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狗不咬人》 序章:青苹果 序章:青苹果 周砚白记得那天所有的细节。 不是他后来在精神病院白色病房里反复咀嚼的那种“记得”——那种记得是模糊的、摇晃的、像隔着一层水去看的。不是。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到后来每一次失眠的凌晨三点,他都能把那天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放一遍,一帧不差。 那是一个周四。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米米跑完八百米之后不见了。 别人没注意到。米米这个人,平时太吵了,吵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永远在笑、永远在闹、永远不需要被担心。她不见了,大家只会以为她又翻墙出去买奶茶了,或者又躲在哪个角落跟人打电话。 但周砚白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跑完八百米之后脸色不对。注意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到水龙头下面洗脸然后大声嚷嚷“热死了热死了”。注意到她一个人往器材室后面走了。 他跟着去了。 他看见米米蹲在墙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喘,喘得很厉害,像是哮喘。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吸了两口,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对着墙上的爬山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跟他平时见到的那个吵闹的米米完全不一样。 那个笑像是在说:我还活着。 周砚白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从书包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哮喘喷雾。是他从家里药箱偷拿的,他妈有轻微哮喘,家里常备着。他把那盒药塞进书包夹层,拉上拉链。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觉得,如果下次她再喘不上气,他希望能有什么东西递给她。 这个习惯,他一保持就是很多年。 后来他书包里多了创可贴,多了纱布,多了铁伞,多了薄荷糖,多了青苹果味的糖。每一样都是给她的,每一颗糖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东西是为她准备的。他甚至没有告诉过她,他早就知道她身上有伤。 高一开学那天,她撞翻了他怀里的作业本。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抬头时正好撞上他低头看下来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耳朵上有一颗银色的小耳钉,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她说:“你、你本子还挺沉的哈。” 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说话。 周砚白那天晚上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从书包里翻出一颗薄荷糖,是课间从小卖部买的。他把糖放在窗台上,跟那只三花猫玩偶摆在一起。窗外月亮很圆,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追问的人。她只是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像一只小麻雀。她说她的狗,说她吃的零食,说她看的电视剧,说她昨天梦到了一只会跳舞的猪。她说她的双节棍是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老板笑话她“你用得动吗”,她还是买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周砚白听着,偶尔“嗯”一声。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烦。 后来他才知道,小太阳也会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序章:青苹果(第2/2页) 知道那天她站在他家门口,他手机屏幕停在小鹿的聊天页面上,他哭了。他从来不哭,但那天他哭了。 再后来,他坐在精神病院天台的边缘,光着脚,穿着08号病号服。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他低头看着底下,所有东西都变得很小。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闪过大雨里父母的车祸现场,闪过退学那天校长办公室三个小时的沉默,闪过凌晨三点对着一只三花猫说话的自己,闪过手机相册里那个蹲在地上喂狗的女生。 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的画面上。走廊,担架床,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他认不出五官,但他认得那个耳钉,认得锁骨上那朵曼陀罗。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变成米米站在他家门口。她耳朵上一排银钉,舌头上有一颗舌钉,锁骨下面若隐若现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她手里提着一袋青苹果,冲他笑。 那个笑他见过。 高一那年,她跑完八百米之后蹲在墙根喘不上气,吸完药站起来对着爬山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我还活着。 后来那个笑变大了,变亮了,变成了全校最吵的女生的笑。所有人都以为她没心没肺,所有人都以为她永远在笑。 只有周砚白知道,她笑之前会先甩一下头,像在甩掉什么画面。 只有周砚白知道,她在墙角的砖缝里塞过一个纸团,上面写着“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只有周砚白知道,她书包侧袋里那副双节棍的握柄上缠的防滑胶带,是她自己缠的,因为她的手太小,不缠握不住。 只有周砚白知道,她每次路过宠物店都会停下来看橱窗里的小狗,然后低头笑一下,再走。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站在天台边缘,风把眼泪吹干了。他想起高一那个黄昏,米米蹲在巷子口喂那只瘸腿黄狗,嘴里念叨着“没人要你,我要你”。他站在巷子另一头,手里提着一袋猫粮,远远地看着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他只知道她跟他一样,身上有伤。 后来他知道了。但他还是不知道,她经历了那些之后,是怎么做到还能对一只流浪狗那么温柔的。 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在知道他的病之后,还能笑着说“我来了”。 一只绿色的蝴蝶从他眼前飞过去。很轻,很淡,翅膀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青苹果味。 周砚白笑了。跟米米一样,很轻,很淡。 “米米,”他说,声音被风吹散,“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张开双臂。 天台风很大,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他的一只脚迈出去,踩进了虚空里。 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来。落得很慢,比他的身体慢。那滴泪里闪过一些画面—— 一只三花猫和一只瘸腿黄狗,在一间温馨的小房子里。客厅里有一张双人沙发,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女生在笑,声音很大,像要把天花板掀翻。一个男生在看她,嘴角弯着,很轻,很淡。窗台上放着一排青苹果,阳光很好。 那是他们本该有的以后。 一滴泪落地。 蝴蝶飞走了。 第一集:米米其人 第一集:米米其人 米米是高一(3)班最吵的女生。 这几乎成了全校公认的事实。她能在早读课把英语课文念出说唱的效果,能在课间十分钟绕着教室跑三圈还顺便帮值日生擦完黑板,能在食堂打饭时跟三个陌生同学聊成一片。她的笑声又大又脆,像一把玻璃珠子砸在铁皮上,哗啦啦地滚过每个人的耳朵。 周砚白是高一(7)班最静的男生。 这同样是全校公认的事实。他能在课间趴在桌上睡觉,周围同学打闹喧哗都跟他无关。他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跟人交流全靠点头、摇头和不超过三个字的短句。他的眼神总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看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两个人本该毫无交集。 事实上,从小学到初中,他们一直都是同校不同班。米米在走廊上见过周砚白很多次,每次都被他那张冷脸冻得绕道走。周砚白也见过米米很多次,每次都被她那过分活跃的身影晃得移开目光。 高一开学那天,米米在楼梯间撞翻了周砚白怀里的作业本。 “对不起对不起!”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抬头时正好撞上他低头看下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米米愣了一秒,把本子塞回他手里,干笑两声:“你、你本子还挺沉的哈。” 周砚白没说话,抱着本子走了。 米米冲他背影吐了吐舌头,心想:这人怎么跟个冰雕似的。 后来她才知道,周砚白其实注意到了她。注意到她撞到人时第一反应是蹲下去帮忙捡,注意到她耳朵上那颗银色的小耳钉,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但他什么都没说。 开学第一周,米米就被老班叫了三次办公室。一次是因为在教室里吃螺蛳粉,一次是因为跟隔壁班男生吵架,还有一次是因为体育课偷偷翻墙出去买奶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集:米米其人(第2/2页) “米米啊米米,”老班敲着桌子叹气,“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米米乖巧地点头,马尾辫上的蝴蝶结跟着晃来晃去:“老师我错了,下次一定改。” 老班看了她一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嘛。”米米眨眨眼,一脸无辜。 老班摆摆手让她走。米米出了办公室,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又在走廊上遇见周砚白。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翻着一本很厚的书,风吹过来,掀起书页的一角。 米米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说“嗨”,但周砚白连头都没抬。她撇撇嘴,走了。 米米不知道的是,周砚白那本书翻来覆去只看了一页。他的余光一直跟着她,从办公室门口,到走廊尽头,再到拐角处消失。 那一页上,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一行字:“她好像永远在笑。” 那天放学,米米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子。巷子里传来几声细弱的狗叫。她停下来,探头往里看。一只脏兮兮的黄色土狗缩在墙角,瘸了一条后腿,耳朵一立一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米米蹲下来,从书包里翻出半包饼干,掰碎了扔过去。狗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饼干,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吃。 “你叫什么名字?”米米问。 狗当然不会回答。米米想了想,说:“我叫米米,你以后就叫阿黄吧。” 阿黄吃完了饼干,蹭了蹭她的手心。米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不知道的是,巷子另一头的转角处,周砚白正站在那里。他手里提着一袋猫粮,是要去学校后门喂那只三花猫的。他看见米米蹲在地上喂狗,看见她笑,看见她伸手摸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狗,一点都不嫌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集:小名叫米米 第二集:小名叫米米 米米的大名叫米朵。 但没人叫她米朵。她妈叫她“死丫头”,她奶奶叫她“赔钱货”,她爸叫她“米米”。只有她爸。 小时候,爸爸会把米米架在脖子上,在元宵节的灯会上挤来挤去。米米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的山楂被糖浆裹得亮晶晶的,在灯火下像一串小灯笼。爸爸仰着头看她,笑得满脸褶子:“米米,甜不甜?” “甜!”米米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皱起脸,又把糖衣舔得干干净净。 米米上面有个哥哥,叫米乐。米乐比米米大三岁。 米米出生那年,米乐还没断奶。妈妈怀里抱着米米喂奶的时候,米乐就在旁边哭,扯着妈妈的衣角也要吃。妈妈腾不出手,就说:“你是哥哥了,要让着妹妹。” 米乐不懂什么叫“让着妹妹”。他只知道,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抢走了妈妈的奶、妈妈的怀抱、妈妈所有的时间。米米一哭,妈妈就放下他去哄米米。米米一饿,妈妈就解开衣服喂米米。 米乐站在旁边,攥着拳头,眼睛红红的。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只要米米哭,妈妈就会骂米米。只要米米做错事,妈妈就会站在他这边。他开始在妈妈看不见的时候掐米米。米米一岁多,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米乐伸脚绊她一下,她摔在地上,哇哇大哭。妈妈跑过来,米乐说:“她自己摔的。” 妈妈信了。她把米米从地上拎起来,拍了两下屁股:“让你,走路不看路。” 米米哭得更凶了。米乐站在妈妈身后,冲她做了个鬼脸。 再后来,米米长大了些,不再整天哭了。但米乐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把错推给她,习惯了妈妈站在他这边,习惯了在这个家里,他是那个可以被原谅的人。 饭桌上米乐的碗里永远有鸡腿,米米的碗里只有青菜。米乐有新衣服新鞋子,米米穿的是表姐剩下的。米乐考了八十分奶奶夸他聪明,米米考了九十分妈妈连看都没看一眼:“你怎么不学学你哥当初,没出息,以后嫁人也是让人瞧不起。” 米米没说话。她把卷子收起来,夹进课本里。卷子折得整整齐齐的,但她没再看第二眼。 米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不吵,也不闹。她只是吃得很快,吃完就下桌。她学会了自己洗衣服,自己梳头,自己在上学路上买一个包子作为早饭。她不需要任何人照顾。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米米从来不让任何人碰她的后背。体育课换衣服,她永远是最后一个进更衣室、第一个出来的。有人从背后拍她一下,她会猛地一缩,然后笑着骂回去:“吓死我了你!”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响,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她缩那一下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书包侧袋里,从某一天开始,多了一副双节棍。 那是她路过一家体育用品店时买的。橱窗里摆着那副双节棍,黑色的,亮锃锃的。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下来。老板问她:“小姑娘学这个干嘛?”她说:“防身。”老板笑了:“你用得动吗?”她没回答,付了钱走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带着。握柄处的防滑胶带是她自己缠的,缠了好几层,因为她手小,不缠握不住。 她每天带着,但从没用过。至少,没有人见过她用。 米米不喜欢做饭。妈妈做饭。妈妈做饭的时候,厨房里总是飘着两样东西——饭菜的香味,和妈妈的唠叨。她切着菜,嘴里说:“你以后嫁人了怎么办,连个饭都不会做。”她炒着菜,嘴里说:“你看看人家谁谁谁的女儿,天天帮她妈做饭。”她盛着菜,嘴里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做一大家子的饭了。”米米站在厨房门口,攥着锅铲,不说话。她倔。她妈越说,她越不动。她有洁癖,但只针对自己的地方——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擦得能反光,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整个屋子?屈指可数。妈妈骂她“懒”,说“以后嫁人了婆家嫌弃你”。米米听着,左耳进右耳出,把自己的枕头拍了拍,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别人的,她不管。妈妈的,哥哥的,她碰都不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集:小名叫米米(第2/2页) 米米十岁那年学会了骑自行车。没有人教她,她自己推着爸爸那辆旧二八,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蹬。摔了无数次,膝盖上全是青紫,但她没哭。爸爸回来看见了,蹲下来给她涂红药水,涂着涂着叹了口气:“米米,疼不疼?” 米米摇头:“不疼。” 爸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头。 那天晚上米米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爸爸拍她头时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在爸爸看妈妈的时候,在爸爸看米乐的时候。那是一种“对不起但我没办法”的表情。 米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爸爸在对不起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家里,爸爸是唯一一个会觉得“对不起”的人。 第二天上学,米米路过那条窄巷子,阿黄远远地跑过来,瘸着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米米蹲下来摸它的头,阿黄蹭她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子拱来拱去。 “阿黄,”米米说,“你说,我是不是投错胎了?” 阿黄歪着头看她,舌头耷拉着,傻乎乎的。 米米笑起来,从书包里掏出半包饼干,掰碎了给它。阿黄吃得欢,尾巴一直摇。 米米看着它,忽然说:“你也是,没人要。我也是,没人要。咱俩凑一对算了。”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 米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背起书包,往学校走。书包侧袋里,双节棍的链条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走得很轻快,马尾辫甩来甩去,耳朵上的银钉一闪一闪的。 没有人知道她书包里装着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她昨天晚上又梦见那个杂物间了。醒了之后她没有哭,只是坐起来,把双节棍从书包里抽出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链条冰凉,握柄上的胶带已经被她摸得发亮。 她攥着它,像攥着什么人给她的一句承诺。一句没有人说出口、但她自己许给自己的承诺。 到了学校,米米照例在走廊上跟人打招呼。她笑得很大声,声音穿过整条走廊。林小满从教室探出头来冲她挥手,她跑过去捏了捏林小满的脸,两个人笑作一团。 