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横行,我的修仙资粮又刷新了》 第1章 这件八千 城西,槐荫路。 临街的一家洗衣店里,不时传出衣架碰撞的轻响。天色渐暗,门口已经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隔着空荡荡的前厅,一排衣袖垂在后间的玻璃门内。 一个背着长条布袋的年轻人骑到店外,把共享单车推进白线,落了锁。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扣费,才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眉梢微挑,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亮。身上那件老旧的外套,丝毫没耽误这张脸好看。 有这副模样,相亲时都轮不到媒人夸他老实。 年轻人抬头看了眼“佳洁洗衣”的招牌,又看向门边那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抬手招呼道:“是您约的除祟吧?我叫周衍。” “周……周师傅?” 男人的蓝围裙勒着个圆肚子,两只手洗得发白,眼里布满血丝。他上下打量着周衍,又往他身后望了望,迟疑道:“就您一个人?您师父没跟来?” 上午问过的两家都要上千,这位只收八百,还能当天来。吴老板原本觉得省了一笔,见着本人,又有些拿不准省的是哪一笔。 “叫我小周就行。”周衍笑道,“活是我自己接的,有没有本事,您看我干就知道。说好的八百,邪祟除掉了再付钱。” “那就好。”吴老板这才让开门。 周衍走进前厅,刚解下肩上的剑袋,对方便跟过来,隔着玻璃门指向一件大衣。 “周师傅,捉鬼的时候,能不能避着点那件大衣?这件八千,明早客人来取。我就收六十块洗衣费,可赔不起啊。” 周衍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他。 八百块捉鬼,还得护住八千块的衣服。 “我尽量。”他拉开剑袋,“先说好,衣服真动起来,您别扑上去救。” 吴老板赶紧点头。 玻璃门内,忽然传出一阵衣架碰撞声。 两人一齐看去。深处那件黑衣慢慢转了半圈,空荡荡的领口,恰好朝着门外。 吴老板退了半步。 “就是那批二手衣服。昨晚伙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人就不应声了,怎么喊都没用。天亮才缓过来,非说自己被装进了衣服里。” 他咽了口唾沫,又指指黑衣。 “可那衣服一直挂在上头,根本没碰他。” 周衍凝神望去。 衣领里,一张模糊的脸缓缓浮现。那张脸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深处,竟也站着一个背剑的年轻人。 一丝阴寒随之钻向眉心。 周衍运转心法,灵台顿时一清。那丝阴寒如同撞上了烈日,顷刻消散,衣领里却传出一声低低的惨叫。 “别盯着它看。” 他说着,心神已沉入气海。 三足青铜丹炉悬在幽暗之中,炉壁残缺,数不清的古篆沉寂无光。唯有下方一片青霞缓缓流转,霞中道人闭目而坐,一呼一吸,恰与周衍体内真气相应。 《青阳经》,炼气篇。 他这一身炼气九层的修为,就是从这篇经文修来的。邪祟死后留下的阴气,经炉火炼化,便能化成修补残经的灵机。 吴老板付八百,鬼身上还有一份好处,一次出手,双倍报酬。 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周衍抬起左手,掐了个法诀。丹田中真气循经而起,化作淡淡青霞,笼住周身。 “我护着您,不要离我太远。” 吴老板赶紧靠过来。方才还凉得发僵的手指,被霞光一照,竟渐渐暖了。 他又握了握手指,瞧了周衍一眼。 早知道有这本事,刚才还问人家师父干什么。 周衍挎好剑袋,揭下封门的黄符,折好搁在门边,随后拔剑走进后间。 屋里没有窗户,头顶亮着一盏日光灯。大衣、衬衫和长裙挂满轨道,领口夹着纸签,几件没烘干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霉味很重,洗衣液的香气也盖不住。 吴老板掩上玻璃门,外头的车声小了许多。平时嫌机器吵,这会儿看着那一排黑着的显示屏,他却恨不得它们全响起来。 滴答。 一滴水落在脚边。 吴老板低头去看,却听见头顶有人叫了一声。 “周师傅。” 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一排空衣领正慢慢撑开,衬衫里、大衣里、长裙里,全都露出了他的脸。 有的睁着眼,有的张着嘴,还有的倒悬在裙摆下面,朝他咧嘴笑。 “这件八千。” 十几个吴老板,一起开口。 真正的吴老板腿一软,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胸前的围裙不知何时鼓了起来,他低头,竟看见布面上也浮出了一张脸,嘴巴越张越大。 眼前的灯光迅速暗下去。周衍明明就在身旁,他却觉得两人隔得越来越远,自己正在往一条黑漆漆的衣袖里坠。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青霞骤然亮起。 布面上的脸被清光照得扭曲起来,五官间冒出丝丝黑烟。吴老板只觉一股暖意直透眉心,眼前豁然明亮,大口喘出气来。 他低头一看,双脚还踩着门边的水渍。周衍的手就按在肩上,并没有离远。 可胸前的围裙已经湿透,一股股黑水从布里往外渗,连周衍的左袖也溅湿了。 “它要把您的魂勾进去。”周衍道,“这围裙还要吗?” “不要了!” 吴老板答得又快又响。 周衍五指虚拢,青霞沿着围裙一卷。布面上那张脸骤然拉长,尖叫着脱离围裙,化作一道黑气,钻进了旁边的大衣。 吴老板眼看着那件大衣的领口慢慢鼓起,嘴唇动了动。 “那件……” “知道,八千。” 周衍看向衣领。满屋的脸还在笑,一声声呼唤钻进耳中,想将他的心神也拖进衣服里。 他默诵经文,青阳真气流转不息,眼底泛起清光。 那些人脸渐渐淡去,只有大衣领口,盘着一团浓黑如墨的阴气。 找到你了。 周衍并指一点,一缕青气落在大衣上。 衣服丝毫未损,领口却传出刺耳的惨叫。黑气从领口、袖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想向别处逃,四周的青霞却已围拢过来。 一张青白人脸被逼得浮在衣领上方,眼口全被黑线缝住。它仰起头,嘴上的线一根根绷断,满屋衣物随之鼓荡,阴风呼啸而起! 周衍将真气灌入长剑。 铮—— 一声清越剑鸣,一道银白剑气脱刃飞出,瞬息穿过鬼脸。 那张嘴还没能完全张开,便从中裂成两半。爆开的阴气想往旁边的衣物里钻,却被四周青霞逼回,又被未散的剑气绞灭。满屋呼唤骤然变成尖叫,下一刻,全没了声息。 灯下的衣服纷纷垂落。 只剩一小团缠着灰白油垢的黑线,从大衣领口掉了下来。 周衍取出铜盒,以真气摄住那团黑线,收入盒中。内壁的符纹一亮,将残余阴气镇住。他合上盖子,贴好封口的符纸,最后那点阴寒也被封了进去。 “尸油沾在衣服上,怨念聚久了,养出了这么一只魇。” 他说着,收起长剑,伸手翻过大衣的领口。 小纸签还夹在上面,连一根线都没崩断。 “您看看,八千还在。” 吴老板没有立刻去看衣服。他先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围裙,一把扯开带子,将它塞进垃圾桶,盖子按了两回。 再望向周衍手里的铜盒,他不由往旁边挪了挪。 “周师傅,这个……您带走吧。” “本来就要带走。” 两人回到前厅,吴老板赶紧摸出手机,将八百块转了过去。到账的提示音从周衍那边传来,吴老板才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 方才十几张自己的脸,还在眼前晃。这会儿看着周衍,他倒觉得,这张年轻的脸越看越叫人踏实。 “您这电话,我可存好了。”吴老板道,“往后街坊问起,我就让他们找您。” “那先谢您了。” 周衍脱下外套,拎起湿漉漉的左袖。 “还有件事,外套帮我洗洗,算便宜些。我这件买来,还没一道符贵。” “哪能收您的钱!” 吴老板起身接衣服,伸手之前,却又停了停,小声道:“里面……没东西了吧?” “有。” 他脸色一白。 周衍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朝他晃了晃。 “差点一块儿洗了。” 吴老板这才接过外套,说好明晚来取,拿在手里抖了抖,没敢再往衣领里细看。 …… 槐荫路后面有条窄巷,楼下已经支起摊子,锅铲敲得叮当响。卖二手衣服的小店还没关门,花花绿绿的衣裳一直挂到路边。 周衍穿着短袖,从小店旁上楼,回到最里面那间租屋。 一张床,一张方桌,墙边还支着晾衣架。剑袋往床边一靠,地方就不剩多少了。 他关好门,将铜盒放上桌,揭下封口的符纸。 盒底那团黑线仍在轻轻蠕动。周衍催动真气,黑线裹着油垢,渐渐化作一缕灰黑气息,没入气海。 神识随之一沉。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金铁清鸣。 三足丹炉在黑暗中显现,炉腹内的白焰向上升起,照亮了无边的青铜壁。密密麻麻的古篆悬在壁前,随着火焰缓缓转动。一枚古篆从眼前转过,周衍竟在那道弯曲的笔画里,看见了连绵群山。云气穿过峰峦,又随着古篆转入暗处。 周衍望向最下方。 青霞中的道人缓缓睁眼,指间亮起一道剑光。白光映过来,周衍丹田中的真气便随之运转,正是方才斩杀衣鬼时所用的法门。 再往上,一轮残缺的大日悬在炉壁深处。日下一道人影抬起衣袖,日光随之落下,黑云中翻滚的鬼影纷纷消融,露出被遮住的连绵山峰。 可日轮只亮了一半,周围的经文也断得厉害。 他凝神看去,依然只能辨认出“筑基”二字。 周衍收回目光,将那缕阴气引向炉火。 阴气才触及白焰,便骤然膨胀,化作一张丈许大的鬼脸,眼口间的黑线根根绷紧。 炉中响起一声轻鸣。 白焰升起,鬼脸顷刻消融,灰白油垢也化得干干净净。火焰退下时,炉底只剩一缕银亮的灵机。 周衍心念一动,将它引向炼气篇旁的残纹。 银光没入铜壁。 断裂的古篆一字字接续,原本凝在壁上的云纹,忽然涌了出来。云气越聚越多,很快淹没炉底,漫过周衍的神识。 他眼前一亮,竟已置身云海之上。 群山从云间露出峰顶,一道青衣人影立在远处,袍袖飘荡,足下空无一物。忽而一道流光掠过,人影已到了另一座山峰上方,沿途云气缓缓分开,久久未合。 周衍刚要凝神再看,那人影忽然转身,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篆字,迎面飞来。 一篇法诀在心头清晰浮现。 乘云法。 金色篆字没入眉心,一股轻灵之意随之升起。周衍低头望去,群山正从脚下退去。他不曾迈出一步,云气却随心念而动,凌空遁行的法门也在这一刻印入神识。 