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天才哥哥是我监护人》 第0章 穿越怕啥,带着哥哥就好啦 第0章穿越怕啥,带着哥哥就好啦 沈知意从小就知道,她哥比她厉害。 并不是寻常意义上“别人家的孩子“那种厉害,而是厉害到——别人家的孩子听完他的履历,都会默默回家,把自己的奖状塞进抽屉最底层。 沈知珩三岁识字,七岁自学初中课程,十三岁参加高考,十五岁修完大学阶段全部课程,十八岁拿到博士学位。 十八岁生日这天,他收到的不是成年礼,而是三封来自不同研究机构的邀请邮件。 至于沈知意—— 三岁那年,她哥已经认得一千多个汉字,她还在和左右脚的鞋较劲。 七岁那年,她哥开始学微积分,她刚学会把考了四十八分的数学卷子折成纸飞机,然后精准命中了班主任的后脑勺。 不过沈知意并不嫉妒。 她不是天才,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在哥哥常年累月的督促下,也顺利考上了一所本科院校。 家庭有一个天才撑门面,也需要一个普通人负责鼓掌。她很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定位,而且每次鼓掌都发自肺腑,绝不敷衍。 晚上十一点,客厅茶几上的生日蛋糕只剩下半个。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 23:00:00。 沈知意咬着叉子,郑重其事地朝对面举起手里那颗被咬掉一半的草莓。 “恭喜。“ 她含糊不清地宣布:“从这一秒起,你就是一个拥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了。“ 沈知珩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里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公式。 听见这句话,他只抬了下眼皮。 “谢谢。“ 语气平静得像在回复一封工作邮件。 沈知意早已习惯。 他们虽是龙凤胎,出生时间却差了半个小时。 据说她出生时不哭不闹,只睁着眼睛四处打量,医生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后来家里人才渐渐明白,她不是身体有问题,只是行动比脑子快。 沈知珩看了眼手表:“你也快成年了。“ “我知道。“ 沈知意拿起蛋糕上另一颗草莓,一本正经道:“所以接下来这半个小时,请你以成年人的身份,妥善照顾我这个未成年人。“ “你想做什么?“ 沈知意转头看向晚餐后一片狼藉的餐桌。 “帮我洗盘子。“ “未成年人保护法里没有这一条。“ 沈知珩合上电脑,正要起身,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忽然在沈知意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穿越者。】 【诸天影视衍生世界旅行系统向您发出绑定邀请。】 【是否同意绑定?】 【是。】 【否。】 沈知意嘴里的草莓停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沈知珩。 对方神色如常,显然什么都没听见。 沈知意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她哥终于开窍了。 大概又研究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新技术,居然还想着拿来给她当生日惊喜。 虽说“穿越系统“这种惊喜,和沈知珩一贯冷静严谨的性格不太相符,但今天毕竟是他们十八岁的生日。 人总要允许天才偶尔童心大发一次。 试探着在心里应了一声。 “愿意愿意,绑定吧。“ 【已确认宿主意愿。】 【诸天影视衍生世界旅行系统正式绑定。】 【绑定进度:百分之一。】 沈知意还等着客厅音响突然响起生日歌。 沈知珩却已经站起身,准备收拾桌上的盘子。 “哥。“ “嗯?“ “你准备的惊喜挺特别。“ 沈知珩动作微顿。 “什么惊喜?“ 【绑定进度:百分之二十。】 沈知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是系统啊。“ “什么系统?“ “诸天影视衍生世界旅行系统。“ 沈知珩看着她,眼神不像是在故意装傻。 沈知意终于意识到不对。 一片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凭空悬浮在她眼前,上面的绑定进度还在不断攀升。 【绑定进度:百分之四十。】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直接撞上茶几边缘。 “嘶——“ 沈知珩伸手扶住她,顺着她惊疑不定的视线,望向空无一物的前方。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面板。“ “具体描述。“ “蓝色的,半透明,上面写着系统正在绑定。“ “怎么回事?“ 沈知意表情一僵。 “它问我要不要绑定,我同意了。“ 沈知意小声解释:“我以为是你准备的恶作剧。“ 【绑定进度:百分之七十。】 沈知意终于彻底慌了。 她立刻喊道:“等等,我刚才没当真,我不同意了,能不能取消?“ 【宿主已主动确认绑定。】 【绑定程序启动后不可取消。】 “我刚才只是随口说的!“ 【系统已完整记录宿主意愿。】 “那我现在反悔。“ 【正式绑定后不接受反悔。】 “你怎么不提前说清楚不能反悔?“ 【宿主并未询问。】 沈知意:…… 这系统说话很客气。 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是你自己没问,关我什么事“的无辜。 她一把抓住沈知珩的袖子。 “哥,它说不能取消。“ “穿越什么时候开始?“ “还没说。“ “目的地呢?“ “不知道。“ “是否存在生命危险?“ “我也没问。“ 沈知珩闭了闭眼。 大概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一个智商普通、行动却过于迅速的妹妹,究竟能带来多大的风险。 “现在问。“ 沈知意连忙追问。 “绑定以后到底要做什么?“ 【宿主将进入诸天影视剧、小说衍生世界及平行剧情世界,完成相应任务。】 “任务有危险吗?“ 【部分世界存在战争、疾病、怪物、灵异事件及其他生命危险。】 “我能拒绝穿越吗?“ 【不能。】 沈知意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一个人根本活不下来!“ 【系统将根据宿主能力投放适宜世界。】 “我的能力就是数学刚过及格线,跑八百米还要歇三回!“ 【……】 系统似乎短暂沉默了一下。 沈知意越说越急。 “而且你们这样随便拉人穿越,合法吗?“ 【本系统经诸天管理中心认证,运行程序完全合规。】 “合规什么?我还是未成年人!“ 机械音戛然而止。 正在上涨的绑定进度也骤然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蓝色光幕闪烁两下。 紧接着,整个页面瞬间变成刺目的红色。 【正在重新检测宿主年龄。】 【宿主姓名:沈知意。】 【出生日期:六月十九日。】 【实际年龄:十七周岁零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小时三十五分十二秒。】 【警告!】 【检测到宿主尚未成年!】 【警告!】 【当前绑定程序不符合未成年人单独穿越安全条例!】 【系统数据复核中……】 【复核结果:初始检测程序仅识别自然日期,未精确识别出生时刻。】 【系统发生时间判定错误。】 客厅里一片安静。 沈知珩看不见光幕,只能通过她的表情判断情况。 “怎么了?“ “它正在重新检测我的年龄。“ 沈知意看着接连跳出的红色警告,心里的慌乱忽然平复了一点。 系统虽然强买强卖,却似乎十分忌惮违反所谓的诸天管理条例。 她试探着问:“所以,你们绑错了?“ 【宿主出生日期符合初始筛选要求。】 “可我还没成年。“ 【……】 “你刚才还说程序完全合规。“ 【……】 “现在还合规吗?“ 【系统正在启动紧急补救程序。】 沈知意顿时有了底气。 犯错不可怕。 怕担责就行。 沈知珩虽不知道系统具体显示了什么,却已从她的转述中抓住关键。 “告诉它,未成年人不能在监护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强制带离原世界。“ 沈知意立刻把这句话复述了一遍。 系统再次停顿。 【正在检索《诸天穿越者保护条例》。】 【检索完成。】 【根据《诸天未成年穿越者保护条例》,未成年宿主不得独自进入存在生命危险的任务世界。】 【宿主可指定一名符合条件的成年监护人,陪同进入首个任务世界。】 沈知意刚松了一口气,很快又发现了不对。 “等等。” 【宿主请说。】 “为什么是首个任务世界?” 【监护人同行权限仅作为未成年宿主的新手保护措施。首个世界结束后,宿主已达到成年标准,后续任务需独立完成。】 “也就是说,只能陪我去一次?” 【是。】 沈知意眼里的那点庆幸瞬间没了。 她盯着面板,沉默了几秒。 “系统,你们有投诉渠道吗?” 机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宿主为何询问投诉渠道?】 “当然是准备投诉你。” 【本系统严格依照诸天管理条例运行,并无违规行为。】 “诱导未成年人绑定,事先不说明穿越有生命危险,不提醒绑定后不能反悔,年龄审核还出了错误。” 沈知意一根根掰着手指细数。 “被我发现以后,你只提供一次性的监护人保护,等第一个世界结束,就准备把我和监护人强行分开。” “这还不算违规?” 【宿主已主动表达绑定意愿。】 “我以为是恶作剧。” 【系统无法判断宿主内心真实态度。】 “那年龄呢?” 【……】 “连宿主是否成年都能算错,你们这个系统的审核到底是谁做的?” 【……】 沈知意越说越有底气。 “我要投诉绑定程序违规,还要举报你们在没有完整告知风险的情况下,诱导未成年人作出重大决定。” 【系统并未诱导。】 “聊天记录都在,你删得掉吗?” 系统彻底安静下来。 沈知意脑子或许不如哥哥转得快,但她有一个优点。 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很会找能管事的人。 学校乱收费就找教育局,商家不退款就找平台客服,系统违规绑定未成年人——那自然要找诸天管理中心。 它总不能凭空冒出来,没有上级部门。 “投诉入口在哪里?” 【……】 “诸天管理中心有官网吗?未成年人保护部门的编号是多少?你有没有系统编码、运行许可证和当值客服工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章穿越怕啥,带着哥哥就好啦(第2/2页) 【宿主暂时无权查看内部信息。】 “那我就等获得权限以后再投诉。” 沈知意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可以先让哥哥替我写投诉材料。他写东西比我有条理,一定能把时间、地点、违规事项和证据目录列得很清楚。” 面板闪烁的频率骤然加快。 【系统正在重新评估未成年宿主保护方案。】 沈知意没有催促。 半分钟后,新的提示终于出现。 【鉴于本次绑定存在年龄识别误差,系统可为宿主提供特别补偿。】 【首个任务世界结束后,监护人陪同权限不再自动失效。】 【只要宿主与监护人双方同意,监护人可继续陪同宿主进入后续任务世界。】 沈知意眼睛一亮。 “永久有效?” 【直至宿主主动解除同行权限,或监护人主动放弃同行。】 沈知意仔细想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漏洞。 “那我暂时不投诉了。” 【……】 系统沉默得很有情绪。 沈知意心满意足。 【特别同行权限已写入监护协议。】 【正在检测宿主周边环境。】 【检测到宿主身边存在一名刚成年的直系血亲。】 【姓名:沈知珩。】 【关系:兄妹。】 【符合跨世界监护人及固定同行者条件。】 【宿主是否选择沈知珩作为跨世界监护人及固定同行者?】 【是。】 【重新搜索。】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按下第一个选项。 【选择成功。】 【正在征求监护人意见。】 一道淡蓝色光幕第一次出现在沈知珩面前。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见沈知意口中的那个系统。 【沈知珩先生,您好。】 【您的未成年直系亲属沈知意已被诸天影视衍生世界旅行系统绑定。】 【由于宿主尚未达到法定成年时间,她已主动选择您作为跨世界监护人及固定同行者。】 【请问您是否同意陪同宿主进入后续任务世界?】 【同意。】 【拒绝。】 沈知珩没有立刻触碰选项,而是先把下方的监护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知意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 “哥?“ “嗯。“ “你能看见了?“ “现在可以。“ “那你……“ “先别说话。“ 沈知珩继续往下看。 【监护人可随宿主进入首个及后续任务世界,并享有基础任务信息知情权。】 【监护人可在宿主受到生命威胁,或无法作出有效判断时,代为行使紧急决策权。】 【宿主获得的系统能力归宿主本人所有。】 【任务世界存在死亡风险。】 【宿主与监护人死亡后均无法复活。】 沈知珩看完最后一行,又把条款重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隐藏内容,才开口。 “如果我拒绝,她是否仍然必须进入任务世界?“ 【是。】 【若当前监护人拒绝,系统将扩大范围,搜索其他符合条件的成年直系亲属或法定监护人。】 【若搜索失败,系统将派出临时监护人。】 无论他是否同意,沈知意都必须离开。 沈知意也听明白了。 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她下意识攥紧沈知珩的袖口,想让他拒绝,又不敢真的说出口。 系统刚才提过战争、疾病、怪物和灵异事件。 那不是一次普通旅行。 如果沈知珩同意,就意味着他要因为她一句玩笑,放弃眼前熟悉安稳的生活,陪她走进一个随时可能死人的陌生世界。 可若他不同意,她便只能一个人去。 沈知意张了张嘴。 “哥,其实你——“ 话还没说完,沈知珩已经抬手按下了【同意】。 【监护人已同意同行。】 【跨世界监护关系及固定同行权限建立成功。】 沈知意愣住。 沈知珩却已经开始翻看新出现的监护人权限,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做的并不是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决定。 “哥。“ “嗯。“ “你怎么就同意了?“ “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不是人选的问题。“ 沈知意看着他:“任务世界很危险,可能会死人。“ “我看见了。“ “而且系统绑定的是我,跟你没关系。你本来可以留在这里。“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惹出来的。 系统询问时,她没多想,随口答应了绑定。直到知道不能反悔,才慌慌张张地向哥哥求助。 沈知珩本来没有任何责任。 他明明可以拒绝。 沈知珩合上面板,轻轻拍了下她的头。 “你是我妹妹。“ 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正因为是妹妹,才不需要反复衡量值不值得,也不需要等她开口。 她必须去。 那他自然一起去。 沈知意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攥着哥哥衣袖的手,慢慢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 他们还有二十一分钟。 与其站在这里反复讨论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不如尽快摸清系统、整理物资,提高进入陌生世界后的生存概率。 这才是沈知珩处理问题的方式。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很快又振作起来。 “好,我们一起去。“ “嗯。“ “你负责动脑子,我负责……“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好像还真没想出自己能负责什么。 沈知珩替她补上:“听指挥。“ 紧接着,新的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由于系统年龄检测出现错误,现向宿主发放补偿。】 【原定新手福利:宿主可自选一项初始能力。】 【错误补偿:初始能力选择数量增加至两项。】 沈知意肃然起敬。 她转头看向哥哥,这就是大佬的气场吗。 “你还什么都没问,它自己就赔了。“ 系统面板闪烁了一下,没有反驳。 数百种能力名称在沈知意眼前迅速展开。 签到系统、复制能力、绝世容貌、过目不忘、语言精通、武学天赋、随身灵泉、血脉强化、时间回溯…… 沈知意看得眼花缭乱。 “哥,你能看见这些选项吗?“ 【是否向监护人共享能力选择页面?】 沈知意立刻选择了是。 完整的能力页面随即出现在沈知珩面前。 他没被那些华丽的能力名称吸引,而是从第一项开始,逐条查看详细说明。 “哥。“ “说。“ “你已经过目不忘了吧?“ “接近,但不是绝对意义上的过目不忘。“ “那语言精通呢?“ “只掌握五种常用语言。“ 沈知意默默闭了嘴。 她就多余问。 光幕最下方,两项能力缓缓浮现。 【无限空间。】 【诸天交易商城。】 沈知意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想选这两个。“ 沈知珩没有立刻赞同。 “打开详细规则。“ 她依次点开说明。 【无限空间:内部容量无限,时间处于绝对静止状态。物品放入时是什么状态,取出时仍保持原状。不可存放具有完整自主意识的生命体。该能力归宿主所有,宿主可自行设置他人使用权限。】 【诸天交易商城:商城商品将根据当前任务世界背景、危险等级及剧情进度自动生成。宿主可使用积分购买,也可将符合条件的物品上架出售。】 【注意:商城不会免费提供任何商品。】 沈知意指着最后一行。 “它特意强调不免费,一看就很抠。“ 沈知珩却道:“这也是目前最稳妥的组合。“ 无限空间可以储存物资,不受普通容量限制。 交易商城则会随任务世界变化而变化,不必提前预判他们将进入什么样的环境。 比起那些看起来强大、却可能受限于世界规则的能力,这两项适用范围更广,也更适合长期穿越。 “确定?“ “能力属于你,由你决定。“ “那就它们。“ 沈知意同时按下两个选项。 【无限空间绑定成功。】 【诸天交易商城绑定成功。】 她想了想,又打开空间权限页面。 【是否允许监护人沈知珩使用无限空间?】 【完全共享。】 【仅限取出。】 【仅限存放。】 【拒绝共享。】 沈知意直接选择完全共享。 【请宿主抽取首个穿越世界。】 无数世界名称如星辰般在面板中快速掠过。 系统随即补充说明。 【由于宿主绑定时尚未成年,首个任务世界将自动排除末世、高等修仙、大战及高级灵异世界。】 沈知意刚松了口气,抽取结果便停了下来。 【首个世界抽取完成。】 【世界名称:《如懿传》衍生世界。】 【时代背景:清代宫廷。】 【危险评级:三星。】 【基础任务:阻止如懿成为皇后。】 【世界进入倒计时:十五分钟。】 沈知意望着客厅里剩下的半块生日蛋糕。 “哥。“ “嗯?“ “蛋糕放进空间以后,拿出来还能吃吗?“ “规则写得很清楚,放进去是什么状态,取出来仍是什么状态。“ 沈知意眼睛一亮,立刻伸手。 意念微动。 下一秒,餐桌连同上面的蛋糕、盘子和叉子一起消失不见。 她的意识中也随之浮现出一片广阔得望不到边际的空间。 刚收进去的餐桌安静悬停其中,蛋糕上的奶油没有融化,掉落的草莓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时间仿佛在物品进入空间的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沈知意转身冲向厨房。 “那还等什么?“ “先搬冰箱!“ 沈知珩也冲上二楼。 “药品、工具、衣物、电源和净水设备优先。“ “知道了。“ “不要只拿零食。“ 沈知意抱着两大袋薯片从房间里跑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她神情严肃地解释:“零食也属于重要战略物资。“ 沈知珩沉默两秒。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时间紧迫,家里但凡能收的东西,一个螺丝都不放过——原本奢华典雅的装修风格,硬是被兄妹俩爆改成了“叙利亚战损风“。 一张纸被茶叶罐压在客厅地上,上面是沈知珩匆忙留给父母的字,言简意赅: 穿越了,不用担心。 第1章 如懿传 第1章如懿传 沈知意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绣满缠枝莲纹样的青纱帐幔。 她静静躺了半晌,才勉强消化眼下荒诞的现实——她竟缩水成了十二岁的小姑娘。 系统为她与哥哥重新安排的身份,源自满洲大族瓜尔佳氏。 她更名瓜尔佳知意,是旁支嫡出的女儿,生母为觉罗氏;兄长瓜尔佳知珩,已是年满十八的嫡长子。 他们所属这一支,与《甄嬛传》里祺贵人瓜尔佳文鸳一脉毫无干系。瓜尔佳本就是满洲望族,支系繁茂,同姓从不等同同族,身份根基稳妥无虞。 兄妹二人穿越而来的世界,是《如懿传》衍生时空,眼下尚处在雍正年间。系统早已将二人的身世履历尽数补全,不必担忧来历破绽,只需沉下心适应这封建王朝的生活。 瓜尔佳知珩适应得极快。 短短数日,他便理清家中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又从头拾起重修满汉文字、研读科举策论。仗着两世沉淀的记忆与过人悟性,仅仅三载光阴,便一举闯过会试,稳稳拿到进士资格,只待殿试一锤定音,排定最终名次。 沈知意则日日跟着教养嬷嬷修习宫廷礼仪、满语读写、女红针线,还有打理家事的管家之术。 生母觉罗氏对她从无严苛期许,时常温声宽慰:“你兄长是百年难遇的良才,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不必事事同他攀比,一生平安顺遂,便是娘最大的心愿。” 沈知意深以为然。一户人家,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便足够,她只求安稳度日。 转眼三年悠悠而过。 这三年里,绑定二人的系统沉寂无声,如同彻底失灵一般,再无半点动静。 直到这一日,瓜尔佳知珩自外归家,带回一则撼动二人平静生活的消息。 “半年之后,四阿哥会于降雪轩挑选府中福晋。” 沈知意握着银勺的手骤然一顿,动作僵在半空。 “只剩半年?” “宫中早已暗中筹备,凡适龄八旗贵女,皆有被录入参选名册的可能。” 沈知意缓缓放下手中盛着酥酪的玉碗,心头沉沉一落。 降雪轩择福晋,正是《如懿传》全篇故事真正拉开序幕的开端。而如今的她,刚满十五,正是标准的参选八旗贵女。只要旗册上留有她的名字,这场选秀便避无可避。 下一秒,沉寂三年的冰冷机械音陡然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关键主线剧情即将启动。】 【《如懿传》世界主线任务正式解锁发布。】 一层淡蓝色光幕浮现在沈知意眼前,她当即心念一动,将任务界面同步共享给身侧兄长。 【世界主线任务:阻止乌拉那拉·青樱登临后位。】 【任务成功奖励:一百积分。】 【任务失败惩罚:系统与宿主强制解绑,回收全部系统赋予能力。宿主及监护人将永久滞留本世界,直至寿终。】 沈知意目光凝在最后一行惩罚说明,方才心底仅存的轻松尽数消散无踪。 任务失败并不会立刻夺去他们性命,可一旦失去系统金手指,便要困在这封建时代终老,再也无缘回到原来的世界,再见现实里的父母亲人。 瓜尔佳知珩仔细扫完全部任务说明,面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只冷静发问:“完成任务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判定规则:当乌拉那拉·青樱彻底断绝所有登上皇后之位的可能性,主线任务即刻完成。】 只需在各个命运关键节点扭转青樱的人生轨迹,令她此生再无问鼎后位的机会,二人便能提前完成主线,脱身自在。 沈知意稍稍松了口气。 主线任务下方,一行鎏金小字紧随弹出,支线任务同步开启。 【检测到宿主身份符合后宫晋升参选条件,支线任务解锁:】 【晋封皇后:奖励十积分】 【晋封皇贵妃:奖励九积分】 【晋封贵妃:奖励八积分】 【晋封妃位:奖励七积分】 【晋封嫔位:奖励六积分】 【晋封贵人:奖励五积分】 【晋封常在:奖励四积分】 【晋封答应:奖励三积分】 沈知意反复看了两遍任务积分,满心不解:“阻止青樱做皇后能拿一百积分,我自己当上皇后反倒只有十积分?” 【两类任务奖励评判标准维度不同。】 一旁的瓜尔佳知珩敏锐抓住另一处关键信息,淡淡问道:“支线任务的完成与否,会不会影响主线判定?” 【互不干涉,独立结算。】 “知意入宫入四阿哥府邸与否,同样不影响主线任务判定?” 【无关联影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如懿传(第2/2页) 这意味着他们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安守宫外,暗中布局阻挠青樱;要么让沈知意参选入四阿哥府邸,近距离介入剧情走向。 话音刚落,光幕一侧的商城界面骤然亮起。 【当前位面专属交易商城已开启。】 因身处古代后宫世界,商城上架货品多为各式丹丸药剂。 【生子丹:三积分】 【生女丹:三积分】 【双生丹:五积分】 【保胎丹:两积分】 【美颜丹:四积分】 【体香丹:两积分】 【解毒丹:三积分】 【百毒不侵丹:三积分】 【假孕丹:四积分】 【避孕丹:四积分】 【忠心丹:一积分】 ······ 沈知意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微妙难言,低声吐槽:“这哪里是交易商城,分明是后宫求生专用货架。” 【商城货品将依据当前世界生存环境自动匹配生成。】 这后宫之中,日日上演的无非争宠固宠、子嗣博弈、下毒构陷、容貌毁损,还有无数保不住的孩儿,这些丹药虽画风猎奇,却件件贴合深宫生存刚需,实用性极强。 沈知意移眼看向自己的积分余额。 【现有积分:十】 【积分来源:新手初始奖励。】 各类丹丸定价并不算高,十积分足以兑换两三样刚需丹药,甚至能囤下五枚保胎丹。可眼下剧情尚未正式开启,贸然兑换丹药实属浪费。 瓜尔佳知珩粗粗浏览一遍商城清单,当即决断:“暂且不要兑换任何物品。” 沈知意颔首应下。十积分看着充裕,真到紧要关头根本经不起随意挥霍。她抬手合上商城光幕,语气直白吐露心底想法:“我不想进宫。” “缘由?” “弘历不值得托付。”沈知意说得坦荡干脆。 前世影视里的弘历,生性多疑凉薄,自负寡情。后宫一众女子,无论初见时何等明媚鲜活,到最后尽数被深宫与帝王猜忌磋磨得面目全非。她从无改造帝王的心思,更不愿卷入无尽争斗,争抢那虚无缥缈的一时恩宠。 “不如我们另寻法子,留在宫外?” 瓜尔佳知珩并未立刻作答,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静默片刻才沉声反问:“留在宫外之后,你往后又该如何?” “等我们完成主线任务,便可安稳度日。” “你今年十五,出身八旗,就算避开四阿哥府的选秀,也很难终身不婚配。” 沈知意一时失语,默然垂眸。 这是尊卑森严的古代,更何况她是满洲旗人嫡女,婚嫁之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就算躲开后宫,也多半要指婚宗室。未来夫君品性难料,后院是否妾室成群、婆家是否刻薄刁难,全都是未知数。 瓜尔佳知珩继续剖析利弊:“宫外看着清静无忧,实则处处受人掣肘。你嫁入陌生府邸,我身居外朝,难以时时刻刻护你周全。可四阿哥后院,我们早已熟知大半人物走向与剧情脉络。” 他们清楚日后谁会盛宠不衰,谁会失势落魄,何人暗中下毒害人,何人拿子嗣当作争权筹码。更关键的是,主线目标乌拉那拉·青樱,本就伴在四阿哥身侧。 倘若沈知意置身宫外,二人很难寻到契机靠近青樱,更谈不上及时干预后宫里改变她命运的关键抉择。入宫虽暗藏凶险,却能手握主动权。 沈知意细细权衡半晌,脑海中再次浮现任务失败的残酷惩罚。一旦任务失利,兄妹二人就要永生困死在此地。性命前程悬于一线,再无资格挑剔取舍,她咬牙下定主意:“那就参选入宫。” 瓜尔佳知珩微微点头,他当然不想让妹妹给人做妾,但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先稳稳进入参选名册,至于最后分得何等名分,届时再依降雪轩局势随机应变。”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觉罗氏身边的贴身大丫鬟隔着青帘柔声禀报:“格格,夫人请您过去量裁新衣尺寸。宫里择选福晋的消息已然传遍府邸,夫人说参选礼服需早早备妥,不能耽误。” 沈知意与兄长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三年清闲安稳的岁月,到此彻底落幕。 她起身轻轻理平身上衣料,侧头看向身侧兄长。 “我和阿玛会帮你。” 瓜尔佳知珩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又叮嘱道:“进了府万事收敛锋芒,安稳度日,万万不可轻信弘历的半分真心。” 沈知意郑重颔首。 影视剧情她虽不曾完整细看,却看透了一条深宫铁律:后宫女子人人都能短暂获宠,唯独一门心思想要帝王真情的,结局往往最为凄惨。 第2章 如懿传2 第2章如懿传2 瓜尔佳氏是老牌世族,哪怕经历废太子一事,他们这支如今也还算显赫。 阿玛塞克任正三品护军参领,掌领护军,守卫宫禁;如今嫡长子又高中探花、入职翰林,家中声势自然更上一层楼。 觉罗氏替女儿准备绛雪轩选秀的衣裳时,欣喜之余,也多了几分忧虑。 儿子前程越好,女儿在皇室眼中的分量便越重,她私心里不希望女儿中选。 选秀当日,天还未亮,知意便被人从床上叫了起来。 净面、梳头、更衣、上妆。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嬷嬷在自己头上忙碌,困得眼睛几乎睁不开。 觉罗氏亲自替她挑了一支珍珠簪,又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今日不必刻意争什么,稳妥便好。”以如今家中情形,女儿即便没入四阿哥府中,大概率也会进宗室。 “女儿明白。” “熹贵妃最重规矩,入宫后少说话,多听嬷嬷安排。若四阿哥问话,想清楚再答,万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 “女儿记住了。” 觉罗氏看着女儿尚显稚嫩的脸,眼中难掩不舍。 可满洲八旗女子的婚配,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能够入宫参加四阿哥择选福晋,在旁人看来已是难得的富贵。至于这份富贵背后藏着多少风险,只有兄妹二人最清楚。 觉罗氏离开后,知珩才从外间进来。 他今日身穿一件深青色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枚白玉,眉目沉静,已经有了几分翰林清贵的气度。 手中却拿着一只与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小瓷瓶。 知意一眼便认了出来。 “系统商城里的?” 知珩将瓷瓶递给她。 “百毒不侵丹,三积分。” “现在就吃?” “你今日进宫,若被选中,今后接触的人和事只会越来越复杂。与其把积分放着,不如先换成保命的东西。” 知意打开瓶塞,将药丸倒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只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并没有什么脱胎换骨的感觉。 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百毒不侵丹使用成功。】 【服用者可抵抗当前位面毒物。】 【剩余积分:七。】 知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没感觉。” “没有异常反应是好事。” 知珩在她对面坐下,将绛雪轩可能发生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他们之前忙于学业,没看过电视剧,只看了系统给的剧情。 “今日正式列入名单的满军旗贵女,以富察氏和你出身最高。高氏虽是包衣出身,但高斌受朝廷重用,也会参加择选。” “青樱呢?” “不必在意。” 知意点了点头。 原剧情中,青樱故意迟到,在弘历把如意交给富察琅嬅后才来。 弘历临时改变主意,将如意又给了青樱。 可真正能够决定这场婚事的人,从来不是弘历。 而是雍正。 若剧情没有发生太大偏差,三阿哥弘时会在今日被削除宗籍,乌拉那拉皇后也会受到牵连。 青樱即便拿到如意,也不可能顺利成为嫡福晋。 “所以我只需要站在那里?” “规矩不能错,问话正常回答。不要故意藏拙,也不必过分出头。” 知意认真总结:“像一件摆放得体、没有明显瑕疵的瓷器。” “差不多。” “哥,你这样很容易失去妹妹。” 绛雪轩内花木扶疏,宫人早已将一应物品准备齐全。 如意定嫡福晋。 荷包定侧福晋。 黄金百两,则是赏给落选之人,送其回府自行婚配。 知意跟随引路太监走进院中时,富察琅嬅与高晞月已经到了。 富察琅嬅衣着端庄,容貌秀丽,腰背挺直,眉眼温和,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 从发髻到衣裳,从首饰到妆容,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既显出富察氏的尊贵,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高晞月则生得明艳,衣裳与首饰都比旁人精致,一双眼睛灵动鲜活,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相比之下,知意今日的装扮算不上出挑。 浅杏色旗装,珍珠簪。 既没有故意朴素,也不至于抢去旁人的风头。 众人按照规矩行礼。 熹贵妃坐在上首,四阿哥弘历立于一旁。 知意低着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年轻时的弘历确实生得不错。 身形挺拔,眉目清俊,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皇子的贵气。 若是不知道后来的剧情,或许很容易被这副模样欺骗。 可一想到电视剧里那个多疑、自负、薄情,还格外擅长迁怒后宫的皇帝,知意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欣赏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看归好看。 不妨碍他不是好丈夫。 太监上前唱名。 “满洲镶黄旗,察哈尔总管李荣保之女富察琅嬅。” 富察琅嬅上前一步,端庄行礼。熹贵妃露出满意的神色,弘历却兴致平平。 “满洲正白旗,护军参领塞克之女瓜尔佳知意。” 知意上前,按照嬷嬷教导过无数遍的规矩屈膝。 “臣女瓜尔佳知意,给熹贵妃娘娘请安,给四阿哥请安。” 熹贵妃看了她片刻。 “本宫听说,你兄长是今科探花?” “回娘娘,正是家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如懿传2(第2/2页) “二十一岁便位列鼎甲,倒是难得。” “兄长勤勉,得蒙皇上赏识,是瓜尔佳氏满门之幸。” 她没有顺势夸赞知珩如何才华横溢,也没有过分谦虚。 熹贵妃微微颔首。 “你在家中都读些什么书?” “臣女不及兄长聪慧,只读过《女四书》《诗经》,识得几个字。” 熹贵妃神色稍缓。 弘历也多看了知意一眼。 知意自然地垂下眼睛,没有与他对视。 哥哥说过,阿玛与皇上早有默契,不必争着表现。 她今日的目标不是让弘历一见钟情。 最好一辈子都不要。 一轮问话结束,太监上前提醒吉时已到。 弘历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频频落向绛雪轩入口,明显还在等人。 熹贵妃自然知道他在等谁,神色渐渐不耐。 “该来的人都已经来了,去选吧。” “额娘,不如再等等?” “吉时岂能耽误?” 弘历只得走向案前。 弘历不情愿地拿起如意,缓缓走到富察琅嬅面前。 富察琅嬅神情依旧端庄,伸手稳稳接过。 知意忍不住用余光瞥向入口。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格格,您慢些!” 知意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果然。 乌拉那拉青樱带着阿箬匆匆走进绛雪轩。 她虽然来迟,神情却不显慌乱。向熹贵妃与弘历请安后,便站到众人身旁,眼中还带着几分来看热闹的笑意。 弘历的神色瞬间亮了。 那份变化过于明显,在场之人几乎都看得清楚。 他收回已经递向富察琅嬅的如意,转身走到青樱面前。 富察琅嬅的脸色只白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知意却将那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 大庭广众之下,眼看到手的如意被人收回,换作谁都不可能毫无芥蒂。 弘历自以为是在追随心意,却没有想过,他这一送一收,会让富察琅嬅成为多少人的笑话。 后来许多怨恨,或许从这一刻便已经埋下了种子。 弘历将如意送到青樱面前,二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 青樱扭捏片刻,最终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接了过去。 随后,弘历将荷包赐给富察琅嬅。 只是方才距离嫡福晋只差一步,如今却成了侧福晋。 其中滋味,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轮到高晞月时,弘历夸赞了她的容貌,赐下黄金百两。 高晞月的笑容顿时僵住。 知意站在最后,心里反而十分平静。 院外响起太监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众人齐齐跪下。 雍正快步走进绛雪轩,脸色阴沉,显然余怒未消。 他没有理会满院秀女,先问弘历选中了谁。 熹贵妃只能如实回答:“四阿哥选了青樱格格为嫡福晋。” 雍正看了一眼青樱手中的如意。 “不成。” 简单两个字,让院中气氛骤然凝固。 弘历抬起头,下意识想要追问,却被雍正冷冷打断。 三阿哥弘时已经被削除宗籍。 乌拉那拉皇后教子无方,又牵涉前朝,被禁足景仁宫,非死不得出。 青樱是乌拉那拉皇后的亲侄女。 在这个时候让她成为四阿哥的嫡福晋,无异于继续将乌拉那拉氏与皇权紧紧绑在一起。 雍正绝不可能答应。 青樱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弘历却仍不肯放弃。 “皇阿玛,青樱并不知情。皇后娘娘与三哥所犯之事,不该牵连到她。” 雍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 “你为了她,连朝局也不顾了?” 弘历跪下请罪,却仍坚持想让青樱入府。 雍正没有立即答应。 熹贵妃适时开口:“皇上,富察氏出身名门,端庄持重,原本便是嫡福晋的合适人选。” 雍正的视线落在富察琅嬅身上。 方才被收回如意时,她虽然难堪,却未曾当众失态;此时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依旧站得端正。 “富察氏可为嫡福晋。” 富察琅嬅立即跪下谢恩。 弘历脸色微变,却无法反驳。 富察氏的家世、教养与朝中地位,都足以匹配嫡福晋之位。 弘历再次叩首。 “皇阿玛,儿臣与青樱自幼相识。嫡福晋之位既已定下,求皇阿玛允她入府。” 雍正沉默片刻,神色依旧冷淡。 “乌拉那拉氏如今牵涉其中,本不宜与你再有婚姻牵连。” 弘历还想再求,雍正已经抬手打断。 “念在她本人未曾参与前朝之事,便许她以格格身份入府。” 弘历一怔,他想求的是侧福晋之位。 格格只是王府中最低等的妾室,可若再争执下去,雍正很可能连格格之位也不肯给。 弘历只能俯身谢恩。 “儿臣谢皇阿玛成全。” 青樱跪在一旁,握着如意的手指微微发白。 前一刻,她还是弘历亲自选中的嫡福晋。 转眼之间,却成了一个格格。 这究竟是成全还是折辱,此时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3章 如懿传3 第3章如懿传3 雍正的目光随即落向知意与高晞月。 熹贵妃会意。 “皇上,瓜尔佳氏,品貌端庄,出身名门,臣妾瞧着不错。” 知意心中一紧。 终于轮到她了。 雍正看向她。 “你便是塞克之女?” 知意上前跪下。 “臣女正是。” 雍正对今科探花印象深刻。 殿试时,那年轻人策论清晰,见解务实,既不故作惊世之语,也没有寻常少年得志后的浮躁。 钦点探花,除了文章出众,也是因为其仪表端正、应对沉稳更何况出身满族的进士本就难得。 雍正收回目光。 “瓜尔佳氏家世清正,端谨知礼,赐为四阿哥侧福晋。” 知意心头微震。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以格格身份入府,没想到雍正直接给了侧福晋的名分。但也不奇怪,他们家可比只有后宫女人地乌拉那拉氏显赫多了。 她很快回过神,俯身谢恩。 “臣女谢皇上恩典。” 高晞月仍跪在另一侧。 熹贵妃又道:“高氏姿容出众,性情爽直,其父亦为朝廷效力多年。四阿哥府中既要开枝散叶,也可将她留下。” 雍正没有再多问。 “高氏便同乌拉那拉氏一样,以格格身份入府。” 高晞月脸上的神情明显一松,连忙叩首谢恩。 格格虽不及侧福晋,到底是留在了四阿哥府。 至此,绛雪轩择选终于尘埃落定。 原本的潜邸格局,因为知意的到来发生了明显偏移。 淡蓝色光幕在知意眼前悄然浮现。 【检测到宿主正式进入核心剧情。】 【世界主线任务持续进行中。】 没有奖励。 连一句恭喜都没有。 知意望着积分余额,默默在心里询问:“系统,我都成为侧福晋了,不给积分吗?” 【支线任务按照宿主在乾隆后宫中的最终位份结算。】 “潜邸侧福晋不算?” 【不算。】 “你果然很抠。” 【感谢宿主评价。】 知意:“……” 它甚至已经学会假装听不懂了。 出宫时,瓜尔佳府的马车早已等在宫门外。 知珩牵马站在车旁。 新科探花容貌出众,哪怕只是安静站着,也惹得不少出宫的贵女悄悄侧目。 见知意出来,他先打量了一遍她的神情。 “不顺利?” “很顺利。” 知意扶着丫鬟的手登上马车。知珩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翻身上马,护在马车一侧。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人来人往的宫门。待周围的车马渐渐散开,知意悄悄掀起一角车帘,探出半张脸,神神秘秘地开口:“猜猜我拿到了什么?” 看着依旧活泼的妹妹,知珩对她即将嫁人非常担心。 “富察琅嬅是嫡福晋,我是侧福晋,青樱和高晞月都是格格。” 知珩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比预想的名分更高。” 知意靠回车壁,手却仍扶着帘角。 “你不替我高兴?” “名分越高,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也会自然成为另外几人的关注对象。 “至少名分高些,在府中不容易被人为难。” 侧福晋有正式册封,也会上皇家玉牒。 格格却只是府中妾室。 知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进府以后,不要倚仗位分压人,尤其不要急着针对青樱。” “那我该做什么?” “先站稳脚跟。”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死青樱,也不是在此刻将她赶出四阿哥府。 只要让她彻底失去成为皇后的可能,任务便算完成。 如今青樱只是格格,距离皇后的位置比原剧情更远了一步,但弘历对她的偏爱仍在。 只要这份偏爱存在,她便仍有晋升的可能。 知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些路从外面强行阻断,反而容易让弘历生出补偿之心。 马车转过宫墙,朱红色的宫门在身后渐渐远去。知意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骑马随行的兄长。 “哥。” “嗯?” “我好像真的要嫁人了。” 知珩沉默了一瞬。 “只是任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如懿传3(第2/2页) “我知道。” “不要相信弘历的感情。” “这一点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知意放下车帘,又忍不住重新掀开,十分认真地补充: “而且他今日把已经递给富察琅嬅的如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收了回来。” “随后为了青樱,不顾皇上的脸色一再求情。” “这种人的感情太贵重,我承受不起。” 知珩微微颔首。 “还不算太笨。” 知意隔着车窗瞪了他一眼。 “探花郎了不起?” “至少会先看清条款再答应绑定。” 知意顿时哑口无言。 这件事大概会被他记一辈子。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知珩骑马护在一侧,一路随行。 马车驶入瓜尔佳府所在的长街时,府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宫里的消息素来传得快。 知意还在回府的路上,四阿哥于绛雪轩选定福晋的结果便已经传了出来。 瓜尔佳府的门房远远看见自家马车,立刻转身往府内报信。马车尚未停稳,府门已经大开,觉罗氏带着一众女眷迎了出来。 知意刚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觉罗氏便快步走到她面前。 “可还顺利?” “女儿一切都好。” 觉罗氏仔细看过她的脸色,又确认衣裳首饰皆无异样,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并不希望女儿入选。 可消息真正传来,得知女儿是有正式册封、可入皇家玉牒的侧福晋,心中又难免生出几分庆幸。 至少名分不低。 将来入了四阿哥府,不必任人轻慢。 塞克也从正院赶了过来。 他今日原本在护军营当值,接到消息后特意告假回府。身上的官服尚未来得及更换,神情仍旧严肃,只是看向女儿时,眉目明显缓和下来。 “皇上亲自定的?” “是。” 知意规规矩矩地答道:“四阿哥原先赐了女儿黄金百两,后来皇上驾临,改立富察格格为嫡福晋,又赐女儿为侧福晋。” 她将绛雪轩中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至于弘历将如意送给青樱,又当众从富察琅嬅面前收回的细节,她没有在一众族人面前多提。 皇家之事,知道是一回事,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塞克听完,只沉声道:“既是皇上赐婚,便是瓜尔佳氏的荣耀。日后入府,要谨守本分,敬重嫡福晋,不可因一时得意失了分寸。” “女儿明白。” 围在一旁的族人这才纷纷上前道喜。 “咱们这一支果然是时来运转,前脚知珩中了探花,后脚知意又成了四阿哥侧福晋。” “探花郎年轻有为,侧福晋又得皇上亲自赐婚,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谁说不是?如今满京城里,有几家能同时有这样的喜事?” 众人话中尽是奉承。 也有人将目光落在知意身上,笑得格外亲热。 从前,知意只是护军参领家的嫡女。 如今却成了皇子侧福晋。 哪怕尚未正式入府,身份也已不同。 几位平日往来不算亲近的族中婶母,此时一口一个“好孩子”,仿佛从小便与她十分亲厚。 知意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有些佩服。 人的脸竟然真能变得如此自然。 上个月还有人背地里说她处处不及兄长,今日便成了“自幼端庄聪慧,早有贵气”。 若不是她记性还不错,几乎真要信了。 知珩站在她身侧,神色始终平静。 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他才淡淡开口:“赐婚的旨意尚未正式送到府中,婚期也未定,各位叔伯婶母心意到了便好,不宜在外过分张扬。” 众人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瓜尔佳氏虽是老牌世族,族中却也并非人人有出息。 如今塞克手握宫禁护卫之权,知珩又是新科探花,将来前程可期。即便不看知意的侧福晋身份,族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得罪他们父子。 塞克顺势道:“知珩说得不错。皇家的婚事,最忌私下议论。今日之事,府中庆贺便罢,不可借知意的名义在外生事。” 几个原本动了心思想借此结交权贵的族人连忙应下。 知意悄悄看了哥哥一眼。 果然,涉及这种场面,根本不需要她开口。 她只需要站在旁边,保持微笑。 第4章 如懿传4 第4章如懿传4 等各府族人尽数散去,觉罗氏这才牵上女儿,缓步回了正院。 一跨进院门,她便屏退大半仆妇丫鬟,只留几名心腹嬷嬷守在殿外伺候。 “宫里那边,定下你入府的日子了?”觉罗氏落坐榻边,开门见山问道。 知意轻轻摇头。 “想来也耽搁不了多久。”觉罗氏轻叹一声,神色沉了几分,“富察氏是皇上亲口钦点的嫡福晋,必先择吉日先行大婚、抬入四阿哥府。你虽为侧福晋,礼制远胜寻常格格,一应流程却也要由礼部、内务府统筹操办,少则三两月,多则半载有余,诸多物件总得提前置办妥当。” 话音落,她又迅速敛去愁绪,抬眼看向女儿,语气郑重起来。 “嫁妆单子我这些年一直在慢慢梳理积攒,只是从前不知你最终会指给谁,如今圣意已定,不少器物产业都要重新增补调配。” “你需记牢,富察氏出身满洲名门,又是名正言顺的嫡福晋。你的嫁妆,不论抬盒数量、随行仪仗,或是明面上摆出来的珍玩首饰,万万不能压过她一头。将来至少面上要尊重她。” 皇家规矩,尊卑大过一切。 侧福晋嫁妆若是比嫡福晋惹眼张扬,传扬出去非但算不得体面,反倒落个不知分寸、僭越无礼的话柄。眼下瓜尔佳一族正值仕途上升关键期,万万不能因这点家事,惹得皇上与熹贵妃心生芥蒂。 觉罗氏话锋一转,眉眼柔和几分:“明面规制虽要守,我却不会让你背地里受半分委屈。” 说着,她自一旁嬷嬷手中接过厚厚一册装订齐整的嫁妆清册,摊开在榻上,逐行指给知意细看。 田庄、临街铺面、京郊别院,不必尽数罗列在迎亲抬盒里,只将地契、房契妥帖收在箱底私藏; 金银头面不宜过分夺目,便多备足量赤金锞子、流通银票,再添一批易脱手变现的上等珠宝; 绫罗锦缎、四季成衣、帐幔被褥、日常日用器皿,尽数挑耐用、存放不易损坏的上等货; 除此之外,古籍善本、各类药材、名贵香膏贡茶、官窑瓷器、全套文房,再加上她多年来单独为女儿积攒的私藏首饰,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周全妥当。 “入了皇子府,看着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实则处处都要用银钱打点。”觉罗氏压低声音,语重心长,“赏赐底下下人,打探各方消息,逢年过节往来应酬。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家底,遇事才不用低头求人。” 知意心中深以为然。 额娘掌家多年,思虑远胜自己周全。 “府中公规给你的嫁妆是一份,我与你阿玛私下另行添补的又是一份。就连你哥哥,也拿出一间临街铺面、两处良田庄子,说是专门给你傍身的私产。” 知意闻言一怔,不由得诧异:“哥哥方才入仕不久,哪来多余庄子铺面赠予我?” “是他这三年打理族中产业挣下的。”提及儿子,觉罗氏语气里藏不住骄傲,“咱们瓜尔佳祖上家底丰厚,可名下不少铺面田庄往年经营惨淡,年年亏空。你哥哥从头翻查陈年账本,重整铺中伙计、规划田庄耕种与货物转运,不过三年,几处原本勉强撑持的产业,收益翻了数倍。” “你阿玛起初还顾虑他一心扑在商贾俗务上,耽误科举前程,见他科考一路顺遂高中,便也不再多言。” “那这份产业,额娘替我收下了?” “亲哥哥赠予妹妹的傍身之物,自然要收。”觉罗氏说得理所当然,“你们一母同胞,血脉至亲。他日知珩娶妻,我自会另拨府中产业为他筹备聘礼,分毫不会动你这份私产。” 知意轻轻颔首,兄妹之间,本不必分得那般生分。额娘只生了她和哥哥两个,但阿玛也还有其它子女,但姐妹们每日只请安时见一面,兄弟们除了哥哥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陪嫁下人,额娘心中可有安排?”知意顺势问起另一桩要紧事。 觉罗氏合上手中清册,从容回道:“侧福晋入府,身边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自家人。你现下跟前伺候的丫鬟心性阅历尚且不足,我特意为你挑了两个自幼养在府里的姑娘,身家清白,父母兄弟皆在瓜尔佳府当差,原就是预备给你做陪嫁心腹的。” 说罢,她吩咐外头嬷嬷将二人传进来。 片刻功夫,两名年岁相仿的丫鬟并肩入内,垂首立在屋中。 靠前一人名唤青黛,年十七,眉目沉静清秀,她母亲曾在觉罗氏身侧做管事嬷嬷,父亲管着府中田庄账目;身后姑娘名叫白芷,方才十五,圆脸杏眼,性子瞧着鲜活灵动。 二人一同屈膝跪地,声线齐整:“奴婢给格格请安。” 觉罗氏缓声道:“青黛识得笔墨、能对账管账,行事沉稳牢靠;白芷手脚勤快,略通药理,嗅觉更是灵敏。你带这二人入四阿哥府,一人打理内宅细软账目,一人在外奔走传话采买,眼下尽够用了。” 知意静静打量地上二人。 单看外表品性,皆是难得可用之人。可人心隔肚皮,最难测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如懿传4(第2/2页) 如今身在瓜尔佳府,她们亲人皆握在府中,自然不敢生出二心;可一旦踏入步步凶险的四阿哥府,荣华诱惑、各方势力拉拢胁迫接踵而至,谁能保证本心不变? 她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前世看过的旧事:青樱身边的阿箬,富察琅嬅跟前的素练,皆是自幼相伴的贴身丫鬟,到头来一个贪慕富贵背主告密,一个为着主子后位,屡屡做出祸及主上的蠢事。 知意不愿无端猜忌尚未行差踏错的两个姑娘,却也不敢将自身性命安危,全然押在永远不变的人性之上。 “先暂且留下吧。”知意缓声开口,“离出嫁还有一段时日,劳烦嬷嬷再多费心调教她们一二。” 觉罗氏点头附和:“我亦是这般打算。” 用过晚膳,知意独自去往兄长知珩的书房。 知珩早已翻阅过觉罗氏拟定的嫁妆清单,正执朱笔在条目旁细细标注。 “田庄、铺面尽可全数带去,银票再多备些,古董摆件倒是要删减大半。” 知意落座他对面,不解发问:“这是为何?” “瓷器玉器极易磕碰损坏,入府后也容易被人暗中调换。真正需要摆在厅堂撑场面的珍玩,内务府届时自有统一置办,不必咱们提前费心。” 知意顺势提起方才之事:“额娘今日为我选定了两名陪嫁丫鬟,我已经见过了。” “瞧着品性尚可?”知珩抬眸问道。 “单看外表倒是挑不出错处。”知意撑着下颌,面露迟疑,“我今日过来,正是想与兄长商议此事。” 话音落,她悄然唤出系统商城面板。 商城内丹药标价低廉,其中一款恰好解了她眼下难题。 【忠心丹:售价一积分】 【药效说明:服用者将对指定绑定人永世忠心,不会主动背叛、泄露机密,亦不会做出损害绑定人利益的举动;丹药不会抹除服用者原有记忆、性情,不会将其变成无自主意识的傀儡。】 知珩逐条细读完整条丹药说明,略一思忖便颔首:“可用。” 他点开商城附带的约束细则,缓缓道:“往后在内宅帮衬你的人,总得有自己的判断思量才管用。忠心丹只是守住底线,叫她们不受金银权势蛊惑,不至于暗中投靠旁人;至于能否成为真正可靠的心腹,仍要往后慢慢栽培考察。” 知意再无顾虑,心中打定主意:“系统,兑换两颗忠心丹。” 【兑换成功,扣除积分二点。】 两只拇指大小的白瓷药瓶凭空出现在系统储物空间,知意取出,分别握在掌心。 “丹药该如何让二人服下,才不显刻意?” 知珩淡淡提点:“只说是出嫁前调理气血的滋补汤药即可。额娘本就打算请大夫为她们诊脉调养,顺水推舟,绝不会引人疑心。” 第二日,府中依约请大夫入内,专门为青黛、白芷诊脉。 二人身体康健,并无沉疴旧疾,只需略进汤药固本调养。 觉罗氏当即命下人端来两碗温热补汤,知意趁人不备,将两瓶忠心丹分别倾入汤中。丹药遇温水即刻消融,汤中无异色、无异味,看不出半分异样。 青黛、白芷不知汤中另有玄机,依吩咐尽数饮下,再度跪地,言辞恳切向知意表忠心: “奴婢既蒙格格选中,伴您入皇子府,往后必定尽心竭力伺候,绝不负夫人与格格一片信任。” 知意眼前骤然弹出一行淡金色系统提示: 【忠心丹生效。】 【绑定对象:瓜尔佳知意。】 【永久忠诚关系建立完成。】 知意望着跪在脚下的两个姑娘,亲自俯身将二人扶起,语气真挚郑重: “往后进了四阿哥府,咱们三人便是最亲近依靠的人。我不会苛待你们,更不会让你们替我身陷险境。” “我只叮嘱你们一句,务必记牢。” 青黛、白芷齐齐垂首,齐声回道:“请格格吩咐。” “往后不论瞧见什么秘事、听见什么闲话,第一时间回禀于我。切莫自作主张,更不可轻易听信旁人挑唆。” “奴婢谨记格格教诲!”二人齐声应下。 知意独自立在廊下,晚风拂过衣袂,心底清晰明了——出嫁之日,已然近在眼前。 她此行并非赴一场热闹盛大的婚嫁喜宴,而是背负整个瓜尔佳家族的期许,踏入一座早已浸满算计、血泪与生死纷争的四阿哥府邸。 所幸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随身有系统储物空间与商城傍身,有两枚忠心丹护住贴身丫鬟,更有始终事事为她筹谋、永远撑腰的哥哥。 知意与哥哥早有约定,若遇上急事,或有些话不方便落在纸面上,便直接通过空间传信。平日若无要紧事,两人则约在每日临睡前联系一次,也免得彼此担心。 第5章 如懿传5 第5章如懿传5 雍正为彰显对四阿哥的重视,正式册封弘历为宝亲王,赐居紫禁城西二所。 富察琅嬅作为嫡福晋,于七月十八日行大婚礼,先行入府。 瓜尔佳知意这位侧福晋,则定于八月十二日入府。 与她同日入府的,还有乌拉那拉青樱与高晞月两位格格。 消息传到瓜尔佳府时,塞克的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 侧福晋虽不能越过嫡福晋,但到底有正式册封,上皇家玉牒,入府也有相应的礼制。如今却让两个格格与侧福晋同日进门,明摆着是借知意的入府仪仗,顺带将青樱接进西二所。 至于高晞月,不过是陪着沾了光。 觉罗氏同样不悦。 “好好一个侧福晋入府的日子,偏要挤进两个格格。” 她手中的嫁妆册子翻得哗哗作响,语气难得带了火气:“这是谁出的主意?” 知珩坐在一旁,平静道:“听宫中的消息,是宝亲王亲自向皇上求的。” 塞克冷哼一声。 不用再问也知道,弘历所求之人不会是高晞月。 青樱原本拿了如意,却因乌拉那拉皇后失势,只得了一个格格的名分。弘历心中不平,便想方设法在其他地方弥补。 一个格格单独入府,仪仗难免寒酸。 若与侧福晋同日进门,至少表面上热闹体面。 可这份体面,是从瓜尔佳知意的婚礼上分出去的。 觉罗氏看向女儿,生怕她受了委屈。 “你心里可难受?” 知意正低头清点陪嫁首饰,闻言愣了一下。 “难受什么?” “这是你的婚礼。” “可我又不喜欢宝亲王。” 知意回答得坦然:“只要我的册封、名分和嫁妆没有被削减,多两个人同日入府,也不影响什么。” 她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青樱身上,弘历又一心想着补偿自己的青梅竹马,反倒没人顾得上盯着她。 她正好趁机安顿院子,清点人手。 觉罗氏看着女儿满不在乎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欣慰还是心疼。 塞克仍旧沉着脸。 女儿不在意是一回事,宝亲王不将瓜尔佳家的颜面放在心上,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雍正大概也知道这番安排有失偏颇,随后又赏下了一批东西。 绸缎、珠玉、金银器皿,还有几件内造首饰。 东西算不得格外贵重,却足够表明皇帝并未轻视瓜尔佳氏这位侧福晋。 塞克看过赏赐单子,脸色才稍稍缓和。 “全部添进知意的嫁妆。” 管家迟疑道:“老爷,这毕竟是御赐之物……” “本就是皇上赏给她入府用的,自然随她陪嫁。” 塞克说完,又让人从私库里添了两匣东珠与一套赤金头面。 规制不能超过富察福晋,抬数不能增加,便只能在每一抬嫁妆的内容上多费心。 瓜尔佳家不缺底蕴,更不能让女儿进府后因为财物受人轻视。 与瓜尔佳府相比,高家的嫁妆同样不差。 高斌时任从三品两淮盐运使,虽比不上富察氏家大业大,到底手握实职,又深受皇帝重用。 高晞月只是格格,入府规制有限,高家却舍得往箱子里塞东西。金银、绸缎、首饰一应俱全,单论财力,足以压过大半京中官宦人家。 最为难的是乌拉那拉氏。 乌拉那拉家这些年本就日渐落魄。 皇后被禁足景仁宫,对外只称“养病”,可京中的权贵都不是瞎子。 从前各府宴席,陪在皇帝身侧的还是皇后;如今乌拉那拉皇后长久不露面,宫中大小事务又多由熹贵妃出面。 所谓养病,到底还有几分体面,众人心知肚明。 昔日围绕在乌拉那拉氏身边的人家,也渐渐远了。 青樱心气高。 她已经从嫡福晋落成格格,自然不愿连嫁妆都比高晞月少得太多。 那尔布没有办法,只得腆着脸去求族中长辈。 乌拉那拉氏支脉众多,却无人愿意在皇后失势时替他们出头。那尔布赔尽笑脸,受了不少白眼与讥讽,才从族中借来一笔银子,在原本的嫁妆上勉强添了几样。 这些消息传到瓜尔佳府时,知意正在看青黛整理的入府物品清单。 白芷在旁边小声感叹:“青樱格格从前可是皇后的亲侄女,没想到如今连置办嫁妆都这样艰难。” 知意抬头看她。 “这种话在府里说说便罢,进了西二所以后,一个字都不许提。” 白芷立即闭嘴。 青黛也郑重应下:“格格放心,奴婢明白。” 青樱处境再如何难堪,也是弘历放在心上的人。 八月十二日转眼便到。 天还未亮,瓜尔佳府已经灯火通明。 知意换上侧福晋入府的吉服,任由嬷嬷替她梳头上妆。 镜中的少女眉眼明净,红色吉服衬得她比平日多了几分艳丽。额前珠饰轻垂,发间所用皆按规制而来,没有半分逾越。 觉罗氏站在她身后,看着看着,眼圈便红了。 “进了王府,不比在家中。” “上有福晋,下有格格,周围又都是宫中出来的人。你凡事多想一步,不可逞强,也不要轻易与人交心。” 知意握住她的手。 “额娘,我都记住了。” 塞克没有进内院,只在前厅等着。 知意过去行礼时,他沉默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受了委屈便让人回府传话。” “女儿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如懿传5(第2/2页) 知珩站在父亲身侧。 他今日没有说太多,只将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交给她。 匣子里是几张银票、两枚印章和一份重新整理过的产业名册。 “庄子与铺面的管事都已换成可靠的人。” “每月账目会送一份进王府。若有人阳奉阴违,直接换掉,不必顾忌。” 知意抱着匣子,小声道:“哥,我今日出嫁,你不说点好听的吗?” 知珩看了她片刻。 “平安。” 只有两个字。 知意却笑了。 “我会的。” 吉时将近,外面响起催妆的乐声。 知意拜别父母,由喜嬷嬷扶着出了正院。 侧福晋不能使用嫡福晋大婚时的正红仪仗,轿辇与随行人数皆有规制。可瓜尔佳府准备得周全,嫁妆箱笼排列整齐,一路从府门内抬到长街上,既不越制,也不失体面。 青黛与白芷跟在轿旁。 两人都换了新衣,神情紧张,却始终记得入府前学过的规矩。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知意坐在轿中,听着锣鼓与人声渐渐远离瓜尔佳府,心中终于生出一丝真实感。 她真的要进入西二所了。 紫禁城西二所是宝亲王受封后的居处,地方不算宽敞,却比普通皇子所更有体面。 富察琅嬅已于七月十八日正式入府,成为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今日,侧福晋与两位格格同时进门。 哪怕三人的身份不同,这样的安排也足够引得京中议论。 仪仗抵达西二所时,知意隔着轿帘听见外面明显热闹起来。 高家的轿子也已到了。 高晞月虽只是格格,陪嫁却十分丰厚,抬箱的仆役衣着整齐,看着颇有气势。 青樱的轿子来得稍晚。 她的嫁妆比高晞月少了一些,好在那尔布拼尽力气添置过,表面上并不算过分寒酸。 更何况,弘历特意求了恩典,让她与侧福晋同日入府。 只这一点,便足以让人明白她在宝亲王心中的分量。 知意下轿时,弘历并未亲自出来迎接。 侧福晋本就没有嫡福晋大婚的礼数,知意对此并不在意。 喜嬷嬷扶着她跨过门槛,按规矩完成入府礼,又领她前往正院拜见富察琅嬅。 富察琅嬅今日穿着福晋吉服,端坐上首。 她显然已经听说弘历请求让青樱同日进门的事,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眼底却藏着极淡的疲惫。 知意先行礼。 “妾身给福晋请安。” 富察琅嬅亲自让人扶她起来。 “妹妹不必多礼。你是皇阿玛亲自赐下的侧福晋,往后咱们一同侍奉王爷,和睦相处便好。” “是。” 知意回答得十分规矩。 随后,高晞月与青樱依次进来。 两人只是格格,需向福晋与知意行礼。 高晞月没有丝毫不情愿,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轮到青樱时,她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从前在绛雪轩,她是弘历亲手选中的嫡福晋。 如今再次相见,富察琅嬅成了福晋,瓜尔佳知意成了侧福晋,她却只能以格格的身份站在下方行礼。 片刻后,青樱还是屈下膝去。 “给福晋、侧福晋请安。” 知意没有故意为难她,很快让人扶起。 她们今日才刚入府。 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见礼结束,富察琅嬅让人分别领她们前往住处。 知意身为侧福晋,分到的是一处独立院落。 地方不算很大,胜在清静,正房、耳房与下人房一应俱全,院中还种着一株海棠。 嫁妆箱笼陆续抬入院中。 青黛负责核对单子,白芷带人检查房中陈设。每一样入口的茶水、香料与布匹,也都重新查验。 知意换下沉重的吉服,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外面便有人送来消息。 “侧福晋,王爷去了青樱格格的院子。” 前来回话的宫女说完,悄悄抬眼观察她的反应。 知意端着茶盏,神色平静。 “知道了。” 宫女似乎有些意外。 今日原本是侧福晋入府的正日子。 宝亲王不来侧福晋院中,反而先去看一位格格,传出去多少有些打脸。 白芷等人离开后,忍不住道:“王爷也太……” “慎言。” 青黛立即打断她。 知意却没有生气。 弘历会去看青樱,本就在她和哥哥的预料之中。 他费心让青樱蹭着自己的入府礼进门,不就是担心心上人受委屈吗? 若弘历今晚真的来了她这里,她才要多花心思应付。 如今倒省事了。 知意靠在软枕上,看着院中尚未拆完的嫁妆箱子,心情竟然十分不错。 “让厨房做些清淡的吃食。” “再把我的嫁妆全部核对一遍,少一件都要记清楚。” 白芷小心翼翼地问:“格格,您真不难过?” “王爷爱去看谁便去看谁,我为什么要难过?” 她进宝亲王府,从来不是为了得到弘历的真心。 是为了完成任务,拿到一百积分,顺便躺平享受生活。 至于那个正陪着青樱诉说委屈的男人—— 谁爱要,谁拿走。 她不稀罕。 第6章 如懿传6 第6章如懿传6 青樱对自己只得了格格名分一事,心中自然存有芥蒂。 绛雪轩中,她分明接过了弘历亲手递来的如意。若不是皇后突然失势,今日坐上嫡福晋之位的人,本该是她。 如今,富察琅嬅成了嫡福晋,瓜尔佳知意是正式册封的侧福晋,她却与高晞月一样,只是一个没有册封、不能上玉牒的格格。 这份落差,如鲠在喉。 好在青樱刚回到房中不久,弘历便来了。 他抛下新婚不过一个月的嫡福晋,也没有去看今日正式入府的侧福晋,径直进了青樱的院子。 青樱心中的委屈这才稍稍缓解。 至少,弘历哥哥心里最看重的人仍旧是她。 “让你受委屈了。” 弘历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歉疚:“若非皇阿玛因三哥与皇后娘娘之事迁怒乌拉那拉氏,你原本该是我的嫡福晋。” 青樱垂下眼眸。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抽回手。 弘历愈发心疼。 “名分只是暂时的。你放心,往后我一定会补偿你。” 青樱心中微动,面上却仍带着几分矜持。 弘历看着她,忽然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这一个月,我一直推脱着,没有与福晋圆房。” 青樱惊讶地抬眼。 弘历语气认真:“我想将自己的第一夜留给你。” 她原本堵在心中的酸涩,顿时如春雪般消融。 青樱轻轻眨了眨眼,粉白的双颊染上一层薄红,故意压低声音嗔道:“这样好吗?” 弘历也有些不好意思,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你是我自己选的人,做格格已经够委屈你了。第一夜,自然该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仿佛一股暖流,缓缓淌过青樱的四肢百骸。 什么嫡福晋,什么侧福晋,仿佛都不再重要。 她才是弘历亲自选中的人。 即便没有最高的名分,也拥有他最珍贵的心意。 青樱羞涩地别过脸,最终还是缓缓靠进了弘历怀中。 门外的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只是,这一夜究竟有多少人守在院中,又有多少双耳朵听见了屋里的话,沉浸在温情中的两个人显然都没有在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西二所的各处院落便陆续有了动静。 知意醒来时,只觉得古代后宅最不人道的地方,不是妻妾成群,而是晨起请安前还不能让人好好吃饭。 她本就不习惯早起,更不可能饿着肚子去正院坐上一个时辰。 于是,青黛进屋回禀昨夜消息时,知意正坐在桌前喝粥。 清粥熬得软糯,配着几样爽口的小菜,勉强抚平了她被迫早起的怨气。 “王爷昨夜歇在青樱格格房中。” 青黛压低声音:“听院中当值的人说,王爷还告诉青樱格格,这一个月一直不曾与福晋圆房,说是……特意将第一夜留给了她。” 知意舀粥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夜?” “是。” 青黛神情也有些复杂。 知意将勺子放回碗中,沉默半晌。 电视剧里的男女主,果然总能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她原以为青樱的院子只是普通漏风。 现在看来,分明漏得像个筛子。 弘历前脚刚说完情话,后脚便传到了她这里。说不定再过一会儿,连洒扫宫女都能将那番话背得一字不差。 “青黛。” “奴婢在。” “咱们院中的人重新查一遍。谁负责什么,平日与谁来往,都列清楚。” “是。” 知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在我院中听见的话,除非我允许,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奴婢明白。” 坐在一旁的白芷却被那句“第一夜”弄得满脸疑惑。 “可是格格,婚约定下以后,宫中不是已经送了试婚格格进来吗?” 知意看向她。 白芷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今都八月了,褚英格格早已侍寝。王爷究竟给青樱格格留的是哪个‘第一夜’?” 知意端起茶盏,面带微笑,语气平淡。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一个既有过试婚格格,又已经迎娶嫡福晋的男人,竟郑重其事地声称自己把第一夜留给了青梅竹马。 偏偏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或许这就是男女主角之间旁人无法理解的感情。 用过早膳后,知意才带着青黛和白芷前往福晋的正院。 路上,她重新梳理了一遍时间。 如今是雍正七年。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雍正十三年驾崩,弘历登基,中间还有整整六年。 也就是说,她至少还要在潜邸待上六年,才能等到主线真正进入乾隆后宫。 六年不算短。 她如今才十五岁。 这个年纪放在现代,还只是个刚上高中的学生。 更何况这里没有完善的产检、手术与急救条件,一场难产便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哥哥早已明确告诉过她。 十八岁以前,不考虑怀孕。 即便过了十八岁,也必须根据身体状况再作决定,最好一个都不生。 知意自己同样不想拿命去完成什么“早生贵子”的后宅任务。 她与知珩还剩五积分。 这些积分必须留作应急,不能随意耗在生子丹或保胎丹上。至于避孕,她原本还没想好该用什么办法。 没想到机会竟然主动送上了门。 到了正院,高晞月和青樱已经先后抵达。 高晞月今日穿得格外明艳,落座之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知意身上落了好几回。出嫁前父母多番叮嘱让她尊重福晋,她听进去了。但对于这个侧福晋她还是不服的。 她虽只是格格,可父亲正得皇上重用,家中为她备下的陪嫁也颇为丰厚。自幼被娇宠着长大,她心气本就不低,自觉无论容貌还是家世,都不比旁人逊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如懿传6(第2/2页) 偏偏知意一入府便是侧福晋。 依着规矩,往后见面还得规规矩矩地向知意见礼。 高晞月心中自然不服,唇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只是如今刚刚入府,四周又有宫中派来的嬷嬷盯着,她再不情愿,也知道不能在礼数上落人口实,只得勉强将那点不甘压了下去。 知意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却没有理会。 高斌受皇上重用是真,高氏陪嫁丰厚也是真,可如今高家这一支尚未抬旗,高晞月仍是汉军旗包衣出身。即便日后抬了旗,若论门第根基,也远不能与世代显赫的瓜尔佳氏相比。 说到底,高晞月不过是自幼受尽家中宠爱,养得心高气傲了些,性子里仍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 只要她不主动招惹到自己头上,知意也懒得与她计较。 青樱则安静许多。 经过昨夜,她心中的不甘已经消解大半,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甜蜜。 她虽然名分不及知意,却得到了弘历最真挚的感情。 想到弘历将“第一夜”留给自己,青樱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浅笑。 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唯有自己才懂的甜蜜与自得。 知意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确实不懂。 也不太想懂。 富察琅嬅很快从内室出来。 她妆容端庄,神情温和,看不出独守新房近一个月留下的半点难堪。 众人依次行礼。 待她们坐定后,弘历也来了。 他昨夜宿在青樱院中,此时看向青樱的目光仍带着温情。青樱微微垂眸,眼中的娇羞几乎掩饰不住。 两人隔着满屋子的人眉目传情。 富察琅嬅端起茶盏,仿佛没有看见。 知意低头研究桌上的点心,也当自己眼神不好。 只有高晞月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 富察琅嬅放下茶盏,笑着让素练将准备好的见面礼拿来。 三只雕刻精致的赤金莲花镯被分别放在托盘中。 “你们昨日刚入府,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这三只镯子样式相同,便送给三位妹妹,算作咱们姐妹之间的见面礼。往后常戴着,也象征着我们妻妾和睦。” 知意一眼便认了出来。 莲花镯。 镯子中藏着零陵香,长期佩戴会降低受孕的可能。 在原本的剧情里,富察琅嬅正是用这镯子防备高晞月与青樱有孕。 如今多了她,镯子也从两只变成了三只。富察褚英虽与福晋的亲缘隔得极远,到底也同姓富察。无论原本的剧情还是眼下,福晋都没打算用莲花镯防着她。 知意心中没有半点愤怒,反倒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正愁该如何不着痕迹地避孕,福晋便亲自把东西送到了手里。 况且,这只镯子不仅能暂时帮她避免有孕,还是日后可以捏在手中的把柄。 不拿白不拿。 知意起身,欣然接过镯子。 “多谢福晋赏赐。” 系统面板随之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缓慢起效的避孕香料。】 【百毒不侵丹可避免其对宿主身体造成永久损伤,但不会完全抵消其避孕效果。】 知意心中更加满意。 能避孕,还不至于伤及根本。 堪称为她量身定制。 高晞月见镯子精致,也欢欢喜喜地戴上了。 青樱则看着手中的莲花镯,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富察琅嬅拉拢人心的手段。 一人一只,看似一视同仁,不过是为了彰显嫡福晋的贤惠大度。 她不屑与富察琅嬅争这点表面功夫,却还是收下了镯子。 至少不能当众拂了福晋的脸面。 富察琅嬅看着三人都将镯子戴上,脸上的笑意更加温和。 正在此时,一名宫女匆匆走进来。 “王爷,福晋,富察格格身边的人前来禀报,说富察格格近来胃口不佳,请府医诊过脉,已有两个月身孕。” 屋中骤然安静。 弘历愣了片刻,随即面露喜色。 “当真?” 弘历顿时坐不住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初闻自己将为人父的喜悦几乎写在脸上,方才还落在青樱身上的目光瞬间移开,满心只剩下有孕的富察褚英。 “本王去看看她。” 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步子快得没有半点迟疑。 别说新入府的侧福晋和两位格格,就连嫡福晋也被留在了原处。 青樱脸上的甜蜜彻底僵住。 昨夜弘历还抱着她,说将第一夜留给了她。 今日一早,富察褚英便传来了已有两个月身孕的消息。 那句曾让她心中温暖无比的承诺,忽然显得有些可笑。 青樱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捏紧帕子,眼眶渐渐泛红。 知意看着弘历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泫然欲泣的青樱。 好无情的男人。 富察琅嬅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她与弘历大婚已经近一个月,弘历始终以各种理由推脱,没有与她圆房。 如今才明白,他不是不愿意亲近女子,只是不愿意亲近她。 可即便如此,听见富察褚英有孕,他仍能立刻抛下青樱,迫不及待地去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所谓独一无二的真爱,在子嗣面前似乎也没有多少分量。 知意则低头抿了一口茶。 偏偏选在众人第一次正式请安时派人来报喜。 富察褚英能够在西二所中安稳待上几个月,果然不是什么毫无心机的柔弱女子。 这个时机挑得实在巧妙。 既向刚入府的新人宣告了自己已有身孕,也当众戳破了弘历口中那份珍贵无比的“第一夜”。 一箭双雕。 知意抬手轻轻碰了碰腕上的莲花镯。 这座西二所,比她预料中还要热闹。 第7章 如懿传7 第7章如懿传7 弘历到底没能高兴太久。 他在富察褚英院中陪了大半日,亲自问过府医,又赏了不少补品。待最初那阵即将为人父的喜悦稍稍平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离开正院时,青樱泛红的眼眶。 昨夜他还握着青樱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她才是自己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今日却在得知褚英有孕后,将她抛在原处,头也不回地走了。 弘历心中生出几分愧疚,当晚便再次去了青樱院中。 青樱背对着门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本书,许久也没有翻动一页。 听见弘历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淡淡问了一句:“王爷怎么有空过来?” 昨日还是亲亲热热的“弘历哥哥”,今日便成了疏远客气的“王爷”。 弘历自然听得出她在赌气。 他走到青樱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还在生我的气?” 青樱想将手抽回来,却没有真的用力。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富察格格怀的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王爷高兴也是应该的。” “褚英是皇阿玛赐下的试婚格格,我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弘历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做父亲,一时高兴,才没顾上你的感受。” 青樱低下头,眼中已有泪光。 “你昨日还说,将第一夜留给了我。今日听说她已经有孕两个月,便立刻丢下我走了。” 弘历一时有些尴尬。 那句“第一夜”究竟经不经得起细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只是昨夜情意正浓,说出口时哪里想得到富察褚英会在第二日便传出身孕? 他轻咳一声,避开了初夜的话题。 “孩子是意外,你才是我自己选的人。” “青樱,你该明白,我对旁人不过是责任,对你才是真心。” 青樱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你如今有福晋、有侧福晋,还有褚英与高格格。往后府中只会有更多人,我又算什么?” “你自然与她们不同。” 弘历将她揽入怀中,好一番轻声安慰,又许诺等将来有了机会,一定会抬高她的名分。 青樱原本便舍不得真的与他置气。 听着一句句“只有你不同”“我心里认定的人是你”,她心中的委屈渐渐散去,又重新靠进了弘历怀里。 第二日再去正院请安时,她眉眼间已经恢复了从容。 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笃定。 弘历在意富察褚英腹中的孩子又如何? 男人看重子嗣,本就是寻常事。 等孩子的事过去,他终究还是会回到她身边。 毕竟,她才是弘历哥哥心里真正的妻子。 旁人拥有的,不过是名分。 她拥有的,才是感情。 知意听完青黛带回来的消息,只默默吃了一块糕点。 弘历哄人的本事不错。 青樱自我安慰的本事更好。 这两个人能彼此认定,倒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天作之合。 西二所的日子就这样渐渐安定下来。 几位新入府的女眷中,高晞月与富察琅嬅走得最近。 高晞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幼被父母兄姐宠着长大,性情虽然骄纵,却并不十分难相处。她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爱吃甜食,也爱听些新鲜趣事。 富察琅嬅为人端庄,待人周全。见高晞月年纪小,性情又直来直去,便愿意多照顾她几分。 今日赏一碟新制的点心,明日送两匹颜色鲜嫩的衣料。高晞月缺什么,还没开口,福晋院中便已经让人送了过去。 高晞月投桃报李,也时常往正院跑。 她说话直接,有时被素练提醒失言,也不恼,只拉着琅嬅的手笑。 “福晋别怪我,我从小便不会拐弯抹角。若真哪里说错了,您直接告诉我便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如懿传7(第2/2页) 琅嬅看她一派坦然,也忍不住笑。 “你既唤我一声福晋,我自然会照看你。” 两人相处得颇为亲近。 高晞月本就不爱压抑性子,有嫡福晋护着,更是过得恣意潇洒。今日去园子里赏花,明日让厨房琢磨新点心,偶尔得了好东西,还知道先送一份到正院。 她不是没有争宠的心思,却也并不觉得亲近福晋是什么丢脸的事。 福晋是西二所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与福晋处好关系,本就是最简单的道理。 青樱对此却十分不屑。 入府之前,她的额娘曾反复叮嘱,让她一定要与福晋和睦相处。 “你如今只是格格,入府后吃穿用度都握在福晋手中。宝亲王纵然与你有情分,也不能时时盯着后宅。你若处处与福晋为难,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青樱当时没有反驳,心中却并未真正听进去。 在她看来,富察琅嬅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偷。 若不是皇上突然反对,若不是富察氏趁机顶替,如今福晋之位本该属于她。 富察琅嬅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从她手中偷走的。 更何况,巴巴地讨好当家主母,本就是妾室才会做的事。 她虽然名义上只是格格,却是弘历亲手选中的妻子,是弘历哥哥心中认定的人。 她与那些为了荣宠伏低做小的女人,自然不同。 所以每次见到富察琅嬅,青樱虽然不至于公然失礼,眉眼间却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高傲。 行礼慢上半拍。 说话总透着疏离。 富察琅嬅若赏赐些什么,她虽会接下,神情却仿佛是在迁就对方的示好。 知意在一旁看了几回,渐渐有些佩服。 青樱只是个格格,却总能用神情让人误以为,坐在上首的富察琅嬅才是那个需要小心讨好她的人。 富察琅嬅不可能感觉不到。 只是她刚刚入府,还没与王爷圆房,褚英又有了身孕,不愿此时便与弘历放在心上的青樱起冲突,便始终维持着表面和气。 高晞月却没有她那么好的耐性。 几次看见青樱对福晋态度冷淡,她都忍不住撇嘴。 “不过是个格格,倒比侧福晋的架子还大。” 这话传到知意耳中时,她正在翻看哥哥让人送来的信。 她闻言头也不抬。 “别人的事,少议论。” 白芷连忙闭嘴。 知意却在心中补了一句—— 至少暂时少议论。 等哪天真打起来,再看热闹也不迟。 明面上送来的书信皆不过是些寻常问候,并不会写什么要紧之事。 两人早已约定:凡有要事,皆写成字条放入空间之中,由对方自行取阅。 如此一来,既不惹人注意,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没过多久,内务府送来八名新分配的宫女。 这些宫女年纪大多在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都学过宫中规矩,先送来给福晋过目,再由府中女眷各自挑选。 富察琅嬅让人将她们带到正院。 八个姑娘穿着相同的宫装,并排站在廊下,低眉顺目,等着主子挑选。 富察琅嬅坐在上首,目光逐一从几人身上掠过。 八人中,最出众的是站在最前面的莲心。 莲心容貌清秀,举止稳重,回答问话时声音不高不低,礼数也无可挑剔。更难得的是,她识得不少字,针线与茶水上的本事都不错。 琅嬅只问了几句话,便将她留了下来。 “先跟在素练身边学着。” 莲心恭敬叩首。 “奴婢谢福晋恩典。” 知意对此并不意外。 原本的剧情中,琅嬅选中的便是莲心。 第8章 如懿传8 第8章如懿传8 随后轮到知意挑选。 她的目光没有在几名宫女之间停留太久,很快便落在了惢心身上。 她早已与哥哥商量过。 惢心性情稳重,做事细致,最重要的是懂得分寸,又有自己的判断。原剧情中,她跟在青樱身边多年,几乎称得上尽心尽力。 这么个好帮手,知意自然不会留给青樱。 “你叫什么名字?” 被点到的姑娘上前一步。 “回侧福晋,奴婢惢心。” 她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称不上最出挑,一双眼睛却十分清正,行礼时也不见慌乱。 知意微微颔首。 “那就你吧。” 惢心立即跪下谢恩。 “奴婢一定尽心伺候侧福晋。” 知意看着她,心情不错。 青黛擅长管事,白芷机灵活泼,惢心又细致谨慎。 自己这个小院子的班底,算是初步齐全了。 轮到青樱。 青樱原本身边已有阿箬。 阿箬是她从乌拉那拉府带来的陪嫁丫鬟,自幼跟在她身边,向来以青樱的心腹自居。 阿箬脸色有些不好看,目光在剩下的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随手指向一个低着头的姑娘。 “格格,奴婢瞧着这个还算老实。” 被她指中的正是丽心。 丽心长相普通,站在八人中并不起眼。 青樱看了她一眼。 “你会什么?” 丽心恭敬回答:“奴婢会针线,也会梳妆,旁的虽不精通,但奴婢愿意学。” 阿箬听得轻嗤一声。 丽心脸色一白,立刻跪下请罪。 “奴婢愚钝。” 青樱并没有替她说话,只淡淡道:“既然阿箬觉得你老实,那便跟着我吧。” 丽心俯身谢恩。 “奴婢谢格格。” 她低着头,谁也没有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 阿箬却越发觉得她好拿捏。 轮到高晞月时,她一眼便挑中了茉心。 茉心模样俏丽,性子看着也活泛,与高晞月很是相合。 高晞月让她走近些看了看,又问她会不会梳头。 茉心答道:“奴婢会梳好几种样式,也会调制简单的头油。” 高晞月立刻满意了。 “那便跟着我吧。” 茉心笑着叩首,声音清脆。 “奴婢谢格格。” 出了正院,阿箬便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全塞进丽心怀里。 “拿好了。格格院中不养闲人,你既没什么本事,往后便多做些活。” 丽心踉跄了一下,很快抱稳东西。 “是,阿箬姐姐。” “谁是你姐姐?” 阿箬瞥了她一眼:“别以为同在格格身边伺候,便能同我相提并论。我自幼陪着格格长大,你不过是内务府刚分来的宫女,认清自己的身份。” 丽心垂下头。 “奴婢明白。” 她没有顶嘴,甚至连不满都没有显露,安静地跟在后面。 知意带着惢心走在不远处,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白芷小声道:“阿箬也太跋扈了。” 知意没有接话,只多看了丽心一眼。 会忍,不代表没有脾气。 越是聪明的人,越知道在没有能力反抗时先低头。 阿箬以为自己挑了个木讷好欺负的丫头。 日后究竟是谁吃亏,还真说不准。 几人选完,富察褚英身边的人才姗姗来迟。 她如今怀有身孕,不便亲自前来,也没有从剩下的宫女中挑人,只让人转告福晋,希望王爷能为她安排一位有经验的嬷嬷。 “格格第一次有孕,身边又没有懂生产的人,实在心中不安。” 富察琅嬅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富察褚英没有直接向她这个福晋开口,反而越过正院去求弘历。 说是需要嬷嬷照顾胎儿,实际也是在提醒所有人,她腹中怀着宝亲王的第一个孩子。 弘历得知后,果然十分重视。 他亲自让内务府挑了一位曾在宫中照料过孕妇的刘嬷嬷,送去富察褚英院中,又添了两名做粗活的小宫女。 富察褚英一人没有参加挑选,却比旁人多得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嬷嬷。 高晞月听说后,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怀着孩子,多个人照料也是应该的。” 青樱却抿了抿唇。 弘历为了富察褚英腹中的孩子如此费心,连人手都亲自安排。她虽然告诉自己,弘历只是重视第一个孩子,心里仍旧有些不舒服。 富察琅嬅则依旧没有说什么,只吩咐素练按规矩给刘嬷嬷拨一份月例。 知意回到自己的院子后,让青黛带着惢心熟悉各处。 惢心做事果然细致。 她先将院中人名与差事记了一遍,又主动查了茶房、库房与小厨房的位置。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询问青黛,不抢着表现,也不因自己是新来的便缩手缩脚。 知意观察了半日,越看越满意。 “惢心。” “奴婢在。” “我这里规矩不算多,只要记住三点。” 惢心立即垂首听训。 “第一,院中的事不得随意传出去。第二,遇到拿不准的事,先来回我或青黛。第三,不要自作聪明替我做决定。” “是,奴婢记住了。” 知意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院里不许说‘主聪慧’。” 惢心一愣。虽不明白缘由,仍认真应下。 “奴婢记住了。” 知意满意地点头。 命运并没有因为一个宫女改变得惊天动地。 可有些分岔,原本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开始的。 宝亲王弘历一连七日都宿在青樱院中。 青樱虽只是格格,所得的宠爱却远胜旁人。弘历今日陪她赏花,明日与她读书,得了什么新鲜物件,也总是先命人送去她的院子。 一连七日专宠,到底太过打眼。 熹贵妃得知后,特意遣人传话,提醒弘历新婚不久,不可过分冷落嫡福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如懿传8(第2/2页) 弘历这才去了正院,与富察琅嬅圆房。 随后,他又依次去了知意与高晞月的院子,将新入府几人该有的体面一一补齐。 知意是头一回与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也是头一回经历男女之事。 说完全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红烛燃至深夜,满室皆是未曾散尽的暖意。知意侧身躺在锦被里,身体仍有些酸软,意识却十分清醒。 她没有如寻常新妇一般羞得不敢抬头,也不曾刻意迎合弘历。既然已经入府,圆房便是早晚的事,此刻再扭捏,除了让自己更加难受,并没有任何用处。 她不抗拒,也愿意配合,却没有半点以色邀宠、曲意讨好的心思。 弘历起初似乎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知意会害羞,会紧张,或是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喜恶。可她始终安静坦然,既没有故作柔弱,也没有含羞带怯地向他诉说情意。 待一切收拾妥当,知意只是往里挪了挪,给自己留出一个舒服的位置,又拉好锦被。 “王爷还不睡吗?” 弘历靠在枕上看她:“你倒是平静。” “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再紧张也来不及了。” 她说得过于坦然,弘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知意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她与弘历之间本就谈不上两情相悦。今夜圆房,是因为她已经成了他的侧福晋,也是这个时代默认她必须履行的责任。 她不会故意扫他的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与他争论什么男女平等,却同样不会因为圆了房,便将自己当成依附于他的菟丝花。 一夜温存换不来长久真心。 弘历今日能因新鲜多看她几眼,明日也能因旁人的一句话转身离去。将自身安危寄托在一个男人的感情上,是这座后院里最不可靠的活法。 她会守好侧福晋应有的礼数,却不打算处处讨好,更没有伺候男人的自觉。 “睡吧。” 知意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身体虽然还有些不适,倦意却很快涌了上来。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渐渐平稳。 弘历看了她片刻,最终也熄了灯。 次日天色刚亮,弘历先醒了过来。 床帐内光线昏暗,身侧的知意仍闭着眼睛,乌发散落在枕边,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大概是昨夜累着了,她睡得比平日更沉,丝毫没有提前起身服侍他的意思。 弘历坐起身,掀开床帐。 依着后宅惯例,女子侍寝之后理应早早醒来,亲自服侍丈夫更衣梳洗,以显温顺体贴。 可知意不仅没有起身,听见动静后还下意识往锦被里缩了缩。 弘历看了她一会儿,轻咳一声。 知意终于睁开眼,带着尚未散尽的困意望向他。 “王爷要起身了?” “嗯。” 知意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重新靠回软枕。 “青黛她们应当就在外面,臣妾让人进来伺候?” 她说着便准备唤人,却丝毫没有亲自下床替弘历更衣的意思。 弘历微微挑眉。 “你不替本王穿衣?” 知意明显怔了一下,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顺着弘历的目光,看了一眼搭在床边的衣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昨夜留下的不适尚未完全消退,她此时只想继续躺着,实在没有起身服侍人的兴致。 “臣妾不太会。” 这话倒也不算推脱。 古人的衣裳层层叠叠,扣结繁复。她连自己每日梳洗穿戴都要青黛和白芷帮忙,更别说替弘历整理衣裳。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有圆房之后便该服侍男人穿衣的意识。 弘历自幼身边便有成群的太监宫女,根本不缺替他更衣的人。她是侧福晋,不是贴身小厮,也不打算靠这种事情向他证明自己的贤惠体贴。 弘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知意坦然与他对视,既没有惶恐请罪,也没有临时改口讨好。 片刻后,弘历竟也没有生气,只伸手拿过床边的中衣,自己穿了起来。 知意见他动作熟练,便心安理得地重新躺了回去。 果然,他不是不会穿。 只是平日有人伺候,用不着自己动手而已。 外间伺候的人听见动静,很快捧着热水与衣物进来。知意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由青黛扶着下床,去屏风后简单梳洗。 等她再出来时,弘历已经将衣裳穿得差不多,只剩腰带尚未系好。 知意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刻上前。 弘历察觉到她的目光,挑眉问道:“这个总该会了吧?” 知意想了想,走过去拿起腰带,双手递到他面前。 “臣妾会拿。” 弘历看着递到眼前的腰带,半晌没有说话。 知意神色坦然,仿佛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一旁的宫人纷纷低下头,竭力掩饰脸上的表情。 弘历最终还是接过腰带,自己系好了。 他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温柔体贴、曲意逢迎的女子,倒是第一次遇见知意这样的。 昨夜圆房时,她不曾扭捏抗拒,也没有刻意讨好;今早醒来,她同样没有因为二人有了肌肤之亲,便急着表现贤惠体贴。 她守规矩,却不殷勤;知道他的身份,却并不诚惶诚恐。既不会故意冷落他,也不会抢着去做那些原本该由下人完成的事。 偏偏她态度自然得很,叫人连责怪都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弘历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意正坐在镜前,由青黛替她梳头。察觉他的目光,她便从铜镜中望过去,规规矩矩地说道:“王爷慢走。” 没有挽留,也没有故作不舍。 弘历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待房门重新合上,白芷才小声问道:“格格,您真不会系腰带?” “会一点。” 知意拿起桌上的温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可他自己也会。” 既然能自己完成,何必非要她伺候? 她入府是来做侧福晋的,又不是来应聘贴身丫鬟的。 第9章 如懿传9 第9章如懿传9 此后的日子里,弘历后院虽已有五人,青樱一个人的侍寝次数,仍比其余四人加起来还多。 富察琅嬅面上不显。 她每日照常管理府中事务,待众人仍旧温和周全。只是偶尔听见弘历又去了青樱院中,捏着账册的手指会停顿片刻。 高晞月就没有这么好的耐性了。 “王爷眼里难道只看得见青樱?” 她坐在正院里吃着琅嬅赏的点心,语气中满是不平:“福晋大度,你还是侧福晋呢,凭什么连你都要排在一个格格后头?” 知意端着茶盏,十分平静。 “我不在意。” “你怎么什么都不在意?” “王爷少来,我还能早些休息。” 高晞月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奇人。 “你真不难过?” “真的。” 知意甚至希望弘历能够继续保持。 她不想争宠,也不想在十八岁以前有孕。每月应付一两回,已经足够让她头疼。弘历若愿意将大半心思都放在青樱身上,她求之不得。 高晞月却做不到如此豁达。 她入府前也是家中千娇百宠的女儿,自认容貌、家世都不比旁人差。如今却被一个家族失势的格格压在头上,心中自然不服。 也正因如此,她与富察琅嬅越走越近。 两人一个是被冷落的嫡福晋,一个是心有不甘的格格,又都看不惯青樱那副自命清高的模样,很快便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 青樱并非没有察觉。 可她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富察琅嬅与高晞月走得再近,也不过是两个得不到真心的女人抱团取暖。 她拥有的是弘历哥哥独一无二的感情。 这是旁人永远比不了的。 青樱倒是几次主动来找过知意。 在她眼中,知意不像高晞月那般亲近福晋,也没有争宠之心,平日又不爱往人堆里凑,或许能明白自己这种不愿与俗人为伍的清高。 第一次来时,青樱送了知意一盒香粉。 “这香粉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味道清雅,不似宫中那些脂粉般俗艳。” 知意接过来闻了一下。 “多谢。” 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第二次,青樱邀她一同赏花。 “高格格日日往福晋院中跑,实在失了自己的风骨。你是侧福晋,身份尊贵,不必同她们一样。” 知意看了她片刻。 “我和福晋、高格格相处得都不错。” 青樱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我知道。” 知意回答得很客气,语气却明显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青樱几次试图与她亲近,态度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仿佛只要她愿意主动伸手,知意便该为得到她的认可而感激。 知意知道青樱是什么性情,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 她既不争辩,也不迎合。 青樱来了便招待,青樱说话便听着,却始终不肯成为她口中那个“与旁人不同”的知己。 几次之后,青樱渐渐觉得无趣。 她仍想找一个真正懂自己的姐妹。 很快,她便看中了绣房中的海兰。 海兰出身不高,是内务府分来的绣娘。她性情温顺,容貌清丽,平日总安安静静地坐在绣架前,不与旁人争抢。 青樱第一次见到她,便觉得这姑娘与旁人不同。 “不争不抢,温柔安静。” 青樱对阿箬道:“这样的人,才适合做姐妹。” 阿箬有些不屑。 “不过是个绣娘,哪里配和格格做姐妹?” “身份有什么要紧?难得的是品性。” 青樱说得淡然,仿佛自己从不在意尊卑。 恰好那几日,海兰替弘历制了一件新衣。 青樱便让她亲自送去。 “王爷若问起来,你便说是我让你送的。别害怕,他不会为难你。” 海兰心中忐忑,却不敢违抗,只能捧着衣裳去了弘历所在的书房。 那一晚,弘历喝了酒。 海兰在房中停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房门再次打开时,她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第二日,府中便有了闲话。 有人说她借送衣之机勾引王爷。 也有人说她早有攀附之心,只是平日惯会装出老实模样。 这些话起初只在绣房和底下人之间悄悄流传。阿箬偶然听见几句,只当海兰心思不正,嫌这些事腌臜,便没有回禀青樱。 海兰不敢辩解。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王爷是主子,她只是一个绣娘。 无论房中发生了什么,只要弘历不曾开口给她名分,旁人便只会说是她不知廉耻,主动爬床。 青樱等了两日。 海兰没有来找她。 她没有主动遣人去问,只以为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她看来,若海兰当真受了委屈,必然会来向自己诉说。既然没有来,想来弘历只是看过衣裳,便让她回去了。 青樱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她一向自诩淡泊,也不屑像富察琅嬅那般处处拉拢妾室。 海兰若愿意亲近她,自然会自己来。 这日晚间,月色正好。 青樱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神情温柔。 “等海兰想明白了,我便有一个真正的好姐妹了。” 青樱院中的丽心正好捧着新制的裙子从绣房回来,闻言脚步顿了顿。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 青樱这才注意到。 “怎么了?” 丽心犹豫片刻,低声道:“奴婢方才去了绣房,听说……海兰姑娘上吊了。” 青樱脸色一变。 “什么?” “好在发现得及时,人已经救了下来,只是至今还没醒。” 青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如懿传9(第2/2页) 她顾不得换衣,带着阿箬与丽心匆匆去了绣房。 榻上的海兰脸色苍白,脖颈上留着一道深红色的勒痕,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即便昏睡着,身体仍旧不住发抖。 “没有……” “我没有勾引男人……” “不是我……” 她口中反复喃喃,像是陷在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里。 青樱站在床边,面色发白。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那晚并非什么都没有发生。 “海兰怎么不来告诉我?” 阿箬道:“出了事却一声不吭,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闭嘴。” 知意从门外走进来,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瞬间安静。 她原本已经准备歇下,是白芷听见绣房有人寻短见,匆忙回来禀报。 知意立刻想起了哥哥曾经的提醒。 原剧情中,惢心为青樱牵来了李玉与江与彬两大助力。 而海兰,才是那个真正愿意为了青樱豁出一切、替她清理障碍,最终一路将她推上后位的人。 惢心已经被知意提前选走,如今正在她院中当差。 海兰若还是成为青樱的死忠,主线任务只会更加麻烦。 可即使抛开任务不谈,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受害的姑娘,因为旁人的过错去死。 知意走到床边,让跟来的白芷将窗户支开一道缝,又替海兰掖好被角。 “府医怎么说?” 丽心连忙回答:“性命暂时无碍,只是不知何时能醒。” 