没人看出她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也没人看出她进教室之前,在门口停了一秒。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攥紧了一点,然后跨进去。 周砚白从七班出来倒水,正好看见她进教室的背影。他注意到她今天书包侧袋里的双节棍链条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走得很快,马尾辫甩得比平时用力。 周砚白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他桌上放着一颗青苹果味的糖。是昨天他偷偷放进她桌洞的那颗,今天早上他又去看了一眼,糖还在。他把糖拿回来,重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她昨天在走廊上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第三集:那些刺 第三集:那些刺 米米的刺,在高中变得格外明显。 她会在课上大声接老师的话茬,把全班逗得前仰后合。有一次语文老师讲《祝福》,问“祥林嫂为什么总说‘我真傻’”,米米举手,站起来说:“因为她没人可说。”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笑。老师让她坐下,她坐下了,脸上还挂着笑。 她会在走廊上跟人勾肩搭背,笑得最大声。高一(3)班在走廊尽头,每次课间都能听见米米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又脆又响,像有人在那边放鞭炮。有人说她“像个神经病”,她听见了,转头冲那人笑:“你才神经病,你全家都神经病。”那人反而不好意思了。 但如果你在放学后看到她,就会发现她走路时总把书包带攥得很紧。有人从后面靠近,她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直。有人拍她肩膀,她会猛地一缩,然后立刻笑起来,用夸张的声调说“吓死我了你”,声音大得能把人吓一跳。 没人注意到她笑完之后,手指还在抖。 她跟所有人都能聊上几句。跟男生聊游戏,跟女生聊综艺,跟老师聊天气。但如果你问她“你家住哪”“你爸妈做什么的”“你周末干嘛”,她就会笑着把话题岔开。岔得很自然,自然到对方根本意识不到她岔开了。 没有人真正走进过她的生活。 同桌林小满是个软糯的姑娘。说话声音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坐在米米旁边,每天被米米逗得脸红。米米喜欢捏她的脸,叫她“小汤圆”。 某天午休,林小满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米米正在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狗,画完又画了一只猫,然后画了一个垃圾桶。 “米米,”林小满小声说,“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 米米的手停了一下。圆规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她招牌的笑:“我能有什么心事?我每天开心得要命!” 林小满看着她,欲言又止。 米米转过身,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她的手指在桌洞里攥紧了校服下摆,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林小满是真心的。林小满的眼睛干净得像一碗清水,什么都没经历过的那种干净。但真心这种东西,太危险了。你把它递出去,对方接不住,就会摔碎。摔碎的东西,扎手。 米米闭着眼,想:她要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想听我的心事了。 她的刺是她唯一的盔甲。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米米一个人躲在器材室后面。 器材室在教学楼最西边,背靠着围墙,平时没什么人来。墙根有一排矮矮的灌木,被学生踩得歪歪扭扭的。米米蹲在最里面,背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烟是昨晚从家里偷出来的。她爸不抽烟,但家里抽屉有半包放了好久的,大概是过年亲戚给的。她抽了一根,剩下的藏在自己书包夹层里。 她笨拙地点火,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她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没有扔掉。 她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烟雾升起来,打着旋儿散在风里。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像林小满的眼睛。米米盯着天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烟送到嘴边,吸了第二口。这次咳得轻了些。 她忽然想起小学五年级那年的秋天。那年她爸出差了半个月,家里只有妈妈和哥哥。有一天晚饭,妈妈炖了排骨,米乐碗里堆得冒尖,米米碗里只有两块。米米夹了一块,米乐说“那是我的”,妈妈就说“你让着哥哥”。米米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然后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她饿得睡不着,半夜偷偷去厨房找吃的,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剩饭,上面盖着两块排骨。她以为是妈妈给她留的,端起来就吃。第二天早上,她听见妈妈在骂米乐:“我留给你的排骨你怎么不吃?浪费!”米乐说:“我不吃剩的。”妈妈就把那碗饭倒了。 米米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碗饭被倒进垃圾桶,一句话没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集:那些刺(第2/2页) 后来她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好吃的永远是米乐的,她只能等,等他不要了,她才能捡。 米米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墙根。她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来,把烟藏到身后。动作太快,烟头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出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是周砚白。 他站在转角处,手里提着一袋猫粮。显然是要去喂自行车棚后面那只三花猫的。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藏在身后的手,和地上没来得及踩灭的烟头。 米米以为他会皱眉。或者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厌恶的表情。或者干脆当没看见,转身走掉。 她做好了准备。如果他皱眉,她就冲他笑,笑得比他还大声,让他知道她不在乎。如果他露出厌恶,她就说“关你屁事”。如果他不说话走掉,她就对着他背影吐口水。 但周砚白什么都没做。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猫粮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扔给她。 米米下意识伸手接住。糖是绿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片小小的叶子。薄荷糖。 “烟不好抽,”他说,声音很淡,“试试这个。” 说完就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晃来晃去。米米攥着那颗糖,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薄荷味的。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凉气直冲脑门,呛得她又咳了两声,眼泪又冒出来了。但她咳着咳着笑了。 很奇怪。烟味被压下去了。 她把糖纸捋平,夹进了课本里。捋得很仔细,把皱褶一点一点抹平,像在抹平什么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米米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小学时爸爸给她买的那只布偶狗。 那只布偶狗是黄色的,软软的,她给它起名叫“豆豆”。走哪儿抱哪儿,睡觉也抱着。后来有一天,米乐趁她不在,把豆豆扯坏了。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白花花的,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米米回来看到,哭了很久。爸爸说要再买一只,但后来没买。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想起这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周砚白给她一颗糖,比爸爸说“再买一只”更让她想哭。 第二天,米米在走廊上又遇见周砚白。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翻着那本很厚的书。风吹过来,掀起书页的一角。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挡了半只眼睛。他拿手拨了一下,露出那双很黑很沉的眼睛。 米米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她早上特意去小卖部买的,薄荷味的,跟周砚白给她的那种一样。她挑了好久,把货架上仅剩的三颗全买了。 她把糖放在他书页上。 周砚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还你的。”米米说。 然后她大步走了。马尾辫甩来甩去,耳朵上的银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周砚白低头看着那颗糖。薄荷味的。跟她昨天收到的那颗一样。他把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糖收进了口袋。 旁边有同学经过,看见这一幕,捅了捅身边的人:“哎,七班那个周砚白,刚才笑了?” “不可能吧,你看错了。” “我真的看见了。” “那你可能是眼花了。” 周砚白把那颗糖放进书包夹层。夹层里有哮喘喷雾、创可贴、纱布,和几颗已经攒了很久的青苹果糖。他把薄荷糖也放进去,拉上拉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她今天走的时候,耳朵上的银钉闪的那一下,让他想起昨天地上的烟头。她把烟头藏起来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她没喊疼。 她从来不喊疼。 第四集:书包里的秘密 第四集:书包里的秘密 周砚白对自己的书包很宝贝。 他每天背着这个书包来学校,背了快两年。没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也不让别人碰。有次班上男生闹着玩抢他书包,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了。那眼神太冷了,像刀子。 其实书包里没什么特别的。一本翻旧的《百年孤独》,一个旧钱包,一包纸巾,一小卷纱布,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几颗水果糖,一盒哮喘喷雾。 哮喘喷雾不是给他自己的。 周砚白第一次注意到米米,是在初一某个下午。 那天他照例去自行车棚后面喂那只三花猫。他蹲在地上倒猫粮的时候,忽然听见墙的另一边传来急促的喘气声。很细,很急,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他绕过去,看见米米蹲在墙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喘。 喘得很厉害,像是哮喘。 周砚白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他看见米米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吸了两口,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没事人似的走了。 从那天起,他书包里就多了一盒哮喘喷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天她吸完药之后,对着墙上的爬山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跟他平时见到的那个吵闹的米米完全不一样。那个笑像是在说:我还活着。 后来他慢慢发现,米米身上偶尔会有伤。今天胳膊肘蹭破一块皮,明天膝盖青了一块,后天指关节上贴着创可贴。她从来不说疼,照样大声笑大声闹。 周砚白的书包里就多了纱布和创可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准备这些。也许是因为那天他看见米米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喂一只瘸腿的流浪狗。她嘴里“嘬嘬嘬”地唤着,脸上的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那只狗脏兮兮的,瘸了一条腿,但米米不嫌弃。她把自己的面包掰碎了给它,伸手摸它的头。狗蹭她的手心,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周砚白想:她明明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怎么还有力气对一只狗好。 他不懂。但他记住了。 某天放学,周砚白照例去自行车棚后面喂猫。他蹲下来倒猫粮的时候,余光扫到墙角的砖缝里塞着一个东西。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揉皱的纸团。他本来想扔掉,但纸团展开后,上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周砚白认出了那个字迹。他见过米米的作业本,她的字张牙舞爪的,跟这个一模一样。他把纸团重新揉好,塞回了砖缝里。 他没有捡走它。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周砚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白。那是初三那年跟几个混混打架留下的。对方拿了刀,他用手挡了一下,缝了五针。他没告诉家里,自己去的医院,自己拆的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集:书包里的秘密(第2/2页) 他想起小时候被父亲用皮带抽。他咬着牙数数,数到二十三的时候,他爸停了手。他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青苹果味——是他自己喷的,因为米米有一次从他身边走过,身上带着青苹果洗发水的味道,他记住了,后来就买了同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追问的人。她只是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像一只小麻雀。她说她的狗,说她吃的零食,说她看的电视剧,说她昨天梦到了一只会跳舞的猪。 周砚白听着,偶尔“嗯”一声。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烦。 她像一团火,暖烘烘地烧着。他本来觉得冷,靠过去,也没那么烫。 那天晚上,周砚白回到家。 客厅里没有人。他爸的书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传来他爸打电话的声音,压低了的,带着笑。那种笑周砚白只在他爸跟外面那个女人打电话时听过。 他妈在主卧里看手机,门关着。厨房冷冰冰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饭,没有人问他吃没吃。 周砚白早就习惯了。他径直回了房间,关上门。他的房间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一袋猫粮。窗台上有一只三花猫的玩偶,是他在夜市套圈套中的,跟学校那只三花很像。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薄荷味的。是今天课间放在米米桌上的那一颗,她没吃,他走的时候看见糖还在桌上。他把它拿回来了。 他把糖放在窗台上,跟那只三花猫玩偶摆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他想起米米今天在走廊上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亮了一下。今天有人看见他了。 客厅里突然传来他妈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爸今天又不回来吃饭?” 周砚白没回答。他妈也没等他回答。她只是在自言自语,说完就把主卧的门关上了。 周砚白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青苹果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也许明天去学校,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 至少学校里有个人,会在他桌洞里放一颗糖。 至少学校里有个人,什么都不问,只是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窗台上的薄荷糖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旁边那只三花猫玩偶歪着头,像是在看着那颗糖,又像是在看着周砚白。 他翻了个身,把那只玩偶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猫不会说话,但猫会陪着他。 他想起米米今天说的话。她说“我保护你”。 周砚白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第五集被堵在巷子里 第五集被堵在巷子里 那天放学,米米被堵了。 是隔壁职高的几个女生。领头的红头发是其中一个女生的表姐,米米不认识她,但认得她旁边那两个人——上周在奶茶店跟她吵过架的那两个。米米当时说她们插队,她们说米米多管闲事,吵了几句被店员劝开了。 没想到她们记了这么久。 放学后米米从学校后门出去,刚拐进那条每天喂阿黄的巷子,就被堵了。三个女生,红头发站在最前面,后面两个抱着胳膊,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你就是米米?”红头发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 米米书包带子攥紧了。她认出了后面那两个,心里大致有数了。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她惯常的、有点挑衅的笑。 “找我干嘛?要签名?” 红头发没笑。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米米很近,近到米米能闻到她身上劣质香水的味道。那种味道太浓了,像打翻了整瓶花露水,呛鼻子。 “你挺横啊,听说你在奶茶店骂我妹?” 米米看了一眼后面那个矮一点的女生。矮个子女生瞪着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米米想起来了——那天插队的就是这个矮个子,米米说了她一句“排队”,矮个子骂了句脏话,米米骂了回去。 “你妹插队。”米米说。 红头发笑了。那个笑没有任何温度,嘴角扯了一下,眼睛没动。然后她伸手推了米米一把。力道不算大,但米米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砖缝硌着脊梁骨,火辣辣地疼。 米米没吭声。 她手悄悄摸向书包侧袋。那里插着那副双节棍,黑色的,握柄上缠着防滑胶带。她每天带着,从没用过。但她练过。她在家里对着枕头练过很多次,知道怎么握,怎么甩,怎么打。她手指碰到冰凉的链条,指尖搭在握柄上。 但她们有三个人。 米米的手刚摸到链条,头发就被揪住了。