云海散去时,炉壁上已经多出一篇完整经文。 周衍睁开眼,胸中仍觉轻快,忍不住站起身,依照法诀催动真气。 脚边的灰尘无风而起。 一缕薄薄的青云托住双足,他身子一轻,竟真的离了地。周衍望向房门,心念一动,云气便裹着他掠过桌角,落在了门前。 晾衣架上的空衣架被风吹得晃了晃。 周衍低头看了看鞋底,又回头望向那张挡在中间的桌子,嘴角渐渐扬了起来。 先前对着炉壁望了好几晚,也读不懂的法门,今晚竟就这样使出来了。 等将这篇经文修炼纯熟,乱石、深沟都能乘云越过。哪怕斗法时被堵住了地面的去路,也能腾身而起,从半空催发剑气。 只是方才这一纵,真气便耗去不少。要像炉中人影那样往来群山,还得继续修行。 周衍走回桌边,掂了掂已经空了的铜盒。 一只衣鬼,换来一门乘云法。 若多斩几只,把那篇筑基经文也补出来呢? 他摸出手机,正想看看群里还有没有除祟的活,一通电话先打了进来。 顾松龄。 青禾药坊那位筑基九层、能御剑出城的掌炉丹师。 “顾前辈?” “在家吧?我到你楼下了。”老人声音里带着笑,“你上回站在药坊门口,仰头看了那么久——想不想跟我学御剑?” 第2章 这活包吃住 “想!” 周衍答得比收八百块钱还快。 “那给我开个门。”顾松龄道,“楼下门铃按了半天,没动静。” 周衍把铜盒收进剑袋,下楼迎人。楼门一开,一股臭豆腐的味道便涌了进来。 顾松龄穿着浅青长衫,头发灰白,下颌留着短须,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这副相貌若印在养生茶盒上,茶叶都能多卖二十块。 他手里却端着一碗臭豆腐,红辣汁浸着蒜末,竹签上还插着一块。 “您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药坊送药,你自己留的地址。” 到了楼上,老人朝他的房门看了看,“怎么,刚练完?” 房里的青云已经散了,门槛上却还有两缕清气。他将手里的碗挪开,那两缕清气便从袖边悠悠飘过,消散在夜风里。 “今晚得了门法术,忍不住试了试。”周衍笑着让路。 小厅里摆着一张坐垫塌陷的沙发,配着掉漆的茶几,墙边木架上挤了几只电饭锅。有一只没盖严,热气正往外冒。 顾松龄坐下,先把碗底最后一块翻了个面,蘸好蒜末,这才道:“你上回问飞剑,问了半天价钱,最后却问能不能先站上去试试。今晚又得了新法,要学的东西这么多,顾得过来?” “试试又不费剑。” “剑不费,人可费。” 周衍给他拿来凉茶。老人转过瓶子,看见“无糖”二字,又放了回去。 “上回那股真气,再给我看看。” 顾松龄是筑基九层的丹师,平日多在城外炉房,想见一面都得先问药坊。难得他肯指点,周衍当即运起《青阳经》。 一片青霞从衣袖间升起,护住了周身。 顾松龄点了点头,指端生出一簇火焰。 “接住,别怕。” 火焰飘离指尖,迎着青霞一扑,却没有散开,反倒化作一只青色火鸟,绕周衍飞了起来。 周衍眼前一亮。 那火鸟只有拇指大小,每扇一下翅膀,护体青霞便向内凹陷一分。没有半点热浪扑面,他却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被那火焰消磨。 他凝神催动心法,丹田中的青阳真气源源而出。火鸟忽左忽右,几次啄下,霞光虽被逼退,始终没有散。 顾松龄放下了竹签。 老人两指微合,火鸟骤然一亮。整片青霞随之一暗,火焰已穿过护体真气,悬在周衍眉心前。 周衍浑身一紧。 那一点火光里仿佛藏着无穷炽热,只要再向前一寸,便能将他的神魂都烧干净! 顾松龄一招手,火鸟倒飞回来,在指间散成几缕青烟。 “不错。” 周衍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摸摸眉心,连汗也没出一滴。 “这是您的丹火?” “嗯,只分了一缕出来。寻常炼气修士的护体真气,经不起它几下啄,你这青气却凝而不散。”老人重新看向他,“上回买药便觉得你根底好,今日一试,比我想的还好些。” 周衍听得嘴角上扬。 今晚以前,他还只会以青阳真气护身、斩祟。如今炉壁上刚亮了一幅图,就让他踏上了云气。若把后面那些残缺的经文都补全…… “所以,有件事跟你商量。” 顾松龄把空碗搁下,“跟我看一年炉,养脉药、吃住都不用你操心,每月另有两千。我指点你修行,御剑法门也能教。” 周衍身子往前一倾,刚要开口,又顿住了。 “一年?” “下月开百日炉,接连三炉。我守主火,得找个人调副火。先给你炉息诀的观想图,炼出火息,再上小炉学收放。”老人看着他,“真气这么纯,放在炉边,是个好苗子。” 药、房租、御剑法门,还有一位丹师亲自教。 周衍瞧了瞧老人方才生火的手。那只小小的火鸟,炼气九层的自己连碰也不敢碰,以后若能御使这样的丹火,许多事情便好办了。 “开炉之后,还能回城接活么?” “药性说变就变,我叫你调火,你得人在跟前。偶尔几炉,用不着我专程找人。” 周衍明白了。 气海中,三足铜炉静静悬着。乘云法的古篆尚有光泽,再往上,就是那一幅残缺的筑基法象。 住进炉房,药是不用愁了,可补全经文所需的邪祟残阴,又到哪里去找? 他仍想看看,自己筑成《青阳经》里的道基,会是什么模样。 厨房传来揭锅盖的声音。周衍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 “这份情我领了。可一年不挪窝,丹还没成,我怕自己先在炉边烤熟了。” “人家想进还进不来,你倒嫌热。” 顾松龄也不勉强,端着空碗起身,“开炉前改了主意,来药坊找我。还有,你现在练的经文,好好练下去,别随意换。” “记住了。” 周衍送他上楼顶。窄楼梯里没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夜风顿时迎面吹来。 顾松龄抬起衣袖,一道青光从袖中飞出,悬在楼沿之外。 剑鸣清越。 那柄三尺长剑明明还在数步外,周衍却觉得锋芒已到了眼前。他立刻运起青阳真气,才将那股刺入神念的寒意挡住。 老人踏上剑身,青光随之大盛,裹着他冲上了夜空。 底下长街挤满了摊子、行人和车辆。剑虹掠过层层楼宇,一路升向夜空,不过片刻,就已经越过城边的高塔,消失在云间。 周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方才还在沙发上蘸蒜末的人,这会儿已经到城外了。 他转身下楼,回房摊开养脉药方,拨通陶掌柜的电话。 “整副配齐,一千八。”陶掌柜一听便知道他要问什么,“润脉草还有,别的也够。” 周衍翻出今晚的转账。八百块,底下还有吴老板一句“今天多亏你了”。 “熟人价呢?” “这就是熟人价。你问了三回,都没涨过。” “那您先把药留着,明天我把钱凑齐。” “成。” “既然给我留了,能不能顺手先发来?” 电话那头的碗筷声停了一下。 “你还是不买的时候好打发。” 陶掌柜没答应赊账,说好钱齐拿药,便回去吃饭了。 周衍也不再磨,将药方留在桌上。 手机恰好一亮,“散修接活”群里来了新消息。 “南桥纸扎铺,六匹纸马成了魇,昨夜撞伤伙计。符师看过,都是新成的,已经封住院门。想请一位会运气护身、能使剑气的修士,明晚来清除。请先看视频再报价,现场情况不一样,价钱可以再商量。” 周衍点开视频。 几匹彩纸糊成的马挤在货箱间,竹骨顶着薄肚皮。镜头照过去,一匹马忽然抬头,墨画的眼睛在纸皮上转了一圈,直勾勾望向门外。 拍摄的人退了一下。 门缝黄符随之一亮,马头又慢慢垂了回去。 群里的报价已经跳出好几条。 “三千,符箓和法剑我自己带。” “两千八,明晚有空。” “我就在南桥,两千五。院底下另有东西得加钱。” 周衍将视频重放一遍。这些纸魇的阴气尚且聚在纸身里,连封门符都冲不开,远不及今晚的衣鬼。 六只,却比一只多多了。 他在群里敲下一行字。 “住城西,炼气九层,一千二。纸魇斩了以后,留下的阴气归我,完事替您把碎纸扫了。” “一千二?你看清几匹了吗?” “哥们儿,你还兼着收废品?” 周衍看得直笑,将洗衣店吴老板的联系方式私发给铺主,请对方问问今晚的活做得怎样。 钱齐了能买药,残阴齐了能补经。 他调大手机声音,神念再度沉入气海。铜炉上方,那半轮青色大日仍掩在残缺的篆文之后,只有下缘透出一线光。 明晚,应该能再照亮一些。 第3章 纸马 翌日清早,许老板回了话。 “小周师傅,我问过佳洁老吴了,他说后屋已经开工,客人的衣服一件没坏。我们这儿也尽是怕碰的东西,得麻烦你多留神。” “我傍晚到。” 周衍约好时间,随后拍下药名和分量,在同城修行群里挂了条求购。 零散的也收,但药性要好。家里若需要除祟,也可以拿药材抵工钱;知道哪里长着灵药的,同样可以来谈。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 “熬过的不要。” 发完消息,周衍便上了楼顶。 晨风还凉,晾衣绳上挂着几张床单,水箱底下积了一小汪水。他选了个没人的地方,盘膝坐下,神念沉入炉壁上的乘云法象。 霎时间,云海漫过群山。 身披青衣的人影从云间飞过,没有纵跃,也不借力,周身清气与漫天云霞相接,神念所至,山川便在脚下退去。 周衍凝神望着,几枚古篆渐渐明亮。 他身下也生出了一缕云气。 起初还薄,随后越聚越多,竟托着盘坐的身躯缓缓升起。水箱、晾衣绳都落到了下方,晨光照在脸上,他才睁开眼。 一阵风正从楼间穿来。 周衍依法引动神念,青云随之向旁飘去,越过水箱,无声地落回楼顶。衣角擦过一张床单,带走几滴尚未晾干的水。 人已经站稳了,他还低头看着脚下。 从前也能跃过水箱,却绝没有这样自在。 他抬头望向城外。天边的云连成一片,偶有御剑的光芒从中穿出,往南方去了。 总有一天,自己也能过去。 周衍重新坐下。气海里的真气耗了不少,可那几枚刚刚领会的古篆,已经牢牢印在神识里。 …… 傍晚,他先去佳洁取了外套。吴老板隔着柜台将衣服递过来,特意翻开左袖给他看,昨晚沾过黑水的地方,洗得干干净净。 穿上时,还有一股淡淡的皂香。 周衍背好剑袋,骑车沿河去南桥。夕阳落在一层层楼宇后,远处一道青色阵幕却仍明亮,下缘隐在房屋与山影之间,上方直入暮云,沿天际铺向两边。 在街上要仰头看的高楼,此刻立在阵幕前,像摆在墙根的一排小物件。周衍骑过两条街,桥头的车流已渐渐近了,那道光却始终横在远方,看不到尽头。 到了南桥,河里也有青光。 符纹从两岸石基伸出,交错沉入水下,横贯整条河道。波浪一动,深处的纹路便断断续续地显出来,岸边楼房的倒影照常映在水面上。 这条河直通城外水泽。若有大妖顺流逼近,桥头铜钟便会响,水底阵纹升起,将它截在河道里。 铜钟底下却摆着一盘棋,几个老人围着,拦住了半条道。周衍放慢车速,从围观的人群旁绕过去,拐进桥后的街巷。 纸扎铺就在街上。门边两个纸人红脸黑眼,笑得一模一样,店里的汽车、彩电和楼房挤作一团,一辆小轿车的车头还顶着半扇阳台。 柜台后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袖口挽着,手指沾了红蓝两色颜料。 “小周师傅吧?我姓许。” “许老板。” 