知意看向青樱。 “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青樱怔了怔。 “等她醒了,我会安慰她。” “然后呢?” “我可以让她来我院中做事,免得绣房的人再欺负她。” 知意听得沉默。 海兰被弘历酒后强迫,满府又都在传她勾引主子。 青樱所谓的帮助,却只是将她调去自己的院子做丫鬟。 “她需要的不是换一份差事。” 知意道:“她需要一个能堵住流言、让旁人不敢再随意欺辱她的身份。” 青樱皱了皱眉。 “可王爷或许只是一时酒后失态。若因此便将她收入后院,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现在全府已经知道了。” 青樱一时无言。 知意不再与她争辩,直接让人准备软轿,先将海兰接到自己院中安置,免得她醒来后还要面对绣房里的闲言碎语。 海兰醒来时,天色已近黎明。 她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人,第一反应便是将自己缩进被中,惊恐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知意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海兰,我是瓜尔佳知意。” 海兰茫然地看着她。 “我知道那晚不是你的错。” 只这一句话,海兰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说她不知廉耻,说她故意勾引王爷。 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 也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知意没有催促,等她哭声渐渐平复,才继续道:“你现在有两条路。” “回到绣房,继续承受那些流言;或者等天亮后跟我去见福晋,向府中要一个应有的名分。” 海兰唇色发白。 “奴婢不想做格格。” “我知道。” 知意没有骗她:“可你若继续以绣娘的身份留在府中,流言不会停,也没人能保证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我能替你争的,是先拿到一个名分,堵住那些人的嘴。往后如何过日子,再慢慢想。” 海兰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头。 天色大亮后,待海兰的情绪稍稍平稳,知意才带着她去了正院。 富察琅嬅见到她脖颈上的伤痕,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知意没有拐弯抹角。 “王爷既然已经临幸过海兰,便不能让她继续以绣娘身份留在府中。” 琅嬅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琅嬅让素练去请弘历。 弘历得知海兰寻短见,神情有一瞬不自在。 他显然没有想到,那晚一个连名字都未曾仔细记住的女子,会因此走到绝路。 琅嬅没有当众指责他,只平静道:“海兰既已侍奉过王爷,再留在绣房便不合适。妾身以为,应给她格格的名分,也好堵住府中那些难听的流言。” 弘历看了海兰一眼。 海兰立刻低下头,浑身僵硬。 他最终点头。 “便依福晋。” 当日,海兰便以格格身份留在了后院,住处被安排在知意院子附近。 消息传出后,府中的流言才渐渐变了方向。 从“绣娘勾引王爷”,变成了“王爷酒后宠幸了新格格”。 这仍旧不公平,却至少让海兰不必再背着一个足以将她逼死的罪名。 海兰养了许久,才渐渐能够走出房门。 她仍旧害怕弘历,也不愿再侍寝。弘历大约也有几分心虚,一直没有再召她。 知意从不劝她争宠,只时常让人送些吃食过去,偶尔邀她来院中坐坐。 海兰擅长刺绣,知意却不爱女红。 一个坐在窗边慢慢做针线,一个靠在榻上吃点心、翻话本,倒也相处得安静自在。 渐渐海兰才知道,知意对弘历并无多少情意。 她替自己求名分,不是为了拉拢新人争宠,更不是要将她变成对付旁人的棋子。 大约只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快要活不下去的人,便伸手拉了一把。 两人的院子相邻,年纪又相仿,渐渐真成了可以一起吃饭、聊天、消磨时间的伙伴。 青樱看着海兰又一次走进知意的院门,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她原本以为,海兰会成为自己的好姐妹。 可从头到尾,海兰都没有来找过她。 第10章 如懿传10 第10章如懿传10 知意入四阿哥府的第二年,知珩也定下了婚事。 女方出身宗室,是一位亲王的嫡女,名叫乌灵珠,出嫁前获封多罗格格。 乌灵珠虽生在天潢贵胄之家,性情却不骄纵。她平日喜静,读过诗书,也跟随亲王福晋学过几年管家理事,是宗室中难得性情稳妥的姑娘。 消息传到四阿哥府时,知意正坐在窗边翻话本,闻言手上一抖,险些将点心掉进茶盏里。 “我哥要娶宗室格格?” 青黛笑着点头:“夫人派来的人说,亲事已经议得差不多了,只等钦天监择定吉日。” 知意起初意外,细想之后,又觉得这桩婚事合情合理。 如今朝廷与蒙古各部的关系已不似从前紧张,并非所有公主与宗室格格都必须远嫁。宗室女留在京中,择勋贵世家或朝中才俊婚配,也不算罕见。 知珩出身老牌满洲世族,父亲塞克掌领宫禁护军,妹妹又是皇子侧福晋。他本人是今科探花,入翰林院后办事沉稳,才学出众,前程清明。 无论门第、才学还是仕途,他都是极合适的宗室女婿。 亲王曾在宫宴上见过知珩几回,欣赏他进退有度、言之有物,不像有些少年才子,刚得了几分功名,便恨不得将傲气写在脸上。 亲王福晋也私下打听过瓜尔佳府的家风,知道觉罗氏性情和善,并非喜欢拿捏儿媳的刻薄婆母。知珩又没有通房侍妾,更无风流债,这才真正动了结亲的心思。 知意得了准信,特意托人送去一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 “听说你要做亲王府的女婿了,探花郎果然了不起。” 几日后,知珩的回信送进四阿哥府。 同样只有一句: “至少婚书上的条款,我已经逐字看过。” 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气得将信纸折了两折。 绑定系统时没看清条款的事,他大概真能记上一辈子。 婚期定在当年秋日。 知意身在皇子府,不能像未出阁时那般随意回娘家,只能提前向富察琅嬅说明缘由。 琅嬅并未为难,不仅准她回府观礼,还准备了一份体面的贺礼。礼物样样合乎身份,既给足了知意颜面,也没有喧宾夺主。 成婚那日,瓜尔佳府内外张灯结彩。 朱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正院,门前车马往来不绝。乌灵珠的嫁妆自长街一头抬入府中,箱笼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尽头。 知意坐在女眷席间,远远看见身穿大婚吉服的知珩。 他平日总是一身清简,今日换上鲜亮礼服,眉眼间少了几分翰林院里的冷静持重,倒真有了几分新郎官的喜气。 只是那份喜气藏得很深。 若不是知意眼尖,看见他迎新妇入门时唇角微微扬了一下,还真要以为他只是奉旨来办一桩差事。 新妇入府后,先往正堂行礼。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貌,只能看出身姿端庄,步履从容。行礼时规矩周全,面对塞克与觉罗氏也十分恭敬,并无宗室贵女的倨傲。 礼成后,乌灵珠被送入洞房。 知意应付完前来寒暄的宗室福晋,才寻到机会过去见她。 房中红烛高照,盖头已经揭下。 乌灵珠生得清秀温婉,眉目不算极为明艳,却让人看着十分舒服。她坐在满室红绸之中,神情沉静从容,并无咄咄逼人的贵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如懿传10(第2/2页) 见知意进来,她含笑唤了一声:“妹妹。” 知意规规矩矩地向她见礼。 “嫂嫂。” 这一声喊出口,两人之间原本客气疏离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乌灵珠让人取来早已备好的见面礼,是一支做工精巧的白玉簪。玉质温润,样式不算华丽,恰好合知意的喜好。 “从前只听你哥哥提过你,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便自己挑了这支簪子。” 知意接过玉簪,注意力却落在前半句话上。 “哥哥提过我?” “提过几次。”乌灵珠笑道,“他说你性子不算沉稳,做事却有自己的主意,让我以后见了你,不必过分拘礼。” 知意心中微暖,嘴上却道:“他竟然还会在外人面前夸我?” 乌灵珠迟疑道:“这算夸奖吗?” “对我哥哥来说,已经算极高的评价了。” 乌灵珠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性情柔和,却并不木讷,说话进退有度,也有自己的分寸。既不会仗着宗室出身轻视夫家,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讨好旁人。 知意与她交谈片刻,心中原本的担忧终于散去。 知珩性情冷静,凡事看得明白,却不擅长说软话。若娶的是位同样强硬骄纵的格格,两人日后少不得针锋相对。 眼前的乌灵珠温和通透,知礼却不软弱,与他倒十分合适。 新婚之后,夫妻二人并没有立刻表现出多么深厚的情意。 知珩每日照常前往翰林院当值,回府后或看书,或处理家中产业。乌灵珠则跟着觉罗氏熟悉府中事务,闲时清点嫁妆与陪房。 两人相处客气有礼,更像刚刚开始共同生活的伙伴。 知珩夜里看书,乌灵珠便坐在一旁做针线,见灯火暗了,便吩咐下人再添一盏。 乌灵珠清点账册时遇到不明白之处,知珩也会坐下来逐项讲清,从不因内宅事务琐碎便敷衍了事。 她不随意打扰他的公务,他也不轻视她在内宅付出的心力。 他们没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也谈不上轰轰烈烈的爱意,却在一日日相处中逐渐熟悉彼此。 有一回,觉罗氏派人给知意送东西,顺带提起府中近况。 “少夫人与公子相处得极好。公子回来得晚,少夫人从不无端盘问,却总让厨房留一份热汤。少夫人偶尔回亲王府,公子得空也会亲自去接。” 知意听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以知珩的性子,能够亲自去接人,便已经算十分上心。 他不会将情意挂在嘴边,却会记住妻子何时回娘家,回来得晚了,便亲自去接。 乌灵珠也不擅长热烈直白地表达感情。 她只会在知珩熬夜时留下热汤,在他忘记添衣时命人送去披风,将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帖周全。 这桩婚事没有一见钟情,也没有什么非卿不可。 可在这个婚姻大多由父母与家族决定的时代,能遇到一个品性温和、彼此尊重,又愿意认真经营日子的人,已经称得上难得。 知珩敬重妻子的身份与心意,乌灵珠也理解丈夫的抱负与责任。 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情意藏在寻常朝暮之间。 日子虽然平淡,却过得安稳从容。 第11章 如懿传11 第11章如懿传11 时光一晃,西二所的海棠开了又谢,一年又一年悄然过去。 最先传出喜讯的仍是富察褚英。 她怀胎十月,顺利诞下了弘历的第一个儿子。 孩子出生那日,弘历守在产房外来回踱步。听见屋内传出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时,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喜色几乎遮掩不住。 当日,弘历便重赏了褚英院中的上下人等,又亲自为孩子取名永璜。 璜为美玉,亦有吉祥美好之意。 弘历抱着襁褓中的长子看了许久,只觉得孩子眉眼端正,哭声也比旁的孩子洪亮,怎么看都十分满意。 富察褚英母凭子贵,顺势被抬为庶福晋。原本略显冷清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补品、绸缎与孩子所用的金银器具流水似的送了进去,就连宫中的雍正与熹贵妃也另有赏赐。 富察琅嬅身为嫡福晋,表现得十分大度。 她亲自安排永璜的洗三礼与满月礼,又从库房中挑出几匹最柔软的缎子送给褚英,让人替孩子裁制四季衣裳。 哪怕心中未必毫无芥蒂,面上却挑不出半点错处。 没过多久,琅嬅也诊出了身孕。 嫡福晋有孕,自然比妾室有孕更加受人重视。 弘历日日命人前去问候,宫中也接连赏下安胎之物。富察家更是送来数名经验丰富的嬷嬷,生怕这一胎出现半点闪失。 琅嬅将自己照顾得十分仔细。 所有吃食都要经过数人查验,入口的药物也必须由府医反复确认。她很少再去园中走动,连每日请安都免了众人,只安心留在正院养胎。 高晞月时常前去陪她说话。 知意也依照规矩送过几回补品,却没有表现得过分殷勤。 青樱则仍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孩子总归要看缘分。” 她嘴上说得洒脱,目光落在琅嬅日渐隆起的腹部时,却总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 怀胎十月后,琅嬅终于发动。 正院忙乱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日天色将明,产房里也没有传出众人期待已久的婴儿啼哭。 琅嬅生下的是个女孩。 孩子落地时便没了呼吸。 弘历在产房外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进去看那个孩子,只命人将其好生安葬,又嘱咐府医尽力调养福晋的身体。 琅嬅醒来以后,许久没有说话。 她盼了近一年,为这个孩子处处小心,连走路都不敢快上半步,最后却只见到了一张青白冰冷的小脸。 素练守在床边,陪着她哭了一场。 弘历也来安慰过几次。 只是嫡女早夭,永璜却一日比一日康健。每当正院听见远处传来的孩童啼哭声,琅嬅的脸色都会苍白几分。 弘历见她久久不能释怀,便动了将永璜抱来正院抚养的心思。 “你是嫡福晋,永璜养在你膝下,也能得到更好的教养。” 琅嬅听完,却婉言拒绝了。 “永璜生母尚在,又将他照顾得很好。妾身刚刚失去孩子,若在此时将永璜抱来,只怕褚英心中不安。” 她说得温和大度。 可真正的原因,她并没有说出口。 她不愿替旁人养育长子。 更不愿自己的正院日日提醒她,她失去了亲生女儿,而另一个女人却平安生下了弘历的长子。 她还年轻。 她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嫡子。 弘历见她态度坚持,也没有勉强。 又过了一段时日,雍正为弘历赐下了两名格格。 一位是苏绿筠,一位是陈婉茵。 苏绿筠性情温顺,生得柔美,入府以后很快便适应了西二所的生活。她既不似青樱那般清高,也不像高晞月那样张扬,对福晋与知意这位侧福晋都十分恭敬。 陈婉茵则更加安静。 她喜欢书画,平日话也不多,入府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中。偶尔在请安时见到弘历,也只低头行礼,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不久之后,琅嬅再次诊出了喜脉。 这一次,整个富察家都如临大敌。 琅嬅自己也比上一胎更加谨慎。她几乎不再碰外院送来的东西,连院中负责洒扫的宫女都重新换了一遍。 知意前去正院探望时,见她虽然面带笑意,眉宇间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失去第一个孩子的阴影,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 好在这一胎十分顺利。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琅嬅终于平安生下了嫡子。 孩子由雍正亲自赐名永琏。 弘历极为欢喜,抱着永琏看了又看,口中接连说了几个“好”字。 永璜是长子,永琏却是嫡子。 两人之间只差一个“嫡”字,身份与分量却天差地别。 随着永琏出生,富察褚英的日子也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她原本凭借永璜得了不少宠爱,可嫡子出生以后,弘历的大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永琏身上。府中人对永璜虽然仍旧恭敬,却再没有从前那般处处奉承。 就在这时,李朝进献的贡女被送入京中。 雍正见那女子容色出众、姿态婉丽,便将她赐给了弘历,又赐其汉名金玉妍。 随着府中人越来越多,富察琅嬅将内务府新拨来的几名大宫女重新分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如懿传11(第2/2页) 叶心给了海兰,可心给了苏绿筠,顺心给了陈婉茵,最后剩下的环心则拨给了金玉妍。 几乎与此同时,褚英再次有了身孕。 旁人都说这是喜事,她自己却一日比一日惶恐。 她既担心腹中的孩子会威胁到永琏,也害怕嫡福晋容不下永璜。送到院中的吃食,她轻易不敢入口;府医开出的安胎药,也要命人反复查验。 有时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她甚至会抱着永璜默默流泪。 知意曾前去看过她一回。 褚英瘦得厉害,脸颊几乎失了血色,明明已有数月身孕,却整日食不下咽。 “你这样下去,身体如何撑得到生产?” 褚英勉强笑了笑。 “我只是胃口不好。” 她嘴上说着一切都好,眼中却没有半分安定。 知意没有继续问。 她能伸手拉海兰一把,是因为海兰愿意抓住她的手。可褚英,她即便有心,也无从帮起。 数月后,褚英突然发动。 这一胎生得格外艰难。 产房里的血水一盆盆端出,府医与接生嬷嬷进进出出,最终却只带来一句—— 大人和孩子都没能保住。 一尸两命。 弘历听到消息时,许久没有反应。 永璜尚且年幼,便失去了生母。 褚英去世以后,永璜暂时仍被留在原来的院子里,由乳母与管事嬷嬷照料,日常份例则由正院统一安排。 知意站在院外,看着素练带人处理褚英的后事,心中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褚英虽然因长期惶恐、寝食难安而伤了身体,却不至于毫无征兆地突然血崩。 更何况,她生产前所用的嬷嬷与药材,都曾经过正院的手。 原剧情中,正是素练暗中害了褚英。 可知意没有证据。 后宅里的许多事情,不是知道其中有问题,便一定能够查明真相。素练若真做过什么,也绝不会留下轻易能够被人发现的把柄。 随着新人不断入府,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降生。 富察琅嬅后来又生下了嫡女璟瑟。 经历过长女早夭之后,她对璟瑟格外疼爱,几乎将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女儿面前。 苏绿筠入府不久,也顺利有孕,诞下了三阿哥永璋。 西二所里渐渐多了孩子的哭声与笑声。 知意、青樱与高晞月三人却始终没有半点喜讯。 知意知道其中的原因。 那三只莲花镯,她们从入府第一日起便一直戴在手上。 镯子里藏着的零陵香会影响女子受孕。知意有百毒不侵丹护着,不至于真正损伤身体,却可以借着香料暂时避孕。 她对此十分满意。 她入府时年纪尚小,本就没打算过早生育。每次去正院见福晋时,她都会将那只莲花镯戴得端端正正。 琅嬅见了,笑容也会柔和几分。 高晞月与青樱却不知道真相。 两人入府多年,眼看着府中的孩子越来越多,自己却迟迟没有动静,心中如何能够不急? 高晞月性子直,焦急也表现得最为明显。 她今日请府医来诊脉,明日又从高家寻来坐胎的方子,一碗接一碗地喝。 药汁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却仍旧捏着鼻子喝得干干净净。 “福晋,您说我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 琅嬅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府医既然说你身子无碍,便不要胡思乱想。孩子总要看缘分。” 高晞月与琅嬅亲近多年,早已将对方视作可以依靠的姐姐。 她从未想过,使自己多年无孕的东西,正是这个平日里最疼爱她的人亲手送来的。 青樱虽然不像高晞月那般四处求医问药,私底下喝过的坐胎药却也不少。 她嘴上仍旧说着子嗣随缘。 可每当弘历抱着永琏或永璋时,她看向孩子的目光总会多停留片刻。 她始终觉得,自己与弘历感情深厚。 若能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必定也会成为弘历最喜欢的孩子。 知意冷眼看着这一切。 富察琅嬅平日里确实疼爱高晞月。 衣料、首饰、点心,从来没有少过她一份。高晞月受了委屈,琅嬅也愿意替她说话。 可到了子嗣之事上,琅嬅却没有半分心软。 莲花镯仍旧日日戴在高晞月的手腕上。 哪怕亲眼看着她将一碗碗苦涩的坐胎药喝下去,琅嬅也从未想过让人将镯子取下来。 知意明白。 后宅里的亲近与利益,从来不是一回事。 琅嬅可以真心喜欢晞月的直率活泼,也可以在其他事情上宠着她、护着她。 可一旦涉及自己与嫡子的地位,那点喜欢便远远不够。 知意抬手摸了摸腕间的莲花镯。 她并不怨琅嬅。 毕竟,她正需要这份不能生育的假象。 只是每次看到晞月毫无防备地靠在琅嬅身边,诉说自己有多想要一个孩子时,她仍旧会觉得有些可惜。 这座西二所里,并非所有温情都是假的。 可再真挚的感情,一旦碰到权势、名分与子嗣,也未必经得起考验。 第12章 如懿传12 第12章如懿传12 嫁入四阿哥府多年,知意只回了一趟瓜尔佳府。 她如今是皇子侧福晋,出入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即便回自己的娘家,也要提前禀明福晋,安排车马仪仗,到了时辰还得按时返回。 好在富察琅嬅并未为难。 知意回府时,觉罗氏早已带着人在门口等候。 几年未见,觉罗氏的容貌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浅的细纹。她拉着女儿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先问她在四阿哥府过得好不好,又嫌她比出嫁前清减了。 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认真反驳:“额娘,我分明还胖了一点。” 觉罗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脸上都没多少肉了,哪里胖了?” “侧福晋的吉服显瘦。” “胡说。” 母女二人说了没几句话,便又像从前一样拌起嘴来。 塞克嘴上说女儿既然已经嫁入皇子府,回娘家也该稳重些,等知意真正坐到他面前,却接连问了好几遍府中有没有人为难她。 知意一一回答,又将在四阿哥府中的近况挑能说的讲了些。 午膳摆了满满一桌,几乎全是知意从前喜欢的菜。 觉罗氏不停往她碗中夹菜,知意几年没有回府,起初还记得维持侧福晋的端庄,没过多久便彻底露了原形。这个想吃,那个也舍不得放下,最后撑得只能坐在椅子上慢慢喝茶。 知珩看了她一眼。 “在四阿哥府没吃过饱饭?” 知意立刻瞪他。 “几年没见,你就不能说一句想我?” 知珩没有与她争辩,只让人将桌上剩下的几样点心另装了一份。 知意看见以后,眉眼顿时弯了起来。 嘴上不饶人,东西倒是替她装得很快。 用过午膳,趁众人不注意,熟门熟路地溜去了知珩的书房。 几年过去,书房中的陈设没有太大变化。 靠窗的书案、墙边的博古架,甚至连窗下那盆长势不算太好的兰草,都还摆在从前的位置。 只是书架上多了不少朝廷邸报与工部图册,桌角也堆着几本等待整理的公文。 知珩坐在书案后,看见她不请自来,也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知意在他对面坐下,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一块点心。 知珩看了看她手里的点心。 “方才没吃饱?” “这不是同一种点心。” 知意回答得理直气壮。 知珩也没有继续劝,只将手边的茶盏推给她。 知意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水温度刚好。 她抬头打量哥哥。 几年过去,知珩比从前更显沉稳。少年人的青涩早已褪去,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在朝堂养出的从容。他眉眼间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坐在那里,便让人莫名安心。 “你怎么一直看我?”知珩问。 “看看你有没有背着我变老。” “目前没有。” “那便好。” 知意点了点头,又低头吃点心。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却并不显得尴尬。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一同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即使数年未曾当面说话,真正坐到一起,也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 知珩先问:“在府里住得还习惯吗?” “早就习惯了。” “弘历待你如何?” “偶尔来,偶尔不来。心情好时说几句话,心情不好时让我看他的脸色。” 知意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暂时没有为难我。与其他人相比,我的日子已经算轻松。” “青樱?” 知意咬下一口点心,含糊道:“还在和弘历墙头马上、情深义重。” 知珩听懂了她语气中的揶揄,没有接话。 知意则反过来问起他。 “你怎么样?” “事情不少,尚能应付。” “有人嫉妒你吗?” “有。” “那你怎么处理的?” “让他们继续嫉妒。” 知意忍不住笑出了声。 哥哥还是那个哥哥。 看起来比从前稳重了不少,说出的话依旧能将人噎得半死。 她又问起塞克近来的身体,知珩说父亲一切安好,只是宫禁差事辛苦,回府以后偶尔会腰背酸痛。 觉罗氏的身体也没有大碍,就是总惦记她在四阿哥府过得好不好,每次收到知意托人送回的东西,都要拿出来翻看许久。 “额娘说你上次送回来的布料颜色太素。”知珩道,“她怀疑你在府中缺衣裳。” “那是给她做衣裳的,又不是我自己穿。” “她觉得你若不缺,便该送些更鲜亮的。” “……” 知意沉默片刻。 觉罗氏的逻辑依旧不是一般人能够跟上的。 知珩从书案下方取出一个木盒,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 知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摞近来京中流行的新话本,还有几样她出嫁前常吃的蜜饯。 “额娘准备的?” “话本是乌灵珠挑的,蜜饯是额娘让人做的。” “你呢?” “盒子是我找的。” 知意抬头看他。 知珩神色平静,仿佛替她收集话本、整理装盒的人并不是自己。 知意也没有拆穿,只将木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那我回去慢慢看。” “别让人发现。”这些都是要过明路的。 “放心,我藏东西的本事一向很好。” “当初把话本藏在《女诫》下面,三日便被额娘发现的人不是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如懿传12(第2/2页) 知意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几年不见,你一定要提这些陈年旧事吗?” 两人说笑了几句,知意靠在椅背上,手中捏着半块点心,终于说起了正事。 “惢心早就在我身边,海兰如今也不可能再把青樱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们在潜邸要做的两件事,都已经完成了。” 早在知意进入四阿哥府不久,兄妹二人便重新商议过这个世界的任务。 知珩将系统提供的原剧情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最后只挑出了两个人。 惢心。 海兰。 惢心看似只是一个性情忠厚的侍女,背后却牵连着李玉与江与彬。 李玉日后会成为御前得用的太监,能够随时接触弘历、传递消息;江与彬精通医术,在危机四伏的后宫中,一名忠心可靠的太医所能发挥的作用更是不可估量。 若惢心留在青樱身边,李玉与江与彬迟早也会被拉入青樱的阵营。 海兰则更加重要。 原本的剧情中,她胆怯柔弱、不争不抢,却在认定青樱以后,将对方视为自己在后宫中唯一的依靠。 她可以为了青樱忍辱负重,也可以替青樱争宠谋算、生下皇子、清除障碍。 许多青樱不愿做、不能做,甚至不屑去做的事情,最后都是海兰替她完成。 若没有海兰一路扶持,青樱想走到继后的位置,绝不会那般容易。 因此,知珩为潜邸六年定下的计划十分简单。 第一,将惢心提前要到知意身边。 第二,阻止海兰成为青樱推心置腹的好姐妹。 知意也觉得,这比在后院里处处针对青樱可靠得多。 他们无需与青樱争个你死我活,只要让她失去原本最重要的两份助力,后面的许多事情自然不会再按照旧有轨迹发展。 只是直到今日,知意才知道,在制定这个计划以前,知珩还曾背着她试探过系统。 借着监护人的权限,他确实曾经单独向系统询问过这个世界的任务规则。 他问得十分直接。 “若弘历最终没有登上皇位,青樱嫁给他以后,自然也不可能成为皇后。这种情况算不算完成任务?” 系统沉默片刻,只给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建议任务参与者采用此种方式完成任务。】 知珩继续追问:“为什么不建议?” 【无可奉告。】 “是不算完成,还是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 【无可奉告。】 “任务结算只看最终结果,还是另有评价标准?” 【无可奉告。】 无论他如何追问,系统都不肯再透露更多。 可越是如此,越能证明这项任务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如果只看青樱最后有没有成为皇后,系统直接回答能不能完成就够了。”知珩道,“它刻意使用‘不建议’这样的说法,说明这种做法可能有效,却会带来其他问题。” 知意若有所思。 “你怀疑任务结束后还有评价?” “很有可能。” 他们如今只知道任务成功可以得到一百积分,失败则会被迫留在这个世界,直到寿终正寝。 可系统从未明确说过,成功以后是否还会根据任务完成方式进行额外评价。 他们对原剧情的破坏程度、牵连的无辜之人、造成的后果,甚至使用的手段,都可能影响最终结算。 如果弘历没有登上皇位,青樱自然不可能成为皇后。 可储位之争牵涉前朝、宗室与天下局势,改变的绝不仅是弘历一个人的命运。 皇位最终落入谁手,新帝能否坐稳江山,又会有多少人因此被卷入其中,都是他们无法预料的后果。 知珩从不畏惧改变剧情。 可他不会为了完成一个后宫任务,轻易拿整个天下的安稳去赌。 “所以你按下了让弘历登不上皇位的念头?”知意问。 “嗯。” 知珩停顿片刻,又道:“还有另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知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让一个人永远无法成为皇后,最直接的办法,并不是阻止她的丈夫登基。 而是让她活不到那一天。 以兄妹二人如今的身份,再加上系统商城中的种种物品,若当真想制造一场不留痕迹的意外,并非完全做不到。 可这个念头只在知珩脑中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彻底压了下去。 倘若他们因为一个尚未发生的结果,便理所当然地取走一个人的性命,那么往后的每一个世界,他们都可能将所有挡路之人视作可以随手除去的障碍。 一旦习惯用最简单的手段解决问题,所谓底线也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知珩不愿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更不会允许知意变成那样的人。 自己尚且只想着进府以后如何站稳脚跟时,知珩已经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几条路都推演了一遍,确认不能轻易动用以后,才替她选出了最稳妥的办法。 知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难怪你最后只让我照顾好惢心和海兰。” “哥。” “嗯?” “幸好你跟我一起来了。” 知珩抬眼看她。 知意低头咬了一口点心,语气轻松,话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她从来不觉得依赖哥哥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知珩神色略微缓和,将桌上写着人物关系的纸张收了起来。 “总之,在潜邸这几年,我们不需要再做多余的事情。” 第13章 如懿传13 第13章如懿传13 雍正十三年八月,皇帝驾崩。 丧钟响彻紫禁城时,知意正在西二所中翻看一本闲书。 低沉悠长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穿过重重宫墙,惊得庭院中的鸟雀振翅四散。 她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下来。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雍正在位十三年,最终病逝于圆明园。宝亲王弘历奉遗诏即皇帝位,紫禁城即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可在新帝正式临朝、后宫位分册定之前,所有人都得先为大行皇帝尽最后一份哀思。 西二所很快忙乱起来。 红绸彩帐尽数撤下,众人换上素服,簪环首饰也依照规矩收起。院中不得闻丝竹之声,膳食迅速换成清淡素净的样式,便连宫人行走说话都比往日轻了许多。 守灵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熬。 天色未明便要前往梓宫,在大行皇帝灵前哭临。待到日头升起,又要随着宗室女眷与外命妇移至殿外,依照礼制跪拜举哀。 八月暑气尚未散尽。 头顶烈日灼人,脚下的地面被晒得发烫。知意穿着层层叠叠的丧服,腰背还必须挺得笔直,不能随意挪动。 最难的是要哭。 四周哀声此起彼伏,人人哭得肝肠寸断,仿佛恨不得立刻追随先帝而去。 知意低着头,努力酝酿感情。 可说句良心话,她穿来这些年,见过雍正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在绛雪轩赐婚,后来也只在年节与宫宴上远远见过几回。 要让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实在有些为难。 在场众人的心思,只怕也没有几个真正放在大行皇帝身上。 弘历登基,富察琅嬅便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剩下的潜邸旧人,从侧福晋到格格,也都等着新帝册定位分。 雍正一死,她们便从亲王府的女眷,成了新朝后宫的嫔妃。众人眼下最关心的,无非是自己能得什么位分,又会入住哪一座宫殿。 偏偏每个人都得伏在地上,哭出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 知意用力掐了自己掌心一下,眼眶终于泛起红意。 身旁的海兰察觉到她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悄悄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知意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拍了拍海兰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如此跪跪起起数日,她的膝盖已经青了一大片。 到了晚上,青黛替她上药时,看着那片淤青都忍不住心疼。 “主儿再忍一忍,听说明日便不必跪这么久了。” 知意趴在软榻上,声音有气无力。 “这句话你昨日也说过。” 青黛一时无言。 因为前日,她也是这样说的。 前朝重臣与宗室忙着新帝登基、梓宫奉移等诸般大事,后宫同样不得安宁。 景仁宫中还住着一位先帝的皇后。 雍正生前只将乌拉那拉氏禁足,却没有正式废去她的后位。如今先帝驾崩,按照名分,她是先帝皇后;弘历的养母钮祜禄氏则是新帝生母,同样应当被尊为皇太后。 两宫太后并立,绝非钮祜禄氏愿意见到的局面。 青樱因此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 她是景仁宫皇后的亲侄女,也是弘历潜邸时最宠爱的人。 在旁人看来,新帝若愿意保全景仁宫皇后,必定是因为青樱从中求情;太后若不肯容人,也必然会先压住青樱。 景仁宫的处置并没有拖延太久。 太后给了青樱两个选择。 要么景仁宫皇后死。 要么她替自己的姑母去死。 这场持续半生的争斗,总要在新朝开始之前彻底结束。 青樱去了一趟景仁宫。 没有人知道姑侄二人究竟说了什么。 只知道入夜之后,景仁宫皇后饮下毒酒,死在了自己宫中。 第二日,青樱当着弘历、太后与几位重臣的面,亲口证明姑母是因先帝驾崩,悲痛忧愤而亡。 景仁宫皇后的死因由此定下。 青樱哭过一场,随后前往太后宫中请罪,并请求舍弃旧名。 “青樱”二字,承载着她作为乌拉那拉氏嫡女的过去,也寄托着景仁宫皇后曾经给予她的一切期望。 太后赐下新名——如懿。 深宫之中,圆满美好本就太过难求,能够勉强“如懿”,或许已经算是难得。 待登基诸事渐次安定,大行皇帝的丧仪也依礼推进。 太后奉居慈宁宫,先帝妃嫔则陆续迁往寿康宫等处颐养。弘历的潜邸旧人也终于离开西二所,依照新定的位分,分别迁入东西六宫。 最先定下的自然是中宫。 富察琅嬅是新帝嫡妻,又育有嫡子永琏、嫡女璟瑟,顺理成章被册立为皇后,居长春宫,执掌六宫。 册封旨意送到时,琅嬅跪地接旨,神色依旧端庄,眼中却难掩激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如懿传13(第2/2页) 从宝亲王福晋到大清皇后,她终于坐上了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 皇后之下的位分,却曾有过一番争执。 弘历原本有意册封如懿为贵妃,将瓜尔佳知意与高晞月封为妃。 可太后与礼部皆不赞同。 如懿在潜邸时只是格格,从未有过正式册封;乌拉那拉氏又因三阿哥旧事受到牵连,景仁宫皇后更是刚刚去世。若越过原本的侧福晋与其他潜邸旧人,直接将她册为贵妃,无论从资历、名分还是朝局上,都难以服众。 相比之下,知意本就是雍正亲自赐下的侧福晋,出身满洲老牌世族。父亲塞克掌领宫禁护军,兄长瓜尔佳知珩亦颇受重用。 早在新帝尚未正式登基之时,知珩便于御前陈奏时,为雍正帝呈上一卷新制方书。 那方书所载,乃是以石灰、黏土、砂石等物改良而成的“水泥”之法,可用于修筑城墙、河堤与宫室地基,坚固远胜旧法。 数日后试筑小段堤岸,遇水不溃,遇压不裂,竟远胜传统夯土之法。 雍正大喜,下旨嘉奖。 加授瓜尔佳知珩为工部侍郎,赐御前行走,赏银千两、御马一匹,并特许其参与河工与城防要务。 最终,弘历只能重新调整册封位次。 知意被册封为贵妃,封号“昭”,居永寿宫。熹贵妃对永寿宫换主人也没什么不满,早早收拾了随身用度,迁到慈宁宫去了。弘历没作妖不让熹贵妃入住慈宁宫,熹贵妃自然也没拦着青樱入后宫。 旨意宣读完毕,知意伏地谢恩。 直到传旨太监离开,她才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海兰。 海兰被册封为海常在。 知意便向弘历提了一句,说自己与海兰在潜邸时便相处亲近,希望她能随自己入住永寿宫。 弘历对海兰本就没有多少在意,随口便应了。 海兰得知以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比起被分去陌生宫室,她自然更愿意继续与知意住在一起。 高晞月被册封为慧妃,居咸福宫。 接旨时,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虽然在潜邸时只是格格,可父亲高斌深受朝廷重用,高家这些年也越发显赫,又得了抬旗之荣。她又与皇后亲近,自认担得起贵妃之位。 可知意在潜邸时便是有正式册封的侧福晋,她当年却只是格格。 如今一个封贵妃,一个封妃,无论从旧日名分还是家世资历上看,旁人都挑不出错处。 高晞月心中不甘,面上却仍得叩首谢恩。 至少她是慧妃,是一宫主位。 比起其他潜邸旧人,已经尊贵许多。 新得了名字的如懿被册封为娴妃,居延禧宫。 如懿能得妃位,已经是弘历再三坚持的结果。 如懿接到旨意时,神色依旧淡然。 她并不在意自己眼下的位分。 只要弘历心中有她,位分早晚都会有。 更何况,“娴”之一字,寓意娴静温婉,在她看来,也算是弘历对她品性的认可。 苏绿筠育有三阿哥永璋,被册封为纯嫔,居钟粹宫,成为钟粹宫主位。 陈婉茵被封为婉答应,与纯嫔同住钟粹宫。 金玉妍被封为嘉贵人,居启祥宫。 她虽来自玉氏,母族根基无法与满洲世族相比,却生得明艳动人,入府这些年也颇得弘历喜欢。只是尚未生育,初封贵人已经算是体面。 原本的剧情中,后宫还应当有一位仪贵人。 可在这个世界里,从未出现过名为黄绮莹的潜邸侍妾,宫中自然也没有仪贵人的位置。 众人的位分与宫室至此正式定下。 搬宫那日,紫禁城内车马来往,宫人抬着箱笼穿行于长街。 知意站在永寿宫门前,仰头看着高悬的匾额。 潜邸六年,她终于从宝亲王侧福晋,成了紫禁城中的贵妃。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支线任务结算完成。】 【当前位分:贵妃。】 【获得积分:三十三。】 【剩余积分:三十八。】 知意看完便关掉了面板。 一下子晋封贵妃,总算得到不少积分了。 等安顿下来,还得与哥哥商量商量,这些积分该怎么用。 惢心与青黛已经带人进入正殿,清点内务府送来的陈设。 白芷则兴致勃勃地四处查看,一会儿嫌窗边的花瓶颜色太深,一会儿又想让人把内务府准备的屏风挪到另一面。 海兰站在知意身边,轻声道:“这里比西二所宽敞许多。” “也比西二所危险许多。” 知意抬眼看向永寿宫外高耸的宫墙。 成为贵妃,只是开始。 如懿已经封妃,弘历对她的宠爱也没有因为景仁宫皇后而减少。 她依旧拥有成为皇后的可能。 第14章 如懿传14 第14章如懿传14 自弘历登基、知意被册封为昭贵妃以后,系统终于结算了位分支线任务。 三十三积分入账,加上兄妹二人原本剩下的五积分,系统面板上的余额变成了三十八。 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他们为了几颗保命丹药精打细算,买两枚忠心丹都要来回权衡。如今手中骤然多出三十余积分,竟有了几分一夜暴富的不真实感。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兑换一枚百毒不侵丹。 三积分扣除,一只熟悉的白瓷瓶出现在空间中。 知珩身在前朝,实际面临的危险未必比她少。官场上的酒宴应酬、同僚往来,甚至宫中赐下的一杯茶,都有可能暗藏杀机。 从前积分有限,只能优先保住进入后宫的知意。如今有了余裕,这枚丹药自然该给知珩。 知意将药瓶与书信一并放进空间。 没过多久,药瓶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知珩留下的一张纸条。 “已服。” 只有两个字,一如既往地简洁。 知意看着那张纸条,心里终于踏实不少。 剩下的积分,她又花了一分兑换忠心丹。 永寿宫如今住着她与海兰,宫中上下大大小小数十人。青黛、白芷与惢心都是她从潜邸带来的旧人,青黛、白芷又早已服过忠心丹,可以放心用。 可永寿宫的总管太监陈毅是内务府重新指派的。 陈毅办事周全,性情也算稳重,但知意如今是贵妃,宫里又住着海兰,日后不知会有多少东西需要由总管太监经手。 人心可以慢慢观察,性命却不能拿来试错。 知意以赏赐的名义,将忠心丹交给陈毅服下。 最后,兄妹二人又共同花费四积分,兑换了两枚延年益寿丹。 这种丹药不像百毒不侵丹那样能够抵御毒物,但可以延寿十年。 更重要的是,它能让服用者在晚年少受病痛折磨,即使寿数将尽,也不至于被沉疴缠身、久病卧床。 知珩将其中一枚偷偷下在塞克的茶水中。 另一枚,知珩去请安时,下在府外买回来的新鲜吃食中。 两人都服下了丹药。 她和哥哥占据了原本这对兄妹的身份。 得到了他们的家世、父母的疼爱,也享受了瓜尔佳氏带来的庇护与尊荣。 真正的瓜尔佳知意与知珩去了哪里,他们无从得知,更不可能将这具身体和身份还回去。 他们能做的,只是替这双儿女护好父母,让塞克与觉罗氏晚年少受些病痛,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这两枚丹药,算不上偿还。 只能算是兄妹二人力所能及的一点报答。 八积分花出去,系统余额还剩三十。 知意原本想趁积分充足,再买些能够保命的东西,却被知珩拦住了。 “暂时不要乱花。” 他在信中写道:“商城会随剧情与世界阶段刷新。后宫主线刚刚开始,日后可能出现更需要积分的东西。” 知意觉得有理,便暂时收了手。 积分留下应急,总比换一堆眼下用不上的丹药强。 弘历登基以后,知意原以为自己的日子不会有太大变化。 从四阿哥府到紫禁城,不过是院子大了些,伺候的人多了些,请安的路远了些。她还是从前那副样子,不爱管事,不爱争宠,能躺着绝不坐着,能让陈毅处理的事情绝不亲自过问。 至于身体—— 太医院每次来请平安脉,得到的结论都差不多。 “娘娘体质偏弱,气血不足,宜静养,不可劳心。” 知意对此十分满意。 体弱是她的人设,静养是她的追求。 最好再加一句“宫务繁杂,不宜沾手”,她能当场赏太医二十两银子。 偏偏弘历登基以后,不知道哪根筋忽然搭对了。 从前在潜邸时,他虽然知道瓜尔佳氏家世不错,却也只是觉得知意出身合适、性子省心。直到真正坐上皇位,开始接触朝政,眼见瓜尔佳氏在八旗中的根基,又看见知珩在朝中一路稳扎稳打,既不结党,也不冒进,交到手里的差事还件件办得漂亮,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这个侧福晋,娶得似乎很值。 非常值。 于是,知意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这日刚过午时,她正歪在永寿宫软榻上看话本,才看到狐仙半夜翻墙私会书生,外头便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知意眼皮一跳。 她条件反射般把话本往软枕底下一塞。 下一刻,弘历已经进来了。 “又躺着?” 知意慢吞吞坐起来:“太医让我静养。” 弘历看了她一眼:“朕记得太医说的是少劳心,并没有让你一天躺六个时辰。” “臣妾这是谨遵医嘱,宁多勿少。” 弘历被她堵得一顿,竟也没生气,反而在榻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知意盯着那只茶盏。 那是她的。 “皇上。” “嗯?” “那杯臣妾喝过。” 弘历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神色自然:“无妨。” 知意:“……” 她有妨。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脸皮这么厚? 更离谱的是,弘历最近来永寿宫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是晚膳,有时是午后,有时批完折子路过,也要进来坐一刻钟。 路不路过另说。 毕竟从养心殿去永寿宫,到底要拐几个弯,知意心里还是有数的。 有一回他甚至抱了一摞折子过来。 知意看着王钦指挥小太监把折子往桌上搬,整个人都沉默了。 “皇上这是?” “养心殿有些闷,来你这里坐坐。” “……” 您把折子都搬来了,这叫坐坐? 弘历倒是十分自在,坐在窗边批折子。知意不敢看话本,只能拿着绣绷装模作样。 半个时辰以后,她在同一片叶子上扎了十七针。 弘历忽然开口:“你兄长前几日办的差事不错。” 知意头也不抬:“哦。” “皇阿玛在时便夸过他。” “嗯。” “年纪轻轻,难得沉稳。” “是。” 弘历终于抬起头:“你就没有别的话?” 知意认真想了想。 “皇上圣明。” 弘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四个字被她说得极其敷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知意现在已经看明白了。 弘历这哪里是忽然发现她温柔贤淑? 他分明是坐稳龙椅以后,终于有空低头清点家底,结果清点着清点着,忽然发现自己后院里还藏着一张高级长期饭票。 岳家出身满洲世族,父亲老实可靠,哥哥年轻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一家人都懂分寸。 再看看她本人。 不拉帮结派。 不插手宫权。 不天天哭着喊着要恩宠。 甚至连皇后之位都没什么兴趣。 弘历大概越想越觉得省心。 于是某种奇怪的“赘婿属性”,就这么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尤其到了晚上。 知意最烦他这一点。 以前在潜邸,弘历宠谁都讲究个雨露均沾,到了如今,反倒隔三差五往永寿宫钻。 有一次知意终于忍不住,趴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问:“后宫那么多人,皇上就不能去别处看看?” 弘历正在解衣扣,闻言低头看她。 “你在赶朕?” “臣妾只是觉得,皇上应当雨露均沾。” “皇后都没说什么。” “臣妾替六宫姐妹着想。” 弘历眯了眯眼。 “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贤惠?” 知意闭上眼睛:“臣妾最近突然长进了。” 弘历冷笑一声。 “晚了。” 知意:“……” 救命。 她当初嫁的是四阿哥。 怎么登个基,人还变异了? 偏偏弘历如今正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新鲜阶段。 白天夸她兄长。 晚上夸她。 偶尔还要感慨一句:“你们瓜尔佳氏家教倒是不错。” 知意听得头皮发麻。 她已经开始怀疑,再这么下去,弘历下一步就该在养心殿挂一块匾—— 吃水不忘岳家人。 好在,上天似乎终于听见了她的祈祷。 这日午后,惢心进来时,神情有些微妙。 “娘娘,听说皇上最近常召见一个弹琵琶的女子。” 知意正靠在软榻上吃葡萄,闻言动作一停。 “长得怎么样?” “听说很是娇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如懿传14(第2/2页) “琵琶弹得如何?” “极好。” 知意眼睛一点点亮了。 白蕊姬。 她缓缓坐直身体,第一次对宫里的新人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惢心不明所以:“娘娘?” 知意把葡萄放回盘子里,神色郑重得像是终于等到了救命恩人。 “小琵琶精……” “可算上线了。” 她现在对这位未来玫答应只有一个要求。 争气一点。 最好今晚就把皇帝勾走。自己睡大床不香吗? 连人带被子一起打包带走。 她瓜尔佳知意,必有重谢。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冬日,紫禁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弘历偶然听见南府有人弹奏琵琶,曲调轻快婉转,与宫中惯常的端庄肃雅不同,便命人将弹奏之人召到跟前。 来人名叫白蕊姬,是南府新近挑出的琵琶伎。 她年纪不大,生得娇俏明艳,一双眼睛尤其灵动,笑起来带着几分天真,垂眸时又显得柔弱,很容易让人生出怜惜。 弘历让她重新弹了一曲。 一曲终了,白蕊姬抱着琵琶跪在殿中,抬眸看向弘历时,眼中既有紧张,又藏着恰到好处的仰慕。 当夜,她便被留了下来。 第二日,养心殿传出旨意。 南府琵琶伎白蕊姬侍奉有功,越过官女子,直接封为答应,赐号“玫”,居永和宫。 消息传到六宫,众人反应不一。 皇后命人按规矩送去赏赐,言辞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 慧妃听说白蕊姬只侍寝一夜便成了答应,当场冷笑了一声。 “宫里什么时候连弹曲子的也能一步登天了?” 如懿只淡淡说了一句:“皇上喜欢便好。” 知意得知消息后并不意外。 六宫之中,除了白蕊姬自己,恐怕只有她知道,这个看似凭借一张脸和一手琵琶骤然得宠的女子,背后真正站着的人是太后。 白蕊姬被送进后宫,本就是为了搅乱六宫。 只是此事眼下无人知晓。 白蕊姬第一次前往长春宫请安那日,穿了一身鲜艳的玫红色旗装。 她位分最低,入殿后规规矩矩地向皇后行礼,脸上的笑容甜得像浸过蜜。 皇后温声赐座。 白蕊姬谢过恩,才在末位坐下。 慧妃从她进门起便看不顺眼。 “玫答应这身衣裳倒是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永和宫办喜事。” 白蕊姬笑意不减。 “臣妾从前在南府,穿什么都由不得自己。如今得了皇上恩典,才能挑几件喜欢的衣裳,难免新鲜了些。” “刚得几分宠爱,便忘了自己的身份。”慧妃冷哼一声,“这里是长春宫,不是你卖弄琵琶的南府。” 白蕊姬抬起眼睛,笑盈盈地看向她。 “臣妾出身南府不假,可如今也是皇上亲封的答应。慧妃娘娘总提臣妾从前的身份,莫非是觉得皇上的册封不作数?” 慧妃脸色一沉。 “你少拿皇上压本宫。” “臣妾不敢。” 白蕊姬嘴上说着不敢,神情却没有半点畏惧。 金玉妍在一旁掩唇轻笑。 “玫答应果然伶牙俐齿。只是后宫里最不缺的便是新人,今日得宠,不代表明日也能得宠。” “嘉贵人说得是。”白蕊姬笑道,“可臣妾至少今日还得宠。至于明日的事,等明日到了再说也不迟。” 金玉妍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白蕊姬接连反驳二人,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最后主动落在知意身上。 “昭贵妃娘娘似乎不爱说话。” 知意抬眼看她。 “玫答应希望本宫说什么?” 白蕊姬歪了歪头,仿佛只是好奇。 “臣妾入宫前便听人说过,昭贵妃娘娘在潜邸时便是侧福晋,如今又位居贵妃,实在令人羡慕。”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白蕊姬又笑道:“想来有一位掌领宫禁的父亲,还有一位深受朝廷重用的兄长,确实比什么都强。” 青黛站在知意身后,眼神微冷。 知意却没有恼怒,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 白蕊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本宫能有今日的位分,的确仰仗父兄。” 知意端起茶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家世、资历与潜邸旧位,本就是册定位分时需要考量的东西。” 她看向白蕊姬,唇边还带着一点笑意。 “玫答应能凭一手琵琶和皇上一时的喜爱越过官女子,直接成为答应,也是你的本事。” “你靠宠爱,本宫靠父兄与旧日名分。大家各有所凭,谁也不必笑话谁。” 白蕊姬一时竟接不上话。 她原以为知意会因“依靠娘家”而恼羞成怒,谁知对方竟承认得如此坦荡,反倒显得她方才的讽刺十分可笑。 “贵妃娘娘果然心胸宽广。” 知意点了点头。 “本宫一向想得开。” 从那以后,白蕊姬倒真没有再主动招惹知意。 她看得出来,这位昭贵妃不在意自己是否得宠。寻常后妃最在意的东西,在知意这里根本算不得软肋。 相比之下,慧妃显然更容易被激怒。 白蕊姬入宫后接连侍寝,很快便成了弘历身边的新宠。 她会弹琵琶,会说讨巧的话,也知道什么时候撒娇最招人怜爱。弘历与她相处,只觉得轻松新鲜。 得了宠,白蕊姬的行事也越发张扬。 一日,她在御花园中赏梅,恰好遇见慧妃。 白蕊姬不仅没有避让,还命宫女折下了慧妃先看中的一枝红梅。 慧妃停下脚步,冷声道:“放下。” 白蕊姬拿着花枝,故作不解。 “不过是一枝梅花,娘娘何必与臣妾争?” “这枝梅花是本宫先看中的。” “御花园的花,也没写着咸福宫的名字。” 白蕊姬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红梅,唇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况且娘娘有皇后疼爱,又有高大人撑腰,什么好东西没有,何必偏同臣妾争这一枝?” 慧妃脸色微沉。 “本宫要什么,自然不必与你争。只是你一个南府出身的琵琶伎,刚得了几日宠爱便不知尊卑了。” 白蕊姬听了也不恼,反而笑得越发娇俏。 “臣妾的确出身南府。” 她话锋一转,抬眼望向慧妃。 “可臣妾听说,高氏从前不也是包衣出身吗?不过是高大人得皇上重用,娘娘才有了今日的身份。” “娘娘如今位居妃位,便如此看不起昔日与高氏出身相近之人,未免忘本得太快了些。” 慧妃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她最忌讳旁人提及高氏原本的包衣出身。白蕊姬却偏偏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将此事挑明,分明是在故意羞辱她。 “放肆!” 白蕊姬像是被她的怒气吓了一跳,抱着红梅向后退了半步,嘴上却没有半点收敛。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娘娘何必动怒?” 她眨了眨眼,目光从慧妃精心描画的眉眼间缓缓扫过。 “再说,娘娘比臣妾年长几岁,入府又早,按理说见过的好东西也比臣妾多。臣妾年轻不懂事,偶尔喜欢一枝颜色鲜亮的花,娘娘让一让便是了。” 白蕊姬故意低头闻了闻手中的红梅。 “这花开得这样鲜嫩,倒更适合年轻些的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话看似天真,实则句句都在讽刺慧妃年老色衰。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御花园。 白蕊姬被打得偏过脸去,手中的红梅也落在了雪地里。 慧妃收回手,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本宫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作尊卑有别!” 白蕊姬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眼眶渐渐泛红。 “臣妾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娘娘便要动手打人。难道娘娘位分高,便容不得旁人提起一句从前吗?” “你还敢说!” 慧妃上前一步,茉心连忙将她拦住。 “娘娘息怒。这里是御花园,若是闹到皇上与皇后面前,反倒让娘娘为难。” 她冷冷看了白蕊姬一眼。 “再敢胡言乱语,便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带着宫人转身离去。 白蕊姬捂着脸站在原地,看着慧妃远去的背影,眼中的委屈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她故意提起高氏从前的包衣身份,又拿年纪刺激慧妃,为的便是这一巴掌。 只是一个答应被妃位掌掴,最多只能让皇上训斥慧妃几句。 这还远远不够。 第15章 如懿传15 第15章如懿传15 白蕊姬回到永和宫不久,如懿便得知了御花园中发生的事。 她虽然不喜欢白蕊姬入宫后处处挑衅的作风,却觉得慧妃当众掌掴低位妃嫔,终究有些过了。她作为弘历心中的妻子,自然该关心妾室。 如懿便让阿箬送来一盒治红肿淤伤的药膏。 “娴妃娘娘说,这药膏消肿化瘀最是有效。玫答应每日早晚各用一次,几日便能好转。” 阿箬将药膏放下,语气算不上多么亲热。 白蕊姬却像是十分感动,捂着红肿的脸颊道:“臣妾与娴妃娘娘素无来往,没想到娘娘竟还惦记着臣妾的伤。劳烦姑娘替臣妾回去谢过娘娘。” 待阿箬离开,白蕊姬脸上的感激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打开药盒闻了闻。 药膏气味清凉,的确是宫中常用的消肿药,并没有任何问题。 贴身宫女站在一旁,小声道:“娴妃娘娘送药过来,想来也没有恶意。主儿用了,脸上的伤便能好得快些。” “没有恶意,才更好。” 白蕊姬看着那盒药膏,唇边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若如懿送来的东西本身便有问题,这个局反倒太容易被人查清。 正因为药膏原本没有问题,才更适合成为一件将延禧宫拖下水的证物。 入夜以后,白蕊姬遣退了大半宫人,只留下最信任的贴身侍女。 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纸包,将其中一小撮药粉混入药膏。那药不会立即致命,却会刺激伤口,使原本的红肿迅速加重,严重时甚至可能溃烂留疤。 贴身侍女看得脸色发白。 “主儿,您若将这个抹在脸上,万一真留下疤痕……” “皇上喜欢我这张脸。” 白蕊姬用银簪缓缓搅匀药膏,神色异常平静。 “也正因为他喜欢,才会在意是谁险些毁了它。” 她从药盒中挑出一小块药膏,毫不犹豫地涂在慧妃掌掴留下的红痕上。 冰凉过后,便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白蕊姬死死攥住手中的帕子,额角很快渗出冷汗,却始终没有将药擦去。 第二日清晨,她的半边脸已经明显肿了起来。 原本清晰的掌印不仅没有消退,周围反而泛起大片不正常的红斑,伤处灼痛难忍,甚至隐隐有溃烂的迹象。 永和宫立刻传召太医。 太医查看过伤处,又仔细验过剩下的药膏,神色渐渐凝重。 “玫答应原本只是受了掌掴,按理说静养数日便可消肿。可这药膏中似乎掺入了刺激伤口的东西,若再多用几次,只怕会伤及肌理,留下疤痕。” 白蕊姬听完,脸色骤然惨白。 “留下疤痕?”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抬手想碰自己的脸,又不敢真正触及伤处。 “这盒药……是娴妃娘娘昨日命人送来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养心殿。 弘历赶到永和宫时,白蕊姬正对着铜镜落泪。 她半边脸红肿得厉害,见到弘历,连忙侧过脸躲避,仿佛生怕自己如今的模样污了他的眼睛。 “皇上别看。” 弘历皱眉握住她的手。 “好端端的,怎么会伤成这样?” 白蕊姬没有立刻指责如懿,只哭着摇头。 “都是臣妾自己不好。臣妾不该与慧妃娘娘争执,更不该随意使用旁人送来的东西。” “娴妃娘娘素来宽和,必定不会有意害臣妾。或许只是药膏在送来的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她越是替如懿开脱,弘历心中的疑虑反而越重。 那盒药膏既是从延禧宫送出的,里面又确实掺了会使伤势加重的药物,无论如何都必须查个清楚。 如懿很快被召到永和宫。 她看过白蕊姬脸上的伤,又看向摆在案上的药盒,眉心微微蹙起。 “这药膏是本宫宫中常备的东西,送出之前并无异常。” 白蕊姬眼中含泪,声音却依旧柔弱。 “臣妾相信娴妃娘娘不会害臣妾。只是药膏从延禧宫送到永和宫,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臣妾便不知道了。” 如懿看了她一眼。 白蕊姬口口声声说相信她,话里话外却始终没有将延禧宫从这件事中摘出去。 弘历不愿相信如懿会用这种手段谋害一个刚入宫的答应,却也不能对白蕊姬差点毁容之事置之不理,只能命皇后彻查药膏经手之人。 皇后查问了两日。 药膏是如懿亲自命人从库房中取出的,阿箬将东西交给延禧宫门外负责跑腿的小太监,再由那名小太监送往永和宫。 问题最终落在了那个小太监身上。 慎刑司从他的住处搜出几块来历不明的碎银,还有一只已经空了的药盒。 小太监经不住审问,很快便招认,自己见那盒药膏包装精致,猜测其中药材珍贵,便起了贪念。 他将原本的药膏偷走,打算托人送出宫中换取银钱,又怕事情败露,才用另一盒外观相似的药膏顶替。 他并不知道替换进去的东西会让玫答应伤势加重,更没有受任何宫妃指使。 所有罪责,最终都被推到了这个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因偷窃御用之物、险些伤及妃嫔,被重打四十大板,发往辛者库。 如懿由此洗清了嫌疑。 可即便查出了所谓的真相,六宫中的猜疑也没有真正消散。 有人认为如懿既然敢让一个小太监递送药膏,便是延禧宫管理不严;也有人觉得事情实在太巧,偏偏如懿送来的药出了问题,又偏偏有一个小太监及时出来认罪。 慧妃则因当众掌掴低位妃嫔,被弘历训斥一番,罚俸三月。 长春宫为调查此事接连审问数宫宫人,咸福宫因此心生不满,延禧宫也平白蒙受了一场猜忌。 白蕊姬只用脸上的一处伤,便将皇后、慧妃与如懿全都卷了进来。 知意听完调查结果,只轻轻拨了拨茶盖。 “一个负责跑腿的小太监,敢偷换娴妃送给后妃的药膏,还恰好换进了一盒会令伤势加重的东西。” 青黛迟疑道:“主儿觉得那小太监不是主谋?”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知意垂眸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 小太监招了供,证物也从他的住处搜了出来,这件事在明面上已经有了完整的解释。 至于证物是谁放进去的,供词又有几分是真,便没人愿意继续深究了。 “重要的是,白蕊姬想要的结果已经有了。” 旁人只当她借题发挥,或是当真倒霉,误用了被人偷换的药膏。 知意却清楚,白蕊姬是太后送进后宫的棋子。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单纯争宠,而是制造事端,让皇后疲于应付,让后宫各宫彼此猜疑。 至于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小太监,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在意他究竟是不是无辜。 白蕊姬养伤期间,弘历时常前往永和宫探望。 她没有借机哭诉如懿蓄意谋害,也没有不断提起慧妃掌掴自己的事,只说自己出身低微,不懂宫中规矩,才会接连惹出祸端。 “娴妃娘娘也是一番好心,只是底下的人起了贪念。” “慧妃娘娘身份尊贵,臣妾不该一时口快,惹她动怒。” 她越是懂事,弘历便越觉得她受了委屈。 好在太医救治及时,白蕊姬的脸并未真正毁掉。红肿渐渐消退,只在颊边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她对着铜镜看了许久,转头望向弘历。 “皇上,臣妾是不是变丑了?” 弘历伸手抚过她的脸。 “不过一道浅痕,哪里便丑了?” “只要皇上不嫌弃,臣妾便什么都不怕。” 白蕊姬依偎进弘历怀中,眼中满是依赖。 弘历本就喜欢她的娇俏鲜活,如今又因她险些毁容而多了几分怜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如懿传15(第2/2页) 不久之后,永和宫再次接到晋封旨意。 玫答应晋为玫常在,仍居永和宫。 白蕊姬跪地接旨,脸上的笑意天真而欢喜。 待传旨太监离开,她独自坐在妆台前,抬手碰了碰脸上那道几乎已经看不清的浅痕。 她借慧妃的一巴掌和如懿的一盒药膏,换来了皇上的怜惜、常在的位分,也让原本平静的六宫生出了第一道裂痕。 这笔买卖,并不算亏。 六宫之中,除了知意,无人知道这位新得宠的玫常在真正听命于谁。 白蕊姬藏得很好。 而太后,也并不急着让自己的棋子暴露在人前。 白蕊姬伤了脸以后,知意很快便发现了一件十分不妙的事情。 皇上又回来了。 不是说从前不来。 而是前些日子小琵琶精得宠,弘历大半心思都被那张漂亮脸蛋和一手琵琶勾了过去,永寿宫终于重新恢复了久违的清静。 知意对此十分满意。 甚至连白蕊姬在御花园同慧妃起冲突,她听完以后都只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 惢心没听明白。 知意也没解释。 年轻就是有精力。 上午拌嘴,下午告状,晚上还能弹琵琶争宠。 换成她,第一步都嫌累。 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天。 白蕊姬脸上伤了。 太医叮嘱这段时日必须好生养着,不能沾脂粉,也不能吹风见日。 知意听见消息时,手里的银耳羹顿时不香了。 她沉默半晌,忽然问:“要养多久?” 惢心想了想:“太医说至少得十来日。” 知意闭了闭眼。 十来日。 她觉得自己应该提前养养腰。 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弘历。 当天晚上,皇上便来了。 第二天午后,又来了。 第三天晚膳前,他甚至连一句“朕路过”都懒得说,径直进了永寿宫。 知意正坐在窗边剥松子。 听见通传,她手指一顿,下意识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弘历已经掀帘进来。 四目相对。 知意没忍住,看了一眼他身后。 弘历脚步停住:“看什么?” “没什么。” 知意收回目光,语气十分平静。 “臣妾只是看看皇上身后有没有带琵琶。” 弘历:“……” 旁边的惢心迅速低下头。 弘历哪里听不出她在说谁,走过来坐下,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怎么,朕来你这里,还得带件乐器?” “臣妾不会弹。” “朕知道。” “也不会唱曲。” “朕知道。” “不大会跳舞。” 弘历看了她一会儿:“这个朕更知道。” 知意:“……” 这话就很没有必要了。 她把刚剥好的松子仁往碟子里一丢,不打算理他。 弘历却十分自然地伸手捻走了。 知意转头看他。 “皇上。” “嗯。” “臣妾剥了半刻钟。” “味道不错。” “……” 知意突然理解慧妃为什么脾气不好了。 有些人确实很容易让人生气。 偏偏弘历近来尤其喜欢逗她。 大约是见惯了后宫里的人迎合讨好,反倒觉得她这副“你爱来不来,最好别来”的样子新鲜。 用膳时也是如此。 一道清蒸鲈鱼摆上来,知意刚看中鱼腹最嫩的那块肉,筷子才伸出去,另一双筷子已经先一步夹走了。 她抬头。 弘历神情自然地把鱼肉放进她碗里。 知意一顿。 行吧。 算他识相。 结果下一刻,弘历又道:“你太瘦了,多吃些。” 知意低头看看自己。 哪里瘦? 她只是骨架纤细,绝不是瘦弱。 “皇上近来是不是太闲了?” 弘历抬眼:“朕每日批折子到深夜,你说朕闲?” “那您应该在养心殿歇着。” “永寿宫安静。” 知意沉默了一下。 永寿宫为什么安静? 还不是因为她不爱找事,不爱办宴,不爱听戏,也不爱叫一群嫔妃来喝茶聊天。 整个宫里从主子到奴才都深谙一个道理—— 能明天办的事,今天不要扰娘娘清净。 结果现在倒好。 她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清静,全便宜皇上了。 弘历甚至开始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养心殿。 有时批折子批累了,便往她榻上一靠。 知意原本在另一头看书,被他占去大半位置,只能往里挪。 挪着挪着,她忍不住道:“皇上。” “嗯。” “这是臣妾的榻。” 弘历眼睛都没睁。 “整个紫禁城都是朕的。” 知意:“……” 强盗逻辑。 她索性抱着书换到窗边。 结果不到一刻钟,弘历又开口。 “过来。” 知意不动。 “朕头疼。” 知意终于抬头:“叫太医。” “太医只会让朕少劳心。” “挺有道理。” 弘历睁眼看她。 知意与他对视片刻,到底还是败下阵来,认命地走过去替他按了按额角。 弘历闭上眼,眉心果然慢慢舒展开。 知意低头看他,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其妙。 堂堂天子。 前朝呼风唤雨。 回到后宫,跑到她这里抢松子、占软榻、蹭饭,还要人给他按头。 这哪里是皇帝? 分明像是忙了一天回娘家吃饭的赘婿。 知意越想越觉得贴切。 没忍住笑了一声。 弘历立刻睁眼:“笑什么?” “没什么。” “说。” 知意一本正经:“臣妾只是觉得,皇上近来很勤政。” 弘历盯着她看了两眼。 直觉告诉他,她刚才想的绝不是什么好话。 可惜没有证据。 夜里就寝时,知意背对着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弘历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又怎么了?” “臣妾想念玫常在。” 身后安静了一瞬。 “你与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 “那想她做什么?” 知意闭着眼,语气里竟真带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惆怅。 “就是希望她的脸快点好起来。” 弘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一声。 “瓜尔佳知意。” “臣妾在。” “你倒是贤惠。” 知意十分谦虚:“应该的。” 弘历被她气笑了,低头在她后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知意立刻缩了缩脖子。 “皇上!” “不是盼着朕去别人那里?” “……” “那今晚先把欠下的贤惠补回来。” 知意彻底不说话了。 她现在只盼太医院争点气。 白蕊姬那张脸—— 最好明天就好。 第16章 如懿传16 第16章如懿传16 白蕊姬晋为常在后不久,宫中设了一场家宴。 新帝登基未久,席面并不算奢华,却也聚齐了后宫众妃与几位皇子公主。永璜坐在乳母身边,永琏则被皇后亲自带在身侧,三阿哥永璋年纪尚小,大半时间都安静依偎在苏绿筠怀中。 太后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忽然笑道:“皇帝膝下如今已有长子、嫡子,三阿哥也聪慧康健,实在是大清之福。” 皇后闻言,唇边的笑意愈发端庄。 永璜虽是皇长子,可永琏占着嫡出的名分,又是先帝亲自赐名,在诸皇子中自然最为尊贵。 众人正欲附和,太后却话锋一转。 “不过,皇家的子嗣之中,除却长子与嫡子,还有一个孩子,身份也格外不同。” 殿内微微一静。 弘历放下酒盏,含笑问道:“皇额娘说的是哪一个?” 太后缓缓拨动腕间的佛珠。 “自然是皇帝登基之后,后宫所诞下的第一位皇子。” “那孩子是皇帝承继大统后迎来的第一个儿子,既承新朝气运,又有继往开来之意。纵然不占长、不占嫡,身份也总比寻常皇子多一分不同。”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的神色顿时有了细微变化。 皇后脸上的笑意未变,握着酒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永琏是嫡子,身份自然无人能够越过。可太后当着众人的面特意抬高“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分明是在告诉所有妃嫔——只要谁能率先生下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便能凭空为自己的孩子添上一层尊贵。 这份尊贵未必足以压过嫡子,却足够让一个普通妃嫔母凭子贵。 慧妃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入府多年,喝过的坐胎药不知凡几,却始终没有半点喜讯。如今听太后如此说,原本便压在心底的求子之念顿时又重了几分。 若她能生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即使不是嫡出,也必定会得到皇上的看重。到那时,谁还敢在背后议论她多年无子? 如懿垂眸看着面前的酒盏,神色仍旧淡然,藏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 她一向觉得,自己与弘历之间的情分不同于旁人。 可再深的感情,若没有一个共同的孩子,终究像是少了什么。 若她能为弘历生下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那孩子既是他们感情的见证,又有太后亲口所说的特殊身份,弘历必定会格外疼爱。 金玉妍眼波微转,唇边的笑意越发明艳。 她入宫以来看似安分,真正想要的却从来不只是贵人的位分。 皇后有嫡子,富察褚英留下了长子,苏绿筠也有三阿哥。她若按部就班地生下一个寻常皇子,未必能从这些人中脱颖而出。 可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不同。 只要抢先一步,便能让她和腹中的孩子在后宫中站稳脚跟。 苏绿筠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永璋。 她已经有了三阿哥,本不该再奢求太多。可太后将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说得如此尊贵,她心中仍难免生出几分期待。 若能再为皇上添一位皇子,她在宫中的地位自然会更加稳固,永璋往后也能多一个同母的兄弟彼此照应。 就连刚刚晋位的白蕊姬,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入宫时间最短,位分又低,能够依靠的只有弘历眼下的宠爱。 宠爱随时会散,孩子却能成为一辈子的依仗。 若她能赶在所有人之前怀上皇子,别说嫔位,便是妃位也未必不能想一想。 众妃心思各异,面上却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得体的笑。 知意坐在席间,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太后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感叹,实则只用寥寥几句,便在后宫众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皇后掌握宫权,膝下又有嫡子永琏,地位稳固得几乎无懈可击。 可若后宫妃嫔全都为了争夺“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而争宠求子,皇后便不可能真正安稳。 嫔妃争宠会生出矛盾,有孕以后又会互相防备。 一旦其中任何一个孩子出了问题,负责管理六宫的皇后都难辞其咎。 太后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她只要将一块足够诱人的肉放在众人面前,自然会有人为了争抢而互相撕咬。 知意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对所谓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没有半分兴趣。 她既不想争宠,也不急着生孩子,腕间那只莲花镯更是戴得安稳。 海兰坐在下首,听了太后的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她连弘历的面都不愿多见,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孩子主动争宠。 两人隔着席面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置身事外的平静。 只是她们不争,不代表旁人也能忍得住。 宫宴结束以后,敬事房的绿头牌便明显热闹了起来。 慧妃重新召来府医调理身体,如懿身边也悄悄多了几副温补的坐胎药。金玉妍命贞淑重新整理皇上的起居规律,苏绿筠则开始更加频繁地带着永璋前往养心殿请安。 白蕊姬最为直接。 她原本就得宠,如今更是日日变着法子请弘历前往永和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如懿传16(第2/2页) 一时间,六宫中求医问药、焚香祈福之风骤起。 每个人都想抢在旁人之前,怀上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 知意听着青黛送来的各宫消息,只觉得太后那日说的不是一句吉祥话。 而是一声号角。 号角一响,后宫中一场关于子嗣的争夺,便正式开始了。 宫宴之后,后宫果然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各宫请平安脉的次数明显多了,太医院里调理气血、温宫助孕的方子也一日比一日抢手。慧妃重新喝起了坐胎药,如懿虽然不曾明说,延禧宫送往太医院的药方却也悄悄多了几张。 白蕊姬正得宠,日日变着法子请弘历前往永和宫。 时间兜兜转转,很快便到了第二年的春末夏初。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撷芳殿中却传出了大阿哥永璜受人苛待的消息。 富察褚英去世以后,永璜一直由乳母与嬷嬷照料。起初弘历还时常过问,后来前朝事务日渐繁忙,永琏与永璋又常在身边,落在长子身上的心思便难免少了。 底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 永璜虽是皇长子,生母却早已去世,又不养在得势嫔妃膝下。撷芳殿负责照料他的几个嬷嬷渐渐生出怠慢之心,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例短缺,就连送去的膳食也时常是温凉的。 永璜年纪虽小,却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从不敢主动向弘历告状。 直到一次他在尚书房晕倒,太医诊出长期饮食不调、体虚中暑,弘历才知道自己的长子竟在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养心殿内一时跪了满地的人。 几个嬷嬷被拖下去重罚,弘历看着昏睡中的永璜,脸色阴沉了许久,终于动了为他寻找养母的心思。 长子既无生母照料,单独留在撷芳殿中终究不妥。若养在一位高位嫔妃膝下,底下人自然不敢再轻慢。 弘历最先问的是知意。 她位居贵妃,又与海兰相处融洽,永寿宫中一向清净。若由她抚养永璜,无论身份还是宫室都十分合适。 弘历到永寿宫提起此事时,知意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摇了头。 “臣妾不会照顾孩子。” 弘历显然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 “永璜已经不是需要时时抱在怀里的婴孩,身边自有乳母与嬷嬷照料。你只需偶尔过问他的衣食功课即可。” “正因为他已经懂事,才更不能随便找个人做养母。” 知意将茶盏放到弘历面前,语气十分坦然。 “永璜刚刚失去生母不久,如今又在撷芳殿受了委屈,心思比寻常孩子更加敏感。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过问份例与功课的贵妃,而是真心愿意亲近、保护他的人。” “臣妾对他并无恶意,却也没有把握能将他当作亲生孩子疼爱。” “若只为了让旁人不敢苛待他,便将他放在永寿宫名下,臣妾占了一个养母的名分,却不给他真正需要的关爱,未必比留在撷芳殿好多少。” 弘历听得沉默。 后宫中人人都盼着膝下有个皇子,哪怕不是亲生,只要占了养母的名分,也能凭空多一份依仗。 知意却生怕自己做得不好,反而伤了永璜。 “你倒是实诚。” “臣妾一向如此。” 弘历没有勉强,只让她帮忙留意,看看后宫中谁更适合抚养永璜。 弘历离开永寿宫后,知意便将此事写信放入空间。 她拒绝抚养永璜,不只是因为没有照顾孩子的耐心,也因为早在潜邸时,她便与知珩仔细商议过几位皇子的处境。 知珩的回信很快送了进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意思却十分明确。 按照他们所知的原本剧情,弘历在位六十年,又做了数年太上皇,是清朝寿数最长的皇帝之一。永璜虽然占着皇长子的名分,无论从年龄、身体还是原本的命数来看,都几乎没有熬到继承皇位的可能。 知珩在信中给出的答案更加直接。 ——皇长子养母对旁人或许是依仗,对如懿却未必。 如懿没有亲生子嗣,若将皇长子养在膝下,表面上自然多了一份体面。旁人看见她身边站着弘历的长子,也难免会高看延禧宫几分。 可这份风光实在有限。 永璜的生母早逝,母族也不能为他提供多少助力。弘历对这个儿子的愧疚或许能够让他一时受到重视,却不足以真正改变储位归属。 相反,皇长子的身份过于敏感。 永璜若表现平庸,如懿不过是替弘历照顾了一个失母的孩子,得不到多少实际好处;永璜若稍微流露出争储之心,或只是被旁人推到风口浪尖,如懿这个养母便会立刻受到牵连。 弘历多疑,又极其忌讳皇子觊觎自己的位置。 永璜身为长子,本就容易被人猜测有夺嫡之心。日后无论是谁借永璜的名义结交朝臣、议论储位,旁人首先怀疑的都会是抚养他的如懿。 到那时,养母子的情分不仅无法替如懿增添助力,反而会成为压在她身上的一块巨石。 知意读完信,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散去。 无论从哪方面看,知意与知珩都没有横插一手的必要。 第17章 如懿传17 第17章如懿传17 消息传开以后,慧妃与如懿果然先后动了心思。 慧妃多年无子,听闻弘历要为永璜择养母,立刻开始频繁往撷芳殿送东西。 今日是新制的衣裳,明日是滋补身体的药膳,连永璜读书用的笔墨纸砚都准备得十分齐全。 她在皇后面前也没少提起此事。 “永璜是皇上的长子,总不能一直没有人照料。臣妾膝下空虚,若能抚养大阿哥,必定将他视如己出。” 皇后自然希望永璜养在慧妃膝下。 慧妃与她多年亲近,永璜若由慧妃抚养,便等于被牢牢拢在了长春宫一边。 如懿没有像慧妃那样大张旗鼓地送东西,却亲自去撷芳殿看过永璜几回。 她陪永璜读书,听他背诗,也不追问他为何不早些将受欺负的事情告诉弘历,只淡淡说了一句:“往后受了委屈,不必一直忍着。” 永璜年幼失母,最缺的恰恰不是金银器物,而是有人愿意安静听他说话。 几次相处下来,他明显更愿意亲近如懿。 慧妃见状愈发着急,明里暗里与如懿较起劲来。 两人嘴上都说只是心疼大阿哥,争夺养母之位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 弘历最终没有直接替永璜做主,而是将他叫到养心殿,亲自询问他的意见。 “慧妃与娴妃都愿意照料你。你想养在谁膝下?” 永璜小声道:“儿臣愿意跟随娴娘娘。” 弘历并不意外。 如懿是他心中最懂情意的人,由她教养永璜,他也更加放心。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皇后正在查看永琏的功课。 她手中的纸页停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问道:“大阿哥自己选的?” “是。” 素练低声道:“皇上亲自问了大阿哥,大阿哥说愿意跟随娴妃。” 如懿原本便深得弘历宠爱,如今手里又多了一个皇长子。即便永璜并非她亲生,只要养母子二人相处得好,往后也会成为如懿在后宫中的一大助力。 更何况,太后与弘历这对养母子便是现成的例子。 皇后望向正在窗边读书的永琏,心中渐渐生出一丝不安。 金玉妍前往长春宫陪皇后说话。 “臣妾听说,大阿哥搬进延禧宫以后,与娴妃亲近得很。” “只是大阿哥毕竟是皇长子,娴妃又素来得皇上看重。往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总不能最后一个知道。” 皇后抬眼看她。 金玉妍没有继续明说,只将话题转到了御前副总管王钦身上。 王钦侍奉弘历多年,最清楚皇帝每日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偏偏他近来对皇后身边的莲心颇有心思,几次托人前来试探。 “王钦虽是太监,在皇上身边也说得上话。” 金玉妍轻声道:“莲心若嫁给他,往后长春宫与养心殿之间,也能多一层照应。” 皇后心中原本还有些犹豫。 莲心是她身边最得用的宫女之一,性情又温顺忠心。 可一想到如懿与永璜,她心中的那点不忍便渐渐压了下去。 后宫中想要坐稳位置,哪有不付代价的? 皇后向弘历提起此事时,只说王钦与莲心彼此有意,不如成全一桩姻缘。 弘历忙于政务,并没有将一个太监与宫女的婚事放在心上,随口便答应了。 知意得知消息时,知珩的信正好送进永寿宫。 兄妹二人早就知道王钦是什么人。 他私下却阴沉暴戾,对莲心的所谓中意,不过是单方面纠缠。莲心一旦嫁给他,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安稳日子。 知意原本想直接找皇后说情,知珩却在信中让她不要这么做。 皇后既然已经决定用莲心拉拢王钦,寻常劝说根本不可能让她改变主意。 真正能阻止这门婚事的人,只有弘历。 信中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是结亲,还是探听圣意? 弘历或许不在意莲心愿不愿意嫁。 却一定在意皇后是否借婚事拉拢自己的御前太监。 几日后的长春宫请安,白蕊姬当众宣布了自己有孕的消息。 她尚未显怀,眉眼间已经多了几分得意与娇羞。 “臣妾近来总觉得没有胃口,原以为是天气闷热,没想到太医诊出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殿中众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落在她身上。 太后在宫宴上说过,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身份格外尊贵。 如今最先有孕的竟是白蕊姬。 慧妃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如懿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金玉妍则笑着道了喜,目光却在白蕊姬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许久。 皇后脸上的笑意端庄如常。 “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桩子嗣喜讯,的确值得庆贺。等会儿本宫便命人将消息送去养心殿与慈宁宫。” 白蕊姬抚了抚小腹,笑得愈发欢喜。 皇后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来,本宫这里也有一桩喜事要告诉大家。” 她转头看向身侧。 “莲心。” 莲心早已知道皇后要说什么,脸色瞬间白了下来。她红着眼跪到殿中,声音微微发颤。 “奴婢在。” 皇后温声道:“这满宫的丫头,本宫最疼的便是莲心。皇上也已经答应,将你许配给养心殿的副总管太监王钦,婚期便定在中秋之后。”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莲心伏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皇后娘娘,奴婢不想成婚。” 皇后的笑意微微一滞。 “本宫知道你忠心,舍不得离开长春宫,所以才盼着你能嫁得好。你的嫁妆,本宫会加倍替你准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如懿传17(第2/2页) “皇后娘娘——” 莲心还想再为自己争取,却被皇后及时打断。 “王钦中意你许久,又是皇上身边得用的人。这门亲事是求也求不来的好姻缘,你可不能辜负了皇上对你的疼惜。” 莲心张了张嘴,还欲再说,素练已经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这是娘娘给你的恩典,还不快些谢恩?” 说是扶,手上的力气却根本不容莲心挣脱。 莲心被素练带下去时,眼中的绝望几乎藏不住。 知意坐在一旁,拿起小碟中的牛乳糖咬了一口,慢慢将殿中众人的反应看了一圈。 皇后将自己的贴身宫女嫁给御前副总管,目的实在不难猜。 只是碍于她的皇后身份,谁也不愿当众说破。 知意将口中的糖咽下,忽然笑道:“今日果然是双喜临门。” 皇后看向她。 “昭贵妃也觉得这门婚事好?” “自然。” 知意神情坦然,仿佛当真只是在随口说笑。 “皇后的贴身宫女嫁给皇上的御前副总管,一个来自长春宫,一个来自养心殿,倒真是夫妻同心,连身边最得用的人也要结成一家。” 殿内骤然安静。 皇后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金玉妍抬眼看向知意,神情也变了几分。 这话乍听只是玩笑,细想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长春宫的心腹宫女嫁给养心殿的御前副总管,日后王钦听到的御前消息,究竟会不会传进皇后耳中? 皇后又为何偏偏看中了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 弘历很快也听说了知意在请安时说的那番话。 他回到养心殿,看见王钦殷勤上前奉茶,目光不由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没过两日,王钦便接到了一道调令。 盛京行宫缺少得用的内监总管,弘历念王钦办事多年,特意将他调往盛京,命其即日启程。 名义上是升任行宫总管,实际上却是被远远打发出了紫禁城。 王钦接到旨意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盛京距离京城千里之遥,这一去不知何年才能回来。莲心仍在长春宫当差,所谓中秋后的婚期,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消息传到长春宫,皇后许久没有说话。 她已经明白,弘历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知意那句看似轻飘飘的玩笑,终究还是落进了皇帝心里。 莲心得知婚事作罢时,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活路。 没想到短短几日,王钦便被调去了盛京。 当晚,莲心借着替皇后送赏赐的机会,来到永寿宫。 东西送到以后,她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跪在知意面前,郑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谢贵妃娘娘救命之恩。” 知意看着她,缓声道:“你是皇后身边的人,本宫不会逼你背主,也不需要你替永寿宫打探长春宫的私事。” 莲心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本宫只希望你记住,忠心不是替主子承担所有牺牲,也不是明知有人借皇后之名害人,仍要一声不吭地替其遮掩。” “往后若你再遇见走投无路的事,可以来永寿宫找本宫。” 莲心沉默片刻,再次屈膝行礼。 “奴婢记住了。” 哥哥说得果然没错。 想让一个多疑的皇帝改变主意,根本不必告诉他什么是善恶。 只需要让他觉得,有人正在觊觎他的权力。 趁着宫里难得太平,知意索性把惢心与江与彬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二人本就彼此有意,一个跟在她身边多年,一个在太医院踏实当差。更何况再往后,宫里怕是没几天安生日子,能早成婚便早成婚,省得再被卷进什么风波。 知意挑了吉日,直接把惢心叫到跟前。 “你同江与彬的婚期定了。” 惢心一怔,脸很快红了。 “娘娘……” “再拖下去,江太医怕是要以为本宫故意扣着你不放。” 惢心低着头,耳根通红,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知意看得好笑。 惢心跟了她多年,知意自然不愿委屈她。 特意请额娘帮忙操持,让惢心从瓜尔佳府出嫁。 嫁衣、首饰、箱笼、布匹一样不少,陪嫁也照着府中小姐的规制准备。 瓜尔佳夫人知道女儿看重惢心,索性亲自过问。 成婚那日,瓜尔佳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前一路挂进院中,锣鼓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江与彬穿着喜服前来迎亲,平日里诊脉开方都沉稳得很,这日却难得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惹来周围一阵笑声。 惢心则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房中。 瓜尔佳夫人亲自替她梳头,又将一支赤金簪插进发间。 望着镜中的自己,惢心眼圈渐渐红了。 她原以为自己没有娘家,出嫁时能有一顶喜轿、一场简单婚礼便已足够。 从没想过,还能这样风风光光地嫁人。 婚事办得热热闹闹,消息传回宫中,不知惹来多少羡慕。 六宫宫女私下提起,无不感叹。 “惢心姐姐这哪里像宫女出嫁?” “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未必有这样的体面。” “贵妃娘娘待身边人是真宽厚。” 知意听见这些话,却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 惢心跟了她这么多年,又一直尽心尽力。 既然要嫁,自然该风风光光地嫁。 第18章 如懿传18 第18章如懿传18 白蕊姬有孕以后,成了六宫所有人关注的中心。 这是弘历登基后的第一胎。 太后又曾在宫宴上亲口说过,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承新朝气运,身份格外尊贵。 虽然白蕊姬腹中的孩子尚且不知男女,永和宫收到的赏赐却已经流水似的送了进去。 白蕊姬自己也将这一胎看得极重。 衣食入口处处谨慎,平日连下台阶都要身边宫女扶着,生怕腹中的孩子出现半点差池。 金玉妍对此表现得格外热心。 她时常前往永和宫探望白蕊姬,今日送些酸甜开胃的果脯,明日送几匹柔软的布料,言辞之间更是一片关切。 “玫常在如今怀着的,可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胎。” “若当真是位阿哥,往后必定聪慧尊贵。” 白蕊姬听得眉开眼笑。 请安时,金玉妍也几次提起孕妇应当多吃鱼虾。 “臣妾在玉氏时便听老人说,怀有身孕的女子若多吃鱼虾,生下的孩子会格外聪明。” 她说着,目光落在白蕊姬尚未显怀的小腹上。 “玫常在这一胎本就尊贵,若再生得聪慧伶俐,皇上不知该有多喜欢。” 白蕊姬听得心动,当即让人记下。 坐在一旁的苏绿筠也跟着点头。 “鱼虾滋味鲜美,孩子们也都喜欢。若真能令胎儿聪慧,平日里多用些倒也无妨。” 金玉妍含笑道:“纯嫔娘娘育有三阿哥,自然最懂得如何照料孩子。臣妾不过是将家乡听来的说法说给大家听罢了。” 知意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 鱼虾。 聪慧。 金玉妍接连几次提起这两样东西,她便知道,原剧情中的朱砂局就要开始了。 白蕊姬腹中的孩子并非正常胎儿。 在原本的剧情里,金玉妍暗中让人以朱砂喂养鱼虾,再将有毒的鱼虾送入宫中。白蕊姬长期食用后,生下一个畸形死胎。 此事最终牵连到如懿。 如懿被诬陷谋害皇嗣,失去妃位,被打入冷宫整整三年。 这场局,对如懿而言是入宫后最沉重的一劫。 回到永寿宫以后,知意立刻将此事写信放入空间。 知珩的回信很快出现。 “不要插手。” 知意看着这四个字,心中并不意外。 兄妹二人早就商议过,他们的任务是阻止如懿成为皇后。 在不伤及性命的前提下,如懿失宠、降位甚至进入冷宫,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必须阻止的灾难。 相反,这三年冷宫生活会削弱如懿在后宫中的势力,也能拖慢她向后位迈进的脚步。 若他们为了救如懿而提前揭穿金玉妍,不仅会帮助任务目标避开一次重大的劫难,还可能暴露自己对未来剧情知道得太多。 知珩在信中写得十分清楚。 “白蕊姬腹中胎儿原本便难以存活。朱砂局虽恶毒,却并非孩子畸形的唯一原因。你若强行介入,未必救得了孩子,却一定会改变如懿入冷宫的剧情。” “此事有皇后、太后与皇帝处置,你不必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揽在自己身上。” 道理知意都懂。 可当她再次在长春宫听见金玉妍笑着劝白蕊姬多用鱼虾时,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白蕊姬是太后的棋子,也曾为了争宠陷害旁人。 金玉妍更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可无论她们之间如何争斗,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鱼虾虽好,也不能日日多用。” 知意忽然开口。 殿中众人都朝她看来。 金玉妍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昭贵妃娘娘是觉得臣妾说得不对?” “本宫不懂妇人孕产之事,也不知多吃鱼虾是否真能令孩子聪慧。” 知意语气平静,没有特意针对任何人。 “只是孕中饮食最忌偏重。玫常在既然有孕,入口的东西还是多问问太医,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才好。” 白蕊姬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贵妃娘娘说得也有道理。” 金玉妍很快恢复了笑容。 “娘娘思虑周全,是臣妾只顾着说鱼虾的好处,忘了凡事都要适量。” 她答应得十分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随口提起一种有益孕妇的食物。 她只能提醒到这里。 若她说得更多,便必须解释自己为何无缘无故怀疑鱼虾有问题,又为何偏偏盯着金玉妍。 没有证据的指控,只会打草惊蛇。 更何况,她与知珩已经决定不插手如懿这一劫。 回到永寿宫后,知意在窗前坐了许久。 海兰见她心事重重,轻声问道:“姐姐今日怎么了?” “没什么。” 知意望着窗外渐浓的夏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已经提醒白蕊姬询问太医,也提醒她不要偏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如懿传18(第2/2页) 是否愿意听,是白蕊姬自己的选择。 至于之后发生的一切,她不能再插手。 知意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 她有任务要完成,有哥哥和父母要保护,也有永寿宫上下需要照看。她不可能为了救下每一个无辜之人,便不顾后果地改变所有剧情。 这一句提醒未必有用。 却足以让她在将来回想起此事时,能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有些劫难,她会出手阻止。 有些劫难,她只能站在局外,看着它按照原本的轨迹一步步到来。 朱砂局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玫常在有孕以后,弘历十分欢喜。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胎,太后又曾亲口说过,皇帝登基后诞下的第一位皇子承接新朝气运,身份格外不同。 永和宫的赏赐流水似的送进去,没过多久,玫常在便晋为了玫贵人。 晋封旨意送到那日,白蕊姬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笑得眉眼弯弯。 她原本只是南府一名弹琵琶的乐伎。 入宫不过短短时日,便从答应升为常在,如今又成了贵人。若腹中当真是位皇子,往后的位分与荣宠几乎可以预见。 知意先前提醒过她,鱼虾虽好,孕中饮食却不可偏重,最好重新请太医确认。 白蕊姬倒也听进去了几分。 她重新请太医诊过脉,又仔细问了孕中饮食。太医只说鱼虾可以适量进食,却不能餐餐只食一类,仍应以荤素均衡为宜。 从那以后,永和宫送进的鱼虾的确少了许多。 可白蕊姬已经相信了“多食鱼虾,孩子便会聪慧”的说法,再加上金玉妍时常在旁边劝说,每日膳食中仍至少留有一道。 清蒸鲈鱼、鲜虾豆腐、鲫鱼汤、虾仁羹。 花样日日变化,从未真正断过。 知意得知以后,没有再劝。 该说的话,她已经说过了。 若她再三阻止,反而会引人怀疑。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蕊姬的腹部渐渐隆起。 她这一胎表面上养得还算安稳,除了偶尔腹痛、心悸,并未出现太过明显的异常。太医只当她初次有孕,心中紧张,开了几副安胎静心的方子。 直到十月期满,永和宫传出玫贵人发动的消息。 那一夜,宫门紧闭。 太医、稳婆与宫女进进出出,热水一盆盆送入产房。白蕊姬的哭喊声断断续续,直至天色将明,屋中才终于传来一阵忙乱的惊呼。 却没有婴儿啼哭。 知意到永和宫时,皇后、慧妃与如懿都已经到了。 弘历站在正殿中,脸色阴沉得厉害。 负责接生的稳婆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般,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砖面。 “孩子呢?” 弘历问。 没有人敢回答。 皇后看了素练一眼。 素练立刻上前,低声吩咐宫人将产房内外看守起来,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更不许将今日之事传出去。 过了许久,一名太医才跪着开口。 “启禀皇上,玫贵人诞下的是一位小阿哥,只是……生下时便已经没了气息。” 弘历闭了闭眼。 他等了将近十个月的孩子,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 “为何不见人将孩子抱出来?” 太医的头压得更低。 “这……” 他不敢再说。 弘历怒道:“说!” 太医吓得伏倒在地。 “那位小阿哥形貌有异,四肢不全,五官也未能长成,实在不宜惊扰圣驾。” 殿中骤然安静。 慧妃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皇后的手指也蓦然收紧。 如懿皱起眉头,看向紧闭的产房门。 知意早已知道结果,心中仍旧沉了一下。 白蕊姬少吃了一些鱼虾,也重新请过太医,却终究没能改变结局。 上一世的现代医学中,胎儿畸形有许多复杂原因。可在这座深宫里,没有精密检查,也没人能在孩子出生以前真正看清腹中的情况。 等到发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原剧情中,是王钦抱着孩子从永和宫出来,意外让慧妃看见了婴儿的模样,消息这才逐渐泄露。 可如今王钦早已被弘历调往盛京。 御前侍奉的人换成了李玉。 李玉做事谨慎,得知孩子形貌有异后,立刻让人以锦被严密包裹,直接送走。一路所经之处都提前清空,参与接生的稳婆与宫人也被分别看管。 那个孩子处理得迅速而无声。 除了弘历、皇后、太后和当日守在永和宫的少数人,宫中几乎无人知道他真正的模样。 外头只传出一句—— 玫贵人产下一名死胎。 第19章 如懿传19 第19章如懿传19 白蕊姬醒来以后,没有看见孩子。 她虚弱地抓住俗云的手,声音嘶哑。 “本宫的孩子呢?” 俗云红着眼,不敢回答。 “是位阿哥,还是位公主?” “主儿……” “把孩子抱来给本宫看看。” 白蕊姬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产后虚弱重新跌回床上。 皇后亲自进来安抚她,只说孩子生下时已经夭折,皇上怕她伤心,已经命人妥善安葬。 “你还年轻,养好身体,往后总会再有孩子。” 白蕊姬怔怔地望着帐顶。 她怀了整整十个月。 每日小心饮食,不敢疾行,不敢动怒,连睡觉都怕翻身压着腹中的孩子。 最后却连孩子长什么模样都没看见。 “臣妾想见他一面。” 皇后沉默片刻。 “孩子已经送走了。” 白蕊姬的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永和宫沉寂下来。 白蕊姬自生产后便闭门不出,连宫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一个月过去,关于玫贵人诞下死胎的议论却始终没有完全平息。 弘历不愿相信一切只是天意,下令太医院彻查白蕊姬孕中所用的药物与膳食。 安胎药方翻来覆去查了数遍,没有发现明显问题。每日送入永和宫的膳食也都有记录,看上去干干净净。 直到太医重新查验白蕊姬孕中最常食用的鱼虾,才终于发现异常。 