红头发一把扯住她的马尾,把她从墙边拽过来,力道大得她头皮发麻。米米的手被迫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去抓红头发的手腕。 “你横什么横?”红头发凑到她面前,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信不信我今天把你脸划了?” 米米盯着她。她的头皮被扯得很疼,眼泪快被扯出来了,但她忍住了。她看着红头发的眼睛,嘴硬:“你敢。” 红头发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塑料壳的,刀片推出来一截,亮亮地反了一下光。 米米的后背贴着墙。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呼呼响。她想:完了。她的双节棍在书包侧袋里,但她现在被扯着头发,抽不出来。她开始想该怎么跑——往左边?巷子口在右边,但红头发堵着。往后面?后面是死路。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书包“砰”地一声砸在红头发脚下。 力道很大。书包落地的声音很沉,扬起一片灰。几个人吓了一跳,红头发的手松了一下,米米的头发从她手里滑出来。米米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手重新摸向书包侧袋。 周砚白从巷口走进来。 逆着光,米米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书包没了,他空着手,校服外套没拉拉链,被风掀起一角。他走到米米面前,把她挡在身后。从头到尾,他没有看红头发一眼。 他把自己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动作很慢,很随意,好像他只是路过,好像他什么都没看见,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里有几个人、有几个人手里拿着刀。 “她是我的人。”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还在拍书包上的灰。但巷子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红头发愣了一下。后面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红头发恼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他妈谁啊?关你什么事?” 周砚白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踩上去会碎,会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平的,眉头还是松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很冷,冷到红头发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她认得这种眼神。她在职高见过打群架的人露出过这种眼神。那是真的不怕事、真的动过手、真的不在乎后果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红头发攥着美工刀,指关节发白。但她没敢动。 周砚白不再看她。他转过身,面对米米。 米米靠着墙,后背疼得发麻,但她没表现出来。她仰着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轮廓很硬,下颌线条像刀刻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挡了半只眼睛。他低头看下来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蹲下来。 单膝点地,拉开书包拉链。米米看见书包里整整齐齐的——书、本子、笔袋,还有一个很小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创可贴和一小卷纱布。他从里面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颗糖、一盒哮喘喷雾,递给她。 “深呼吸。”他说。 米米愣愣地接过来。她确实觉得胸口有点闷,刚才被推那一下,加上紧张,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吸了一口药,苦味窜进喉咙,凉意沁进肺里,好了一点。然后她又看见周砚白从那个透明袋子里拿出一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指了指她的胳膊肘。 她低头一看。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正慢慢渗出来,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集被堵在巷子里(第2/2页) 米米没接创可贴。她盯着他看,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周砚白沉默了几秒。他把创可贴塞进她手里,站起身,拍了拍书包上的灰。 “不为什么。”他顿了顿,“狗有时候会咬人,但大部分狗,只是害怕。” 米米捏着那片创可贴,忽然笑了。她笑得有点抖,后怕、委屈、还有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从眼眶里往外涌。她使劲眨回去,用力把创可贴贴在胳膊肘上。贴歪了,但她没管。 周砚白没走。他靠在巷子另一边的墙上,仰头看天。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催她,没有问她还好吗,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理由的存在。 “喂,”米米喊他,声音还有点抖,“你书包里还装了什么?有烟吗?” 周砚白瞥了她一眼。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过来。米米接住,剥开塞进嘴里。凉气冲上脑门,呛得她咳了两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边咳一边笑,蹲在地上,马尾辫散了,碎发贴着脸,狼狈得要命。 周砚白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米米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得仰着头才能看他的脸。她嘴里还含着那颗薄荷糖,说话有点含糊。 “周砚白。” 他眉头动了一下。 “你怕狗,对吧?” 他没说话。但米米注意到了——她说话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个。也许是因为她太习惯看别人的反应了。她从小就在看。看妈妈今天心情好不好,看哥哥今天会不会找她麻烦,看爸爸今天有没有空理她。她看了十几年,早就成了本能。 “我小时候被狗追过。”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米米“哈”了一声,把嘴里的糖换了一边含着:“那你完了。我,米米,全校最吵的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喂狗。” 她指着巷子口。一只脏兮兮的黄狗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是阿黄。它瘸着一条腿,耳朵一立一塌,鼻头湿漉漉的。它大概是一直在巷子里等米米来喂它,刚才那些女生在的时候它躲起来了,现在人散了才探出头。 周砚白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他看见阿黄的那一瞬间,身体明显绷了一下。肩膀收紧,手指微微蜷起来。米米看见了。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刚才面对三个拿刀的女生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看见一只瘸腿的小黄狗,紧张成这样。 “它不咬人的。”米米说。 周砚白没说话。 阿黄看见米米,尾巴摇起来了,瘸着腿颠儿颠儿地往这边跑。跑到米米脚边,一头蹭上去,呜呜地叫。米米蹲下来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得眯起眼,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 米米抬头看周砚白。他还站在原地,离她和狗大概两步远。她发现他没有转身走掉。他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阿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靠近,又像是想跑。 “你要不要摸摸?”米米问。 她以为他会拒绝。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摇头,或者说“不用了”,或者干脆转身就走。她不会怪他。怕狗的人多了去了,这没什么。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刚才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好像可以靠近。 周砚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脚步很轻,像踩在薄冰上。他走到米米身边,蹲下来,跟她平齐。但他离阿黄还有半臂的距离,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攥着拳头。 阿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黑溜溜的眼睛转了两下,然后又把头搁回地上,继续享受米米的挠下巴。 “你看,”米米说,“它不咬你。” 周砚白看着阿黄。阿黄也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然后米米做了一个她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她伸手抓住周砚白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拉着他的手,慢慢引导着,往阿黄的头顶按下去。 周砚白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回来。 米米带着他的手,轻轻落在阿黄的头顶。阿黄蹭了蹭,呜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好”。周砚白的掌心感受到了狗毛的触感——粗糙的,温暖的,带着尘土和阳光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按在狗头上的手,又转头看向米米。 米米正冲他笑。 眉眼弯弯,像个月牙。耳朵上的银钉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她嘴里还含着那颗薄荷糖,脸颊微微鼓着。她的胳膊肘上贴着他给的创可贴,贴歪了,但她没在意。 巷子里所有的阴影都被她这个笑照亮了。 “你看,”她说,“它喜欢你。” 周砚白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阿黄头顶上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阿黄舒服地哼了一声,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米米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 她想: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而她不知道的是,周砚白蹲在这里、手放在狗头上、看着米米笑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想:她跟别人,真的不一样。 两个人蹲在巷子里,一只瘸腿的流浪狗卧在他们中间。夕阳从巷子口斜斜地切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周砚白的手还放在阿黄头上,米米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 谁都没有先松开。 第六集:猫和狗 第六集:猫和狗 周砚白养猫这件事,全校没人知道。 他养的不是家猫。是学校自行车棚后面那只三花。那只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瘦得皮包骨,尾巴断了一截,耳朵上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周砚白从初一就开始喂它,每天放学带一袋猫粮,雷打不动。他从不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也从不让人看见。他总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绕到车棚后面,蹲在那个固定的角落,倒猫粮,看猫吃,然后走。 米米发现这件事,是在巷子事件之后第三天。 那天放学,米米照例去找阿黄。阿黄不在巷子口,她沿着巷子往里走,一路唤着“阿黄阿黄”,走到尽头也没找到。她有点失落,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想起自行车棚后面那块地方。她以前路过的时候好像看见过一只猫,三花的,尾巴断了一截。她决定去看看。 她带了根火腿肠,是中午在食堂多买的。她蹲在猫常出现的角落,“喵喵”地唤了半天,猫没出来。 倒是周砚白出来了。 他从车棚后面绕过来,手里提着一小袋猫粮。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周砚白先移开目光,蹲下来,把猫粮倒进一个旧碗里。那个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但洗得很干净。 米米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你喂的?”她问。 “嗯。” “喂多久了?” “两年。” 米米“哦”了一声,蹲下来,跟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他倒猫粮的动作,手很稳,倒完还轻轻敲了敲碗边,像是招呼谁过来吃饭。 三花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它从车棚底下蹿出来,在周砚白脚边蹭了蹭,然后埋头吃猫粮。周砚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从猫的头顶慢慢滑到后背,顺着毛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捋。 米米蹲在旁边看,忽然笑起来。 “周砚白。” 他没抬头:“嗯。” “你摸猫的时候,表情特别像一个人。” “谁?” “我爸。”米米说。 周砚白的手停了一下。猫不满意地蹭了蹭他的手指,他才继续摸。他没问“哪里像”,也没说“是吗”。他只是继续摸猫,动作还是那么轻。 米米也没再解释。她把火腿肠掰碎了,放在猫碗旁边。三花猫闻了闻,没吃,还是埋头吃猫粮。米米撇嘴:“不识货。火腿肠多好吃。” “它不吃火腿肠,”周砚白说,“只吃这个牌子的猫粮。” “你倒是了解它。” “喂了两年了。” 米米转头看他。他侧脸线条很硬,下颌骨像刀削的,但摸猫的手指很温柔。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的巷子里,他蹲下来给她创可贴的时候,手指也很轻。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那种轻法不太对劲。一般人递东西不会那么小心。他递创可贴的时候,好像怕碰到她,又好像怕弄疼她。那种小心,像是被打过的人才会有的。太知道疼了,所以对疼的东西格外小心。 米米盯着他手腕看了一秒。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浅白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不太明显。但米米看见了。她没问。 “你为什么怕狗?”她换了个话题。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米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低头去逗猫。三花猫吃完了,正在舔爪子,舔完爪子舔脸,很认真。 “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咬过。”他说。 米米抬起头。 “小腿上,缝了七针。”他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狗是条大狼狗,链子没拴好。我从它旁边走过去,它扑上来就咬。我跑,它追。后来邻居出来了,把狗喝住。我坐在地上,小腿上全是血。” 米米听着。 “后来看见狗就躲。”他说,“但我喜欢猫。猫不会咬人,至少不会主动咬。” 米米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指在猫背上慢慢划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你以后跟我混吧。我保护你。”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米米拍他肩膀的力道不轻,啪的一声,像是哥们儿之间那种拍法。但他注意到她拍完之后手收得很快,几乎是碰到就弹开了。她不喜欢碰别人。或者说,她习惯性地避免身体接触。 他没说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最后一点猫粮倒进碗里。 “那只黄狗,”他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养着呗,”米米说,“反正也没人要它。” “你家里能养?” 米米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三分,但很快又扬起来:“不能。我妈不让。她说狗脏。” 她说“我妈不让”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周砚白听出来了。他注意到她说“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很快就恢复了,但他看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集:猫和狗(第2/2页) 他没再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又摸出一颗,递给米米。 米米接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糖纸,愣了一下。青苹果味的。绿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小小的青苹果图案。她前两天在朋友圈发过一条“想吃青苹果”,就一句话,没配图。她发完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我……”她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周砚白正低头逗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好像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米米捏着那颗糖,没有马上吃。她把糖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剥开,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比薄荷糖柔和多了,没那么冲。 她含了一会儿,忽然说:“周砚白。” “嗯。” “你书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没回答。 米米也不追问。她蹲着把最后一点火腿肠掰碎,放在猫碗旁边——虽然猫不吃,但她觉得放着也好。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阿黄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了,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呜呜地叫。米米蹲下去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得翻了个肚皮。 