” “王处长,”炜杰问,“国内数得出来的这两三家渠道,您知道吗?” 王处长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最大的一家,挂靠在香港的一家贸易行。老板是谁不清楚,只知道行里人都管背后的话事人叫——” “商老。” 炜杰站在省厅大楼的台阶上,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北方春天特有的土腥气。 绕了一大圈。 山开了,矿活了,所有的路都通了——最后卡在冶炼设备上,而设备的门钥匙,还挂在那个人的腰上。 商敬亭交出了岩芯,交出了最后一页,交出得干干净净。 可他从来没说过,他手里最硬的那张牌,从来不是山里的东西—— 是山外头的路。 当天夜里,炜杰在旅馆房间里坐到很晚,把整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摆到最后,他拿起电话,给县城的家里摇了个长途。 “爸,还没睡?” “车间明天划线,我睡不着,正看图呢。”炜守拙的声音透着这阵子少有的松快,“你呢,会开完了?” “开完了。爸,问你个事。”炜杰慢慢地说,“要是有一扇门,钥匙在对手手里,你是想办法配钥匙,还是——” “还是另开一扇门。” 电话那头,老爷子想都没想。 “杰娃,车队有句老话:此路不通,不是让你死等,是让你换道。” “爸当年给地质队送给养,鹰愁涧那条道塌了三天,谁都说绕不过去。后来咋办?我带着两个徒弟,从北坡的乱石岗上,硬蹚出一条便道来。” “路是人蹚出来的。”老爷子说,“他的门不开,你就自己凿一扇。” 炜杰握着话筒,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爸,”他说,“我懂了。” “你懂啥了?” “日本人德国人的设备不让整机进来,那就不买整机——买图纸、买专利、买他们淘汰的二手线,拆散了研究。国内处理不了伴生矿,那就把国内的冶金院所一家一家敲门敲过去——北京、长沙、赣州,我就不信,这么大个国家,啃不下这块骨头。” “他的路,”炜杰一字一字地说,“我不走。” “我自己蹚一条。” 第七十二章 敲门 第七十二章敲门 北京的春天,风沙大。 炜杰拎着一只人造革的旅行包,站在有色金属研究总院的大门口,这是七天里他敲的第四家门。 头三家,门都没让进。 第一家,传达室的老头眼皮都没抬:“单位呢?介绍信呢?没有?下一个。” 第二家,让进了门,科研处的干事听完来意,笑了:“小同志,钽铌分离是国家级课题,你一个地方上的小厂……回去吧回去吧。” 第三家最客气,办公室主任亲自接待,茶都泡了,听完之后沉吟半晌:“合作可以谈。这样,你们出经费,五十万,成果归院里,你们有偿使用。” “有偿使用,怎么个有偿法?” “每处理一吨矿,提成百分之八。” 炜杰把茶杯放下,道了谢,走了。那不是合作,那是把延中变成院里的一头奶牛。 第四家,研究总院,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门难进,是因为门里坐着的是“单位”,可技术的骨头,从来不在单位的墙上,在人身上。 人,在哪儿? —— 答案是一个星期后,在总院后头的一栋老家属楼里找到的。 牵线的是周老爷子的一个老关系——总院退休的老传达。老头听炜杰说完,咂咂嘴:“钽铌分离?你早说啊。院里有个老先生,干这个干了一辈子。” “谁?” “姓林,林衍之。六二年的大学生,分到院里就干这个课题。干了二十年,论文写了一摞——”老头压低声音,“全锁抽屉里了。” “为啥?” “六几年那会儿,课题下马,说国内没矿,研究这个没用。老林不干,自己偷着算。后来被批了一回,说他搞没有矿的矿,发配资料室。前几年退休,院里连个欢送会都没开。” 炜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拎着两斤点心,上了三楼。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他:“你找谁?” “找林老师,谈钽铌分离。” 屋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让他进来。” 林衍之,六十九岁,瘦小,穿一件肘部磨破了的毛衣,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桌上画图。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可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图纸和书。 听完来意,老人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抱出来一摞发黄的图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六六年,鹰愁涧的矿样,送到过院里。”老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把炜杰钉在了原地,“化验是我做的。品位、伴生、赋存状态,我都知道。分离工艺的路子,我六七年就设计出来了——分步萃取,串级逆流。” “课题下马那天,领导找我谈话,说国内没有这样的矿,这套工艺,是无的放矢,” “我说,”老人的手指抚过那些图纸,像在抚孩子的头,“会有的。矿在山里,跑不了。” “这句话,我等了一辈子。” 炜杰看着满桌的图纸,喉咙发紧:“林老师,这套工艺,要是我们试线,要多少钱?” “设备能凑,院里报废的萃取槽,我认识仓库的人。”老人的眼睛在老花镜后头发亮,“关键是试验经费、药剂、检测——粗算,八十万。” “我给一百万。”炜杰说,“条件只有一个:工艺专利,您个人持有,授权延中使用。延中不管您一辈子算出来的东西叫院里的成果——它是您的。” 老人愣住了。 老太太端着茶出来,听见这句,手一抖,茶水洒了一地。 “后生,”林衍之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院里头一个开价的,要收我成果,你是头一个,要把成果还给我的。” “林老师,”炜杰说,“我家是记账的。我爸教我,账要记清——谁的东西,记谁名下。这摞图纸在您的抽屉里锁了二十五年,它姓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敲门(第2/2页) 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忽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什么时候开始?” —— 中试线的事,林衍之雷厉风行。一个星期,报废萃取槽翻新进厂,两个星期,试验方案上墙,三个星期,第一车鹰愁涧的矿样,从山里运到了北京郊外的试验车间。 老人住进了车间,行军床,一天睡四个小时。炜杰劝不住,只好让陆则明从北京给他请了个做饭的阿姨。 第一炉试验出来那天,夜里十一点。 萃取槽的最后一级,流出澄清的液体。林衍之举着烧杯,对着灯光看了足足三分钟,一句话没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检测单出来:钽铌分离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二。 炜杰拿着那张单子,连夜给县城打电话。电话是常厂长代接的,炜守拙正在车间划线,被喊来接电话的时候,满手粉笔灰。 “爸,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老爷子的声音,有点抖: “纯度多少?” “九十九点二。” “啥意思?” “意思是,”炜杰说,“国外的设备,咱们不用买了。” 电话那头,炜守拙没说话。炜杰听见他在那头喊:“常厂长!告诉大伙儿——” 那一嗓子之后,电话里传来车间里轰的一声,几百人的欢呼,隔着几百公里,震得话筒嗡嗡响。 —— 庆功的电话打完,炜杰回到试验车间,发现林衍之不在。 老太太来送夜宵,说老头儿出去了,天没黑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炜杰心里咯噔一下,披上衣裳出去找。绕着厂区找了一圈,在废料堆后头的小土坡上,找到了。 老人坐在土坡上,怀里抱着那摞图纸,对着满天的星星,坐得笔直。 “林老师?” “后生,”老人没回头,声音很轻,“你说怪不怪。这套图纸,在我抽屉里锁了二十五年,我天天想它见天日。今天真见了——我这心里,反倒空了一块。” 炜杰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坐这儿想想,”老人拍拍身边的图纸,“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炜杰说,“林老师,我问您,您算这套工艺的时候,知道它会用在哪座山上吗?” “不知道。” “那您图什么?” “图它有用。”老人说,“做学问的,东西做出来,放在抽屉里,也觉得自己没白活——你说这是不是痴?” “不是痴。”