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雍:从六脉神剑开始纵横》 第1章 都穿越了,学个六脉神剑很合理吧! 大雍朝,玄鳞司大殿。 江风头痛欲裂,整个人晕乎乎的。 “畜生!连陛下身边的宫女都敢下手!” “江统领,柳姑娘虽只是个宫女,可那是乾元宫的人!你竟敢……” “禽兽不如!”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难听。 江风头晕目眩地撑起身子,还没等看清人在哪儿,后腰又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磕在台阶上,嘴角磕出了血。 前世死在加班夜,一睁眼到了大雍朝,成了玄鳞卫千户江风。先帝驾崩前亲授“玄刀”,风头一时无二。 结果先帝走了。 江风在地上趴着,大量的记忆涌进来。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大靖玄鳞卫,先帝一手养出来的屠刀,杀朝臣、抄王侯、镇宗门,风光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刀都内部也出现了问题。 “江风,抬头看看,还认得本官吗?” 江风被两名玄鳞卫架着胳膊拎起来,正前方端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色冷峻,官服上绣着玄鳞吞口,腰悬御赐绣春刀。 镇抚使,马骁。 先帝在时,他见江风是要行礼的。而现在两个人身份落差之大。 江风被按着肩膀硬压下去,双膝磕地,怎么挣扎也动不了分毫。他抬头,目光越过马骁,看见了大殿上挂着的白幡。 先帝驾崩后,玄鳞卫两位指挥使奉命西行处理军务,半路遭遇截杀,双双殉国。如今整个玄鳞卫,马骁这个镇抚使就是天。 “江风,你自己说,夜闯乾元宫,轻薄御前宫女,该当何罪?” 马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奴婢不活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炸响。江风扭头看去。 乾元宫掌事宫女柳如花,此刻正跪在殿中。发髻半散,外衫撕烂,露出半截肩膀和一片片青紫痕迹。她哭得凄惨,眼泪滚珠子似的往下掉,整个人缩在角落了瑟瑟发抖。 “江统领夜闯乾元宫,把奴婢……把奴婢拖进偏殿……奴婢拼命挣扎,可江统领武艺高强,奴婢哪里挣得开……” 她说着,忽然朝地上一磕,额头撞出红印:“太后娘娘不在,镇抚使大人若是不信,奴婢这就撞死在这柱子上,以证清白!” 满殿哗然。 “柳姑娘别冲动!” “江风你好歹是个千户,怎敢在宫里干出这等下作事!” “柳姑娘委屈了,你且起来说话……” 江风看着这群人表演,脑子里嗡嗡响。 这些人他认识,都是玄鳞卫的人。马骁手下的两个百户,还有三个总旗。今日这一出,先搞臭自己,然后再把自己除掉,整个玄鳞卫就都落在他们的手里了。 柳如花这个女人的演技对于现在的江风来说有点拙劣。泪眼汪汪地看了江风一眼,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江统领,奴婢……奴婢真的不敢怪你……” 好一朵白莲花。 江风胸口腾地烧起一团火。 就在此时,脑海中一道光幕炸开。 【订~检测到宿主情绪突破临界点,御武系统开启中……】 【当前御龙值:0/100。】 【功能一:汲取皇家直系血脉龙气可提升武学境界!】 【功能二:汲取皇家直系血脉龙气可学习绝世武学!】 【见面礼:六脉神剑·初窥门径已激活!】 【宿主当前境界:先天境初期。】 世间武学境界分:武徒、武师、先天、宗师、大宗师、武圣。 而镇抚使,马骁乃是先天境后期。 江风瞳孔骤缩。 六脉神剑。 大理段氏至高绝学,无形剑气,指发如剑,可斩万物。 这门传说中的武学,此刻就刻在他的脑子里。剑招、运气法门、发力关窍,全都有了,就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样。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按着他肩膀的两个玄鳞卫同时用力,想把他按回去。江风只是弹了弹手指。 “咔嚓”两声脆响。 两个玄鳞卫的手腕同时脱臼,惨叫着后退。 满殿皆惊。 马骁眯起眼:“江风,你想造反?” 江风没理他,先活动了一下被踹得发麻的腰,又伸手抹掉嘴角的血。他的视线玄鳞卫的人,最后停在柳如花脸上。 “柳姑娘,你刚才说……我轻薄于你?” 柳如花缩了缩脖子,泪光盈盈:“江统领,奴婢知道你醉了,不是故意的,可事情已经发生……” “放屁,就你这样的货色,搁以前,老子去洗脚,你敢进包间我都要投诉你……” 江风愤怒地打断了她的话,这种伎俩他电视里看多了:“我是醉了,还是被人下了药,我想你比我清楚?我亥时二刻才入宫,你亥时三刻就被人拖进偏殿,我tm长翅膀了?还有,你脖子上的淤痕伤痕,用炭笔画的吧!” 柳如花脸色唰地白了,但嘴上还在硬撑:“江统领,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江风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遥遥对准了柳如花:“那我再让你看看,什么叫……入木三分。” 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 柳如花只觉耳边一凉,半截头发簌簌落下。她身后三步外,一个正想偷偷溜出去报信的总旗突然惨叫,大腿上多了个对穿的血洞。 “啊……” 柳如花尖叫一声,腿一软瘫坐在地,面色苍白。 满殿鸦雀无声。 两个百户反应最快,同时拔刀冲上来。 马骁暴喝:“江风!你胆敢在玄鳞卫大殿杀人,按律当诛!” 江风头都没回,左手一抬,中指少商剑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百户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倒飞出去,人落地,气绝。 第二个百户的刀已经劈到江风后脑!江风不躲,回身一指,六脉神剑从对方刀锋中穿过,刀断,剑入眉心。百户仍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原地。过了两息,整个人从眉心到后脑,透出一个细小的血洞,直挺挺往后倒去。 剩下的两个总旗转身就跑。 江风抬指两剑连发,洞穿两人后心,人还没跑到殿门口,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镇抚使大人,你不想动手试试?”他抬指,眼神挑衅的看着他。 马骁的脸色阴沉,他不敢赌,虽然他是先天后期,有先天罡气护体,但是保不齐那无形的东西是否能打穿自己。他的身后,柳如花已经吓得连哭都不会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江风没再看他们,转身朝殿外走去。 玄鳞卫大殿外,月光照得青石地面一片惨白。 江风刚走出来,就看见一辆马车疾驰而至。 车未停稳,帘子已经掀开。 明昭长公主从车上跳下来,她一眼看见江风满身血污,脚下一顿,脸色微变,这与她知道的江千户略有不同。 “江千户?你怎么……” “长公主莫怪,处理几个叛徒而已……” “靖北王派了三个契丹蛮子进城,在校场设擂。禁军连出战十二人,战死了七个。其余的不敢再上了。”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住了:“江千户,先帝培养玄鳞卫,就是留着今天用的,本宫要找镇抚使。” 江风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追出来的马骁就喊了一嗓子:“长公主!还是请回吧,马某今日身体抱恙可能无法应战!不过今日江千户夜闯宫闱,斩杀同僚,身手不凡,何不让他陪你去?” 都知道契丹蛮子善战,个个天神神力。 “可……这江千户是以智谋……”长公主看了看马骁,又转头看了看江风。 江风也不想做这做出风头的事情,况且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实力,盲目逞英雄是会死人的,刚想要拒绝长公主。 【叮~检测到龙气源——赵明昭。】 【首次接触到龙气源奖励:凌波微步·初窥门径已激活!】 江风精神一振,盯着赵明昭,嘴里嘀咕道:“龙气送上门了?” 赵明昭被看得一怔,但顾不了那么多:“靖北王的人杀了禁军副统领,当众说大靖皇室无人。你若不去,大靖皇室的脸面,今晚就被踩到底了。” “对方叫什么?” “完颜雄,北境第一勇士,身高九尺,力能裂马,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智谋型,上去就是送死。可本宫实在无人可用了。” “我跟你去。” “江风,你要是死了……”身后,赵明昭快步跟上来,眼神复杂。 “殿下放心,我可死不了。” 第2章 我来给王爷助助兴! 西华门校场,灯火通明。 平日里禁军操练的场子,此刻围满了人。京中权贵来了大半,世家公子、武将勋贵、甚至不少朝中官员都坐在看台上。没人出声,气氛压抑。 校场正中,三面黑底狼头旗。 那是契丹人的大旗。 旗下坐着一排人,为首的锦衣华服,五十来岁,鹰钩鼻,深眼窝。靖北王,赵元烈。他身边坐着三个铁塔般的汉子,个个身高九尺开外,光着半边膀子,筋肉如铁铸般。 校场边上,摆着十二副担架,白布蒙着,最前面那副担架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大雍禁军,就这点本事?”擂台上,一个契丹壮汉用非常不流利的官话大声嚷嚷,“连我三拳都接不住,还当什么兵?干脆回家抱孩子去!” “哈哈哈哈!”下面一群人大声哄笑起来。 此人正是完颜雄。北境第一勇士,先天巅峰,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双臂能生撕烈马。此刻他站在擂台中央,脚下踩着一面禁军龙旗,大雍的军旗。每说一句话,就用脚在旗上碾一下。 看台上的大雍人,脸涨得发紫,却没有一个敢出声。 长公主领着江风赶到场时,看好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眼睛死死盯着那面被踩的龙旗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长公主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过来。 赵元烈放下酒杯,笑呵呵地起身:“明昭啊,叔叔可把你等来了。” 他嘴上叫的亲,眼神像看到自己的猎物一样。 “靖北王。”长公主声音清冷,“王叔在京城校场杀人踩旗,是要造反吗?” “造反?”赵元烈哈哈一笑,脸上的肥肉都堆到了一起,“明昭这话说得,叔叔不过带几个契丹朋友来京中交流武艺。都是签了生死状的,死伤不论。你这句造反,叔叔我可担不起。” 他身边的完颜雄跳下擂台,赤脚踩在青石地上,一脚把一面龙旗踢到长公主面前。 “大雍的女人,长得不错。”完颜雄舔了舔嘴唇,眼神在长公主身上来回扫,“王爷,这个就是你要给大汗的女人?确实比我们契丹女人白嫩。” 这话一出,场中一片哗然。 长公主脸色一寒。 赵元烈拍了拍完颜雄的肩膀,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明昭,你也看到了,我这些契丹兄弟性子直,不会说场面话。实话跟你说吧,契丹大汗已经给叔叔来过信了,说想与大雍结秦晋之好。叔叔觉得,你嫁给契丹大汗,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今天正好,以武会友。若大雍赢了,这事就当我没说。若输了……” 他顿了顿,笑得像只老狐狸:“那明昭你,就得跟叔叔回北境,准备远嫁了。” 江风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提醒:龙气引渡方式:一、唇齿相接;二、双修合籍。除此外无法获取龙气。】 江风盯着面板上那两行字,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嘴对嘴。双修。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但眼下不是骂系统的时候。赵元烈已经把话摆明了:大雍输了,长公主就得去契丹。她走了,龙气就没了。没有龙气,六脉神剑修炼不动,凌波微步也精进不了,等下次再被人按在地上踩,他就真成死狗了。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炸响。 江风循声看去,周铁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眼珠子通红,指着赵元烈破口大骂:“长公主乃先帝血脉,岂能远嫁契丹蛮夷!你这是卖国!” “大胆!”赵元烈身边一个幕僚站出来,“一个小小总旗也敢对王爷无礼,来人,拿下!” “我看谁敢!” 周铁山刚要拔刀,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江风。 “老周,退下。”江风把他往后一拨,自己走到了前面。 赵元烈这才正眼瞧他。看了两息,笑了:“我当是谁,江千户啊。怎么拿笔的现在也准备动动手了?本王的事情也轮的着你插嘴?” 满场目光全钉在江风身上。 “王爷误会了。”江风拱了拱手,笑得人畜无害,“下官哪敢管王爷的事。只是这擂台嘛,既然都摆出来了,下官手痒,想上去玩玩。”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笑声。 “江千户?那个靠笔杆子当上千户的?” “听说连先天境都勉强,上去不是送死?” “玄鳞司这是没人了吗?马镇抚使呢?陆佥事呢?怎么派个拿笔千户来糊弄?” 完颜雄已经重新跳上擂台,听完江风的话,笑得前仰后合。他转过身,背对江风,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大雍的小虫子,爷爷让你三招。来,朝这儿打。” 契丹人一片哄笑。 江风回头看了一眼长公主。 长公主走了过来,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来。 “先帝赐的。戴上。” 江风一怔:“殿下,这是……” “输赢不论,活着回来。”她别开脸,“这是命令。” 江风接过玉佩,入手温热,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攥了攥,揣进怀里。 “殿下放心。” 江风收回目光,朝擂台走去。 “王爷,下官再问一句。”他走到擂台下方站定,抬头看赵元烈,“这擂台,是生死不计?” “生死状都签了,自然不计。”赵元烈眯起眼,“怎么,江千户怕了?” “怕。”江风点头,“下官官小命薄,着实怕死。” 话音落,他脚尖一点地面。 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落在擂台上。落地时,连衣摆都没怎么动。 场中懂行的人眼睛已经直了。 “这轻功……” 完颜雄转过身,上下打量江风:“小虫子,来受死……” 江风抬手,并指一点。 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直取完颜雄面门。 完颜雄反应不慢,侧头一躲。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在擂台柱子上钉出一个指头大的深洞。 全场瞬间安静了。 完颜雄摸了摸耳朵,手拿下来时,掌心里有一点血迹。 他面露严肃的神情。 “你……” 江风甩了甩手指,笑得很欠揍,“下官江风,玄鳞司千户。没什么本事,就会点小把戏。今天来给王爷助个兴。” 说完,脚下一滑,凌波微步展开。 残影。 完颜雄一拳轰出,拳风如雷,把擂台砸出一个大坑。可江风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他出现在完颜雄身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这边。” 完颜雄反手一肘扫过去,手臂带风,在空中都形成了音暴。可肘尖还没碰到人,江风已经再次飘开。脚下步法如鬼魅,人影飘忽不定。完颜雄连出九招,招招能开碑裂石,却没有一下碰到江风的衣角。 看台上已经有人站起来了。 “这什么身法?” “根本看不清人在哪!” 完颜雄越打越急,呼吸越来越重,身上已经多了三道血口子。伤口不深,缺处处是要害。 “小虫子!有种别躲!”完颜雄暴吼一声,双拳合握,轰然砸地。整个擂台都在震颤,气浪翻涌。他要用蛮力把江风震出来。 这一招确实有效。江风脚下步法稍滞,完颜雄抓住机会,一拳轰向他的面门。 江风躲开了紧急避开。但拳风擦着他的左肩过去。 “嘶啦”一声。 半截袖子被拳风扯碎,血从肩头渗出来。 江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先天巅峰,果然和玄鳞司里那帮饭桶不一样。 完颜雄见血,眼中凶光大盛,第二拳紧跟着轰向江风胸口。 江风不退,右手中指一竖。 剑气迎着拳头刺过去。 拳风与剑气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爆响。完颜雄只觉掌心剧痛,低头一看,掌心多了一个对穿的洞,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啊~我的手!”他惊恐后撤,“你……你到底是何人?” “完颜雄,北境第一勇士?”他笑了笑,“连我一个靠脑子混上来的千户都打不过,你这第一勇士,未免也太不值钱了吧!还是说你契丹皆是你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莽夫?” 完颜雄嘴唇哆嗦,突然一口血喷出来,单膝跪地。 满场寂静。 看台上,先前说江风“送死”的那几个公子哥,嘴巴张着,发不出声。 禁军残兵中,有人突然跌坐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在抖。 “我大雍朝何时有此等厉害的武学功法。” “我看就算指挥使大人都未必能在江千户手上讨得便宜……” “是谁说千户大人是靠笔杆子上位的,我撕烂他的嘴……” 江风转身,朝看台拱了拱手:“各位大人受惊了。下官玄鳞司千户江风,今晚之事,原本轮不到我出手。实在是马镇抚使抱恙,陆佥事外出,其他大人又都太忙,抽不出空。下官闲人一个,只好来丢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赵元烈:“王爷,您说,这局算大雍赢了吗?” 赵元烈的脸上揪出了两条黑线。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江千户。”赵元烈慢慢鼓起掌来,“本王倒是看走了眼,玄鳞司还藏着你这么一位人物。” 他顿了顿,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那本王就与你再赌一局……” 第3章 战宗师 “那本王就与你再赌一局,你若还能赢,本王当着全京城的面向长公主赔罪,和亲之事一笔勾销,但你若输了……”他眯起眼,一字一句:“你的命,本王要了。” 话音落。 完颜雄的哥哥完颜虎从契丹人中站起来。他比完颜雄还高出半个头,赤着上身,胸口横着三道刀疤,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颤。 “竟然真的是完颜虎,不是听说他在闭关冲击宗师境吗?” “对啊!难道……” “江风,不可……” 长公主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急切:“完颜虎已是宗师境,你才先天初期,上去就是送死!” 看台上也是一片倒吸凉气。 宗师境。整个大雍朝,宗师境高手明面上不超过二十个。京城之中,也就玄鳞司上一任指挥使陆远山和禁军老将等寥寥数人。完颜虎一个契丹人,竟然也到了这个层次。 “宗师境啊,江风拿什么打?刚才赢完颜雄都费劲。” “完颜雄才先天巅峰,这完颜虎可是实打实的宗师。差距太大了。” “江千户,你可别逞能啊。”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赵元烈笑得很开怀,“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长公主肯点头,今晚就与本王回北境,这第二局,不打也罢。” 他身后,契丹人齐声鼓噪起来。 完颜虎已经走到了擂台上。 “大雍的小子,你伤了我弟弟,我要你捏碎你的骨头。” 江风没有理他。 他转头看向长公主。 “殿下。”江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臣今天若不出这个头,靖北王就会再搬出第三个契丹人、第四个契丹人,一直打到大雍没人敢上为止。到时候,殿下还是会被送去和亲。” 长公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江风又看向赵元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王爷,这局下官接了。” 赵元烈眼中杀意一闪:“好!有种!” “但下官有个条件。”江风竖起一根手指,“若下官侥幸赢了,王爷不仅要向长公主赔罪,还得把今晚踩过的龙旗,一面一面捡起来,当众清理干净。” 场中瞬间死寂。 赵元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变成铁青。 “你!” “王爷要是不敢,那下官现在就带长公主回宫。” “好,好得很。”赵元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狂多久。完颜虎,给本王撕了他!” 完颜虎仰天大吼一声,声浪如雷,震得看台上的人捂紧了耳朵。他脚下猛地一踏擂台,石板碎裂,整个人如一头暴怒的巨熊扑向江风。 江风脚下一滑,凌波微步展开。 但完颜虎的速度,比完颜雄快了何止一截。 江风堪堪避开第一拳,第二拳已经追到了面前。他拼命侧身,拳风擦着右边肋下过去,肋间的衣服连同一层皮肉,被硬生生刮了下来。 火辣辣的疼。 江风咬紧牙关,反手一道剑气刺向完颜虎的胸口,对方不躲不闪,双臂交叠一挡。 “铛!” 剑气撞在完颜虎的手臂上,只留下一个白点。 宗师境的护体罡气,普通剑气根本打不进去。 完颜虎狞笑一声,反手一巴掌拍过来。江风躲闪不及,只能双臂交叉硬挡。 “砰!” 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擂台柱子上,喉咙里一股腥甜直冲上来。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 完颜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步追来,凌空一脚跺下。江风拼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滚,那一脚踩在他刚才躺着的地方,擂台直接被踩出一个窟窿。 看台上已经不忍再看。 “完了完了,这哪是对战,这是单方面虐杀。” “千户大人,下来吧!别把命搭进去!” 完颜虎一脚踏空,转头狞笑:“小虫子,跑啊,接着跑啊。看看你的轻功厉害,还是我的脚快。” 江风单膝跪地,血从嘴角往下淌。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脑子却异常清醒。 宗师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现在单靠六脉神剑根本破不了宗师的护体罡气,凌波微步的速度也不占优势。 他脑子飞快的运转着。 他抬起头,看向擂台下的长公主。 江风突然笑了一下。 “殿下。” 他撑着擂台柱子,慢慢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能否借你样东西。” “什么?” 江风拖着还在发抖的右腿,走到了长公主的面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江风落在长公主面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扣住她的后脑。 吻了下去。 满场哗然。 “混账!你干什么!” “放开长公主!” 禁军要冲上来,周铁山拔刀挡在面前,眼睛红得吓人:“都他娘的别动!” 长公主的唇,柔软中带着水润。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叮~】 【唇齿相接!龙气引渡开始!】 【龙气+20……+30……+50……】 【龙气+100!】 【首次引渡龙气,奖励超级加倍!】 【六脉神剑突破!融会贯通!】 【奖励新武学:乾坤大挪移·初窥门径!】 狂暴的龙气从长公主体内涌入,顺着唇齿灌进江风全身。 江风浑身气势不断攀升,从先天初期一路冲到先天中期,才堪堪稳住,最重要的是六脉神剑突破了,这才是他的杀手锏。 她猛地推开他,唇动了好几下,只憋出一句:“你……你放肆!” 江风后退两步,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殿下,臣今日对你放肆这一回。”他顿了顿,转身朝擂台走去。“等臣把这契丹莽夫打趴下,再向殿下请罪。” “江风,你要是敢输,本宫绝不饶你。”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完颜虎在擂台上等了半天,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死到临头还亲嘴?真是个情种啊!” 江风脚尖一点,重新落在擂台上。 落地的瞬间,整个擂台都震了一下。 完颜虎瞳孔骤缩。 “你……你的气息……” 江风伸出右手,并指如剑。 剑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完颜虎感觉到了危险。 他的宗师护体罡气,在江风指尖那一点无形的力量面前,居然开始剧烈颤抖。 一道剑气破空而出。 剑气刺在完颜虎的护体罡气上。 “咔嚓——” 罡气碎裂,剑入胸膛。 完颜虎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细小的血洞,满眼不可置信。 “我宗师境的护体罡气……怎么可能……” “你们契丹人,废话真多。” 江风转过身,不再看他。 完颜虎轰然倒地。 赵元烈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身旁的幕僚们,一个个面无人色。 契丹人中也是鸦雀无声,无人敢多说一言。 江风一步步走下擂台,走到赵元烈面前:“王爷,是不是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本王……还轮不到一个千户来教!” 赵元烈看向完颜虎的尸首,又看向自己身后。 三个契丹人中,剩下的两个已经退到了看台边上,眼神里全是恐惧。他们是蛮子,不是傻子。宗师都被一剑穿了,他们上去,只会多两具尸首。 赵元烈知道,此刻没有人能压制的了江风。 终于,他慢慢弯下了腰。 满场文武,眼睁睁看着不可一世的靖北王,弯下了他那尊贵的腰。 长公主站在人群外,望着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目光复杂。 江风走到长公主面前。 他其实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她嘴唇上被自己磕出的那道细小血痕,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殿下,臣……” “你别说话。” 长公主打断他。她背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的事,本宫……本宫当没发生过。”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欠本宫的,不止一条命。” 赵元烈直起身,忽然笑了。 “江千户,今晚这口气,本王记下了。只是不知道,这大雍的天,还能让你们撑几天。” 他转身大步离去,契丹人抬着两具尸体跟在身后。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欢喜有人忧。 就在赵元烈擦身而过的瞬间,系统面板忽然弹出一行字—— 【系统提醒:检测到龙气残留!】 【赵元烈身上存在其他皇家血脉的龙气痕迹,此人近期与皇室直系血脉有过密切接触!】 江风瞳孔骤缩。 皇室直系血脉只有先帝的子嗣,除了幼帝和长公主,剩下的要么早夭,要么死在宫变那晚。 那赵元烈身上的龙气,是谁的? 江风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老周,回司里之后,把先帝所有子嗣的卷宗给我调出来。” “好!” 第4章 幼帝赐婚! 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人了。 江风刚从长公主府回来,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内侍已经站在玄鳞司门口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身后跟着四个禁军,脚步匆匆。 “江千户,陛下请您即刻入宫。” 周铁山“噌”地站起来:“又入宫?昨晚入宫被诬陷,今儿个又入宫,是嫌我们千户死得不够快?” 内侍吓了一跳,连退两步,低着头不敢说话。江风摆摆手,示意周铁山坐下。 “你先去,我换身衣服就来。” 乾元宫外,汉白玉石阶。 江风第一次在白日里走进这座大雍皇宫。他能感觉到暗处无数道打量的目光。 引路内侍将他带到御书房偏殿,便退了下去。 江风还没站定,幼帝赵临就一路小跑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内侍急得直喊:“陛下,慢着些,当心摔了!” “江风!” 幼帝一把抓住他的手,显然并没有身为帝王的架子:“朕听说了!你把那契丹蛮子打死了!” “陛下,臣运气好。” “你少来!”幼帝拉着他坐下,小脸因为兴奋泛着红,“朕要赏你!朕要把阿姐……” “陛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长公主赵明昭站在殿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宫装,发间只别一支白玉簪。 幼帝欢喜地招手:“阿姐!你来得正好!朕正要给江风和你赐婚呢!” 长公主走进殿中,目光从幼帝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江风身上。 “陛下,昨晚之事,事急从权,当不得真。” 江风看见她袖中的手,攥紧了一下,手指泛白。 幼帝愣住了:“阿姐,可他都亲了你,大庭广众之下,女儿家的名节……” “名节。”长公主淡淡道,“大雍如今风雨飘摇,契丹在边关虎视眈眈,靖北王在北境拥兵自重。一个公主的名节,和天下相比,算不了什么?” 幼帝怔怔地看着她。 长公主走到殿中,对幼帝说:“陛下,赐婚之事,休要再提。江千户昨夜有功,您若想赏他,就赏他实职实权。儿女私情,等大雍稳了再说。” 说完,她转身看向江风。 “江风。”长公主忽然开口,“你昨晚在校场上,是不是还有话没问完?” 江风一怔。这女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敛了神色,看了幼帝一眼,又看向长公主:“臣的确有一事,想当面请教殿下。” “说。” “先帝的子嗣,除了陛下和长公主,可还有其他人?” 殿中空气骤然一滞。幼帝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长公主没有立刻说话。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可就在她开口之前,殿外忽然起了风,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先帝子嗣,除了本宫与陛下,其余的……或早夭,或已不在。” 江风看着她,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或者是表面泰国平静,反而让他心里那点怀疑沉得更深。 “没什么。”他笑了笑,“臣昨晚翻旧案,看到一段记载,觉得奇怪,随便问问。” “陛下,江千户昨夜辛苦了,让他先回去歇着吧。您今日还有早课。”长公主转头对幼帝道。 幼帝虽有些不满,但也还是听从长公主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江风:“江风,那你改日再入宫看朕。” 江风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殿外,经过长公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臣昨晚……” “本宫说了,当没发生过。” “臣想问的是……”江风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调道,“殿下昨晚说臣欠你的不止一条命。臣想了一夜,没想明白。殿下能不能给个提示?” 长公主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想到江风会在御书房里,当着幼帝的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江风。”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你找死。” “臣的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要拿,随时拿去便是。”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 她别开脸,不再看他。 江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到她面前:“殿下的玉佩,还在臣这里。先帝所赐,臣不敢留。” 长公主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 “先帝说,这玉佩是给本宫未来驸马的。你既当众亲了本宫,这玉佩……你先收着。” 江风手一抖,故作惶恐:“殿下,这不太合适吧?臣一个粗人,万一弄丢了……” “弄丢了,本宫拿你是问。” “那臣要是被人抢了呢?” “你江风被人抢?”长公主终于忍不住,抬头瞪他,“在这京都我还真不信有人能抢你江风的东西,除非你故意……” “故意什么?”江风一本正经。 长公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多说一个字,本宫现在就让人把你轰出去。” 江风立刻闭嘴,把玉佩收好,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退出了殿外。 幼帝看看江风走出去的背影,又看看长公主红透的耳尖。他忽然“噗嗤”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缩到龙椅后面假装找东西。 长公主冷着脸走了。可走到殿门口时,脚步明显快了半拍。 幼帝缩了缩脖子,可脸上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朕就觉得,江风挺好的。” 江风走出殿外,汉白玉石阶上还留着晨露。他刚下了两级台阶,周铁山就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马骁那边有动静了。” 江风脚步一顿:“说。” “您进宫这功夫,马骁在司里点了一批人,说是要重新安排巡防。实际上把咱们几个安插在要紧位置的弟兄全调走了。现在司里三分之一的要害位置,都换成了他的人。” 江风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屋脊。晨光落在上面,把瓦片照得发白。 “他倒是会挑时候。”江风慢慢道,“趁我进宫,先下手为强。” “大人,怎么办?要不要把人调回来?” “不用。”江风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调人,就让他调。调得越多,露的尾巴越长。你回去之后,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就看着。” 周铁山急了:“就看着?” “就看着。”江风翻身上马,“他能调人,我能查账。他在司里安了多少人,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查。他以为我在宫里陪陛下说话,实际上——他做的事,每一件都有人盯着。” 周铁山眼睛一亮:“大人,您早就安排好了?” “不是早安排好了。是马骁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急,不沉稳,不是一个合格的对手。” 江风夹了夹马腹,朝玄鳞司方向走去。 “长公主。”他嘴角歪歪,露出一股猥琐的笑容,低声道,“就凭本座的泡妞经验,我早晚将你拿下。” 第5章 江大人,请多指教! 天还没亮透,江风已经站在了朝房外。 他如今是千户,还没资格进大殿,只能在外头候着。可今儿一早,禁军统领刘振亲自跑过来:“江千户,陛下传您入殿。” 周围几个官员同时抬了头。 江风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刘统领,殿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振压低声音:“陛下天不亮就起来了,点名要见您。太后那边脸色不太好,您进去以后,多留神。” 江风点头,整了整官服,迈步朝大殿走去。 金銮殿上,文武分列。幼帝赵临坐在龙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强装出来的威严。长公主不在,萧太后坐在珠帘后面,只能勉强看到身影。 江风进殿,行礼。 “臣江风,拜见陛下、拜见太后。” “江卿平身。”幼帝的声音脆生生的,在殿里回荡,“今日朕有一道旨意要宣。” 江风起身,垂手站定。 旁边有内侍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玄鳞司千户江风,忠勇可嘉,护驾有功,扬我国威,特擢升为玄鳞司镇抚使,与镇抚使马骁同衙共事,共掌玄鳞司。钦此。”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这就升了?” “直接从千户到镇抚使了……” “那岂不是以后玄鳞司要两个人说了算了?” “还两个人!你怕是不知道马镇抚使背后是谁?” “扬我国威,你当时怎么不上去扬?” 江风往前一步,撩袍跪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臣江风,才疏学浅,舔居千户已是勉强。这镇抚使之职,臣怕担不起。” 幼帝急了,身子前倾:“江卿,朕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这……”江风欲言又止,转而看向站在武将班里的马骁,语气诚恳:“马大人是玄鳞司的老人,臣日后若有不妥之处,还望马大人多多指点。” 马骁勉强挤出一丝笑:“江大人少年有为,马某哪敢谈指点二字。” “马大人客气了。”江风这才抬头,脸上笑得十分谦逊,“今后同衙共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直接言明,本座一定听马大人的建议。” 满殿少部分知道来龙去脉的官员已经开始露出玩味的笑容。 幼帝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机锋,高高兴兴地一挥手:“江卿快接旨吧!”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江风双手接过圣旨,起身时朝马骁那边扫了一眼,转向幼帝,朗声道:“陛下,臣既为镇抚使,自当为陛下肃清玄鳞司上下。半月之内,臣会给陛下一份名单,玄鳞司将重新成为陛下的一把锋利的刀。” 殿中霎时一静。 这话太直了。 不少官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有人下意识看向马骁,有人偷偷瞄向珠帘后的萧太后。 马骁则冷声道:“江镇抚使好大的口气,玄鳞司上下数千人,是谁不忠,谁又忠心,岂是你半个月就能查的明白的?到时候莫要为了脸面而错怪了好人!” “您放心,本座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吃里扒外之人。” 幼帝一拍龙椅扶手,兴奋地站起来:“好!江卿,朕给你半月,不,给你二十日!你要做什么所有人都得配合!” “陛下!”马骁终于出声,转向幼帝,“玄鳞司乃先帝亲手所创,制度严明,岂能说变就变?如此大动干戈,恐会引发人心不稳。” “马大人,先帝已经不在了,现在的玄鳞司可还有先帝时期的风采?”江风淡淡道。 马骁盯着他,眼神如刀。 江风毫不避让,目光平静,甚至脸上还挂着笑容。 满朝文武无人出声。 终于,珠帘后的萧太后开口了:“好了。江镇抚使一片忠心,皇帝年幼,正需要这样的人才。马大人也是三朝老臣,无需如此紧张。散了吧。” 太后发话,众人皆退。 江风出殿时,几名官员围上来道贺。江风笑得温和,说话滴水不漏:“不敢不敢,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雍。”他余光扫见马骁独自一人走出殿外,脚步极快。 一个时辰后,玄鳞司。 江风把圣旨往桌上一放,对周铁山说:“去,把马大人的那张椅子搬出去。” 周铁山一愣:“啊?哪张?” “大堂里最大的那张。他以前坐主位,现在我和他平级,一张椅子怎么坐两个人?搬出去,换两把新的,一样的。” “那换下来的旧椅子咋办?” “劈了,给大家加个火盆。天凉了,弟兄们夜里当值冷。” “好嘞!”周铁山咧嘴笑了。 这话传到马骁耳朵里,来报信的小旗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 马骁听完,不仅没发脾气,而且还笑了。 “江风。”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后转身,朝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去。 “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等着瞧!”车帘掀开,他回头望了一眼玄鳞司的大门。 马车驶离。 夜色落下来时,周铁山匆匆跑进大堂,低声在江风耳边说:“马骁出城往城外三十里的翠屏山方向去了。” 江风放下手里正在看的名单,抬头:“翠屏山?” “那里有座无名山庄,平时没人去。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远远看着马车进去就折返了。” 江风没说话,起身走到门口。 马骁今天在朝堂上被压了一头,晚上就急着出城。这种时候还能让他不顾嫌疑去见的人,一定很重要。 “老周。”江风开口,“明天天亮,把咱们自己的人重新排一遍。马骁这几日不在,正是收拾中间派的时候。今晚你亲自守夜,我怕有人想趁乱动手。” “是!” 江风走回案后坐下。桌上摆着两张新椅子,并排而放,一模一样。他看了看其中一张,忽然觉得,这玄鳞司的天,确实该变了。 他伸手,把属于马骁的那张椅子,轻轻推到了桌子对面。 “先晾你两天。”他自言自语道,“等你回来,这张椅子就该没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铁山刚出去又折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千户……不,镇抚使大人,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宫里来的。” 江风挑眉:“宫里?” “是个小宫女,说替长公主送东西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站在阶下,双手捧着一个木盒,怯生生地低着头。 “江大人。”小宫女把木盒往前一递,“长公主让奴婢给您送来的。说……说恭喜江大人高升。” 江风接过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双黑色新靴子,针脚细密,鞋底厚实。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只写了一句话:“当镇抚使了,别总穿旧鞋。” 江风看到这句话,内心无比的舒坦。 “大人,长公主送靴子是什么讲究?”周铁山在旁边一头雾水。 “什么讲究?就是嫌我丢人。”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那个小宫女走了没有?” “还、还在外头等着回话呢。” 江风“哦”了一声,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递过去:“拿去给她,就说……就说本座很喜欢。” 第6章 断刀门 马骁不在的时间里,江风一点都没闲着。 他在玄鳞司后堂摆了桌酒。 请的都是司里四个老百户,这四位都是先帝时期的老人,年纪最小的也四十有三。都是一些中间人员,马骁主事时被排挤得厉害,手里管的全是巡街守夜的苦差。 菜不丰盛。 一些酱肉、花生、拍黄瓜,最贵的一道是周铁山从南城买来的烧鸡。 江风亲自给四位百户倒了酒。 “几位老哥,今晚不谈公事。就是天冷了,请大家喝两杯。” 四个百户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江风刚升镇抚使,这几日风头太盛,他们不可能没听说,可这年轻人做事古怪,也不显摆,也不搞事情,倒把他们几个快入土的老家伙请来喝酒。 酒过三巡,江风像是不经意地开口:“我翻过上个月的饷银账。马大人把弟兄们的烤火钱和夜值补贴全削了。几位老哥,有这事吧?” 一个姓鲁的百户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江大人,您既然看到了,我们也不瞒。这大半年,银子是越来越少了。” 另一个百户接话:“马大人说司库吃紧。可我们上月去领炭,连炭都发不全。那几个跟着他的百户,家里马都喂得比人壮。” 江风没接话。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推到四人面前。 “这是陛下今日批的调拨令。从下月起,玄鳞司的炭火和夜值补贴,恢复先帝旧例。以后谁的饷银少了,直接来找我。” 四个百户盯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鲁百户率先站起来,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他年纪大,看事只看实在的:“江大人,我老鲁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办事实在,我看得懂,从今往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另外三人也纷纷起身,举杯干了。 当晚,江风的为人处世,还有前几天的实力,彻底征服了四个百户。 “你们忠的从来都是陛下。只是最近玄鳞司内忧,也是亏待了你们,很快玄鳞司就会恢复先帝时期的荣光。” 第二天一早,十几个中间派主动找上周铁山,有明显的偏向之意。 都被江风用手段收归名下。 马骁在司里经营多年,手底下光死忠就有七八个百户、几十个总旗。他手里这点人,真撕破脸还不够塞牙缝。他在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再名正言顺地收拾。 次日周铁山跑来。 “马骁去翠屏山,去见断刀门的人了。” “断刀门?” “江北第一大派。门主柳擎天,宗师中期,一口断刀十八式,砍遍北地十三州。只知道去见了断刀门的人,具体见的谁,谈了什么不清楚。但断刀门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人已经分批入了城,落脚在西坊的三家客栈。” “三十多人。”江风皱眉,“什么水平?” “最次的也是武师巅峰。带头的我没看清,那人戴个帷帽,瘦高个,手里提一把极细的剑。我派了个机灵的弟兄上去试了试。” 江风抬头:“人呢?” “抬回来了。”周铁山低下头,“只一剑,命没了。” “江湖这些门派越来越放肆了,朝廷的人他们完全不当回事。”江风面露怒色。“这是觉得朝廷没精力和能力管他们了……” 一个玄鳞卫的探子,最差也是武师。一个照面就没了。还是被一把“极细的剑”杀的。用细剑的人,江湖上不少,但能一剑杀玄鳞卫武师的,至少先天巅峰起步。 这人恐怕不比宗师弱。 江湖门派的武力值一直都高于朝廷,但是朝廷胜在兵多将广,曾经先帝还在的时候,三千武师境的玄鳞卫就围剿过一个大宗师境强者,虽然那个大宗师是刚刚突破的。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大宗师。 “继续盯。特别盯着那个戴帷帽的。再派人去查,断刀门最近和北边有没有书信往来。” “是。”周铁山领命要走。 “等等。”江风叫住他,“你去城外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江湖帮派,跟断刀门不对付的。” “大人想借刀?”周铁山眼前一亮。 “我们的人不能先动。马骁现在就等着我们跟断刀门打起来,他好隔岸观火。”江风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去办两件事。第一,继续盯断刀门。第二,给我查清楚,马骁给了断刀门多少银子,或者许诺了什么好处。断刀门是江湖门派,不是死士,没好处不会趟这浑水。只要知道价码,就有的谈。” 周铁山吸了口气:“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也能谈?” “只要能谈,就没必要自己动手。” 周铁山走了。 江风独自站在窗边,他突然想,断刀门那三十几号人,他们不敢直接攻打玄鳞司,但是他们会分开,然后狙击自己的人,甚至是自己,自己毕竟实打实的境界才先天中期,保不齐被他们阴死。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马骁请来断刀门,花的是真金白银。三十几个好手入城,吃住行、兵器、伤药、堵嘴的封口费,哪一样不要钱?马骁的俸禄才多少?司库的银子早就被他刮薄了,他还能掏得出这笔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背后有人给。 太后或者靖北王。更可能两边都有。 但江风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马骁能养这批人,他不能。 他手里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没银子,就稳不住人。稳不住人,就整不了司。整不了司,这京城里随便来一波江湖杀手,就能把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局面冲得稀烂。 现在必须得搞钱。 怎么搞? 抄家是来钱最快的,除了一部分充国库,在准许的范围内,也能扩充自己的腰包。 大雍律,玄鳞司有查抄贪官之权。先帝在时,抄一个贪官,三成充公,七成入司库。如今天子年幼,朝纲松弛,大把贪官以为没人管,尾巴翘得比天还高。 这帮贪官简直就是移动印钞机。 马骁出城,断刀门入城,明面上看着是他被动挨打。可换个角度想,乱局之中,抄家的罪名最不容易落到他头上。趁着两拨人还没谈拢,他先动手,抄几个不长眼的贪官,一来给弟兄们发饷,二来给幼帝立威,三来让满朝文武看看,玄鳞司换主人了,也是时候给他们立规矩了。 一箭三雕。 他走回案后,打开周铁山昨日送来的几份卷宗。 最上面一份,户部员外郎钱守正。正五品,管着京西十二县的粮库。账面亏空三十万石,家里却养了十七房小妾,三处宅子,上个月还在城外买了八十亩水浇地。 江风把卷宗合上,闭了闭眼。 户部的人。抄他,户部那边肯定要闹。可要是不抄,等断刀门先动手,他连发饷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更别提收买人心。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赶在马骁回城之前,先把自己的钱袋子撑起来。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亲信进来:“大人。” “去把周铁山叫回来。”江风声音不大,但很沉,“另外,今晚让鲁百户带人守住西坊,断刀门的人有异动,先报我,不要硬碰。” “是。” 江风提笔写了个大大的“抄”字。 第7章 水下的温存 江风原打算第二天就抄钱守正的家。 连人手都点好了。鲁百户带一队封外围,周铁山带一队冲正门,自己带几个亲信从后门堵。时间都定了,酉时三刻,等钱守正从户部回来就动手。 可一早上起来,周铁山就领着个人回来了。 那人穿灰布短打,从头到脚都是灰,脸上还带着血痕,一进来就跪下:“江大人,我们被人截了。” “谁截的?” “断刀门的。弟兄们在西坊盯着,人还没散,我们就被发现了。对方来了五个,一句话不说,直接动刀。我命大跑了出来,老王跟老李……都没了。” 江风脸色阴沉,他早料到会死人,却没想到死得这么快。他才刚升镇抚使,才刚给司里的人许了个“先帝荣光”,转头就跟着自己的小弟就丢了性命。 “老周,伤的人都安置好,每人家里送二十两,记我账上。” “是。” “断刀门那边,先别跟了。”江风站起身,擦了擦嘴,“再跟下去,得折更多人。今天的抄家也先停,西坊那边被人堵了眼睛,一旦动手就是瞎的。把所有兄弟都叫回来,先护住司里。” 周铁山领命转身走了出去。 江风坐在堂中,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抵在眉心。断刀门这么急不可耐地清他的眼线,说明他们也知道自己入了城,准备走。 他们敢在京城当街杀玄鳞卫的人,就说明他们有底气,也有后手。 “我去趟宫里。”江风起身,抓了外袍披上,对门外的亲信道,“备马。” 江风清楚,现在入宫找幼帝,意义不大。幼帝手里没兵,没实权,能给他的只有态度。可眼下他最需要的就是态度。只要幼帝然他放手去做,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动起来。 到了宫里,内侍说陛下正在上书房听学,让他到偏殿等。 江风在偏殿坐了大半个时辰,茶都凉了。 他等的心烦,索性起身走了出去。御花园就在东边,隔着两道垂花门。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园子里很静,假山石下有一方小池。池边蹲着个人,青衣素裙,袖口挽到小臂,正用手轻轻拨水。 江风一眼认出了那个背影。 长公主赵明昭。 她没带侍女,一个人,脱了鞋袜搁在池边,把脚浸在水里,头微微仰着,像是难得松快。 江风站在垂花门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脑子里迅速权衡:悄悄走,什么事没有;往前一步,可能就是事。 可就在他要退的时候,池边传来“啊”的一声轻呼。 长公主身子一晃,脚下打滑,整个人往池子里栽去。 江风想都没想,凌波微步就用了出来。一道影子掠过池面,他探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扯,力气使大了。 长公主被他从池边拉了回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江风脚下却被池边的湿泥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他本能地想稳住,又去抓她另一只手,两人一起跌进了池边的浅水里。 水花溅起,冰得刺骨。 江风后脑勺磕在池底圆石上,疼得眼前发黑。等再睁开眼,一张脸近在咫尺。 唇上是软的。 他和长公主,嘴对嘴,泡在水里,四目相对。热吻中,江风不自觉的手慢慢攀上了那两座高峰。 时间像被人抽空了一瞬,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探出了头,游到了岸边。 【叮~御武系统提示:意外唇齿相接,龙气引渡+76。当前龙气储量:76/100。】 【深情相吻达到一定的时长:解锁武学:小无相功·初窥门径。】 江风没空看系统。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长公主猛地撑起身子,一巴掌已经扬起来了。 江风没躲。 那巴掌带着风,停在他脸颊半寸外。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滴下来,从脖颈一直流到胸口。她的眼睛又惊又怒,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江风。”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最好真的是救本宫。” “殿下,臣真的是无意间经过,然后……” “信你个头!” 长公主撑着池沿站起来,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勾出惊心动魄的轮廓。江风刚爬起来,就听见园子另一头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长公主脸色微变,也顾不上打他了,拉起他就往假山后走。 “是巡逻的禁军。”江风回头看了一眼。 “今晚是太后安排的人。”长公主声音很冷,手却攥得很紧,“来看我笑话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禁军举着火把,沿着回廊往这边来。火光映得池面通红。 江风当机立断,反手揽住长公主的腰,凌波微步展开,两步掠上假山,再借力越过宫墙,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皇宫。 落地时,长公主一把推开他,退后两步。她浑身滴着水,站在一条空荡荡的后巷里,脸色很差。 江风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这儿离玄鳞司两条街,臣先带殿下去避避。” “不去。”长公主别过脸。 “那臣也不能让殿下一个人湿着身子回宫。太后的人还在宫里,您现在回去,正中下怀。” 长公主没说话。 江风叹了口气,低声道:“今晚的事,臣真不是故意的,但臣愿意负责。” “你负得起吗?”长公主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负不起也得负。殿下要是气不过,再给臣一巴掌,臣绝不动。”江风也没退。 长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过身,朝玄鳞司的方向走了。 “还不带路?”嘴上这么说,但是嘴角露出了笑容的。 江风赶紧跟上。 玄鳞司后堂,周铁山正拎着一壶热水往里走。抬头看见江风带着个女人回来,那人还披着江风的外袍,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周铁山先是一愣,等看清那张脸,手里的水壶差点砸地上。 “长长长……长公主?” “闭嘴。”长公主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铁山立刻把嘴抿成一条线,求救似的看向江风。 “去弄套干净衣裳来。”江风低声说,“别声张。” 周铁山如蒙大赦,撒腿就跑。 江风把长公主让进内室,自己退到门外守着。过了会儿,长公主换了身玄鳞卫普通兵卒的衣裳出来,头发也绞得半干,松松的挽在脑后。那身黑衣穿在她身上,被勾勒的竟别有一番冷艳。 “今晚多谢。”她没看江风,声音压得低,“明日一早,本宫自己回宫。” 江风点头:“臣安排人送殿下。” “不用。”她顿了顿,“你的人,留着给你自己收尸吧。” 江风失笑:“殿下说话,还真是……不饶人。” 长公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断刀门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江风一怔:“殿下知道了?” “我的人也在查。”她侧过脸,“江风,你手里现在那点人,完全不够,现在的玄鳞司在那些江湖门派面前没有一点威慑。” “臣知道。” “知道就好。”她迈步出门,走出两步,又丢下一句,“若撑不住了,来公主府。” 江风站在门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随后打开系统面板: 【小无相功:只要看过招式,不需要修炼该武功配套内功,就可用小无相真气催动天下各派绝技。】 “有了小无相功,或许去江湖走一趟也是不错的选择……” 第8章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此日清晨。 脑海中不断浮现,池水,湿衣,长公主湿发贴着脸侧的模样,还有那个稀里糊涂的吻。 “想什么呢。”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起身穿好官服。 周铁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大人,西坊那边有动静。断刀门的人今天一早就撤走了,只留下几个盯梢的。” 江风动作一顿:“撤了?往哪边?” “出城了,往北。”周铁山道,“但那个戴帷帽的没走。” “没走最好。”江风系好腰带,抓起案上的佩刀挂在腰间,抬头道,“走,去会会他。” 周铁山脸色一紧:“大人,就咱俩?” “又不是去抄家,去那么多人干什么。”江风迈步出了门,“再说了,人家专程留下来,不就是等我的吗。” 半个时辰后,西坊长街。 天微微亮,街上没什么人。江风骑着马,慢悠悠地穿过青石板路,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这是断刀门之前落脚的三家客栈之一。 江风抬头朝二楼看了眼:“大雍玄鳞司镇抚使江风,特来拜会断刀门的朋友。” 话音刚落,二楼一扇窗推开。 柳惊鸿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那条极细的剑横放在膝上。他依旧戴着帷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 “江大人真是年轻胆大,一个人就敢来。” “阁下不也是一个人?”江风笑了笑。 柳惊鸿慢慢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脸。眉间一道极细的疤,像被剑尖轻轻划过。 “江风,我很是敬佩,但是任务就是任务,你还是要死的。” 江风叹了口气:“我本来是想来谈的。可你们的人先杀了我的探子,今日怕是不好谈喽!” 柳惊鸿从二楼飘下来,落地无声。他握着那柄细剑,剑尖斜指地面。 “我姑姑说过,现在的大雍朝里能打的没几个。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镇抚使,是不是浪得虚名。” “试试?” “试试。” 话音未落,柳惊鸿已经动了。 细剑如蛇,破空而来,整个人都拖出了残影。江风早有防备,凌波微步横移半步,剑尖贴着他的咽喉擦过。 柳惊鸿手腕一抖,细剑骤然弯折,从侧面刺向江风后颈。 这一手极险,也极巧。江风避无可避。 他也没打算避。 小无相功在体内疯狂运转。江风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冷,他脑中自动拆解着柳惊鸿刚才那一剑的每一个变化——剑出几寸,腕转几分,劲从哪起,力往哪送。 全看穿了。 江风双指并拢,以指为剑,顺着柳惊鸿的剑路反刺回去。两人的动作如出一辙,像照镜子。柳惊鸿的剑刺向江风后颈,江风的指尖却更快一步,点向柳惊鸿持剑手腕的同一位置。 柳惊鸿脸色骤变,强行变招,细剑回撤三寸,横挡。 “铛!” 江风指尖点在剑身上。一股极细极韧的劲力透过剑身,震得柳惊鸿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跟着一颤。 柳惊鸿猛退三步,低头看自己的手,再看江风,满脸惊骇。 “你……你刚才用的是我断刀门的‘回风拂柳’?” “像吗?”江风甩了甩手指,笑得人畜无害,“刚才看了一遍,随便学了学。你们断刀门的剑法,挺好学啊!” 柳惊鸿的脸一下就白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回风拂柳”是断刀门不传之秘,三十六式剑法中最难练的一式。别说外人,就是门内弟子,没个五年苦功都摸不到门槛。可江风只看了一遍,当着他的面使了出来。 “不可能。”柳惊鸿咬紧牙关,“这剑法没有内功心法,光有招式也催动不了。你、你到底……” “孤陋寡闻,这就是天才和蠢材的区别。”江风往前走了一步,柳惊鸿就不自觉往后退一步。 江风忽然站住,偏了偏头:“你们这剑法叫回风拂柳?那是不是还有一招,剑出如雨,落如飘絮,专攻下三路?” 柳惊鸿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这一招‘落絮剑’连我姑姑都没教全……” 话一出口,他猛地闭上了嘴。 江风心里笑翻了。他哪知道什么落絮剑,他就是顺着刚才拆解出来的剑路,瞎蒙了一招。没想到柳惊鸿自己把家底给抖出来了。 “原来是叫落絮剑啊!”江风点了点头,表情高深莫测,就差摸着胡子装高人了,“看来我琢磨得没错,你们断刀门的剑法,确实是有规律的。” 柳惊鸿面如惊恐,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了一丝忌惮。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哑着嗓子问,“我断刀门纵横江北十三州,从未遇到过你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江风截断他的话,声音慢慢沉下来,“重要的是,你刚刚说的姑姑又是谁,你们有什么目的。” 柳惊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收剑入鞘。 他抬起头,盯着江风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扔了过来。 “我姑姑说,如果你能接下我的剑,就把这个给你。” 江风接住信,没急着拆。 “你姑姑是谁?” “柳如花。”柳惊鸿道,“三日后,城北茶铺,她想见你。” 江风心里一震,面上却只“哦”了一声,随手把信塞进怀里,像是一点都不吃惊。 “行。我会去的。” 柳惊鸿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街尾走去。 “替我也带句话。”江风笑道,“就说,我很期待见她。” 柳惊鸿没再说话,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等他人彻底没了影,周铁山才从暗处冲出来,脸色苍白:“大人,你们刚才那一下,也太吓人了……” 江风没理他,转身朝马走去。翻身上马时,他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全是汗。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两下,根本没那么玄乎。小无相功再怎么神,也不可能看一眼就学会人家几十年的绝学。他不过是以小无相功的内劲,模拟了柳惊鸿剑招中最基础的那两下变化,再用气势压住场子。 关键就在“气势”两个字。 柳惊鸿被镇住了。他越往深了想,江风就越显得深不可测,还好他机智,外加一点点的运气。 “大人,您真要去见那个柳如花?”周铁山骑上马,追过来,脸还白着。 “去。”江风攥了攥怀里的信,目光沉下去,“这个女人藏得太深了。她让柳惊鸿试我,又约我见面,肯定是手里有什么东西,我若搞不清去她是敌是友,我后面的计划就不好实行。” 周铁山咽了口唾沫:“那会不会是套?” “套也得钻。”江风夹了夹马腹,马慢慢往前走去,“不然怎么知道,她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老周。”他忽然开口,“三日后,你多带点人,埋伏在茶铺外面。” “不是说不带人吗?” “那是对柳惊鸿。”江风淡淡道,“对柳如花,不能按常理来。” 第9章 半夜截杀 江风刚回玄鳞司,周铁山就迎了上来。 “大人,柳惊鸿那封信,到底写了啥?” 江风把信拍在桌上:“让我三日后去城北茶铺,还让我带个人去。” “带谁?” “我哪知道。”江风靠回椅背,眼睛眯起来,“这女人是让我猜谜呢。” 周铁山抓了抓头:“会不会是要带长公主?那柳如花以前是乾元宫的,长公主小时候在宫里住过,说不定两人有旧。” 江风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带长公主?不可能。别说现在两人关系尴尬,就算真要去,他也不会把长公主往这种不明不白的局里带,风险太高。 “先不管带谁。”江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断刀门今天撤得太干净了,我总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他们在城里死了人,说走就走,还留个柳惊鸿下来送信,这不像江湖门派的作风。除非有人在背后指挥。” 周铁山面色一紧。 “马骁在城外,断刀门的人在城外。城里留下的这几个,是故意给我看的。”江风放下窗子,转身道,“今晚让所有弟兄都把眼睛放亮点,去把鲁百户叫回来,今晚不巡街了,全部撤回司里,守好大门和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单独出去,就算有突发事件,也必须二十人一个小组去查探。” “是。” 周铁山领命出去。江风在堂中坐了一会儿,案上的卷宗翻了又翻,心却静不下来。他总觉得哪里漏了什么,可又说不上来。 亥时三刻,他起身回住所。 离玄鳞司不远,就隔两条巷子。江风平时都骑马,今晚却想走走,正好捋一捋思路。 刚拐进第一条巷子,他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前后左右,四道气息同时逼近。屋顶两个,巷口一个,巷尾一个。江风脚步没有停下,右手慢慢按上腰间刀柄。 凌波微步施展开来,他整个人如鬼魅般往前掠出三丈,瞬间拉开与身后的距离。与此同时,屋顶上两道黑影扑下,刀光贴着他的后背劈下去,斩碎了青石地面。 断刀门的人? 四个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手里的刀都是极细的样式。刀身上泛着冷蓝的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却又很是刺鼻的味道。 刀上有毒。 “江镇抚使,走夜路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巷口的人开口,声音沙哑。 江风笑了笑:“几位大晚上不睡觉,专程来给我送礼,也怪客气。” “送你上路。” 话音一落,四人同时动了。 配合极默契。两人正面强攻,刀法快而狠;一个从侧面封堵;最后一个绕到身后,刀刀不离后心和后脑。 江风拔刀迎上,左挡右劈。几刀过后,他故意慢了半拍。背后那人见机,一刀直取后颈。江风侧身一躲,没躲干净,刀尖从他右肩划过,血溅了出来。 剧痛袭来,江风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一步,看起来已经乱了阵脚。 “他不行了!” 四人刀网收紧,三把刀同时劈来,封死他所有退路。江风被逼到墙边,背抵着冷硬的青砖,刀斜挡在身前,手腕微微发颤,呼吸又粗又重。 “杀了他。”沙哑嗓子低吼。 江风迎着刀光往前一步。 小无相功在体内催动。佩刀反握,江风以对方最熟悉的“断刀门·回风拂柳”刀路,斜斜劈出。这一刀又快又诡,刀锋从侧面那人的肋下穿入,自后背透出。 黑衣人瞪大眼,满眼不可置信:“你怎会……” 江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拔刀,血喷如注。 另外三人同时一滞。 “不好,他还会咱们的刀法!”沙哑嗓子失声叫道。 江风并没有搭理他们,直接转身,凌波微步连踏三步,踩着左侧墙壁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佩刀脱手而出,六脉神剑同时射出。 刀飞向巷口的沙哑嗓子,六道剑气封死所有退路。 “噗噗噗!” 三声闷响。沙哑嗓子身中三剑,又被飞来的佩刀钉入胸口,连退数步,仰面倒地。 剩下两人转身就逃。 江风哪能放他们走。他右肩的伤渗着血,毒在体内蔓延,眼前已经有些发花。可他还是撑着追了上去,凌波微步在窄巷里划出一道残影,六脉神剑连出两指,分别洞穿两人后心。 扑通扑通,两人几乎同时栽倒。 巷子安静下来,只有江风粗重的喘息声。 他靠着墙站了两息,从怀中摸出小瓷瓶,倒出一颗解毒丹吞下。药力化开,伤口的麻热感慢慢褪去。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怀里。 那枚玉佩还在。 “实力还是太差了……得想办法尽快提升……” 江风松了口气。 “老周。”他哑着嗓子喊。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周铁山带着十几个玄鳞卫冲进来,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通明。周铁山满脸是血,左边耳朵少了半截。 “大人!”周铁山冲过来,“您怎么样?” “死不了。”江风看着他的耳朵,“你那边也动手了?” “我们刚出司门就被人拦了。四个死士,拼了命拖时间,弟兄们拼了命才杀出来。”周铁山抹了把脸,血混着汗往下淌,“属下来迟了。” “不迟。”江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看向地上的尸首,“把尸体带回去,搜身。” 他走到那个沙哑嗓子面前,蹲下身,扯开蒙面黑巾。一张陌生面孔,颧骨极高,嘴唇发紫,是常年用毒的人。江风伸手探入对方怀中,摸出半块铜牌。铜牌只剩一半,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断刀门,柳字令。 江风把铜牌攥在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信纸泛黄,折得四四方方。 