米米抬头看周砚白。 他站在旁边,离狗大概一米远。但他没有退后了。上次在巷子里他离了两步远,身体绷得像一根弦。现在他站在一米外,手垂在身侧,虽然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阿黄在米米手下打滚,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轻很淡。 米米想:他在慢慢习惯。虽然还是怕,但他在慢慢习惯。 “周砚白。” “嗯。” “你明天还来喂猫吗?” “来。” “那我也来。一起。”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米米蹲在地上看着他走远。书包在他肩上晃,侧袋里鼓鼓的,塞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松,不像平时那么紧。米米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好得有点奇怪。 她把阿黄挠够了,站起来,往家走。路上她把那颗青苹果糖的糖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捋平了,夹进课本里。跟上次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放在一起,两张糖纸整整齐齐地叠着。 那天晚上,米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转周砚白蹲下来摸猫的样子,转他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疤,转他说“我妈不让”的时候自己嘴角压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嘴角会压,但周砚白居然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了。 她还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巷子里,他给她创可贴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分明。但他左手手腕上那道疤,位置有点奇怪。一般人打架留下的疤不会在那个位置。那是用刀挡的时候才会留下的位置。她以前在街上见过一个打架的人手腕上有类似的疤,那人说他是用手挡刀才留下的。 周砚白跟谁打架需要用手挡刀? 米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他身上也有伤。不只是手腕上那道。他听到皮带声的时候肩膀会绷紧,他从来不在食堂吃饭,他喂猫的时候手指很轻,太知道疼了,所以对疼的东西格外小心。 米米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是被打过的人。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在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去小卖部买了一颗青苹果味的糖。她把糖放在周砚白的桌洞里,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我在。” 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我在”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在她小时候跟她说这两个字,她可能会好过一点。 她不知道周砚白看到这张纸条会是什么反应。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看到。但她放了。放了就走了。 而周砚白那天到教室,拉开椅子,手伸进桌洞拿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颗糖。他把糖拿出来,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张牙舞爪的,跟作业本上的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书包夹层。跟那盒哮喘喷雾放在一起。 糖他没吃。他把它放在窗台上,跟之前那颗米米没吃的糖摆在一起。两颗糖,一颗薄荷味,一颗青苹果味。并排摆着,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 周砚白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两颗糖。他想起米米今天蹲在地上挠狗下巴时说的话:“你以后跟我混吧。我保护你。”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青苹果的味道。 第七集:朋友 第七集:朋友 米米的朋友很多。 几乎每个班都有她能叫出名字的人。她在走廊上走一圈,能跟十个人打招呼。跟这个聊两句游戏,跟那个聊两句综艺,跟另一个吐槽今天的数学卷子有多变态。她笑得很大声,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像一串鞭炮炸过去。 但真正能走进她生活的,几乎没有。 林小满算一个。 林小满是那种软软糯糯的女生。说话声音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缝。她坐在米米旁边,每天被米米逗得脸红。米米喜欢捏她的脸,叫她“小汤圆”。林小满被捏了也不躲,只是笑着往后缩,缩到墙边没处缩了,就说“米米你别闹了”,声音软软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米米对林小满很好。 林小满被男生欺负,米米第一个冲上去骂人。有一次隔壁班一个男生把林小满的笔袋藏起来了,林小满急得快哭了,米米直接冲到隔壁班门口,大声喊:“谁拿了我家小汤圆的笔袋?给我交出来!”整个走廊的人都看过来。那个男生灰溜溜地把笔袋还了,米米接过笔袋,瞪了他一眼,然后回到教室把笔袋放在林小满桌上,拍了拍她的头:“以后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林小满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米米,你真好。” 米米愣了一下。她笑了一声,摆摆手:“好什么好,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软柿子。” 林小满考试没考好哭鼻子,米米买了一大袋零食哄她。薯片、巧克力、果冻、辣条,全堆在林小满桌上。林小满说“我吃不完”,米米说“吃不完带回家吃”。林小满说“我妈不让我吃零食”,米米说“那你藏起来偷偷吃,别让她看见”。 林小满生日那天,米米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坠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林小满拆开包装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米米这个很贵吧”,米米说“不贵,地摊货”。其实不是地摊货,是她在商场里挑了好久的,跑了三家店才找到这条。 但米米从来不让林小满去她家。 林小满问过两次。第一次是高一上学期刚开学不久,林小满说“米米你家住哪呀,周末我去找你玩”。米米笑着说“我家太远了,你去了不方便”。第二次是期中考之后,林小满说“米米你爸妈做什么的呀”,米米笑着说“普通上班的,没什么好说的”。 第三次的时候,林小满说“米米,我们是不是朋友啊”。 米米正在喝水。她愣了一下,把水杯放下,看着林小满。林小满的表情很认真,两个酒窝没出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当然是朋友啊。”米米说。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你家里的事?” 米米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又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大:“我家太乱了你不知道,我妈不爱收拾,到处都是东西,去了没地方坐。” 林小满看了她一会儿。米米笑得很自然,眼睛弯弯的,嘴角扬得高高的。林小满没再问了。 但米米知道,林小满没信。林小满不笨,只是软。软的人往往看得更清楚,因为他们不争不抢,所以有更多时间观察。 米米不怪她。米米只是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林小满,她昨晚又跟妈妈吵架了。因为妈妈翻她书包,翻到了那副双节棍,问她“你一个女孩子带这种东西干什么”,她说“防身”,妈妈说“防什么身,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她没说话,妈妈就把双节棍没收了。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趁妈妈不注意又拿回来了。她现在书包侧袋里那副双节棍是她偷回来的,妈妈还不知道。 她不能告诉林小满,她胳膊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初中的时候,她想挣脱一个人的手,磕在桌角上,缝了三针。她跟别人说是骑车摔的。 她不能告诉林小满,她书包夹层里有一根铁管——不对,现在是双节棍了。她每天带着它,是因为她需要。具体需要什么,她不能说。 她只让林小满看见她笑的样子。 周砚白不一样。 周砚白见过她蹲在墙根喘不上气的样子。见过她抽烟被呛到流泪的样子。见过她在巷子里被堵时指尖发抖的样子。他甚至见过她摸向书包侧袋、手指碰到双节棍链条时眼里的那道光。 奇怪的是,在他面前,米米反而不那么想藏。 也许是因为周砚白从来不问。 他只是在她喘不上气的时候递过一盒喷雾,在她抽烟的时候给她一颗薄荷糖,在她被堵的时候挡在她前面。他不问她为什么,不问她怎么了,不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他只是在那里。 米米想,这大概就是她为什么开始期待每天上学的原因。 有一天课间,林小满凑过来,小声说:“米米,你跟七班那个周砚白是不是很熟啊?” 米米正在喝水,差点呛到:“谁?周砚白?不熟啊。” “可是我看见你们放学一起走。” “那是顺路!”米米声音大起来,“我喂狗,他喂猫,刚好同一条路而已。” 林小满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可是你脸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集:朋友(第2/2页) 米米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热!今天太热了!”然后大步走出了教室,身后传来林小满咯咯的笑声。 米米站在走廊上,用手扇风。她看见周砚白从七班出来,往楼梯间走。他也看见了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米米先别开眼,假装在看风景。 周砚白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栏杆上,然后走了。 米米低头看那颗糖。青苹果味的。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林小满从教室门口探出头来,看见米米攥着糖站在走廊上,脸红红的,嘴角翘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林小满缩回头,趴在桌上,心想:米米完了。 那天放学,米米照例去找周砚白一起走。他们先绕到自行车棚后面喂三花猫,再穿过两条街去巷子口喂阿黄。米米一路上话很多,说今天的英语课有多无聊,说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说隔壁班那个男生又换女朋友了。周砚白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不觉得烦。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阿黄远远跑过来,瘸着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米米蹲下去摸它的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白。” “嗯。” “你之前说,你小时候被狗咬过,小腿上缝了七针。” “嗯。” “那——”米米抬头看他,“你现在还怕吗?” 周砚白站在她旁边,离阿黄大概半米远。阿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又把头搁回米米手心里。周砚白看着那只瘸腿的黄狗,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来。跟米米并排蹲着,离阿黄半米远。他伸出手,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往阿黄的方向伸过去。阿黄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周砚白的手停在半空中,离阿黄还有一段距离。 米米没说话。她屏住呼吸,看着他的手。 周砚白的手指动了动。然后他往前伸了一点点,指尖碰到了阿黄的耳朵。阿黄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躲。周砚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立着的耳朵,又碰了碰那只塌着的耳朵。阿黄呜了一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周砚白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按在狗耳朵上,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米米看见了。她蹲在旁边,看着他摸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暖融融的。 “周砚白。” 他抬起头看她。 “你进步了。”米米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米米注意到他耳朵尖有点红。 “走了。”他说。 “等等我!”米米站起来,拍了拍阿黄的头,“明天见,阿黄。” 她追上他。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米米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周砚白偶尔“嗯”一声。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周砚白忽然开口。 “林小满是你朋友?” 米米愣了一下:“嗯,怎么了?” “她挺好的。”他说。 米米转头看他。他没看她,目视前方,步子很稳。 “她跟你不一样,”米米说,“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我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事。” 周砚白沉默了几步。然后他说:“我不问她。但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米米停下脚步。 周砚白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很稳。 “你不用装。”他又说了一遍。 米米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我没装啊”,或者“你说什么呢”,或者随便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周砚白也没催她。他只是站在那里,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风把他的校服吹得微微鼓起来。 过了很久,米米低下头。她看着地上的影子——她的影子被他的影子盖住了一半。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阿黄还等着呢。” 她往前走了。周砚白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再说话。但米米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跟他的步子刚好合上。 那天晚上,米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把那颗青苹果糖的糖纸从课本里拿出来,跟之前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摆在一起。两颗糖纸,一颗绿色,一颗浅绿色,并排放在枕头旁边。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林小满今天说的话。 “可是你脸红了。” 米米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闷住了她的声音,但她自己还是听见了。 “完了。”她闷闷地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第八集:周砚白的秘密 第八集:周砚白的秘密 周砚白的家庭,比米米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爸是大学教授,他妈是中学老师。外人看来,这是一个体面的知识分子家庭。住的是大学家属院,三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全是精装书,摆得整整齐齐。逢年过节有亲戚来,都说“你们家真好啊,书香门第”。他妈会笑着说“哪里哪里”,他爸会点点头,然后继续看报纸。 但只有周砚白知道,这个家早就烂透了。 他爸和他妈已经分房睡三年了。他爸睡书房,他妈睡主卧。两个人平时在家里几乎不说话。偶尔说话,也是冷言冷语,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你儿子这次月考第几名?” “你自己不会问他?” “我忙,你不是天天在家?” “我也要上班。” 周砚白坐在自己房间里,听着他们在客厅里互相甩锅。他把房门关紧,戴上耳机。耳机里放着歌,但他经常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堵住耳朵。堵住那些话,那些像针一样的话。 他爸在外面有女人。他初二那年就知道了。 有一次他爸说要出差,三天不回来。第二天,周砚白去商场买笔,看见他爸搂着一个年轻女人从珠宝店里出来。那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很扎眼,靠在他爸肩膀上笑。他爸给她开车门,动作很殷勤。那种殷勤,周砚白从来没在他爸对他妈身上见过。 他站在商场的扶梯上,看着他们走远。他爸没有看见他。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他妈在客厅看电视。她问他“去哪了”,他说“买笔”。他妈“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周砚白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但他没说。他转身回了房间。 后来他慢慢发现,他妈大概也知道。也许比他更早知道。她只是不说。他们两个人都在演——演给外人看,演给亲戚看,演给周砚白看。维持一个“体面家庭”的空壳,里面早就空了。 但他早就看穿了。 初二那年秋天,他爸因为他在学校打架,把他关在书房里,用皮带抽了一顿。皮带是黑色的,牛皮,很厚。他爸抽一下,他数一下。数到二十三的时候,他爸停了手。 周砚白没哭。他咬着牙,站在书房中间。后背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泼了开水。他爸把皮带扔在桌上,喘着粗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你就不能争点气?”他爸说。 周砚白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去卫生间,撩起衣服看了看后背。一道道红印子,有几处已经渗血了。他拿毛巾沾了凉水,敷了敷,然后放下衣服,回房间了。 第二天照常上学。没人问他疼不疼。 他手腕上那道疤,是初三那年留下的。 那天放学,他在校门口被几个混混堵了。那几个人是隔壁职高的,领头的说周砚白“看了他女朋友”。周砚白没看。他甚至不知道他女朋友是谁。但混混不需要理由。他们把他拉到巷子里,推他,骂他。周砚白没忍住,还手了。 对方有个人掏出了一把刀。不是美工刀,是那种折叠的弹簧刀,刀刃不长,但很尖。周砚白往后退了一步,没退开。刀挥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刀刃划过他的手腕内侧,不深,但血流了很多。