那些鱼虾所用的饲料中,被人掺入了大量朱砂。 朱砂本就有毒,鱼虾长期食用,毒性逐渐积聚于体内。白蕊姬孕中又在旁人的劝说下频繁进食,日积月累,最终伤及腹中胎儿。 弘历听完回禀,当场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瓷片四散,养心殿内跪了一地。 “查!” 一声令下,宫中所有经手鱼虾的人尽数被扣押。 御膳房、内务府,以及负责采买、饲养和运送的太监宫女,全都被逐一审问。就连永和宫负责接收膳食的宫人,也被带去慎刑司问话。 皇后为了显示公允,将后宫众妃召至长春宫,又请太后与弘历一同审理此案。 知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看着宫人进进出出。 殿中门窗紧闭,宫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白蕊姬坐在下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短短一个月,她便瘦了一圈,原本张扬明艳的眉眼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恨意。 知意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始。 御膳房的小禄子最先被押了进来。 他跪在殿中,吓得面无人色,还未用刑便不断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皇上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奴才只是奉命办事,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沉声问:“奉谁的命?” 小禄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伏在地上许久不敢开口。 弘历神色阴沉。 “谋害皇嗣是诛族的大罪。你若仍敢隐瞒,朕便让你全家一同为死去的皇子偿命。” 小禄子吓得浑身发抖,终于颤声道:“是……是娴妃娘娘。” 殿中骤然安静。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如懿身上。 如懿脸色微变,很快又镇定下来。 “本宫从未见过你。” 小禄子哭道:“娘娘身份尊贵,自然不会亲自见奴才。是延禧宫的人传话,让奴才将朱砂掺入喂养鱼虾的饲料,还说事情办妥以后,自有重赏。” 如懿冷声问:“延禧宫的谁?” “奴才……奴才不知道。” “你连传话之人是谁都不知道,便敢断定是本宫下令?” 小禄子额头紧贴地面。 “那人说是奉娴妃娘娘的命令,还带来了延禧宫的赏银。奴才见银锭上有内务府为延禧宫所刻的记号,这才信了。” 皇后立即命人将银锭呈上。 银锭的确出自延禧宫份例,只是宫中赏赐流转频繁,仅凭一枚银锭,仍旧无法证明真正的主人是谁。 紧接着,负责从内务府取用朱砂的小安子也被押了进来。 他同样一口咬定,是如懿命人让他准备朱砂。 “娴妃娘娘起初只说要朱砂作画,奴才不敢不从。后来取用的次数多了,奴才才知道,那些朱砂根本不是拿来做颜料的。” 如懿看着他。 “既说是本宫吩咐,你可曾亲耳听见本宫下令?” 小安子伏在地上。 “奴才身份低微,哪里有资格面见娘娘?每次与奴才接洽的,都是延禧宫的阿箬姑娘。” 阿箬的名字一出,如懿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疑。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阿箬。 阿箬脸色发白,迅速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皇后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当即命人搜查延禧宫。 如懿始终挺直脊背坐在那里。 没过多久,素练便捧着一只木盒回到长春宫。 “皇上、太后、皇后娘娘,这是从延禧宫娴妃娘娘的妆台暗格中搜出来的。” 木盒打开,里面装着半盒尚未用完的朱砂。 太医上前查验,只说盒中朱砂的颜色、杂质与鱼虾饲料中的残留极为相近。 更要紧的是,木盒上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如懿传19(第2/2页) 如懿素来喜爱沉水香,延禧宫中常年焚用,六宫皆知。 证物、香气与两名太监的口供,几乎在顷刻之间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白蕊姬猛地站了起来,双目通红地瞪着如懿。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如懿看着那只木盒,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这不是臣妾的东西。” 皇后道:“可它是从延禧宫搜出来的,还是藏在你的妆台暗格里。” “有人陷害臣妾。” 慧妃冷笑一声。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娴妃还要说是旁人陷害?难不成那盒朱砂自己长了腿,跑进你的妆台不成?” 如懿没有理会她,只看向弘历。 “皇上,臣妾没有做过。” 弘历望着她,神色复杂。 他心中并不愿相信如懿会谋害皇嗣。 他们自少年时相识,青樱的骄傲与清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玫贵人刚刚失去皇子,宫中又搜出了实证。 即便他想相信如懿,也不能仅凭一句“她不会”,便将所有证据置之不理。 如懿转头看见阿箬,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线希望。 “阿箬,你告诉皇上,本宫从未命你取过朱砂,也从未让你与这两名太监接洽。” 阿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身体轻轻发抖。 “奴婢……” 如懿催促道:“你自幼跟随本宫,知道本宫的性情。照实说便是。” 阿箬忽然重重磕下头去。 “皇上、太后、皇后娘娘恕罪!” “奴婢不敢再替娴妃娘娘隐瞒了!”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如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阿箬哭道:“朱砂的确是娴妃娘娘命奴婢找来的。娘娘听说太后曾言,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格外尊贵,便担心玫贵人生下皇子,威胁大阿哥的地位。” “大阿哥如今养在娘娘膝下。娘娘说,只要玫贵人的孩子无法平安降生,大阿哥便仍是皇上最年长、最受重视的皇子。” 如懿脸色惨白。 “本宫从未说过这些话!” 阿箬伏在地上,哭得愈发厉害。 “奴婢不愿谋害皇嗣,可娘娘以奴婢父亲和弟弟的前程相逼,奴婢实在不敢不从。” 如懿望着跪在地上的阿箬,许久未能言语。 这是她从娘家带进府中的陪嫁侍女,也是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人。 阿箬知道她所有的习惯,知道她常用什么香,知道她与永璜说过哪些话,也知道怎样编出一套最能取信于人的说辞。 从阿箬开口的那一刻起,如懿才真正陷入绝境。 弘历沉声问:“如懿,你还有什么话说?” 如懿缓缓转头看向他。 “臣妾没有谋害玫贵人的孩子。” 太后拨动佛珠,淡淡道:“小禄子与小安子指认延禧宫,宫中又搜出了朱砂。如今连你的贴身侍女也亲口作证,你让皇帝如何相信你?” 如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委屈与无力。 “臣妾百口莫辩。” 坐在一旁的知意听见这句话,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她早就知道剧情中会有这一幕,可真正坐在长春宫中,亲耳听见如懿说出来,仍旧觉得十分无语。 事情并非毫无破绽。 小禄子口口声声说受延禧宫指使,却连传话之人是谁都说不清,只拿出一枚不知经过多少人之手的银锭。 小安子声称一直与阿箬接洽,却尚未核对两人何时见面、在哪里交接,又是否留下内务府的取用记录。 那盒朱砂被堂而皇之地放在如懿的妆台暗格里,还特意沾着她惯用的沉水香,怎么看都像生怕旁人认不出东西属于谁。 至于阿箬的证词,更是处处可以追问。 明明有一百处可以辩。 如懿偏偏只说了一句百口莫辩。 知意垂下眼睛,端起茶盏掩住唇角。 兄妹二人早已决定,不插手如懿的冷宫之劫。海兰如今也不是如懿的同盟,更不会怀着孩子服下朱砂,替她以身试毒。 如懿自己都不愿替自己多辩几句,她这个局外人又何必替她操心? 弘历沉默良久,始终没有立即定罪。 他仍旧不愿相信如懿会做出这种事。 可太后坐在上首,皇后与众妃皆在,白蕊姬又刚刚失去一个皇子,此刻正红着眼睛等他给一个交代。 他若毫无处置,便无法向六宫交代。 最终,太后缓缓开口。 “暂且褫夺封号,降为贵人,幽禁延禧宫。其余涉案之人押入慎刑司继续审问,待查明以后,再行处置。” 弘历看向如懿,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如懿跪在殿中,静静望着他。 她似乎仍在等一句相信。 可弘历避开了她的目光。 如懿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 阿箬仍伏在地上哭泣。 白蕊姬死死盯着如懿,眼中满是失子之痛与怨恨。 皇后端坐上首,神情悲悯而公允,仿佛一切处置都只是出于中宫职责。 长春宫中众人各怀心思,再无人开口。 第20章 如懿传20 第20章如懿传20 长春宫中的审问暂时告一段落。 如懿被褫夺封号、降为贵人,幽禁延禧宫。宫门外增派侍卫,所有宫人不得随意出入,就连日常衣食与药材,也必须经过皇后查验。 弘历不愿相信如懿会谋害皇嗣,却也无法当着太后、皇后与六宫众人的面,无视那些指向延禧宫的证据。 事情就这样僵持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丽心忽然跪在长春宫外,自称知道朱砂案的内情。 丽心原本就是延禧宫的宫女。她虽不像阿箬那样自幼跟随如懿,却在如懿入府后便被分到身边当差,平日负责传膳、跑腿与整理库房,能够接触延禧宫日常出入的物品。 这样一个“自己人”忽然站出来指证旧主,分量自然比外人的口供更重。 丽心被带进殿中时,弘历、太后与皇后都在,知意也被召来旁听。 她坐在一旁,看着丽心跪伏在地,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金玉妍既然设下此局,自然不会只准备阿箬一张牌。 先前的人证物证看似齐全,细究起来仍有断口。 丽心,便是金玉妍提前收买、用来补齐最后几处漏洞的棋子。 皇后沉声问:“你既然知道内情,前两日为何不说?” 丽心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奴婢害怕。这两日寝食难安,实在不敢再隐瞒。” 太后拨动佛珠,淡淡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丽心重重磕了一个头。 “玫贵人刚有孕不久,奴婢曾看见阿箬姑娘从外面带回一只木盒,里面装着朱砂。阿箬姑娘只说,是主儿命她取回来作画用的。” “后来,她又数次让奴婢替她向御膳房的小禄子、内务府的小安子送纸条。奴婢起初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只知道每次送完,她都会赏奴婢银子,叮嘱奴婢不要多问。” 如懿被侍卫带到长春宫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站在殿门前,难以置信地看着丽心。 “本宫从未命阿箬取过朱砂,更没有让你替延禧宫向御膳房传信。” 丽心不敢看她,只低头哭道:“主儿,奴婢不敢再替您隐瞒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双手捧过头顶。 荷包里装着几锭碎银,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纸条。 “这些银子,都是阿箬姑娘赏给奴婢的。纸条是她写坏后让奴婢烧掉的,奴婢当时觉得事情蹊跷,害怕日后出事说不清楚,便偷偷留下了几张。” 皇后立即命人呈给弘历。 纸上的字迹确与阿箬平日所写极为相似,其中不但记着朱砂取用的数量,还写明了与小禄子、小安子见面的日期与地点。 丽心继续道:“阿箬姑娘还让奴婢把玫贵人喜食鱼虾的消息递出去,说只要玫贵人日日食用,其他事情自然有人安排。” “奴婢曾问过朱砂是否伤人。阿箬姑娘只说,这是主儿的命令,奴婢照办便是。” 阿箬脸色微变。 如懿转头看向她。 “这些话是你说的?” 阿箬只慌乱了一瞬,随即伏地哭道:“奴婢都是奉了主儿的命令!朱砂是主儿吩咐奴婢取的,纸条也是主儿让奴婢写的。奴婢不敢违抗,只能照办。” “你们胡说!” 如懿的声音终于失去往日的平静。 “本宫若当真指使你们谋害皇嗣,为何要将剩余朱砂留在延禧宫,等着旁人来搜?” 殿中静了一瞬。 知意听见这句话,倒觉得如懿总算问到了一处要紧之处。 皇后却淡淡道:“或许事情败露得太快,尚未来得及处理。” 如懿又看向丽心。 “你说自己送过几次纸条,究竟是哪几日?在何处交给小禄子与小安子?当时可有旁人在场?” 丽心显然早有准备,将日期与地点一一说出。 皇后随即命人搜查。没过多久,内务府一处废弃值房中果然找到了装过朱砂的空纸包,纸张与延禧宫日常领取的宣纸属于同一批次。那纸包本身算不上铁证,却恰好与丽心的口供相互印证。 原本尚有断裂的证据链,至此被逐一接上。 如懿看向弘历。 “皇上,臣妾没有做过。” 弘历闭了闭眼。 “朕也想相信你。” 可说到这里,他终究没有继续下去。 太后冷声道:“证据已经如此清楚,连延禧宫中伺候的人都亲口指证。皇帝若再一味袒护,只怕难以服众。” 玫贵人仍在永和宫养病,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几次哭着求弘历严惩凶手。六宫上下,也都在等一个结果。 弘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乌拉那拉氏谋害皇嗣,罪证确凿,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永璜暂归纯嫔照料。” 如懿身体轻轻一晃,扶住身侧桌沿,才没有失态跌倒。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继续喊冤,只深深看了弘历一眼。 “臣妾遵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如懿传20(第2/2页) 到了这一步,她仿佛终于明白,即使说上一百遍自己没有做过,也抵不过弘历心中的权衡。 她被侍卫带出长春宫时,殿外天色阴沉,风里带着将雨未雨的潮意。 知意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可真正看着如懿被废入冷宫,心中仍没有多少完成任务的喜悦。 这一局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白蕊姬失去了孩子,如懿失去了自由,丽心与阿箬也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 审问结束后,丽心并未回延禧宫。 她虽指证有功,却也亲口承认自己曾替阿箬传递纸条,参与了谋害皇嗣之事。即使她声称不知鱼虾有毒,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 太后命人将她押入慎刑司,继续追查是否还有同党。 丽心被带走时,终于失去方才强撑的镇定。她越过殿中众人,惊恐地望向金玉妍。 “嘉贵人,您答应过会救奴婢的!” 殿中顿时一静。 金玉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本宫与你素无来往,何时答应过你什么?” “明明是您派人找到奴婢,说只要奴婢按照您的吩咐——” “放肆!” 金玉妍立即打断她,委屈地看向弘历。 “皇上,丽心方才还承认自己替阿箬办事,如今眼见要进慎刑司,又胡乱攀咬臣妾。臣妾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丽心还想再说,已经被侍卫捂住嘴拖了出去。 她的指认并非全无分量,可她既拿不出证据,又是在即将受审时突然改口,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弘历只命人暗中留意启祥宫,并未当场处置金玉妍。 直到这一刻,丽心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用完便可舍弃的棋子。 她原本在延禧宫中不得重用,又长期受阿箬差遣,心中早有怨气。金玉妍让人暗中接近她,许诺只要她在最要紧的时候指证如懿,便保她平安出宫,并给她家人一笔足以安稳度日的银子。 丽心信了。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报复阿箬,也能让从未真正重视过她的旧主付出代价。 可如懿进了冷宫以后,她知道的秘密,便成了金玉妍最大的隐患。 进入慎刑司的第二日夜里,丽心忽然腹痛不止。太医赶到时,她已气息奄奄,不到天明便咽了气。 对外只说她畏罪自尽,尸身很快被草席裹着送出宫去。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知意正在用早膳。 陈毅躬身回禀:“丽心进慎刑司后一直喊冤,说自己是受人指使。昨夜不知吃了什么,突然七窍流血。慎刑司不敢声张,天未亮便把尸首送走了。” 知意放下银箸。 “启祥宫呢?” “安静得很。嘉贵人只说丽心为了脱罪胡乱攀咬,与她毫无关系。” 知意垂下眼眸。 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丽心以为自己迟来的反击终于得手,以为如懿与阿箬都将为这些年的轻视付出代价。 可这场反击,最终连她自己也一并吞了进去。 “阿箬呢?” “皇后原想将她一并送入慎刑司,皇上却把人留下了。” 弘历没有让阿箬回延禧宫,也没有将她交给皇后,而是命她暂留养心殿做御前宫女。名义上是念她揭发有功,实则是将这个最关键的证人留在眼前,继续观察。 阿箬却以为弘历当真看中了自己。 她开始精心打扮,奉茶时故意多停留片刻,言语也愈发温柔小意。 没过多久,养心殿便传出旨意。 索绰伦氏阿箬,封为慎常在,纳入后宫。 当年如懿入宫,弘历曾亲笔写下“慎赞徽音”四字,制成匾额送往延禧宫。如今如懿被废入冷宫,背叛她的阿箬却得了一个“慎”字为封号。 也不知弘历是有意讽刺,还是只觉得这个字合适。 阿箬全然没有察觉其中意味,只知道自己终于摆脱奴婢身份,一跃成为皇帝的妃嫔。 与她一同得到晋封的,还有刚被诊出身孕的嘉贵人。 丽心临被带走前虽曾指向金玉妍,却没有留下任何实证。嘉贵人的晋封又早已因皇嗣拟定,不能仅凭一个涉案宫女临时反口便撤回。 金玉妍因此晋为嘉嫔,成为启祥宫主位。 阿箬则被安排住进启祥宫偏殿。 一个设局之人,一个叛主之人,从此同住一宫。 丽心尸骨未寒,阿箬已经穿上新制宫装。冷宫的大门也在同一日缓缓合拢,将如懿与外面的册封礼乐彻底隔绝。 知意站在永寿宫廊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这一局结束了。 如懿进了冷宫,丽心丢了性命,阿箬以为自己飞上枝头,金玉妍则暂时隐在所有证词之后。 可知意知道,她们眼下得到的一切,都不是故事的结局。 有些反噬,会在三年以后连本带利地找上门来。 第21章 如懿传21 第21章如懿传21 有些事,大概真的很难改变。 阿箬背主成了慎常在,如懿被送进冷宫时,身边依旧跟了一个人。 那是延禧宫原本的二等宫女菱枝。 菱枝入宫后便一直在如懿身边当差,平日里并不显眼。她没有阿箬的骄纵,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传膳、整理衣物,做着一个二等宫女该做的事。 朱砂案发后,延禧宫上下人人自危。 有人急着与如懿撇清关系,有人生怕受牵连,恨不得立刻另寻出路。菱枝却在如懿被废入冷宫时主动跪了下来,请求随她一同进去。 “奴婢没有本事替主儿洗清冤屈,也不知道冷宫究竟是什么光景。” “可奴婢在延禧宫伺候多年,若连奴婢也走了,主儿身边便真的没人了。” 如懿看着她,沉默许久。 “冷宫不是好去处,你不必陪我吃这份苦。” 菱枝心意已决,如懿也没有再劝。 两人带着获准携入的几件旧衣、被褥和少量书册,一前一后走进冷宫。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一并隔绝。 同一时间,知意正在永寿宫中拆看知珩的来信。 信中只写了两个名字。 凌云彻,赵九霄。 知意自然明白哥哥的意思。 按照原本的剧情,这两人会被安排值守冷宫,在如懿幽禁的三年里对她多有照顾。尤其是凌云彻,他不仅帮如懿在冷宫中立足,后来还会成为她脱困的助力,并因此与她结下延续多年的情分。 既然他们的任务是阻止如懿登上后位,便没有必要替她保留这份重要助力。 知珩在信中写道: “调开即可。” 他们没有理由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便伤害两个眼下还算无辜的人。可斩断凌云彻与如懿相识的机会,并不需要取人性命。 恰逢宫中侍卫轮值调整,知珩从外朝递了一个不显眼的口风,陈毅再从内务处顺势运作。凌云彻被调往景山附近当差,赵九霄则去了西华门。 原本值守冷宫的两人,换成了刘进与马成。 刘进已过三十,在宫中当差多年,为人沉默寡言,只求安稳熬到年限。马成胆子小,最怕招惹是非。两人不会刻意为难冷宫中的人,只要给些碎银,也愿意代买针线、纸墨和寻常药材,偶尔替她们叫来杂役修补屋瓦。 但他们绝不会像凌云彻与赵九霄那样,为如懿冒险,更不会主动卷入后宫争斗。 陈毅将事情安排妥当后,低声问:“主儿,可还要吩咐他们做些什么?” 知意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必做。” 既不特意照拂,也不暗中苛待。 如懿能把冷宫里的日子过成什么模样,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冷宫的份例只能勉强维持生计。菱枝便拆了几件不再穿的旧衣,取出尚能使用的布料,与如懿一起绣帕子、荷包和香囊,再托侍卫拿出去换些碎银。 有了银钱,她们便能添些炭火、粮食和药材,也能换来纸墨针线。 院落荒败,她们便一点点清理。 窗纸破了,便拿旧布补上;桌椅缺了腿,便用木块垫稳;屋顶漏雨,菱枝便请刘进找来杂役,用做针线攒下的银钱换几片旧瓦。 入冬以前,两人甚至在院角开出一小块菜地,种下几样耐寒的青菜。 日子自然清苦,却没有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地步。 如懿依旧将头发梳得整齐,衣裳纵然洗得发白,也不肯穿得污乱。每日清晨,她照旧读书写字,纸墨不足便少写几行;午后则坐在窗边做针线,仿佛住的不是冷宫,只是一处清苦偏远的院落。 菱枝曾劝她不必如此讲究。 如懿只淡淡道:“身在冷宫,也要活得体面。” 菱枝没有再劝。她其实明白,如懿所守住的并不只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而是最后一点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尊严。若连这点东西也丢了,冷宫便不只是困住她的人,还会一点点磨去她原本的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如懿传21(第2/2页) 冷宫隔绝了六宫,却没能彻底折断她骨子里的清傲。 消息由陈毅断断续续送回永寿宫,知意听后并不意外。 有些事情仿佛被固定在某条轨迹上。 哪怕少了阿箬与惢心,如懿身边依旧会出现另一个愿意陪她吃苦的人;哪怕换掉凌云彻与赵九霄,她仍能靠自己将日子慢慢安顿下来。 知意将消息写进信中,问知珩是否还要再做些什么。 知珩的回信依旧简短。 “等。” 知意看着这个字,若有所思。 他们兄妹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更何况亲手取人性命是否会影响任务结算,仍是未知之数。 但不能亲自动手,不代表旁人出手时,他们还要主动相救。 只要不越过心中的底线,他们可以选择旁观,也可以在合适的时候顺势推上一把。 知珩又写道: “如懿身在冷宫,想对她下手的人不会少。” “她能不能熬过这三年,看她的命,也看那些人的本事。” 知意将信收入空间,没有再多做什么,只命陈毅继续留意冷宫动静。 冷宫暂时平静,启祥宫却很快传来喜讯。 嘉嫔金玉妍经过数个时辰的生产,顺利诞下一位皇子。 这是弘历登基后平安出生的第一个儿子。弘历大喜,亲自为孩子赐名永珹,序齿为四阿哥,启祥宫一时间赏赐不断。 金玉妍产后仍显虚弱,抱着襁褓中的永珹时,眼中的得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白蕊姬怀胎十月,最后只得到一个不能见人的死胎;她却平安生下了健康的皇子。 太后曾说过,皇帝登基后出生的第一位皇子格外尊贵。如今这份尊贵,终究落在了永珹身上。 有了皇子傍身,金玉妍在后宫中的地位越发稳固。即使丽心临死前曾攀咬过她,仅凭一个宫女仓促间的指认,也不足以让弘历处置刚刚诞下皇子的嘉嫔。 知意只按份例送去贺礼,没有亲自前往启祥宫。 朱砂案的血腥尚未散尽,丽心的尸骨更是早已被一张草席送出宫外。知意看得清楚,金玉妍如今的得意并不意味着真正安全,只不过所有人暂时都不愿意在一个新生皇子面前继续追究罢了。 时间转瞬而过。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宫中依例设宴。 知意出门前特意让陈毅再去问了一遍冷宫。得知如懿与菱枝一切如常,她才换上礼服前往赴宴。她不打算救如懿,旁观即可。 宫墙之外层林渐染,宫墙之内秋菊开得正盛。殿中陈设着金黄、雪白与淡紫的各色菊花,案上摆着新酿的菊花酒与重阳花糕。 皇后坐在弘历身侧,笑容一如既往地端庄得体。 嘉嫔生产后恢复得极快,今日穿了一身绛红旗装,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慎常在阿箬坐在末位,却不时抬头望向弘历,唯恐皇帝忘了她的存在。 几个月前由太后举荐入宫的陆沐萍也在席间。 她容貌算不上太出色,却胜在眉眼温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浅色秋菊。 弘历待她不冷不热。 该有的赏赐一样不少,翻牌子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旁人只当陆沐萍不够讨喜,知意却知道,问题从来不在她的容貌与性情。 只因为她是太后送来的人。 弘历表面收下,心里却始终防着。 今日,太后显然不打算让这场家宴平平淡淡地过去。 酒过三巡,她放下手中的杯盏,含笑开口: “只饮酒赏菊未免单调。哀家今日还准备了一支新曲,请皇帝与皇后一道听听。” 弘历闻言,眼中并无多少意外。 太后接连向后宫举荐女子,他早有防备。只是今日是重阳家宴,当着宗亲与后妃的面,他也不好直接拂了太后的颜面。 “皇额娘有兴致,儿臣自然洗耳恭听。” 第22章 如懿传22 第22章如懿传22 乐声响起。 意欢轻启朱唇,唱的是李清照的《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她的嗓音清越婉转,并不刻意炫技,声线中却天然带着一缕淡淡的愁绪。词中的相思被她唱得缠绵,却不显哀怨,如同深秋微风拂过菊丛,吹散了花瓣,却将暗香留在衣袖之间。 弘历原本因为太后再次举荐新人而生出的几分防备,在歌声中渐渐淡去。 他喜爱诗词,也欣赏有才情的女子。眼前的意欢容貌清丽,言行不俗,恰好都投中了他的喜好。 只是听到“人比黄花瘦”时,他的神色微微一滞,似乎想起了尚在冷宫中的如懿。 那一点恍惚很快便被他掩去,却没能逃过席间几双始终留意着他的眼睛。 皇后仍旧端庄地坐着,唇边笑意无可挑剔,握着酒盏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了些。太后送来的人,既是分宠的新人,也是伸进后宫的一双眼睛。她身为中宫不能露出不满,却不代表心中毫无戒备。 慧妃高晞月轻轻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的不悦。她原本还在意这位新人会不会夺宠,察觉弘历因诗词想起如懿以后,心中的酸意便又多了几分。 嘉嫔看向意欢的目光则更直接。 她像是在审视一件刚被摆上棋盘的新棋子,从容貌、出身一直衡量到这张脸能分走弘历多少宠爱。等确定意欢不仅漂亮,还颇有才情,她唇边的笑意便淡了些。 慎常在阿箬坐在末席,手中的帕子几乎被扯得变了形。 陆沐萍却只是低下头,神色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几个月前,她也是由太后举荐入宫。弘历给足了她体面,赏赐从未短缺,真正的宠爱却寥寥无几。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受重视,也明白意欢与她一样,都是太后送到弘历身边的人。 只是同为棋子,意欢显然比她更合弘历的心意。 一曲终了,余音在殿中久久未散。 意欢屈膝行礼,眉眼间仍留着唱词时未散的情意。 弘历含笑问道:“这首词是你自己选的?” “是。”意欢轻声道,“今日重阳,臣女便想起易安居士的《醉花阴》。臣女才疏,只怕唱不出词中万一。” “清丽有余,情意亦足。”弘历望着她,眼中的欣赏已十分明显,“不必自谦。” 意欢脸颊泛起一层极浅的红。 “谢皇上夸赞。” 知意看着她那副一颗心全系在弘历身上的模样,心情愈发复杂。 有句话说得很对。 意欢这样的长相,未必斩男,却一定斩女。 至少她已经被斩得明明白白。 弘历这才问:“你姓什么?” 意欢抬起眼,坦然答道:“臣女叶赫那拉氏。” “叶赫那拉”四字一出,席间气氛微不可察地一凝。 慧妃眉梢轻挑,皇后的笑意也停顿了一瞬。关于叶赫那拉氏与爱新觉罗氏之间的旧怨,宗室与满洲世家多少都听说过一些。传言真假未必有人深究,可这样的姓氏出现在皇帝后宫,终究容易引人忌讳。 弘历眼中的欣赏也淡去少许,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 意欢显然知道自己的姓氏意味着什么,却没有躲闪。她跪坐在灯火下,背脊挺直,神情依旧清正坦荡。 太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仍旧从容。 “旧时传言而已,叶赫那拉氏早已归顺大清,意欢的阿玛亦在朝中尽忠多年。皇帝素来用人不疑,难道还会因一个姓氏,疑心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这话既是在替意欢解围,也是在提醒弘历。 弘历自然听得明白。 他重新露出笑意,淡淡道:“皇额娘说得是。” 意欢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望向弘历的眼神也越发明亮。 知意却在心中叹息。 意欢的悲剧,一半来自太后,一半便来自她的姓氏。 她由太后亲自举荐,又偏偏姓叶赫那拉。弘历即使真心欣赏她的容貌与才情,也不会彻底放下戒心。今日这一句看似宽厚的话,更多是说给太后与满殿众人听的。 弘历沉吟片刻,开口道:“叶赫那拉氏意欢,才貌出众,着封贵人。” 意欢眼中骤然绽开惊喜,立即叩首谢恩。 “嫔妾谢皇上恩典。” 那一声“嫔妾”说得既羞涩又欢喜。 她终于得偿所愿,可以留在自己倾慕已久的人身边。 知意却只觉得,这一步踏下去,正是她悲剧的开端。 这样一个清冷漂亮、安静有才情,又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的姑娘,后来却被夹在太后与弘历之间,做了半辈子的棋子。 她爱弘历爱得毫无保留。 弘历却因为她是太后举荐,又出身叶赫那拉氏,始终不肯真正相信她。他会给她宠爱,也会给她尊荣,却以所谓“坐胎药”为名,让她长期服用无法受孕的药物。 等她终于停药有孕,又因一重接一重的算计失去孩子。 真正击垮她的,不只是丧子之痛,而是她直到最后才明白,自己倾尽一生爱着的人,从来没有将同等的信任交给她。 若说后宫中人人都有自己的因果,意欢至少算不上恶人。 她清高、孤僻,不爱与人虚与委蛇,却从未为了争宠主动害过谁。 她唯一的错,大概只是太爱弘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如懿传22(第2/2页) 宫宴将散时,慧妃含笑提起,高家从宫外寻来了一批精巧的花炮,正适合重阳夜观赏。弘历兴致尚好,便带着众人移步殿外。 夜风已有凉意。 花炮升上夜空,金红光芒轰然绽开,将殿宇与宫墙照得亮如白昼。众人或惊叹、或笑语,连弘历的神情也比席间松快了许多。 意欢刚刚获封,站在离弘历不远的地方。她仰头望着天边转瞬即逝的烟火,清冷的侧脸被明明灭灭的光映得愈发出尘。 弘历问她:“你觉得这烟花如何?” 意欢没有顺势说些热闹吉祥的话,只认真想了想。 “烟花虽灿烂,却只能热闹一时。若要嫔妾选择,倒宁愿做天边的星子,光芒虽微弱,却能长久明亮。” 弘历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她不仅容貌合意,连性情也与满宫只会迎合奉承的人不同。 “舒者,缓也,和也。”他笑道,“你既不爱烟花的一时喧闹,便赐你封号‘舒’。愿你往后舒缓从容,长明如星。” 意欢怔了一瞬,随即跪下谢恩。 “嫔妾谢皇上赐号。” 这一回,她眼里的欢喜再也藏不住。 知意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心里却泛起一点酸涩。 意欢大概会将今日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住,将“舒”字当作弘历真正懂她的证明。可弘历此刻的欣赏是真,日后的猜疑也一样会是真。 夜色安稳,烟花一簇接一簇升起。冷宫方向没有传来走水的消息,慧妃也只是站在弘历身边,笑着介绍哪一盒花炮最为难得。 烟花间隙,意欢似乎察觉到知意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触。 意欢微微一怔,随即依礼向她颔首。知意也朝她弯了弯唇,笑意温和,并没有高位妃嫔审视新人的倨傲。 意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大概没有想到,后宫中位分最高的昭贵妃会对她如此和善。 可下一刻,弘历说了句什么,她的视线便立即被吸引了过去。 知意在心中无声叹气。 完了。 这姑娘的眼睛就差直接黏在弘历身上了。 下一簇烟花尚未在夜空中彻底散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跑到殿前,脸色煞白,跪下时险些扑倒在地。 “皇上,不好了!” “冷宫走水了!” 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凝滞。 弘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手中酒盏重重落在案上。 “怎么回事?” 小太监喘息未定,只能断断续续回禀:“冷宫西侧突然起火,今夜风大,火势蔓延得极快。” 弘历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的慌乱太过明显,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掩饰。 他竟顾不得太后与皇后仍在场,径直往冷宫方向而去。 皇后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脸上仍维持着端庄神色,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今夜宫中燃放烟花,火星随风飘落,即便冷宫被烧成废墟,也很容易被归结为一场意外。 好一场借天时、占地利的意外。 冷宫之中,如懿最先闻到一股焦煳气味。 如懿将被褥浸入水缸,扯出两块湿布,一块掩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块塞到菱枝手中。 “别站着,俯下身。” 两人伏低身体,艰难地向院门移动。 门外的刘进和马成原以为只是烟花落下的火星,直到听见里面猛烈拍门,才意识到人还被困在院中。 马成脸色发白,却没有退缩,取下钥匙便往火场里冲。 “里面有人!先开门!” 火舌已经卷上门框,铜锁烫得几乎握不住。刘进用湿衣裳裹住手,试了两次才将锁打开。 院门刚刚推开,如懿便搀扶着菱枝从浓烟中跌了出来。 两人衣衫狼狈,脸上沾满烟灰,咳得几乎直不起腰,却没有被火焰真正烧伤。 弘历赶到时,正看见如懿坐在冷宫外的石阶上。 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已经散乱,苍白的脸被浓烟熏得发黑。 弘历脚步猛地停住。 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站在红墙绿瓦下、笑着唤他弘历哥哥的青樱,似乎隔了很远,又仿佛从未改变。 他缓步走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你怎么样?” 如懿抬头看他。 三年冷宫生活,早已磨去了她眼中许多明亮的东西。此刻隔着尚未散去的浓烟,她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半分见到他的惊喜。 他本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在她被烟灰染黑的衣袖上。那身衣裳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留着几处细密的补丁,与她从前在潜邸时穿过的锦绣衣裙判若云泥。 最终,他只吩咐太医仔细诊治,又命人彻查起火原因。 可火是趁着烟花燃放时放的,火源附近还散落着几枚被烧得看不清形状的花炮残片。 查来查去,大约也只会得到一句——风势太大,烟花火星误落冷宫。 回到养心殿后,弘历许久没有说话。 李玉替他添了两次茶,茶水凉透,他也没有碰一下。 第23章 如懿传23 第23章如懿传23 知意没有理会冷宫走水的后续,也懒得留下来看皇后面上温和、心中不快,更不想承受慧妃那张阴沉得几乎能结霜的冷脸。 回到永寿宫后,她将重阳家宴上发生的一切写进信中,通过空间送给了知珩。 其中关于意欢容貌的描述,占了足足小半页。 知珩的回信很快出现。 第一句话便是: “你到底是去赴宴,还是去看美人?” 知意面不改色地提笔。 “两者并不冲突。” 信纸另一端安静片刻,又浮现出新的字迹。 “所以,你想做什么?” 知意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 哥哥果然了解她。 她将自己记得的意欢结局简略写下。 太后将意欢送进后宫,是为了在弘历身边多一双眼睛。弘历因太后的关系防备她,也因叶赫那拉氏的姓氏始终心存忌惮。 他会宠爱意欢,却不愿让她轻易生下孩子。 意欢对此一无所知,只会将那些真假掺半的温柔都当作真心,最终被这份感情拖入绝境。 写到最后,知意只留下一句: “我想捞她一把。” 这一次,她没有问哥哥应该怎么做,只是告诉他,自己想做这件事。 知珩那边沉默了许久。 久到知意以为他会反对。 毕竟救下意欢与他们的任务没有直接关系。意欢又是太后举荐的人,贸然接近她,可能同时引起太后与弘历的警惕。 更麻烦的是,意欢最大的劫并不完全来自旁人的阴谋,而是她自己对弘历近乎盲目的感情。 救一个被人陷害的人容易。 想拉住一个心甘情愿走进情网的人,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信纸上终于浮现出知珩的字迹。 “你自己决定。” 知意微微一怔。 知珩又写道: “她与任务没有直接冲突。救或不救,都不会影响大局。” “你若觉得她值得,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只是先想清楚,你要救的是她的命,还是她那颗一心系在皇帝身上的心。” 知意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意欢的死,的确不只因为孩子夭折,也不只因为弘历欺骗。 若只救下她的性命,却让她继续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弘历身上,悲剧或许只会换一种方式发生。 知意慢慢提笔。 “先保命,再治脑子。” 知珩很快回了一个字。 “难。” 知意深以为然。 恋爱脑若真有药可治,系统商城大概早就卖断货了。 可难归难,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看的小姐姐走向死路。 她将信纸收好,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意欢刚刚入宫,眼里除了弘历,暂时看不见任何人。此时直接告诉她皇帝不可信,她不仅不会相信,还可能以为知意嫉妒她得宠,故意挑拨。 不能急。 第一步,是先与意欢建立交情。 至少要让她在这座宫城里,除了太后与弘历以外,再多一个能够说话、也能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的人。 至于弘历日后赐下的“坐胎药”,才是真正需要知意出手的地方。 那碗药,意欢不能一直喝。 那颗满心满眼只装着弘历的脑袋,也得想办法晃醒几分。 第二日清晨,知意让青黛从库房中挑了一方白玉菊纹镇纸,又配上一册装帧精雅的《漱玉词》,以恭贺舒贵人入宫为由送往储秀宫。 礼不算贵重,却恰好投其所好,也不会显得过分刻意。 青黛领命退下时,知意倚在窗边,望向储秀宫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美人救美人,应该也算一桩功德吧。 舒贵人的事急不得,掐着日子算了算。 原剧情中,海兰便是在这一年怀上了五阿哥永琪。 时间已经快到了。 这日晚膳后,知意让人将海兰请到正殿。 海兰进门时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等宫人退下以后,知意却忽然问道:“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海兰明显愣了一下。 “姐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并不是忽然。” 知意认真看着她。 “你入府多年,又在永寿宫住了这么久,虽然有本宫护着,旁人不敢轻易欺负你,可这份安稳终究依附于本宫。” “本宫若一直是贵妃,你自然可以平平静静过下去。可宫里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父兄、宠爱、位分,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 “一个孩子至少能让你在宫中多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依靠。” 海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她并不喜欢侍寝。 当初被弘历强行宠幸的经历,直到今日仍旧是她心中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 这些年她宁可安静住在永寿宫偏殿,也从未主动争过一次恩宠。 “姐姐是希望我去争宠吗?” “不是。” 知意回答得很快。 “本宫只是将这条路摆在你面前,走不走由你决定。” “你若不愿意,这话便当本宫从未说过。无论有没有孩子,只要本宫还在永寿宫一日,便不会让人欺负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如懿传23(第2/2页) 她顿了顿,又道:“可若你也曾想过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本宫可以帮你。” 海兰沉默了许久。 嘉嫔刚刚诞下四阿哥,启祥宫日日热闹。 她偶尔从宫道经过,能够听见孩子微弱的啼哭,也曾看见乳母抱着永珹在阳光下走动。 那样小小的一团,软软地依偎在人的怀里。 海兰不是从未羡慕过。 她只是害怕。 怕弘历一时兴起,又很快将她遗忘;怕自己在后宫中没有能力保护孩子;也怕孩子成为旁人争宠夺权的工具。 知意看出了她的顾虑。 “孩子不是你争宠的筹码,也不是用来讨好皇上的东西。” “你若决定生下他,本宫会护着你们母子。将来你不想争宠,依旧可以安静住在永寿宫。” 海兰抬起眼睛。 “姐姐为什么忽然觉得现在合适?” “嘉嫔刚刚生下四阿哥,皇上正是看重子嗣的时候。贵子已经生下了,现在生不打眼,正是好时机。” 知意没有将剧情告诉她,只选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海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认真考虑了数日,才重新来到正殿。 知意见她神情郑重,便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谁知海兰坐下以后,先问起了另一件事。 “姐姐当初为什么不愿抚养大阿哥?” 知意有些意外。 “怎么忽然问起永璜?” “我只是想知道。” 知意没有隐瞒。 “永璜已经懂事,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与他并不亲近,没有把握能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 “只占着养母的名分,给他衣食份例,却不能真正关心他,未必是对他好。” 海兰垂眸想了片刻。 “若是一个从出生起便养在永寿宫,与你十分亲近的孩子呢?” 知意微微一怔。 海兰抬起头,神情认真。 “姐姐虽然位居贵妃,娘家也得力,可皇上甚少留宿永寿宫。如今父兄能够护着姐姐,可宫里的日子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想生下一个孩子。” “但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她轻轻握住知意的手。 “若我当真有孕,孩子出生以后,可以记在姐姐名下,由姐姐做他的养母。” 知意下意识皱起眉头。 “我仍旧住在永寿宫,也会亲自照顾他。他会知道我是他的生母,也会知道姐姐同样疼爱他。” “我们不会分开,只是让姐姐在名分上做他的养母。” 她的位分只是常在。 按照宫中规矩,低位嫔妃所生的皇子,本就有可能交由高位妃嫔抚养。与其等孩子出生以后,由弘历、皇后或太后临时决定去处,不如提前将事情安排妥当。 孩子记在贵妃名下,能够得到更好的身份与保护。 海兰继续住在永寿宫,也不会真正与自己的孩子分离。 “姐姐总说,孩子能让我多一份属于自己的依靠。” 海兰的眼眶微微发红,唇边却带着浅浅笑意。 “可这些年,真正护着我的人一直是姐姐。” “若没有姐姐,我如今或许还在潜邸里任人欺凌,更不可能在永寿宫过上这样的安稳日子。” “既然一个孩子能够成为依靠,我也希望他不只护着我,还能护着姐姐。” 知意一时没有说话。 她劝海兰生子,原本只是为了让海兰在宫中多一份保障,也为了让原剧情中的五阿哥顺利出生。 她从未想过夺走海兰孩子的养母名分。 可海兰显然早已替她考虑好了。 孩子记在贵妃名下,既能得到更周全的保护,又能让海兰继续留在永寿宫亲自照料。 两人共同抚养,谁也不必真正失去什么。 “你可想清楚了?” 知意认真问道:“一旦孩子记在本宫名下,宫里人提起他,首先想到的便会是昭贵妃养子。你这个生母受到的关注,反而会少一些。” “我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海兰轻声道:“我也不需要借着孩子争宠晋位。只要他平安长大,知道我是他的额娘,便已经足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他会从出生起便住在永寿宫。姐姐陪着我等他出生,看着他长大。” 知意听得心中微微发软。 她反手握住海兰的手。 “孩子还没有影子,你倒已经把往后十几年的事情都想好了。” 海兰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羞赧。 “总要先想清楚。” 知意沉默片刻,最终没有拒绝她的心意。 “那便试一试。” “无论孩子将来记在谁的名下,你都是他的亲生额娘。谁也不能让你们母子分离,包括本宫。” 海兰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好。” 她想生下一个孩子。 她想让这个孩子同时成为她与知意的依靠。 在这座人心易变的宫城里,她们已经彼此扶持了许多年。若将来再多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永寿宫便能真正成为一个家。 第24章 如懿传24 第24章如懿传24 海兰离开正殿以后,知意便将两人的约定写进信中,通过空间送给了知珩。 她原本以为哥哥会担心其中的风险。 知珩的回信却来得很快。 “可以。” 知意看着纸上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忍不住挑了挑眉。 下一行字写得更加直接。 “既能有一位记在你名下的皇子,又不需要你亲自怀孕生产,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知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深以为然。 虽然系统商城里有保胎丹,也有能够减轻生产危险的药物,可十月怀胎绝不是吃一颗丹药便能轻松度过的事。 更何况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她也不想吃这份苦。 海兰愿意生,孩子又能从出生起养在永寿宫,由她们二人共同照料。 知意既能得到皇子养母的名分,也不必承受怀孕生产的痛苦,的确算得上两全其美。 只是知珩很快又提醒她: “人心易变,母子之情更不可低估。” “海兰现在愿意让你成为养母,是因为孩子尚未真正存在。等她有孕生子,或许仍会信守承诺,也可能受皇帝、太后或旁人挑拨,改变主意。” “你可以相信她此刻的真心,却不能将未来全押在这份真心上。” 知意盯着信纸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哥哥说得有道理。 海兰这些年与她相互扶持,性情也一向温和安静,没有做过损害永寿宫的事。 可宫里最擅长将人逼得面目全非。 将来孩子若当真聪慧得宠,围绕在母子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有人会告诉海兰,知意抢走了她的儿子;有人会借生母与养母之争挑拨她们的关系;甚至弘历也可能因为忌惮瓜尔佳氏势大,故意抬高生母、压低养母。 她们今日的约定,未必经得住十几年风雨。 知珩在信末写道: “商城中还有忠心丹。” “与其等到变故发生以后再设法补救,不如提前杜绝隐患。” 知意沉默片刻,打开系统商城。 忠心丹仍旧只需要一积分。 这种丹药不会改变服用者原本的性情,也不会抹去她的感情与判断,只会让她无法背叛绑定之人,更不会主动做出损害对方的事情。 海兰服下以后,依旧会疼爱自己的孩子,也依旧可以有自己的喜怒与选择。 唯一改变的,是她永远不会为了孩子、宠爱或者位分,反过来伤害知意。 知意最终花费一积分,兑换了一枚忠心丹。 白色瓷瓶出现在空间中时,她心中多少有些复杂。 她愿意相信海兰。 可她也清楚,自己与哥哥不能拿任务成败、父母的安危以及永寿宫所有人的性命,去赌一个人永远不会改变。 几日以后,海兰开始正式调养身体。 知意让太医按照她的体质开了温补方子,又将忠心丹混入一碗滋补药膳中,亲自看着海兰服下。 海兰被药膳苦得微微皱眉。 “姐姐,这药怎么比前几日的更苦?” “良药苦口。” 知意面不改色地将一碟蜜饯推到她面前。 “吃一颗压压味道。” 海兰没有怀疑,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系统提示随即在知意眼前浮现。 【忠心丹生效。】 【绑定对象:瓜尔佳知意。】 【永久忠诚关系建立完成。】 知意看着那几行字,心中最后一丝不安终于落下。 等到推算好的日子将近,知意亲自从衣柜中替海兰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旗装。 颜色不算鲜艳,却极衬海兰清秀温婉的气质。 青黛替她重新梳了发髻,没有使用华丽繁重的珠翠,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海兰看着镜中的自己,颇有些不自在。 “会不会太刻意了?” “你打扮得漂亮些去见自己的丈夫,哪里刻意?” 知意绕着她看了一圈,又让人换掉了颜色过艳的口脂。 最后镜中的女子眉目清柔,衣袂如水,鬓边的白玉兰干净得不染尘埃。 不是后宫中最耀眼的美貌,确有种令人见之忘俗的温柔。 知意十分满意。 “很好。” 海兰有些紧张:“那我要去养心殿求见皇上?” “求见便显得刻意了。” 知意早已让陈毅打听过弘历今日的行程。 弘历午后会从御花园经过,前往寿康宫向太后请安。 海兰只需要抱着几匹新染好的布料,恰好从附近经过即可。 至于为什么是她亲自抱布料—— 永寿宫准备给新生的四阿哥送几件亲手缝制的小衣,海常在亲自挑选料子,实在再合理不过。 海兰在御花园中与弘历“偶遇”时,日光正从树影间落下来。 她穿着雨过天青色旗装,怀中抱着一匹月白软缎,鬓边的白玉兰被风轻轻吹动。 弘历已经许久没有仔细看过她。 记忆中的海兰总是低着头,衣着素净,畏缩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今日的她却像雨后初开的兰花,依然安静,却不再显得怯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如懿传24(第2/2页) “海常在?” 海兰依礼请安。 弘历停下脚步:“你抱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回皇上,臣妾听说四阿哥出生,想替他缝制几件小衣,刚从绣房挑了些柔软的布料。” 弘历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布匹。 “这些事交给宫人做便是,哪里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海兰微微笑了笑。 “臣妾平日没有旁的事,能亲手替四阿哥做些东西,也是臣妾的心意。” 她没有刻意邀宠,也没有故作娇羞。 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反而让弘历生出几分新鲜感。 当天晚上,弘历翻了她的牌子。 此后两个月,他接连数次前往永寿宫侧殿。 海兰性情温柔,又不争不抢。弘历在前朝与其他妃嫔处听惯了奉承试探,偶尔来到她这里,反倒觉得格外清静。 这份清静令海兰一时得了盛宠。 后宫众人都以为海常在终于开了窍,想趁嘉嫔生下皇子之后争得一席之地。 只有永寿宫的人知道,海兰从来没有主动缠着弘历。 弘历来时,她温柔相待。 弘历不来时,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针线,陪知意看书用膳。 两个月后,海兰在用早膳时捂着嘴干呕了几声。 知意放下筷子,立即命人传太医。 太医诊脉许久,终于露出笑容。 “恭喜海常在,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海兰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知意则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日期。 五阿哥,也终于来了。 舒贵人入宫以后,很快便得了盛宠。 弘历原本就喜欢她的清冷容貌与诗书才情。意欢性情孤高,不擅长刻意逢迎,反倒让他觉得与后宫中那些小心讨好、处处揣摩圣意的嫔妃不同。 这份喜欢并不全是虚假。 他愿意陪她谈诗论词,也愿意听她弹琴唱曲,偶尔政务烦闷时,还会特意到储秀宫坐上一会儿。 只是喜欢归喜欢,信任却是另一回事。 海兰怀孕以后,弘历对皇嗣愈发上心。 嘉嫔已经生下四阿哥,海兰腹中又怀着一位皇子或公主。眼见后宫接连传出喜讯,弘历对意欢的宠爱中,也多了几分盼她早日有孕的意思。 至少在意欢看来是这样。 这一日,弘历留宿储秀宫。 意欢替他研墨时,弘历忽然握住她的手,含笑道:“你的身子一向单薄,也该好好调养。若能早些为朕诞下一位皇子或公主,朕心中也会欢喜。” 意欢脸颊微红,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她入宫以后虽得宠,却始终知道自己由太后举荐,又姓叶赫那拉。弘历待她越温柔,她便越想证明自己的一颗心只在他身上。 若能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或许皇上便会真正相信她。 第二日,太医院便送来一副所谓的“坐胎药”。 送药的太医恭恭敬敬地解释:“舒贵人体质偏寒,这方子是皇上亲自过问后定下的。每日服用一剂,可以温养气血、调理身体,将来更易承受皇嗣。” 意欢望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唇边不由浮起浅浅笑意。 皇上不仅盼着她有孩子,还亲自关心她的身体。 这份在意落到她眼中,便成了最珍贵的真心。 她没有半分怀疑,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药味极苦。 意欢却觉得心里是甜的。 她不知道,这碗所谓的坐胎药,真正的作用并不是帮助她受孕。 恰恰相反。 弘历到底对她有几分真心,不愿让太医院用药太过猛烈,更不愿因此明显损伤她的身体。因此,这副方子的药性并不霸道,短时间服用只会让她难以受孕,不会立刻出现明显不适。 即便偶尔停服,身体也有慢慢恢复的可能。 可再温和的药,终究不是用来调养身体的。 若年复一年地喝下去,寒凉药性日积月累,仍旧会渐渐损耗气血,使她手脚畏寒、月信不调,身子也会比从前虚弱。 弘历喜欢意欢,愿意给她宠爱与尊荣,也不舍得真正伤害她。 可他始终忌惮她由太后举荐,也忌惮叶赫那拉氏这个姓氏。 他可以让意欢成为宠妃,却不愿让她生下带有叶赫那拉氏血脉的皇子。 于是,他一面温柔地告诉意欢,希望她早日有孕;一面又让太医院用这副相对温和的方子,暂时断了她受孕的可能。 在弘历看来,这不算真正伤害她。 可他没有想过,女子的身体并非能够随意操控的器物,更没有想过,长久的欺骗本身便已足够伤人。 意欢对此一无所知。 此后每日,无论弘历是否前来储秀宫,她都会按时将那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将药视作弘历关心自己的证明。偶尔觉得苦了,也只含一颗蜜饯,笑着对宫女道:“皇上盼着本宫调养好身体,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知意正陪海兰用午膳。 听见“坐胎药”三个字,她手中的银箸微微一顿。 她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救救这个恋爱脑。 第25章 如懿传25 第25章如懿传25 海兰有孕以后,弘历十分欢喜,当即赏下不少珠宝药材,又将她由常在晋为贵人,命太医院仔细照料这一胎。 海兰并不在意位分,却真心期待腹中的孩子。 她原本身形纤细,胃口也不大。有孕初期虽偶尔恶心反胃,饮食倒还正常。到了三个月以后,食量却突然大了起来。 起初,知意没有多想。 孕妇容易饥饿,腹中又多了一个孩子,多吃一些本就是寻常之事。海兰从前吃半碗饭便饱,如今能吃下一整碗,还会再喝半碗汤。知意见她不再孕吐,反而觉得是好事,时常让膳房准备些清淡点心。 可没过多久,海兰的食量便越来越惊人。 早膳刚用过两个时辰,她便觉得腹中空空。午膳除了饭菜,还能喝下一整盅肉汤。到了夜里,甚至会饿得难以入睡,必须再吃一碗甜粥。 这日午后,宫人送来一碟栗子糕。 海兰吃了两块,明明已经腹胀,手却又不由自主地伸向碟子。她动作一顿,慢慢将手收了回来。 “姐姐,我近日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知意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点心碟。 “孕中胃口变化大,也不一定是坏事。” 海兰低头摸着小腹,眉间仍有忧色。 “可我总觉得吃不饱。明明胃里已经撑得难受,嘴里却还是想吃东西。” 知意心中一动。 若只是胃口变好,不该已经腹胀,仍控制不住地想要进食。 她立刻让人将海兰近日服用的安胎药方与膳食册子全部送来,又请江与彬前来诊脉。 江与彬因惢心的缘故,一向愿意照应永寿宫。海兰有孕以后,弘历另从太医院挑选了一位擅长妇科的太医,专门负责安胎。 江与彬诊脉后,又仔细看过药方,眉头逐渐皱起。 “海贵人的脉象暂时无碍,只是胎儿长得比寻常月份稍快。” 他指着药方中的两味药材。 “这两味药有健脾开胃之效,分量虽不重,偶尔服用也不会伤身,可海贵人的脾胃本就不弱,若日日服用,便会食欲过盛。” “再这样进补下去,胎儿容易长得过大,生产时也会更加凶险。” 知意盯着药方,脑中忽然闪过一段几乎被她遗忘的剧情。 原剧情中,海兰怀孕以后,金玉妍曾暗中收买太医,让人在她的安胎药中加入开胃药物。 海兰因此食量大增,腹中胎儿被养得过大,生产时险些丢掉性命。骤然增大的腹部还留下大片妊娠纹,弘历见后心生嫌弃,她也因此失宠。 知意猛地合上药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只顾着让海兰按照原剧情的时间顺利怀上五阿哥,竟将怀孕以后的这一劫忘得干干净净。 负责安胎的太医是弘历安排的,此人在宫中多年,一向以谨慎闻名。正因如此,知意才没有怀疑。 更何况,原剧情中的海兰最终平安生下了永琪。她下意识以为,只要江与彬从旁照看,便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是她疏忽了。 海兰能活下来,不代表过程没有危险,更不代表那些伤害可以放任不管。 知意命陈毅暗中查探,很快发现那名太医家中前些日子突然还清了一笔旧债。银钱表面上与启祥宫毫无关联,其中一名经手之人,却与金家的远亲来往密切。 证据不足以直接定罪,却足以让知意确定自己的猜测。 金玉妍已经有了四阿哥永珹。 海兰腹中的孩子与永珹年岁相近,将来无论读书、习武,还是得到弘历的宠爱,都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 金玉妍不愿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皇子分走永珹的关注,更不愿对方平安聪慧,成为儿子未来的威胁。 知意越想,眼神越冷。 她没有将事情闹到弘历面前。 两味药材本身并非毒物,那名太医完全可以推说是为了替海兰开胃安胎,至多落一个用药失当。贸然揭开此事,只会让金玉妍立刻清理痕迹。 知意只给知珩传了一封信。 “我要换掉这个太医。” 知珩很快回道: “两日。” 两日后,那名太医休沐回家,途中马车受惊。车夫安然无恙,太医却摔断了一条腿,至少需要卧床数月。 事情看上去只是一场意外。 弘历得知以后,只能命太医院另择人选。 知意知道这是哥哥的手笔,却没有觉得心软。一个明知药方可能害得孕妇胎大难产,仍为了银钱继续用药的人,不算无辜。 新来的太医名叫季仁,是塞克通过旧识举荐的人。季仁医术扎实,经验丰富,家中人口也简单。 可后宫中的诱惑太多。 今日可靠的人,未必永远可靠。 知意思索再三,还是兑换了一枚忠心丹,混在茶水中让季仁服下。 有两个可靠的太医,将来即使一人出了意外,也不至于无人可用。 季仁重新检查药方以后,也确认那两味药材长期服用会令孕妇食欲过盛。 “发现得还算及时。胎儿只是稍大,尚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及时调整药方与饮食,生产时未必会有危险。” 海兰听完,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护住小腹。 “孩子不会有事吗?” “只要之后仔细调养,便不会有大碍。” 知意没有告诉她金玉妍的算计,只说原来的太医用药不当,已经被换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如懿传25(第2/2页) 海兰性情温和,却并不愚笨。她看着知意冷下来的神色,隐约猜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知意不说,是不愿让她怀着孩子还要整日提心吊胆。 原来的安胎药被悄悄停下,换成更加温和的方子。膳食也重新调整,不再一味进补,而是少食多餐,减少肉汤、甜点与精细米面,添上新鲜果蔬和容易消化的食物。 海兰每日还要在知意与宫人的陪同下,在永寿宫中缓缓走上几圈。 刚开始的几日,她依旧饿得难受。 知意让人准备少糖的牛乳羹、蒸蛋与果子泥,既能填饱肚子,也不至于让胎儿继续长得过快。 海兰偶尔看着不能多吃的糕点,神情难得有些委屈。 知意索性陪她一起少吃。 “姐姐又没有怀孕,不必陪我受罪。” “谁说本宫是陪你?”知意一本正经,“本宫只是忽然觉得,少吃两块点心有益身体。”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桂花糕上。 海兰看见她想吃又强忍着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半个月后,海兰过盛的食欲逐渐恢复正常。 季仁与江与彬先后诊过脉,都说胎儿虽然比寻常月份稍大,却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只要后续饮食得当,适当走动,生产时不会比寻常孕妇危险太多。 知意心中的石头这才真正落下。 她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海兰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 原剧情中的妊娠纹,既与胎儿过大有关,也与腹部短时间内迅速增大有关。 海兰虽然不想要弘历的宠爱,可身体终究是她自己的。身上若留下大片难以消退的纹路,即使旁人看不见,她自己也难免失落。 谁不喜欢自己一直漂漂亮亮的? 知意让季仁调配了适合孕期使用的外用膏药,以温和油脂和药材滋润肌肤,减少腹部因迅速扩张留下的裂纹。 每日沐浴以后,青黛或知意都会替海兰涂上一层。 海兰闻着药膏中淡淡的兰花香,忍不住笑道:“姐姐如今比我还紧张这个孩子。” “本宫不是紧张他,是紧张你。” 知意没好气地道:“他在你肚子里吃得好、睡得好,真正受罪的全是你。” 海兰低头笑了笑,眼中一片温软。 她不怕生产吃苦,也不在意以后还能不能得到弘历的宠爱。 可知意在意她。 不是因为她腹中可能是一位皇子,也不是为了让她替永寿宫争夺荣宠。 只是不希望她受伤,也不希望她因为身体留下的痕迹而难过。 海兰轻轻握住知意的手。 “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海兰暂时稳住,知意心中的火气却没有消下去。 她原本不想节外生枝。 金玉妍设下朱砂局,将如懿送进冷宫,对她与知珩的任务有利。兄妹二人因此没有拆穿她,甚至默许她隐藏在所有证词之后。 可这不代表金玉妍可以肆无忌惮地将手伸进永寿宫。 这个女人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平日里笑意盈盈,一旦有人可能挡住她与儿子的路,便会毫不犹豫地探出毒牙。 这一次,知意没有先询问知珩,而是自己作出了决定。 陈毅挑选了两个嘴上伶俐、平日负责在内务府传递物件的小太监。 几日后,贞淑前往内务府领取份例,回启祥宫时,恰好听见墙后有人闲谈。 “你说,皇上膝下这几位阿哥,将来谁最有可能成为太子?” “自然是皇后娘娘所出的二阿哥。既是嫡子,又得皇上看重。” “那四阿哥呢?他可是皇上登基以后平安出生的第一位皇子。” 另一人立即嗤笑道:“谁都有可能,四阿哥最不可能。” 贞淑脚步一顿。 只听那小太监继续说道:“嘉嫔娘娘是玉氏贡女。四阿哥是正经皇子不假,可母族到底来自外藩。” “皇子可以不在意母族,太子却不能。满洲宗室与朝臣,怎么可能让外藩贡女所出的皇子继承皇位?” “也是,古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呢。” “这么说,四阿哥最多做个王爷?” “那人家也是富贵王爷。” 两个小太监渐渐走远。 贞淑脸色难看,立即回到启祥宫,将听见的话原原本本禀告给金玉妍。 金玉妍原本正在逗弄永珹。 听见“谁都有可能,四阿哥最不可能”时,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两个奴才的胡言乱语,也值得你特意说给本宫听?” 贞淑低声道:“他们说的未必全无道理。四阿哥如今尚且年幼,旁人只当他是皇上的爱子。可若将来显露出争储的可能,宗室与朝臣恐怕都会因他的母族而防备。” 金玉妍的脸色越发难看。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玉氏,也为了自己心中的世子。 她原以为,只要永珹足够聪慧、足够得宠,便能一步步越过其他皇子,让玉氏跟着得到更大的荣耀。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玉氏不仅未必是永珹的助力,反而可能成为他争夺储位时最大的阻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第26章 如懿传26 第26章如懿传26 金玉妍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越是替永珹谋算,旁人便越会怀疑玉氏另有所图。 若她安分守己,永珹将来或许还能做一个富贵亲王。可若她谋害其他皇子,为永珹扫清道路,一旦事情败露,便不再是普通的后宫争宠。 届时,不仅她与永珹会遭殃,整个玉氏都可能受到牵连。 贞淑小心问道:“主儿,为何偏偏在此时有人议论四阿哥?” 金玉妍缓缓抬头。 海兰的药方刚被更换,负责安胎的太医便摔断了腿。紧接着,贞淑又恰好听见有人议论储位。 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是昭贵妃。” 金玉妍的声音有些发冷。 她小看了这个平日里凡事不肯出头的贵妃。 那两个小太监未必知道自己说的话最终会传到谁耳中,可有人知道贞淑何时去内务府,也知道她回启祥宫必经哪条路。 这是知意给她的警告。 知意没有揭穿她收买太医,也没有闹到弘历面前,只用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直接打在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金玉妍可以不怕死,却不能不怕自己的所作所为牵连玉氏。 她让人彻底斩断与那名太医的联系,又命贞淑清理此前留下的痕迹。 此后数月,启祥宫果然安分了许多。 知意得知以后,心中的郁气终于散去。 直到事情彻底平息,她才将前因后果写信告诉知珩。 “做得好。” 知意看见这三个字时,愣了片刻。 她原以为哥哥会责怪她擅自行动。 知意望着信纸,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知珩又写道: “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也希望有一天,即便我不在身边,你仍旧知道应该怎么走。” 知意捏着信纸,许久没有说话。 从绑定系统开始,她便习惯了依赖哥哥。 知珩比她聪明,也比她冷静。她只需要将问题告诉他,再按照他的办法去做,事情大多不会出错。 这一次,她没有先询问知珩。 她只是觉得金玉妍做得太过,觉得海兰不应该平白受这份罪,便自己想办法敲打了对方。 哥哥没有责怪她,反而告诉她,她做得很好。 知意将信仔细收好,抬头望向偏殿。 海兰正在院中缓慢散步。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陪在身边。夕阳落在她的衣裙上,温柔得像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意欢入宫以后,知意对她印象一直不错。 意欢生得清冷,眉眼间总带着一股疏淡,坐在那里时像一枝落了霜的白梅。她又不像白蕊姬那样鲜活张扬,也不像金玉妍一般八面玲珑,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 知意观察了几回,越看越觉得顺眼。 双方往来了几次。 今日永寿宫送去一匣新做的梅花饼,过两日承乾宫便回一罐六安瓜片;有时是两册诗集,有时是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两个人谁都没有把这点往来弄得轰轰烈烈。 直到有一日午后,意欢亲自来了永寿宫。 那日天气极好。 知意正坐在窗下喝茶,一本书摊在膝头,旁边摆着半碟刚剥好的莲子。 听见舒贵人来了,她还有些意外。 “快请进来。” 意欢进门以后先行了礼。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旗装,只在领口袖边绣着极淡的兰纹,头上也不过一支白玉簪,看起来清清爽爽。 知意示意她坐。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意欢抬眼看她,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笑意。 “娘娘前日送来的那本《陶庵梦忆》,嫔妾已经看完了。” 知意一下来了精神。 “好看吧?” “好看。” “我就说。” 两个平日都不算多话的人,因为一本书,竟莫名其妙聊了起来。 从书中写到的西湖雪景,聊到江南园林,又从园林说到茶。 意欢说起这些时明显比平日鲜活不少。 知意忽然道:“以后你想看什么书,让人过来问一声就是。” 意欢微怔。 “这样会不会太叨扰娘娘?” “不会。” 知意摆摆手。 “只要你别大清早来。” 意欢:“……” 她安静了一瞬,竟真的笑了。 “嫔妾记住了。” 从那以后,两人的往来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意欢来永寿宫。 有时知意闲得发慌,也会让人带着茶叶去找她。 不过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其实也不做什么。 春日里,把窗支起来,桌上摆一壶碧螺春,一人一本书,各看各的。 看到有趣处便说两句。 若谁都没有话,便安静半个时辰。 知意尤其喜欢这种相处。 不用找话题。 不用维持热闹。 更不用时时刻刻端着后宫妃嫔的架子。 后来连惢心都发现,自家娘娘待舒贵人确实与旁人有些不同。 舒贵人来时,永寿宫从不提前准备什么复杂的茶点。 一壶茶,两碟精致点心,足够了。 有时知意新得了一本书,会直接叫人送过去。 意欢遇见好茶,也总会给永寿宫留上一罐。 偶尔两人在御花园碰见,便一同走上一段。 知意走累了就坐。 意欢也不催。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一边喝茶,一边看池子里的锦鲤。 有一回知意盯着水面看了半天。 意欢问:“娘娘在看什么?” “看那条最胖的。” 意欢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红白相间那条?” “嗯。” “为何?” 知意认真道:“它已经抢了旁边三条鱼的食。” 意欢顿了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如懿传26(第2/2页)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它很有前途。” 意欢忍了半天,还是低头笑出了声。 知意也笑。 其实她挺喜欢意欢笑的。 这姑娘平日总是清清冷冷的,一笑起来倒像冰雪初融,整个人都柔和不少。 只是知意没有发现,随着舒贵人来永寿宫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另一个人的情绪也开始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海兰有孕以后,知意便请皇后免了她许多礼数,也不让她来回折腾。 海兰从潜邸时便习惯亲近知意。 如今有了身孕,这份依赖反而更明显。 今日胃口不好,要来姐姐这里坐一坐。 明日孩子动了一下,也要来告诉姐姐。 得了新鲜果子,第一反应便是让叶心送一半过来。 夜里睡得不安稳,第二日便蔫蔫地靠在知意身旁,说昨夜梦见孩子出生以后不认自己。 知意听得哭笑不得。 “他还没出生,怎么就不认你了?” 海兰低头摸着已经渐渐显怀的肚子,小声道:“梦里就是不认。” 知意认真想了想。 “那等他出来,我替你说他。” 海兰这才弯起眼睛。 所以当某一日下午,她照常来到正殿,却看见舒贵人已经坐在窗边时,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 意欢手里捧着一本书。 知意则歪在另一头的软榻上,正捏着一块桂花糕慢吞吞地吃。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个看书,一个吃东西。 窗外竹影晃动,屋里只偶尔响起几声翻书声。 安静得很。 也自在得很。 海兰站在门口,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刺眼。 知意抬头看见她,立刻坐直了一点。 “怎么自己过来了?” “叶心陪着呢。” 海兰说着,又看了一眼意欢。 意欢已经放下书,起身见礼。 “海贵人。” “舒贵人。” 两人客客气气地见过礼。 知意完全没察觉有什么不对,招手让海兰坐到自己身旁,又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推了过去。 “刚送来的,还热着。” 海兰低头看了一眼。 没吃。 知意奇怪:“不想吃?” “没有。” “那怎么了?” “没怎么。” 嘴上说着没怎么,人却默默往她身边挪近了一点。 知意看了她一眼。 怀孕以后越来越奇怪了。 倒是坐在对面的意欢将这一幕看得分明,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笑意,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 知意偶尔去承乾宫坐上一会儿,回来以后,海兰便会状似随意地问上一句。 “姐姐今日去了哪里?” “承乾宫。” “哦。” “意欢新得了一罐蒙顶甘露,叫我去尝尝。” “哦。” 然后便没了。 一连听见几个这样的“哦”,知意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不对。 这日午后,海兰又来了。 知意正好在看意欢昨日留下的一本诗集。 海兰坐在她身边,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看看她。 知意忍了半天,终于抬头。 “怎么了?” 海兰抿了抿唇。 半晌,低声问:“舒贵人很喜欢看书吗?” “挺喜欢的。” “姐姐也喜欢同她一起看?” “还好。” 海兰不说话了。 知意盯着她明显低落下去的神情看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 她缓缓把书放下。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海兰一下抬起头。 “没有。” 否认得太快。 知意险些笑出声。 海兰耳根已经有些红了,又补上一句:“我为什么要吃醋?” 知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可能因为舒贵人最近常来找我喝茶、看书,而你怀着孩子,太医又不许你喝浓茶,也不许你久坐看书。” 海兰:“……” 姐姐还不如不解释。 她低下头,小声道:“姐姐从前都只同我这样坐着。” 声音轻轻的。 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委屈。 知意怔了一下。 这一句话倒真让她心软了。 她忽然想起来,海兰这些年其实一直没有多少真正亲近的人。 潜邸时如此,进宫以后更是如此。 旁人都说海贵人性子软弱,沉默寡言,可知意知道,她哪里是不愿说话,只是不知道能同谁说。 对真正亲近的人,她的话其实并不少。 如今又怀着孩子,情绪本就比平日敏感。 眼看自己身边忽然多出了一个意欢,难怪心里泛酸。 知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多大的人了。” 海兰被捏得微微偏过头,却没有躲。 “姐姐嫌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嫌你了?” “那舒贵人……” “她是她,你是你。” 海兰终于抬起眼睛。 知意想了想,觉得这句话似乎太空,于是又补了一句。 “意欢适合一起喝茶看书。” 海兰抿了抿唇。 “我呢?” 知意看她一眼。 “你适合来抢我的点心。” 海兰:“……” 她下意识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吃掉了小半碟桂花糕。 知意忍着笑。 “还吃醋吗?” “我没有吃醋。” 知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27章 如懿传27 第27章如懿传27 之后意欢再来永寿宫时,便时常能够看见海兰。 最初海兰还有一点拘谨。 意欢倒是十分自然。 知道她有孕,许多茶不能喝,下一回过来时,便没有再带茶叶,而是送了一包新晒的陈皮和几枚蜜渍青梅。 “听说有孕之人容易反胃。” 她将东西递过去。 “这个酸甜,海贵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 海兰微微一怔。 大约也没有想到意欢会特意想着自己。 她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 那一日,三个人第一次安安稳稳地坐了整个下午。 知意与意欢看书,海兰如今容易眼酸,便拿着针线坐在一旁,给腹中的孩子缝小衣裳。 开始还是各做各的。 后来意欢看见她手里的小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给小阿哥做的?” 海兰低头笑了笑。 “还不知道是阿哥还是格格呢。” 小衣用的是浅青色的料子,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小云纹,男孩女孩都穿得。 意欢认真看了看。 “很好看。” 海兰眉眼明显舒展开来。 “姐姐也说好看。” 意欢下意识看向知意。 知意正捧着茶盏,闻言十分坦然。 “我只是说她绣得比我强。” 意欢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知意拿来打发时间的那个绣绷。 针脚不能说杂乱无章。 只能说各有各的想法。 她沉默片刻。 “娘娘这句话,可信。” 知意:“……” 海兰愣了一瞬,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笑得这么明显,赶紧低头去整理针线。 知意幽幽看向意欢。 “舒贵人。” “嫔妾在。” “你变了。” 意欢唇角轻轻弯着。 “嫔妾只是实话实说。” 知意突然有一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海兰却在这一刻忽然发现,这位看起来清清冷冷的舒贵人,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亲近。 她不抢话。 也不会刻意讨好谁。 海兰说起孩子,她便认真听着。 偶尔聊到诗书,她也不会因为海兰读得不多便显出轻慢。 甚至有一回,海兰提起自己近日夜里总睡不好,意欢第二日便叫人送来了一只自己调的安神香囊。 先让太医验过,确定孕妇也能用,这才交到她手上。 那一点原本因为“姐姐有了新朋友”而生出来的酸涩,也就在这样不声不响的相处里慢慢散了。 反倒是知意夹在两人中间,最先开始犯困。 三个人聊着聊着,她便一点点往软枕上歪。 海兰一眼便发现了。 “姐姐又困了?” “没有。” 知意闭着眼睛否认。 意欢翻过一页书。 “娘娘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在养神。” 海兰忍笑替她把滑下来的薄毯往上盖了盖。 “那姐姐养吧。” 知意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呼吸便平稳下来。 屋里一下安静许多。 海兰低头继续缝小衣。 意欢也重新低下头看书。 过了一阵,海兰忽然压低声音问:“姐姐同舒贵人在一起,也经常这样吗?” 意欢看了软榻上的人一眼。 “经常。” 海兰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原来不是只在自己面前睡。 她心里最后剩下的那一丁点别扭,也彻底散了。 再后来,三个人便渐渐形成了固定的相处方式。 有时知意和意欢争一本书里的某句话,海兰便在旁边一边做针线一边听。 有时海兰说起孩子近来动得厉害,另外两个人便一起低头盯着她的肚子。 孩子若真动了一下,意欢会觉得新奇。 知意却十分淡定。 “他大概嫌我们太吵。” 海兰立即护着肚子:“才不是。” “那就是饿了。” “刚吃过。” “那可能随他阿玛,闲不住。”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谁随朕闲不住?” 三个人同时一静。 弘历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海兰坐在左边缝小衣。 舒贵人坐在右边看书。 知意懒洋洋靠在中间。 桌上摆着茶、红枣水、点心、果脯,还有海兰没有收完的针线,算不得整齐,却莫名有一种寻常人家的松弛和热闹。 弘历脚步微顿。 “你这里如今倒是热闹。” 知意看了他一眼。 “皇上若觉得吵,可以回养心殿。” 弘历:“……” 海兰立刻低头整理针线。 意欢也低下头继续看书。 一个比一个安静。 只是两人的肩膀都有一点可疑的轻颤。 弘历看得分明。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才是那个多余的。 偏偏知意对此毫无自觉。 她甚至还将自己旁边的位置往海兰那边让了让,好让怀孕的人坐得更宽敞舒服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如懿传27(第2/2页) 最后只给弘历留下一张稍远的椅子。 弘历看了一眼那张椅子。 又看了一眼知意。 很好。 如今连位置都没了。 三个人相处久了以后,不止知意,连海兰也看出来了。 意欢是真的喜欢弘历。 不是为了恩宠,也不是为了位分。 皇上偶尔来永寿宫,她看他的眼神都会有一点变化。弘历说话时,她会认真听;随口夸一句衣裳好看,她能记上许久。 有一回弘历不过随口提起去年喝过的桂花茶,隔了几日,意欢便亲手调了一罐。 恋爱脑这种东西不能硬劝,越劝越容易护着对方。 所以知意决定—— 慢慢治。 第一步,爱人先爱己。 这日三个人照旧在永寿宫喝茶。 海兰给孩子缝肚兜,意欢看着新得的茶叶,忽然道:“皇上近来有些咳嗽,这茶性凉,倒不适合送去养心殿。” 知意抬起头。 “你喜欢吗?” 意欢一怔:“喜欢。” “那就自己喝。” “可皇上……” “皇上不缺茶。” 知意把茶罐推回去。 “贡茶一年不知道送进宫多少。好东西先想着自己,不叫自私,叫正常。” 海兰低着头,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意欢也失笑。 最后,那罐茶到底没送去养心殿。 知意很满意。 第二步,不能一天到晚围着男人转。 尤其这个男人还有一后宫的女人。 于是知意开始有意无意地拉着意欢做别的事。 新得了诗集,一起看。 送来几盆兰花,让她挑。 新制了点心,叫她尝。 天气好时,三个人便去御花园走走。 意欢懂花,也懂香。路过海棠能说出不同品种,看见玉兰也会停下来欣赏。 知意这才发现,她其实喜欢很多东西。 茶、诗、花、香、字画。 明明有那么大的一个世界,何必把自己缩进一个男人的眼睛里?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有一回三人看书,说到书中一名女子为了心上人远走千里、散尽家财,最后却被辜负。 意欢轻叹:“倒是可怜。” 知意立刻接道:“最可惜的不是男人不要她,是她为了男人,把自己的人生也丢了。” 意欢微怔。 知意捏着糕点,语气随意。 “喜欢一个人没错,但喜欢他以前,自己总得先是自己。” “喜欢诗就读诗,喜欢茶就喝茶,喜欢花就赏花。” “他喜欢你,你高兴。” “哪天不喜欢了,你也得有自己的日子过。” 意欢沉默片刻。 “可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不在意他的心意?” “当然在意。” 知意理所当然。 “我又没让你出家。” 海兰扑哧笑出声。 意欢也弯了弯唇。 知意继续道:“可以爱,但别把自己赔进去。” “男人算……” 话到嘴边,她猛地停住。 差点把“男人算老几”说出来。 海兰好奇:“男人算什么?” 知意沉默两息。 “算人生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很好。 很符合大清国情。 海兰却听进去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姐姐说得对。” “从前我总觉得,有人护着才算过得好。后来才知道,自己站得稳,也很好。” 意欢看向她。 海兰还是温柔,却早已不是潜邸时那个处处怯弱的小格格了。 她有孩子,有姐姐,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 这场“治疗”便这样不动声色地继续下去。 意欢提起弘历,知意不拦。 但若三句话有两句都是皇上,她便把话题拐回来。 次数多了,意欢自己也发现了。 有一日,她终于忍不住问:“娘娘是不是不喜欢嫔妾提皇上?” “没有。” “那为何总打断?” 知意想了想。 “因为我觉得你本人比皇上有意思。” 意欢愣住。 “你会品茶,会调香,会读书,也会写一手好字。” “这些都是叶赫那拉·意欢。” “不是舒贵人,也不是皇上喜欢的女人。” “只是你自己。” 意欢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才低声道:“嫔妾从未这样想过。” 知意也没有继续劝。 治恋爱脑不能下猛药。 慢慢来。 哪一天意欢能明白—— 皇上爱不爱她固然重要,可她自己爱不爱自己,同样重要。 至于终极目标…… 知意端起茶盏。 男人算老几。 这句话暂时不能教。 容易掉脑袋。 换成—— 天大地大,自己最大。 安全得多 第28章 如懿传28 第28章如懿传28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足够一个失宠的妃嫔被六宫渐渐遗忘,也足够冷宫墙角的荒草枯荣三个来回。 如懿与菱枝依旧住在那座残破的小院里。 知意偶尔会从陈毅口中听到几句冷宫里的消息,无非是今日病了一场,明日又拿针线换了些银钱。她听过便罢,既没有命人苛待,也从未暗中伸手相助。 兄妹二人原本以为,失去了凌云彻与赵九霄,又没有海兰以身犯险替她翻案,如懿少说还要在冷宫里待上几年。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低估了剧情自行修正的能力。 这日,太后前往安华殿礼佛,回寿康宫时,仪仗恰好经过冷宫附近。 又正逢每月一次开门送用度的日子。 谁也没想到,一名被幽禁多年的先帝太嫔竟突然从半开的宫门后冲了出来。 她衣衫凌乱,神情癫狂,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不知藏了多久的剪刀,口中高喊着先帝薄情、太后夺位,直直朝仪仗扑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 太后身边的宫女惊叫出声,几名侍卫竟也愣了一瞬。 偏偏就是这一瞬,已经足够那太嫔冲到近前。 如懿与菱枝恰好在院门旁晾晒刚洗好的衣裳。 听见动静,如懿回头,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扔下手中衣物冲了出去。 她一把推开太后。 锋利的剪刀擦过手臂,瞬间划开衣袖。 鲜血迅速洇透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旗装。 侍卫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那名太嫔死死按倒在地。 四周乱成一团。 太后惊魂未定,再回头时,便看见如懿捂着流血的手臂跪在地上。 三年冷宫生活让她清瘦了许多,面色也不似从前红润,唯独眉眼间那份平静似乎从未改变。 “护驾不周,请太后恕罪。” 太后看了她许久。 “若不是你,方才那把剪刀便落在哀家身上了。” 如懿垂下眼眸。 “护卫太后,本就是臣妾应尽的本分。” 她早已被贬为庶人,却仍旧下意识自称臣妾。 太后听见了,却没有纠正。 当日,如懿便被暂时带离冷宫,请太医诊治伤口。 消息很快传入养心殿。 弘历听完,手中的朱笔久久没有落下。 三年了。 他并非真的忘了如懿。 相反,这三年里,他时常想起她。 尤其每一次召阿箬侍寝,看着那个曾经背叛旧主的女人跪伏在脚下时,他想到的反而总是冷宫中的如懿。 只是朱砂案牵涉皇嗣。 当年人证、物证俱全,太后与皇后都在等他的处置,整个六宫更容不得他只凭一句“朕相信她”,便将所有证据尽数推翻。 将如懿送入冷宫时,他甚至曾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她。 可三年过去,毓瑚依旧没有查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小禄子、小安子与丽心先后死去。 阿箬始终一口咬定自己当年只是奉命行事。 朱砂究竟是谁送入内务府,又是谁买通了经手之人,如何将一环扣一环的证词全都安到如懿头上,始终没有确凿答案。 知意听到陈毅禀报时,险些笑出声。 倒也不算意外。 原剧情里毓瑚查案便称不上高明,如今又少了海兰主动制造朱砂中毒这一环,想靠她一个人从三年前的陈账里把真凶刨出来,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真正令旧案出现转机的,并不是毓瑚。 而是慎刑司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清库。 入夏以后,接连下了几场大雨,慎刑司存放旧案证物的库房受了潮。 负责看守库房的太监奉命重新整理,将几年前朱砂案封存的物件一一取出晾晒。 其中便有从延禧宫搜出的那半盒朱砂。 新任司库恰好曾在内务府管过几年颜料采买。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 盒中朱砂颗粒细密、色泽鲜亮,并非宫中寻常所用,而是江南进贡的一批上等辰砂。 司库心中生疑,当即翻查旧年的采买账册。 这一查,竟真查出了问题。 按照内务府记录,这批辰砂是在玫贵人生产、死胎已经送走半个月以后,才运抵京城,分发六宫。 也就是说—— 当年从延禧宫搜出的那盒所谓“凶器”,根本不可能是如懿命人用来喂养鱼虾的朱砂。 它是在案发以后才进入宫中的。 司库吓出一身冷汗,不敢隐瞒,连夜将此事报了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如懿传28(第2/2页) 弘历当即下令重新核查当年所有供词。 越查,漏洞便越明显。 阿箬曾一口咬定,如懿早在玫贵人有孕之初便让她准备朱砂,那只木盒更是她亲手收进妆台。 可如今盒中的朱砂进入宫里的时间,比玫贵人生产还要晚。 证词与物证,根本不可能同时成立。 至于丽心留下的纸条,虽然的确出自阿箬之手,却只能证明阿箬曾与小禄子等人私下往来,无法证明真正下令之人是如懿。 小禄子与小安子的供词更经不起细查。 二人口口声声说受延禧宫指使,却从未真正见过如懿本人,也拿不出一张如懿亲笔所写的命令。 当年看似人证、物证俱全的铁案,如今拆开来重新审视,竟没有一样能够真正将如懿与朱砂联系起来。 毓瑚查了三年都没有撬开的案子,最后竟被一个整理库房的司库掀开了口子。 知意得知后,沉默半晌,只能感叹一句—— 有时候运气,确实比能力重要。 旧案重新摆上弘历案头时,太后也亲自来了养心殿。 她手中依旧拨着那串佛珠,语气不疾不徐。 “如懿当年是否全然清白,哀家从前不敢断言。” “可如今最重要的物证已证明是事后栽赃,其余证词又都与这件假证物相连,那么当年的判决,自然不能再作数。” 弘历垂眸看着卷宗,没有出声。 太后继续道:“她在冷宫三年,已经吃尽苦头。前几日又不顾性命救下哀家。” 太后愿意替如懿开口,自然不只是因为救命之恩。 如今皇后宫权日稳,慧妃与嘉嫔皆与长春宫走得不远。 知意虽位居贵妃,娘家势盛,却出了名的不爱争权,平日连六宫事务都恨不得能推则推。 太后需要一个得弘历旧情、又与皇后并不对付的人重新回到后宫。 如懿恰好合适。 至于弘历—— 他真正缺的,从来不是把如懿接出来的心思。 而是一个能够堵住六宫悠悠众口的理由。 如今旧案证物被证实为假,如懿又对太后有救命之恩。 台阶已经稳稳摆在脚下。 他没有理由不走。 数日以后,一道旨意传遍六宫。 乌拉那拉氏朱砂案证据有误,主谋尚未查明。念其幽禁多年,又护驾有功,恢复妃位,仍赐封号“娴”。 伤愈后,迁居翊坤宫。 慎贵人阿箬欺瞒圣听、构陷旧主,褫夺位分,押入冷宫,赐死。 旨意一出,六宫哗然。 皇后独坐长春宫中,许久没有说话。 当年朱砂案是她亲自主持审理,也是她命人从延禧宫搜出了那盒朱砂。 如今最重要的物证被证明是事后栽赃,哪怕没有人敢当面说她一句办案不公,这份难堪也已经结结实实落在了她这个皇后头上。 素练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朱砂虽然是假的,可当年还有那么多证人……” 皇后缓缓放下茶盏。 “证人死的死,翻供的翻供。” 她顿了顿,声音淡了下来。 “皇上想让她出来,太后也愿意替她说话。如今连理由都有了,谁还能拦得住?” 慧妃听说消息,当场摔了一只茶盏。 嘉嫔却只是抱着永城沉默许久,转头便命贞淑将启祥宫里所有旧物重新查一遍。 她比谁都清楚,朱砂案一旦重启,最怕的就是旧账被一层层翻出来。 当晚,知意便将消息写信告诉知珩。 “她还是出来了。” 知珩的回信来得很快。 “冷宫本就困不住她一辈子。” 知意又提笔:“那我们还是什么都不做?” 这一次,知珩只回了几行字。 “朱砂案虽然翻了,真凶却没有查明。” “她恢复的是妃位,却恢复不了从前那份毫无裂痕的信任。” “弘历今日可以因为旧情接她出来,来日自然也能因为疑心再次放弃她。” 知意看着信纸,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的任务从来不是让如懿死在冷宫,更不是让她一辈子翻不了身。 只要最后坐不上皇后之位,中间多绕几道弯,并不影响最终结果。 更何况—— 如懿如今重新回到后宫,真正睡不安稳的,从来不是他们兄妹。 而是皇后、慧妃、嘉嫔。 一潭看似平静了三年的水,终究还是被重新投入了一块石头。 至于最后会溅湿谁的衣裳—— 那就各凭本事了。 第29章 如懿传29 第29章如懿传29 晚上,知意照例与哥哥联系。 知珩开门见山:“下一步怎么打算?” 知意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先挑最省事的一条试试。” “保住富察皇后。” 她以前总把注意力放在如懿身上,想着怎么让她失宠,怎么让她失去继后的资格,怎么避免剧情重新走回原来的轨道。 现在忽然想明白了。 为什么一定要盯着如懿折腾? 皇后的位置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只要富察琅嬅稳稳坐在中宫,她管如懿以后是娴妃、娴贵妃还是皇贵妃。 总不能皇后活得好好的,弘历突然废了人家,就为了把如懿扶上去。 富察氏不是摆设,满朝文武更不是。 “所以第一套方案,就是给皇后续命。” 知意认真总结。 “要求也不高,先让她平平安安多活二十年。” 知珩:“……” 知意:“怎么了?” “你这话听起来,像在替阎王爷改生死簿。” “意思到了就行。” 知意其实并不喜欢富察琅嬅,却也说不上讨厌。 至少这些年,富察琅嬅没想过要她的命,也没有无缘无故找她麻烦。 两人保持着一种极其健康的同僚关系。 皇后管六宫。 知意不想管六宫。 一个恨不得把宫权牢牢攥在手里,一个巴不得别人千万别来找自己干活。 堪称天作之合。 “而且皇后原本也不是寿数到了。” 知意回忆了一遍原剧情。 富察琅嬅的死,实际上是一连串打击叠加起来的结果。 永琏早夭。 后来七阿哥永琮也没留住。 璟瑟又牵扯到蒙古联姻。 再加上金玉妍从中挑拨,白蕊姬误以为自己的孩子是皇后所害,最后又有南巡落水。 身体本就亏空,又接连遭受丧子、母女分离与惊吓。 血条本来便不厚,还连续挨了几次暴击。 自然撑不住。 而这一世,许多事情已经变了。 永琏至今还活着。 当初海兰没有与如懿成为生死相依的姐妹,自然也没有为了替如懿出头,往永琏的寝具里塞芦花。 永琏的哮症虽然犯过一次,却纯粹是被亲额娘逼出来的。 富察琅嬅对这个嫡子寄予厚望。 满文、蒙文、汉文、骑射、课业,样样不能落后。 永琏身子本就算不上特别强健,被她连续逼着读书练习,终于在一天夜里犯了哮症。 那次长春宫险些乱成一锅粥。 幸好救了回来。 太医院也把话说得十分直白——二阿哥肺气不足,最忌劳累,更不能接触容易诱发喘症的粉尘、花絮。 弘历为此还发了一通火,停了永琏一段时间的骑射。 富察琅嬅大概是真的吓着了。 此后虽然依旧盯着儿子的功课,到底不敢再往死里卷。 “所以永琏这一关,至少目前还算稳定。” 知意说到这里,自己又补了一句。 “当然,他是嫡子,说绝对安全肯定不现实。只是身体不好,短时间内不至于让所有人都把他视为必须除掉的威胁。” “接下来是七阿哥、璟瑟,还有南巡落水。” “以及皇后自己的身体。” “对。” 这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富察琅嬅以后没有再孕,那倒省了不少事。 璟瑟的婚事牵扯前朝,到时候再让哥哥想办法。 最后便是金玉妍和白蕊姬那一条线。 知意眯了眯眼。 “尤其是金玉妍。” 哪里有事哪里有她。 堪称后宫劳动模范。 知珩只回了一句。 “盯紧她。” “明白。” 兄妹二人又把后面的几个关键节点简单捋了一遍,这才结束联系。 知意躺回床上,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把任务想得太复杂。 与其费尽心思堵后面的人,不如先保住前面的位置。 简单。 合理。 风险相对较低。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富察琅嬅本人得争点气。 知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皇后娘娘。 为了大家的任务进度。 您可千万好好活着。 然而知意很快就发现,有些话实在不能说得太早。 如懿伤愈迁入翊坤宫以后,与弘历很快重归于好。 三年冷宫生活并没有彻底磨掉两人之间的旧情,反倒因为失而复得,多添了几分旁人难以插足的亲近。 弘历心里有愧。 如懿也没有日日揪着旧事不放。 接下来一段时间,弘历除了初一十五依照规矩宿在长春宫,其余日子十有八九都去了翊坤宫。 今日陪如懿用膳。 明日同她赏花。 过两日又叫人送去新得的字画古籍。 像是恨不得将她在冷宫里失去的三年,一口气全补回来。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知意正陪海兰挑孩子的小衣裳。 她捏起一件浅黄色的小衣服看了看。 “这件不错。” 海兰月份已经很大,只能靠在软榻上。 叶心在一旁欲言又止。 “娘娘,皇上已经连续七日宿在娴妃那里了。” “嗯。” 知意头也没抬。 “昨夜原本翻的是嘉嫔的牌子,后来还是去了翊坤宫。” “哦。” “慧妃听说很生气。” “正常。” “玫嫔还摔了一只茶盏。” 知意终于抬头。 “有钱。” 叶心:“……” 她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海兰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意对此确实乐见其成。 皇上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只要别来永寿宫就行。 她甚至觉得如懿出来得正是时候。 后宫里想争宠的继续争。 想吃醋的继续吃醋。 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调节情绪。 实在调节不好,还有太医。 反正别把火烧到永寿宫,她一概当没看见。 况且她最近也确实没有心思管别人。 海兰要生了。 这一胎在知意盯太医、盯饮食、顺便盯金玉妍的三重防备之下,总算平安养到了临盆。 生产那日折腾了几个时辰。 直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知意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终于落下。 “恭喜贵妃娘娘!” 稳婆满脸喜色。 “海贵人生了一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知意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 而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如懿传29(第2/2页) 终于生完了。 她这几个月头都快盯秃了。 弘历得到消息后十分欢喜,当日便赶来永寿宫看孩子。 刚出生的小阿哥红通通、皱巴巴,小小一团,怎么看都谈不上好看。 弘历却抱着看了许久。 知意站在旁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亲爹滤镜。 最后,弘历亲自定下名字。 五阿哥,永琪。 知意听见这个名字,目光在襁褓上停了一瞬。 果然。 有些东西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 弘历心情极好,当场晋海兰为愉嫔,又准五阿哥由生母亲自抚养。 海兰听完,眼圈顿时红了。 至于搬宫—— 她想都没想。 “不搬。” 知意正喝茶,闻言抬头。 “你如今是嫔位,可以居一宫主位了。” “我知道。” 海兰低头看着怀里的永琪。 “可我住这里挺好的。” “以前住偏殿,是因为你位分不够。” “现在位分够了,也不妨碍继续住。” 知意:“……” 好有道理。 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试图再劝。 “自己一宫不是更宽敞?” “永寿宫也宽敞。” 知意彻底无话可说。 最后海兰还是没搬。 弘历问过一次,听说是她自己不愿,也就由着她去了。 永琪满月以后,永寿宫比从前热闹不少。 意欢过来看书喝茶时,会顺便去偏殿看看孩子。 知意偶尔也抱。 仅限安静的时候。 永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她时,她还能感叹一句小孩确实挺可爱。 一旦扯开嗓子哭—— 知意立刻还给海兰。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舍不得。 海兰早已见怪不怪。 日子就这样平静了一阵。 直到那只莲花手镯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如懿从冷宫出来以后,重新整理过去封存在延禧宫的旧物,无意间发现自己戴了多年的莲花镯内壁似乎可以拆开。 打开以后,里面竟藏着香料。 她没有贸然声张,而是先让可信的太医私下验过。 结果很快出来。 那香料若只是偶尔接触,并无大碍。 可若女子年年月月贴身佩戴,日积月累,极易损伤孕育。 如懿坐了许久。 当年富察琅嬅还是宝亲王福晋时,一共赏下三只莲花镯。 如懿没有先来找知意,而是去了慧妃宫里。 高晞月起初根本不信。 那只镯子,她戴了这么多年。 是当年福晋亲手赏给她们的,说的是莲花并蒂、和睦同心。 如懿只说了一句。 “姐姐若不信,拆开验一验便知道了。” 高晞月到底让人验了。 结果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只戴了多年的莲花镯,半晌没有开口。 这些年,她最深的执念之一,便是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一次次看太医。 