他展开,就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 只看三行,江风眉头紧锁,内心有点震惊。 周铁山凑过来:“大人,信上写什么?” 江风没回答。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嗓子发沉:“先回司里,你先包扎好伤口,然后帮我找卷宗。” “什么卷宗?” “谢天南的。”江风抬眼,脸色阴沉地吓人,“我要对个字。” 周铁山一凛,没敢再问,转身去招呼人收尸。 江风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块铜牌和那封信。 “谢天南!你最好别让我那么快找到你……” 第10章 谢天南 一模一样。 江风把信纸和谢天南的旧公文并排摊在桌上,两个字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天南。”他慢慢直起身,“这老东西,果然没病。” 周铁山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大人,这字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您怎么就确定是谢指挥使写的?” 江风指着那个“谢”字的最后一笔:“这一笔,先重后轻,收尾往外斜。你再看这份嘉奖令上的落款,一样的写法。字能仿,运笔的习惯改不了。谢天南是左撇子,写字时左边总比右边重。这两份字迹,一模一样。” 周铁山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信……真是谢指挥使写的?他不是一直称病不出,马骁的人去请他,他连门都没开过。大家都以为他是怕了,不敢沾事。” “怕了?”江风笑了一下,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他要是真怕,这信也就不会出现在断刀门人的身上。” 江风把信重新折好,夹进卷宗里:“之前让你查谢天南那个书吏的事,有眉目了吗?” “还在查。那人叫宋九,以前是谢天南身边管文书的,三年前突然告病回老家了。我让人去他老家找,还没回来。” “盯着点。”江风站起身,“宋九一定知道什么。谢天南藏了三年,现在突然动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铁山应了一声,见江风脸色缓和了点,才又劝道:“大人,先包扎一下吧。您要是倒了,这刚拢起来的人心,立马就散了。” 江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血已经自己止住了,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着,看着吓人。他点点头,让周铁山拿了伤药和白布,简单裹了。 “我让你准备的人,都安排了吗?” “安排好了。城北茶铺周围,我放了十二个人。铺子对面两个,后巷四个,房顶三个,还有三个混在茶客里。只要那女人敢动,咱们的人一息之内就能围上去。” “别太近。”江风道,“柳如花敢约我,一定有后手。你们围得太紧,她反而不会出来。放远一点,我要她出现。” “是。” 江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还有两天,他就要去和柳如花见面。这女人在宫里藏了那么多年,和断刀门有关系,和马骁也有关系,现在又通过柳惊鸿递话。她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筹码? “老周,你说,这世上有一种人,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偏要在刀尖上跳舞。图什么?” 周铁山想了想:“图刺激?” 江风摇头,“有些人只有赌,才能活。柳如花就是这种。她在宫里装柔弱装了那么多年,一朝败露,还活着,就说明她手里有筹码。现在她主动找上我,肯定有所图。” “图什么?” “去了才知道。”江风闭上眼,“先出去吧。明早还要应付马骁留在司里的那帮人。” 周铁山退了出去。 次日晌午,马骁留在司里的一个百户找上了门。 此人叫赵奎,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眼神鬼鬼祟祟的。他一进大堂也不行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江大人,属下是来告假的。家里老娘病了,得回老家侍疾,特来知会一声。” 告假? 江风正喝茶,闻言眼皮都没抬:“几日?” “这个嘛……少则半月,多则一两月。这司里诸事繁忙,恐怕担待不起,不如您直接给个长假,我也好安心在老家尽孝。” 赵奎一口一个尽孝,语气却轻飘飘的,充满了试探。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总旗,也都直挺挺站着,脸上没有半分敬畏。 周铁山在旁边气得手都按上了刀柄。 江风放下茶碗,笑了笑。 “赵百户是孝子,本座向来敬重。”他站起身,走到赵奎面前,语气温和,“可这玄鳞司有玄鳞司的规矩。告假十五天以上,需缴还腰牌、兵器、马匹、住房,另罚三月俸禄。办妥了,莫说两个月,两年本座也批。” 赵奎脸色微微一变:“以前马大人在时,可没这么多规矩。” “以前是以前。”江风又笑了笑,“现在是本座说了算。赵百户要是不想守规矩,也可以。把官服脱了,腰牌扔下,走出这道门,从此玄鳞司没你这号人。本座绝不拦着。” 赵奎身后两个总旗对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 赵奎咬了咬牙,低下头:“属下……不告假了。老娘那边,托人照看就是。” “这就对了。”江风拍了拍他的肩,“既然不走了,下午带人去城南渡口守着。马大人不在,咱们得替他看好了。你,还有你……”他扫了一眼那两个总旗,“跟赵百户一起去。三个都是老弟兄了,谁出了差错,本座找谁。” 赵奎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顶,灰溜溜地带人退了出去。 人刚走远,周铁山就啐了一口:“吃硬不吃软的东西!” 江风坐回位子,端起茶,忽然问:“这赵奎,以前是不是跟马骁的人去过渡口?” 周铁山一愣:“大人怎么知道?” “他刚才自己说的,他熟悉的是渡口那摊事。”江风抿了口茶,淡淡道,“渡口那边有个货栈,东家姓陈,跟断刀门有往来。赵奎熟门熟路,让他去守渡口,断刀门若还有后手,就从他眼皮子底下过。他不敢不报。” 周铁山瞪大眼睛:“大人,您这是故意把他往刀口上推?” “刀口是他自己选的。”江风放下茶碗,“我给他机会了。他去守着,就是将功折罪。他要是敢放水,那正好,我连人带货栈一锅端了。” 周铁山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之后两天,江风哪都没去。他白天在司里理事,晚上练功。御武系统里,小无相功的熟练度涨得最快,已经接近小成。这门功夫和别的武学不同,它不练招式,练的就是勤奋。江风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和柳惊鸿交手时的每一个动作,剑出多快、腕怎么转、步怎么错。 第二天傍晚,江风让周铁山把鲁百户请到了后堂。 鲁百户一进门,见江风亲自给他倒茶,赶紧摆手:“大人,这可使不得,哪有上官给下官倒茶的。” “坐下。”江风把茶推过去,“就是天冷了,请你喝杯茶,说说话。” 鲁百户坐下来,端着茶没喝:“大人,是不是老鲁哪里办错了?” “没有。”江风笑了笑,“你办得很好。就是后天,我要去城北茶铺见个人,想请你陪我走一趟。” 鲁百户问:“见谁?” 江风不说,只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鲁百户沉默了一息,低头喝了口茶:“成!大人说去,老鲁就去。” 江风看着他放下茶碗,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老老实实的鲁百户,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在司里待二十年?马骁那种人,怎么会容得下一个既不投靠也不滚蛋的人? 这念头一闪即过,他压了下去。 第三天夜里,柳惊鸿来了。 他穿了一身青布长衫,站在大门外,被十几个玄鳞卫团团围住。 江风走出来,挥手让人退下。 “明天才是约好的日子。你今晚来干什么?” 柳惊鸿看着他:“我姑姑怕你不敢去,让我来看着你。” “我有什么不敢的。”江风笑了一声,“你就不怕我把你扣下?” “你不敢。”柳惊鸿说,“因为只有我知道,她让你带的人是谁。” 江风眼睛眯了起来。 “她说,你身边有个老百户,姓鲁。这个人,你应该带来。” 江风心脏猛地一跳。 “你们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江风上前一步,眼神冷下来。 “不是我。”柳惊鸿摇头,声音很轻,“是姑姑说,明天茶铺里,有些旧事要和他当面说清楚。不会伤他。但你若不带他,就别去了。” 柳惊鸿说完,转身便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侧过脸:“江风,姑姑还让我问你一句话。” “说。” “鲁百户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江风皱眉:“玄鳞司二十年的老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你就不好奇,一个什么特别之处都没有的人,为什么能在马骁手里活过这二十年?”柳惊鸿淡淡道,“这玄鳞司从上到下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他安安稳稳的待了二十年。” 江风怔住了。 周铁山跑过来:“大人,他说什么了?” “明天你守在司里。”江风道,“不用跟我去茶铺了。” “啊?” “我带鲁百户去。”江风抬头看着柳惊鸿消失的方向,声音低而沉。 第11章 又见柳如花 柳如花已经到了。 城北茶铺,五张方桌,只她一个人坐在最里侧。 江风迈进铺子,鲁百户随后。屋里没有别的客人,连茶师傅都不在。 江风先扫了一眼屋内,又侧头看向窗外。巷子空落落,连个卖夜食的小贩都没有。 不对劲。 “江大人,坐。”柳如花倒了杯茶,推过来。 江风在对面坐下。 鲁百户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周铁山带着人埋伏在暗处,这个距离,若有异动,三息可至。 “柳姑娘。”江风端起茶没喝,“你费这么大劲把我约出来,不会就为请我喝茶吧。” 柳如花淡淡一笑:“江大人在宫里的时候,可没这么急躁。” “那时候我躺着,你跪着。身份地位都不一样了。”江风放下茶杯,“有话直说。你让柳惊鸿试我的剑,又约我见面,到底想干什么?” 柳如花没回答,反而看向他身后的鲁百户。 “鲁叔,好久不见。” 鲁百户浑身一僵。 江风明显感觉到,身后老人的呼吸乱了一下。 “柳……柳姑娘。”鲁百户声音发涩,“你认错人了。” “鲁叔。”柳如花道,“十年前你在御前当值,我奉先帝命给你送过三回药,我记得没错吧。” 鲁百户脸色发白,突然拔刀指向柳如花:“妖女,你敢污蔑老臣!” 刀尖离柳如花不过一尺。 柳如花没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只轻轻说:“先帝赐你的药,一共三回,每次都是我亲手煎的。我只是想问你点事情,鲁叔不必紧张。” 鲁百户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险些跌倒。 江风偏了偏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老人低着头,嘴唇哆嗦,额头上全是冷汗。 柳如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风:“江大人,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命。”柳如花说,“我的命,和你的命。” 江风笑了:“我的命可是很贵的。你想拿什么换?” “三样东西。”柳如花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马骁和断刀门之间的银钱往来,账本在我手上。第二,谢天南从来没有病。先帝驾崩前,曾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他。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鲁百户:“鲁叔,第三件事,你要不要自己说?” 鲁百户没有抬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江大人,老鲁对不住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是先帝安在玄鳞司里的人。” 江风眼皮一跳。 鲁百户继续道:“先帝在位时,我负责盯着谢天南。先帝说,谢天南这个人,是把双刃剑,用的好利己,用的不好伤己。命我十年不解,只做一件事就是看住他。” “先帝驾崩之后呢?” “之后……”鲁百户苦笑,“先帝一走,我就断了线。谢天南闭门不出,马骁又步步紧逼。我为了自保,只能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尽量做好分内的事,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江风半晌没说话。 他早就觉得鲁百户不对劲,可亲耳听到“先帝暗子”四个字,心里还是翻了个大浪。 “柳如花。”江风看向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是先帝的人。” 柳如花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并不像在说什么秘密。 江风手里正转着茶杯,闻言动作一停。 “你说什么?” “先帝让我入宫,留在太后身边。明面上是乾元宫掌事,实际上替先帝盯着萧若华。”柳如花道,“先帝驾崩前一个月,把我叫去,说朝中要变。让我找机会出宫,联系断刀门。可先帝走得突然,我还没有动作,萧太后就起了疑,才有的乾元宫那出戏。” 江风心中巨震。他一直以为自己穿越而来,卷进的是夺嫡、党争、权谋。他没想到,连一个后宫女官,都是先帝埋下的暗桩。 “所以你和断刀门……” “柳擎天是我堂兄。断刀门明面上是江湖门派,暗地里,替先帝养了一批死士。”柳如花道,“先帝驾崩,死士被马骁接手了。” 江风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他盯着柳如花看了很久,发现怎么也看不透这个女人,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想要什么?”他问。 “活命。”柳如花说,“再要萧太后的命。” 江风没有马上答应。 “账本呢?” 柳如花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来。 “从马骁跟断刀门的第一笔银子开始,每一笔都有。” 江风拿起那本薄册,翻了两页。字迹细密,每一笔后面都缀着日期和经手人。他目光一凝,停在某一行。 “泰安三年,冬,马骁自断刀门取银三万两,经手人——柳、擎、天。” 他把这一行念了出来,然后合上账本,看向柳如花。 “这本账,可以随时要了马骁的命。” “你有了它,很快就能掌控玄鳞司。”柳如花道。 江风把账本收进怀里,又问:“第二样呢?” “谢天南手里的东西,我查不到是什么。只知道马骁和靖北王都怕它现世。”柳如花道,“他们越怕,就越是说明那件东西对他们的杀伤力越大。” 江风忽然问:“狼牙谷呢?” 柳如花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她沉默片刻,说:“两位指挥使去西行之前,从谢天南府上抬出一口箱子。那口箱子……去了狼牙谷。” 江风心脏猛跳。 两位指挥使殉国,尸身烧了,遗物无存,可那口箱子,从未提起过。 柳如花看着他,道:“江风,你比他们都聪明。但你要快,马骁已经知道你在查,断刀门倾巢而出就在这几天。你若不快,那口箱子就会被别人挖走。” 江风没说话。他站起身,把茶一口饮尽。 “东西我收下。这件事,我会查。”他看向柳如花,“你最好没有骗我。” 柳如花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温度:“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总不能自己进宫去杀萧若华。” 江风转身便走。 鲁百户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身后,像个做错事的老人,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到门口时,柳如花忽然开口:“江风,鲁叔的事,别怪他。先帝当年让他看着谢天南,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十年,他也不好过。” 鲁百户脚步一滞。 江风停了一下,没回头。 “走吧。”他对鲁百户道,“回司里,把你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出了茶铺,夜风凉得透彻。 江风走了几步,忽然问:“鲁百户,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高处,能看见茶铺前后两条街?” 鲁百户道:“有,东面城楼,看得最清楚。” 江风点头:“跟我上去一趟。” “大人要看什么?” 江风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城楼,低声道,“我在茶铺里坐了这么久,一个人影都没见着。这不对劲。”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 鲁百户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变了,疾步跟上。 暗处,周铁山等人早已收到手势,贴着墙角散开。 江风和鲁百户登上城楼。 只往下一望,江风的眼神就变了。 茶铺前后两条街,屋檐、巷口、井台、树后,至少多出了七八个蹲伏的黑影。他们一动不动,像已经在暗处等了很久。 “老鲁。”江风低声道,“去告诉周铁山,让他带人从后面绕。先别动手。我要看看,今晚除了我们,还有谁这么惦记柳如花。” 他话音刚落,一簇冷蓝色的火光从城外升起,在半空炸开。 这是断刀门的信号弹…… 第12章 抄货栈 信号弹在夜空炸开,光照亮了半条街。 江风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在城楼上站了两息,忽然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老鲁,去告诉周铁山,他的人不用过来了。” 鲁百户一愣:“大人,那茶铺那边……” “茶铺不用管。柳如花要是连这几个宵小都应付不了,她也活不到今天。”江风步子很快,越走越急,“断刀门放信号,说明他们要对柳如花动手。但我们今晚不去救她。” “那我们去哪?” 江风回头,目光冷而亮:“去渡口。现在就去。” 鲁百户脚下一顿,瞬间明白了。 声东击西。断刀门在城北放信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城南渡口反而成了空当。江风等的就是这一刻。 “周铁山已经带人从司里出发了,我们直接去渡口会合。”江风道。 两刻钟后,城南渡口。 周铁山带了四十人,全部换成便衣,早早埋伏在货栈周围。赵奎被两个玄鳞卫从被窝里拎出来,连外袍都没穿齐,光着脚站在渡口边上,冻得直哆嗦。 “江、江大人,您这是……” “赵百户,渡口到了。”江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你不是对渡口熟吗?前面那个陈家货栈,带我们进去。” 赵奎的脸唰地白了。 “大人,那、那货栈是陈老板的私产,咱们没凭没据的,怎么能……” “谁说没凭据?”江风从怀里取出账本,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是马骁和断刀门往来的账。上面写了,这陈家货栈就是银两的代售点。赵百户,你以前可没少替马大人跑这条线吧?” 赵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铁山抽出刀,刀背往赵奎后腰一拍:“大人让你带路,你他娘的还磨蹭什么?” 赵奎浑身一抖,连声道:“我带!我带!” 赵奎被推到门前,江风看了一眼那锁,道:“砸。” 赵奎颤声:“大人,这锁是陈老板从北边弄来的精钢锁,寻常刀剑劈不开……” 江风没说话,抬手一记六脉神剑。 “铛”的一声,铜锁应声而断,落在地上,断口平整如切。 赵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进去。”周铁山一把推开他,带人冲了进去。 货栈里很黑。周铁山的人点起火把,火光一照,前堂堆满了麻袋,全是粮食。看着倒像正经生意。 江风扫了一圈,道:“前堂装粮食,后头必有暗间。去找。” 玄鳞卫们散开搜查。不一会儿,有人在里屋喊道:“大人,这里有个地窖!” 地窖入口在后堂的一堆干草下面,木板上盖着油布。揭开后,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直冲鼻子。周铁山举着火把,探头往下一照,脸色变了。 “大人,下面有东西。” 江风走过去,顺着火光往下看。 地窖不深,但极宽。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口大木箱,箱盖上全部贴着封条。旁边还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麻袋,有几只口子松了,里面露出来白花花的官银。 周铁山咽了口唾沫,冲下面喊:“都抬上来!” 几个玄鳞卫下到地窖,四人抬一只箱,挨个往地面上搬。箱盖打开,银光满目,满场官兵的眼睛都直了。 “大人,三箱官银,每箱至少万两!”周铁山说话声都变了。 江风拿起一锭银子,翻看底部。上面刻着“大雍官银”和“泰安三年”的字样,还有户部的火印。 “这马骁胆子真够大的。”江风把银子扔回箱里,对周铁山道,“去搜搜账房。这么大笔银子进出,一定有暗账。” 周铁山带人冲向后堂。 赵奎缩在墙角,看着那三箱银子,整个人都麻木了。 没过多久,周铁山抱着一本账册跑出来:“大人!找到了!这上面记着,从泰安二年到今年,这间货栈代马骁收银七十三笔,最大一笔八万两,经手的全是断刀门的人!” 江风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眼底冷了下来。 “赵奎。”他喊了一声。 赵奎连滚带爬地跪过来:“大人……属下不知情啊大人!属下只是帮马大人跑跑腿,送点东西,真不知道这里藏着这么多银子!” “你不知情?”江风把账册摔在他面前,“这上面,泰安三年六月,经手人赵奎,收银四千两。赵百户,你的名字可都写着呢。” 江风不再看他,转身问周铁山:“地窖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没有……”周铁山摇头,犹豫了一下,“就是最里面那面墙,敲起来声音不太对,我让人再查查。” 江风眼神一动:“去。” 周铁山带着人重新下到地窖。片刻后,下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砖石碎裂的声音。 “大人!这里有道暗门!” 江风下到地窖,顺着火把的光看过去。最里面的墙体被凿开了半人高的口子,里面是一间极小的密室,只容得下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一个牌位。 江风走近,借着火光看清了牌位上的字。 “先帝蓉嫔之灵位。” 他瞳孔骤缩。 先帝蓉嫔。那个十年前在宫中“病逝”的女人。一个本该被葬入皇陵的嫔妃,灵位却藏在城南渡口一间货栈的密室里。 更怪的是,这灵位前还燃着半盏灯。油未干,像是前几天还有人添过。 “鲁百户。”江风喊。 鲁百户挤进密室,看见那块牌位,整个人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两行老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江风看着他:“你认识?” 鲁百户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供桌前的青砖上。 周铁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江风没再问。他蹲下身,仔细看那块牌位。木头是上好的金丝楠,边角都包了铜,擦得干净,没落一点灰。牌位背面,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生未入宫门,死亦护君侧。” 江风默念了一遍,后颈忽然一阵发凉。 周铁山凑过来:“大人,这蓉嫔……到底是谁?” “先帝的妃子。十年前病故。”江风站起身,声音很轻,“但她的灵位,被藏在这里。有人一直在祭拜。” 他看向鲁百户。老人还跪着,肩膀微微颤抖。 “老鲁。”江风道,“有些事,你今晚回去,一件一件跟我说清楚。我不逼你。但你要明白,咱们今晚抄了这个地方,马骁和断刀门的人,天亮之前就会知道。” 鲁百户终于抬起了头。他满脸泪痕,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大人……蓉嫔娘娘,不是病死的。她是先帝……最信的人。” 江风心中剧震。 “先帝让她隐在玄鳞司里,查一桩天大的案子。她死之前,把查到的东西交给了谢天南。”鲁百户的眼睛红得吓人,“那件东西,就是现在所有人都在找的宝贝。” 江风正要追问,周铁山忽然叫了一声:“大人!这里还有东西!” 他从账本里抽出一页没写字的纸。纸质泛黄,对着火光看,上面映出一个极淡的符号。 三滴水,托着一轮残月。 鲁百户一看到那个符号,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他声音颤抖,“先帝密卫的暗记。” 江风接过那页纸,盯着上面的符号。三滴水,一轮残月。 “先帝密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组织,现在还有多少人活着?” 鲁百户没有回答。 江风把纸折好,贴身收着,然后对周铁山说:“把银子全部运回司里。今晚所有弟兄,一人赏十两,嘴都给我闭紧喽。谁敢往外漏一个字,别怪本座不念旧情。” 周铁山领命,带人开始搬运。 江风站在货栈门口,看着渡口黑沉沉的江水。 “老鲁。”他忽然开口,“你带二十人先走,走大路回司里。我带剩下的人从河岸绕。兵分两路,万一碰上了,还能留下一拨。” 周铁山刚要应声,渡口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三人同时噤声。火把被迅速按灭,整个货栈重新沉入黑暗。 马越来越近了。 江风从周铁山手里抽出刀,刀身横在身前,贴着衣袖,不发出一丝声响。 马蹄声在货栈外停住了。 只听到骨笛声吹了三下,两长一短。 周铁山凑到江风耳边:“这应该是断刀门的暗号,我之前听过。” 江风则借着墙体的阴影,慢慢移到门边,朝外看去。月光下,一匹黑马,一个人,正在渡口边来回踱步。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骨笛一收,手按上了腰间的刀。 “里面的人。”那人开口,声音低哑,“自己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江风缓缓吐出一口气,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赵奎。”他压低嗓子,“你出去。该怎么说,你知道。” 赵奎全身都在抖,可周铁山已经把刀尖抵在了他后腰上。他只能爬起来,颤着嗓子朝外喊:“是、是断刀门的兄弟吗?是我,赵奎!” 门外那人静了一瞬,随即收了刀,翻身下马。 “赵百户?大半夜不在司里待着,跑渡口来做什么?” 赵奎强装镇定,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马大人让我来……来点点货。” “点货?”那人狐疑地往货栈方向走了几步,“正好,门主也让我来拿本账。进去说。” 那人察觉有异,猛地拔刀。刀刚出鞘,江风一只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 “别动。”江风的声音像一道催命符“动一下,小命可就没了……” 第13章 马骁回京 马骁回京了,昨夜从渡口回来。 “大人。”周铁山满脸凝重地跑进来,“马骁回来了。还带了三个人,看走路就是练家子。已经到城门口了。” 江风放下茶碗:“他先去哪?” “看方向,是往司里来。” 江风笑了一下:“来得挺快。” “大人,要不要先把弟兄们撒出去?” “不用。”江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把昨晚抄回来的东西,都摆到大堂去。三箱银子,就放在正中央。账本放案上,摊开。还有赵奎,把他给我按在堂下,让他跪着。” 周铁山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 半个时辰后,马骁到了。 他瘦了不少,眼底全是血丝,很显然已经暴怒过了。官服有些皱,看着像连夜赶路没休息过。身后跟着三个陌生人,一色灰布短打,腰里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家伙。三人往堂口一站,周围的玄鳞卫自动往两旁退开两步。 马骁大步走进大堂。 一进门,他先看见了那三口箱子。 箱盖全开着,里面都是白花花的官银。旁边跪着赵奎,案上摊着一本账册,江风就坐在案后,左手边一杯茶,右手轻轻的敲打着桌面。 “马大人,早。”江风端起茶,笑道,“连夜回京,辛苦了。” 马骁站在那三口箱子前,眼神里充满了杀气。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江风:“江风,你昨夜带人查抄私宅,是奉谁的令?” “大雍律,玄鳞司有查抄贪墨之权。”江风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有人密报,城南渡口陈家货栈私藏官银,与朝中重臣勾连。本座身为镇抚使,依律查办,有什么问题?” “陈家货栈是正经商号!” “正经商号?”江风放下茶碗,拿起账本,随手翻了一页,“泰安三年六月,马大人,这上面有一笔账。说您从这间正经商号,提走了白银八千两。经手人断刀门,柳擎天。您要不要自己看看?” 马骁脸色骤变。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账本。江风手一缩,账本合上,轻轻放回案上。 “马大人,别急。”江风笑的有点邪恶,“这账本上记的桩桩件件,都是铁证。您跑也跑不掉,撕也撕不完。今天就算烧了它,我还留了副本。您觉得呢?” 马骁的脸一黑。他身后的三个灰衣人同时往前踏了一步,手全按在了腰上。 周铁山和鲁百户一左一右,同时拔刀。 江风头也没回,只淡淡说了一句:“周铁山,给这三位兄弟看茶。手别老按在刀上,这堂里湿气重,刀拔出来容易生锈。” 带头的灰衣人动作一僵,手停在刀柄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风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三口箱子前,弯腰拿起一锭银子,抛了抛,又扔回箱里。 “马大人,这官银上的户部火印,可还热乎着呢。”江风抬起头,脸上笑全收了,“你猜,陛下看到这些,你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马骁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江风像是没看见,转身走到赵奎面前。赵奎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江风伸脚踢了踢他的膝盖:“赵百户,说说。这银子里,有多少是你替马大人经手的?” 赵奎猛抬头,对上马骁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又吓得把脸埋了下去:“大人……大人饶命……” “说。”江风声音不大,却冷得渗人。 “有、有二十三笔……共计四万六千两……”赵奎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都是马大人让属下经手的!” “一条狗也敢反咬。”马骁冷声说,忽然抬脚,一脚踹向赵奎心口。 赵奎被踹翻在地,口鼻喷血,趴着不敢动。 江风也没拦着。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弯腰把赵奎拉了起来,还伸手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马大人。”江风头也不回,声音却让整个大堂都听清了,“你这一脚,把自己的最后一条狗,也踢没了。” 马骁回头去看赵奎。赵奎正下意识地往江风身后缩,连看都不敢看他。 江风把赵奎交给周铁山,转身走到马骁面前,压低声音:“本座今天不办你。” 马骁一怔。 “你一定知道谢天南手里那件东西。”江风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本座现在抓你,最多办你个贪墨。可不办你,你今晚就会去找谢天南,你没得选,到时候就看是我的动作快,还是你们的动作快了。” 马骁瞳孔骤缩。 江风退后半步,重新挂上那副温良恭俭的笑,提高音量:“马大人,请吧。好走不送。对了,代我向谢天南谢大人问个好。” 马骁站在原地,他身后的灰衣人全看着他,等着他发话。可马骁没动。他知道,今晚只要去了谢府,就是在替江风带路。可若不去,谢天南手里的东西一旦落到江风手里,他照样死无葬身之地。 他现在没得选。 “走!”马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马骁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周铁山吐出一口长气,把刀插回鞘里:“大人,您刚才也太神了,我都怕他突然动手。” 江风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有那么一瞬,他真以为马骁会拼了。如果动手,堂中这些人未必拦得住。 但他赌对了。马骁这种人,怕死,怕死就不会把路走绝。 “老周,派人跟上去。”江风转身,重新坐回案后,“谢天南府上如果开了门,立刻回报。” “是!” 没过多久,探子来报:马骁果然去了谢府。而这一次,谢府的大门,开了。 江风刚端起茶,闻言手一顿。 “老狐狸终于出洞了。”他慢慢放下茶碗,眼里浮起一层冷意。 “大人,宫里送出来的密信。” 门外又有人来报。 江风接过,展开。只有四个字:谢府门开。 是长公主的字迹。 江风把密信折好,贴身收着。他和长公主都在等同一个信号。现在信号来了。谢天南和马骁,两个都不干净的人,终于坐到了一张桌上。 “老周。”江风开口,“去盯着。谢府里出来的每一个人,去了哪,见了谁,我都要知道。” 周铁山领命去了。 江风端起茶,喝了一口。 “谢天南和马骁。”他低声说,“两个老东西凑一块,总不可能是叙旧吧。” 第14章 先天后期 马骁进了谢府之后,一直没出来。 江风盘膝坐在房里,闭眼运转小无相功。真气流转,已经摸到小成的门槛。可每次想把真气导入六脉神剑的剑路,指尖总差一点。像有一条河道堵住了,水过不去。 他睁眼,打开御武系统。 【龙气储量:76/100。】 距离上次亲长公主,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没有龙气,六脉神剑提不上去,小无相功也只能停在小成门口。 正烦躁着,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极轻的敲门声。 “谁?” “开门。” 江风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长公主的声音。 他压着心跳拉开门。赵明昭披着黑色斗篷站在门外,只露出下巴。 “殿下?”江风侧身让她进来,又朝外扫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上门,“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有新的情况。”长公主摘下帽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谢天南的亲笔信,他明天要见一个人。” “谁?” “断刀门门主,柳擎天。明天巳时,城外十里亭。” 江风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马骁还在谢府,柳擎天明天就到,谢天南这是要把最后那点家底全亮出来。 “所以你必须有所准备。”长公主说,“他们若知道你的了消息,一定会在十里亭设伏。” “不过为了事情能顺利,我想向殿下借个东西……” 江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长公主上前一步,离他不过半臂距离,“江风,你是不是又想……” 江风喉结动了动,这女人比完颜虎还难对付。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桌沿上,狼狈地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臣……” 他看着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 长公主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本宫要回去了。” 江风张了张嘴,终究只说了一句:“臣送殿下。” 长公主已经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她的脚步停住了,背对着他。 过了两息,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忽然转身走回来,踮起脚,双手环抱着江风,唇角贴上了他的嘴唇。 有一股热流从下半身串到了大脑。 江风整个人都僵了。脑海中,御武系统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唇齿相接!龙气入体:龙气+24。】 【当前龙气储量:100/100。】 他刚想反击,长公主已经退了回去。她耳尖红得厉害。 “谢天南的事,你给本宫好好办。”她声音在抖,“这只是赏赐,别多想。” 江风抬手碰了碰唇角,笑了:“殿下,这赏……臣以后要是不办事,也想讨。” 长公主猛地瞪了他一眼,一拳打在他胸口:“江风,你找死。” 那一拳软绵绵的,像极了撒娇。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江风!江风!” 是小郡主赵灵犀。 江风和长公主同时僵住。可已经晚了。赵灵犀听见屋里没动静,顿了一下,直接推开了门。 “江风,我听说你抄了马骁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灵犀站在门口,目光在江风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旁边那个披黑斗篷的女人身上。最后停在长公主从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上。 她的嘴慢慢张大了。 “好哇,你们——” 江风一个箭步冲过去捂住她的嘴,把人拽了进来。长公主的脸红到了耳根。 “别叫。”江风压低声音,“你想让全玄鳞司都知道?” 赵灵犀被放开后,退开两步,指着江风,又指着长公主,气得直跳:“你们、你们刚才是在……” “什么也没有。”长公主冷声道,“你眼花了。” “我眼花了?我明明看见你……” “赵灵犀!” 长公主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赵灵犀缩了缩脖子,可眼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她忽然“噗嗤”笑出了声:“姐姐,难怪你这些天总往宫外跑,原来是藏了个男人。” “你再多说一个字,本宫把你送回宫,禁足三个月。”长公主冷冷道。 赵灵犀立刻捂住嘴,她蹦到江风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晃:“江风,我不管,你得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抄的马骁!外面都传疯了,说你biu的一下,那个精钢锁就开了,是不是真的?” 江风苦笑,正要说话,长公主已经板着脸问:“你是怎么出宫的?” “我趁桂嬷嬷去给太后熬药,从后角门溜出来的。带了个小太监,在后门等着呢。” 江风和长公主同时变了脸色。 桂嬷嬷是太后最贴身的人。 她亲自熬药的时辰从不让人打扰,赵灵犀能溜出来,八成是太后故意放的口子。 “你马上回去。”长公主扣住赵灵犀的手腕,“从后门走,今晚的事,回宫之后一个字都不许说。” 赵灵犀被拉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江风做鬼脸:“江风,你可得对我姐姐好一点,不然我可不帮你保密!” 两人刚走到巷口,几道人影忽然从暗处闪出来。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嬷嬷,身后跟着四个禁军,静静站在巷口,像等了很久。 桂嬷嬷。 赵灵犀一看见她,脸上的笑瞬间没了,下意识往长公主身后缩。 “小郡主,太后有请。”桂嬷嬷行了一礼,目光却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太后说了,您的事,太后不管。但若再靠近谢府,别怪太后不念母女情份。” 江风走出来,不动声色地挡在长公主身前。 桂嬷嬷却先一步抬手,身后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灵犀。 桂嬷嬷走到赵灵犀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声音极轻:“小郡主,太后说了,您年纪小,贪玩些也正常。但若再跟着外人乱跑,下次来接您的,就不是奴婢了。” 赵灵犀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江风,我……” “回去。”长公主闭上眼睛,“明天本宫去接你。” 赵灵犀被架走了。 桂嬷嬷却没急着走。她看向江风,忽然笑了一下。 “江镇抚使,太后让奴婢给您带句话。您手里的账本,宫里也有副本。有些东西,得量力而行。” 桂嬷嬷行了个礼,带着剩下两个禁军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风偏过头。 “是我连累她了。”江风说。 “不,她早晚都会被牵连进来。” 江风转头看向她:“灵犀郡主是靖北侯的遗女,太后今晚把她带走,怕是不会让她轻易的离开。” “我会把她接回来的。”长公主缓缓闭上眼睛。 “明天我去十里亭,等我回来,就接灵犀出宫。太后若不放人,臣就把账本的事,直接捅到陛下面前。” “明日酉时,本宫在公主府等你。” “臣遵命。” 长公主转身朝巷外走去。 江风闭眼,运转小无相功。龙气在经脉中越冲越猛,最后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从丹田直冲百会。 【龙气灌顶!消耗100点龙气!】 【修为突破:先天后期!】 【小无相功·略有小成!】 【六脉神剑·领悟加深,剑意更纯!】 江风缓缓睁眼,指尖轻轻一颤,六脉剑意更加的纯粹了。 他打开御武系统。 【宿主:江风】 【境界:先天后期】 【龙气储量:0/100】 第15章 血洗玄鳞司 江风回到玄鳞司,子时刚过。 周铁山以为他会回房休息,可江风没回。他站在司衙大门前,抬头望着那面新挂上去的玄鳞旗,夜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 “去敲鼓。”江风道,“把所有当值的人,都给我叫到大堂来。一个不准少。” 周铁山心里一紧:“大人,可是要出大事了?” “把弟兄们从渡口叫回来。”江风没答,又对鲁百户道,“你带几个人,去把马骁留在司里的那批人,一个一个给我按到堂下。谁敢跑,腿打断。谁敢反抗,杀无赦。” 鲁百户和周铁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四个字:终于来了。 鼓声在玄鳞司上空炸响。 三通鼓后,大堂里挤满了人。火把插满四壁,把每张脸都照得明暗不定。江风站在堂上,没有刀,也没有剑。他只是站着,目光慢慢扫过底下每一张脸。 马骁的人站在最前面,三百一共十七个。三个百户,五个总旗。他们以为法不责众,甚至还互相递着眼色,像是随时准备起哄。 江风没让他们等太久。 “我从渡口抄回三箱官银,还有一本暗账。”江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堂中鸦雀无声,“账上记着,玄鳞司有人吃里扒外,替镇抚使马骁私运官银,勾结断刀门。今夜,本座要司里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眼神落到那七个人身上。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主动站到右边,把知道的都交代清楚,本座保他一条命。过了今夜,别怪本座没给过机会。” 堂中寂静。 七个人谁都没动。他们还在等,等马骁回来,等江风像上次一样雷声大雨点小,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 江风等了三息。 然后他点头:“好。都觉得自己骨头硬。” 他抬手,中指一弹。 一道无形剑气射出,打头的百户还没反应过来,右腿膝盖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啊!!” 那人惨叫着往前栽倒,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血从裤管里涌出来,很快在青砖地上淌开一片。 “本座再说一遍。”江风的手没放下,“想活的,站到右边。” 还没等第二个人反应过来,江风又是一指。这次是左肩。剑气对穿而过,带着一蓬血雾,把人打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小旗。 大堂里彻底乱了。 有人想跑。脚还没迈出两步,江风已经出现在他面前。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动的,只看见他抬手,那人的手腕就断了。刀掉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柄。 “本座没让你们走。” 江风把那人踹回堂中,转身走回堂上。他的官服上溅了血,脸上也有,可他一双眼睛却冷得怕人。 “赵奎。”他喊。 赵奎被两个玄鳞卫从后堂押出来。 这几天他一直被关着,没吃没喝,整个人瘦脱了相。他知道,今晚这是算总账了。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江风道。 赵奎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是马骁……是马骁让属下从货栈取银……送给断刀门……还、还让属下盯江大人您的行踪……他说等谢天南那边事成,就把您……” “把我什么?” “把您沉江。” 堂中死寂。 “好。”江风扫向那十七个人,“你们都听见了。马骁勾结断刀门,私运官银,还要谋杀同僚。本座今夜奉旨重整玄鳞司。你们谁要跟他站在一起,一律以谋逆论处,就地处决。” 这一次,几乎全动了。 除了最开始被剑气洞穿的那两个还在地上打滚,剩下的人全都连滚带爬地挤到了右边,跪成一片,头磕得砰砰响。 江风看着他们,片刻后道:“老鲁,带他们下去,一个一个问。问不出东西的,缴腰牌,滚出京城,永不复用。问出东西的,按规矩论罪。” 鲁百户领命,带着几个亲卫把人押了出去。 堂中终于安静下来。 江风站在血泊边上,官靴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暗红脚印。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道:“周铁山。” “在!” “带人去抄马骁的住所。他的亲笔信、私印、和断刀门往来的所有东西,一样不落全带回来。记住,住所里的下人一个不要动,只拿东西不杀人。” “是!” “另外把司里所有名册拿来。从今夜起,玄鳞司八品以上的人,全部重新登记。登记完的,归你管。不肯登记的,就照着那两个人的样子办。”他指了指地上还在呻吟的两个百户,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不错。 周铁山嗓子发紧:“大人,那名单上没来的人怎么办?” “没来的,除了告假在外的,其余全是马骁的人。”江风转身,不再看,“你带人照着名单,一个一个去。今晚之后,这名单上不该再有一个活口。” 周铁山浑身一颤,咬牙带着人冲了出去。 这一夜,京城里多了很多没亮灯的窗子。 天快亮时,周铁山回来了。他满身是血,却站得笔直:“大人,马骁的住所抄完了,名单上的也全办妥了。搜出这个!” 他把一叠信笺递过来。江风翻了两页,全是马骁和断刀门的往来密信,字字句句都是怎么把他江风弄死。 “还有这个。”周铁山又递上一块腰牌,铜质,上面刻着半个“谢”字。 江风把腰牌和信都放在案上,慢慢靠回椅背。 “马骁人还在谢天南府上。”江风道,“他今晚不会回来了。他在等谢天南给他一个说法。” 周铁山问:“那咱们怎么办?” “天一亮,围谢府。”江风闭了闭眼,又睁开,“谢天南如果不出来,就把这些信,贴到谢府大门上。让全京城的人看看,玄鳞司的前指挥使和现任镇抚使,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好事,顺便也让我试试要多少人才能围剿死一个宗师巅峰。” 周铁山满脸震惊,重重点头,只觉得血往上涌。 “大人。”周铁山搓着手,声音还带着喘,“早该这么干了!这玄鳞司,以前憋屈死了!” 江风没答话。他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蟹壳青。院子里,玄鳞卫们站成十二排,人人官服上都沾着血,可眼睛亮得吓人。 “从今天起,玄鳞司没有第二个声音。”江风的声音不响,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我们是陛下手里的刀。刀,只需要一个刀柄。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明白!” 声浪在晨色里滚开,惊起檐下一片宿鸟。 江风不再说话,转身回堂。周铁山跟上来,低声道:“大人,玄鳞司总计在册四千八百二十人,八品以上在册四百二十七人,除马骁亲信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处置外,其余四百一十人,全部重新登记完毕。” 江风点点头:“把昨夜办差的弟兄,每人赏五两。受了伤的翻倍。去吧。” 周铁山咧嘴笑了:“好嘞!” 江风坐回案后,拿起那半块“谢”字铜牌。 “是时候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围剿了……” 第16章 围剿谢府 天刚亮,谢府外。 一千玄鳞卫披甲带刀,把谢府围成了铁桶。周铁山带三百人堵正门,鲁百户领三百人守后巷,剩下的人散在四角,弓弩上弦,刀出鞘。周围三条街的百姓还没起床,就被这阵仗吓醒了,窗子推开一条缝看一眼,又赶紧关上。 江风站在谢府门前,抬手。 “把门叫开。” 周铁山上前,抡起刀背就要砸门。刀还没落下,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谢天南站在门后。 青布长衫,竹簪束发,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他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再无旁人。 “江镇抚使。”谢天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这么多人来谢府,是抄家,还是拜访?” 江风骑在马上,一手拉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要看谢大人今天怎么选。” “老夫若选不走呢?” “那下官就只能请谢大人去玄鳞司小住几天了。”江风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门前,在离谢天南五步处站定,“不过谢大人是宗师巅峰,下官怕是请不动。” 谢天南看着他,笑了。 “你知道老夫是宗师巅峰,还敢带人来。你就不怕老夫先杀你?” “怕。”江风也笑了,“可你不敢,您杀我简单,我这一千人也不是摆设,就算你能逃走,相信你谢府几十口人一个都跑步出去。” 谢天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在威胁老夫。” “我不屑于威胁。”江风道,“我是在告诉您如今的处境。您窝在府里三年,没和外人接触,所以也没人来找你。可这几日,马骁进了您的门,您觉得自己还能像以前一样躲下去?” 谢天南没说话。他低头吹了吹茶,抿了一口。 “后生可畏。”他道,“进来吧,外面风大。” 说完他转身朝堂中走去。 江风回头看了周铁山一眼:“你们在外头守着。我不出来,谁都不准撤。” 周铁山急道:“大人,他万一对您动手……” “他不敢。”江风说完,迈步跟了进去。 堂中只有一张矮几,两杯茶。 谢天南坐下,江风也坐下。两人谁都没先开口。茶雾升起来,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 “相信你也猜到了,我只要一接触外界,迎接我的就是无尽的刺杀。”谢天南缓缓道,“这三年,萧若华和赵元烈都想要我的命。只是我缩在府里,对他们也没有威胁,他们不在意。如今马骁进了我的门,你也登了我的门,他们将不计后果。不出三日,杀手就会上门。” “所以谢大人叫我来,是为了让我替您挡杀手?”江风笑了一下,“下官看起来像很闲?” “老夫叫你来,不是为了自己。”谢天南放下茶杯,看着江风,眼神忽然变得极深,“老夫有个孙女,今年十六,叫谢晚宁。她自幼跟着老夫长大,从没出过谢府一步。老夫死了无所谓,就怕牵连于她。所以老夫想把她托付给你。” 江风愣住了。 他以为谢天南会拿那个东西、拿朝局、拿先帝说事。他万万没想到,这老狐狸开口第一件事,是托孤。 “谢大人。”江风沉声道,“我怎么知道您不是借孙女之名,在布别的局?” 谢天南没恼。他站起身,走到堂前,背对江风。 “晚宁。”他朝后院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后堂帘子被掀开,一个少女快步跑出来。她穿一身鹅黄短袄,头发随意扎成两个髻,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见堂中坐了个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走到谢天南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爷爷,这就是那个把马骁吓得不敢回家的人?”她歪着头打量江风,眼睛在他脸上转来转去,“长得也没多凶啊。” “晚宁,不得无礼。”谢天南嘴上呵斥,语气却软得很,“这是玄鳞司镇抚使,江风江大人。” 谢晚宁冲江风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数,又觉得自己做得太正经,忍不住笑了:“江大人好。” 江风点头,这姑娘看起来天真,可挽着谢天南的那只手,指节微微颤抖。 “江风。”谢天南重新坐下,声音沉了下来,“老夫可以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把晚宁带在你身边。她在你身边,比在谢府安全。” 江风看着谢晚宁。那少女也正看着他,眼巴巴的,像一只被推到陌生人面前的幼雀。 “谢大人。”江风道,“您就这么信我?” 谢天南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几上。 “就凭你是先帝亲手选的【玄刀】。先帝选的人,老夫信得过。” 江风他端起茶,慢慢饮尽,然后道:“谢晚宁留在我身边,可以。但您得先把马骁交出来。” 谢天南抬眼:“马骁在东院。不过老夫提醒你,他昨夜就知道你来了。以他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 话音刚落,后堂方向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大人!马骁从东院翻墙跑了!”鲁百户的声音从后巷传来。 江风脸色一沉,人已经掠了出去。 凌波微步全力展开,他像一道黑影穿过堂屋,翻过东院矮墙。后院墙根下,马骁正被两个玄鳞卫拦住。他浑身是血,披头散发,手里提着一把不知从哪抢来的刀,左劈右砍,竟逼得两个玄鳞卫连连后退。 “想抓我?你们也配!” 马骁吼声嘶哑,一刀砍翻其中一个玄鳞卫,转身往巷口冲。 巷口,鲁百户带人堵着。马骁看也不看,提刀就冲。他到底是先天后期,豁出命来,三五个人根本拦不住。 眼看就要冲出去,一道身影落在了他前面。 江风。 “马大人,这么急,去哪儿?”江风站在巷口,负手而立,脸上还带着那副温良的笑。 马骁瞳孔骤缩,随即牙一咬,一刀劈向江风面门。 他抬手,中指一弹。一道剑气射出,正中马骁持刀的手腕。 “啊!” 刀脱手飞出,马骁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你……你什么时候……”马骁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刚才那一剑,快得他连反应都没有。这江风,怎么又强了? “马大人,风水轮流转啊。”江风一步步朝他走去。 马骁转身要跑,江风又是一指。剑气洞穿他左腿,马骁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满嘴是血。 江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坐在堂上让他跪着的镇抚使。马骁挣扎着抬头,眼里全是怨毒和恐惧。 “江风!你、你敢杀我?太后不会放过你!谢天南也不会帮你!” 江风笑了。 “杀你?马大人想多了。”他伸手,拍了拍马骁的脸,一下一下,不轻不重,“你这条命,本座另有他用。” 他站起身,对赶来的周铁山道:“带回去,关进水牢。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见他。” 周铁山咬牙切齿地应了一声,一把将马骁从地上拎起来。 马骁还在叫骂,周铁山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骂声变成了干呕。 江风转过身,重新走回谢府堂中。 谢天南还坐在原位,茶已经凉了。谢晚宁站在他身后,眼睛瞪得溜圆,看江风的眼神全变了。 “江大人!”她几步跑过来,抓住江风的袖子,“你刚才那招是什么?好帅啊!” “你倒是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谢晚宁仰着脸,理直气壮。 “晚宁,松手。”谢天南扶了扶额。 谢晚宁吐了吐舌头,松开江风的袖子,又退到爷爷身后。 江风重新坐下:“谢大人,马骁的事办完了。该说说,您手里那件东西了。” 谢天南正要开口,府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 是玄鳞卫的预警信号。 周铁山从外头冲进来,脸色发白:“大人!府外来了几顶轿子,打的是太后的旗号!桂嬷嬷亲自带人来的,说奉太后口谕,要谢天南即刻入宫!” 江风慢慢转头,看向府门方向。 谢天南端起那杯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看。老夫说的,不出三日,他们就来了。”他放下茶杯,看向江风,“江风,你打算怎么办?” 江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大门走去。 “周铁山,把人排开。”他边走边说,“太后口谕?本座倒要看看,今天没有圣旨,谁敢进谢府的门。” 第17章 禁军统领王崇 大批量的禁军穿插了进来,将玄鳞卫拦住。 王崇带着人到了谢府外。 他乃是禁军副统领,三十七岁,身高八尺,腰悬御赐金刀。身后跟着一百二十名禁军,全副披挂,在谢府门前排成两列。那架势摆明了,今天是来拿人的。 江风走出谢府时,王崇正站在台阶下,一只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过江风身后密密麻麻的玄鳞卫,最后落在江风脸上。 “江镇抚使。”王崇居高,声音硬邦邦的,“本将奉太后懿旨,请谢天南入宫问话。人交出来,本将这就走。” 江风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 “王统领,谢天南是玄鳞司要办的人。太后要问话,下官不敢拦。但大雍朝有规矩,传召拿人,得有明旨。王统领的旨呢?” 王崇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绸,高高举起:“太后懿旨在此!江风,还不接旨?” 江风偏了偏头,问周铁山:“周铁山,你认得那东西吗?” 周铁山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大声道:“回大人,属下不识得!属下只认得圣旨,太后的懿旨,没见过!” 王崇脸一沉:“江风,你什么意思?” “下官没什么意思。”江风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离王崇不过三步,“只是玄鳞司有玄鳞司的规矩。太后的懿旨,管得了内廷,管不了外朝。谢天南是朝廷命官,要拿他,行。请陛下下圣旨。只要圣旨一到,人,我亲自送进宫。” 王崇脸色铁青,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鞘。 “江风,本将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风看了眼他的刀,又看了眼他,忽然笑了:“王统领,我记得你是先帝提拔上来的,先帝驾崩了,你不去辅助幼帝,倒是和太后走的挺近……” 王崇勃然大怒,刷地抽出半截刀身。 “江风!” “大人,刀就别拔。”江风的眼神也冷了,“你今儿敢在谢府门前拔刀,我就敢以冲撞玄鳞司办案为由,把你扣了。你信不信?” 王崇的刀拔到一半,停在半空。 他身后一百二十名禁军也全都僵住了。他们来之前,只听说江风护着谢天南,以为一个镇抚使,见了太后懿旨还不乖乖交人。谁也没想到,这江风疯到这个地步,连太后的人都敢扣。 “江风。”王崇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可想清楚。本将背后站的是太后。” “下官背后。”江风指了指身后那一千玄鳞卫,“站着陛下,和大雍律法。王统领,你说哪个大?” 两人就这么在谢府门前僵住了。 周围的空气像凝成了冰。谢府里,谢天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后。他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江风,倒是真敢说。 谢晚宁站在他身后,小声问:“爷爷,江大人会不会出事?” “不会。”谢天南道,“他比你爷爷有出息。” 门外,王崇到底没敢把刀拔完。 他重重把刀按回鞘中,盯着江风,一字一句道:“江风,你今天的话,本将记住了。可太后的话,本将也带到了。人,你今日不交。他日若被拿了,就是死罪!” 江风依旧那副温良模样:“下官谢王统领提醒。不过下官这玄鳞司的牢狱,最近空得很。王统领若在宫里不得意,想换个差事,本座随时收人。” 王崇脸色几经变幻,终于狠狠一挥手:“走!” 一百二十名禁军齐齐转身,动作极快。不到片刻,谢府门前已不见人影。 周铁山长出一口气,凑上来:“大人,您是真不把太后放眼里啊。那王崇脸都青了。” 江风没接话。他转身走回谢府,经过门后时,脚步顿了一下。谢天南正看着他,谢晚宁也正看着他。 “江风。”谢天南缓缓道,“给老夫一个理由。” 江风道:“理由很简单,你现在还是我玄鳞司的人,我就不会让别人陷害于你。” 谢天南看了他三息,大笑起来。 笑得畅快,像是憋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一半。 “好!冲你这句话,老夫跟你回玄鳞司。但老夫只说一句,太后不会善罢甘休。最多两个时辰,真正的圣旨就会送到玄鳞司来。” 江风微微一笑:“下官等的就是圣旨。” 一个时辰后,玄鳞司。 江风把谢天南安置在后衙的一处独立小院里。说是关押,其实里外都有人守着,茶水炭火一应俱全。谢晚宁被安排在隔壁,两个玄鳞卫守在门口,姑娘也不怕,还拉着其中一个问东问西。 江风刚回大堂坐下,周铁山就跑了进来,脸色极难看:“大人,宫里来人了。这回是正经的内侍,手里捧着圣旨!” 江风端起茶,喝了一口:“走。接旨。” 堂外,一名年轻内侍站在阶前,身后两名御前侍卫。见江风出来,内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玄鳞司镇抚使江风接旨!” 江风撩袍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玄鳞司镇抚使江风,即刻送前任指挥使谢天南入宫,朕有话问。钦此。” 江风跪在地上,低下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他认得这圣旨上的字。并非陛下亲笔。 江风没有立刻接旨。他看向那内侍,声音平静:“敢问中贵人,这道圣旨,是陛下亲笔所书,还是太后代拟?” 内侍脸色微变,强笑道:“江镇抚使,旨意便是旨意。您接就是了。” 江风微微一笑,将双手举过头顶:“臣,接旨。” 内侍松了口气,把圣旨放到他手中,转身就走,生怕多留一刻。 江风站起身,慢慢展开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铁山凑过来,急道:“大人,谢天南真要送进宫?那不明摆着是太后的套吗!” 江风将圣旨合上,拿在手里拍了拍:“圣旨要接,人也要送。但怎么送,送到哪,本座说了算。” 周铁山瞪大眼睛:“大人,您要抗旨?” “不。”江风道,“我要进宫。但不是送谢天南。是带谢天南,去见陛下。” 他转身,看向后衙方向。 “让谢天南换身衣服,我们进宫。若太后以为一道假圣旨就能把人从我手里提走,那她未免太小看我江风了。” 周铁山只觉血往上涌,一跺脚:“属下这就去备马!” 江风站在原地,抬头望了望皇宫方向。天又阴下来了,风里带着潮气。 “萧若华。”他低声道,“这可是你自己把刀递过来的。” 第18章 面圣 江风带着谢天南入了宫。 他只带了周铁山和二十名玄鳞卫,剩下的全留在宫门外。谢天南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袍子,走在他身侧,一路上没说话,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趟。 引路的内侍脚步飞快,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御书房外,桂嬷嬷已经候着了。她看到江风带着谢天南来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压下,换上一副笑脸。 “江镇抚使来得可真快。太后正在偏殿等着呢,谢大人这边请。” “且慢。”江风停下脚步,笑了一下,“圣旨上说,是陛下要见谢天南。下官带人来,自然要先去见陛下。嬷嬷不会连陛下的旨意都要拦吧?” 桂嬷嬷脸上笑意不减:“江镇抚使多心了。太后就在偏殿,陛下也在。一起去就是了。” 江风没再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偏殿里,幼帝赵临坐在上首,萧太后坐在珠帘后。王崇按着刀站在门边,目光从江风一进门就死死盯着,像是恨不得用眼神剜他一块肉。 江风一撩官袍,跪下行礼:“臣江风,见过陛下,见过太后。” 谢天南站在他身后半步,只是微微躬身,没有跪。 王崇立刻喝道:“谢天南!见了陛下和太后,胆敢不跪!” 谢天南没看他,只淡淡道:“老夫腿疾多年,跪不下去。王统领若看不惯,把老夫的腿打断便是。” 王崇脸色一僵,正待发作,江风已经开了口:“陛下,谢天南有旧疾在身,御前失仪,是臣考虑不周。臣替他赔罪。” 幼帝连忙摆手:“无妨无妨。朕听说了,谢卿身体一直不好。来人,给谢卿看座。” 太监搬来一张锦墩。谢天南也不客气,直接坐了。 他一坐下,整个大殿更加安静了。 珠帘后,萧太后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轻不重:“谢天南,你倒是会挑时候坐。本宫记得,先帝在时,你跪得可欢快了。” 谢天南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腿断了三年。臣这三年,连自家门槛都没迈过去。太后若是不信,尽管叫御医来验。” 这话一出,王崇的手又按上了刀柄。 萧太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两息,她才缓缓道:“谢卿既然腿脚不便,那就坐着说吧。” 江风心里一紧。太后没有发难,反而轻轻带过。这女人比他想得更稳。 幼帝清了清嗓子,道:“江卿,朕今日让谢卿来,是想问一件事。” “陛下请问。” “谢卿。”幼帝转向谢天南,小脸努力板着,“先帝驾崩前,是不是给你留过什么东西?” 谢天南看了江风一眼,然后道:“回陛下,先帝确实留过一样东西给臣。但今日,臣不能说。” 幼帝一愣:“为何不能说?” “因为这东西,谁知道了谁死。”谢天南说着,目光扫向珠帘方向,“臣这条老命不怕死,可臣怕连累陛下。” 萧太后在帘后轻轻笑了一声:“谢天南,你少在这故弄玄虚。先帝若真留了东西,这些年你为何不说?陛下还小,听不得你这些装神弄鬼。” 谢天南也笑了:“臣若是说了,太后还容臣活到现在?”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江风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把谢天南半挡在身后。他笑着对幼帝道:“陛下,谢大人年纪大了,说话不中听。但有些事情,越是藏着,越能害人。臣以为,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就让谢大人把话说透。陛下也好好听听。” 幼帝犹豫了一下,看向珠帘。 珠帘后,萧太后说:“陛下,有些话,不适合在御前说。传出去,于国体有损。” 江风立刻接口:“太后所言极是。那便请陛下移步内室,由臣和谢大人单独奏对。既全了国体,也保全了陛下。” 珠帘后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太后的声音才又传出来,冷得像结了冰:“好。不过陛下年幼,哪能单独听这些。桂嬷嬷,你跟着进去,替本宫听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江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太后思虑周全,臣遵命。” 幼帝起身朝内室走去。江风扶了一把谢天南,桂嬷嬷跟在后面,四人入了内室。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内室不大,只点着一盏灯。幼帝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江风走过去,低声道:“陛下别怕。臣在。” 幼帝抬头看他,他咬着嘴唇忍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江风,朕不怕。” 江风心里一酸,蹲下身,平视幼帝:“陛下长大了。您要记住,您是皇帝。这宫里,没人能大过您。” 谢天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眼神复杂。 桂嬷嬷就站在门边,垂手而立,眼睛却一直盯着谢天南。 谢天南忽然看了桂嬷嬷一眼,然后走到幼帝面前。他伸出手指,在幼帝面前的茶水里蘸了蘸,然后在案上写了两个字。 狼牙。 江风瞳孔骤缩,嘴巴微张,没有出声。谢天南点点头,又看向门边,示意隔墙有耳。 幼帝睁大眼睛看着那两个字,似懂非懂。 江风压低声音:“谢大人,说点别的。” 谢天南会意,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先帝留的东西,老臣藏在了一个极稳妥的地方。只是眼下不能说。老臣只能告诉陛下,那地方只有老臣和两个已经死了的人知道。您只需要知道,那东西能保大雍江山不落奸人之手。” 他故意把“奸人”二字咬得极轻,桂嬷嬷的耳朵都快竖起来了,却什么都没听清。 幼帝点点头,小手在案上用力把“狼牙”两个字抹掉。 江风站起身,对桂嬷嬷道:“嬷嬷都听清了?” 桂嬷嬷福了福身:“老奴只是听命行事。陛下和谢大人说完了,就请出去吧。太后还等着呢。” 江风把幼帝扶起来,几人重新回到偏殿。 萧太后的目光透过珠帘,在谢天南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江风身上。 “江镇抚使。”她说,“今日辛苦你了。谢天南既然是你的犯人,就由你带回去好好看着。若出了什么差池,本宫唯你是问。” 江风低头:“臣遵命。” 出了宫门,江风才把松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背后的官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谢大人。”他偏过头,低声道,“你刚才是故意的。” 