炜杰望着山下的车间,灯火通明,“我爸守了半辈子账本,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山,您守了二十五年图纸。你们守的都不是东西——” “是有用这两个字。”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 “后生,明天开始,第二阶段试验。” —— 可第二天,第二阶段没有开始。 一早,总院来了两个人,找到试验车间,客气地递上一份文件: 林衍之系本院退休人员,其科研活动与本院职务发明存在权属争议,在争议厘清之前,请暂停一切试验工作,配合核查。 落款,盖着研究总院的章。 炜杰捏着那份文件,一页纸,不重,可他捏出了千斤的分量。 试验刚出结果第三天。 核查的通知,就到了。 他不用问都知道——北京城里,能这么快摸到这间车间、又能说动院里出这份文件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出来。 商敬亭的门,关上了。 他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了。 第七十三章 抽屉里的二十五年 第七十三章抽屉里的二十五年 那份“权属争议”的文件,像一盆冷水,浇在刚点着的炉子上。 试验停了。萃取槽里澄清的液体放了三天,析出一层细白的盐霜。林衍之每天还是一早就到车间,不进去,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贴了封条的设备,一坐一上午。 第四天,炜杰把他接出来,爷儿俩在什刹海边上走。 “林老师,”炜杰问,“院里这一手,您怎么看?” “俗手。”老人望着结了冰碴的湖面,“我退休五年,院里谁还记得林衍之?试验成功的消息见报第三天,核查组就成立了——后生,这不是院里的意思,是有人把话递进了院里。” “那这官司,能赢吗?” “难。”林衍之叹了口气,“后生,我跟你说实话。这套工艺的底子,确实是六几年在院里打下的。那时候我领着院里的工资,用着院里的实验室——按规矩,这就是职务发明。真要掰扯起来,我占不住理。” 炜杰沉默了。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冷得钻骨头。 “不过,”老人忽然停住脚,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狡黠的光,“后生,我问你,六七年我画的那套图纸,和现在车间里跑的这套工艺,是一个东西吗?” 炜杰一愣。 “不是一个东西!”老人自己答了,声音陡然高起来,“六七年那套,分步萃取,十二级,收率顶天六成!现在这套,串级逆流,三十六级,收率九成二!这三十多级,是我退休以后,在那间小屋里,一个数一个数重新推的——没用院里一分钱,没用院里一张化验单!” “他们有六七年的图纸,”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我有这个。” “这是什么?” “我家里那个樟木箱子的钥匙。”林衍之说,“箱子里,是我退休以后五年的工作日记,十三本。每一天算了什么,推翻了什么,哪天半夜想通了哪一级,全在里头,一天不落。” “职务发明,讲的是人、钱、物从哪儿来。我这十三本日记往桌上一摆——后生,法官判案,判的是证据。” 炜杰看着那把铜钥匙,忽然明白了。 这位老知识分子,被人批过、下放资料室过、课题被枪毙过——他用二十五年的时间,不光等来了矿,还把自己的后路,一天一天地,记在了本子上。 “林老师,”炜杰由衷地说,“您跟我爸,是一路人。” “你爸是干什么的?” “记账的。”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笑得湖面上的冰碴都在颤。 —— 权属核查的论证会,定在总院小礼堂。 那天来了不少人:院领导、法务、几位资深专家,还有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商敬亭没来,来的是他的代理人,一个姓文的律师,金丝眼镜,公文包锃亮。 会开到一半,院方的调子已经很明白了:林衍之的工艺“源于院在职期间的科研积累”,权属“理应归院”,院方“可以考虑给予发明人适当奖励”。 姓文的律师在旁边补刀,慢条斯理:“另外提醒院方一句,香港宏业贸易行已经向本院表达了合作意向,愿出资三百万买断该项技术——前提是,权属清晰。”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三百万,九一年,对一个吃财政饭的院所,是天文数字。 轮到林衍之发言。 老人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慢慢走上台,把一个樟木箱子的钥匙,放在讲台上。 “我讲三件事。” “第一件,六七年,我的课题下马。”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发黄的文件,展开,举起来,“这是院里当年的正式通知——该课题国内无应用对象,予以撤销。白纸黑字,院里的章。同志们,一项被单位正式判了死刑的课题,二十五年后,它的职务成果,归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抽屉里的二十五年(第2/2页) 礼堂里,针落可闻。 “第二件。”老人把十三本工作日记,一本一本,在讲台上摞起来,摞成一堵小墙,“退休五年,十三本日记。哪一天推翻了第几级,哪一页用了谁家的药剂、谁家的设备,全在里头。院里要是能说出一分钱的物证,我林衍之今天就把这套工艺拱手相让。” “第三件——” 老人忽然停了,转身看向台下那位文律师,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香港宏业,出三百万买我的技术。我这个卖了一辈子没人要的东西,忽然值三百万了——文律师,我斗胆问一句,宏业的老板,怎么知道我的试验刚刚成功?” “北京城里,知道我烧杯里那点东西的,不超过十个人。” “您回去告诉您的委托人——”老人的手指着礼堂门口,“我的技术,卖给国家,一分钱不要,卖给朋友,一块钱就行,卖给他——” “三百万,不行。三千万,不行。” “他出金山,我林衍之,不卖。” —— 论证会不了了之。院方当场没有结论,散会的时候,院领导握着林衍之的手,连说了三个“从长计议”。 明眼人都知道,“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这官司,院里不想打了。三百万的香饽饽摆在眼前都不敢接——因为林衍之最后那番话,把“宏业怎么知道试验成功”这个问题,当众钉在了墙上。谁接这个钱,谁就得先答这个问题。 当天夜里,炜杰请林衍之老两口在全聚德吃烤鸭。 老人一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拘谨得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炜杰给他卷了个饼,双手递过去:“林老师,祝贺您。” “祝贺啥,权属还没定呢。” “定了。”炜杰笑,“院里不敢接宏业的钱,就只能认您的理。从长计议——长不了,一个月之内,必出结论,成果归您。” “后生,”老人卷着烤鸭,忽然说,“等这事了了,我把这套工艺,一块钱,授权给延中。” “不行。”炜杰摇头,“一块钱,我不干。按行规,技术入股,您占延中深加工项目的一成干股。” “一成?”老人手一抖,“你疯了,那是多少钱——” “林老师,”炜杰给他把饼卷好,“我爸说过,账要记清。您这二十五年,值这个价。” 老人捏着那个烤鸭卷,半天没咬下去,忽然别过头去,抹了把眼睛。 —— 回旅馆的路上,夜色很好。 炜杰的心情刚松快下来,陆则明的长途电话就追到了旅馆,声音是哑的: “炜哥,出事了。” “深圳那边——商敬亭的宏业贸易行,今天上午,和一家日本公司签了设备引进协议。钽铌联合分选的成套设备,拆散了分包,走马来西亚转口。” “他们在深圳拿了一块地,奠基都定了,下个月八号。” “厂名叫——”陆则明顿了顿,“南方稀有金属精炼厂。” “炜哥,他知道咱们绕开他了。他这是要赶在中试放大之前,把洋设备抢先进来,用规模和速度,把咱们的自研线挤死在摇篮里。” 炜杰握着话筒,望着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 商敬亭的反击,比他想得更快、更狠、更堂堂正正——不偷不抢,就是拿钱拿洋设备,跟你赛跑。 而赛跑的终点线只有一个:谁先出第一批合格的产品,谁就拿下鹰愁涧矿的下游。 “则明,”炜杰开口,声音稳得出奇,“林老师的中试,还剩几个阶段?” “两个阶段。最快,也得五个月。” “告诉他们,”炜杰一字一字地说,“四个月。” “深圳下个月八号奠基——” “咱们年底出产品。” 第七十四章 四个月 第七十四章四个月 圣龙枪重新回到姬族,那只不过是让一个神器,变成了破铜烂铁而已。 木棉树又干又皱,不知为什么竟结出那么雪白柔软的木棉;并且以不可思议的优美风度缓缓地自枝头飘落。 纪希睿也很好奇,刚刚还哭的像个泪人的丫头,这个时候怎么忽然就不哭了。 罗秀业还想说什么,被老爷子狠狠地瞪了一眼,最后,罗秀业已经是什么都不敢说了。 物业的人一直跟在韩峰身边伺候着,毕竟韩峰对药材市场的物业而言也算是大客户。 