一次次喝药。 一次次抱着希望。 最后又一次次失望。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身子不好。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 从她入府开始,便有人根本没想让她怀上孩子。 而那个人,偏偏是她这些年一直敬着、帮着的富察琅嬅。 高晞月当场砸了手里的茶盏。 自那以后,她再看皇后时,眼神彻底变了。 没过多久,长春宫便出了事。 那日已经入夜。 知意刚准备歇下,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惢心匆匆进来。 “娘娘,长春宫出事了。” 知意心里猛地一沉。 “谁?” “二阿哥。” 她披上外衣便往外走。 等赶到长春宫时,里面早已乱成一团。 宫女端着热水来回奔走,太医跪了一地。 富察琅嬅站在内殿门口,面色惨白。 弘历也在。 所有人都在等。 知意望着紧闭的殿门,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和哥哥说过的话。 永琏目前还算稳定。 她当时甚至觉得,至少这一关已经过去了一半。 如今看来—— 有些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 没过多久,太医从里面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 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二阿哥……薨了。” 富察琅嬅身子猛地一晃。 下一刻,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长春宫彻底乱了。 知意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永琏还是死了。 依旧死于哮症。 事后太医仔细检查永琏的寝殿,发现他近日新换的一床薄被夹层里,不知为何混进了少量干燥芦花。 平日藏在夹层中看不出来,可随着翻身、拍打,细碎芦絮便会一点点从针脚缝隙里钻出来。 永琏偏偏对这类东西极为敏感。 这一回发病又是在夜里。 等宫人察觉不对,已经晚了。 那床薄被从哪一道库房领出,经过谁的手,又是谁动了夹层,内务府与慎刑司查了数日。 线索最后却断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能够证明是谁做的。 只有咸福宫里,高晞月独自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那只已经被拆开的莲花手镯。 茉心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高晞月才低声道: “她不让我有孩子。”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凭什么她自己却儿女双全?”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伸手,将装着莲花镯的匣子缓缓合上。 从这一刻起,她与富察琅嬅之间最后那点旧日情分,也彻底断了。 至于永琏之死究竟与她有没有关系—— 没有证据。 谁也不能下定论。 永寿宫里,知意却抱着枕头坐了大半宿。 前几日,她才信誓旦旦决定保住皇后。 结果第一步还没迈稳,皇后的长子先没了。 知意沉默良久,终于闭了闭眼。 很好。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原剧情的确可以改变。 人物关系也能改变。 可旧因还在,旧怨还在。 蝴蝶的翅膀扇出去以后,谁也不知道那阵风最终会绕到哪里。 皇后娘娘。 您这个续命任务—— 好像比我想象中难多了。 第30章 如懿传30 第30章如懿传30 二阿哥的丧事办完以后,长春宫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富察琅嬅像是在短短数日里苍老了许多。 永琏是她的嫡长子,也是她从潜邸一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 她曾将太多希望压在这个儿子身上。 盼他读书出众,盼他骑射精通,盼他成为弘历最看重的皇子,甚至盼着有朝一日,他能沿着父亲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位置。 可如今,人没了。 那些她曾经替永琏谋划过的未来,也一并没了。 知意唯一庆幸的是,富察琅嬅到底没有彻底倒下。 毕竟她的第一套方案才刚开始。 皇后要是真就这么一病不起,那她之前同哥哥商量的那些,基本可以直接作废。 好在没过多久,宫里便添了一桩喜事。 纯嫔平安生下四公主。 弘历心情颇好,亲自赐名璟妍。 苏绿筠一向体健,生产也顺利,出了月子后没多久便恢复得七七八八。四公主满月时,她已经能精神十足地抱着孩子来长春宫请安。 知意看看抱着女儿面色红润的苏绿筠,再看看仍显憔悴的富察琅嬅,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 人与人的体质,确实不能一概而论。 有人生个孩子,如过一趟鬼门关。 有人生完一个,歇一歇,瞧着还能再来。 苏绿筠显然属于后者。 反倒是皇后,在永琏去世以后,对再要一个嫡子愈发执着。 最初那几个月,她几乎日日服用调理求子的汤药。 富察夫人也常奉召入宫。 今天带进来一张据说极有效的食疗方子,明日又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剂民间求子的偏方。 知意有一次去请安,才刚进长春宫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她硬着头皮坐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连头发丝都腌出了一股苦味。 回永寿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喝两杯清茶。 海兰正抱着永琪晒太阳,见她这副模样便问:“皇后娘娘还在喝药?” “喝。” 知意面无表情。 “照这个喝法,我觉得再过几个月,长春宫的砖缝都快腌入味了。” 海兰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好在替皇后请脉的太医还算谨慎,并不敢真由着富察夫人什么偏方都往皇后嘴里送。 皇后忙着养身体,慧妃那边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莲花手镯的事情以后,高晞月对富察琅嬅最后那点情谊散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怀疑齐汝。 她不懂医。 也找不出齐汝药方里究竟有什么明确的问题。 可一个人调养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有明显好转,反倒越来越畏寒,手脚常年冰凉,这本身就足够让人不安。 高晞月没有声张,只悄悄给宫外的父亲送了一封信。 高斌在官场多年,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 没过多久,齐汝奉差出宫,途中出了意外。 太医院少了一名太医,宫中例行查过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很快也就不了了之。 高斌在外头仔细打听过,选中了一个出身清白、医术扎实的医士,又托人按规矩举荐。 那人经考核补入太医院后,被安排替慧妃诊脉。 不过数月,高晞月常年冰凉的手脚竟渐渐有了暖意,连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比从前多了几分血色。 知意听到消息以后,感叹道。 这叫什么? 因祸得福? 高晞月自己显然也不是傻子。 她没有证据证明齐汝这些年究竟做过什么。 可身体骗不了人。 有些事情即便没有证据,也足够在人心里扎下一根刺。 从那以后,她对皇后最后那点旧情彻底散了。 连带着对弘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 时间就在宫中各怀心思的平静里慢慢过去。 到了第二年开春,纯嫔再次传出有孕的消息。 知意得知时,正在永寿宫看海兰逗永琪玩。 听说太医诊出的月份已经有两个多月,她由衷感慨了一句。 “她是真的好生养。” 海兰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胖儿子,也深有同感地点头。 苏绿筠膝下已经有三阿哥永璋与四公主璟妍,如今又怀上一胎。 论宫斗,她或许不是最聪明的。 论生孩子—— 整个后宫确实鲜有人能与她争锋。 大约也是接连有人生产、有孕刺激到了富察琅嬅。 又或者永琏的死,让她越发执着于再拥有一个健康的嫡子。 调养大半年后,皇后终于不再只守着那些求子药方。 她开始主动留弘历。 这件事倒让六宫不少人颇为意外。 富察琅嬅向来端庄持重。 身为皇后,她极少主动邀宠,更习惯等弘历依照规矩初一十五宿在长春宫。 可这一次显然不同。 她想要一个嫡子。 而弘历同样想。 于是一个有心,一个有意。 除了初一十五,弘历去长春宫的次数也渐渐多起来。 如此过了数月。 入秋时,长春宫终于传来喜讯。 皇后有孕了。 知意听见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 来了。 七阿哥。 她等了这么久,原剧情中极重要的一个节点,终究还是出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如懿传30(第2/2页) 随即,她又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 当然,不只是因为皇后怀孕。 更因为富察琅嬅刚诊出喜脉,便直接免了六宫日常请安。 显然,永琏的死已经把她吓出了阴影。 这一次,她谨慎得近乎草木皆兵。 长春宫很快闭宫养胎。 无关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每日入口的饮食要验。 汤药要验。 衣料要验。 熏香全部撤下。 连屋内原本摆放的鲜花都撤掉了大半。 太医日日请脉,富察夫人也隔三差五奉召入宫陪伴。 除了弘历、贴身宫人和固定的几名太医,其他嫔妃几乎见不到皇后。 知意得到免请安的消息那天,刚被惢心从被窝里叫醒。 她坐在床上愣了三息。 “皇后免请安了?” “是。” 知意重新躺了下去。 惢心:“……” “娘娘不起了?” “都不用请安了,我起这么早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利落地拉过被子盖好。 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神清气爽。 知意顿时觉得富察皇后这一胎怀得实在很好。 至少未来大半年,她不用隔三差五天还没亮便爬起来梳妆,再一路晃到长春宫,听一群女人说些谁都不信的场面话。 六宫其他人因为皇后闭宫,各有心思。 唯独知意是真心希望她平平安安。 皇后娘娘。 您安心养。 最好一口气养到足月。 她绝对不去打扰。 然而孩子这种事,终究不是小心到极致,就一定能够万无一失。 皇后养胎期间,纯嫔先一步发动。 这一胎依旧顺利。 生下的是一位小阿哥。 六阿哥,永瑢。 弘历十分高兴。 苏绿筠膝下已有三阿哥、四公主,如今又添一子,这些年又一向安分守己,于是顺势晋封纯妃。 知意听到消息时,正在同意欢喝茶。 她认真算了算。 “纯妃现在两个阿哥,一个公主?” 意欢点头。 “是。” 知意肃然起敬。 别的不说。 这一项确实遥遥领先。 相比之下,长春宫的气氛却随着月份渐大,一天比一天紧绷。 富察琅嬅这一胎养得极其谨慎。 知意原本觉得,已经防到了这个程度,不说万无一失,至少人为动手的可能性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可怀到七个多月的时候,长春宫还是突然传来了消息。 皇后发动了。 知意听见这个消息,心便沉了下去。 早产。 而且早得厉害。 这一胎足足折腾了一整夜。 天色将明时,长春宫里终于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 七阿哥出生了。 弘历亲自赐名—— 永琮。 嫡子降生,本该是整个紫禁城的大喜事。 可长春宫里,却没有多少真正轻松的喜气。 孩子太小了。 七个多月早产,生下来只有小小的一团,哭声细弱得像猫叫,连吃奶都没有多少力气。 太医轮番看过。 没人敢保证什么。 只能说七阿哥先天不足,肺腑未充,日后必须极为精细地养着。 富察琅嬅刚生产完,本就虚弱。 听见“先天不足”四个字,脸色一下白了。 大约是想到了永琏。 弘历也沉默了许久。 最后下旨,让太医院专门拨人照看七阿哥,乳母、汤药、饮食全部层层筛查,不许出现半点差错。 海兰抱着永琪,轻声问:“姐姐,七阿哥是不是不太好?” “七个多月便生了。” 知意叹了口气。 “这么小的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已经不容易。” 她原以为,这一胎已经防得足够严密。 没有外人随意进入长春宫。 药物、饮食、衣料样样仔细。 甚至连六宫请安都停了。 可永琮还是早产了。 这反倒让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并不是所有悲剧背后,都一定有人下手。 富察琅嬅本身便算不得身体强健。 永琏去世以后,她大悲一场,元气有所损伤。 之后又因求子喝过不少调理汤药,虽然后来停了大半,也重新养了许久,可身体终究不可能真的恢复到从前。 再加上年纪渐长,这一胎从一开始便比年轻时更难。 严防死守,只能尽可能避开别人伸来的手。 却不能让一个原本亏损的身体凭空变得强健。 知意忽然发现—— 自己之前所谓“给皇后续命”的计划,确实想得有些简单。 想让富察琅嬅活得久,不只是替她挡住外面的刀。 还得保住她自己这口气。 如今永琮出生了。 偏偏又是一个先天不足、必须仔细养着的永琮。 知意望着窗外,半晌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里那股不太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第一套方案真正难的地方—— 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31章 如懿传31 第31章如懿传31 七阿哥出生以后,知意难得上了心。 永琮能不能活,关系到富察琅嬅能不能撑住,也关系到她“保住中宫”的计划。 因此这几个月,她虽没有明着插手长春宫,却一直让陈毅暗中留意。 熏香、花草、衣料、炭火、乳母,甚至七阿哥新添的一床被褥,都要仔细查过。 实在是永琮的身子太弱。 七个多月早产,养了几个月,依旧比同龄孩子瘦小许多。天气稍冷便容易发热,吃奶多了会吐,夜里偶尔还会惊醒。 太医院几乎日日有人守着。 知意私下查过几次。 没有人下毒。 乳母、饮食、汤药都没有问题。 连她一直防备的金玉妍,这次都安静得出奇。 至于高晞月—— 她不是没想过动手。 可富察琅嬅把长春宫守得如铁桶一般,七阿哥身边的人查了又查,外面的东西轻易进不了内殿。 高晞月再恨,也找不到机会。 茉心低声道:“娘娘,再等等吧。” 高晞月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吗?” 碰不到儿子,还有璟瑟。 只是知意暂时不知道。 她甚至难得主动提醒弘历:“七阿哥先天不足,皇上别急着让皇后抱出去见人,孩子底子弱,经不起折腾。” 弘历颇为意外。 “你倒关心永琮。” “嫡子尊贵,臣妾自然盼他安好。” 弘历满意地点头。 “你一向懂事。” 知意低头喝茶。 您高兴就好。 然而有些事,防得住人,却防不住命。 永琮还是病了。 最初只是低热,第二日清晨已经退下不少。谁知午后突然不肯吃奶,到了夜里,呼吸也渐渐弱了。 一一查下来,都没有问题。 没有毒。 没有异常香料。 也没有任何人为动手的痕迹。 永琮只是病了。 一个七个多月便早产、先天不足的孩子,在这个年代,能养到现在本就不易。 天色将亮时,内殿忽然安静下来。 知意心里已经明白。 很快,太医跪了出来。 “皇上,皇后娘娘……” “七阿哥薨了。” 富察琅嬅怔怔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永琮的脸。 下一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永琏没了。 永琮也没了。 两个嫡子,一个都没有留住。 知意站在一旁,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一次,她真的尽力了。 防了金玉妍,防了高晞月,也防着长春宫里里外外所有人。 可最后没有凶手,没有阴谋。 永琮只是没有养活。 比原剧情多活了几个月。 也仅仅只是几个月。 当晚回到永寿宫,知意难得毫无睡意。 “哥。” “嗯。” “第一套方案,好像比我想象中难多了。” 知珩问:“皇后怎么样?” “不好。两个儿子都没了。” 皇后还活着,这套方案便还没有失败。 可如今两个嫡子皆亡,剩下最重要的便是璟瑟。 兄妹二人并不知道,此时已经有人先一步盯上了璟瑟。 七阿哥的丧仪尚未结束,后宫又传来喜讯。 嘉嫔生下八阿哥永璇。 金玉妍膝下已有四阿哥永珹,如今再添一子,弘历龙颜大悦,很快晋她为嘉妃。 知意听完,只觉得紫禁城实在神奇。 前脚办丧事,后脚添皇子、晋位分。 哭的哭,笑的笑。 日子从不会因为谁伤心便停下来。 没过几日,如懿来了永寿宫。 知意有些意外。 两人关系不差,却谈不上亲近。如懿从冷宫出来以后,更从未主动来过。 今日显然不是单纯喝茶。 果然,寒暄几句,如懿便道:“有些事情,本宫也是出了冷宫以后才想明白。” “什么事?” 待宫人退下,如懿从盒中取出一只拆开的莲花手镯。 知意眼皮轻轻一跳。 来了。 “这是当年皇后还是福晋时赐下的。本宫、慧妃,还有贵妃,一人一只。” “有问题?” 如懿拨开镯子内侧的暗格。 “里面藏着零陵香。太医已经验过,女子若长年佩戴,会有碍孕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如懿传31(第2/2页) 知意看了片刻。 “你是说,皇后从一开始便没想让我们有孩子?” 如懿没有直接回答。 “慧妃那一只也验过了,一模一样。” 知意顿时明白了。 如懿今日不是单纯来提醒她。 而是想拉她入局。 高晞月已经因为莲花镯与皇后反目。 若她这个贵妃也记恨皇后,再加上背后的瓜尔佳氏,中宫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如懿轻声道:“入府多年,皇后看似宽厚。可有些事情,若不是亲眼看见,谁又知道真相如何?” 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如懿也不多说,很快告辞。 待她离开,知意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的莲花镯。 如果她真是一个一心盼着生育皇子的后妃,知道自己多年无子可能与这东西有关,会怎么做? 恨皇后? 联合如懿? 还是让娘家下场? 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如懿想拉她入局。 可以。 但怎么入,得由她自己决定。 她摘下莲花镯,放进匣中。 “惢心,更衣。” “娘娘要去哪儿?” “养心殿。” 弘历正在批折子,听见李玉通报还有些意外。 “贵妃?让她进来。” 知意行礼后,没有寒暄,直接将盒子放在御案上。 “臣妾想请皇上替臣妾查一件旧物。” 盒中静静躺着一只莲花镯。 弘历目光微顿。 “这是……” “方才娴妃去了永寿宫。” 弘历神色一变。 知意继续道:“她告诉臣妾,当年皇后赐给臣妾、慧妃与她的莲花镯中都藏有零陵香,长年佩戴,不利有孕。慧妃那一只,据说已经验过了。” 谁告诉她的,谁已经知道。 知意说得清清楚楚。 “臣妾不懂香料,也不敢妄下定论。此事牵涉中宫,又是潜邸旧事,臣妾私下查反而不妥。” “所以,请皇上替臣妾查一查。” 弘历拿起手镯,看了许久。 “朕知道了。” “朕会查清楚。” 知意行礼告退。 她走以后,弘历却迟迟没有重新拿起御笔。 若镯子里当真藏过零陵香,皇后自然难辞其咎。 他一直知道富察琅嬅有私心,重嫡庶、重富察氏,也看重嫡子的地位。 可有私心,与从潜邸便有意断绝其他女人的子嗣,是两回事。 只是两个嫡子刚刚接连夭折,富察琅嬅如今还能撑着中宫的体面已经不易。 无论查出什么,都不宜现在发作。 比起皇后,此刻另一个人反而让弘历有些不舒服。 如懿。 高晞月原本与长春宫十分亲近。 如懿出冷宫以后,她却突然疏远皇后。 再后来,永琏因寝具中的芦絮哮症发作而亡,至今没有查出是谁动的手。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说明不了什么。 可放在一起,便足够让弘历起疑。 若慧妃知道皇后用莲花镯妨碍她生育,以她的性子,当真什么都不会做? 那么如懿呢? 她只是告诉高晞月真相,还是明知她会恨,仍有意把事情告诉她? 若只想讨个公道,大可直接来找自己。 为何先找慧妃? 如今又为什么去找知意? 这是提醒。 还是在借别人的手,将后宫众人推到皇后的对立面? 弘历眉心微蹙。 冷宫三年。 如懿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吗? “李玉。” “奴才在。” “莲花镯的事,秘密去查。” “嗻。” “二阿哥病逝前后,慧妃宫里的人也重新查一遍。” “是。” 弘历顿了顿。 “娴妃那里,也留意些。” 李玉心中一惊。 “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若皇后真做过这些事,他自然会失望。 可如懿今日的做法,同样让他心里生出一根刺。 弘历看着桌上的莲花镯。 第一次觉得—— 从冷宫里走出来的如懿,似乎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站在墙头朝他笑的青樱了。 第32章 如懿传32 第32章如懿传32 弘历既起了疑心,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莲花镯很快便有了结果。 太医院几名太医分别验过,结论几乎一致——镯子夹层残留的香料里,确实混有零陵香,而且浸染多年,并非后来才放进去的。 至于究竟是谁下令放进去的,却已经无从查证。 毕竟事情过去多年,当初经手制作、送入王府的人早已散得七七八八。 可三只镯子皆出自当年福晋之手,富察琅嬅即便不能被直接定罪,也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弘历看完结果,在养心殿独坐许久。 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问罪皇后。 甚至没有当面质问。 永琏、永琮接连夭折,富察琅嬅如今本就摇摇欲坠。 这个时候再揭开莲花镯,无异于往她伤口上再补一刀。 弘历对她失望,却还没狠心到这个地步。 何况皇后身后还有富察氏。 于是此事暂时被压了下来。 真正让弘历在意的,反而是永琏之死。 顺着慧妃宫里的人往下查,果然查出了一点东西。 二阿哥出事前不久,咸福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曾托人从宫外弄进一批晒干的芦花,说是填冬日用的手炉套。 可那批东西没有记入咸福宫的账册。 二阿哥死后不久,那名太监便被调去了别处。 再往下查—— 人已经死了。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证。 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高晞月亲自下过命令。 弘历没有发作慧妃。 一来没有铁证。 二来高斌仍在前朝办差。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真要彻查到底,就势必要把莲花镯一并掀出来。 皇后断慧妃子嗣。 慧妃报复嫡子。 一后一妃,谁都不干净。 最终丢的却是皇家的脸。 所以弘历再次选择压下。 可与此同时,他也查到了另一件事。 永琏出事之前,如懿去过咸福宫。 莲花镯的秘密,也正是在那段时间由她亲口告诉高晞月的。 至于永琏的死与如懿究竟有没有关系—— 没有证据。 可没有证据,并不妨碍一个皇帝起疑。 如懿知不知道高晞月会报复? 若知道,为何还要告诉她? 若不知道,永琏死后,她有没有猜到什么? 如果猜到了,又为什么从未向自己提过半句?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却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了弘历心里。 平日看不见。 偶尔碰一下,却总会觉得不舒服。 宫里的日子还在继续。 永璇出生数月以后,启祥宫又传出喜讯。 嘉妃再次有孕。 消息送到永寿宫时,知意正与海兰、意欢喝茶。 海兰抱着永琪。 意欢坐在窗边翻书。 知意刚吃完一块栗子糕,手才伸向第二块,听完惢心的话,动作顿住。 “又怀了?” “是,太医刚诊出来,一个多月。” 知意沉默。 海兰也沉默。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知意感慨: “嘉妃身体是真不错。” 永璇还那么小,这便又怀上了。 算上纯妃,知意觉得后宫有些人的生育能力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海兰低头看看怀里的永琪。 “我现在想起生他那天,还觉得像昨日的事。” 那滋味,她短时间内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意欢却听得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轻声道:“嘉妃倒是有福气。” 知意耳朵一动。 来了。 她现在对意欢这种语气极其敏感。 只要说到孩子,再露出这种略带羡慕的神情,下一句十有八九便要绕到弘历身上。 果然。 意欢低头拨了拨茶叶。 “皇上应当很高兴。” 知意:“……” 很好。 治疗任重道远。 她索性放下栗子糕。 “你想要孩子?” 意欢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微微一怔。 过了片刻才点头。 “若能有,自然是好的。” 她没有说完。 可知意明白。 意欢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个属于她和弘历的孩子。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两个人之间的情意。 海兰也听懂了。 她低头摸摸永琪的小脑袋。 “有孩子很好。” “可没有,也不代表日子便过不好。” 意欢看向她。 海兰笑了笑。 “我如今有永琪,自然觉得他哪里都好。可生产那天,我自己都觉得快熬不过去了。” 她顿了顿。 “姐姐在外面也急得差点把太医盯出一个洞。” 知意立刻纠正。 “我没有。” 海兰看她。 意欢也看她。 知意沉默两息。 “……行,急了一点。” 海兰忍着笑。 “所以这种事,顺其自然最好。” 知意满意地点头。 很好。 已经会自己输出治疗理念了。 她顺势接过话。 “尤其是坐胎药。” 意欢动作微顿。 知意知道,她最近仍在喝太医院送来的坐胎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如懿传32(第2/2页) 那张方子最初是齐汝还在时定下的,说是温养身体、帮助有孕。 后宫里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好像只要想生孩子,不喝几碗药便显得不够努力。 知意却越来越觉得没必要。 “你身体又没查出什么问题,天天喝什么药?” “太医说是温养。” “最初谁开的方子?” 意欢下意识道:“齐……” 话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齐汝已经死了。 知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意欢:“……” 忽然觉得那碗药没那么值得坚持了。 知意道:“你再看看慧妃。” “以前也是药不离口,喝了那么多年,身体反而越来越差。” “后来换了太医,停掉大半旧药,如今倒比从前好多了。” 她顿了顿。 “还有皇后。” “为了求嫡子,也喝过不少调理药。” 说到永琮,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知意没有说那些药一定与永琮早产有关。 没有证据的事,她从不乱扣帽子。 她只是道:“药是治病的。” “有病就治。” “没病,就别把药当饭吃。” “真想要孩子,找几个可信的太医好好诊一遍。身体若没有问题,就正常吃饭、正常睡觉,顺其自然。” 海兰认真点头。 “我怀永琪的时候,姐姐也不准我乱吃药。” 意欢想了片刻。 “可若一直没有呢?” “那就没有。” 知意回答得毫不犹豫。 意欢愣住。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知意端起茶盏。 “没有孩子,你便不是叶赫那拉·意欢了?” “孩子是锦上添花。” “没有,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意欢沉默半晌,还是小声道:“可皇上……” 知意眼皮一跳。 又来了。 “皇上怎么?” “皇上喜欢孩子。” “他前前后后已经有这么多皇子公主了。” 知意回答得十分自然。 “够他喜欢的。” 海兰没忍住,低下头笑。 意欢也愣了一下。 知意却一本正经。 “你生孩子,受罪的是你。” “所以你想不想生,首先该看你自己的身体和心意。” 眼见火候差不多,她的语气也缓了下来。 “你喜欢皇上,没有错。” “想同他有一个孩子,也没错。” “可别为了证明他喜欢你,就拿自己的身体去赌。” 意欢抬起眼。 海兰默默端起茶盏。 她不参与。 但十分赞同。 意欢脸上难得浮出几分窘迫。 “嫔妾只是……” “知道。” 知意打断她。 “你是真的喜欢他。” 所以才麻烦。 若只是图恩宠、图位分,反倒简单。 偏偏意欢要的是感情。 “他今日来,你便高高兴兴同他说话。” “明日不来,你照样喝你的茶,看你的书。” “总不能他喜欢什么,你便把自己活成什么样。” 海兰忽然道:“姐姐以前同我说过。” “先是自己,才是谁的妃嫔、谁的额娘。” 知意顿了一下。 她好像没说得这么文雅。 不过意思差不多。 她决定认下。 意欢安静了很久。 窗外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脸侧。 “娘娘这话若让皇上听见……” “所以你们别告诉他。” 知意回答得十分坦然。 “我还想多活几年。” 三人笑了一阵,这个话题也就揭了过去。 又过了些日子,意欢再来永寿宫时,带来了一小包药。 她放到知意面前。 “娘娘替我看看?” 知意抬头。 意欢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道: “若身体无碍,我想先停一阵。” 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治疗多少还是有些效果。 从前的意欢大概只会想—— 这是皇上让太医开的。 皇上希望她有孩子。 所以她便应该喝。 而现在,她终于学会先问一句—— 这东西对我自己究竟好不好? 意欢留下的那包坐胎药,知意没有轻易下结论。 宫中太医彼此牵连太深,她先让季仁单独看了一遍,又通过空间联系知珩,让他在宫外另找两名医术可靠、与太医院毫无关系的大夫。 三方彼此不知情。 最后得出的结果却几乎一致。 这方子表面确实有温养气血、调理月事之效,可其中几味药长期合用,会渐渐损伤女子孕育之机。 药量又极轻。 短时间看不出问题,也不至于伤及性命。 即便寻常请平安脉,也未必能察觉。 若意欢一直没有孩子,旁人只会以为她体质偏寒、子嗣缘薄。 知意看着三份结果,沉默了许久。 她早就知道原剧情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白纸黑字,又是另一回事。 一边表现得恩宠有加,一边让人满怀期待地喝下一碗又一碗所谓的坐胎药。 实在恶心。 第33章 如懿传33 第33章如懿传33 弘历既起了疑心,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莲花镯很快便有了结果。 太医院几名太医分别验过,结论几乎一致——镯子夹层残留的香料里,确实混有零陵香,而且浸染多年,并非后来才放进去的。 知意那只如此。 如懿那只如此。 慧妃那只自然也一样。 至于究竟是谁下令放进去的,却已经无从查证。 毕竟事情过去多年,当初经手制作、送入王府的人早已散得七七八八。 可三只镯子皆出自当年福晋之手,富察琅嬅即便不能被直接定罪,也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弘历看完结果,在养心殿独坐许久。 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问罪皇后。 甚至没有当面质问。 永琏、永琮接连夭折,富察琅嬅如今本就摇摇欲坠。 这个时候再揭开莲花镯,无异于往她伤口上再补一刀。 弘历对她失望,却还没狠心到这个地步。 何况皇后身后还有富察氏。 于是此事暂时被压了下来。 真正让弘历在意的,反而是永琏之死。 顺着慧妃宫里的人往下查,果然查出了一点东西。 二阿哥出事前不久,咸福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曾托人从宫外弄进一批晒干的芦花,说是填冬日用的手炉套。 可那批东西没有记入咸福宫的账册。 二阿哥死后不久,那名太监便被调去了别处。 再往下查—— 人已经死了。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证。 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高晞月亲自下过命令。 弘历没有发作慧妃。 一来没有铁证。 二来高斌仍在前朝办差。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真要彻查到底,就势必要把莲花镯一并掀出来。 皇后断慧妃子嗣。 慧妃报复嫡子。 一后一妃,谁都不干净。 最终丢的却是皇家的脸。 所以弘历再次选择压下。 可与此同时,他也查到了另一件事。 永琏出事之前,如懿去过咸福宫。 莲花镯的秘密,也正是在那段时间由她亲口告诉高晞月的。 至于永琏的死与如懿究竟有没有关系—— 没有证据。 可没有证据,并不妨碍一个皇帝起疑。 如懿知不知道高晞月会报复? 若知道,为何还要告诉她? 若不知道,永琏死后,她有没有猜到什么? 如果猜到了,又为什么从未向自己提过半句?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却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了弘历心里。 平日看不见。 偶尔碰一下,却总会觉得不舒服。 宫里的日子还在继续。 永璇出生数月以后,启祥宫又传出喜讯。 嘉妃再次有孕。 消息送到永寿宫时,知意正与海兰、意欢喝茶。 海兰抱着永琪。 意欢坐在窗边翻书。 知意刚吃完一块栗子糕,手才伸向第二块,听完惢心的话,动作顿住。 “又怀了?” “是,太医刚诊出来,一个多月。” 知意沉默。 海兰也沉默。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知意感慨: “嘉妃身体是真不错。” 永璇还那么小,这便又怀上了。 算上纯妃,知意觉得后宫有些人的生育能力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海兰低头看看怀里的永琪。 “我现在想起生他那天,还觉得像昨日的事。” 那滋味,她短时间内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意欢却听得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轻声道:“嘉妃倒是有福气。” 知意耳朵一动。 来了。 她现在对意欢这种语气极其敏感。 只要说到孩子,再露出这种略带羡慕的神情,下一句十有八九便要绕到弘历身上。 果然。 意欢低头拨了拨茶叶。 “皇上应当很高兴。” 知意:“……” 很好。 治疗任重道远。 她索性放下栗子糕。 “你想要孩子?” 意欢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微微一怔。 过了片刻才点头。 “若能有,自然是好的。” 她没有说完。 可知意明白。 意欢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个属于她和弘历的孩子。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两个人之间的情意。 海兰也听懂了。 她低头摸摸永琪的小脑袋。 “有孩子很好。” “可没有,也不代表日子便过不好。” 意欢看向她。 海兰笑了笑。 “我如今有永琪,自然觉得他哪里都好。可生产那天,我自己都觉得快熬不过去了。” 她顿了顿。 “姐姐在外面也急得差点把太医盯出一个洞。” 知意立刻纠正。 “我没有。” 海兰看她。 意欢也看她。 知意沉默两息。 “……行,急了一点。” 海兰忍着笑。 “所以这种事,顺其自然最好。” 知意满意地点头。 很好。 已经会自己输出治疗理念了。 她顺势接过话。 “尤其是坐胎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如懿传33(第2/2页) 意欢动作微顿。 知意知道,她最近仍在喝太医院送来的坐胎药。 那张方子最初是齐汝还在时定下的,说是温养身体、帮助有孕。 后宫里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好像只要想生孩子,不喝几碗药便显得不够努力。 知意却越来越觉得没必要。 “你身体又没查出什么问题,天天喝什么药?” “太医说是温养。” “最初谁开的方子?” 意欢下意识道:“齐……” 话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齐汝已经死了。 知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意欢:“……” 忽然觉得那碗药没那么值得坚持了。 知意道:“你再看看慧妃。” “以前也是药不离口,喝了那么多年,身体反而越来越差。” “后来换了太医,停掉大半旧药,如今倒比从前好多了。” 她顿了顿。 “还有皇后。” “为了求嫡子,也喝过不少调理药。” 说到永琮,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知意没有说那些药一定与永琮早产有关。 没有证据的事,她从不乱扣帽子。 她只是道:“药是治病的。” “有病就治。” “没病,就别把药当饭吃。” “真想要孩子,找几个可信的太医好好诊一遍。身体若没有问题,就正常吃饭、正常睡觉,顺其自然。” 海兰认真点头。 “我怀永琪的时候,姐姐也不准我乱吃药。” 意欢想了片刻。 “可若一直没有呢?” “那就没有。” 知意回答得毫不犹豫。 意欢愣住。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知意端起茶盏。 “没有孩子,你便不是叶赫那拉·意欢了?” “孩子是锦上添花。” “没有,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意欢沉默半晌,还是小声道:“可皇上……” 知意眼皮一跳。 又来了。 “皇上怎么?” “皇上喜欢孩子。” “他前前后后已经有这么多皇子公主了。” 知意回答得十分自然。 “够他喜欢的。” 海兰没忍住,低下头笑。 意欢也愣了一下。 知意却一本正经。 “你生孩子,受罪的是你。” “所以你想不想生,首先该看你自己的身体和心意。” 眼见火候差不多,她的语气也缓了下来。 “你喜欢皇上,没有错。” “想同他有一个孩子,也没错。” “可别为了证明他喜欢你,就拿自己的身体去赌。” 意欢抬起眼。 海兰默默端起茶盏。 她不参与。 但十分赞同。 意欢脸上难得浮出几分窘迫。 “嫔妾只是……” “知道。” 知意打断她。 “你是真的喜欢他。” 所以才麻烦。 若只是图恩宠、图位分,反倒简单。 偏偏意欢要的是感情。 “他今日来,你便高高兴兴同他说话。” “明日不来,你照样喝你的茶,看你的书。” “总不能他喜欢什么,你便把自己活成什么样。” 海兰忽然道:“姐姐以前同我说过。” “先是自己,才是谁的妃嫔、谁的额娘。” 知意顿了一下。 她好像没说得这么文雅。 不过意思差不多。 她决定认下。 意欢安静了很久。 窗外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脸侧。 “娘娘这话若让皇上听见……” “所以你们别告诉他。” 知意回答得十分坦然。 “我还想多活几年。” 三人笑了一阵,这个话题也就揭了过去。 又过了些日子,意欢再来永寿宫时,带来了一小包药。 她放到知意面前。 “娘娘替我看看?” 知意抬头。 意欢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道: “若身体无碍,我想先停一阵。” 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治疗多少还是有些效果。 从前的意欢大概只会想—— 这是皇上让太医开的。 皇上希望她有孩子。 所以她便应该喝。 而现在,她终于学会先问一句—— 这东西对我自己究竟好不好? 意欢留下的那包坐胎药,知意没有轻易下结论。 宫中太医彼此牵连太深,她先让季仁单独看了一遍,又通过空间联系知珩,让他在宫外另找两名医术可靠、与太医院毫无关系的大夫。 三方彼此不知情。 最后得出的结果却几乎一致。 这方子表面确实有温养气血、调理月事之效,可其中几味药长期合用,会渐渐损伤女子孕育之机。 药量又极轻。 短时间看不出问题,也不至于伤及性命。 即便寻常请平安脉,也未必能察觉。 若意欢一直没有孩子,旁人只会以为她体质偏寒、子嗣缘薄。 知意看着三份结果,沉默了许久。 她早就知道原剧情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白纸黑字,又是另一回事。 一边表现得恩宠有加,一边让人满怀期待地喝下一碗又一碗所谓的坐胎药。 实在恶心。 第34章 如懿传34 第34章如懿传34 璟瑟的婚事定下以后,弘历很快决定东巡。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东巡。 消息传来时,知意第一反应便是看向长春宫的方向。 富察琅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永琏、永琮接连夭折,璟瑟又即将远嫁。几番打击下来,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从前那个端庄挺拔、事事都要做到无可指摘的皇后,如今稍坐久些都会疲惫。 知意原以为,她这次无论如何都会留宫养病。 谁知富察琅嬅仍坚持随驾。 “她不要命了?” 知意听完,难得直接说出了口。 海兰也皱眉。 “太医没有劝?” “劝了。”惢心低声道,“皇后娘娘自己坚持。太医说若一路仔细照料,也并非绝对不能成行。” 知意顿时无话可说。 大约对富察琅嬅而言,这是她最后不肯放下的体面。 弘历第一次东巡。 她是中宫皇后。 哪怕身体已经撑不住,也仍想站在皇帝身边,把一个皇后应该做的事情做完。 如懿自然在随驾之列。 弘历也问过知意。 知意当场咳了两声。 “臣妾近来胸闷气短,精神也不好,实在怕拖累圣驾。” 弘历盯着她看了半晌。 知意神色坦然。 她本来就是体弱人设。 身体弱,又不是天天生病。 偶尔“不舒服”,十分合理。 高晞月也以寒症未愈为由留在宫中。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几包药能拦住的。 东巡尚未结束,皇后便病倒了。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 后来却高热不退。 等到回銮时,富察琅嬅已经连起身都困难,被人一路护送回了长春宫。 知意去看过一次。 不过一趟东巡,皇后竟像又老了好几岁。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璟瑟跪在床边哭。 富察琅嬅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安慰,只能缓缓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知意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自己曾信心满满地同哥哥说—— 给富察皇后续命。 那时候,她觉得这件事并不难。 结果最后,一个也没真正留住。 回宫不到半个月,长春宫便敲响了丧钟。 富察皇后薨逝。 消息传来时,知意正在窗下看书。 许久,她都没有翻动下一页。 惢心轻声唤道:“娘娘?” 知意慢慢合上书。 “知道了。” 富察琅嬅算不上好人。 莲花镯里的零陵香是真。 她重嫡庶,有私心,也有中宫的算计。 可她也并非真正大奸大恶之人。 知意说不上喜欢她。 可从潜邸到紫禁城,她们终究认识了这么多年。 一个朝夕相见过许多年的活人,就这么没了。 她一生拼命想守住的嫡子、女儿、中宫荣耀,最后竟没有一样真正留在手里。 璟瑟的婚期也没有因为皇后薨逝拖延太久。 国婚早已定下,科尔沁不能久等。 最终只能于热孝中完婚。 富察皇后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也离开了紫禁城。 那日,知意沉默了很久。 海兰陪她坐了一下午。 许久,她才轻声叹道: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没什么意思。” 海兰没有劝。 只是静静陪着她。 皇后丧期过后,后宫格局很快发生变化。 弘历晋如懿为贵妃,命她暂理六宫,由纯妃协理。 旨意一下,许多人心里便有了数。 皇上与如懿是什么情分,谁不知道? 青梅竹马。 年少旧情。 她又在冷宫受了三年委屈。 如今富察皇后已经薨逝,继后的人选,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知意听完只有一个感觉。 麻烦了。 当天晚上,她便联系了知珩。 “第一套方案正式失败。” “看出来了。” “第二套呢?” 那边安静片刻。 “开始。” 没过多久,前朝便出了事。 如懿的父亲那尔布被翻出几桩任职期间留下的旧账。 事情原本藏得很深。 可证据辗转几手,最后偏偏落到了富察氏族人手中。 富察皇后尸骨未寒,如懿便开始掌理六宫。 再加上当年嫡福晋之争。 富察家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那尔布的旧账很快被捅到御前。 证据齐全。 想压都不好压。 弘历顾念如懿,没有将那尔布流放,也不曾牵连乌拉那拉氏其他族人,只褫去官职,削为白身。 可这一点已经足够。 继后是国母。 父亲刚因旧罪被罢官,无论是否牵连女儿,都足以让朝臣拿来说事。 知意知道以后,第一个反应便是问: “哥哥干的?” 知珩十分平静。 “我只是把东西送给了最想看见它的人。” 知意:“……” 很好。 很有她哥的风格。 不亲自挥刀。 只负责把刀放在别人手边。 那尔布的事情尚未完全平息,知珩紧接着又往前朝扔下了一件大事。 牛痘。 可以预防天花的方法。 天花于满人而言几乎谈之色变。 皇家更是防之又防。 因此知珩将此法呈上以后,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弘历起初并不敢轻信。 直到太医院联合京中医者反复验证,又谨慎试种,确认确有防痘之效,朝中再无人敢轻视此事。 这是实打实能够救命的功劳。 而且救的不是一人两人。 弘历大喜。 赏金、赐物、加官。 瓜尔佳知珩一时间风头无两。 偏偏就在此时,知意阿玛主动上了致仕折子。 理由也十分漂亮。 年岁渐长,精力不济。 家中后辈已经可以支撑门庭,愿退居家中,不再占据官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如懿传34(第2/2页) 弘历向来喜欢懂得进退的人。 不仅准了,还额外赏赐不少东西。 于是瓜尔佳氏一进一退。 知珩立下大功,父亲却主动退出朝堂。 不仅没有显得外戚势盛,反而博了个“知进退”的好名声。 知意听完,只能感慨: “你们前朝的人心眼真多。” 知珩:“……” 知意自己也没闲着。 璟瑟远嫁的事情,她一直记着。 后来意欢告诉她,当初自己虽然替太后向弘历说过几句话,却只是为了偿还举荐入宫的人情。 真正替太后想出那整套办法的人,是如懿。 知意听完,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让陈毅借着宫中正常的消息渠道,将事情原原本本递到了御前。 弘历知道后,很久没有说话。 莲花镯,是如懿先告诉高晞月的。 之后永琏死于芦絮。 后来如懿又拿着莲花镯去找知意。 如今璟瑟远嫁,背后竟然又有她的推动。 一次可以说巧合。 两次尚能解释。 三次呢? 她真的只是替自己解忧? 还是从未放下过对富察琅嬅的怨? 怀疑一旦生出来,便很难彻底拔除。 可年少情谊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散。 弘历仍然喜欢如懿。 也始终觉得自己亏欠她。 于是富察皇后丧期结束后不久,他便试探着向太后提起继后之事。 “娴贵妃?” 太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皇帝当真想立她?” 弘历皱眉。 “皇额娘觉得不妥?” “自然不妥。” 太后毫不客气。 弘历脸色不太好。 “她在冷宫三年,本就是受了委屈。” “既是委屈,皇帝可以补偿。” 太后淡淡道。 “赏赐也好,恩宠也好,都可以。” “皇后之位却不同。” 见弘历不悦,她干脆放下茶盏。 “皇帝若觉得哀家偏心,便去问问朝臣。” 弘历还真问了。 结果朝臣反对得比太后更加直接。 那尔布获罪。 乌拉那拉氏式微。 如懿又有过冷宫经历。 即便罪名已经洗清,也总有人能拿“御下不严”来说事。 更要命的是—— 很快有人提出了另一个名字。 瓜尔佳知意。 潜邸侧福晋出身。 资历足。 位分高。 入宫多年没有过错。 父亲刚刚主动致仕。 兄长又因牛痘立下大功。 弘历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一个又一个人提起她,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他并非不喜欢知意。 这些年,他也从未真正冷落永寿宫。 可他同样清楚,她从来不是如懿那种会把情爱看得极重的女人。 甚至有些时候,他多去永寿宫几日,她都恨不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让他早些离开。 让她当皇后? 弘历最初甚至觉得荒谬。 可仔细想来—— 竟然真的合适。 出身合适。 资历合适。 性情也稳妥。 她不争宫权,反倒更让人放心。 最重要的是,她背后的瓜尔佳氏此时既有功,又懂得主动退让。 弘历终于明白了朝臣为什么会一边倒。 如懿,是他想立的人。 知意,却是朝堂觉得最稳妥的人。 再加上太后态度坚决,那尔布刚刚获罪,富察氏又暗中反对。 几轮议论下来,弘历终究没有一意孤行。 册后的旨意送到永寿宫时,知意整个人都是懵的。 前面的册文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句—— 册立瓜尔佳氏为皇后。 皇后? 她? 知意跪在地上,第一次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她的任务是什么来着? 阻止如懿成为皇后。 对。 没错。 可她只是想阻止如懿。 没想自己上啊! 永寿宫宫人已经喜气洋洋跪了一地。 “恭喜皇后娘娘!” 知意:“……” 她一点都不想恭喜自己。 中宫既定,弘历也顺势大封六宫。 如懿虽没有得到后位,仍居贵妃,另享皇贵妃份例,以作安抚。 纯妃晋纯贵妃。 海兰晋愉妃,迁居延禧宫为一宫主位。 她原本还想继续赖在永寿宫。 这一次却实在不合适了。 海兰抱着永琪搬去延禧宫那日,足足回头看了三次。 知意看得头疼。 “又不是以后不能来。” 海兰抿唇。 “可还是不一样。” 知意没办法。 “想来就来。” 海兰这才满意。 魏嬿婉晋令嫔,成为储秀宫主位。 婉常在晋婉贵人。 庆常在晋庆贵人。 一道道旨意传遍六宫。 整个后宫都忙着贺喜、迁宫、换仪仗。 只有新鲜出炉的皇后娘娘坐在永寿宫里,对着内务府送来的宫务册子发呆。 六宫账册。 各宫份例。 宫女太监名册。 年节赏赐。 内务调配。 厚厚摞了一桌。 知意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开。 看了三行。 又默默合上。 她长长叹了口气。 这任务完成得—— 多少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另一边。 如懿站在翊坤宫中,听完册后的旨意,许久没有动。 她常说自己不在意名位。 可当那个位置真正落到别人身上时—— 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在意。 第35章 如懿传35 第35章如懿传35 知意做了皇后以后,六宫众人原本都等着看她新官上任三把火。 结果第一把火,先烧到了请安上。 她的第一道口谕便是—— 除重大节庆外,六宫改为每十日请安一次,时辰再往后延一个时辰。 消息传出去,后宫足足安静了半日。 直到第二日清晨,众人发现真的不用天还没亮便爬起来梳妆,才终于确定新皇后不是说笑。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谁愿意大冬天摸黑起床,顶着寒风走半个紫禁城,只为坐在一起说半个时辰场面话? 尤其知意自己最不愿意。 她做贵妃时便觉得日日请安纯属形式主义。 如今终于轮到自己做主,自然先改这个。 弘历听说后还特意问她。 “哪有皇后十日才见一次六宫嫔妃的?” 知意正低头看账本。 “臣妾每日见她们做什么?” 弘历一顿。 “请安是规矩。” “臣妾又没取消。” 知意翻过一页。 “十日一次也是请安。真有大事,自然有人来回禀。至于天天见面,无非今日问睡得好不好,明日问吃得香不香。” 弘历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为何还要延后一个时辰?” 知意终于抬头。 “困。” “……” 理由简单得毫不掩饰。 弘历都被气笑了。 “你如今是皇后。” “所以臣妾更该保重身体。” 知意一本正经。 “太医不是一直说臣妾体弱,宜多休息吗?” 弘历盯着她半晌,竟无从反驳。 谁让她从潜邸开始就是这个人设。 当年说体弱的是她。 如今拿体弱当理由睡懒觉的还是她。 请安的问题解决以后,第二件事便是宫权。 六宫事务送到面前不过几日,知意便确认了一件事。 她不想干。 一点都不想。 各宫每月的炭火、衣料、膳食、宫人调动已经足够堆出半人高的册子,再加上节庆赏赐、太医院、内务府以及宫女太监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真全部抓在自己手里,她以后也别想看话本喝茶了。 于是知意十分干脆地把宫权分了。 西六宫交给娴贵妃。 东六宫交给纯贵妃。 日常份例、普通宫人调动、小额支出与各宫寻常争执,由二人自行处置。 涉及高位嫔妃、皇嗣、大笔银钱以及严重责罚,再报到她这里。 至于知意本人—— 每月查一次总账。 娴贵妃一份。 纯贵妃一份。 对得上,皆大欢喜。 对不上,再查。 其余时间,没事别来烦她。 这套分法传出去,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可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巧妙。 两位贵妃各管一边,位分相同,谁也压不住谁。 上头还有知意总揽。 反倒比宫权尽数落在一人手中更加平衡。 知珩得知以后很是赞成,还顺手替她列了一份宫务调整的方向。 知意看完,难得认真起来。 她忽然发现,宫里许多乱子未必都是谁存心作恶。 更多时候,是权责不清。 同一件事三四个人都能插手。 出了问题,又人人都说不归自己管。 有些太监既管采买又管验收。 这都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 简直是把贪银子的路铺到人脚底下了。 于是知意索性将能理清的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各宫总管负责什么。 掌事宫女负责什么。 库房谁管。 采买谁办。 验收归谁。 月例什么时候发。 缺了东西找谁申诉。 宫女太监升等、降等、调宫、出宫,也全部留下记录。 犯什么错,大致如何罚。 立什么功,又该如何赏。 尽量列成条文。 知意最烦的一句话就是—— “看主子的意思。” 因为主子的意思今天一个样,明天说不定又是另一个样。 既然能写明白,那就照章办事。 别猜。 刚开始,底下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可执行几个月以后,效果却出奇得好。 克扣份例的少了。 出了事情互相推诿的也少了。 因为每一件事都有人负责。 真出了错,翻册子便知道该找谁。 贪钱的不敢伸手了。 连慎刑司那边因为鸡毛蒜皮送过去的人都少了不少。 六宫竟真有了几分气象一新的意思。 弘历最初还觉得知意只是变着法偷懒。 可几个月下来,他发现,送到养心殿的后宫琐事几乎没有了。 大多数事情到娴贵妃和纯贵妃手里便能解决。 真正递到皇后面前的,都是需要她做主的大事。 偏偏账目还比从前清楚许多。 弘历翻着内务府送来的册子,难得夸她。 “你这皇后倒做得不错。” 知意正在一旁吃葡萄。 “嗯。” 弘历等了片刻。 没了。 他忍不住抬头。 “朕在夸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如懿传35(第2/2页) “臣妾听见了。” “然后呢?” 知意想了想。 “谢皇上夸奖?” 弘历:“……” 敷衍得十分明显。 他索性放下册子。 “朕原以为你最嫌这些麻烦。” “臣妾确实嫌麻烦。” “那你还弄这些规矩?” 知意认真道:“正因为嫌麻烦,才要一次弄明白。” 今日这个来问一句。 明日那个又送一件事。 长此以往,她不得烦死? 还不如一开始便把规矩写清楚。 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一律别送到她面前。 弘历听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她勤快还是懒。 最后只笑了一声。 “歪理。” 知意低头继续吃葡萄。 歪理有用就行。 而且如今后宫确实比从前安稳许多。 除了制度清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眼下没有真正难压的大刺头。 高晞月经历莲花镯与齐汝之事后,对争宠争权早淡了不少。 嘉妃虽心思多,却已有两个阿哥,如今大半精力都放在孩子与玉氏身上。 令嫔魏嬿婉正值盛宠。 但这一世没有经历启祥宫的折辱,虽有野心,却远没有后来那股恨不得将所有人踩下去的狠毒。 意欢更不用说。 现在最大的兴趣就是喝茶、看书、调香。 弘历爱来便来。 不来照样过日子。 海兰有永琪,最大的爱好则变成三天两头往知意这里跑。 真正有分量的,只剩娴贵妃与纯贵妃。 偏偏二人又刚好形成制衡。 纯贵妃膝下有永璋、永瑢,还有四公主璟妍。 娴贵妃虽无亲生子,却是大阿哥养母,又有弘历多年旧情。 谁也没有一家独大的机会。 知意对此十分满意。 后宫嘛。 最怕的就是一家独大。 弘历却渐渐发现,知意当了皇后以后,似乎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 一样不爱争宠。 一样嫌他麻烦。 甚至因为不用日日请安,睡得比做贵妃时还好。 有一日弘历下朝过来,已经临近午时。 一进门,正看见知意刚起。 她披着松松的外衣坐在镜前梳头,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弘历站在门口沉默片刻。 “皇后。” 知意从镜中看见他。 “皇上来了。” 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弘历:“……” “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 “你也知道?” 知意理直气壮。 “昨晚看账看晚了。” 弘历看向桌上。 那里果然摆着两本账册。 顿时不好再说什么。 只有白芷默默低下头。 昨晚娘娘看账看了不到一个时辰。 后来又看了两个时辰的话本。 当然。 这种事情绝不能让皇上知道。 弘历坐下,随手翻了翻账册。 “如懿与纯贵妃管得如何?” “都不错。” “没闹矛盾?” “为什么要闹?” 弘历看她。 知意也看他。 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 “皇上是不是觉得她们手里都有宫权,迟早要争?” 弘历没有否认。 知意却笑了。 “争什么?” “东六宫的钱又不能拿到西六宫花。” “月底账册都要送来,谁多伸一只手,一查就知道。” 弘历:“……” 不知道为什么。 到了知意这里,后宫争权忽然变成了一个十分朴素的账务问题。 晚上弘历留下用膳。 吃到一半,忽然又道: “你这个皇后,当得倒比朕想象中好。” 知意夹菜的动作一顿。 “皇上以前觉得臣妾当不好?” “朕觉得你不想当。” “现在也不想。” 弘历:“……” 知意抬头看他,神色倒很认真。 “可既然已经当了,总不能做得乱七八糟。” 她不爱工作。 和她不会工作,是两回事。 弘历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朕就喜欢你这一点。” 知意顿时警觉。 “哪一点?” “清醒。” 知意松了口气。 还好。 她还以为这人又要发作什么奇怪的毛病。 结果下一刻,弘历便十分自然地道: “今晚朕宿在这里。” 知意筷子一停。 “皇上不是该去令嫔那里吗?” 弘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你如今都做皇后了,怎么还总把朕往别人那里推?” 知意十分真诚。 “臣妾这是贤惠。” “……” “皇上从前不是最喜欢皇后贤惠?” 弘历彻底被气笑了。 “行。” 他慢悠悠放下筷子。 “皇后既然如此贤惠,今晚便好好贤惠给朕看看。” 知意:“……” 第36章 如懿传36 第36章如懿传36 知意做皇后的第二年,承乾宫传来喜讯。 舒嫔有孕了。 消息送到永寿宫时,知意正在核对六宫总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谁?” 白芷笑道:“舒嫔娘娘。太医刚诊出来,已有一个多月。” 知意愣了两息,随即放下笔。 “确定?” “确定。” 知意终于笑了。 这么多年,总算没白养。 她当日便去了趟承乾宫。 意欢靠在软榻上,手轻轻覆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神情还有些恍惚。 看见知意,才慢慢笑起来。 “娘娘。” 知意坐到她身边。 “高兴傻了?” 意欢低头笑了一下。 “有一点。” 到底还是喜欢孩子的。 只是如今,她不会再把这个孩子当成弘历爱她的证明。 这是她自己的孩子。 意外到来的惊喜。 仅此而已。 弘历得知以后也十分高兴,赏赐流水般送进承乾宫,又命太医院仔细照料。 知意对此很满意。 至少这人在这种时候没犯病。 与此同时,又到了选秀之年。 后宫许久没有进新人,这一次留了一位贵人、两位常在。 名册送到知意面前,她只扫了一眼。 “位分定了?” “一位贵人,两位常在。” “住处呢?” “尚未安排。” 知意立刻合上名册。 “让两位贵妃看着安排。” 白芷已经习以为常。 “是。” 新人入宫,要教宫规、安排住处、分配宫人、核对份例,杂事一大堆。 知意一件都不想接。 弘历知道以后还笑她。 “你这个皇后,倒是真会使唤人。” 知意十分坦然。 “臣妾若什么都自己做,还要两位贵妃做什么?” 弘历想了想。 竟然觉得有理。 这一次新入宫的几人里,最惹眼的是恪贵人。 她出身蒙古,性情爽利,说话也直,虽然入宫后认真学了规矩,骨子里却不喜欢那些拐弯抹角的东西。 偏偏入宫没多久,便同令嫔有了不愉快。 事情说来也不大。 两人在御花园遇上,恪贵人依礼给令嫔见礼,令嫔身边的宫人却仗着主子位分高,说话带了几分轻慢,暗讽蒙古来的不懂宫规。 恪贵人当场便冷了脸。 “宫规我会慢慢学。” 她看了那宫人一眼。 “倒是不知道宫里什么时候多了奴才替主子教训嫔妃的规矩。” 一句话把令嫔也架了起来。 令嫔只能当场训斥宫人。 “还不住嘴。” 事情表面上揭了过去,两人心里却都不痛快。 一个觉得对方仗着出身蒙古亲贵,性子傲慢。 一个觉得对方出身不高,却最爱摆架子拿捏人。 自此见面,表面客客气气,私下谁也瞧不上谁。 消息传到知意耳朵里,她只评价了一句。 “别打起来就行。” 宫里这么多人,她可没兴趣负责所有人的人际关系。 看不顺眼便看不顺眼。 只要别把事情闹到她面前,随她们去。 相比新人,知意真正上心的还是意欢这一胎。 好不容易才把这姑娘从一碗接一碗的坐胎药里拉出来,身体也终于养好了,如今意外有孕,自然不能在最后关头出什么差错。 承乾宫原本就干净,知意还是让太医院将饮食、药材、熏香重新过了一遍。 海兰更是特意过去传授经验。 “吃到八分饱便好,别觉得怀了孩子什么都要多吃。” 意欢失笑。 “你当年不是很能吃吗?” 海兰顿时沉默。 那段被金玉妍算计着猛吃东西的黑历史,她一点都不想回忆。 知意在旁边补了一句。 “所以她现在有经验。” 海兰幽幽看过去。 “姐姐。” “嗯?” “我发现你做了皇后以后,越来越喜欢揭我的短。” “错觉。” 意欢忍不住笑了。 只是没想到,知意这一回谨慎得还真没错。 承乾宫照例查验新送进来的香料时,太医从一包安神香里发现了问题。 不是剧毒。 分量也极轻。 寻常人闻了没什么,可其中有一味药材并不适合孕妇长期接触。短时间未必出事,可若日日放在寝殿里熏着,难保不会引起胎动不安。 消息送到永寿宫时,知意脸上的懒散一下便没了。 “哪来的?” 白芷低声道:“已经查过,是承乾宫一个新调过去的小宫女换进去的。” “人扣下了吗?” “扣下了。” “继续查。” 这一查,很快便牵到了令嫔身边。 做得不算明目张胆,却也谈不上多高明。 大约令嫔也没有想到,知意会因为舒嫔有孕,把承乾宫的东西查得这么细。 当日下午,令嫔便被叫到了永寿宫。 知意甚至没给她上茶。 令嫔跪在殿中,面上还算镇定。 “皇后娘娘召臣妾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知意把那包香料往桌上一放。 “认识吗?” 令嫔目光微闪。 “臣妾不知。” “没关系。” 知意靠在椅背上。 “本宫也没准备听你解释。” 令嫔一怔。 知意抬眼看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如懿传36(第2/2页) “人已经查出来了,证据也有。今日让你来,不是审你。” “是警告你。”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知意这些年很少真正动怒。 从前做贵妃时不爱管事,如今做了皇后,能丢给下面的事情照样不会亲力亲为。 可不爱管事,不代表什么都看不见。 更不代表别人可以把手伸到她身边的人头上。 “你要争宠,本宫不管。” “你和恪贵人互相看不顺眼,本宫也懒得管。” “可舒嫔肚子里的是皇嗣。” 令嫔脸色微变。 “娘娘,臣妾绝无谋害皇嗣之心。” “那你想做什么?” 知意淡淡问道。 “让她动几日胎气?” “病上一场?” “还是只想让她受点罪?” 令嫔一时无言。 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宫里很多人都是这样。 未必一开始便真想要谁的命,不过是想让对方病一场、失几日宠、吃些苦头。 可一旦真出了差错,谁又能控制结果? “本宫不管你原本想做到哪一步。” 知意语气平静。 “只告诉你一次。” “舒嫔这一胎若出任何问题,本宫第一个查你。” “哪怕与你无关,也先从你查起。” 令嫔猛地抬头。 这简直是不讲道理。 偏偏知意说得理直气壮。 “所以为了你自己好,也最好盼着她母子平安。” 令嫔:“……” 她大概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人在宫中坐,突然被迫替别人的孩子祈福。 知意又道:“还有,别以为做得隐蔽,本宫便查不到。” “宫里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令嫔脸色终于白了些。 沉默片刻,低头道: “臣妾明白。” “回去吧。” 知意摆摆手。 “以后把心思用在正地方。” 令嫔走后,海兰才从里面出来。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知意重新靠回软榻。 “香还没用,人也没出事。真闹大了,她死不承认,最后不过推个宫女出来顶罪。” “先敲打。” “再有下一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海兰点点头。 她知道姐姐看着懒散,真正心里却清楚得很。 之后承乾宫果然再没出过问题。 令嫔大约是真的被那句“出了事先查你”吓住了,不但自己没再伸手,甚至比谁都希望舒嫔这一胎平平安安。 日子就在这样的调养中慢慢过去。 意欢这一胎出乎意料地顺利。 足月发动,虽然生产时也受了些罪,到底母子平安。 午后,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从承乾宫传出。 十阿哥平安降生。 孩子足月,身体康健,哭声也响亮。 知意彻底松了口气。 意欢抱到孩子时,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可与当年知道坐胎药真相时不同。 那一次是伤心。 这一次,是欢喜。 弘历亲自来看过儿子,晋舒嫔为舒妃。 知意坐在一旁,看着意欢低头逗着怀里的孩子,忽然觉得人生确实有趣。 当初一碗接一碗喝坐胎药,迟迟没有身孕。 如今药停了。 身体养好了。 连恋爱脑都治得差不多了。 孩子反而自己来了。 看来有些东西真不能强求。 十阿哥满月以后,知意忽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任务。 如懿没有成为继后。 她自己已经稳稳坐在中宫。 按理说—— 任务应该完成了。 系统的位分积分倒是到账了。 一路从侧福晋到贵妃,再到如今的皇后,如今她手里已经攒下三十九积分。 可除此之外,系统再没有任何反应。 主线任务既没有提示成功,也没有结算奖励。 当天晚上,知意立刻通过空间联系知珩。 “系统死了吗?” 知珩:“……” “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 知意盘腿坐在床上。 “如懿都没当上皇后了,为什么任务还不结算?” 这件事知珩其实也想过。 片刻后才道:“可能因为结果还没有彻底确定。” “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皇后,不代表如懿这辈子都没有机会。” 知意瞬间听懂。 脸也瞬间黑了。 “比如我先死?” “对。” “……” 空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知意才慢慢道: “这个系统是不是有病?” 合着她还得跟如懿比寿命? 知珩倒很冷静。 “如果任务判定是‘如懿彻底失去成为皇后的可能’,那你坐上后位只能证明她现在没机会。” “并不能证明以后没有。” “要么她死。” “要么弘历死。” “要么你一直活到她之后。” 知意:“……” 很好。 宫斗游戏正式变成长寿游戏。 她当即决定。 “那我以后开始养生。” “少熬夜。” “知道了。” “话本也少看。” “这个不行。” 知珩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37章 如懿传37 第37章如懿传37 随着年岁渐长,兄妹二人也渐渐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孩子。 知意没有孩子。 知珩同样没有。 他与乌灵珠成婚多年,膝下一直空空。 年轻时无人敢多嘴,可年纪渐长,闲话便难免多起来。 尤其知珩如今官位越来越高,又是瓜尔佳氏这一支最出色的子弟。 总不能一直没有继承香火的人。 连宫里都渐渐有人议论。 知意听过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哥哥。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孩子。” 知意直截了当。 “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别告诉我真是缘分没到。” 那头沉默片刻。 “是我不想要。” 知意愣住。 “为什么?” 知珩只说了一句。 “我们是要走的人。” 知意一下安静下来。 这个世界再真实,对他们而言终究只是任务世界。 任务结束以后,他们还会离开。 孩子不是任务道具。 更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人。 既然注定要走,知珩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留下这样一份牵挂。 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嫂嫂知道?” “知道我不想要孩子。” “她同意?” “嗯。” 乌灵珠的额娘当年便因难产去世,她自己对子嗣也没有太深的执念。 这些年若有人把无子的话说到知珩面前,他便直接将问题揽到自己身上。 久而久之,也没人敢去乌灵珠跟前多嘴。 瓜尔佳府的后院因此安静得不像高门大户。 没有妾室。 没有通房。 更没有为了所谓香火纳进来的女人。 夫妻二人或许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情爱,却相敬相伴多年,感情一直很好。 知意想了想。 “那以后怎么办?” “过继。” 知珩显然早有打算。 从族中挑一个血缘较近、年纪尚小的孩子,记到夫妻名下,悉心教养,将来继承家业。 至于再往后的婚事,只等孩子长大以后再看。 乌灵珠娘家正好也有年龄相近的晚辈。 若将来双方性情合适,两家自然可以继续结亲。 若不合适,也不必强求。 知意听完只有一个评价。 “你是真的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有备无患。” 知意对此十分放心。 哥哥从小就是这种性子。 走一步,至少看十步。 与其替他操心,还不如操心自己能不能活得比如懿久。 与此同时,后宫又添了一位皇子。 嘉妃再次生产。 这一胎是阿哥,排行十一。 弘历赐名永瑆。 知意听见消息时已经十分平静。 “母子平安?” “平安。” “那就好。” 这些年,金玉妍确实安分了不少。 大约孩子多了,要顾忌的东西也多了。 再加上知意掌宫以后,将六宫规矩和人事都理得比从前清楚,她很难再像早年一样四处伸手。 只要她安分,知意也懒得翻旧账。 宫中竟因此太平了段时日。 弘历忽然觉得精神有些不济。 起初只是早朝时略显倦怠,折子看得慢了些,连批朱的字都比往日潦草。 太医来请脉,只说是劳心过度、需静养调理。 弘历听了也没当回事。 直到他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竟莫名走了神,连身边宫女奉茶都没察觉。 这才隐隐觉得不对。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知意正靠在软榻上翻话本。 白芷小心翼翼道: “皇上近来似有些精神不济,太医说是……劳累所致。” 知意头也没抬。 “劳累?” 她翻了一页。 “他最近是挺劳累的。” 白芷一愣。 知意语气平静补了一句: “半年不到封了好几个答应,换谁都得劳累。” 白芷:“……” 这话她不敢接。 知意却像是随口一提,继续看话本。 “让太医院好好调理。” 白芷:“是。” 然而后宫里从来不缺“有心人”。 令嫔很快便得了消息。 她本就正愁近来圣宠不稳,听闻皇上精神不济,立刻动了心思。 当夜便命人送了一壶酒入养心殿。 ——鹿血酒。 说是补气养身,最宜男子。 弘历本就略有倦意,又见她一片“心意”,便饮了几杯。 当夜果然精神大振。 第二日甚至比往日更有兴致。 连续献了几次,她的恩宠更盛。 却不料鹿血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翊坤宫。 如懿听闻以后,脸色当即变了。 鹿血性烈,偶尔饮用尚可,若仗着一时精神便频繁服用,反而容易伤身。 她担心弘历的身体,当即命人熬了醒酒汤,亲自送去养心殿。 偏偏今日养心殿里不只有弘历。 令嫔与几个低位妃嫔也在一旁伺候。 如懿端着醒酒汤进来,见案上还摆着半壶鹿血酒,眉头顿时皱起。 “皇上怎么又喝这个?” 弘历本就被前朝事务扰得心烦,闻言只淡淡道: “偶尔饮几杯,无妨。” 如懿将醒酒汤放到他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如懿传37(第2/2页) “鹿血酒性烈,皇上近来本就精神不济,更该仔细保养。臣妾让人熬了醒酒汤,皇上趁热喝了吧。” 弘历眉头微皱。 如懿却像是没察觉,继续道: “后宫之中,诸人只知争宠献媚,臣妾是真心忧心皇上龙体。”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一转,目光扫过殿外方向。 “皇后娘娘近来事务繁忙,六宫之事多有疏忽,臣妾虽不敢僭越,却也不得不说一句——” “皇上身体,总要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微妙。 弘历脸色沉了些。 如懿却仍未停。 “臣妾既为妻子,关心丈夫身体,自当劝谏。”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感动。 弘历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 他是皇帝。 私下里如懿念叨几句也就罢了,如今当着这么多人,她却像管教孩子一般,非逼着他当场把醒酒汤喝下去。 “朕一会再喝。” 语气已经明显冷了。 如懿却只以为他讳疾忌医。 “皇上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仍旧端着汤往前递。 令嫔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几位答应常在更是恨不得自己此刻根本不在养心殿。 弘历彻底没了耐心。 “够了!” 他抬手推开如懿。 原本只是想让她退开些,并没有用多少力气。 可如懿手里的醒酒汤“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如懿踉跄两步,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娘娘!” 容珮惊呼一声,连忙去扶,却已经来不及。 弘历脸色骤变。 “如懿!” 方才的不耐烦瞬间散了大半。 太医很快被召了过来。 怔了片刻,神色却从紧张渐渐变成了惊讶。 随后跪地道: “恭喜皇上。” “娴贵妃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弘历愣住。 令嫔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谁也没想到,如懿多年难孕,竟会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 弘历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如懿,再想起自己方才那一推,顿时多了几分后怕。 “孩子如何?” “娴贵妃只是受了惊,又兼近日劳累才会晕厥。腹中皇嗣暂时无碍,只需仔细安胎。” 弘历这才松了口气。 立刻命人将如懿送回翊坤宫,又赏下大批补品,嘱咐太医院仔细照顾。 只是这场面多少有些尴尬。 翊坤宫传出喜讯。 娴贵妃有孕了。 消息一出,六宫都有些意外。 知意同样如此。 如懿佩戴莲花镯多年,零陵香对身体影响不小,当初连太医都认为她日后受孕艰难。 没想到调养多年,身体竟一点点恢复了过来。 如今终于有孕。 弘历自然极为欢喜。 赏赐流水般送入翊坤宫,连太后都派人过去问了几句。 知意听完消息,第一反应却是摸了摸自己的脉。 养生。 必须养生。 系统迟迟不结算,如懿如今又身体健康、位居贵妃、还有了孩子。 她这个皇后若真在前头嘎了—— 后果简直不敢想。 从那一天起,永寿宫的晚膳又提前了半个时辰。 知意郑重宣布。 “以后少油少盐,早睡早起。” 海兰听说后,还特意带着永琪过来看她。 “姐姐怎么突然想开了?” “养生。” “以前劝你早睡,你都不听。” “今时不同往日。” 涉及一百积分和小命,别说早睡。 让她每日打一套八段锦都行。 当然。 话本还是得看。 那是精神食粮。 这边知意突然开始惜命,咸福宫里的高晞月听见如懿有孕,却沉默了许久。 茉心小心看着她。 “娘娘……” 高晞月坐在窗前。 窗外刚落下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她忽然问: “她也能有孩子了?” 茉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懿也戴过莲花镯。 可她终究比高晞月幸运。 身体慢慢养了回来。 如今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而高晞月早已不可能。 多年寒症,加上从前的药物与零陵香,她的身体伤得太深。 这件事,她自己最清楚。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恨。 如懿与她有过旧怨。 也互相看不顺眼过。 可真正让她一生无子的,从来不是如懿。 至于富察琅嬅—— 当年永琏的死,已经成了她心里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 后来璟瑟远嫁。 永琮也没能活下来。 她曾经以为,自己看见富察琅嬅失去孩子会痛快。 可等那个人真的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失去,她心里的恨意却并没有因此变成多少快意。 如今富察琅嬅已经死了多年。 旧人旧事都快被岁月埋下去了。 高晞月忽然觉得累了。 “算了。” 她轻声道。 茉心一愣。 “娘娘?” “算了。” 高晞月望着窗外的雪。 “她有便有吧。” 第38章 如懿传38 第38章如懿传38 娴贵妃有孕的消息传开以后,慈宁宫很快便来人请知意过去。 知意一听便觉得没好事。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太后先是不紧不慢地问了几句六宫事务,又夸她这些年中宫做得稳妥。 “你掌宫以后,后宫确实清静了不少。” 知意谦虚道:“都是两位贵妃和各宫姐妹省心。” 太后看着她,笑意却淡了些。 这话倒不是客套。 知意做皇后这些年,六宫确实被她管得很好。 账目定期清查,份例按规矩发放,宫人调动都有记录,各宫出了事情也有明确章程。 她自己虽然懒得什么都亲力亲为,却将事情分得清清楚楚。 纯贵妃、嘉贵妃各管一部分宫务,每月再统一核账。 谁该做什么,谁出了问题负责什么,一目了然。 后宫这些年不能说没有争斗,却很少再出现从前那种一桩事情牵扯半个六宫、最后还查不清楚的局面。 也正因为如此,太后越来越插不上手。 从前富察琅嬅做皇后时,她还能借着皇后病弱、后宫不宁偶尔敲打一番,再插手宫权。 如今知意既不争宠,也不独揽宫权。 遇到事情该查便查,该罚便罚,连弘历都挑不出多少错。 太后几次想往六宫安插自己的人,都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偏偏她还发作不得。 毕竟皇后做得没错。 久而久之,慈宁宫在后宫中的影响反而越来越淡。 太后对此自然不满意。 如今如懿突然有孕,反倒让她看见了机会。 说了一会儿闲话,太后终于道: “娴贵妃这一胎,你怎么看?” 知意端着茶。 “自然是好事。” “你倒想得开。” “宫中添丁进口,当然是喜事。”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哀家是怕你太想得开。” 知意抬眼。 太后缓缓道: “娴贵妃与皇上情分不同于旁人,如今又有了孩子。若这一胎是个阿哥,母凭子贵,将来未必不会威胁你的地位。” 知意装傻。 “臣妾已经是皇后了。” “正因为你是皇后,才该防患于未然。” 太后语气温和。 “你没有亲生子嗣,娴贵妃却正得圣心。有些事情,等真发生了再想办法,就晚了。” 知意低头喝茶。 不接。 太后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松口,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 “孩子如今月份还浅。” “有什么意外,也是寻常。” 知意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家伙。 这是让她直接下手。 还美其名曰为她好。 知意抬头,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娴贵妃这一胎来得不易,皇上又十分看重,臣妾身为中宫,自然该命太医院仔细照料。”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满。 “知意。” 这回连皇后都不叫了。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同哀家装听不懂?” “臣妾确实不明白皇额娘的意思。” 太后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哀家是为你好。” 知意心里冷笑。 为她好? 真为她好,就不会让她这个皇后去碰皇嗣。 这事无论成败,对太后都没有坏处。 若如懿的孩子没了,太后除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皇嗣。 若事情败露—— 更好。 她这个皇后谋害贵妃皇嗣,弘历震怒之下,就算不废后,也必然会收回一部分宫权。 到时候太后再以“皇后行事不稳”“六宫不可无人看顾”为由插手后宫,一切便顺理成章。 知意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六宫规矩,也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太后这哪里是在替她除掉威胁? 分明是想让她亲手把宫权递出去。 见她始终不表态,太后语气渐渐冷下来。 “你没有儿子,将来能依靠的,无非是圣宠和娘家。” “可圣宠会淡。” “至于娘家……”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知意。 “前朝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知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连哥哥和瓜尔佳氏都一起威胁上了。 很好。 让她替慈宁宫当刀还不够。 现在还准备逼着她当刽子手。 知意反而笑了。 “皇额娘教训得是。” 答应得十分乖巧。 具体答应了什么—— 一个字没有。 从慈宁宫出来以后,她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回到永寿宫,将宫人遣退,才把手里的暖炉往桌上一放。 “有病。” 她越想越气。 这些年她把后宫管得安安稳稳,合着还管出错来了? 因为没有乱子,所以太后没地方伸手。 于是现在就准备亲手制造一个乱子,再把她拉下水? 想得倒挺美。 知意靠在榻上沉默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个人。 齐汝。 她原本知道齐汝是太后的人,却一直没有告诉高晞月。 毕竟齐汝已经死了,高晞月这些年换了太医以后身体也好了不少,旧账再翻出来没有太大意义。 可如今—— 知意忽然觉得非常有意义。 太后不是喜欢藏在后面拿别人当刀吗? 那她就给太后送一把真正恨她的刀。 知意当然不会亲自去找高晞月。 她又不傻。 太后才刚想把她当刀使,她转头便跑去咸福宫挑拨慧妃与太后的关系,若事情真闹大,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要报复,可以。 但绝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当天晚上,知意通过空间联系了知珩。 将慈宁宫发生的事情说完,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准备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知意语气十分平静。 “我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后,能做什么?” 知珩:“……” 通常妹妹这么说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准备做点什么了。 果然,下一句便听她道: “不过有些陈年旧事,也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如懿传38(第2/2页) 齐汝已经死了。 死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站出来辩解。 但死人同样会留下痕迹。 他当年替高晞月调理身体多年,太医院留着脉案和旧方。 这些东西旁人看不出什么,可高家后来重新替高晞月找来的太医,本就已经怀疑齐汝的方子有问题。 缺的只是一个继续查下去的理由。 知意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理由送过去。 没过多久,高晞月现在所用的太医整理旧脉案时,无意间得到了一份齐汝早年的出入记录。 齐汝表面是皇帝信任的太医,私下却与慈宁宫往来极密。 尤其是高晞月身体开始急转直下的那几年。 每隔一段时间,齐汝都会去慈宁宫。 有时甚至并非请平安脉。 这就很有意思了。 高晞月原本便认定齐汝当年的药有问题。 如今再看到这份记录,哪里还能不起疑? 她立刻让人暗中往下查。 这一查,又牵出了当年长公主远嫁蒙古的旧事。 高斌当年在前朝支持和亲。 并不是出于什么私怨。 蒙古求娶嫡亲公主,本就是朝廷大事,最后也是先帝亲自定下的国策。 可太后舍不得女儿。 她不能怪先帝。 也改变不了已经定下的国策。 这份怨,最后竟落到了当年支持此事的高家身上。 更准确地说—— 落到了高晞月身上。 消息真正送进咸福宫时,高晞月正靠在床头喝药。 她这些年身体已经越来越差。 入冬以后咳嗽不断,精神也大不如前。 茉心将查来的消息低声说完,屋里许久没有动静。 高晞月手中的药碗一直没有放下。 “齐汝……” 她轻声问: “是太后的人?” 茉心低着头。 “查到的几条线都指向慈宁宫。” 高晞月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难怪。” 难怪她喝了那么多年的药,身体却越来越差。 高晞月垂眼看着手里的药碗。 半晌,忽然问: “当年长公主远嫁,是谁下的旨?” 茉心一怔。 “自然是先帝。” “那我阿玛呢?” “高大人只是……支持和亲。” 高晞月又笑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只剩讽刺。 “所以她恨我阿玛。” “恨高家。” “最后便拿本宫出气。” 茉心不敢说话。 高晞月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可那是国策。” “是先帝决定的。” “我阿玛不过是在朝堂上说了一个臣子该说的话。” 她抬起头。 “太后若真这么恨,怎么不去找先帝算账?” 答案其实根本不用问。 因为她不敢。 不敢怪皇帝。 不敢怪朝廷。 所以便把账算到一个臣子的女儿头上。 齐汝一年又一年替她“调理身体”。 让她寒症越来越重。 让她以为是自己天生体弱。 让她一次又一次盼着有个孩子,却一次又一次失望。 甚至直到现在,她都快死了,才知道自己的命究竟被谁一点点耗成了这样。 高晞月靠回软枕,忽然觉得可笑。 她恨了富察琅嬅那么多年。 为了莲花手镯,她甚至将怨恨报复到了永琏身上。 后来皇后死了。 这些年的恨也渐渐淡了。 她原本已经想开了。 没有孩子便没有吧。 皇上的宠爱也早已经不重要了。 等哪日闭上眼睛,这一辈子便算结束。 下辈子别再进宫就是。 可偏偏就在她已经准备认命的时候,有人告诉她—— 她这一生的苦,后面还藏着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如今依旧高高在上。 住在慈宁宫。 受天下奉养。 做着尊贵无比的皇太后。 高晞月忽然问: “太后身体如何?” 茉心心头一跳。 “娘娘?” “本宫只是问问。” 高晞月看着窗外。 “她老人家不是一向最会保养吗?” 茉心不敢接话。 高晞月也没再问。 只是慢慢闭上了眼。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太医现在连还能活几年都不敢说。 也许一年。 也许几个月。 若运气不好,连这个冬天都未必熬得过去。 以前知道自己要死,她还有些怕。 如今反倒突然不怕了。 一个连命都快没有的人—— 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高晞月睁开眼。 “茉心。” “奴婢在。” “若本宫没了,你想出宫吗?” 茉心脸色瞬间变了。 “娘娘!” “急什么。” 高晞月淡淡道。 “本宫只是提前问一句。” 茉心眼圈已经红了。 “娘娘会好起来的。” 高晞月听完,却只是笑。 好起来? 她早就不指望了。 只是临走之前—— 有些账,总得算一算。 太后不是很舍不得自己的命吗? 不是最喜欢坐在慈宁宫里,借别人的手算计人吗? 那便看看。 一个已经没几年好活的人,究竟敢做到什么地步。 与此同时,永寿宫里一切如常。 知意照旧看账。 照旧喝茶。 照旧嫌每天需要处理的宫务太多。 甚至连咸福宫最近在查什么,她表面上都一无所知。 白芷偶尔提起慧妃近来似乎见了几次高家送进宫的人,知意也只淡淡“哦”了一声。 半句都没有多问。 至于高晞月会怎么做—— 与她无关。 谁欠下的债, 谁自己还。 第39章 如懿传39 第39章如懿传39 高晞月没有让人下毒。 也没有买凶刺杀。 太后身边防得太严,真要在吃食药物上动手,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她只是让人查了一件事。 太后怕猫。 不是寻常的不喜欢,而是年轻时曾被猫惊过,自此见了便本能躲避。 更巧的是,太后的膝盖早年受过伤。 这些年保养得再好,阴雨天也时常酸痛,走路久了便要乘轿辇。 高晞月知道以后,只说了一句。 “够了。” 茉心心里一惊。 “娘娘想做什么?” 高晞月垂着眼,慢慢喝完药。 “不做什么。” “不过是养只猫罢了。” 消息绕了几个弯,最终落到了知意耳朵里。 她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听完以后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猫?” “是。” 白芷低声道:“咸福宫那边似乎让人寻了一只猫。” 知意沉默片刻。 很快便明白了。 她没有问高晞月要做什么。 更没有派人去拦。 只是第二日处理宫务时,顺手将慈宁宫附近一名原本负责巡查的太监调去了别处,又驳回了内务府提出的“宫中野猫过多,应统一驱赶”的折子。 理由也很正当。 “冬日鼠患容易起来,留几只猫有什么不好?” 底下的人自然不敢多说。 于是宫里的猫照旧来来去去。 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知意做的也仅此而已。 剩下的,她不知道。 至少明面上不知道。 没过多久,太后依例前往佛堂礼佛。 这日天气不错,前几日积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是石板路还有些湿滑。 太后上了年纪,自然不会自己走过去。 轿辇一路出了慈宁宫。 两旁宫人低头随行,一切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直到经过一处宫墙拐角。 草丛里忽然窜出一道影子。 “喵——” 尖锐的猫叫声骤然响起。 一只猫不知受了什么惊,猛地从宫墙旁扑出来,直冲轿辇而去。 太后脸色瞬间变了。 “猫!”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躲。 轿辇上的宫人也被突然冲出的猫惊了一跳,有人下意识闪身,有人慌忙伸手去扶。 一时间乱作一团。 轿辇猛地一晃。 太后本就坐得不稳,这一躲,整个人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 “太后娘娘!” 惊呼声响彻宫道。 那只猫早已受惊跑远。 太后却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伤的恰恰是那条早年受过伤的腿。 等太医赶到,一摸骨头,脸色便变了。 断了。 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知意正在用午膳,听见白芷禀报时,筷子停在半空。 “摔下来了?” “是。” “真断了?” “太医说伤得不轻。” 知意沉默片刻。 忽然觉得高晞月这人平日看着没脑子,真狠起来还挺会抓重点。 她放下筷子。 “皇上呢?” “已经赶去慈宁宫了。” “那我也去吧。” 知意长长叹了口气。 皇后真不是人干的活。 太后摔断腿,她不仅得去探望,还得安排太医、药材、宫人轮值。 哪怕心里再不喜欢,面上都得做足。 到了慈宁宫,弘历正站在床边。 太后疼得满头冷汗,脸色极差。 太医跪了一地。 知意进去以后先问了伤势。 “骨头已经接上,只是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又是旧伤之处,往后恐怕要仔细养着。” “多久能下地?” 太医迟疑。 “少则数月。” 至于能不能恢复如初,谁也不敢保证。 弘历脸色自然不好。 “好端端的,哪里来的猫?” 底下立刻有人去查。 查来查去,也只查到那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野猫。 宫中本就有猫。 更别说慈宁宫附近也不是第一次见。 那日它突然扑出来,像是被什么声音或者动静惊到。 至于究竟怎么回事—— 没人说得清。 负责抬轿的几个太监都受了罚。 当值宫人也换了一批。 事情最后被定成了一场意外。 知意对此十分满意。 意外好。 宫里每天那么多人。 偶尔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还特意下令,让内务府将宫中各处湿滑的石板重新清查,免得再有人摔着。 做足了一个贤良皇后的模样。 只是太后的情况并没有像众人想的那样慢慢好起来。 她年纪毕竟大了。 断骨之后卧床不起,吃不好,也睡不好。 腿上的伤反复疼痛。 最初太医还说只要好生静养便无大碍,可半个月以后,伤处忽然开始红肿发热。 太后也跟着发起高烧。 太医院顿时紧张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如懿传39(第2/2页) 伤口发炎了。 放在现代,或许算不上什么。 可这里是大清。 没有抗生素。 更何况太后年纪大,身体恢复能力远不如年轻人。 太医换了一张又一张方子。 外敷的药也换了好几种。 高热却一直反复。 弘历几乎每日都去慈宁宫。 知意也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要处理六宫事务,一边要安排太后的饮食、药材、宫人。 连平日最喜欢的懒觉都没得睡。 有一天她从慈宁宫回来,刚坐下便靠在软榻上一动不想动。 海兰过来看她。 “姐姐累成这样?” 知意闭着眼睛。 “我现在非常怀念做贵妃的日子。” “那时候出事了还有皇后。” “现在皇后就是你。” “所以我后悔了。” 海兰失笑。 知意却是真的累。 太后一日不好,整个后宫都得跟着绷紧。 偏偏她的情况还一天比一天差。 到了后来,连汤药都喝不下去了。 人也时常昏睡。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怕是不好了。 这一日深夜,慈宁宫忽然来人急报。 太后不行了。 弘历匆匆赶去。 知意自然也不能缺席。 等她到时,慈宁宫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太后躺在床上,呼吸极轻。 曾经那个在后宫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知意都敢明里暗里威胁的女人,此刻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 弘历坐在床边。 “皇额娘。” 太后似乎听见了。 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却终究没有睁开。 天快亮时,呼吸渐渐停了。 慈宁宫钟声响起。 太后薨逝。 消息传出以后,宫里很快换上了素色。 知意站在慈宁宫外,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哭声,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并不伤心。 但也没有高兴。 太后的死,高晞月是动手的人,她却绝不能说自己毫无关系。是她将齐汝的线索递到了高晞月手里,也是她明知道高晞月想做什么以后,暗中替她撤掉了几分阻碍。 她从来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也没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处审判谁。 只是若问她后不后悔—— 不后悔。 她只是看着慈宁宫满目的素白,忽然更加清楚了一件事。 这座宫里从来没有真正干净的人。 包括她自己。 知意低下眼,拢紧手中的暖炉。 太后的丧仪自然办得极其隆重。 知意身为皇后,几乎成了最忙的那个人。 灵堂布置。 哭临规制。 宗室女眷入宫。 各府命妇吊唁。 祭文、丧服、供奉、仪仗。 一桩接着一桩。 知意忙到第三日时,坐在永寿宫里,看着桌上新送来的一摞册子,第一次真切产生了一个念头。 要不她也晕一下? 白芷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 “娘娘。” “嗯?” “太医说您身体很好。” 知意:“……” 连装病的路都被堵了。 她认命地拿起册子。 这一忙便是许久。 等太后梓宫安置妥当,各项丧仪渐渐进入正轨,知意终于能喘口气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海兰看见她都吓了一跳。 “姐姐怎么瘦了这么多?” 知意面无表情。 “做皇后减肥。” 非常有效。 谁想瘦都可以来试试。 这段日子里,咸福宫反而一直很安静。 高晞月没有去慈宁宫。 她本就病重,弘历也免了她许多礼数。 太后薨逝的消息传来时,她只是靠在床头,听茉心说完。 许久都没有说话。 “娘娘?” 高晞月望着窗外。 冬日的雪已经停了。 阳光落在屋檐上,积雪一点点化成水。 她忽然笑了。 “知道了。” 没有得意。 也没有痛快大笑。 只是很平静。 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压在心里许久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这样就好。” 茉心眼圈微红。 “娘娘……” 高晞月慢慢闭上眼。 欠她的。 她已经讨回来了。 至于自己—— 也该到时候了。 太后的丧仪还未彻底结束,咸福宫那边便传来消息—— 慧妃的病重了。 大约是最后一桩心事终于了结,原本强撑着的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高晞月这些年换了太医以后,身体确实比原本好了不少,也多撑了许多年。 可早年的寒症和亏损终究伤了根本。 从前还能下床走动,后来只能靠在榻上,再往后,连一碗药都要分几次才能喝完。 太医私下已经不敢说还能撑多久。 知意忙完太后的丧仪,终于抽出空去了趟咸福宫。 第40章 如懿传40 第40章如懿传40 进门时,屋里十分安静。 高晞月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人却依旧显得很单薄。 曾经最爱华丽衣裳、珠翠首饰的人,如今只穿了一身素色寝衣,头发也简单挽着。 听见动静,她慢慢睁开眼。 看见知意,竟还有心情笑。 “皇后娘娘亲自来了?” “少说两句。” 知意在床边坐下。 “省点力气。” 高晞月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是不会说好听话。” “听这么多年,还没习惯?” “习惯了。” 她说完便轻轻咳了几声。 茉心赶紧上前替她拍背,又递了温水。 等气息平稳下来,高晞月才重新靠回去。 知意看着她。 其实她们之间算不上什么朋友。 潜邸时,高晞月张扬骄纵,她懒得搭理。 进宫以后,两人也从来没有多亲近。 后来莲花镯的事情揭开,高晞月恨皇后,甚至害死了永琏。 但人到了生命最后,过去那些争宠、嫉妒、算计,好像又突然变得很远。 屋里安静了一阵。 高晞月忽然问: “皇后。” “嗯?” “太后的丧仪……办完了吗?” 知意顿了一下。 “差不多了。” 高晞月点点头。 “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 知意没有问她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高晞月也没有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侧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屋檐下挂着细长的冰凌,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皇后。” “又怎么了?” “你说人若真有下辈子,会不会把这一辈子的事情全忘了?” 知意看着她。 “也许吧。” “那挺好。” 高晞月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下辈子,我不进宫了。” 知意没有说话。 高晞月却像是终于有了说话的兴致。 “也不要什么皇上的宠爱。” “不要妃位。” “更不要孩子。” 她这一生,偏偏被这几样东西困得最久。 如今走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有没有这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下辈子,我就做个普通人。” “想听戏便听戏。” “想弹琵琶便弹琵琶。” “冬天冷了,就窝在暖屋里不出去。” “也不用天不亮便起来请安。” 知意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共鸣。 “这个确实很好。” 高晞月看她一眼。 “你也讨厌请安?” “你以为呢?” “那你以前还每次都准时。” “因为不去要被说。” 高晞月忍不住笑。 这一笑又牵动了气息,咳了好一阵。 知意皱眉。 “都这样了还笑。” 高晞月喝了一口水,缓了许久。 “皇后都做到你这个份上了,还这么怕麻烦。” “皇后才最麻烦。” 知意面无表情。 高晞月又笑了。 只是这一次,笑意很轻。 “你这个人真奇怪。” “皇上宠你的时候,没见你多高兴。” “后来做了贵妃,也没见你多高兴。” “现在都当皇后了,还是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知意认真想了想。 “因为确实很麻烦。” 高晞月闭着眼睛笑了好一会儿。 等笑意散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忽然轻声道: “其实以前,我挺讨厌你的。” “知道。” 知意一点都不意外。 “你就没讨厌过我?” “讨厌过。” 回答得毫不犹豫。 高晞月睁开眼。