她领着周衍往里走,经过那辆小轿车时,顺手把它往旁边挪了挪,给楼房腾出半寸地方。 “从前做几套衣裳、几匹马就够,现在又是空调又是手机,房子还得带花园。”许老板笑道,“做这行,也得跟上。” “车倒不用油。” “还得给配加油站。人家买的,说他爹不喜欢电车。” 周衍回头一看,墙根还真立着两台纸糊的加油机。 里间的落地扇摇着头,吹得桌角碎纸沙沙响。后门旁的桌上摊着半只没糊完的纸轿,剪刀、篾刀搁在一边;墙角小冰箱上,压着一本翻开的图册。 “后门这道符,是昨天那位符师留的。”许老板指给他看,“那几匹马白天不动,天黑才闹。你进去前收好符,回头我还得还人家。” 周衍应了声好。 “热吧?冰箱里有冰棍,自己拿。” “那我真拿了。” “客气什么。那边的房子也是我做的,往后你要用,跟我说,给你做个好的。” 周衍伸向冰箱的手停住了。 药还没吃上,房子倒先给安排了。 “暂时用不上。” “我说家里有什么事,照顾照顾生意。”许老板也乐了,“你们修行人活得长,等用上这手艺,兴许我儿子都接班了。记着这家铺子就行。” 她接了个催回家吃饭的电话,将前门钥匙放到桌上,交代自己就住后巷,忙完叫一声,过来给他结钱;若中途出去,记得锁门。 店里静下来,落地扇转过半圈,凉风吹到周衍身上。 他拿了根冰棍,还真去看了看那排纸房子。小院里有凉亭,窗上贴着碎花窗帘,门前一对巴掌大的纸人,连手里的扫帚都扎了出来。 人想住的好地方,倒先在这里见着了。 他咬下一口冰棍,甜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后院忽然响了一声。 咴—— 周衍停下咀嚼。 又是一声,隔着门,细细的,听着不像从活物喉咙里发出来。 他吃完冰棍,扔掉木签,取剑走到后门前。门下的黄符已经亮了,几缕黑气贴着门缝探进来,一碰符光,又慢慢缩了回去。 周衍运转《青阳经》,衣袖间浮出青霞。这才揭下封门符,收好,推门向外。 一颗硕大的马头悬在门后。 没有鼻息,也没有蹄声。墨画的眼睛转向他,嘴角一直咧到耳下,肚腹里的竹篾则一根根鼓了起来。 下一刻,马口中涌出一股黑气! 周衍眼前的灯光骤然黯淡,耳边竟响起成片的马蹄声,似有一群马正朝自己奔来。可神念扫去,院子里还是那几匹纸马,连半个活物也没有。 这是在冲撞他的神魂。 青霞一盛,马蹄声立刻远了。 眼前的纸马却猛地散开,整张马皮舒展开来,带着一颗咧嘴的头颅,向院里的货堆卷去。那股黑气也跟着游走,显然还想借一副纸身藏匿。 周衍脚下生云,凌空而起,顷刻间已越过马首。 纸魇刚转过头,他的剑上便亮起一道白光。 嗤—— 剑气从上方落下,穿过纸皮,正中那团向货堆中逃去的阴气!黑影一颤,发出半声短促的嘶叫,便被青阳剑气绞碎。 失去阴气支撑的纸皮飘落下来,重新露出了满院货箱。 周衍仍悬在半空,回头望去,门内的纸轿还停在桌边,轿帘被逸散的阴气掀起,又慢慢垂下,连个破口也没有。 他这才散去脚下青云,落回门口。 若仍从地上出剑,那些纸货少说得陪着挨两下。如今一件也没坏,周衍再低头看看,连刚洗好的左袖都干干净净。 吴老板今晚可以少洗一件。 他取出铜盒,以真气摄起纸屑间一缕尚未散尽的黑烟。那烟缠在一片彩纸上,刚入盒,便被内壁符纹逼到了角落,蜷成了一团。 比衣鬼留下的少些,但同样能用来补经。 院里接连响起嘶叫。五颗马头从货箱间探出来,齐齐望向刚落地的周衍,纸肚皮一鼓一鼓,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周衍合上铜盒,重新抬起剑。 “一家店,藏得还挺齐全。” 第4章 您说个数 离得最近的一匹先嘶叫起来,黑气从纸身上涌出,将另外两匹一同裹了进去。 三颗马头在黑气中时隐时现,耳边的蹄声也越来越急。周衍却不再等它们上前,乘云升到院中,神念透过阴气,望见了三团聚而不散的黑影。 长剑接连挥出。 嗤!嗤!嗤! 三道剑气穿入黑气,纸马的嘶叫戛然而止。白光过处,阴气消散,断开的竹骨与纸皮落回箱子间,发出一连串轻响。 周衍落在窄道上,先看了眼两旁的货箱。这几只纸魇虽然会以怨念扰人,却还奈何不了他的神识,真正藏身的所在,一找一个准。 连叫它们冲出来都省了。 他以真气摄起三片缠着残阴的彩纸,送入铜盒。门口一只,院里三只,盒底的黑丝已经积了不少,碰到内壁符纹,又齐齐缩了回去。 昨晚那只衣鬼,已经换来一门乘云法。 这次该轮到筑基篇了。 还剩两匹。 他提着剑,正要向前,后巷忽然响起一阵细铃声。 铃声很轻,那两匹方才还龇牙的纸马,却同时停了下来,转头望向院角,脖子一下一下地跟着起伏。 周衍脚下一停。 有人招马? 他合上铜盒,展开符纸贴住盖子,以真气催亮符纹,随后将盒子揣好,收去剑上的真气,退进货箱后的阴影里。 院角有一道通往后巷的窄铁门。 细细一声响,门闩从里面拨开了。先跨进来的是个瘦脸汉子,手里摇着铜铃;后头跟着一名壮实青年,用竹杠挑了两副折起的竹笼,腰间还挂着一团红绳。 门闩上还挂着个小东西,两条细腿悬在半空。等二人进去,它才松开手,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竟是个尺许高的纸童。 它穿灰纸衣,脸上涂了两团红,画出来的眉眼十分精神。低头看见地上的尖竹篾,却先提起裤腿,小心绕了过去。 瘦脸汉子扫过两匹纸马,又看见满地碎纸,眉头顿时皱起。 壮实青年已经放下担子,揉揉肩膀,摸出手机,将收款的页面递到他面前。 “先把钱结了。” “马还没装,你急什么?” “上回替人抬棺,主家也是这么说的。”青年护住被推回来的手机,“等棺材下了地,又说改天给。我还能再抬出来?” “那你找欠钱的要去。”汉子压低嗓门,“送到地方,买家给了钱,我能少你这两百?” 青年低头踢开一截断纸蹄。 “说好六匹,现在只剩两匹。这两百,可别扣我的。” “没人扣!” 汉子往院外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先装笼,别再叫人弄坏了。” “这马不是人家铺子里的?” “阴气是我灌的,铃也是我的,醒过来先认我。”他晃晃铜铃,两匹纸马便向前挪了几步,“借个院子养两天,还成他家的了?” 青年想了想。 “那纸和竹子,总是人家的吧?” “装你的笼子!” 纸童也着急了,轻轻扯住青年的裤脚:“小声点。门我可给你们打开了,待会儿来了捉鬼的,我挡不住人家的剑。” “贴道符,连院子都不敢进,能请来什么高手?”瘦脸汉子嗤笑一声,“看好门,有人来我打发。” …… 铜铃上的灵光随着摇动明灭,汉子炼气五层的修为也显露出来。那青年只到炼气三层,撑开竹笼时运气助力,两臂才蒙上一层淡光。 周衍隔着箱子看了看窄铁门。 巷里没再进来人。原来这院里的魇,还真是眼前这人养的。 他没急着现身。铜铃一摇,两匹纸马就听了话,若还有别的用处,先看清楚再说。 两副竹笼已经撑开。汉子把铜铃放低,朝着马头慢慢摇动,青年则用红绳套住一匹马的前腿,将它牵向笼口。方才还拼命撞门的纸魇,此刻竟低着头,一步步钻了进去。 笼门合上,红绳穿过小孔,在外面打了个结。 几道暗红符纹沿绳一亮,刚要抬头的纸马顿时一缩,伏在了笼底。 周衍看了眼绳上的暗纹,将它们记在心里。 纸童站到铺子后门旁,扶着门框往里望了望。灯亮着,风扇还在转,人却不知去了哪儿。 它在门边挪了挪脚,尽量离地上的碎纸远些。 平日在库房守一晚,挣两枚香丸,坐在柜顶晃腿就行。今夜开门、望风,说好五枚,它才肯出来。这会儿瞧着那些被齐齐切开的竹骨,它忽然觉得,两枚其实也不少。 一条胳膊补起来,都不止五枚。 那边又装好一匹马。瘦脸汉子停住铃,仍不甘心,从地上拈起一片碎纸,注入真气探了探。 什么也没有。 他又捡起一截纸马的脖子,翻看切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不对。” 青年正把竹杠穿过笼顶的提手,闻声抬头:“又少了?” “那四只的阴气,都收走了。” 汉子看向铺子后门。 纸童也立刻缩回脑袋,仿佛那盏灯下随时会多出一个人。 货箱后却先响起了脚步声。 周衍提着剑走出来,挡在两副竹笼旁。 “两位,马留下。” 瘦脸汉子握着铜铃的手一顿。 铜铃晃了一下,便不响了。汉子看了看周衍手中的剑,又低头扫过满院碎纸。 “这几只魇是我养的。” “我听见了。”周衍道,“铺里的伙计,也是它们撞伤的。别急着走,请许老板过来认认人。” 青年抓着竹杠的手松了些,扭头看向汉子。 “你不是说——” “闭嘴。” 汉子把铃塞进衣袋,另一只手向腰后探去。 门边的纸童早已悄悄蹲下,趁两人说话,贴着墙根朝铁门挪去。 周衍一抬眼,纸童面前便浮起了一片青霞。 它赶紧缩手,妖气才碰上霞光,纸身里的那点灵性就被逼得直往回缩。再想从旁边钻,青霞已封住去路,它只好抱着脑袋,坐了下来。 “我就回去看个库房……” “先等一会儿。” 周衍走过去,将旁边的空花盆扣在它身上。霞光一收,盆沿立刻探出两只纸手,试了试,却不敢再往外推。 “有本事冲我来!” 壮实青年急了,真气灌入竹杠,隔着货箱便朝周衍砸来。瘦脸汉子也从腰后甩出一柄短刀,刀上缠着阴气,悄无声息地向他这边飞射! 一个要救纸童,一个却想趁机伤人。 周衍目光一沉,《青阳经》全力运转。 青霞骤然铺开,院中的阴气顿时消退。青年手里的竹杠悬在霞光外,进不得半寸,连附在杠上的真气都被逼回了掌中。 炼气九层! 青年脸色一白,刚想收手,护在身上的真气也溃散了。那股气机径直压向丹田,他连一个法诀都运转不起来,两腿一软,跪坐在地。 飞来的短刀却还在往前。 刀上阴气遇到青霞,立刻发出滋滋细响。一张模糊的人脸从刃上浮出,还没来得及张口,周衍手中的剑便亮了。 一道白光穿过阴气! 瘦脸汉子惊呼一声,赶紧撤去催刀的真气。短刀从半空掉下,那道剑气却去势未尽,掠过他的头顶,将一缕头发削了下来。 他连忙抱头蹲下。 身上的护体真气遇到剑锋,竟与刀上的阴气一般,一碰就散了。若非那年轻人最后抬了抬剑尖,这会儿掉下来的,绝不会只有头发。 周衍垂下剑,先收了罩住青年的青霞,转身走向墙边。 青年咳了两声,总算能重新运气。他想起方才连一道法诀也使不出来,仍有些后怕,望望一旁的竹杠,到底没敢再去捡。 花盆里传来细细的动静。 “谁赢了?” 没人回答。 纸童听了一会儿,没敢再推盆沿。地上的青年摸了摸还在发麻的两臂,慢慢坐回了脚跟上。 瘦脸汉子伸手进衣襟。 周衍的剑尖随之抬起,汉子立刻停住,另一只手摊开,缓缓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手机。 他点亮屏幕,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刚才还嫌同伴伸着手机碍事,这会儿换成自己捧着,倒生怕周衍看不清了。 “我赔。” 他瞥见肩头那缕断发,又赶紧补道: “院里的损失算我的。您说个数,我现在就转。” 第5章 带路另算 周衍收起铜铃和短刀,叫两人挨着墙坐下,这才掀开花盆。 小纸童扶着盆沿探出头,看看坐在地上的青年,再看看墙边的瘦脸汉子。 “你不是说,来人也能打发了吗?” 