谢天南笑了一声:“在宫里,不把那帮人想得蠢一点,活不下去。” 江风沉默片刻,又问:“那口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谢天南没有正面回答。他抬头望了望天,像是自言自语:“两位指挥使去西行之前,从老夫府上抬走一口箱子。那箱子里装的,是先帝给这大雍留下的最后一道保命符。如今应该还在狼牙谷。” 江风没再说话。他翻身上马,朝北望了一眼。 “周铁山。”他道,“明日去把柳惊鸿找出来。他若不肯见,你就告诉他,我知道那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周铁山应了一声,飞跑而去。 第19章 留宿宫中 出宫时,江风没有直接回玄鳞司。 他让周铁山先把谢天南送回去,自己骑马拐进了朱雀大街。夜风刮得紧,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在长街尽头停下,抬头看了看那扇高高在上的朱漆大门。 长公主府。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守卫认得他,没有拦,只低声道:“长公主在等您。” 江风心头一跳,翻身下马,迈进了府门。 引路的侍女把他带到后园一处暖阁外,便退了下去。暖阁里点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极淡的人影。 江风在门外站了两息,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长公主坐在窗前,披着一件月白外袍,长发散在肩上。灯花爆了一下,她偏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血丝骗不了人。 “殿下。”江风关上门,没有往里走,“您找我。” “你要去狼牙谷了。”赵明昭没有用问句,语气很平,“什么时候走。” “明日点齐人手,后日出京。” “带多少人?” “二十个够用。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赵明昭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江风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谢天南有没有说,那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先帝的遗诏。”江风道,“关乎江山社稷。” 赵明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变得极深:“江风,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京城里这些人会怎么对付你?你前脚出城,后脚太后就敢把玄鳞司拆了。” “所以我把谢天南留下了。”江风道,“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天。周铁山和鲁百户也在。太后想动玄鳞司,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下的。” “可她动你,不需要动玄鳞司。”赵明昭声音发紧,“一道旨意,半路截杀,断刀门和那些江湖门派的人正愁找不到你。” “那臣就更要去了。”江风笑了笑,“臣不去,就会一直处于被动,他们就永远无所顾忌。” 赵明昭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窗外起了风,灯影摇晃。过了很久,赵明昭才低声说了一句:“江风,你欠本宫一个结果。” “臣记得。” “你打算怎么还?” 江风喉结动了动。他看着她,眼前这女人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朝堂上的凌厉,没有外人面前的冷硬,像一把收了刃的刀,只留最柔软的那一点锋芒。 “等我从狼牙谷回来!”江风说,“我娶你。”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门栓,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江风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明昭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江风,今晚别走了。” “殿下……” “就当本宫……怕了。” 江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赵明昭仰起脸。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颤。她堂堂长公主,何曾对谁这般柔情过? 江风低下去,吻住了她。 这一次,她迎了上去。 两个人舌尖的交融。江风的手从她耳侧滑到后颈,找到了衣服的扣子,缝隙。赵明昭的手指先还揪着他的衣襟,后来慢慢松开,环住他的腰,越收越紧。她的身体在发颤,像是藏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 【御武系统:检测到强烈龙气波动!】 【唇齿相接!龙气引渡启动!】 【龙气+20……+30……+50……】 江风已经顾不上看提示了。他把赵明昭抱起来,走进内室。灯被风吹得一晃,灭了半盏。昏暗中,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一件件衣物从床榻上掉落。 【双修开始!龙气引渡启动!】 【龙气+120……+130……+150……】 赵明昭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雪白弧线。江风的唇从她的眉间一路向下。她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抓着他后背的手指,越攥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 江风靠在床沿,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头靠在他肩窝里。江风没动,就这么让她靠着。 他低头看她。睡着了的赵明昭,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江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的眉头才慢慢松开了。 他打开御武系统,看着面板上那380点龙气,想都没想直接灌输。 一股庞大的力量充斥着全身。 【宿主:江风】 【境界:先天巅峰】 【龙气储量:80/100】 【六脉神剑·融会贯通·剑意更纯】 【凌波微步·登堂入室】 【小无相功·小成】 【乾坤大挪移·初窥门径】 江风看着面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还在功法和境界都突破了,这次出去又多了一份保障,江湖的高手可不是朝堂这些人可比的,各有各的绝学。 江风伸手,把她的眉头轻轻抚平。 “我说了,我不会死。”他声音极低,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天快亮了。 江风轻轻把赵明昭放回枕上,起身穿好衣服。临走时,他站在床边,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回来。” 他转身出了暖阁。 门口,周铁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靠着马打盹。见江风出来,他一个激灵跳起来:“大人!” “回司里。”江风翻身上马,声音沙哑,“点人,明日出发。” 周铁山朝暖阁方向瞄了一眼,想问什么,被江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大人。”周铁山跟上来,小声问,“您怎么看起来不一样了,有一种我看不透的感觉!” 江风没理他,夹了夹马腹。 周铁山追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马骁的嘴撬开了。” 江风勒了勒缰绳,放慢马速:“他说什么?” “他说,断刀门在狼牙谷里放了很多人。” 江风目光一凝:“多少人?” “他说不清楚。”周铁山道,“但他知道,那些人一直在挖东西。” 江风没再说话。他抬头看向北边,再往北,就是狼牙谷的方向。 “挖东西。”江风低声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柳擎天这条老狗,鼻子倒是灵。可惜,先帝埋的东西,岂是这么容易找到的?” 他一夹马腹,马儿撒蹄狂奔。马蹄声踏碎长街,一路朝玄鳞司方向去了。 周铁山在后面打马急追,心里已经明白:狼牙谷这一趟,大人已经等不及了。 第20章 北行 出京城地界后,江风让所有人把玄鳞卫的官服脱了。 二十个人换了灰布劲装,刀也裹了布条,马背上的弩箭全藏在行囊里。江风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沈崖”。周铁山成了“周大”,鲁百户成了“鲁二”,剩下的弟兄按年纪排下去,一路“张三李四”地叫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大……”周铁山刚一张嘴,江风一脚踹在他马屁股上。 “叫我什么?” “沈、沈老大!”周铁山捂着大腿,疼得龇牙,“属下这不是没习惯嘛!” “再喊错,我把你嘴缝上。”江风扫了众人一眼,“都给我记住,从这一刻起,你们是青崖派的人。走镖的,懂吗?把你们在司里那套管式收起来,走路松松垮垮点,眼神别跟刀子似的。谁露了馅,自己回京城领板子。” 众人齐齐一凛,又七嘴八舌地应了声“是”,可声调还是脱不了那股子玄鳞卫的整齐。 江风翻了个白眼。 算了,能装几分是几分。 一路往北,专挑小道走。遇到镇子就歇,遇到渡口就停。江风嘴甜,一口一个“老哥”“前辈”,跟路边茶摊的伙计都能聊上半天。几天下来,倒真让他套出不少消息。 狼牙谷附近三个月前来了大批江湖人,不止断刀门。青城派、铁剑门、白鹤宗,都派了人在外围蹲着,只是不敢像断刀门那样大张旗鼓进谷。青壮被拉进去挖坑,出来的人说,他们在找一口箱子,已经挖了小半座山。 江风听完,面上不露,心里却越来越沉。断刀门在谷里待了三个月,有组织有规模。外头还围着一群等着捡漏的。他这二十人进去,别说夺箱子,连谷口都摸不进去。 得另想办法。 这天傍晚,众人在青州城外一处野店落脚。野店不大,几间土坯房,院里有棵老槐树。江风要了几间房,让弟兄们先歇了。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底下喝茶。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响了几下。 他听见房顶上多了一个呼吸。 极轻,极浅的踩在瓦片上。江风继续喝茶,手指已从袖中摸了一颗石子。 不多时,一道黑影从屋檐滑了下来,贴墙落进院中。来人猫着腰,身形瘦小,朝江风那间房摸去。刚走出三步,后颈忽然一凉。江风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后,石子抵在她颈上。 “这屋里只有干粮和几两碎银。姑娘进去,怕是要失望。” 黑影猛地僵住,随即一个转身,退了开去。月光下,是个姑娘。十七八岁,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极亮,像猫。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她没跑,反而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被识破后的不悦。 “你踩瓦片的声音那么大,想不被发现都难。”江风重新坐回椅子上,顺手把石子抛了抛,“怎么,这条道上的人,都习惯大半夜翻人房顶?” 女贼哼了一声,扯下黑巾,露出一张白净小脸。眉眼弯弯,鼻尖微翘,右边嘴角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我叫阿蝉。”她大大方方走到江风对面坐下,像进了自己家,“听说这一片来了几个外乡人,我来看看货。” “看货?”江风挑眉,“看完了是不是还准备顺手牵几件?” “你这人挺有意思。别的人见了本姑娘,不是喊打喊杀,就是想占便宜。你倒好,跟我聊上了。”阿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江风神色不动,周铁山已经从屋里冲了出来:“沈老大!后院的马!” 江风转头看向阿蝉。 阿蝉脸色也变了。她站起身,朝墙头喊了一声:“小四,滚出来!” 墙那头静了一下,随即两个半大少年从暗处爬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缰绳。两人你推我搡,磨磨蹭蹭地走到院中,低着头,不敢看阿蝉。 “谁让你们动手的!”阿蝉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其中一个后脑勺上,“我说了,我先看看!你们倒好,直接偷马?真当人家是死人啊?” “原来是一伙的。一个探路,两个牵马。分工挺清楚。”江风慢悠悠地站起来。 “沈老大别误会!”阿蝉转过身,脸上挂起讨好的笑,“这两个小崽子不懂事,我回去就收拾他们。” 江风没理她。他走到两个少年面前,只屈指弹了两下。 两道无形剑气射出,擦着两个少年耳畔飞过,削断了几根头发。剑气带起的风像刀子,刮得两人脸皮生疼。 “再动一下,断的可就是耳朵了。” 两个少年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们连江风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就觉得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阿蝉瞳孔骤缩。她也没看清。这个人的身手,比她想的高出太多。 “本姑娘认栽。”阿蝉咬了咬下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扔给江风,“这是赔你们的。够买三匹马了。” 江风接住,看都没看,又扔了回去。 “我不要钱。”他说。 “那你要什么?”阿蝉一愣。 “我要你在青州给我当几天向导。”江风看着她,慢慢道,“我青崖派初来贵地,要做点买卖。你既然在这条道上混的,总该知道些门路。” 阿蝉没接钱袋,也没说话。她盯着江风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不是走镖的。” 江风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哦?” “走镖的人,不会有你这样的身手。”阿蝉往前走了一步,离江风不过一臂距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更不会对钱不感兴趣。沈崖,你到底什么人?” “你帮我,我就告诉你。” 阿蝉盯着他,忽然笑了。她把钱袋重新揣进怀里,转身朝墙头走去。 “你可以走。”江风在她身后道,“但你我希望往后的几天你可以乖乖地配合我,你不仅保全了那两个小崽子,还能得到一笔赏金。” 阿蝉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江风道,“但你没办法不是吗?” 阿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走了回来,重新在江风对面坐下。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 “成,本姑娘跟你合作。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她压低声音,眼里多了一丝凝重,“这青州城的水,比你想的浑得多。狼牙谷里的那口箱子,惦记的可不止断刀门。青城派、铁剑门、白鹤宗,全在外面候着。就连我们这些在道上混的,也早就被他们下过禁令。” 江风眼神一沉。 “所以明天土地庙,断刀门的招募点,你们想混进去,得先把门口那个卖烧饼的老太婆处理了,她肯定会坏事。”阿蝉道,“她每晚都会给断刀门递消息,你们这二十个人……” 江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先解决她。” 阿蝉一怔:“你打算怎么做?” 江风没答,只对周铁山道:“你去办,利落一点。” 周铁山应了一声,带人翻墙去了。 阿蝉看着江风,眼神变了:“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你们肯定不是普通的门派!” 江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冷白。 “来不及了,我的贼船不是谁都能上的,也不是谁都能下的!”他低头看着阿蝉,声音很轻。 阿蝉仰起脸,忽然笑了。两颗梨涡像盛着月光。 “行,希望我没有选错人。” 第21章 进谷 青州城北土地庙外。 断刀门的招募点就设在庙门口的空地上,两张旧桌,几个灰衣汉子靠墙站着。庙门上方挂一面破幡,上头写着个“刀”字。风一吹,幡角翻卷,像把断了半截的刀。 阿蝉带着江风一行到了地方,没急着进去,先在街角停住。 “门口靠右那个刀疤脸,是断刀门外堂的小头目,叫刘三刀。眼睛毒得很,最爱盘问生人。”阿蝉压低声音,“记住,到了他面前,能装多怂装多怂。你们这身板,一看就练过。越装得没用,越不招他眼。” 江风笑了笑:“我尽量。” 他回头看了周铁山一眼:“你带剩下的人散在附近,装成等活的闲汉。没有我的手势,谁也不许露头。” 周铁山应下,带着人散进了人群。 江风只带了三个人。一个是鲁百户,看着老,像个走镖老把式。两个年轻力壮的,扮作趟子手。阿蝉跟在旁边,像他妹子。 五人走到桌前。刘三刀正剔牙,眼皮抬了抬:“干什么的?” “这位大哥,我们青崖派走镖经过此地,听说断刀门招人守山,想寻个差事。”江风拱了拱手,笑容里三分讨好七分江湖气。 刘三刀把江风从头扫到脚:“青崖派?哪来的?” “南边过来的。派小,说出来怕丢人。”江风嘿嘿笑,“这不,赔了几趟买卖,弟兄们快揭不开锅了。大哥给条活路。” 刘三刀没搭理他,反而看向阿蝉。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忽然笑了:“这姑娘挺水灵。” 江风脸色不变,阿蝉已经缩到江风身后,怯生生地叫了声“哥”。 刘三刀来了兴致,坐直身子:“你妹子?” “是我亲妹子,胆子小。”江风道,“大哥别吓她。” 刘三刀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阿蝉面前,伸手就要捏她下巴。阿蝉已经自己躲了一下,躲到江风身后,露出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大哥,我们就想找活干。”阿蝉声音软软糯糯,像极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您行行好,别为难我。” 刘三刀哈哈大笑,拍了拍桌板:“行,今儿心情好。进去吧。不过规矩先说清楚,外山守三天,管吃管住。干得好,再加银子。谁敢往里乱走,腿打断。” “懂,懂。”江风连连点头,带着人往里走。 土地庙后头有个院子,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三三两两蹲着,身上都带着家伙。江风选了处墙角坐下,鲁百户跟过来,低声道:“沈老大,这些人看着不像普通江湖客,至少一半是练家子。” 江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这些人瞧着懒散,可手都放在离兵刃不远的位置。再往北就是狼牙谷,断刀门招来的“守山人”,说白了全是亡命徒。 阿蝉挨着他坐下,声音极低:“今晚外山换岗,子时。到时候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江风侧头看她:“什么东西?” “你到了就知道。”阿蝉别过脸,耳尖有点红,“现在别问。有人来了。” 正说着,刘三刀晃着膀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他先扫了一圈,最后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明早进山,分三队。东麓一队,西麓一队,剩下的跟着我守南口。谁他妈敢把官府的人招来,老子先剐了他!” 众人齐声应和。 刘三刀目光一转,落在江风身上:“新来的那五个,你,说你呢。叫什么来着?” “沈崖。”江风站起来,躬了躬身子。 “你带两个人去西麓。那地方背阴,蛇多,晚上冷。不过活轻。”刘三刀咧嘴一笑,“就是离内谷远点,别好奇。” 江风一听“内谷”二字,心里便有了数。这刘三刀面上粗豪,其实分得清楚。新来的全被塞到外围,真正有油水的地方,轮不到外人。 “成,我们兄弟就守西麓。”江风应得爽快。 刘三刀见他识相,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有点眼力。” 他转身走了。阿蝉凑过来,在江风耳边道:“西麓靠着一条废河道,往里走两刻钟,能绕到内谷北面。断刀门的人三班倒,子时到丑时中间,有一刻钟换防,没守兵。你想进去,只在那时候能走。” 江风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阿蝉没答,只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你以为我这些年是白混的啊!狼牙谷里那点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江风没再问。这姑娘身上肯定有秘密。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明晚进谷,能不能找到那口箱子,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傍晚,断刀门的人抬来几锅杂粮饭。众人围坐着吃饭,江风故意吃得很慢,听旁边几个汉子闲聊。 “你听说了吗?西坊卖炊饼的孙婆子,昨晚上失踪了。” “失踪?不会是被哪个仇家做了吧?” “不像。听说铺子里的火都没灭,人就没影了。断刀门那边已经派人去找了。” 江风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周铁山办事,还是利索的。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压低声音:“孙婆子一没,岂不是等于断刀门少了双眼睛。” 正说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断刀门弟子朝阿蝉走了过去。那弟子二十来岁,脖子上一道刀疤,走路都打晃。他一屁股坐在阿蝉旁边,伸手就要搭她的肩。 “小妹子,你长得真他娘的好看。跟哥哥去那边坐坐?” 阿蝉往旁边躲了一下。那弟子扑了个空,恼了,伸手去抓她的手腕。阿蝉又不敢喊,只一个劲往江风身后缩。 “这位兄弟。”江风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这是我家妹子,胆子小,你别吓她。” “你算哪根葱?老子跟小美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说着,七狗子一伸手,把江风手里的碗打翻在地。杂粮饭洒了一地。 江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饭,没说话。 鲁百户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江风一个眼神把他压了回去。 “大哥,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江风重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七狗子见他怂了,更来劲了,抬脚就往江风胸口踹去。 “砰”的一声,江风被踹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墙上。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还手。 周围人都看过来,有人起哄,有人看热闹,没人出来说句公道话。 刘三刀就靠在门口,慢悠悠地抽着旱烟。 七狗子更得意了,指着江风的鼻子骂:“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我告诉你,进了谷,你妹子就是我们哥几个的。你要是识相,以后就给老子端洗脚水。不识相,老子tmd弄死你!” 鲁百户已经红温了,脚已经往前踏了一步。江风抬手,按住了他。 “沈老大!” “退下。”江风的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 鲁百户整个人都在抖,但到底还是退了回去。 “进谷之后最好别被老子遇到……”七狗子哈哈大笑。 江风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弯腰把洒在地上的杂粮饭拢了拢,捡回碗里,没让一粒米糟蹋。 “沈老大,你为啥……”鲁百户的声音像卡在喉咙里。 “还没进谷。”江风把碗放好,坐回墙角,“现在动手,这趟就白来了。进了谷,有的是时间。” 鲁百户不说话了,只把刀柄握得发白。 阿蝉凑过来,声音小得像蚊蚋:“沈崖,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江风看了她一眼,“他们动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们是新来的。新来的,总得先被踩一踩。” 阿蝉抿着嘴,好半天才道:“可你明明能……” “先找到东西,其他再说……”江风打断她。 阿蝉坐过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沈崖,你到底要找什么?找什么东西,值得你受这种气?”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江风说,“你确定还要问?” “那算了。本姑娘还没活够。”阿蝉身子一僵,随即撇了撇嘴。 “放心。事成之后,银子一分少不了你。”江风重新闭上眼睛。 阿蝉点了点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有人盯着我们。”她低声道,“墙角两个,屋顶一个。” 江风慢慢偏过头。月光下,西边矮墙后头,三个黑影伏着。 “不止三个。”江风看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东边树上还藏着一个。青城派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 阿蝉呼吸一紧:“他们想干什么?” “想看看新来的是什么人。”江风笑了一下,“那就让他们看。等进了谷,他们就成了断刀门的敌人。我们不用动手。给他们指条路,让他们自己撞进去。” 阿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可真阴。” “这叫兵不厌诈。”江风重新闭上眼,“睡吧。明早进谷,有的忙。” 第22章 进了谷就按我的规矩来 天没亮,断刀门的人就把所有人叫了起来。 “起来了!都给老子滚起来!今日进山,误了时辰的,自己拿腿走!” 江风睁开眼,拍了拍身旁的阿蝉。阿蝉一个激灵,揉着眼爬起来,见江风已经收拾齐整,赶紧跟上。 刘三刀在门口清点人数,手里拎着根竹鞭,挨个抽那些动作慢的。 轮到江风五人时,他多看了一眼阿蝉,咧嘴笑了笑。 出了土地庙,一路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道路渐窄,两旁的山林越来越密。再走了一段,地面开始有了起伏,草木间透出一股子极重的土腥味。狼牙谷就在前面。 入谷的路口设着栅栏,两排断刀门弟子手持长刀立在两侧。刘三刀上前验了腰牌,回头一招手:“都跟紧了!进了谷,该守哪守哪,不该看的别看。谁他妈乱跑,别怪老子不客气。” 江风跟在人群中,低着头,目光却已经扫遍了四周。谷口两侧山壁陡峭,只中间一条窄道。易守难攻。 进了西麓,果然如刘三刀所说,荒僻背阴,地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 七狗子和他那三个兄弟也被分到了西麓。 分派时,刘三刀专程把七狗子叫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小子,给老子把这几个新来的看好了。特别是那个沈崖,别让他给老子耍花样。” 七狗子应得响亮,转头看江风的眼神,有点幸灾乐祸。 “沈兄弟,又见面了。”七狗子扛着刀走到江风面前,皮笑肉不笑,“这里不比城里,危险的很!” 江风没理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行囊。 七狗子脸色一沉,抬脚就踢在江风的铺盖上:“老子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江风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七爷,进了谷,我们一定好好干活。有什么吩咐,您说。” 七狗子哼了一声:“行啊,挺识相。那就去山腰西面那个口子守着。那地方风大,正适合你们这些外来的。” 说完,他朝阿蝉抬了抬下巴:“你,跟老子去那边的棚子里烧水。以后我们哥几个的吃喝,就交给你了。” 阿蝉缩了缩身子,低声应了句“是”。 江风的眼神冷了下来。 “七爷。”他忽然开口,“我妹子年纪小,胆子也小。烧水可以,但人得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七狗子转过身,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他娘的算哪根葱,敢跟老子讨价还价?我发现你小子是一点都不开窍!” 他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七狗子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一棵老树上。树干“咔嚓”一声裂开,七狗子像摊烂泥一样从树上滑下来,嘴里喷出一口血,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昏死过去。 那三个同伙全愣住了。 其中一个反应快,拔刀就砍。刀还没落下,江风已经贴到了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扭。咔吧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惨叫声响彻林间。 另外两个人转身就跑。刚跑出三步,江风抬手两指,两道剑气射出,洞穿两人腿弯。两人惨叫着扑倒在地,腿上一个血洞,血水浸透了裤管。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周围所有人,包括那几个被分到西麓的“守山人”,全都傻眼了。 鲁百户提着刀站在一旁,眼睛发亮,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忍了很久的话终于能说了:“沈老大,早该这样了。” 阿蝉捂着嘴,眼睛睁得极大。她料到江风能打,却没想到这么能打。 江风走到七狗子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七狗子醒转过来,浑身剧痛,一睁眼看见江风,吓得屁滚尿流,拼了命往后缩:“别、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 “昨天那一脚。”江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很轻,“我这个人有个不好的习惯,很记仇……”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七狗子右腿膝盖上。 咔嚓。 七狗子的惨叫跟杀猪一样,震得林子里鸟都飞了。 “这一下,是你动我妹子的。”江风移开脚,低头看他,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七狗子疼得已经说不出整句,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江风不再看他,转身对鲁百户说:“把这四个,绑了,扔到后面草棚里。” 鲁百户带人把人拖了下去。 阿蝉跑过来,小脸发白,声音都在抖:“沈崖,你……你把他打成那样,刘三刀不会放过你的。” “我就是要等刘三刀来。”江风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慢慢擦着手上的血,“他不是要安排我在西麓吗?既然都已经进来的,接下来就要按照我的规则来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刘三刀带着十几个人赶来了。 他走得急,脸上还带着笑。可当他看到地上那滩血,看到被绑成粽子的七狗子四人,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沈崖!你他娘的反了!”刘三刀“唰”地拔出刀,身后十几人也跟着拔刀,把江风五人围在中间。 江风坐在石头上,没动。他甚至没看刘三刀一眼。 “刘三哥。”他慢慢开口,“你的人先动的我。今天又让我妹子去伺候。我这人脾气好,能忍。可我妹子胆子小,我就这一个妹子……” “你算什么东西,敢动断刀门的人!”刘三刀怒极,提刀就朝江风冲过来。 江风抬起右手,中指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剑气打在刘三刀刀身上。 “铛!” 厚背刀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钉在五尺外的树干上,嗡嗡颤抖。 刘三刀握着半截断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江风。 “你……”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到底是谁?” “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毕竟还是命比较重要!”江风把腰牌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我就拿走了。” 刘三刀嘴唇哆嗦,却硬是没敢说个不字。 “今晚西麓的岗,我替你守。你带着人回南口,该吃吃,该睡睡。只要你别多事,我不为难你。”江风把腰牌揣进怀里,退后一步,“如果你不听,那你应该知道,我想杀你的话,没人能保得住你。” 刘三刀死死盯着江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沈崖,你……你今天这事,我记住了。” 江风没说话,只偏了偏头,朝他看了一眼。 刘三刀脚下一软,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走了。来时气焰滔天,去时像一群丧家之犬。 阿蝉站在江风身后,半晌没动。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沈崖,你早就能这样,为什么昨天还要忍着?” “因为昨天,我们还没进谷。”江风转过身,看着她,“现在进来了就不一样了。” “走。”他道,“先去西麓山口看看。今晚,咱们还要办正事。” 阿蝉点头,快步跟上。 夜色从谷中漫上来,将三人笼罩。西麓山口在前方,一片漆黑。江风带着阿蝉和鲁百户来到山口,正要查看地形,阿蝉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崖。”阿蝉指着前面一排枯树,声音发紧,“那树后头……有人。” 江风眯起眼。枯树后头,三点极淡的亮光,像三只萤火虫,又像三个烟头。 “青城派的几个小罗罗。”江风缓缓道。 阿蝉呼吸一滞:“那怎么办?” “不用管。”江风盯着那三点亮光,声音冷而稳,“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但是他们要是不长眼,就送他们下去休息……” 第23章 埋伏 子时前两刻,江风带着鲁百户和阿蝉摸到了西麓山口。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三人贴着山壁潜行,脚下都是枯叶。 “前面就是换防的口子。”阿蝉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处断崖,“每天子时换防,中间有一刻钟的空当。” 江风点头,朝鲁百户打了个手势。鲁百户会意,带着两个弟兄留在原地接应。江风只带着阿蝉继续往前。 “你留在这。”江风忽然停下。 阿蝉一愣:“我不进去?” “里面太险。你带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阿蝉咬了咬唇,从怀里摸出一根极细的红绳,上面系着半枚铜钱。她塞到江风手里。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戴上。”她小声说,“当平安符。” 江风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把红绳缠在手腕上,转身便走。 “沈崖!”阿蝉在后面叫了一声。 江风回头。 “你活着出来。”她说。 “我会的。”江风道,“你回去找鲁百户。如果天亮前我没出来,你们就离开。不要等我。” 阿蝉用力点头,眼底有水光闪了一下。 江风不再看她,贴着崖壁向断崖摸去。换防就在此刻。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断崖那边果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两声短促的鸟鸣。 江风等那阵脚步声远去,运起凌波微步,像一道薄烟掠过断崖。 过了断崖,便入了内谷。 内谷和外谷是两个天地。外谷还有杂草乱石,内谷却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地上是新翻的土,两侧山壁上挂着一串串粗麻绳,绳上系着灯。远处山坳里,隐隐的竖起来各种哨塔。 太安静了。 江风放慢脚步,一手按在刀柄上。他沿着阿蝉给的小路往深处走。一路上没遇到一个人,两刻钟后,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有个大坑,坑边立着几根木桩,上面钉着“禁止入内”的牌子。 就是这里了。断刀门挖了三个月的地方。 江风靠近坑口,低头往下看。 坑极深,一眼看不到底。要说感受,只闻到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着些别的。 他正要点亮火折子。 忽然,一阵极轻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笃,笃,笃。 像有人用木棍敲在石板上。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谷中格外清晰。 江风没回头。 他慢慢把火折子收回袖中,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曲起。 “江镇抚使。”身后有人道,“老夫等你很久了。” 江风缓缓转身。 三十步外,一个青袍老者拄着拐杖,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每走一步,身旁的断刀门弟子就自动往后退一步。 火光忽然亮起。先是几把,然后几十把,最后连成一片。两百多名断刀门弟子举着火把从四面围上来,把整个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柳擎天走到江风面前五步处,站定。火光从他身后打来,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眼窝深陷,颧骨极高,笑起来时嘴角朝一边斜,像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柳门主。”江风开口,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大半夜不睡觉,带这么多人在坑边吹风,兴致不错。” “比不得你。单枪匹马就敢闯我断刀门的地盘。”柳擎天拄着拐杖,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江风,你从京城来,一路上就不想想,为什么你能这么顺地走到这里?” 江风没说话。 “因为老夫让你来的。”柳擎天道,“你当自己藏得好?你当刘三刀那废物真被你吓住了?告诉你,他腰间那块牌子,是老夫让他露给你的。就为了让你今晚走这条路,走到这个坑边上。” 江风扫了一眼四面的人墙,忽然笑了一下。 “柳门主,你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不就是想要那口箱子吗。”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身后深不见底的坑口上,“可你挖了三个月都没挖到。所以你知道我也应该知道点什么,你就放我过来?” “没错,你身上带着先帝的线索。”柳擎天道,“谢天南那老东西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不然你不会来。说吧,箱子到底在谷中哪个位置。你说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江风闻言,非但没有慌,反而笑得更深了。 “那就来吧!”江风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不识抬举。” “试试你断刀门这两百号人,今晚能剩下多少。” 江风全力施展凌波微步,他像一道鬼影,直直撞入人群最密处。六脉神剑六路齐出,剑气纵横,指指要命。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断刀门弟子还没看清人影,胸口便各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往后倒去。 随后便是一场混战。 江风在人群中左突右杀,剑气射向四面八方,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断刀门毕竟门内高手众多,彼此之间配合极熟。江风杀得越猛,他们围得越紧。前排刀盾拦住剑气,后排长刀交错劈出,刀光像网一样朝江风罩下来。 江风靠着凌波微步在刀网中穿行,可身上也渐渐见了血。左臂一道,深可见骨。后背一道,皮肉翻卷。右边肋下又挨了一记刀风,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把脚下一片枯叶全染红了。 他越打越凶。六脉神剑已经使到了极致,剑气如虹,每一指都是全力而发。断刀门的人成片倒下,又成片补上。人太多,杀不完。他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手腕在抖,剑气的准头开始飘了。 “砰!” 一个断刀门高手趁乱从侧面撞过来,一记刀柄砸在江风后心。 江风身形一滞,反手就是六脉神剑,将那人咽喉洞穿。可不等他喘息,两柄长刀已经劈到面前。他侧身躲开一柄,另一柄砍在右肩,刀口不深,却痛得他整条右臂一麻。 江风咬牙,一脚踹开那人,左手三剑连出,将对方射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几人。 到这一刻,他周身已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断刀门弟子的。他一个人站在一圈尸首中间,脚下是半寸深的血泥。断刀门的人一时不敢再往上冲,围成半圆,举着火把,虎视眈眈。 柳擎天站在圈外,看着尸横遍地的场面,脸上的笑全没了。 他料到江风能打,但没料到这么能打。这已经不是一个先天境该有的实力了,就算是宗师境,这种强度下也耗死了。 就在这时,江风忽然朝前迈了一步。断刀门的人齐刷刷后退。 “不亏是断刀门。”江风舔了一下嘴边的血,声音沙哑,“你们宗主是真舍得那你们的命来填啊!” 所有人都震住了。 “柳宗主,这坑底下的东西,我江风替你去看一眼。若我死不了,出来第一个取你项上人头。” 说完,他转身,纵身跃入深坑,这是他来之前就计划好的,如果有意外,就先进坑,可以更好的周旋。 柳擎天疾步上前,站在坑口,脸色铁青。片刻后,他狠狠一拄拐杖,怒声喝道:“传令下去!给我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顷刻间,断刀门大批的人向坑底冲去,还有一些其他的门派也跟着冲下坑底。 第24章 半步大宗师 坑底比江风想的要大。 他摔下来后没敢乱动,先在原地缓了半刻。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他摸黑检查了一下伤势,左臂的刀口还在渗血,右肩那一刀不算深,但整条胳膊又麻又胀。最要命的是后心那一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江风咬牙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口,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坑底的景象让他一愣。这里和外谷一样,被人清理过。地面踩得极平,两侧石壁上还能看见铲子和铁镐留下的痕迹。断刀门这三个月,没少在底下使力气。 他拿着火折子往前走了几十步,脚下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一照,是一截断了的箭杆,上面缠着半截已经发黑的布条。布条上有字,被血浸得模糊,只能勉强看清一个“玄”字。 玄鳞卫? 江风蹲下来,把那截箭杆拿在手里。又朝前走了几步,陆续看见断裂的刀柄、半块烧焦的靴底,还有几片早已干透的血块。再往里,墙壁上有一个极浅的刻字。他凑近一看,是个“西”字。 江风心里一沉。这地方,两位指挥使果然来过。甚至可能,那口箱子曾经就在这坑里。 他正要继续深入,火折子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坑底哪来的风。 江风脚步一顿。他用余光扫向身后,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后颈却微微发紧。那种感觉,就像在极黑极静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从暗处看着。 江风没有声张。他慢慢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火把的光从头顶的方向快速压下来,断刀门的人已经追到了。江风一口吹灭火折子,闪身躲进一处凹壁。火光由远及近,二三十个断刀门弟子举着火把冲了下来,刀光在四壁上来回扫。 “都给我搜仔细了!那小子受了重伤,跑不远!”为首的正是柳擎天身边一个刀疤汉子,嗓门又粗又大。 江风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曲起。 等那汉子走近,他突然出手。一道剑气射出,正中刀疤汉子咽喉。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了下去。火把落地,弹了两下,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他在这!” 剩下的人叫喊着扑上来。江风倚着凹壁,六脉神剑连发。他伤重,剑气的准头和威力都打了折扣,可在狭窄的坑道里反而更好用。断刀门的人挤成一团,前面的一倒,后面的也跟着绊住。江风边杀边退,又留下了十几具尸体。 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沉的冷哼。 “一群废物。” 声到人到。江风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已经从上方飘落,稳稳落在他五步之外。 来人正是柳擎天。 他不再拄拐。拐杖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扔了,整个悬停在半空。 “柳门主亲自下来了?”江风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沉到了谷底。 柳擎天没说话。他只踏出一步。 就一步。江风只觉胸口一闷,本能地运起凌波微步向旁闪去。可柳擎天太快了,一掌拍来,如潮如浪,江风避无可避,只能双臂交叉硬挡。 “砰!” 江风整个人像被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运撞击,倒飞出去,后背砸在石壁上,又重重摔到地上。他撑了两下,才勉强半跪起来。两条手臂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喉咙里腥甜翻涌,一口血喷了出来。 “先天巅峰,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柳擎天一步步朝他走来,身上青袍被真气鼓动,像有风从地底往上刮,“你真以为,凭你那些所谓剑气,能赢我?” 江风咬牙,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的手指几乎已经没了知觉,可他还是把指尖并了起来。 “六脉神剑~” 他低喝一声,将体内最后一丝龙气逼入指尖。剑气射了出去。 柳擎天连躲都没躲,只把袍袖一抖。那道剑气便像泥牛入海,消弭无形。 “不知死活。”柳擎天抬手一拂。 “破。” 一股更浑厚的罡气撞了回来,震得江风手指关节“咔咔”作响,整个人又退了三步,后腰撞在石壁上,才没有倒下。 宗师境巅峰。 不~不止。 那股压力像一座山,压得他连抬头都费劲。这已经不是宗师境能有的威势。 江风心中大骇。这老东西,竟已半步踏入大宗师。 “感觉到了?”柳擎天冷冷道,“若非你还有用,老夫早把你碎尸万段,但现在老夫觉得还是先把你解决了才安心。” 他说着,缓缓抬掌。掌心处,一团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旋凝聚起来。坑道里的火把被这股气劲压得同时一暗。 江风已经动不了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空气里,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一种真实的绝望。 掌风呼啸而至。 就在那掌即将落在他天灵盖上时,斜刺里忽然飞出一道白绫,像灵蛇一般缠住柳擎天的手腕,往后一扯。柳擎天瞳孔骤缩,那一掌竟然偏了半寸,拍在了江风身旁的石壁上。 “轰!” 石壁皲裂,碎屑纷飞。 江风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另一侧壁上,又滚了几圈才停下来。他挣扎着抬头,想要看清是谁。 火把光中,一个女子从暗处缓缓走出来。 看不出确切年纪。瞧着三十出头,穿一身暗青布裙,腰间系着一条极旧的白绫。面容清冷,眉间有一粒极淡的朱砂小痣。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能跨出去数十步。 “你是谁?”柳擎天收回手掌,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女子没答,她偏头看了江风一眼。 “还能走吗?”她开口。 江风刚要张嘴,喉咙里的血就溢出来,只点了点头。 女子不再说话。她手腕一翻,白绫如龙,直取柳擎天面门。柳擎天挥掌去挡,白绫与掌风相撞,发出一声极闷的炸响。整个坑道都跟着震了一下。 江风只看见两人的身影在火光中交错,快得几乎看不真切。 他不敢再留,挣扎着站起来,他扶住石壁,一步步朝坑道深处挪去。 身后打斗声越来越远,可那女子的声音却像一直贴在他耳边。 “往前走。别回头。” 江风没有回头。他死死咬着牙,一步步往深处走。 手腕上那半枚铜钱还在晃。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火折子早掉了,四周黑得彻底。身下的土越来越湿,身后已经听不见打斗声。那女子没有再跟上来。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极轻的声音忽然从身后极近处传来。 “你手腕上那半枚铜钱,是那丫头给你的?” 江风猛地僵住。 “告诉那丫头。”声音中带着不可抗拒,“红绳我已经帮她兑现,让她赶紧回家去。” 江风想回头,可身后已经没了声息。 他靠在石壁上,慢慢滑坐下去。胸口像被火烧,喉咙里全是血沫,意识一点点模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半枚铜钱被血浸透,红绳贴着手腕,冰凉。 “阿蝉……”他低低念了一句,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第25章 坑底机缘 江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耳边传来极轻的滴水声,一下一下的。 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疼。但比昏过去之前好了许多。体内的龙气通过经脉正一点一点修复着他破败的身体。 他慢慢坐起来,背靠石壁,缓了几口气。 火折子已经丢了。他现在只能摸黑,手在身侧的地上一点点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江风把那东西抓起来,用掌心反复摩挲。是一块铜牌,边缘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正面的纹路还能摸出个轮廓。 他抠了抠上面的泥,又用衣角擦了擦。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玄鳞卫的令牌。 江风心里一跳。他在地上继续摸,又摸到几块同样的铜牌,还有半截断刀、一支已经断成两截的箭。再往前,手碰到了几根极长的东西。他摸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骨头。 有很多,他心头一寒,连忙收手,对着黑暗行了个礼。 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随两位指挥使西行的玄鳞卫精锐。他们最终没能走出狼牙谷。 他靠着石壁喘了几口气,忽然闻到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香气。 他循着香气拖着身体慢慢往前挪。 越往前走,香气越浓。脚下的土也越来越干。又走出一段,他摸到了一扇极窄的石缝。石缝边缘光滑,像被人用利器削过。他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石缝,香气浓得有些呛人。 江风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里挪。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透出一丝极淡的光。青白色的,像月光从极小的裂缝里漏下来。他抬头看去,石壁上方有一道极窄的裂口,月光被切割成一条细线,正正照在石缝最深处。 而那光下,长着一株通体发白的小草。 不过半尺高,通体莹白,连叶脉都像用银线绣出来的。整株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他先看了看草根周围。石头缝里,卡着半截人的掌骨。再往里,还散落着几具干枯的尸骸,皮肉早没了,只剩骨头架子,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 江风心里一凛,这草有点邪门啊! 他在尸骨旁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骨头颜色发青,和普通死人骨不一样。最前面那具尸骸的手指还保持着向前抓的姿势,指尖深深插进石缝里,像是临死前还在拼命往前爬。 这些人,都是冲着这株草来的,结果草没摘到,命全搭上了。 江风盯着那株草看了好一会儿。 【御武系统:检测到天地灵物——月华冰心草!】 【功能:可恢复所有伤势,并大幅拓展经脉。是炼制“龙元丹”的主材之一。】 【提示:此物需以龙气温养三日方可完整取用。直接吞服,效力减半,但可解燃眉之急。】 “三天?”江风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有三天,还用吃你?外面那帮人可不会等我。” 他不再犹豫,伸手将那株草连根拔起。草根离土的瞬间,香气浓烈到了极点,他看见草根上还缠着一小截极细的骨头,是某个死人的手指。 江风把骨头掰掉,深吸一口气,将整株草塞进嘴里。 草叶冰凉,又苦又凉,滑入喉咙那刺喉的那冰凉骤然变成滚烫。 一股蓬勃的生机从丹田炸开,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整片荒原。江风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手指抓进地里,指甲翻卷出血。那股力量太猛了,横冲直撞,把他断裂的经脉一根根重新接起,又一刻不停地在全身游走。 他感觉自己像在冰与火之间反复折叠。皮肤表面渗出一层淡红色的细密血珠,又迅速被新生的皮肤顶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剧痛才渐渐消褪。 江风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刀口已经合上,只留下几道极淡的粉痕,他试着握了握拳。 咔咔作响。 【御武系统:月华冰心草已炼化!】 【宿主伤势基本恢复!经脉拓展完成!】 【境界:先天巅峰(距离宗师只差一线)!】 江风长出一口气。他抬起右手,试了试六脉神剑。一道剑气射出,在石壁上打出一个浅坑。 准头还行。 江风皱了下眉。左臂那两条经脉,没有完全接上。他试了几次,时好时坏,像一根弦没绷紧。他活动了一下左臂,又酸又胀,使不上全劲。 “行。”他低声自语,“总比死了强。” 他站起身,正要原路返回,余光扫到石壁上的月光旁,有几道极浅的刻痕。他凑近细看。字刻得极乱极浅,有几处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刀尖拼了命划出来的。 江风用指尖顺着刻痕慢慢摸。只认出了两个词。 “北岩”,“先帝”。 剩下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刮过,只剩几道难以辨认的横竖。 江风将这两个词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慢慢直起身。 遗诏应该不在坑底,有人把它转移了。 “北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沉下来。那是另一个地方。他得活着出去。 江风沿来路往回走,快到坑道口时,远远看见有火光。是断刀门的人留在底下的守兵。他靠墙隐在暗处,数了数,六个。没有高手。大概是柳擎天不觉得他还能活。 他身形一动,凌波微步在坑道里拉出一串残影。 第一道剑气射灭了最近的火把。第二道洞穿了左边那人的喉咙。剩下的四个人惊恐回头,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剑气已经追到。一剑一个,三道过后,还剩最后一个。 那人反应极快,火把一扔,人已经朝坑口爬去。江风剑气追到,打在他右腿上。那人惨嚎一声,身子往前一扑,手还是够到了坑口边上一块松动的石头。 “砰!” 石头从坑口滚落,沿着陡峭的坑壁一路砸下去,在坑底摔得粉碎。 江风脸色变了。 这是信号。 他顾不得多想,一指点在那人后心。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可他知道,晚了。坑口上方已经有脚步声在快速逼近,火把的光从头顶漏下来,像极了上次被围时的样子。 江风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已经泛起极淡极淡的灰白,但依旧黑得厉害。 他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哨响。两短一长。 断刀门的集结信号。 江风慢慢直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半枚保佑他的铜钱还在。 他抬起头,望着坑口的方向。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来得正好。”他低声道。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那笑容冷得不像话。刚刚接好的经脉像一根根被拉满的弦,在体内嗡嗡作响。左臂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第26章 回马枪 江风从坑口翻上来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丝灰白。 他没有急着走。蹲在坑口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断刀门的火把光还在底下乱晃,像一群无头苍蝇。石头滚下去的动静果然把人引来了,只是那些人不敢下到最深处,只在半道吆喝。 “一群废物。”江风扯了扯嘴角,转身隐入西麓的密林。 他没往远处跑。这谷里现在是断刀门的地盘,到处是眼线。但他对这里的地形已经心里有数。阿蝉带他走过的西麓小路,是断刀门防守最薄的一侧。他贴着山壁,几个起落便回到了三人分手的地方。 没有人。 江风皱了皱眉。按照约定,鲁百户该在这附近接应。人不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出了事,二是见势不妙带人撤了。以鲁百户的性子,第一种可能更大。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有几处新踏断的草茎,朝着谷口方向。他循着痕迹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左前方有极轻的呼吸声。江风屏息,闪到树后。 “沈崖!” 阿蝉从一堆枯叶下钻出来,满身是土,小脸白得像纸。她看清是江风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扑上来,扬手就往他胸口打了一拳。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刚刚下面发生的打斗,还好你没事!” “我活的好好的。”江风道,“鲁大呢?” 阿蝉吸了吸鼻子:“鲁伯怕你出不来,带人去谷口那边找周铁山了,让我藏在这里等。他说,天一亮就点烟为号,把断刀门的人引开。” “点烟?”江风眼睛一亮,“在哪里点?” “西麓高坡上的废草棚。” “去叫他回来。别点了。”江风道,“我有更好的办法。” 阿蝉也不多问,提着裙摆就往谷口方向跑。江风叫住她:“慢着。你走小路,别惊动人。记住,如果碰上断刀门的人,就说你是刘三刀安排到西麓烧水的。腰牌在我这里,他们不敢把你怎样。” 阿蝉点头,飞快钻进了林子里。 江风抬头看了看天。 天又亮了几分,山里起了雾,白茫茫的。 他忽然想起进谷之前,他曾让鲁百户在谷口官道旁的枯草下埋了几罐火油。当时鲁百户还嘀咕:“大人,埋这玩意儿干啥?”江风只说了句:“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看来,真的是能用到的。 他折了一截枯枝,用衣摆撕了条布缠上,又找来几把半干的野草。做完这些,他重新朝内谷方向摸去。果不其然,坑口附近还有二三十个断刀门弟子在搜山。为首的两个,正是刘三刀手下的两个头目。 江风蹲在灌木后,等那两人走近。 “你们说那小子会不会已经死透了?” “死不透也快了吧。宗主那一掌,够他喝一壶。” “别废话了,赶紧搜。要是让宗主回来知道人没找到,你我都别想好过。” 江风站了起来。 他就那么突然地立在了两个头目面前,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样。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江风已经抬手。 两道剑气。一左一右。 两个头目连叫都没叫出来,便一人一个血洞,直挺挺倒了下去。江风脚尖一挑,从他们腰间勾下一只火把,随手一甩,火把落进旁边的枯草丛里。 火苗舔着干草,瞬间蹿起半人高。江风连甩三只火把,呈扇形点燃了一片荒草。晨风一吹,火势沿着山脚往东蔓延,浓烟滚滚,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便走。 等断刀门的人发现西麓半边山都着起来时,江风已经绕到了谷口。 谷口已经设了卡。十几个断刀门弟子守在栅栏前,长刀出鞘,正伸着脖子往西麓方向看。见有人影从雾里出来,当先一人高喊:“什么人!站住!” 江风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凌波微步在空中连踏三步,六脉神剑六路齐出。守卡的人只看到一片残影,然后就是漫天剑气。十几个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成片栽了下去。 有人挥刀去挡,刀断了;有人转身要跑,腿弯多出一个血洞。三息之间,谷口已经没几个站着的了。 江风落回地面,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甩了甩手指。左臂还在隐隐作痛,有两剑偏了半寸。不过无伤大雅。该死的人,都死了。 谷外,周铁山带着人从雾里钻出来。二十骑,个个灰衣蒙面,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鬼。看见江风,周铁山差点从马上翻下来:“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我们正说再等一炷香就杀进去找您!” “杀个屁。你们那点人,进去就是送菜。”江风翻身上了周铁山牵来的一匹马。 阿蝉也跑了回来,脸上红扑扑的,额上全是汗。江风伸手,把她拽上马背。阿蝉一惊,随即紧紧抓住了江风的腰带。 “大人,现在杀回马枪?”鲁百户两眼放光。 “杀什么回马枪。先走。”江风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当先朝外冲去,“断刀门的人自会追出来。出了谷口三里,官道拐角处,我给他们留了东西。” 周铁山和鲁百户对视一眼,不再多问,带着人跟在后面。 一行人马蹄如雷,直直冲出西麓山口。 官道拐角处,江风忽然勒马。 “大人?怎么不走了?”周铁山急问。 “点火。”江风道。 鲁百户眼睛亮了,带着几个弟兄跳下马,燃起火折,朝官道两旁的枯草堆一丢。火苗“腾”地窜起来,顺着进谷前埋好的火油沟,沿着官道蔓延开去,把整段路都罩进了浓烟里。 追兵赶到时,只看见冲天大火横在官道上,像一堵烧红的墙。当先几匹马被火势惊得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甩下来好几个。 “别追了!前面全是火!” “他娘的!那小子在城里留了后手!” “快救火!救火啊!” 江风在马上回头,隔着翻涌的浓烟,看见断刀门的人慌成一团。他慢慢勒转马头,对周铁山道:“去青州。城里有我们的人,先去休整。” “大人。”阿蝉在身后小声道,“你把他们耍成这样,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什么时候放过我?”江风笑了一声。他低头,想把那半枚铜钱的红绳解下来,还给阿蝉。 阿蝉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你戴着。”她别过脸,耳尖泛红,“你比本姑娘更需要它。” 江风一愣。 “以后。”阿蝉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后再还我。” 江风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也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夹了夹马腹。 回到青州时,天已大亮。 江风没有先治伤,也没有歇脚。他让周铁山磨了墨,亲手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坑底冷,江某回来了。” 他叫来一个半路收买的断刀门小卒,把信塞进他怀里:“送回狼牙谷,交给柳擎天。他若问你,就告诉他,最多三个月,我江某必带人屠了他断刀门。” 小卒捧着信,连滚带爬地跑了。 “打不过你,我恶心死你。” 第27章 遭遇偷袭 江风在青州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宅子里休整了半日。 这处宅子是周铁山安排好的据点,前后两进,四周都是窄巷。弟兄们熬了一夜,吃过几口热饭,除了安排站岗的,其余人都倒在铺上就睡了。江风坐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打水洗了把脸,把左臂上已经干了的血泥一点一点擦掉。 “大人,您这伤,不找大夫看看?”周铁山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皮肉伤。”江风接过汤,喝了一口,“死不了。你让弟兄们警醒些。断刀门现在肯定在全城找我们。这宅子不能久待,天黑之后换个地方。” 周铁山应了一声。阿蝉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干净的白布:“沈崖,我给你把胳膊重新包一下。你那样擦,会烂的。” 江风没推辞,把汤碗放下。 阿蝉走到他身侧,半蹲下来,用白布一圈一圈缠在他左臂上。 “你以后别总受伤了。”她小声说。 “做我们这一行的,受伤是在所难免的。”江风道。 入夜后,江风让周铁山带人去城南一处空宅。那是他们之前备下的第二个落脚点。 众人没有走正街,专挑小巷,青州城入了夜也不算冷清,几处夜市还亮着灯,卖面的,卖药的,还有些半掩着门的铺子。 江风他们一路走,目光始终没停,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大人。”鲁百户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不太对。街口卖馄饨的档口,都是生面孔。” 江风眼神微沉。他们被盯上了。 “别停。”他低声道,“绕开主街,走北边。” 话音刚落,阿蝉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沈崖,前面那间药铺。后门能通一条暗巷,我走过。从那儿穿过去,能快一炷香。” 江风顺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药铺不大,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药铺这个时候还开着门?”江风皱眉。 “青州城里有几家铺子半夜也接生意的。”阿蝉道,“有次我……我偷了东西,就是从这间铺子后门跑的。” 江风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两息,他再看那药铺,铺面极窄,若真有诈,在里头动起手来反而不利。可若不走,后面的人只会越跟越紧。 “进去。”江风终于道,“大家把眼睛都放亮点。这铺子但凡有一点不对,直接动手。” 周铁山领命,带五个人绕进侧巷去堵后门。江风带着鲁百户和阿蝉,不紧不慢地推门进了药铺。 铺子不大,一个伙计正倚着柜台打盹。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脑袋。 “客官要什么?” “两贴金创药。”江风道。 伙计“哦”了一声,转身去后面取药。江风注意到,这伙计转身时,右手在柜台下轻轻拨了一下什么东西。 极轻的“咔哒”声。 江风没动声色,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药来了。”伙计从后面出来,手里托着两个纸包。他一边走,一边把纸包拆开。 江风立刻屏息。 但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下那根细竹管里吹出来淡淡的烟气。竹管藏在柜台缝隙里,伙计用后腰一顶,烟就从另一个方向飘到了江风侧后方。 江风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像某种花。他心下一凛,回身就要去抓阿蝉。可脚下忽然发软,眼前像被人蒙了一层水雾。 “有诈!”他暴喝一声,拔出刀来。 他看见鲁百户在面前,却像隔了一层水。 鲁百户的脸在晃,阿蝉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他挥手去抓,抓住的是一片空气。 “大人!”鲁百户见他中招,眼睛血红,拔刀就朝那伙计砍去。那伙计身形一滑,从柜台后抽出一柄短剑,剑上泛着蓝汪汪的光。 “杀出去!”鲁百户嘶吼一声,挥刀格开短剑,左手一抄,把江风架在肩上。阿蝉紧紧抓住江风的胳膊。 外面也动了手。 周铁山带着人从后门冲进来,和药铺后面涌出的七八个黑衣人撞在一起。刀光在狭窄的铺子里乱闪。玄鳞卫几人护住鲁百户,且战且退。 “是青城派的人!”