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人都快没了,还骗你做什么?” 高晞月愣了一下。 随后竟点头。 “也是。” 两个人对视片刻。 反倒一起笑了。 过去那么多年恩恩怨怨,到了如今,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高晞月渐渐有些困了。 眼皮一点点往下落。 知意看她精神不济,便站起身。 “睡吧。” “我改日再来看你。” 高晞月没有答应。 只是闭着眼睛,忽然轻声道: “皇后。” 知意脚步停下。 “嗯?” “下辈子,我真的不进宫了。” 声音已经很轻。 知意回头看她。 高晞月靠在枕上,苍白的脸上竟难得带着几分平静。 她沉默片刻。 “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如懿传40(第2/2页) 高晞月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知意没有再说什么,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咸福宫。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高晞月。 几日后,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不大。 细细密密飘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咸福宫便有人匆匆赶到永寿宫。 知意刚起身,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动作便停了一下。 白芷很快进来。 神色有些低落。 “娘娘。” “慧妃娘娘……薨了。” 知意沉默片刻。 “什么时候?” “寅时末。” “走得安稳吗?” “守夜的宫女说,慧妃娘娘后半夜一直睡着,没有受什么罪。” 天快亮时,呼吸一点点弱下去。 最后便没有再醒来。 知意点了点头。 “那就好。” 至少最后没有再受苦。 她走到窗边。 窗外白茫茫一片。 宫墙、屋檐、青砖都覆上了一层薄雪。 前些日子太后才刚刚薨逝。 如今高晞月也走了。 高晞月这一生算不上无辜。 她做过错事。 害过人。 可她也被人算计了一辈子。 她为了孩子执着半生,也为了所谓的恩宠争了半生。 到最后,真正想要的却只剩下一句—— 下辈子不进宫了。 弘历知道消息以后,沉默了许久。 到底是潜邸便陪在身边的老人。 这么多年,爱过、宠过,也厌烦过。 如今人真没了,旧日情分反而一股脑涌了上来。 最终下旨追封高晞月为皇贵妃,丧仪按皇贵妃规制办理。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知意只是点了点头。 “她应该会满意吧。” 至少在死前知道了真相。 更重要的是—— 她最后真正放下了。 送葬那日,雪已经停了。 冬日难得出了太阳。 知意站在宫墙下,看着远处的仪仗渐渐消失。 红墙依旧。 宫门依旧。 只是潜邸里的老人,真的越来越少了。 新人一茬一茬入宫。 皇子公主也越来越多。 从前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却在一点点远去。 知意低头拢紧手中的暖炉。 忽然想起高晞月最后那句话。 下辈子不进宫。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别进了。” 这地方—— 确实没什么好的。 慧皇贵妃薨逝后不久,翊坤宫传来了十二阿哥平安降生的消息。 弘历高兴得很。 如懿这一胎怀得不算轻松,却胜在足月,孩子出生以后身体也不错。 知意作为皇后,照例赏了一大堆东西,又让太医院仔细照看。 除此之外,便没再多管。 她如今已经彻底想开了。 如懿爱生几个生几个。 只要别惦记她屁股底下这张皇后宝座,大家完全可以和平共处。 更何况有了孩子以后,如懿与弘历之间的感情竟像突然回到了年少时。 十二阿哥满月不久,弘历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当年的《墙头马上》。 那是他们年少时最喜欢的一出戏。 于是某日傍晚,弘历特意叫人重新排了一遍,只留如懿一人陪着看。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戏台上少年男女情意正浓。 戏台下两个人也像是忽然穿过几十年的岁月,重新看见了当年的四阿哥与青樱。 当晚弘历便留宿翊坤宫。 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整个后宫眼睁睁看着皇帝像突然回到了二十岁,开始围着娴贵妃转。 除了初一、十五按照规矩来永寿宫陪皇后用膳,其余时间几乎全给了翊坤宫。 知意对此—— 十分满意。 十五这日,弘历来永寿宫用晚膳。 刚坐下便听知意道: “皇上今晚若还要去翊坤宫,便少饮些酒,夜里路滑。” 弘历手中的筷子顿住。 “朕今晚宿在你这里。” 知意也顿住。 “今日十五?” “嗯。” “不是非要留宿。” 知意提醒。 弘历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皇后。” “臣妾在。” “后宫里还有谁像你一样天天盼着朕去别人那里?” 知意十分自然。 “臣妾贤惠。” 又是这句话。 弘历听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懒得同她计较。 最终还是回了养心殿。 知意站在门口目送御驾离开,转身便吩咐白芷。 “关门。” “娘娘这就歇了?” “看会儿书。” 她今晚又自由了。 很好。 第41章 如懿传41 第41章如懿传41 如懿这一轮盛宠持续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久。 十二阿哥出生后不久,她再次有孕。 一时间,整个后宫无人能与她争锋。 令嫔失宠了大半,如今也忙着跟师傅学昆曲呢。 新入宫的年轻嫔妃也不过偶尔得宠几日。 舒妃那里皇上去得也少了。对此意欢接受良好。 有一回知意问她: “最近皇上个月去承乾宫几次?” 意欢认真想了一会儿。 “上个月好像一次。” “上上个月呢?” “不记得。” 知意满意地点头。 恋爱脑治疗班优秀毕业生。 海兰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姐姐这些年总算没白费心。” “那当然。” 知意十分欣慰。 至于她自己,更不存在什么失宠的问题。 她从来没觉得这东西值得争。 如今如懿把皇帝牢牢吸在翊坤宫,知意只觉得自己的睡眠质量都好了不少。 真正让她烦恼的,依旧是系统。 其实她已经有些厌倦了。 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久到连最初的新奇与谨慎都被日复一日的宫墙消磨得只剩下习惯。起初她和知珩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世界,规则清晰、目标明确,完成便可抽身离开。 可真正进来之后才发现,所谓“规则”远比想象中模糊。 他们不敢赌。 也不敢错。 于是只能一点一点试探,一步一步收敛,把所有锋芒都压进最安全的范围里。 知意有时候会想,如果换作别的任务者,或许早就用更激进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了。可她和知珩偏偏是第一次做任务,谨慎几乎刻进骨子里,连一点可能触碰规则边界的举动都要反复推演。 久而久之,连“离开”这件事本身,都变得像遥远的念想。 好在知意也不是整日无所事事。 这些年,她读书、练字、作画,打发时间。 几十年下来,竟真磨出了一手极好的字画。 若放到现代,怎么也算得上专业水准。 只是这些东西在后宫没什么用。 也没有人知道。 她从不主动展示。 就像她始终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这个时代的人。 她只是待在这里。 等着任务结束。 名义上坐着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 实际上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 赶紧退休。 可系统不放人。 她只能继续当。 于是知意开始认真养生。 早睡。 散步。 按时吃饭。 季仁每月请脉。 连从前偶尔看到半夜的话本,都被知珩强行规定了时辰。 有一天弘历难得晚上来了永寿宫,却看见她刚到戌时便准备洗漱。 “这么早?” 知意一本正经。 “养生。” 弘历失笑。 “你才多大年纪?” 知意幽幽看了他一眼。 “臣妾想长命百岁。” 弘历只当她在说笑。 “那朕也活到百岁陪你。” 知意:“……” 大可不必。 她现在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偏偏弘历还伸手握住她的手,笑得十分真诚。 “怎么?” “皇后不愿意?” 知意看着他。 半晌,也笑了一下。 “臣妾自然希望皇上身体康健。” 康健就行。 百岁真的没必要。 弘历哪里知道她心里的算盘,只当她依旧是那个嘴硬心软的知意。 没过多久,翊坤宫又传来喜讯。 如懿平安生下了五公主。 这一胎养得不错,孩子足月落地,母女平安。弘历本就因为先前险些推倒有孕的如懿心存愧疚,如今见女儿健康可爱,更是欢喜,赏赐流水般送进翊坤宫。 知意照例送了贺礼。 至于弘历在翊坤宫一连住了多少日,如懿如今多得宠—— 那都与她无关。 她现在已经是皇后。 既不用争宠,又不缺位分,弘历最好多去别人那里。 只是后宫才刚消停下来,前朝便有了大动静。 准噶尔内乱。 原本按照知意记得的剧情,这场战事还要往后拖上一段时间,可知珩早几年便已经开始布局。 准噶尔各部之间本就矛盾重重,他没有强行改变局势,只是在关键节点提前推了一把。 内乱一起,朝廷反应极快。 傅恒领兵出征,瓜尔佳氏几名年轻子弟随军历练,岳钟琪也再次出山。 几路人马配合之下,原本可能拖上许久的战事竟迅速平定。 准噶尔归附大清。 捷报送进京城那日,整个紫禁城都热闹了起来。 弘历龙颜大悦。 前朝论功行赏,后宫自然也跟着沾了一层喜气。 偏偏就在同一日,翊坤宫又传来消息。 娴贵妃有孕了。 一个月。 知意听见时,第一反应便是: “又怀了?” 白芷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如懿传41(第2/2页) “太医已经诊过几次,确实是喜脉。” 知意沉默。 如懿这身体恢复得未免太好了些。 当年莲花镯戴了那么多年,才生下五公主,这才多久,又怀上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 坏就坏在时机太巧。 前脚准噶尔归附。 后脚娴贵妃便诊出喜脉。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国有大捷,宫有麟儿”,没过几日,这一胎竟被传成了所谓的祥瑞之胎。 知意听完只有一个想法。 闲的。 可她觉得荒唐,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 宫里渐渐有些不安分了。 原因也很简单。 皇后没有亲生子嗣。 而娴贵妃这些年得宠,如今又怀上祥瑞之胎。 若这一胎是个阿哥呢? 有些人的心思便忍不住活了起来。 知意很快察觉到了风向。 有宫人开始往翊坤宫靠。 原本同如懿往来不多的嫔妃,也渐渐热络起来。 甚至连内务府送去翊坤宫的东西都比往常殷勤了几分。 知意知道后没生气。 只是当月核账的时候,把多出来的部分全部划掉。 “按份例来。” 底下的人小心道:“可娴贵妃如今有孕……” “有孕有孕例。” 知意头都没抬。 “该加多少按规矩。” “什么时候后宫改成看人下菜碟了?” 一句话,六宫重新安静。 想提前下注可以。 别花她后宫的公款。 相比旁人的蠢蠢欲动,令嫔的日子便没那么好过了。 她这些年一直没有孩子。 早年还算得宠,后来被知意敲打过几次,弘历去她那里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偏偏如懿有孕后格外不舒服。 孕吐、嗜睡、胸闷,什么都来了。 有几次弘历好不容易去了令嫔宫中,翊坤宫便来人说娴贵妃身子不适。 弘历丢下她便走。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令嫔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这些年她眼看着别人一个接一个生孩子。 连从前最难有孕的舒妃和如懿都先后有了孩子。 只有她。 什么都没有。 恩宠也在一点点淡下去。 这种不甘积压久了,人便容易走歪路。 如懿临近生产时,内务府照例提前挑选接生嬷嬷。 其中有个姓田的接生姥姥,经验老到,履历也干净,被安排进了翊坤宫。 只是人刚进去不久,知意便发现了不对。 这些年她将宫中人事管得极严。 谁同谁有往来,银钱从哪里进出,不可能真正做到滴水不漏。 田氏表面上与令嫔毫无关系。 可她家中近来却突然多了一笔来历说不清的银子。 知意看到消息时,沉默片刻。 “换掉。” 白芷一怔。 “现在?” “明日娴贵妃就要发动了。” “所以今天换。” 知意语气平静。 “就说田氏家中有人突发急症,不宜继续当差,再从内务府换一个经验足、底细干净的。” 她没有声张。 也没有把令嫔叫来。 甚至连田氏都没有扣下审问。 一个怀孕临产的女人已经够折腾了,她没兴趣再闹出一场谋害皇嗣的大戏。 稚子无辜。 大人之间再怎么争,也不该把手伸到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第二日,如懿果然发动。 生产过程虽然艰难,到底平安生下一位小阿哥。 十三阿哥。 弘历亲自赐名—— 永璟。 所谓祥瑞之胎终于出生,前朝后宫一时都十分欢喜。 知意确认母子平安以后,也松了口气。 至少她提前换掉田氏没有白费。 令嫔那边却慌了好一阵。 田氏为什么突然被换? 是不是皇后发现了什么? 查到哪一步? 有没有证据? 她连续几夜没睡好。 知意却始终没有动她。 不是忘了。 而是在等。 结果还没等她腾出手算账,令嫔先传出了喜讯。 她有孕了。 知意听见消息时,表情十分复杂。 “确定?” “两个太医都诊过了。” 白芷道:“已经一个多月。” 知意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行。 真会挑时候。 令嫔谋害皇嗣的事情若证据确凿,她自然可以直接处理。 可如今田氏没真正做出什么,许多线索又只是指向令嫔,没有真正落到她本人头上。 更何况她现在腹中还有皇嗣。 知意再不喜欢她,也不会拿孩子冒险。 “先盯着。” “是。” “以前的账记着。” 她可没有一孕泯恩仇的习惯。 令嫔大约也知道自己暂时安全,终于安分下来,一门心思保胎。 第42章 如懿传42 第42章如懿传42 翊坤宫那边,永璟也在一日日长大。 只是知意渐渐发现,这个孩子虽然没有被田氏动手,身体却依旧算不得十分强健。 起初她还不放心,暗中查了好几遍。 乳母没问题。 吃食没问题。 药也没问题。 没人下手。 可永璟仍旧时常生病。 直到快满周岁时,一场急病来得又快又凶。 太医院几乎全部守在翊坤宫。 知意也第一时间让人查遍了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为痕迹。 这一次,命运依旧没有因为她提前防住了田氏便彻底改变。 十三阿哥永璟夭折了。 消息传出来时,知意坐了很久没说话。 又是这样。 永琮也是。 她严防死守,最后没人害,孩子还是没留住。 如今换成永璟。 她提前把真正想动手的人都换了出去。 结果还是只活了不到一岁。 有时候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往原本的轨迹上靠。 永璟去世以后,如懿几乎不愿意见人。 弘历去了翊坤宫几次。 有时她只是抱着孩子曾经用过的小衣服发呆。 有时一句话也不说。 弘历看着心疼。 愧疚与旧情混在一起,没过多久,便动了一个念头。 这日弘历来了永寿宫。 知意原本正在看六宫账册。 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皇上有事?” 弘历在她对面坐下。 “朕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知意把账本合上。 “说吧。” “如懿刚失了永璟。” “嗯。” “这些年,她也受了不少委屈。” 知意继续点头。 然后呢? 弘历终于道: “朕想晋她为皇贵妃。” 知意:“……” 果然没好事。 她对皇贵妃这个位分本身倒没什么意见。 说到底就是一份工资,一个称号。 如懿想做便做。 她又不会因此少吃一块肉。 可问题是—— 系统任务还没结算。 她的任务是什么? 阻止如懿成为皇后。 皇贵妃位同副后。 距离皇后只差一步。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不同意。” 弘历明显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快。 “为何?” “祖制。” 知意答得更快。 “中宫健在,不另设皇贵妃。” 弘历皱眉。 “也并非绝无先例。” “有。” 知意点头。 “快死的时候。” 弘历:“……” 她说得过于直白,弘历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知意一本正经解释: “历来中宫尚在时晋封皇贵妃,多是妃嫔病重,皇上念多年情分加恩,属于特殊情况。” “娴贵妃如今身体虽然因丧子有所亏损,却远没到那个程度。” “皇上好端端突然封一个皇贵妃,六宫会怎么想?” “前朝又会怎么想?” 弘历沉默。 “臣妾倒没什么。” 知意十分坦然。 “皇后这个位置若哪天皇上真觉得臣妾做得不好,可以直说。” 弘历皱眉。 “胡说什么?” 知意重新拿起账册。 “既然皇后还在,就别提前弄一个副后出来。” “容易出事。” 弘历看了她许久。 “你是在介意如懿?” “不是。” 知意回答得真心实意。 她根本不在乎如懿位分比谁高。 她介意的是一百积分。 非常介意。 可这话不能说。 于是她只能继续拿祖宗规矩挡。 “皇上若真想安慰娴贵妃,多赏些东西,多陪她几日都可以。” “皇贵妃就算了。” 弘历最终还是没有坚持。 仔细想来,如今的确不是晋皇贵妃的好时候。 如懿刚失了孩子,本就引人同情。 若突然越过众人晋为皇贵妃,反倒会把她重新推到风口浪尖。 弘历叹了口气。 “罢了。” “以后再说。” 知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以后? 以后也不行。 至少她还活着的时候不行。 不过这话暂时没必要说得这么绝。 她重新低下头看账册。 “皇上英明。” 弘历看着她那副毫不留恋的样子,忽然觉得奇怪。 “知意。” “嗯?” “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朕宠谁?” 知意抬头。 认真想了想。 “臣妾比较在意内务府这个月又超支了三千六百两。” 弘历:“……” 行。 当他没问。 而知意看着重新被自己按回去的皇贵妃之议,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如懿可以生孩子。 可以得宠。 可以做贵妃。 甚至可以天天把弘历叫去翊坤宫。 她都没有意见。 唯独有一条—— 离皇后的位子远一点。 弘历的脑子 弘历走后,知意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越想越无语。 这个皇帝一天到晚想一出是一出。 偏偏他每冒出一个念头,都有可能直接影响她的一百积分。 当天晚上,她通过空间联系知珩。 “哥。” “嗯?” “我有点烦弘历了。” 知珩那边沉默一瞬。 “巧了。” 知意立刻坐直。 “你也烦?” “嗯。” 这几年他在前朝也没少替弘历收拾突如其来的想法。 今日觉得这个臣子堪用,明日又因为一句话心生猜忌。 后宫更不用说。 情绪一上来,赏位分跟赏盘点心似的。 最麻烦的是—— 他自己想完也就算了。 还总能精准踩中兄妹二人的任务雷区。 知意往软枕上一靠。 “你知道他今天想干什么吗?” “封如懿皇贵妃。” 知珩:“……” 空间里安静了三息。 知珩才问: “你拦了?” “不然呢?” 知意面无表情。 弘历是皇帝。 后宫位分本来就是他说了算。 可架不住这人想法变得实在太快。 兄妹两个辛辛苦苦把一条路堵死,他转头就能凭一时心软再开个口子。 知意忍不住道: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任务一直不结算了。” “系统大概也不信他的脑子。” 知珩难得没有纠正她。 甚至觉得很有道理。 只要弘历还活着,如懿也还活着,谁知道他哪天又能折腾出什么新想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如懿传42(第2/2页) 今日皇贵妃。 明日会不会突然觉得如懿受了半辈子委屈,想补她一个皇后? 知珩沉默片刻。 “以后不能再只防剧情。” “得防弘历临时起意。” 知意:“……” 这话听着就累。 她仰面倒在床上。 “我现在对他已经没什么要求了。” “不求英明神武。” “甚至不求他别犯病。” “就求他做决定之前多想两天。” 知珩淡淡道: “要求有点高。” “……” 亲哥。 扎心还是你会扎。 知意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算了。” “以后他再想一出是一出,我们见招拆招。” “嗯。” “反正皇贵妃这事绝对不行。” “知道。” “他要是再提呢?” “我从前朝找人上折子。” 知意终于舒服了。 这才是亲哥。 兄妹二人沉默片刻,又同时叹了口气。 一个在宫里。 一个在前朝。 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结果如今最让他们头疼的,反倒成了弘历那颗一天能冒出八个主意的脑子。 知意最后只评价了一句。 “当他的臣子和老婆都挺累的。” 知珩纠正: “你是皇后,不是她老婆。” “有区别吗?” “没有。” 兄妹二人再次沉默。 很好。 更烦了。 几个月后,令嫔平安生下一位公主。 母女平安。 弘历虽然更盼着是个阿哥,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赏赐一样不少。 知意听见消息,先问了一句。 “孩子怎么样?” “很健康。” “那就好。” 确认孩子没事,知意终于想起了那笔拖了快一年的旧账。 田氏。 令嫔怀孕以后,她顾忌着腹中的皇嗣,一直没有动她。 如今孩子平安落地,月子也坐完了。 总该算账了。 不过知意没打算把事情捅到弘历面前。 一来田氏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当时掌握的证据也只能证明她收了来历不明的银子,很难真正坐实令嫔谋害皇嗣。 二来弘历那脑子最近已经够让她头疼了。 谁知道事情送过去,他又能想出什么新鲜处理方式。 不如自己解决。 于是令嫔出月子没多久,便收到一道处罚。 御前失仪,管教宫人不严,罚三个月月例。 理由正当得挑不出毛病。 消息传出来时,令嫔却一点都没觉得只是巧合。 她看着手里的旨意,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这么长时间过去,她原以为田氏的事情已经翻篇了。 可现在才明白—— 皇后不是忘了。 是在等她把孩子生下来。 当天傍晚,知意又单独召见了她一次。 令嫔进来以后规规矩矩行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知意看她一眼。 “坐吧。” 令嫔刚坐下,便听她问: “公主最近如何?” “很好,乳母说这几日吃奶也比从前多了些。” 提起女儿,令嫔神色明显柔和下来。 知意点点头。 “健康就好。” 随即话锋一转。 “田氏的事情,本宫也该给你一个交代了。” 令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殿中一下安静下来。 知意也不绕弯子。 “本宫知道是你。” “只是当时娴贵妃母子平安,田氏也没真正来得及做什么,加上你又有了身孕,本宫才一直没有追究。” 令嫔低下头。 “娘娘,臣妾……” “别解释。” 知意抬手打断。 “你是不是想害死十三阿哥,本宫没兴趣听。” “你当时既然敢买通接生姥姥,就该知道生产时稍有差池,死的可能不只是孩子。” 如懿可能难产。 永璟也可能一出生便没命。 一句“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在这种事情上根本没有意义。 令嫔彻底不说话了。 知意看着她。 “三个月月例,只是给你一个教训。” 令嫔明显怔住。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样的事情最后竟只换来三个月月例。 可下一刻,知意便淡淡道: “但只有这一次。” “若再有下一次——” 她顿了一下。 “你的公主,本宫会抱给别人养。” 令嫔猛地抬头。 脸色终于变了。 “皇后娘娘!” 这一次,她是真的慌了。 后宫妃嫔位分不够,或被认为品行不端,本就可能失去亲自抚养皇嗣的资格。 令嫔自己吃过太多没有依靠的苦。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哪里舍得让人抱走? 知意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罚银子没用。 降位分也未必能让她真正长记性。 可孩子不同。 “舍不得?” 知意问。 令嫔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她是臣妾的女儿。” “所以你更应该记住。” 知意神色平静。 “别去碰别人的孩子。” “你如今知道自己的女儿被抱走会痛,那就该知道,别人失去孩子时一样会痛。” 令嫔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知意也没有继续训她。 “本宫不喜欢赶尽杀绝。” “你安安分分养你的女儿,过去的事情便过去。” “可若再让本宫发现第二次——” 她看着令嫔。 “本宫说到做到。” 令嫔沉默许久,终于起身跪下。 “臣妾明白。” 这一次,声音明显比从前真心了许多。 知意摆摆手。 “回去吧。” 令嫔离开以后,白芷才从旁边走出来。 “娘娘真打算再有下一次,就把公主抱走?” “当然。” 知意端起茶盏。 “不然我吓她做什么?” 她又不准备拿一个婴儿出气。 真到了那一步,也不过是替公主换个性情温和、膝下无女的妃嫔抚养。 对孩子未必是坏事。 但对令嫔来说—— 绝对够疼。 事实证明,这招比扣多少银子都有效。 自那以后,令嫔看上去确实安分了许多。 不再四处伸手。 也少了许多从前那些小动作。 大部分心思都放到了女儿身上。 知意对此很满意。 早这样不就好了。 后宫这么大。 有饭吃,有钱花,还有孩子陪着。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非得一天到晚折腾别人。 她现在只希望令嫔是真的学乖了。 毕竟—— 她最近已经被弘历折腾得够烦。 实在不想再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第43章 如懿传43 第43章如懿传43 转机来得比知意想象中快。 而且事实再次证明—— 关键时候,还得是她哥靠谱。 前些日子兄妹二人还因为弘历那颗一天能冒出八个主意的脑子头疼不已。 如懿只要还活着,弘历便随时可能一时心软,今日想封皇贵妃,明日又不知道能想出什么。 与其日日防着皇帝临时起意,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当然。 知珩不能亲自动手害人。 但这并不妨碍他借刀。 尤其是这把刀,本就已经磨了许多年。 和敬公主——璟瑟。 远在科尔沁的嫡公主。 这些年,知珩在前朝往来的人脉越来越广,瓜尔佳氏子弟又遍布军中和地方。 他没有直接联系璟瑟。 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在其中出现。 只是让几段当年的旧事,绕了几道弯,恰到好处地送去了科尔沁。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当年璟瑟和亲前后的内情。 彼时太后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恒媞远嫁,便将主意打到了璟瑟身上。 如懿为了讨太后欢心,也在其中出了力。 那些事情过去太久。 长春宫早已换了主人。 富察琅嬅也已经故去多年。 可对远嫁的璟瑟来说,却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消息送到科尔沁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音。 知珩也不急。 他只是把真相摆到了那里。 至于璟瑟会怎么做,是她自己的选择。 结果比他预想中还要直接。 璟瑟这些年在科尔沁过得并不好。 她是大清嫡公主。 刚嫁过去时,谁都敬她三分。 驸马对她也算体贴。 可蒙古贵族最重子嗣。 成婚多年,她始终没有孩子。 一年两年还好。 三年五年以后,再深的体面也会一点点被磨掉。 驸马身边渐渐有了其他女人。 那些女人会生孩子。 一个接一个。 璟瑟依旧是尊贵的和敬公主,没人敢真正怠慢她,可那种表面的恭敬,反而让她更加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 每到草原入冬,风雪拍打帐幕,她都会想起紫禁城。 想起长春宫里终年燃着的暖炉。 想起额娘亲手替她挑首饰。 也想起自己出嫁那一日,富察琅嬅刚刚过世。 若当年她没有被选中和亲呢? 她是不是会一直留在京城? 是不是可以嫁给一个真正由额娘替她挑选的人? 是不是会有自己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 额娘会不会多活几年? 这些念头在心里压了太久。 原本没有明确的出口。 她知道和亲是国策。 知道皇阿玛最终点了头。 甚至知道身为嫡公主,有些事情从出生那一天便已经注定。 所以她怨,却不知道该怨谁。 直到那个名字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乌拉那拉·如懿。 璟瑟看着送到手里的旧信和记录,许久没有动。 她当然记得如懿。 额娘还活着的时候,这个女人便同额娘不睦。 后来额娘死了。 她远嫁蒙古。 如懿却一路从冷宫里走出来,重新得了皇阿玛宠爱。 五公主。 十三阿哥。 哪怕十三阿哥没能养活,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娴贵妃。 皇阿玛甚至还想过封她做皇贵妃。 璟瑟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旧事,最后忽然笑了。 凭什么? 她额娘一生守着皇后的位置,为皇室生儿育女,最后两个嫡子早夭,女儿远嫁,连自己都早早油尽灯枯。 而那个曾经觊觎额娘位置、又在她和亲一事上推了一把的人,凭什么如今还能儿女双全,备受皇恩? 有些恨,一旦找到了出口,便再也压不住。 这一年秋日,弘历照例前往木兰围场秋狝。 如懿随驾。 两人这些年虽然也有过争执,可兜兜转转,感情始终没有彻底断过。 尤其永璟夭折以后,弘历对她更多了几分怜惜。 秋日草原天高云阔。 围场里旌旗招展。 弘历年纪渐长,骑射已经不如年轻时,却依旧兴致不错。 如懿陪在一旁。 两人甚至难得说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 “皇上当年在圆明园骑马,可比现在快多了。” 弘历看她一眼。 “嫌朕老了?” 如懿淡淡笑着。 “臣妾哪里敢。” “你还有不敢的?” 弘历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谁也没有想到,意外会在这个时候发生。 猎队回转途中,外围突然乱了起来。 最初众人只当是哪匹马受惊。 直到刀光从人群中亮起,御前侍卫才骤然反应过来。 “护驾!” 一声厉喝,围场瞬间大乱。 侍卫迅速围住御驾。 弘历被人护在最中央。 袭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 几名刺客很快便被制服。 弘历没有受伤。 众人刚松一口气,便听见容珮惊呼。 “娘娘!” 如懿站在不远处。 手臂上的衣料已经被划破,一道伤口从上臂斜斜擦过。 伤得不深。 甚至没有流多少血。 如懿自己都没有太在意。 “只是擦伤。” 弘历脸色却很难看。 “传太医!” 随行太医很快赶来。 最初也只当是寻常外伤。 直到清理伤口时,太医神情突然变了。 伤口边缘颜色不对。 那柄剑也被送来查验。 不过片刻,太医便跪了下来。 “皇上。” “剑上有毒。” 四周顿时一静。 弘历猛地看向如懿。 如懿自己反倒还算平静。 “臣妾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太医!” 太医院根本来不及辨明究竟是什么毒,只能先用手中现有的药物压制。 木兰围场条件有限。 御驾当即提前回京。 一路快马加鞭。 如懿最初几日精神尚可。 除了伤口略微发疼,并没有太明显的反应。 她甚至还能安慰弘历。 “皇上不必日日守着。” “太医都说暂时无碍。” 弘历脸色阴沉。 可回宫以后没几日,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先是高热。 随后浑身乏力。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太医院几乎所有医术好的太医都被叫进了翊坤宫。 一张张方子送进去。 又一碗碗药端出来。 没有人敢停。 可也没有人敢说能治好。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知意正低头看账。 听白芷说完,她许久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如懿传43(第2/2页) “很严重?” “太医说……不太好。” 知意放下笔。 当晚,她联系了知珩。 “木兰围场的事,是璟瑟?” “嗯。” “你早就知道?” “只知道她可能会动手。” 知珩没有多说。 至于璟瑟会用什么方法、什么时候动手,他没有参与。 知意沉默片刻。 “哥这借刀的本事,确实越来越熟练了。” 空间另一边安静两息。 “你是在夸我?” “不是。” “……” 知珩直接结束了通信。 翊坤宫那边却一天比一天安静。 如懿高热一直没有真正退下去。 有时候半夜短暂醒来,也认不清人。 弘历几乎每日都去。 朝臣已经开始劝他保重龙体。 他却没有听。 半个月后。 秋意最浓的时候,翊坤宫终于传来了丧讯。 娴贵妃薨了。 那一夜,弘历一直守在床边。 如懿已经昏睡了很久。 呼吸越来越轻。 最后连药也咽不下去。 弘历握着她的手。 曾经那个翻墙来参加选秀的青樱。 冷宫里受了三年苦的如懿。 和他争过、吵过,又一次次和好的如懿。 最终还是一点点没了气息。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再睁开眼。 青樱与弘历的故事,始于墙头马上。 兜兜转转几十年。 最终停在了这一年秋天。 弘历是真的伤心。 接连几日没有上朝。 养心殿里也安静得可怕。 伺候的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伤心归伤心。 刺客还是要查。 天子秋狝遇刺,又牵连宠妃身亡,不可能不了了之。 弘历下令彻查。 这一查,线索逐渐指向了科尔沁。 再往下。 最终落到了一个谁都没敢先说出口的人身上。 和敬公主。 弘历拿到调查结果那一晚,独自在养心殿坐了一夜。 桌上摆着厚厚一叠证词和往来痕迹。 他翻了一遍。 又翻一遍。 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再看进去。 璟瑟。 他的嫡长女。 是他亲手送去蒙古的女儿。 当年和亲一事,他当然记得。 富察琅嬅舍不得。 璟瑟也不愿意。 可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因为他是皇帝。 在国家和女儿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这么多年,他一直告诉自己,璟瑟是嫡公主,科尔沁不会亏待她。 赏赐一年年送过去。 恩典一次次加下去。 好像这样,便能证明当年的决定没有错。 可如今那些东西摆在御案上,弘历才不得不承认—— 璟瑟并没有真正放下。 她恨如懿。 可她真正怨的,恐怕不只是如懿。 弘历闭上眼。 他甚至不愿意继续往下想。 第二日,处置终于下来了。 没有废公主封号。 也没有将人押回京城问罪。 只借别的由头削减了和敬公主府数年恩赏,严旨申斥,又敲打科尔沁相关人员。 表面看起来很重。 实际上,罪名还是被压了下来。 谁都明白皇帝最后还是心软了。 如懿已经死了。 璟瑟却是他与富察琅嬅唯一活到如今的嫡女。 难道真让他杀了亲生女儿,为如懿偿命? 弘历做不到。 知意听见最后的处置,有点意外。 倒是知珩很平静。 “意料之中。”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任务。 如懿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活人还能被弘历哪天突然想起来封皇后。 死人总不能再爬起来吧? 如懿丧仪办完那晚,知意难得早早洗漱。 让所有宫人退下以后,她往床上一躺。 安静等着。 一刻钟。 没有声音。 知意睁开眼。 再等。 又一刻钟。 还是一片安静。 她慢慢坐起来。 “系统?” 没人回答。 “任务完成?” 安静。 “主线结算?” 依旧毫无动静。 知意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失。 她不死心,又打开系统面板。 任务依旧挂在那里。 没有成功。 也没有失败。 就那么冷冰冰地待着。 知意盯了半天。 第一次产生了想把系统从脑子里拽出来打一顿的冲动。 当晚,她直接联系知珩。 刚接通便开口: “如懿都死了。” “我知道。” “死透了。” “……” 知意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快炸了。 “系统还是没反应。” 这一次,连知珩都沉默了。 兄妹二人隔着空间,相对无言。 最开始他们猜,因为富察皇后还活着,只能证明如懿暂时当不了皇后。 后来知意自己做了皇后。 系统没结算。 他们又猜,也许只要知意活着一天,如懿便还有理论上的可能。 所以要等。 结果现在—— 如懿死了。 一个已经入土的人,总不可能还有机会当皇后。 知意抱着枕头,面无表情。 “我有一个问题。” “说。” “死人还能追封皇后吗?” 知珩:“……” 空间里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种十分不妙的可能。 弘历。 那个想一出是一出、前不久还想把如懿封成皇贵妃的弘历。 活着不能封。 死了—— 他会不会哪天悲从中来,觉得一辈子亏欠青樱,决定追封一个皇后? 知意眼前一黑。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可一想到弘历那些年的骚操作,她忽然一点底都没有。 知珩显然也想到了。 良久。 他缓缓道: “再等等。” 知意:“……” 她仰面倒回床上。 生无可恋地盯着帐顶。 行。 继续等。 她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个任务真正难的可能从来都不是如懿。 是弘历。 如懿人都没了。 他们兄妹两个—— 居然还得继续防着皇帝的脑子。 第44章 如懿传44 第44章如懿传44 如懿死后,弘历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皇帝终究还是皇帝。 前朝不能一直不管,后宫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永远停在那里。 随着时间过去,养心殿重新恢复往日的忙碌,后宫的格局也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其中最明显的,便是令嫔重新得宠。 这些年令嫔其实安分了不少。 至少表面上如此。 如懿在时,弘历心里始终有个旁人越不过去的位置。 令嫔偶尔得宠,也很难真正压过翊坤宫。 如今如懿不在了,这份空缺反而让她重新冒了出来。 她年轻时便最会察言观色。 知道弘历什么时候想听奉承,什么时候只想安静待着,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提。 尤其如懿死后,旁人见皇帝伤心,总免不了劝一句“节哀”。 令嫔却从不劝。 弘历若想说如懿,她便听着。 弘历不提,她也绝不会主动提起。 渐渐地,弘历去她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消息传到知意耳朵里,她只问了一句: “最近最得宠的是令嫔?” 白芷点头。 “差不多。” 知意想了想。 “挺好。” 白芷:“……” 皇后娘娘这些年对谁得宠的态度始终如一。 只要别来烦她,都挺好。 更何况令嫔如今看上去确实比从前安分。 知意也懒得因为过去的事情一直压着她。 三个月月例罚过了。 警告也警告过了。 只要不再犯,日子总得往下过。 没想到没过多久,令嫔又查出了身孕。 这一次她明显比上一胎谨慎得多。 刚诊出喜脉便主动缩在自己宫里养胎,连平日里最爱争的宠都暂时放下了。 知意听完还有些欣慰。 “终于知道什么最重要了。” 海兰笑道:“她现在可是把这一胎当眼珠子护着。” “护着好。” 知意低头翻了一页书。 “总比惦记别人家的强。” 海兰没忍住笑出了声。 令嫔这一胎养得还算顺利。 到了月份,平安生下一位小阿哥。 孩子哭声响亮,身体也康健。 弘历年纪渐长,对新添的幼子反而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慈爱,当日便赏下不少东西。 没过多久,晋封的旨意也到了。 令嫔晋令妃。 消息传遍六宫时,令妃抱着怀里的孩子,许久没有说话。 从宫女一路走到妃位。 有宠爱。 有儿有女。 她终于真正站稳了脚跟。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年轻时那样急着往上看。 至少知意暂时没发现她有什么动作。 海兰听说后还特意问: “姐姐不担心?” “担心什么?” “她如今得宠,又有阿哥。” 知意抬头看她。 “我管她做什么?” 反正妃位上面还有贵妃。 贵妃上面还有她这个皇后。 后宫那么多位置,总得有人坐。 令妃想得宠便得宠。 想养儿子便养儿子。 只要别突然哪一天脑子一热,又去买通什么接生姥姥—— 她都可以当作没看见。 说完,知意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 海兰疑惑:“怎么了?” 知意面无表情。 “我现在对‘脑子一热’这四个字有点阴影。” 毕竟宫里最擅长脑子一热的人,根本不是令妃。 是弘历。 只要弘历在世,便仍有改变如懿身后名位的可能。 问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知珩沉默许久,终于把目光从后宫挪到了前朝。 更准确地说—— 储位。 弘历年纪已经不小,却始终没有明确立储。 几个年长的皇子也早已不是当年跟在乳母身后跑的小孩子。 大阿哥永璜尤其如此。 他是弘历的长子。 嫡子永琏、永琮接连早夭以后,论出身,他便重新成了最尊贵的那个。 这些年永璜办差不能算十分出众,却也没有犯过大错。 看着下面的弟弟一个个长大,他若说对那个位置毫无想法,才是真的自欺欺人。 偏偏弘历身体一直不错。 别说立太子。 连退位的影子都看不见。 就在这个时候,一句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批命落到了永璜耳中。 ——帝星福寿绵长,可享寿八十九。 永璜起初并不信。 可这句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翻出了早年钦天监留下的几句旧批。 等消息真正摆到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沉默了。 八十九? 他掰着指头算完弘历如今的年纪,脸色都绿了。 按照这个活法—— 他这个做儿子的说不准还熬不过皇阿玛。 那他这些年还争什么? 争着提前给弟弟们送终吗? 知意听知珩说完整件事,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就让他知道弘历能活八十九?”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知珩回答得十分坦然。 他没有教永璜怎么做。 甚至没有派人接触过大阿哥府。 只是把一件足够让人焦虑的事情摆到了他面前。 至于后面的路—— 是永璜自己选的。 知意抱着枕头,忍不住感叹: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了。” 知珩没理她。 事实证明,皇家从来不缺等不起的人。 永璜到底还是动了歪心思。 他不敢明目张胆弑君。 也不敢碰太医院那些一查就能查出问题的药。 于是将主意打到了一种沿海已经逐渐出现的外来之物上。 那东西最初甚至有人当作缓解疼痛、安神助眠之物使用。 短时间内确实能让人觉得舒缓,可一旦长期依赖,人的精神与身体都会一点点被拖垮。 永璜没有亲自经手。 事情绕了数道关系,最后以养神之物的名义出现在御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如懿传44(第2/2页) 弘历起初也没有太在意。 偶尔夜里批折子疲惫,用上一些,确实能很快放松下来。 次数渐渐多了。 再后来,便成了习惯。 直到太医发现不对时,弘历已经产生了明显依赖。 更麻烦的是—— 永璜还提前给自己准备了一条退路。 不少痕迹被有意无意地往三阿哥永璋身边引。 若事情败露,大可以将永璋拖下水。 可惜,他低估了一个人。 纯贵妃苏绿筠。 苏绿筠这些年看着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性子。 不争。 不抢。 也很少主动得罪人。 可知意做皇后以后,将东六宫大半事务交给了她。 十几年下来,再软和的性子,也早练出了几分眼力。 更何况永璋是她亲生的儿子。 宫里几个不起眼的人事调动刚出现不自然,她便察觉到了。 最初只是一个小太监突然被调去御前。 后来又有一个曾在永璋府上办过差的人与之有所往来。 事情都很小。 可串到一起,就太巧了。 苏绿筠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甚至没有先告诉永璋。 只是让手下顺着人际往来一点点往下查。 查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要把谋害君父的罪名扣在她儿子头上。 一旦坐实—— 别说储位。 永璋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苏绿筠拿着查出来的东西,在自己宫里坐了整整半夜。 第二日,她没有找知意。 也没有找任何妃嫔商量。 直接去了养心殿。 弘历看完那些东西,当场震怒。 御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查!” 这一查,整个前朝后宫都跟着安静下来。 大阿哥永璜虽然没有留下亲手下令的铁证,可一条条线索最终都绕回了他身边。 至于三阿哥永璋,确实没有参与其中。 但查到最后,却又牵出他这些年私下结交朝臣、与几位宗室往来过密的事情。 甚至有人供出,永璋曾经酒后抱怨皇父迟迟不立储。 这在普通人家算不得什么。 可放到帝王家,便足够致命。 弘历本就因为永璜的事情疑心大起。 如今再看永璋,哪里还剩多少父子温情? 最终,大阿哥永璜被圈禁。 三阿哥永璋虽然没有被同罪论处,却也受到严厉申斥,自此彻底退出储位之争。 消息传到后宫时,知意正在永寿宫逗永琪家的小孩子。 这些年永琪早已成婚,时常入宫请安。 海兰坐在一旁,听完白芷禀报,脸色并不好看。 “大阿哥竟真敢……” 后面的话她没说。 毕竟那是皇子。 还是皇上的长子。 知意却只感叹了一句: “皇家教育真失败。” 海兰一愣。 永琪恰好进门,听见这句话,脚步也顿了一下。 “皇额娘说什么?” 知意看了他一眼。 “说你们兄弟。” 永琪:“……” 他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知意却已经继续道: “一个个最大的愿望不是盼着亲爹身体康健,而是天天算亲爹什么时候腾位置。” 永琪忍不住咳了一声。 “皇额娘。” “怎么?” “这话让皇阿玛听见……” “所以我只在这里说。” 知意理直气壮。 海兰在旁边已经忍不住笑了。 永琪无奈。 他从小在永寿宫长大。 别人怕知意这个皇后,他却从来没有真正怕过。 小时候哭着跑进正殿找额娘,被知意嫌吵,最后塞一块糕点便打发了。 大些以后功课太重,也是先来永寿宫躲上一会儿。 后来出宫建府、开始办差,来得少了,关系却没有淡。 在他心里,海兰是额娘。 知意同样是额娘。 只是一个温柔些。 另一个—— 永琪想了想。 比较不讲究。 “坐。” 知意抬抬下巴。 永琪顺势坐下。 她让人给他上了茶,忽然问: “你想当皇帝吗?” 永琪手里的茶险些洒了。 “皇额娘!” 海兰也被吓了一跳。 “姐姐!” “都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知意看看两人。 “这里又没别人。” 永琪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儿臣从未想过谋求储位。” “我没问你谋不谋。” 知意道。 “我是问,如果真有一天这个位置落到你头上,你想不想坐?” 这一次,永琪沉默得更久。 他没有像年轻皇子那样立刻说“愿为皇阿玛分忧”。 也没有虚伪地说自己一点都不想。 最后只是道: “若皇阿玛有更合适的人,儿臣不会争。” “若真轮到儿臣……” 他顿了一下。 “儿臣会坐好。” 知意看了他好一会儿。 忽然满意地点头。 “行。” 永琪一脸莫名。 “什么行?” “没什么。” 知意拿起点心。 “吃吧。” 永琪:“……” 他突然有种被皇额娘面试完还通过了的感觉。 偏偏问又问不出什么。 从永寿宫离开时,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海兰等人走远了,才低声问: “姐姐觉得永琪……” “挺好的。” 知意回答得很快。 这个孩子是她从小看到大的。 聪明。 却没有聪明到自负。 有能力,也不是那种为了权位什么都敢做的人。 最重要的是—— 他对她和海兰都好。 这点非常重要。 知意可不想辛辛苦苦把人推上皇位,最后给自己养出个白眼狼。 第45章 如懿传45 第45章如懿传45 弘历并没有彻底停用福寿膏。 依赖一旦形成,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 御医想过很多办法,也只能慢慢减。 可他的身体还是开始肉眼可见地衰败。 年轻时能在养心殿批折子到深夜。 如今不过看上一个时辰,便会头疼。 朝会上坐久了也觉得乏力。 有时刚说过的事情,隔几日还会再问一次。 脾气也比过去更容易烦躁。 某日永琪奉旨入宫议事。 父子两个因为河工的事情谈了大半日。 出来以后,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去了永寿宫。 知意正在吃新做的酥酪。 看见他进来,还有些意外。 “怎么了?” 永琪在她对面坐下。 半晌才道: “皇阿玛真的老了。” 知意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永琪垂着眼。 “从前儿臣觉得皇阿玛永远不会老。” 小时候的皇帝于他而言,高大得几乎像一座山。 能骑马。 能射箭。 能处理天下那么多事情。 只要皇阿玛还在,所有皇子就永远是皇子。 可今日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那座山也会老。 知意看着他。 “人都会老。” “皇帝也一样。” 永琪苦笑了一下。 “皇额娘倒是一点都不感慨。” “我感慨什么?” 知意继续吃酥酪。 “从我十五岁认识他,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他不老才奇怪。” 永琪一时无言。 很有道理。 皇额娘总有办法把任何沉重的话题说得特别现实。 知意吃完最后一口,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了。” 永琪抬头。 两人对视。 这一次,他听懂了。 弘历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再像从前一样掌控所有事情。 而储位不能再拖。 成年皇子一个个被重新摆上御案。 永璜、永璋已经出局。 四阿哥永珹生母出身玉氏,身份始终是个问题。 六阿哥永瑢性情温和,文采尚可,却缺少几分决断。 剩下几个皇子或年纪尚轻,或资质寻常。 相比之下,五阿哥永琪便越来越显眼。 文武都不错。 骑射出众。 这些年奉旨办过几次差,都没有出大纰漏。 更难得的是性情稳重,待宗室与朝臣都颇有分寸。 前朝渐渐出现了推举五阿哥的声音。 知珩没有明着站队。 却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了一句: “五阿哥堪当重任。” 只这一句。 已经足够。 只是弘历迟迟没有立储。 哪怕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他仍旧没有真正放权的意思。 最开始只是让永琪替他分担一些不算紧要的政务。 河工。 赈灾。 宗室事务。 偶尔也让他代为接见几名外臣。 可永琪真把事情办妥了,弘历又忍不住将奏折拿回来重新看一遍。 有时挑出一两处细节,便把人叫到养心殿重新问。 永琪每次都认真回答。 答得不好,回去重做。 答得好,弘历也不过淡淡一句: “还算稳妥。” 转头却又将下一批折子送过去。 知意听说以后,一点都不意外。 弘历不是没看中永琪。 恰恰是因为看中了,才越发挑剔。 他一边想确认这个儿子究竟能不能接住江山,一边又本能地不愿意承认—— 自己真的到了需要把江山交出去的时候。 做了几十年皇帝。 一句话能决定官员升降。 一纸诏书能调动千军万马。 天下所有折子最后都要送到他的案头。 这种权力握得太久,哪里是说放就能放的。 尤其随着身体越来越差,弘历的这种心态反而越明显。 有一回他病了三日。 太医再三劝他静养。 政务暂时由永琪与军机大臣共同处理。 等弘历稍微退了热,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将这三日的奏折全部搬进寝殿。 足足几大摞。 李玉劝了一句: “皇上龙体要紧,五阿哥已经……” 弘历抬眼。 “朕还没死。” 李玉立刻跪下。 寝殿里再没人敢劝。 可弘历只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头疼得厉害。 眼前的字渐渐发花。 握笔的手也有些发抖。 他盯着御案上尚未看完的奏折,脸色难看了许久。 最终还是把笔放下。 “叫永琪来。” 永琪来得很快。 进门以后先行礼。 弘历没让他立刻起来。 他坐在御案后,看了这个儿子许久。 永琪已经不是孩子了。 肩背挺拔。 神色沉稳。 这些年在前朝历练,举止间早已有了成年皇子的气度。 甚至很多时候,弘历会从他身上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这种感觉并不全是欣慰。 偶尔还有一点难以言明的不舒服。 儿子长成了。 父亲便真的老了。 半晌,弘历才道: “起来吧。” “谢皇阿玛。” 弘历将手边一本奏折推过去。 “看看。” 永琪接过。 是江南河道修缮的折子。 他来之前显然已经看过,却还是重新从头读了一遍。 弘历问: “你怎么处置?” 永琪没有急着回答。 思量片刻,才说出自己的意见。 弘历听完,也没有表示赞同。 只继续追问。 一连问了几处。 永琪答得并不算快,却很稳。 有一处拿不准,便直接道: “此事儿臣还需再查地方近三年河工账册,不敢现在定论。” 弘历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为何不敢?” “因为儿臣一句话下去,下面便要动银子、动民夫。” 永琪道: “没有查清之前,儿臣不愿轻断。” 寝殿里静了一会儿。 弘历忽然不问了。 他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很疲惫。 过了很久,才淡淡道: “下去吧。” 永琪行礼告退。 那一晚,弘历却没有睡好。 第二日照旧处理政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如懿传45(第2/2页) 第三日亦然。 仿佛只要他仍旧坐在养心殿,仍旧握着朱笔,很多事情便没有改变。 可身体不会陪着人自欺欺人。 他的精力越来越差。 朝会不得不缩短。 召见大臣的次数一减再减。 原本一天能处理完的折子,渐渐需要两日,甚至三日。 很多事情最终还是落到了永琪手里。 而更让弘历无法忽视的是—— 朝廷没有乱。 永琪接过去的事情,也没有乱。 军机处依旧运转。 地方照旧上折。 河工、税银、军务,一件件都有人处理。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大清并不是离开他便不能继续往前走。 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很久。 真正动了禅位念头以后,弘历仍旧拖了近两个月。 没有同任何人说。 只是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召永琪进养心殿。 有时谈朝政。 有时问边疆。 有时甚至只是让他坐在旁边,看自己怎么批折子。 父子之间谁都没有点破。 可永琪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这一日从养心殿出来,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永寿宫。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知意正在同海兰用晚膳。 看见永琪进来,便让人添了一副碗筷。 “吃了吗?” 永琪摇头。 “还没有。” “那先吃。” 海兰却已经看出儿子神情不对。 等宫人退下,她才问: “皇上今日又召你了?” “嗯。” “可是出了什么事?” 永琪沉默片刻。 “皇阿玛问了儿臣很多事。” “漕运、边防、旗务,还有朝中几位大臣。” 海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知意却听懂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考校了。 弘历是在看永琪能不能独自掌住朝局。 她抬头。 “他提禅位了?” 永琪一怔。 海兰也猛地看向她。 “姐姐!” 知意很淡定。 “都问到这份上了,还能为什么?” 永琪沉默半晌,才道: “皇阿玛没有明说。” “但最后问了儿臣一句。” “什么?” 永琪看着桌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说,若有一日,这把椅子真的交到儿臣手里,儿臣坐不坐得稳。” 这一次,连知意都没有立刻说话。 皇位终于真正摆到了眼前。 它不再是朝臣私下的揣测,也不是几个皇子之间隐隐约约的争夺。 而是一个即将落到永琪肩上的天下。 海兰下意识问: “你怎么回答的?” 永琪抬起头。 “儿臣说,不敢保证。” 海兰愣住。 知意却笑了一下。 “然后呢?” “儿臣告诉皇阿玛,天下这么大,没有谁敢在真正坐上去以前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得好。” “但若皇阿玛将江山交给儿臣——” 永琪停了一瞬。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很稳。 “儿臣不会退。” 知意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这才对。 怕,可以。 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正常。 可真到了那个位置面前,便不能缩。 海兰却依旧忧心。 她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养大的儿子。 “永琪,那可是皇位。” “额娘知道你有本事,可……” 后面的话,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越是亲近的人,越不会只看见至尊之位的荣耀。 她看见的是凌晨便要起身的朝会。 是堆积如山的折子。 是天下出了任何乱子,最后都要落到这个人肩上。 永琪反而笑了笑。 “额娘,我知道。” “儿臣也不是今日才想到这些。” 成年以后,尤其永璜、永璋相继出局,他早就明白自己迟早会走到今天。 若说一点野心都没有,那是假话。 可若说只有期待,同样是假话。 他既知道皇位意味着权力。 也知道权力后面是什么。 所以今日弘历真正问出那句话时,他心里确实有一瞬间的忐忑。 但也只有一瞬。 知意看着他。 “永琪。” “儿臣在。” “你皇阿玛现在最难的,其实不是选谁。” 永琪微怔。 “是承认自己该退了。” 永琪没有说话。 这一点,他其实也看出来了。 近几个月弘历有时明明已经把事情交给他,过后却还要再查一遍。 有时永琪处理得越好,弘历反而越沉默。 那不是不满意。 更像是一位握权几十年的帝王,终于发现自己的继承人已经能独自站稳,而自己正在被岁月推着离开那个位置。 知意道: “所以这段时间,不要催。” “也不要让任何人替你催。” 永琪立刻明白。 “儿臣知道。”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交给你的差事认真办。” “没交给你的,不要伸手。” 永琪点头。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越到最后关头,越不能表现得迫不及待。 否则弘历只会更加舍不得放权。 知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真有那一天,也不用表现得好像天塌了。” 永琪忍不住笑。 “儿臣知道。” “皇位不是洪水猛兽。” 知意道: “你既然接,就好好接。” “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她的神情难得认真下来。 “天下不是拿来证明皇帝有多英明的。” “你坐在上面,一个念头落下去,下面可能就是成千上万人的生计。” “想做事没错。” “想留名也没错。” “可做大事之前,多问几句值不值得,多想想下面的人受不受得住。” 永琪静静听着。 “儿臣记下了。” 知意满意地点头。 然后语气一转。 “尤其别学你皇阿玛。” 永琪:“……” 海兰:“……” 知意面不改色。 永琪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 原本压在心头的那点紧绷也散了不少。 “儿臣一定谨记皇额娘教诲。” 第46章 如懿传46 第46章如懿传46 又过了十余日。 弘历终于召集宗室重臣与军机大臣。 那日养心殿里的气氛压得极低。 禅位二字真正从弘历口中说出来时,他停顿了很久。 没人敢抬头。 他坐在御座上,手依旧搭着扶手。 指节缓慢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把椅子,他坐了几十年。 从年轻到年老。 争过。 赢过。 也失去过很多东西。 如今真要亲口说出“交出去”,哪怕已经想了两个月,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良久。 弘历才继续宣读旨意。 立五阿哥永琪承继大统。 他自己退居太上皇。 旨意落下。 殿中群臣齐齐跪伏。 “皇上圣明。” 声音响彻殿内。 弘历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到了永琪身上。 永琪同样跪在那里。 背脊挺得很直。 没有掩饰激动。 也没有露出惶恐失措。 更多的是一种沉稳的郑重。 弘历看了很久。 终于道: “永琪。” “儿臣在。” “起来。” 永琪起身。 父子隔着数步对望。 这一刻,一个已经老去的帝王仍旧舍不得手中的权力。 一个即将登基的新帝,也不可能真的毫无忐忑。 可谁都没有退。 弘历最终慢慢松开了搭在御座扶手上的手。 “往后。” “大清交给你了。” 永琪跪下,郑重叩首。 “儿臣必不负皇阿玛所托。” 新旧交替的那段日子,整个紫禁城忙得脚不沾地。 永琪每日从早忙到晚。 可即便如此,还是隔几日便来给知意与海兰请安。 第一次穿着帝王常服走进永寿宫时,海兰看着儿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永琪原本还想端着新帝的架子,见状顿时没办法了。 “额娘。” 海兰眼泪彻底掉了下来。 知意坐在旁边,忍不住道: “今天是好日子,哭什么?” 海兰擦了擦眼睛。 “我高兴。” “高兴也不用哭。” 永琪无奈看她。 “皇额娘,您少说两句。” 知意:“?” 登基第一天就敢管她了? 永琪看见她的眼神,立刻补救: “儿臣是怕您累。” “……” 行。 还算会说话。 永琪转身,郑重向知意行了一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这一声母后,让知意难得怔了一下。 她没有亲生孩子。 却看着永琪从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长成如今的皇帝。 小时候嫌他哭得吵。 后来嫌他练字把墨汁弄到她榻上。 如今眨眼之间,他竟已经是新帝了。 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确实很快。 “起来吧。” 永琪却没有立刻起身。 “这些年,多谢皇额娘。” 知意一顿。 “谢什么?” “谢您护着额娘。” “也护着儿臣。” 知意沉默片刻,忽然有些不习惯这种煽情场面。 “行了。” “真想谢我,以后少给我找事。” 永琪笑了。 “儿臣尽量。” 知意立刻警觉。 “什么叫尽量?” 海兰在旁边终于笑出来。 帝位完成交接以后,知意原本以为自己的任务也该差不多了。 然后—— 系统依旧毫无动静。 知意已经麻木。 “等吧。” 她现在已经被这个系统训练出了超乎寻常的耐性。 反正弘历都成太上皇了。 还能折腾几年? 事实证明,确实没几年。 禅位以后,弘历身体每况愈下。 没有繁重朝政吊着那口气,他反而衰败得更快。 最初还能偶尔召永琪过去说说政事。 后来渐渐连床也下不了。 永琪每天都去请安。 有一次从太上皇宫出来,又去给知意请安。 知意正在看书。 看见他眼底发红,便知道情况不好。 “太医怎么说?” 永琪沉默一会儿。 “怕是……没多久了。” 知意手里的书慢慢合上。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弘历病重后,她也去看过一次。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四阿哥,如今终于真正成了老人。 头发花白。 脸颊消瘦。 靠在床头时,连说话都需要缓一缓。 看见知意进来,他倒是笑了。 “皇后来了。” 知意走过去坐下。 “臣妾来了。” 弘历握住她的手。 掌心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 他看了她很久。 “你倒还是老样子。” 知意低头看看自己。 “哪有。” “臣妾也老了。” 弘历笑了。 “没朕老。” 知意:“……”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比。 她没忍住瞥了他一眼。 弘历竟像年轻时候一样,被她这个眼神逗笑了。 笑过以后,却又咳了很久。 知意替他把水递过去。 等缓下来,他忽然道: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知意动作一顿。 这话从弘历嘴里说出来,实在少见。 “臣妾过得挺好的。” 这是实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如懿传46(第2/2页) 吃得好。 住得好。 哥哥在。 海兰、意欢这些人也在。 后来还当了皇后。 除了任务折腾人,确实没有多委屈。 弘历却只当她是不愿计较。 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你总是这样。” 知意心想,我哪样? 可见他病成这样,也懒得争辩。 弘历看着她,眼神却慢慢飘远。 像是在透过她,看几十年前的潜邸。 看那些早已不在的人。 富察琅嬅。 高晞月。 如懿。 一个接一个。 最后只剩眼前这个从年轻时便最让他省心、也最让他看不透的女人。 他沉默许久,才轻轻道: “朕这一辈子……” 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完。 知意也没追问。 那是她最后一次与弘历真正说话。 没过多久,太上皇驾崩。 举国大丧。 永琪跪在灵前,整个人像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 知意与海兰同样一身孝服。 她与弘历相处了几十年。 爱谈不上。 恨也没有。 年轻时觉得他烦。 后来又被他层出不穷的脑回路折腾得头疼。 可人真没了,她还是在灵前站了很久。 几十年。 到底不是一场梦。 新帝奉知意为母后皇太后,海兰则尊为圣母皇太后。 旨意颁下那日,海兰拿着册文,半天没回过神。 “姐姐。” “嗯?” “我成太后了?” 知意看她。 “两个。” 海兰:“……”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又红起来。 “若是从前在潜邸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会有今天……” 她自己都不会信。 当年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格格。 如今竟成了皇帝生母。 知意拍拍她的手。 “以后你就负责享福。” “那姐姐呢?” “我也享福。” 知意回答得毫不犹豫。 终于熬到太后了。 谁再敢拿宫务来烦她,她就把人扔给下面。 然而她高兴得还是太早。 弘历的大丧、新朝交接、宗室册封,一桩接着一桩。 知意忙完以后,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关门。 等系统。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毫无动静。 知意:“……” 她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海兰进来看她时,就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 “姐姐怎么了?” “思考人生。” “……” 海兰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直到几日以后,永琪亲自来了。 这一次,他连宫人都没带进来。 “皇额娘。” 知意一看他神色便觉得不对。 “怎么了?” 永琪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挥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只密封锦盒。 “这是皇阿玛临终前单独交给儿臣的。” 知意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封弘历亲笔所写的密札。 没有用印。 没有经过内阁。 也没有正式颁布。 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遗诏。 可知意只看了几行,脸色便一点点黑了。 弘历临终前最后一个心愿—— 追封乌拉那拉·如懿为皇后。 知意:“……” 好。 非常好。 人死了都不消停。 她终于知道系统为什么始终不肯结算了。 系统认的是最终结果。 不是如懿有没有活着坐上凤位。 只要最后得了“皇后”这个名号—— 哪怕死后追封。 一样算失败。 知意忽然想起弘历临终前看她的眼神。 难怪那么愧疚。 原来不是临终良心发现。 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永琪看着她的脸色,小心道: “皇额娘?” “我没事。” 知意深吸一口气。 “你继续说。” “皇阿玛说,他生前有皇额娘在,不能再立娴贵妃为后。” “当年朝臣也不会赞成。” “所以想在身后……” 永琪停了下来。 后面已经不必说。 知意懂了。 活着的时候给不了。 死后补给她。 好一出跨越生死的深情。 如果知意不是任务执行者,她说不准还能感慨一句。 可惜她是。 她盯着那封密札看了片刻。 “还有谁知道?” “没有。” 永琪摇头。 “皇阿玛只交给了儿臣。” “连御前的人都不知道内容。” 知意点头。 那就好。 她抬眼看向永琪。 “你呢?” 永琪一怔。 “什么?” “你想不想遵从你皇阿玛的遗愿?” 屋里一下安静。 永琪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知道如懿。 小时候也曾见过。 更知道皇阿玛与她之间几十年的情分。 可眼前的人是知意。 是他的皇额娘。 活着的母后皇太后。 追封如懿为皇后,看似只是一个身后名分。 可一旦正式颁布,后世宗庙、祭祀、史书如何排序? 又将置知意于何地? 第47章 如懿传47 第47章如懿传47 永琪沉默许久。 “儿臣觉得,不必。” 知意挑眉。 永琪继续道: “皇阿玛若真认为必须追封,生前便该正式下旨。” “既然只是留下一封私人密札,便说明他自己也知道此事不合适。” “如今皇阿玛已经驾崩。” “朝局刚稳。” “没必要再因为一个身后名分掀起争议。” 知意看着他。 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果然没白养。 “那就好。” 她拿起密札,起身走向烛台。 永琪很快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皇额娘。” 知意回头。 “舍不得?” 永琪沉默一瞬。 最后摇头。 “没有。” 火苗舔上纸角。 很快卷起一层焦黑。 弘历的字迹一行一行消失。 永琪站在她身后,安静看着。 没有阻止。 纸张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小片写着“皇后”二字的边角。 知意松开手。 那两个字落入火盆。 转瞬化成灰烬。 就在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的瞬间—— 沉寂多年的系统终于有了动静。 【世界主任务:阻止乌拉那拉·如懿成为皇后。】 【任务完成。】 知意站在火盆前。 好几息都没有动。 没有欢呼。 也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只觉得整个人突然空了下来。 然后便只剩下一个感觉。 累。 太累了。 从十五岁进入四阿哥府。 到潜邸。 到紫禁城。 从侧福晋到贵妃,再到皇后、皇太后。 她在这里耗了几十年。 那个最初躲在被窝里偷偷和哥哥吐槽弘历、满脑子只想混日子的瓜尔佳知意,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人。 永琪见她半天没动,有些担心。 “皇额娘?” 知意回神。 “我没事,就是累了。” 知意心情却是真的好。 当晚便迫不及待联系知珩。 “完成了。” 空间另一头安静了一瞬。 “完成了?” “嗯。” 知意坐在榻上,咬牙道: “弘历最后还给我留了一手。” “人都快没了,还想着给如懿补个皇后。” 知珩沉默片刻。 “也不算意外。” “哪里不意外?” “他对如懿确实有感情。” 活着的时候顾忌朝臣、祖制与知意这个现任皇后。 死后想补上一道名分。 以弘历的性子,确实做得出来。 知意不想说话。 她现在只庆幸弘历最后没有直接留下正式遗诏。 否则事情还得再麻烦一轮。 “任务终于结束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知珩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 几十年。 终于结束。 但兄妹二人没有立刻离开。 这个世界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收尾。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福寿膏。 弘历晚年的变化,永琪全都看在眼里。 最初只是偶尔使用。 后来形成依赖。 再后来身体、精神、脾气都一点点受影响。 最后连朝政都无法继续支撑。 所以知意再提这件事时,永琪格外认真。 这日他来请安。 知意却把永琪留下。 “有件事跟你说。” 永琪一看她这个表情,便知道不是闲话。 “皇额娘请说。” “福寿膏。” 永琪神色顿时沉下来。 “儿臣已经命人清查宫中。” “不只是宫里。” 知意看着他。 “民间、港口、商路,都得管。” 永琪微微皱眉。 “此物如今在民间也有流传,只是许多人将它当作药。” “所以才更麻烦。” 知意语气难得严肃。 “有些东西最开始都不是以害人的样子出现。” “等到真正成瘾,便晚了。” 永琪想到弘历晚年的模样,脸色也一点点凝重起来。 知意继续道: “这种东西一旦泛滥,毁掉的不会只是一个人。” “是一个家。” “再往大了说——” “甚至可能拖垮一个国家。” 永琪抬眼。 他很少见皇额娘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知意没有办法告诉他另一个世界后来真正发生过什么。 不能告诉他战船与炮火。 不能告诉他被强行打开的国门。 也不能告诉他那之后持续了多少年的屈辱与阵痛。 她只能说: “宁可现在严一些。” “也别等成了祸患再补救。” 永琪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儿臣明白。” 他停了停,又道: “儿臣会命沿海督抚严查。” “相关商路也会重新梳理。” 知意满意了。 这就是她喜欢跟永琪说话的原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如懿传47(第2/2页) 听得进去。 还能自己往下想。 不像某些人—— 知意默默把弘历从脑子里划过去。 人都没了。 不骂了。 永琪即位以后,很快借太上皇晚年的教训再次收紧禁令。 宫中严禁滥用。 民间严查私售与聚众吸食。 港口、商路加强查验。 地方官若纵容走私,也要追责。 事情当然不可能一朝一夕彻底解决。 利益摆在那里,总有人铤而走险。 可至少从这一朝开始,朝廷真正将其视为需要警惕的祸患,而不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外来药物。 知意不知道这些改变究竟能走多远。 历史从来不是改变一件事,后面的一切便会自动变好。 她和知珩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关键地方推上一把。 这一日,永琪处理完政务,又照例来了永寿宫。 他如今做皇帝已经越来越有样子。 刚登基时偶尔还会露出疲惫,如今已经学会把情绪压在朝堂之外。 只是到了知意这里,多少还保留着几分从前五阿哥的样子。 一坐下便叹气。 “今日又有人上折子催儿臣广开选秀。” 知意正在挑果子。 “你想选吗?” “暂时不想。” “那就不选。” 永琪无奈。 “皇额娘说得轻松。” “你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 永琪:“……” 这种话听着非常有道理。 可真做起来哪里这么简单。 知意将一个橘子扔给他。 “别学你皇阿玛。” 永琪接住。 “皇额娘,这句话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 永琪低头剥橘子。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皇额娘,以后您有什么打算?” 知意动作一顿。 “以后?” “如今朝局已经稳了。” “您总说以前做皇后累,如今总算可以清闲。” 知意看着面前已经真正长成帝王的永琪。 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是养老。” “吃好。” “睡好。” “少管事。” 永琪也笑。 “儿臣会让御膳房每日送您喜欢的。” “这句话记住。” 知意立刻认真起来。 “尤其是八宝鸭。” 永琪:“……” 前一刻还在聊国家大事。 后一刻便落到八宝鸭。 确实是皇额娘没错。 知意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红墙。 金瓦。 宫门深深。 她在这里待了太久。 久到最初那个十五岁的瓜尔佳知意,已经像上辈子的人。 永琪走到她身后。 “皇额娘在看什么?” “看这座宫。” “看了几十年还没看够?” “所以才觉得该少看了。” 永琪没听明白。 知意也没有解释。 系统的任务完成提示仍安静地停在那里。 只要她愿意,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已经可以结束。 但她和知珩还有最后一些东西要收尾。 瓜尔佳氏。 乌灵珠。 海兰。 永琪。 这些都不是一声任务完成便能立刻割舍的名字。 知意忽然问: “永琪。” “儿臣在。” “你觉得以后大清会怎么样?” 永琪怔了一下。 随后认真答道: “儿臣不知道。” 这个回答倒让知意意外。 永琪笑了笑。 “天下这么大,谁敢说自己能看清几十年后的事?” “儿臣只能把眼前该做的事情做好。” “河工要修。” “赋税要查。” “贪官要治。” “边疆要稳。” “还有皇额娘说的福寿膏,也要管。” 知意听着听着,也笑了。 “挺好。” “什么挺好?” “你比你皇阿玛年轻时务实。” 永琪:“……” 果然。 最后还是要踩皇阿玛一下。 知意抬头望着远处的天。 她不知道这一点微小的改变,最终能不能避开后来那些苦难。 也不知道永琪之后的皇帝,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兄妹二人能做的终究有限。 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哥。” “嗯?” “你说,这个世界以后会怎么样?” 知珩沉默片刻。 “那是他们自己的历史了。” 知意轻轻点头。 也是。 新帝已经长成。 这个国家也有了新的主人。 她与哥哥在这条原本既定的历史上留下的痕迹,也许很深。 也许很多年以后,终究会被时间冲淡。 但至少这一刻—— 她还是希望。 希望这个被他们改变过的世界, 能够走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第48章 如懿传48 第48章如懿传48 任务完成以后,知意反倒没有急着离开。 在这个世界活了几十年,很多牵挂早就不是一句“任务结束”就能立刻放下的。至少,该安排的人和事,总要安排妥当。 知珩那边比她更早开始收尾。 当年从族中过继来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正式记在他和乌灵珠名下。性子稳重,书读得不错,虽然算不上惊才绝艳,但做事踏实,也没有八旗子弟常见的纨绔习气。 知珩很满意。 他从没指望再培养出一个自己。 守得住家业,已经够了。 至于婚事,乌灵珠娘家有个年纪相仿的侄女。两个孩子小时候见过几次,彼此印象都不错。等他们长大以后,夫妻二人分别问过意愿,双方都愿意,这才正式定亲。 成婚那天,瓜尔佳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小夫妻婚后相处得不错。不到一年,便传出了喜讯。后来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 乌灵珠第一次抱到孙子时,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这一生没有亲自生育,却从来没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年轻时,没有婆母催生。知珩不纳妾,不置通房,也从来没有因为子嗣给她脸色看。后来夫妻二人过继孩子,也是真真正正当亲生儿子养大。如今儿子成家,孙儿也有了,这一生已经足够圆满。 知珩也抱了一次孩子。 动作谈不上熟练,却很稳。 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指。 知珩动作顿了一下。 乌灵珠在旁边笑:“他倒是喜欢你。” 知珩低头看了一眼:“嗯。”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确实没错。没有亲生孩子,也没有让任何人为所谓的传宗接代受委屈。夫妻相伴几十年,中间没有第三个人.如今瓜尔佳氏一样后继有人,已经很好。 家里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知珩心里却还有一件事始终没放下。 海防。 他知道这个世界往后会发生什么。再过几十年,远洋而来的舰船会带着大炮敲开国门。到那时,海禁挡不住炮火,闭门也换不来太平。 可这些话,他不能直接说。 所以永琪登基后,知珩几乎把大半精力都用在了两件事上——开海禁,练水师。 最开始阻力极大。 朝中不少老臣一听“开海”二字便皱眉,觉得海贸一开,走私、海盗、洋人都会跟着进来。还有人干脆拿祖制说事,觉得沿海既然已经太平,就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那日朝会从早上吵到中午。 一名老臣刚说完“沿海闭关,百姓自安”,知珩便抬了眼。 “真安吗?” 殿中安静了一下。 知珩语气不重,却一句接一句。 “海禁这些年,海上的生意停了吗?” “没有。” “海外来的货少了吗?” “也没有。” “既然都没有,那所谓海禁,禁住的究竟是什么?” 没人立刻接话。 知珩继续道:“禁不住的生意,只会从明面转到暗处。朝廷看不见货,看不见人,也收不到税,出了事还要派兵去查。与其让走私养肥一群不受管的人,不如把能开的口岸放到朝廷眼皮底下。” 有人立刻反驳:“若洋人趁机窥探海防,又当如何?” “所以才更要练水师。” 知珩看向那人。 “不是因为海上没事,就不练兵。恰恰是现在还有时间,才更该练。” 这话说得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永琪坐在上首,没有马上表态。私下又将知珩宣过去问话。 知珩没有说什么一步登天的办法。 他很清楚,这不是修一道堤、颁一道旨就能完成的事。 “先开几处可控口岸。” “商船登记,货物查验,依律征税。能公开做的生意,不要逼成地下私贸。” “整顿沿海船厂,留住造船工匠。水师不能只守港口,要具备远洋能力。” “测绘海图,探明航路,修造舰船,操练火炮。”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皇上,这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效的事。” 永琪看着他:“那要多久?” “我不知道。” 知珩答得很直接。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可总得有人先开始。” 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永琪点了头。 没有一下子全面开海,也没有把祖制全推翻。朝廷先挑了几个港口试行,重新整理海贸章程,加重对走私的查处。 水师也开始重新整顿。 旧船能修的修,该换的换。沿海船厂重新招匠人,年轻将领被轮番派去熟悉海路。朝廷甚至开始主动收集外洋船只、火器和航海图册的资料,能学的先学,能改的慢慢改。 当然,阻力一直都有。 今天有人说耗银,明天有人说劳民,后天又有人说大清天朝上国,何必学那些海外小邦。 知珩听得多了,连气都懒得生。 他只把一本账册丢到桌上。 “被人打到家门口再花钱,就不耗银了?” 那名官员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知意知道这件事后,通过空间问他:“你真觉得来得及?” 知珩沉默片刻。 “不知道。” “那还这么折腾?”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靠几年时间,就让这个时代提前长出一支真正能和后世列强抗衡的海军。造船、火器、工业、财政、人才,缺一不可。哪一项都不是靠一个人能补齐的。 可只要海禁先开一道口子,只要朝廷肯真正看向海上,只要水师不再只剩一个空架子,后面的人便多一条路。 知意安静了一会儿。 “哥。” “嗯?” “你最近越来越像忧国忧民的老臣了。” 知珩:“……” “少看点话本。” 知意笑得不行。 等开海与水师整顿真正上了轨道,知珩才慢慢从朝堂退下来。 也是从那以后,他开始花更多时间整理自己想带走的东西。 知意听他说完这些,心里也彻底放松下来。 “那你这边差不多了。” “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如懿传48(第2/2页) “我也快了。” 永琪登基以后,知意从皇后成了皇太后。 按理说,她该留在宫里养老。 可紫禁城她实在住够了。几十年的红墙金瓦,再好看也腻。 太上皇丧期过后,她把宫权全交给永琪的皇后,转头便提出搬去圆明园长住。先帝留下的妃嫔若愿意,也可以一起过去养老。 消息一出,愿意去的人还真不少。 只有海兰,被知意直接从名单里划掉。 海兰知道以后,当天就找上门。 “为什么姐姐能去,我不能?” 知意正低头挑要带去圆明园的东西,头也没抬。 “因为永琪是皇帝。” “那又怎么样?” 知意这才抬头。 “你是他亲额娘。” 海兰:“……” “新帝刚登基,嫡母带着一群太妃跑去圆明园养老,亲额娘也跟着一起跑。”知意慢悠悠道,“你让他一个人守紫禁城?” “他都多大了。” “再大也是你儿子。” 海兰抿了抿唇:“可我也想去。” 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格格早就老了。偏偏一委屈起来,那双眼睛还和年轻时差不多。 知意差点心软。 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行。” “姐姐偏心。” “嗯。” 海兰一愣:“你还承认?” “承认。”知意十分坦荡,“我偏心永琪。” 这孩子刚接手一个国家,亲爹又刚死,皇额娘准备跑路,亲额娘还想一起跑。多少有点惨。 海兰气得半天没理她。 最后还是永琪亲自来哄。 “额娘若真想去,过几年儿子送您过去。” “几年?” “三年?” 海兰皱眉:“太久。” “两年?” 还是不满意。 永琪无奈:“一年。” 海兰这才勉强点头。 知意在旁边看得想笑。 果然,亲额娘还得亲儿子自己哄。 搬到圆明园以后,知意终于实现了几十年来最大的愿望。 退休。 彻底退休。 永琪十分孝顺。哪怕知意并不是他的生母,这些年对她的敬重也从来没少过。逢年过节亲自请安,宫里得了什么新鲜果子、稀罕食材,也总少不了圆明园一份。 知意对此十分满意。 尤其满意御膳房。 退休以后,人生的重大课题从“完成任务”迅速变成了——吃。 今天想吃江南点心,明天想吃北地炙肉,后天忽然想起现代吃过的什么东西。御厨做不出一模一样的味道,也能琢磨出七八分像。 圆明园的御厨一开始压力很大,后来渐渐习惯。 太后娘娘也不挑贵。 她只挑好吃。 山珍海味未必能讨她喜欢,一碗做得好的馄饨,反倒能得不少赏银。 每逢遇到真正喜欢的,知意都会一本正经吩咐:“多做几份。” 转头多半便进了空间。 糕点、酱肉、火腿、蜜饯、果脯、好茶,只要喜欢,她都往里塞。 空间里时间静止,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知珩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准备把御膳房搬去下个世界?” 知意很遗憾:“条件不允许,所以只能多带点成品。” 吃的收完,又轮到首饰。 她没碰国库,也没拿宫廷公产,只挑这些年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带着皇后标识的,朝珠、凤簪、累丝嵌宝凤钗,还有几件册封时用过的首饰,以及一些陪了她很多年的旧物。 白芷以为她是在提前整理陪葬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错。 这些本来就是她的私物,其中不少按规矩以后也不会再给旁人用。既然如此,收进空间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我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除了有特殊意义的,她还挑了许多后世少见的工艺品。 知珩对此毫无意见,因为他自己也没闲着。 知意收吃的、首饰,金银。 知珩收书。 这些年他身居高位,能接触到的藏书远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宫中秘藏、私人藏本、寺庙旧卷,还有许多后世已经散佚的孤本。 真正属于宫廷或旁人的原书,他一本没动。能借阅的,便组织人誊抄;适合刊刻的,就重新复刻。连版式、批注和原书信息,也尽量一起留下。 有些书他知道以后会毁在战乱里,有些会流落海外,还有一些会彻底消失。 他救不了全部。 只能留多少是多少。 一本一本,一箱一箱,最后全收进空间。 知意有这一辈子快要走到尾声的感觉。 不是因为年纪。 而是因为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刚开始那几年,圆明园其实很热闹。 先帝留下的妃嫔里,愿意出宫养老的不少。 陈婉茵第一个答应。 她这一辈子在宫里都没什么存在感,年轻时安安静静,老了以后更是什么都不争。 搬来圆明园那日,她只带了几箱旧物和这些年自己画的画。 知意偶然翻到,才发现里面竟有不少弘历年轻时的画像。 有骑马的。 看书的。 坐在廊下喝茶的。 甚至还有潜邸时候的。 知意看了半天。 “你居然留了这么多年?” 陈婉茵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时候喜欢过。” “后来呢?” 陈婉茵想了想。 “后来就习惯了。” 她说得很平静。 几十年的喜欢,最后也没有换来多少宠爱。 可到了这个年纪,再说值不值得已经没什么意思。 弘历死后,她反而彻底放下了。 那些画像没有烧,也没有供起来,只是重新收进箱子。偶尔天气好,便自己提着画具去园子里画花草。 知意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终于不是哪个皇帝后宫里不起眼的嫔妃。 只是陈婉茵。 第49章 如懿传49 第49章如懿传49 意欢是圆明园的常客。 她没有立刻搬来。 十阿哥还在京里,她总舍不得离孩子太远。 不过隔三岔五便会来住上几日。 每次来都带书。 这一点几十年没变。 海兰后来搬来以后,三个人竟又恢复了许多年前在永寿宫里的日子。 意欢后来再没有为弘历要死要活。 那些年轻时视作全部的爱意,在岁月里一点点沉淀下来。 十阿哥孝顺,时常派人来送东西。 有时是新得的茶。 有时是书。 有时知道知意这里有好吃的,干脆自己也跟着来蹭一顿。 知意对此十分欢迎。 尤其欢迎他带来的糕点。 相比之下,宫里的日子就没有圆明园这么清闲了。 永琪刚登基那几年,后宫与宗室还有许多旧事需要处理。 令妃在弘历晚年重新得宠,又生下一位阿哥,算是先帝晚年最受宠的妃嫔。 弘历一死,宠爱自然也跟着结束。 她最初似乎还有些不适应。 从前养心殿隔三岔五便来人。 如今宫门一下安静下来。 她抱着年幼的儿子坐了许久,最后倒也慢慢认了。 新帝待先帝妃嫔一向宽厚。 该有的尊荣一样不少。 她的一双儿女也都在身边。 知意曾经以为她失去弘历的宠爱以后,可能还会折腾些什么。 结果没有。 或许是真的吃够了教训。 她反而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儿女身上。 有一次令妃带着女儿来圆明园请安。 那个当年被知意拿来警告她“再犯就抱走”的小公主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知意看了好几眼。 令妃显然也想起了往事。 两人对视片刻。 谁都没提。 临走以前,令妃忽然行了一礼。 “当年,多谢皇后娘娘。” 知意挑眉,也懒得纠正称呼。 “谢我什么?” 令妃看了一眼外面的女儿。 “娘娘当初若真把事情捅到先帝面前,臣妾未必还能有后来。” 知意没否认。 “你后来没再犯就行。” 令妃笑了一下。 “臣妾也不敢了。” 年轻时总觉得只要再往上一步,便能过得更好。后来有了孩子才知道,有些东西比位分重要。 她这一生从宫女走到妃位,受过宠,生了儿女,最后也算有了善终。已经比太多人幸运。 苏绿筠晚年也过得不错。 永璋虽然因为当年的事情彻底与储位无缘,到底保住了性命。永瑢也早早有了自己的府邸。 永琪登基以后没有为难兄弟。 苏绿筠终于不用再担心哪个儿子一不小心卷进夺嫡。 她年轻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平安。兜兜转转几十年,最后还真让她求到了。 后来她常常轮流去两个儿子的府里住。这个儿子家住两个月,那个儿子家再住两个月,孙子孙女围了一圈。 偶尔进圆明园来看知意,还忍不住抱怨:“年纪大了,孩子多了也烦。” 知意一点都不同情。 “你年轻时候不是最喜欢孩子?” 苏绿筠自己也笑:“谁知道孙子多了这么吵。” 两个人说起当年的后宫,都觉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嘉妃金玉妍倒是一直到老都没彻底改掉争强好胜的性子。 只是她能争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玉氏早已归附多年。永珹、永璇、永瑆也都长大成人。 弘历在世时,她还总惦记着儿子的前程。弘历一死,新帝又已经坐稳皇位,她再怎么盘算也没意义。 好在永琪没有清算兄弟。 几个弟弟只要安分,各有爵位与府邸。 金玉妍在弘历去世第二年也去世了,得病死的,走得不算安稳。 恪贵人后来也晋过位分。 她本就出身不错,性子又直。年轻时同令妃互相看不顺眼,到了弘历死后,反倒渐渐没那么针锋相对。 当然,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 偶尔同时来圆明园请安,依旧能一人一句夹枪带棒。 知意听烦了便直接赶人。 “出去吵。” 两个人顿时都安静了。 做皇后时不好直接说的话,做太后以后终于可以随便说。 知意对此很满意。 至于那些皇子,也各有归处。 大阿哥永璜始终没有再从圈禁中出来。 永琪登基后没有继续追罪,却也没有替他翻案。 他后来病死在府中。 三阿哥永璋倒活得比兄长久。 失去储位资格以后,最初几年还有些不甘,后来大约也想通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永琪对这个哥哥算不上亲近,却也给足了宗室体面。兄弟之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璟瑟的消息,是从科尔沁送回来的。 如懿死后,她与弘历之间到底还是生了隔阂。弘历没有杀她,却也再没有像从前一样频繁赏赐。 后来弘历死了,永琪登基,兄妹二人从小便不亲近,感情自然也谈不上多深。 璟瑟没有回京。哪怕年纪越来越大,也依旧留在草原。 她这一生都没有孩子,同驸马的关系也早已只剩表面功夫。 有一年冬天,她病得很重。科尔沁询问是否要将公主送回京城休养,她自己拒绝了。 没过多久,人便去了。 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 不回京。 璟瑟年轻时那么想留在紫禁城。到了最后,却连葬都不愿意葬回来。 大约有些地方,太想回的时候回不来。等终于能回的时候,也就不想回了。 新帝的后宫又添了新人。新的皇子公主在宫道上长大。年轻的宫女说起先帝朝时,已经像在说很久以前的故事。 有一次,知意和海兰坐在圆明园湖边。 海兰忽然道:“姐姐,你还记得青樱吗?” 知意愣了一下。 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现在所有人提起来,都只会说娴贵妃乌拉那拉氏。 可青樱——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人了。 “记得。” 海兰轻轻叹气:“时间真快。” 是快。 当年潜邸里那些年轻姑娘。 富察琅嬅端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如懿传49(第2/2页) 高晞月张扬。 青樱清傲。 苏绿筠温吞。 陈婉茵安静。 海兰怯生生地跟在人后。 那时候谁能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人生确实很难讲。 海兰忽然笑:“姐姐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知意十分镇定。 “我只是在想。” “大家这一辈子,好像都和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宫人过来禀报:“太后娘娘,舒贵太妃来了。” 知意头也不回:“是不是又带书了?” 宫人忍笑:“还带了十阿哥孝敬的点心。” 知意立刻坐直:“让她快来。” 海兰:“……” 刚才那点物是人非的伤感,瞬间没了。 人生本来就不会事事圆满。 恩怨也该随着岁月一起埋下去了。 日子又这样平静地过了几年。 直到瓜尔佳夫妇真正走到生命尽头。 最后几年,夫妻二人反而格外平和。 儿子官至高位,女儿做过皇后,如今又成了皇太后。孙儿长大成人,连重孙都抱上了。 一辈子该见的荣华见过了,该享的福也享够了,没什么放不下。 知意和知珩早就商量过。 一定要让父母走在他们前面。 他们不能让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再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 所以哪怕任务早已完成,兄妹二人也一直没有离开。 父亲先走。 一个春日午后,睡着以后便没有再醒来,没有受罪。 母亲在半年以后也去了。 丧事办得体面,却没有过分铺张。夫妻二人最后合葬在一起,碑文由知珩亲笔写下。 剩下的人,也都已经安排好了。 乌灵珠名下有足够的田庄、铺面、银钱和产业。过继的儿子又是她亲手养大,知珩就算不在,她余生也不会缺少依靠。 永琪已经坐稳皇位。牛痘普及多年,福寿膏的禁令也有了成效。几个开放口岸已经运转起来,沿海水师的整顿也没有因为知珩告老便停住。 朝堂并不完美,却已经能够正常运转。 跟着知意多年的宫人也各有养老安排。愿意出宫的,给足银钱;愿意留下的,也都有去处。 兄妹二人终于真正谈起离开。 “什么时候?”知意问。 “你决定。” 知意想了想:“同一天吧。” “好。” 他们一起来,自然也一起走。 离开之前,知珩最后陪乌灵珠吃了一顿饭。 没有刻意告别,也没有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话。就像平时一样吃饭。 饭后,两人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乌灵珠年纪大了,走得慢,知珩便陪着她慢慢走。 经过院中那棵已经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时,乌灵珠忽然道:“这辈子,我过得挺好。” 知珩脚步顿了一下:“嗯。” 她看向他:“你呢?” 知珩也看了一眼那棵老树。 “也很好。” 乌灵珠笑了,没有再问。 几十年夫妻,有些话早就不用说得太明白。 知意那边简单得多。 她陪海兰和意欢喝了最后一壶茶。十阿哥送来的糕点很好吃,她偷偷收了一半进空间。 晚上,又单独见了永琪。 当年的五阿哥,如今也已经不年轻了。可在她面前,还是像从前一样恭敬。 “皇额娘最近身体可好?” “挺好。” 知意看着他。 从当年永寿宫偏殿里小小的一团,到少年皇子,再到如今坐稳天下。她几乎看完了永琪半辈子。 “永琪。” “儿子在。” “以后好好做皇帝。” 永琪失笑:“皇额娘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知意也笑,“年纪大了,爱唠叨。” 永琪显然不太相信她会突然变得爱唠叨,却还是认真应下。 “儿子记住了。” 知意点头。 想了想,她又多说了一句。 “你舅舅这些年折腾海禁和水师,不是闲得没事做。” 永琪神色也认真起来。 “儿子知道。” “那就别半路停了。” “不会。” 永琪答得很稳。 “舅父留下的章程,儿子会继续推。能做多少做多少,至少不能再把海上的事当成边角小事。” 知意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放心。 “行。” “那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永琪听得一愣:“皇额娘今日怎么说这些?” 知意拿起茶盏,十分镇定。 “不是说了吗,年纪大了。” 永琪没有继续追问。 知意也没再说。 这样就够了。 没有倒计时,也没有什么盛大的离别仪式。 知意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很多年的屋子。 她在这里有父母,有哥哥,有朋友,也有过一个让人头疼的丈夫。看着很多人来,又看着很多人走。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任务者。 可真在一个地方活上几十年,又怎么可能一直只是旁观。 好在,该告别的已经告别。 该承担的责任也都交接好了。 知意闭上眼。 下一刻,意识被熟悉的力量轻轻托起。 圆明园。 紫禁城。 红墙金瓦。 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世界,都在身后一点点远去。 同一时间,瓜尔佳府中,知珩安静靠在榻上。 桌上还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乌灵珠已经在内室睡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生的家。 随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母后皇太后瓜尔佳氏于圆明园无疾而终。 同日,瓜尔佳知珩于府中安然离世。 消息传出,永琪悲痛不已。 乌灵珠却只在房中静静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只是拿起知珩尚未看完的那本书,把卷起的书页慢慢理平,又在他停下的地方夹进一枚书签。 窗外天色渐明。 一切终有归处。 第50章 任务结算与新征程 第50章任务结算与新征程 沉寂许久的系统终于有了动静。 【检测到任务者已脱离第一任务世界。】 【世界结算开启。】 知意立刻抬头。 下一刻,半透明光幕在兄妹二人面前展开。 【第一任务世界:《如懿传》。】 【主线任务:阻止乌拉那拉·如懿成为皇后。】 【任务状态:已完成。】 【任务奖励:100积分。】 【当前剩余积分:139。】 知意盯着最后那个数字,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 新手积分。 位分奖励。 这些年商城里陆陆续续的花销。 再加上主线任务的一百积分。 没错。 “还行。” 至少没白在紫禁城里熬几十年。 知珩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 “任务评价呢?” 光幕微闪。 【综合任务评价:a。】 知意眼睛一亮。 “a?” 紧接着,一行行新的文字浮现。 【主线完成度:100%。】 【身份适应度:优秀。】 【世界稳定度:良好。】 【任务期间未主动使用系统能力伤害、杀死无辜目标。】 【推动牛痘提前推广。】 【推动福寿膏危害提前受到重视。】 【受宿主行为直接或间接影响,世界生存人数显著增加。】 【综合评价:a。】 知意看完还挺满意。 虽然不知道最高评价是什么,但a总归不会差。 她忽然想到什么。 “既然有a,是不是还有b、c、d?” 【是的。】 “那d会怎么样?” 系统空间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行鲜红的字缓缓浮现。 【初始考核世界评价为d:任务者抹杀。】 知意:“……” 知珩也抬起了眼。 兄妹二人同时安静下来。 几秒后,知意缓缓开口。 “你再说一遍?” 【评价d:抹杀。】 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那c呢?” 【评价c:通过最低生存考核。】 知意刚想松口气。 下一句紧跟着跳了出来。 