汉子绷着脸,“我说能打发,又没说一定得动手。” “嗯,换成赔钱了。”周衍看了他一眼,在旁边的货箱上坐下,“叫什么?” “姚安。” “我叫邵平。”青年抢着道,“他找我来挑笼子,说好送到地方给两百。我真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他用尚有些发麻的手摸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递给周衍。 下午约的活,姚安发来地址,底下确实只有一句“六匹纸马,两副笼子,送到南城百工坊,两百块”。 “我也是临时叫来的。”纸童赶紧举手,“我叫小满,在米铺看库房,开门的工钱还没拿呢。” 周衍把手机还给邵平,看向姚安。 “百工坊收这些?” 姚安见他听过,连忙点头,“姜掌柜要教人练收摄术,得用几只弱魇。一只五百,我这六只,正好三千。城里开了多少年的铺子,总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 他也翻出手机里的消息。 买家确实只说要六只弱魇,没有叫他偷人家的纸马。 周衍指了指这几句话,“那怎么养到这里来了?” “我花钱买的残怨,铃也是我的,养起来费了不少真气。”姚安道,“就借几副纸身,用完又不是不能补给她。谁知道伙计偏赶在半夜搬东西,早一天晚一天……” “这院子里,纸和竹子都是人家的。” “那是,可阴气——” “伙计也是人家的。” 姚安不说话了。 周衍给许老板拨去电话,将院里的事说了一遍,请她过来认人、算损失。 姚安想拦,瞥见周衍膝上的剑,又忍住了。邵平却松了口气,将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存了下来。 只有小满抱着膝盖,纸脑袋越垂越低。 “许老板认得你?”周衍挂了电话,问它。 “她常来买米。”小满抬起头,“要是跟掌柜说,我给人偷开门……” 米铺的库房干燥,它有一只自己的木箱,里面铺着软纸。刮风下雨,掌柜还记得替它关窗。 五枚香丸,把这份活弄没了,去哪里找第二家? “你今夜来做什么,待会儿自己说清楚。”周衍道。 “就开门!还有望风。” 小满说完,声音又低下去,“他说店里请他来搬货,我怕他骗我,还问他要不要从前门进……” “那他怎么说?” “前门得绕半条街。” 周衍看向姚安。 姚安偏过脸,“后门本来也近。” 邵平忍不住道:“是近,离挨打也近。” 小满气得纸脸都皱了起来。 姚安赶紧把手机朝周衍面前一送,“师傅,您看,真不是我不愿意赔。这会儿就能拿出四百五,先给许老板,铃也押在这里,余下的我再想办法。” 光看他方才捧手机的架势,还以为多有底气。 周衍拿起铜铃,注入一丝真气。铃腹上几道浅浅的符纹亮了,笼子里的纸马立刻扬起头,鼻尖朝这边一探一探。 他停下催动,两匹马又各自撞起笼壁。红绳上的暗纹随之一亮,它们便伏了回去。 “只在响铃的时候听话?” 姚安点头。 “那你把它们养在人家的库房里,夜里人来搬货,还得先问问马?” “……这不是想着,养成就取。” 周衍放下铃。东西先扣着,能赔多少,得等许老板来了才知道。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只魇,竹笼和红绳倒是现成,连收拾都方便了。 等这六份残阴进了铜炉,筑基篇还能缺多少? 他正想着,身旁的邵平忽然凑近了些。 “师傅,您是不是在收润脉草?” 周衍转过头。 邵平指了指手机,“早上群里那张药方,是您发的吧?上面有几味,我在山里见过。” “有现成的?” “有一片,长在泉边,就是还没采下来。” “为什么没采?” “有条蛇。” 这就不奇怪了。 周衍没急着答应,“说清楚看看。” 邵平从相册里找出一段视频,递给他。 画面里,一条小溪沿山流下。两道石崖相对,中间横着半截石桥,桥下的水却没有顺坡往下流,而是在石缝间汇成一股,缓缓升向崖壁上的泉眼。 泉边草叶成簇,细长的叶脉透着红色。水雾拂过,叶脉里便有微光流动,远处一丛甚至将几缕白雾吸进了叶尖。 周衍将画面放大。 药坊的润脉草他见过,这里长得更好。 镜头还在往前移,水底突然浮起一段乌青鳞片。泉口的雾气骤然变白,几块浸水的石头瞬间结霜,连岸上的草叶也冻住了。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拽走拍摄的人。 画面翻转,只剩乱晃的山石,和一个老人急促的声音:“走!别站那儿!” 视频到这里便结束了。 周衍重新拖到前面,望着那座断桥,“这是石门岭?” “对,我爷爷带着去的。他从前采药,认得路,也认得那条蛇。”邵平低下头,“拉我退的时候,他用真气护着我,自己却中了寒气。回来以后,一条腿就不大好使了。” 周衍又看了一遍那团白雾。这蛇能驭使寒气,可水里到底藏着多长的身子,视频没拍全。只凭几片鳞,断不出它的道行。 “当时回来,我就想找个会斗法的,一道再去。”邵平道,“可爷爷要养伤,我得先挣药钱。这几天接的,都是搬东西的活。” 他朝墙边的姚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早知道会搬到剑底下来,还不如一早就把那消息发出去。 “我把视频发给您,您找人看看。”邵平重新望向周衍,“若觉得能去,带我一个。药采下来,分我些就成。” 他刚见过周衍出手。姚安连刀上养的阴气都使出来了,也没能挨到人家衣服;这般本领,真到了泉边,总比自己带着竹筐干瞪眼强。 周衍拿出手机,与他加了好友。 “视频先传来。我得问过那条蛇的来历,再说去不去。” “成。” 邵平利索地发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过,要是只请我带路,不让我采药,工钱得另算。” 周衍看了看他。 他很认真地道:“这回得先给。” 第6章 好梦五十八 “工钱可以再谈。”周衍笑了笑,“先问问你爷爷,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当面请教。” “我回去就问。他腿还伤着,不过在家见个人,应该不妨事。” 说话间,后巷响起脚步声,许老板举着手电进来了。 白光从翻倒的货箱上扫过,照到满地碎纸,又照到墙边坐着的三位。她停了一会儿,最后将光照在姚安脸上。 “就是你,借我的马?” 姚安赶忙站起来,“我认赔,咱们好好商量。” “我扎匹马,劈竹子、蒙纸、画花,要费多少工夫?你一声不响弄得满院子跑,还伤了伙计。你怎么不连柜台里的钱也借走?” 姚安脸上挤出笑,没有答话。 邵平赶紧递上雇佣的消息,小满也在旁边解释。许老板听完,气得瞪了姚安一眼,“合着从他们到我,你一个都没落下?” 周衍见事情已经说开,便提剑走向那两只竹笼。 红绳上的符光还亮着。纸魇伏在笼底,察觉有人靠近,藏在纸身里的阴气立刻向外涌,却被符纹截住了。 剑上白光接连两闪。 两颗马头垂下,纸壳迅速瘪了进去。周衍摄起残阴,送入铜盒,原本挤在角落里的几缕黑气又浓了几分。 六只,齐了。 另一头,姚安也把四百五十块转了出去。铜铃留下作押,余下的货物损失、伙计医药费,明早见了人再算。 许老板收起铃,仍气得发笑,“省纸皮省到我头上了。行,你明早可别再想着省这趟路。” 姚安看看箱顶的短刀,试探道:“那,我的刀……” 许老板从墙边拿来一把扫帚。 “先用这个。” 院子扫干净时,周衍又将各处翻查一遍,确认没有游散的阴气,才收剑入袋。 说好的一千二到账,封门符也还给了许老板。他将短刀交还姚安,几人一同往外走。小满在门口停了停,仰起脸,细声细气地赔了个不是。 许老板看着它,“下回要开门,先问问门里的人。” 小满连连点头,这才追上邵平。 周衍骑车回家,连过河时的夜风都觉得痛快。铜盒在剑袋里,刚够买药的钱也到了手,今晚确实没白来。 见陶掌柜还在群里回消息,他便将一千八转了过去。 “明早来拿。” 这回总算不是明天再问价了。 洗漱过后,周衍把铜盒摆上桌,揭下封口的符纸。 六团残阴裹在真气中,接连没入气海。三足铜炉轻鸣,炉腹被马首般的灰影挤满,白焰从下方升起,满炉黑气顷刻消融。 炉底渐渐聚起一泓银光。 周衍没有犹豫,将灵机引向那半轮残日。 银光沿铜壁铺展,断裂的古篆一字字接续。原本隐在黑暗中的另一半日轮,也终于亮了起来。 轰—— 神识中,云海骤然分开! 一轮青日悬在天地之间,日下道人盘膝而坐,周身百脉皆如通透的琉璃。真气自百脉汇入气海,在一簇青焰中淬炼,渐渐凝成一座道基。 第一滴真元落下。 青色光芒从道基透出,遍及周身,又与天地间的元灵之气相合,化成一层流转不息的罡气。 云中忽然传来哭声。 数不清的鬼影从黑雾里现身,身躯时聚时散,化作一道道阴气,直奔道人而去。最前方的一张鬼脸已经张开大口,口中黑线密布,竟想穿过肉身,直接缠住他的神魂。 道人没有起身。 罡气流转,青日光芒落下。那些钻向眉心的黑线,还没触及他便纷纷消融,藏在阴雾中的鬼影也被一一照了出来,再无半分藏匿之处。 他抬手,一缕剑气掠出。 黑雾从中分开,云里云外的群祟顷刻消散,只剩远处一重重山峰,沐浴在青色日光之下。 原来道基一成,真元便能引动天地元灵。 眼前云海散去,完整的筑基经文已浮现在炉壁上。 青阳罡气。 他方才亲眼看见的运功法门,此刻都随着经文印入了神识。从养脉、聚气,到引火入气海、淬炼真气,凝结道基,再没有哪一处缺漏。 周衍长长吐了口气,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松龄说,自己的经文值得继续练。 他也这么觉得。 更高处,御剑的人影仍然残缺。周衍看了一眼,没有着急,又将筑基篇从头到尾细细体会了一遍。 赤玉髓、百年火芝、青阳灵火。 三样东西,经文都写得明白。炉腹中的白焰仍然静静燃着,那是炼化残阴的炉火;修行所需的灵火,却得自己找来,依照法门纳入气海。 他取过手机,查过三样东西的消息,将求购发出去,这才往床上一躺。 脑袋挨着枕头,舒服得他半晌没想动。 脑海里却还留着那片青光照透的云海,越想,越有些睡不着。 他索性点开常逛的修行论坛,准备看看有没有合用的灵材。首页的一张照片,却先引去了他的目光。 今日最热的消息,是剑修岑青霄一剑斩开无归海雾墙,令一座失踪多年的仙城重见天日! 无归海的传闻,周衍从前看过不少。船一入雾,前后便辨不出方向,传讯法器里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有时潮水将船送出来,舱房、桅杆都好好的,里面却没有一个人。 如今,那堵吞没无数船只的雾墙,竟被人用剑劈开了。 周衍点开大图。两侧白雾高得像山,海水从中间涌过,尽头是一层层青色石阶,向上托着高墙与楼阁。 近处几名御剑修士,身影小得几乎看不见,唯有剑光拖在身后,像几根细细的银丝。 他把图放大,竟在城楼上看见一口悬着的巨钟。钟下的台阶通进雾里,不知有多少层。 城中有从前仙门留下的经殿、药园,这是传了多年的说法;如今几家仙门都往那边派了人,到底找到了什么,还没有确切消息。 评论里倒是已经有人进去了。 