试问若是那些前台人员认识顾天宇的话,他们会上去问话吗?应该是直接放进去的,由此可见,这些服务员也不认识顾天宇。 她有些无语的扶额,跟着就起身,拿起一边的凳子,举起来朝着外面摔去。 “我、我要杀了你!”谭清华俊秀的脸庞因为扭曲而变得狰狞,脸上的伤口不停扭动着,鲜血一丝丝从里面渗出来。 他在实力不济,计划不周全的情况下,得到了圣物,也给自己带来了痛苦的折磨。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其中的意思却是很明显,无非就是让云尘帮助他解决他爹鬼魂的事情。 想通这一点后,阮苍穹则是双眼一闭,不再看云尘那享受的模样,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可里面的情况却随着陆缜的这番话而陡然一变,这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真怕会发生流血事件。 这时,边上又传来了一阵叫骂声:“陆缜,你言而无信,说了会放过我,现在却出尔反尔,居然要杀我灭口……”众人转头一看,却发现是同样狼狈的石青炎也被几名军士给押了过来。 饶是在场的众人见过不少世面,面对这血腥的一幕,也是有些脸色发白。 木子云大惊,急忙将其收回,但姬舞阳伸手一抓,再将火珠抓在了手心,木子云明白,眼前的这位,是他目前无论如何也对抗不了的存在。 “哟,还有理是吧!肯定是在夜场乐不思蜀,连朋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有空我得去江海大学看看你,这三个月是不是被人榨剩骨头了!”他还不知道陈林早在两个月前就辞掉了那份工作。 两声响声传来,刘鼎天红色的保护罩荡起了一阵涟漪,出现两个凹陷的坑,但并没有破裂,紧跟而来的两名蒙面人吃了一惊,那可是中级符禄。 “我...我看到了自己”铃铛发现自己站在自己的眼前,嘴巴一张一合,说的是自己所说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四个月(第2/2页) 那么这么一来,一切也就能够说的过去了!他之所以被系统强化没有产生能量,那就是他根本就没有修炼的天赋技能,产生不了能量。 “师兄,请吧,宗主已经在等你了。”周维兴呵呵一笑,冲着谷元宗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如果在这个世界,他不想办法解决,那么是不是说,他回去之后,自己一身修为直接就没有了? 身上衣服是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墨色的缎子衣袍,眼睛在夜色中星河灿烂的璀璨,脸上那抹明媚的笑容像要唤回春天一般。 凯撒的队伍中有五十名虚空战士,又有芬丹、吉尔里恩等强者,以及数百名精灵射手。这样的阵容,在红杉王国完全可以横着走。就算面对数万大军,凯撒也有信心将其击溃。 “也是大风大浪走过来人,那种气质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那是时间沉淀的东西,就像酒一样,越老越醇!”对自己的父亲,杨帆还是有很高的评价的。 孙建光的话,使得古枫忍不住叩心自问,如果换成是我的儿子,如果我也无法可施,我也会像他这样吗? 一声惨烈的嚎叫,突然从看不到尽头的峡谷深处传来,打断了二人的疑惑。 “还是那句话,谁都一样!”剑无悔语气坚决,根本没有任何所动。 沈言先是用被子,将华贵人的破碎的尸体,盖上了,随后就是拿着一盏灯,蹲在了那个死去的蛊胎的旁边。 而这个月夫人,表面上是阿日斯兰护法之一伊勒德的妻子,实际上,却是现在星月家族的掌权人。 沈言愣在原地,她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呢,就已经有人到她的身边,拿过了她的药箱,然后又给她牵过来一匹枣红色的战马。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楚笑气呼呼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会发呆?她怎么可能会发呆? 一起长大,他却永远被排除在圈子之外,只因为沈家既依付于墨家,又制约着墨家。 “不就是得了个第一名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目中无人吗?”可是原本料想卓天雪不会反驳的,可是事实和想象完全相反。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今日皇上到本宫宫里时问起你的情况,再说了本宫么很久没有到过雪妃你的殿里面走走了。这不本宫就拉了皇上一同来看看你。”月妃带着微笑。 第七十五章 配药的人 第七十五章配药的人 陆则明把全国翻了个底朝天。 萃取剂这个行当,小得可怜:全国两家厂,技术同源——都出自六十年代华东化工研究所的一个课题组。课题组早散了,成果转给了两家厂,牵头人姓方,方鹤年,老工程师,八十年代初因为跟厂长吵架,一气之下内退,回了湖南老家,在镇上开了个小化工厂,生产洗洁精。 “洗洁精?”炜杰拿着陆则明整理的资料,哭笑不得。 “对,洗洁精。”陆则明说,“厂子半死不活,欠着镇上信用社四万块。炜哥,这人手里的方子,是萃取剂的老祖宗——那两家厂的工艺,都是从他课题组的报告里抄的。” “订机票。”炜杰说,“不,先给林老师打个电话。” “打给他干嘛?” “方鹤年,鹤年……”炜杰把资料翻过来,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瘦老头,“我赌五毛钱,林老师认识他。” 电话打过去,林衍之在那头一听这个名字,嗓门陡然高了八度:“方鹤年?!那个倔驴还活着?!” —— 三天后,湖南,山旮旯里的一个小镇。 炜杰和林衍之,一个从北京,一个从县城,在镇口的汽车站碰了头。林衍之非要来,谁也拦不住:“我跟他同窗四年,吵了四十年,你们去,他不一定见。” 方鹤年的小化工厂,在镇子西头,三间厂房,一台反应釜,墙皮掉得斑斑驳驳。老头儿七十一了,头发全白,正蹲在反应釜前头搅一锅半成品,搅得一丝不苟。 林衍之站在厂门口,看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方鹤年!你的洗洁精,泡沫太多了!” 搅锅的老头儿手一抖,猛地回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手里的搅棍“当啷”一声掉进锅里: “林衍之?你个老不死的,你怎么来了?” 四十年没见的同窗,见面第一句话,是互骂老不死的。 那天中午,方鹤年在镇上唯一的小饭馆请客。两个老头儿,一瓶白沙液,你一杯我一杯,先骂对方当年的论文,再骂各自的领导,骂到后头,骂不动了,就喝酒。 喝到第三杯,方鹤年忽然问:“说吧,大老远跑来,什么事?” “萃取剂。”林衍之说,“p507,你当年的方子。全国两家厂的货,被人包圆了。我们等着用。” 方鹤年的手停在半空。 “鹰愁涧?”他问。 林衍之一愣:“你怎么知道?” “六六年,鹰愁涧的矿样送到所里,分选那段,是我做的前处理。”方鹤年慢慢地说,“后来我调去看仓库,课题转了厂。老林,咱们这一茬人,谁没在那座山的矿样上,留下过一手?” 两个老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饭桌,对视了很久。 “老方,”林衍之说,“跟我回北方。你的方子,我的工艺,那座山的矿——咱们这一茬人没干完的事,凑齐了。” 方鹤年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我那口反应釜,产洗洁精确实可惜了。” —— 事情办得出奇的顺。 炜杰出面,四万块,还清了小厂欠信用社的债,镇上的小化工厂整体并入延中,改名“延中精细化工车间”,方鹤年任总工程师,兼工艺专利持有人——和林衍之一个待遇,技术入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配药的人(第2/2页) 老头儿签字那天,手是抖的。签完,他把笔一放,问了炜杰一个问题: “后生,我丑话说前头。我的方子,六几年的东西,那两家厂也在用,算不上什么秘密。你花四万块买个半公开的技术,亏不亏?” “方总工,”炜杰说,“我买的不是方子。” “那你买的啥?” “买的是——”炜杰想了想,“全天下只有您知道,那一锅料,泡沫为什么多。” 老头儿愣了半天,忽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 精细化工车间一个月出料。萃取剂自产,成本只有外购的六成。 商敬亭花大价钱囤下的那两座厂全年产量的货,码在深圳的仓库里,成了真正的库存——他本想饿死对手,结果对手自己开了荒,他那两仓库的药剂,倒成了压在资金上的石头。 周老爷子在电话里笑得直咳嗽:“他花钱买断了全中国的萃取剂,结果中国多出来第三家厂!这一把,商敬亭亏掉的不只是钱——” “是势。”炜杰说。 而林衍之的权属案,也在同一个星期落了地:总院正式发文,确认串级逆流工艺为林衍之退休后的个人成果,院里“放弃主张”。 