【收回全部金手指。】 知意:“……” 很好。 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盯着“初始考核”几个字,终于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这一次系统没有装死。 【所有新任务者进入正式任务体系前,均需经历初始考核世界。】 【考核内容包括任务执行能力、世界适应能力、风险控制、行为倾向及生存能力。】 【评价d:不具备任务者资格,抹杀。】 【评价c:保留任务者资格,收回新手保护与全部金手指。】 【评价b:正式通过考核,收回一项能力。】 【评价a:优秀通过,保留全部能力。】 纯白空间骤然安静下来。 直到这一刻,兄妹二人才真正明白—— 第一个世界,从来不只是一场任务。 还是一场筛选。 知意慢慢吸了口气。 “所以我们刚绑定的时候,你故意什么都不说?” 【新手考核规则默认保密。】 “要是我们进去以后胡作非为呢?” 【根据行为进行评价。】 “杀人呢?” 【根据对象、原因、方式及世界影响综合评估。】 知意:“……” 懂了。 第一个世界考验的从来不只是他们有没有完成任务。 还看他们是怎么完成的。 她忽然有些庆幸。 自己和哥哥第一次做任务,什么都不知道,反倒谨慎得过分。 能借规则解决,便借规则解决。 商城里的东西不敢随便乱用,空间也从未成为他们肆无忌惮的底气。 哪怕为了任务绕了许多弯,他们也没因为手握金手指,就把那个世界的人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纸片人。 谁能想到—— 这份谨慎反而救了他们一次。 知意越想越后怕。 “那我要是一进《如懿传》,直接想办法毒死如懿呢?” 知珩提醒。 “商城没有毒药。” “我举例。” 系统只冷冰冰回了一句。 【请任务者自行判断。】 知意:“……” 还是那个熟悉的系统。 该说的不多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想套出来。 知珩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为什么现在才公布考核规则?” 【考核已结束。】 【任务者编号正式激活。】 【后续世界不再执行初始考核规则。】 知意立即问: “所以以后就算评价低,也不会收回空间和商城?” 【是。】 知意瞬间放心。 那就好。 她辛辛苦苦囤的御膳、古董、首饰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能说没就没。 系统光幕再次变化。 【检测到任务者沈知意已通过初始世界考核。】 【监护人沈知珩同步通过。】 【监护协议继续生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任务结算与新征程(第2/2页) 看到最后一句,知意心情更好了。 事实证明,当初她死活要求留下这个监护人,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几十年的后宫、前朝、任务,再加上系统那些说一半藏一半的规则。 没有知珩在外面替她兜底,她觉得自己早摆烂不知道多少次了。 知意转头。 “哥。” “嗯?” “还好我把你带来了。” 知珩淡淡看她一眼。 “你现在才知道?” “我一直知道。” 新的界面很快弹了出来。 【是否抽取第二任务世界?】 【是。】 【稍后。】 知意盯着那两个选项,没有立刻点。 经历过《如懿传》以后,她现在看到“抽取任务世界”几个字,就条件反射觉得后面藏着坑。 “能自己选吗?” 【不能。】 “能退货吗?” 【不能。】 “如果抽到特别危险的呢?” 【请任务者努力完成任务。】 “能休息几年再去吗?” 【系统空间内无现实时间流速,休息不具备实际意义。】 知意:“……” 很好。 还是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哥哥。 “抽?” “早晚都要去。” 也是。 知意伸手点下【是】。 下一刻,巨大的半透明光幕铺展开来。 无数世界名称从眼前飞快掠过。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 知意盯了几秒,眼睛都快花了。 “停!” 光幕骤然定格。 一个世界名称缓缓浮现。 【第二任务世界——】 【《少年歌行》】 知意愣住。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又看了一遍。 忽然“啪”地拍了一下知珩的手臂。 “哥!” 知珩看她。 “你看过?” “看过!” 知意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何止看过。 当年这部剧她追得还挺认真。 少年江湖,鲜衣怒马。 还有一群长得特别好看的年轻人。 比起上一个世界一睁眼便要进四阿哥后院,这简直是从深宫直接跳进了她梦寐以求的江湖。 知意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这个好!” 知珩却没有她那么乐观。 “剧情还记得多少?” 知意的笑微微一僵。 “……大概?” “多大概?” “主要剧情还是知道的。” “比如?” 知意认真想了想。 “男主叫萧瑟。” “然后?” “是个皇子。” “……” 知珩看着她。 知意眼神开始飘。 “这个不重要。” “还有呢?” “有个红衣服的叫雷无桀。” “嗯。” “还有和尚。” “然后?” “……” 知意沉默半晌,十分诚恳。 “哥,我都活过几十年了。” “所以?” “忘一点剧情很正常。” 知珩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不过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相比,至少这一次他们并非一无所知。 知意本人对此十分乐观。 “怕什么,我至少认识主角。” “你连他是几皇子都不确定。” “见到脸我肯定认得出来。” “……” 知珩不想说话。 系统光幕再次亮起。 【世界身份匹配中。】 【监护人将同步获得合法世界身份、基础语言及必要背景信息。】 【任务世界信息将在投放完成后解锁。】 知意一怔。 “这次不提前告诉任务?” 【世界任务信息将在正式进入世界后发布。】 知意心里那点过分旺盛的兴奋稍微收敛了一点。 “不会又有坑吧?” 【请任务者自行探索。】 “……” 熟悉的味道。 果然一个字都别想多问。 很快,纯白空间开始褪色。 失重感骤然袭来。 知意下意识伸手。 还没抓住什么,手腕已经被人稳稳握住。 知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别慌。” “我没慌。” “那你抓这么紧?” 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反手抓住哥哥袖子的另一只手。 沉默一秒。 “怕你紧张。” 知珩没拆穿她。 四周白光越来越亮。 系统最后的声音自意识深处响起。 【第二任务世界投放开始。】 【世界:《少年歌行》。】 知意眼前彻底被白光吞没。 下一瞬,兄妹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系统空间。 属于紫禁城的几十年岁月终于真正落在身后。 而另一个鲜衣怒马、剑气纵横的江湖,已经在前方徐徐展开。 第50章 (发布错分卷了,直接跳过这一章 第50章(发布错分卷了,直接跳过这一章~)(第1/1页) 《少年歌行》以少年意气、江湖侠义、家国初心为核心,将热血江湖历险与跌宕朝堂权谋融为一体,塑造了一群肆意洒脱、逐光而行的少年侠客群像,是近年来口碑与质感双佳的新式武侠佳作。 故事架空于北离王朝,乱世江湖群雄并起、势力割据,朝堂与江湖暗流交织,处处暗藏杀机。故事开篇坐落于静谧的边塞雪落山庄,天真热忱、心怀侠义的雷门少年雷无桀,初入江湖、一腔赤诚,一心奔赴雪月城拜师修行。途经雪落山庄时,他路见不平出手击退劫匪,却不慎毁坏了山庄客栈。看似慵懒市侩、满身锦衣的山庄老板萧瑟,以此为由索要赔偿,顺势跟着懵懂的雷无桀一同前往雪月城,二人自此结伴同行。 世人皆以为萧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精于算计的普通商人,殊不知他身份极为尊贵。他原名萧楚河,是北离天赋绝顶的六皇子,年少成名、惊才绝艳,曾是朝野公认的储君最佳人选。当年琅琊王蒙冤背负谋逆罪名,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唯有萧楚河直言进谏、仗义鸣冤,触怒明德帝,被废黜皇子身份流放他乡。途中他遭奸人暗算,经脉尽断、武功尽废,只能隐姓埋名、蛰伏江湖,静待沉冤昭雪的时机。 赶路途中,二人偶遇雪月城首席大弟子唐莲。他身负师门重任,护送一口搅动整个江湖的黄金棺材,引来无双城、暗河、天外天等各路江湖势力疯狂截杀争夺。众人联手突围、几经生死,最终揭开棺材秘密:棺中并非绝世秘籍与稀世珍宝,而是容貌俊秀、亦佛亦魔的无心和尚。无心本名叶安世,是域外天外天少主,身负佛门神通与异域武学,身负父辈恩怨与半生枷锁,是牵动中原与域外纷争的关键人物。 自此,萧瑟、雷无桀、无心三人结伴闯江湖,一路并肩御敌、彼此救赎。途中他们结识了傲娇赤诚、持枪护爱的雪月城千金司空千落,温柔聪慧、运筹帷幄的将门之女叶若依,少年侠客小队正式集结。这群性格迥异的少年,从陌生试探到生死相托,在一次次厮杀历险中结下坚不可摧的知己情谊。 随着江湖纷争愈演愈烈,所有风波的根源逐渐指向天启城的皇权争斗。白王萧崇、赤王萧羽为篡夺储位,暗中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当年琅琊王冤案、萧瑟武功被废,皆是二人精心策划的阴谋。为查明真相、逆天改命,少年众人远赴海外仙山,求得隐世高人莫衣出手相助,助萧瑟修复经脉、重归巅峰。 历经重重磨难,少年们彻底褪去青涩稚气,扛起侠义与责任。雪月城大师兄唐莲为掩护众人突围,孤身血战万千追兵,壮烈赴死,成为全剧最动人的意难平,也让一众少年真正懂得江湖的残酷与担当。最终,萧瑟于天启城千金台设宴,以一己之力搅动朝堂江湖,当众揭穿赤王、白王的所有阴谋,为琅琊王平反冤案,肃清朝中奸佞。 尘埃落定后,正邪终有归处。整部剧集格局宏大、情义饱满,没有非黑即白的善恶,每个人物皆有执念与归途。以少年成长为主线,诠释了“少年不惧岁月长,彼方尚有荣光在”的真谛,书写了独属于少年江湖的热血、温柔与赤诚。 第1章 少年歌行1 第1章少年歌行1 黄龙山上的第三场春雪化尽时,沈知意终于把守孝的最后一身素衣叠好,郑重其事地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年。” 身后传来翻书声。 没人理她。 沈知意也不在意,张开双臂,继续感慨。 “整整三年。” “山门没出过,集市没逛过,连山脚下卖糖葫芦的老伯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哥。” “嗯。” “我觉得我已经快要修炼成仙了。” 廊下,沈知珩终于从手中的剑谱里抬起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昨天是谁为了抢最后一只烧鸡,跟后山那只猴子打了半个时辰?” 沈知意放下手。 “那是意外。” “最后还输了。” “……” “它有同伙。” 沈知珩低下头,继续看书。 “嗯。” 沈知意面无表情地转身。 不想说话了。 有些哥哥,活该没有妹妹疼。 院中一树桃花开得正好。 春风一过,花瓣扑簌簌落下来,铺了半院浅粉。 三年前,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季节。 那一年,他们十七岁。 刚结束上一个世界,系统便将两人送进了这个四星世界。 与第一次不同,这一回系统没有让他们两眼一抹黑地自己摸索。 完整的世界剧情、人物关系、武学境界、江湖势力乃至北离朝堂局势,都被一次性传进了他们脑海里。 代价就是—— 沈知意整整头疼了三天。 系统为兄妹安排的身份并不复杂。 两人仍是亲兄妹,自幼拜入黄龙山清风道人门下。 清风道人辈分极高,与国师齐天尘、海外仙人莫衣同出一门。论起来,齐天尘是他们的大师兄,莫衣是二师兄,而他们两个,则是清风道人晚年才收入门中的关门弟子。 只不过他们穿来的时候,清风道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老人家似乎早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临终前,只把两柄剑交给他们。 一柄星衡。 一柄扶光。 然后留下最后一句话。 “三年之后,再下山。” 当夜,清风道人仙逝。 于是兄妹两个刚来到这个号称“少年江湖”的世界,还没来得及看看江湖长什么样,就先老老实实在山上守了三年。 这三年倒也没白过。 守孝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时间真正适应这个世界。 记忆可以由系统传输。 剑,却不能由系统替他们练。 境界也不能。 他们穿越而来时,身体刚十七岁,才踏入逍遥天境。 放在江湖上,已经是足以让无数人惊掉下巴的天赋。 可对于兄妹二人来说,还不够。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五大剑仙。 暗河。 唐门。 海外仙人莫衣。 甚至还有江湖,朝堂,皇权。 这不是上一个世界。 在紫禁城里,遇到事情还能讲规矩、讲证据、讲脑子。 这个世界有时候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 人家拔剑就是一招。 所以三年来,两个人除了适应这个世界的风俗、文字、江湖规矩,剩下大半时间都用来练剑。 沈知意修自在剑意。 一柄扶光剑,越练越随心。 她的剑没有太多固定章法。 高兴的时候是风。 生气的时候是雷。 饿的时候—— 剑气格外凶。 而沈知珩走的路则完全不同。 阵法、道术、剑术、推演。 他把能学的都拆开,再一点点重新拼到一起。 沈知意曾经蹲在旁边看了半日,只看见地上画满密密麻麻的阵纹。 她研究许久。 最后诚恳发问: “哥,这是什么?” “剑阵。” “看不懂。” “正常。” “那你画这么复杂干什么?” 沈知珩抬眼,明晃晃的看低她的智商。 “……” 亲哥哥。 没错。 三年下来,两人都已经摸到了那道门槛。 再往前一步。 便是剑仙。 今日晨练结束,沈知意站在山崖边,扶光剑刚刚归鞘。 方才一剑掠过,崖外云海被剑气从中分开,久久未合。 她盯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就差一步了。” 沈知珩收剑。 “嗯。” “剑仙啊。” 沈知意忍不住有些期待。 上辈子看电视剧的时候,她还觉得“剑仙”两个字听起来就特别厉害。 现在好了。 自己离这两个字就隔一层窗户纸。 “哥。” “嗯。”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破境?” “快了。” “那我要不要今天努努力?” 沈知珩看她一眼。 “别急。” 沈知意不解。 “为什么?” 沈知珩沉默两息,目光落向院墙。 那里有一道崭新的剑痕。 再往旁边看。 石桌少了一角。 屋顶昨天刚补。 后山还有三棵树至今没长回来。 他平静开口。 “你成为剑仙之后,我怕赔不起。” 沈知意:“……” “那些树本来就是咱家的。” “山是师门的。” “师父就我们两个徒弟。” “所以现在是我们的。” 沈知意顿时理直气壮。 沈知珩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叮——】 沈知意动作一顿。 沈知珩也抬起头。 三年来,系统没有主动出现过。 如今这一声,只有一个可能。 剧情,要开始了。 果然。 下一瞬,一道淡蓝色光幕同时出现在两人面前。 【检测到世界剧情即将正式开启。】 【世界等级:★★★★】 【世界背景:《少年歌行》。】 【当前时间节点:黄金棺材剧情开启前夕。】 沈知意眼睛瞬间亮了。 “终于!”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每天在山上练剑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想。 雷无桀出门了吗? 萧瑟的雪落山庄漏风了吗? 唐莲运棺材了吗? 无心躺进去了吗? 现在总算等到了。 然而系统接下来的提示,让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 【主线任务发布。】 【山河无恙,天下归一。】 【任务要求:北离一统天下。】 【完成奖励:100积分。】 沈知意:“……” 风吹过山顶。 桃花飘了一地。 她盯着“北离一统天下”六个字,足足看了十几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少年歌行1(第2/2页) 然后默默转头。 “哥。” “嗯。” “这是江湖世界吧?” “是。” “《少年歌行》吧?” “是。” 沈知意指着光幕。 “那它为什么让我统一天下?” “不是让你。” 沈知珩纠正。 “让北离。”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不用当皇帝。” 沈知意想了一下。 居然被安慰到了。 “也是。” 系统像是生怕他们觉得事情还不够多,提示音再次响起。 【支线任务同步发布。】 【支线任务一:沉冤昭雪。】 【任务要求:为琅琊王萧若风平反。】 【奖励:10积分。】 【支线任务二:逆天改命。】 【任务要求:助赵玉真渡过死劫。】 【奖励:10积分。】 【支线任务三:大师兄不能死。】 【任务要求:助唐莲渡过死劫。】 【奖励:10积分。】 看到这里,沈知意眨了眨眼。 “系统这次任务名字还挺直白。” 下一条继续跳出来。 【支线任务四:药人之祸。】 【任务要求:阻止药人术蔓延,彻底摧毁夜鸦药人体系。】 【奖励:10积分。】 【支线任务五:天命所归。】 【任务要求:助萧瑟登上皇位。】 【奖励:10积分。】 【主线及全部支线完成,共计可获得150积分。】 光幕彻底定格。 山顶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沈知意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又从最后一条看回第一条。 “琅琊王平反。” “赵玉真不死。” “唐莲不死。” “药人术毁掉。” “萧瑟登基。” 最后再抬头。 “北离统一天下。” 她十分认真地看着哥哥。 “哥。” “怎么?” “上一个世界,我们是不是过得太轻松了?” 沈知珩想起紫禁城几十年的生活。 后宫争斗。 皇权更迭。 算计人心。 虽然麻烦,但他们确实大多数时候都只需要坐着。 于是他难得没有反驳。 “可能。” 沈知意顿时明白了。 “所以系统这次报复我们?” “系统没有这么无聊。” 系统:【……】 沈知意看看任务面板,又看看山下。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对下山的期待淡了一点。 别人下山: 鲜衣怒马,仗剑江湖。 她和哥哥下山: 平反冤案,救死扶伤,打击非法人体实验,扶持新帝,顺便统一天下。 她沉默片刻。 “现在回去继续守孝还来得及吗?” “师父已经仙逝三年了。” “我可以多守几年。” “……” 系统:【检测到宿主消极怠工倾向。】 沈知意立刻站直。 “开玩笑。” “我热爱任务。” 系统安静了。 沈知珩却已经转身回屋。 沈知意跟上去。 “干什么?” “收拾东西。” 她脚步一顿。 “真下山?” 沈知珩回头。 “你不是等了三年?” 沈知意看看院子。 又看看住了三年的小屋。 其实真到了这一天,她反而忽然生出一点不舍。 虽然每天练剑很累。 虽然山上没有集市,没有酒楼。 可这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也是师父留给他们的地方。 清风道人虽然只陪了他们很短一段时间,可系统为他们补全了这具身体从小到大的记忆。 那些记忆并不虚假。 幼年习剑。 犯错罚站。 冬日围炉。 老人一边骂他们不省心,一边往他们碗里夹肉。 所以这三年,他们守的不只是一个身份里的师父。 也是他们真正认下的师父。 沈知意安静片刻。 走到院外那块墓碑前。 墓碑很简单。 周围干干净净。 她蹲下来,把今晨刚开的桃花放在碑前。 “师父。” “我们下山了。” “你放心,我肯定少惹事。” 身后传来沈知珩的声音。 “别骗老人家。” 沈知意回头瞪他。 “我还没说完呢。” 她重新转回来。 “尽量少惹事。” “真出了事……” 她想了想。 “让哥哥摆平。” 沈知珩:“……” 很好。 还是别说了。 半个时辰后。 兄妹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山门前。 其实大部分东西都在空间里。 包袱只是为了显得正常。 沈知意腰悬扶光。 沈知珩负着星衡。 两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黄龙山。 三年闭山修行。 今日终于结束。 从这一刻起,他们便真正踏进这个世界的江湖。 沈知意深吸一口山间清气,只觉得心情都跟着飞扬起来。 什么主线。 什么支线。 暂且都先放一边。 她期待了三年的少年江湖,终于来了。 “走!” 她一马当先。 走得气势十足。 沈知珩跟在后面。 半个时辰后。 山脚岔路口。 沈知意站在三条一模一样的路前,陷入沉思。 左边。 右边。 中间。 她回头。 “哥。” “嗯。” “雪落山庄往哪边?” 沈知珩看她。 沈知意理直气壮。 “系统只给剧情,又没给导航。” “……” 沈知珩从包袱里抽出地图。 沈知意凑过去。 “看得懂吗?” “嗯。” “那就好。” 她重新恢复信心,拍了拍哥哥肩膀。 “还好带你来了。” 沈知珩低头辨认方向。 “是你带我来的?” 沈知意已经往前走了。 “兄妹之间别计较这么多。” 春风吹过官道。 两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向山外。 他们知道那里有一间漏风的雪落山庄。 知道有一个欠钱不还的红衣少年。 知道有一口装着和尚的黄金棺材。 也知道未来会有人死,会有人疯,会有风雨飘摇,会有无数人在命运面前做出选择。 可这一次—— 他们来了。 有些命。 便该改一改了。 第2章 少年歌行2 第2章少年歌行2 事实证明,知道剧情和知道路,是两回事。 尤其当系统十分大方地把整个《少年歌行》的剧情塞进他们脑子里,却吝啬到连一张实时地图都不肯附赠的时候。 下山第一日,沈知意对此还没有太深刻的认识。 她甚至心情很好。 黄龙山地处偏僻,兄妹二人三年未曾踏出山门,如今一路往青州方向而去,哪怕只是看着路边寻常的茶棚、驿站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沈知意都觉得新鲜。 路过镇子的时候,她更是连糖葫芦都买了两串。 自己一串。 哥哥一串。 沈知珩看着递到面前的糖葫芦。 “不吃。” “为什么?” “太甜。” 沈知意点点头,十分自然地把那一串也拿了回来。 “那正好。” 沈知珩:“……” 他就知道。 兄妹二人脚程不慢。 以他们如今的境界,若真全力赶路,一日之间翻山越岭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两人并不着急。 剧情才刚刚开始。 按照系统传输的时间线,雷无桀也才刚离开雷家堡不久。 他们只要在他抵达雪落山庄之前赶到就行。 所以沈知意非常放心。 甚至还有闲心一路吃吃喝喝。 第三天。 沈知意觉得有一点不对了。 官道旁,一棵歪脖子柳树十分眼熟。 她叼着半块刚从镇上买来的芝麻饼,仰头看了半天。 “哥。” 沈知珩正在低头看地图。 “嗯。” “这棵树……” “怎么?” “我们是不是见过?” 沈知珩抬头看了一眼。 沉默。 沈知意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往树后一绕。 果然在树干背面看见一道浅浅的剑痕。 昨日午后,她在这里休息,随手用扶光剑削了一截树枝。 沈知意:“……” 沈知珩:“……” 风吹过。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缓缓转头。 “我们绕回来了?” “嗯。” “地图呢?” 沈知珩把手里的地图展开。 “在这里。” “不是,我是说——” 沈知意指着那张画得十分潦草的舆图,难以置信。 “它为什么没告诉你我们走错了?” 沈知珩看她。 “因为它是地图。” “……” “不是导航。” 沈知意沉默两息。 突然抬头望天。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 依旧没有回应。 沈知意不死心。 “你出来。” 【宿主请讲。】 “你给我们传了完整剧情,对吧?” 【是。】 “人物关系也有?” 【是。】 “江湖势力分布也有?” 【是。】 “北离各州的大概舆图也有?” 【是。】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那为什么没有导航?” 系统安静了一瞬。 【本系统不提供此项功能。】 “为什么?” 【……】 “你连无限空间都有!” “还有商城!” “任务面板都能实时刷新!” “你告诉我你不会导航?” 系统:【本系统为诸天任务辅助系统,并非出行软件。】 沈知意:“……” 有理有据。 竟无法反驳。 她不甘心。 “那你至少告诉我雪落山庄具体在哪儿吧?” 【剧情资料显示:雪落山庄位于青州附近。】 “然后呢?” 【无详细坐标。】 “……” 沈知意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们知道雪落山庄。 知道雪落山庄的老板叫萧瑟。 知道那客栈四面漏风。 知道雷无桀会在那里打烂东西,还会因此欠下萧瑟五百两银子。 甚至知道萧瑟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可—— 他们不知道那间破客栈到底开在哪条路上。 沈知意不可思议。 “这合理吗?” 沈知珩已经重新低头研究地图。 “很合理。” “哪里合理?” “剧情只会告诉你主角去了哪里,不会告诉你他走的是哪条道。” “……” 沈知意觉得这个世界对穿越者一点都不友好。 她一屁股坐到路边石头上。 “不走了。” 沈知珩头也没抬。 “累了?” “不是。” “那怎么?” “丢人。” 沈知意认真道: “我们两个逍遥天境。” “嗯。” “马上要入剑仙的人。” “嗯。” “结果下山迷路了。” 沈知珩终于抬起头。 “准确来说,是昨日傍晚就走错了。” 沈知意:“……” “谢谢。” “不客气。” 她更不想走了。 不过丢人归丢人。 路还是要找。 沈知珩很快便重新整理出了方向。 这个时代的地图远没有现代地图精确。 城池、官道、大山大河大致都标得清楚,可再往细了看,也就是几根线,几个点。 至于那些偏僻的小路、村镇和荒郊客栈—— 基本靠问。 偏偏雪落山庄还不是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客栈。 它破。 它偏。 生意还不好。 沈知意合理怀疑,附近十里地的人可能都不知道它叫什么。 两人重新上路。 这次谨慎了许多。 每到一个岔路口,沈知珩都要对照地图、日头与周围地势。 沈知意负责站在一边。 看。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很没用。 于是主动提出: “要不我来帮忙?” “不用。” “我方向感其实挺好的。” 沈知珩抬头。 沈知意顿了顿。 “偶尔。”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少年歌行2(第2/2页) “真的。” 沈知珩把地图递给她。 “那你看。” 沈知意接过来。 低头。 沉默。 地图上的山是几个起伏的墨线。 河是一条弯曲的线。 官道也是线。 她看了左边。 又看右边。 再把地图转了个方向。 沈知珩:“……” 沈知意十分镇定。 “这图画得有问题。” “哪里?” “没有标上下。” “……” 沈知珩伸手。 “给我。” 沈知意立刻还给他。 十分配合。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 沈知珩早就习惯了。 他们继续赶路。 好在这一次没有再绕回原地。 午后,两人在一处茶棚歇脚。 卖茶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沈知意喝了一碗茶,顺口问: “老人家,您知道附近有一间叫雪落山庄的客栈吗?” 老汉茫然。 “雪什么?” “雪落山庄。” “不知道。” 果然。 沈知意毫不意外。 她换了个问法。 “就是有点破。” 老汉:“……” “很破。” “……” “老板长得挺好看。” 沈知珩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人家更加迷惑。 沈知意努力描述。 “可能没什么客人,地方也比较偏,屋子漏风,窗户也不一定关得严实。” 老汉想了半天。 “姑娘,你找的是客栈还是废宅?” 沈知意:“……” 好问题。 她居然无法回答。 沈知珩终于开口。 “青州往东南方向,有没有一条较少商旅经过的旧官道?” 老汉一听,这回倒是知道了。 “有。”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出了镇往东走,十来里后有个岔口,别往大路去,走右边那条旧道。” “以前那路也热闹,后来前头修了新官道,走的人就少了。” 沈知珩点头。 “多谢。” 兄妹重新上路。 沈知意一边走一边感慨。 “看吧。” “还是问人有用。” 沈知珩:“刚才是谁问客栈破不破?” “那不是为了增加辨识度吗?” “没增加。” 好烦。 为什么哥哥总喜欢纠结细节? 到了老汉说的岔路口,两人果然看见一条明显荒凉许多的旧路。 沈知意信心大增。 “这回肯定对。” 沈知珩没说话。 他已经不太相信她的“肯定”了。 两人沿旧路继续向前。 路上人越来越少。 一直走到夕阳西下,别说雪落山庄,连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 沈知意从最初的满怀期待,逐渐变得面无表情。 “哥。” “嗯。” “我们今天晚上不会要睡野外吧?” “可能。” “我空间里有床。” “不能拿出来。” “为什么?” “你准备在官道边凭空放张床?” 沈知意想象了一下。 确实有点嚣张。 “那拿帐篷?” “这个时代有你空间里那种帐篷?” “……” 没有。 他们倒是在空间里囤了不少东西。 吃的、用的、金银珠宝、书籍古玩都有。 可东西能用是一回事。 能不能当着这个世界的人拿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沈知意叹气。 “早知道在山上带两床铺盖。” 沈知珩: “有。” 沈知意猛地转头。 “你带了?” “嗯。” “什么时候?” “出门的时候。” “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你只惦记着吃。” 沈知意:“……” 她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包袱。 里面有肉干。 糕点。 果脯。 糖。 还有两包瓜子。 非常合理。 出门在外,总不能饿着自己。 太阳越来越低。 兄妹正准备找地方歇脚,沈知意忽然停下。 “等等。” 沈知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官道拐角,隐约有一匹马慢悠悠地走过来。 马上坐着一个商旅打扮的中年男人,身后还挂着两个大包袱。 终于见到活人了。 沈知意眼睛一亮。 等人走近,她立刻上前。 “大叔,问个路。” 男人拉住缰绳。 “姑娘想去哪儿?” “雪落山庄。” 对方一愣。 沈知意心里一跳。 有戏! 果然,中年男人皱眉想了想。 “是不是前面那个客栈?” “你知道?” “我不知它叫什么。” 男人指向前方。 “不过再走约莫十几里,路边确实有家客栈。” 沈知意激动了。 “是不是很破?” 男人:“……” 她立刻改口。 “是不是生意不太好?” “这个倒是。” “老板是不是年轻人?” “上回路过时远远瞧了一眼,好像是。” “长得挺好看?”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 男人更加莫名其妙。 “这我没留意。” 沈知意却已经基本确定。 荒凉旧道。 没什么生意。 年轻老板。 还开在附近。 总不能这么巧有第二家。 她一抱拳。 “多谢!” 等人走远,沈知意整个人都精神了。 “找到了!” 沈知珩看了一眼天色。 “只是可能。” “绝对是。” “为什么?” “女人的直觉。” “……” 沈知珩选择不发表意见。 第3章 少年歌行3 第3章少年歌行3 十几里路对他们来说不算远。 天色暗下来之前,两人终于在官道尽头看见了一栋孤零零的建筑。 远远望去。 屋舍不算小。 外面立着一根木杆。 风吹过时,挂在上头的酒旗有气无力地飘了两下。 周围一片荒凉。 没有车马。 没有商旅。 门前甚至连个迎客的小二都看不见。 沈知意停下脚步。 盯着那栋建筑看了几息。 又看了几息。 然后缓缓笑了。 “哥。” “嗯。” “我好像看见漏风的窗户了。” 沈知珩:“……” 两人走近。 门外牌匾上的四个字终于映入眼帘。 ——雪落山庄。 沈知意站在门口,足足看了半天。 三年。 他们在黄龙山等了三年。 下山后又绕错路。 问错人。 走错官道。 甚至差点准备露宿荒野。 终于。 找到了。 她顿时很有成就感。 “哥。” “嗯。” “我悟了。” 沈知珩已经准备往里走。 “悟什么?” 沈知意背着手,十分深沉地望着雪落山庄的牌匾。 “知识果然改变命运。” 沈知珩停下。 回头看她。 “?” 沈知珩沉默两息。 “运气改变的。” 沈知意:“……” “最后那个人要是不路过,我们今晚已经铺被子了。” “……” 有些事情真的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沈知意白了他一眼,率先迈进客栈。 刚走进去,一股冷风便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了进来。 她脚步一停。 看了看四周。 桌椅不算旧。 地方也收拾得干净。 可架不住门窗实在挡不住风。 这哪里是客栈。 这分明是一座大型天然通风设施。 沈知意站在门口,被风吹得衣角直晃。 终于理解了剧情里萧瑟为什么总裹着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 换她她也裹。 不裹冷。 柜台后,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拨弄算盘。 一身青色狐裘,面容俊秀,神情懒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沈知意身上。 随后又越过她,看向后面的沈知珩。 只是很短的一眼。 沈知意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他们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住店?” 声音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沈知意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三年来,剧情里这些人她已经不知道回忆过多少次。 可记忆终究只是记忆。 直到这一刻。 萧瑟真正站在她面前。 这方世界才像终于从一卷写好的故事,变成了真实存在的人间。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萧瑟抬眉。 “姑娘?” 沈知珩站在妹妹身后,一眼便知道她又走神了。 “住店。” 萧瑟看向他。 “两间?” “嗯。” “上房一间一百两。” 沈知意瞬间回神。 “多少?” “一百两。” 萧瑟面不改色。 沈知意扭头看了一眼窗户。 一阵风正好吹进来。 桌上的纸都被掀起一个角。 她又看向萧瑟。 “一百两?” “嗯。” “就这?” 萧瑟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自家客栈。 “姑娘有什么意见?” 沈知意十分诚恳。 “有。” 沈知珩已经预感到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然。 下一秒。 沈知意指着那扇漏风的窗。 萧瑟:“……” 客栈一时安静。 沈知珩偏过头。 萧瑟缓缓放下手里的算盘。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刚进门,就开始嫌弃自己客栈的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沈知意对此一无所觉。 她甚至还挺高兴。 雪落山庄找到了。 萧瑟也见到了。 接下来只要等雷无桀——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 此时天边最后一点光已经落尽。 官道空荡荡的。 暂时没人。 沈知意默默算了算时间。 应该快了。 她转回头,心情莫名有点期待。 毕竟系统传输完整剧情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一个人冲进来,再当着他们的面把这间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客栈砸了。 又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里,她看向窗户的眼神突然慈爱了不少。 漏吧。 反正也漏不了多久了。 沈知珩站在旁边,看见妹妹突然变得意味深长的神情。 不用问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默默看了一眼雪落山庄尚且完整的桌椅、门窗。 又想起那个即将登场的红衣少年。 忽然觉得萧瑟确实挺不容易。 而此刻的萧老板还不知道—— 今日来的这两个客人只是开始。 他真正的灾难。 还在路上。 萧瑟懒洋洋抬眸。 “一夜一百两,不讲价。” “你怎么不抢?” “抢没有这个快。” 沈知意:“……” 太黑心了。 真的。 她上个世界在皇宫里住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离谱的物价。 虽然她空间里的金银多得花不完,可有钱和愿意被宰是两回事。 沈知意转头。 “哥。” 沈知珩已经从袖中取银子。 “住。” “?” 沈知意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怎么这么没有原则?” 沈知珩看她。 “天快黑了。” “所以?” “附近没有第二家客栈。” “……” 这倒是真的。 来的时候十几里路都没见到一个人影。 沈知意不服。 尤其是看到萧瑟那副“爱住不住”的模样,更不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少年歌行3(第2/2页)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柜台上。 “萧老板。” 萧瑟拨算盘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认识我?” 沈知意心头一跳。 差点忘了。 他们现在应该第一次见。 “门口牌子上不是写了吗?” 萧瑟侧头。 “门口只写了雪落山庄。” “……” 沈知意镇定地收回手。 “客栈是你的,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你没问。” “我猜的。” 萧瑟看着她。 沈知意也看着他。 片刻后,萧瑟倒没继续追问,只轻轻勾了下唇。 “猜得挺准。” 沈知意暗暗松了口气。 这人果然不好糊弄。 以后说话得注意点。 她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我跟你打个赌。” “没兴趣。” “你怕输?” 萧瑟抬起眼。 沈知珩在旁边看了妹妹一眼。 很好。 激将法。 虽然简单,但对有些人确实有用。 果然,萧瑟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赌什么?” 沈知意立刻笑了。 上钩。 她环顾一圈空空荡荡的雪落山庄。 窗外旧官道上更是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就赌你这间客栈的生意。” 萧瑟挑眉。 “怎么赌?” “三天。” 沈知意伸出三根手指。 “从现在开始算,三天之内,只要有客人主动走进雪落山庄,我们兄妹两人的房费全免。” “如果三天内,一个客人都没有——” 她拍了拍腰间钱袋。 “我们房费加倍。” 萧瑟看了她两息。 “得是真正来吃饭或者住店的客人,不能是你临时从外面拉回来的。” “也不能是来讨债的。” 萧瑟淡淡道: “我没有债主。” 沈知意差点笑出声。 你现在没有。 很快就有一个欠你五百两的。 不对。 不是债主。 是欠债的。 她憋住笑。 “行。” 萧瑟指尖在算盘上轻轻敲了敲。 “若输了,一间房两百两一夜。” “没问题。” 沈知珩终于出声。 “两间,三天。” 沈知意算了算。 正常六百两。 输了就是一千二百两。 她转头看哥哥。 “你提醒我干什么?” “怕你没算。” “……” 她真算了。 就是算得慢一点。 萧瑟淡淡看着二人。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知意立刻挺直腰。 “不反悔。” 她可是知道剧情的人。 雷无桀就在来的路上。 算算时间,最多也就这两三天。 这种闭着眼睛都能赢的赌局,不赌才是傻子。 她甚至已经提前心疼起萧瑟的二百两房费了。 “萧老板,你可想好了。” “我没赌输过。” 萧瑟语气平淡。 沈知意眼睛一亮。 这句话她喜欢。 因为一般说这种话的人,下一刻都要输。 她伸出手。 “一言为定。” 萧瑟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手,没动。 “口说无凭。” 说完,他直接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纸。 磨墨。 提笔。 沈知意:“……” 你开客栈为什么连赌约文书都准备得这么熟练? 她凑过去。 只见萧瑟三两笔将赌约写好。 字还挺漂亮。 双方姓名。 赌约内容。 日期。 输赢条件。 甚至连“若客人踏入门槛后又自行离去,不算入赌约客人数”都写上了。 沈知意越看越沉默。 “你平时经常跟人打赌?” “偶尔。” “我怎么觉得你很熟练?” “错觉。” 沈知珩拿过赌约看了一遍。 没有漏洞。 递给妹妹。 “签吧。” 沈知意提笔写下名字。 沈知珩随后签字。 萧瑟最后落名。 三份。 一人一份。 沈知意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仔细叠好。 “留着。” 萧瑟问: “做什么?” “纪念你人生第一次赌输。” 萧瑟轻笑了一声。 “那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他这破客栈两个月没开张了。 沈知意笑得更灿烂。 “走着瞧。” 当天晚上。 兄妹二人正式住进雪落山庄。 上房确实比沈知意想象中好一点。 床铺干净。 被褥厚实。 桌椅也都擦得一尘不染。 如果忽略窗边偶尔钻进来的冷风,倒也不算太差。 沈知意坐在床边,摸了摸被褥。 “其实还行。” 沈知珩正在检查窗户。 “嗯。” “就是不值一百两。” “你又没付。” 沈知意顿时笑了。 “也是。” 她倒头往床上一躺。 “白住三天。” 沈知珩回头。 “赌约还没赢。” “早晚的事。” “别忘了剧情只能作为参考。” “什么意思?” “我们来了。” 沈知珩淡淡道:“从我们踏进这个世界主线开始,有些细节就可能改变。” 沈知意坐起来。 “雷无桀总不能突然不来雪落山庄吧?” “理论上有可能。” “……” 她沉默两秒。 “哥。” “嗯?” “你能不能别在我刚签完一千二百两赌约的时候说这种话?” “提醒你不要太依赖剧情。” 沈知意重新躺回去。 “放心。” “雷无桀肯定来。” “这么确定?” “主角之间有吸引力。” 沈知珩:“……” 这又是什么歪理? 第4章 少年歌行4 第4章少年歌行4 第二天一早。 沈知意的信心依旧十足。 她早早下楼。 往靠近门口的位置一坐。 点了一壶茶。 等客人。 一个时辰过去。 没有人。 两个时辰过去。 没有人。 中午。 还是没人。 整条旧官道安静得像被人遗忘了。 沈知意从坐着等,变成趴着等。 最后开始嗑瓜子。 萧瑟坐在柜台后看账本。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第一天了。” 沈知意嗑瓜子的动作一顿。 “急什么?” “提醒你。” “明天肯定来。” 萧瑟没说话。 继续看账本。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客栈平时真的有客人吗?” “有。” “多久来一个?” 萧瑟想了想。 “看运气。” “……”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赌约确实有那么一点草率。 下午。 沈知珩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带了些新鲜果子。 沈知意正坐在门槛上望眼欲穿。 他从她身边经过。 “还没来?” “没有。” 萧瑟从屋里凉凉补了一句。 “第一天快结束了。” 沈知意回头。 “闭嘴。” 萧瑟扬眉。 “这是对客栈老板说话的态度?” “这是对客人说话的态度。” 两人对视。 谁都不让。 沈知珩已经习惯妹妹走到哪里都能快速跟人斗上嘴。 他把果子洗了洗。 自己拿一个。 剩下的放到桌上。 沈知意立刻不等客人了。 转身吃果子。 萧瑟:“……” 第二日。 依旧无人。 沈知意开始有一点焦虑。 不是心疼一千二百两。 主要是丢不起这个人。 她可是有完整剧情的人! 提前知道答案还能赌输? 以后传出去还怎么混? 她在门口转了第三圈时,萧瑟终于开口。 “别转了。” “为什么?” “晃眼。” 沈知意停下。 “你不懂。” “懂什么?” “我在招财。” 萧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 “效果一般。” 沈知意:“……” 她扭头找哥哥。 “哥。” 沈知珩坐在窗边看书。 “嗯。” “算算雷无桀到哪儿了。” “算不了。” “你不是会推演吗?” “推演不是找人。” “那你学艺不精。” 沈知珩终于抬头。 “我可以算算你什么时候输一千二百两。” “……” 算了。 这个哥哥不要也罢。 到了第三天上午。 沈知意彻底坐不住了。 按照她记得的剧情。 雷无桀应该就是这几日抵达雪落山庄。 可问题是剧情里没有精确写: 哪一天。 什么时辰。 她现在无比怀念现代电视剧进度条。 至少能拖一拖看还有多久。 上午过去。 没人。 正午过去。 还是没人。 吃完午饭,沈知意坐在桌边,第一次觉得饭都不香了。 萧瑟慢悠悠拨着算盘。 “还有两个时辰。” 沈知意面无表情。 “我知道。” “两个时辰后——” “我有钱。” “那就好。” “……” 太气人了。 她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 啪地放在桌上。 “你别得意。” 萧瑟瞥了一眼银子。 “我只是提前确认一下,你们付不付得起。” 沈知意冷笑。 “别说一千二百两,一万两我都付得起。” 萧瑟拨算盘的手一顿。 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沈知意瞬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 她默默把银子收回来。 “不过能不付还是不付。” 沈知珩坐在旁边喝茶。 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妹妹自己挖的坑。 自己填。 又过了半个时辰。 沈知意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哥。” “嗯。” “雷无桀不会半路也迷路了吧?” 沈知珩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沈知意:“……” 好吧。 那可是雷无桀。 迷路好像非常合理。 “他不会比我们还能迷吧?” 沈知珩沉默了一瞬。 想起剧情。 “难说。” 沈知意顿时觉得天都暗了。 不会因为迷路害她输一千二百两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 距离赌约结束,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萧瑟已经把算盘放下了。 “看来——” “等等。” 沈知意忽然抬手。 萧瑟挑眉。 “怎么?” 她没有回答。 而是偏过头,望向门外。 沈知珩也在同一时间抬起了眼。 风从旧官道尽头吹来。 很轻。 可在风声里,隐隐混着一阵脚步声。 由远及近。 沈知意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 萧瑟也察觉到了动静,往门外看去。 远处,一道红色身影正沿着官道飞快而来。 鲜衣怒马一般的少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少年歌行4(第2/2页) 背着一个长长的匣子。 一身红衣在冬日灰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哪怕隔着这么远。 沈知意也一眼认了出来。 雷无桀! 她差点当场笑出声。 好兄弟!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兄弟! 一千二百两全靠你保住了! 那道红色身影越来越近。 最终在雪落山庄门外停下。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似乎确认了这里是一间客栈。 随后大步踏进门。 “老板!”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来一碗阳春面!” 沈知意慢慢转过头。 看向萧瑟。 萧瑟:“……” 她没说话。 只是笑。 笑得无比灿烂。 萧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门外天色。 再看一眼刚进门的雷无桀。 距离赌约结束—— 不到半个时辰。 沈知意终于忍不住。 “萧老板。” 萧瑟不说话。 “客人。” “我看见了。” “吃饭的。” 萧瑟闭了闭眼。 “沈姑娘。” “在呢。” “你可以闭嘴了。” 沈知意笑得更开心了。 她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张保存得完完整整的赌约。 啪一下拍在桌上。 “白纸黑字。” “我赢了!” 雷无桀刚找了张桌子坐下。 闻言一脸茫然地回头。 “什么赢了?” 沈知意此刻看他怎么看怎么顺眼。 红衣服好看。 长得也精神。 尤其是进门时间。 精准。 完美。 她直接端着自己的果盘坐到雷无桀对面。 抓起一个果子递过去。 “吃!” 雷无桀下意识接住。 “给我的?” “对。” “为什么?” 沈知意十分真诚。 “因为你是个好人。” 雷无桀:“?” 他才刚进门。 这姑娘怎么知道他是好人? 萧瑟站在柜台后,脸色算不上难看,却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悠闲了。 他生平确实没输过。 没想到今日居然栽在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赌局里。 沈知珩喝完最后一口茶。 抬眼看向妹妹。 “这次怎么说?” 沈知意顿时挺直腰。 想起下山时自己那句“知识改变命运”。 三日焦虑尽数一扫而空。 她郑重其事地开口: “知识改变命运。” 沈知珩淡淡道: “运气。” “……” “雷无桀要是晚半个时辰,你已经输了。” 沈知意:“……” 萧瑟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雷无桀左右看看。 完全听不懂。 “你们认识我?” 客栈里突然一静。 沈知意眨眼。 糟糕。 高兴过头了。 刚才直接叫名字了。 萧瑟的目光也慢慢落在兄妹二人身上。 显然同样听见了。 沈知意脑子飞快转动。 下一刻,她面不改色地指向雷无桀背后的长匣。 “火灼之术,杀怖剑。” “江南霹雳堂雷家堡的弟子,这身打扮,这个年纪。” 她微微一笑。 “很好猜吧?”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姑娘好眼力!” 沈知珩看她一眼。 还行。 圆回来了。 萧瑟却若有所思。 他可不觉得只是这么简单。 但还没等他继续想,雷无桀已经兴冲冲地问: “你们也是江湖中人?” 沈知意点头。 “刚下山。” “我也是!” 雷无桀顿时更高兴了。 “我叫雷无桀,要去雪月城!” 沈知意看着他。 “沈知意。” 又指了指不远处。 “我哥,沈知珩。” 雷无桀抱拳。 “幸会!” 沈知意也像模像样地回了一礼。 “幸会。” 两人相视一笑。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莫名觉得对方十分顺眼。 沈知珩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又看了看雷无桀身后的杀怖剑。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个已经够能惹事了。 现在又来一个。 他默默看向萧瑟。 萧瑟也恰好看过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竟难得有了一瞬间诡异的理解。 而雷无桀毫无察觉。 他还在满怀期待地问: “我的面什么时候好?” 萧瑟慢慢转头看他。 语气十分平静。 “快了。” 沈知意忽然有点想笑。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萧老板看雷无桀的眼神不太友善。 可她转念一想。 没事。 再过一会儿。 还能更不友善。 毕竟现在的雪落山庄,虽然漏风。 但至少—— 墙还是完整的。 沈知意端起茶杯,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张桌子。 沈知珩看到了。 也跟着换了位置。 萧瑟眉心微动。 “你们做什么?” 沈知意一本正经。 “这里风小。” 萧瑟看了一眼那边。 哪里风小? 可还不等他追问。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与杂乱脚步声。 沈知意端着茶。 眼睛瞬间亮了。 来了。 真正的热闹—— 现在才开始。 第5章 少年歌行5 第5章少年歌行5 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起初还隔着一段距离,只听得雪地里沉闷的“哒哒”声。转眼间,那声音便停在了雪落山庄外。 沈知意端着茶杯,眼皮轻轻一跳,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想了想,又挪了半步。 她对接下来的剧情只剩下些零零碎碎的印象,但有一点记得很清楚——这间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客栈,马上要更破了。 至于具体从哪里开始破……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茶杯。 总之,离远点没错。 萧瑟靠在柜台后,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个姑娘从进门起就古怪得很。说她胆小吧,方才听到外头有人靠近,她眼里半点惧色都没有;说她不在意吧,她又一声不吭地换了两次位置,像是早知道什么地方等会儿会遭殃。 他懒洋洋地开口:“你知道来的是谁?” 沈知意抬头,答得飞快:“不知道啊。”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萧瑟扫了一眼她方才坐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她现在的位置。 “你刚才换了两次地方。” 沈知意面不改色:“这里暖和。” 萧瑟顺着她的话看过去。 她现在离火炉足足三丈远,旁边还是一扇漏风的窗。 沈知珩端起茶杯,安静地喝了一口。 他很了解自家妹妹。 她越是一本正经,越说明她正在胡说八道。 果然,下一刻沈知意继续补充:“我体热。” 萧瑟:“……” 沈知珩垂眸,挡住了眼底的一丝笑意。 雷无桀倒是一点没察觉三人之间这点微妙的气氛。 他的阳春面刚端上来,热气腾腾,少年埋头吃得正香。对于一个兜里总共只有六枚铜板的人来说,这碗面显然值得认真对待。 门外很快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有人没有!” 话音刚落,客栈大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 冷风裹着雪沫直灌进来,桌上的烛火都晃了几下。 沈知意眼睁睁看着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狠狠撞上墙,又慢悠悠弹回来,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 她下意识看向萧瑟。 萧瑟也正盯着那扇门。 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点。 沈知意默默低头抿茶。 很好。 人还没开始打,维修费已经产生了。 几名凶神恶煞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为首之人肩上扛着刀,进门先扫了一圈,像是在估量这间客栈能榨出多少油水,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柜台后的萧瑟身上。 “掌柜的。” “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银子、酒肉,有多少拿多少!” 萧瑟裹着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狐裘,懒懒倚在柜台边,神情平静得像对方不是来抢劫,而是来问路。 “本店小本经营。” 他顿了顿。 “没钱。” 那壮汉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也是头一回见有人被抢劫还穷得这么理直气壮。 “没钱?” 他冷笑一声,抬刀便劈在旁边桌上。 “开这么大一家客栈,你跟老子说没钱!” 砰! 桌角当场裂开。 沈知意的视线又飘向萧瑟。 萧瑟额角似乎轻轻跳了一下。 她赶紧低头。 不能笑。 真的不能笑。 人家正被山匪打劫,她在旁边看热闹已经很不厚道了,再笑出声就更不合适了。 可偏偏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第一张桌子,记账。 另一边,雷无桀已经放下了筷子。 少年初入江湖,一腔热血正愁没地方用。如今亲眼看见一群山匪闯进客栈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板,他哪里还坐得住。 筷子一放,人“腾”地站了起来。 “等等!” 这一声中气十足。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他。 雷无桀一身红衣,站得笔直,神色认真得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正式踏入江湖的第一场大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拦路抢劫!” 沈知意眨了眨眼。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 不过…… 勉强也算光天化日。 为首的山匪上下打量雷无桀两眼。 “你谁啊?” 雷无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手抱拳,胸膛都挺直了几分,显然这句自我介绍已经在心里练过不止一遍。 “江南霹雳堂,雷家雷无桀!” 满屋寂静。 几个山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什么堂?” “雷什么?” 雷无桀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正儿八经在江湖上报出家门,对方的反应竟然是——没听懂。 “江南霹雳堂雷家!” 他又强调了一遍。 山匪头子不耐烦地皱眉:“没听说过。” “……” 沈知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扭过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少年歌行5(第2/2页) 不行。 不能笑。 至少不能当着雷无桀的面笑。 她偷瞄过去,果然看见少年脸上那股意气风发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雷无桀明显很受打击,却仍旧不死心。 “雷门总知道吧?” 山匪头子早就烦了。 “管你什么门!” “臭小子,少管闲事!” 大刀迎面劈来。 方才还因为名号没人认识而备受打击的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沈知意甚至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如释重负。 终于不用说话了。 可以打架了。 雷无桀侧身避开刀锋,抬手扣住对方手腕,脚下一转,借力一带,直接把人摔了出去。 砰! 人还没落地,先撞翻了一张桌子。 沈知意:“……” 萧瑟:“……” 两人的目光十分默契地同时落在那张壮烈牺牲的桌子上。 沈知珩顿了顿,十分自觉地端起自己和妹妹的茶壶,往墙边又移了一点。 沈知意立刻跟上。 兄妹二人的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萧瑟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人从山匪进门到现在,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尤其是沈知珩,方才刀光掠过时,他甚至还有闲心先把茶壶挪开。 怎么看,都不像两个普通的下山游历之人。 萧瑟眼底掠过一丝思量,却没有多问。 剩下几个山匪见同伴吃亏,纷纷拔刀。 “给我上!” 雷无桀毫无惧色,脚下一踏,人已经冲了出去。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至少对付这些寻常山匪,完全就是碾压。 一拳一个。 一脚一个。 打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就是—— 动静稍微大了那么一点。 砰! 第二张桌子碎了。 哐! 一条长凳从沈知意眼前飞过去,直接撞出窗外。 她下意识往后一仰。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边带了半步。 长凳擦着她原先站的位置飞过。 沈知意回头。 沈知珩已经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顺便把她杯里快晃出来的茶接稳了。 “站里面。” “哦。” 沈知意十分听话地往哥哥身后挪了半步,随后又探出脑袋继续看。 沈知珩:“……” 算了。 至少人没往前凑。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窗框裂了。 沈知意眼睛越来越亮。 来了来了,现场直播。 她看得兴致勃勃,萧瑟的脸色却越来越平静。 平静到有些危险。 雷无桀一个翻身躲过砍来的长刀,反手一拳把人轰飞出去。 那人后背重重撞上柱子。 整间客栈都跟着震了一下,房梁上簌簌落下些灰。 萧瑟缓缓闭上眼。 沈知意觉得自己作为客人,似乎应该安慰一下老板。 她斟酌片刻。 “其实……” 萧瑟睁开眼,看向她。 沈知意被他看得顿了一下,原本想说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萧瑟面无表情。 “你别说话了。” “哦。” 沈知意立刻闭嘴。 沈知珩低头喝茶。 他一点也不意外。 妹妹安慰人的本事,向来很看运气。 另一边,雷无桀已经彻底打兴奋了。 拳风越来越快,身上隐约泛起一层灼热气息。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视线也认真起来。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雷门火灼之术。 境界自然远不如她和哥哥,可那股劲力却极其鲜明。 炽烈,直接,毫无遮掩。 就像雷无桀这个人一样。 喜欢就是喜欢,不服就是不服,想帮忙便冲上去,根本不会先算得失。 拳就是拳。 打架就是打架。 少年人的意气几乎全写在招式里。 沈知意看着看着,忍不住小声感慨:“难怪他以后跟李寒衣学剑。” 沈知珩侧眸看她。 沈知意心头一紧。 糟。 嘴快了。 她立刻找补:“我是说——这人一看就特别适合练剑。” 沈知珩看了她两息。 “嗯。” 沈知意眨眼:“你不觉得?” “我觉得。” “我就说吧。” 沈知珩慢悠悠补完后半句:“我觉得萧瑟现在更关心他的客栈。” 沈知意一顿,转头看过去。 萧瑟正站在柜台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第三张桌子壮烈牺牲。 “……” 确实。 此时此刻,比起雷无桀适不适合练剑,还是客栈的生死存亡更值得关心。 第6章 少年歌行6 第6章少年歌行6 很快,几个山匪便被雷无桀打得东倒西歪。 为首之人捂着胸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嘴上还不忘放狠话。 “你……你给我等着!” 雷无桀正打得痛快,闻言一扬眉。 “还不快滚!” 几个山匪哪里还敢停留,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雪落山庄。 雷无桀拍了拍手,又顺手理了理衣袖。 神清气爽。 第一次行侠仗义。 大获全胜。 他转过身时,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准备接受感谢的笑。 结果一抬眼—— 客栈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知意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明显憋笑憋得辛苦。 沈知珩端着茶,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碎桌子、断板凳、裂窗框上扫过。 而萧瑟站在一地狼藉中,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雷无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人回答。 他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进门时虽然冷清,好歹还算完整的雪落山庄,此刻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三张桌子碎了。 两条板凳断了。 一个窗框裂了。 墙上多了两个坑。 门原本只是有点漏风,现在已经歪歪斜斜挂在一边,怎么看都不像还能正常使用。 地上更是满地碎瓷片。 雷无桀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打得有多尽兴,萧瑟的损失就有多惨重。 “这个……” 他艰难开口。 “刚才那些人砸的。” 萧瑟语气很平静。 “第一张桌子是。” 雷无桀:“……” 萧瑟看向第二张碎掉的桌子。 “这个呢?” “……” “窗户呢?” “……” “柱子上的坑呢?” 雷无桀彻底不说话了。 沈知意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嘴角疯狂上扬。 她觉得雷无桀现在的样子特别像小时候闯了祸,被大人当场抓住,还在努力思考该怎么把锅甩给别人。 可惜证据太充分。 实在甩不动。 萧瑟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半截凳腿。 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了看裂开的窗框。 最后才看向雷无桀。 “雷无桀。” 雷无桀莫名站直了些。 “啊?” “算账吧。” 他一愣:“算什么账?” 萧瑟抬手,拿那半截凳腿一点一点指过去。 “桌子。” “凳子。” “窗户。” “墙。” 每说一样,雷无桀的脸色就僵一分。 萧瑟最后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还有我原本那扇虽然不太好看,但至少还能关上的门。” 沈知意在旁边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句话她可以作证。 之前只是漏风。 现在已经属于开放式设计了。 雷无桀正好看见她点头,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姑娘,你也觉得——” 沈知意瞬间收回下巴,抬头看房梁。 “我什么都没说。” 雷无桀:“……” 萧瑟已经转身走回柜台,拿起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拨。 算盘珠子撞得清脆。 雷无桀站在原地,听得越来越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声音比刚才山匪拔刀还吓人。 “多……多少?” 萧瑟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眼。 “一百两。” 雷无桀眼睛一下瞪圆。 “一百两?!” “怎么?” 萧瑟神色淡淡。 “嫌少?” “不不不!” 雷无桀赶紧摆手。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 又摸了摸袖子。 再把腰间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最后,他摊开手。 掌心里安安静静躺着几枚铜板。 整个客栈再次陷入沉默。 沈知意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数了数。 嗯。 六枚。 连她三天前买串糖葫芦的钱都不够。 萧瑟盯着那几枚铜板看了半晌。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些真正意义上的复杂。 “你没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少年歌行6(第2/2页) 雷无桀十分诚实。 “没有。” “那你刚才吃什么饭?” “我有六枚铜板。” 萧瑟:“……” 雷无桀指了指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面碗,还挺高兴。 “刚好够一碗阳春面。” 萧瑟沉默了。 雷无桀明显也知道自己理亏。 方才打山匪时有多神气,现在就有多心虚。 “那个……萧老板。”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看他们欺负你,一时没收住手。” 萧瑟冷笑了一声。 “那我还得谢谢你?” 雷无桀眼睛一亮,似乎真认真思考了一下。 “其实也不用——” “闭嘴。” 雷无桀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沈知意终于有点看不下去了。 主要是他垂着脑袋站在一地碎木头中间的样子,实在有点可怜。 而且仔细说起来,人家确实是为了帮萧瑟。 虽然—— 萧瑟大概根本不需要他帮。 她轻咳一声。 “萧老板。” 萧瑟抬眼看过来。 沈知意开始努力替雷无桀说话。 “其实吧,他也是一片好心。” “你看,要不是他出手,那群山匪说不定还要继续砸。” “而且他们明显是冲着抢钱来的。” 萧瑟反问:“我有钱给他们抢?” “……” 沈知意卡了一下。 有道理。 她想起方才那碗只卖六枚铜板的阳春面,又看了看眼前这家四面漏风的客栈,突然觉得这群山匪选地方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那他们也可能抢你这件狐裘啊。” 萧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沈知意越说越觉得有理。 “这件总值钱吧?” “……” 萧瑟居然一时没反驳。 雷无桀立刻在旁边疯狂点头。 “对对对!” “他们肯定会抢你衣服!” 萧瑟冷冷扫了他一眼。 雷无桀瞬间安静。 沈知意忍着笑,继续道:“总之,他毕竟是在行侠仗义。第一次下山,年轻人嘛,经验不足,出手没轻没重也正常。” 说着,她还转头看了雷无桀一眼。 “下次注意。” 雷无桀连连点头。 “我一定注意!” “下次打架尽量往门外打!” 萧瑟:“……” 沈知意:“……” 沈知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很好。 是个很有改进意识的少年。 就是重点抓得不太对。 萧瑟看着沈知意,忽然问:“你替他赔?” 沈知意脸上的同情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赔。” 雷无桀猛地转头。 萧瑟挑眉。 沈知意补充得十分理直气壮:“我跟他不熟。” 雷无桀:“???” 他满眼不可置信。 刚才不是还帮他说话吗? 刚才不是还觉得他行侠仗义吗? 怎么一提钱,关系就能断得这么干净? 沈知意被他看得毫无心理负担,镇定地端起茶杯。 “我们今天才认识。” 雷无桀张了张嘴。 竟然无法反驳。 好像…… 确实才认识。 可为什么听起来还是这么伤人? 沈知珩坐在旁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半点都不意外。 让妹妹帮忙说两句话,可以。 让她替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人掏钱? 想都不要想。 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萧瑟手边的算盘。 这笔债,本来就该有它的去处。 萧瑟显然也被沈知意翻脸的速度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重新看向雷无桀。 “钱。” 雷无桀犯了愁。 “我现在真没有。” “那怎么办?” 雷无桀抓了抓头发,认真想了半天。 忽然眼睛一亮。 “我正要去雪月城!” 萧瑟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 沈知意和沈知珩也同时抬起了眼。 沈知意心里一动。 来了。 前面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在这一刻终于慢慢和眼前的人对上了。 雪月城。 才是真正把几个人串到一起的那根线。 第7章 少年歌行7 第7章少年歌行7 萧瑟看着雷无桀:“雪月城?” “对!” 雷无桀说起这件事,刚才那点心虚立刻少了大半。 “我要去雪月城拜师。” “等到了那里,我肯定有办法弄到钱。” “到时候我一定赔你!” 萧瑟打量他片刻。 江南霹雳堂雷家弟子。 去雪月城。 无论怎么看,这少年都不像在撒谎。 最重要的是—— 看起来也不像有那个脑子编出什么复杂的谎。 他沉吟片刻。 “可以。” 雷无桀大喜。 “真的?” “不过我跟你一起去。” 雷无桀愣住:“你也去?” “我若不去,”萧瑟淡淡道,“你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跑!” “我不信。” “……” 雷无桀很受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红衣,眉目周正。 怎么看都是一脸正气。 这个老板为什么连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都没有? 沈知意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安慰:“别想了。” 雷无桀看向她。 “萧老板看起来就不像轻易信人的。” 萧瑟扫她一眼。 沈知意立刻补充:“这是夸你谨慎。” “……” 萧瑟懒得理她,低头又拨了两下算盘。 “还有。” 雷无桀顿时警觉起来。 刚刚的经验告诉他,萧瑟一说“还有”,多半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还有什么?” “你现在没钱。” “我要陪你一路去雪月城讨债。” “路上的马匹、时间,再加上欠账的利息。” 算盘珠子清脆一响。 萧瑟抬眼。 “五百两。” 雷无桀整个人都僵住了。 “多……多少?” “五百两。” “刚才不是一百吗?” 萧瑟反问:“刚才你有钱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 雷无桀瞪着他。 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似乎很想反驳,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惜脑子转了半天,也没找到能反驳的地方。 沈知意在旁边听得叹为观止。 她之前觉得一夜一百两已经够黑了。 现在才发现。 自己还是低估了萧老板。 她悄悄往沈知珩旁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哥。” “嗯?” “这利息是不是有点高?” 沈知珩很平静:“很高。” 沈知意立刻觉得找到了同盟。 “你也觉得吧?” “嗯。” “我就说——” 沈知珩不紧不慢地补充:“但雷无桀已经答应让他同行了。” 沈知意:“……” 懂了。 一个敢提。 一个敢应。 那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雷无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五百两是不是太多了?” 萧瑟慢悠悠道:“你也可以现在赔一百两。” 雷无桀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里那六枚铜板。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挣扎都消失了。 他果断抬头。 “五百就五百!” “到了雪月城,我一定还你!” 萧瑟终于满意了。 “成交。” 雷无桀一脸悲壮地把那六枚铜板重新收进怀里。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 命运有时候确实很神奇。 一个刚下山的夯货。 一间快倒闭的客栈。 再加上一笔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的五百两银子。 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一个原本已经远离江湖的人重新拽了回来。 她看向萧瑟。 青年仍旧是一副懒散模样,低头拨着算盘,仿佛答应同行真的只是为了讨债。 可沈知意知道,不会只有这五百两。 而这一次,又多了她和哥哥。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原本隔着屏幕看过的故事,如今已经变成真实的人,真实的风雪,真实的江湖。 她不知道他们的到来究竟会让多少事情发生改变。 但既然来了—— 总得让该活的人活下来,让该回家的人回家。 正想着,雷无桀已经转头看向兄妹二人。 “对了,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知意想都没想。 “雪月城。” 雷无桀眼睛一下亮了。 “这么巧?” “是挺巧。” “那我们可以一起走啊!” 他刚刚才背上五百两巨债,转眼又高兴起来,情绪恢复得快得惊人。 沈知意也忍不住笑。 “好啊。” 有萧瑟和雷无桀在前面带路—— 想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 等等。 带路? 沈知意心里莫名升起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萧瑟却比她更先发现不对。 他看看雷无桀,又看看兄妹二人。 “等等。” 三人同时看向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少年歌行7(第2/2页) 萧瑟眯起眼睛。 “你们两个之前不是说,第一次下山,准备四处游历?” 沈知意面不改色。 “现在决定去雪月城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刚。” “为什么?” 沈知意伸手一指雷无桀。 “他欠你五百两。” 雷无桀:“?” 萧瑟也没明白。 “所以?” 沈知意一本正经:“我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还上。” 雷无桀:“……” 沈知珩默默移开了视线。 这个理由…… 确实很符合她。 尤其是说这话时,她眼里的看热闹三个字几乎都快写出来了。 萧瑟盯着她看了片刻,竟也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 雷无桀倒是很快接受了。 “放心!” 他拍了拍胸口。 “我肯定很快就能还!” 沈知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 “有志气。” “我看好你。” 雷无桀顿时更有信心了。 沈知珩站在一旁,看着两个才认识没多久就已经迅速熟起来的人,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当初师父让他们三年后下山,是不是算到了什么? 不然怎么偏偏就赶上了雷无桀? 妹妹一个人已经很难管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 而且从刚才这不到一个时辰的相处来看—— 这两个人明显十分合得来。 一个敢想。 一个敢干。 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沈知珩抬手揉了揉眉心。 未来的江湖…… 恐怕不会太安静。 沈知意正好回头看见他的动作。 “哥,你头疼?” “没有。” “那你揉什么眉心?”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 “提前适应。” “适应什么?” “没什么。” 沈知意莫名其妙。 雷无桀却已经兴冲冲凑过来:“沈兄,你也去雪月城吧?” 沈知珩看了一眼妹妹。 又看了一眼雷无桀。 沉默两息。 “去。” 不去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让这两个路都不一定认得的人自己上路。 萧瑟显然也有类似的预感。 他抬眼扫过满地狼藉,目光最终落到雷无桀身上。 五百两。 最好一文不少地拿回来。 否则这趟雪月城,他就真亏大了。 偏偏雷无桀对此毫无所觉,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和沈知意讨论起雪月城。 “听说雪月城特别大。” “嗯。” “高手也特别多。” “应该吧。” “对了,”沈知意忽然想到最关键的问题,“你知道怎么走吗?” 雷无桀一愣。 “知道大概方向。” 沈知意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大概是多大概?” 雷无桀想了想。 抬手往一个方向一指。 “往西?” 最后一个字明显带着询问。 沈知意:“……” 她缓缓转头,看向沈知珩。 沈知珩也正看着她。 兄妹二人陷入沉默。 他们的沉默让萧瑟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先看了一眼雷无桀,又看了一眼沈知意。 “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 “不会都不认路吧?” 沈知意立刻反驳:“谁说的?” 萧瑟挑眉。 “那你认?” 沈知意理直气壮地指向自家哥哥。 “我哥认。” 萧瑟:“……”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四个人里至少还有一个正常的。 雷无桀却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十分自然地看向沈知珩。 “那接下来就麻烦沈兄带路了!” 沈知珩:“……”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预感,可能还是太乐观了。 沈知意却已经笑眯眯地给哥哥倒了杯茶。 “哥,辛苦了。” 沈知珩看她一眼。 “现在知道辛苦了?” “我一直都知道。” 沈知意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态度十分殷勤。 “所以以后认路这种重要的事,就继续交给你了。” 沈知珩:“……” 雷无桀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头。 “对,认路很重要。” 沈知珩抬眼看他。 雷无桀丝毫没察觉哪里不对,还认真补了一句:“我最不擅长这个。” “看出来了。” 一道凉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瑟低头拨了拨算盘,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 客栈外的风雪渐渐大了。 冷风从那扇已经彻底关不严的门里灌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摇晃。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山匪打劫,一间被砸得七零八落的客栈,再加上一笔莫名其妙滚到五百两的欠债,就这样让原本毫无关系的四个人走到了一起。 第8章 少年歌行8 第8章少年歌行8 离开雪落山庄的时候,沈知意的心情好得几乎写在脸上。 三天房费免了。 不用花出去的钱,四舍五入就是她赚到的钱。 更重要的是,他们总算不是漫无目的地在北离乱逛,而是正正经经跟上了主线。 沈知意翻身上马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风雪里的雪落山庄。那间客栈依旧破破烂烂,门被雷无桀昨夜一顿折腾后歪得更明显,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萧瑟站在门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又沉了一分。 沈知意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不能提门。 萧瑟从马厩牵出两匹夜北马,一匹自己骑,一匹丢给雷无桀。 兄妹二人骑的是土匪留下的马,小气的萧老板记仇。 雷无桀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半点看不出自己刚背上五百两巨债。 走出没多远,他还回头催了一句:“你们快点啊!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雪月城?” 萧瑟裹着狐裘翻身上马,闻言凉凉看了他一眼。 “你先保证方向没错。” “放心!”雷无桀拍着胸口,“我认路。” 沈知意听见这三个字,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半个时辰后,萧瑟勒了勒缰绳,侧头看向前方。 “雷无桀。” “怎么了?” “刚才那棵歪脖子树,我是不是见过?” 雷无桀勒马一顿,抬头往前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 “……有吗?” 萧瑟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沈知意默默抿住嘴角。 又过了半个时辰,四匹马彻底停在一处三岔路口。 雷无桀骑在马上,先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再看看中间那条被雪盖了一半的小路。 他沉默了。 沈知意骑在马上,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试探着问:“雷无桀。” “嗯?” “雪月城往哪边?” 雷无桀神色十分认真。 “应该是……” 他抬起手,先指左边。 沈知意跟着看向左边。 那根手指停了停,又迟疑着移向右边。 沈知意又跟着转头。 最后,雷无桀的手慢吞吞落在正中间。 “这边?” 沈知意:“……” 好熟悉。 实在太熟悉了。 她前几日第一次下山时,在黄龙山脚下那个岔路口,也差不多是这副德行。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当时没有这么自信。 沈知意默默转头看向哥哥。 沈知珩已经从怀里取出地图,神色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她十分自然地策马靠过去。 “哥。” “嗯。” “靠你了。” 沈知珩低头看着地图,连眼皮都没抬:“现在知道靠我了?” “我一直都靠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带着我绕山绕了一个时辰。” 沈知意假装没听见。 身旁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萧瑟懒洋洋开口:“你们黄龙山弟子下山之前,都不学辨路?” “学了。”沈知意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还迷路?” “学了不代表会了。” 萧瑟:“……” 这句话荒唐得很,可偏偏又十分有道理。 雷无桀却像忽然找到知己,整个人都精神了。 “知意,你也不认路?” 沈知意立刻纠正:“我不是不认。” “那是什么?” “偶尔方向感不太稳定。” 雷无桀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我也是!” 沈知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瑟也沉默了。 两个人第一次在某件事上达成了完全一致的想法—— 难怪这两人见面不到一天就混熟了。 一个敢带路,一个敢跟。 若真把队伍交给他们俩,别说雪月城,最后能走到哪儿全看天意。 萧瑟忽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那五百两究竟还能不能要回来。 好在四个人里总算还有一个靠谱的。 沈知珩重新辨过方向,带着众人绕回官道。 雷无桀被剥夺了带路权,却一点也不沮丧,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到了别处。 他第一次离开雷家堡,看什么都新鲜。沈知意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大致的剧情,可真正骑着马走进江湖,对她而言同样是头一回。 于是没过多久,两个人就从“哪条路能去雪月城”聊到了“雪月城到底有多大”,又从雪月城聊到了登天阁。 雷无桀一提这个,眼睛都亮了。 “听说雪月城有一座登天阁,一共十六层。只要一路闯上去,就能见到雪月城真正的高手。” 沈知意明知故问:“所以你准备闯?” “当然!” 雷无桀说得毫不犹豫,抬手拍了拍背后的剑,“我这次去雪月城,就是为了见雪月剑仙!” 沈知意看着少年提起李寒衣时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现在的雷无桀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雪月剑仙与雷家究竟有什么关系,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会拜谁为师,更不知道这条路会把他带去多远的地方。 他只是觉得江湖很大,而自己正年轻,所以想去看一看。 这种劲儿实在很招人喜欢。 沈知意笑着点头:“有志气。” 雷无桀被夸得更高兴了,随即反问:“那你们呢?你和知珩去雪月城做什么?” 沈知意认真想了想。 总不能说去围观你闯登天阁,顺便等着见一堆剧情人物。 于是她一本正经道:“看看热闹。” 雷无桀一愣:“就这个?” “顺便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还五百两。” 雷无桀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怎么还记着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少年歌行8(第2/2页) 萧瑟在一旁幽幽补了一句:“我也记着。” 雷无桀:“……” 他忽然觉得身后的五百两比杀怖剑还沉。 沈知意忍着笑,故意安慰:“没事,到了雪月城你好好努力,争取早日还清。” “我肯定还!” “嗯,我相信你。” 雷无桀立刻又振作起来。 沈知珩骑马走在一旁,看着妹妹三句话就把人哄得重新斗志昂扬,已经不知道该评价是雷无桀好哄,还是沈知意太会哄傻子。 萧瑟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萧瑟拢了拢狐裘,懒得再参与这两个人毫无营养的对话。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很快就没空继续聊天了。 傍晚时分,天色骤然阴了下来。 原本只是零零散散飘着的小雪,不知何时越下越密。寒风从山口卷来,雪粒扑在脸上生疼,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官道两旁便已经白茫茫一片。 雷无桀终于安静了。 四匹马在风雪中行得越来越慢,马蹄陷进渐厚的积雪,每一步都比先前费劲。 沈知意抬起手挡了挡迎面吹来的雪,头发很快落了一层白。 “这雪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沈知珩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扫过前方已经逐渐模糊的路。 “今晚不适合再赶。” “那怎么办?”雷无桀眯着眼往前望,忽然抬手一指,“前面好像有间破庙!” 沈知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风雪深处,果然隐约立着一座废弃庙宇。檐角残破,门窗漏风,在昏沉天色下几乎和积雪融在一起。 她眼睛却一下亮了。 破庙。 大雪。 这个场景实在太熟悉。 沈知意心里的那点期待几乎压不住,嘴角才刚扬起来一点,身旁便传来沈知珩平静的声音。 “收敛一点。” 她立刻压平嘴角:“什么?” “你的表情。” “我表情怎么了?” 沈知珩看她一眼:“像是前面有人搭了戏台,就等你过去占第一排。” 沈知意:“……” 知妹莫若哥。 萧瑟勒住马,翻身落地。他看看破庙,又不动声色地扫过沈知意兄妹。 “今晚先在那里歇脚。” 雷无桀毫无意见:“好!” 沈知意答得比他还快:“我也觉得好。” 萧瑟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不是因为能避雪才这么高兴。 几人在庙外下马。沈知意系马时,瞥见新雪下露出两道浅浅的车辙,一路绕向后院。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看来唐莲已经先到了。 几人推开破庙残破的木门,一股陈旧灰尘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庙宇显然已经荒废多年,供桌缺了半角,神像上的彩漆斑驳脱落,墙边结着蛛网。好在屋顶大体完整,至少能挡住外面的风雪。 雷无桀是个闲不住的,一进门便主动去找枯枝和能烧的木头。没过多久,火堆便在庙中央燃了起来。 火光跳动,驱散了不少寒意。 沈知意拍了拍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台,刚准备坐下,沈知珩已经把自己的外袍往旁边一铺。 “坐这边。” “这不是挺干净的吗?” “冷。” 沈知意低头摸了摸石面。 确实冰得很。 她也没客气,挪到火堆旁坐下。下一刻,一包随身带的干粮已经递到了她手边。 沈知意接过来,低头拆开,却没有立刻吃。 从踏进破庙的第一刻,她便察觉到了暗处那道极淡的气息。 有人。 藏得很好。 可对现在的她和沈知珩来说,还不够好。 唐莲。 沈知意的余光若有若无地往破庙深处扫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她知道哥哥肯定也发现了。 果然,沈知珩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只替她把火堆旁快熄掉的一根木头重新拨进去,像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揭穿。 剧情还没到时候。 只是他们不说,不代表没人察觉到异常。 萧瑟坐在另一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头,目光从兄妹二人身上掠过。 这一路上,他已经看出这两个人绝不是普通初入江湖的年轻弟子。 沈知珩就不必说了。 从雪落山庄到现在,他几乎没真正出过手,可越是如此,越显得看不透。一个人若真没本事,遇到山匪、风雪和陌生环境时绝不会始终这样从容。 至于沈知意—— 看着跳脱,嘴又碎,遇见好看的姑娘八成还会多看两眼,可她腰间那柄剑从未离身,走路骑马时的重心也稳得不像寻常人。 最重要的是,从进庙开始,这兄妹俩明显比刚才安静了一点。 像是发现了什么。 萧瑟眼眸微眯。 他没有问。 有些事,别人不想说,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话。 雷无桀对此毫无察觉。 他正蹲在火堆前烤饼,闻着香味心情又好了起来。 “你们说,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雪月城?” 萧瑟靠着柱子,眼睛都没睁:“按照你的走法?” “嗯。” “三个月。” 雷无桀猛地抬头:“三个月?!” 沈知意一口饼差点没咽下去,赶紧偏过脸忍笑。 萧瑟慢悠悠补充:“前提是你别再继续走错。” 雷无桀沉默两息,十分识时务地转头看向沈知珩。 “沈兄。” “嗯?” “接下来地图归你。” 沈知珩点头:“可以。” 雷无桀明显松了口气。 沈知意拍了拍他的肩,一脸赞许:“明智。” 萧瑟睁眼看她:“你也一样。” 沈知意手一顿:“我至少知道自己不认路。” “这很值得骄傲?” 沈知意想了想,默默低头继续吃饼。 算了。 第9章 少年歌行9 第9章少年歌行9 破庙外的风雪越刮越急,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不停摇晃。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的香气混在风雪里飘了进来。 沈知意咬饼的动作微微一顿。 来了。 雷无桀也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他又闻了一下,神色疑惑:“像是花香?这种天气还有花开?” 原本闭目养神的萧瑟缓缓睁开眼。 “不是花。” “那是什么?” “蔷薇露。” 雷无桀一脸茫然:“蔷薇露?” “天启城百花阁才有的东西。”萧瑟语气懒散,“寻常地方买不到。” 能让萧老板专门提起的东西,就没有便宜的。 话音刚落,破庙外忽然响起一道女子轻柔的笑声。 “想不到在这荒郊野岭,也有人认得蔷薇露。” 声音柔得像春日细雨,与外面的漫天风雪格格不入。 雷无桀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沈知意也转头看向庙门。 雪幕之中,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而来。 女子容貌极美,一身长裙被风吹得衣袂翻飞。她明明站在大雪里,神情却闲适得像是走在花间,眉眼含笑,半点杀气也看不出来。 沈知意眼睛一下亮了。 月姬。 真人果然比隔着屏幕看更漂亮。 眉眼、身段、气质,全都长在她的审美上。 她看得太认真,连手里的饼都忘了咬。 沈知珩在旁边等了两息,终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沈知意一巴掌拍开:“干什么?” “别一直盯着人家看。” “我这是欣赏美人。” “欣赏也不用把眼睛粘在人家脸上。” 沈知意不服:“好看还不让人看?” “你有本事当面说。” “……” 沈知意默默把声音压低。 她只是欣赏,不是想当场挑衅杀手榜上的人。 雷无桀已经走到庙门前,完全没意识到外面这姑娘是来干什么的。 “姑娘也是来避雪的?” 沈知意差点被他问笑。 月姬唇边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她甚至没有回答,只轻轻抬起手。 下一瞬,一道金光破开雪幕,直奔雷无桀而来。 沈知意眼皮一跳,下意识想提醒,可雷无桀已经抬手—— 啪。 接住了。 接得又快又稳。 沈知意:“……” 她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哪怕早知道这一幕,再亲眼看一次,她还是很想问一句: 你是真不怕有毒啊? 雷无桀低头看向掌心。 那是一张金色帖子。 帖子上只有一个字。 ——死。 他愣了一瞬。 沈知意本以为他多少该紧张一下。 结果下一刻,那双眼睛反而越来越亮。 “这是……”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雷无桀猛地抬头,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几分。 “月姬笑送帖,冥侯怒杀人!” 说完,他又立刻往风雪深处望去。 “你是月姬,那他一定就是冥侯!”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雪幕里,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个极高大的男子。 肩扛巨刀,身形如山。哪怕一句话都没说,那股沉重压迫感也已经随着风雪扑面而来。 冥侯。 江湖杀手榜上赫赫有名的一对组合终于齐了。 雷无桀握着死帖,脸上看不见半点害怕,反而像第一次在路边见到传说中的大人物,兴奋得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人打一架。 沈知意看得叹为观止。 她偏头叫了一声:“哥。” “嗯。” “他是不是有点缺心眼?” 沈知珩看着雷无桀:“你才发现?” “第一次收到杀人帖,高兴成这样。” 沈知珩淡淡扫她一眼:“你也挺高兴。” 沈知意顿时不服。 “这不一样。” 她是观众心态。 雷无桀是当事人心态。 一个看戏,一个被杀,性质能一样吗? 萧瑟显然也很难理解雷无桀的脑回路。 他站起身,看向月姬:“你们为何要杀我们?” 月姬轻轻笑了一声。 “帖子原本不是给你们的。” 她的视线越过雷无桀,落向破庙深处。 “只是我们的规矩,接了帖的人,也要死。” 雷无桀一怔:“还有别人?” 沈知意默默咬了一口饼。 来了。 几乎就在下一瞬,一道人影从破庙暗处掠出。 速度极快。 不过眨眼,黑衣青年已经落在雷无桀身前。 高马尾,眉眼冷峻,手中暗器蓄势待发,周身气息沉稳凌厉。 唐莲。 沈知意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世界另一位核心人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少年歌行9(第2/2页) 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大师兄终于出场了”,而是—— 还好。 活的。 以后也得活着。 毕竟这可是实打实的任务目标……不对,是未来朋友。 沈知意在心里迅速把“积分”两个字按了回去。 做人不能这么功利。 至少不能当着未来朋友的面这么功利。 唐莲自然不知道旁边那个姑娘在短短几息内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必须活到大结局”的命运。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月姬与冥侯身上。 显然,双方不是第一次交手。 冥侯看着他,声音低沉:“你受伤了。” 唐莲神色不变:“对付你,够了。” 话音刚落,冥侯已经出刀。 巨刃轰然斩下,沉重刀势仿佛连迎面的风雪都被劈开。 唐莲脚下一错,身影瞬间迎上。 砰—— 真气碰撞,破庙前的积雪轰然炸开。 雷无桀的眼睛更亮了。 “唐莲!” 唐莲动作一顿。 “你就是雪月城大弟子唐莲?” 唐莲:“……” 沈知意清楚地看见,大师兄那张一向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神情。 毕竟两边正在动手。 这显然不是认亲的好时机。 雷无桀却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那我以后是不是应该叫你大师兄?” 唐莲终于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问—— 哪里来的傻子? 沈知意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不行。 忍住。 她现在跟雷无桀是一伙的,不能笑得太明显。 萧瑟已经别开脸,显然完全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另一边,月姬缓缓抽出腰间软剑。 剑光如水。 束衣剑。 她看向雷无桀,笑意依旧温柔。 “既然接了帖,便留下吧。” 雷无桀不仅没退,反而一把握住背后的剑,整个人兴奋得像终于等到了自己出场。 “来得好!” 沈知意眼睛也跟着亮了。 终于打起来了。 她十分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换了个不挡视线、也不容易被剑气扫到的位置坐好。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你准备做什么?” “观战。” 沈知意左右看了看,又把饼往手里拢了拢:“这个位置最好。” 沈知珩瞥见她手里的干粮,面无表情道:“要不要再给你拿点瓜子?” 沈知意眼睛一亮:“有吗?” “……” 沈知珩沉默了两息。 “没有。” 他只是讽刺。 她居然真想吃。 沈知意有点遗憾,只能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外面。 月姬已经动了。 她的身形快得惊人,雪地之上顷刻多出数道残影,虚虚实实,衣袂与剑光一同掠过,竟让人一时分不清哪一道才是真身。 沈知意眼睛微眯。 仿影术。 隔着屏幕看时,只觉得这门轻功漂亮。 真正置身其中,才知道“漂亮”背后是实打实的杀机。 若眼力稍弱,连真身都找不到,更别说挡剑。 雷无桀显然也吃了这个亏。 最初几招,他应付得有些狼狈。束衣剑数次贴身而过,其中一剑擦过肩头,直接划开衣袖。 沈知意盯着他的步法,忽然出声:“雷无桀。” 雷无桀百忙之中居然真回了头:“怎么了?” 沈知意:“……” 她瞬间提高声音:“别回头!” “啊?” 一道剑光几乎贴着他耳侧掠过。 雷无桀吓得猛地一缩脖子,总算避开。 沈知意抬手捂住额头。 这种时候还能分心。 确实是个人才。 萧瑟靠在柱边,看她在旁边点评得热闹,忽然问:“你不帮忙?” 沈知意头也没回:“他打得过。” “你这么确定?” “至少现在死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江湖又不是看出来的,总得自己打。什么都让别人替他挡了,他以后还怎么长进?” 萧瑟眼眸微动。 这话倒不像她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只想着看热闹的样子。 他又看向沈知珩。 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拔剑,甚至连站姿都没变过。