【闭关期间由家属代回:我叔父就在第一拨人里,城门会认剑诀,修为再高,剑诀使不对也开不了。他已经把入门口诀传给我了,想学的听下面语音。】 周衍点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还不起来!上班要迟到了!” 底下吵成了一片。有人问究竟哪一句是口诀,有人说照着喊了一遍,他爹已经提着拖鞋过来了。 周衍笑着关小声音,将前面那张仙城照片存了下来。 第二条热议,是云台论剑又延期了。 这场大会一百年才办一次。上一届还在台上称兄道弟的人,再碰面时,身后可能已跟了一群徒子徒孙。周衍看过几段留存下来的影像,剑光纵横天际,台下望去,连出剑的人在哪里都未必看得清。 可日子好定,人实在难凑。 原定出剑的七位修士,有五位还在闭关。前去相请的人,隔着护关阵法问了半天,只得了一句话: 出关了再说。 下面有人问,再过十年能不能开。另一个回他,不如去替那五位前辈敲敲门,敲成了,这一届可以先比给他看。 周衍翻过这条,下一张图上,又有云海仙山。 “今夜仙山游,五十八元起。” 原来是家梦境小馆的广告。入梦登仙山,看云海,游宫阙,一觉醒来,照常上班。 大修士才把海上的仙城找出来,这边连晚上去哪座山都能选了。 店就在同一条街,叫“眠云小馆”。周衍从前经过门口,看见垂着纱帘,还以为是家做按摩的。 评论里,一条抱怨被顶到了前面。 【我白天爬了一天梯子,晚上花钱做梦,你还让我爬山。能不能叫那几只鹤下来接一下?】 周衍笑了,正要翻过去,又停下了手。 梦里能使剑么? 今夜在纸扎铺,他都是先乘云升起,再催发剑气。若能在飞遁时照样催发剑气…… 他点进私信,问能否演练法术。 店家回得很快,说要先看他想怎样练,离得近,可以带本册子过来讲。周衍报了地址,没过几分钟,外面便响起敲门声。 “这么近?”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淡杏色衬衣、深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臂弯里夹着一本硬壳册子。气息不弱,大约与炼气八层的修士相当。 她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旁。眉毛秀气,眼尾微微上扬,一双眼睛在厅里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册子封面印着一树金色小花,随着她抬起手,在灯下细细地闪了一下。 “你好,我叫孟夏,眠云小馆的。” 她笑着扬了扬册子。 “刚才想订一场练功的梦,是你吧?” 第7章 先演三剑 “是我,我叫周衍。咱们在外面坐吧。” 周衍带上房门,请孟夏在小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拖了张凳子过来。 孟夏将册子放在膝上。翻开一页,云海间便露出几座山头,还有一座长桥从山腰绕过。 “你喜欢这样的,还是山下有竹林、流水的院子?” “这个就行。不过仙鹤不用,云里再多些剑光,最好从四面八方来。” 孟夏的手停在页边。 人家花钱登仙山,他花钱上去挨剑? “自己飞上去?”她确认道。 周衍点点头,将想练的法术说了一遍。乘云腾空已经不难,他现在出剑,却习惯先定住身形。今晚在纸扎铺里,还算方便,若对手也能在空中遁行,总不能叫人等着自己。 孟夏听明白了,“所以,你想看看,能不能一边驭云,一边出剑。” “是这个意思。” “那先在外头演给我看。你已经用过的法,我能把施法时的感觉重新做出来。你没有学过的,我也能给你做得威风八面,可醒了,还是不会。” 周衍笑了,“经文我自己有。能让我多体会几回,就很好了。” “改梦境四十,加上原先的五十八,一共九十八。” 孟夏想了想,又道:“我正在做一场侠客梦,用剑的感觉还欠些火候。你若愿意在梦里演三剑,让我记住出剑的感觉,我多送你半小时。” “行。演剑可以,行气的经文不讲。” “我做梦,又不是替你收徒。” 两人都笑了。约好明天下午到店,周衍便将九十八转了过去。 孟夏收下钱,又看看册子上的仙山。来之前准备的那一番景致,竟一句都没用上。客人只要飞上去挨剑,她还得重新想想,哪里适合给他挨。 她抱着册子下楼,经过正在收摊的糕点铺,闻到一阵甜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一边找外卖,她一边给常来店里的朋友发去消息。 “明天多一位道友,练驭云时出剑。他答应演剑给我做梦用,我送了他半小时。” 对面很快回道:“正好,我那套踏云步也想再试试。你得把花盆挪远一点。” “上回碰倒的花架,你还没修。” “明天一块儿修。要不我住院里,早晚替你浇水,也省得来回跑了。” 孟夏看得一笑。 “你就是想天天练功吧?” “你也能天天做你的侠客梦。” 她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房租另算。” …… 第二天一早,周衍便去药坊取了药,顺口问起赤玉髓。 陶掌柜替他捆好纸包,“那是炼器、养火用的,我这里不备。你去仙品铺问,也可以找做法器的匠人,有人手里会留些。” 周衍记下来,提着药回了住处。 他依经文将润脉草含在舌下,清苦的滋味浸满口腔。功法运转,丝丝药力从舌底化开,没有散入腹中,而是随真气游过一道道经脉。 周衍闭上眼,依次服下其余药材。 胸腹间暖意渐盛,几处运气时略显滞涩的经脉,也被那股药力慢慢浸透。青阳真气自气海升起,一路流转,竟比往常顺畅许多。 日光移到桌角时,他才收功。 抬掌凝气,一层青光自掌心浮起,清澈如水,连指掌间的脉络都照得通明。 周衍看着掌心,忍不住笑了。 之前强行多运几周天,也抵不上药力在经脉中温养这一回。这副药是买对了,以后气海引火,根底也能更稳一些。 他散去青光,收拾好纸包,吃过饭,背着剑袋去了眠云小馆。 玻璃门里的纱帘半卷,绕过山水屏风,便能看见一方小院。花架下站着个青年,正扶起一根歪斜的木柱,袖口卷到肘上,手背沾了些泥。 孟夏从旁边迎过来,笑道:“你来得正好。” 青年也回过头。他穿石青色练功衣,眉眼清秀,衣襟上的细云纹,与搁在椅边的剑鞘纹饰相合。 “白石门,梁述,炼气八层。”他擦了擦手,向周衍见礼,“也是来练法的?” “周衍,炼气九层。” 梁述的手略停了一下,又很快放下。 前些时候,他跟师兄出门,有个散修说是得了秘传,请他们合过影。第二天,那张照片就登在了收徒的广告上,连白石门的名头也挂了进去。 眼前这个年纪相仿的道友,开口就是炼气九层,难免让他多看了两眼。 孟夏却没留意,先领周衍去看静室。 “昨晚说的三剑,可以先不用演了。梁述已经替我做过几段示范,做梦够用。那半小时还是照送,咱们先练你想练的。” 周衍停在院里,笑道:“我倒正想请梁兄看看。” 梁述望过来。 周衍解下剑袋,“我刚得了门乘云法,听说梁兄也练驾云的法术,正想请教几句。” “再说,答应的三剑,总得演一遍。不能一听说不用演了,就把剑藏回去。” 梁述脸上的神色温和了些,“交流法术,自然可以。我的踏云步是以真气凝云,在虚空借力遁转,长处在转折灵便。你先试给我看看。” 周衍点点头,“多谢。我想试试驾云的时候,怎么发出离刃剑气。” 梁述伸向剑鞘的手,忽然慢了下来。 离刃剑气? 他倒真没练成这个。真气附在剑锋上,还能借法剑凝聚,飞出剑外,却总是没走多远就散了。 孟夏的兴趣也来了。 “你会离刃剑气?那还是得演。梁述刚才那几剑,光一直在剑上,出了手是什么感觉,我还没见过。” 她取来册子和笔,站到两人跟前。 “这两种是不是不一样?我给客人做梦,可别做错了。” 梁述看了看她手中的笔。 自己还在琢磨怎么问,她倒已经准备记下来给别人用了。 “先把花盆搬开。” 他转身走向花架,弯下腰,语气十分认真。 “待会儿有剑气,别碰坏了。” 第8章 先把人叫醒 梁述把最后一盆花搬到墙根,回头看了眼孟夏。 她还拿着笔。 “所以,剑气离开剑刃以后……” “看一遍就知道了。”周衍笑着接过话,取出长剑,“院里这些竹竿,能用吧?” “用。”孟夏答得干脆,“花别动。” 午后阳光越过院墙,几只搬开的花盆底下,留着湿漉漉的圆印。周衍站在空处,催动青阳真气,长剑随之一鸣。 白光脱刃,掠过三丈,院角的一根竹竿应声断开。 又是两剑。 三截竹节先后落地,周衍已经垂下了剑。孟夏还望着那条剑气穿过的路,几片花叶在风里晃动,剑没有碰着它们,光却真切地从旁飞了过去。 “这一剑,我还送不出去。”梁述看着竹竿切口,坦然道,“你这真气,比我的凝练。” “乘云法呢?”孟夏问。 周衍脚下生出青云,托着身形升起。他从花架上方掠过,悬停在院中,向着无人处又出了一剑。 剑光消散,他才驭云落下。 梁述看得仔细,“你停这一下,是怕催剑时顾不上云气?” 周衍点头。昨夜院里尽是纸货,他宁愿停住了再斩,也不愿拿人家的货练剑。 “我的踏云步倒有相近的地方。” 梁述说着,足下泛起白气。他一步踏出,脚下却不是青砖,而是一团刚凝成的云。身形随之遁转,又踏向身侧的虚空,第二团云气已经在那里浮现。 人尚未落地,下一处云气先成。 几缕白气在花架上方接续,梁述凭空转过半圈,才散气落下。 周衍看得眼睛一亮。 “神念先行?” “是。等人过去再想下一处,迟了。”梁述道,“你这门法不用反复凝云,倒比我自在。只要驭云的神念稳住,出剑时未必一定要停。” 两人说话,孟夏已把玉铃拿了出来。 “去梦里试吧。只回想刚才施法的感觉,经文不用想。” 她晃了晃玉铃,分别引来两人主动放开的一缕神念,这才领周衍进静室。 …… 周衍在静室里躺下,随着一声铃响,眼前的屋顶化成了蓝天。 云海从四周涌来,青山露出峰顶,方才册子上那座长桥,就悬在两峰之间。桥头的花树开得正好,孟夏站在树下,朝他招了招手。 “先试你的,再看他的。” 周衍低头,一缕青云已在足下凝聚。 他想起自己方才遁行时的感觉,身体便随着云气离开桥面。再一动念,一缕剑光从手中飞出,刺向云海。 足下青云却也跟着向前去了。 他目光一凝,立刻想收住。 眼前云山忽然凝定。散开的剑光还悬在远处,脚下青云也停住了,出剑那一刻的感觉,却仍留在神识之中。 “你是在追自己的剑?”孟夏问。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细细体会着。长剑在手时,他惯于以神念笼住剑身;剑气离刃,心神也跟着那一线白光往前,原本由神念驾驭的云气,自然同样被带了过去。 而梁述那一段体会,恰在此时被孟夏引来。 人随气转,神念却始终在先。 周衍闭目,心头浮出乘云法中的那股轻灵之意。再睁开时,剑光已经散了,他仍在原处。 “再来。” 这次青云掠过桥头,他没有停。神念仍引着云气,丹田中的真气却沿经脉涌入剑身,化作一道白光,射向另一侧的山峰。 剑气已去,青云仍在身下。 周衍胸中一畅,顺着这股法意遁过山腰,又发出一剑。云间白光交错,身形却越飞越轻灵,再不被剑气牵着走。 他忍不住还想多飞一阵,孟夏却已出声。 “先醒来试试。” 叮—— 铃声入耳,云海消散。 