老传达后来偷偷告诉炜杰:院里本来还想拖,是那位出三百万的文律师,突然撤了——宏业自己把话收回去了。 “商敬亭为什么收手?”陆则明想不明白,“专利权要是真归了院里,他不就买到了吗?” “因为他算明白了。”炜杰说,“院里接了那三百万,就得回答林老师当众钉在墙上的那个问题——宏业怎么知道试验成功的。他不敢让任何人答这道题。所以专利这条路,他自己掐了。” “这个人,”陆则明咂咂嘴,“自己布的局,自己拆。” “不是拆。”炜杰望着窗外,“是止损。他每丢一手,都丢得干干净净,从不恋战——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 月底,深圳。 南方稀有金属精炼厂,奠基。 奠基的照片三天后登在了《深圳特区报》上:彩旗、拱门、红绸子,一排领导模样的人挥锹培土。 炜杰是吃着早饭看的这张报纸。看到照片,他的筷子停住了。 照片正中间,剪彩台上,红绸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西装的人,金丝眼镜换成了太阳镜,胸前别着嘉宾的红花,笑得一嘴白牙。 梁世勋。 香港“养病”的梁世勋,回来了,站在深圳的土地上,给商敬亭的新厂剪彩。 报纸的内页,还有一条配发的消息:《宏业贸易行与香港世勋公司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打造稀有金属出口基地》。 出口基地。 炜杰慢慢放下筷子,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他全明白了。商敬亭的深圳厂,根本就没打算在国内跟延中抢那点市场——矿石进来,粗炼,精加工,直接出口。国内的价格战他连打都不打,他的眼睛,从一开始盯的就是国门外面。 而出口的配额、海外的买家、香港的通道—— 每一环,都是商敬亭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 “则明,”炜杰把报纸推过去,“咱们的对手,从来没想过跟咱们抢锅里的。” “他想把锅端走,去外头卖。” 第七十六章 剪彩 第七十六章剪彩 梁世勋站在剪彩台上的照片,炜杰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他给县城摇了个长途,找秦志刚。 “秦所长,我问个法上的事。取保候审的人,批的是就医——他要是没在医院待着,跑出来了,算什么?” 电话那头的秦志刚愣了一下:“那得看跑哪儿去了。取保的规矩,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居住的市、县。他批的是香港就医,人要是回了内地——” “回了。”炜杰说,“还剪了彩,上了报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随即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秦志刚已经站起来了:“报纸留着。人什么时候的事?” “大前天,深圳。” “好。”秦志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磨刀的快意,“深圳也是内地。他一只脚踩过罗湖桥,取保就作废——小子,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叫什么?” “叫他自己把脖子,又伸回绳套里了。” —— 后面的事,快得像一阵风。 秦志刚把情况报上去,县局当天就出了文书:梁世勋取保候审期间擅自离开指定区域,且以虚假就医事由骗取取保资格,撤销取保,收监执行。 协查通报发到深圳。 深圳警方找到南方精炼厂的时候,梁世勋正在厂里给工人训话,讲他“爱国港商”的桑梓情。民警进门,他还笑着迎上去,递名片。 手铐戴上的时候,他的笑还挂在脸上。 消息传回县城,炜守拙正在车间里核对管线,听人念完,半天没言语,末了说了一句: “报纸是个好东西。” “咋讲?”常厂长问。 “登高的人,就怕别人看不见他。”老爷子把扳手往腰里一插,“可他一登高,地上的人就全看见他了。” —— 梁世勋被收监的第三天,深圳那边,祁总又来了上海。 这回他没进延中的门,约在外滩的茶座,一个人,没带随从,西装也没上次笔挺了。 “炜董。”他开门见山,“我这次是私人身份来的。南方厂的事,你也知道了——台柱子折了。” “梁世勋是台柱子?”炜杰挑眉。 “他是门面。”祁总苦笑,“洋设备、出口渠道、海外买家,签的全是世勋公司的名。他一进去,日本那边的供货方就慌了——跟一个法定代表人被收监的公司做生意,谁不怕?设备到港,停在码头,没人敢报关。” “商敬亭呢?他不管?” “商先生……”祁总提起这个名字,表情微妙,“商先生病了,闭门谢客。深圳厂里,现在是一天亏三万地干熬。” 炜杰慢慢搅着杯子里的茶,没接话。 他知道祁总想说什么了。 “炜董,”祁总身体前倾,“宝安的意思——南方厂那套设备,是日本最新式的联合分选线,现在趴在码头上。延中要是肯出面,把这套设备接下来,价格上,好说。” “我们宝安,可以牵线。” 炜杰抬起眼皮:“祁总,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剪彩(第2/2页) “请讲。” “延中自己的工艺线,上个月试车成功,纯度九十九点三。”炜杰放下茶匙,“日本那套设备,纯度顶天九十九。我买它做什么?” 祁总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炜董,你……你不需要那套设备?” “我需要。”炜杰笑了笑,“但不是买。” “那是什么?” “是租。”炜杰竖起一根手指,“设备趴在码头,滞港费一天多少钱?报关报不了,转运没钱付,日本方天天催。祁总,这套设备现在不是资产,是流血。我出个主意——” “设备,延中租下来,租期一年,租金按设备价的百分之八。这一年里,深圳厂的地皮、厂房、工人,延中托管,挂上延中南方分公司的牌子。南方的出口渠道,世勋公司名下的合同,由延中依法承接核查,合规的续用,不合规的作废。” “一年之后,设备归谁,再谈。” 祁总目瞪口呆:“你这是……你这是要连锅端啊!” “祁总,”炜杰往椅背上一靠,“这话,你们董事长在深圳也说过。商场上的锅,端来端去——区别只在,这一回,锅里熬的是国家的矿,掌勺的得是有牌照的人。” —— 协议谈了一个星期,签了。 消息传回县城那天,化肥厂的联营车间正好出第一批合格的粗品。张胖子他们抬着产品箱子,在车间门口非要照相,照相机是老赵的儿子借来的海鸥牌。 炜守拙被工人们推到正中间,怀里被硬塞了一箱产品,老爷子抱着箱子,腰板笔直,对着镜头,憋了半天,笑了。 照片洗出来,他寄了一张到上海,背面写了一行字: “杰娃:第一批货,成了。爸。” 炜杰把照片立在办公桌上,看了很久。 山开了,厂活了,梁世勋进去了,深圳的设备连人带锅,端到了延中的桌上。 一切都顺得不能再顺。 直到那天深夜,他接到一个电话。 看守所打来的——梁世勋,申请见他。 “我不去。”炜杰对着话筒说,“秦所长,他手里那点东西,上回收据那一手,我领教过了。” “这回不一样。”秦志刚的声音很古怪,“他进来以后,商敬亭断了他的供养。他在里头听人念报纸,念到深圳厂换了东家,当场就笑了,笑了半宿。” “第二天,他写了一份材料,三十七页。” “什么材料?” “从一九六六年五月,勘探队撤营那天夜里写起。”秦志刚一字一字地说,“谁让他撕的那页纸,谁改的档案登记,七拨上山的人是谁派的,六六年到今天,二十五年,每一笔。” “材料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他说,我这条命是商先生给的,这条命里的每一笔,我都记着账。现在他把灯吹了,那就别怪我,把他的账房,点着。” 第七十七章 帐房塌了 第七十七章帐房塌了 梁世勋的三十七页材料,秦志刚连夜复印,第二天一早就用机要渠道送出去了——一份给县局,一份给市纪委周正衡。 炜杰是在县城的招待所里看到的复印件。 他从下午三点,一直看到天黑透了,中间没动过地方。 那不是一份揭发材料。那是一部账。一九六六年五月那个雨夜,谁递给梁世勋一把刀,让他裁下最后一页,七〇年档案清理,谁把登记册上的“日志一册”改成了“散佚”,八三年、八六年、八九年,七拨上山的人,每一拨出的价、带的什么话、回来后向谁复命——时间、地点、经手人、数目,一笔一笔,蝇头小楷。 账房的每一笔进出,最后都汇到同一个去处。 周正衡是第三天到的县城,在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见了炜杰,一见面就说:“这个案子,省里挂牌了。” “会查到他头上吗?”炜杰问。 “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周正衡说得很稳,“梁世勋是执行的人,他的口供能立案,不能定案。定案,要物证。” “物证……”炜杰沉吟。 “六六年改过的那本档案登记册。”周正衡看着他,“省地质局的档案库,七五年搬过一次家,八一年又搬过一次。那本册子,找得到找不到,看天意。” —— 天意站在哪一边,十天后见了分晓。 省地质局档案库的地下二层,搬家时装错了箱的一批旧档,被清理出来。