周铁山一刀劈翻一个,背上却挨了一脚,差点栽倒。 鲁百户架着江风,阿蝉在前面引路。他们从后门退入暗巷。巷子里已经打成一团。留在这里的玄鳞卫和青城派的人混在一起,刀声、闷哼、重物倒地声,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江风被鲁百户半拖半架着。他拼命想集中精神,可脑袋里像被人灌进了一整瓶浆糊。视线里的东西全是重叠的,青城派的人影变成两三个,听到的声音也很遥远。 “大人!大人你撑住!” 他听见鲁百户的吼声,却无法回应。他只想睡,身子沉得像是被人往地底拽。 “走!快走!”鲁百户的声音带着血沫。阿蝉抓住江风的手,那只小手冰凉冰凉的,像攥着一根稻草。 一行人终于从窄巷里杀了出来。周铁山断后,身上已经挂了好几道口子。他冲出来时,身后又扑出两个黑衣人。周铁山回身横刀,挡住一个,另一个被鲁百户反手一刀捅穿了腰。 “南边!往南跑!”阿蝉指着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不知跑了多久。 江风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一间极破的土屋里,他试着动了动,全身发麻。 “大人!大人醒了!”周铁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江风偏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看见周铁山满脸是血,鲁百户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右臂的袖子已经没了,用块破布胡乱缠着。阿蝉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肿成了桃子。 “还剩几个?”江风哑着嗓子问。 周铁山嘴唇抖了抖,低下头:“十二个。李四死了。为了给我挡后心那一刀。张三也没了,被三个人堵在巷口,硬是没让出去,最后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江风闭上眼,没有说话。胸口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是青城派。”鲁百户的声音沙哑,从墙那边传来,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药铺那伙计,是青城派的人。他们早把铺子占了。你中的那烟,是青城派的秘药,叫‘醉仙引’。” “会怎样?”江风问。 鲁百户沉默了几息,低声道:“这是一个极强的致幻药物,会使人产生幻觉,很大的概率会伤害身边的人。” 江风心中咯噔一下。他忽然觉得身上更烫了,一股热从小腹往四肢百骸蔓延,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周铁山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鲁百户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阿蝉面前,低声道:“阿蝉姑娘,你跟老周出去。” 阿蝉抬起头,泪眼模糊,却慢慢摇了摇头:“我不走,都是我让走药房走的,不然也不会这样……” “这不关你的事,你留下,对谁都不好。”鲁百户的声音沉下去。 阿蝉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却一字不落地传进每个人耳里:“可是只有我能照顾他,你们都负伤了,也不懂基本的药理!”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鲁伯,你们出去吧,你们信我,我能处理好。” 鲁百户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周铁山张了张嘴,被鲁百户一眼瞪了回去。 “走。”鲁百户低声道,拉着周铁山出了门。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破屋里,只剩下江风和缩在墙角、满脸是泪的阿蝉。 江风觉得自己快要被烧穿了,他想动,又不敢动。 整个人都在旋转。 “沈崖。”阿蝉小声叫了他一声。 江风没有睁眼,整个人蜷缩着。 阿蝉慢慢站起来,走到江风身边。她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额上的汗。 江风缓缓睁开眼。眼前的人脸在晃,他甩了甩头。 她看见了长公主。 月光下,她披着黑斗篷,正低头看他,眼底是他从没见过的温柔。 “殿下……”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阿蝉的手猛地僵住了。 第28章 意外的龙气 江风把阿蝉轻轻的抱了起来,就像之前一样…… 他满眼都是长公主。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胸口,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声音又低又哑:“殿下……臣在。” 阿蝉浑身一僵。 她知道他认错了人,她想开口,告诉他,她是阿蝉。可江风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就吻上来,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也可能是太过想念和长公主的温存。 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就那么生疏的回应着,但是他很粗鲁,没一会儿,她的嘴唇就被咬破了。阿蝉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心疼自己,还是因为嘴唇被咬破的疼。 “别哭。”江风用拇指擦掉她的泪,又低声重复,“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阿蝉咬住下唇。她心里那点害怕慢慢散了,就当这句话是对着她说的。 她伸出双手,环住江风的脖子,双腿夹紧他的腰,用力收紧。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我……我不怕。”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江风说的。 江风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他的呼吸更重了,醉仙引的药性翻涌上来,整个人开始发颤。阿蝉感觉到他的失控,也知道他再难忍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窗外,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他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听见她踩瓦片,不慌不忙。那时候她就想,这个男人高冷的很,接触不得,也惹不得。现在看来,他还是不错的。 阿蝉做了个决定。 她揪住江风的衣领,把他拉近,声音又哑又野:“沈崖,你睁眼看看——今晚,你是我的。” 江风已经听不分明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彻底没了理智。他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另一手从她腰侧滑下去。阿蝉身体猛地一缩,又慢慢舒展开来。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声音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带着时有时无的节奏感。 眼看挡不住声音,她干脆不忍了。凭什么她要忍着?她是谁?阿蝉。 既然她今天选了这个男人,她今晚就要痛快,管他以后呢。 “沈崖。”她伸手抱着他的脖子,轻声细语的说道,“你可别让我后悔。” 江风哪里听得清。整个人沉浸在幻境当中无法自拔,屋内的灯光被风刮的肆意晃动。 他这样的暴力,让阿婵心力交瘁,阿蝉十指扣进他后背,划出道道红痕。 门口,鲁百户已经醒了。 他本来靠着门板打盹,里面传出的动静让他一下坐直了身子。那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很痛苦。他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也只敢抬头看天。 周铁山不知从哪儿溜回来,刚要开口,被鲁百户一把捂住嘴,拖到三丈外。周铁山瞪着眼睛,掰开他的手:“鲁大,里头什么声啊?” “闭嘴。”鲁百户压低声音,表情像被人生灌了一碗烧刀子,“你要是还想活,就别出声,也别进去。” 周铁山不傻,一下就懂了。 他蹲在地上,闷头搓脸,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阿蝉姑娘这……受得住吗?” “不该你操心的你少操心!”鲁百户摸出那只老烟杆,在手里转来转去,到底也没点。 屋里,战况正酣。 阿蝉早已不觉得冷了。 她浑身是汗,头发散了大半,贴在脸侧。她满意的看着这勇猛的男人,浑身散发着让她着迷的荷尔蒙。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药力过了,或是累了。 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阿蝉伏在江风胸口,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搅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渐渐平缓的心跳声,和满室散不去的温热气息。衣裳散了一地,有几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江风最后一阵强烈到颤栗的冲击后,彻底昏了过去。。他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阿蝉的手。 他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里没有长公主,也没有阿蝉,只有一片极浓的雾。他一个人在雾中走,脚下的路又软又黏,像踩在血泥里。后来雾散了,他看见一只野猫蹲在路边看他。 江风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他躺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那件半旧外袍。他试着动,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酸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勉强坐起来,先看见了一地狼藉,然后看见了系统提示。 【当前龙气储量:180。】 【修为突破:宗师境初级!】 江风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龙气?阿婵?怎么会有龙气! 他并不是完全不记得,只是当时在幻境中,现在清醒过来,慢慢的记起来昨晚的事情。 阿蝉缩在墙角,裹着一件破中衣,脑袋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那上面全是红印,有几道已经发紫。她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一动不动,像只收了爪子的小兽。 江风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可每句话到了嘴边都显得轻。 他慢慢挪过去,把外袍捡起来,轻轻披到她肩上。 江风起身,走到门边。推门。晨光涌进来,晃得他眼睛发酸。 鲁百户还蹲在门口。周铁山坐在远处,脑袋埋着。两人看见他,同时抬头,又同时别开脸。 “找个干净地方。”江风的声音哑得厉害,“给阿蝉请个女大夫。买几身新衣服。” 鲁百户点头,没问。 江风走到巷口,晨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他衣摆乱翻。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阿蝉有龙气。 皇家血脉才有的龙气。 她一个江湖女贼,怎么会有? 江风慢慢眯起眼。他想起那神秘女子在坑底说的话:“告诉那丫头,红绳若丢了,就回家去。”想起阿蝉说,她娘死在狼牙谷,她一个武功不咋样的女贼,长的还这么好看,怎么在这个如狼似虎的世道潇洒的做了三年的女贼。 怕是有什么隐情。 先不去考虑那么多,最少自己现在突破到了宗师,总算在这江湖上有了点自保的能力。 第29章 阿婵的身世 江风在巷口站了很久,终究还是折了回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阿蝉已经醒了。看到江风进来,她飞快把外袍拉到脖颈处,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四目相对,又迅速错开。 “你回来干什么。”阿蝉的声音很轻,有点窃喜,有点不服。 江风走进去,把门带上,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周铁山熬了粥,你……喝不喝?” 阿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排牙印已经发紫。 她忽然笑了一下:“沈崖,你到底想问什么?我不会怪你的,也不用你负责,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江风被这话堵住了。 “我……” “你大可以不用这样。”阿蝉抬起头,带这笑,手里还比划了起来,“我没觉得委屈。昨晚的事,是我自己选的。你千万不要想着要负责,我可还是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女飞贼,然后劫富济贫……” 江风看着她,心想自己真的是太畜生了,随后叹息了一下:“不是可怜你。我是有事问你。” 阿蝉别开脸:“什么事?” “你娘,是什么人?” 阿蝉的身子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我娘就是我娘啊!青州人,是采药的,没什么特别,你怎么会突然问起我娘。” “阿蝉。”江风面露严肃,“你身上有龙气,这是皇家血脉才可能会有。昨晚如果不是你身体内的龙气,我很可能会死在那药物之下。” “什么是龙气啊!还有治病的功能吗?” 阿婵眨巴这一双大眼睛,这种匪夷所思的话要不是从江风嘴里说出来,她都会当对方是骗子。 “关键不是龙气,是你身体内的血脉!” “我……真不知道。”她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我娘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她只说,我们是青州人,没有别的亲人了。” “那你娘怎么死的?”江风问。 阿蝉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很久。有些话,她憋了三年,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可眼下,看着江风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再藏着也没意思了。 “我十岁那年,我娘带我去狼牙谷附近采药。那天晚上,有几个带刀的人追我们。我娘把我藏在一个树洞里,自己去把人引开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只捡到她留下的一根红绳和半枚铜钱。”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那半枚铜钱,放在掌心:“就是这半枚,我一直带在身边。那天我怕你出事,才给你戴上的。我娘说过,这半枚铜钱能保人平安。” 江风看着那半枚旧铜钱,想起来在坑底救他的那个女人。 “追你们的人,是什么来路?” “断刀门。”阿蝉的眼神暗下来,“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用的刀,又细又长,刀身发青。” 又是断刀门。 江风闭了闭眼。柳擎天这老东西追先帝遗诏追了三年。他杀阿蝉的娘,绝不会只是杀人灭口。 很可能是为了打开秘密的钥匙。 “那你娘葬在哪里?”江风问。 “没有葬。”阿蝉的声音轻下去,“我连尸首都没找到。只在谷外南坡立了个衣冠冢。” 江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北岩在哪儿吗?” 阿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怎么知道北岩?” “你先告诉我。” 阿蝉犹豫了好一阵,才低声道:“北岩在狼牙谷最深处。我娘以前带我去过。那地方很偏,三面都是陡崖,只一条道能上去。她说她小时候常去那儿玩,但是重来不让我提起。” “那就应该没错?” “娘说我长大了,要是活不下去了,就去北岩。那里或许有东西能帮我。”阿婵想了想,有道。 “我从没去过。我怕一去,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江风盯着阿蝉,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这姑娘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可又什么都藏着。她娘留给她的,不只是半枚铜钱和一根红绳。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阿蝉。”江风道,“我要去北岩。你带路。” 阿蝉愣住了。她抬头看着江风,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还要去?你才从里面出来半条命。” “我不去,柳擎天早晚也会找到。”江风道,“昨晚青城派的人能在药铺伏击我们,说明我们在青州城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他们只要顺着你娘的旧事一查,北岩藏不住。” 阿蝉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半枚铜钱,慢慢攥紧。过了好一会儿,她道:“好,我带你去。但我有个条件。” “说。” “去北岩之后,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你昨晚喊的那个名字,是谁。”阿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江风眼里。 江风沉默了几息。 “我是大雍玄鳞司镇抚使,江风。”他道,“昨晚我喊的,是我未来的夫人。” 阿蝉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后释然的笑了笑。 “好。”她低声道,“我记住你的名字,也记住她了。” 江风站起身,走到门口。门一开,晨光全涌了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蝉已经站了起来,披着他的外袍,把散乱的头发随手一绑。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我娘还留过一句话。”她说,“北岩那地方,很危险,我若死在里面,你就把我娘留下的那半枚铜钱,带出来。” 江风心里一沉,本来这种事回请他是不想牵连阿婵的,但是没有她的带路自己根本找不到。 “别死不死的。”江风道,“我带你去,就能带你回。” 阿蝉眨了眨眼,没接话。她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江风。”她低声说,“如果我真的出不来了,你回京城娶你的夫人,然后就忘掉我,但如果我活着出来了,你要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江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阿婵不仅仅是救了他,而且还把自己的身子给了自己。 周铁山和鲁百户正蹲在外面,见他们出来,齐刷刷站起来。江风收回目光,声音发沉:“把人叫齐。今晚出城,再进狼牙谷。这次不藏了,走正门。” 周铁山脸色一变:“大人,柳擎天半步大宗师,你……” “他不敢先动手。”江风道,“青城派的人已经摸到青州城里了。现在谁先动手,谁就是把箱子让给别人。我们只需要比别人更快一步。” 他抬头望向北边。有一句话他没说,就算现在动手,柳擎天也不一定讨得了便宜。 “北岩。”他低声念了一句。 他大步走过去,经过她身边时,忽然伸手,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 是那半枚铜钱。 “你先帮我收着。”江风道,“等从北岩回来,你再亲手给我戴上。” 第30章 北岩行 出青州的时候,天色刚暗。 江风只带了阿蝉。周铁山和鲁百户带着剩下的人散在城外接应,不跟太近。狼牙谷里到处是断刀门的眼线,人一多,反而坏事。 阿蝉没再穿那身破衣裳。周铁山给她弄了套深灰短打,头发也束了起来,脸上抹了点锅灰,看着像个清秀的少年。 她骑在马上,时不时看江风一眼,见他一直不说话,便道:“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一对兄弟?” 江风瞥了她一眼:“像兄妹。” “凭什么你是哥?”阿蝉不服。 “凭我比你高。” 阿蝉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嘴里还捣鼓了几句,明显有点不服气。 夜风从官道两侧的矮林里吹过来,带着极淡的血腥味。 这味道她熟悉,江风也熟悉。 两人走的是小路。阿蝉对青州到狼牙谷之间的每一条山路都熟,哪条路有狗,哪条路有暗哨,她闭着眼都能避开。马匹被他们留在山脚下一户猎户家里,后面的路得靠两条腿。 “过了这道梁,就是西麓的后山。”阿蝉蹲在一块大石后,压低声音,“断刀门在外围放了七处哨。三处明的,四处暗的。最麻烦的是暗哨,都在树上。” 江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前面的林子。 他如今已入宗师,耳目远超从前。林子里哪处有异动,呼吸声、心跳声,只要他想听,都跑不掉。 “你跟着我。”江风道,“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有人过来,你先藏。” 阿蝉点头。 两人摸黑入林。阿蝉路熟,江风耳利,一明一暗配合极好。江风第一次发现,阿蝉在林子里的身手居然不比他手下的玄鳞卫差。她脚步极轻,几乎不碰枯枝,遇到沟坎,身子一缩就滑了过去,像只生于山野的小狐狸。 “你这一身本事,都是自己练的?”江风低声问。 “偷东西练出来的。”阿蝉答得坦然,“逃命的时候,什么都会了。” 江风没再问。 走到一片老松林时,江风忽然停住,伸手按住了阿蝉的手腕。阿蝉身子一僵,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把手抽了回去。两人都没说话。江风伸出两根手指,朝左前方点了点。 树上有人。 一个断刀门的暗哨,抱着刀坐在树杈上,正打瞌睡。他藏得极好,若不是江风入了宗师,光凭阿蝉的经验,未必能发现。 “要不要绕?”阿蝉用气声问。 江风摇头。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在手里掂了掂,手腕一抖。 枯枝无声射出,正中那人咽喉。树上的人连哼都没哼,头一歪,整个人从树杈上翻了下来。江风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接住,轻轻放在地上。整套动作快的阿蝉没看清。 阿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江风偏头看她:“跟了你之后。” 阿蝉一愣,随即耳根红透:“你少占我便宜!” 江风没理她,继续往前走。阿蝉在后面磨了磨牙,又快步跟了上去。 遇到第二处暗哨时,江风没用枯枝。他等那人转头撒尿,身形一晃,直接掠上树,一指点在后心。那人软倒,江风扶住,摆成打盹的姿势,又飘回阿蝉身边。阿蝉已经见怪不怪了。 西麓后山,断刀门的巡逻队正聚在火堆旁烤火。一共九人,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竟然也达到了宗师境初期,正骂骂咧咧:“刘三刀那个废物,被人劫了腰牌不说,还让那姓江的从谷里跑了。宗主现在天天发火。要我说,别让老子碰上那姓江的。碰上了,老子一块一块剐了他。” “就是!什么狗屁玄鳞司,一群朝廷软脚虾。也就刘三刀那种货色会栽。” 江风和阿蝉就趴在二十步外的土坡后。阿蝉听到“朝廷软脚虾”几个字,偏头看了看江风。江风面无表情,只伸出一根手指,朝下压了压,示意她别动。 然后他站了起来。 就这么走了出去。 火堆旁的九个人全愣住了。黑脸汉子第一个跳起来,上下打量江风。火光把江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黑脸汉子忽然笑了:“哟,这不就是那个从坑里爬出来的江镇抚使吗?怎么,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哈哈哈~” 旁边几人跟着哄笑。 “正好。宗主正愁找不到你。今晚老子们把你脑袋割了,回去领赏!” 江风脸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感情:“说完了?” “找死!”黑脸汉子拔刀就砍。 刀锋快劈到面门时,江风才动。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在对方手腕上一扣。黑脸汉子只觉手上一麻,刀已经脱了手。江风接住刀,反手一削。刀光只闪了一下,黑脸汉子的人头就飞了出去,滚进火堆,头发烧得焦臭。 剩下八个人全吓疯了。有拔刀的,有跑的,有跪地求饶的。江风提着刀,像闲庭信步,刀光每一闪,就有一条命没了。阿蝉趴在坡后,只看见火光照着那个身影,心里全是震撼。 三息之后,八人全倒。 江风把刀插在地上,转头看向阿蝉的方向:“出来吧。没人了。” 阿蝉从坡后钻出来,看着一地尸体,咽了咽唾沫:“你……你早就能这样了?” “早不能。”江风道,“自从你和我……才变强的。” 阿蝉没再说话。她走到江风身边,看着他在火堆旁坐下,把死人搜了一遍,找出几块干粮和两壶水。他把一壶水递过来:“喝点。还早。” 阿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 火光映着她的脸,那些锅灰遮不住她眼里越来越亮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认定的这个男人很强很靠谱,他不像江湖人那样好勇斗狠。 “过了这片林子,就是北岩的入口。”阿蝉指了指北边,“我娘说,入口有块大青石,石头上刻着三个字。只是那三个字,她不认识。” 江风点头。他起身把火踩灭,带着阿蝉往北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渐渐少了,石头多起来。雾也变了。青州城外的雾是凉的,这里的雾却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雾深处喘气。 “你发现没有?”阿蝉忽然道,“这片林子里没有鸟叫。” 江风早就发现了。他握了握刀柄,步子放得更慢。 北岩越近,越不能大意。 天色已经渐渐亮起,可这山里的雾反而更浓了。阿蝉的脚步轻快起来,越靠近北岩,她心里那点压了多年的东西,就越发清楚。 “江风。”阿蝉忽然道。 “嗯。” “你说,我娘让我去北岩,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回来?” 江风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阿蝉站在雾里,脸上带着一点认真。 “不知道。”江风道,“但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 阿蝉点头。她快走两步,和江风并肩。两人不再说话,只踩着湿滑的山路,一路向北。 又走了一炷香,阿蝉忽然停住了。 “江风。”她指着前方,声音发紧,“你看那块石头。” 江风顺着她手指看去。前方十步外,一块大青石立在雾中,上面刻着三个字。字被青苔糊了大半,认不分明。可江风一眼就认出了其中最后一个字。 岩。 “到了。”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串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江风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更让他吃惊的是,来时的那条小路,已经不见了。 第31章 机缘到手 江风盯着身后那条消失的小路,后背一阵发凉。 来时的路明明就在脚下,可这会儿再看,只剩一片浓雾。 就像是被雾都吞了一样。 “别回头。”阿蝉扯了扯他的袖子,有点紧张,“我娘说过,进了北岩地界,路是活的。它想让你看见,你才看得见。它不想让你走,你一步都迈不出去。” 江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块大青石。 青石上的三个字被青苔糊得厉害。他伸手,把青苔一片片抠下来。字迹很深,入石三寸,像是用极重的指力刻上去的。 “北岩关。” 阿蝉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我娘说,这地方是前朝一处藏兵洞,后来荒废了。但里面有些东西,一直没人动过。” “你怎么不早说?”江风皱眉。 “我娘不让我说。” 江风也没再追问。他绕到青石后面,果然看见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阿蝉指路,外人根本发现不了。他拔出刀,将藤蔓砍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通道。 “跟紧我。”江风弯腰钻了进去。 洞道极窄,只容一人通过。江风打着火折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和那晚在坑底闻到的极像。阿蝉跟在后面,小声说:“这味道,我小时候闻过。我娘身上总有。” “你娘以前常来。”江风道。 “嗯。她每次从北岩回来,都会带些草药。” 两人往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洞道忽然被一道石门截断了。 石门通体发青,上面刻满了龙纹,没有锁,没有环。 江风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他运起真气,又拍了一掌,石门依旧连条缝都没开。 “这石头有古怪。”江风皱眉。 阿蝉走上前,伸手去摸门上的龙纹。她的指尖刚碰到石面,龙纹忽然亮了起来,门后传出一声极沉的响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滚到了两边。石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江风瞳孔一缩。他看向阿蝉。阿蝉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我没使劲。” “这门认你。”江风道,“应该是你身上的龙气。” 阿蝉张了张嘴,没说话。江风推着她,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不大,中间有方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石匣。石匣通体发青,上面雕着极细的龙纹,被灰尘盖了大半。 阿蝉走到石台前,双手按住匣盖,用力一掀。 匣盖打开,里面铺着一块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放着一卷旧得发黄的绢帛,和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两个字:潜龙。 江风拿起那卷绢帛,展开。目光从头扫到尾,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停在末尾一行。他低声念了出来:“若朕身死,着玄鳞司镇抚使,持此令清君侧,安北境,扶立新君。” 阿蝉瞪大眼睛:“这……先帝怎么知道来的会是你们玄鳞司的人?” 江风手指攥着绢帛。 这遗诏,先帝早就写好了。在他还是玄鳞司一个无名小卒的时候,先帝就知道有这一天。 他慢慢把绢帛卷好,又拿起那枚令牌。令牌入手极沉,非金非铁。 江风攥着它,忽然低声道:“柳擎天,你断刀门的末日到了。” 阿蝉看着他,感受到身体散发出来的杀意,竟然打了个寒颤。 江风把两样东西收好,又看向石室正中的地面。那里有块石板,颜色和周围的都不一样。 他蹲下,敲了敲。空洞声响。 “让开。”他让阿蝉退后,自己运起真气,一掌拍在石板上。 石板碎裂。下面是一个更小的石龛。石龛里放着一个白玉小瓶,瓶口用蜡封着。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江风把纸拿起来,就着火光看。上面写着几个字:“龙气相容,百毒不侵。” 再往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江风没注意。阿蝉却凑过去,把那行小字看完了。她的脸忽然红了一下,又很快别开。 “怎么了?”江风问。 “这药可以一个人用,也可以两个人用。”阿蝉指了指纸的最底下,“下面写着,一个人的话需要有龙气只认,而两个人只需要一个人有龙气,就可以引渡药力。” 江风一怔,低头再看。 果然,那行小字虽淡,却依稀可辨:“以龙气之身,与男子交合,可渡药力。阴阳相济,百毒不侵。” 江风抬头看向阿蝉。阿蝉已经把白玉小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药,我想和你共享。”她说,“你刚在青州被人下药,差点没命。如果这药真能百毒不侵,以后你就不会在被他们偷袭了,你以后还要面对柳擎天,还要回京城。” 江风看着她。 “阿蝉。”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 “我知道。”阿蝉打断他,“我又不是小孩子,反正不管怎么样,你认与不认我都是你的人了,我不在意,这次只要你把我当成阿婵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江风面前,仰起脸,狠狠的盯着他。 江风喉咙发紧。他看着她,终于慢慢低下头,他确实很需要,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 两个人的呼吸在潮湿的石室里交缠在一起。火光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两株在暗处生根的藤蔓。阿蝉踮起脚,主动吻了上来。而江风直接把小巧的阿婵抱了起来。 阿蝉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一次,你喊阿蝉。” 江风顿了顿,低低应了一声:“阿蝉。” 石室里只剩下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细响。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 荒郊野外,渺无人烟,两个人不再压抑,放肆地嘶吼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石室里彻底暗了下来,阿蝉伏在江风胸口,呼吸渐渐平稳。江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她的后颈,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用重物砸在石门上。 江风猛地抬头,眼神一冷。他伸手将刀握在掌心。 阿蝉也坐了起来,眼中全是警觉。 “他们找来了。”江风低声道。 石门外的闷响又响了一下,像是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门。 江风缓缓站起来,将外袍披在阿蝉身上。他转头看向那扇被龙纹照亮的石门,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拿了东西,还得有命出去。阿蝉,跟紧我。” 阿蝉已经把衣服穿好,走到他身后,手抓住了他的后襟。 “别怕。”江风道。 “我不怕。” 江风没再说话。他提着刀,一步步朝石门走去。 第32章 百毒不侵 江风拉开石门的瞬间,一股白烟已经灌了进来。 他屏住呼吸,左手一把将阿蝉拽到身后。白烟极浓,像有人把整片雾都塞进了这个甬道。江风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烟里人影晃动,数了数,至少十来个。 “江镇抚使,别来无恙啊。”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烟中传来。江风眯起眼,看见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青城派的青灰长衫,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竹笛。笛子一端还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 “青城派,好手段。”江风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比起江镇抚使单枪匹马闯北岩,我这点手段算不了什么。”白面男人笑了,“自我介绍一下,青城派内门执事,燕青。在青州药铺给江镇抚使下的醉仙引,就是在下的手笔。” 阿蝉躲在身后攥紧了他的衣摆。 “江镇抚使是不是觉得,只要找到先帝遗诏,这天下就能变天了?”燕青又往前走了两步,白烟在他脚下缓缓散开,“太天真了。这北岩里的东西,我青城派也盯了很久。今日,正好请江镇抚使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死得体面些。” “我要是不交呢?”江风道。 “那这烟里掺的‘七绝散’,就会慢慢钻透你的皮肉。用不了一炷香,你全身的经脉会一根根裂开,最后连站都站不住。”燕青笑得极温和,“上次是醉仙引,不是为了要你的命。这次可不一样,你已经没有作用了。” 烟越来越浓。他其实已经感觉到那烟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露水。可那凉意只停留了一瞬,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体内那百毒不侵的药力仿佛活了过来,将所有毒气尽数吞了下去,又化为一缕极淡的暖流,融入经脉。 “阿蝉。”江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一会儿捂住口鼻,朝后站。” 阿蝉很轻地“嗯”了一声。 江风抬起头,看向燕青。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毒气钻透,连刀都快要握不住。他踉跄一步,靠在了石壁上,呼吸也粗重起来。 “哟。”燕青笑了,“这就站不稳了?七绝散的滋味,不错吧?你求我。求我,我给你个痛快。” 江风咬着牙,像是用尽力气才没有倒下去。他垂着头,断断续续道:“我……把遗诏……给你……你放她走。” “放她?”燕青看了一眼阿蝉,笑得更加轻佻,“那要看她听话不听话了。” 阿蝉脸色发白,却一步没退。 “别动她……”江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燕青终于放下了戒心。他慢慢走到江风面前,蹲下来,伸手在江风脸上拍了拍:“江镇抚使,你也有今天。来人,把他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女贼也一起绑了。”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江风嘴角露出一丝邪笑。 “你……”燕青瞳孔骤缩。 江风缓缓抬起手,用指背慢慢擦掉脸上沾着的药粉。那双眼清明,哪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烟不错。”江风道,“可惜,你家江爷爷怎么可能在用一件事情上栽两次跟头?” 燕青脸色惨白:“不可能!七绝散是掌门亲炼……” 刀光已经出了鞘。 燕青拼命向后掠去,可宗师境江风的刀,比他快太多。银线落下,一条右臂带着半截竹笛高高飞起,血如雨泼。燕青惨叫一声,撞进身后的人群里。青城派的人全被这突来的变故震住了。 “放暗器!快放暗器!”有人嘶喊。 几道寒光从烟雾中射出,直奔江风面门。江风偏头,刀锋一磕,暗器倒飞回去,钉进两个青城派弟子的胸膛。剩下的人想退,洞道狭窄,挤成一团。有人绕到侧面,竟然朝阿蝉扑了过去。 “你胆子不小!”江风的声音从烟里传来,人却已经到了那人身后。刀光横过,那人拦腰而断,上半身还保持着扑向阿蝉的姿势。 阿蝉靠在石壁上,脸色发白,眼睛却一直追着江风。他的强大让她又担心,又安心。 江风一路砍过去,刀光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人群。有人撒粉末,他直接撞过去。有人放毒烟,那烟落在他身上,和灰没什么两样。青城派赖以成名的毒功,在江风面前成了笑话。 三息之后,甬道里还站着的,只剩江风和阿蝉。 燕青靠在石壁上,断臂处血如泉涌。他还想跑,江风已经走到他面前。刀尖抵在他咽喉上,冰凉。 “谁派你来的?”江风问。 燕青浑身发抖,却还嘴硬:“你杀了我,青城派不会放过你。” “不杀你,就会放过我了?”江风刀尖往前递了半寸,血珠渗了出来,“我再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我就是奉命行事。”燕青终于瘫软下去,“柳擎天三天前就传书给我们掌门,说你会再回狼牙谷。他让我们守在北岩附近,等你出来,就把你截了。” 江风眼神一沉。柳擎天这老狐狸,自己不动手,却把青城派推到前面来。他想用青城派的毒,把自己留在这北岩里。 “那他现在人呢?”江风问。 “在谷口!他带了三百人,把北岩外围全封了!”燕青几乎是哭喊出来,“你出不去的!别杀我,我可以帮你……” 江风没等他说完,手腕一翻,刀尖划过。燕青软软倒了下去,再没声息。 “三百人。”江风甩了甩刀上的血,看向洞道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还真是看得起我。” 阿蝉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江风,我们怎么办?出不去了。” “谁说我们一定要从谷口出去?”江风转头看她,“这北岩还有没有别的路?你娘可曾提过?” 阿蝉一怔,随即眼睛亮起来:“有。后山有一条水洞,又窄又深。我小时候和我娘来过。她不让我下水,说不到万不得已,别走那条路。里面黑,怕我出不来。可它通到谷外的落星潭。” “你带路。”江风道,“我们就从水洞走。” 阿蝉点头,转身就往石室后面跑。江风跟在她身后,听着石室深处传来隐隐的水声。 两人很快找到了那条水洞。洞口极窄,水流从里面涌出来,撞在石壁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江风正要脱外袍,忽然看见水面上漂来一样东西。 一截断刀。刀身上缠着半块青城派的腰牌。 江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水洞那头,也有人。”他低声道。 阿蝉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江风把外袍重新系紧,握了握刀柄。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条黑漆漆的水洞。前有堵截,后有柳擎天。北岩这地方,进来难,出去更难。 “没办法。”江风道,“走水路。我走前面。” 他刚迈出一步,阿蝉忽然拉住他的手。她的小手冰凉,却在发抖。 “江风。”她低声道,“如果下面真有埋伏,你别管我。带着东西先走。” 江风回头看她,她脸上透露着一股坚毅。 江风忽然笑了一下。他反手把她的手握紧,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一起走……”他说,“我的女人我能护得住。” 阿蝉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33章 杀出重围 水洞里的水极其的寒冷。 江风一手攥着刀,一手拉着阿蝉,半截身子没在水里,顺着暗流往前摸索。水不深,只到胸口,可底下全是滑溜溜的石头,稍不留神就会摔倒。更糟的是,前面越来越黑,没有光亮,只能凭手感往前走。 “这里的水是往外流的,我们顺着走,一定能出去。”阿蝉在后面小声说。她的牙关在打颤,浑身发抖,愣是一句话冷都没说。 “还能撑住吗?”江风问。 “能,我小时候大冬天翻墙掉进过冰河,比这可冷多了。” 江风没说话。他知道这丫头在硬撑。水洞里的寒气透骨,他宗师之体都觉着冷,更别说她。可眼下没有别的路。柳擎天三百人封了谷口,青城派又堵了水洞另一端。他们只能往前,不能退。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面忽然透出一点光。 江风放慢脚步,把阿蝉往身后又拽了拽。他贴着洞壁,侧头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片极开阔的水潭,三面环崖。水潭边站着五六个人,青城派的打扮,正缩在火堆旁烤火。 “妈的,守了三天了,那水洞连条鱼都没出来过。” “别急。燕执事说了,那姓江的再能打,中了七绝散也撑不过一炷香。要我说,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收尸就行。” 江风没出声。他慢慢松开阿蝉的手,朝她打了个“等我”的手势。阿蝉会意,往暗处缩了缩。江风吸了口气,整个人如一条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水面只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火堆旁的六个人还在说笑。 “你说,燕执事会不会自己把东西卷跑了?听说掌门可赏了不少。” “他敢?那东西烫手,没有柳擎天点头,谁敢碰?” “行了行了,吃点东西。等天一亮,我们进洞看看。要是那小子真死了,咱们也好回去交差。” 话音未落,水面“哗”的炸开! 江风从水里暴起,刀光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弧。离他最近的那人还没看清,头颅已经飞了出去。第二个人刚摸到刀柄,江风反手一划,整条胳膊齐肩而断。剩下四人惊得魂飞魄散,有人转身要跑,被江风抬脚一踢,整个人飞进火堆,惨叫震天。另外三人,一个被刀锋割开喉咙,一个被一掌拍碎胸骨,最后一个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别……别杀我……” 江风把刀横在那人脖子上:“柳擎天现在在哪?” “在、在谷口……他带了很多人,把整个狼牙谷都围了。” “你们青城派来了多少人?” “三十多个。最厉害的是燕执事和两个长老。长老们没进谷,在外面接应。” “那两个长老什么实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一个跑腿的,只知道断刀门和青城派都来了,谷口那边起码三百人。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江风看着他。这人吓得脸都青了,裤裆湿透,不像是装的。 他手起刀落,那人软软倒地。 阿蝉从水洞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江风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阿蝉抬头看他,挤出个极轻的颤音:“外面怎么样,我们能出的去吗?” “情况不是很乐观!”江风蹲下,帮她把衣服紧了紧,“不过有我在,别担心。” 他背起阿蝉,沿着潭边的石路往谷外走。落星潭外是片密林,穿过密林就是他们之前藏马的山脚。周铁山和鲁百户应该还在那里等着。只要到了山脚,就有马。有了马,就有生机。 可刚出密林,江风就听见了喊杀声。 “在那边!那小子从水洞出来了!” “别让他跑了!放箭!” 箭矢破空声从两侧扑来。江风脚下发力,背着阿蝉在箭雨中左右穿行。几支箭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几片碎布。有一支箭贴着他的小腿掠过,裤子割了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阿蝉趴在他背上,抱紧他的脖子,一声不吭。 “江风,前面!”阿蝉忽然喊。 前方林口,十几个断刀门的人已经抄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刘三刀。他手里提着刀,脸上挂着阴狠的笑:“江风,你今天可算落到老子手里了!” 江风可不功夫搭理他,要是被他们拦住了脚步,被包围了就真的插翅难飞了。他脚步不停,眼看就要冲入人群时,忽然一声暴喝从侧面炸响。 “大人!” 周铁山和鲁百户带着人从山坡上杀了下来。他们早听到了动静,一直埋伏在附近。周铁山满身血泥,一把厚背刀舞的虎虎生风。鲁百户更是不要命,他右臂还吊着伤,左手持刀,砍得人仰马翻。 江风精神一振。他把阿蝉放下,低声道:“跟紧鲁大。”然后提刀反冲,和周铁山一前一后,把刘三刀的人夹在了中间。 刘三刀见势不妙,转身要跑。江风哪能让他跑?凌波微步一展,人已到了他身后。一刀下去,刘三刀的右腿齐膝而断。他惨叫着扑倒在地,江风一脚踩住他后背。 “江大人!江爷爷!别杀我!我也只是听命行事!”刘三刀吓得尿了裤子。 江风没等他说完,脚从他后背上移开,踩住了他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在土地庙前想捏阿蝉的下巴。就是这只手,打翻过他手里的碗。 “你这只手我要了。” 刀光一闪。 刘三刀的惨叫声响彻山林,惊起一片宿鸟。阿蝉站在鲁百户身后,看着这一幕。她的身子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江风又一刀,刘三刀再没声息。这个从进谷开始就作威作福的小头目,终于永远闭上了嘴。 周铁山杀散剩下的人,跑过来道:“大人,马还在山脚,可那边有铁剑门的人守着!” “铁剑门?”江风擦了擦脸上的血,“多少人?” “十来个,有个用双剑的老头,很厉害。我们几个弟兄都伤在他手里。” 江风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大亮了,山雾散了一些。他们现在还在狼牙谷外围,随时会被追上。铁剑门的人占着山脚,明摆着要断他退路。 “周铁山,你带着阿蝉和弟兄们从东面绕。那是片陡坡,马过不去,但人走得了。”江风道,“我去山脚会会那位用双剑的老头。” “大人!” “听令。”江风打断他,把潜龙令和遗诏从怀里取出,塞进周铁山手里,“这两样东西,比我的命重要。你亲自保管,回京交给长公主。若我回不去,告诉她,潜龙卫和玄鳞司,可凭此令调动。” 周铁山眼睛一下就红了:“大人,您这是……” “我很快回来。”江风道。 他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攥住。阿蝉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满眼是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说了,你的女人你能护得住。”她哑着嗓子道。 江风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那些泪痕亮得晃眼。他忽然笑了,伸手,用指背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对。所以你跟周铁山走。我杀完人,就去找你。” “我等你回来。”她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江风笑了一下,阿蝉这才跟着周铁山跑了。 她跑出很远,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风忽然跑了起来。他越跑越快,朝山脚下冲去,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拖住这帮人,为阿婵他们争取时间。 第34章 霸王硬上弓 江风刚冲如那边剑光中,就明白铁剑门的老头不是寻常角色。 双剑翻飞,一快一慢,快的那柄细长如电,慢的那柄厚重如碑。 剑势成圆,把江风的刀光一圈一圈套住。另外两个青城派长老从左右逼来,一个用掌,一个用扇,出招又毒又阴。再往后,还有个灰袍老者背着双手,不远不近地盯着他。那人身上没有兵器,可江风感觉到的压迫,比前三人加起来还重。 半步大宗师。 江风心里一沉。他原以为柳擎天会亲自追来,却不想铁剑门也藏着这种老怪物。刀势一变,江风不再抢攻,转为游走。凌波微步踩到极致,在四人的围攻间腾挪闪转。 刀磕双剑,掌风擦过肋下,扇骨打在后背,每一下都叫他气血翻腾,可他不能退。 他需要尽可能多的为阿蝉和周铁山他们争取时间。 “小子,你不过初入宗师,也敢以一敌四?”用扇的长老冷笑,“今日这山脚,就是你的坟头。” “呈口舌之快谁不会!” 江风的刀比话快。一刀斜劈,逼退用扇的;反手一刺,在使掌的肩上划了道口子。使剑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忽然双剑齐出,一取咽喉,一取丹田。江风避开了咽喉,那柄慢剑却捅进他左腹,剑入三寸。 江风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身,血顺着指缝往外涌。 那老者想抽剑,却被江风攥死了。江风右手一刀横斩,老者急退,剑也不要了。江风把腹中剑一拔,带出一蓬血。 灰袍老者见准时机。 他只踏出一步。江风便觉得整座山脚都往下沉了沉。刀还没举起来,一道掌风已经拍到胸口。江风被打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他跌在碎木堆里,血从嘴里涌出来,眼前一片腥红。 “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想走?”灰袍老者负手而立。 江风想站起来。可身上的伤太重,左腹的剑孔、后背的掌劲、还有几十处大小刀剑伤。 他咬着牙,用刀撑住身体,身体有点站不稳。 就在那老者第二掌拍来时,江风体内那点即将散尽的真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双脚无意识地一错,身子以一个极诡异的角度滑了出去。那一掌贴着他耳畔掠过,把身后的巨石拍得四分五裂。 凌波微步,突破了。 江风只觉脚下生风,像踩在了水上。每一步都轻得没有重量,可偏能在方寸之间移形换位。灰袍老者连出三掌,全被他用极小的动作避开。老者脸色终于变了。 “走!”江风低喝一声,把残存真气尽数灌入双腿,整个人如一股青烟,朝东面陡坡的方向掠去。 四个高手在身后狂追。可凌波微步再快,也甩不掉一个半步大宗师。江风只觉后心又中了一记隔空掌,身子一翻,朝坡下滚去。 他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天旋地转,像被丢进了一个无底的石臼。最后,背脊撞上一块大石,他才停下来。四周是一片密林。追兵的呼喝声已经远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青州方向逃去。 等他跌跌撞撞回到玄鳞司设在城外的暗点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铁山他们先一步到了。阿蝉就站在门口,像根木头似的,眼睛死死盯江风。 眼前这个人,已经快看不出人样了。左腹的剑孔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身子都被染黑了。后背的衣裳碎成一片一片,嵌在皮肉里。脸上有血有泥,眼睛陷下去,嘴唇白得发黑。 “江风!”阿蝉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江风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可身子一晃,朝前栽去。阿蝉一把扶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周铁山和鲁百户从屋里冲出来,七手八脚把人抬了进去。 阿蝉把所有人都推了出去。 她要了热水、伤药、白布。关上门,一件一件把江风身上的破衣裳剪开。灯光下,他身上的伤触目惊心。阿蝉一边擦血,一边掉眼泪。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江风身上。 “你说了会回来的。”她哑着嗓子,不知道是对江风说,还是对自己说,“你这个人,为什么总这样。总是一个人,总这样不要命。” 昏迷中的江风眼睛动了动,好像是听到了阿婵的话。 阿蝉擦完他的脸,又替他裹伤。可她很快发现,这些伤光靠药不行。他体内真气散乱,经脉里空空荡荡,像被人把整条河都放干了。这是伤及了根本。 她擦着他额上的汗。手指无意间贴在他太阳穴上时,江风那拧紧的眉头忽然松了一点。阿蝉愣住了。她又把手掌轻轻贴在他心口。江风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就好像他的身体很像要和她肢体接触。 龙气?她的身体里有龙气。而龙气,能救他。 阿蝉慢慢擦干手,站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你总想护着我,总把我当个丫头。”阿蝉眼里还带着泪,语气却狠了起来,“可你别忘了,我阿蝉这辈子,还没被谁白占过便宜。今天,我偏要占你的。” 她把灯吹了。 黑暗里,只听得见衣料摩挲的细响,和江风越来越沉的呼吸。阿蝉爬上去,跨坐在江风身上。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阿婵这么好的身材,真是便宜你了。” 龙气顺着她的唇……缓缓渡入江风体内。江风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久旱的大地触到了第一滴雨。阿蝉闭上眼睛,开始了她的“救治”。 江风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他先看见的,是阿蝉。 她缩在他旁边,裹着被子,发丝贴在脸上,睡得很沉。眼睑还红肿着,嘴角却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上,有几道极浅的红痕,是新的。 江风开始慢慢回忆,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好了。左腹的剑孔已经收口,后背也不疼了。他攥了攥拳,真气在体内奔流,比之前浑厚了何止一倍。 御武系统的提示这才缓缓亮起。 【龙气+150。龙气溢出,自动淬体。修为突破:宗师中期。】 【凌波微步:距圆满只差最后一步。】 江风转头,又看向阿蝉。他伸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怕惊碎一场梦。 “谢谢你!” “江风……你欠我……好多次了。”阿蝉没醒,只轻轻嘟囔了一句。 江风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他慢慢躺回去,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 他想到那个灰袍老者,感觉有点熟悉,像是在京城见过。 第35章 谁是潜龙卫? 京城,小雨。 江风从东侧偏门进的城。守门的禁军换了人,两个生面孔,腰牌都是新的。江风低头走过去,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进巷子才消失。 京城这潭水,比他走之前更深了。 长公主府后门半掩着。一个老嬷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他进去。 长公主在后园暖阁等他。 她今日没穿宫装,只着了一件素白的窄袖衫,长发松松地挽着。案上摆着一壶热茶,两盏杯。江风站在门口,看见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左腹,又回到他的眼睛,最后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江风走过去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几,茶雾在中间缓缓升起来。 “伤好了?”她问。 “好了。” “瘦了。” “还行。” 两人沉默了一息。赵明昭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她的目光从他眉骨上那道新疤滑到虎口上又厚了一层的老茧。 “你有点不一样了。”她忽然道。 “什么?” “杀气。”她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也比之前稳重了,像一个合格的指挥使了。” 江风从怀里取出那卷明黄绢帛,放在案上,又取出那枚黑色令牌,压在绢帛旁边。潜龙令。两个字在茶雾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赵明昭放下茶杯,先拿起绢帛,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几变。最后轻轻放回案上。 “先帝遗诏。”她道,“有了它,清君侧就名正言顺了。” “光有名分,办不了事。”江风道,“太后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京营里有一大半是她的人。靖北王在北境还有十万铁骑。就凭一纸诏书,扳不倒他们。” “所以先帝还留了潜龙卫。”赵明昭拿起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我小时候听父皇提过这个名字。他说,大雍有一支藏了几十年的暗军,不用朝廷的钱粮,不归兵部管。只认一枚令牌。令牌在谁手里,潜龙卫就听谁的。” “令牌现在就在这里。”江风道,“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有多少人,驻在什么地方,谁是指挥,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江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跑了一趟北岩,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一个有名无实,一个有令无兵。 “总不能站在大街上喊一嗓子吧。”他道。 赵明昭把令牌翻过来,指尖摩挲着背面那行磨得快看不清的小字。她眯起眼,凑近了看。 “这行字,不是后来刻的。”她忽然道。 江风一怔:“什么意思?” “笔迹是先帝的。而且刻在令牌里面,不是外面。先刻字,后合模。”赵明昭把令牌递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小字,“你看这个‘北’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父皇写折子的时候,写到北境,笔锋总会带上去。” 江风接过令牌细看。果然。他之前也看过这个字,只当是北岩的“北”,没多想。 “难道潜龙卫在北境?”他低声道。 “北境是靖北王的地盘。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赵明昭看着他,“可若不去,潜龙卫就永远找不出来。没有潜龙卫,就动不了靖北王。” 江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把遗诏和令牌收好,贴身藏了。 “我先回司里。谢天南是先帝的心腹,我得去见一面。”他道,“北境的事,回头再议。” 赵明昭没有拦他。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亮光。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江风。” “嗯。” “无论如何不要再拼命了,我不希望你有事。” 江风走上前一步,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等我回来……”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连你的牌位都不立。” 江风握住她的手。 “好。不立就不立。我活着回来就行。” 出了公主府,江风径直回了玄鳞司。 周铁山和鲁百户被他留在了城外驿站,司里只剩谢天南在守着。他推门进去时,谢天南正坐在堂中看卷宗,抬头见是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江风也没多说,只让他把这几日的司务简单交代了一遍。 夜里,江风一个人坐在后衙的院子里。 潜龙令就放在面前的石桌上。月光落在上面,“潜龙”两个字泛着冷光。他盯着那枚令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如果真在北境,北境那么大,靖北王经营了二十年。他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他又把令牌翻过来,潜龙卫藏了那么多年,他连一条线索都没有。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谢天南。 江风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天南走到石桌旁。 江风抬起头,看见他正盯着桌上那枚潜龙令。月光落在令牌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谢天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站在那里,呼吸忽然变得又粗又急。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谢大人?”江风皱眉。 谢天南慢慢抬起眼,看了江风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江风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 他跪下了。 双膝着地,额头触地。一个宗师巅峰的高手,一个前玄鳞司指挥使,一个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的老狐狸,跪在江风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江风有点懵,过了好几息,江风才慢慢蹲下身,和谢天南平视。 “起来说话。” 谢天南抬起头。老泪纵横。 “潜龙卫,第七代暗使谢天南,参见令主。” 江风的手停在半空。 谢天南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极小的铜牌,和江风手里那枚潜龙令一模一样的花纹,只是小了一圈,像是从令牌上拓下来的印记。他将铜牌双手举过头顶。 “先帝驾崩前,将潜龙令交予老臣保管。命老臣暗中寻找能持令之人。老臣等了三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江镇抚使,原来老臣等的人,是你。” 江风故作冷静,然后他伸手,把谢天南扶了起来。 “谢老不必如此,潜龙卫在哪?” 谢天南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石桌上:“这是名册。潜龙卫有一半散在江湖,以各种身份藏身。有镖师,有掌柜,有山匪,有船夫。剩下的一半,在北境。靖北王身边,也有我们的人。” “怎么召?” “凭此令,老臣可以带令主去寻。只是有一件事,老臣必须先说清楚。”谢天南的声音沉下来,“潜龙卫有一半,在靖北王的地盘上。那些人,老臣召不动。只有令主亲自去,才能把他们带回来。” 江风拿起那本名册,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地点、暗号。他合上名册,看向谢天南。 “明天一早,我们去北境。” 谢天南深深躬身:“老臣领命。” 话音刚落,谢天南脸色忽然一变。他猛地回头看向院门。江风也听见了。院外的暗处,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正快速远去。 “有人偷听。”谢天南低声道。 江风已经掠了出去。月光下,一个黑影正翻过司衙后墙。速度极快,至少是宗师境。 他站在墙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谢天南。”他低声道。 “老臣在。” “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是谁?” 谢天南翻开册子,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北境,落雁城。一个开酒馆的,叫孙福。” 江风转身走回院中,拿起石桌上的潜龙令。 “先不去落雁城。”他道,“先查清楚,今晚偷听的人是谁。能在我玄鳞司来去自如的,不多。” “老臣这就去查。”谢天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江风把令牌收好,得先把江湖零散的潜龙卫先召回,看名册,光这一半的人数就有两千人之多。 第36章 抄家赚银子 名册上的数字,比江风想的还大。 他坐在后衙案前,把谢天南留下的那本册子翻了一夜。江湖上散着两千三百多人,北境还有一千多。加起来将近四千。四千张嘴,四千副刀甲,四千个人的吃穿用度。光靠玄鳞司那点库银,连一个月的口粮都撑不住。 天快亮时,江风把周铁山叫了进来。 “大人,您一宿没睡?”周铁山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吓了一跳。 “去把鲁百户也叫来。” 片刻后,两人到齐。江风把名册合上,推到一旁,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那是他前几日让周铁山暗中查的,一直没有动。 “户部侍郎曹锦,管京畿粮仓。在位十一年,账面上亏空五十万石。私宅在甜水巷,占半条街。后院一座太湖石假山,值八千两。外面三房外室,各有一套宅子。他儿子在江南买了三千亩水田。” 周铁山眼睛亮了:“大人,要抄他?” “今天。” 鲁百户道:“大人,曹锦是太后的远房外甥。抄他,会不会……” “他钱多。”江风站起来,把卷宗收好,“记住,我们玄鳞司是为陛下分忧的,先帝在的时候,我玄鳞司何曾看过别人的脸色?” 他拿起桌上的刀,别在腰间。 “今天这一趟,不光是为了银子,是时候让外人知道知道玄鳞司了。” 周铁山和鲁百户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半个时辰后,两百玄鳞卫在司衙门前列队。黑衣黑甲,刀出鞘,弓上弦。江风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队伍穿街过巷,铁甲铮鸣。 沿途铺子纷纷躲避。有胆大的百姓缩在门缝后头看,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队伍刚进甜水巷,曹府门口的守卫远远看见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吓得连滚带爬进去报信。 不久便位临曹府,曹府大门紧闭。 他没废话,抬手一指点出。六脉神剑射出,门栓应声而断。两扇朱漆大门被周铁山一脚踹开。 “玄鳞司办案!”江风策马踏入前院,“曹锦,出来。” 正堂的门开了。曹锦穿着睡袍冲出来,头发散着,身后跟着两个幕僚。到底是官场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他出来就稳住了神,指着江风骂。 “江风!你一个小小玄鳞司镇抚使,胆敢擅闯本官的府邸!本官是户部侍郎,正三品!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今日就去弹劾你。” 江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曹大人,玄鳞司查案,不用圣旨。先帝在时定下的规矩,你忘了?” 曹锦脸色一僵,随即冷笑:“先帝?先帝已经死了。如今宫里是太后说了算。江风,你应该知道,我后面可是太后,得罪了我,你承担的起吗?” “担不担得起,抄完再说。”江风翻身下马,走到曹锦面前。他比曹锦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周铁山,带人进去。前堂、后宅、库房、地窖,一处不准落。” 两百玄鳞卫如潮水般涌进去。曹锦想拦,被周铁山一把推开。他踉跄两步,跌坐在台阶上,脸涨成了猪肝色。 “江风!你敢!我表姐是太后!我……” “你表姐是太后。”