周衍睁开眼,静室里的纱帘正被风轻轻吹动。他翻身下榻,取了剑便往院里去。 梁述还没来得及问,周衍已站到院中,脚下青云托着身形升起。 梁述迎过去,“成了?” “请梁兄再试试踏云步。” 周衍还有些意犹未尽,“我只向云气出剑,看看能不能赶上。” 梁述也来了兴致,身形再度腾起。第二团白气方在虚空凝成,一道剑光已经隔空而至,将它从中破开! 周衍御云飞在另一侧,出剑前后,竟没有一丝停顿。 梁述散去未成的云气,落回青砖上,抬头望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回真赶上了。” 周衍落下时,还想再试,孟夏已经站在了门边。 “最后这一剑,我要放进梦里。” 梁述转头,“刚才我的呢?” “也放进去。”孟夏道,“客人想当剑客,最后总要赢一回。” 梁述低头看看自己的剑。 “那我演什么?” “你可以收钱。” 他想了想,“也行。” 前店的门铃忽然响起。 孟夏刚要过去,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几乎同时,周衍也察觉一股阴冷气息穿过屏风,钻进了院子。 “我去看看。” 她收起玉铃,快步穿过门帘。周衍将剑归鞘,提着剑袋跟到屏风旁,梁述也放下正要拾起的竹竿。 来客带着阴气,倒未必就是恶客。 可这股气息里,还有隐隐的哭声。 …… 小馆前店,半垂的纱帘遮住日光,柜台旁站着一名穿灰夹克的男人。 他约莫三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整齐,额角却贴着几缕汗湿的碎发。一只鼓鼓的帆布提袋放在脚边,袋口半敞,露出些深色布角。 “你这里能解梦?”男人问着,已经从袋里捧出一只铜钵,放到柜台上。铜钵外缠着几圈黑线,内里灰蒙蒙的,看不清钵底。他伸指在钵沿一划,炼气九层的气息随咒音散出,那片灰色忽地向下凹陷,几团模糊的影子从深处翻涌上来,争先恐后往外钻。 黑线微微亮起,钵口随之浮现出数道交错的符纹。最前面那团灰影撞上去,身子被勒成了几瓣,瓣与瓣之间,却各自鼓出一张含混的脸。它们张开嘴,细碎的呜咽一层叠着一层,从那只小小的铜钵里传出来,听得人耳朵发痒。 孟夏没有伸手,目光落在钵中,“食梦魇?你从哪里弄来的?” 食梦魇吞梦,也会带走人的一缕精神。落进它腹中的景象,既有亲历,也有梦中胡想,上一刻还在吃饭,下一刻,人就可能成了锅里的鱼。 “有人托我找个地方,线索就在这里面。”男人笑了笑,“听说你擅长这个,帮忙理一理,价钱好商量。” 钵中的灰影仍在挤压符纹。浓淡交替间,一排屋檐从里面浮出来,屋檐下是一条昏暗的巷子,弯弯曲曲地往深处伸,竟像比整间店还长。周衍才想看清,巷子便被一双捧着碗的手遮住了;手一翻,屋檐倒悬在上方,底下又浮出方才那几张人脸,彼此挤压、吞没。 孟夏盯着那些不断翻转的梦影看了一会儿,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周衍站在屏风旁,默运《青阳经》,青气护住灵台,抵住了迎面而来的阴寒。男人抬眼看见他手中的剑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院门,没有多问,将铜钵往自己身前挪了些。 随后,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药草图片,摆在孟夏面前。 “润脉草,认识吧?做这个梦的人亲眼见过,还去采过。我不要别的,只要弄清楚他从哪儿走过去,到了什么地方。你把那一段找出来就行。” 孟夏看了一眼图片,却没有谈价钱,“那人怎么不自己来?” “不方便。”男人含糊应了一句,捏住一根黑线,绕在指间,重新念起咒来。一团灰影被硬生生扯到钵口,挣扎着吐出灰雾。雾气沿柜后向上铺开,白墙上的明暗随之变幻,半边墙面渐渐浮出一间屋子的景象。门开着,里面还有一重门,近处则坐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老人,怀里紧紧抱着药篓。篓盖揭开,里面却没有药草,只有一摞一摞钞票。老人笑得满脸褶子,才数了几张,篓里便又往外冒钱,堆满膝头,又滑到脚边,仿佛那小小的药篓连着一座怎么也掏不空的钱山。身后的屋子已被挤得看不见门,老人还在往怀里拢,一张也舍不得放下。 啪。 男人一掌拍在柜台上,连铜钵都震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被他的动作遮住半边,数钱的老人倒是毫无所觉,依然笑得合不拢嘴。 “又是这个!”男人皱眉道:“我从上午看到现在,他不是捡钱,就是卖药发财。钱钱钱,一把年纪了,做梦就不能有点别的?” “他不肯告诉你,你就让魇吞他的梦?”孟夏抬起头。 “我好声好气问过,他说记不清了。”男人皱眉,“真记不清,做梦怎么又记得卖钱?你把这堆假的剔出去,找出他走过的路就行。” “梦里走到的地方,也是真的路?” 男人张了张嘴,看看墙上还在往外冒钱的药篓,没有接话。 “人现在在哪里?”孟夏继续问:“让他醒着,自己回想一遍,总比你在这里猜强。” 男人的手搭到钵沿,似乎想把东西收起来,犹豫一下,却又停住。 “让他醒了,他又不肯说怎么办?”他压低声音,“人被我的术法困在梦里,出不了事。等问出地方,我自然会解开。你要是能做,就出个价,别管这些。” “你是想让我帮你逼供?” 孟夏把手机推回他面前,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先把人叫醒。他愿意说,你再带他来。” 男人看了看门边那张五十八元的招牌,又转回头,“五百。只是看个梦,你平时得接多少客人才能挣回来?” “这不是钱的事。”孟夏话音未落,男人已经不耐烦地勒紧黑线,“你先看完再说!”他口中咒音骤急,钵中的灰影被拧成一团,墙上的钱山随之一歪,从中间凹了下去。数钱的老人还伸着手,身影便与药篓一起被扯散,后面涌出大片颤动的山石,顷刻占满了白墙。 孟夏伸手按向钵沿,“别再催了!” 周衍的目光却骤然一凝。那片山景还在向前涌,两面石崖之间,半截石桥一闪而过,随后便是脚下湿滑的山石。一只布鞋踩进泉边的浅水,狭长的草叶擦过眼前,叶脉隐约泛红。乌青的鳞片骤然从石缝里露出,随之响起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走!别站那儿!” 这地方,他在邵平的手机里见过。连那句喊声,也和视频里的一样!周衍握紧剑袋,从屏风旁走了出来。 男人正盯着墙上终于出现的山景,院门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梁述已经听见方才那番话,手中握着连鞘的长剑,快步走进店里。 “住手!” 第9章 我真见过 一团白气在柜前凝起。 梁述拉住孟夏的小臂,踏云退开,长剑已同时出鞘。剑上白芒照亮了柜后的梦影,直指灰夹克男人。 “白石门梁述。把你的术法停了!” 男人眼神微变,托起铜钵,口中咒音骤急。 呜—— 一股阴风从钵口涌出,扑向梁述。风里层层叠着人脸,前面的还在哭,后面的嘴已经张开,发出的声音却细得像婴儿。 梁述剑芒一盛,迎风斩下。 灰影应声分开,哭声却没有断,反倒穿过剑光,直入灵台! 他脸色骤变,想守住心神,脚下的云气却先散了。剑芒随之一暗,整个人跌在柜旁,肩膀重重撞上椅背。 铛啷。 长剑脱手。 孟夏赶紧扶住他,叫了一声,梁述的眼神却已经空了。 同一阵哭声也到了周衍耳边。 他默运《青阳经》,清气直透灵台。那些杂乱人声才要钻进来,便被青阳真气逼住,断断续续消散了。 眼前的铜钵、黑线,反倒看得愈发清楚。 男人见梁述倒下,松了口气,目光再转向周衍时,却多了些戒备。 这一个竟还站着。 他指间黑线一抖,分出两缕阴丝,一缕缠住梁述手腕,另一缕贴向眉心,凝成乌光。孟夏刚将一道神念送过去,乌光便陡然一亮,将她挡在了外面。 “别碰。” 男人将铜钵护在身前,“我只想找条路。你们非要动手,现在先想想,怎么让他醒过来。” 周衍已拔出长剑。 “你也别动。”男人攥紧黑线,盯住他,“只要我收紧这根线,他可就醒不过来了。” 孟夏抬头,朝周衍轻轻摇了摇头。 “钵不能砸,里面还有被吞下去的精神。” 周衍看向梁述眉心。拘着魇、困着人的阴丝,都随那根黑线起伏,刀剑斩得开钵,未必护得住里面的人。 得先让他松开镇魇的符纹。 周衍又看了一眼墙上渐淡的山影。 “我见过那地方。” 男人托钵的手停住了。 孟夏也望了过来。 “那位老人不愿意给你看,我愿意。”周衍看着对方,“叫她引梦,你自己看,省得从魇肚子里乱翻。” 男人没有立刻答应。他打量周衍片刻,又看了看铜钵中混作一团的灰影。 雇主要的是药地的消息,扣下几个活人带回去,可拿不到钱。况且这年轻人一直没被哭声扰乱,真逼得他出剑,自己也得多费手脚。 “你真见过?” “我可以把见过的都给你看。” 孟夏缓缓站起,“他肯主动回想,就能看清。你先松开镇魇的符纹,让它顺着梦找过来,别强夺。” 男人犹豫片刻,终于松开半圈黑线。 钵口符纹疏开,几团灰影探出头来;梁述眉心的乌光,却仍被他攥在指间。 “剑放下。” 周衍将长剑归鞘,搁到椅边。男人还不放心,伸手拿走,放在柜台另一头,这才朝椅子一指。 “坐。” 周衍坐下,最后看了一眼孟夏。 “只看我给的这一段。看完了,叫醒我。” “我记得。” 她取出玉铃,清音一响,周衍便闭上了眼。 一缕梦影从她指间流向铜钵。 钵中的魇仰起头,贪婪吞吸着,又从口中吐出灰雾。雾气沿墙铺开,溪水、湿叶、两道相对的石崖,渐渐显现。 明明柜台还横在面前,白墙却仿佛退到了群山之后,连泉边的红脉草叶,也一根根看得分明。 男人不说话了。 他盯着墙面,呼吸都轻了些。 半截石桥从眼前晃过,水底露出乌青鳞片。随后是一声急促的呼喊,山石猛地颠倒,画面便模糊了。 周衍守着自己看过的那一段,没有再想别的,等着孟夏唤醒。 男人却皱起眉。 “往前。怎么到这里的?路呢?” 孟夏抬了抬手指。山景重新铺开,溪水、石桥、红脉草叶,又依次出现。 连山石翻倒的顺序,都分毫不差。 男人忍住火气,将铜钵放到柜上,探身看向墙面。 “他给你看的那一段,全放出来,我自己找!” 孟夏依言一引。 山景缓缓缩小,两侧多出一道方正的黑边。黑边上泛着微光,旁边是一截手掌,一根拇指按在边缘,比那座山还高。 男人盯了两眼,脸色变了。 “手机?他是在手机上看的?!” “是啊。”孟夏道。 “叫醒他!” 叮。 铃声刚落,周衍便睁开眼,仍朝他笑了笑。 “我确实见过,也没说是亲自去的啊。” 看了半天老人捡钱,又看了半天别人看视频。 男人额角一跳,“你找死!” 他猛地收紧黑线,重新托起铜钵,想将魇拘回来。 孟夏却已并指一挑。 墙上的山影倒卷而下,没入铜钵。几只正在吞梦的魇一时分不清虚实,竟一头钻进了那片泉水里。钵沿的阴丝随之一滞,梁述眉心的乌光也晃了一下。 几乎同时,孟夏另一只手推向剑鞘。 周衍脚下已起青云。 云气托着周衍掠过柜角,他接住长剑,顺势拔剑出鞘。