可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战局最关键的几处,显然若真出现危险,他会比任何人都快。 兄妹二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能自己打的,让雷无桀自己打。 真要出人命,再管。 萧瑟心里的判断又往上提了一层。 这两人的实力,恐怕比他最初猜得还高。 第10章 少年歌行10 第10章少年歌行10 雪地里,雷无桀已经被月姬逼退数步。 下一刻,他忽然站定。 体内真气骤然一变。 原本刺骨的寒风中竟隐隐升起一股灼热气息,周围落下的雪花还没沾到他肩头,就已经被热浪融成水汽。 火灼之术。 沈知意眼睛一亮。 红衣少年立在漫天飞雪里,周身热意升腾,眼里却亮得惊人。 确实很帅。 她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雷无桀日后会成为主角团里最显眼的那个。 这人不只是衣服红。 打起架来更红。 月姬明显也认真了几分。 数道剑影再次袭来。 雷无桀毫不犹豫地迎面而上。 拳风与剑气不断碰撞,雪地里火光与剑光交错。 沈知意看得津津有味,还忍不住点评。 “这拳不错。” “左边。” “哎,慢了半拍。” 雷无桀被一剑逼退,百忙之中忍不住喊:“你别光说啊!” 沈知意立刻改口:“我相信你!” “真的?” “真的!” 雷无桀精神一振:“好!” 沈知珩:“……” 好骗。 萧瑟:“……” 更傻了。 另一边,唐莲与冥侯已经交手数招。 唐莲原本便有伤,对上冥侯这种沉重霸道的刀路,明显不如全盛时轻松,可每一步都极稳,暗器出手更是又快又准,并没有真正落入下风。 沈知珩终于稍微认真了些。 他看的不是谁输谁赢,而是唐莲暗器出手时真气的运转方式,以及冥侯每一次挥刀时落点与力道的变化。 三年来,他们在黄龙山读过这个世界大量武学典籍,也真正修出了自己的路。 可典籍终究是典籍。 纸上所见再精妙,也比不上真正的江湖高手在生死交锋中用出来的那一瞬。 这也是兄妹二人没有急着出手的另一个原因。 他们很强。 但江湖不只有境界。 见的人越多,见的武功越多,对他们自己也越有好处。 沈知意当然也懂这个道理。 只不过她看得比哥哥更开心而已。 战局持续没多久,唐莲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几乎同一时间,月姬与冥侯也停了手。 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破庙后方。 方才那里,似乎掠过了一道极淡的陌生气息。 唐莲神色一沉,显然也察觉到了,却没有贸然追过去。 月姬与冥侯显然也不打算再继续纠缠。 “走。”月姬轻声道。 冥侯收刀,两人转身便要消失在风雪中。 雷无桀却刚打到兴头上,哪里肯放人。 “等等!” 月姬脚步未停。 雷无桀又追出两步:“还没打完呢!” 沈知意默默闭了闭眼。 果然。 还是来了。 冥侯最不喜欢别人纠缠。 他脚下一顿,巨刀骤然回转。 这一刀再不是先前试探。 霸道刀气横扫而来,裹着积雪与风声,连破庙门口的木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雷无桀脸上的兴奋终于变了。 他显然也意识到,这一刀和月姬刚才的招式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可刀气已经到了眼前。 他只能咬牙运起火灼之术硬挡。 轰—— 两股真气正面撞上。 雷无桀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鞋底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长痕,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眼看还要继续往后飞,一道身影忽然从他眼角掠过。 快得像风里闪过的一点白光。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稳稳按在他肩上。 雷无桀只觉得原本冲进体内、几乎压不住的那股刀劲像被什么轻轻一拨,竟顺着肩背散了出去。 他倒退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连发丝都没乱多少。 “站稳。” 雷无桀下意识答:“哦。” 话出口,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你——” 刚才那是什么速度? 可还没等他问完,月姬与冥侯已经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沈知意也松开手,重新往火堆边走,动作自然得像刚才只是顺手扶了他一下。 雷无桀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肩,又抬头看看她的背影。 他第一次十分清晰地意识到—— 知意好像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唐莲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看向沈知意,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那一下,他看得很清楚。 不,准确来说,是根本没看清。 那姑娘从火堆旁到雷无桀身后,快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捕捉的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少年歌行10(第2/2页) 更麻烦的是冥侯那一刀。 虽然并未真正下死手,却绝不是普通年轻弟子能随手接下的。可沈知意既没拔剑,也没硬碰,只用一只手便替雷无桀卸去了大半余劲。 从始至终,她腰间的剑连半寸都没有出鞘。 唐莲心里的警惕瞬间提了起来。 他又看向沈知珩。 对方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神色平静得过分,仿佛妹妹做到这种程度再正常不过。 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唐莲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雷无桀几乎想都没想,立刻站出来:“自己人!” 唐莲转头看他:“你认识?” “认识啊。” 雷无桀一脸理所当然,先指向沈知意:“这是沈知意。” 又指向沈知珩:“这是她哥,沈知珩。” 唐莲等了两息。 雷无桀也看着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唐莲终于忍不住:“然后呢?” 雷无桀茫然:“什么然后?” “来历。” “哦。” 雷无桀这才反应过来,认真回忆了一下,随后表情逐渐僵住。 他好像……还真不知道。 于是他非常自然地转过头。 “你们哪门哪派来着?” 沈知意:“……” 唐莲:“……” 萧瑟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果然。 就不该指望他。 沈知珩倒没生气,只是上前半步,朝唐莲拱手一礼。 “黄龙山,清风道人门下。” 唐莲神色微变。 “黄龙山?” 他略一思索,很快想起那个已经多年不在江湖行走的名字。 “清风前辈?” “正是家师。” 沈知珩点头,语气平和:“家师三年前仙逝,我与妹妹为师守孝三年,前几日孝满,才离开黄龙山。” 这一次,唐莲眼里的警惕终于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惊讶。 清风道人年轻一辈听说得不多,可雪月城与江湖各大势力消息往来密切,他身为大弟子,自然知道一些旧事。 若真是那位前辈的弟子,难怪有这样的身手。 他正要开口,雷无桀却忽然像抓住了什么重点,猛地凑到沈知意旁边。 “你们才下山没几天?” 沈知意点头:“嗯,没几天。” 雷无桀恍然大悟:“难怪你会迷路!” 沈知意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雷无桀。” “啊?” “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也不认路?” 雷无桀:“……”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两息。 随后十分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决定跳过这个谁都不占理的话题。 唐莲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自己接下来回雪月城之后的日子产生了一丝很不妙的预感。 尤其是雷无桀刚才还叫了他一声“大师兄”。 如果这人真能拜入雪月城…… 唐莲突然觉得额角有点疼。 就在这时,破庙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紧接着便是马匹短促而凄厉的嘶鸣。 唐莲神色骤变。 “不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掠向后方。 雷无桀眼睛顿时一亮,刚才那点尴尬瞬间被抛到脑后。 “后面怎么了?” 雷无桀嘴上问着,脚下却半点没停。 人已经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萧瑟慢悠悠站起身,掸了掸狐裘上并不存在的灰,显然也来了兴趣。 沈知意更不用说。 她几乎在唐莲开口的那一刻便已经站了起来。 她刚准备跟上,身后却传来沈知珩的声音。 “知意。” “嗯?” “你的饼。” 沈知意低头一看。 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饼。 她脚步一顿,又看看已经快走到门口的几个人,最后十分自然地低头,两三口把剩下的饼吃完,顺手拍掉指尖的碎屑。 “不能浪费。” 沈知珩早就习惯了,什么也没说,只把她刚才落在石台上的水囊拿起来递过去。 沈知意接过,顺手塞回腰间,这才跟着往外走。 萧瑟站在门边,回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摸清了这姑娘闯江湖的必需品。 别人出门带剑。 她除了剑,最好还得带够干粮。 外面的风雪仍未停歇。 破庙后院,一辆马车歪斜陷在雪里,马已倒地,车辕折断。一口金色棺材从车厢里滑出大半,半陷在雪中。 雷无桀脚步一顿:“黄金棺材?”萧瑟的目光也认真了几分,沈知意却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终于来了。 第11章 少年歌行11 第11章少年歌行11 唐莲身形一掠,率先冲到马车跟前。 雷无桀紧随其后,目光死死钉在那口大半滑出车厢的金色棺材上,满眼惊叹:“真的是黄金打造的?” 沈知意原本步子悠哉,听见这话,脚下骤然加快。 沈知珩望着妹妹骤然轻快的背影,默默顿了顿。 萧瑟也瞥见了那口耀眼的金棺,淡淡开口:“方才你还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 “方才自然不急。”沈知意头都没回,脚步又提速几分,“现在不一样了。” 萧瑟挑眉:“何处不一样?” “黄金。” 萧瑟一时语塞。 这理由听上去荒唐至极,可偏偏又无比充分——至少对某些人来说,足够了。 不多时,几人尽数围至马车旁。 拉车的马匹倒卧在皑皑雪地之中,早已没了气息,车辕断作一截,车身歪歪斜斜,地面遍布凌乱脚印与深浅交错的刀痕。 唐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黄金棺材边,先仔细查验棺身封扣,又俯身检查车厢内暗藏的机关与暗格。确认棺锁完好无损,关键机关未曾被人触碰之后,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 万幸,东西安然无恙。 雷无桀探着脑袋凑上前去,满眼好奇:“这就是传闻中的黄金棺材?” 唐莲抬手一横,拦住了他。 “不该问的,别多问。” 雷无桀当即停下脚步,乖乖应了一声:“哦。” 人虽是退开了,那双眼睛却依旧黏在棺材表面,舍不得挪开半分。 另一边,沈知意绕着棺材缓步走了半圈。 唐莲立刻侧过眼眸,暗自戒备。 好在她并未伸手触碰,只是静静打量。 整口棺材通体由黄金铸就,繁复精美的雕纹,在雪夜昏暗火光的映照下,漾开一层冷冽的金光,夺目得叫人无法忽视。就算早已知晓棺内的秘密,亲眼见到实物,沈知意还是忍不住多看好几眼。 紧接着,她抛出了此刻心中最关切的问题:“这口棺材,能值多少银子?” 唐莲:“……” 雷无桀:“……” 方才还满心纠结棺内究竟藏着何物的雷无桀,直接被这个问题问得当场愣住。 反观沈知珩,神色平静如常,半点不觉意外。 萧瑟原本正低头端详马车上面的打斗痕迹,听到这句话,终于转头认真看向沈知意。 相识至今,他一向自认爱财。雪落山庄一间漏风客房,他敢开价一百两;雷无桀砸坏桌椅,他顺势把账算到五百两。可今日才算见识到,世上竟还有人与他关注点出奇一致。 雷无桀百思不得其解:“知意,你就不好奇棺材里面装的是什么?” “自然好奇。” “那你怎么先关心价钱?” 沈知意理直气壮,伸手指向金光闪闪的棺身:“就算我问了,唐莲也不会说实话。但这堆黄金就摆在眼前,能先算的,当然要先算。” 雷无桀认认真真思索片刻,点头:“好像很有道理。” 唐莲忍不住看向他,心里默默吐槽:哪里有道理了? 萧瑟缓步走到棺材旁,屈起手指轻叩棺面,凝神辨听声响:“是纯金。” 沈知意眼睛一亮:“我看得出来,所以才问价钱。” 她围着棺材来回打量,手抵着下巴,认真盘算:“这么大一口,光是金子就价值不菲,雕工还这般精巧繁复。” 萧瑟语气淡淡,接话道:“单算金价,便是一笔巨款。若是再算上手工工艺,只会更加昂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少年歌行11(第2/2页) 二人四目相对,相识不过短短数日,却达成了一份诡异又十足默契的共识。 雷无桀看看萧瑟,又望望沈知意,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骨子里竟格外相像。 他正要把心中所想说出口,沈知珩已然出声打断:“知意。” 沈知意应声回头:“嗯?” “看看便罢。” “我没打算碰。”沈知意立刻辩解。 沈知珩就静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底微微发虚,转瞬又挺直腰板:“真的!顶多就念头闪了一下,当着唐莲的面,我肯定不敢动手。” 沈知珩哪里看不透妹妹心底打的小算盘,也没有当众戳穿,只淡淡叮嘱:“最好如此。” 沈知意暗自腹诽,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一点信任吗?兄妹多年,这点信任感都没有。 唐莲却无暇理会这对兄妹之间的小交锋。 危机暂时平息,诸多疑点涌上心头。 黄龙山,清风道人。这两个名号他早有耳闻,可听过名号,不代表眼前二人的说辞全然属实。 他悄然后退半步,恰好挡在黄金棺材正前方,手指悄然搭在袖口——那里藏着数枚淬毒暗器。 沈知意尽收眼底,沈知珩同样看得分明。兄妹二人皆是岿然不动。 这般戒备实属人之常情。换做是他们,押送一件引得江湖众人觊觎的宝物,一路杀机四伏,半路遇上两个来历不明、深浅莫测的高手,只会防备得比唐莲更重。 萧瑟斜靠在一旁,目光扫过唐莲放在袖口的手,又落回沈家兄妹身上,静观事态,缄口不言。 唯独雷无桀浑然不觉暗流涌动,依旧眼巴巴盯着那口金灿灿的棺材。 唐莲终于开口发问:“二位既然是清风前辈门下,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雷无桀抢先替二人作答:“他们也要前往雪月城!” 唐莲瞥了他一眼:“我在问他们。” 雷无桀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哦。” 沈知意险些笑出声。雷无桀尚且没有正式拜入雪月城,唐莲这一番大师兄式的管教,已经颇有风范。 沈知珩神色平和,不见半分被质疑的愠怒,拱手行一礼:“家师已于三年前仙逝。我与舍妹遵从遗命,闭山守孝,直至孝期结束,才初次下山游历。雪月城声名响彻天下,本就在我们行程之中。” “仅是如此?”唐莲依旧心存疑虑。 “仅是如此。” “未免太过巧合。” 沈知意闻言,向前踏出一步:“唐公子。” “沈姑娘有何高见?” “谈不上指教。”她抬手指向漫天风雪,又扫过一旁的萧瑟与雷无桀,“下山之后,我们先偶遇萧瑟,之后又碰上雷无桀。雷无桀奔赴雪月城,萧瑟追着他讨债,我们恰好也要去往雪月城,便结伴同行。” 她摊开双手,神情无比诚恳:“至于唐公子,我们事先真不知道你会待在这座破庙。” 她的确知晓唐莲会现身于此,可有些内情,万万不能全盘托出。半真半假的话语,被她说得面不改色。 唐莲显然并未全然放下戒心:“江湖险恶,唐某身负重任,不得不谨慎行事。” “理解。”沈知珩微微颔首,不急于自证清白,也不因怀疑动怒,“倘若你对我们身份存疑,尽可写信回去核实。北离国师齐天尘,便是我与知意的大师兄。家师晚年收徒一事,他应当知晓。雪月城诸位城主若与师门旧识有所往来,或许也曾听闻我们兄妹。” 唐莲神色骤然一变。 第12章 少年歌行12 第12章少年歌行12 齐天尘,绝非寻常江湖之辈可以随意攀扯的名号。倘若二人是冒名顶替,一封书信送往天启城,谎言即刻便会被戳穿。更何况沈知珩提起大师兄之时,语气自然坦荡,没有半分炫耀造势的意味,仿佛只是说起一位寻常师门长辈。 雷无桀的反应格外直白,猛地瞪大双眼:“国师?齐天尘国师,是你们大师兄?” 沈知意坦然点头:“没错。” “你们之前怎么不说!” “你也不曾问过。” 雷无桀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转瞬,他又捕捉到新的关键点:“那你们的辈分岂不是高得吓人?” 沈知意眼底微光一闪,心中暗自窃喜。 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往后你自然就清楚了。” “为何不能现在讲?” “提前剧透,便少了许多趣味。” 雷无桀满脸问号,完全摸不着头脑。 唐莲却没有被这番插科打诨带偏:“身份自可核验。但在消息传回之前……” 沈知意瞬间听明白弦外之音,笑意盈盈看向他:“你大可不必如此提防,因为,你打不过我们。” 风雪呼啸的破庙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雷无桀僵在原地,唐莲满脸错愕,萧瑟眉梢缓缓扬起。 沈知珩无奈地闭了闭眼。果不其然,自家妹妹永远安分不过三句话。 唐莲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沈知意耐心解释,语气格外体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的目标本就是黄金棺材,方才月姬、冥侯缠住你的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时机。我们犯不着出手帮雷无桀,更不必站在这里同你辩解来历,直接动手抢夺,岂不是更加省事。” 她又扫了一眼唐莲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势,补了一句:“更何况,你如今身上还有伤。” 周遭安静得落雪可闻。 萧瑟偏过头,低低笑出声:“沈姑娘安慰人的方式,倒是独一份。” 沈知意回头辩驳:“我只是在讲道理。” “看得出来。” “你这是什么眼神?” “发自内心的欣慰。” 沈知意暗自吐槽,鬼才会信。 雷无桀认认真真复盘一遍前因后果,重重点头:“我觉得知意说得很有道理。” 唐莲缓缓转头看向他,内心五味杂陈。 沈知意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萧瑟唇边的笑意也愈发浓烈。 沈知珩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妹妹的额头:“少说几句。” 沈知意捂住额头,不服气地嘟囔:“我说的本就是事实。” “就算是事实,也不必句句都直白讲出来。” “可不说,他怎么能明白?” 沈知珩放弃继续争辩。自家妹妹这张嘴,有时候比利刃还要锋利,刀剑出鞘尚且有迹可循,她开口却毫无预兆。 唐莲望着兄妹二人,沉默许久,才缓缓收回袖口旁的手。倒不是被那句“打不过我们”震慑,而是沈知珩自始至终坦荡从容。倘若二人当真觊觎金棺,以展露出来的实力,根本无需这般周旋客套。 戒备仍在,但敌意已然消减大半。 “此事了结之后,我会寄信求证。” “请便。”沈知珩颔首应下。 沈知意立刻从兄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棺材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吗?” “不行。”唐莲答复得干脆利落。 沈知意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开,反倒叫唐莲微微一怔。 萧瑟看向她:“你不好奇了?” “当然好奇。” “那怎么不再追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沈知意斜睨他一眼,“明知道得不到答案,还反复纠缠,纯属白费口舌。” 萧瑟轻笑:“难得见你这般通透。” “我一向聪慧。” “倒是没看出来。” “那只能怪你眼光欠佳。” 雷无桀站在一旁左顾右盼,只觉趣味十足。一路上萧瑟总爱调侃数落自己,能这般句句把萧瑟怼回去的人,沈知意当属头一个,看模样她还乐在其中。 唐莲一时间有些恍惚,方才还暗流涌动,转瞬之间,众人竟拌起嘴来。 沈知珩早已习以为常,只要没有拔剑相向,便随他们闹去。 嬉笑过后,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损毁的马车上。 驾车的马匹已经毙命,车辕断裂。黄金棺材虽完好无损,前路赶路却成了棘手难题。风雪渐渐微弱,天色依旧未明。一口黄金棺材,注定一路招惹无穷祸事,月姬冥侯绝不会是最后一批前来抢夺的对手。在这座荒庙多停留一刻,危险便多一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少年歌行12(第2/2页) 雷无桀也看出困境:“马没了?” 唐莲应声:“嗯。” “马车还能用吗?” “简单修缮尚能行驶。” “可没有马匹,该如何拉动?” 唐莲没有回话,这正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萧瑟裹紧身上华贵的狐裘,慢悠悠望向不远处自己的两匹骏马:“马,我有。” 雷无桀顺着视线望过去,眼睛骤然睁大:“你说那两匹夜北马?” “不然还能是什么。” 那两匹夜北马,自雪落山庄一路行至此地,毛色油亮,四肢修长矫健,一看便是世间难得的良驹。 唐莲看向马匹,心中犹疑:“你愿意把两匹全都拿来拉马车?” 萧瑟淡淡开口:“总不成要我亲自替你拉车。” 雷无桀心中感慨,萧瑟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萧瑟全然不在意他的目光,转而询问唐莲:“接下来你打算去往何处?” 唐莲短暂沉默:“三顾城。” 萧瑟眉梢微扬:“美人庄?” 唐莲看向他:“你听过?” “略有耳闻。” 沈知意原本正打量那两匹夜北马,听见“美人庄”三个字,耳朵当即竖了起来。 雷无桀也满是疑惑:“美人庄?” 沈知意双眼发亮。倒不全然是冲着“美人”二字,一想到即将上演的剧情——三顾城美人庄,天女蕊,惊天赌局,白发仙,还有大批奔着黄金棺材赶来的江湖高手,可比破庙这一战热闹百倍。 沈知珩侧头瞥了一眼妹妹,果不其然,又是方才看见黄金棺材时,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雷无桀忍不住发问:“美人庄究竟是什么地方?” 萧瑟轻飘飘吐出两个字:“赌场。” 雷无桀大吃一惊:“赌场?” “能踏入那里的,无一不是非富即贵之辈。” 沈知意瞬间抓住重点:“究竟有多有钱?” 萧瑟看向她:“到了地方,你亲自瞧瞧便知。” 沈知意当即拍板:“走,去。” 唐莲额头隐隐跳动,连忙开口:“我何时说过要带上你们同行?” 沈知意转头,脱口而出:“反正你又打不过我们。” 唐莲:“……”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萧瑟再也不加掩饰,直接笑出声,雷无桀憋了半天,终究没能忍住。 沈知珩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化解略显尴尬的场面:“我们本就打算去往雪月城,既然路途重合,同行一程并无大碍。若是你依旧担忧我们觊觎棺材,我们可以和马车保持一段距离。” 沈知珩说话自有一股力量,语气温和,毫不强势,却让人很难继续回绝。也难怪一路都是沈知意负责把话说绝,沈知珩负责收拾残局,圆回场面。 唐莲沉默思索片刻。他心里清楚,倘若这对兄妹执意要跟,自己根本拦不住。与其被两个实力莫测的高手远远尾随,倒不如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管。况且前路危机重重,倘若二人果真没有歹意,多两位高手同行,亦是一大助力。至于萧瑟与雷无桀,红衣少年早就凑了上来,想赶估计也赶不走。 “可以同行。”唐莲终于松口,“但黄金棺材相关之事,不许多问。” 雷无桀立马点头答应:“没问题!” 沈知意也跟着点头:“我不问棺材里面。” 唐莲刚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她紧接着补充一句:“我就观赏外面的金子。” 萧瑟又是一阵低笑。自打认识沈知意,他笑的次数,比待在雪落山庄那几年全部加起来还要多,说不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众人简单休整一番。沈知珩出手修好破损的马车,唐莲重新将黄金棺材牢牢固定回车厢。萧瑟那两匹名贵的夜北马被套上车辕,并肩立在风雪初歇的晨光之中。 待到众人正式启程,风雪已然停息。东方天际透出一缕浅浅鱼肚白,天地间依旧寒气刺骨,满地积雪被初升晨光映照,熠熠生辉。 两匹夜北马拉动马车,步伐迅疾又稳当。雷无桀自告奋勇坐上车辕执掌缰绳,萧瑟裹着狐裘躲进车厢,唐莲守在黄金棺材身侧,寸步不离。 沈知意与沈知珩骑在马上,一左一右,护行于马车两旁,一行人向着三顾城,策马前行。 第13章 少年歌行13 第13章少年歌行13 三顾城,一派烟火喧腾。 方才一路上尽是风雪漫道、满目荒凉,一踏入城池,恍若跨入另一个世间。长街之上商铺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商旅摩肩接踵,各色方言吆喝此起彼伏。街边摊头摆满香料、皮裘、美玉,更有不少西域远道而来的奇珍,斑斓夺目。 沈知意骑在马车左侧,脑袋跟着两侧摊贩来回打转,眼睛忙得应接不暇。 “这地方也太热闹了。” 车辕上的雷无桀一手攥住缰绳驾驭两匹夜北马,同样看得眼花缭乱。 “比雷家堡周遭繁华太多!方才那摊子摆的是什么?看着像石头,香气却格外浓烈。” “不知道。” “那另一边那个呢?” “不认识。” 二人对视一眼,完全不觉得认不出物件有什么不妥,又齐齐扭头盯住下一处摊位。 车厢里的萧瑟终于被外面叽叽喳喳的动静扰得不耐,抬手掀开车帘。 “三顾城本就是通商要隘,往前便是毕罗城。边境互通贸易,列国商贾云集于此,早年不过一座小小村落,往来客商多了,才成就如今这番光景。” 雷无桀恍然大悟,手上缰绳倒是握得稳稳当当。 沈知意点头附和,关注点却彻底跑偏:“那此地有钱人定然极多?” 萧瑟隔着帘幔瞥她一眼:“数不胜数。” “美人庄呢?” “只多不少。” 沈知意双目骤然发亮。 沈知珩骑马落后她半个马身,将妹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已然透亮。 昨夜听闻美人庄三个字,她惦记的哪里是什么美人,分明是白花花的钱财。身旁还跟着好奇心旺盛的雷无桀,两个凑到一处,保不准要生出什么事端。沈知珩暗自打定主意,务必看紧钱袋。 事实证明,他的预判十分明智。 美人庄雄踞三顾城最繁华的正街。众人尚未走近,丝竹管弦的靡靡乐声便穿过熙攘人潮飘来。雷无桀勒住夜北马,唐莲率先跳下,赶着装载黄金棺材的马车进入后院。他仔细查验车门锁扣与机关,确认毫无异动,又嘱托庄内可靠人手严守外围,才折返回来。沈知意兄妹也将坐骑妥善安置。 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一辆比一辆华贵。往来宾客形形色色,既有中原富商大贾,亦有一眼便能分辨出异域打扮的豪客。 安顿妥当,雷无桀仰头望着牌匾上“美人庄”三个大字,神色微妙。 “这便是美人庄?” 萧瑟拢紧身上狐裘,懒洋洋应了一声。 雷无桀摩挲着下巴,欲言又止。 沈知意一眼看穿他心思:“听名字,觉着此地不大正经?” 雷无桀连连点头:“没错,我就是觉得这名字听着有点……” 唐莲脚步猛地一顿,回头扫来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二位能不能少说两句。 沈知意识趣闭紧嘴巴,雷无桀也赶忙收声。 可才过短短三息,他又压着嗓子小声追问:“里面当真全是绝色美人?” 沈知意同样压低声音回他:“进去看一看不就知晓。” 唐莲额角突突直跳,心底不由得开始怀疑,答应让这二人一路同行到三顾城,究竟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行人迈步踏入美人庄大厅。 雷无桀当场怔在原地。 满堂灯火璀璨,绯红纱幔自高梁垂落,乐声婉转悠扬,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案几。华服女子穿梭席间,笑语嫣然。大厅另一侧排布着一张张赌桌,明珠宝石金银堆叠其上,仿佛只是寻常铜钱。 沈知意也微微顿住脚步。她并非不曾见识富贵,上一世久居紫禁城,论奇珍瑰宝,皇宫自然胜过美人庄。可皇宫的富贵处处受礼制等级束缚,碗盏绸缎皆有规制。但这里全然不同,只剩两个字——烧钱。 就见一名富商面不改色推出满满一盘明珠,转瞬便输得一干二净,当即吩咐侍从再端上一盘。 沈知意沉默两息,转头唤道:“哥。” “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少年歌行13(第2/2页) “这里赌局,竟不用银子?” 沈知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往来多是巨贾豪商,习惯以明珠充当筹码。” 方才还在看席间女子的雷无桀立刻转头:“一颗明珠能值多少银两?” 萧瑟淡淡开口:“美人庄所用明珠皆是上等品相,单单一颗,便足够寻常百姓一家度日许久。” 雷无桀倒吸一口凉气,再望向赌桌上成堆流转的明珠,眼神彻底变了:“那他们这一局,得输掉多少身家?” “这便是世人称它销金窟的缘由。”萧瑟语气云淡风轻。 沈知意脚步不受控制,向着最近的赌桌挪了两步。 第三步还未踏出,后领忽然被人轻轻一提。 沈知意:“……” 她回过头,正对上沈知珩面无表情的脸。 “想去何处?” “就过去看一看。” “站在这里一样能看。” “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距离足够。” 沈知意软声央求:“哥,你这般,可是阻碍我体察世间风土人情。” 沈知珩眉毛都未曾动分毫:“赌桌,不属于需要亲身体验的风土人情。” 雷无桀站在一旁,听得憋不住笑意。 沈知意正要挣开,就见兄长朝她伸出手。她瞬间警觉,双手死死捂住腰间钱袋:“你要干什么?” “把钱袋给我。” “不给。” “拿来。” “凭什么!” 沈知珩语气平静无波:“你不会赌。” 沈知意当即不服气:“谁说我不会!” “你会何种赌法?” “猜大小。” “如何猜?” “凭直觉。” 沈知珩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摘下她腰间钱袋,动作熟练自然,完全不打算继续辩论。 沈知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袋落入兄长手中:“哥!” “不许上赌桌。” “我运气一向很好。” “每一个坐到赌桌上的人,起初都是这么想的。”沈知珩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一旁。 方才出手阔绰的富商此刻脸色惨白立在桌边,桌面空空荡荡,侍从正解下他腰间玉佩,看样子还要继续押注搏一把。 沈知意默然片刻:“他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 “你们之间又有什么分别?” 沈知意张了张嘴,总不能说自己身上携带着系统。她飞快在脑海翻查商城与任务条目,系统压根没有提供赌运加持类的能力。这条路,彻底行不通,她只好悻悻闭了嘴。 萧瑟将兄妹二人这番拉扯尽数看在眼里,低低笑出声。 沈知意立刻扭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分明笑了。” 萧瑟慢悠悠说道:“只是忽然觉得,你哥哥说得很有道理。” 沈知意微微眯起双眼:“萧老板,莫非你忘了,在雪落山庄,你还输给了我?” 萧瑟神色淡然:“是吗?我记得,你那一场,是靠着雷无桀恰好半个时辰登门才侥幸取胜。” “那也是我赢了。” 唐莲没有掺和这边的插科打诨。踏入美人庄起,他的心神便悬在周遭环境之上。此番前来三顾城,本是要和雪月城安排的接头人碰面,可约定之人迟迟没有现身。反倒有数道隐晦的目光,自他们进门便死死锁定这一行人。 唐莲神色如常,心底警钟大作。黄金棺材的消息,传播速度远比他预估的更快。 就在这时,一抹艳红绫绸自二楼凌空飞落,如同赤色长河掠过满堂宾客头顶。漫天花瓣洋洋洒洒飘落,厅内丝竹曲调骤然一转,满堂宾客轰然喝彩。 雷无桀猛地仰头,沈知意也精神一振——正主来了。 一道窈窕红衣女子踏红绫翩然落于大厅之中。女子眉眼明艳,笑意妩媚,人尚未完全落地,目光便越过满座看客,精准落在唐莲身上。 第14章 少年歌行14 第14章少年歌行14 沈知意心中赞叹,亲眼所见天女蕊的风姿绰约,她下意识又往前挪半步。 沈知珩侧头看她:“又做什么?” “看热闹。” “此处能有什么热闹?” 沈知意向唐莲方向扬了扬下巴:“马上就有好戏。” 话音刚落,天女蕊已然行至唐莲面前,望着他,唇畔含笑,只轻唤一字:“莲。” 就这一个字,雷无桀双目瞪得溜圆,沈知意也来了兴致,二人不约而同悄悄往前凑了凑。 唐莲:“……” 就算不用回头,他也清楚身后两人正在干什么。 天女蕊仿佛全然没有留意旁人,自然地靠近唐莲。方才还一脸戒备冷肃的唐莲,肩背不易察觉地僵住。这个细微变化,尽数落入紧盯他的沈知意与雷无桀眼中。 雷无桀凑到沈知意身侧,压着嗓音:“大师兄和她相识?” 沈知意同样压低声音:“你看这般模样,何止是相识。” “此话怎讲?” “你接着看便是。” 两颗脑袋齐刷刷对准唐莲。以唐莲的耳力,二人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可眼下要事在身,无暇去管教他们。 天女蕊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声音却压得极低:“接头的人并未赴约。你们入城之后,就已经被人盯上。今夜美人庄内,不止一拨势力冲着黄金棺材而来。” 唐莲眸光骤然沉下,不着痕迹扫视四周。果然,几桌看似饮酒赌博的客人,视线反复往这边窥探,其中好几道气息都不容小觑。 比起有人前来抢夺,更棘手的是消息已经彻底传开。 天女蕊又抬眼瞥向沈家兄妹的方向:“后面那一男一女,是何来路?从前未曾见过。” “黄龙山清风道人门下。”唐莲回道,顿了顿又补充,“身份尚未完全核验,不过一路同行并无恶意。昨夜若是没有那位沈姑娘出手,雷无桀免不了要吃大亏。” 天女蕊抬眸望去,正好撞上沈知意亮晶晶的视线。被当场抓包,沈知意丝毫不觉得窘迫,大大方方朝她一笑。天女蕊微微一怔,随即也弯起唇角,这小姑娘倒是颇有意思。 她目光再移向沈知珩。此人神态温和平淡,一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越是看不出深浅的对手,越是不能小觑。天女蕊心中已然记下,很快恢复方才妩媚的神情,松开与唐莲贴近的身形。 雷无桀逮住空隙立刻上前:“大师兄,她是谁?” 唐莲一听这问话,心头升起不祥预感:“与你无关。” “你们是不是……” “闭嘴。” “哦。”雷无桀乖乖收声。 沈知意在一旁忍笑,肩膀都微微抖动。唐莲狠狠瞪她一眼,她立刻仰头望向屋顶,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句话也不多说。 天女蕊似笑非笑瞧了唐莲一眼,不再继续逗弄他,转而将目光投向萧瑟。方才她便留意到此人。身处这销金窟,满眼明珠美人美酒,寻常来客多少会流露惊叹艳羡。可萧瑟自始至终神色淡漠,并非故作清高,而是是真的见惯了这般场面。尤其是他扫视赌桌之时,眼中全无赌徒的狂热躁动,反倒如同在估量寻常物件。 天女蕊笑意加深:“公子既来美人庄,何不入局赌上一局?” 萧瑟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赌桌:“此地最大的赌注是什么?” 天女蕊眉梢轻扬:“公子口气倒是不小。” 一听要开赌,沈知意瞬间又来了精神,伸手扯了扯沈知珩衣袖:“哥,钱袋还我。” “不行。” “我就押区区一局。” “不行。” “萧瑟都要下场赌了!” 沈知珩语气平淡:“他懂赌局。” 沈知意:“……” 这是什么差别对待!她气鼓鼓转头看向赌桌,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倒要瞧瞧萧老板会不会输得颜面尽失。 萧瑟已然缓步走到赌桌跟前。 天女蕊含笑发问:“公子要入局,总得拿出筹码,不知公子带了多少金银?” 萧瑟神色从容:“不曾携带。” 沈知意瞬间转头,雷无桀也一脸错愕。没带钱,那赌的是什么? 天女蕊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 可萧瑟不急不缓继续开口:“我有一座山庄,名唤雪落。” 沈知意心头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雷无桀还懵懵懂懂:“山庄?” 沈知意忍不住开口吐槽:“就是那座四处漏风的山庄?” 萧瑟回头瞥她:“你大可不必开口。” “我只是客观陈述赌资的实际情况。” “我的雪落山庄,价值不菲。” 沈知意脑海中浮现山庄漏风的窗棂、被雷无桀砸裂的桌椅,还有那扇近乎报废的大门,满心疑惑,很想追问一句值钱究竟在何处。但顾及同伴情面,终究给他留了几分颜面,没有当众戳穿。 萧瑟淡淡扬声:“我以雪落山庄为抵押,先借十筐明珠。” 大厅刹那间陷入一片寂静。 雷无桀嘴巴越张越大:“十筐?” 他低头看看桌面上单颗便价值不菲的明珠,努力脑补十筐堆起来的模样,最后干脆放弃计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少年歌行14(第2/2页) 沈知意心中算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转头看向兄长:“我忽然发觉,方才我只想拿一袋钱袋玩玩,已经十分克制。” 沈知珩颔首:“确实。” 沈知意眼睛一亮:“那把钱袋还给我?” “不行。” 沈知意默然。 天女蕊凝视萧瑟片刻,嫣然一笑:“好大的手笔。” 萧瑟神色不改,仿佛拿来抵押的不是自己安身的居所,只是一间普通客房:“姑娘敢借吗?” “有何不敢。”天女蕊抬手轻拍。 立刻有庄内下人送来明珠,颗颗圆润剔透,灯火之下流光盈盈,满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被吸引过来。 沈知意看得目不转睛。沈知珩不动上前半步,直接挡住她半边视线。 沈知意:“……” 至于这般防备吗?她又不会动手去抢,顶多心里想一想罢了。 借来十筐明珠,天女蕊却没有直接安排普通赌局。她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不算高昂,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厅。 “今日美人庄,这位公子包下。愿意观赌的可以留下,无意参与的,还请先行离开。” 喧闹的大厅微微一静。 一名锦衣富商愤然起身,面露不悦,哪里愿意因为一场赌局就此离场。 天女蕊脸上笑意分毫未变,指尖寒光一闪,一枚短刃擦过那富商耳畔,狠狠钉入身后木柱。 富商瞬间面无血色,全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雷无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沈知意在一旁看得暗自赞许,出手漂亮,准度极佳,还特意留有余地。也难怪天女蕊能够替雪月城镇守三顾城。 天女蕊依旧笑意盈盈:“诸位切莫误会。公子今日所要赌的,并非仅仅这十筐明珠。”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顿,“这一局,乃是生死局。” 萧瑟眉峰一跳,侧过头看向她:“我何时说过要赌命?” 沈知意差点笑出声。她心里透亮,天女蕊不过借萧瑟的名头清场。黄金棺材消息外泄,想要悄无声息离开三顾城已然不可能。借着生死局的名头,先把那些只想浑水摸鱼,却没有胆量搏命的人驱离,筛选出真正心怀歹念的对手。 念头刚落,沈知意察觉到沈知珩的视线已经离开赌桌,望向人群之中。她顺着目光望过去,厅内宾客正在陆续散去。有的人骂骂咧咧,迫于威慑只能离开;有的人面色难看,带着随从退出门外。但有两处的人,始终纹丝不动。 一处是无双城一行人,另一处,角落里立着一名白发男子。 沈知意神色收敛几分——白发仙,真正的重头戏登场了。 唐莲的注意力也牢牢锁在那人身上,神情愈发凝重。他见过此人,深知对方剑术之高,远非寻常江湖高手可比。 唯独雷无桀尚且没有嗅到迫在眉睫的危机,依旧盯着那一堆明珠。 “萧瑟,你若是靠着这十筐明珠赢下赌局,岂不是直接暴富?” “自然。” 雷无桀眼中燃起希望:“那我欠你的五百两,是不是就能一笔勾销?” 萧瑟冷冷吐出两个字:“照欠。” 雷无桀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 沈知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拍拍他肩膀:“想要从萧老板身上占到便宜,你还得再多历练几年。” 萧瑟淡淡补充:“就算练上许多年,也是白费功夫。” 雷无桀满心委屈,为什么一谈到钱财,这两个人的想法就格外默契。 闲杂人等差不多尽数退去,萧瑟望向那名留守的白发男子:“既然阁下选择留下,不妨陪我赌上一局?” 白发男子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萧瑟身上停留片刻:“赌局?” “正是方才所说,生死局。” 白发仙忽而一笑:“我本是剑客,生死该由手中长剑决断,而非几颗骰子。不过今夜,我便陪你玩上一把。” 他缓步走到赌桌对面,视线扫过唐莲,开口定下赌约:“一局分胜负。你们赢,我就此退走;若是我赢,留下黄金棺材,尔等可以安然离去。” 萧瑟懒洋洋落座桌边:“听上去还算公允。” 唐莲浑身骤然绷紧,手指悄然扣住袖中暗器。沈知珩也看向白发仙,暗自判别对方修为——气息绵长,剑意深藏不露,乃是逍遥天境,并且绝非刚刚踏入此境。 沈知意同样感知到那股压迫感。下山至今,这是她头一回直面实打实的逍遥天境高手。虽说她与兄长修行数年,修为早已跨过无数江湖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门槛,但师门演武切磋,和江湖生死相搏完全是两回事。 她下意识指尖碰到腰间扶光剑的剑柄。 沈知珩当即望过来。 沈知意立刻收回手,小声辩解:“我就摸一摸,不急着出手。” “记住分寸。” “晓得。” 兄妹二人下山早有约定,遇事他们不贸然插手。若是大小危机全靠二人出手摆平,雷无桀谈什么闯荡江湖,唐莲谈什么历练,萧瑟也无从踏上属于他的道路。 第15章 少年歌行15 第15章少年歌行15 白发仙抬手,骰盅凭空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他掌心。 雷无桀瞪大双眼:“还能这般操作?” 沈知意微微眯眼,心中暗自赞叹,真气操控这般平稳,绝非普通内力能够做到。 骰子落入盅内,白发仙手腕一晃。 哗啦哗啦——骰子在盅内飞速碰撞,声响密作一片。 唐莲常年研习暗器,听觉远超常人,凝神细听片刻,低声报出:“五、五、六,十六点,大。” 沈知意悄悄凑近沈知珩:“哥,你也听出来是十六点?” “原本是。” “原本?”沈知意敏锐捕捉到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白发仙一指隔空点出,指尖不曾触碰骰盅,一缕纤细劲气直贯盅内。 沈知珩眸光微变,唐莲脸色陡然一变:“碎空指!” 骰盅之内,骰子尽数被劲气震得粉碎,盅体外壳却完好无损。 雷无桀一脸茫然:“发生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沈知意盯着骰盅,心中生出几分欣赏。隔着器物震碎骰子,还不伤盅壁,这份真气控制,确实堪称精妙。 白发仙看向萧瑟:“押大,还是押小?” 唐莲心中一沉,骰子都已成粉末,哪里还有什么点数大小。 可萧瑟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动:“我押大。” 白发仙眉梢一挑:“你确定?” 萧瑟斜倚桌边,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天气:“五五六,十六点,大。” 沈知意撑着下巴打量萧瑟。她此刻才算明白,为何他敢拿整座山庄做赌注。不是鲁莽胆大,而是打从坐在这里开始,他心底便笃定自己不会输,这份自信浑然天成,并非刻意装模作样。 白发仙抬手掀开骰盅,三颗骰子果真化为一堆粉末。 雷无桀失声惊呼:“真碎了!” 所有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骰子碎成齑粉,本应当无分大小。 但萧瑟轻轻抬手,拂过桌面,粉末随风四散飘开。原先被骰子压住的桌面上,赫然留存下三道清清楚楚的印痕——五、五、六。十六点,大。 美人庄大厅,死寂一片。 雷无桀张大嘴巴:“居然真的是十六!” 沈知意重新审视萧瑟。一路相处,她对他的印象就是嘴毒抠门,精于算计,一间破客栈敢漫天要价。如今又新增标签:赌术顶尖。 她瞟了一眼沈知珩保管的钱袋,脑子里刚冒出让萧瑟帮忙代为押注的念头。 沈知珩头都没转,淡淡开口:“别胡思乱想。” 沈知意:“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心里打的主意,我一清二楚,想叫萧瑟替你赌钱,绝无可能。” 沈知意轻咳两声,试图辩解:“专业事情交给专业之人,也算合理利用人才。” 沈知珩终于转头,静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两两对视数息,沈知意默默挪开视线。好吧,吃喝玩乐上面,她的自制力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赌桌对面,白发仙凝视桌面留存的点数,片刻之后朗声大笑:“好手段。” 萧瑟淡淡回道:“雕虫小技罢了。” 白发仙审视着眼前青年,心中满是疑惑。能化解碎空指,保全骰子印记,若是依靠赌术未免太过玄妙;可若论武功,此人身上又感受不到丝毫真气流转的迹象。 “你看着,倒不像是不通武学之人。” 萧瑟随意拢了拢袖口,轻描淡写搪塞过去:“行走江湖讨生活,总得懂几样本领。” 沈知意听着暗自莞尔。萧瑟向来如此,越是藏着惊天秘密,越是说得云淡风轻。知晓过往剧情的她清楚,这个如同客栈老板一般的青年,曾经站过的高度,远非一座美人庄能够比拟。他本就见识过世间最盛大的风光。 白发仙深深看他一眼,缓缓点头:“这一局,是你赢了。” 萧瑟唇角微微上扬:“承让。” 雷无桀兴冲冲凑上前:“萧瑟!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般厉害赌术?” 萧瑟瞥他一眼:“这种本事,还需要专门去学?” 雷无桀当场语塞。 沈知意也无言以对。这话何其嚣张,可方才那一手摆在眼前,竟让人无从反驳。雷无桀甚至陷入自我怀疑,莫不是自己太过愚笨。 沈知意拍拍他肩膀安抚:“别多想,有些人的话听听就好,不必往心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少年歌行15(第2/2页) 萧瑟凉凉看向她:“你倒是懂得颇多。” “过奖。” “我并未夸奖你。” “那我就当是夸奖收下。” 萧瑟:“……” 沈知珩看着自家妹妹,萧瑟偶尔无言以对的模样颇为难得。 赌局尘埃落定,可庄内紧绷的气氛半分没有消解。方才较量的是骰子明珠,此刻所有人的心思,再度聚焦后院那一口黄金棺材。 唐莲手指死死扣住暗器,不敢有一丝松懈。留下的人当中,无双城虎视眈眈,眼前白发仙更是最难对付的强敌。 再迟钝的雷无桀也察觉到山雨欲来,手按上杀怖剑剑柄。 沈知意慢悠悠从桌边起身,起身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待客的瓜子揣进袖子。 沈知珩看向她:“你这是做什么?” “拿点瓜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拿瓜子?” “等会儿打起来,可就没机会拿了。” 沈知珩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阻拦。拿点瓜子,总比吵着要上赌桌要好得多。 萧瑟瞧见这一幕,忍不住轻笑。旁人面临大战,皆是检查兵器运转真气,唯独她,先惦记零食。可她腰间那柄安静悬着的扶光剑,却又让在场真正识货的人,绝不敢把她当成普通看热闹的小姑娘。 白发仙的目光,郑重落到沈家兄妹身上。方才他并非无视二人,只是萧瑟和唐莲吸引了主要注意力,加之这两人气息收敛,便没有多加留意。如今距离拉近,他察觉到异样,尤其沈知珩,沉静得过分。 白发仙开口发问:“你们并非雪月城门下。” 沈知珩语气平和:“确实不是。” “既不是雪月城弟子,也不是护送棺材之人,这件事,本与二位无关。” 沈知珩没有立刻应答,侧过头望向妹妹。 沈知意刚嗑开一粒瓜子,发现全场视线都聚到自己身上,动作一顿:“原本确实不相干。” 白发仙追问:“那如今呢?” 沈知意认真思索一番,先看神色紧绷的唐莲,一路同行,纵然还有戒备,也算共过患难;再看攥紧剑柄的雷无桀,一腔热血的红衣少年;最后是刚刚豪赌一场的萧瑟。不知不觉,这些故事里的人物,已经变成自己一路相伴的同伴。 于是她十分诚恳说道:“现在,我们混熟了。” 全场安静一瞬。 白发仙神色微滞,唐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萧瑟偏过头压抑笑意。 雷无桀大为感动:“知意!” 沈知意连忙抬手制止:“先别急着感动。” 雷无桀一脸茫然:“啊?” “主要是你还欠萧瑟五百两银子。” 雷无桀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这和我欠钱有什么干系?” 萧瑟十分满意地点头:“当然有关系。你若是就此出事,我的五百两该找谁讨要。” 雷无桀满心无奈,方才的感动荡然无存。 唐莲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紧绷的情绪竟稍稍松弛。明明大敌当前,黄金棺材危在旦夕,本该是一路护送之中最为凶险的时刻。可自从遇上沈家兄妹,沉重紧张的场面,总被莫名搅得带上几分烟火戏谑,却并不惹人厌烦。更何况,两大高手站在己方,总比多出两个敌人要好上太多。 白发仙已然明白,这对兄妹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不再多费口舌,手掌按上剑柄,却并未拔剑出鞘:“赌局我输了,约定自然遵守。今夜,我不会出手抢夺棺材。” 沈知意嗑瓜子的动作骤然停下。 沈知珩眸光一闪,当即点破关键:“阁下只说你自己不出手。” 白发仙看向他,露出一抹浅笑。 后院传来一声凄厉马嘶,紧跟着一声沉重的轰然撞击声。 唐莲脸色剧变:“黄金棺材!” 雷无桀二话不说,转身就向后院狂奔。 沈知意把余下瓜子往袖中一塞,脸上嬉笑神色尽数褪去。 沈知珩侧目:“瓜子不吃了?” “要打架了。”沈知意抬眼望向白发仙,眼中看热闹的笑意彻底敛去。 他们尽量不去剥夺旁人历练的机会,但既然站在此处,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身陷绝境。 赌局落幕。 围绕黄金棺材真正的厮杀争夺,方才正式拉开序幕。 第16章 少年歌行16 第16章少年歌行16 后院那声急促的马嘶传来时,美人庄里刚刚因为赌局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雷无桀第一个冲了出去。 唐莲脸色一变,紧随其后。萧瑟拢了拢狐裘,也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沈知意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袖中一收,正准备走,余光却瞥见白发仙仍站在原处。 他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剑。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觉得萧瑟刚才那场赌赢得很有用,却又没完全有用。 沈知珩已经走到她身旁。 “看什么?” “看一个很会钻赌约空子的人。” 白发仙显然听见了,竟也不恼,只淡淡一笑。 “沈姑娘过奖。” 沈知意:“……” 她没在夸他。 几人绕到后院时,黄金棺材旁已经乱成一团。 几名黑衣人正与无双城的人争在一处,显然都想趁唐莲被前厅赌局牵住时先把棺材带走。原本停好的马车被撞歪了半尺,车轮在雪泥里拖出一道深痕。 唐莲几乎没有停顿,指间刃已经破空而出。 “都退开!” 雷无桀也拔出杀怖剑冲了上去。 “还有我!” 沈知意站在廊下,刚才收好的瓜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出来。 咔嚓。 一颗。 咔嚓。 又一颗。 满院兵刃相交,这两声倒不算显眼。 沈知珩伸出手。 沈知意立刻把瓜子往身后一藏。 “干什么?” “给我。” “你也吃?” “收起来。” “……” 沈知意十分不情愿。 “这可是美人庄免费招待客人的。” 沈知珩看她一眼。 “所以?” “不能浪费。” “等打完再吃。” 这话一出,沈知意觉得有道理。她这才把剩下的瓜子仔仔细细包好,塞回袖袋,还顺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另一边,唐莲已经逼退两名黑衣人。 他本就有伤,动作依旧利落,气息却明显比破庙时沉了几分。雷无桀则像完全不知道累,一身火灼之术越打越亮,硬是把想靠近马车的人挡回去好几步。 沈知意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这一下比破庙的时候好。” 沈知珩应了一声。 “嗯,出剑没那么急了。” “就是脚下还是有点乱。” “嗯。” 沈知意终于转头看他。 “哥。” “怎么?”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沈知珩这才把视线从场中收回来,十分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都对。” “……” 这算夸奖吗? 听着怎么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旁边忽然传来萧瑟懒洋洋的声音。 “你们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沈知意侧过头。 萧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兄妹二人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始终落在场中。 “最大的那个没动手。” 她朝白发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剩下的人,唐莲和雷无桀暂时应付得来。” 萧瑟眉梢微挑。 “你就这么确定?” “看出来的。” 沈知意答得十分坦然。 萧瑟看了她两息。 “你眼力倒好。” “你也不差。” 两个人对视片刻,又同时移开视线。 很好。 彼此彼此。 谁都别扒谁的马甲。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被雷无桀一剑震退,后背重重撞上马车。 车身猛地一晃。 黄金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声音不算大。 可在场都是习武之人,几乎所有人同时停了一瞬。 沈知意眼睛一下亮了。 来了。 雷无桀更直接。 “棺材动了!” 唐莲脸色骤变。 他护送这口棺材一路,什么山贼杀手都见过,却还是第一次见它自己动。 第二声很快响起。 砰—— 棺盖明显震了一下。雷无桀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唐莲一把拦住他。 “退开!” “里面真有人?” “我怎么知道!” 唐莲难得被他问得语气都重了。 沈知意在后面听得想笑。 你当然不知道。 你一路辛辛苦苦护送的“货”,马上就要自己掀棺材板了。 第三声巨响轰然炸开。 沉重的棺盖猛地飞起,擦着廊下垂落的红纱砸向一旁。 众人纷纷避开。 灯火摇晃之间,一道白色身影从棺中一跃而起。 赤足。 白衣。 光头。 眉目俊秀得几乎不像个和尚。那人稳稳落在棺沿,衣摆轻轻垂下,周身竟有种与这满堂金银脂粉格格不入的干净。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息。脑子里先后闪过三个念头。 第一个—— 终于出来了。 第二个—— 真人果然比隔着屏幕看更好看。 第三个—— 刚才飞出去的棺材板,好像磕掉了一块金边。 有点可惜。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瑟恰好捕捉到她这一脸惋惜。 “你看什么?” “黄金。” “……” 萧瑟沉默了一下。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和沈知意到底谁更爱钱。至少这种时候,他还能先看人。沈知意居然先看棺材掉没掉金子。 和尚却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少年歌行16(第2/2页)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漂亮,偏偏真正与之对视时,又会让人本能觉得危险。白发仙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唐莲更是瞬间提起全部戒备。 无心。 白发仙看清那张脸时,原本冷静的神色明显震了一瞬。那不是面对敌人的惊讶。更像一个等了许多年的人,终于亲眼确认自己要找的人还活着。沈知意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天外天那些人想带无心走,当然不全是算计。 至少白发仙和紫衣侯对叶安世的忠心,从来都是真的。可真心和无心愿不愿意回去,本来就是两回事。沈知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无双城几人也在这一刻停了手。棺材里不是宝物,而是个活生生的人,事情的性质已经全变了。领头之人没有贸然再抢,只低声吩咐同门先退到外围,显然准备把消息尽快送回无双城。 另一边,几名黑衣人则在白发仙一个眼神下同时收手。再看向无心时,神色已经与方才截然不同。 忘忧大师的弟子。 天外天少宗主叶安世。也是这场黄金棺材风波真正的中心。她原本只是把屏幕里的剧情当故事看。真正见到人以后,却忽然觉得“黄金棺材”四个字一下变轻了许多。各方势力争来夺去,说到底,争的从来不是一口棺材。是这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五岁便被送到北离为质、在寒水寺长大的少年。沈知意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兴奋慢慢淡了些。无心的目光首先落在唐莲身上。 四目相对。 唐莲的身体骤然一僵。周围喧闹声像在一瞬间被拉远,眼前灯火与人影都变得模糊。 沈知意眼神微动。 心魔引。 罗刹堂三十二门禁术之一。能以目摄心,引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执念与欲望。武功高低从来不是唯一的防线。一个人心里若有放不下的东西,境界再高,也未必能完全不受影响。唐莲呼吸微乱了一瞬,很快强行稳住心神。 无心也没有继续逼他,目光随即转向雷无桀。雷无桀正好奇地盯着他。两双眼睛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上。无心眼底的光意微微流转。 片刻后。 雷无桀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怎么了?” 什么也没发生。 无心眉梢轻轻一挑。 “玲珑心。” 雷无桀一脸茫然。 “什么心?” 沈知意差点没忍住笑。心思澄澈,无甚杂念。说得好听叫玲珑心。 雷无桀这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确实比别人少。想吃就吃,想打就打,喜欢谁写在脸上,不服谁也写在脸上。 无心的视线又转向萧瑟。 萧瑟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神情依旧淡淡的,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无心看了他片刻。 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多了点真正的探究。 萧瑟心中有结。 而且很深。 可那道门关得太严,严到像是他自己早已习惯站在门前,不让任何人再往里走一步。无心没有强闯,只轻轻笑了一下。 “公子的心事,倒不少。” 萧瑟面不改色。 “和尚话也不少。” 沈知意站在旁边听得精神一振。 来了。 这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开始互呛了。她悄悄往哥哥身边靠了半步。 “哥。” “嗯。” “他接下来是不是该看我们了?” “马上。” 无心像是听见了。 下一刻,他果然转头看向兄妹二人。 先是沈知珩。 沈知意立刻闭嘴,甚至还十分期待地往旁边让了一点,生怕挡住视线。 她是真的好奇。 哥哥的心魔到底是什么?从小到大,这个人聪明得不像正常人也就算了,情绪还稳定得离谱。小时候她考试没考好会烦,作业做不完会烦,零食被没收更会烦。 沈知珩不一样。 题太简单,他不烦。题太难,他也不烦。遇上麻烦,他第一反应永远是解决麻烦。遇上她这个最大的麻烦——也只是叹口气,然后继续解决。要不是他天天管着自己,沈知意有时候真怀疑哥哥是不是某种披着人皮的人工智能。 无心与沈知珩对视,心魔引无声铺开。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也没发生。 沈知珩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还十分有礼貌地回望着无心。 无心:“……” 沈知意:“……” 无心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他又加深了一层心魔引。沈知珩仍旧毫无反应。 不是强行抵抗。 也不是以更深厚的内力将心魔引震开。更像是一汪太过清醒的深水。有情绪,有牵挂,有记忆,也有在意的人。只是那些东西都被他安安稳稳地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从未任由其中任何一样长成失控的执念。无心隐约看见过一些极淡的画面。 陌生的高楼,冷白的灯,铺满公式与文字的纸页,还有一个比现在年幼许多的少年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旁边趴着一个已经睡着的小姑娘。少年把她写乱的作业本抽出来重新整理,又顺手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画面一闪即逝。 无心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地方。他只看明白一件事。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并非没有牵挂。 恰恰相反。 他把最重要的牵挂看得太清楚,所以反而不会被恐惧和执念牵着走。无心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种心境。偏偏对方还年轻得过分。他终于收了心魔引。 沈知珩微微颔首。 “承让。” 无心:“……” 沈知意一下没憋住。 “噗。” 她赶紧抿住嘴。 不行。 要给新朋友留点面子。 无心缓缓转向她。 沈知意脸上的笑当场消失。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知意眼前的灯火骤然褪去。她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第17章 少年歌行17 第17章少年歌行17 下一刻。 第一幕—— 烤鸭。 色泽红亮,外皮酥脆,油光在灯下微微发亮。 沈知意:“……” 八宝鸭。 鸭腹塞得满满当当,刚掀开蒸笼,热气裹着香味迎面扑来。 桂花糕。 红烧肉。 糖醋鱼。 东坡肘子。 荷叶鸡。 蟹粉狮子头。 龙井虾仁。 还有上个世界她在紫禁城里吃惯了的那些御膳。 桌子一张接一张。 菜一盘接一盘。 沈知意沉默了。 无心也沉默了。 心魔引继续往深处探。沈知意自己也很想阻止。可心魔这种东西不是她说“换一个”就能换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藏在记忆角落里的食物,一道接一道往外冒。甚至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难道她活了这么久,最深的执念真的是吃? 他原本以为前面这些不过是表层杂念。 结果再往里—— 还是吃的。 画面一转。 沈知意站在御膳房门口,先往左看,再往右看。 确认四下无人。 她以一种极其熟练的速度掀开食盒,夹走半只八宝鸭,下一瞬那半只鸭子凭空消失。动作快得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无心:“……” 再往下。 还是吃。 甚至还有她小时候被哥哥没收零食以后,趴在桌上偷偷画“夺回糖果作战计划”的记忆。第一步,引开哥哥。 第二步,拿回糖。 第三步—— 计划还没写完,纸就被沈知珩从身后抽走了。幼年沈知意抬起头,表情十分悲愤。无心第一次在心魔引里生出了“不然就到这里吧”的念头。这姑娘真的有心魔吗?还是她的心魔就是—— 吃不上饭? 他不死心地再往深处探了一寸。终于不再全是食物。一闪而过的是一间很陌生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兄妹二人并肩坐着的背影。再下一瞬,那画面便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遮住。 不是抗拒。 沈知意的意识深处其实并非全然没有沉重的东西。她经历过一个完整的人生,也在上一个世界送走过许多人。她知道死亡是什么,知道离别是什么,也知道有些人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回来。只是那些记忆被她接受了。会想念,却不沉溺。 会难过,却不会让难过变成困住自己的牢笼。而真正不能被外人触碰的部分,则被系统与空间天然隔绝。无心能感受到那里存在东西,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怎么都无法再进一步。 更像某种超出他认知的力量,将真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秘密隔在了门外。无心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沈知意却毫无所觉。因为她此刻正被满脑子的菜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魔引终于散去。 美人庄的灯火重新落进眼里。沈知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无心。 无心也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足足三息。 沈知意瞪着和尚。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 你敢说。 无心看懂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倒真守了诺。 “姑娘心思通透,无甚心魔。” 沈知意瞬间满意。 算你识相。 沈知珩却忽然看向妹妹。他和沈知意一起长大,对她的表情太熟悉。刚才无心收回心魔引时,她那一瞬间的僵硬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什么了?” 沈知意:“没什么。” “说。” “真的没什么。” “沈知意。” “……” 一听哥哥连名带姓叫她,沈知意就知道躲不过去了。她磨磨蹭蹭往他身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 “就是……吃的。” 沈知珩顿了一下。 “什么?” “烤鸭。” “……” “桂花糕。” “还有红烧肉、糖醋鱼、东坡肘子、荷叶鸡——” “可以了。” 沈知珩及时打断。 沈知意立刻恼羞成怒。 “你什么表情?” “我没表情。” “你嫌弃我。” “没有。” “你就有。” 沈知珩沉默片刻。 “我只是觉得很合理。” “……” 更气了。 萧瑟站得并不远。 以他的耳力,原本只听见了零零碎碎几个菜名。可几个菜名已经足够了。他侧过脸,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沈知意立刻捕捉到。 “你笑了。” “没有。” “萧瑟!” 无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觉得好笑,还是该怀疑自己的心魔引。一个天生玲珑心,根本不受影响。一个心境稳得连门都找不到。一个倒是进去了—— 结果里面全是菜。 还有一个萧瑟,心事重得像藏了一座城,却偏偏把门锁得死紧。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多少有些不正常。 无心的视线在四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的笑意却真实了几分。 就在这时,白发仙终于开口。 “少宗主。” 两个字落下。 方才还带着几分笑闹的气氛骤然一沉。雷无桀被沈知意松开以后,下意识看向无心。唐莲的神色也变了。萧瑟倒没多少意外,只是眼底更深了些。沈知意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果然。 终究还是绕回来了。无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向白发仙。 “这声少宗主,我可担不起。” 白发仙握着剑,眼神复杂。 “十二年之期已过。” “天外天一直在等你。” “等我?” 无心轻轻一笑,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等我,还是等一个能让天外天重新有主的人?” 白发仙神色微变。 “少宗主。” “我在寒水寺长了十二年。” 无心打断他。 “我师父刚走。” “现在,我哪儿都不想去。” 说到“师父”两个字时,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情绪。快得几乎没人捕捉到。 沈知意却看见了。 刚才用心魔引看别人看得那么轻松的人,自己心里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心?无心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个笑话。 他比谁都记得。 也比谁都放不下。 白发仙还欲再说,唐莲已经向前一步。白发仙看了唐莲一眼,又看向无心。 “少宗主若不愿回天外天,至少也该先离开这里。如今盯着你的人,不止雪月城。” 无心闻言反而笑了。 “所以我更不能跟你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少年歌行17(第2/2页) “为何?” “我若一出棺材便跟着天外天的人离开,岂不是正好坐实了所有人想听的答案?” 白发仙一时无言。 萧瑟在旁边听着,眼神微微一动。这和尚看着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心里却比雷无桀不知道多了多少弯。 也对。 能在寒水寺安安稳稳长到如今,又怎么可能真是个不谙世事的人。 “他现在仍是我雪月城要护送的人。” 无心侧过脸。 “唐兄。” 唐莲皱眉。 “谁是你唐兄?” “方才好歹也看过你的心魔了。” “……” 唐莲脸色一黑。 雷无桀却小声对沈知意道:“他好像也挺会气人的。” 沈知意郑重点头。 “确实。” 萧瑟凉凉瞥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 “……” 有道理。 局面重新绷紧。 白发仙要带无心走。唐莲奉命护送,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可无心本人谁都不想跟。沈知意知道,再拖下去只会打得更乱。果然,无心忽然叹了口气。 “诸位。” 所有人看向他。 白衣和尚眉眼弯起,像是刚刚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 “我还缺两个同行之人。” 无心的视线先落在雷无桀身上。玲珑心,心思简单,最不容易暗中算计他。而且这个红衣少年刚才明明知道黄金棺材人人争抢,还是敢站在唐莲前面拔剑。 这种人很好懂。 也很好相处。 随后,他又看向萧瑟。这个就完全相反了。心思深,知道得多,看似没有武功,却能一眼认出许多江湖门道。 更重要的是—— 无心对他很感兴趣。至于旁边那对兄妹。无心目光极轻地一扫,两人气机浑然,真动起手来,他未必能像拎雷无桀一样把人直接带走。无心很自然地做出了最省事的选择。 沈知意心里猛地升起一种熟悉的预感。 她下意识站直。 萧瑟眉心也跳了一下。 “和尚。” 无心笑得十分无辜。 “萧老板见多识广,又认路。” 萧瑟冷笑。 “所以?” “借你一用。” 话音未落,无心已经动了。白衣身影快得像一道掠过灯火的残影。第一步,直奔雷无桀。雷无桀甚至还在消化“借人”是什么意思。 肩膀已经被扣住。 “哎?” 下一刻,无心另一只手已经伸向萧瑟。萧瑟明显早有防备,脚下立刻后退。可他如今隐脉受损,武功尽失,轻功再精妙,也挡不住无心真气一卷。衣领被人一把拽住。萧瑟脸色当场黑了。 “和尚。” 无心笑道:“路上再解释。”沈知意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先抓雷无桀。 再抓萧瑟。 然后—— 没了。 无心一手一个,足尖一点,白影已经掠出很远。雷无桀的声音还远远传回来。 “你抓我干什么——” 萧瑟显然镇定得多,只是语气听着不太好。 “无心,你最好想清楚。” “想得很清楚!” 声音越来越远。 大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两息。沈知意还保持着刚才站直的姿势。她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向门外。 最后转向哥哥。 “不是。” 沈知珩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为什么不绑我?” 到底还是没拦住。 唐莲:“……” 白发仙:“……” 天女蕊:“……” 连原本准备追出去的人都因为这一句顿了一下。沈知意是真的不能理解。 “他刚才不是还对我的心魔挺感兴趣吗?” “雷无桀就算了,他天生玲珑心。” “萧瑟又不会武功。” “我就站在旁边。” “他居然直接跳过我?” 沈知珩看着妹妹。 “你很想被绑架?”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沈知意一脸严肃。 “这是——” “尊严?” “对。” 沈知珩:“……” 他就知道。 唐莲终于忍不住了。 “被人绑走和尊严有什么关系?” 沈知意转头。 “他挑了两个。” “嗯。” “我就在旁边。” “所以?” “他没挑我。” “……” 唐莲觉得他当大师兄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沉稳有点不够用了。 沈知珩叹了口气。 “因为你有剑。”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扶光。 “然后呢?” “萧瑟没有武功,雷无桀打不过他。” 沈知珩顿了顿。 “换成你,他未必能一把拎走。” 沈知珩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无心不是没看见她。恰恰是看见了,才没选。 刚才心魔引结束后,无心看妹妹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试探;再加上妹妹腰间始终未出的扶光剑,换作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主动去拎一个看不透的逍遥天境。当然,这些话不能全告诉沈知意。不然她大概能得意一路。 沈知意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 “别所以。” “他是觉得我太强?” “我没这么说。” “就是这个意思。” 她瞬间释然了。 甚至还有点高兴。 “原来如此。” 沈知珩:“……” 他只是随口找了个最能让妹妹闭嘴的理由。她倒很会自我安慰。唐莲总算回过神,神色一肃。 “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要追。沈知意比他反应更快。 “哥!” 她一把抓住沈知珩的袖子。 “走!” 沈知珩低头看她。 “你不是没被绑?” “所以才得自己跟上啊!” “……” 逻辑居然十分完整。沈知意说完已经往外冲。沈知珩自然只能跟上。唐莲刚追出两步,又想起什么。 “等等!” “黄金棺材怎么办?” 沈知意头也没回。 “和尚都跑了,还要什么棺材!” 声音很快消失在门外。 第18章 少年歌行18 第18章少年歌行18 唐莲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真正空下来的黄金棺材。……居然很有道理。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白发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追无心,反而望向那对兄妹离开的方向。 黄龙山。 清风道人。 方才后院混战时,他便一直留意着那对兄妹。两人明明有出手的余地,却始终没有真正介入。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忌惮。 尤其那个沈知珩。 气息收得太好。 明明年纪不大,站在那里却几乎找不到破绽。 至于沈知意—— 看起来比她哥哥跳脱得多,可方才白发仙几次有意以气机试探,都没能逼她露出半点紧张。那不是没反应过来。是根本没觉得有必要防。 白发仙缓缓松开了搭在剑柄上的手。 这两个年轻人,至少都是逍遥天境,而且显然对无心没有恶意。若他们真想强留无心,方才最合适的时机早就已经出手。 如今无心自己要走,那对兄妹又主动跟了上去。白发仙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追。少宗主既不愿回天外天,他此刻强行拦人,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 他只朝身后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先把消息送回去,再暗中跟上。 “我去追。” 天女蕊一把拉住他。 “莲。” 唐莲回头。 “你的伤。” “我没事。” “你现在去,追得上吗?” 唐莲:“……” 天女蕊一句话正中要害。 唐莲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压下了立刻追出去的冲动。伤势不处理,追上去也只是拖累;更何况黄金棺材之事已经彻底失控,他必须先给雪月城传信。 “我包扎一下,传完信就追。” 天女蕊知道拦不住他,只能点头。 而另一边。 沈知意与沈知珩已经追出三顾城。 夜风迎面而来。 美人庄的灯火很快被甩在身后。无心轻功极高,带着两个人依旧快得惊人。可沈知意与沈知珩若真想追,当然追得上。兄妹二人却默契地没有立刻贴到他身边,只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沈知意一边跑,一边还在纠结刚才的事。 “哥。”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主动被绑架?” “不算。” “为什么?” “没人绑你。” “……” 扎心。 沈知意脚下速度当场又快了一截。沈知珩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较什么劲。 前方。 无心很快察觉到后面的气息。他原本还以为是唐莲追来,回头一看,脚步都极轻地顿了一下。那姑娘居然真追来了。旁边还跟着她哥哥。雷无桀被他带着赶路,竟还有闲心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清来人以后,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知意!” “知珩!” 那语气高兴得一点都不像人质。 萧瑟也回头。 看见兄妹二人时,他神色微妙地沉默了两息。然后目光落到沈知意身上。 “你来做什么?” 沈知意已经追近,闻言理所当然。 “追你们啊。” “为什么?” “你们被绑架了。” 萧瑟看了一眼自己被无心扣住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雷无桀那张兴奋得仿佛出来郊游的脸。 “你从哪里看出他像被绑架?”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雷无桀。雷无桀还在冲她招手。 “……” 确实不像。 无心忽然笑了。 “有意思。” “实在有意思。” 沈知意看他。 “什么有意思?” “姑娘为何跟来?” 沈知意想都没想。 “你把我朋友抓了。”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知意!” 萧瑟眉梢也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原本还想说一句“才认识几天”,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朋友。 听着倒也不差。 下一刻—— 沈知意继续道: “而且你都抓两个了。” “凭什么不抓我?” 无心脚下难得一乱。萧瑟刚刚生出的那点复杂情绪瞬间烟消云散。雷无桀却认真地点头。 “对啊!” “为什么不抓知意?” 无心:“……” 沈知珩跟在最后,看看妹妹,再看看雷无桀,又看看被堵得没话说的无心。心里居然生出了一点十分微妙的欣慰。 很好。 以后总算又多了一个受害者。不必什么都让萧瑟一个人扛。无心沉默片刻,忽然松开萧瑟和雷无桀,身形一旋,落在前方一块高石上。白衣在夜风里轻轻扬起。他低头看着下面四个人,笑得从容。 “既然二位自己追来了,贫僧自然没有赶人的道理。” 萧瑟看着无心。 “你原本就没资格赶。” “萧老板此言差矣。” “哪里差?” “你如今也是贫僧请来的客人。” 萧瑟冷笑一声。 “你这样请客?” 无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十分诚恳地道:“方式是直接了些。” 雷无桀立刻插话。 “这叫绑架。” “你刚才不是挺高兴?” “我什么时候高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少年歌行18(第2/2页) 沈知意和萧瑟同时看向他。 雷无桀:“……” 好吧。 他刚才看到沈知意追上来的时候,确实挺高兴。 沈知意立刻接话。 “那我们算什么?” “同行人。” “不是人质?” “不是。” 沈知意有点遗憾。 萧瑟看得额角直跳。 “你到底为什么对‘人质’两个字这么执着?” “第一次遇见。” “所以?” “有体验感。” “……” 萧瑟闭了闭眼。 他忽然很想回雪落山庄。无心却笑得更开心了。 “沈姑娘。” “嗯?” “你若真想体验——” “不行。” 沈知珩淡淡打断。 无心看向他。 沈知珩神色十分平静。 “别教她。” 沈知意不满。 “哥。” “嗯。”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 “我自己的事能自己做主。” “能自己做主,也不能主动教别人绑架自己。” “我就是开个玩笑。” “也不行。” 无心终于笑出了声。 雷无桀也跟着笑。 就连萧瑟都偏过脸,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夜风从城外旷野掠过。五个人站在月色之下。明明前一刻还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劫人,气氛却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她知道接下来会去大梵音寺。知道无心会面对自己的过去。也知道这一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 可那又怎么样? 这一回,多了她和哥哥。原本注定失去的人可以救。原本解不开的结可以慢慢解。 命既然算得出来——本来就是拿来改的。 沈知意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她抬头看向无心。 “和尚。” “嗯?” “你认路吗?” 无心:“……” 萧瑟:“……” 沈知珩脚步一顿。 雷无桀却十分认真。 “对啊,我们接下来往哪走?” 无心看着这两个一模一样的求知眼神,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沉默片刻。 “贫僧自然认。” 沈知意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雷无桀也跟着点头。 “终于又多一个认路的。” 萧瑟凉凉开口。 “你们两个为什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没人理他。 沈知意已经自然地走到无心旁边。 “那你要去哪?” “大梵音寺。” “远吗?” “不算远。” “路上有吃的吗?” 无心顿了一下。 终于知道她心魔里为什么全是菜了。 “有。” 沈知意满意了。 “那走吧。” 无心:“……” 到底谁带谁?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月色之下,白衣和尚走在前面。红衣少年跟在旁边,问题一个接一个。裹着狐裘的客栈老板慢悠悠走在后面,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对黄龙山兄妹则不请自来地加入其中。从雪落山庄到黄金棺材。 原本应该走向不同方向的五个人,终于在这一夜真正汇到了一处。以后江湖会记得他们很多事。会记得雪月城的登天阁。会记得望城山的剑。会记得雷家堡的火。也会记得天启城漫长的一场风雪。可此时此刻,他们还只是几个刚刚同行的年轻人。 一个欠着五百两。 一个天天追债。 一个刚从黄金棺材里爬出来。 一个满脑子想着看剧情顺便吃饭。 还有一个—— 正在认真考虑以后到底要同时看住几个人。沈知珩想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前面的无心、雷无桀和妹妹。 沉默片刻。 他突然觉得师父让他们下山这件事,可能真的需要重新理解一下。 这哪是下山游历。 分明是给他增加工作量。前方,沈知意忽然回头。 “哥,你走快点。” “来了。” “和尚说前面有镇子。” “所以?” “有吃的。” 沈知珩:“……” 果然。 一点都没猜错。 无心听见兄妹二人的对话,唇边笑意更深。雷无桀已经在问镇上有没有肉吃。萧瑟则开始提醒他们,吃饭要花钱。 沈知意立刻转头。 “你刚才一出手就是十筐明珠。” “那是借来做筹码的,赌完已经还了。” 沈知意十分遗憾。 “那你连雪落山庄都敢拿来作抵,还差一顿饭?” “差。” “朋友之间吃顿饭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说你有钱?” “我的钱袋被我哥没收了。” 沈知珩:“别看我。” 萧瑟:“……” 无心笑得肩膀都轻轻抖起来。这大概是他离开寒水寺后,第一次真正笑得这样轻松。五个人的第一次同行。便在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绑架”和一顿尚且不知道谁付钱的饭里—— 正式开始了。 第19章 少年歌行19 第19章少年歌行19 事实证明,无心昨夜说的“前面有镇子”,和沈知意理解的“前面”多少有些差距。 又沿着官道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在夜色里看见零星灯火。 雷无桀第一个精神起来。 “有吃的了!” 沈知意也跟着加快脚步。 结果等他们赶到镇上,街边铺子早关得七七八八。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掌柜倒肯收人,后厨的火却已经熄了。 雷无桀站在柜台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不是说有吃的吗?” 无心双手合十,神色十分坦然。 “贫僧只说前面有镇子。” 沈知意立刻看他。 “你还说有吃的。” 无心想了想,笑道:“有是有,只是来晚了。” 萧瑟裹着狐裘站在一旁,凉凉开口。 “和尚,你这认路的本事和雷无桀有得一比。” 雷无桀立刻不服。 “怎么又带上我?” “因为你们两个说起方向的时候都很自信。” 雷无桀:“……” 无心倒是一点也不恼,甚至笑得更深。 沈知珩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争论,只抬眼看了一下天色。 “先住下。” “吃的我来想办法。” 沈知意听见这句话,立刻摸了摸肚子。 “我也有办法。” 四双眼睛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她动作一顿。 “看我干什么?” 雷无桀回答得最诚实。 “你有吃的吗?” “有。” “多少?”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那个不算大的包袱。 表面上当然没多少。 空间里倒是多得能让五个人吃上几十年。 她以前一直尽量避免在人前频繁从空间取物。 可这一路要跟萧瑟、雷无桀、无心相处很久。 以后还有雪月城、雷家堡、天启…… 关系只会越来越近。 若她和哥哥日日背着两个不大的包袱,却隔三差五能从里面掏出不合体积的东西,反而更惹人怀疑。 这个世界本就有道门秘法。 黄龙山又是道门传承。 袖里乾坤、芥子藏物这类术法即使罕见,却不是完全无法解释。 真正不能暴露的,从来不是“能装东西”。 而是这个空间没有边界,时间近乎静止,活物之外几乎什么都能存放,还有一个能够凭积分兑换物品的系统商城。 这些才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底牌。 想通这一点,沈知意反而轻松下来。 她侧头看向哥哥。 沈知珩也正看着她。 兄妹二人只对视了一眼。 沈知意便知道他明白了。 “哥?” “可以。” 沈知意眼睛一弯。 果然。 还是哥哥最懂她。 无心几人却听得莫名其妙。 “什么可以?” 沈知意没有解释,只把袖口往上轻轻一拢,手腕一翻。 下一刻,一包肉干出现在她手里。 雷无桀:“?” 她又一摸。 一包糕点。 再一摸。 两包干粮。 最后甚至还拎出了一个不小的水囊。 雷无桀的眼睛越睁越大。 萧瑟原本还懒洋洋靠在树边,此时终于站直了些。 无心也挑了挑眉。 “袖里乾坤?” 沈知意把东西往干净的石头上一摆。 “差不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 “黄龙山的一点小术法。” 无心看向沈知珩。 “沈兄也会?” 沈知珩点头。 “略通。” 这话也不能算假。 他们兄妹都能使用空间,只是外人当然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原理。 无心若有所思。 道门术法本就繁杂,清风道人又来历不凡。 黄龙山藏着一两门世间少见的芥子术,也算说得过去。 雷无桀则完全不纠结原理。 因为沈知意已经把其中一个油纸包拆开了。 香味散出来的一瞬间,他眼睛都直了。 “烧鸡?” “嗯。” “你还真带了这个?” “以备不时之需。” 沈知意回答得十分自然。 雷无桀满脸羡慕。 “这也太方便了!” 沈知意非常赞同。 “我也觉得。” 她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雷无桀,又把糕点推到无心那边。 无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桂花糕,再看看雷无桀手里的鸡腿。 “沈姑娘倒是很体贴。” “你是和尚。” “所以?” “所以给你留素的。” 无心失笑。 “多谢。” 萧瑟却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几包从袖里乾坤里取出来的食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知意。” “嗯?” “所以你在雪落山庄住了三天,一直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沈知意撕鸡肉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啊。” “那你还吃我客栈的饭?” “……” 糟糕。 算漏了。 萧瑟慢悠悠补了一句。 “而且你那三天房费还没花钱。” 沈知意面不改色地把另一只鸡腿塞进雷无桀手里。 “吃。” 雷无桀受宠若惊。 “还有我的?” “有。” “谢谢!” 萧瑟:“……” 这是当他不存在? 沈知意十分镇定。 “我那叫照顾你生意。” “你照顾得挺省钱。” “萧老板,做人不能只看眼前。” “那看什么?” “情分。” 萧瑟嗤了一声。 “我跟你谈钱,你跟我谈情分?” 沈知意理直气壮。 “谈钱伤感情。” 无心坐在一旁,看着沈知意又是肉干又是糕点地往外拿,终于笑出了声。 “昨夜倒是小僧看走眼了。” 沈知意立刻抬头。 “现在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钱袋子了?” 萧瑟冷不丁道:“你昨晚还因为没被他抓走不服气。” 沈知意面不改色。 “那是两回事。” “哪里两回事?” “有没有钱是一回事,他有没有眼光是另一回事。” 无心失笑。 沈知珩在旁边慢悠悠提醒:“差不多就行,别真教会他下次挑你。” 沈知意脸上的得意顿时收了回去。 “哥。” “嗯?” “能不能别每次都拆台?” “不能。” 吃完东西,沈知珩把随身地图摊在桌上。 “既然要去大梵音寺,接下来先往于阗国方向走。” 雷无桀立刻凑过来。 “远吗?” “不算近。” 沈知珩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官道往前划了一段,又抬眼看向无心。 “不过按你昨晚带的方向,再走下去会偏。” 沈知意猛地转头。 “和尚。” 无心神色从容。 “嗯?” “你昨晚不是说你认路?” “贫僧认得大方向。” 萧瑟嗤笑一声。 “只认大方向,和不认路也没多大区别。” 雷无桀深以为然地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少年歌行19(第2/2页) 点完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句话似乎也在骂自己。 “等等……” 没人理他。 无心倒是十分坦然地把地图往沈知珩那边推了推。 “既然沈兄认路,接下来便劳烦了。” 沈知珩点头。 “可以。” 沈知意瞬间安心。 很好。 队伍里只要有一个真正认路的就够了。 至于无心要去大梵音寺做什么,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那里等着他的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故人重逢,也知道忘忧大师的死一直压在他心里。 正因为知道,她才更不想提前替他把那些伤口翻出来。 有些路,总要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和哥哥能做的是把该活下来的人留下,把能改的结局改掉。 至于别人的心结—— 不能靠她提前背着剧情答案替人解开。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又发现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无心是真的没有盘缠。 不是谦虚。 也不是把银子藏在什么地方。 是真的一文钱都没有。 沈知意难以置信。 “你没钱?” 无心坦然点头。 “没有。” “那你以前怎么赶路?” “走。” “吃饭呢?” “化缘。” “住店?” “寺庙。” 沈知意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骂无心没眼光,骂得还是太轻。 这哪是没眼光。 这和尚根本没有正常人的金钱观念。 萧瑟显然也无法理解。 “所以你把我们两个带出来的时候,一文钱都没准备?” “萧老板不是有钱吗?” 萧瑟面无表情。 “我身上没有多少现银。” 无心的目光慢慢落到他那身狐裘上。 萧瑟眼神瞬间危险起来。 “你敢打它的主意试试。” 无心双手合十,笑得十分温和。 “身外之物。” “滚。” 沈知意没忍住,偏过头笑了。 她总算明白了。 原本剧情里萧瑟那件千金裘能沦落到被拿去换盘缠,绝对不是没有原因。 雷无桀还在努力证明自己不是身无分文。 “我有钱!”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雷无桀掏出几枚铜板。 “四枚。” 萧瑟:“……” 沈知意:“……” 沈知珩:“……” 无心倒是很给面子。 “雷兄不错。” 雷无桀顿时精神起来。 沈知意看得叹为观止。 她决定以后绝不能让无心负责教育孩子。 夸得太没底线了。 最后,一行五人的路费还是落到了沈知意和沈知珩头上。 准确来说—— 主要落到了沈知意手里。 沈知珩对钱没什么特别的执念,兄妹二人的钱也一向放在一起。 可真正负责掏钱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沈知意。 于是当天中午。 路边茶棚。 “五碗面。” 沈知意掏钱。 下午买马。 沈知意掏钱。 晚上住宿。 还是沈知意掏钱。 第二天早晨补干粮。 依旧是她。 到了第三天,无心站在一家饭馆门口,已经十分自然地回头看她。 沈知意:“……” “你看我干什么?” 无心微笑。 “施主。” “停。” 她抬手。 “不许叫施主。” “为何?” “你每次这么叫,我都感觉自己要掏钱。” 无心想了想,十分从善如流。 “沈姑娘。” “什么事?” “前面这家饭馆闻起来不错。” “……” 有区别吗? 最后还是她付。 雷无桀吃得尤其香。 无心吃得尤其坦然。 萧瑟明明有钱,却丝毫没有主动结账的意思。 沈知意终于忍不住。 饭桌上,她放下筷子看向萧瑟。 “萧老板。” “嗯?” “你不打算出一点?” 萧瑟慢悠悠喝了口茶。 “你不是说自己才是真正的有钱人?” 沈知意:“……” 一击毙命。 她转头看无心。 无心冲她笑。 和尚没钱。 再看雷无桀。 雷无桀正埋头吃第二碗面。 不仅没钱。 还欠着五百两。 最后沈知意满怀希望地看向哥哥。 沈知珩终于伸手入怀。 她眼睛一亮。 果然。 关键时刻还是亲哥哥靠得住。 下一刻,沈知珩把一只钱袋放到她掌心。 “给。” 沈知意低头一看。 沉默了。 这不就是前几天在美人庄被他没收的那个钱袋? “……” 她就知道。 这群人没一个靠得住。 骂归骂。 下一顿该付还是付。 兄妹二人下山前便带足了北离能直接使用的盘缠,碎银和铜钱都分装在几个钱袋里。空间里的旧物再值钱,也不适合随手拿出来花。 五个人一路吃住,其实花不了多少。 沈知意一边念叨一边继续掏钱,居然还挺开心。 最初的时候,五个人其实完全不像会走到一起的人。 无心笑得随意,却把真正的心事藏得很深。 萧瑟一身秘密,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雷无桀最好懂,心思全写在脸上,偏偏一腔热血比谁都真。 她和哥哥则带着系统、任务,还有一份谁都不能知道的“未来”。 每个人都有没说出口的东西。 可赶路这种事很奇怪。 头一两日,还能客客气气。 两三日之后,谁是什么脾气,基本都藏不住了。 第三日清晨,他们在一个小镇歇脚。 客栈里早饭卖得差不多,只剩下四个刚出笼的馒头。 沈知珩不爱吃馒头,自己要了一碗粥。 剩下四个人,原本正好一人一个。 问题出在雷无桀。 店家把馒头端上桌后,他三两口先吃完了自己的。 然后,他和沈知意同时盯上了盘子里最大的那个。 两只手几乎同时伸过去。 啪。 一左一右,正好抓住同一个馒头。 四目相对。 雷无桀先开口。 “我先看见的。” 沈知意毫不退让。 “我先碰到的。” “我早上还没吃饱。” “你已经吃一个了。” “你昨晚还吃了糕点。” “那是我的糕点!” “我昨天帮你牵马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的马跑了!” “我帮你追回来了。” “它本来就是被你吓跑的!” 雷无桀噎住。 可手一点没松。 沈知意也不松。 按理说根本没有抢的必要。 可沈知意又不至于为了半个馒头用内力欺负人。 于是两个江湖少年高手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开始了最朴素也最幼稚的角力。 第20章 少年歌行20 第20章少年歌行20 “给我。” “不给。” “一人一半。” “不行。” “为什么?” “我饿。” “我也饿!” 萧瑟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评价。 “两个夯货。” 沈知意立刻转头。 “你骂他就算了,为什么带我?” “因为你现在和他没区别。” “……” 无心托着下巴,看得兴致勃勃。 不仅不劝,还十分认真地点评。 “雷兄好像快输了。” 雷无桀立刻加大力气。 “谁说的!” 沈知意瞪无心。 “你哪边的?” 无心笑眯眯。 这和尚果然学坏了。 沈知珩终于把粥喝完。 他放下碗,看了两人一眼。 下一刻,手伸过去。 干脆利落地把那个馒头从中间掰成两半。 一人半个。 “吃。” 沈知意:“……” 雷无桀:“……” 两人各拿半个馒头,脸上居然都写着不太满意。 沈知珩淡淡补了一句。 “再抢,谁都没有。” 两个人立刻低头。 安静吃饭。 萧瑟看完全程,沉默片刻,忽然问沈知珩。 “你从小就这么管她?” 沈知珩想了想。 “差不多。” 萧瑟难得语气真诚。 “辛苦。” 沈知珩第一次认真觉得,萧瑟这人其实很有眼光。 “习惯了。” 沈知意咬着馒头抬头。 “我听得见。” 没人理她。 抢馒头只是开始。 后来还抢马。 起因很简单。 沈知意觉得自己那匹马最近越跑越懒。 雷无桀那匹却精神得很。 某天早晨,她站到雷无桀的马旁边,拍了拍马脖子。 “换一下。” 雷无桀立刻抱紧缰绳。 “不换。” “我的跑得慢。” “所以更不能换。” 沈知意眯起眼。 “雷无桀。” “干嘛?” “朋友之间是不是应该互相帮助?” 雷无桀认真点头。 “对。” 沈知意刚要满意,就听他继续道: “所以你帮我骑那匹慢的。” 沈知意:“……” 她缓缓转头看向哥哥。 “哥。” “嗯。” “他是不是变聪明了?” 沈知珩面不改色。 “跟你待久了,多少得长点心眼。” “……” 这话怎么听着也不像在夸她。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决定—— 赛马。 谁赢,谁先骑那匹好马一天。 萧瑟听完,只评价了两个字。 “幼稚。” 半个时辰后。 两匹马在官道上一路狂奔。 沈知意和雷无桀谁也不让谁。 无心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热闹。 萧瑟靠着树,一脸“我为什么会和这群人在一起”的嫌弃。 沈知珩则站在两匹被临时换下来的马旁边。 负责看行李。 顺便—— 赔钱。 因为雷无桀拐弯时没收住,撞翻了路边一个卖竹筐的小摊。 沈知珩面无表情地掏出碎银。 摊主连声道谢。 等两个始作俑者赛完回来,沈知珩只问一句。 “谁撞的?” 雷无桀默默举手。 “我。” “这笔钱另外记账,等你有钱了还我。” 雷无桀震惊。 “还能这么算?” 萧瑟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我的五百两也别忘。” “……” 雷无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自己除了萧瑟那五百两,似乎又多了一笔债。 沈知意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结果报应来得非常快。 第二天,她为了追一只突然冲上官道的鸡,一脚踩坏了农户家的篱笆。 沈知珩照样赔钱。 “从你的零花里扣。” “……” 她瞬间安静。 萧瑟在一旁慢悠悠补刀。 “你哥哥确实很公正。” 沈知意瞪他。 “闭嘴。”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谁也没有特别留意,他们之间最初那点陌生和防备,已经在一顿顿饭、一段段赶路里慢慢淡了。 雷无桀是最明显的。 他本来就是几个人里最容易相信人的那个。 相处几日后,他已经能毫无负担地把杀怖剑往沈知意怀里一塞。 “帮我拿一下!” 然后人就追着一只野兔跑进了林子。 沈知意抱着剑站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就这么放心给我?” 萧瑟淡淡道:“他连自己都能丢。” 沈知意想了想。 “……也是。” 无心的变化则没那么明显。 他仍旧总在笑,说起别人的事来一套一套,真正碰到自己的过去,却总能三两句话轻轻带过。 沈知意也不拆穿。 有一夜,几个人露宿林间。 雷无桀睡得最快,早早抱着剑缩在火堆旁。 萧瑟裹着狐裘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沈知珩负责守上半夜。 沈知意睡到一半醒来,发现无心独自坐在火堆另一边。 他手里拨着一根树枝,火光落在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难得显出几分安静。 “睡不着?” 无心抬眼。 “和尚也会睡不着。” 沈知意没问为什么。 她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袖口一动,摸出一包桂花糕。 递过去。 “吃吗?” 无心看了看天色。 “半夜还吃?”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的有用。” 无心指尖微顿。 “沈姑娘怎么知道小僧心情不好?” 沈知意差点顺口说出“我看过剧情”。 好在嘴比脑子慢了一瞬。 “猜的。” “姑娘不是说不会算命?” “不会算命还不能会看脸色?” 无心笑了。 他接过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甜味很轻。 火堆噼啪一声。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沈知意也不觉得尴尬。 她其实知道无心在想什么。 忘忧。 寒水寺。 天外天。 十二年锁山河之约。 还有那个他未必愿意称作“家”的地方。 可知道不等于一定要问。 有时候陪一个人坐一会儿,比把所有伤口都翻出来更有用。 