江风打断他,蹲下身,和他平视,“可你替靖北王递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太后知道不知道?” 曹锦的嘴张了张,声音忽然断了。他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江风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在他眼前晃了晃,“泰安三年,靖北王贺你乔迁之喜,白银三万两。泰安四年春,靖北王贺你儿子入学,白银一万两。后面还有十几笔,要不要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曹锦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瘫在台阶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库房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周铁山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金条,眼睛瞪得溜圆:“大人!库房里银子堆得跟山一样!现银至少二十万两,还有金条、珠宝、地契,数都数不过来!” 江风没看那些金银。他站起身,朝库房走去。曹锦忽然从后面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声音都变了调:“江大人!江大人我错了!您要多少,我都给!您开个价!我曹家三代攒下来的家底,全给您!只求您别……” 江风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攒下来的?你一个三品官,一年俸禄多少?你儿子在江南买的那三千亩水田,你后院的太湖石假山,你外面养的那三房外室。哪一样是俸禄买得起的?” 江风抬脚把他踢开,走进库房。库房里金银满地,可他的目光只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他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军报。边关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全被曹锦扣下了。 最上面一份,日期是三个月前。落雁城守将的求援信。说北狄异动,请朝廷增兵。信上盖着鲜红的军印,封口完好,从未拆过。 江风把信拿起来,转身走出库房。 曹锦还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见江风手里的军报,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三个月前的军报。”江风把信举起来,让院里所有人都看见,“边关将士等着增援,你在京城里吃燕窝。曹锦,你猜边关那些人要是知道这封信被你扣了,他们会怎么想?”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风。 “周铁山。”江风把军报收好,声音冷得像冰,“把曹锦押回玄鳞司,关进水牢。派人去户部,把曹锦的党羽全部锁拿。” “鲁百户。” “在!” “你带五十人,去曹府别院。他儿子、他的幕僚、他的账房,一个不准走。” “是!” 江风转身朝外走。经过曹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只丢下一句话。 “曹大人,现在的你没人能保得住,我说的!” 出了曹府,街面上已经围满了人。甜水巷两旁的窗户全开着,几百双眼睛盯着那扇被踹开的大门。 他忽然勒住马,高声道:“从今日起,玄鳞司奉先帝遗诏,重开诏狱。凡通敌叛国、贪墨军饷、勾结藩王者,一个不放过。你们可以替靖北王办事,也可以替太后传话。但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窗户后面的脸。 “玄鳞司的刀,还没生锈。” 满街寂静。 江风一夹马腹,带着人扬长而去。身后,曹府门口那些金银还在往马车上搬。 回到司里,周铁山把账算出来了。现银和金条加起来,够养两千人半年。江风把那本从曹锦密室里搜出的账册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靖北王在京城的每一笔花销。哪个人收了钱,哪个人替靖北王办了事,全在上头。 “谢天南呢?”江风问。 “在后堂。他说等您回来,有事要禀。” 江风把账册收好,往后堂走去。推开门,谢天南正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令主,宫里来人了。太后派了个内侍来问话,说曹锦是朝廷命官,玄鳞司未请旨就抄家,不合规矩。” 江风走到案后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你怎么回的?” “老臣说,玄鳞司奉先帝遗诏办差,先斩后奏,先帝在时就有此例。况且玄鳞司办事不需要和谁请示。” 江风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干得好。” 他翻开曹锦那本账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京营换血”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谢天南,靖北王在京营里安了多少人?” “老臣估算,至少三成。” “三成。”江风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那就从这三成开始,一个一个拔。曹锦是第一颗钉子。接下来,我们要先稳固住内部。” 谢天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年轻人,从狼牙谷回来之后,身上那股杀气,终于压不住了。 “令主,还有一件事。”谢天南低声道,“名册上京城及周边的三百多人,老臣已经标出来了。其中有一个,就在京营里。是个千总,手里管着五百人。” 江风抬起头。 “叫什么?” “赵虎。京营左卫千总。十年前被先帝安插进去的。靖北王在京营换血的时候,他也在其中。只是他藏得深,到现在都没露过。” 江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玄鳞旗在晨风里招展。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谢天南,明天把赵虎约出来。我要见见他。” “老臣遵命。” 第37章 白梅无痕 次日,京城里安静得不太正常。 江风一早到司里,就发觉气氛不对。廊下几个玄鳞卫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见他来了又散开。周铁山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今早卯时,城东暗哨被人拔了。两个弟兄,一个死在巷口,一个死在井边。刀口都在喉咙上,一刀毙命,没打斗痕迹。” 江风脚步一顿:“尸体呢?” “鲁百户带人收回来了。在后院停着。” 江风快步走向后院。两具尸首并排放在门板上,盖着白布。 掀开布,伤口细而深,像是用一种极薄的利器割开的,切口平整如镜。周铁山蹲下来,指了指伤口边缘:“大人您看,刀口处有一圈极淡的青痕。像是淬过药。” 江风蹲下细看,青痕极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正要开口,谢天南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看了两具尸首一眼,脸色慢慢沉下去。 “无痕楼。”谢天南低声道,“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收钱杀人,从不失手。杀手身上都有一块铜牌,见过铜牌的人,都死了。” “背后是谁?” “不知道,还没人知道他们的核心人员,只有几个联系的聚点。” 江风站起来,看着两具尸首。他认得其中一个。叫孙七,去年才入的玄鳞司,才十九岁。 “杀我的弟兄,是在警告我。”江风道,“曹锦后面的人,坐不住了。” 正说着,周铁山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差。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人,刚才西坊那边来报。马六的娘,今早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屋里。刀口和马六一样,都在喉咙上。” 江风的手猛地攥紧。 马六就是昨晚被抬回来的重伤弟兄。他家里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无痕楼杀了马六还不够,今早又摸到他家里,把那个瞎眼的老太太也杀了。 周铁山咬着牙:“大人,无痕楼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们能摸到我们任何人的家里去。” 前堂里突然安静了,几个在场的玄鳞卫脸色全白了。他们不怕自己死,可谁都有爹娘,有妻儿。无痕楼这一刀,捅在了所有人的软肋上。 江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传令下去。今天开始,所有弟兄不许单独出司。巡逻加倍,暗哨翻番。家里有亲眷在京城的,全部接到司里来住。房子不够,就去租。银子从曹锦的库里出。” “是!” “另外……”江风顿了顿,“从今天起,出门身上带两样东西。第一,信号弹。第二,短刀。遇到无痕楼的人,信号弹先放,再动手。” 周铁山和鲁百户领命去了。江风回到后堂,把谢天南叫到跟前。 “无痕楼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没有。老臣只知道这么多。”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铁山推门进来,满头是汗:“大人!城西暗哨又出事了!三个弟兄,全死在同一条巷子里。还有一个,重伤,抬回来了。” 江风霍然起身:“人呢?” “在后院。” 江风赶到后院时,那个重伤的玄鳞卫已经被抬上了门板。胸口一道极深的刀口,血流不止。他还有一口气,看见江风来了,嘴唇动了动。 江风蹲下来,凑近他嘴边。 “我摸到了……摸到……”他喘了几口气,眼睛开始往上翻。 江风握住他的手:“摸到什么?” “袖口……绣着……” 他没说完,人就断气了。 江风慢慢站起来,把那人睁着的眼睛合上。他转过身,看向谢天南。 “袖口绣花。”江风道,“谢天南,你知道哪家杀手袖口绣花?” 谢天南想了很久,忽然道:“梅花。老臣想起来了。先帝当年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就是梅花。无痕楼杀手袖口绣梅花。” 江风走到院中。夜色已经落下来,司衙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道:“谢天南,你说他们今晚还会来吗?” “会。他们杀人有节奏。今晚还会来。” “那就等着。”江风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膝上,“我倒要看看,这无痕楼的梅花,能不能过我玄鳞司的门。” 他坐在前堂,一夜没合眼。 周铁山守在门口,鲁百户带人把司衙围了三层。刀出鞘,弓上弦,灯笼全部点亮。整条街都照得通明。 子时刚过,西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猫踩在瓦上,又像风吹过树梢。 江风睁开眼。 那声音停了。可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他们在暗处。在等。 江风慢慢站起来,提着刀,走向门口。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漆黑的院子。 忽然,一丝极淡的凉意从背后袭来。 江风往侧面滑了半步。一柄薄刀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无声划过。刀锋贴着他的后颈过去,只差一寸。那刀太快了。 江风脚下一转,反手一刀。刀光在灯笼下一闪,劈在空处。那个黑影已经退回了院中的暗处,快得像一道烟。 “既然来了,就现身吧。”江风站定,声音平静得像在请人喝茶,“我江风等你们很久了。” 院里寂静无声。可江风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四道呼吸。他们没有动,在观察他。在找他的破绽。 江风没有给他们时间。 他脚尖一点,凌波微步展开。整个人如一道青烟掠入院中,刀光直取最近的那道气息。黑暗中一声极轻的闷哼,一个黑影从树后闪出,速度极快。江风一刀劈空,回身又是一刀。那黑影身形一晃,袖口一道寒光刺向江风咽喉。 江风偏头,那寒光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左手一探,五指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入手冰凉、细腻、光滑。是个女人。 黑影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江风趁机借灯笼光看清了她的脸。一个极年轻的女人,眉眼冷淡,嘴唇紧抿。袖口上绣着一朵极小的白梅。 “说,谁请的你们。”江风扣着她的手腕。 那女人没有说话。她忽然一咬牙。江风闻到一股极淡的杏仁味。不好。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那女人的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服毒了。 与此同时,院中另外三道气息同时撤离,朝三个方向同时散去。江风看着那个倒下的女人,又看向那三个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 周铁山带人从四面围上来:“大人!没事吧?” “没事。”江风蹲下身,把那女人袖口上的白梅刺绣撕下来,攥在手里。他又在她腰间摸到了一块铜牌。正面刻着“无痕”二字,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七。 “七号?”江风站起来,把铜牌和梅花刺绣收好,“他们最少还有六个。” 第38章 什么叫正规军! 江风把铜牌递给谢天南。 “这是联络牌。无痕楼的杀手出门从不带钱,也不带干粮。到了地方,凭牌找人接应。牌上的数字是次序,七号是第七组。” “接应的人在哪?” “聚点。”谢天南道,“无痕楼在京城有三个聚点。老臣花了三年,只查到了两个。一个在城南药王庙后巷的棺材铺,一个在城北的赌坊。第三个,一直没找到。” 江风把铜牌收好,又问:“棺材铺和赌坊,各有多少人?” “棺材铺是联络点,平时只有两三个人。赌坊是落脚点,藏的人多些,可能有四五个。剩下的杀手在外头跑,晚上才回去。” 江风点了点头。他走到前堂,把周铁山和鲁百户叫来。 “今晚,剿了无痕楼的两个窝点。周铁山,你带一百人去城南棺材铺。鲁百户,你带一百人去城北赌坊。不用活口。” 周铁山愣了一下:“大人,不留个活口问问?” “问什么?”江风看了他一眼,“他们收了钱,杀了我的弟兄,杀了马六的娘。今晚之后,我要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动玄鳞司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周铁山和鲁百户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另外……”江风叫住他们,“这次我不去。” 周铁山回头:“大人?” “我坐镇司里。”江风把刀放在案上,“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玄鳞司的底蕴,也可以观察一下他们的动作。” 周铁山咧嘴笑了:“大人放心,这点小事,一定办妥。” 入夜后,两队人马分头出发。江风坐在前堂,案上放着那枚铜牌和半块白梅刺绣,他没静静的坐着。 城南,药王庙后巷。 周铁山带人围住棺材铺,铺子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两个伙计正蹲在地上钉棺材,一老一少。周铁山没废话,一挥手,二十个玄鳞卫冲进去,刀光在铺子里炸开。 那老伙计身形极快,从棺材底下抽出一柄薄刀,反手刺翻了两个玄鳞卫。可他刚冲到门口,就看见外面站着一百把弓。 “放。” 箭如雨下。老伙计身中数十箭,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刀。可就在他倒下的瞬间,他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只火折子,往棺材底下一扔。 “火药!”周铁山暴喝一声,扑上去一脚把火折子踩灭。棺材底下,果然藏着一只陶罐,罐口塞着引线。周铁山把陶罐拎出来,砸到巷子外。陶罐摔在地上,砰地炸开,火光冲起一丈高。 “疯子。”周铁山骂了一句,回头看向那个年轻的。年轻伙计想从后窗跑,刚翻出去,就被外围的第二道防线拦住。三把长枪同时递出,那人被钉在墙上,连声都没来得及出。 整场战斗不到半盏茶。 城北,赌坊。 这里比棺材铺难打。赌坊前后三进,暗门极多,还有一条地道通往下水道。鲁百户带人从正门冲进去时,里面已经空了。五六个杀手分散在各个暗间里,利用熟悉地形,打起了游斗。两个玄鳞卫中刀倒下。 鲁百户站在堂中,听了一会儿动静,道:“放火烧。” “大人,里面还有赌客!” “赌客早跑了。烧。” 火把扔进去,浓烟顺着地道往里灌。没多久,三个杀手从地道口被呛出来,刚露头就被乱刀砍死。剩下两个从后墙翻出去。其中一个脚刚落地,就被埋伏在那里的玄鳞卫射穿了膝盖。 最后一个是宗师初期的女人。 她翻墙而出,连伤三人,眼看就要冲入巷子。鲁百户从侧面堵上来,身后跟着二十个弓手。 “射。” 她左肩中箭,速度慢了下来,咬着牙拔掉肩上的箭,朝鲁百户扑了过来,直取咽喉。 鲁百户抬左臂硬接了一刀。 刀刃砍进小臂,卡在骨头上。那女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有人会用胳膊挡刀。就这一愣,鲁百户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他往前顶了一步,刀尖从她胸口穿出。 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抬头看了鲁百户一眼。 似乎没想通自己怎么会死在一个先天境的手里。她软软地倒了下去。鲁百户抽出刀,左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他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把半截白梅刺绣从她袖口撕了下来。 天亮时分,两队人马回到玄鳞司。 周铁山和鲁百户站在前堂,身上都带着血。周铁山嗓子有点哑,鲁百户左臂裹着厚厚的白布,血还在往外渗。 “大人,城南棺材铺,两人全灭。城北赌坊,六人全灭。共击杀无痕楼杀手八人,缴获铜牌三块,暗器若干,联络名册一本。” 江风接过那本名册,翻了两页。上面记着无痕楼在京城的所有联络暗号和接头地点。第三个聚点,也在上面。城西,铁匠铺。 “留了活口吗?” “没有。”周铁山道,“按您的吩咐。” 江风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堂前。院子里站满了人。昨夜出动的两百玄鳞卫,回来了不到一百八十个。有十几个弟兄挂了彩,还有两个永远回不来了。 “弟兄们。”江风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院的嘈杂,“无痕楼杀了我们的人,杀了马六的娘,杀了孙七,还杀了其他几个弟兄。昨天晚上,你们替他们报了仇。一个没留。” 院里安静下来。那些玄鳞卫挺直了腰,看着江风。 “从今天起,京城里那些想动我们的人,都得先想想,能不能受得住玄鳞司的怒火。无痕楼也好,别的楼也好,江湖门派也罢,只要是对立关系一律杀无赦。” “是!”两百人同时吼出来,声浪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江风退回堂中,把无痕楼那本名册放在案上。谢天南从后堂走出来,看着那本册子,低声道:“令主,第三个聚点,今晚还动手吗?” “动。”江风道,“不过这次,我要换一种方式。” 他提笔在名册上写了一道命令,递给周铁山:“把这个送给京营左卫千总赵虎。就说我江风请他喝酒。今晚,他带人来。” 谢天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令主想让赵虎带兵去剿第三个聚点?他是潜龙卫的人,总得让他露一回脸。” “潜龙卫安插在京营里的人,总得见见血。”江风把笔搁下,“顺便,也让京营里那些替靖北王卖命的人看看。”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京城。户部侍郎曹锦被抄家,玄鳞司一夜之间剿灭无痕楼两个据点,无一活口,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趾高气扬的官员,忽然一个个称病不出。 江风站在司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忽然道:“明天开始,把无痕楼那本名册上的人,一个一个提来问话。先从最小的官开始。” 第39章 新玄鳞 赵虎来的很快。 当天下午,京营左卫千总赵虎带着五百人到了玄鳞司门口。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腰里挂着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佩刀。身后五百兵丁倒是齐整,甲胄分明,刀枪林立,一看就是常年操练的底子。 江风站在门口等他。赵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行礼。礼数到了,可不跪。 “赵千总。”江风上下打量他一眼。三十来岁,国字脸,眉骨极高,一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枯井。是个藏得住事的人。 “江镇抚使。”赵虎声音很沉,“名册上的事,谢老已经跟末将说了。末将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今晚带人去城西铁匠铺。无痕楼第三个聚点。”江风把无痕楼那本名册递给他,“不用留活口。” 赵虎接过名册,翻了两页,眉毛都没抬一下。“末将明白。” “带了多少人?” “五百。” “够了。”江风道,“记住一件事。从今往后,你做任何事,都代表玄鳞司。你杀的人,算在玄鳞司头上。你立的功,也是玄鳞司的功。” 赵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沉默了一息,深深一揖:“末将记住了。” 入夜后,赵虎带着五百人直扑城西。 铁匠铺在一条极窄的巷子深处,铺面破烂,门板朽了一半。远远看去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小作坊。赵虎没有急着冲。他先把五百人分成了四队。一队堵前门,一队守后巷,一队封住左右房顶,剩下一百人跟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没有让人破门。他让四个人抬来一根粗大的撞木,对准铁匠铺的整面墙壁,一声令下。 “轰!” 整面墙塌了。 墙后的铁匠铺里,七个无痕楼杀手正聚在炉火旁擦刀。 墙倒的瞬间,火炭被气浪掀飞,火星四溅。七人同时拔刀,身形暴起。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宗师中期,刀锋极薄,身形最快。她一连斩断三根长枪,眼看就要冲出缺口。 赵虎没有动。他身后的盾手忽然蹲下,露出第二排枪手。六杆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同时刺出,将那女人逼回阵中。她刚退半步,第三排弓手已经拉满了弦。 “放。” 箭如雨下。那女人挥刀格挡,可箭太密了。她左肩中箭,右腿中箭,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赵虎这才拔刀。他踏前一步,刀锋自上而下劈落。那女人举刀横挡,被他一刀斩断兵刃,第二刀劈入肩胛。 剩下六个杀手,被枪阵合拢,一个接一个倒下。七个人,不到一炷香,全灭。 赵虎站在断墙里,把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身后五百人列队而立,甲胄上溅满了血点,队形却没有散。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擅自追击,没有一个人脱离阵位。 天亮回司时,江风站在院子里等着。他看着赵虎带回来的五百人,每个人身上都有血,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很平静。这就是正规军。和江湖门派那些散兵游勇完全两回事。 当天下午,谢天南也回来了。 他带回了第一批江湖上的潜龙卫。八十多人,有老有少,男女都有。有开镖局的,有当掌柜的,有在山里种田的。可往院子里一站,个个脚步稳,呼吸匀。 八十多人走进玄鳞司大院时,院子里正在操练的玄鳞卫都停了手。两边人隔着院子对视。一边是黑甲钢刀的正规军,一边是灰袍布衣的江湖客。谁也没说话。 谢天南站在两拨人中间,咳嗽了一声:“都是自家人。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别给谁使绊子。” 他把一本册子递给江风。“令主,首批召回的潜龙卫,八十三人。后面还有陆续赶来的。名册上所有在江湖的人,一个月内可以全部到齐。” 江风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记着每个人的姓名、职业、藏身地点和特长。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当年在狼牙谷坑底,两个殉国指挥使身边的暗卫,活下来了一个。 现在青州开当铺。 江风合上册子,看着院子里这几百号人。谢天南带来的八十三个,加上赵虎的五百京营兵,手底下的高手又变多了。 “谢天南。”他忽然道。 “老臣在。” “你觉得,玄鳞司现在的架构,还够用吗?” 谢天南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不够。玄鳞司旧制,千户管百人,百户管十人。如今人数翻了几倍,又有潜龙卫并入,原来的架子撑不起来。” 江风点头。他转身走进前堂,铺开一张大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从今天起,玄鳞司改制。” 谢天南、周铁山、鲁百户、赵虎,四个人站在堂中,看着他。江风把笔往桌上一搁,扫了四人一眼。 “以前玄鳞司的规矩,是先帝定的。现在人多了,事多了,规矩也得换。”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四部之间,不许互相推诿。谁误了事,我找谁。谁越了界,我砍谁。不管你是千户还是百户,不管你是潜龙卫还是玄鳞卫。在我这,只有一个规矩——听话照做。” 赵虎第一个抱拳:“末将听令。” 谢天南躬身:“老臣听令。” 鲁百户和周铁山同时上前一步:“属下听令。” 江风在纸上画了四个方框,指着第一个:“特战。赵虎,你带。挑最精锐的,专门负责斩首、突袭、刺杀。人数不用多,三百人足矣。每一个都要能以一当十。我要的是尖刀,不是人海。” 赵虎抱拳:“末将领命。” 第二个框:“探查。谢天南,你带。潜龙卫和玄鳞司的情报网合并。负责侦查、潜伏、暗线、消息。京城、北境、江湖,所有眼睛耳朵,全部归你管。我要的消息,三天之内必须到。送不到的,自己领罚。” 谢天南躬身:“老臣领命。” 第三个框:“战术。鲁百户,你带。负责设伏、布阵、围剿、策应。你是老行伍,知道怎么把人撒出去,怎么收回来。百人以下的仗,你说了算。” 鲁百户左臂还吊着白布,却站得笔直:“属下领命!” 第四个框:“战阵。周铁山,你带。五百人以上规模正面作战,归你。练阵型,练配合,练攻坚。我要的是一堵会走路的墙,推到哪里,哪里就得塌。” 周铁山一挺胸:“是!” 江风放下笔,看着四个人。“玄鳞司从今天起,不再只是查案拿人的衙门。我们手里有刀,有兵,有眼睛,有拳头。京城里任何人想动我们,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沉下来。 “潜龙卫并入玄鳞司,但番号不变。对外,你们还是玄鳞卫。对内,潜龙卫的建制保留。名册上的暗号、联络方式,全部沿用。” 当天夜里,玄鳞司大堂灯火通明。四部人马各归各位,连夜开始整编。赵虎挑走三百人去了校场。谢天南带着潜龙卫的册子钻进了后衙。鲁百户和周铁山在院子里点人分队,吆喝声传出去三条街。 江风独自走到院中,他把潜龙令从怀里取出来,看了一会儿,递给谢天南。 “拿着。潜龙卫的事,你比我熟。以后我不在京里,你说了算。” 谢天南双手接过令牌,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老臣……万死不辞。” 江风没有扶他。他只是转身走向堂中,丢下一句话。 “谢老,你不能死,你就是我的背后,有你在我才安心” 第40章 无痕楼再犯 深夜,玄鳞司。 江风站在司衙后墙的阴影里,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腰上只别了一柄短刀,怀里揣着那半枚白梅刺绣和铜牌。周铁山远远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大人,您这身出去,是要杀人还是要偷东西?” “都不是。”江风整了整袖口,“去串个门。” “串门穿夜行衣?” 江风没理他,脚尖一点,人已经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长公主府的后巷,墙根下只能听到蟋蟀叫。 江风绕到东侧,贴着一棵老槐树滑上墙头。他蹲在墙头上,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打瞌睡的婆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话本里那些采花贼。堂堂玄鳞司镇抚使,干这种勾当。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还是翻进去了。 落地无声。 暖阁的灯还亮着。江风在窗外站了两息,抬手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里面静了片刻,窗子从里面推开一条缝。赵明昭的脸露出来,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 江风刚翻进暖阁,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婆子醒了,正朝暖阁走来。江风闪身躲到屏风后,屏住呼吸。那婆子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又走了。江风这才从屏风后出来,正对上赵明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江镇抚使好胆量。”她穿着一件月白寝衣,头发散在肩上,“夜闯公主府,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公主府的门槛太高,白天进不来,只能夜里来了。” 赵明昭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到案边,把一本册子合上,随手推到一旁。江风看见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京营。 “你在查京营?”江风走过去。 “太后的人开始往京营里塞人了。今天下午,京营左卫多了一个副将,姓魏,是曹锦的门生。”赵明昭端起灯,又点了一盏。屋里亮了些,江风才看清,她眼底有淡淡的青。 “你多少天没睡好了?”江风问。 “你管我。” “我管得着。” 赵明昭看着他,眼神温柔了些许。她伸手,把他放在她脸上的手拿下来,却没松开。 “江风,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看京营的册子吧。”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江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赵明昭顿了一息,随即迎了上来。她的手从攥他的指尖变成抓住他的手腕,再变成环住他的腰,一寸一寸收紧。两人从案边退到榻前。案上的灯被撞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没灭。江风把她轻轻按在榻上,赵明昭仰起头,嘴唇微微发红,眼里那点水光比灯还亮。 “你外面的事,我不管。”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喘,“但今晚,你哪儿都不许去。” 江风低低应了一声。他解她衣带的时候,手指有些慢。赵明昭忽然抓住他的手。 “江风。”她盯着他,“你从北岩回来,好像变了。” “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她伸手,指尖轻轻按在他胸口,“就是感觉你比之前更加深沉了,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很近。有时候又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江风一激灵,内心暗道,不会是阿婵的事情被长公主知道了吧。 但此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按在榻上。他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畔。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他声音很低,“你在这里,我就一定回来。” 赵明昭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只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灯重新亮起时,赵明昭靠在江风怀里,身上盖着一件外袍。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手指懒懒地绕着他衣带上的一根线头。 “你明天走?”她问。 “天亮前走。” “去哪儿?” “先去查那个魏副将。”江风道,“曹锦的门生,太后塞进京营的。得摸清他的底,整个京都很快就会有大变动。” 赵明昭从他怀里坐起来,把外袍披好,走到案边。她拿起那本京营册子,翻到一页,递给江风。 “魏副将,宗族三代都在江南。但他有个姑母,十年前嫁到了靖北王府。” 江风接过册子,看了几眼。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条,也放在案上:“我的人也查了。魏副将的姑母,嫁过去之前,在宫里做过女官。先帝时期的女官。管过御膳房,还管过一阵子内库。” 赵明昭看着那张纸条,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两人查到的线,拼在一起,才凑成完整的一条。 “三重身份。”江风道,“曹锦的门生,太后的新棋子,靖北王的暗线。全凑齐了。” “还有一条。”赵明昭走到案边,把那本册子合上,“魏副将不是太后的人。他是靖北王的人。太后以为自己在往京营塞人,其实她塞的是靖北王的人。” 江风脚步一顿:“太后被靖北王当枪使了?” “她自己还不知道。”赵明昭道,“这件事,可以利用。” 江风沉默了一息。他走到赵明昭身后,替她把散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你查了多久?” “从你抄曹锦那天开始。” 江风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你在外面杀,我在里面查。”赵明昭攥紧手里的铜牌,“你回来之前,我替你盯着这座城。” 江风翻窗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我看不透。其实你比我还看不透。” 赵明昭挑眉:“怎么说?” “我起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明明查到了这么多,却只告诉我一个魏副将。剩下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赵明昭顿了一下,别开眼:“等你把魏副将的事办完再说。” “行。”江风笑了笑,“那我先办魏副将。办完了,你最好有一箩筐话等着我。” “一箩筐不够。”赵明昭淡淡回了一句,“备三箩筐吧。” 江风翻窗走了。他贴着墙根离开,翻墙而出,晨风灌进袖子。他正要朝城东走,周铁山忽然从暗处跑出来,脸色发白。 “大人!城北驿道出事了。昨晚有一队人在驿道设伏,杀了三个过路的官员。那些人袖口上绣着梅花。” 江风脚步一顿。无痕楼。他杀了八个,又来了。 “几个人?” “最少十个。而且这次,还有一个宗师巅峰带队。” 江风慢慢直起身,手按上腰间的短刀。晨光从东边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把夜行衣的领口紧了紧,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无痕楼。”他低声道,“你们还真不怕死。” 第41章 灭宗 周铁山追上来,江风已经翻身上了马。 “大人,城北驿道那边,真不去了?” “去。但不是现在。”江风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城北方向,“无痕楼是杀手,追着他们的影子跑,永远追不上。要打,就打他们的根。江湖上的大门大派肯定都和他们有所牵连,而青城派正好和我有仇。” 周铁山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大人,您是想通过青城派来抓到无痕楼的线?” “我是要去灭了青城派,去传令。赵虎点三百特战,鲁百户点战术队,你的战阵兵。全员,一个时辰后,司衙门口集合。” “是!” 一个时辰后,玄鳞司大院里已经站满了人。赵虎的三百特战,鲁百户的战术队,周铁山的战阵兵,整整两千八百人。甲胄分明,刀枪林立。 谢天南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令主,青城派老巢在青峰山,距京城一百六十里。山门建在半山腰,三面峭壁,只有正面一条路。派内弟子一千二百人,掌门孙玄机,宗师巅峰。内外门十二个长老都是宗师中期和后期,全宗宗师境不低于三十人,最关键的是青城派善用毒。” “一千二百人。”江风把图纸接过来看了两眼,“哼!将防毒面具都带上,今天我就要以多欺少,我倒要看看这个江湖有多硬气。” 当天下午,玄鳞司两千八百人开拔。 沿途驿站的官员远远看见那阵势,小声的嘀咕,这个镇抚使又不知道搞什么幺蛾子。有些胆大的从窗缝里偷看,只见黑压压的铁甲兵从大道上流过,一眼望不到头。 第二日午后,大军抵达青峰山脚。 青城派早就得了消息。山门口已经设了拒马,两百多个弟子持剑列阵,后面还站着一排弓手。山门上挂着一面大旗,写着“青城”二字。风吹旗展,倒有几分气势。 江风骑在马上,远远看了看那阵势,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在拒马前站定。 山门前的广场上,一个青袍老者负手而立。他身后跟着两个长老,正是当日和燕青一起伏击江风的人。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正是掌门孙玄机。 孙玄机扫了一眼江风身后的人马,忽然笑了。 “江镇抚使,带这么多人来我青城派有何贵干?”他眯着眼,语气里全是揶揄,“就你们朝廷的这帮酒囊饭袋,回去抓抓贪腐还可以,就不要来我们名门大派丢人现眼了。” 他身后两个长老也笑了。一个道:“朝廷养的兵,能打仗?” 另一个道:“掌门,别这么说。人家好歹穿着甲呢。虽然那甲看起来也不怎么结实。” 青城派的弟子们跟着哄笑起来。 江风就这样站着。他身后两千八百玄鳞卫也就这么站着。 孙玄机笑了一会儿,见对面没什么反应,也觉得无趣,便收了笑,冷声道:“江风,你在京都怎么折腾那是你的事情,我没放在眼里,可你今日带兵围我青城山,是欺我青城无人吗?” “孙玄机,我问你一件事。”江风道,“醉仙引,是不是你炼的?” 孙玄机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是又怎样?你中了醉仙引还能活着,算你命大。” “还活着。”江风点了点头,“可我那些弟兄,没活下来。” “那又如何,那还不是他们无能!” “那就打!先破阵。”他转身上马,对赵虎道。 赵虎点头,一挥手。三百特战兵同时压上。青城派的弟子还在摆剑阵,可赵虎的人根本不和他们拼剑。盾牌顶在前头,短刀从盾缝里递出去,捅的都是下三路。青城弟子练的是剑法,讲究飘逸灵动,可面对这种打法,剑还没递出去,腿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三排青城弟子几乎同时倒下。后面的弓手刚要放箭,周铁山带着战阵兵从侧翼插上。盾牌围成半圆,枪手从盾后刺出,密密麻麻的长枪像刺猬炸开了毛。 可青城派的弓手也不是吃素的。一个执事躲在拒马后面,连射三箭,三个玄鳞卫应声倒地。其中一个被射穿了喉咙,连声都没出就死了。 江风看见地上那几具尸体,脸色沉了。他抬起右手,六脉神剑射出,三道剑气精准地钉在拒马后弓手的位置。那个执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趴在了拒马后面。 “盾阵。”江风道,“给我推过去。” 三百盾牌同时竖起,像一堵会走路的铁墙,朝山门压了过去。青城派的弓手射出的箭打在盾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却射不穿。盾阵推到拒马前,枪手从盾后刺出,拒马后的弓手一个接一个倒下。 孙玄机脸色铁青。他刚要亲自出手,赵虎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孙玄机拔剑。一剑刺出,剑势极快,赵虎侧身躲过,可肩头还是被削掉一片肉。赵虎咬着牙不退,反手一刀劈下。孙玄机身子一矮,第二剑刺向赵虎咽喉。赵虎硬吃一剑,刀锋擦着孙玄机的肩膀过去,削下一片肉。 两人缠斗在一起。孙玄机是宗师巅峰,剑法精妙,可赵虎的境界是杀出来的。孙玄机刺他三剑,他躲两剑,吃一剑,可他的刀每次挥出去,孙玄机都得退。退了三步,身后的特战兵就往前压三步。 孙玄机一剑劈开赵虎的盾阵,掌风拍断了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树。树干轰然倒下,砸翻了三个玄鳞卫。孙玄机趁乱想突围,可赵虎又堵了上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打,他身后站着二十个特战兵,围成一个圈。 另一边,两个长老已经被鲁百户带人围住。鲁百户是先天巅峰,打不过宗师。可他身后有三百战术兵,弓手、枪手、刀手层层叠叠。两个长老想突围,冲了三次,每次都被堵回来。 不到一炷香,青城派的弟子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开始溃散,有人往山上跑,有人跪地求饶。 孙玄机一剑逼退赵虎,转身想跑。江风站在他面前。 “孙玄机。”江风拔出刀,“刚刚的嚣张气焰怎么没了,想逃?” 孙玄机咬牙,一剑刺出。剑势极快,可江风比他更快。凌波微步一错,人已经到了孙玄机身侧。一刀斜劈,孙玄机横剑去挡,剑断了。第二刀,孙玄机肩头中刀,踉跄后退。第三刀,江风没有给他机会。 刀锋从孙玄机胸口穿出。 孙玄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抬头看了江风一眼。他嘴角带着血,忽然笑了一下:“江风,你灭了青城,你也不会好过的,江湖上不会准许朝廷拥有轻易灭杀大派的实力。” 江风拔刀,血溅了一脸。他低头看着孙玄机倒下去,只说了一句:“谁不服那就打到服为止。” 掌门一倒,剩下的人全跪了。两个长老也被鲁百户的人按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江风站在山门前,看着满地的青城弟子。他甩了甩刀上的血,对周铁山道:“搜山。青城派所有的丹药、毒方、秘册,一样不留。还有,找找有没有无痕楼的线索。” “是!” 江风转身,走到那两个被绑着的大长老面前。其中一个抬起头,瞪着江风:“江风,你可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祸?”江风蹲下身,看着他,“你觉得我江风是怕事的人?” 那长老说不出话。 “我给你一个机会。”江风道,“无痕楼在青城派有没有联络点?说了,我留你一条命。” 那长老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后山有一处暗室,无痕楼的人每次来,都在那里落脚。” “带人去后山。”江风站起来,对赵虎道。 赵虎领命去了。片刻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大人,暗室里搜到的。上面记着无痕楼在各地的联络人和据点。” 江风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上面画着一个标记,一朵白梅,和白梅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标记:一个“内”字。 “谢天南。”江风的声音沉下来,“你过来看。” 谢天南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标记,脸色骤变。 “这是宫里的暗线标记。” 江风慢慢合上册子,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无痕楼背后的人,在宫里。” 周铁山跑过来:“大人,青城派的所有物资都搜刮空了。” “回京。”他道,“该清一清宫里的脏东西了。” 第42章 无痕楼背后的人 玄鳞司灭青城派的消息,在江风班师回京的前一天,已经传遍了京城。 茶楼里在传,酒楼里在传,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都在说。有人说玄鳞司带了三万人,把青峰山踏成了平地。有人说江风一个人斩了青城派三十个宗师。消息越传越离谱,可越离谱,越有人信。 江风到京城那天,走的还是东侧偏门。守门的禁军不再是生面孔,见他的马队过来,老远就让开了道。进了城,沿途铺子里的伙计、掌柜,看见玄鳞司的黑甲马队,不躲了。有些人站在门口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竟然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江风微微点头,没有停。 到了玄鳞司门口,周铁山打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您走后这几天,京城里变了不少。原先称病的官员,有几个悄悄递了帖子来,说想登门拜访。” “都有谁?” “礼部侍郎孙承恩,还有京营右卫的一个副将,姓周。帖子我没收,压着呢。” “压得好。”江风翻身下马,“传话出去,就说玄鳞司近日不接外客。若真想拜访我,那就等我去登门。” 进了后堂,谢天南已经等着了。桌上摊着那本从青城派后山暗室搜出来的册子。江风坐下来,把册子翻开,指着那朵白梅下面的“内”字。 “宫里的暗线,你能看出是哪条线?” 谢天南沉吟了一下:“老臣查过,这个标记的写法,是先帝时期的旧制。先帝在时,宫里的暗线分三条。一条在御膳房,一条在内库,一条在司礼监。这个‘内’字,应该是内库那边的线。” “内库。”江风靠在椅背上,“掌印太监是谁?” “周德全。六十多了,先帝在时就在内库,干了三十多年。此人极不起眼,平时缩在库里很少露面。太后掌权后换了好几个内库管事,周德全都留了下来。谁当管事,他都是那个管账的老太监。” “一个管账的老太监,先帝时期的旧人,无痕楼背后的暗线。”江风站起来,走到窗前,“有意思。” 当天夜里,江风换了太监的衣服,趁着夜色摸到了宫墙外。 谢天南替他打点好了宫里的一个潜龙卫暗桩,在后角门等着他。那暗桩是个四十来岁的粗使太监,姓李,专管倒夜香。他把江风领进宫里,绕了几道弯,停在内库后面的矮巷里。 “前面那间屋子,就是周德全的值房。他每天亥时之后才回去,平时就他一个人。”李太监低声道。 江风点头,闪身贴到屋后。窗纸上映着一盏豆灯,一个人影坐在灯前,正翻着什么东西。江风绕到正门,敲了两下。屋里的翻页声停了。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周德全探出头,看见江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恢复了平静。 “哪个宫的?内库的账明天再对。” 江风没说话。他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白梅刺绣,放在门槛上。 周德全低头看了一眼刺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慢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江风进来,然后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你是江风。”他开口,声音沙哑,不是问句。 “周公公好眼力。” 周德全没有接话。他从桌上拿起那半块刺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点光。 “先帝遗诏,在你手上?” 江风没有回答。他盯着周德全,忽然看见对方左手袖口那截白梅刺绣。那朵梅花极小,绣工极精,和他从无痕楼杀手身上撕下来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周德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忽然笑了。 “不用看了。无痕楼,是我在管。” 江风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管无痕楼?”江风的声音沉下来,“马六的娘,一个瞎眼老太太,也是你点头杀的?” 周德全沉默了一息,从桌上翻开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行:“马六的娘,是我保下来的。无痕楼的人去了,我让内库的人提前把她转移了。现在人在城外庄子上。你不信,可以派人去看。” 江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能保的,都保了。保不了的,我记着。”周德全把账册合上,“上面记着每一个死在无痕楼手里的人,后面标了‘已报’或‘未报’。未报的,等你去报。” 江风慢慢松开了刀柄。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日期、地点。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他合上账册,看向周德全。 “无痕楼背后,除了你,还有谁?” “太后。”周德全道,“无痕楼是太后手里的一把刀。专门杀那些太后不方便杀的人。我管无痕楼,是太后逼的。我不认,太后的人就会接手。我认了,起码这把刀,我可以有所干预。” “那现在呢?” “现在?”周德全把那本旧账往前推了推,“这上面的名字,是太后安插在内库的人。一共十三个。你拿回去,一个一个查。查完,你就知道太后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 江风把账册拿起来,揣进怀里。 “周公公,你今晚出了这道门,太后的人就会知道。” “我知道。”周德全笑了一下,“我活够了。先帝走的时候,我就该跟着走。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本账交出去。” 江风看着他。这个缩在内库角落里、被所有人遗忘的老太监,在宫里最暗的地方,替先帝守了三年。 “周公公,你不用死。”江风道,“我的人在宫外等着。你现在跟我走,我保你活着出宫。” 周德全摇了摇头:“我出宫,这账就没法看了。那些名字、那些暗记、那些银子的去向,只有我认得。我走了,你拿到账册也看不懂。”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江风手里。是一枚极小的铜印,上面刻着“内库掌印”四个字。 “拿着这个。内库的暗账,藏在库房第三间密室的地砖下面。明天你去取。取完就走,别管我。” 江风攥着铜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铜印收好,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周公公,我替陛下谢谢你。” 他推门走了。身后,那间屋里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一早,周铁山带人把内库第三间密室的地砖撬开,取出了三大箱暗账。江风坐在堂中,翻开第一本。第一页上记着一行字:“泰安三年春,太后寿宴,自内库支银八万两。用途:修缮慈宁宫花园。”他翻到第二页:“泰安三年夏,太后衣料,自内库支银三万两。”第三页:“泰安三年秋,桂嬷嬷出宫礼佛,自内库支银五万两。” 全是太后自己的开销。三年下来,光这三本,就记了上百万两。 江风合上账册,看向谢天南:“太后的慈宁宫,比陛下的乾元宫还大。原来钱是这么花的。” 正说着,桂嬷嬷来了。 她站在堂中,脸上那副一成不变的笑:“江镇抚使,太后有旨。周德全偷了宫里的东西,要带回去审。” 江风坐在案后,把周德全的内库掌印放在桌上,看着桂嬷嬷。 “周公公人在我这里。”江风道,“不知道他偷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桂嬷嬷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镇抚使,不用兜圈子,你手里的账册,最算你最后查到了又怎么样,你得罪的起吗?你不要以为只有你能查账……” 她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周铁山送进来一份帖子。是都察院发来的。有人弹劾玄鳞司“擅权越职,私调京营,抄没官邸,目无朝廷”。 江风把帖子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来了。” “大人,都察院弹劾,这可不是小事。”周铁山急了。 第43章 都察院 都察院的弹劾奏本,很快就惊动了圣上。 江风还在后堂翻那三箱暗账。 周铁山急得在堂中转圈。 “大人,您倒是想想办法啊!都察院那帮人,牙尖嘴利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他们要是真在朝堂上把这事闹大了,太后那边再推一把,陛下也保不住您。” 江风翻了一页账册,慢悠悠道:“弹劾我什么?” “擅权越职,私调京营,抄没官邸,目无朝廷。四条大罪。” “哪一条是真的?” 周铁山一愣:“这……私调京营是真的,可那是赵虎带人剿无痕楼,不算私调。抄没官邸也是真的,可抄的是曹锦,他是贪官。至于擅权越职……” “擅权越职也是真的。”江风合上账册,抬起头,“我确实没请旨就动了手。可你猜,都察院为什么只弹劾这四条,不弹劾我灭了青城派?” “因为他们不敢!青城派是江湖门派,灭了也就灭了。他们弹劾这些,是因为这些能扯上朝堂!”周铁山想了想,眼睛一亮。 “对。”江风站起来,把账册锁进柜子,“都察院背后的人,不是冲着我的差事来的。是冲着玄鳞司来的。他们想把玄鳞司的手脚砍了,以后谁也别想查他们的账。” 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周铁山,去办两件事。第一,把都察院最近三年弹劾过的所有官员名单,给我找来。第二,去查查那个带头弹劾我的御史,叫什么,什么背景,家里有没有做生意的。” 周铁山眼睛亮了:“大人,您要查他?” “查他。”江风转过身,“都察院查我,我就查都察院,我倒要看看他的手是不是干净。” 当天下午,周铁山把名单送来了。带头弹劾江风的御史叫崔明远,四十五岁,进士出身,在都察院干了十二年。此人出了名的“硬骨头”,弹劾过三个尚书、两个侍郎,从没失过手。朝中有人叫他“崔阎王”,谁被他盯上,不是丢官就是下狱。 “崔明远。”江风把名字念了一遍,“家里做什么的?” “他本人倒是清贫,住着两进的小院子,连个像样的轿子都没有。可他有个弟弟,在江南做丝绸生意,三年前盘下了苏州最大的织造坊。启动银子,足足八万两。” “八万两。”江风笑了一下,“一个清贫御史的弟弟,哪来这么多本钱?” “属下也查了。那织造坊的东家名义上是他弟弟,可幕后还有一个人——曹锦。” 江风的眼睛眯了起来。 “曹锦被抄了之后,他名下的产业全部充公。可这个织造坊,因为挂在崔明远弟弟名下,躲过了一劫。崔明远弹劾我,表面上是替朝廷说话,实际上是后面有人在推波助澜。” “还有一层。”周铁山压低声音,“崔明远和桂嬷嬷是同乡。两人都是河间府人,早年就认识。桂嬷嬷每年都往河间府送银子,收银子的人,就是崔明远的族兄。” 江风慢慢走到案后坐下。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 “好啊,这样就说的通了。” 当天夜里,江风他让周铁山把崔明远弹劾过的所有官员名单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有意思。崔明远弹劾过的人,要么是得罪了太后的,要么是挡了曹锦财路的。每一个案子,背后都能翻出太后的影子。 “崔阎王。”江风合上名单,冷声道,“原来是太后身边的一条狗啊!”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上。 文武分列,幼帝坐在龙椅上,小脸绷着。太后依旧在珠帘后。江风站在武将班里,位置比从前靠前了不少。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都在往他身上飘。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手中捧着奏本:“陛下,臣都察院弹劾玄鳞司镇抚使江风,擅权越职,私调京营,抄没官邸,目无朝廷。请陛下明察。” 殿中安静下来。 幼帝看了看江风,又看了看珠帘后的太后,小声道:“江卿,你有什么话说?” 江风从武将班里走出来,撩袍跪下:“臣有话要说。” “说。” “左都御史弹劾臣四条罪状,臣不否认。私调京营是真的,抄没官邸也是真的。可臣想请陛下和满朝文武先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递到幼帝手中。 “这是什么?”幼帝翻开看了一眼。 “臣查抄曹锦府邸时,搜出的一本暗账。上面记着曹锦和靖北王的往来。其中有一笔,泰安三年,靖北王贺曹锦乔迁之喜,白银三万两。还有一笔,泰安四年春,靖北王贺曹锦之子入学,白银一万两。后面还有十几笔,总数超过十万两。” 殿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曹锦是户部侍郎,管着京畿粮仓。靖北王送他这么多银子,为什么?因为他替靖北王倒卖军粮。边关将士吃不饱,曹锦在京城吃燕窝。这件事,臣抄了他的家,搜出了证据。” 江风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都察院左都御史。 “可臣想不通一件事。曹锦贪了十几年,都察院为什么从来没弹劾过他?” 左都御史脸色一变:“江风,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江风笑了一下,“我只是想问问,崔明远崔御史,和曹锦是什么关系?崔御史的弟弟在苏州开织造坊,八万两银子的本钱,是曹锦出的。这件事,都察院知道不知道?” 殿中一片哗然。 左都御史的脸白了。 崔明远终于站了出来。他跪在殿前,声音又冷又硬:“陛下,臣弹劾江风,是职责所在。可江风查臣的弟弟,查臣的族兄,这是公报私仇!臣请陛下明察——江风此举,是在用玄鳞司的权力,打压言官!若此风一开,今后谁还敢弹劾他?” 这话一出,殿中原本已经偏向江风的官员们,又犹豫了。御史、给事中们纷纷交头接耳。打压言官这个罪名,比贪腐更让他们害怕。 江风不慌不忙,从怀里又取出两样东西。 “崔御史说我打压言官。那我问一句,崔御史过去三年弹劾过的所有官员,背后都能查到桂嬷嬷的影子。桂嬷嬷每年往河间府送银子,收银子的人,是崔御史的族兄。这件事,崔御史知道不知道?” 崔明远面色大变,眼光不时的往珠帘后瞟了瞟。 就在这时,珠帘后,太后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江镇抚使查案查得这么细,连都察院的事都摸得清清楚楚。本宫倒想问问,你这玄鳞司在京都布满了暗线,是何为?” 殿中百官全变了脸色。 太后这一问,把矛头从“崔明远有没有问题”转到了“江风不对外,却将暗线都安插到了京都内部。”这比崔明远的反击更狠。 江风跪在地上,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抬起头。 “回太后,玄鳞司的暗线,只布在宫外。宫里的事,臣一概不知。臣能查到崔御史的事,是因为曹锦的暗账上记着。曹锦记的账,臣只是照本宣科。” 太后没有再说话。 幼帝低头翻着那本暗账,越翻脸越沉。 他翻到其中一页,忽然停住了。上面记着太后寿宴八万两。幼帝想起上个月,他乾元宫的炭火被减了三成。太监说宫里银子紧。幼帝把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朕觉得,江卿做得对。都察院要查,玄鳞司也要查。朕命江风继续查曹锦一案,牵涉到谁,就查谁。不管是谁,一律查到底。” 殿中百官齐齐低头。没有人再敢说一个字。 江风跪在地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珠帘后的太后。 “臣领旨。” 退朝之后,江风走出大殿。周铁山迎上来,满脸放光:“大人,您今天可太厉害了!满朝文武都被你压下去了。” 江风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銮殿的方向。 “回去把那三箱账册全部誊抄三份。”江风道,“一份送陛下,一份送长公主,一份留着。” 他翻身上马,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宫门。 “周铁山。”他道,“崔明远的弟弟,在苏州。派个人去,把织造坊的账封了。还有河间府那条线,让谢天南亲自跑一趟。太后的人,从今天起,一个一个拔。 周铁山应了一声。 回到玄鳞司,江风坐在后堂,顺手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御武系统】 【宿主:江风】 【境界:宗师中期】 【龙气储量:42/100】 【已解锁武学:六脉神剑·融会贯通,凌波微步·登峰造极,小无相功·融会贯通,乾坤大挪移·略有小成】 【提示:目前已经龙气源龙气不足,建议寻找新的龙气来源。】 江风想起最近几次见长公主,龙气引渡的量一次比一次少。第一次双修的时候,一口气涨了八十多点,上次见面深度交流的时候,才涨了十点,看来这也不是永动机。 靠双修提升境界是快,可一个人的龙气终归有限。要再往上走,光靠长公主不行。 他合上面板,靠在椅背上。先帝的血脉,不止长公主一个。阿蝉是一个。那个在坑底救过他的神秘女子,也可能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血脉。 这件事,得让谢天南去查。 突然江风想到了一点:“不知道其他国家的帝王血脉算不算龙气源。” “找个时间试试……” 第44章 逼宫还政 潜龙卫归位,比江风预想的快的多。 谢天南从河间府回来,带回了最后一批散落在江湖上的潜龙卫。三千多人,有老有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穿着绸缎的掌柜,有满身鱼腥味的渔夫。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玄鳞司门口,从大门口一直排到朱雀大街,不吵不闹。 周铁山站在门口,看得嘴都合不上:“大人,这些人……都是潜龙卫?” 江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张望不到头的面孔。 “这就是先帝的底牌!” 周铁山把人数报上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人,玄鳞司四部加上潜龙卫,在册可战之人,六千三百余。” 江风坐在案后,六千三百人。京城羽林卫满编五千。他手里的兵,比拱卫京师的羽林卫还多了一千三。 “把赵虎、鲁百户、周铁山、谢天南都叫来。” 四个人到齐,江风把桌上的卷宗一合,扫了四人一眼。 “今日叫你们来,只问一件事。太后垂帘听政三年,京营被她的人渗透,朝中六部,有四个侍郎是她的人。都察院、大理寺,一半是她的人,京都一切都是太后说了算,而如今陛下已十四,该亲政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谢天南第一个反应过来,老脸绷紧:“令主,您要逼宫?” “逼宫难听。”江风站起来,“这叫清君侧。” “太后不会轻易放权。”赵虎沉声道,“京营里那些她的人,一旦动起来,京城就乱了。” “所以我们要先动,让他们动不起来。”江风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京城布防图。他拿起竹鞭,点在图上几个位置,“羽林卫驻扎皇城四门,总兵力五千。其中三成是太后的人,剩下的七成,按先帝旧制,只认虎符。”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印,拍在桌上。正是周德全给的那枚内库掌印。 “虎符在陛下手里。只要陛下下旨,调羽林卫入宫清君侧,那七成就会动。太后的人,只有三成。三成对七成,赢不了。” 谢天南皱眉:“可陛下年幼,太后若拿陛下来威胁……” “所以得先把陛下接出来。”江风看向谢天南,“谢老,你在宫里的暗桩,能用几个?” “宫里有四个潜龙卫暗桩,一个在内库,一个在御膳房,一个在司礼监,一个在御前侍卫里。御前那个,能近陛下身。” “明天,让御前那个把陛下带到御花园。周铁山带两百人,从东侧门接应。把陛下接到玄鳞司来。陛下在我们手里,太后就没有牌可打。” 赵虎猛地抬头:“大人,私接皇帝出宫,这是死罪。” “死罪?”江风看着他,“赵虎,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先帝把你安在京营,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一天,把大雍从太后手里抢回来。你现在跟我说死罪?” 赵虎沉默了一息,单膝跪地:“末将听令。” “谢天南,你负责宫里的暗桩接应。鲁百户,你带战术队守住玄鳞司。周铁山,你跟我去接陛下。” 四人齐声应下。 第二天一早,周铁山带着两百玄鳞卫,换了便装,散在皇城东侧门外的巷子里。江风独自一人,从偏门进了宫。御前侍卫里的那个潜龙卫暗桩姓陈,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江风在御花园外等他,陈侍卫远远看见他,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内殿。 没过多久,幼帝赵临从殿里跑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小龙袍,脸上还带着早课没睡醒的迷糊。看见江风站在假山后,眼睛一下亮了。 “江风!” 江风单膝跪地:“陛下,臣来接您了。” 幼帝愣了一下:“接朕?去哪儿?” “去玄鳞司。臣有件事,需要陛下亲自主持。” 幼帝看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朕跟你走。” 江风带着幼帝走到东侧门时,门前的羽林卫突然拦住了去路。一个生面孔的羽林卫把手按在刀柄上。 “江镇抚使,你要带陛下要去哪儿?” 江风没有停步:“陛下要去玄鳞司住几天。” “太后有令,陛下不得离宫。” 幼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江风身后缩。江风往前走了两步,身上的宗师境威压毫无保留地散出去。那羽林卫脸色一变,刀差点脱手。 “你回去告诉太后。”江风低头看着他,“陛下要去玄鳞司,谁拦,我杀谁。” 那羽林卫犹豫了两息,终究退开了。江风护着幼帝出了宫。周铁山的人接应上来,两百人护着一顶青布小轿,穿街过巷,一路急行。等太后的人反应过来时,幼帝已经在玄鳞司后堂坐下了。 当天夜里,京营右卫忽然调兵。一千人从城南大营出发,直扑皇城。带兵的是太后的人,说奉太后懿旨,入宫护驾。 消息传到玄鳞司时,江风正在陪幼帝用晚膳。他放下筷子,对周铁山道:“赵虎的五百人在东门。够不够?” “不够。右卫一千人,赵虎五百人守不住。” 江风站起来,拿起刀。“我去。” 他赶到东门时,赵虎已经和右卫的人对峙上了。双方刀出鞘,弓上弦,谁都不敢先动。江风骑马走上前,看着对面那个领兵的将领。 “太后懿旨,只能调羽林卫,调不动京营。你奉的哪门子旨?” 那将领脸色一白:“末将……末将是奉……” “奉谁的命,你心里清楚。”江风拔出刀,“现在退回去,我不追究。不退,我连你带这一千人,全留在这里。” 那将领犹豫了一炷香,看着江风身后密密麻麻的人,最终退兵了。 第二天,赵虎带五百人入城,接管了皇城东门。周铁山带一千玄鳞卫,堵住了皇城西门。鲁百户带战术队,封了南北两门。皇城四门,一日之间全换成了玄鳞司的人。羽林卫的统领亲自跑来问江风要虎符验看。江风把虎符给他看了,他单膝跪地:“末将听令。”三成太后的人,一枪未放就散了。 第三天早朝,金銮殿上。珠帘还在,可太后没有来。 江风带着幼帝走上殿。文武分列,鸦雀无声。幼帝坐在龙椅上,脸上有点兴奋。 “传朕旨意。”幼帝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却压住了满殿的呼吸,“太后年迈,准其撤帘,移居慈宁宫颐养天年。长公主赵明昭,辅政监国。玄鳞司镇抚使江风,加封忠武侯,总领京畿防务。” 满殿百官齐齐跪下,齐声道:“臣等领旨。” 退朝后,江风走出金銮殿。长公主赵明昭站在殿外汉白玉石阶上。她穿着一身素白宫装,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江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做到了。” 江风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穿越来的时候,只是个被踩在地上的小小千户。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手握六千玄鳞,扶幼帝亲政,把太后逼下了台。有一种莫名的高处不胜寒。 “殿下。”他低声道,“臣欠你的,该还了。” 长公主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枚玉佩安安静静躺在她手里,是先帝赐的那枚。 “自己拿。” 江风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玉佩,长公主忽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 “江风。”她的声音在抖,“以后的事,我们一起扛。” 江风握紧她的手。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落满了汉白玉石阶。 就在这时候,周铁山从远处跑过来,脸色不对。 “大人。”他压低声音,“北边来消息了。靖北王在落雁城集结了三万铁骑。说清君侧。” 江风的脚步停住了。 “来的怎么快?他怎么说?” 周铁山咽了口唾沫,“说您挟持陛下,蒙蔽长公主,是国贼。” “三万铁骑。”他慢慢道,“真是大手笔。” 第45章 靖北王的三万铁骑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当天下午,京城里就炸了锅。茶楼里在传,酒楼里在传,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都在说。有人说靖北王带了十万铁骑,已经过了落雁城。有人说江风这个“国贼”撑不过三天。 更有夸张的,说江风色胆包天,软禁太后在慈宁宫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太后日日以泪洗面,等着靖北王来救她。 江风坐在玄鳞司后堂,看着这些个江湖传闻,有点哭笑不得。 落雁城距京城八百余里。靖北王的三万铁骑轻装疾行,最多十日就能到。沿途的州县,要么早已投了靖北王,要么关城闭门,谁都不敢拦。 “大人,朝廷这边是什么反应?”周铁山急道。 江风还没开口,谢天南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令主,朝中有人坐不住了。今天下午,礼部侍郎孙承恩、大理寺卿周远、还有工部尚书钱维岳,三个人联名上了折子,说靖北王是‘清君侧’,请陛下下旨罢免您的忠武侯爵位,撤销玄鳞司对京畿防务的统领权。” 江风把折子拿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孙承恩,周远,钱维岳。”