身形仍在上升,银白剑气便已脱刃而出,直斩那根缠在男人指间的黑线! 空鞘落在柜面上,轻轻一响。 男人张口,喷出一蓬黑气。 尖叫声陡然炸响!灰影迎着剑光扑来,尖叫却像直接响在灵台之中,想叫他与梁述一般,连术法也维持不住。 然而青阳真气流转,灵台始终清明。 连周衍脚下的云气,都没有散。 男人终于变了脸色。近在咫尺,同样的入神邪咒,那年轻人的气息却没有半分紊乱,反倒是自己的阴气被青光照得不断消融! 这人莫非是哪家大派的真传? 有这本事,还坐下给自己看手机?! 嗤—— 剑气穿过黑雾,两截手指连同绷紧的黑线,一齐落了下来。 铜钵咚地落回柜上。 他痛叫着想退,周衍已从云中落下,青霞笼住柜边。男人刚想再施法,伤口中残留的一缕剑气却发作起来,震得他经脉一痛,聚起的阴气也散了。 周衍的剑锋仍指着他。 “这回,能好好说话了吧?” 第10章 这梦没白做 “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捧着流血的手,抬眼看向周衍,“是专门来抓我的?” “我来练法,九十八块钱,刚练到一半。” 周衍看了眼柜上的玉铃,“还没练完,你就进来了。” 男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九十八。 自己刚才出了五百,这女人非不肯干;人家花九十八,反倒连自己一起收拾了。 他试着运气,指间经脉立刻一阵刺痛。伤口里残留的剑气还没有驱尽,眼前的剑锋又没有挪动,哪里还敢再试。 孟夏从他脚边的袋子里翻出符纸,挑了一张递过来。 “镇气符。” 周衍催亮符纹,贴在男人背心。淡黄光芒透过衣服,一闪而没,正往丹田汇去的真气立刻沉寂下来。 他这才收敛青霞,将一块包钵的软布丢给男人,让他按住伤手。 “坐下。老人在哪里?” 男人靠着柜角坐下,捂住伤口,“南桥,榆树巷……姓邵,家里只有他一个。” 周衍立刻拨通邵平的电话。 那边刚一接起,便传来急促的声音:“周哥,我正想找你!我爷爷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今早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别慌,我这边找到原因了。你守着他,有什么变化,马上说。” 他将电话放在柜上,转向孟夏。 男人手中的黑线虽然被斩断了,钵中阴气却未散,梁述眉心的乌光也还在。孟夏没有贸然解开,先看了看那些交错的符纹。 “原先困着老人的,是哪一道?” 男人指向钵底,“最里头那个结。” 孟夏没直接去碰。她摇动玉铃,将一缕神念探入钵中,低低哭声又响了起来。 数钱的药篓、倾斜的屋檐、淹没山石的寒雾,接连从钵口浮出,仿佛还有个梦中的老人,被困在这些景象里,迟迟找不到归路。 周衍看见一团灰影往那片梦中钻,便并指引出青气,拦在钵沿。 灰影一缩,不敢再向前。 孟夏抬眼看了他一下,手中玉铃的声音愈发清晰。 那些混杂的梦境渐渐散开,底下露出一缕极淡的微光。黑线勒在微光外,正随着铃音轻轻颤动。 “找到了。” 孟夏以神念引住微光,叫男人说出解咒的方法。几处符纹先后黯淡,直到最后那点乌光散去,微光才终于挣脱,悠悠浮出钵口。 她取来一只玻璃小瓶,将它引入其中,封好。 手机里忽然传来邵平的声音。 “爷爷?” 先是衣被轻轻摩擦,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含混地应了。 “小平……你回来了?我那药篓呢?” “在屋里,没丢!”邵平连忙答应,又凑近手机,“周哥,醒了!认得我,也能说话,就是还说脑袋沉。” 周衍朝孟夏竖起拇指。 她也笑了,指尖离开瓶口,原先绷紧的手终于放松下来。 “先让老人歇着。这边还有一缕被魇吞去的精神,我们待会儿送回去。” 周衍将她的话转过去,邵平在那头连声道谢,半晌才挂了电话。 孟夏把小瓶收好,又转向梁述。 周衍托住他的肩,以青阳真气护住灵台。玉铃再响,缠在手腕和眉心的阴丝被一寸寸引出,末端还拖着一点乌光,拼命想缩回去。 青气一照,乌光便散了。 梁述胸膛猛地起伏,吸进一口气,撑着椅背坐起来。肩上的痛楚这才涌来,令他皱了皱眉。 “周衍?” 看清眼前的人,他一把抓住周衍的手臂,“别跟他的阴风硬碰!剑斩开了也没用。你带孟夏先走,我还能——” “已经拿下了。” 周衍按住他,孟夏也在一旁道:“先别急着起来,看看旁边。” 梁述转头。 灰夹克男人坐在柜脚,背上透出镇气符的微光,流血的手裹了一块布。铜钵在孟夏手边,剑在周衍手里。 他看了半晌。 “你们……没被那声音影响?” “我练的经文能守护神魂,他的入神邪咒没破开。”周衍将刚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亏得孟夏先把梦送回钵里,我才来得及斩那根线。” 孟夏摇了摇头,“梦只能困住那几只魇片刻。你若也从云上掉下来,我可接不住两个。” 梁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方才那一下,连剑都丢了。周衍却能在同样的阴风里驾云出剑,还把自己救了回来。 这一身本领,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忍不住又朝柜脚看去,灰夹克男人正想抬头,碰见这目光,赶紧低了回去。 还真给拿下了。 孟夏扶正倒下的椅子,让梁述坐好,随后向超管局报了小馆地址。周衍看住男人,将他随身的东西逐一搜出,免得还有法器藏着。 帆布袋里多是包裹器物的软布、符纸和药瓶,另有四千八百块现金。男人见钱被数出来,忙道:“我赔。这些都赔给你们。” 孟夏看了一眼柜上的血,又看了眼被撞坏的椅背。 “等人来了说清楚。” 她把钱收进抽屉,周衍又从男人衣内取出一枚白玉扣。 东西只有指节大小,中间一弯细孔,玉里似有薄雾流动。神念略一接触,竟是温润灵气,与铜钵上的阴寒截然不同。 周衍翻过来看看,辨不出用途,便单独裹好,搁在柜上。 还有那部手机。男人报了密码,屏幕解开,停着一串催他尽快交出药地消息的文字。 这个倒正好留给超管局的人看。 忙完,周衍将梁述的剑捡起来,递还给他。 梁述接剑的手仍有些发颤。 周衍笑道:“你那段御气的体会,帮了大忙。” 他又看向孟夏。 “这梦没白做。” 孟夏把玉铃搁回册子旁,笑着点头。 “余下那半小时,还给你留着。” 第11章 这门我请 帘边的日光又往柜脚挪了一点。 梁述抱着长剑,抬头看着周衍,嘴唇动了两下,耳根渐渐红了。 周衍伸手扶住了椅背。 刚从魇的封镇里醒来,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哪里没解干净。 半晌,梁述才将剑收入鞘中,低声道:“多谢你们了。先前我还怕周兄这门法没人指点,真遇上事,倒是你们把我从邪咒里救了出来。” 嗐。 原来是不好意思。 周衍笑道:“那就先把伤养好,咱们还得一块儿练呢。” “谢就收下了。”孟夏收好玉铃,给梁述倒了杯水,“先喝点水缓缓,嗓子都哑了。” 见梁述已经坐稳,周衍才松开椅背,往旁边坐了坐。 梁述接过水,认真道:“这两句指点,怎么抵得上救命?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孟夏想了想,“我先记着,等想好了再找你。” 哦? 周衍却已经想起了一件事。 “梁兄,你们门里有没有收敛气息的法门?”周衍问道,“我往后想进山找些灵药,护身的本事有一点,可藏住气息这一项,还真没学过。” 石门岭的药泉旁有蛇伤人。他要的是药,可不想还没摸到泉边,先让那条蛇察觉了自己。 “敛息术?有啊。”梁述的神情顿时松快了些,“入门后想随师长出山,先要把这门学会。只是寻常的小术,不能藏住身形,也瞒不过厉害修士的神识。你若觉得够用,我可以送你看。” “够用了。” “那咱们加个联络。”梁述拿出手机,“这门术的观想图可以对外赠阅,我给你发过去。” “好。”周衍取出手机,扫了一下。 屏幕上随即跳出一个名字——“白石山下第一剑”。周衍抬眼看去,梁述已经低下了头,方才才淡下去的红色,又从耳根漫了上来。 看着挺正经的一个人。 不料梁述点开申请,也默默抬起了头。周衍这边的名字是“周衍|除祟驱邪,价格好商量”,后面还跟着一个十分醒目的电话图案。 这下周衍也把手机往回收了收。 两人忽然都不太想提称呼的事了。 片刻后,一条链接发了过来。梁述道:“这是门里藏经阁放出来的基础图,我已经开了赠阅。你从这里进去,观想花的钱记在我名下。” “明白。”周衍点头。 观想图中有绘图者留下的道韵,神念沉入其中,才能体会那股行法之意。学会是一回事,要将道韵完整拓印出来,又需更高的修为。 梁述会用这门法,却画不出真图,只能请他看门里现成的。 周衍点进去,图画才展开一角,旁边的计费数字就开始往上跳。 他立刻退了出来。 “你看就是。”梁述道,“说了送你,哪有让你只看一眼的道理?” “我学过的神通不多。”周衍笑了笑,“这要是参悟上几天,可别把你的药钱也花了。” “我当初就看了三天。”梁述将杯子放下,倒很坦然,“你尽管学。这门,我请。” …… 两人说话的工夫,超管局的人也到了。 领头的修士先报了姓名,许清和,筑基六层。身边那名同伴是炼气九层,进门便去查看铜钵。 许清和看过镇气符,抬手放出一条银链。链身尚在半空,符光已落在灰夹克男人身上,将他残存的护体阴气一一逼散。 银环落腕,男人眉心也多了一点银光。 他原本还在四处转动的眼珠,顿时老实下来。那条链不仅锁着身躯,连他的神念也被镇住了。 另一名修士封好钵口,店中哭声终于静了下去。 事情说清楚后,手机、符纸、两只瓷瓶,连同那枚用途不明的白玉扣,一并交了出去。男人当着来人的面,再次认下四千八百元是自己愿意赔的,来人记下这笔钱,便让他们自行分配。梁述不肯要,最后周衍和孟夏各拿了两千四百元。 等男人和铜钵被带走,梁述便告辞回门中调息。周衍将自己的剑收入鞘中,装回椅边的剑袋;孟夏则把柜面收拾了,带上玻璃小瓶,挂出歇业的牌子。“梦改天接着练。”她锁好门,朝南桥那边一指,“先去把东西还给人家。” 周衍应了一声,摸摸衣袋,脚下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榆树巷离得不远。两人到时,邵平已经等在门边,身后小屋里飘着浓浓的药味。孟夏进屋摇响玉铃,将瓶口的符纸揭开,细细的微光绕着铃舌转了一圈,便在她的引导下没入老人眉心。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本有些发木的眼神渐渐清明。她又看了片刻,才让他闭目歇一会儿,自己出来讨水喝。 周衍在外间找了把椅子坐下。见屋里已经安稳,左右也要等老人缓过这阵乏劲,他便打开梁述发来的链接,凝神看向那幅图。 心神方一触及,屋里的药味与说话声便远了。眼前水光铺展,越过近岸,直连到苍青的群峰之下。白云从峰间徐徐流过,池中倒映着另一片天空,上下澄明,一时竟分不清哪边才是水。 池中有座白石台,一个模糊的人影盘膝而坐。