他看见血从手腕上涌出来,滴在地上,红色的。 后来混混跑了。周砚白一个人站在那里,用校服袖子按住手腕。他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小诊所。医生给他缝了五针,问他“你家长呢”,他说“出差了”。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自己去的医院,自己拆的线。 拆线那天,他妈发现了他手腕上的纱布。纱布是新的,白色的,缠了好几圈。他妈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手腕。 “又打架了?” 周砚白说:“嗯。” 他妈没再问。她转身走了,好像他手上缠的那块纱布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关心的是他这次考试排第几,关心的是他能不能考上重点大学,关心的是外人问她“你儿子怎么样”的时候她能不能体面地回答。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集:周砚白的秘密(第2/2页)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打架。 没有人问他一个人去医院怕不怕。 周砚白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那张冷脸后面,藏在那些沉默后面。他打架、喝酒、抽烟,但成绩一直保持在前五名。这是他爸唯一满意的地方,也是他妈唯一愿意拿出去说的东西。 “我们家砚白啊,成绩一直挺好的,班级前五。” 周砚白听着他妈在电话里跟亲戚这样说,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他关上房门,从床底下摸出那袋猫粮。三花猫的猫粮,他昨天刚买的。他提着袋子从后门出去,去学校喂猫。 猫在等他。 他蹲下来,把猫粮倒进碗里。三花猫蹭着他的裤腿,喵呜喵呜地叫。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猫不会问他考了第几名,不会用皮带抽他,不会假装一切都很好然后转过身去跟别人睡。猫只是在那里。饿了就蹭他的腿,吃饱了就窝在他脚边。 周砚白喜欢猫。因为猫安静。 他喂完猫,坐在车棚旁边的台阶上,看着天慢慢暗下来。书包放在旁边,侧袋里鼓鼓囊囊的。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哮喘喷雾、创可贴、纱布、薄荷糖、青苹果糖,还有一把铁伞。 铁伞是前几天买的。巷子事件之后,他去体育用品店挑了这把伞,黑色的,铁的,很重,伞骨结实。他在店里站了很久,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老板问他买什么,他说“随便看看”。最后他挑了这把伞,付了钱,塞进书包侧袋。从那以后,铁伞就一直在那里。 他不知道这把伞什么时候能用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但它在书包里,他就觉得踏实一点。 就像那些糖。米米从来没主动跟他要过糖。但他每天都在书包里备着。薄荷味的,青苹果味的。有时候她会接过一颗,有时候她会说“不要”,有时候她会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还给他。不管怎样,糖都在那里。像是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那天晚上,周砚白回到家。 客厅里没有人。他爸的书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传来他爸打电话的声音。压低了的,带着笑。那种笑周砚白只在他爸跟外面那个女人打电话时听过。 他妈在主卧里看手机,门关着。厨房冷冰冰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饭,没有人问他吃没吃。 周砚白早就习惯了。他径直回了房间,关上门。他的房间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一袋猫粮。窗台上有一只三花猫的玩偶,是他在夜市套圈套中的,跟学校那只三花很像。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青苹果味的。是今天课间放在米米桌上的那一颗,她没吃,他走的时候看见糖还在桌上。他把它拿回来了。 他把糖放在窗台上,跟那只三花猫玩偶摆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米米写的那张,上面只有两个字:“我在。”他把纸条折得整整齐齐的,夹在玩偶和窗台之间。 然后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他想起米米今天在走廊上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亮了一下。 今天有人看见他了。 客厅里突然传来他妈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爸今天又不回来吃饭?” 周砚白没回答。他妈也没等他回答。她只是在自言自语,说完就把主卧的门关上了。 周砚白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青苹果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也许明天去学校,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 至少学校里有个人,会在他桌洞里放一颗糖。 至少学校里有个人,什么都不问,只是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窗台上的青苹果糖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像一个小小的、还没长大的苹果。旁边那只三花猫玩偶歪着头,像是在看着那颗糖,又像是在看着周砚白。 他翻了个身,把那只玩偶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猫不会说话,但猫会陪着他。 他想起米米今天说的话。她说“我保护你”。 周砚白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第九集:摩托车与应激 第九集:摩托车与应激 米米和周砚白开始每天放学一起走。 名义上是“一起喂猫和狗”。猫是周砚白的,狗是米米的,一人喂一只,公平合理。但林小满说“你们俩这理由找得也太敷衍了”,米米冲她做了个鬼脸,没反驳。 他们从学校后门出去,先绕到自行车棚后面喂三花猫,再穿过两条街去巷子口喂阿黄。路上米米负责说话,周砚白负责听。米米说十句,周砚白回一句,偶尔回两句。但米米能看出来,他在听。他听的时候不会看她的眼睛,要么看路,要么看天,要么看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但他的耳朵是朝着她的。 米米不在意。她习惯了说话没人听。在家里,她说十句,妈妈回一句“闭嘴”,哥哥回一句“烦不烦”。爸爸倒是会听,但爸爸在家的时间太少了。所以周砚白这种沉默的听法,她已经很满意了。 至少他没让她闭嘴。 那天是周三。天气很好,天蓝得干干净净的。米米心情也好,因为今天数学小测她居然及格了,虽然只比及格线高了两分,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奇迹。她一路上都在跟周砚白炫耀这件事。 “你知道我上次数学及格是什么时候吗?”米米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 “不知道。” “初一。初一上学期。之后就再也没及格过。”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但米米觉得他好像有点想笑。 “你那本数学笔记,”米米继续说,“是不是你特意给我写的?” 那是前几天的事。米米在桌洞里发现了一本数学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公式旁边都标注了例题。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不会的问我。”她认出了周砚白的字。 “不是。”周砚白说。 “骗人。” “我随便写的。” “那你为什么放在我桌洞里?” 周砚白没回答。他加快了步子,走到她前面去了。米米小跑着追上去,嘴里还在说:“你承认了吧,你就是特意给我写的。周砚白,你是不是把我当朋友了?” 周砚白还是没回答。但他的步子慢下来了,米米轻松地跟上了他。 他们走到那条必经的窄巷子口。巷子不深,穿过去就是阿黄的地盘。米米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周砚白走在靠墙的一侧。米米正说到“我以后想考大学,考得远远的”,忽然—— 一辆摩托车从巷子口呼啸而过。 排气管炸响了一声。很响,很突然。像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个炮仗。 米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缩。肩膀弓起来,头往下低,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摸向书包侧袋,指尖碰到双节棍冰凉的链条,攥住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很快,很碎,像被打碎的玻璃。一辆自行车。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些肮脏的话。她蹲在书架后面,浑身发抖。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松开了双节棍,甩了甩头,像在甩掉什么画面。她重新扬起嘴角,扯出一个笑。 “走吧,阿黄该等急了。”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轻快。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周砚白没有跟上来。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周砚白站在原地。他的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她,没有动。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米米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看见了。 米米心里咯噔一下。她刚才的反应很快,快到她自己都习惯了。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但周砚白看见了。他看见她缩了一下,看见她摸向书包侧袋,看见她攥住双节棍,看见她甩头。 “怎么了?”米米问,声音还是轻快的,“走啊。” 周砚白没说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米米身边的时候,他换了个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集:摩托车与应激(第2/2页) 他走到了靠马路的那一侧。 米米愣了一下。他们刚才的位置是米米靠马路,周砚白靠墙。现在周砚白走到了马路外侧,把她隔在了里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在她身边,步子跟她合上。 米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砚白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他的肩膀微微偏向马路那边,像一堵不怎么结实的墙,但确实立在那里。 米米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米米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周砚白的影子在她左边,比她高出一大截,把靠马路那边的影子全挡住了。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阿黄远远跑过来。瘸着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米米蹲下来摸它的头,阿黄蹭她的手心。她抬头看周砚白,他站在旁边,离狗大概半米远。他也在看阿黄,但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你今天摸不摸?”米米问。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慢慢地放在阿黄头顶上。阿黄的耳朵抖了抖,蹭了蹭他的掌心。周砚白的手指在狗毛里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 米米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刚才那辆摩托车。可能因为他什么都没问。可能因为他走到马路外侧的那一步。 “周砚白。” “嗯。” “你刚才……为什么换位置?” 周砚白摸了摸阿黄的耳朵。过了一会儿,他说:“马路那边车多。” 米米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巷子里车不多,那条路上平时没什么车。但他说的不是“我看见了”,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怎么了”。他说“马路那边车多”。他在给她一个台阶。 米米低下头,把脸埋在阿黄的毛里。阿黄呜呜叫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她使劲眨了眨眼,把什么东西眨回去了。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周砚白还是走在马路外侧,米米走在他旁边。这一次,米米走得很慢。她的步子小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周砚白的步子也慢了一点,刚好跟她合上。 走到米米家楼下的时候,周砚白停住了。米米抬头看他。 “你回去吧。”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米米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周砚白还站在那里,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砚白。” “嗯。” “今天谢谢你。” 周砚白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米米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影子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攥双节棍攥得太紧,链条在掌心里留下了一道红印。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她上楼了。 那天晚上,米米躺在床上。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翻来覆去。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周砚白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在吗。” 米米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打字:“在。” 然后她又打了一条:“你今天摸阿黄了,进步很大。” 周砚白发了一个句号。句号。米米盯着那个句号笑了半天。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周砚白走在马路外侧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她没有告诉他,她看见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怕狗,怕马路。但他走在了外侧。 米米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青苹果的味道。是她自己洗发水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十集:米米的决定 第十集:米米的决定 米米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考大学。 这个决定来得毫无预兆。那天晚自习,老班在讲台上念高考倒计时,念到“还有六百多天”的时候,米米正在桌洞里用圆规刻一只小狗。她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正好看见窗外的天。 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云被风吹得薄薄的,像撕碎的棉花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跑得很慢,但一直在跑。米米看着那个人,忽然想:我是不是也可以跑一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刻的那只狗。歪歪扭扭的,尾巴刻断了。她盯着那只断尾巴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圆规收进笔袋,翻开数学课本。 课本上的公式她一个都不认识。它们像一堆歪歪扭扭的虫子,爬满了纸页。米米头大如斗,笔在指间转了三圈,掉在桌上。她捡起来,又转了一圈,又掉了。 林小满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米米,你在看数学?” “嗯。”米米苦着脸。 “你要考大学?” “怎么,我不能考?” “不是不是,”林小满赶紧摆手,“就是有点意外……你之前不是说高中毕业就去打工吗?” 米米把笔捡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狗。“那是之前。”她说,“现在我想试试。” 她没说为什么。但她心里清楚。 那天在巷子里,周砚白说“她是我的人”。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某个荒芜的角落。后来他每天给她一颗糖,每天陪她走那段路,每天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他给她写了数学笔记,他把手放在阿黄头上。他走在马路外侧,把她隔在里面。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一直在。 米米想:如果她考不上大学,她会去打工。如果她去打工,她会留在这个城市。如果她留在这个城市,她会一直被她妈骂,被她哥欺负,被那些东西缠着。她会变成她妈那样的人——一辈子活在某个角落里,怨天怨地,然后把怨气撒在下一个女孩身上。 她不想那样。 她想跑。跑得远远的。跑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跑到一个她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想试试。 从那天起,米米开始认真听课。虽然听不懂。她开始做作业,虽然错很多。她开始问老师问题,虽然老师看见她就头疼。有一次她问数学老师一个特别基础的问题,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米米,你以前要是也这么问,现在早及格了。” 米米笑嘻嘻地说:“以前不懂事嘛。” 其实不是不懂事。以前她觉得没必要。以前她觉得反正没人指望她,没人对她有期待。妈妈只会说“你怎么不学学你哥当初,没出息,以后嫁人也是让人瞧不起”,哥哥只会说“你考得上才怪”。她为什么要努力?努力给谁看?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给她写数学笔记了。现在有人给她糖了。现在有人走在她外侧了。 她想让那个人知道,她也可以。 那天晚自习结束,米米收拾书包的时候,在桌洞里摸到一样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很旧,边角有点卷。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是数学笔记。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公式旁边都标注了例题,例题下面还有解析。