纸箱打开,霉味冲天,里头躺着六六年勘探队的原始登记册,牛皮纸封面,纸都酥了。 第三百二十一页,“勘探日志”一栏,墨色深浅分明是两笔写成的——先是“一册”,后来有人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散佚”。 笔迹鉴定,半个月出结果。 添字的笔迹,和商敬亭六五年的工作签批,同出一手。 物证落定的前一天夜里,炜杰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望江楼打来的。 “炜先生,”老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明晚有空吗?老地方,三楼,临江的雅间。我请你喝最后一回茶。” —— 第二天晚上,望江楼。 三楼雅间,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把紫檀算盘。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壶茶,两只杯。 商敬亭穿着那件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炜杰进来,他抬手斟茶,手不抖。 “坐。” 炜杰坐了。 “我算了算,”商敬亭慢悠悠地开口,“从你戳破梁世勋的验资报告那天算起,到今天,一年零四个月。我这辈子的局,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拆得只剩一间茶楼。” “商老约我来,是认输?” 老人笑了,“炜先生,我这一辈子,没认过输。今天叫你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炜杰没动。 “打开看看。” 信封里,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六六年,勘探队的合影——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钻塔前,前排中间,是年轻的商敬亭,角落里,一个细高个,左眉有疤,是梁世勋,后排边上,一个黑瘦的少年,抿着嘴,眼神像石头。 石青山。 “这张照片,底片在我手里二十五年。”商敬亭说,“留个念想吧。往后,见不着了。” “您要走了?” “走不了喽。”老人给自己续上茶,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纪委的工作组,明天到省城。我这间茶楼,门口的路,怕是已经有人守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帐房塌了(第2/2页) 炜杰沉默了。 “后生,”商敬亭忽然看着他,“我输了,可我想输个明白。你告诉我,我输在哪儿?” “您没输给我。”炜杰想了想,说,“您输给了那几个字。” “哪几个字?” “交国家,不交商人。”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您布了二十五年的局,每一步都算到了——算到了梁世勋的贪,范景荣的狠,算到了政策的缝、人心的缝。”炜杰说,“可您没算到石青山。您让他守山,给他留了那句话,您以为那句话是绳子,把他拴在山上替您看东西。” “可那几个字,他当了真。” “真东西,”炜杰一字一字地说,“是拴不住的。它自己会长大。” 雅间里静了很久很久。江上的汽笛,远远地响了一声。 商敬亭忽然仰起头,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炜杰。 “二十五年。”他说,“五八年我进地质队,也想当个石青山。” “后来呢?” “后来,”老人的声音很轻,“后来我发现,守山的人,一辈子是山里的,算账的人,三年就能下山。” “我选了算账。” “后生,替我带句话给青山——”他没有回头,“就说,队长这辈子,账算错了。” —— 第三天上午,省纪委的工作组走进望江楼。 商敬亭穿戴整齐,坐在三楼雅间里等着,桌上的茶,还温着。他没有任何辩解,只在被带上车之前,提了最后一个要求:把那把紫檀算盘带上。 办案人员看了看那把算盘,同意了。 据说上车前,老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望江楼的招牌,说了一句话: “楼是好楼,就是临江,潮气重。” —— 消息传回县城,是一个星期后。 石青山听完,坐在鹰愁涧的山口,对着满山的石头,坐了一个下午。下山的时候,他跟来接他的炜守拙说了一句话: “老炜,我心里那块石头,搬走了。” “啥石头?” “他说账算错了。”石青山望着远处的钻塔,“这句话,比我守这二十几年,还金贵。” 那天晚上,炜家小院的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石青山正式搬到了县城,被化肥厂联营车间聘为安全顾问。三个老头,一个管账,一个管山,一个管设备,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饭吃到一半,院子里的有线广播响了。 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穿过小院的葡萄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春天,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 一九九二年,春天到了。 炜杰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仰头听着。 爸和林衍之、石青山,也都跟了出来,三个老人站在他身后,谁都没说话,一起听。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炜杰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所有人听: “爸,天要变了。” “往哪儿变?” “往大变。”炜杰望着南边的天,“风口要开了。延中该上市了。” 第七十八章 查帐的记者 第七十八章查帐的记者 九二年的春天,风都是热的。 延中实业股份制改造的方案批下来那天,上海下了场小雨。炜杰站在董事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永安百货楼顶上那面旗,桌上摊着上市辅导的材料,厚得像两块砖。 股份制改造、资产评估、财务审计、辅导验收——上市这道门,有四道坎,每一道都要扒一层皮。 陆则明把材料理得整整齐齐,忽然想起什么:“炜哥,下午还有一档子事。省日报社来了个记者,说要做延中的深度调查,点名要见你。” “记者?”炜杰翻材料的手没停,“哪方面的?” “工业口。听说是个硬茬,去年写过一篇粮站亏空的调查,捅到省里,撸了三个人。”陆则明把名片递过来,“姓夏,夏瑾。” 名片很素,白纸黑字:省城日报社记者夏瑾。 “见。”炜杰说,“安排在厂里,别安排在这儿。她要调查,就让她看真的延中——车间、食堂、财务科,随便看。” “账本呢?” “给她看。” 陆则明一愣:“全给?” “全给。”炜杰笑了笑,“则明,记着,记者这个行当,你给她七分,她疑你三分,你给她十分,她自己会替你数出十二分来。” —— 下午两点,夏瑾到了。 二十六岁,齐耳短发,藏青色的外套,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采访包,进门第一句话:“炜董,我这个人写东西,先挑毛病后说话,您多担待。” “夏记者客气。”炜杰给她倒了杯水,“毛病随便挑。厂里今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不陪你,你自己转。” 夏瑾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顿了一下:“一般厂长都全程陪着。” “陪出来的,是参观。”炜杰说,“你自己转的,才是调查。” 她看了他两秒钟,从采访包里掏出笔记本,转身就进了车间。 这一转,就是三天。 第一天,车间。她蹲在粗炼车间的萃取槽边上看了半个钟头,问张胖子:“你们这行,最怕什么?”张胖子说:“怕乳化。”她就真的记:乳化。 第二天,食堂。她盯着墙上贴的月度账目明细,一行一行地看,看到伙食费那一栏,忽然问打饭的大师傅:“这上面的数,和锅里对得上吗?”大师傅把勺子一抡:“闺女,你自己看锅!”她真的探身看了锅。 第三天,财务科。陆则明把三年的账搬出来,她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九点,中间就啃了个馒头。 第四天早上,她出现在炜杰的办公室,把采访包往桌上一放,眼睛里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开口第一句话: “炜董,你们的账,干净得不正常。” “不正常?”炜杰挑眉。 “我跑工业口五年,查过十几家企业。”夏瑾盯着他,“每家的账,都有一本糊涂处——招待费、福利费、小金库,多多少少。你们延中,三年的账,一笔糊涂的都没有。