他把三个名字念了一遍,“谢老,这三个人,什么底细?” “孙承恩是太后的人。周远和钱维岳,是靖北王在朝中埋的暗桩。” “好。”江风站起来,“周铁山,把孙承恩给我请到玄鳞司来。就说我请他喝茶。” “另外两个呢?” “不用请。”江风笑了笑,“让他们继续上折子,弹劾的越多越好。等靖北王兵败那天,他们的折子,就是他们的罪证。” 他走到墙上那幅京城布防图前,扫了堂中四人一眼。 “靖北王真的想清君侧吗?他要是想,三年前太后乱政的时候,他怎么不清?他是在等我动手。我动了,他才有借口出兵。他等的就是今天。” 谢天南脸色一变:“他在等令主逼宫?” “对,他必须在朝廷站稳之前,把兵带到京城。只要进了城,他就能以‘清君侧’为名,废了陛下,扶一个自己人上去。” “那怎么办?三万铁骑,咱们才六千三百人。”周铁山急了。 江风走到案后,重新打开军报,手指点在地图上落雁城的位置上。 “靖北王从落雁城出兵,走的是西线官道。他的粮草、援兵,全走这条道。我们拦不住三万铁骑,但我们能断他的粮。” “令主想烧粮?”谢天南问。 “不是烧。是抢。三万铁骑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他不可能带太多,一定是沿途州县供应。掐断他的供应线,他撑不了十天。” “可沿线的州县,大半都是他的人。” “所以我们要打快仗。”江风扫了四人一眼,“赵虎,你带三百特战,明早出发,走小路插到落雁城和京城之间,专打靖北王的运粮队。谢天南,你让潜龙卫在沿线的暗桩全部动起来,凡是有运往北面的粮草,一律拦截。周铁山,你带战阵兵守城。鲁百户,你带战术队,盯住京营里那几个不安分的,谁敢动,先扣了。” 四人齐声领命。 当天夜里,玄鳞司灯火通明。 赵虎点了三百特战,连夜出发。谢天南的潜龙卫暗桩全面激活。鲁百户带人把京营里几个太后旧部全部看住。周铁山带战阵兵守城,把皇城四门封得铁桶一般。 子时刚过,长公主派人送来急报。京城里有三个粮仓,被靖北王的人混进去了。今晚打算烧粮。 江风把急报递给周铁山:“你带人去,把三个粮仓全围了。一个不准走。” 周铁山带人赶到第一个粮仓时,火已经起了,几个黑衣人正在墙根下泼火油。周铁山没废话,一挥手,两百人压上去。 黑衣人见势不妙,拔刀抵抗。为首的那个身形极快,连伤三人,眼看就要翻墙跑。周铁山冲上去,一刀劈在他后背上,把人砍翻在地。 “留活口!” 那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满嘴是血。周铁山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问:“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笑得阴冷,一句话未说。 周铁山一拳砸下去,那人晕了。天亮时,三个粮仓全保住了。可周铁山知道,这只是第一波。靖北王在城里的人,比想象的多得多。 一匹快马从北边疾驰入城。马上骑手满身是血,冲进玄鳞司大门,翻下马就跪。 “大人!赵将军首战告捷!靖北王的前锋运粮队,在落雁城南被截了。三百车粮草,全部烧了!” 江风站起来:“赵虎呢?” “赵将军毫发无伤。他说,按您的吩咐,只烧粮,不恋战。下一批粮草,三天后到。赵将军已经带人去截了。” 江风点了点头,让人带骑手下去休息。 长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身后。她披着一件素白斗篷,手里拿着一份急报。 “怎么样?怕不怕?”她忽然问。 江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有怕,只有一种极静的沉。 “怕。”江风道,“我只会怕不能保护好你。” 长公主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有你在,我不怕。” “哈哈哈!”江风偏头看她,突然大笑起来。 “但是我怕你回不来。”她声音很轻,“江风,你这个人,从来不留后路。我不怕你输,我怕你不回来。” 江风沉默了一息,他转过头,看着长公主。 “三天之内,我要让靖北王断粮。七天之内,我要他退兵。如若不退,我就打到他退……” 他顿了顿,浑身散发着强烈的战意。 “都想和我打,那就打……” 长公主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斗篷的领口拢了拢。她的手指从领口滑到他心口,按了一下。 “江风,你现在是忠武侯了。说话要算数。” 江风握住她的手。 “算数。” 他转身走下城楼。刚走到台阶口,谢天南从暗处迎上来,脸色不对。 “令主,北境刚传来消息。” “说。” “靖北王兵分两路。一路走西线官道,明面上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另一路……”谢天南压低声音,“走的是北岩那条路。领军的是柳惊鸿,据探查应该是冲阿蝉去的。” 阿婵随他回京之后,还是觉得回北岩更加适合她,江风就放她回去了。 “柳惊鸿?”他慢慢转过身,“断刀门的人?” “是。谢老怀疑,靖北王这次起兵,背后有断刀门的影子。” 江风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边那片漆黑的夜色。 “柳惊鸿。”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果然没死。” 夜风更紧了,江风站在台阶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谢天南站在他身后,等着他下令。 过了好一会儿,江风开口了。 “谢天南。” “老臣在。” “传令给北境的潜龙卫。盯死柳惊鸿。他走到哪,跟到哪。他若敢动阿蝉一根头发,把他的头,给我带回来。” “是。” 江风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周铁山从后面追出来:“大人,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江风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长公主,又转向北边,“一个能帮我打赢这场仗的人。” 他一夹马腹,朝着夜色深处奔去。 第46章 玄甲卫 江风出城一个人一匹马,沿着官道往北跑了不到三十里,便在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山道。这条路他走过一次,坑坑洼洼,两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 天亮时分,他到了一处山谷。谷口立着一块大石,石缝里插着一根极旧的白绫,江风翻身下马,把马拴在石头上,沿着谷中小路往里走。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面出现一座茅屋。 屋前种着几畦菜,菜地边搭了个灶台。一个女子蹲在灶前生火,背对着他,穿着极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淡。 江风站在院门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只要我想知道就会知道!况且你现在不是有困难了?”她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眉间一粒极淡的朱砂小痣。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那是一双经历风霜的眼睛。 “进来坐。” 江风走进院中,在石桌旁坐下。她端来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伸手时,左手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江风看了一眼。沈素迅速把袖子拉下来。 “这道疤,是先帝走的那天,我自己划的。”她声音很淡,“我以为我会死,可我没死。后来我想通了,我得活着,得带着阿婵长大。” 江风没有说话。 “你猜到了我要来,那你猜不猜得到我要问什么?” “不用猜。”她坐下来,和他面对面,“你想让我帮你打靖北王。” “对。” “我一个人,帮不了你,面对靖北王三万铁骑,我无能无力。” “可你知道谁能做到。”江风看着她,“你在狼牙谷坑底藏了那么多年,一边护着阿婵,一边等着属于那个能拯救大雍的人,你必定有属于你自己的底牌。”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拯救大雍朝?你以为你是谁?”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问。 “现在只能相信我,不然大雍危已。”江风盯着她的眼睛,“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先帝密卫,影卫统领。”她抬起头,看着他,“先帝把我安在狼牙谷,守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潜龙卫的真正底牌。北境那一半潜龙卫,藏在靖北王身边,你可知道还有一支人马,在京城内。” 江风瞳孔一缩:“京城?” “对。先帝在时,在京城地下埋了一支暗军。不多,一千人。可这一千人,个个都是先帝花费大量的人力财力进去的,他亲自挑选、训练的。他们不在任何名册上,不归任何衙门管。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 “什么情况?” “京城被围的时候。”沈素的声音沉下来,“先帝料到,大雍早晚会有一场大乱。他留下这支暗军,就是为了在最坏的时候,守住京城。你手上有潜龙令,加上我的信物,就能把他们调出来。” 江风沉默了几息。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藏在狼牙谷那么多年,守着一支暗军。 “你怎么知道我值不值得?” 沈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江风,目光很沉。 “先帝留这支人马,是为了守京城。可你若拿去打靖北王,就看你能不能调得动了!” 江风看着她:“靖北王就是京城最大的威胁。先打掉他,京城自然稳。我手里有潜龙令,有玄鳞司六千人马,有赵虎三百特战在断他粮道。你把这支人马交给我,我保证,京城不会丢。” 沈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绳,绳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铁印。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放在石桌上,推到江风面前。 “这就是玄甲令。这支人马叫玄甲卫。”她道,“你拿去吧。” 江风拿起铁印和册子,站起来。 “我要回京了。” 沈素没有留他。她蹲回灶前,火苗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江风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你呢?” “我留在这里。”她道,“我这一生,就守着狼牙谷。” 江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刚走出谷口,忽然停住。 他发现路边有心的马蹄印,他低头看了一眼,看来有人已经摸到了狼牙谷附近。 他翻身上马,一路急驰。身后山谷中,沈素站在茅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柄薄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来得正好,我不出谷,不代表我不杀人。”她低声道。 江风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时,已经是第二天夜里。玄鳞司后堂灯火通明,周铁山和谢天南正对着地图发愁。见他进来,周铁山迎上去。 “大人,您去哪儿了?赵虎那边传来消息,靖北王又派了两支运粮队,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赵虎三百人,截不过来。” 江风把玄甲令和册子放在桌上。 “不用截了。”他道,“让他运。” “什么?”周铁山瞪大眼睛。 “靖北王的粮草,运多少,我们吃多少。”江风把册子翻开,“先帝在京城地下,埋了一支玄甲卫。一千人。从今天起,所有截下来的粮草,全部运进玄甲卫的密道。” 周铁山和谢天南对视一眼。 “玄甲卫。”谢天南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老泪纵横,“先帝……先帝竟留了这一手。” 江风没有多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当天夜里,玄甲令激活。京城地下走出了一千个人。他们从四个密道口同时出现,清一色的黑甲蒙面,每人腰后别着两柄短刀。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瘸腿男人,走路一瘸一拐,但被他盯着,浑身的打寒战。 “玄甲卫统领,韩七。”他单膝跪在江风面前,“玄甲令出,玄甲卫至。请侯爷下令。” 周铁山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合不上。他以为玄鳞司已经很厉害了。可这一千人往院子里一站,那股气势,根本不是玄鳞卫可以比拟的。 江风看着韩七,看着他身后那一千个沉默的黑甲人,内心震撼无遗,整个玄甲卫最低的都是先天境以上,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先天境,就算自己同时面对100个普通的玄甲卫,十死无生。 他正要说话,谢天南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铁青。 “令主!北境急报!柳惊鸿已经到了北岩外围,他围了北岩,并且在山下放话,说阿蝉不出来,他一天杀一个。” 江风的手猛地攥紧。 “谢天南。” “在。” “告诉北境的人,柳惊鸿不用留了。” 他站起来,拿起刀。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脸上。 “我亲自去。” 第47章 剑斩柳惊鸿 江风一个人来到北岩。 周铁山、谢天南要跟着,都被他拦着了。 柳惊鸿在北岩外围布了人,带的人越多,越容易打草惊蛇。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刀,就够了。 北岩外围是一片老林子,林子里全是断刀门的人。江风在林外下了马,把马拴在暗处,徒步摸进去。凌波微步踩到极致,整个人像一道贴地的影子,在树与树之间无声穿行。 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火光。 林子中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个粗木架子,架子上绑着一个老太太,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是泪。架子下面,横七竖八坐着十几个断刀门弟子,正围着火堆喝酒。为首的那个,戴着一顶帷帽,瘦高个,腰间挂着一柄极细的剑。 此人正是柳惊鸿。 江风蹲在暗处,数了数人头。十五个断刀门弟子,加上柳惊鸿,十六个。他从地上摸了两颗石子,一颗朝东边扔出去,一颗朝西边扔出去。石子落在远处的草丛里,发出两声极轻的响动。 “什么人!”柳惊鸿猛地抬头,朝东边看去。十几把刀同时出鞘。五六个弟子朝东边摸了过去,剩下的人围在架子周围,刀尖朝外。 江风从暗处暴起,凌波微步直扑架子。凌空一指,六脉神剑射出,绳索断开,老太太往下坠。江风一把接住,反手把她往旁边的草垛上一送。 “趴着别动。” 老太太摔在草垛上,浑身发抖,死死闭上眼。 柳惊鸿反应极快。剑光一闪,直取江风咽喉。江风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割断了一缕头发。 他左手一探,扣住了柳惊鸿的手腕。柳惊鸿脸色一变,想抽剑,江风已经欺身而入,右肩撞在他胸口。柳惊鸿连退三步,胸口发闷。 他稳住身形,重新抬剑,目光死死盯着江风。 “江风。”他笑了,嘴角带着血,“你终究还是来了。” “柳惊鸿。”江风也笑了,“你果然没死。” “上次在茶铺,你赢了我半招。今天我准备好了。”柳惊鸿抬剑,剑尖指着江风,“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江风没答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是那半块白梅刺绣。 “你姑姑的东西。”江风道,“我替你收着了。今天还你。” 柳惊鸿看了一眼地上的刺绣,瞳孔骤缩。他咬了咬牙,剑势一变,快得像一道闪电。细剑翻飞,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快、狠、准。江风没有用刀。他空手接招,凌波微步在剑光中游走,身形如鬼魅。柳惊鸿连刺十几剑,剑剑落空。 “你的剑,比上次快了。”江风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可你的心,乱了。” 他忽然欺近,右手两指并拢,六脉神剑齐发。六道无形剑气同时射出,从六个角度封死柳惊鸿的退路。柳惊鸿脸色骤变,剑势回防,挡了四道,还有两道穿透了他的左右肩膀。血花迸溅。 柳惊鸿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摔倒。 他咬着牙站住,右手的剑还握着,可手臂在发抖。他没有再冲,而是一步步退到身后那棵老树旁,靠着树干,慢慢站直。 “你姑姑让我再见到你,给你带句话。”江风看着他。 柳惊鸿抬起头。 “她说,让你回头。” 柳惊鸿眼睛猩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剑。那柄极细的剑,曾经是断刀门的骄傲,是他姑姑亲手为他打的。如今剑身上全是裂纹。 “回头?”他笑了一下,嘴角全是血,“我走到今天,还回得了头吗?” 他把断剑举起来,指着江风。 “江风,我姑姑说得对,但也错了。”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可你以为断刀门就这样了吗?断刀门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 他出剑。 这一剑是他这辈子最快的一剑。断剑擦着江风的耳畔过去,割断了半截袖子。江风退了半步。就这半步,柳惊鸿的胸口门户大开。江风没有犹豫。他的指尖穿过柳惊鸿的胸口。 柳惊鸿保持着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的胸口多了一个极细的血洞,正中心脉。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又抬头看着江风。 他的身体缓缓往前倾,最终扑倒在地,再没声息。 江风站在尸首旁,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把草垛上的老太太扶起来。老太太吓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江风把她背在背上,朝林子外走去。剩下的断刀门弟子早就跑了。柳惊鸿一死,那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出了林子,天已经大亮。江风把老太太交给山脚下猎户家的妇人,留了一锭银子,然后翻身上马,直奔北岩。 北岩的入口还是那块大青石。江风站在石头前,朝里面喊了一声。 “阿蝉!” 山谷里回声荡荡。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身影从洞道深处跑了出来。阿蝉穿着那身灰布短打,头发用布条扎着,脸上还沾着灰。她跑出洞口,看见江风站在大青石上,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站在洞口,看了他好几息。 “是你吗?”她问。 江风笑了一下:“不是我还能是谁。” 阿蝉冲过来,一拳砸在他胸口。力道还挺重,江风往后退了半步。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又缩了回去。 “瘦了。”她说。 江风低头看她,她瘦了,也黑了。 “柳惊鸿死了。”江风说。 阿蝉愣住了。 “你的邻居,那个老太太,我把她救出来了,送到山下猎户家了。” 阿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你这个人!”她声音在抖,“你打仗就打仗,跑回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京城怎么办?”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京城的人很多。”他顿了顿,“可你这边,只有我一个人。” 阿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塞进江风手里。刀柄上还缠着她当年绑头发的那根红绳。 “拿着。”她说,“打完仗,还我。” 江风接过刀,别在腰后。他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阿蝉。” “嗯。” “等我回来。” 阿蝉抬起头,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两行泪痕照得发亮,她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 “废话少说。”她别开脸,耳尖红透,“赶紧走。” 江风翻身上马,朝她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一夹马腹,朝南疾驰而去。身后,阿蝉站在大青石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跑了不到半天,迎面碰上了谢天南派来的信使,看见江风直接滚下马来。 “大人!靖北王的前锋已经过了青州!赵将军的粮道截击被破了,三百特战折了七十多人!” 江风勒住马,脸色骤变。 “赵虎呢?” “赵将军还在北边,但他撑不了多久了。靖北王派出一队高手,专门反截我们的粮队。” 江风攥紧缰绳。 “回京。”他低声道,一夹马腹,朝南奔去。 第48章 玄甲显威 江风回京的路上,撞上了靖北王的前锋。 他本来走的是官道,半路改了小路。官道上跑了一天,发现沿途的驿站全被靖北王的人接管了。那些驿丞换了面孔,见人就盘查。江风绕开大路,沿着山脚小路走。走到黄昏时分,前面忽然传来喊杀声。 他勒住马,蹲在一道土坡后面往下看。 坡下是一片开阔地,两队人马正绞在一起。一队穿黑甲,清一色的短刀,打法凶悍,进退有度。另一队人多,少说五百,穿的是靖北王的灰色军服,可被那一百多个黑甲人杀得节节后退。 江风冲上土坡时,正好看见玄甲卫变阵。 一百个黑甲人原本散在战场各处,忽然同时收拢,像一把收起的扇子。韩七站在阵心,瘸着腿吼了一声。前排三十人同时蹲下,盾牌立地。后排三十人从盾牌缝隙中递出长枪。剩下四十人拉弓上弦。 靖北王的人正冲得起劲,一下子撞在枪阵上。前排的人被长枪捅穿,后排的人撞在前面人的尸首上,阵型大乱。 “放。” 四十支箭同时射出,全部落在同一个方阵里。那方阵的灰衣兵像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了一片。江风站在坡上,看得后背发凉。这哪是打仗。这是杀猪。 他从坡上掠下去,凌波微步踩到极致,三息便冲入战圈。 六脉神剑齐出,六道无形剑气同时射出,最近的六个灰衣兵同时倒地。玄甲卫的人见有人来援,精神一振,刀势更猛。不到半盏茶,五百灰衣兵溃散。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三百多具尸体,剩下的跑了。 玄甲卫的统领韩七从队伍里走出来。他瘸着腿,满身是血,看见江风,他单膝跪地。 “侯爷。” “谁让你们出城的?”江风问。 “谢老。他说靖北王的前锋已经摸到了京郊,城里兵马不够,让我们出来打一仗,试试靖北王的水,也顺便让我们活动活动。” “怎么样?” 韩七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两百对三千,杀了一半,伤了不到一百。” 江风看了他一眼。韩七说这话时脸上还是保持着那种冷酷。江风看得出来,那一百个玄甲卫,每个人的刀上都在滴血。他们的阵型没有散,从变阵到收拢,连位置都没错过分毫。 “伤亡这么小?” “玄甲卫练的是阵,不是个人勇武。”韩七道,“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阵。阵不散,人就不死,自玄甲成立以来,从未败过。” 江风点了点头。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路边的草丛里传来一声闷哼。韩七也听见了,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出来。”江风道。 草丛里静了一息。然后一个人影慢慢站了起来。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白衣,头发散着,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灵动有神,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头。 她的右手攥着一柄短剑,左臂上有一道刀伤,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 “你是靖北王的人?”韩七冷声问。 “不是。”她咬着牙,声音越说越小。“靖北王的人正在追我……” 韩七的刀“铮”地出了鞘。玄甲卫的人同时举刀,十几把刀对准了那个姑娘。 她攥紧短剑,可手臂在发抖。 “住手。”江风道。 韩七看了他一眼,没有收刀,但也没有动。 “你一个人?怎么能逃过靖北王的截杀?”江风问。 那姑娘看着他,犹豫了一息。 然后她松开短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是一卷薄纸,上面画着北境到京城的行军路线,标注了沿途的粮仓和兵力部署。纸角有靖北王的印信。 江风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韩七。韩七扫了一遍,冲江风点了点头。图是真的。 “你是什么人?”江风问。 那姑娘又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狼头。北狄王族的令牌。 “我是北狄王的女儿。”她抬起头,看着江风,“我叫月牙。靖北王派人去北狄寻求合作,说只要他拿下京城,就把北境三州割给北狄。” 韩七的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你是探子。” “不是的。”月牙道,“靖北王为了确保合作顺利,要求我的父皇将我嫁于他,算作联姻的筹码,我是蹭他们不注意跑出来的……” 江风看着她,这个姑娘胆子不小,就是不知道说的话有几分真。 “你要是不信,可以把我交给靖北王的人,打不了就是一死。”月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反正我不嫁。” 韩七冷声道:“侯爷,不能留她。靖北王的人还在找她。带着她走,就是带着一个麻烦。” “把她丢在这里,她要是被靖北王抓走的话,北狄就真的站到他们那边了。”江风看了韩七一眼。 韩七不说话了。 江风走到月牙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左臂上的刀伤。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从腰间解下水囊,倒了些水在她伤口上冲了冲,又撕了条布给她扎上。 月牙疼得直咬牙,却一声不吭。 “你父王让你嫁给靖北王,你跑了。”江风一边扎一边问,“跑出来几天了?” “三天。”月牙道,“我趁他们不注意,偷了行军图跑出来的。” “三天没吃东西?” 月牙没答,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江风回头看了韩七一眼。韩七从马背上摸出半块干饼,扔了过来。月牙接住,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江风等她吃完了,才开口:“跟我们走。到了京城,我让人送你回去。” 月牙抬起头:“你不把我交给靖北王?” “靖北王要娶你,关我什么事。”江风翻身上马,“我留着你,是让你回去告诉你父王——别跟靖北王掺和。他赢不了的。” 月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走到江风马前。 “你叫什么?” “江风。” “江风。”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这个人不但有趣,而且还很自信。” “你父王要是想和我谈的话,让他派个能做主的来。”江风一夹马腹,马儿朝前走去。月牙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韩七看了她一眼,朝手下的玄甲卫挥了挥手。两个黑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月牙的胳膊,把她架上了一匹空马。 月牙被架上去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们这个军队,还挺周到。” 韩七没理她,带着玄甲卫列队跟在江风身后,朝京城方向奔去。 当天夜里,江风回到京城。 “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长公主把案上的急报推到一边,目光落在江风身后的月牙身上。她穿着一身脏污的白衣,头发散着,左臂上缠着布条,站在门口,虽然人狼狈,但是充满了好奇的眼神,一点没有害怕的感觉。 “这位是?” “北狄王的女儿。”江风道,“靖北王要娶她做联姻筹码,她跑了。” 长公主看了月牙一眼,又看了江风一眼。 “来人,带她去换身衣裳,弄点吃的。” 两个侍女进来,把月牙带了下去。 谢天南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令主,北狄那边有消息了。北狄王派了一支使团南下,说是要跟靖北王谈条件。使团里还有一个公主。” 江风看了他一眼:“不用管那个使团了。正主已经在我们这儿了。” 谢天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脸一变:“北狄公主?令主,这可是大事。北狄王要是知道她在这儿……” “所以得让她自己回去。”江风走到地图前,“她是聪明人,回去之后她会和北狄王说明,我相信北狄王不会瞎参和的。” 他手指点着京城的位置。 “靖北王有四条路可以走。东路、西路、中路、水路。东路有赵虎,虽然折了人,但还能拖。西路有玄甲卫,一千人足以拖住对面一万人而不落下风。中路是官道,他走不快。水路要过落星湖,这个季节湖上风大浪急,他不敢走。” “所以他会走官道。”长公主道。 “对。官道两侧都是山。我在山里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摊在案上。上面标着官道两侧的山势和隘口,每一个隘口都标了兵力和部署。 “玄甲卫加玄鳞司够他喝一壶的。” 长公主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你有把握?” “有。”江风把图收好,看着她。 话音刚落,周铁山从外面冲进来,脸色铁青。 “大人!城北驿道急报!靖北王的前锋已经到了通州!距京城不到八十里!” 江风的手在图上停了一瞬,比他预估的快了两天。 “八十里。” “告诉韩七,玄甲卫全部出城。赵虎的人撤回来,守西线。谢天南,潜龙卫在北边的人,全部动起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声音沉下来,“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第49章 老奴名“蝉” 通州距京城八十里。按靖北王的行军速度,前锋明日午后就能到京郊。 江风一夜没睡。 他把京城四门守将全部换成了玄鳞司的人,又让周铁山带人把城内的粮仓、武库、药铺全部登记造册。天亮时分,他坐在后堂,面前摊着三份名单。 一份是玄鳞司四部在册,一份是潜龙卫归位名册,一份是玄甲卫名录。三份名单,七千多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境界、特长、履历。他一份一份看过去,用笔在上面画圈。 谢天南从外面进来,见他还在看名单,忍不住道:“令主,您一夜没睡,歇一会儿吧。” “不急。”江风头也不抬,“韩七呢?” “在城外布防。玄甲卫全部拉出去了,按您的吩咐,一千人分成四队,分别守东南西北四条官道隘口。” “赵虎那边有消息吗?” “赵将军撤回来了,在通州以西的落雁坡设了伏。他剩两百多人,说要再拖靖北王一天。” 江风点了点头。他放下笔,把三份名单合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他带着玄甲卫回城的路上,路过落雁坡。他走在队伍最后面,忽然停住了。坡上什么都没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土腥味。可他的汗毛竖起来了。 有一道气息。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可他修习小无相功,对气机的感应比常人敏锐十倍。那道气息像一根针,扎在很远的地方,却让他整个人绷紧了。 韩七也停了马。他回头看了江风一眼,瘸着的腿微微发抖。 “侯爷。”韩七的声音很低,“那个方向,有……有东西。” 江风没有说话。他盯着落雁坡看了很久,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失。那天夜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知道,靖北王身边有一个高手,应该是达到了大宗师的程度。 此刻,他站在地图前,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谢天南的脸刷地白了。 “大宗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在发抖,“令主,您确定?” “确定。”江风道,“那道气息,和柳擎天完全不一样。柳擎天是宗师巅峰,气息再强也有边界。可那道气息,像是和天地融在了一起。我当时离他至少有五里,可汗毛全竖起来了。” 谢天南沉默了很久。 “靖北王身边,怎么会有大宗师?”他喃喃道,“先帝在时,大雍明面上的大宗师不超过三人。一个在宫里,两个在边关。后来死的死,退的退。如今江湖上,大宗师一只手数得过来。靖北王从哪里请来的?” “不管从哪里请来的,确实是实打实的在那。”江风重新坐下,翻开潜龙卫的名册,“我手里的牌,宗师境加起来也就几十个,最强的韩七也只是宗师后期。玄甲卫的阵法可以困住宗师巅峰,可大宗师不一样。大宗师出手,一丈之内万物皆碎。阵法挡不住。” 他一页一页翻着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名册末尾有一行小字,记的不是人名,而是一个地点和一句备注。 “北狄王庭。客卿。” “这是什么?”江风指着那行字问。 谢天南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潜龙卫安插在北狄王庭的暗桩。当年先帝和北狄议和时,留了一个人在北狄王庭。此人是先帝的贴身侍卫,后来被派去北狄。名册上没记他的名字,只记了他的代号——蝉。” “蝉。”江风念了一遍。 谢天南看着那行小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名册上轻轻摩挲。 “蝉这个人,老臣见过一次。先帝派他去北狄那年,他刚娶了媳妇。先帝说,‘三年,三年后朕召你回来。’可三年之后又是三年。先帝驾崩的时候,他媳妇还在等。后来她死了。他也不知道。” 谢天南的声音顿了一下。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北狄,他应该知道了。可他没有回来。他在那儿又待了三年。因为他不知道先帝有没有留新的命令。没有命令,他就得继续等。” 江风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令主。”谢天南抬起头,“这个人,很危险,而且就算启用他,你也的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风沉默了一会儿:“月牙呢?把她请来。” 片刻后,月牙被带到了后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也梳好了,脸上的泥污洗掉之后,露出一张极白的脸。那双眼还是那么亮,打量着堂中的陈设,像在认路。 “坐。”江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月牙坐下来,目光扫过案上的地图和名单,最后落在江风脸上。 “你找我有事?” “你从北狄王庭逃出来,是谁帮你的?”江风开门见山。 月牙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说了,我趁他们不注意……” “北狄王庭有三道哨卡,十二队巡逻。凭你自己,翻不出第一道墙。”江风看着她,“谁帮的你?” 月牙沉默了。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江风,眼里的警惕慢慢松下来。 “是一个老头。”她道,“他在王庭里待了很多年,父王很信任他。他知道我要跑,什么都没说,只给了我一把刀和一张图。” “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老蝉。可王庭里的人都叫他蝉先生。” 江风看了谢天南一眼。谢天南微微点头。 “月牙。”江风的声音沉下来,“我需要你帮我传一句话给他。” 月牙看着他:“你让我帮你传话,可你是大雍的忠武侯。大雍和北狄打了多少年仗?我凭什么信你?” 江风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狼头。 “这是你的令牌。”江风道,“现在还给你。” 月牙愣住了。她伸手把铜牌拿回去,攥在掌心。 “我可以拿你去跟北狄换好处。”江风道,“我没那么做。因为我不是靖北王。我不靠娶一个女人来换江山。” 月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我替你传话。” 江风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折好递给月牙。 “把这个给他。他看了,就会明白。” 月牙接过信,揣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着江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风,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什么时候都不忘收拢人心。” “收拢人心,就是最厉害的刀。”江风看着她,“你以后会明白的。” 月牙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出后堂时,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谢天南等她走远了,才低声道:“令主,您真信她?” “不信。”江风重新坐回案后,翻开名册,“但我信那个蝉。先帝留的人,不会错。他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一个回去的理由。现在理由到了。” 他提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蝉。 “靖北王有一个大宗师。”江风抬起头,“我也需要一个。哪怕挡不住他,至少能拖住他,够我杀他帐下二三十个宗师了。” 谢天南看着案上那个字,老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令主高见。” 当天夜里,月牙骑着一匹快马,从京城北门出了城。她怀里揣着江风给她的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老蝉,回家。” 江风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正要转身下城,周铁山从后面跑上来。 “大人!通州急报!靖北王的前锋出发了!” “往哪边?” “中路。官道。” 江风慢慢转过身,看向北边的方向。 “来得好。”他低声道,“我就怕他不来。” 第50章 清理内鬼 消息传开后,京城里最先乱的不是百姓,是朝堂。 当天下午,礼部侍郎孙承恩、大理寺卿周远、工部尚书钱维岳,三人联名上了一道折子,说靖北王大军压境,皆因江风擅权乱政、挟持陛下、蒙蔽长公主所致。折子上写得声泪俱下,说只要交出江风,靖北王必定退兵。 折子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京城里就有人开始传。 江风是国贼,靖北王是忠臣。有人甚至在城门口贴了告示,说江风一日不除,京城一日不宁。 周铁山把告示撕下来送到后堂时,手都在抖。 “大人,这些人是疯了吗?靖北王三万铁骑压境,他们居然说要交您出去?” 江风把告示看了一遍,放在案上。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孙承恩,周远,钱维岳。”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上次弹劾我的账还没算,今天就又跳出来了。” “大人,要不要先把他们扣了?” “不急。”江风站起来,“传话出去,明天早朝,我亲自去。” “早朝?”周铁山一愣,“您不是要去通州吗?” “不急!今晚先把京城里的脏东西,清一清。” 当天夜里,江风带着周铁山和两百玄鳞卫,直扑孙承恩的府邸。 孙承恩府邸在城东,三进的大宅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江风到的时候,孙府大门紧闭。周铁山一脚踹开,两百人涌进去,把前后门堵得死死的。 孙承恩从睡梦中被拖出来,穿着中衣,头发散着,看见江风坐在他家的正堂上,脸色瞬间煞白。可他到底是朝中混了二十年的老臣,很快稳住了神。 “江风!你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这是死罪!明日我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江风没说话。他端起孙承恩家的茶,喝了一口,放在案上。 “孙大人,你这茶不错,这口感就不是我那玄鳞司能比的。” “你少跟我东拉西扯!”孙承恩指着江风的鼻子,“我是朝廷三品大员!你一个镇抚使,谁给你的胆子!” 江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第一页,慢慢念。 “泰安三年,收靖北王白银八千两。用途:为其子在江南购置田产。泰安四年,收靖北王白银一万两千两。用途:疏通关系,调任礼部侍郎。今年春天,收靖北王白银五千两。用途:在京城散布‘国贼’言论,动摇军心。” 孙承恩的脸白了一分。 “孙大人。”江风合上账册,低头看着他,“你收了靖北王两万五千两。你一年俸禄多少?八百两。你不吃不喝,攒三十年,也攒不出这个数。你说,陛下要是看到这本账,是先参我,还是先杀你?” 孙承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说……我全说……”他瘫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靖北王的人在京城有一个联络点,就在城西悦来客栈。周远和钱维岳都在那里跟靖北王的人见过面!我还有他们通敌的证据!” 江风站起来,对周铁山道:“押下去。带人去悦来客栈。” 当天夜里,悦来客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韩七带人冲进后院时,靖北王的密使正在厢房里烧信。火盆里的火苗蹿得老高,密使一手拿着信纸往火里塞,一手提着刀。 韩七瘸着腿走进去,看了一眼火盆,又看了一眼密使。 “烧了也没用。你烧一封,我剁你一根手指。你有十根手指,够烧十封。” 密使脸色一变,提刀就砍。韩七身后的两个玄甲卫同时出刀,一刀架住密使的兵刃,一刀砍在密使手腕上。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密使惨叫还没出口,已经被按在地上。 周远和钱维岳在隔壁厢房里,被三个玄甲卫堵在墙角。周远还想翻窗跑,刚推开窗,外面站着一个玄甲卫,正抱着刀等他。 “周大人,外面风大。回去吧。” 周远和钱维岳当场拿下,从他们身上搜出了靖北王的亲笔信,上面写着让他们在京城制造混乱、拖延江风出城的计划。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上。 江风把孙承恩、周远、钱维岳三人押上殿,又把靖北王的亲笔信和暗账呈到幼帝面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幼帝翻着那些信和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孙承恩。”幼帝开口,“朕问你,靖北王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把朕的忠武侯说成国贼?” 孙承恩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幼帝把信往案上一拍:“朕今日下旨。孙承恩、周远、钱维岳,通敌叛国,即刻处斩。家产抄没,家眷流放。” 话音刚落,班列中忽然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是吏部侍郎赵德芳,“孙承恩等人虽有通敌之嫌,但证据尚未核实。若贸然处斩,恐寒了朝中老臣的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臣跟着点头。 江风从武将班里走出来,看着赵德芳。 “赵大人。”他道,“靖北王的前锋已经到了通州。你猜,他到了京城之后,会先杀谁?会先杀我这个‘国贼’,还是会先杀你们这些替他传话的人?” 赵德芳脸色一白。 “你替他们说话,他们未必领情。”江风转过身,扫了一眼那些点头的老臣,“靖北王进城那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现在替他们求情,不如想想自己怎么活。” 满殿鸦雀无声。赵德芳退了回去,再没敢吭声。 幼帝下旨,三人被拖了出去。殿中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退朝后,长公主在殿外等他。 “你昨晚没去通州。” “先清内鬼,再去通州。”江风道,“内鬼不清,我在前面打仗,内心总是不踏实。” 江风知道历史上很多那种将领在外,被朝堂言官搞死的很多。 长公主看着他。 “京城四门我已经安排好了。鲁百户守东门,谢天南守西门,玄鳞司的暗桩全部在城里盯着。你走之后,京城里但凡有一个风吹草动,我会比你更早知道。” 她顿了顿。 “江风,要或者回来。” 江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 他一夹马腹,带着周铁山和两百玄鳞卫,朝北门疾驰而去。跑出不到十里,前面来一个信使,满身是血,从马上滚下来。 “大人!赵将军……赵将军被围了!靖北王的前锋把他们堵在落雁坡北面的谷口里!” 江风勒住马,看了一眼身边的周铁山。 “两百人够不够?” 周铁山咬牙:“不够也得够。” 江风拔出刀,刀尖朝北一指。 “那就冲。” 第51章 冲阵 谷口两侧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江风带着两百人已经赶到,赵虎的两百残兵就堵在窄道最窄处。他们用尸首垒了矮墙,用断刀和树枝撑住缺口。靖北王的前锋少说两千人,把谷口围了三层,轮番往上冲。 赵虎站在矮墙后面,左肩扎着一支断箭,右手提刀,满脸是血。他身边还能站着的不到一百五十人,个个带伤。可这不到一百五十人,硬是把两千人挡在谷口外面,从午后撑到了黄昏。 江风蹲在谷口外围的土坡后面,观察了一炷香。靖北王的人正在轮换。前面的退下来吃饭,后面的还没完全接上。这是唯一的空当。 “周铁山。”江风低声道,“带一百人,从左侧山坡绕上去。等我信号,从上面往下压。” “大人,您呢?” “我带一百人正面冲。” 周铁山急了:“正面冲?两千人!” “赵虎在里面撑着,我冲进去,和他合兵。然后你从上面往下压,三面夹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江风看着他,“两百人打两千人,靠的是阵,是时机,不是蛮力。” 周铁山咬了咬牙,带着一百人朝左侧山坡摸去。江风把剩下的一百人召集到面前,扫了一眼这些玄鳞卫和玄甲卫混编的队伍。 “都听好了。”他压低声音,“正面是两千人,冲进去可能就出不来。可赵虎在里面,是我们的人。玄鳞司的规矩,不丢下任何一个弟兄。” 一百人齐声低应:“是!” 江风拔刀,刀尖朝前。 “跟紧我。我杀谁,你们杀谁。我往哪冲,你们往哪冲。阵不能散。” 话音一落,他动了。 凌波微步踩到极致,整个人如一道残影,直扑谷口正面。身后一百人列阵跟进,十人一队,百人一阵,短刀在外,长枪在内,像一把楔子,狠狠钉入靖北王前锋的侧翼。 靖北王的人刚换防,还在整理队形,忽然侧翼杀出一彪人马,登时乱了。江风冲在最前面,六脉神剑六路齐出,剑气纵横,当者披靡。他专挑领兵的校尉打,一指点翻一个,再一指点翻一个。前锋的几个小头目接连倒地,剩下的人没了指挥,阵型更乱。 可江风冲得太快了。 他凌波微步踩到极致,一心想凿穿敌阵和赵虎会合。刚冲入中军,两侧的灰衣兵忽然合拢,把他和身后的一百人截成了两段。十几根长枪同时递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江风避开了三枪,第四枪刺中了他的左腿。枪尖入肉两寸,血涌出来,脚下慢了半拍。就这半拍,三柄刀同时朝他后颈劈来。 “大人!” 周铁山在坡上看见了,急得眼睛血红。可他刚从坡顶冲下来,还需要时间。远水救不了近火。 江风没有回头。他反手一指点出,六脉神剑中最快的少冲剑,将背后那柄刀连人带刀穿透。然后他往前一扑,就地滚了半圈,从枪阵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左腿的伤口被泥一浸,疼得他牙关咬紧。可他站起来了。他身后那一百人拼了命往里突,硬是把缺口撕开了。 赵虎在矮墙后面看见江风,眼睛一亮。他一把拔掉左肩上的断箭,连血都顾不上止,提刀吼道:“弟兄们!忠武侯到了!跟我杀!” 矮墙后面那一百多残兵,已经疲惫到了极限。可听见“忠武侯”三个字,像被灌了一壶烈酒。他们从矮墙后面翻出来,不要命地朝靖北王的人扑去。 赵虎身边那个副将,叫孙大牛。五十多了,跟了赵虎十年。他从矮墙上摔下去时,胸口被长枪捅了个对穿。赵虎回头看见他倒在血泊里,孙大牛还在喊:“将军……守……守住……” 赵虎没来得及救他。他只能转身继续砍。可他把孙大牛最后那句话,刻在了脑子里。 守住。 靖北王的人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就在这时候,左侧山坡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周铁山带人从坡顶冲下来,一百人分成三路,像三把刀同时切下。靖北王的人抬头看见山坡上冲下来的黑甲兵,心胆俱裂,再也撑不住,开始溃散。 两千人的包围圈,被两百人捅穿了。 江风杀到矮墙前,和赵虎碰了面。赵虎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可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您再晚来一步,我就真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江风拍了拍他的肩,“还能不能打?” “能!” “那就跟我追。”江风回头看了一眼溃散的靖北王前锋,“他们往官道跑了。官道两侧的山里,韩七的玄甲卫已经等着了。我们追上去,把他们往口袋里赶。”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大人,您这是要把他们全吃了?” “一个不留。” 江风带着赵虎的残兵和周铁山的人,沿着溃兵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追出不到三里,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鼓响。 然后山谷两侧的草丛里、石头后面、树冠上,同时站起来黑压压的人影。韩七早就把人散在山谷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一千人,每一个都藏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可没有一个被发现的。 溃兵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黑甲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有人当场扔了刀,有人转身往回跑,可后面江风和赵虎已经追到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靖北王的前锋两千人,被彻底包了饺子。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等江风骑马走进山谷时,地上已经躺满了靖北王的灰衣兵。韩七站在尸堆中间,瘸着腿,刀上全是血。他看见江风,单膝跪地。 “侯爷。前锋两千人,跑了不到三百。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江风扫了一眼山谷。玄甲卫和玄鳞卫正在收拢伤兵,清点物资。赵虎的人虽然伤重,可活着的一个都没少。 “伤亡多少?” “玄甲卫折了十七个,玄鳞卫折了二十三个。赵将军的人,伤亡过半。” 江风沉默了一息。他翻身下马,走到赵虎面前。赵虎坐在地上,一个军医正在给他包扎左肩。他抬头看见江风,咧嘴笑了一下。 “大人,孙大牛没了。” 江风蹲下来,沉默了一息。他记得孙大牛,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每次见他都笑得憨厚。他拍了拍赵虎的肩膀。 “记着。打完仗,给他立碑。” “三天之内,把伤养好。后天,我们打主力。” 韩七走过来,低声道:“侯爷,靖北王的主力有三万人。我们手里能打的,加起来不到四千。” “我知道。” “那个大宗师……” “我知道。”江风打断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夜色浓得像墨,可他能感觉到,那道和天地融在一起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大宗师的事,我来想办法。”他道,“你们只管杀。” 他转身走向一匹空马,翻身上去。周铁山追过来:“大人,去哪儿?” “回城。” “回城做什么?” 江风没有回答。他一夹马腹,朝南奔去。左腿的枪伤还在疼,血把裤管浸透了一片。可他顾不上。他要在靖北王主力到达之前,把自己能打的牌全部攥在手里。 跑出不到二十里,周铁山忽然拉住他的缰绳。 “大人!你看!” 江风抬头。北边的山道上,一匹瘦马正朝这边跑来。马上骑着一个老头,穿着极旧的灰布袍子,头发全白了,脸被北地的风沙吹得又黑又皱。他跑得不快,可方向很准。他朝江风来的。 老头跑到江风面前,勒住马。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老蝉?”江风问。 老头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他的动作很慢,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潜龙卫暗桩,代号蝉。参见令主。” 江风低头看着他。这个在北狄王庭潜伏了十五年的老人,终于回来了。 “起来说话。” 蝉站起来,看着江风左腿上的伤,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残兵。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月牙公主把话带到了。”他道,“令主让老臣回家。老臣回来了。” “你能打吗?” 蝉笑了一下。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道极淡的真气在他掌心跳动,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蝉,随时准备振翅。 “大宗师。”江风看着他掌心那道真气,低声道。 “十五年,够练很多东西了。”蝉收回手,看着北边的方向,“靖北王身边那个大宗师,我知道是谁。先帝在时,他是边关守将,后来被先帝贬了。他恨先帝,也恨大雍。这些年他一直在北境养精蓄锐。他很强,老臣只能拖住他。” 江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能拖住就行。” 第52章 底牌尽出 回城的路上,江风一直在打量蝉。 这老头瘦得厉害,背微驼,双手搁在膝上时,指节突出得像老树的根。他骑马的姿势也不像个高手,晃晃悠悠的,随时可能掉下来。 “老蝉。”江风开口。 “令主请讲。” “你在北狄待了十五年,靖北王身边那个大宗师,你见过几次?” 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三次。第一次是五年前,靖北王刚把他请出山。那人叫屠昆,先帝在时是陇西守将,因为擅杀俘虏被贬到北境。先帝本想让他死在边关,可他没死,还练成了一身大宗师的本事。” “他有弱点吗?” “有。”蝉道,“他左腿断过,是用秘法接上的。真气走左路时会滞涩一息。不然老朽挡不住他。” 三招。江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宗师对决,三招的间隙足够他做很多事。比如,杀掉靖北王帐下那些宗师。 “还有呢?”江风追问。 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江风脸上移开,看着前方的官道。 “五年前,靖北王在北狄王庭设宴。屠昆坐在首席,老臣坐在末席。”蝉的声音很平,“宴席上有一个北狄的乐师,不小心打翻了酒壶,溅了屠昆的袖子。屠昆没说话,只看了那乐师一眼。乐师当场瘫倒,三天后死了。没有人查得出死因。” 江风没有说话。 “这一次,老臣终于可以和他过过招了。”蝉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风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 “你练了多少年?”江风问。 “三十七年。”蝉道,“从先帝把老臣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天起,老臣就在练。练的是先帝的功夫,练的是杀人的功夫,五年前老臣练成了。” 江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回到玄鳞司后堂时,谢天南、周铁山、韩七都已经等着了。长公主也在,她坐在案边,面前摊着一整面墙的沙盘。看见江风带着一个陌生老头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旗子,站起来。 “这位是?” “老蝉。潜龙卫暗桩,在北狄待了十五年的……”江风简短地介绍,“大宗师。” 谢天南猛地抬头,看着蝉。蝉对他微微点头,像在认一个旧人。谢天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深深一揖,什么都没说。 江风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的地形。官道两侧的山川、隘口、河流,全标得清清楚楚。长公主已经把所有能用的信息都堆在这里了。 “靖北王的主力现在到了哪里?”江风问。 “前锋被我们吃掉之后,主力在官道北面的青石坡停了一天。”谢天南指着沙盘,“他不敢走官道了,改走东路。东路是赵虎之前断粮的那条线,路窄,大部队展不开。他是在等后续的粮草。” “等他粮草到,我们还有几天?” “最多三天。” 江风点了点头。三天。他扫了一圈堂中所有人,最后把目光停在蝉身上。 “三天后,靖北王主力会从东路出来。东路出口是落星谷,谷口宽三里,两侧是峭壁。”他拿起沙盘上的旗子,一个一个摆上去,“韩七,玄甲卫在谷口正面布阵。赵虎,你带伤兵守左翼。周铁山,你带玄鳞卫守右翼。谢天南,潜龙卫在北坡设伏,专杀靖北王帐下的宗师。” 韩七接过旗子,没有立刻走。他瘸着腿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 “侯爷,玄甲卫的阵,可挡万人。”他抬起头,看着江风。 江风看着他:“所以?” “所以末将请令。如果阵要破了,末将带人去把对方的帅旗砍了。帅旗一倒,我们只要乱中取胜。” 江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但你要活着回来。” 韩七咧嘴笑了一下:“末将尽力。” “靖北王本人呢?”江风道,“我来。” “那个大宗师……” 江风看了一眼蝉。蝉没有多话,只把右手掌心朝上,那道极淡的真气又跳了一下。 这是大宗师的标志,力量实体化。 “他拖住。”江风道,“拖三招,三招之内,我杀靖北王。” 堂中安静了一瞬。韩七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听令。”赵虎和周铁山跟着跪下。谢天南深深一揖。 长公主站在沙盘边上,没有动。等所有人都出了后堂,她才走到江风面前。 “你有多大的把握?” “打赢靖北王,七成。”江风没有瞒她,“可三招之内杀掉他,只有五成。如果那个大宗师不出手的话,七成。” “如果他出手呢?” “蝉拖住他。三招之后,他要是还没死,我就得自己扛。”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沙盘上。 “拿着。” “我说了打完还你。” “这次不一样。”长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是保命的。你把它挂在脖子上。万一……” 她没有说完。可江风听懂了。万一蝉拖不住,万一他扛不住大宗师那一掌,这枚玉佩至少能让他留个全尸。 “明昭。”江风叫了她的名字。他伸手,把玉佩拿起来,挂在脖子上。玉佩贴在心口,凉的。 “打完这一仗,”他看着她,“我带你去看北岩。” 长公主愣了一下。北岩是阿蝉的地方。她没想到江风会这么说。 “你……” “阿蝉是我欠的。”江风道,“可你是我想娶的。” 长公主别开脸,耳尖红了一瞬。她伸手推了他一把:“去准备吧。” 江风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江风。” 他回头。 长公主站在城楼上,素白斗篷被夜风吹起一角。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江风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所有部署全部到位。韩七的玄甲卫连夜开拔出城,埋伏在落星谷。赵虎带伤兵守左翼,周铁山带玄鳞卫守右翼,谢天南的潜龙卫已经提前两天混入了靖北王主力经过的沿线州县。 天亮之前,江风站在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大人。”周铁山从后面跑上来,“都准备好了。蝉先生已经在落星谷等着了。” 江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长公主。她站在城楼上,素白斗篷被风吹起一角,像一面没有字的旗。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翻身上马,朝北疾驰而去。身后两百玄鳞卫列队跟进,马蹄踏碎夜色。 他赶到落星谷时,天刚蒙蒙亮。蝉站在谷口的一块大石头上,负手看着北边的方向。听见马蹄声,他没有回头,只伸手指了指远处。 江风顺着他手指看去。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缓缓移动。那是靖北王的主力。三万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朝落星谷的出口涌来。黑线最前面,有一面大旗,在晨风里招展。旗上绣着一个“靖”字。 而在大旗旁边,有一道气息。极淡,淡到几乎和天地融为一体。 蝉转过头,看着江风,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一只终于等到夏天的蝉。 “令主。”他道,“老臣去了。” 他踏出一步,身影消失在谷口的晨雾里。 江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雾。他忽然拔出刀,刀尖朝北。 “擂鼓。” 周铁山愣了一下:“大人,现在就擂?” “擂。” 第53章 血战 鼓声一响,落星谷两侧的山壁都在震。 韩七的玄甲卫从谷口正面压上去,十人一队,百人一阵,像一面黑色的墙朝靖北王前锋推过去。赵虎带伤兵守左翼,周铁山带玄鳞卫守右翼。三路人马同时推进,把靖北王的前锋挤在谷口外的窄道上。 靖北王的主力开始动了。三万人的黑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前队变阵,左右散开,想包抄玄甲卫的两翼。 可落星谷的地形帮了江风的大忙。谷口只宽三里,三万人挤在一起,根本展不开。前军被玄甲卫的枪阵钉死在原地,后军推着前军往前挤,整个阵型乱成了一锅粥。 江风骑着马,带着两百亲卫从右翼的缺口杀了进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靖北王的中军大帐。 六脉神剑在他指尖跳动着,剑气纵横,当者披靡。他一路砍过去,灰衣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可他刚冲入中军,一道气息忽然压了下来。 屠昆。 大宗师出手了。他只是抬了抬手,江风身边最近的十几个亲卫同时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江风的马被气浪掀翻,他翻身落地,半跪在地上,喉咙里一阵腥甜。 这就是大宗师的力量。根本不需要招式,一抬手就是碾压。 “江风。”屠昆站在十步之外,负手看着他,“区区宗师境的蝼蚁,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你的对手是我。” 蝉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他从屠昆身后走出来,瘦小的身影站在大宗师面前,像一棵老树挡在狂风前面。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道浑厚的真气在他掌心跳动,比刚才亮了几十倍。 屠昆转过头,看着这个瘦老头。他忽然笑了:“原来是你?” “你还记得先帝。”蝉道。 “记得。先帝把我贬到北境,让我自生自灭。”屠昆的笑容冷下来,“没想到我活下来了,而且变强了!” 蝉先动了。他的身法极快,像一只从树梢掠过的蝉,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一掌拍向屠昆的左肋——那是屠昆的旧伤。屠昆脸色微变,侧身避开。可蝉的第二掌已经追到了,拍在他的右肩上。屠昆闷哼一声,退了一步。他的左腿跛了一下。 “你的左腿,果然有问题。”蝉的声音很轻,“五年前你杀那个乐师的时候,左腿就已经断了,可终究不完美。” 屠昆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再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一掌拍出。这一掌极重,蝉双臂交叉去挡,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他的嘴角渗出血,可他没有倒。 “这一掌,是还你的。”蝉擦了擦嘴角的血,“接下来,该我了。” 他再次冲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用掌,而是用指。他的指尖点向屠昆的左腿膝盖——那个用秘法接上的地方。屠昆脸色骤变,想退,可他的左腿慢了一拍。蝉的指尖点在了他的膝弯上。 屠昆的左腿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左一歪,单膝跪在了地上。 “你!”屠昆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蝉站在他面前,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抬起右手,准备补上最后一击。可就在这时,屠昆忽然暴起。他拼着左腿彻底废掉,一掌拍在蝉的胸口。蝉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崖壁上。 他滑落在地,嘴角全是血。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着,骨头断了。可他看着屠昆跪在地上的左腿,笑了一下。 “值了。” 江风没有时间看蝉的结局。他趁着屠昆被蝉拖住,凌波微步踩到极致,绕过对峙的两人,直扑靖北王的中军。靖北王就站在大旗下面,身边只剩下三个宗师护卫。 第一个宗师拔刀砍来,江风六脉神剑齐出,逼退了他。第二个宗师从侧面一剑刺来,江风侧身避过,反手一指点在他手腕上。可第三个宗师已经欺到了他背后,一刀劈在他后背上。江风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撞进靖北王的剑锋。 他咬着牙,拼着挨了一剑,先把最弱的那个宗师解决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等他站到靖北王面前时,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左肩的肉翻卷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靖北王看着他,脸色铁青。他拔剑,剑尖在发抖。 “江风!我是先帝的亲兄弟!你不能杀我!” “先帝的亲兄弟?”江风提着刀,一步步朝他走去,“先帝留你一条命,让你守北境。你做了什么?你勾结外敌,倒卖军粮,起兵谋反。你配当先帝的兄弟吗?” 靖北王咬牙,一剑刺来。他的剑法不差,可他的心境已经崩了。江风避开剑锋,一刀劈断了他的剑。第二刀,砍在他右肩上。第三刀,穿透了他的胸口。 靖北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洞,又抬头看着江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身体缓缓往前倾,最终扑倒在地,再没声息。 靖北王一死,中军大乱。帅旗倒了。三万人失去了指挥,像断了头的蛇,在落星谷里乱成一团。韩七的玄甲卫趁机从正面压上去,赵虎和周铁山从两翼合围。三万人被挤在窄道里,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可江风没有时间高兴。 屠昆从蝉身边走过来。他的左腿已经废了,一瘸一拐,可身上的气势比方才更盛。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蝉,又看了一眼远处靖北王的尸首。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风。”他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你杀了靖北王。那你就替他偿命吧。” 他抬手。一道掌风隔空拍来,江风避开了要害,可掌风擦过他的左肩,整条手臂像被烧红的铁棍砸了一下,骨头发出裂响。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树,摔在碎石堆里。 疼。钻心的疼。江风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出血。他试着站起来,可双腿不听使唤。 屠昆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江风的心跳上。 “令主!”蝉挣扎着爬起来,用左手捡起地上的刀,朝屠昆扑去。他一刀砍在屠昆的后背上,刀锋入肉三寸。屠昆顿了一下,反手一掌拍在蝉的胸口。蝉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可这一刀,给江风争取了三息。 三息够他做一件事。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屠昆扔了过去。是那半块白梅刺绣。屠昆下意识偏头去躲。江风趁机咬破舌尖,把最后一口龙气逼入双腿,拼了命朝山谷深处跑去。 他跑出不到半里,身后一道掌风追来。他往旁边一扑,掌风擦着他的右腿过去,把一棵碗口粗的树劈成两半。