解析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步都拆开了,像在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米米翻了几页,发现每一个章节都是这样——从最基础的开始讲,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跟前面一样工整,但笔压重了一点: 不会的问我。 米米认出了周砚白的字。她抬头看向窗外。走廊上,周砚白正好经过。他走得很快,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目不斜视。像什么都没发生。 米米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几下。林小满以为她在哭,递过来一张纸巾。米米接过来,擦了擦鼻子,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大得夸张的笑。 “谁哭了?”她说,“我就是眼睛痒。” 她把笔记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那天晚上回家,她没舍得用那本笔记做作业。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跟两颗糖纸摆在一起。薄荷味的,青苹果味的。她看着那本笔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米米不用上学。 她睡到中午才起来,家里已经没人了。妈妈上班去了,爸爸也上班去了,米乐不知道去哪了。米米在厨房翻了半天,找到半包挂面和两个鸡蛋。她煮了面,卧了个蛋,端到客厅吃。 吃完面,她回房间准备写作业。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笔记,翻到第一页。她正准备看,忽然听见门响了。 妈妈回来了。 米米把笔记塞进枕头底下,拿出英语课本摊在桌上。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菜。她看了米米一眼,没说话,把菜放下来,开始翻米米的书包。 “妈你干嘛?”米米站起来。 “找你手机。”妈妈头也不抬,“你爸说你最近老玩手机,让我没收了。” “我没玩。” 妈妈没理她。她翻了书包外层,又翻夹层,又翻侧袋。她翻到了那副双节棍,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扔在桌上。又翻到了几颗糖,也扔在桌上。最后她翻到了米米的笔袋。 她拉开笔袋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笔、橡皮、尺子、修正带,哗啦啦掉了一桌。在这些东西中间,掉出来一个很小的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颗舌钉。 银色的,小小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米米的心跳停了一拍。妈妈拿起那个塑料袋,看着里面的舌钉,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什么?” 米米站在桌边,手攥着衣角。“舌钉。” “你打了舌钉?” “嗯。” “什么时候打的?” “高中。” 妈妈的手开始抖。她攥着那个塑料袋,指关节发白。“你一个女孩子,打这种东西?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你还要不要脸?” 米米没说话。这不是第一次了。高中到现在,妈妈逼她摘过三次,她摘了三次。摘完她又去打,打了又被发现,发现了又被逼着摘。反反复复,这是第四次。她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打这个舌钉。不是要跟妈妈对着干。她就是喜欢。喜欢舌头上那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喜欢说话时它轻轻碰着牙齿的感觉,喜欢它让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一块地方是自己说了算的。而且——舌钉能帮她筛掉一些人。那些看见舌钉就皱眉、就后退、就觉得她“不是好女孩”的人,本来就不必要留在她身边。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讨好。一个舌钉就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集:米米的决定(第2/2页) “我花自己的钱打的。”她说。 “你哪来的钱?还不是家里的!” “我攒的早饭钱。”米米说,声音很平,“每天少吃一顿,攒了三个月。” 妈妈愣住了。 米米走过去,从妈妈手里把那个塑料袋拿过来。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她把舌钉从塑料袋里取出来,转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把舌钉戴了回去。这是第四次。她数着。 她走回房间的时候,妈妈站在原地看着她,脸色铁青。 “你给我摘了。” 米米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双节棍,塞回书包侧袋。又把那几颗糖收进口袋。她把英语课本合上,把作业本收进书包。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 “你去哪?”妈妈问。 米米把书包拉链拉上,背到肩上。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出去。” “你给我回来!” 米米没回来。她摔上门,声音很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坐在楼下的台阶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小圈暖色。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隐隐约约传来笑声。米米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 她坐了很久。久到对面的灯灭了几盏,久到风凉了,久到她觉得脚有点麻。 然后一个人影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米米没抬头。但她闻到了那股味道。青苹果洗发水的味道,跟她用的是同一款。不对,应该是她跟他用了同一款。因为是她先用的,他后来才买的。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 米米转头看他。周砚白坐在她旁边,跟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穿着平时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t恤。书包放在脚边,侧袋里鼓鼓的,装着铁伞和猫粮。他目视前方,看对面的路灯。 “你家住这附近?”米米问。 周砚白没回答。他当然不住这附近。他家在学校那边的家属院,离这里坐车要四十分钟。米米知道他不是路过。但她没拆穿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周砚白之前给她的青苹果糖,她一直没舍得吃。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含着糖,含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发现我的舌钉了。” 周砚白没说话。但他往她那边挪了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变成了一半。 “她说我不要脸。”米米说,声音还是轻快的,“她说我花家里的钱。我说我攒的早饭钱。每天少吃一顿,攒了三个月。” 她又含了一会儿糖。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舌钉。她以为我是学坏了。其实我就是喜欢。舌头上有个东西,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是我自己选的。不是别人让我打的,是我自己想打的。” 周砚白看着她。 “我小时候很软。”米米说,声音轻下来,“谁都能捏。后来我学会了笑。笑大声了,别人就觉得你不好惹。打了舌钉,别人就觉得你是坏女孩,不敢靠近。这样挺好。” 她低下头,把糖纸捋平。捋得很仔细,把皱褶一点一点抹平。 “周砚白。”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掀了掀他的衣角。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打舌钉,为什么带双节棍,为什么听到摩托车会缩,为什么我妈打我我不哭。”米米转头看他,“你都知道,对吧。” 周砚白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静。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他说。 米米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平时不一样,没有声音,但眼睛弯了。是真的弯了。 “你这人,”她说,“真是……” 她没说完。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轻,只靠了一点点。她的头顶刚碰到他的肩头,像一只鸟落在树枝上。 周砚白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书包侧袋里的铁伞安安静静地贴着,三花猫的猫粮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 他们坐了很久。 后来米米睡着了。她的头从肩膀上滑下来,周砚白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头重新落回他肩头。他没敢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米米醒了。她发现自己靠在周砚白肩膀上,愣了一下,然后弹起来。 “我睡着了?” “嗯。” “你一夜没动?” “没有。” 米米看着他,他的肩膀僵着,明显酸了。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很短,很模糊。 “周砚白。”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这样。”米米说,声音闷闷的,“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站起来,拍了拍书包上的灰,把书包甩到肩上。然后他低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那就当真。” 米米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他。天边的云开始泛白,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米米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把那颗糖纸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走吧,”她说,“上学要迟到了。” 他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环卫工人在扫街,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米米走在马路外侧,周砚白走在里面。然后周砚白换了个位置,把她隔到了里面。 米米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目视前方。步子跟她合上。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她自己知道。 第十一集:米乐 第十一集:米乐 米乐第一次出现在米米的学校,是在一个周三的中午。 米米正和林小满在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嘴里还在跟林小满说昨晚看的综艺有多好笑,忽然看见食堂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瘦高个,穿着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米米的笑声停了一拍。 “怎么了?”林小满问。 “没事。”米米把餐盘放下,“你先吃,我出去一下。” 她走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怕什么人跟上来。 米乐看见她了。他站在食堂门口的花坛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走过来。他的眼睛跟米米不太像,眼尾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值不值钱。 “你怎么来了?”米米问。 “来看看你啊。”米乐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自然,嘴角扯了扯,眼睛没动,“顺便,借点钱。” 米米看着他。 “妈不给我零花钱了。”米乐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上次不是说你攒了钱吗?先借我点,下个月还你。” “我的钱有用。” “你有什么用?”米乐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女孩子,又不谈恋爱,又不买化妆品,钱攒着干嘛?” 米米没说话。她想起自己攒的那些钱。打舌钉的钱,买双节棍的钱,还有——那本数学笔记里夹着的几十块钱,是她准备留着买辅导书的。 “借我两百。”米乐伸出手,“就两百。” “没有。” 米乐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眼神沉下来,像被拒绝触动了什么东西。“米米,你别忘了,小时候是谁带你玩的。” 米米看着他。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带我玩?”她说,声音很轻,“你带我去杂物间,那叫带我玩?” 米乐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米米很近,近到米米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少提那事。” 米米没退。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但她站得很直。 “你怕提?” 米乐盯着她。他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重新挂上那个不太自然的笑。 “行,不借就不借。”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米米,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 他走了。 米米站在花坛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她的手还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她转身往食堂走。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周砚白站在食堂门口。 他手里端着餐盘,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米米冲他笑了一下:“你怎么站这?” “刚打完饭。” “哦。”米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回去了,小汤圆还等着我。” 她从周砚白身边走过去。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但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周砚白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青苹果味。跟平时一样的味道。但他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比平时稍微僵硬了一点。 周砚白端着餐盘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跟在她后面走进了食堂。 米米回到座位上,林小满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碰见一个问路的。她端起餐盘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跟林小满说笑。笑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同学都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周砚白坐在隔壁桌,背对着她。他低头吃着饭,但筷子停了好几次。他听见她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跟平时一样响。但他觉得那个笑有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米米跑八百米。 她跑得不算快,但一直在跑。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肺里进了什么东西。她放慢了步子,扶着腰,想走到旁边歇一下。但腿一软,她蹲在了跑道边。 体育老师在操场那头吹哨子,没注意到她。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跑过去,也没人停下来。米米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细,像是有人在她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她从口袋里摸哮喘喷雾,手抖得厉害,摸了两下没摸到。 然后一个人蹲在她旁边。 “深呼吸。” 米米抬起头,看见周砚白蹲在她面前。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盒哮喘喷雾,递到她面前。动作很稳,像是他一直带着这东西,随时准备递给她。 米米接过喷雾,吸了一口。苦味窜进喉咙,凉意沁进肺里。她又吸了一口,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喷雾,盒子上印着她没见过的牌子。她以前用的不是这个。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周砚白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青苹果味的。 “别跑了。”他说。 米米攥着那颗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笑了。她抬起头,冲他扯出一个很大的笑。 “我没事。就是跑太快了。” 周砚白看着她。他没说“你骗人”,没说“你明明不舒服”,没说“你为什么随身不带药”。他只是蹲在她旁边,等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等她呼吸完全平稳了,才站起来。 米米也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盒喷雾还给他。 “还你。” “你拿着。” 米米愣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喷雾,又看了看周砚白。 “我不用……” “你拿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很淡,但很稳。 米米把喷雾收进了口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平时很会说话的。她跟谁都能聊,什么话题都能接。但周砚白站在她面前,把一盒哮喘喷雾塞给她,说“你拿着”的时候,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砚白。” “嗯。” “今天中午,食堂门口,你看见了。” 周砚白没说话。 “那是我哥。”米米说。她笑了一下,还是那种轻快的笑,“他来要钱的。” 周砚白看着她。 “你哥?”他说。 “嗯。”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你不想给他,可以不给。” 米米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说的这句话,很简单,很直接。她不想给,可以不给。