炜董,这不合常理。” “所以你的结论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查帐的记者(第2/2页) “我的结论是,”她把笔记本摊开,“要么,你们是假干净,还有一本账我没见着;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个厂的当家人,是个怪人。” 炜杰笑了。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圆了,线缝的边。 “夏记者,你说的那本账,在这儿。”他说,“这不是延中的账,是我爸的。三十年司机的报销底单,一分一厘,全在里头。延中的记账规矩,是从这个信封里长出来的。” “你要写延中,得先写写这个。” 夏瑾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头的底单,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十几张,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你爸,现在哪儿?” “县城,化肥厂。”炜杰说,“设备顾问,红袖箍,义务劳动。” “我要去县城。”夏瑾把底单装好,站起来,“这篇报道,我改写父子俩。” “随便。”炜杰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忽然补了一句,“夏记者,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我爸那个人,最烦记者。”炜杰说,“前年有个县广播站的来采访他,问他有啥感想,他让人家回去把感想两个字写清楚了再来。” 夏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是她进厂四天,头一回笑。 “那我更不能空手去了。”她背起采访包,“炜董,等我回来,稿子给你过目——只核事实,不改观点。” “成交。” —— 夏瑾在县城待了五天。 没人知道她这五天怎么过的。她跟着炜守拙跑了三天车间,看了他耳朵上夹烟,看了他拿筷子头蘸着两滴油炒土豆丝,看了他把每一张报销底单抚平、对齐、缝线。 第五天傍晚,她坐在炜家小院的板凳上,听老爷子讲那个七月十四的晚上——儿子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说爸,明天别出车。 老爷子讲得很平淡,讲到烟袋锅的时候,停了很久。 夏瑾的笔,在笔记本上悬了半天,一个字没写,眼圈红了。 回上海的火车上,她开始写稿。写了一段,撕了,再写,又撕。写到第三遍,她忽然明白了该怎么开头。 那篇报道,一个星期后登在省报第二版,整整一个版,标题是—— 《把账记在明处》。 开头第一句: “上海有一家公司,记账的规矩,是从一个司机的牛皮纸信封里长出来的。” 报道见报那天,延中的上市辅导验收材料,正好送进主管部门。 而炜杰不知道的是,夏瑾交完稿,又去见了一个人——市纪委的周正衡。她那篇粮站调查的老关系。 她要查的另一件事,刚刚开始:有人在向上市审核部门递延中的“黑材料”,而材料的封皮上,印着一家香港公司的徽记。 商敬亭倒了,可他的楼里,还有没散的潮气。 第七十九章 潮气 第七十九章潮气 省报资料室的吊扇转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合订本翻过去,扬起细小的灰尘。 夏瑾已经在纸堆里泡了三天。 那份黑材料的复印件就压在她的笔记本下面——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通篇是打印的仿宋字,唯一可辨认的,是封皮右下角一枚烫金的徽记:一艘帆船,帆下压着两行英文。 她把徽记描了下来,托香港分社的同行去查。 同行姓陈,在电话里笑她:“夏记者,你知不知道香港有多少家公司用帆船做徽记?好彩头的嘛。” “注册时间在两年以内,经营范围里有贸易和咨询,注册资本很小。”夏瑾报出自己推定的特征,“而且它的帆船是倒着画的,帆尖朝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纸张哗啦哗啦响。 “查到了。”陈记者的声音低下来,“永亨通贸易咨询有限公司,前年三月注册,注册资本一万港币,注册地址是尖沙咀一间写字楼的信箱。董事只有一个,叫——”他顿了顿,念出一个名字,“周永昌。” “什么来路?” “查不到来路。这个名字在香港的公开记录里,只出现过这一次。”陈记者说,“不过我多嘴问了一句这间写字楼的物业,他们说这个信箱的租金,一直是由一家本地会计师事务所代缴的。那家会计师行,服务过很多内地来的客户。” 夏瑾握着笔,没有立刻说话。 信箱、代缴、空白的董事——这是一家标准的影子公司,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替某个人递一封信、盖一枚章。 “夏记者,”陈记者忽然又说,“还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家会计师行的合伙人之一,早年是给荣记船务做过账的。荣记你记不记得?前年你们内地抓的那个港商梁世勋,名下的公司。” 夏瑾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梁世勋。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三十七页检举材料,把商敬亭的楼从地基到房顶掀了个干净。可她同样记得另一件事:梁世勋到案至今,一直被限制在指定居所,别说他自己,连他的律师对外递一份文件,都要经过办案机关。 他本人,寄不出这封信。 那就是说,有人用他旧公司的关系、他旧公司的徽记,做了这件他做不了的事。 商敬亭倒了。梁世勋落了。可那栋楼里养出来的潮气,还在墙角里自己长着。 夏瑾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资料室窗外。天阴着,像要落雨。 她想起延中厂区门口那块新刷的木牌,想起那个站在车间里、跟她一笔一笔对账的年轻人,想起他说“把账记在明处”时的神情。 有人不想让他记。 …… 同一个下午,延中实业的会议室里,烟灰缸摁灭了第四个烟头。 来送信的是省证券公司的小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杰总,不是大事,您先别急。就是审核那边收到一份材料,反映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按程序,请你们补充一份书面说明。” “哪方面的问题?”炜杰问。 小吴避开他的眼睛:“主要是……公司改制过程中的资产来源,还有……高管人员的情况。” 会议室里很安静。 秦志刚是闻讯赶来的,县里比谁都盼着延中上市,他搓着手问:“补充说明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下个月初有个预审会。”小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杰总,我多句嘴。这种材料,哪家公司上市前都躲不过去,正常的。但这份不一样——写的人懂行,专挑改制和人事的缝儿下手,用词全是章程里的词。这不是外行泼脏水,这是内行往榫头里钉楔子。” 送走小吴,会议室里的人都没动。 炜杰把那份抄来的材料条目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过。 第一条,联营车间的资产划转。账目齐全,当年县政府批文、资产评估报告、职工代表大会记录,一样不缺,早就装进了申报材料的正本。 第二条,化肥厂车间的投资构成。一样,桩桩有凭据。 第三条,南方分公司的托管关系。托管协议在省公证处备过案。 他过一条,在旁边打一个勾。七条下来,勾打了六个半。 剩下的那半条,他的笔停住了。 ——“公司财务科主要负责人,系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人员”。 会议室里,陆则明慢慢站了起来。 他是财务科副科长。全公司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他一个。 “是我。”他说。声音不高,很稳,“这一条,说的是我。”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光斜进来,照见他鬓角新添的白发。这两年他把延中的账理得像刀切豆腐,全厂上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接他那个位置。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刀才挑得这么准——人家不砍你的墙,专抽你的柱。 散会后,众人陆续走了。炜杰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第七条抄在纸上,看了很久。 