他的右腿被气浪扫中,膝盖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栽倒在地。 他爬起来,继续跑。可他的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用左臂撑着地面,半跑半爬地往密林深处钻。 屠昆没有追。他的左腿被蝉废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江风消失在林子里。 “跑吧。”屠昆低声道,“你跑不出这片林子。” 江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跌进一条山涧,被水冲出去很远,最后被一块大石拦住。他趴在水里,浑身是血,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手指还在。 “他娘的……”江风低低骂了一句,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冰冷的溪水里。天上下起了雨,雨点打在他脸上,把血冲淡了一些。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可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长公主还在等他。阿蝉还在等他。京城还在等他。 他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玉佩。玉佩还是温的。 “我等你。”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江风攥紧玉佩,把脸埋进泥水里,拼了命往前爬。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趴在一片密林深处的枯叶堆里,浑身发抖,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最后他听见的,是远处传来的鼓声。玄鳞司的战鼓。还在响。 那就说明,这一仗还没有输。 “守住……”他低声道。黑暗吞没了他。 同一刻,京城,玄鳞司后堂。 长公主站在沙盘前,手里的旗子忽然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旗子,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江风。”她低声道,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东西,“你在哪儿?” 第54章 水瑶 江风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了身下柔软的干草。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面木梁,房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空气里有一股草药味,混着木柴燃烧后的烟火气。 这是一间木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草药和干粮,地上铺着几张兽皮,他自己就躺在其中一张兽皮上。身上裹着布条,左肩的断骨被人用木板夹住绑紧,右腿膝盖上也缠着厚厚的草药泥。 有人给他治了伤。 他试着坐起来,可刚一动,浑身的伤口同时叫嚣起来。他咬着牙,用手肘撑住地面,才勉强把上半身抬起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满头是汗。 “别动。” 声音从门口传来。是个女子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 江风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管都挽着,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皮肤是麦色的,可那张脸很清秀,眉眼弯弯的。 “你睡了很久。”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鱼汤,“能醒过来,也算是奇迹了。” “你救了我?”江风问。 “我在溪边捡到的。”她把陶碗放在他面前,“你趴在石头上,浑身是血。我还以为你死了。” 江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布条。包扎的手法很细,一层一层缠得极紧,可又不会勒得血脉不通。 “谢谢!”江风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水瑶。”她说,“你呢?” “江风。” 水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安心养伤,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她说完就出去了。江风靠在墙上,闭上眼,慢慢调动体内仅存的一点真气。经脉损伤严重,丹田里空荡荡的。可至少他还活着。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玉佩还在。 接下来几天,水瑶每天都来。她给他换药、喂饭、擦洗伤口。江风发现这姑娘做事利落,不多话,也不问他的来历。可她每次给他换药时,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总会一颤。 第五天夜里,江风趁水瑶睡下,一个人拄着木棍摸到了屋外。他找到河边一块大石,盘膝坐下,试着运转小无相功。经脉里空空荡荡,丹田像一口枯井。 他不甘心,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暖流,从丹田深处浮上来。虽然微弱,但至少证明经脉没有彻底废掉。 “等着我。”他低声道。 第六天早上,水瑶来换药。她解开他左肩的布条,可布条缠得紧,她一个人不好弄。她凑近了,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解布条。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江风的胸口。江风偏过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点汗味。 “别动。”水瑶的手按着他的肩,指尖有些凉,“我够不着。”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看起来镇定,其实不镇定。 “你抖什么?”江风问。 水瑶瞪了他一眼:“我没抖。” 她的手确实不抖了。可她从这时候起,再没看他的眼睛。 当天下午,江风扶着墙走到门口,想透透气。木屋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架着几排木架,上面晾着渔网和鱼干。远处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很清。有几个姑娘正在河边洗衣,看见他出来,都抬起头来。 然后她们笑了。 “水瑶,你捡的那个人能站起来了!”一个圆脸的姑娘大声喊。 水瑶从河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朝这边走。她走到江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能站了?” “能站一会儿。”江风道。 “别逞强。”水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回去躺着。” 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年轻男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肩上扛着鱼叉和渔网,浑身是汗。他们本来有说有笑,可看见水瑶扶着江风的胳膊,笑声一下就停了。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二十出头,肩宽背厚,胳膊比江风的大腿还粗。他放下鱼叉,大步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江风。 “水瑶,他是谁?” “和你无关。” “山外的人?”高个子男人的脸色沉下来,“你忘了族长说过的话?山外的人不能留。” “他伤好了就会走。” “不行。”高个子男人往前踏了一步,低头看着江风,“你,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江风看着他。这人身上的肌肉一块块鼓着,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可他的气息很平,没有内功底子。 “阿虎。”水瑶挡在江风面前,“他是我捡回来的人,我说了算。” “水瑶!”阿虎瞪着眼,“你一个姑娘家,跟一个外男住在一个屋里,像什么话?” “我住隔壁,他住这间。”水瑶的声音冷下来,“阿虎,你捕你的鱼去。他的事,不用你管。” 阿虎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江风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朝江风的肩膀推了一把。江风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这一推,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木屋的墙上,左肩的伤被震得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瞬。阿虎笑了:“就这?风一吹就倒。水瑶,你捡了这么个废物干嘛?” 水瑶的脸色变了。她挡在江风面前,手按在腰间的骨刀上:“阿虎,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阿虎看着水瑶眼里的冷意,到底没敢再动手。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可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江风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屑,有敌意,还有威胁。 当天夜里,江风躺在干草上,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手摸向身侧,他的刀,不在。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阿虎带着三个人堵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根木棍。他朝江风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山外的人,我送你一程。” 江风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他看着阿虎,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江风问。 阿虎愣了一下:“什么?” “因为我从来不等人。” 他的右手忽然抬起,指尖一道极淡的剑气射出。剑气擦着阿虎的耳边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木门上。门板上多了一个指头粗细的洞,深不见底。 阿虎僵住了。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僵住了。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可江风刚才那一手,他们无法理解。 “就算我伤没好。”江风的声音很轻,“可杀你们,也够了。” 阿虎的棍子掉在地上。 他转身就走,三个人跟着他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中午,江风正在屋里换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他探头一看,阿虎带着五六个壮汉,扛着渔网和鱼叉,堵在了木屋门口。 “水瑶,你让开。”阿虎指着江风,“这个人不能留。他昨晚用妖法伤我。留着他,会给村子招祸。” 水瑶挡在门口,手按着骨刀:“阿虎,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他不能留。”阿虎往前逼了一步,“你是女人,不懂事。我们替你把他赶走。” 江风靠在墙上,看着阿虎身后的那群壮汉。 阿虎往前踏了一步,伸手去抓江风的衣领。 江风右手抬到一半,指尖只跳出一丝极弱的剑气。那点剑气擦着阿虎的手背过去,连皮都没划破。他太虚弱了,现在连站都站不住,更别说动手。 阿虎也发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擦过的手背,上面只有一道极浅的白印。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又冷又狠。 “你的妖法,不灵了?” 他一把攥住江风的衣领,把江风从地上提了起来。江风双脚离地,左肩的伤被拉扯得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水瑶冲上来,被阿虎身后的两个人拦住了。 “阿虎!你放开他!” “水瑶,你让开。”阿虎提着江风,像提一只死狗,“这个人用妖法伤了我。按照族规,伤族人者,喂鱼。” 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约莫十来个,穿着统一的青灰短褂,腰间别着短刀,步伐整齐,不像普通猎户。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空地,最后落在阿虎提着江风的那只手上。 “阿虎。”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大。 “阿虎,族长要见他。”中年男人走过来,低头看了江风一眼,“把人带走。” 阿虎的脸涨红了。他指着江风,声音又急又冲:“他伤了我!他用妖法伤了我!按族规,他应该先受罚!” “族长的命令,你要违抗?” 阿虎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退了半步。那中年男人身后的十来个亲卫同时往前踏了一步,阿虎的嚣张气焰一下就灭了。 他退到一边,可看着江风被两个亲卫架起来时,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山外的人,你以为族长会饶你?你伤了族人,按族规,轻则断手,重则沉河。”阿虎压低声音,凑到江风耳边,“你完了。” 江风没有理他。他被两个亲卫架着,朝村子深处走去。水瑶跟在后面,被亲卫拦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江风的背影,眼神中有过一丝担忧。 族长的亲卫来的时机不太对劲。 江风被架着穿过村子。沿路的村民都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看着他窃窃私语。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个村子里,没有一个老人。 所有的村民,看起来都在四十岁以下。那么,上了年纪的人,去哪了? 他被带进村子最深处的一间石屋。石屋比其他的木屋大得多,门口立着两尊石像。石像上刻着蝉的图案。 江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石屋里点着灯。一个白发老人坐在石桌后面,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东西。江风被按在石屋中央站定。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极亮,像山里的泉水,可泉底沉着一些很深的东西。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可字字清晰,“你终于来了。” 第55章 东夏遗族 江风被带进石屋,门口立着两尊石像。 石像很旧,表面长满了青苔。 他再往石屋里看,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上是一群穿黑衣的人,围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年,头上戴的冠,是皇冠。 江风的心中暗惊。 石屋里点着松明子,噼啪作响。一个白发老人坐在石桌后面,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东西。江风被按在石屋中央站定。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江风。”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可字字清楚,“大雍的忠武侯,玄鳞司镇抚使。” “你知道我。” “知道你!”老人慢慢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江风面前。他比江风矮半个头,可身上的气势沉得像一座山,“老朽姓萧,萧承稷。东夏国最后一任太子的伴读。” 东夏。江风脑子里嗡的一声。 东夏国,五十年前被大雍吞并的那个东边小国。 史书上写的是“东夏王暴虐无道,大雍奉天讨之”太祖灭了东夏满门,只跑了太子和几个伴读,几十年来一直没抓到。 “东夏被灭那年,老朽十二岁。”萧承稷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仇恨没有情绪,“太子带着老朽和另外三个伴读逃出来,一路北逃,进了这片山。进来的路只有一条,我们把路封了,从此再没出去过。五十年了。” “那石碑上的字……” “是老朽刻的。”萧承稷道,“是为了活命。大雍的鹰犬在外面会一直找我们。出去一个,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三年前,上一任族长,他非要出去看看。他回来之后第三天就死了。中的是一种极罕见的毒,大雍玄鳞司的暗桩专用毒。” 江风心里一沉。三年前。正是他刚穿越来。 “他出去之前,老朽未能拦住他。”萧承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老他回来那天,对老朽说了最后一句话。” 萧承稷翻开桌上那卷旧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血写上去的。 “乱世将开,有客自来。” 萧承稷抬起头,看着江风:“他说,他在外面见到了一个人,一个身上带着龙气的人。那人姓江,是玄鳞司的人。他说,这人将来会来这里。是敌是友就看我们怎么看待。” 江风沉默了很久。 “你们是东夏皇族。” “是。”萧承稷道,“东夏萧氏。正统皇室血脉。” “水瑶呢?”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水瑶是我东夏的公主。也是最后一位公主。” 江风愣住了。 “老朽要你带她走。”萧承稷道,“东夏灭国五十年,五十年没人知道我们还在。可现在外面乱了,靖北王起兵,大雍自顾不暇。乱世里没有安宁的。这山谷迟早会被人发现。到那时候,谁都活不了。” “所以你要我带她出去。” “不止她。”萧承稷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拍了拍手。石屋外面,那一百个亲卫同时向前一步,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每个人手里提着一柄短刀,腰间别着骨刃,短褂下面,肌肉线条像刀刻出来的。 江风看着那一百个人,他们每个人站在那里,都像一块石头。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那个叫阿虎的壮汉,平时在村里算是最有力气的。可他站在这群人中间,像个孩子。 “他们练的是什么?”江风问。 “没有名字。”萧承稷道,“就是打。从小打到大,打到不会输为止。” 江风看着那一百个人,心里有一种错愕,他们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们没有习过武,但是给人的感觉都不弱。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萧承稷转过身,看着江风,“将来大雍安定,你给东夏人一块地。不用大,够活就行。让他们能有自己的村子,自己的规矩,自己的活法。” 江风看着他。这个老人等了五十年,把整个部族藏在深山里,现在他要把自己最珍贵的血脉,和最强的力量,交给一个只见过几天的外人。 “你就这么信我?”江风问。 “不信。”萧承稷笑了。那笑容又老又淡,“可信不信,都得赌。外面已经乱了。不赌,东夏就真的没了。” 江风站起来,左肩的伤还在疼。他看着萧承稷,又看了一眼石屋外面那一百个沉默的东夏亲卫。 “我答应你。将来大雍安定,我江风有一块地,就有东夏人一块地。” 萧承稷看着他,老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掉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给江风。是一块铜牌,正面刻着一个“东”字,背面刻着一只蝉。 “这是东夏的族令。拿着它,这一百亲卫就听你的。水瑶……也交给你了。” 江风接过铜牌,攥在掌心。铜牌很凉,可他的手很稳。 石屋外面,水瑶站在门口,被两个亲卫拦着。她没进来,可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直直地看着江风。她什么都听见了。 江风转头看向她。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水瑶沉默了一息。她推开拦着她的亲卫,慢慢走进石屋。走到江风面前,站定。 “我阿爹死之前,曾经透露过。”她道,“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你。” 她顿了顿:“但是救你是偶然,也是不想你死在溪边。” “这里的人只有你们两个知道这件事情吗?” “没错!其他的人可谓是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们对外面的世界没有概念,也没有仇恨。” 萧承稷看着两个人,又接着道:“七天。” 江风回头看他。 “你身上的伤,还需要七天才能动。七天之后,你带他们走。”萧承稷顿了顿,“可老朽要提醒你一句,那个叫蝎子的人,已经将消息传回去了,要杀你的人已经知道了,他赶到这边最多只要三天。” 话音刚落,石屋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放了一声闷雷。 “这是什么?”江风问。 萧承稷走到石屋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他的脸色很平静。 “山里的回声。”他道,“看来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江风跟着看过去。北方的林子里,又传来一声闷响。 “就你这样的状态,加上老朽的族人,挡不住他们,要逃不掉。”萧承稷摇了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听到这里水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迫不及待的问道。 萧承稷重新坐回了那张石凳上:“除非,你嫁给他,用你的纯阴之体祝他疗伤,主要他恢复到巅峰时期,或许可以带你们逃出去。” “什么?” “不可!” 江风和水瑶同时开口。 “萧族长,我有婚约在身,恐不能……”江风一边说着一边通过眼神瞟了瞟水瑶。 “是啊,我怎么能这么无缘无故的嫁给……嫁给这个才刚认识的人……” 水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老朽已是入土的人了,只是帮你们出出主意,具体怎么做,是不是做,看你们自己!” “族长,你就再想想嘛,肯定还有其他办法的。”水瑶跑到萧承稷身边,摇着他的胳膊。 “没有!” 萧承稷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如果是为了族人的安危,那我愿意!”水瑶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答应了。 “水瑶你不必如此!” 江风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来解救自己。 “我不美吗?” “美,很美……” 第56章 大婚 当天傍晚,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公主要嫁人了。 嫁的还是那个从山外捡回来的男人。村民们没有江风想象中的震惊和反对,反而像过年一样热闹起来。女人们从屋里翻出压箱底的布料,赶制嫁衣。男人们把河边的空地收拾出来,搭架子、挂彩带、搬酒坛。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喊着“公主要嫁人喽”。 江风坐在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从领口掏出那枚玉佩。玉佩凉得像一块冰。长公主在京城等他。阿蝉在北岩等他。 两个女人,两笔债,他还没还清。现在又多了一笔。 萧承稷说得对。他的伤,七天之内好不了。可屠昆的人,三天就到,或许这个东夏公主也能有龙气呢? “江风。” 水瑶站在门口。她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这是我爷爷配的药。他说能帮你加快恢复。” 江风接过来,一口灌下去。药极苦,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灌完之后,丹田里那点微弱的暖流,好像确实比之前活泛了一些。 “水瑶。”江风看着她,“你不必这样。” 水瑶把碗收回去,低着头摆弄碗沿。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阿爹死之前,说有一个外面的人进来,让我看着他,别让他死。我不知道你是谁,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江风。 “所以我答应,不全是爷爷的意思。也有我的意思,我对你很好奇,有一种莫须有的信任。” 江风沉默了一息。 “水瑶。” “嗯?” “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水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等到那天再说。” 婚礼在第二天早上举行。 天刚亮,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聚到了河边空地上。女人们把水瑶从木屋里扶出来,她穿着一身新嫁衣,大红色的。 料子是粗布,可裁得很合身。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鱼纹,把腰身勒得极细。她的头发被挽了起来,插着一根骨簪,露出修长的脖颈。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 江风站在空地中央。他也换了身新衣裳,是村里的男人连夜赶制的。青灰色的短褂,黑色的长裤,腰间别着水瑶之前送他的那柄短刀。 萧承稷站在两人中间,手里端着一碗酒。他念了一段东夏古语,江风听不懂。然后他把酒递给两个人,一人一口。酒很烈,烧喉咙。 礼成。 村民们欢呼起来,敲着碗筷,吹着口哨。阿虎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他攥着拳头,可他看了一眼萧承稷,到底没敢往前迈一步。 当天夜里,村里的女人们把水瑶送进了江风的木屋。 屋里点了红烛,床上铺了新草和新兽皮。墙上挂着一对用红布扎成的喜字。 江风坐在床边,看着水瑶。她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烛光在她脸上跳,把她平日里的那种野气衬出了几分柔媚。 “你脸红了。”江风道。 水瑶瞪了他一眼:“谁脸红了,那是蜡烛的光印的。” “蜡烛离你三步远。” 水瑶不说话了。她咬了咬嘴唇,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水瑶忽然开口:“你身上的伤,真的能好吗?” “萧族长说,纯阴之体可以帮我引渡药力,加速经脉恢复,具体我也不知道。” “他没说,我来告诉你。”水瑶抬起头,看着江风。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紧张,有羞涩,可更多的是一种笃定,“我就知道如果两个人真心相通,效果会更好。” 她说完,慢慢伸出手,覆在江风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很热,热得烫人。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她掌心渗出来,顺着江风的手腕往上走,钻进他受损的经脉里。丹田里那点微弱的真气像被浇了油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 江风浑身一颤。 “有用。”水瑶的眼睛亮了,“我感觉到你的经脉在恢复了。” 她更靠近了一些,额头抵在江风的肩膀上,呼吸喷在他颈侧。那股暖流越来越盛,从两只手掌同时灌入,在江风体内四处游走,把断裂的经脉一根根重新串起来。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水瑶感觉到了。她抬起头,嘴唇离他不过半寸。两个人都没有动。红烛噼啪爆了一下。水瑶的耳尖红透了。 “江风。” “嗯。” “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江风僵住了。 水瑶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我不介意。可你得答应我,以后每次回来,身上只能有我一个人的味道。” “水瑶……” “我知道你有婚约,有别人。我知道你迟早要走。可今晚,你是我一个人的。” 她伸手,把江风脖子上那枚玉佩轻轻按回他衣领里。她的指尖滑过他的锁骨,像一片羽毛擦过去。 “我不跟她们争。我只争今晚。” 江风的呼吸重了一拍。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红烛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 “水瑶。”他的声音很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她仰起脸,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唇角,“所以你别说话。” 她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像山里的风一样,带着草药和鱼汤的味道。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了一些。水瑶整个人软了一下,随即又硬撑着,不肯退。她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环住了他的腰。掌心的暖流顺着后背灌入,比方才更汹涌。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水瑶!你出来!”是阿虎的声音,又急又冲,“你不能嫁给这个山外人!他会害死你的!” 水瑶在他怀里僵了一瞬。江风松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他脸上还带着水瑶留下的温热的痕迹,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阿虎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三四个壮汉。几个东夏亲卫挡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阿虎看见江风站在门口,又看见水瑶穿着嫁衣坐在床边,怒火一下子就串了上来。 “阿虎。”水瑶从江风身后走出来,站在门口,“这是族长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 “族长……族长他……”阿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水瑶,你忘了我们说好的?等我打够一百头鱼,我就上门提亲。我已经打了九十七头了。还差三头。” 水瑶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笨,不会说话,不会写那些弯弯绕绕的字。可我对你是真心的。”阿虎指着江风,“可他呢?他在外面有女人,有婚约!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江风站在水瑶身后,没有说话。他不能反驳。阿虎说的是真的。 “阿虎。”水瑶的声音很平,“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是那不是感情,那是亲情,可这是我自己选的。” 阿虎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好。”阿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转过身,走了。那几个壮汉也跟在他身后散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江风关上门,转过身。水瑶站在床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的眼眶也有点红,可她在笑。 “你笑什么?”江风问。 “笑你刚才那句话。”水瑶抬起头,“我知道。可你不知道,我从救你那天起,就在想这件事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红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北边的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水瑶的手在烛台上停了一瞬。 “江风。” “嗯。” “明天开始,我陪你练功。” 江风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她身后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暖。木屋的窗缝里,北风还在往里灌,可两个人之间的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 第57章 脱胎换骨 江风被身体内的暖流一次次的冲醒。 水瑶还伏在他怀里,呼吸绵长,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狗,她的手掌贴在他胸口。 江风试着动了动左肩。骨头已经不疼了,只有一点酸胀。他又动了动右腿膝盖,肿胀消了大半,能屈能伸。他慢慢坐起来,把水瑶轻轻挪到枕上,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他攥了一下拳,骨头咔咔响,经脉里的真气像一条活过来的大河,在丹田里翻涌。 他抬起右手,随手朝窗外一指。 六脉神剑射出。那道无形剑气穿过窗纸,打在外面的石磨上。石磨没有碎,可石磨中间多了一个指头粗的洞,深不见底。石磨旁边的地上,落着一层细碎的石粉。 阿虎正站在院子外面。他亲眼看见那道剑气从窗内飞出,洞穿石磨,整个人吓了一大跳。 他见过江风昨晚用剑气断他的骨刀,可今天和昨晚的区别太大了。 “宗师后期。”江风低声道,收回手。 御武系统的面板在他眼前亮起来。 【御武系统】 【宿主:江风】 【境界:宗师后期】 【龙气储量:286/100(溢出龙气自动淬体)】 【已解锁武学:六脉神剑·登峰造极,凌波微步·登峰造极,小无相功·融会贯通,乾坤大挪移·融会贯通】 【气场:统御。范围:方圆百步。效果:百步之内,友军士气提升,敌军胆寒。】 【提示:检测到新的龙气来源。纯阴之体,龙气纯度极高,这次的提升比较大。】 江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宗师后期。他离开京城时是宗师中期,和靖北王那一战之后跌回了先天初期,现在又一路冲到了宗师后期。再往上一步,就是宗师巅峰。 乾坤大挪移,融会贯通。这门功法他之前只练到略有小成。昨夜和水瑶双修,龙气灌顶,不仅伤势痊愈,还把乾坤大挪移推到了融会贯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醒了?” 水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江风,脸忽然红了。她抓起被子裹到脖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你好了?” “好了。”江风转过身,看着她,“不仅好了,而且更强了,谢谢你!” 水瑶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声音越说越小:“谢什么谢,都是你的女人了……” 江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把她脸上的被子拉下来。水瑶瞪了他一眼,可那瞪里没什么力气。 “你昨晚说,以后每次回来,身上只能有你一个人的味道。” 水瑶的耳朵尖红了。“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水瑶不说话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外面传来村民们走动的声响,还有孩子们的笑声,一切和往常一样。 “今天开始,我陪你练功。”她低声道,“你的伤好了,可你打不过外面那个大宗师。你需要我。” 纯阴之体可是修行的绝佳炉鼎。 江风看着她。 “好。”江风道。 当天上午,江风走出木屋。 院子里的东夏亲卫看见他,同时愣了一下。他们说不清哪里不对,可这个从山外来的男人,今天走路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走路要扶着墙,今天他走路带风。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几个亲卫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水瑶跟着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她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了点力气,想试试他恢复得怎么样。体内真气一转,水瑶的手掌像拍在了一团棉花上,随即一股力道从江风肩膀弹回来。水瑶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 “你!”水瑶瞪着他,“你用了什么妖法?” “乾坤大挪移。”江风道,“这是我的独门功法,你打我的力道,我转回去给你了。你越用力,我弹得越狠。” 水瑶揉着自己的手腕,又瞪了他一眼,可眼里全是光。“你这个人,还真是神奇,都学的我听不懂的。” 萧承稷从石屋里走出来。他看了江风一眼,老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你变了。” “嗯。” “宗师后期。”萧承稷慢慢道,“你昨晚,和水瑶双修了?” “是。” 萧承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老朽之前还担心,你带不走这一百个人。现在不用担心了。” 他转过身,朝石屋外面喊了一声:“都出来。” 一百个东夏亲卫从各个角落走出来,在空地上列成方阵。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短褂,腰间别着短刀和骨刃,站姿整齐,像一百块沉默的石头。阿虎也站在队列里,排在最后一排。他的脸色不太好,可他站得笔直。 江风走到方阵前面,扫了一眼那一百个人。他没有说话,先抬起了右手。 六脉神剑射出。一道剑气从方阵左侧切过去,在空地上留下一道三尺长的深沟。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六道剑气同时射出,在方阵正前方的地面上刻出了三个字——跟我走。 一百个人同时变了脸色。阿虎站在最后一排,攥紧了拳头,可他的拳头在抖。 “我叫江风。”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三天之后,我带你们出谷。外面有一个大宗师,带着人堵在山谷外面。他叫屠昆,是大雍的叛将,也是我的仇人。你们没有内功,没有阵法,可是你们的潜力无限,我会教你们我所修行的功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是我要你们的忠诚,我将会把你们打造成最强大的剑。” 一百个人同时挺直了腰。 “想跟我走的,留下。不想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一百个人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三天之后,每一把刀,都要带着这只蝉,杀出去。” “是!”一百个人同时应声。声音不大,可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颤。 萧承稷站在石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老泪终于掉了下来。 当天下午,江风和水瑶在河边练功。水瑶的掌心贴在他后背上,把纯阴之体的药力一点一点渡入他的经脉。这一次,比昨夜更从容。江风盘膝坐着,感觉到那股暖流在经脉里游走,把最后一点暗伤都冲干净了。 “江风。”水瑶忽然开口。 “嗯。” “出去之后,你会带我去哪里?” 江风想了想。“先回京城。把仗打完。然后带你去看北岩。” “北岩?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姑娘的地方。” 水瑶的手停了一瞬。可她没有收回。她的掌心还是那么热。 “她也是你的?” “我欠她的。” 水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把药力往里渡,声音轻轻的:“她叫什么?” “阿蝉。” “她好看吗?” 江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可嘴唇抿得很紧。 “好看。”江风道,“可她没有你好看。” 水瑶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她的手还贴在他后背上,掌心忽然烫了一下。 “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江风收回目光,看着河面。 当天夜里,江风和水瑶正在练功,北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水瑶的手停住了。 “他们来了。”江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北边的林子黑得像墨。可他能感觉到,那道气息已经不远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还有两天。”江风转过身,看着水瑶,“明天,把你爷爷和村里的人全部送进山里的密道。后天,我带人出谷。” 水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伸手,把他腰间的短刀正了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陪着你。” 江风看着她,没有拒绝。 “好。” 第58章 出谷 两天之后,天还没亮,东夏村已经空了。 所有的村民都进了山里的密道。密道入口在石屋后面的崖壁上,萧承稷最后一个进去。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江风一眼。 “老朽这辈子没求过人。”他道,“今天求一回。带水瑶活着回来。” 江风点头:“只要我活着,她就在。”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密道。石门合上,再也看不见。 江风站在空地上,面前是一百个东夏亲卫,每个人脸上都涂了深色的泥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水瑶也换了装。她把嫁衣脱了,穿上和亲卫一样的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她的腰间挂着骨刀,手里提着一柄短枪。她站在江风身侧。 “走。”江风道。 一百多人沿着谷中小路朝谷口方向摸去。江风走在最前面。宗师后期的修为让他的脚步比从前轻了不止一筹。他感应着北边的气息。屠昆应该就在谷口外面。 谷口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江风带人刚走出谷口,就看见了屠昆。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左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上缠着一层极厚的黑布。他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素白丧服,腰间别着一柄长剑。那年轻人的眉眼和靖北王有七分像。 靖北王的儿子,赵朗。 屠昆的身后站着不到十个人。可那十个人每个人的气息都在宗师中期以上。江风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屠昆自己是大宗师,赵朗是宗师初期,剩下十个宗师中期。 屠昆抬起头,看着江风。 “你果然出来了。” “你果然还在等。” “靖北王死了。”屠昆的声音很平,“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现在靖北王的部队由赵朗接手,老夫想捏死你,还是一样的简单。” 他站起来,左腿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气势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攀升。大宗师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江风身后的东夏亲卫同时退了一步。 “老夫追了你半个月。”屠昆道,“你杀了靖北王,老夫不关心。可你杀了蝎子,杀了老夫手下的五大护法。” 江风看着他。他身后的东夏亲卫虽然退了一步,可没有一个人转身跑。 “屠昆。”江风开口,“那日你都没法杀了我,那就说明我命不该绝。” 屠昆笑了。那笑容像一条蛇。“你以为你到了宗师后期,就有自信了?还是说凭你身后的那帮废物?” “多说无益,那就试试看。”江风道。 凌波微步踩到极致,他整个人像一道青烟,直扑屠昆。 屠昆抬手就是一掌。大宗师的掌风呼啸而至,他右手一翻,乾坤大挪移全力运转。掌风撞在他身上,像撞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漩涡。江风的身体微微一沉,然后将那股力道从左手转了出去,射向屠昆身侧的一个宗师。 那个宗师正在看热闹,没反应过来。江风转出去的掌风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口喷鲜血。 屠昆瞳孔一缩。“你练的是什么邪功?” “能杀你就是好功法。” 屠昆的脸色沉了。他不再出掌,而是往前踏了一步。大宗师的气息暴涨。 可就在这时,水瑶动了。 她带着一百个东夏亲卫从两翼包抄上去。十个宗师被一百个东夏亲卫围住。他们没有内功,可他们的力气比普通人大十倍。再加上江风临时教他们的组合阵法,短暂的拖住了宗师境。 屠昆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伸手一抓,隔空将两个东夏亲卫吸了过来。那两个人被他捏在手里,骨头咔咔响。江风趁机冲上去,六脉神剑齐出。六道剑气射向屠昆的面门。屠昆松开手里的亲卫,抬手一挡。剑气打在他掌心,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江风欺到了他面前。他左手扣住屠昆的右腕,右手一指点向屠昆的左肋。屠昆的旧伤就在那里。屠昆脸色骤变,拼着挨了一指,一掌拍在江风胸口。 江风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屠昆的左肋多了一个血洞。不大,可血在往外涌。那是蝉废掉他左腿时留下的旧伤,是江风算准了他全身最弱的一点。屠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面色微怒。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药丸,扔进嘴里。他的气息猛地暴涨。 左肋的血止住了。他往前踏了一步,一掌拍向江风。这一掌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江风用乾坤大挪移去接。可这一次力道太大了。他的经脉像被撕裂了一样,整个人飞出去,摔在碎石堆里,内脏一阵翻涌。他试着爬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又吐出一口血。 屠昆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让江风的心跳停一拍。 “境界上的差距,不是你会点邪门的功法就能弥补的。”屠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凝出一道青色的气旋,比之前任何一掌都大。江风看着那道气旋,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水瑶扑到屠昆身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左腿,那条旧伤断裂的左腿。 屠昆的掌已经拍了下来。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她后背上。江风听见了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水瑶整个人软了一下,可她的手没有松。她的手指死死扣着屠昆的左腿膝盖,指甲翻卷,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水瑶!”江风从地上爬起来,拼了命朝她跑。 水瑶的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可她的声音太弱了,被风吹散了。江风凑近了才听见。 “快……杀他……” 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可她的嘴角全是血。 屠昆的左腿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左一歪,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反手一掌拍在水瑶后背上,水瑶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你答应过你爷爷。”江风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她活着回去。” 他抬起右手。六脉神剑全力射出。六道剑气同时打在屠昆的胸口。屠昆的护体真气已经碎了大半。六道剑气全部没入他的胸膛。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六个血洞。 “你……”他抬起头,看着江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往前倾,扑倒在地,再没声息。 江风连滚带爬地扑到水瑶身边。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后背凹陷了一块,骨头断了三根。她的手指还在流血,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攥紧了,她的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萧承稷从密道里冲出来,看见水瑶的样子,老脸一下白了。他跑过来,伸手探了探水瑶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他的手在抖。 “还有气。”萧承稷的声音沙哑,“可她伤得太重了。骨头断了三根,内脏也伤了。得赶紧治。” 江风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治。”他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她治好。” 萧承稷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有一个办法。可需要你点头。” “说。” “东夏有一味秘药,能续命。可这味药,只有皇室血脉才能引。水瑶是公主。你是她的驸马。这味药,得你来喂。” 江风低头看着怀里的水瑶。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怎么喂?” 萧承稷沉默了一息。“嘴对嘴。” 第59章 归途 萧承稷从石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通体漆黑,上面没有半个字。 “这是东夏最后的家底。”他把玉瓶递给江风,“用千年寒玉养出来的,能续命,也能续脉。可这药有个规矩,只能由皇室血脉引渡。水瑶是公主,你和她已经圆房,你来喂她,药力才能化开。” 江风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极清的药香溢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水瑶。 “怎么喂?”他问。 萧承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那一百个东夏亲卫挥了挥手。亲卫们默默退到了百步之外。空地上只剩江风和昏迷的水瑶。 江风仰头把药含在嘴里。药液极凉。 然后他低下头,贴上她的唇。 药液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滑,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嘴角涌出一口黑血。 江风心里一沉,捏住她的下颌,把第二口药硬灌进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可她的身体更烫了,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的后背再次亮起青光,那道青光顺着脊柱走到腰际,忽然断了。 水瑶惨叫了一声,她的左手死死攥住江风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疼……”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江风,我疼……” 江风把她抱紧,声音压得很稳:“忍一忍。药在接骨。” 萧承稷冲过来,看了一眼水瑶后背那道断裂的青光,脸色骤变。他伸手探了探水瑶的脉搏,又摸了摸她右手的经脉。 “药力不够。”他低声道,“她的经脉太弱了,承受不住整瓶药的药力。我只能用药保住她的命,断骨和经脉,老朽没办法了。你得带她去京城。京城里有大雍最好的名医。” “她还能撑多久?” “路上走得快,半个月能到。可她的右手……”萧承稷看了一眼水瑶垂在身侧的右手,“右手经脉已断。半个月之内必须找到续脉的大夫。否则这只手就废了。” 江风低头看着水瑶。她已经又昏过去了。她的右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发紫。他把她抱起来,朝担架走去。 “走。现在就走。” 当天下午,一行人出了谷。东夏亲卫抬着担架,江风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急,可每走一段就要回头看一眼担架上的水瑶。她一直在发烧,偶尔说几句胡话,喊的是“江风”和“阿爹”。 走到第三天,他们到了青石镇。江风让东夏亲卫在镇外歇脚,自己带着一人进了镇子。镇口有一间茶棚,几个行商坐在里面喝茶。江风坐过去,要了一壶粗茶。 “听说了吗?玄鳞司那个江镇抚使,死在落星谷了。” “可不是嘛。太后的人已经上了折子,要推马骁重新掌印。长公主一个女人,根本没什么话语权。” “马骁?他不是被江风关进水牢了吗?” “放出来了,小皇帝哪能斗得过那老狐狸。” 江风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出茶棚时,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走路带风。江风侧身让开,那人也没在意,径直走进了茶棚。 “等等。” 江风停住脚步。 “你的手。”那人盯着江风的手,“虎口的老茧,是练刀的。你不是行商。” 江风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身上的气息压得很低。他现在不能暴露身份。京城里太后的人正在找他,他若在这里闹出动静,消息传回去,长公主的处境会更难。 “走镖的。”江风道,“混口饭吃。”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走镖的?走镖的人不会在青石镇这种小地方喝茶。你的靴子是军靴。你是当兵的。” 江风没有说话。 那人往前踏了一步,手按上了刀柄。“我叫周平。以前在边军待过。你身上有杀气,可你藏得很深。我不问你是什么人,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前面官道上,太后的人设了卡。查的就是从北边来的可疑人。你要往南走,走小路。” 江风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看不惯太后那帮人。”周平松开刀柄,转身走进了茶棚。 江风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快步走出镇子,带着东夏亲卫拐进了小路。小路难走,可避开了官道上的关卡。 他们走了两天,绕过三个卡子。路上碰到一伙山匪,十几个人拦路抢劫。江风没有让东夏亲卫动手。他一个人走上前,六脉神剑一指点出,剑气将山匪头目的刀劈成两截。山匪们一哄而散。江风没有追。他收回手,带着担架继续赶路。 东夏亲卫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都是羡慕。 第五天夜里,水瑶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看见江风坐在担架旁边。他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到哪儿了?”她问。 “快到青州了。再有十天,能到京城。” 水瑶沉默了一会儿。她试着动了一下右手。右手还是不听使唤。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 “江风。” “嗯。” “到了京城,你把我放在医馆就走。你有你的事。” 江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 “我答应过你爷爷,带你活着回去。活着,不是半死不活。”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开,“到了京城,我找人治好你的手。然后你跟我一起去见长公主。” 水瑶愣了一下。“见长公主?” “嗯。” “以什么身份?” “我的女人。” 水瑶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别开脸,看向担架外面黑漆漆的林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了?” “真是一点都不懂女人的心。” 江风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京城还很远,可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太后、马骁、长公主。他得赶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站到那座城里去。 “来人。”他低声道。 “在。” “明天开始,走小路,绕开所有城镇。别让人看见我们。” “是。” 江风翻身上马,走在担架前面。 第60章 重返京都 京城。 江风从东郊的乱葬岗绕过去,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翻过城墙根下一道塌了半截的水关,进了城。一百个东夏亲卫被他留在城外三里处的破庙里,只带了一个队长和四个抬担架的人。 水瑶躺在担架上,虽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会越大。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城墙上越来越近的砖缝,忽然轻声道:“这就是京城?” “嗯。” “比我想的大。” “以后慢慢看。”江风蹲下来,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开,“先治你的手。” 他在城南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医馆。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沈,以前在太医院待过,后来因为得罪了人,被赶了出来。江风敲开门时,沈大夫正要关门。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水瑶,又看了一眼江风浑身的血气和杀气,犹豫了一下。 “治得了吗?”江风问。 沈大夫走上前来,蹲下来摸了摸水瑶的右手。他摸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站起来,看着江风。 “经脉断了。断的时间不短,超过七天了。寻常大夫治不了。” “你能治吗?” 沈大夫沉默了一息。“能治是能治疗。就是需要一味药引,叫续脉丹。整个大雍只有太医院有,可老夫现在已经进去不那个地方了。” “我去取。” “那个地方进不去了,你还不知道?”沈大夫压低声音,“三天前,太后下了懿旨,说长公主辅政不合祖制,命她即日起交出监国之权,回公主府静养。 长公主不肯交,太后便命人将乾元宫围了。太医院被封了,进出都要太后手令。” 江风站在医馆门口,一动不动。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江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更加冷了几分。阿大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觉得那双眼比平时深了一圈,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陛下呢?”江风开口,声音很平。 “陛下被太后接到慈宁宫去了。说是照顾,其实是扣着。”沈大夫叹了口气,“现在满朝文武,一半投了太后,一半在观望。玄鳞司更乱,马骁从水牢里出来了,重新掌了印。原来江镇抚使的人,跑的跑,关的关。” “先治她的手。”江风道,“药引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让伙计把水瑶抬进内室,自己跟了进去。 江风走到医馆外面。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低着头,不敢往两边看。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从街口经过,甲胄鲜明,腰间的腰牌上刻着太后的徽记。 “阿大。”江风低声道。 亲卫的队长小名就叫阿大。 “在。” “你带人守在这里,水瑶醒了就告诉她,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儿?” “我去拿药引。”江风翻身上马,朝皇宫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极快。马儿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他从巷子尽头翻上一户人家的屋顶,踩着瓦片朝宫城方向掠去。 太医院在宫城西侧,独立于三宫之外。 江风翻进夹墙时,发现太医院后门外面加了岗。四个太监守在门口,腰间都别着短刀。他没从后门进。他绕到东侧,从药库的通风口翻了进去。通风口很窄,他侧着身子才挤进去。 落地时,他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 “马大人说了,续脉丹一瓶不留。全部装箱,明天一早运出城。” “运去哪儿?” “北边。靖北王的人还在北边。太后要拿药跟他们换东西。” 江风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摸到第十二排药柜,拉开第三个抽屉。抽屉里只剩一瓶。他把那瓶塞进怀里。门外那三个太监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竹筐,开始翻找药柜。 “续脉丹呢?怎么一瓶都没有?” “是不是被谁拿走了?” “不可能!太医院的钥匙在太后手里,没人能进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内心突感不妙。江风靠在药柜后面,等他们退出去,从通风口原路退出。落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太后的人已经在收药了。他们在防谁?还是说太后的人知道他还活着? 想到这里,他想起来了,赵郎还活着。 他回到医馆时,天已经黑了。沈大夫正在内室给水瑶施针。江风把续脉丹放在桌上,沈大夫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松了。 “就是它。有了这个,能续上七成。剩下三成,得靠她自己的恢复。” 沈大夫把续脉丹喂下去之后,水瑶的右手指尖开始有了血色。她试着攥拳,手指弯曲,可握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用力,再用力,指尖开始抖,最终还是没能握成完整的拳头。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沉默了很久。 “七成。”她低声道。 江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够用了。” “够用什么?”水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可没有掉眼泪,“握刀握不紧,射箭射不准,我是不是拖累了你。” “不,你保护了我。”江风道,“没有你,我就活不到现在,这就够了。” 水瑶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她别开脸,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道:“江风。” “嗯。” “外面是不是很乱?” “乱。”江风道,“但是我回来了,就乱不了多久。”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医馆门口。京城的天黑得像墨,可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在动。太后的人在动,马骁的人在动,那些投了太后的人也在动。他们以为他死了。可他还活着。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在经脉里跳动。 “阿大。” “在。” 阿大领命要走。江风忽然叫住他。 “等等。” “大人?” “你去玄鳞司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城东,甜水巷,曹府。”江风转过身,看着夜色中的京城,“曹锦被抄之后,那座宅子一直空着。太后的人盯着玄鳞司,盯着公主府,可没人会盯一座空宅子。” “你要在那儿落脚?” “我要在那儿等人。”江风把续脉丹的空瓶放在桌上,手指在瓶口轻轻敲了一下,“周铁山来了,谢天南来了,韩七来了,都会知道那个地方,他们会在那边等。” 阿大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我回来,同样的我也等这些墙头草,这些个蛀虫自己都跑出来,等我处理好手上的事情,给他们一锅端了”江风抬起头,看着皇宫方向。 “他们以为我死了。那就让他们再高兴两天。” 第61章 归拢 曹府的门打开。 江风翻进甜水巷时,后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周铁山第一个冲上来,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我就知道你没死。” “哭什么。”江风拍了拍他的肩,“我活得好好的。” 谢天南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老头的背驼了不少,头发全白了,可那目光一点都不懒散。他上下打量了江风一眼,忽然深深一揖,没有起身。 “老臣有罪。京城乱成这样,是老臣没守住。” “起来。”江风把他扶起来,“你能活着站在这儿,就是功劳。” 院子里还有二十几个人。全是玄鳞司的老面孔,周铁山一个一个指过去,这是城东暗桩的,这是西坊货栈的,这是原来跟着鲁百户的。人数不多,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劲。 “韩七呢?” “在城外。”谢天南道,“玄甲卫撤出去的时候折了一半,剩下一千多人,藏在西山里。韩七带着他们。” “鲁百户?” 谢天南沉默了一息。“马骁从水牢出来那天,鲁百户带人堵在玄鳞司门口。马骁的人多,鲁百户被围了。他让弟兄们撤,自己没走。现在关在玄鳞司诏狱里。” 江风的手攥微微颤抖。鲁百户,那个从狼牙谷就跟着他的老人。右手还为他挡过刀。 “还有呢?” “马骁放了话,玄鳞司旧部,三天之内自首的,既往不咎。不来的,逮着就杀。已经有人扛不住,投了。” 江风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阿大。” “在。” “把城外那一百个东夏亲卫全叫进来。” “是。” 当天夜里,一百个东夏亲卫进了城。江风把他们和那二十几个玄鳞司旧部合在一起,带到了曹府后园。后园有一片空地,足够站两百人。 江风站在空地前面,看着这些人。东夏亲卫站在左边,灰布短打,沉默如山。玄鳞司旧部站在右边,黑衣短刀,眼神灼灼。两边人互相打量着,谁也不服谁。 “从今天起,东夏亲卫和玄鳞司旧部合编成一队。”江风道,“统称影卫。周铁山,你管玄鳞司旧部。阿大,你管东夏亲卫。” 话音刚落,右边玄鳞司旧部里站出一个瘦高个,是原来城东暗桩的头儿,姓陈。他看了左边的东夏亲卫一眼,忽然笑了。 “大人,属下没别的意思。可这帮人连内功都没有,打起来靠什么?靠力气大?力气再大,能大过刀?” 左边东夏亲卫里也站出一个人。是阿大。他看了陈头儿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到后园角落里,那里放着一口废弃的石缸。他弯腰,双手扣住缸沿,一用力,把石缸整个端了起来。石缸里还有半缸水。他端着石缸走到陈头儿面前,把缸轻轻放在地上。 “你扛得动吗?” 陈头儿的脸色变了。那口石缸少说三百公斤,他扛不动。他身后的玄鳞司旧部也面面相觑。阿大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东夏亲卫的队列里。 江风看着这一幕,没有制止。等两边人都安静下来了,他才开口。 “陈头儿,你练了二十年内功,但是阿大他们都没有练过功,如果他们开始练功了,你们觉得会怎么样?” 