就这么简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集:米乐(第2/2页) 米米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不太一样,眼睛弯了一点。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把口袋里那盒喷雾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走吧,”她说,“快下课了。” 他们并肩往操场那头走。米米走得不快,周砚白跟在她旁边,步子跟她合上。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米米忽然停下来。 “周砚白。” “嗯。” “你有哥哥吗?” “没有。” “那你不知道。”米米说,声音轻下来,“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给就能不给的。” 周砚白看着她。 “但我今天没给。”米米说,嘴角扬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不想给,可以不给。” 她往前走了。周砚白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甩来甩去的马尾辫,看着她耳朵上闪了一下的银钉。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步子跟得很紧。 那天放学,他们照例去喂猫喂狗。米米一路上话很多,说今天的英语课有多无聊,说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说隔壁班那个男生又换女朋友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响,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周砚白注意到,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肩膀也塌了一点。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阿黄远远跑过来。但今天有点不一样。阿黄的肚子鼓鼓的,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像平时那样撒欢。米米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肚子,忽然抬起头。 “周砚白。” “嗯。” “阿黄怀孕了。”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阿黄的肚子确实鼓了,乳头也胀了。它蹭了蹭米米的手,呜了一声,像是在说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周砚白问。 “不知道。”米米说,眼睛亮亮的,“它最近胖了,我以为是吃多了。结果今天一看,肚子这么大。” 她蹲在地上,手轻轻放在阿黄肚子上。阿黄趴下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米米摸着它的头,忽然笑起来。 “周砚白,阿黄要当妈妈了。” 周砚白蹲下来,离阿黄半米远。他看着阿黄鼓鼓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 “生几只?”他问。 “不知道,可能三四只吧。” “你打算怎么办?” 米米想了想。“养着呗。”她说,“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你家里能养?” 米米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一分,但很快又扬起来:“不能。但我会想办法的。” 周砚白看着她。他想起她家的情况。她妈不让养狗,她说过的。她连一只都养不了,更别说一窝。 “我帮你。”他说。 米米抬起头看他。 “你帮我?” “我认识一个人,家里开宠物店的。”周砚白说,声音很平,“可以帮忙找人领养。” 米米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砚白。” “嗯。” “你人真好。” 周砚白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阿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阿黄蹭了蹭他的掌心,尾巴轻轻摇了摇。他摸狗的动作比之前自然多了,手指没有那么僵了。 米米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白,你刚才体育课,为什么带着哮喘喷雾?” 周砚白的手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带那个的。”米米说,“你书包里有,我知道。但你口袋里有,说明你随身带着。” 周砚白没回答。 “你是特意带的?”米米问。 周砚白摸了摸阿黄的耳朵。过了一会儿,他说:“体育课,你跑八百米。” 米米看着他。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口袋里的哮喘喷雾,是特意为体育课带的。他知道她跑八百米会喘。所以他提前把喷雾装进了口袋。 “你什么时候开始带的?”米米问。 周砚白没回答。 米米想起之前他在巷子里给她哮喘药,想起他说“深呼吸”,想起他把药递过来的时候手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一直都在准备。从很早以前开始。 “周砚白。”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把阿黄头上的毛捋了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他说。 米米蹲在地上,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她。她低头看了看阿黄,阿黄正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尾巴摇了两下。 “阿黄,”米米小声说,“你说他是不是傻。”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 米米站起来,追上去。她走在周砚白旁边,步子跟他合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她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 (本集完) 本集关键信息: 项目内容 米乐出现来学校找米米要钱,米米拒绝 米乐的威胁“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 米米提杂物间“你带我去杂物间,那叫带我玩?”——第一次对米乐正面提及,但没有展开 周砚白目睹站在食堂门口,看见了全过程,没问 体育课米米跑八百米喘不上气,周砚白从口袋里掏出哮喘喷雾 哮喘喷雾周砚白特意为体育课带的,装在口袋里 周砚白的话“你不想给他,可以不给。”“我帮你。” 阿黄怀孕肚子鼓了,米米想把小狗送给周砚白 周砚白摸狗动作比之前自然,手指不再那么僵 本集读者不知道的信息: ·米乐对米米做过什么 ·杂物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米米为什么对米乐有那样的反应 ·她为什么说“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给就能不给” ·所有具体创伤事件 周砚白书包物品清单(本集无变化): ·一本翻旧的《百年孤独》 ·一个旧钱包 ·一把折叠伞,铁的,结实 ·一包纸巾 ·一小卷纱布 ·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几颗水果糖 ·一盒哮喘喷雾 ·薄荷糖 ·青苹果味的糖 第十二集:小狗 第十二集:小狗 阿黄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米米每天放学都去看它。她把食堂的剩饭用塑料袋装着带出来,里面拌了火腿肠碎和鸡蛋黄。阿黄吃得欢,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米米蹲在旁边看它吃,手放在它肚子上,感受里面小小的动静。 “周砚白,你摸。”米米头也不回地喊。 周砚白站在半米外,犹豫了一下,蹲下来。他的手放在阿黄肚子上,刚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然后他手心底下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水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愣了一下。 “动了。”他说。 米米笑起来:“对吧!我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周砚白的手没有收回来。他轻轻按着阿黄的肚子,感受那些微小的、一下一下的胎动。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他也没躲。 “几只?”他问。 “不知道。我数了,至少三只,可能四只。”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我联系了那个开宠物店的朋友。”他说,“他说可以帮忙找领养。” 米米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 “我想留一只。”她说。 周砚白看着她。 “就一只。”米米伸出手指比了个“一”,“最小的那只。我养。我攒钱,自己租房子的时候养。” 她说“自己租房子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那是一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周砚白没问她什么时候租房子,也没问她钱够不够。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只最小的,我帮你留。” 米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放学,米米照例去看阿黄。周砚白去宠物店朋友那里拿了一袋幼犬粮,顺便问了些注意事项。两个人分头行动,约在巷子口碰面。 米米先到。她蹲在阿黄旁边,摸着它的头。阿黄今天不太一样,它趴着,呼吸比平时急,偶尔呜一声,像是哪里不舒服。 米米紧张起来。她掏出手机想给周砚白打电话,但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都没点对。她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别慌,然后拨了出去。 “周砚白,阿黄好像要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我马上到。” 他来得很快。书包还没放下,先蹲下来看阿黄。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肚子,又看了看它的状态。 “是要生了。”他说,声音很稳,“你别慌。” “我没慌。”米米说,手在抖。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他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块旧毛巾——是他在宠物店朋友那里顺手拿的。他把毛巾铺在阿黄旁边,动作很轻。 “你看着它,”他说,“我去买点东西。” 他跑着去的。米米一个人蹲在巷子里,守着阿黄。阿黄喘着气,偶尔舔舔她的手。米米摸着它的头,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我在呢”,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 周砚白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次性手套、消毒棉和一把干净的剪刀。他蹲下来,戴上手套,把剪刀用酒精棉擦了擦。 “你帮我按着它。”他说。 米米按住阿黄,周砚白在旁边守着。阿黄喘了很久,终于,第一只小狗出来了。小小的,湿漉漉的,闭着眼睛,身上裹着一层薄膜。周砚白用手把薄膜撕开,小狗叫了一声,细细的,像老鼠。 米米看着那只小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它好小。”她说。 周砚白把小狗放在毛巾上,阿黄转过头来舔它。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四只小狗挤在毛巾上,阿黄一只一只地舔干净。 米米数了数。“四只。”她说,“你说得对。” 周砚白摘掉手套,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他出了一头汗,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他难得看起来有点狼狈。 米米蹲在毛巾旁边,看着那四只小狗。三只黄的,一只黑的。黑的体型最小,挤在最后面,一直被前面三只拱来拱去。 “这只。”米米指着那只黑的,“我要这只。” 周砚白看了一眼。那只小黑狗确实比别的瘦小,看起来弱弱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给它起个名字。”他说。 米米想了想。“叫米粒。”她说,“米米的米,一粒两粒的粒。”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 “为什么叫米粒?” “因为它是从阿黄肚子里出来的,阿黄是我的狗。米粒,就是米米家的小不点。”米米理直气壮地说。 周砚白没反驳。 他们在巷子里坐了很久,等阿黄把小狗都清理干净了,等四只小狗都吃上了奶。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米米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阿黄和小狗身上,自己缩着肩膀蹲在旁边。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集:小狗(第2/2页) “穿上。” “你不冷?” 周砚白没回答,只是把外套往她那边推了推。 米米接过来,套在身上。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衣服上有青苹果的味道,跟她的洗发水一样。 她低头闻了闻,忽然笑了。 “周砚白。” “嗯。” “你外套上怎么也是青苹果味。”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 “洗衣液。”他说。 “什么?” “洗衣液是青苹果味的。” 米米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尖有点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但他就是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她把脸缩进外套领子里,只露出眼睛。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米米被妈妈骂了一顿。因为她回家晚了,也没打个电话。妈妈站在客厅里,叉着腰,声音又尖又高:“你去哪了?这么晚回来?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在外面晃,像什么样子?” 米米没说话。她把周砚白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你怀里是什么?”妈妈问。 “外套。” “谁的外套?” 米米没回答。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妈妈在外面又骂了几句,她没听清。她把外套放在枕头旁边,跟那两颗糖纸和数学笔记摆在一起。 然后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留着阿黄和小狗的温度。她想起那只小黑狗,那么小,那么弱,闭着眼睛往前面拱。她想起周砚白摘掉手套时额头上的汗。她想起他把外套递过来时说的“穿上”。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外套上有青苹果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她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米米把外套带到学校还给周砚白。她走进七班门口的时候,几个男生冲她吹口哨。米米冲他们龇了龇牙,把外套放在周砚白桌上。 “还你。” 周砚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洗了。”米米说,“昨晚洗的,今早干的。” 其实她昨晚没睡好。她把外套洗了,晾在阳台上,半夜起来看了两次,怕风把衣服吹跑了。但她没说这些。 周砚白把外套收起来,塞进书包里。 “小狗怎么样?”他问。 “好着呢。阿黄奶水够,四只都吃得饱饱的。”米米说,声音很轻快,“米粒最小,但抢奶抢得挺凶的,一点都不让。” 周砚白“嗯”了一声。 米米站在他桌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平时她话很多,跟谁都能聊。但周砚白坐在那里,抬着头看她,眼神很静,她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个,”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桌上,“还你的。青苹果的。”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马尾辫甩来甩去。周砚白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小小的青苹果。跟他之前给她的那颗一样。 他把糖收起来,放进书包夹层。跟哮喘喷雾、创可贴、纱布、铁伞放在一起。他拉上拉链,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放学,他们又去了巷子。四只小狗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圈,挤在阿黄肚子下面吃奶。米米把米粒抱起来,放在手心里。米粒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黑溜溜的,像一团会动的煤球。 “周砚白,你看它。”米米把米粒凑到他面前。 周砚白看着那只小黑狗。它比另外三只小一圈,但精神很好,在他凑近的时候还冲他哼了一声。 “它认得你。”米米说。 周砚白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碰了碰米粒的头。米粒舔了舔他的指尖。 米米蹲在旁边,看着他碰小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她拉着他的手按在阿黄头上的时候。那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着,手在抖。现在他碰小狗,手指很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周砚白。” “嗯。” “你进步好大。” 周砚白收回手。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 米米低头把米粒放回阿黄身边。她看着四只小狗挤在一起吃奶,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填满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高兴,高兴太轻了。是那种——好像这个巷子、这只狗、这几只小狗、还有旁边蹲着的这个人,一起在她心里搭了一个小小的、暖和的窝。 她说不出来。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小狗,嘴角一直翘着。 周砚白蹲在她旁边。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近到只要谁动一下就会碰到。 谁都没有动。 第十三集:送养 第十三集:送养 小狗长得很快。 一个星期之后,四只小狗已经睁眼了。它们跌跌撞撞地在毛巾上爬,拱来拱去,呜呜叫着。米粒最小,但最闹腾,每次都第一个爬到阿黄肚子底下抢奶,抢到了就不撒嘴,被兄弟姐妹拱走了又爬回来。 米米每天放学都来看它们。她把书包一扔,蹲在毛巾旁边,把米粒抱起来放在手心里。米粒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黑溜溜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巴已经在找奶吃了。 “你个小吃货。”米米戳了戳米粒的鼻尖。 周砚白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袋幼犬粮,正往阿黄的碗里倒。阿黄现在吃得比平时多一倍,周砚白买了大袋的,每天带过来。他倒完粮,蹲在旁边看小狗,手放在膝盖上。 “宠物店那边问了吗?”米米问。 “问了。”周砚白说,“有三个人想领养。一个是宠物店老板的亲戚,家里有个院子。一个是他店里的常客,养过狗。还有一个是附近小区的,想给孩子找个伴。” 米米听着,手摸着米粒的头。她没说话。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舍不得……” “没有。”米米打断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笑,“挺好的。三个人,刚好三只。米粒我留着。” 她笑得很轻松。但周砚白注意到她笑完之后嘴角收得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没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宠物店老板带着第一个人来了。 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外套,头发烫着小卷,说话声音很大。她蹲下来看小狗,伸手把那只最胖的黄狗抱起来,摸了摸它的肚子。 “这只壮。”她说,“就它了。” 米米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挂着笑,跟那个女人说着小狗的习性,说它吃得最多,最会抢奶,晚上睡觉喜欢往兄弟姐妹身上爬。她说得很详细,像是要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 中年女人把小狗放进带来的纸箱里。小狗在箱子里爬来爬去,呜呜叫。米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好好的。”她说。 中年女人走了。米米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只黄狗的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周砚白站在她旁边。他什么都没说。 下午,第二个人来了。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挑走了那只最安静的小黄狗。那只小狗平时就不太闹,总是窝在角落里睡觉。年轻男人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米米看着他把小狗放进包里。她走过去,把包里的小狗摸了摸。 “它胆子小。”米米说,“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让它挨着你,它会安心一点。”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好。” 他走了。米米又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只剩两只小狗了——一只黄的和米粒。阿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直用鼻子拱剩下的两只,把它们往自己肚子底下拢。 米米蹲下来,把米粒抱在怀里。米粒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咬她的手指。 “就剩你了。”米米说,声音很轻。 周砚白蹲在旁边。他看着那只黄狗,又看了看米米怀里的米粒。 “那只黄的,”他说,“我那个朋友说他想自己养。” 米米抬起头。 “宠物店老板。”周砚白说,“他说那只黄的挺有眼缘,想自己留着。” 米米看着那只黄狗。它正在阿黄肚子底下吃奶,尾巴摇着,吃得满脸都是。她看了很久。 “那挺好。”她说,“宠物店老板,肯定会对它好。”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嘴角收得比之前快了些。 那天晚上回家,米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只胖黄狗被抱进纸箱时的叫声,想起那只安静小黄狗在包里闭着眼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是周六。米米不用上学。 她早上起来,发现妈妈不在家。爸爸也不在。米乐的房间门关着,大概还没起。她在厨房煮了面,吃完准备出门去看米粒。 她刚走到门口,米乐的房间门开了。 米乐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了米米一眼,打了个哈欠。 “去哪?” “出去。” “又去找那只狗?”米乐笑了一声,“妈说你天天往巷子里跑,跟个野狗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集:送养(第2/2页) 米米没理他,继续穿鞋。 “你那个狗要生了是吧?”米乐走过来,靠在鞋柜旁边,“生了卖钱吗?” 米米的手停了一下。 “不卖。” “那养着?” “不关你事。” 米乐笑了一声。那个笑跟他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扯得很开,但眼睛没动。“米米,你说你天天跟狗混在一起,也不嫌脏。小时候你也是这样,跟个没人要的东西似的。” 米米站起来。她穿好了鞋,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她看着米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完了吗?” 米乐耸了耸肩。 米米拉开门,走了出去。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才放慢了脚步。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周砚白已经在那里了。 他蹲在阿黄旁边,正在给阿黄换水。米粒和那只小黄狗在毛巾上爬来爬去,滚成一团。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站起来,把旁边那块干净的台阶让出来。 米米走过去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两只小狗。米粒正咬着小黄狗的尾巴,小黄狗不乐意地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 米米看着它们,忽然说:“我哥今天跟我说,我小时候像没人要的东西。” 周砚白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的肩膀离她很近。 “你怎么说的?”他问。 “没怎么说。”米米说,“他说得对。”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 “不对。”他说。 米米转头看他。 “不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 米米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嘴角只扬了一点点。 “你怎么知道不对?”她问。 周砚白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青苹果味的。米米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是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含着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砚白坐在她旁边。他没问她怎么了,没拍她的背,没说“没事的”。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离她很近。 过了很久,米米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挂着笑。 “周砚白。” “嗯。” “米粒什么时候能断奶?” “再过两周吧。” “那到时候我是不是得把它带回家?” 周砚白看着她。 “你妈那边……” “我知道。”米米说,“我会想办法。” 她低头看着米粒。米粒正趴在小黄狗身上睡着了,黑黑的一小团,肚子一起一伏的。米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背。 “周砚白。” “嗯。” “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跟宠物店老板说一声,让他先帮我养着米粒。等我找到房子,就接它走。” 周砚白点了点头。 “好。” 米米看着他。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心接住了一滴正在下落的水。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她只是把手里那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走吧,”她说,“阿黄该吃早饭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周砚白也站起来。他们并肩站在巷子里,面前是阿黄和两只小狗,头顶上是刚亮起来的天。 米米把糖纸捋平,夹进课本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纸跟之前那两颗薄荷糖的糖纸放在一起,三张,整整齐齐的。 她合上课本,背上书包。 “上学了。”她说。 周砚白走在她旁边。他们走出巷子,走进清晨的街道。米米走在马路外侧,周砚白走在里面。然后周砚白换了个位置,把她隔到了里面。 米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很长,一直延伸到前面路口。 她没说话。但她的步子慢了一点点,跟他合上。 第十四集:舌钉 第十四集:舌钉 米米把舌钉摘了。 妈妈逼的。那天晚上摔门之后,她在楼下坐到半夜。周砚白陪她坐到天亮。第二天她回家的时候,妈妈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像是哭过。米米站在门口,妈妈没骂她,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米米的嘴,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不摘,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米米看着她。她想起妈妈以前逼她摘过三次。第一次是高一,她刚打舌钉没两天,被妈妈发现了。妈妈骂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摘了。过了两个月,她又去打了一个。第二次被发现,妈妈骂得更凶,她还是摘了。过了三个月,又打。第三次,第四次。反反复复,她数着,这是第五次了。 但这次不一样。妈妈哭了。米米不记得妈妈哭过。奶奶去世那年妈妈没哭,爸爸生病住院那年妈妈没哭,她被邻居猥亵那年妈妈没哭。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妈妈哭。 她没说话。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把舌钉摘了下来。银色的那颗小东西从舌头上滑下来,落在洗手池里,叮的一声。她把舌钉冲掉了。然后她走出来,从妈妈身边走过去,回了房间。妈妈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摘掉舌钉的第一天,米米觉得舌头上空了一块。她说话的时候舌头会不自觉地卷起来,去找那个金属的触感。找不到。她吃饭的时候嘴里像少了点什么,嚼东西变得很别扭。她对着镜子张开嘴,看见舌头上那个洞还在,小小的一个圆,边缘有点红。 林小满第一个发现的。她坐在米米旁边,听米米念课文的时候觉得不对劲。“米米,你舌钉呢?”米米笑了一下:“摘了,不想打了。”林小满看着她,没追问。但她注意到米米笑完之后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很快就恢复了。 周砚白发现得更早。那天放学他们去喂猫,米米一路上话很多,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像是舌头没地方放。他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张嘴的时候舌头在牙齿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但他看见了。他没问。 直到第三天,米米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忽然把筷子放下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动。周砚白坐在她对面,也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他问。 “嘴里不舒服。”米米说,声音闷闷的。 周砚白看着她。 “舌头上有个洞。”米米说,“摘了之后没长好,吃东西会碰到。”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糖碰到舌头上的洞,她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没事。”她笑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周砚白没说话。 那天放学,他们没有去喂猫。周砚白说“走这边”,然后拐进了一条米米没走过的巷子。米米跟着他,走到了一家小店门口。店面很小,挂着一块旧旧的招牌,上面写着“穿孔·纹身”。米米愣了一下。 “你带我来这干嘛?” 周砚白没回答。他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胳膊上纹满了东西,耳朵上打了好几个洞。看见周砚白,点了点头。 “来了?” 周砚白说:“我陪她来的。” 米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孔师。她忽然明白了。周砚白带她来重新打舌钉。她转头看他,他站在旁边,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表情跟平时一样打,没什么变化。 “你……”米米张了张嘴。 “你想打就打。”周砚白说,“不想就不打。你自己决定。” 米米看着他。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楼下,她跟他说“舌钉能帮她筛掉一些人”。她想起自己跟妈妈说的“是我自己想打的”。她想起摘掉舌钉那天,舌头碰在一起的感觉,空荡荡的。 她走进去,坐了下来。 穿孔师问她:“打哪?” 米米张开嘴,指了指舌头。穿孔师点了点头,开始准备工具。米米转头看了一眼周砚白。他站在旁边,书包还搭在肩膀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米米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集:舌钉(第2/2页)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怕?”她问。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但他的手松开了。米米把舌头伸出来,穿孔师夹住她的舌头,针穿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疼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疼。但那种疼很实在,很清晰,把她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打完了。米米对着镜子张开嘴,舌头上的银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卷了卷舌头,碰到了那个金属,那个小小的、冰凉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 周砚白付了钱。米米要自己付,他已经把钱递过去了。米米瞪了他一眼,他当没看见。 出了店门,米米走在他旁边,舌头还在适应那个新的金属。她说话有点大舌头,但心情很好。 “周砚白。” “嗯。”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穿孔店?” 周砚白没回答。 “你早就找好了?”米米追问,“你什么时候找的?” 周砚白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摘了那天。” 米米愣了一下。她摘掉舌钉那天,他陪她在楼下坐了一整夜。然后她去上学,他也去上学。她以为他就是正常上学。但他利用课间或者午休,去找了那家穿孔店。 “你找了几天?” “三天。” 米米看着他。他没看她,目视前方,步子很稳。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平时话很多的。但每次周砚白做这种事的时候,她就说不出话。他从来不提前告诉她,从来不问“你需要吗”。他只是做了。等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 “周砚白。”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过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躲了一下飘过来的床单,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也对我好。” 米米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对他好了?她只是给了他一颗糖,还了他一颗糖,在他桌洞里放了一张“我在”的纸条。这些算什么好? 但周砚白没解释。他走在她前面半步,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米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追上去,走在他旁边。她伸出舌头碰了碰那颗新的舌钉,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她安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白。” “嗯。” “我妈说,我摘了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 “但我想好了。”米米说,声音轻下来,“她不认就不认。我不能什么都听她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她本来也不怎么认我。” 周砚白没说话。但他往她这边靠了半步,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很轻,碰了一下就分开了。米米感觉到了,她没躲。 他们继续往前走。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被染成橘红色。米米走在马路外侧,周砚白走在里面。然后周砚白换了个位置,把她隔到了里面。 米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矮,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路口拐角。 她摸了摸舌头上的舌钉,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妈妈看见她嘴里的舌钉,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了米米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米米站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妈妈没出来。 米米回了房间。她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课本。课本里夹着三张糖纸。两张薄荷味的,一张青苹果味的。她把今天穿舌钉时穿孔师给的一颗消毒糖的包装纸也捋平了,夹进去。四张。 她看着那四张糖纸,忽然想起周砚白今天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也对我好。”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没哭。但她的嘴角翘着,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