它每一次吐纳,周身便逸出数缕白光,横过水面,牵得满池云影一同舒卷。远山的倒影也随之荡开,一圈波光尚未行尽,另一圈已追了上去。 渐渐地,人影的行气变了。 散向四方的白光缓缓收回,长虹般横在池上的气息,一道接一道没入体内。波纹越行越缓,千峰的倒影重新立在水中。直到最后一缕白光敛去,云仍在山间流,人影也仍坐在石台上,整片云水却静得再寻不出它的气息。 周衍明明看见它在那里,心神扫过去,却仿佛只触到空阔的山水。 他再度凝神,循着那一缕缕收敛的气息看去,图中的口诀也渐渐清晰。吐纳如常,真气仍在运转,神念却与功诀相合,将周身气机尽数约束于内。 二十分钟后,他退出观想,依照图中所示缓缓运气。散在肩背和双手外的那点灵气波动,便随着几次吐纳,渐渐弱了下去。 炉中经文同修精气神,他早已照着练过许多遍。如今参悟这门小术,几处要诀竟与原先所学隐隐相通,一经点透,便能依法施展。 孟夏端着两杯水走来,眼睛在他肩头停了一下。 “你收住气息了?” 周衍抬头一笑,散去法诀,周身气息便又显露出来。再运敛息术,那股波动随之沉寂。他仍坐在原处,孟夏的神识却已不容易察觉他在行功。 孟夏递了一杯给他,在旁边坐下,“梁述教你的?” “他请我看的图。” “这个谢礼好。”她端起杯子,“以后你到我的梦里演藏身,可有真本事给我看了。” 这一回花了百来块。他给梁述发了句道谢,收手机时,指尖碰到衣袋里厚厚一叠钞票。 养脉药已经服下,练功的梦也付过钱。这笔钱可以先留着,等问到合用的材料便去看货,不用为了明天的药钱再急着找活。 窗外一片树影轻晃,周衍喝了口水,往椅背上一靠,心里头敞亮得很。 正想着,邵平从里屋探出头来,“周哥,孟老板,我爷爷说好多了,让你们进去坐。”周衍放下水杯,起身跟了过去。 老人已经靠着枕头坐起,伤腿垫在被子上,裤脚卷着,露出的皮肉仍泛着青黑。他有炼气六层的修为,此时气息却虚弱得很,膝下偶尔浮出一丝白雾,又被真气压了回去。他向两人道过谢,听邵平说起先前卖消息的事,便摆了摆手,“人家救了你爷爷,还谈什么价钱。拿纸来,我给你们画。” 邵平赶紧从桌上找出纸笔。老人接过笔,手还有些不稳,先在纸上画下两道弯曲的山壁,又从中间牵出一条水线,慢慢勾出半座石桥。 正是那处药泉。 邵平把先前发给周衍的那段视频找出来,搁在纸边。画面中的溪流汇向泉眼,红脉草叶在水雾里轻轻摇动。 老人用笔点过泉眼,又沿山壁往后,在石桥另一头添上几道短线。 短线尽头,还有一个小小的方框。 “这里是什么?”周衍指着那处。影像只拍到泉边和断桥,后面的山壁被水雾遮住了,看不清楚。 “我们那天,本来只想沿泉边找些药。”老人放下笔,声音缓了下来,“小平在后头拍,我到了断桥前,才发现石崖深处还藏着一道入口。” 那道入口从旁边看,只能看见一重水帘。绕到断桥前,才看得见水帘后方湿润的石阶。再往上,雾里一垄一垄的土,竟然修得齐齐整整。 “水声就在耳边,可那里面,一点风都没有。”老人说着,下意识搓了搓手背。 “我看见地里种着东西,就叫小平别往前走,先让我瞧瞧。山里无缘无故多出这么一片地,总得看看是谁家的。再细看,台阶上头还有一扇门,开着半边。” 谁知还没看明白,泉旁石缝就吐出了寒气。他拉着孙子退走,自己小腿却被寒气侵入经脉,真气运到那里,便像被冻住一般,再也催不动。 邵平架着他逃出山,到现在,那条腿里的寒气也没能化干净。 “回来我就没再让他提里头那片地。”老人看了孙子一眼,“药能卖钱,命总不能一回回拿去试。今天来的那个,非要问清地方,我瞧着不对,就说年纪大了,记不清。谁知道他会直接朝人下手。” 给这种人带路,谁知道还会害了谁。 周衍又看向纸上那座半桥。先前在手机里、在魇吐出的影子里,他只顾着看泉边的润脉草,竟没想到水帘后还有这番景象。老人拿起笔,把那几垄地补全,才轻声道:“外头那几株,多半是里面的种子散落到泉边,自己长起来的。真正种药的地方,在门里。” 桥后头,竟然是一座药园。 第12章 一壶水的利息 邵平的爷爷年轻时,就在石门岭一带采药。 师徒俩背着药篓进山,歇脚时,他师傅除了教他认草木,也会讲些山里的故事。哪位樵夫得过灵药,谁家的祖宅压着妖物,往往连村子和姓氏都有。 石门岭的药园,他从前便听说过。 “师傅说,山里住过一位种药先生。”老人抚平纸角,“不晓得姓什么,就知道他背一只藤篓,衣袖卷得高高的,看着跟下地干活的差不多。” 据说那时候,山下的村子一到换季,便有人发热,浑身起疹。村里没有能看这种病的大夫,有钱的抬到城里,没钱的,只能关在屋中熬着。 有一天,一个背藤篓的人从山里走了出来。 他挨家送药,也不肯收钱,只说等人好了,每户寻几样药种,送到山口即可。村民照着做了,有的拿麻纸包,有的用竹筒装,凑了小半筐,搁在一块大石头旁。 第二天,种子不见了。 后来有个樵夫沿溪找木料,在两崖之间看见一座石桥,桥后竟有一大片药田。那位送药的先生就蹲在地里除草,见他来了,也不惊讶,还请他帮着把桥边歪斜的木栏扶正,临走时送了他一包药。 再后来,先生说要出趟远门,只留了一个药童照看。山下有人想送东西进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座桥。沿溪上去,眼前全是山壁,绕到另一侧,又只剩下深沟。 “当年我师傅讲,说的也是两崖夹着石桥,桥边有泉。”老人点了点图纸,“我那天瞧见,才想起来。” 故事传到别人口中,又多了药童化作白鹤、仙翁乘云回来之类的说法。老人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师傅讲的时候,可没说种药还得先养只鹤。” 周衍也跟着笑了笑,目光却又落回了纸上。 石桥后,那扇门还开着半边。 若真与这故事有关,园里如今还有人在么? 他这几天还在按包买药,门后却可能有一片年年生长的药田。有主人,便问问能不能买、能不能换;若真是留下的仙家药园,更想亲眼看看,那位先生到底种了些什么。 老人替他添好上山的岔口,将纸递了过来。听说他想拿去请教熟识的丹师,便道:“你们救了我,这些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旁人讲得再好,到了地方,也得自己看。” “我记着了。” 周衍收好图纸,又给邵平转了两百元,“地图的钱。回头我再来问路,你可别躲我。” 邵平正要推辞,老人先摆了摆手,“收下吧。周先生,往后有什么要问的,打个电话就行,省得跑。” 临走前,周衍给陶掌柜打了一通电话。顾松龄正在药坊挑下月开炉的药,倒是恰好能赶上。 孟夏在巷口与他分开,抱着册子打了个哈欠。 “我先回去歇歇。忙这一整天,都是别人在睡觉。” “改天来,给你带吃的。” “记下了。” …… 青禾药坊已经亮了灯。 顾松龄坐在柜后,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药叶,朝灯光照了照,又凑到鼻前轻轻一闻。叶脉里亮起几根金丝,顺着叶尖延伸,尚未离开,便被他指间的真元拢了回去。 周衍等他合上药匣,才笑着走过去。 “顾前辈,又来麻烦您了。” “想通了,来看炉?” “先请您看看药草。” 周衍将图纸展开,点开泉边的影像,连同老人腿上寒伤的情况一起说了。 顾松龄先看草,又把蛇出现的那一小段来回放了两遍。 “润脉草倒没认错。长在寒泉旁,日夜受寒气浸润,药性也偏了。若照寻常的用量吃下去,真气没化开药力,两条腿先给你冻麻。” “这个就不必亲自试了。”周衍道,“采下来以后,还能配我那副方子么?” “得看实物。能养出这种草的泉水,倒是有些意思。”顾松龄将画面停在蛇影上,“这条只露出一点鳞,看不出是什么种类,更不能据此断它的道行。” 周衍看了看屏幕。 “那我先找人问问蛇的来历。” “该问。”顾松龄将手机递回来,“寒气也得有应付的东西。你那门功法再好,总不能一边化解入体的寒毒,一边还要防蛇。” 他说着,从柜下取出一盏小铜灯,指尖往灯芯一点。 一缕青焰无声升起,灯身细密的纹路随之亮了起来。青光从焰心舒展,在铜灯周围结成一层光罩,柜上几只药匣都映得发青。 顾松龄随手揭开其中一只。 匣中躺着一段雪白的根茎,盖子才开,寒雾便涌了出来。雾气越过柜沿,落在周衍手背上,他体内的真气竟微微一滞,仿佛经脉也被这点寒意侵入。 他正要运功,铜灯已递到手中。 顾松龄传了祭使法诀。周衍依诀运气,灯上符纹逐一亮起,那层青光立刻从柜面升起,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寒雾被光罩逼开,仍在外面盘旋,连衣袖都沾不着。手背上那点凉意,也随真气运转消散了。 隔着一层青光,周衍又将手探向药匣。 雾中的根茎近在指前,他体内的气息却再没受到侵扰。 “青焰灯。”顾松龄合上匣盖,“留一缕真气祭使,就能替你隔绝寒气。蛇牙可挡不住,别一提灯,便什么都敢往跟前凑。” 周衍笑着将手收了回来。 这盏灯护的,恰是他最不愿在斗法时分神去管的事。有它在,到了寒泉旁,也能将心思放在采药和防备妖蛇上。 他散去法诀,熄了灯,又指指图纸中的门。 “老人还说了个种药先生的故事。您能看出,这会是哪家的园子么?” 顾松龄低头看了一眼,“就这几个框,你让我看谁家的?” “也是。” 周衍默默将纸挪回来。 草药还能辨叶脉、药色,这几道线,换个人画,兴许就是南桥的公共厕所了。 “灯可以借你。”顾松龄忽然道,“不过,得给点利息。” “这利息怎么算?” “借你七天。若真走到了泉边,替我取一壶水。”顾松龄又拿出一只窄口瓷壶,“我得了几粒寒玉莲的种子,想找几种泉水试着养。它能养润脉草,兴许也合用。” 周衍看看铜灯,再看看瓷壶,“借法器,只收一壶水?” “你先拿回去熟悉灯上的禁制,等查清楚再定去不去。七天到了,没查清便把灯还我。”顾松龄道,“我养几颗种子,还犯不着催你往蛇窝里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衍将灯拿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些。 自己连山里的情形都没摸清,人家便肯把用得上的法器借到手里。这份照顾,他当然听得出来。 一年看炉坐不住,借七天灯,总还是能按时还的。 顾松龄又教了他封壶的法诀。瓷壶颈上的一圈纹路在真气中闭合,壶口便像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封住,倾倒也不会泄出水来。 待他试过,顾松龄才摆摆手,继续挑药去了。 …… 回到住处,小厅里的电饭锅正往外冒热气。 周衍放下剑袋,将灯和瓷壶摆好,把泉边那几幅清楚的画面截下来,发给陶掌柜,请他帮着向常收山货的人打听。 药园就在山里,不会因为自己晚去几天便跑了。 他将地图收进抽屉,正要去盛饭,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白石山下第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