陈头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单打独斗,陈头儿赢。可要是十个人打十个呢?”江风扫了一眼两边人,“东夏亲卫的力气配上玄鳞司的阵法,十个能打一百个。这就是我让你们合编的原因。况且他们还会练功,说不定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没有人再说话。 “接下来七天,我要你们练一门功法。”江风走到空地中央,盘膝坐下,“这门功法叫小无相功。练到小成,你们就能调动内气。练到融会贯通,能模仿天下武学。东夏亲卫力气大,底子好,练得会更快。玄鳞司有内功底子,学起来更容易。七天之后,我要你们每一个人,至少要入门,我会将我的修炼新的给你们。” 两百个人同时盘膝坐下。江风把入门心法口述了一遍,又让练过内功的玄鳞司旧部带着东夏亲卫练习。 东夏亲卫里有个叫阿二的,脾气最急。他听了心法之后,拼了命往经脉里运气。 不到一炷香,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嘴角开始渗血。旁边的陈头儿第一个发现不对,冲过去一掌拍在他后背上,把他体内乱窜的真气震散。 “你急什么!经脉没通就往里灌,找死?” 阿二吐出一口血,脸色煞白,他重新盘膝坐下,这一次,他慢了很多。 江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过去。有些东西,得自己学会。 第二天夜里,江风带着一百个东夏亲卫出发了。 玄鳞司诏狱在城北。马骁从水牢里出来之后,把这里加固了三层。外头是禁军岗哨,中间是玄鳞司的人,里头是马骁的亲信。可江风没有走正门。他让阿大带人从后墙翻进去,自己带着周铁山从地下排水渠摸进去。 排水渠又窄又臭,周铁山捏着鼻子骂了一路。可到了诏狱底部,他发现江风已经蹲在一扇铁栅栏后面等他了。江风抬起手,六脉神剑射出。铁栅栏上的锁链应声而断。两人钻进去,摸到水牢。鲁百户被关在最深处,浑身是血,左臂吊着,可他还活着。 “大人。”鲁百户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哭。 “走。”江风把他扶起来。 外面已经打起来了。一百个东夏亲卫从后墙翻入,直接扑向马骁的三百人。可马骁的人在诏狱外面也设了埋伏。江风扶着鲁百户往排水渠撤的时候,警报响了。马骁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前面几个东夏亲卫开路,一拳一个,把人砸飞。可人太多了。江风回头看了一眼,至少有两百人堵住了来路。 “大人先走!”周铁山吼道,“我断后!” “断什么后!”江风把鲁百户交给一个亲卫,转身冲回去。六脉神剑齐出,六道剑气在甬道里来回弹射。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同时倒地。可后面的人还在涌。 就在这时候,韩七到了。他带着三百玄甲卫从诏狱正门杀进来,把马骁的人截成两段。 “侯爷。”韩七瘸着腿走过来,“末将来迟了。” “不迟。”江风看了他一眼,“来得正好。” 影卫出动。周铁山带着玄鳞司旧部在城里动手,东夏亲卫在外围接应。一天之内,拔掉马骁十九个暗桩。 终于碰上了硬茬。 那个暗桩是个老江湖,在城北开了一间棺材铺,铺子底下有地道,周铁山带人冲进去,棺材铺里空无一人,地道口也封死了。周铁山正要撤,发现桌上有个一张纸条。 “老子这条命,你们可拿不走。” 周铁山转身出门。然后他让人把棺材铺门口那口最大的棺材搬过来,堵住了地道口。再从旁边借了一车石灰,全倒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地道里的人自己爬了出来。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江风预想的还快。当天夜里,半个京城都在传,江风回来了。有人不信,可第二天早上,马骁府邸门口多了十九颗人头。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第四天,马骁闭门不出。 太后在宫里连下三道懿旨,命禁军全城搜捕。可禁军刚出宫门,就被韩七的玄甲卫截在山道上。一千玄甲卫列阵,禁军三千人过不去。带队的将领回去报信,太后摔了茶杯。 第五天,江风坐在曹府后堂,面前摊着那本名册。名册上除了暗桩,还有马骁在朝中的靠山,六个侍郎,两个御史,一个京营副将。这些人有的收钱,有的递消息,有的替马骁杀人。江风用笔一个一个圈过去。 “明天。”他把笔搁下,“抄第一个。” 谢天南问:“哪个?” “吏部侍郎孙承恩。他是马骁的账房先生。马骁从水牢出来之后,第一个投靠的。他手上有一本账,记着马骁和太后之间所有的银钱往来。” “要活的要死的?” “活的。”江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还是灰的,可东边有一线光亮透了进来。“我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们定罪。” 周铁山领命去了。可半个时辰后,周铁山又跑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对。 “大人,孙承恩跑了。” “跑了?” “我们去的时候,他府邸后门开着,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可人没了。他的小妾说,他半个时辰前从后门走的,带了一个包袱。” 江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半个时辰前。那正是他下令动手的时候。 “有人给他报了信。”江风道,“马骁在城里还有人。” 他转过身,看着谢天南。“查。今晚查出来。” “是。” 第62章 朕等你好久了 谢天南没用到一个晚上。 当天夜里子时,他敲开了江风的门。身后押着一个人,是玄鳞司原来的一个总旗,姓赵,在宫里当值过三年。这人是马骁安插在太后身边的内线,专门负责传递消息。他刚从孙承恩府上回来,怀里揣着孙承恩给的五十两银子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太后的。上面写着江风回来的消息,还有一句:“请太后早做准备,马骁已不足恃。” 江风看完信,放在桌上。 “你还传了多少次?” 赵总旗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六次!马骁出来之后,我传了六次。” “太后怎么回你的?” “太后……太后让桂嬷嬷给我传话,说知道了。然后马骁就升了镇抚使。” 江风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周铁山:“把他押下去,关好了。明天上朝,我要用他。” “上朝?”谢天南愣了一下,“令主,您要上朝?” “明天是初一,大朝会。”江风走到窗前,看着宫城方向,“太后把陛下扣在慈宁宫。长公主被围在乾元宫。满朝文武,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明天大朝会,太后一定会让马骁主持,然后让百官联名上书,逼长公主交权,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了。” 他转过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江风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腰间别着短刀,脖子上挂着那枚玉佩。他走出曹府大门时,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周铁山带着玄鳞司旧部,阿大带着一百东夏亲卫,韩七带着三百玄甲卫。一千多人站在甜水巷里,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走。”江风翻身上马。 队伍穿过长街,朝宫城方向走去。沿途的百姓从窗缝里看见,一个个瞪大了眼。有人认出了玄甲卫的旗子,悄悄叫了一声:“江镇抚使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宫城正门前,禁军列阵。带队的将领看见江风的队伍,脸色不太好。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守将,守将也看见了江风身后那一千多号人,转身就往宫里跑。 江风勒住马,看着宫门。 “开门。” 守将没有开。可禁军里有一个人忽然放下了刀,他曾经是鲁百户手下的兵,他看了江风一眼,忽然单膝跪地。 “侯爷!” 他身边的禁军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跪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站着,可手里的刀已经垂下。带队的将领脸色铁青,拔了刀。 “你们想造反吗!” “造什么反?”江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我是忠武侯。奉先帝遗诏,清君侧。你挡我的路,才是造反。” 他抬起右手。六脉神剑射出。一道剑气擦着那将领的头盔飞过去,把他身后的旗杆劈成两截。旗杆倒了,旗帜落在宫门前,盖住了太后的徽记。 那将领的刀掉在地上,转身就跑了。 宫门大开。 江风带着人走进宫城。一路上的禁军看见他,有的跪,有的跑。就没有一个抵抗的。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长公主的玉佩贴在他心口,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 金銮殿上,朝会已经开始了。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比从前坐得更靠前。小皇帝赵临坐在龙椅上,小脸绷着,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珠帘后面看。他的身边站着桂嬷嬷,寸步不离。大殿下面,文武百官分列,一半低着头,一半看着马骁。 马骁站在武将班的第一位。他重新穿上镇抚使的官服,腰杆挺得笔直。他正在读一份奏本,声音又尖又亮。 “长公主赵明昭辅政以来,擅权乱政,蒙蔽圣听。臣等联名上书,请太后收回监国之权,另择贤能……”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百官回头看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江风走进大殿。 他穿着黑衣,腰间别刀,脖子上挂着玉佩。他的身后跟着周铁山、谢天南、韩七、阿大。四个人排成一排,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杀气。再往后,是二十个影卫,站在殿门外,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马骁的嘴闭上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他的脚碰到了台阶,差点摔倒。 太后声音从珠帘后传来。 “江风。你擅闯宫门,带兵入殿,是要谋反吗?” 江风走到大殿中央,抬起头,看着珠帘。 “太后。”他开口,声音很平,“臣奉先帝遗诏,清君侧。臣来问太后三件事。” “你问。” “第一件。”江风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扔在地上。是孙承恩的那本账,“太后从内库支银上百万两,用途不明。臣请太后当众说明,这些银子去哪了。” “第二件。”江风又取出一封信,扔在地上。是赵总旗写给太后的信,“太后在马骁身边安了内线,暗中勾连。臣请太后当众说明,太后和马骁是什么关系。” 珠帘后还是没有声音。 “第三件。”江风抬起头,“陛下今年十四,该亲政了。太后扣着陛下在慈宁宫,不许上朝。臣请太后当众说明,太后是想干什么。” 大殿里安静的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忽然,太后笑了。 “江风,你以为带点人来,你就赢了吗?”她抬起手,拍了拍。金銮殿两侧的偏殿门同时打开。里面涌出数百禁军,全副披挂,刀出鞘,弓上弦。带队的将领站在最前面,腰间的腰牌上刻着太后的徽记。 “你以为就你有准备?我慈宁宫的人也不少!” 韩七往前踏了一步。他瘸着腿,走到江风身边,单膝跪地。 “侯爷,玄甲卫已经控制了三宫偏门。禁军三千人,降了一半,降了一半。剩下这一百多,不足为虑。”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往殿外看了一眼。远处隐约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是玄甲卫在换防。 “太后。”江风开口,“你还有什么底牌都拿出来吧。” 珠帘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太后走出珠帘,站在台阶上。 她的脸比从前老了很多,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 “江风。你赢了。可你杀不了我。我是先帝的正宫,是陛下的生母。” 江风看着她。 “太后,臣不杀你。”他转过身,看向龙椅上的赵临,“陛下,臣请旨。” 赵临站在龙椅前面,看着江风。 “江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以为你也死了。” 江风抬起头,看着他。赵临的眼眶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桂嬷嬷就站在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肩上。 江风的目光落在桂嬷嬷那只手上。他没有说话,只看了周铁山一眼。周铁山走过去,一把拉开桂嬷嬷,把她推到一边。 赵临冲下台阶,跑到江风面前,一头撞进他怀里。 “你怎么才回来!” 江风站在原地,被他撞得退了一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皇帝,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臣回来了。” 赵临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擦了擦脸,转身走上台阶。他站在龙椅前,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 “传朕旨意。太后年迈,准其移居慈宁宫颐养天年。长公主赵明昭,继续辅政监国。马骁通敌叛国,押入诏狱,择日处斩。” 马骁跪在地上,手腕的血淌了一地。可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江风,笑了。 “江风,你赢了又怎样?你杀了我,太后还在。太后后面还有靖北王,你一个人,挡得住整个北境吗?” 江风低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扔在马骁面前。是靖北王的贴身玉佩。 马骁的脸色变了。 “靖北王已经被我斩了。”江风道,“现在只有他的儿子在苟延残喘,他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马骁的肩膀塌了下去。 百官里忽然有人瘫倒在地,是工部尚书钱维岳。 他的脸白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旁边的大理寺卿周远忽然站起来,指着钱维岳。 “陛下!臣要揭发!钱维岳和马骁勾结,收受贿赂,替靖北王传递朝中密信!臣有证据!” 钱维岳扑过去想捂他的嘴,被周远一把推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大殿地上。百官中又站出几个,跟着揭发。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江风看着这一幕,没有制止。等闹够了,他才开口。 “够了。” 大殿安静下来。钱维岳和周远跪在地上,衣冠不整,满脸是血。 “自首的,三日之内,既往不咎。不自查的,查出来,同罪。” 江风走出金銮殿时,长公主站在殿外汉白玉石阶上。她没有穿宫装,只着一身素白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她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江风正要开口,谢天南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 “令主,北境急报。靖北王的旧部拥立赵朗的弟弟赵晖为主,在落雁城重新集结。三万铁骑,已经开始南下了。” 江风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长公主。她也看着他。 “先回家。” 第63章 我等的太久了 长公主走在前面,江风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穿过宫门,穿过长街,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宫道两旁的禁军看见江风,一个个低下头去。那些目光里有惧,有敬,有说不清的东西。 江风没有理会。他低头看着长公主的背影。她瘦了。素白衣裳挂在身上,腰身比从前细了一圈。 “明昭。”他开口。 长公主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长公主转过身。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回来了,就不算我一个人了。” 江风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揽进怀里。长公主没有挣扎。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推开他。 可江风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走了这么久,连封信都不写。” “写了。”江风道,“我后来才发现被马骁的人截了。” 长公主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走吧。”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你带回来的人,还在医馆。” 医馆在后巷,门脸不大。沈大夫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江风带着一个素白衣裳的女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长公主的脸,手里的药筛子差点掉了。 “殿下!”沈大夫赶紧跪下。 “起来。”长公主摆了摆手,“人在里面?” 沈大夫点头。长公主推门走了进去。江风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长公主走进内室时,水瑶正坐在床边,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梳头。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还是不太听使唤。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长公主,她愣了一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息。 水瑶看着长公主,目光直直的。“你就是长公主?” “你就是水瑶?”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息。水瑶忽然抬起左手,把垂在身侧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和长公主方才对江风做的,一模一样。 长公主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确实是笑。 “手还没好?” “再过半个月就能恢复七成。” “七成不够。”长公主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你救了他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这只手,我给你治好。” 水瑶怔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点了点头。长公主转过身,看了江风一眼。 “安排她住公主府。医馆太窄,养不好伤。” “好。” 当天下午,水瑶被接进了公主府。长公主让人收拾了西跨院,安排了专门的侍女和大夫。水瑶躺在西跨院的新床上时,还有些发懵。她拉着江风的袖子,小声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她是我要娶的人。”江风道,“她要嫁的,是我整个人,包括你。” 水瑶的耳朵红了。她别开脸,哼了一声。“那我属于赠品喽!” “你也是我的女人,你们两个一样。”江风拍了拍她的肩膀,“北边又要打仗了。” 当天夜里,江风坐在公主府后堂。长公主把朝中现在的局面摊在桌上。 “赵晖在落雁城集结了三万铁骑,整个北境还有二十万大军。”长公主道,“他打的是为父报仇的旗号,实际上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一举拿下京城。” “赵朗回去了。”江风道,“他知道谢天南在落雁城。”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一下。“谢天南有危险。” 江风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周铁山。“送去落雁城。让谢天南立刻撤出来。赵朗回去了,赵晖一定知道谢天南在城里。” 周铁山接过信,转身就跑。 “赵朗回去之后,赵晖怎么对他的?”江风问。 “赵朗是嫡长子,赵晖是庶出。赵元烈活着的时候,赵晖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赵元烈死了,赵朗战败,赵晖才被推上来。可赵朗回去了,你猜赵晖会怎么对他?” 江风走到沙盘前,看着北境的地形。落雁城在北境三州交汇处,背靠草原,面朝中原。靖北王经营了二十年,把那地方经营成了铁桶。 “赵朗回去,赵晖睡不着觉。”江风道,“要么赵朗死,要么赵晖退。” “所以北境会内讧?” “会。”江风转过身,“赵朗的旧部不会服赵晖。赵晖的人也不会让赵朗活着。两边一打起来,赵晖就没空管京城了。” “那你现在做什么?” “现在?”江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现在,我娶你。” 长公主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后天,我娶你。”江风转过身,看着她,“先帝赐的玉佩,我戴了快半年了。你当初说,若他日大雍安定,我再决定配不配得上它。现在大雍安定了。我觉得,我配得上。” 长公主仰起脸。她的眼眶红了,可她还是没哭。她伸手,把那枚玉佩从他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掌心。 “你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那你说。” 长公主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 “配得上。” 她退开半步,耳尖红透。 “明天太赶了。后天。” “后天就后天。”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答应得爽快。” “我等太久了。” 长公主别开脸,耳尖的红一直烧到了脖子。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江风。” “嗯。” “后天,你让水瑶也来。” 江风愣了一下。“水瑶?” “她为你废了一只手。她该看着你拜堂。”长公主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坦然,“以后,她住西跨院。我住东跨院。你在中间。” 江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长公主抬手止住他。“别说了。去准备吧。” 江风走出后堂时,周铁山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对。 “大人,北境急报。赵朗回到落雁城之后,赵晖设宴接风。宴席上,赵朗的酒杯里被人下了毒。赵朗当场吐血,被旧部拼死救了出来。现在落雁城分成两半,赵朗的旧部和赵晖的人已经打起来了。” 江风站在门口,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 “赵晖果然没忍住。” “大人,我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江风转过身,看着长公主,“让他们打。赵朗和赵晖,谁赢了,谁就来京城找我。他们打累了,也就没力气跟我打了。” 长公主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早就算到了。” “我算到他们会内讧。可我没想到这么快。”江风走到窗前,看着北边的方向。 “周铁山。”江风开口。 “在。” “后天婚礼之前,把赵朗和赵晖内讧的消息传遍京城。就说北境乱了,赵晖自顾不暇,已经退兵了。” “可他们没退兵……” “我说退了就是退了。”江风转过身,看着周铁山,“京城里的人,没几个知道北境的真相。他们只知道谁赢了谁输了。赵晖和赵朗打起来了,那就是输了。输了就得退。退了,京城就安全了。” 周铁山愣了一息,随即明白了。他咧嘴笑了。“大人,您这是要安定人心。” “对。人心稳了,婚礼才能办得热闹。” 当天夜里,消息传遍了京城。第二天一早,满城都在说——北境乱了,赵晖退兵了,江风要娶长公主了。 茶楼里在传,酒楼里在传,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都在说。 有人说江风一个人杀了靖北王全家,有人说江风带了一万玄甲卫把北境踏平了。消息越传越离谱,可越离谱,越有人信。 水瑶坐在西跨院的窗前,听着外面的热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沈大夫说,再过十天就能恢复七成。 “后天。”她低声道,“后天,我去看他们拜堂。” 第64章 礼成 婚礼定在二月十六。 钦天监说,那天是黄道吉日,宜嫁娶。江风不信这些,可这些个事情都是长公主来定的。 前一天夜里,公主府就没熄过灯。 西跨院的灯亮到后半夜。水瑶坐在窗前,看着侍女们进进出出,把一箱一箱的嫁妆往东跨院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已经能微微弯曲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可还是使不上力。 “公主。”侍女端着一碗药进来,“沈大夫说,您该喝药了。” 水瑶接过碗,一口灌下去。 药太苦,她皱了下眉,把碗搁在桌上。 “明天,把那只翡翠镯子找出来。”她忽然开口。 侍女愣了一下。“哪只?” “长公主前天送来的那只。她说,明天让我戴着观礼。” 侍女应了一声,去翻箱子。水瑶重新看向窗外。东跨院的灯也亮着,比她这边还亮。 窗纸上人影晃动,像是长公主还在试嫁衣。 第二天一早,全京城都动了起来。 从公主府到太庙,十里长街,铺满了红绸。 玄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条街封得严严实实。影卫散在人群中,暗桩遍布沿街的茶楼酒肆。周铁山带着玄鳞司旧部在太庙周围布防,韩七的玄甲卫在城外列阵。 大婚之事,让整个京城少了一份紧张,多了一些松弛。 吉时一到,公主府正门大开。 长公主从门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正红嫁衣,凤冠霞帔,珠帘垂面。身后跟着十二对侍女,手里捧着金盘玉盏,香炉烛台。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江风站在太庙门口等她。他也换了一身红衣,胸口别着那枚玉佩。他的身后站着周铁山、韩七、阿大。再往后,是两百影卫,今日都没带刀,列成两排。 长公主的轿子停在太庙门口。江风走过去,亲手掀开轿帘。长公主抬起头,隔着珠帘看着他。 “到了。”江风伸出手。 长公主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接。“你引我进去。” “好。” 他转身走在前面,长公主跟在后面半步。和那天从宫里出来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步子比他慢了一拍。江风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珠帘间碰了一次又一次。 太庙里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全到了,连那些前几日还在称病观望的也来了。幼帝赵临坐在上首,穿着小小的龙袍,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萧承稷不知什么时候从东夏赶来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袍,站在太庙的一角。他手里捧着一卷旧册,是东夏的婚书。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朝太庙正门方向跪下。 “二拜高堂。” 两人朝萧承稷的方向跪下。老头的手在抖,受了一礼。老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掉下来。 “夫妻对拜。” 江风转过身,看着长公主。她也在看他。珠帘挡住了她的脸,可他能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两人同时低下头去。 礼成。 太庙里响起一片欢呼。百官山呼,声震屋瓦。赵临从龙椅上跳下来,跑到两人面前,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道:“江风,朕今天高兴。” “臣也高兴。” “朕要下旨。”赵临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忽然大了一截,“从今天起,江风就是朕的亲人,面圣无需通报,对于官员的监管,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满殿寂静。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赵临挺着小胸脯,脸上全是得意。他回头看了江风一眼。江风朝他微微点头。赵临笑得更得意了。 长公主隔着珠帘,轻轻摸了摸赵临的头。 婚宴摆在太庙外面的广场上。江风带着长公主一桌一桌地敬酒。走到第三排时,周铁山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人,礼部有个侍郎,姓钱,是太后的人。他刚才在席上跟旁边的人说,说您的婚事没有太后懿旨,算不得正经姻缘。” 江风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人在哪?” “第三排,靠左。” 江风放下酒杯,朝那一桌走去。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有拦。钱侍郎正跟旁边的人说得起劲,忽然看见江风走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钱侍郎。”江风端着酒杯,声音不大,可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听说你说我的婚事不算正经?” 钱侍郎的酒杯差点掉了。“臣……臣没……” “你说了什么,我不追究。”江风低头看着他,“可你记住一件事。先帝赐的玉佩,在我脖子上挂着。陛下亲口许的婚,在太庙里拜的堂。你说不算正经,你是说先帝不正经,还是说陛下不正经?” 钱侍郎的腿一软,跪了下去。“臣该死!臣该死!” 江风没有理他,转身走了。 身后,满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敬到第三排靠右那一桌时,水瑶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翡翠色的衣裳,右手戴着长公主送的那只镯子。她的右手还使不上力,端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抖。可她端得很稳。 “恭喜。”她举起酒杯。 江风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谢谢。” 水瑶喝了半杯。她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僵了一瞬。 “手还不好。”她放下酒杯,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长公主看着她。她伸出手,把水瑶的手腕轻轻按住,把她手里的酒杯正了正。 “下次敬酒,用左手。” 水瑶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嗯了一声。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坐下了。 婚宴散后,夜色已深。江风回到公主府,长公主已经换了嫁衣,坐在后堂等他。她的凤冠摘了,头发散着,素白衣裳披在身上。 “赵晖的事,我知道了。”她开口。 江风脚步一顿。“谁告诉你的?” “谢天南的信。落雁城那边的潜龙卫传回来的。”长公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晖赢了。五万嫡系,准备南下。” 江风沉默了一息。 “你什么时候走?”长公主问。 “后天。” 长公主看着他。她忽然伸手,把他脖子上的玉佩正了正。“你今天娶了我。后天就要走。” “所以今晚哪儿都不去。”江风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长公主仰着脸看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 “江风。” “嗯。”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连你的牌位都不立。” 江风笑了一下。“不立就不立。我活着回来就行。” 第65章 以一敌二 婚宴散后,公主府后堂的灯亮了很久。 江风把长公主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的嫁衣还没换。 “你今天喝了不少。”她说。 “高兴。” “赵晖五万嫡系南下,你高兴什么?” “高兴我娶了你。”江风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把她抱起来,朝东跨院走去。长公主揽着他的脖子,没有挣扎。 东跨院的红烛点了半夜。 长公主靠在枕上,呼吸还没平复。她的额角有一层薄汗,头发散在肩上,嫁衣褪到腰际。她偏过头看着江风,目光有些许的惊讶。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以前没这么……” “没这么什么?” 长公主别开脸,耳尖红透。 “你明天还要走。”她低声道,“后天就要去落雁城。” “所以我今晚哪儿都不去。”江风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 长公主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忽然开口:“你等我一下。” 她起身,披上外裳,推门出去了。江风靠在枕上,听见外面有低声的说话。水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犹豫。 “你叫我来的?” “嗯。” “你……不介意?” 长公主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传进来,比平时低了些。“他明天要走。后天就要去落雁城,多给他点牵挂。” “我是问你介不介意。” 又沉默了一息。然后长公主说了一句话,江风没听清。 长公主推门进来,水瑶跟在后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整个脸红到了耳朵根。 水瑶站在床边,没有动。她的右手还垂着,左手攥着衣摆。长公主走过去,把她攥着衣摆的那只手拉开,把她按在床沿坐下。然后长公主自己走到另一边,坐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江风在中间。 “你这个人。”长公主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很静,“欠了这么多,今晚一并还了吧。” 江风张了张嘴。水瑶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嘴。 “别说话。”她低声道。 月光从窗缝里漫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把屋里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长公主吹灭了最近的那支红烛。 第二天早上,江风是被一阵暖流冲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枕上。 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像被温水泡过,经脉里那条大河比从前宽了一倍。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跳了一下,比昨天更稳、更快。 他偏头看了一眼左边。长公主醒了,正看着他。她的目光清醒得很,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偏头看了一眼右边。水瑶还睡着,缩成一团,右手搭在他胸口。 江风闭了闭眼,调出面板。 【御武系统】 【宿主:江风】 【境界:宗师后期(距宗师巅峰仅一步之遥)】 【龙气储量:312/100(溢出龙气自动淬体)】 【已解锁武学:六脉神剑·登峰造极,凌波微步·登峰造极,小无相功·融会贯通,乾坤大挪移·融会贯通】 【气场:统御。范围:方圆百步。效果:百步之内,友军士气提升,敌军胆寒。】 【提示:检测到双修引渡。龙气+180。宿主经脉已完全恢复。突破宗师巅峰的契机,在生死之间。】 然后他把面板关了,伸手把水瑶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醒了?”长公主问。 “嗯。” “看什么呢?” “考虑今天该考虑的事情了。”江风把面板关了。 “不管结果如何,都希望你平安回来。” 江风也坐起来。他穿好衣裳,正要推门出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回头。水瑶坐了起来,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着。她的脸很红,可她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走了?” “嗯。去落雁城。” 水瑶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出左手,把床头那只翡翠镯子拿起来,套回手腕上。她的右手垂着,还是使不上力,可她的左手很稳。 “我等你回来。”她低声道。 江风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当天上午,江风在曹府见到了谢天南。老头瘦了一圈,身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他带回了一个消息,赵晖的五万嫡系已经过了青州,前锋离京城不到三百里。 “赵晖本人呢?”江风问。 “在落雁城。他没来。”谢天南道,“他派了手下第一大将,叫周屠,宗师巅峰。此人原是屠昆的副手,屠昆死后投了赵晖。周屠带了五千先锋,已经过了青州。” “五千先锋,五万主力。”江风走到沙盘前,“赵晖自己缩在落雁城,让周屠来送死。” “令主,周屠不是送死。此人宗师巅峰,比屠昆差不了多少。他带五千人,是想在京城外围扎个钉子,等主力到了再合围。” 江风看着沙盘。他的手指点在青州和京城之间的位置上。 “周屠到了哪里?” “落雁坡。和上次靖北王主力走的是同一条路。” 江风沉默了一息。落雁坡。这条路可太熟悉了。 “大人,我们怎么打?” “上次在落雁坡,赵虎死了多少弟兄?” “三百特战,折了七十多人。” “这次不一样。”江风转过身,“上次我带的是残兵,这次我带的是一千玄甲卫,两百影卫,还有一百东夏亲卫。周屠五千人,我一千三百人。” 他顿了顿。“而且,我快突破了。” 谢天南抬起头,看着他。“宗师巅峰?” “还差一步。”江风走到窗前,看着北边的方向,“正好拿他练练手。” 当天夜里,江风站在公主府后堂的沙盘前,最后看了一遍地形。长公主站在他身边,水瑶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她们。 “明天出发。”他开口,“一千玄甲卫,两百影卫,一百东夏亲卫。韩七带队,阿大冲阵,周铁山包抄。谢天南已经提前回了落雁城,在周屠的大营里埋了钉子。” “让我的亲卫也跟着你去吧!”长公主看着江风 “不必,他们留在你身边比跟着我作用大。”。 江风走到门口,经过水瑶身边时,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她。 “镯子戴好。”他道,“等我回来。” 水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 第66章 再战落雁坡 落雁坡还是那个落雁坡。 两山夹一谷,官道从中穿过,两侧坡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江风骑马站在坡顶,看着下面的地形,心里把当年的仗又过了一遍。 “韩七。” “在。” “玄甲卫在谷口正面列阵。阵型加宽三倍,纵深减到五列。我要他们把谷口铺满。” 韩七愣了一下。“侯爷,阵型加宽,正面压力会大。五千人压上来,五列纵深撑不住。” “正面不用撑。”江风转过身,看着周铁山,“你带两百影卫,绕到西坡顶上。西坡高,从上面往下打,专门射马。周屠的先锋是骑兵,马一乱,人就散。” “是。” “阿大。”江风又转向东夏亲卫的统领,“你带一百东夏亲卫,埋伏在东坡半山腰的树林里。等周屠的人被正面拖住,你从侧翼杀出去,专砍帅旗。” “是。” “谢天南呢?” “在周屠大营里。”谢天南从旁边走出来,老头的腰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下面藏着一柄短刀,“令主,老臣已经安排好了。周屠今晚会派一千人做前哨,明天卯时从大营出发。那一千人里,有我们的人。” “多少人?” “三百。”谢天南顿了顿,“可周屠不是吃素的。他在前哨里安了督战队。出营之前,每个前哨都要对暗号。我们的人为了混进去,折了两个。一个是城东暗桩的老陈,一个是潜龙卫的刘三。暗号对上了,可督战队多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营的’,老陈答慢了半拍,被当场砍了。刘三想救他,也折了。” 谢天南的声音很平。可江风看见他攥着刀柄的手指在发白。 “三百人,进去的只有两百九十八个。可这两百九十八个,够周屠喝一壶了。” 江风点了点头。“明天卯时,前哨出营。谢天南的人从里面动手,把他们堵在谷口外面。正面玄甲卫压上去,东西两翼同时合围。” 韩七和周铁山同时抱拳:“是!” 第二天卯时刚过,周铁山从西坡上跑下来,脸色不对。 “大人,周屠的前哨提前出营了。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 江风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没亮。韩七的玄甲卫还没完全到位。 “多少人?” “一千。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一炷香就到谷口。” 江风沉默了一息。“不等了。阿大,你带东夏亲卫直接扑前哨。从侧面切进去,别让他们进谷口。” 阿大领命去了。江风转身对韩七道:“玄甲卫能上多少上多少,正面堵住。” “阵型还没摆开……” “摆不开也得摆。周屠听到前哨被截,主力就会提前动。我们没有时间了。” 韩七咬牙去了。江风站在坡顶,看着谷口方向。阿大的东夏亲卫从东坡的树林里冲出来,像一把刀从侧面切进前哨的队伍里。前哨的骑兵刚进谷口,还没摆开阵型,就被东夏亲卫撞进了腰眼。他们力气大,三个人一组,专砍马腿。骑兵一排一排栽倒,谷口乱成一团。 谢天南的潜龙卫两百九十八个人从队伍中间同时拔刀,捅向身边的督战队。 前哨彻底乱了。周虎拨转马头想跑,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摔下马,被后面涌上来的溃兵踩在马蹄下。 谷口正面,韩七的玄甲卫勉强摆出了三列。比计划的五列少了两列,可盾牌连成墙,枪手从盾缝里递出长矛。骑兵撞在枪阵上,碎了一片。 前哨不到半炷香就散了。 消息传回周屠大营时,周屠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碗,脸色铁青。前哨一千人,还没到落雁坡就折了。他知道江风在落雁坡等着他,可他没想到江风会用这种方式。 “传令。”周屠站起来,披上甲胄,“全军出发。五千人,踏平落雁坡。” 当天上午,周屠的主力到了。 五千人列在谷口外面,黑压压一片。周屠骑马站在阵前,身材矮壮,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山刀。 “江风!”周屠的声音在谷口回荡,“你杀了我师父,今天我要拿你的头祭他!” 江风骑马走出谷口,站在阵前。 “你师傅都死在我手里了,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勇气言报仇?” 周屠怒吼一声,拍马冲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砍山刀劈出一道银弧,直取江风面门。江风侧身避开刀锋,右手一指。六脉神剑射出,剑气打在刀身上,把砍山刀弹偏了半寸。 周屠愣了一下。他的刀比屠昆的掌还重,可江风一指就弹偏了。 “你突破了?”周屠瞪着眼。 “还差一步。”江风道,“正好拿你练手。” 两人在阵前打了起来。周屠的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势。江风用凌波微步闪避,六脉神剑反击。 周屠第四刀劈来的时候,江风用乾坤大挪移去接。 可这一刀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刚猛的多。他的经脉像被撕裂了一样,整个人退了三步,嘴里涌出一口血。 周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五刀劈下,江风侧身避开,可刀风擦着他的右臂过去,把他的袖子连同一层皮肉削了下来。江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被逼到了坡边的一块巨石前面。 周屠站在他面前,横刀而立。他的胸口有血,右肩也有血,可他还在笑。 “江风,你杀得了屠昆,杀不了我。他早就不是巅峰期的时候了。” 他抬起砍山刀,一刀劈下。江风没有退。他右手一翻,乾坤大挪移全力运转。这一次他没有转出去。他把周屠的刀劲全部压进自己体内,然后用六脉神剑的剑气裹着那股力道,从指尖射了出去。 剑气里夹着周屠自己的刀劲。周屠挡了四道,第五道穿过了他的右肩,第六道穿过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江风。嘴唇动了动。 “你……用我的刀劲杀我……”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主帅一死,五千人溃散。韩七的玄甲卫从正面压上,周铁山的影卫从西坡冲下来,阿大的东夏亲卫从东侧杀出。三路合围,五千人被截成三段。降的降,跑的跑,死伤无数。 江风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他闭了闭眼,试着调动体内真气。经脉里那条大河还在翻涌,可大河尽头的那个瓶颈,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江风睁开眼。他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落雁城还在三百里外。可他心里清楚,这一步,他已经踩在门槛上了。 大军开拔之前,谢天南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令主,落雁城的潜龙卫刚送来的。赵晖不在落雁城。” 江风勒住马。“不在?” “他去了北狄。赵晖派人向草原借兵。北狄王已经点了头。三万北狄骑兵,已经在路上了。” 江风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三万北狄骑兵。加上赵晖自己的五万嫡系,就是八万人。 “去落雁城。”他松开缰绳,声音很平,“到了再说。” 第67章 落雁城 落雁城距落雁坡三百里,江风只用了两天。 他没走官道。谢天南的潜龙卫在沿途州县都有人,提前把路探好了,哪条路有卡子,哪条路能过马,全标在图上。一千三百人分成三队,昼伏夜行,绕开了赵晖所有的哨卡。 第三天凌晨,大军到了落雁城外围。 落雁城不大,但城高墙厚,是靖北王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城墙上有兵,可不多。江风蹲在城外的土坡后面,数了数城头上的火把。不到二十个。平时落雁城的守军至少有三千,现在城头上只剩不到两百。 “赵晖把主力带走了。”谢天南蹲在他旁边,低声道,“北狄借兵的事,比我们想的急。赵晖等不及了,亲自去草原接人。落雁城里只剩老弱病残。” “城里谁在守?” “赵晖的舅舅,赵全。此人是个文官,不会打仗。手里能用的人不到两千。” 江风看着城墙,沉默了一会儿。两千人,一千三百人。打是能打,可代价太大。而且赵晖随时可能带兵回来。 “韩七。” “在。” “你带玄甲卫在城东列阵。阵型摆开,火把点足,让城头的人以为我们要正面攻城。” “周铁山,你带影卫绕到城南。城南宋氏祠堂后面有一条暗渠,直通城内。谢天南的人提前把暗渠摸清了,铁栅栏已经锯断了。” “阿大,你带东夏亲卫跟在影卫后面。进城之后,直奔城中心的赵府。赵全在那里。” 江风站起来,看着城头稀疏的火把,“他是文官。文官守城,只会干一件事——等援军。他听说城东有大军压境,第一反应是缩回去守着,第二反应是派人给赵晖送信。” 他翻身上马。“所以我们要快。从暗渠进去,天亮之前拿下赵府。赵全一倒,城墙上的兵就会自己散。” 当天夜里,三更刚过。 韩七在城东点起了火把,密密麻麻,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玄甲卫列阵,鼓声擂得震天响。城头上的守军慌了,火把来回跑,号角吹了三遍。赵全果然缩了回去,把主力调到东门。 同一刻,周铁山的影卫从城南暗渠钻进了城。 暗渠里又黑又窄,水没到腰,臭得周铁山骂了一路。可两百人一个没少,全钻出来了。他们从宋氏祠堂后面翻出来,贴着墙根往赵府方向摸。刚走过一条窄巷,前面的巷口忽然亮起了火把。是城南的巡逻队。二十几个人,打着火把,从巷口经过。 周铁山一挥手,两百人同时贴到墙上,屏住呼吸。巡逻队从巷口走过去,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兵忽然停了一下,朝巷子里看了一眼。 周铁山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只要那个兵叫一声,全城都会醒。两百人挤在窄巷里,连退路都没有。 那个兵往巷子里走了两步。火光照进来,映出了巷子深处几道模糊的人影。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你磨蹭什么呢!快点!”前面的队长回头骂了一声。 那兵又看了巷子一眼,缩了缩脖子。“没什么,好像有只耗子。”他转身跟上了队伍。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周铁山等巡逻队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松开刀柄。他的后背全湿了。 “走。”他压低声音。 两百人从巷子里钻出来,一路摸到赵府外围。赵府在城中心,占地极大,门口有几十个守卫。周铁山没有硬冲。他让影卫分成四队,从四面翻墙进去。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割了喉咙。 赵全在后堂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做着援军到达的美梦。 “你们什么人!”赵全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玄鳞司。”江风从门外走进来,低头看着他,“江风。” 赵全的脸色唰地白了。可他到底是赵晖的舅舅,惊慌之后很快稳住了神。他盯着江风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江风,你以为拿下落雁城就赢了?”赵全的声音又冷又硬,“赵晖去北狄借兵,已经有些时日了。他走之前就留了话——如果落雁城丢了,他就直接带北狄骑兵南下,踏平京城。” 江风看着他。“赵晖什么时候走的?” “十天前。你从落雁坡赶到落雁城这三天,他已经在草原上走了七天。三万北狄骑兵,现在已经集结了。” 江风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过身,对谢天南道:“把他押下去。派人去草原,查赵晖到了哪里。” 天亮时分,城头上的守军发现赵府已经换了旗。 玄鳞旗挂在赵府的正堂上,江风站在旗下。城墙上的兵一个接一个放下了刀。没死的赵全被绑在旗下,嘴里塞着布。两千守军,一半降了,一半跑了。 落雁城就这么轻易的拿下了。 江风站在城头,看着北边的方向。谢天南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令主,赵晖的动向查到了。他到了北狄王庭,北狄王答应借他三万骑兵。可草原上出了变故。” “什么变故?” “北狄王庭内部出了问题。北狄王年迈,他的几个儿子在争位。月牙公主被软禁了。赵晖这个时候去借兵,正好撞进北狄内斗里。北狄王答应借兵,可他的儿子们不答应,现在北狄王庭分成了两派。” 江风转过身。“月牙被软禁了?” 谢天南把信递过来。江风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从北狄跑出来的姑娘,他还欠她一份情。 “月牙被关在哪里?” “鹰嘴崖。北狄王庭北面,一座孤峰。看守她的是北狄大王子的人。” 江风把信收好。“谢天南,给城外的东夏亲卫传令。让他们准备北上。” 谢天南愣了一下。“令主,你要去北狄?” “赵晖去北狄借兵,北狄内乱。这是机会。”江风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如果月牙能赢,北狄就不会借兵给赵晖。赵晖没有北狄骑兵,光靠他那五万骑兵成不了气候。如果月牙输了,赵晖带三万骑兵回来,落雁城守不住。” “所以你要帮月牙?” “对。”江风看着手里的信,“她欠我一条命,我欠她一个人情。” 他走下城头,翻身上马。身后,阿大带着一百东夏亲卫列队等候。他们本来就是北狄边上的人,对草原的地形比大雍的兵熟。 “走。”江风一夹马腹,“去草原。” 江风带着一百东夏亲卫出了落雁城,朝北疾驰。跑出不到半天,前面探路的东夏亲卫忽然勒住了马。 “大人,前面有尸体。” 江风勒马。路边躺着十几具尸体,穿着北狄的皮甲,刀口新鲜,血还没凝。 看方向,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北狄人。”向导蹲下来看了一眼。 江风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边。他蹲下来,翻过其中一具,看见那人腰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只狼头。 “月牙的人。”江风站起来,看着北边的方向。 第68章 鹰嘴崖 江风把那块狼头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字:鹰。 “鹰嘴崖的守军。”向导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大王子的人。看样子是逃出来的,没逃掉。” 江风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十三具,刀口都在咽喉和心口,出手极快。这些人是被同一个人杀的。 “一个人干的。”江风低声道。 阿大蹲下来检查了伤口,眉头皱起来。“大人,这人的手法……不是军中功夫。刀口从下往上挑,走的是江湖路子。干净利落,连补刀都没有。” 江风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继续走。” 一行人沿着尸体旁的小路往北。跑了不到半个时辰,江风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有一道气息,若隐若现。 可他修习小无相功,对气机的感应远超常人。那道气息让他整个人绷紧了。 他按住了刀柄。 前面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一只酒囊。他的腰间别着一柄极窄的短刀,刀鞘上刻着一片竹叶。他正仰头喝酒,像是根本没看见江风一行人。 江风感应不到这个人的真气。可越感应不到,越危险。 “别紧张。”那人放下酒囊,连眼皮都没抬,“我要杀你,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江风没有松手。“你是什么人?” 那人站起来。他的动作很随意,可江风注意到他起身时,脚下没有声音。 一个活人站起来,居然没有声音。 “我姓沈,名长歌。”那人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鹰嘴崖的人都是我杀的,杀了一部分,跑了一部分。” “月牙呢?” “我来晚了一步,月牙被转走了,大王子的人把她送到了更北面的黑水营,五百人守着,其中有一个大宗师坐镇。”沈长歌看着江风,“我等你们就是想找合作,我需要你的兵对付那五百人,并且就出月牙。至于那个大宗师,我来对付。” 江风看着他。“你什么境界?” “宗师巅峰。”沈长歌道,“可我和你们这些宗师不一样,你们修炼的都是残缺的功法,没有秘法,没有好的兵器,而我是隐世门派,要不是月牙出事,我不会出来。你感应不到我的气息,是因为我用了‘敛息诀’。” “隐世门派?” 沈长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竹叶短刀,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你听说过‘圣人’吗?” 江风的手攥紧了缰绳,从他的记忆中确实有过关于圣人的记载。 “圣人之下皆蝼蚁。”沈长歌道,“我就是蝼蚁。你也是。你宗师后期在世人眼里已经是顶尖高手,可在圣人面前,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圣人一念之间,方圆百步之内,万物皆寂。” 江风沉默了一息。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跳了一下。那道剑气在经脉里涌动着,比从前更沉、更快。可如果沈长歌说的是真的,那他这点剑气,在圣人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在往北走。北狄王庭里有一个圣人坐镇。赵晖请的大宗师周玄,就是那个圣人的记名弟子。你杀了周玄,那个圣人应该会找你点麻烦,圣人是不可能依靠人多战胜的。” “那怎么办?” “自己也找个圣人。”沈长歌道,“江湖上不止竹隐一个隐世门派。圣人也不止一个。可那些门派藏得太深,你找不到他们。除非有人带路,而且圣人之间一般不会动手。” “你愿意带路?” “等你先救了月牙再说。”沈长歌翻身上了江风带来的备用马,动作利落。 “你为什么救月牙?”江风问。 沈长歌笑了一下。“两年前我在北狄王庭见过她一面。她那时候被大王子的人追,躲在一间破庙里。我进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把断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了毛的猫。她没有求我救她。她说:‘你要么帮我,要么走。别站在门口看。’” 沈长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帮她挡了一刀。后来她跑了。我找了她两年。” 江风看着他。他没有再问。 “那个大宗师,是我师兄。”沈长歌忽然道。 江风的手攥了一下缰绳。 “别紧张。他早就被逐出师门了,十五年前,他杀了门中三位长老,抢了一部秘典,逃出了竹隐。门主一直在找他,最近才发现他的踪迹。门主让我清理门户。”沈长歌顿了顿,“可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我杀了他之后,我就得回山。这是门规,不得在外逗留。月牙……你得替我照顾。” 江风看着他。“你让我替你照顾?” “你比我更适合留下来。”沈长歌道。 他翻身上马,朝北奔去。江风沉默了一息,翻身上马跟了上去。身后,一百东夏亲卫列队跟上。 跑出不到半天,前面探路的东夏亲卫又勒住了马。 “大人,前面有火光。” 江风勒马。远处的草原上,有一片营地。篝火连成一片,映着帐篷和旗帜。黑水营。五百人的营地扎在一座矮丘下面,三面环水,只有正面一条路。大王子的人在营地外围撒了拒马,还有巡逻的骑兵来回游弋。 沈长歌勒住马,看着那片营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沉。 “周玄在里面。”他低声道,“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江风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怕?”沈长歌道,“我沈长歌从没有怕的时候。”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江风。“你和你的兵在外面等着。我进去。” “一个人?” “一个人。”沈长歌拔出腰间的竹叶短刀,“清理门户,是竹隐的事。不该牵扯外人。” 他朝营地走去。江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沈长歌。” 沈长歌停住脚步。 “你杀了周玄之后,月牙怎么办?” 沈长歌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替我告诉她,就说……我回山了,让她别等。” 然后他朝黑水营走去。 夜色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江风站在原地,攥着刀柄,看着那个灰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火光里。 片刻之后,营地中央忽然亮起一道白光。白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然后是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草地都在抖。五百人的营地瞬间炸了锅,马嘶人叫,火把乱窜。 江风攥紧刀柄。 “阿大。” “在。” “准备冲营。” 第69章 圣人现 江风带人冲进黑水营,营地已经乱套了。 那道白光炸开的瞬间,五百人的营地被切成两半。靠近中央的帐篷全塌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沈长歌站在营地正中央,灰布长衫上全是血,手里那柄竹叶短刀已经断了半截。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高瘦,穿着一身黑袍,面色苍白。黑袍人手里提着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着。 周玄。 沈长歌的竹叶短刀和周玄的黑刀撞在一起。 两股真气对撞,营地中央的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沈长歌退了三步,周玄退了一步。 “小师弟,你这是何必呢!你就当没见到我,放师兄一马如何?”周玄道。 “师命难为。”沈长歌道,“得罪了,师兄。” 周玄的眼神冷了一瞬。他再次出刀,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沈长歌没有硬接。他的身法像一片竹叶,飘忽不定,在周玄的刀光中穿梭。他的竹叶短刀专攻周玄的下三路,每一刀都贴着骨头过去。 两人交手了三十招。营地的地面被刀气削去了一层,周围的帐篷全塌了。沈长歌的身上多了七道伤口,可周玄的右腿上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第四十一招,周玄一刀劈下,沈长歌没有躲。他硬吃一刀,刀锋切入左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他借着这一刀近了周玄的身。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牌,拍向周玄胸口。 弟子令。 铜牌触及周玄胸口的瞬间炸开,化作一道白光。白光没入周玄的身体,周玄整个人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沈长歌的断刀捅进了他的咽喉。 周玄瞪着眼,满眼不可置信。他的身体缓缓往前倾,最终扑倒在地。 沈长歌跪在周玄的尸体旁,喘着粗气。他的左肋凹进去一块,血把半边衣裳染成了黑色。可他笑了。“师兄……你忘了……竹隐的弟子令……能封人一息。” 他伸手去取周玄腰间的秘典。手刚碰到,一只穿着白靴的脚踩住了他的手。 沈长歌抬起头。他面前站着一个人。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面容清秀,像个书生。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可他的身上散发的气息,让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以顾清辞为圆心,方圆十丈之内的草全部朝外倒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着。草叶贴着地面,一根都直不起来。 江风什么都没感觉到,能看到面前站一个人,就是感受不到。 这就是圣人? “竹隐的。”顾清辞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叫顾清辞。北狄王庭的供奉。周玄是我记名弟子,你们竹隐清理门户,我不拦。可那卷秘典,是我给他的。” 沈长歌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顾清辞。 他咬紧牙关,左手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枚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片竹叶。 “竹隐弟子令,碎。”沈长歌攥碎玉牌。 玉牌碎裂的瞬间,一道青光从碎片中冲天而起。青光在夜空中凝聚成一柄长剑的形状,剑尖朝北,发出一声清鸣。 顾清辞抬头看着那道青光,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道白光。白光里裹着杀意,直指沈长歌。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去。 “你师父三天之内会到。”顾清辞道,“可在这之前你已经死了。” “你试试。”沈长歌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但没有一丝惧意,“我师父收到圣人令,第一件事就是锁定你的位置。你杀了我,他就能顺着你的气息找到你,你跑不掉的。” 顾清辞的手停在那里。他盯着沈长歌看了很久。 江风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后背全湿了,手在发抖。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真气,可经脉里空空荡荡。那道一直在他体内涌动的剑气,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他连站着说话都做不到。 这就是圣人的力量。他宗师后期的修为,在顾清辞面前,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顾清辞慢慢收回手,退了一步。 “今天的事,我记下了。”顾清辞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身影消失后,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白光,久久不散。 所有人身上的禁锢同时松开。江风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站起来,跑到沈长歌身边。沈长歌还跪着,怀里抱着那卷秘典。他的左肋凹得厉害,血还在流,可他的脸上全是笑。 “你师父来了?”江风问。 “没来。”沈长歌道,“竹隐的圣人令碎了,我师父能感觉到。他会在三天之内赶到。顾清辞不敢赌。” “那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师父来了,顾清辞就得走。”沈长歌把秘典递给江风,“可我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我得回山。门规不能破。” 江风接过秘典,低头看着他。“月牙呢?” 沈长歌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道:“她还好吗?” “阿大已经把她救出来了。在营帐后面。” 沈长歌点了点头。他试着站起来,可他的左肋断了,腿也在抖。江风伸手扶他,他没有拒绝。 两人朝营帐后面走去。月牙坐在一顶被砍塌的帐篷旁边,身上裹着一件北狄的皮甲,头发散着,脸上有血,可她的眼睛很亮。她看见沈长歌走过来,整个人僵住了。 沈长歌在她面前站定。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瘦了。” 月牙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找了我两年?” “嗯。” “为什么?” 沈长歌沉默了一息。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是一根断了的刀柄。刀柄上缠着一根旧布条,布条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月”字。 “两年前你在破庙里跑掉的时候,把这把断刀留在了那里。”沈长歌道。 月牙看着手里的断刀柄,眼眶红了。她抬起头,看着沈长歌。 “沈长歌。” 沈长歌停住脚步。 “你找了我两年。现在找到了,你就走?” “门规不能破。” “门规是你师父定的。你师父让你找我了吗?” 沈长歌沉默了一息。“没有。” “那你为什么找我?” 沈长歌没有回答。 “我替你杀了周玄。”月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颤,“你欠我的。” “嗯。” “那你得还。” 沈长歌终于转过身。 “三年。”月牙道,“我给你三年。三年之后,你从竹隐出来,来找我。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沈长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很轻,很认真。 “好。” 他转过身,朝夜色中走去。月牙站在原地,攥着那根断刀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原的风里。 江风带着月牙和东夏亲卫离开黑水营时,谢天南的人从落雁城送来了一封信。 “令主,赵晖的动向查到了。他在北狄王庭借到了兵。三万骑兵,已经集结在鹰嘴崖北面。赵晖亲自带队,三天之内就会南下。” 江风攥着信,沉默了一息。三天。竹隐的圣人三天之内会到。赵晖的三万骑兵三天之内也会到。两个三天撞在一起。 “回落雁城。”他翻身上马,“三天之内,我要把落雁城变成赵晖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