夜里十一点,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被敲响了。 陆则明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像是去办什么正经事。 “我就猜到你还亮着灯。”他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两份东西。第一份,辞职报告,我签字了,日期空着,你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填。第二份,是我个人的情况自述,从范景荣那时候起,每一件事,每一个日期,我全写清楚了,也按了手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潮气(第2/2页) 炜杰没有去碰那个信封。 “则明,你坐下。” “我不坐了,我说完就走。”陆则明站着,腰背挺得笔直,“杰总,这两年,我过得像偷来的。每天早上一睁眼,先想一遍——这是真的吗?我在延中,管着几百万的账,没人戳我的脊梁骨,小过年的时候还能回家给我娘磕个头。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一个字都没乱。 “现在上市到了坎上。我这个坎,是我自己早年走岔了路欠下的,跟你、跟延中、跟一千多号职工都没关系。我摘出去,材料里这半条就不成立,审核那关就顺了。这是明账,谁都会算。” 炜杰沉默地听完,伸手把那个信封拿了起来。 陆则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炜杰把信封从封口处,慢慢地、一撕两半。 “你——” “则明,你坐下。”炜杰又说了一遍。 陆则明这一次坐下了,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问你一件事。”炜杰把撕开的信封放到一边,“你进延中那天,我知不知道你的底细?” “……知道。” “我让你管财务科,有没有人反对?” “有。你把话压下去了。” “我压下去的那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陆则明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炜杰替他说了:“我说——陆则明犯的错,案卷里记着,陆则明立的功,延中的账上记着。两本账都摊在明处,用不用他,我们当着明账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厂区沉在夜色里,只有萃取车间的灯还亮着,林衍之带的徒弟在值夜班。 “这份黑材料,从头到尾,七条里六条半是空的,就指着这半条活。为什么?”炜杰转过身,“因为前面那些账,我们全记在明处,它咬不动。它咬得动的,是你——不是因为你真有鬼,是因为它料定我们会心虚,料定我们到了关口,会把你悄悄藏起来。” “藏了,会怎么样?”他自问自答,“藏了,今天这半条就成了明天的整一篇。人家再问一句延中为什么遮遮掩掩,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那时候,死的不是你陆则明一个人,是把账记在明处这六个字。” 他走回桌前,把陆则明写的那份情况自述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点了点头。 “写得清楚。明天让办公室誊一份,附上你的处理决定、取保文书、这两年的履职记录,一起装进给审核部门的补充说明里。” 陆则明猛地抬头:“杰总——” “延中的申报材料,一个字不藏。”炜杰看着他,“你的账,早就记在明处了。记过的账,不怕人翻。怕翻的账,我们才不干。” “可是上市要是黄了——” “黄了,就等下一回。”炜杰说得很慢,“公司晚一年上市,还是延中。这六个字倒了,延中就什么都不是了。” 陆则明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后来这个男人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腰却重新直了。 “我明白了。”他说,“明天一早,我把自述再核一遍日期,一个都不许错。”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杰总,这事……要不要跟炜师傅说一声?” 炜杰想了想:“说。我爸那个人,你瞒他,他跟你急。” 果然,第二天炜守拙听完,只问了一句:“那姓周的香港人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 …… 答案在三天后到了。 夏瑾的电话打到延中办公室,是她惯常的风格,没有半句寒暄:“炜杰,寄材料的公司查到了,香港的空壳,董事叫周永昌,名字是假的。” “猜到是假的。” “但是会计师行那条线,扯出了梁世勋旧公司的关系。”电话那头,纸页翻动,“我托人核了梁世勋到案后的全部会见记录和通信记录——他很干净,这封信不是他的手笔。徽记是他公司的,事不是他做的。” 炜杰握着话筒,目光沉下来。 “也就是说,有人拿着他留下的旧壳子。” “对。而且我还查到一层。”夏瑾停顿了一下,那半秒钟的停顿,让炜杰的心往下一坠,“这间空壳公司前年三月注册,注册经办人在文件上留过一个内地的联系地址,我按地址找了过去——” “是你们县城。石印巷,十七号。” 炜杰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石印巷十七号。他不用去查那是什么地方。 二十年前,马占奎在县城开第一家五金铺子,门脸就开在石印巷。那条巷子去年就拆了一半,剩下的门牌号全作废了——一个死地址。 可这个死了二十年的地址,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写在了香港公司的注册文件上。 知道这个地址的人,不多了。 电话那头,夏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炜杰,你那边……有没有一个看着你们长大、也看着马占奎长大的人?” 第八十章 石印巷十七号 第八十章石印巷十七号 石印巷在县城东头,一条青石板铺的老巷子,窄得两辆自行车并排都得侧着过。 拆迁的推土机去年冬天开进来,把南半截推成了瓦砾场,北半截还立着几户人家的山墙,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大大的“拆“字,被雨水洇得发毛。 炜杰是第二天一早到的。他没带别人,只带了炜守拙。 “爸,这巷子您熟吗?” “怎么不熟。”炜守拙踩着碎砖往里走,“我年轻时候在运输队,每月初一结运费,掌柜的就在这条巷子里兑钱。那时候这儿多热闹,茶馆、纸马铺、代写书信的摊子,挤了一巷子。” 他在一堵断墙前站住了。 “十七号,就是这儿。” 断墙里还剩半间屋子的轮廓,地基的石条露在外面,门槛石磨得发亮,凹下去一个浅浅的窝。炜杰蹲下去,看见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瓦松,绿得很精神。 “马占奎的五金铺,开在这儿是哪一年?” “七二年还是七三年。”炜守拙眯着眼睛回忆,“说是五金铺,其实是个幌子,倒腾的是紧俏货。那时候谁能弄到货谁就是爷,马占奎在这条巷子里,横着走。” “铺子里管账的是谁?” 炜守拙想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风都打了个来回。 “祁守业。”他终于说,“马占奎的表叔,我们都叫他祁老蔫。一手好算盘,一笔好字,就是不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马占奎的铺子、后来的贸易公司,账本全在他手里过。” “马占奎判了之后呢?” “他没沾上事。”炜守拙摇头,“听说办案的人查过,他就是个记账的,东家让记什么记什么,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装过。后来贸易公司倒了,他就回了乡下老家,种了几亩地。这些年……没听说过他。” 炜杰站在断墙前,没有说话。 一个乡下种地的老头,一个死了二十年的门牌号,一家香港的空壳公司,一份钉进上市审核缝里的黑材料。 这四样东西串在一起,缺一环——谁把这个地址从祁守业的记忆里翻出来,又是谁,把它写进了香港的注册文件? “爸,祁守业老家是哪个村?” “河湾村,离城三十里。” …… 河湾村的土路被秋日晒得发白。打听起来没费事,村头晒太阳的老人抬手一指:“祁老蔫?村西头,门口有棵老枣树那家。” 枣树很老了,枝干拧着劲儿往天上长。院墙是土坯的,塌了半截,用秫秸箔子拦着。炜杰在门外喊了一声,半天,屋里出来一个老头,瘦得像根柴,腰弯着,看人时眼皮耷拉着,目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你们是……” “祁会计。”炜守拙上前一步,“还认得我吗?运输队,炜守拙。” 老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睁大了一线。 “炜……炜师傅?”他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炜守拙说,“顺道问点事。” 屋里很暗,一股陈年的潮气。土炕、旧柜、一张缺了腿用砖垫着的方桌。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九九乘法表,还有一个镜框,镜框里没有照片,裱着一页字——是一页账,小楷,一笔一划,端正得像印出来的。 祁守业顺着炜杰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动了动:“我自己记的账,六八年的。这辈子,就这点东西拿得出手。” 炜守拙给他递了根烟,老头摆摆手,说戒了,咳嗽。 寒暄了十来分钟,炜杰才开口:“祁会计,前年开春,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您?”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头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指节凸出来。 “问马占奎旧铺子的事?”炜杰把声音放得很平,“还问了门牌号?” 祁守业的头垂下去了。 很久,他含混地说:“是……来了个老板,姓周,香港来的。说在写一本咱们县商业变迁的书,要些老资料。问马老板的铺子在哪条巷子、几号门脸,还问……还问贸易公司当年的账目规矩。” “您都告诉他了?”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有啥不能说的。”老头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像是要撑起什么,“人家还给钱,给了五百块,说是资料费。我一个种地的,哪见过这个钱……” “后来呢?” “后来……”祁守业的嘴唇哆嗦起来,“后来他又来了一回,拿了份写好的东西,说书里要用,让我这个亲历者签个名,证明属实。我眼神不好,他念给我听的,念的都是些老事,我就……我就按了手印。” 炜杰和炜守拙对视了一眼。 “祁会计,”炜杰慢慢地说,“您知道那份东西,最后送到哪儿去了吗?” 老头摇头。 “送到了管企业上市的衙门。您按了手印的那份证明,变成了举报延中的材料——说延中的资产来路不清,说延中账目有问题。”炜杰一字一字地说,“延中,就是我和我爸现在干的厂子。” 祁守业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惶:“我……我不知道啊!他念给我听的不是这些!念的是马老板铺子的事,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我才按的手印啊!” “他念的,是他想让您听见的。”炜杰说,“您按了手印的那一页,您没看着。” 老头从炕沿上滑下来,扶着桌子站着,手抖得像风里的秫秸箔子:“我不知道……炜师傅,我真不知道……我一个记账的,记了一辈子账,我不能害人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石印巷十七号(第2/2页) 炜守拙一把扶住他:“老祁,坐下,坐下说。” 老头坐下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忽然老泪纵横:“马老板进去那年,办案的人也问过我的话。我一个字没敢多说,一个手印没敢多按。我寻思我这辈子守住了,账是账,人是人……怎么老了老了,还让人拿我当枪使了……” 屋里只剩他的哭声和喘息。 炜杰看着墙上那页裱起来的账。小楷端正,一丝不苟。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老头心里最金贵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那五百块钱,是“记了一辈子账,笔笔清白”这九个字。 而那个姓周的,偏偏就是拿这九个字下的手。让一个清白了一辈子的老账房,在毫不知情的时候,亲手往别人的账本上泼了一盆脏水。 这是打蛇打七寸。这才是最阴的地方。 “祁会计。”等老人哭过一阵,炜杰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事能补。” 老头抬起泪眼。 “您跟我去一趟县里,去公证处,把今天这些话原原本本说一遍——谁来找的您,长的什么样,念的什么,您按手印的时候看没看着正文。一个字不许添,一个字不许减。”炜杰看着他,“说了,您按的那个手印就废了,泼出去的脏水,能收回来一盆。” “我……我去。”老头用袖子抹了脸,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还在抖,人却站直了,“我记账记了一辈子,临了让人拿我的名声垫了脚。这个窟窿,我自己堵。”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旧柜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老花镜,还有一个红漆剥落的小木盒。他把老花镜戴上,又从小木盒里取出一方印章,在手里攥了攥。 “走吧。”他说,“趁我还走得动。” …… 公证处的笔录做了整整一个下午。 祁守业说得极慢,极细,哪一天来的,骑的什么颜色的摩托,说话带不带口音,念材料的时候喝了几次水——他都记得。记账人的记性,全在这些地方。 “那人多大年纪?”公证员问。 “五十上下。穿西装,料子很好。”老头想了想,“左手的小拇指,缺了半截。” 笔录做到这里,炜杰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想起一个人。不,不是想起一个人——是想起一句话。当年商敬亭在望江楼摆酒,作陪的人里,有个管迎来送往的,递烟倒酒从不出声。石青山后来指认过,说那人手上缺了半截指头,是年轻时在码头扛包轧的。 商敬亭到案了。可商敬亭楼里跑腿的、看门的、递茶的,并没有全进案卷。 潮气散了,墙根底下,原来还卧着一条蛇。 回去的路上,祁守业坐在车后座,一路无话。快到村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炜师傅,你们那厂子……还缺记账的吗?我不要钱,管口饭就行。我得看着你们的账,看着它干干净净的,我这心里才能过去。” 炜守拙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 炜杰说:“祁会计,延中不缺记账的。但延中缺一个教年轻人打算盘的——现在厂里都是计算器,算盘快没人会了。您要是愿意,每月来两回,教教财务科的小年轻。” 老头没说话,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飞退的杨树,半晌,嗯了一声。 …… 公证材料连同补充说明,第三天就寄了出去。 又过了四天,省里来了消息:预审会通过,补充说明被审核组认可,认为“申报材料披露完整,历史问题处理程序清晰”。 消息传到厂里那天,正好是发薪日。陆则明站在财务科窗口里,一份一份地数着工资袋,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活儿没停,只是数到一半,低着头站了很久。 傍晚,他给炜杰办公室送去当月报表,放下报表要走,炜杰叫住他。 “则明,审核过了。” “我听见了。” “你那半条,审核组的批注是——”炜杰翻开文件夹,念道,“该人员情况已如实披露,相关司法程序及履职记录齐备,不构成发行障碍。” 陆则明在门口站直了。 “看见了?”炜杰把文件推过去,“记过明账的东西,人家认。往后这半条,再不是谁手里的刀了。” 陆则明没接文件,就那么站着,忽然抬手,朝炜杰敬了个礼——不标准,甚至有些可笑,可他站得笔直。 “杰总,”他说,“我去把下季度的预算赶出来。”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炜杰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在走廊尽头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挺着腰,消失在楼梯口。 窗外的晚霞烧起来了,染红了半边厂区。炜守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面:“祁老蔫今天来厂里看了一圈,说下个月初一开始上课。吃面。” 父子俩就着晚霞吃面。吃到一半,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炜杰接起来,听了几句,拿筷子的手慢慢停住了。 电话是市里的办案机关打来的。梁世勋在指定居所递交了一份补充材料,材料里只有一页纸,一句话—— 他说两年前石印巷的那位“周老板”来香港找他叙过旧,他当时没在意。那人临走时留了一句话,他现在才咂摸出味道来。 那人说:“炜家的账,记到上市那天,就该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