过了许久,无心忽然开口。 “其实我原本没想带这么多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少年歌行20(第2/2页) 沈知意点头。 “我知道。” “只打算带萧瑟和雷无桀。” “知道。” 无心偏头看她。 “你知道,还追?” “朋友都被你抓了,我不跟着干什么?” “可那时我们才认识几日。” 沈知意想了想。 “朋友又不是按认识几天算的。” “那按什么?” “看顺不顺眼。” 无心觉得新鲜。 “那你看小僧顺眼?” “还行。” “只是还行?” 沈知意认真端详了他两眼。 “第一眼长得好看,第二眼不像坏人,第三眼发现挺有意思。” 无心:“……” 沈知意又补充:“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没钱。” 无心终于笑出了声。 “沈姑娘的标准果然与众不同。” “彼此彼此。” 她也笑。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深。 她知道无心是谁。 知道他背负着什么。 知道他一定会去大梵音寺。 也知道这段路走到尽头,总会有一次分别。 可至少现在—— 他只是坐在火堆旁,和他们一起赶路的朋友。 仅此而已。 相比之下,萧瑟的变化最不明显。 嘴还是毒。 嫌弃还是嫌弃。 每天至少要说雷无桀三次“夯货”。 说沈知意两次“幼稚”。 偶尔连无心都要一起嘲讽。 可真碰上客栈只剩两间房时,他看了看唯一的姑娘,又看了看剩下四个男人,最后面无表情地把其中一把钥匙扔给沈知意。 “你一间。” 沈知意接住钥匙。 “那你们呢?” 雷无桀立刻抗议:“四个人一间?” 萧瑟冷冷道:“不然你睡马厩?” 雷无桀闭嘴了。 无心倒是笑得十分从容。 “出家人不挑住处。” 萧瑟看他。 “那你睡地上。” 无心:“……” 第二天沈知意下楼时,四个男人脸色各不相同。 雷无桀精神最好。 无心一如既往。 沈知珩依旧平静。 只有萧瑟脸色比平时更冷。 沈知意很识趣地没问昨晚到底是谁抢了被子。 她只是默默多要了一壶热茶。 萧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知意也当没看见。 嘴硬这种事。 谁不会? 至于沈知珩,则始终是五个人里最稳定的那个。 认路。 看地图。 算路程。 找住处。 检查马匹。 处理一些不严重的伤。 以及—— 赔沈知意和雷无桀闯祸之后该赔的钱。 顺便在两个人为最后一块点心快打起来时一人一半。 无心有一次从头看到尾,难得真心实意地感慨。 “沈兄。” “嗯?” “你这些年辛苦了。” 沈知珩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一种终于遇到知音的感觉。 “还好。” 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传来沈知意的声音。 “哥——!” 沈知珩眼皮一跳。 紧接着又听她喊: “雷无桀把马骑河里了!” 沈知珩:“……” 无心怔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萧瑟在旁边慢悠悠道:“看来你的‘还好’,说早了。” 沈知珩闭了闭眼。 “我收回。” 然后认命地往河边走。 又过两日,他们在一座小城里补足干粮和水,准备继续往大梵音寺方向赶。 临走前,沈知意站在路边清点东西。 “五匹马。” “水囊五个。” “干粮……” 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雷无桀。” 正低头研究油纸包的人抬头。 “啊?” “你手里是什么?” 雷无桀低头。 “一包酱牛肉。” “谁让你拿的?” “我以为买了。” “没付钱!” “啊?” 雷无桀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往回跑。 身后伙计已经气喘吁吁追出来。 “客官!客官!” 沈知珩十分熟练地从怀里摸出碎银递过去。 动作自然得让人心疼。 伙计收了钱,连连道谢,这才回去。 剩下四个人齐刷刷看向雷无桀。 雷无桀抓了抓头发。 “忘了。” 萧瑟冷笑。 “夯货。” 无心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雷兄下次可以走快一点。” 雷无桀一愣。 “为什么?” “跑得够快,店家便追不上了。” 雷无桀竟然认真思考起来。 萧瑟猛地看向无心。 “你别教他。” 沈知意已经笑得趴在马背上。 “无心,你学坏得也太快了。” 无心笑眯眯道:“近朱者赤。” 沈知意笑容一僵。 “你看着我说干什么?” “没有。” “你有。” “沈姑娘多心了。” 雷无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跟着笑。 最后连萧瑟都偏过头,嘴角压不住地扬了一下。 沈知珩站在旁边,看着这四个人,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唇角也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最初的时候,他们只是因为一口黄金棺材阴差阳错走到一起。 可走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去想谁绑了谁、谁跟着谁、谁原本又该走哪条路。 他们只是很自然地一起吃饭。 一起赶路。 一起在林子里守过火堆。 一起抢最大的那个馒头。 一起嫌弃客栈的床太硬。 一起看雷无桀走错路后还嘴硬说“方向没错”。 也一起等萧瑟慢吞吞整理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 关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某一刻突然改变的。 只是某天回头时才发现—— 原来那点陌生,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走不走?” 雷无桀第一个响应。 “走!” 无心笑道:“沈姑娘今日不怕走错?” 沈知意理直气壮。 “我哥认路。” 萧瑟慢悠悠上马。 “你还挺理直气壮。” “有哥哥不用,难道留着过年?” 沈知珩:“……” 算了。 不和她计较。 五匹马重新踏上官道。 江湖这么大。 路还长。 第21章 少年歌行21 第21章少年歌行21 于阗国比沈知意想象中还要热闹。 西域风沙漫过城墙,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两旁商铺挨着商铺,牵骆驼的胡商、赶马车的中原客商来来往往,酒肆茶楼间混着香料、烤肉与烈酒的味道,吆喝声此起彼伏。 雷无桀才进城没多久,脑袋已经转得快不过来了。 “那是什么?” “香料。” “那个呢?” “酒。” “那边那个?” 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是酒。” 雷无桀不信邪地又看了两眼:“为什么三家店挨在一起,全是卖酒的?” 萧瑟骑在马上,懒洋洋地扫了眼街边:“因为这里的人爱喝。” “哦——” 雷无桀一脸恍然,像是刚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西域秘闻。 沈知意没忍住笑了一声,下一刻注意力却已经被路边刚出炉的烤馕勾走了。 炉火正旺,圆圆的馕贴在炉壁上,边缘烤得焦黄,芝麻香混着麦香一路飘过来。 她的马慢了。 沈知珩的马也跟着慢了。 沈知意还没开口,沈知珩已经从袖中摸出银子。 “买。” 沈知意满意地点头。 还是亲哥哥懂她。 雷无桀闻着香味也凑了过来:“我也要一个。” 无心从旁笑吟吟道:“既然沈姑娘请客,小僧便却之不恭了。” 沈知意立刻回头:“谁说我请?” 无心神情无辜:“这一路不都是你付钱?” “……” 这和尚被养出习惯了。 片刻后,五个人手里还是一人多了一块热腾腾的烤馕。 当然,钱依旧是沈知意出的。 无心咬了一口,十分真诚地感慨:“沈姑娘一路破费。” 沈知意冷笑:“你知道就好。等你以后回了天外天,记得连本带利还我。” 无心眉梢微挑。 “和尚没钱。” “和尚没钱,天外天少宗主也——” 话说到一半,沈知意猛地刹住。 坏了。 又说顺嘴了。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正低头研究烤馕上的芝麻。 萧瑟却已经侧过脸,若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面不改色,立刻补上:“白发仙都当着我们的面叫你少宗主了,又不是秘密。” 无心看着她,眼底笑意停了那么一瞬。 随后若无其事地点头。 “倒也是。” 他没有追问。 沈知意也暗暗松了口气。 萧瑟这人眼睛太毒,无心又聪明得很。跟这两个心眼加起来不知道有多少的人同行,说话确实得小心。 她下意识往哥哥旁边靠了靠。 沈知珩没有看她,只低声说了一句:“少说。” 沈知意:“……” 知道了。 可随着一行人越来越靠近城中,无心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变化很轻。 轻到雷无桀还在兴致勃勃看街边杂耍,萧瑟也只是懒散地扯了扯狐裘。 可沈知珩最先察觉到了。 沈知意顺着哥哥的目光看过去,也很快安静下来。 街角坐着一个男人。 说他是和尚,却蓄着头发,也没有戒疤;说他不是和尚,身上偏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衣。 怀里抱着酒坛。 脚边还有两个空坛。 一身酒气,醉得像是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沈知意也看得出来,这人醉归醉,反应却一点不慢。 酒能让人暂时糊涂,却显然没让他忘掉等了十二年的旧事。 无心停下了脚步。 方才还热闹的街市仿佛忽然远了。 王人孙似有所觉,抱着酒坛的手一点点停住。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十二年的光阴,就隔在这一眼里。 王人孙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少年,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五岁的小孩早已不见了。 如今的无心眉眼俊秀,笑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洒脱,可那张脸上偏偏还能寻到叶鼎之的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少年歌行21(第2/2页) 王人孙握紧了酒坛。 嘴唇动了一下。 到底没先叫出那一声名字。 无心却笑了。 “酒好喝吗?” 语气很轻。 听不出怒,也听不出恨。 王人孙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酒坛。 “还行。” “喝了多久?” “记不清了。” 无心的笑意深了一点。 “十二年,也记不清?” 王人孙的指节骤然收紧。 酒坛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无心看见了。 “看来还记得。” 雷无桀终于察觉气氛不对。 他悄悄往萧瑟身边挪了半步,小声问:“他是谁?” 萧瑟望着街角那人。 “碎空刀,王人孙。” 雷无桀眼睛条件反射地亮了一下:“碎空刀?这名字听着就——” 脚背忽然一疼。 “嘶!” 他差点跳起来。 低头一看,是沈知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脚。 雷无桀委屈:“你踩我干什么?” 沈知意压低声音:“现在适合夸人家刀名威风吗?” 雷无桀看看无心,再看看王人孙。 终于反应过来。 “哦。” 他闭嘴了。 萧瑟瞥了他一眼。 还算有救。 王人孙已经慢慢站起身。 醉意像是在这一瞬间从他身上退了大半。 “你还是来了。” 无心淡淡道:“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 “知道还不跑?” 王人孙沉默片刻,摇头。 “不跑。” 无心盯着他看了许久。 “也是。” “欠了十二年的债,跑到哪里都一样。” 这句话落下,王人孙眼底终于有了明显的痛色。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 知道叶鼎之。 知道十二年前。 也知道无心最后不会杀王人孙。 可知道结局,与亲眼站在这里看着两个人面对面,完全是两回事。 电视剧里不过几分钟的旧怨。 真正落在人身上,却是整整十二年。 就在这时,大梵音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动静。 紧接着,一道金光自屋脊尽头一闪而过。 王人孙神色骤变。 方才还抱着酒坛的醉汉像是瞬间换了个人。 酒坛随手一抛。 足尖一点,人已经掠了出去。 雷无桀一愣:“跑了?” 无心也已经动身。 “他不是跑。” 雷无桀追上去:“那是什么?” “有人找上门了。” 萧瑟抬眸看向大梵音寺的方向,眼神淡了几分。 “天启来的人。” 无心脚下一顿,回头看他。 “你知道?” 萧瑟神色不变:“能让王人孙连酒都不要,直接往大梵音寺赶,又恰好在这个时候找上门的,总不会是普通江湖客。” 无心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问。 沈知意却默默看了萧瑟两眼。 又来了。 萧老板每次一遇到天启的人,知道的东西就会突然多得不像一个偏僻客栈的老板。 不过她没拆穿。 大家都有马甲。 互相给点面子。 “走吧。” 无心已经追了出去。 雷无桀紧随其后。 沈知意刚要跟上,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回头。 沈知珩提醒:“别冲最前面。” “知道。” 她嘴上答得痛快,脚下已经窜了出去。 沈知珩:“……” 第22章 少年歌行22 第22章少年歌行22 大梵音寺前。 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 寺门外停着一顶华贵轿辇,轿旁随从皆是宫中打扮。 石阶之上,法兰尊者垂眸而立。 身侧两名僧人,一个手捻佛珠,一个手执戒刀,皆神情肃然。 轿中人的声音不疾不徐。 问一句。 法兰尊者摇一次头。 再问。 还是摇头。 一连几次,竟一句话都没有。 沈知意几人隐在高处屋脊后。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往哥哥那边凑了凑。 “这位大师是不是不爱说话?” 沈知珩低声道:“不是不爱说,是不会说。” 沈知意一怔。 “不会说话?” “嗯。” 沈知意顿时收起了玩笑心思。 方才瑾仙问一句,法兰尊者便摇一次头。不是故意怠慢,也不是修什么闭口禅,只是确实无法开口。 能在这种场面下始终不急不躁,也算得上定力惊人。 雷无桀也压低声音:“轿子里是谁?” 萧瑟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顶轿辇上。 “北离五大监之一,掌香大监,瑾仙。” “宫里的人?” “嗯。” “很厉害?” “沈静舟年少时便以风雪剑成名,你说呢?” 雷无桀眼睛亮了。 沈知意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雷无桀小声感慨:“太监还能当剑客?” 沈知意没忍住看了轿子一眼。 她在上一个世界的皇宫住了几十年,对大太监这三个字并不陌生。 可两个世界的大太监显然不是一种东西。 上一个世界的大太监再厉害,顶多揣摩圣意、经营人脉、仗着皇权压人。 这个世界—— 会拿剑劈人。 跨度确实有点大。 她正想着,下面已经动起手来。 轿旁几名随从上前。 寺中武僧同时出手。 掌风、戒刀瞬间撞作一处。 雷无桀整个人一下精神了。 “打起来了。” 萧瑟侧目:“你到底为什么每次看见别人打架都这么高兴?” 雷无桀十分坦然:“能长见识啊。” 沈知意点头:“这次我支持他。” 萧瑟看向她:“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知意决定不跟他争。 就在下面数人交手正急时,一道人影忽然自空中落下。 王人孙。 他一把夺过旁边僧人手中的戒刀,刀锋横扫。 轰的一声。 刀气骤然炸开。 数名宫中弟子连退数步。 雷无桀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屋檐边。 “碎空刀!” “果然厉害。” 这次沈知意没踩他。 她也在认真看。 王人孙的刀很快。 可那刀势里偏偏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像是每挥出一刀,都拖着过去十二年的旧事。 沈知珩看了几招,淡淡道:“心乱了。” 沈知意点头。 “不是刀慢,是人被困住了。” 一个日日想着自己该不该死的人,手里的刀再快,也很难真正轻起来。 下方,轿帘终于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瑾仙从轿中走了出来。 宫装整齐。 眉目清俊。 身上没有半点寻常人想象中的内侍之态,反而像一柄藏在冰雪中的剑。 他抬眼看向王人孙。 神色淡淡。 多年未见。 一个借酒躲过去。 一个已经成了掌香大监。 几句话之间,旧识的熟稔和疏离同时透了出来。 随后。 风雪剑出鞘。 寒意骤起。 明明是西域,寺门前的空气却像突然冷了下来。 王人孙的刀与风雪剑撞在一起。 只一招。 差距便已经显出来。 王人孙后退。 瑾仙站在原地,衣袂甚至没有乱。 雷无桀看得目不转睛。 沈知意也微微坐直。 她腰间的扶光剑极轻地震了一下。 剑遇剑。 多少都会有些反应。 沈知珩的手立刻落到了她剑柄上。 沈知意:“……” 她小声抗议:“我没想下去。” “剑响了。” “它自己激动。” “剑随主人。” “……” 哥哥说话越来越讨厌了。 雷无桀听见动静,立刻回头:“你的剑还会自己响?” 沈知意面无表情:“你先看下面。” “哦。” 他们说话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 可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还是够了。 瑾仙忽然侧过头。 目光径直落向屋脊。 “看了这么久,还不现身?” 空气顿时一静。 雷无桀眨眨眼。 沈知意慢慢转头看向无心。 无心轻叹。 “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 白衣一展,人已经从屋脊跃下。 雷无桀想都没想,跟着就跳。 “走!” 萧瑟:“……” 谁让你也下去了? 沈知意看看下面,又看看哥哥。 “我们呢?” 沈知珩站起身:“都被点名了。” “也是。” 兄妹二人也随之落下。 最后只剩萧瑟站在屋顶。 他沉默了一瞬。 到底还是拢了拢狐裘,慢吞吞走了下来。 瑾仙的目光首先落在无心身上。 看了许久。 那张脸与十二年前的小孩早已不同。 可有些东西不会变。 “终于找到你了。” 无心笑得一如平常。 “公公费心。” 瑾仙没有与他绕弯子。 他的来意很简单。 带无心回天启。 无心的答案也更简单。 不去。 于是风雪剑再次出鞘。 雷无桀立即往前迈了一步。 无心抬手把他拦住。 “我自己来。” 雷无桀皱眉:“可是他很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少年歌行22(第2/2页) “我知道。” 无心笑道:“真打不过了,再叫你。” 雷无桀认真想了想。 “行。” 然后真退了回去。 萧瑟看得额角微跳。 沈知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还真信?” 雷无桀理所当然:“他说了打不过会叫我。” “……” 也对。 非常雷无桀。 沈知意没拔剑。 沈知珩也没有动。 这一战无心确实占不到便宜,可这是无心自己要走的一段路。 何况沈知意看得出来,瑾仙杀意虽有,真正想做的却仍是把无心带走。 前方,白衣忽然旋开。 无心长袖舒展,身形一晃,寺前竟像同时多出了数道白色残影。 一步一影。 转眼便有八道身形错落而立。 雷无桀看得眼睛发直。 “这是轻功?” 萧瑟淡淡道:“八方天魔舞。” “跳舞也能打架?” “你少盯着看。” 雷无桀愣了愣。 可他再看两眼,除了觉得身法漂亮,竟也没什么别的感觉。 沈知意在旁边看得想笑。 玲珑心在这种时候,确实省事。 瑾仙显然更不受影响。 风雪剑轻轻一转,寒气沿着石阶铺开,数道残影顷刻被剑气逼散。 无心身形一折,掌势随即变化。 大搜魂手。 掌影与剑光接连相撞,寺前风声骤紧。 瑾仙的剑却始终更稳。 十数招之后,无心忽然双手合十。 一层近乎虚幻的钟影在他身前凝成,硬生生挡住了逼近胸前的风雪剑。 沈知意眸光微亮。 般若心钟。 这些罗刹堂秘术,无心用起来几乎没有半点滞涩。 可境界与功力上的差距,并不会因为招式多就彻底消失。 钟影震颤。 瑾仙的剑锋一点点压近。 无心抬起眼。 那双眼中忽然掠过一缕异色。 心魔引。 瑾仙的动作终于顿住。 他的眼前像被骤然扯回许多年前。 城破。 大火。 倒下的父亲。 还有年少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沈知意也跟着安静下来。 可不过数息,瑾仙竟低低笑了一声。 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 那些被心魔引翻出来的旧事没有消失,却再也困不住如今的沈静舟。 他在昆仑练剑多年,早已把那些往事一遍遍看过。 有心魔,不等于会被心魔牵着走。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公公的心,果然够坚定。” 瑾仙没有答,只是剑势再起。 钟影应声而碎。 无心被逼得连退数步,却仍没有倒下。 雷无桀拳头一紧。 “我是不是该上了?” 萧瑟还没来得及回答,瑾仙身形忽然一晃。 下一瞬,他竟已掠过无心,落到了几人近前。 “小无心,你不是我的对手。” 瑾仙语气淡淡。 “何不让你这几位朋友帮忙?” 雷无桀想也没想,一拳已经递了出去。 “那就试试!” “雷无桀!” 萧瑟出声时已经晚了。 瑾仙只侧身一步,便避开了这一拳。 一道细碎剑气擦过雷无桀脸侧,在他颊边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雷无桀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 “好快。” 沈知意却没有看他。 她注意到,瑾仙的目光已经越过雷无桀,落到了萧瑟身上。 那一瞬间,沈静舟脸上的神情终于真正变了。 不是因为雪落山庄的老板萧瑟。 而是因为他认出了另一个人。 萧楚河。 萧瑟站在原地,神情仍旧淡淡的,像是根本没有察觉。 没有主动开口。 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认身份的反应。 沈知意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才像萧瑟。 能藏着的身份,他绝不会自己往外掀。 瑾仙看了他很久。 随后又极轻地扫过沈知意与沈知珩。 这对黄龙山兄妹同样让人看不透。 可真正让他收剑的,仍旧是眼前那个裹着狐裘的年轻人。 风雪剑缓缓归鞘。 寺前寒意也随之散去。 雷无桀愣了。 “这就不打了?” 萧瑟侧目:“你很遗憾?” “有一点。” “……” 瑾仙没有解释。 他只在上轿之前看向无心。 “想抓你的人不止我一个。” “后面的人已经在往这里赶了。” 无心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多谢公公提醒。” 瑾仙没有再说。 轿帘落下。 宫中一行人很快离开大梵音寺。 直到彻底看不见,雷无桀才猛地转头。 “萧瑟。” “嗯?” “他认识你。” “你看错了。” “我没瞎。” “差不多。” 雷无桀:“……” 他还想追问。 衣袖忽然被人拽住。 沈知意把他往回拉了一下。 “别问了。” 雷无桀不解:“为什么?” 沈知意看了一眼萧瑟。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真想告诉你的时候,他自己会说。” 雷无桀想了想。 居然很快点头。 “也是。” 萧瑟看了沈知意一眼。 她冲他挑了下眉。 不用谢。 萧瑟没有道谢。 只是淡淡移开目光。 可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松了一点。 沈知意看见了,也没再逗他。 他们五个人能一路走到这里,本来就不是因为谁把秘密全都摊开了。 相反。 每个人都藏着东西。 可朋友也不一定非要刨根问底。 有时候知道对方不愿说,还愿意装作没看见,也是一种默契。 第23章 少年歌行23 第23章少年歌行23 只是这边刚刚松下来。 另一边的气氛却重新沉了。 无心已经转身看向王人孙。 王人孙仍站在不远处。 戒刀握在手中。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只是定定地看着无心。 “现在。” “该算我们的账了。” 无心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是啊。” “十二年。” “确实该算。” 雷无桀下意识往前。 沈知珩抬手拦住他。 雷无桀压低声音:“可万一——” “让他们自己说。” 沈知珩声音很平静。 “这一关别人替不了他。” 沈知意也没有动。 她知道无心的选择。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想用“我知道剧情”去轻飘飘地概括这场恩怨。 因为对于无心来说,这不是剧情。 是父亲。 是五岁的自己。 是十二年。 王人孙忽然盘膝坐了下来。 将戒刀横于膝前。 然后双手托起。 递向无心。 动作很稳。 像是早已练过千百次。 或许这十二年里,他确实想过无数次今天。 无心会不会回来。 回来以后会不会杀他。 自己该不该躲。 又该不该还手。 最后全都只剩一个答案。 不躲。 也不还。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王人孙的声音很低。 “当年之事,我对不起你父亲。” “若我说自己有苦衷,不过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最后我确实站到了他的对面。” “他死了。” “我却还活着。” 王人孙停了停。 “十二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若有一日回来,这条命该怎么还。” 无心低头看着那柄戒刀。 没有立刻伸手。 周围无人说话。 连雷无桀都难得安静。 过了很久。 无心终于握住刀柄。 王人孙闭上了眼。 沈知意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她知道。 她明明知道。 可心口还是跟着绷了一下。 沈知珩察觉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沈知意侧头。 哥哥没说话。 她却慢慢松开了手。 无心仍握着那柄刀。 脑海里掠过许多东西。 五岁的孩子。 父亲的死。 所有人告诉他的背叛。 曾经真真切切生出来的恨。 还有寒水寺十二年的晨钟暮鼓。 忘忧从来没有强迫他放下。 只是一次又一次告诉他,恨可以记得,却不必让它替自己活一辈子。 小时候的无心不懂。 后来懂了一点。 直到今日,戒刀就在手里,王人孙的命也就在眼前。 他才真正明白—— 杀人确实很容易。 可杀完以后呢? 叶鼎之不会回来。 十二年不会重来。 那个五岁的孩子,也不会因为仇人的血就变回从前。 无心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最终。 刀仍旧安静地躺在王人孙掌中。 没有出鞘。 王人孙睁开眼。 眼底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茫然。 “你不杀我?” “不杀。” “为什么?” 无心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师父教了我十二年佛法。” “总不能到最后,只让我学会怎么杀一个人。” 王人孙怔住。 无心却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忘记。 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抹平。 他只是不想让十二年前的那场悲剧,顺着仇恨再多杀一个人。 “不过。” 无心话锋一转。 “命不要了,债还是要还。” 王人孙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要什么?” 无心抬眼看向大梵音寺。 “我要一场法事。” 王人孙一愣。 “法事?” “我师父忘忧已经圆寂。” 无心说这句话时,声音比方才更轻。 “我要整个大梵音寺替我师父做一场法事。” 无心说这句话时,声音比方才更轻。 “三百僧人,诵经三日。” “送他最后一程。” 王人孙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我只是个假和尚,这样的法事,我做不了主。” 说完,他转身看向一直立在旁边的法兰尊者。 “师兄。” 法兰尊者睁开眼,看了王人孙一眼,又看向无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少年歌行23(第2/2页) 这一次,他没有摇头。 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 王人孙眼眶一点点红了。 那柄十二年都放不下的刀,也终于慢慢落回膝上。 “好。” 声音已经有些哑。 “我替你张罗。法事由师兄主持。” 无心又道:“三日之后,法事结束。” 他顿了顿。 “你和我父亲之间的旧账,到此为止。” 王人孙低下头。 许久。 只应了一个字。 “好。” 雷无桀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知意也跟着松下来。 萧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无心身上。 他忽然明白,忘忧为什么能养出这样一个叶安世。 一个人强不强,从来不只看能不能杀人。 有时候握得住刀已经很难。 真正能在最想出刀的时候把刀放回去,更难。 无心却像是不愿让气氛继续沉下去。 他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走吧。” 雷无桀愣了一下:“去哪儿?” “找住处。” 无心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雷无桀点点头,刚准备走。 无心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记得带钱。” 萧瑟脸色瞬间黑了。 “你为什么看我?” 无心一脸无辜:“萧老板看起来最有钱。” 沈知意原本还沉浸在刚才那点伤感里。 听到这里,立刻不干了。 “等一下。” 所有人回头。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 “这一路到底谁付的钱?” 雷无桀想都没想。 “你。” “谁买的饭?” “你。” “谁付的房钱?” “你。” “谁买的马?” “还是你。” 沈知意满意地点头。 然后转向无心。 “所以你为什么每次一说钱,只看萧瑟?” 无心难得卡了一下。 沈知意越想越觉得这是原则问题。 从美人庄开始,这和尚在经济实力判断上就没准过。 “和尚。” “嗯?”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认清楚队伍里的财政状况?” 无心:“……” 沈知意拍拍袖子。 “真正有钱的人在这儿。” 雷无桀十分捧场地点头。 “确实。” 萧瑟在旁边慢悠悠补上一刀。 “真正负责付钱的冤大头也在这儿。” 沈知意猛地转头。 “萧瑟!” 无心终于笑出了声。 雷无桀也跟着笑。 甚至连王人孙都怔了一下。 方才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旧怨,就这么被几个少年几句话冲淡了。 无心望着他们。 笑着笑着,眼底那点沉重也散了一些。 这一路他原本只打算借两个人。 后来多了两个自己追上来的。 再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五个人一起。 他从没想过自己回到于阗国、见到王人孙的这一天,身边会站着这么多人。 也没想过,十二年前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真正挪开一点时,第一件事竟然是听沈知意和萧瑟争谁更有钱。 荒唐。 却也很好。 无心最后回头看了王人孙一眼。 没有叫叔叔。 也没有再提叶鼎之。 无心转身。 这一次,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沈知意跟着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王人孙还坐在寺门前。 戒刀横在膝上。 头却深深低了下去。 肩膀极轻地颤着。 十二年前的叶鼎之回不来了。 十二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王人孙,大概也早就回不来了。 可至少今天。 无心没有让那场悲剧再杀死一个人。 沈知意忽然有一点明白忘忧。 真正的佛法,大概从来不是逼一个人把恨忘得干干净净。 而是即便记得。 即便痛过。 即便那把刀已经握在手里。 最后仍然可以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她收回目光。 前面的雷无桀正在问无心晚上吃什么。 无心十分坦然地回答:“看沈姑娘请什么。” “无心!” 和尚笑着加快了脚步。 沈知意气得追上去。 雷无桀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萧瑟嫌他们吵,嘴角却也挂着一点极淡的笑。 沈知珩走在最后,十分熟练地开始计算五个人的食宿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第24章 少年歌行24 第24章少年歌行24 离开大梵音寺后,无心并没有带他们回城找客栈。 他一路往城外走,最后停在一座荒废已久的旧寺前。 寺门歪斜,院墙塌了一截,屋顶也缺了好几片瓦。匾额上的字被风沙磨得只剩模糊轮廓,怎么看都不像还能住人的地方。 沈知意勒住马,仰头看了半晌。 然后十分自然地转头看向萧瑟。 “跟你雪落山庄有得一拼。” 萧瑟原本还算平静的脸顿时黑了一点。 “我的雪落山庄没这么破。” “差不多。” “差很多。” 沈知意又认真观察了一遍,指了指屋顶那个正对天空的大窟窿。 “至少很通风。” 萧瑟冷笑。 “你怎么不说下雨还能直接接水?” 沈知意:“……” 有道理。 她决定不再替这座破庙找优点。 雷无桀倒是一点不挑,把马牵到避风处拴好便往里走。 “能住就行!” 无心也笑吟吟地跨过门槛。 “荒郊野外,有瓦遮头便不错了。” 萧瑟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你确定?” 无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沉默一瞬。 “至少大部分地方有。” 萧瑟:“……” 沈知珩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他先检查了一遍房梁和残墙,确认今晚就算起风,这座旧寺大概率也不会突然塌下来,这才把几匹马安置好。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 “哥,能住吗?” “能。” “会塌吗?” “今晚应该不会。” “为什么是应该?” 沈知珩看她一眼。 “因为雷无桀还没开始折腾。” 刚抱着柴火进来的雷无桀:“?”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人回答。 火很快生了起来。 无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口还能用的旧锅,又从随身带着的东西里翻出几样蔬菜,竟真准备亲自动手做饭。 沈知意蹲在火边看了半天,神情渐渐复杂。 “和尚。” “嗯?” “你会做饭?” “老和尚教的。” 无心答得很自然。 “从前在寒水寺,偶尔也轮得到我下厨。” 沈知意立刻回头看哥哥。 眼神里写得明明白白——今天不用我们做。 沈知珩当没看见。 雷无桀已经十分捧场地凑到了锅边。 “闻着不错。” 萧瑟坐得远了些,对此保持怀疑。 “能吃再说。” 无心笑容不变。 “萧老板放心,吃不死人。” “你这个保证听起来并不让人放心。” 沈知意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才在大梵音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旧怨,就这样在一锅热气里慢慢散了些。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王人孙已经答应为忘忧准备三百僧人的法事。 明日他们还要回大梵音寺。 而那场法事一旦开始,于阗国各方势力必然闻风而来。 今晚,大概是难得还能安静坐在这里的一夜。 夜色渐深。 吃过东西以后,雷无桀原本还坐在火边消食,很快便被无心一句话重新勾起了精神。 “不是说要教我武功吗?” 无心抬眼看他。 “这么急?” “当然!” 雷无桀一下站了起来。 沈知意也跟着精神了。 她知道这是哪一段。 无心之所以把萧瑟和雷无桀带在身边,除了嘴上那句“缺钱”,本就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要把罗刹堂的武功留下来。 破庙屋顶还算平整的一角,很快多了两道身影。 一红一白。 无心与雷无桀。 沈知意也跟着跃上残墙,挑了个不会塌的位置蹲下。 双手托腮。 一副准备看戏的架势。 沈知珩随后上来,先踩了踩她脚下那块瓦。 确认结实。 这才站到一旁。 沈知意仰头看他。 “哥。” “嗯。” “无心要教雷无桀武功。” “看出来了。” “你不好奇?” “好奇。” 沈知意满意地点头。 很好。 哥哥还是有一点少年人的好奇心的。 萧瑟则留在下面,裹着狐裘靠在残柱旁。 他看起来兴致不高。 可目光一直落在屋顶。 雷无桀已经兴奋得快站不住了。 “无心,你从美人庄一路吊我胃口,到底要教我什么?” 无心负手而立。 白衣被夜风轻轻扬起,比起平日笑眯眯看热闹的模样,倒真多了几分高人风范。 他却没有立刻回答,只先看了雷无桀一会儿。 雷无桀被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无心忽然笑道:“老和尚曾与我说过,有两种人最难被心魔所困。” 萧瑟裹着那件狐裘靠在下方残柱旁,听见这句话,眼皮微抬。 沈知意也瞬间想起美人庄那一遭。 一个玲珑心。 一个心思深得连自己都未必看得尽。 无心看着雷无桀。 “你心思简单,赤诚得近乎一眼便能望到底。” 雷无桀先是一喜。 “你夸我?” 萧瑟在旁边凉凉开口。 “他说你没心眼。” 雷无桀脸上的笑僵住。 沈知意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无心也笑,却还是接了下去。 “赤子之心未必是坏事。至少这门功夫,很适合你。” 雷无桀立刻又精神了。 “什么功夫?” 无心终于摆足了架势,缓缓开口。 “天下大自在无敌伏魔神通。” 雷无桀愣住。 沈知意也沉默了一下。 虽然早知道名字,可现场再听一遍,还是觉得—— 真的很长。 雷无桀显然也是这个想法。 “这么长?” “名字长,听起来才厉害。” 萧瑟懒洋洋道:“通常名字越长,越像拿来唬人的。” 无心笑容不变。 “萧老板若是不信,也可以来学。” “没兴趣。” 雷无桀已经等不及了。 “你别理他,快教我!” 无心也不再卖关子。 双脚错开。 沉肩。 递拳。 第一拳简单得出奇。 没有花哨的招式,也没有惊人的真气,只是一记最朴实不过的直拳。 雷无桀愣了一下。 沈知意也挑了挑眉。 第二拳已经接上。 转身。 架臂。 冲拳。 动作大开大合,甚至朴实得有些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少年歌行24(第2/2页) 雷无桀越看越疑惑,却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学。 他武学天赋确实很好。 无心只打了一遍,他便已经能跟上大半。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迎着月光起落。 无心的拳沉稳自如,雷无桀的拳则带着他独有的炽烈劲头。 明明是同一套拳,落在两个人身上,却完全是两种味道。 沈知意看得津津有味。 雷无桀抽空瞥见她从头到尾只蹲着看,忍不住喊。 “知意!” “嗯?” “你不学?” “不学。” “为什么?” 沈知意答得理直气壮。 “我哥不让我乱学。” 雷无桀动作不停,又问:“为什么?” 这一次回答的是沈知珩。 “武功贵精不贵多。她学得已经够杂了。” 沈知意点点头,十分自然地翻译。 “他说我脑子容量有限。” 沈知珩:“……” 雷无桀脚下一歪,差点把自己绊出去。 无心的拳势也明显顿了一下。 萧瑟更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沈知意立即回头。 “你笑什么?” 萧瑟慢悠悠道:“笑你难得有自知之明。” “那是我哥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你刚才点头了。” “我是在转述。” 沈知珩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的原话是,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武学贵精不贵多。” 沈知意眨眨眼。 “意思不都差不多?” “不一样。” “我觉得差不多。” 沈知珩不想解释了。 雷无桀却越听越认真。 “那我为什么能学?” 沈知意几乎没过脑子。 “因为你脑子空,地方多。” 雷无桀:“?”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萧瑟偏过脸,肩膀都在抖。 无心也终于没忍住。 雷无桀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沈知意!” “开玩笑,开玩笑。” “你才脑子空!” 沈知意十分淡定。 “我脑子容量有限。” “……” 自己骂自己。 这让人怎么接? 雷无桀憋了半天,硬是没找到反击角度。 无心只好出来收场。 “好了,看拳。” 话音一落,他身上的气势忽然变了。 原本平平无奇的拳法陡然一转。 拳势仍旧开阔,却多出一种镇邪伏魔般的刚猛之意。 一拳递出。 夜风倒卷。 雷无桀脸上的嬉笑也瞬间收了起来。 沈知意眼神微凝。 这一段才是真正的伏魔拳。 前半套大罗汉拳筑其形,后半套伏魔拳得其神。 二者合一,才是那套名字长得离谱的“天下大自在无敌伏魔神通”。 雷无桀明显也察觉到了不同。 他本就修火灼之术,拳意炽烈,如今再接上这套至刚至正的伏魔拳,竟意外地契合。 无心只纠正了几处发力的位置,雷无桀的拳便一招比一招顺。 沈知意原本只是看热闹,渐渐也坐直了些。 她不学。 却不代表不能看。 黄龙山传承博杂,三年里她跟着哥哥见过的剑法、拳法、道术不知凡几,眼界早已远超普通年轻弟子。 看得越久,她越明白无心为什么会选雷无桀。 这套拳法看着简单,真正练到深处,却最忌心思杂乱。 雷无桀偏偏最不缺的,就是一颗赤诚直白的心。 一拳是一拳。 不藏。 不绕。 伏魔先正心。 确实再适合他不过。 等雷无桀终于将整套拳走完,额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痛快!” 他又忍不住挥了两拳,越打越兴奋。 可打着打着,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 无心挑眉。 “哪里不对?” 雷无桀皱着眉回忆片刻。 “前面那几招,我怎么越想越眼熟?” 萧瑟在旁边幽幽开口。 “因为那就是最寻常的大罗汉拳。” 雷无桀动作一僵。 慢慢转头。 “什么?” 萧瑟淡淡道:“山下武馆里花点小钱,差不多就能弄到拳谱的那种。” 雷无桀:“……” 他僵硬地看向无心。 “你骗我?” 无心神色无辜得很。 “怎么能叫骗?” “前半套本来就是大罗汉拳。” “那后面呢?” “后半套才是伏魔拳。” 无心笑得一本正经。 “两套合起来,才叫天下大自在无敌伏魔神通。” 雷无桀沉默两息。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直接说多没气势。” “……” 沈知意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哈——雷无桀,你刚才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 雷无桀立刻转头。 “你是不是早知道?” “我不知道!” “你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你好骗!” “沈知意!” 屋顶上顿时闹成一团。 雷无桀追。 沈知意跑。 一个不敢真下重手,一个也根本没用真功夫,沿着残墙和屋顶追了足足三圈。 无心抱臂站在一旁,笑得十分愉快。 萧瑟则看了两圈便移开眼。 太傻。 多看一眼都怕被传染。 最后雷无桀扶着残墙喘气,沈知意站在屋脊另一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轻功不行啊。” 雷无桀咬牙。 “你等着!” “等你什么时候入逍遥天境再说。” 雷无桀:“……” 差得太远。 追不上。 更气了。 无心笑够了,终于把目光转向萧瑟。 “雷无桀的教完了。” 萧瑟眉梢微挑。 “所以?” “该你了。” “我?” 萧瑟看着他。 “我可没说要拜你为师。” “我也没说收你为徒。” 无心走到他面前,方才玩笑般的神情淡了几分。 “只是有些东西,总不能真断在我手里。” 无心垂眸,语气倒依旧平静。 “罗刹堂三十二门秘术,老和尚临终前毁了秘籍。如今真正全部会的人,只剩我一个。” 他说到“老和尚”三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变化。 可几个人相处这些日子,多少都听得出那一点被他藏得很好的情绪。 第25章 少年歌行25 第25章少年歌行25 雷无桀也不闹了。 无心却很快抬起眼,又恢复了平日的笑。 “法事一开,来的人只会比今日更多。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萧瑟皱眉。 “少说这种晦气话。” 无心一怔。 随后笑意反而更深。 雷无桀听得笑意一收。 无心看了几人一眼,很快又笑起来。 “所以趁今晚,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 话音落下,方才那点沉重反而被他自己轻轻带了过去。 沈知意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某些地方其实很像。 一个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藏着。 另一个明明心里有数,却偏偏不肯把关心说得像关心。 雷无桀就简单多了。 他已经直接问:“那你要教萧瑟什么?” 无心转头。 “心魔引。” 萧瑟眼神微动。 雷无桀脱口而出:“就是美人庄里你看我们那个?” “正是。” 沈知意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无心余光正好看见,顿时忍笑。 “沈姑娘放心。” “小僧今日不看你。” 沈知意立刻松了口气。 “那就好。” 雷无桀十分不能理解。 “你的心魔不就是吃的吗?有什么不能看的?” 沈知意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雷无桀。” “啊?” “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挨一顿打?” “我就是问问。” “闭嘴。” “哦。” 无心低笑一声,转向萧瑟。 “心魔引不是摄心术,也不是凭空造出一个人最害怕的东西。” “它只是把本来藏在心里的东西照出来。” “心中有结,便见其结;心里无结,自然也无从可引。”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雷无桀。 雷无桀顿时挺直腰。 “你又在夸我?” 萧瑟凉凉道:“他还是在说你没心眼。” 雷无桀:“……” 今天第三次了。 他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起来真的很傻。 沈知意看着他的表情,好心安慰。 “别想了。” “为什么?” “费脑子。” “……” 雷无桀决定以后再也不问她。 无心已经开始向萧瑟讲心魔引的心法关窍与观心之法。 与雷无桀学拳不同。 这一次没有招式。 没有拳风。 甚至几乎看不见真气流转。 两个人只是面对面站着。 无心讲一句。 萧瑟听一句。 偶尔问上一两句,往往一问便正中关键。 沈知珩也第一次真正将注意力放到这门秘术上。 心魔引很有意思。 与其说是一门单纯伤人的武功,不如说是一种照见心神的法门。 引人入境。 见其所执。 若修得够深,能伤人,自然也能救人。 沈知意蹲到哥哥旁边,小声问。 “哥。” “嗯?” “你想学?” “不学。” “那你看这么认真?” “看懂和学会是两回事。” 沈知意想了一下。 懂了。 哥哥这个人从来如此。 什么都想弄明白,却不会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塞。 这一点她确实应该学学。 不然照她看见什么有意思的功夫都想伸手试一试的性子,迟早把自己练成一锅大杂烩。 无心教得认真。 萧瑟学得更快。 他如今隐脉受损,无法正常运转内力,可曾经的境界、眼界与悟性并没有一并消失。 无心往往只点出一处关窍,他便能顺着想明白后面大半。 连无心眼中都渐渐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萧老板。” “嗯?” “你若武功还在,应该会是个很可怕的人。”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雷无桀没听出太多。 沈知意与沈知珩却都明白这句话碰到了什么。 萧瑟眸光微顿,很快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 “你教功便教功。” “废话怎么这么多。” 无心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笑了一声。 “好。” 有些伤疤,知道在哪里便够了。 没必要非揭开给人看。 心魔引的传授并没有拖得太久。无心把运气与观心的几处关窍讲清,剩下的便只能由萧瑟日后自己慢慢参悟。 最后一句心法说完时,夜已经很深。 远处群山只剩模糊的轮廓。 长风穿过荒野,带着西域夜里的凉意。 雷无桀练了好一阵拳,依旧精神得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沈知意坐得腿麻,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无心却忽然纵身而起。 白衣踏风,转瞬落在高处。 雷无桀仰头。 “无心!” “你去哪?” 无心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最高处,迎着一轮悬在荒野上空的明月。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路上,追杀、身份、十二年的约定、天外天与寒水寺……似乎人人都知道他应该是谁,也人人都想替他决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可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站在风里的少年。 无心忽然笑了。 那笑声被长风送出去很远。 他朗声起了一句。 “我欲乘风向北行——” 沈知意抬头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看过这一幕。 可屏幕里的风不会吹到脸上。 屏幕里的月色也没有这样红。 真正站在这里,她才忽然明白那一句“乘风”为什么会让人记那么久。 无心没有照着谁写好的路继续走下去,只把胸中压了太久的少年意气尽数抛进长风里。 “北去也好,东游也罢!” “山高拦不住我,江海也困不住我!” “前有千峰,便踏峰而过;前有万里,便乘风而行!” “有人要我回天外天,有人要我去天启。” “可天地这样大——” “总该容得下一个人,自己选一条路!” 最后一句落下,恰逢长风骤起。 明月高悬。 天地澄明。 雷无桀听得热血一下冲上头,猛地跳上旁边巨石。 “说得好!” 沈知意也被那股意气带得心口发热。 这种时候—— 不接一句都对不起气氛。 她一步踏上残墙。 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少年自有少年狂!” “今日仗剑出山门,管他前路是哪方!” “有山便翻,有河便渡!” “有不平——” 她一拍腰间扶光。 清越剑鸣应声而起,直冲云霄。 “那就一剑平了!” 雷无桀彻底被点燃。 杀怖剑“锵”地出鞘。 火红剑身映着清冷月色,少年一身红衣,仍像有一团火在夜里烧起来。 “我雷无桀这次去雪月城——” “就要闯登天阁!” “见雪月剑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少年歌行25(第2/2页) “再看看这江湖到底有多少高手!” 下面。 萧瑟靠着柱子,看着上面三个突然开始豪情万丈的人。 沉默良久。 他侧头问沈知珩。 “你不上去?” 沈知珩十分平静。 “不去。” “为什么?” “丢人。” 萧瑟:“……” 终于有一个正常人。 下一瞬,高处已经传来沈知意的声音。 “哥!” 沈知珩抬头。 “干什么?” “上来啊!” “不去。” “你是不是少年?” “……”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 “快点!” 雷无桀也跟着起哄。 “知珩!来啊!” 连无心都笑着往下看。 “沈兄不来一句?” 沈知珩看着那三个迎风站在高处的显眼包,沉默了足足两息。 最后态度异常坚定。 “不。” 萧瑟终于忍不住笑。 沈知珩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萧瑟慢悠悠道:“只是突然觉得,清风前辈这些年也挺不容易。” 沈知珩:“……” 这句话。 他竟然没法反驳。 屋顶上那三个还没结束。 沈知意忽然低头看向萧瑟。 “萧瑟!” 萧瑟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干什么?” “你也来!” “不来。” “无心刚教你心魔引了!” “那跟我站上去有什么关系?” “气氛都到这儿了!” “没到。” “来嘛!” “不来。” 雷无桀立刻帮腔。 “萧瑟!上来!” 萧瑟直接转身。 “幼稚。” 眼看他真要走,沈知意脑子一热。 “上来我替雷无桀还一百两!” 萧瑟脚步一停。 雷无桀猛地回头。 “真的?” 连已经转身的萧瑟都回头了。 沈知意:“……” 等等。 她只是随口一说。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当真? 更要命的是—— 沈知珩已经慢慢看了过来。 沈知意立刻改口。 “开玩笑。” 雷无桀满脸失望。 “你怎么能拿这个开玩笑?” 萧瑟冷笑。 “我就知道。” 沈知珩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那一眼已经很清楚。 敢真替雷无桀还一百两,她这个月零花钱就不用想了。 无心在高处笑得差点站不稳。 一时间,屋顶上下全是笑声。 月色渐深。 清冷月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无心从高处跃下。 雷无桀紧跟着跳下来。 沈知意最后一个落地。 脚才沾地,嘴边便被递过来一块桂花糕。 她下意识张嘴接住。 抬头便看见哥哥。 “干嘛?” 沈知珩语气平静。 “喊这么久,不饿?” 沈知意嚼了两口。 刚才还满腔豪情,忽然就被桂花香填满了。 她认真感受一下。 “饿。” 无心:“……” 萧瑟:“……” 方才还要一剑平天下。 现在已经开始吃点心了。 转换得是不是太快? 雷无桀看见糕点,立刻也伸手。 “我也要。” 沈知意瞬间抱紧袋子。 “你不是刚吃过?” “我练了一天拳!” “那也不给。” “一个!” “没有!” “沈知意!” “雷无桀!” 两个人眼看又要抢起来。 萧瑟闭了闭眼。 “刚才是谁说要仗剑走天下?” 无心倒看得津津有味。 “现在也是少年。” “只不过少年也得先填饱肚子。” 沈知珩认命地从袖中又取出一包点心,直接扔给雷无桀。 “别抢她的。” 雷无桀眼睛一亮。 “知珩你真好!” 沈知意立即转头。 “那也是我们的!” “你们还有那么多!” “我的多也是我的!” “就一包!” “不行!” 萧瑟听得额角直跳。 无心却越笑越开心。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趟离开寒水寺,好像并没有最初想象的那么孤单。 一开始,他只想带两个最有意思的人同行。 谁知道后面还会追来一对兄妹。 一个心魔里全是吃的。 另一个连心魔引都很难撬动。 五个人一路吵。 一路花沈知意的钱。 吃她收着的东西。 抢她的馒头。 骑她买的马。 连练功都有人专门蹲在旁边看热闹。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热闹。 甚至觉得—— 这样也不错。 无心抬头望向大梵音寺的方向。 笑意在眼底淡了一瞬。 天还没有完全亮,五个人便已经牵马出了旧寺。 无心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几日的破庙。 再抬眼时,目光已经落向大梵音寺的方向。 沈知意恰好看见。 她没有问。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已经渐渐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却不一定要替别人说出口。 她只是从袋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要吗?” 无心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她。 片刻后笑着接过。 “多谢。” 沈知意摆摆手。 “小事。” 雷无桀立刻凑过来。 “为什么他有?” “因为今天他最安静。” “我也很安静!” 萧瑟慢悠悠上马。 “走吧,再磨蹭,法事都要开始了。” 无心没有再说什么,只翻身上马。 五匹马重新踏上通往大梵音寺的路。 天边刚透出一点晨光。 谁也没有再提那夜的屋顶放歌。 少年人为什么要入江湖? 或许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去便去。 想看便看。 想学拳便学拳。 想登阁便登阁。 若前路有山,翻过去就是。 若命里真有一道劫—— 那便想办法破了它。 沈知意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几道被晨曦拉长的身影,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知道原本的故事会走向哪里。 也知道有些人本来会死,有些遗憾本来无可挽回。 可这一世不一样。 他们来到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让那些已经写好的结局,有机会重新写一次。 第26章 少年歌行26 第26章少年歌行26 天色微明,大梵音寺的钟声先响了。 咚—— 沉沉一声,从山门一路荡进薄雾里。 檐角还挂着昨夜凝出的露水,三百僧众已经身披袈裟,依次入殿,盘膝而坐。 佛前香火袅袅。 无心亲手捧着忘忧大师的舍利,将其安放在佛坛最前方。 无心跪在蒲团上,一身白衣,背脊挺得很直。 从背后看过去,仍是那个一路笑吟吟、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和尚。 可今日没有人拿他打趣。 沈知意站在殿外,难得没有东张西望,也没从袖子里摸出什么吃的。 雷无桀同样老老实实站着,连平日最闲不住的手都安分地垂在身侧。 萧瑟靠着廊柱,双手拢在袖中,神情看着依旧懒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殿内。 沈知珩就在妹妹身侧。 几个人都没说话。 很快,经声响起。 三百僧众同时诵经。 声音不算高,却一层叠着一层,从大殿一路铺到寺外,再顺着山风传向远处。 沈知意原本只是看着无心。 看着看着,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她其实很少主动去想上一个世界。 几十年的时间太长。 长到重新回到年轻模样以后,再回头去看那一生,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像是做过一场太长的梦。 可梦里的人又都太真。 瓜尔佳夫妇先后离世的时候,她和哥哥都守在床前。 老人临终前还在念叨他们。 说知珩从小稳重,做事让人放心。 说知意性子跳脱,活到这个年纪了,还是得让哥哥多看着些。 那时候她还红着眼睛笑。 “我都多大了,还要哥哥管?” 老人也笑。 “多大都是妹妹。” 当时她还觉得这句话没什么。 出了门以后,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后来弘历也走了。 旧人一个一个离开。 曾经住满人的宫殿渐渐安静下来。 海兰老了。 意欢老了。 她和哥哥也一点点走到垂暮。 直到最后回到系统空间,上一刻还真实存在的人,下一刻便全都留在了那个世界。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离开。 可知道,和真正走到那一天,从来不是一回事。 系统可以把一段漫长的人生压缩成一句“任务完成”。 可人活过的几十年,哪里真能只剩下一行字。 沈知意以前觉得,经历过一次以后,自己多少该习惯了。 习惯生离。 习惯死别。 习惯一个世界结束以后再去另一个世界。 可如今站在大梵音寺里,看着无心跪在忘忧舍利前,她才发现—— 这种事情,大概永远都习惯不了。 只是平日离得远。 所以可以装作已经看淡。 她垂下眼,又想起了黄龙山。 三年前,他们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清风道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老人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或者说—— 认出了系统替他们补全的那段人生里,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 临终之前,师父将星衡与扶光交到他们手中。 只说了一句话。 “三年后,下山去吧。” 没有叫他们扬名天下。 没有叫他们一定要成为剑仙。 也没有让他们守着黄龙山一辈子。 只是让他们下山。 去看看。 去走走。 去过自己的日子。 师父死的时候,她哭得一塌糊涂。 因为系统安排给他们的身份从来不只是一张纸。 那些记忆也不是几行冷冰冰的背景介绍。 她记得小时候发烧,师父守了她一夜。 记得第一次练剑摔进泥里,老人嘴上嫌弃她没出息,晚上却还是给她炖了一锅鸡。 记得知珩练功练到太晚,师父直接熄了书房的灯,把人从里面赶出来。 还记得自己偷懒不想扎马步,被老人拿着竹枝追了半座山,最后还是哥哥替她把人拦住。 那些记忆太真了。 真到她根本没办法告诉自己—— 那只是系统安排。 所以他们守了三年。 不是因为任务要求。 系统从来没有要求他们这么做。 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守。 如今无心跪在佛前,大概也是一样。 忘忧不是所谓“推动剧情的人”。 不是“无心线的重要角色”。 更不是为了让某一段故事继续发展,才必须死去的一个节点。 他只是无心的师父。 是养了他十二年的老人。 仅此而已。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最重要。 经声仍在继续。 沈知意忽然轻声叫了一句。 “哥。” 沈知珩侧头。 “嗯?” 她没有抬头,盯着石阶上被风吹动的一片落叶看了许久。 “你会不会有时候也觉得……” 她顿了顿。 “活得太久,其实也挺难的?” 沈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妹妹想起了什么。 他们真正经历过的人生,远比外表看起来要长。 外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两个刚刚下山的年轻人。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真正背在身后的岁月远不止眼前这点年纪。 可他们已经送走过长辈,送走过朋友,看着一个时代从繁华走向落幕,又重新变回年轻的模样,站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一个人明明背着很重的行囊,旁人看见的却只有空空的两只手。 过了片刻,沈知珩才道: “会。” 沈知意抬头看他。 知珩看着大殿里那道白色背影,声音很低。 “但正因为会失去,在的时候才更值得。” 沈知意怔了怔。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偶尔。”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让我理性看待。” 沈知珩瞥她一眼。 “我又不是系统。” 沈知意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刚出来,她便立刻抿住嘴,心虚地往大殿里看了一眼。 无心仍旧跪着,没有回头。 倒是雷无桀侧过脸,冲她投来一个“你怎么这个时候还笑”的眼神。 沈知意瞪回去。 雷无桀立刻重新站好。 沈知意唇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慢慢收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少年歌行26(第2/2页) 是啊。 哥哥不是系统。 她也不是。 他们来到这里,不是两件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 至少—— 不应该只是。 经声持续了很久。 日头渐渐升高,无心始终没有离开蒲团。 他们四个也都没走。 雷无桀中途腿站麻了两次。 第一次偷偷换脚,被萧瑟扫了一眼。 “站不住就坐。” 雷无桀压低声音。 “不行。” “为什么?” “无心都跪这么久了。” 萧瑟淡淡道: “那是他师父。” 雷无桀愣了一下。 随即理所当然地回: “所以我们陪他啊。” 萧瑟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从廊柱边站直了。 沈知意恰好看见,眨了眨眼,却难得没有戳穿他。 萧瑟这个人,嘴永远比心硬。 中途经声短暂停下,僧众稍作歇息。 无心仍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没有去用斋。 沈知意远远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拿。 没有桂花糕,也没有烧鸡。 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无心偏头看她一眼。 “沈姑娘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沈知意抱着膝盖。 “觉得有些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无心笑了一下。 “你居然也有觉得话多的时候。” 换作平时,沈知意肯定要反驳。 今天却只撇了撇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无心忽然问: “想起你师父了?” 沈知意一怔。 “这么明显?” “很明显。” 她也不否认。 “嗯。” “也是三年前?” “对。” 无心望着远处被晨雾笼住的山影。 “难怪。” 有些事,没经历过的人也许能理解。 可真正经历过的人,不需要解释。 沈知意轻声道: “师父走得很快。” “快到我那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顿了顿。 “后来总会想,要是早知道只剩那么一点时间,我是不是应该少跟他顶两句嘴,多陪他坐一会儿。” 无心垂眸笑了笑。 “老和尚在的时候,我也总嫌他烦。” “天天念经,天天讲道理,管我偷酒,管我惹事。” “我那时候总觉得,反正他一直都在。” “今日不听,还有明日。”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无心才轻声道: “后来才知道,有些明日是等不到的。” 沈知意鼻尖微酸。 她没有说“别难过”。 这种话太轻,轻得装不下十二年的相依为命。 她想了一会儿,只道: “那就记着。” 无心侧过脸。 “什么?” “记着他骂你的样子,记着他给你讲过的经,也记着他不让你偷酒。” 沈知意一本正经地想了想。 “等以后哪天你刚把酒坛打开,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叶安世’,你就知道——” 她弯了弯眼。 “他也没走得那么干净。” 无心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 “这是什么歪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雷无桀端着两碗水过来,沈知珩与萧瑟也跟在后面。 谁也没有说是来陪谁,只很自然地在石阶附近停下。 雷无桀把一碗水递给无心。 “喝点。” 无心接过,看了看眼前四个人,笑意很淡,却是真心的。 不多时,殿内木鱼声重新响起。 法兰尊者已经回到佛前,三百僧众再度合掌。 无心把碗放下,起身走回大殿。 最后一轮经声,再次层层叠起。 沈知意站在殿外,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下一瞬。 佛坛之上的舍利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光。 先是一点。 继而越来越亮。 经声没有停。 金光却在香烟之中一点点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萧瑟的神色也罕见地认真起来。 “漏尽通。” 雷无桀下意识转头。 萧瑟低声道: “佛门六神通之一。人虽已逝,执念未尽,仍可留下一缕神识。” 沈知意呼吸一滞。 雷无桀也睁大了眼睛。 萧瑟原本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放下。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那片金光上,神色第一次明显认真起来。 而无心已经睁开了眼。 只一眼。 他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那一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不再是一路上嬉笑洒脱的天外天少宗主。 只是一个十二年来一直跟在老人身边、从未真正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师父的孩子。 “老和尚……” 声音刚出口,便哑了。 金光里的人影看不清眉眼。 无心却像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猛地跪下。 这些天里,他没有在王人孙面前哭。 没有在瑾仙面前哭。 甚至提起寒水寺时,也总是笑着。 可这一刻,眼泪几乎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沈知意下意识攥紧袖口。 她知道这一幕原本会发生。 甚至知道忘忧会在这最后一面里劝无心回到自己的故土,劝他不要一直停在过去。 可真正站在这里,她忽然一点也不想去回忆所谓的“原剧情”。 因为眼前不是剧情。 是一个孩子终于又见到了已经死去的师父。 无心仰着头,像是有许多话想说。 最后却只问了一句: “我若回去,寒水寺怎么办?”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固执。 “那里才是我的家。” 金光中的老人仿佛轻轻叹了一声。 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人不能一辈子停在原地。 寒水寺是家。 天外天也是来处。 可无论别人叫他叶安世,还是无心,都不该由旁人替他决定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往前走。 别总回头。 守住自己的本心便够了。 第27章 少年歌行27 第27章少年歌行27 无心眼泪掉得更凶。 “可我不想走。” 那一瞬间,沈知意忽然想起清风道人临终前那句“三年后,下山去吧”。 原来长辈真正舍不得一个孩子时,最后说出口的,往往不是“留下”。 而是“走吧”。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陪了。 所以才更希望那个孩子继续往前。 金光渐渐淡去。 无心忽然往前挪了一步。 “老和尚!” 这一声终于带了哭腔。 没有人上前。 雷无桀眼眶都红了,却硬是忍住脚步。 萧瑟垂下眼。 知珩轻轻按住妹妹攥紧的手腕。 沈知意转头看他。 哥哥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让无心自己送完这一程。 金光彻底散尽。 大殿里只剩香火与未停的经声。 无心跪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最后一炷香烧到尽头,三百僧人同时合掌。 “阿弥陀佛。” 声音汇在一处,久久不散。 无心终于俯身。 朝着忘忧的舍利郑重叩首。 一拜。 二拜。 三拜。 最后一拜伏下去时,他停了很久。 久到雷无桀忍不住攥住衣角。 久到沈知意都觉得鼻子发酸。 有些告别,不一定要撕心裂肺。 只是你终于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真的要往前走了。 过了许久。 无心终于起身。 他亲手将舍利收好。 转过身时,眼睛仍有些红,脸上却已经重新带上了笑。 雷无桀第一个迎上去。 本来像是想说点什么。 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结束了?” 无心点头。 “结束了。” 萧瑟看了他两眼。 “腿还能走吗?” 无心挑眉。 “萧老板这是担心我?” “怕你倒了,还得有人背。” “你背?” “雷无桀背。” 雷无桀:“?” “为什么又是我?” 沈知意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日的精神。 “我可以出钱雇你。” 雷无桀立刻警觉。 “多少?” “你不是朋友吗?” “朋友归朋友,背人归背人。” 沈知意震惊地看着他。 “雷无桀。” “干嘛?” “你变了。” “哪里变了?” “学会谈钱了。” 雷无桀下意识看了一眼萧瑟。 萧瑟面无表情。 “看我做什么?” 沈知意恍然。 “果然近墨者黑。” “……” 几个人说着说着,竟都笑了。 无心站在中间,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三日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过去这些日子,他们当然也是朋友。 一起赶路。 一起吃饭。 一起打架。 一起吵架。 可那时候的朋友更像少年人的意气相投。 今日觉得你有意思,便与你同行。 江湖那么大,谁也不知道哪一日便会在岔路口各走一边。 可这三日之后,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们看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看过他跪在佛前一言不发。 看过他红着眼睛。 也看过他在忘忧最后一道虚影散去时,像一个真正无处可去的孩子。 可没有人笑他。 没有人劝他“看开一点”。 也没有人催他快些振作。 他们只是站在旁边。 陪他守了三日。 什么都没有得到。 也不需要得到什么。 只是因为—— 他们觉得朋友这个时候,不该让他一个人。 无心忽然看向沈知意。 “沈姑娘。” “嗯?” “你之前不是总说,这一路都是你花的钱?” 沈知意立刻来了精神。 “本来就是。” “那我以后还你。” 她愣了一下。 “真还?” “真还。” “连本带利?” 无心笑了。 “你怎么越来越像萧老板?” 萧瑟在旁边凉凉道: “别赖我。她本来就爱钱。” 沈知意瞪他一眼,又转回去。 “那先说好,饭钱、马钱、住店钱都要算。” 无心一本正经点头。 “慢慢算。” 沈知意眼睛一亮。 “那可多了。” 萧瑟道: “她恐怕连你吃了几个馒头都记得。” “萧瑟!” “我说错了?” 沈知意卡了一下。 “……没错。” 无心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却又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袖口。 没人戳穿。 片刻后,他重新抬眼。 “其实一开始,我带上雷无桀和萧瑟,只是觉得你们两个有意思。” 雷无桀立刻问: “那他们呢?” 他指了指兄妹二人。 无心看向沈知意。 “他们是自己追上来的。” 沈知意理直气壮。 “朋友都被你绑了,我不追干什么?” 无心笑了一下。 “后来我也没赶。” 雷无桀十分诚实地接了一句: “你也赶不走啊。” 无心:“……” 沈知意“噗”地笑出来。 萧瑟偏过脸,唇角也扬了一下。 无心无奈。 “雷兄。” “嗯?” “这种时候,其实可以不用说实话。” “哦。” 等笑声慢慢停下,无心才又开口。 “不过现在……” 他顿了一下。 平日里最会说漂亮话的人,难得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一句话说出来。 最后只道: “我很庆幸。” 雷无桀问: “庆幸什么?” 无心看着他们四个。 “庆幸这一路,是你们。” 雷无桀怔了一下。 下一刻,笑得格外灿烂。 “那当然。” “我这么厉害。” 萧瑟:“……” 沈知意:“……” 无心:“……” 这个人破坏气氛的本事,大概真是天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少年歌行27(第2/2页) 可也正因为如此,方才那点快要漫上来的酸涩,忽然就散了不少。 沈知意看着眼前几个人,心里却慢慢安静下来。 系统面板里,这些人都有名字。 萧瑟。 无心。 唐莲。 赵玉真。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任务、结局、积分,或者某个不能失败的节点。 最开始下山时,她确实会这么看。 第一次见唐莲,会下意识想到—— 这个人不能死。 以后还有任务。 第一次看见无心,会想到—— 药人术那一关一定得救回来。 第一次见萧瑟,也会想到他的隐脉、琅琊王案,以及未来那场牵动整个北离的选择。 可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先想到那些了。 无心不是“剧情人物”。 是会和她抢桂花糕,会笑她心魔里全是吃的,会半夜坐在火堆旁听她说废话,也会在今天哭得像个孩子的朋友。 雷无桀也不只是那个以后会成为高手的少年。 他就是那个能为了半个馒头和她吵半天,遇到危险时却永远第一个往前冲的夯货。 萧瑟也不是任务栏里冷冰冰的一个名字。 他嘴毒。 抠门。 爱算账。 心眼比谁都多。 可朋友真正难过的时候,他反而一句伤人的话都不会说。 至于哥哥—— 从来都不是什么任务搭档。 是她无论去哪个世界,回头都知道一定还在的人。 沈知意忽然觉得,系统那句“改变剧情”,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有了意义。 不是因为积分。 也不是因为任务栏写着谁必须活。 而是相处久了以后,她已经不愿意再看着这些人走向原本的结局。 就是这么简单。 赵玉真她还没见过。 唐莲也只相处了不算太久。 可她想,等真正走到那一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沈知意忽然开口。 “无心。” “嗯?” “以后你要是再遇到什么事——” 无心看她。 沈知意难得没有开玩笑。 “别什么都自己扛。” “你现在有朋友了。” 雷无桀几乎立刻点头。 “对!” 萧瑟没有说话,只懒懒站在一旁。 可也没有反驳。 沈知珩则淡淡补了一句: “能帮的,我们会帮。” 无心怔住。 他看着眼前几个人。 雷无桀神情认真得像恨不得现在就找个人打一架证明。 沈知意也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知珩还是那副沉稳模样。 萧瑟则避开了他的视线,像是觉得这种话太肉麻。 过了很久,无心忽然笑了。 这一次,没有半点故作洒脱。 “好。” 只有一个字。 很轻。 大殿里的最后一缕经声渐渐散去。 无心将舍利重新收好,五个人一同往寺门走。 雷无桀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问: “无心。” “嗯?” “你以后真回天外天?” 无心脚步微顿。 沈知意也侧过脸。 萧瑟没说话。 无心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半晌才笑了笑。 “也许该回去看看了。” 雷无桀认真想了想。 “那以后还能见吗?” 无心笑道: “江湖又没多大。” 萧瑟淡淡道: “对你来说确实不大。” “毕竟你不认路,绕一圈总能绕回来。” 雷无桀:“……” “萧瑟!” 沈知意没忍住笑出声。 方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离别,被这一句冲淡了些。 走过大殿前的长廊时,无心回头看了一眼。 忘忧的舍利已经收起,佛前香火仍在。 他静静看了片刻。 没人催。 最后,无心自己转过身。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忘忧最后留下的意思。 往前走。 不是因为身后的一切不重要。 恰恰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要带着它们继续活下去。 真正放下一个人,也从来不是忘记。 而是以后再想起他时,除了难过,还会记得他留下的那些好。 就像她想起上一世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会难过。 也会笑。 会想起瓜尔佳夫妇临终前还在操心她。 想起黄龙山上的桃花。 想起清风道人拿着竹枝追她。 想起很多已经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可没关系。 那些人都真实地存在过。 那些感情也是真的。 系统可以让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世界。 却不能把这些东西从他们身上剥走。 沈知意低头走了两步。 忽然感觉身旁有人轻轻碰了她一下。 是哥哥。 沈知珩没有看她,只把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 “干什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皱着眉。” “我哪有。” “有。” 沈知意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 她忽然笑了。 “哥。” “嗯?” “还是你最好。” 沈知珩神色不变。 “少来。” “真的。” “下次少闯祸。” “……” 沈知意立刻收回刚才那句话。 前面的雷无桀听见动静,转过头。 “你们在吃什么?” 沈知意飞快把糖纸收进袖子。 “没有。” “我都看见了!” “看错了。” “我也要!” “没了!” “沈知意!”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再闹,走在最前面的无心忽然停下了脚步。 萧瑟也在同一瞬抬起眼。 寺门外,原本空旷的石阶前,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七道身影。 六名黑衣僧人执剑而立,气息彼此相连,隐隐成阵。 而六人上首,一名老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沉凝如山。 雷无桀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沈知意也认出了来人。 九龙寺。 大觉禅师。 原本轻松下来的气氛,顷刻重新绷紧。 无心站在寺门前,望着那位闭目不语的老僧。 片刻后,他唇边重新浮起一丝笑。 只是这一次,笑意并没有到眼底。 第28章 少年歌行28 第28章少年歌行28 大觉禅师就坐在大梵音寺山门外。 六名黑衣僧人一字排开,各持戒刀,身形沉凝如松,周身气息隐隐勾连成一片,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再往后一块横卧巨石上,大觉盘膝而坐,僧袍洗得发白,双目紧闭垂眉入定。明明半句话都没说,那股浑厚沉郁的气场,却压得山门前的风都慢了几分,沉得人胸口发闷。 五人的脚步齐齐顿住。方才送别忘忧时,漫在心头的那点沉郁宁静,被眼前剑拔弩张的阵势撞得粉碎。 雷无桀探头探脑往石阶上望了望,又转头戳了戳无心的胳膊:“和尚,这些人也是冲你来的?” 无心望着巨石上老僧的身影,唇边那点浅淡笑意慢慢淡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谁啊?架子这么大。” 无心还没答话,沈知意顺着那股熟悉的沉郁气息望过去,下意识便低声脱口而出:“是大觉禅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糟了,又嘴快。 果然,萧瑟立刻侧过头看她,眉梢微微一挑:“你认识他?” 无心也闻声转眸望过来,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知意:“……” 完了,说漏嘴。 这一路走来,她和哥哥知道的“内幕”实在太多。一次两次还能推说是师门消息灵通,次数多了,以萧瑟和无心的心思,早晚得把他俩从头到脚扒个底朝天。好在这事兄妹俩早前就商量好对策。 沈知意默默往知珩身后缩了半步,眼神飘向地面——行了,烂摊子甩给哥哥了。 沈知珩余光扫到妹妹这点小动作,心里明镜似的。他神色半点不变,语气平平静静开口:“黄龙山一脉,除剑术阵法,也传些天机推演之术。” 萧瑟眉梢动了动:“推演?” “观星象、卜吉凶、循因果见端倪。”沈知珩说得淡,像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偶尔能窥见几分与自身因果牵扯的碎片罢了。” 无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兄妹二人:“难怪这一路上,你们总像是提前知道些什么。” “就只是零星碎片。”沈知意赶紧接话补充,生怕说多露馅,“不是想看什么就能看见什么,有时候是半句话,有时候就一个模糊画面。而且事情牵扯越深,反倒越看不清。” 这话半真半假。系统给的剧情自然比这清楚百倍,可要解释他们为何总能“恰巧”知道关键信息,道门推演无疑是最顺理成章的幌子。黄龙山本就是道门正统,齐天尘擅望气观国运,莫衣更近乎仙人,清风道人门下弟子会些推演秘术,半分不离谱。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盯着沈知珩问:“那你们,也推演过我?”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送命题。 她非常自然地转头,看向自家哥哥。 沈知珩:“……” 有事哥哥扛,没事哥哥挡,他早就习惯了。 “见过几分。” 萧瑟看着他:“见到了什么?” “不能说。” “为何?” “事关你的命数。”沈知珩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天机说破一分,变数便多一分。” 萧瑟看了他两息,忽然低笑一声:“天机不可泄露?”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倒是方便。”萧瑟淡淡挑了下眉,一句话就把所有不想说的事全挡回去,省心。 沈知意在旁边偷偷朝哥哥竖了个大拇指。 沈知珩没理她,可萧瑟眼尖,瞥见了小姑娘这点小动作,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倒也没再继续追问。 无心也收回了目光。比起黄龙山到底能算出多少天机,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人。 他重新望向石阶尽头的巨石,眼底浮起几分冷意。 十二年前,他见过大觉。那时他刚入寒水寺没多久,大觉专程上山和忘忧方丈辩法三日。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位佛门名宿便一口咬定,叶安世身负魔教血脉,又修习罗刹堂秘术,迟早会成江湖大患。 十二年过去,有些人的执念,半分都没变。 巨石上,大觉依旧双目紧闭,可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已经清清楚楚滚下山来。 “叶安世。” 无心唇角一勾,漫出几分讥诮:“十二年不见,禅师一见面便喊俗家姓名。这多年的佛,看来也没修出什么新鲜道理。” 大觉神色纹丝不动:“你可知老衲在此等你,所为何事?” 无心扫了一眼阶前六名黑衣僧人,慢悠悠道:“总不至于是请小僧吃斋饭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少年歌行28(第2/2页) 雷无桀没忍住,“噗”地闷笑一声。 大觉虽没睁眼,声音却精准转向雷无桀:“你又是何人?” 雷无桀瞬间精神一振。他最喜欢这种正式报家门的场面,当即往前跨一步,抱拳昂首,腰背挺得笔直。 “在下——” “等等。” 萧瑟忽然在后面慢悠悠开口。 雷无桀动作一僵,回头:“怎么了?” “你还要去雪月城拜师学艺。”萧瑟提醒得慢条斯理,“今日若是当着九龙门掌门的面,报上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名号,再冲上去跟人打一架。往后江湖上怎么传你,可就不好说了。” 雷无桀脸色一点点严肃起来:“会连累雷门?” “至少落个恃武行凶的名声,好听不了。” 雷无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一刻,眼睛忽然亮了。 沈知意一看他这表情,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极其熟悉的不祥预感。 果然。 雷无桀重新抱拳,中气十足,声量都拔高几分:“在下雪落山庄副庄主——” 萧瑟眼皮猛地一跳。 无心已经提前偏过脸,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萧无瑟!” 四周安静了一秒。 萧瑟:“……” 沈知意先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大觉眉心微微一蹙:“萧无瑟?” 雷无桀被这么一问,自己反倒卡壳了,犹犹豫豫:“对……不对,萧无桀?” 萧瑟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雷无桀还在努力圆场:“反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雪落山庄——” “滚。” 萧瑟只送给他一个字,凉飕飕的。 雷无桀委屈巴巴回头:“不是你让我别报真名的吗?” “我是让你编个名字。” “我编了啊!” “谁让你编我的?” “我也没说你叫萧无瑟啊。”雷无桀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 沈知意笑得已经快站不住,扶着知珩的胳膊,声音都笑颤了:“哥,我觉得萧无瑟这名字挺好的。” 沈知珩看她一眼:“好在哪?” “听着就很穷。” 萧瑟猛地转头看她:“沈知意。” 她立刻站直身子,手放下,一脸正色:“到。” 满脸无辜,像刚才笑到发抖的人不是她。 无心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连方才一路沉在眉眼间的阴翳,都淡了几分。 大觉显然没耐心陪他们插科打诨,沉声一喝:“够了。” 这一声不重,却带着佛门真气,四周瞬间静了下来。 大觉重新看向无心,声音沉得像石头:“十二年前,忘忧执意保你。老衲便说过,你这罗刹堂邪术,若放任流传,终会酿成大祸。” 无心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尽:“所以呢?” “今日,老衲便要废了你这一身邪术。” 雷无桀瞬间不笑了,眉头一皱:“废武功?” “只废罗刹堂秘术。”大觉闭目道。 无心却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罗刹堂三十二门秘术,早已与我经脉融为一体。” 大觉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雷无桀握紧了拳头:“那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六名黑衣僧人同时上前一步,戒刀齐齐落地。 铮——! 六道脆响几乎叠成一声,石阶上的尘土都被震得扬起一层。 无心望着六人,语气淡淡:“九龙门,本相罗汉阵。” 雷无桀眼睛又亮了一下:“很厉害?” 萧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能不能别一听见厉害的就兴奋?” “我就问问。” 无心倒是很有耐心,给两人解释:“阵成之后,六人气机相连,一人受力,五人共担。看似六人,实为一体。” 雷无桀听完,“唰”地握紧杀怖剑:“那我更得试试!” 沈知意刚要开口拦,红衣身影已经“嗖”地冲了出去。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是不是忘了刚才还怕败坏雷门名声?” 萧瑟神色平静:“怕什么。现在闯进去的,是雪落山庄副庄主萧无瑟。” 沈知意沉默两息:“有道理。” 这锅甩得,干干净净。 第29章 少年歌行29 第29章少年歌行29 雷无桀已经一头扎进阵中。 六名罗汉原本各自伫立,不过是气息沉稳的佛门弟子。可他踏入阵眼的一瞬,六股气机骤然咬合,严丝合缝。 沈知珩目光微凝:“阵成了。” 萧瑟侧目:“只是个架子?” “阵意还没完全合拢。”沈知珩盯着六人步法,“现在冲进去,尚有破局之机。” 雷无桀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一拳轰向正对面的僧人,拳风带火,势大力沉。 对方不闪不避,左右两人同时换位,身后三人气息相接,力道层层传了过来。雷无桀这一拳明明只打在一人身上,却像迎面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砰! 下一刻,他整个人顺着拳势倒飞了回来。 沈知意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可有人比她更快。 白影一闪,无心半空中扣住雷无桀肩膀,借势轻轻一转。雷无桀稳稳落回萧瑟身边,而原本站在阵外的无心,已经取代他,站在了六人阵中。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懵懵的:“我怎么出来了?” 萧瑟斜他一眼:“因为你输得快。” “这么快?” “你还想在里面多待会儿?” “……那倒不用。” 雷无桀立刻转头朝阵里喊:“无心!” 无心没回头,只抬了抬手,声音淡淡传过来:“看着。” 六名罗汉同时动了。剑光与袈裟翻飞,六道身影交错游走,密不透风,连半分破绽都瞧不出来。 无心脚下步法一变,掌、指、拳、身法接连而出,招招精妙。 他平日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先讲句玩笑。可真动起手来,整个人都变得锋锐起来。白衣掠阵,自在、张扬,带着一股与佛门清规戒律截然不同的洒脱劲儿。 沈知意看得很认真。她不会去偷学无心的秘术,可高手交锋,本就是最涨眼界的事。 沈知珩看的却是阵法本身:“左三慢了半拍。”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右边会补位。” 果然,下一刻另外两人同时换位,刚露出的缺口瞬间重新堵死。 萧瑟听见兄妹俩的对话,眼眸微动:“怎么破?” 沈知珩没藏着:“阵眼不在某一个人身上。六人都是阵眼,也都不是。单破一个,余下五人立刻补上。” 沈知意接话道:“要么同时破掉六处,要么,先乱了他们的心。” 沈知珩微微点头。 阵中,无心像是恰好听见了这句话,忽然笑了。 “诸位修佛多年,结的是罗汉阵。”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可从方才动手起,诸位心里念着的,似乎只有一个‘诛’字。” 六人目光微微一变。 无心眼底笑意更深:“心中只剩杀意,这罗汉相,还能称作罗汉吗?” 不过一句话,原本严丝合缝的气机,顿时出现了一丝极细的滞涩。 就是现在! 无心双手一合。 一声沉闷的钟鸣骤然响起,金色钟影倏然罩落。六人气机同时被震得一乱。 下一瞬,无心白衣掠出,数道掌影接连落下。六名罗汉齐齐向后震退,本相罗汉阵,就此破了。 雷无桀眼睛大亮:“破了!” 沈知意却没跟着笑。 因为巨石之上,大觉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阵破的惊讶,反倒沉得发冷,像积了千年的寒潭。 六名九龙门僧人气息紊乱,有人脸色发白,却都没受重伤。无心方才破阵,明显留了手。 可大觉显然没因此半分动摇。 “以罗刹堂邪术惑乱人心。叶安世,这便是忘忧十二年教你的佛法?” 无心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我五岁入寒水寺,到今日,可曾滥杀过一人?” 大觉沉声道:“邪术留世,终成祸患。” “所以不管我做过什么,只要我姓叶,只要我会罗刹堂秘术,在你眼里,便先是魔?” 山门前静了一瞬。 沈知意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原本答应哥哥,能不插嘴就尽量不插嘴。可这话实在听得人窝火。 “大觉禅师。” 大觉转头看向她。 沈知意往前走了半步,手没碰剑柄,语气却很认真:“魔教东征的时候,无心才五岁。后来十二年,他在北离,长在寒水寺。” “你若说他今日做了恶事,自然按今日的事论罪。可他什么都没做,你就因为他的出身,因为他学过的武功,先把人定成了魔。”她顿了顿,直视大觉,“这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少年歌行29(第2/2页) 雷无桀立刻点头:“我也觉得!” 萧瑟看他一眼:“你最好别什么都跟着点头。” “可她说得有道理啊。” “……” 无心唇边原本已经淡下去的笑意,又被这两句话勾回来一点,暖了几分。 沈知珩没拦妹妹,只平静补了一句:“佛门论因果,也该先论一人自身的因果。罪与非罪,总不能只看父辈血脉,不看本人行事。” 大觉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但他没再争辩。 下一瞬,金色真气自他周身轰然爆开。僧袍鼓荡,皮肤一寸寸染上鎏金光泽,身形仿佛都在这一刻高大了几分。 萧瑟眸光一沉:“金刚之体。” 无心也彻底收了笑,神色郑重:“九龙门菩提心法,大觉竟然把金刚之体练成了。” 雷无桀握紧杀怖剑:“比刚才的罗汉阵还厉害?” “不是一个层级。” 无心话音刚落,大觉已抬起手掌。金光在掌间骤然凝聚,厚重得像整座山都压了过来。 “大如来印。” 话音落,巨掌已经迎面压下。 无心身形一动,白衣瞬间掠出。 轰——! 金光在山门前炸开,碎石尘土同时卷起,迷了人眼。 雷无桀下意识往前一步。沈知意的手也落到了扶光剑柄上。 无心却在这一刻回头,朝她喊了一声:“知意。” 沈知意动作一顿:“干嘛?” “这一架,让我自己来。” 她眉头立刻皱起:“他下手可没打算留半分情面。” “我知道。” “你会受伤的。” “也知道。” 无心看着她,声音难得的认真:“可罗刹堂也好,忘忧师父也好,大觉也好。这一关,总得我自己过。” 沈知意看了他很久。 这一路,他们能替无心挡追兵,能陪他赶路,能陪他送忘忧最后一程。可有些心结,确实不是旁人一剑劈开,就算解了。 她慢慢松开剑柄。 “行。” 无心眉眼重新弯起来:“这么好说话?” “先别高兴太早。”沈知意指了指大觉,语气很硬,“你要是真扛不住,我一定出手。到时候你说什么都没用。” 无心笑了:“好。” 雷无桀立刻接话:“还有我!” 萧瑟凉凉看他:“你先把自己顾好。” “我刚才只是没摸透阵法!” “所以飞得特别快?” “……” 沈知意没忍住笑了一声。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气氛,被这两句扯松了一瞬。 沈知珩从头到尾没表态。 但他的视线,始终锁在大觉身上。 妹妹答应暂时不插手,他便尊重无心的选择。 前提只有一个——无心不能死。 真到了生死一线,什么江湖规矩,什么个人因果,都得往后排。 前方,大觉第二掌已经落下。 这一次,无心没有退。 白衣迎着金光而上,掌影变幻,罗刹堂秘术接连而出。 可金刚之体本就以刚猛厚重见长,十数招过去,无心终于被一道掌力正面震退。鞋底擦过石阶,拉出两道深深的浅痕。他才站稳身形,唇角便溢出一线鲜红。 沈知意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扶光发出一声极轻的剑鸣。 沈知珩听见了,低声道:“再等等。” 沈知意咬了咬牙:“我知道。” 无心要自己闯这关,她答应了。所以她等。 但也只会等到生死线之前。 真到了那一步——谁的高光时刻都没有命重要。 前方,无心抬手擦掉唇边的血。指腹沾上一点鲜红,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不久前,忘忧最后留下的话。 往前走。莫回头。 他缓缓合掌,再抬眼时,眼底最后一点玩笑意味尽数散去。 “大觉。” 大觉周身金光再盛。 无心却向前踏出一步。 “你要废我的魔功。” “那便试试。” 金色掌印第三次压下。 白衣逆着金光而上。 轰! 山门前风声尽乱,飞沙走石。 沈知意没有眨眼。 雷无桀重新握紧杀怖剑,指节都泛了白。 萧瑟目光沉沉。 沈知珩的手,也第一次落到了星珩剑柄上。 他们答应让无心自己打。 可没人答应——要站在这里,看着他送命。 第30章 少年歌行30 第30章少年歌行30 上一掌碰撞的轰鸣还在山门前回荡。 无心被震得连退数步,鞋底擦过石阶,唇边那点血色更明显了。 大觉却没有停手。 金刚法相重新抬掌,十成功力的大如来印又一次在半空凝聚。 沈知意握着扶光的手骤然收紧。 她答应过无心,这一关让他自己过。 可答应归答应。 真到性命攸关的时候,谁还跟他讲什么“自己的因果”? 人得先活着,才有资格慢慢参悟。 扶光已经被她拇指顶出半寸。 就在她准备拔剑的一瞬,山道下方忽然传来破空声。 数枚暗器抢先一步撞向金色掌印。 叮叮数响。 暗器自然挡不住大如来印,却让那道掌势偏了半寸。 紧接着,一杆长枪横扫而至,又有一道僧影自侧方掠入。 唐莲。 司空千落。 无禅。 三人总算赶到了。 雷无桀眼睛一亮。 “大师兄!” 唐莲哪里顾得上理他,落地便挡在无心前方。 大觉的目光沉沉落到他身上。 “唐莲。” “你们雪月城,也要为了魔教余孽与九龙门为敌?” 唐莲手中指尖刃没有收回。 他一路赶来之前,还在为百里东君那句“凭心而动”犹豫。 可真正看见大觉这一掌要落到无心身上时,他忽然就不犹豫了。 “大觉前辈不要误会。” “这是唐莲个人的选择,并不代表雪月城。” 他顿了顿,声音却比方才更稳。 “我一路与无心相处,觉得他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还请前辈慈悲为怀。” 无禅也向前一步。 “大觉师父,无心师弟不是魔。” 司空千落握紧长枪,忍不住道: “十二年前魔教东征的时候,无心才五岁。” “上一辈的恩怨,跟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山门前忽然静了。 沈知意盯着大觉。 她终于明白方才那种说不清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眼前这位九龙门掌门,真正压在心里的从来不只是所谓“正邪”。 唐莲的选择。 无禅的维护。 司空千落那句“五岁”。 像是一根绷了十二年的弦,被同时拉到了极致。 大觉眼底的金光忽然染上一层近乎猩红的怒意。 “你们这些人……” 他的声音一点点变重。 “正邪不分。” “魔教余孽,全都该死!” 下一刻,那张脸终于彻底失了往日佛门高僧的平和。 “叶鼎之!” “还我师尊命来!” 无心神色骤然一顿。 沈知意也闭了闭眼。 果然。 到最后,大觉真正喊出的还是叶鼎之。 不是罗刹堂。 也不是所谓天下安危。 是十二年前没能放下的杀师之仇。 大觉双手猛地合十。 “九龙伏魔阵——起!” 身后六名九龙门僧人脸色同时变了。 “师兄,不可!” 可已经晚了。 六道本就相连的气机被大觉强行牵动,真气如潮水般向他一人汇去。 先前本相罗汉阵被破,六人气息尚未平复,此刻又被强行抽取功力,脸色转瞬惨白。 大觉周身的金光却骤然暴涨。 金刚法相重新凝聚,比方才更高,也更重。 只是那本该庄严的佛光,此刻竟压得人心头发寒。 萧瑟眸色一沉。 “他真入魔了。” 雷无桀这一次没再问“厉不厉害”。 杀怖剑已经出鞘。 “先把那六个人救下来!” 唐莲、司空千落、无禅几乎同时出手。 雷无桀也一剑迎了上去。 沈知意刚要跟,沈知珩却低声道: “再看一瞬。” 她咬了咬牙。 懂。 他们一旦全力出手,大觉这一场便会直接结束。 可这终究是无心自己要了结的因果。 只要还没到真正的死线,她便再等一瞬。 四道攻击同时撞向金色法相。 轰—— 大觉只是一掌横扫。 唐莲、司空千落、无禅与雷无桀竟同时被震退。 司空千落枪尖擦过石阶,划出长长一道痕。 唐莲落地时胸口气血翻涌,脸色愈发难看。 无禅更是第一时间回头去看那六名被抽取功力的同门。 “师父!” 大觉却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声音。 他眼里只剩无心。 “叶鼎之!” 又是一掌。 无心没有再退。 沈知意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真正站在这里,还是本能屏住了呼吸。 无心迎着大觉走了上去。 没有天魔舞。 没有大搜魂手。 也没有再用罗刹堂任何一门杀伐秘术。 他只是趁着掌势落下的一瞬扣住大觉手腕,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 大觉神色骤变。 “无心,你——” 一股极其奇异的力量自二人之间散开。 不是强行吞噬。 也不是硬碰硬地震碎经脉。 更像两股原本奔涌的江河同时被人打开了缺口。 大觉的真气开始散。 而无心的—— 散得更快。 雷无桀猛地瞪大眼。 “大觉的功力在消失?” 唐莲同样变了脸色。 “这是什么功夫?” 萧瑟却死死盯着无心。 “看清楚。” “无心自己的功力,散得更快。” 沈知意心口一紧。 正因为知道,才更气。 这个和尚平时聪明得不行,轮到自己身上,怎么说散就散? 无心脸色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却仍旧没有松手。 “当年我父亲率天外天东征,中原因此死伤无数。” “我叶安世又身为天外天少宗主,却学了中原罗刹堂三十二秘术。” 他看着已经逐渐清醒的大觉,声音很轻。 “你因这段因果入魔。” “那今日,我便同你一起了结。” 大觉周身金色法相从指尖开始崩散。 手臂。 肩膀。 胸膛。 最后轰然碎成漫天金光。 大觉原本高大的金刚之体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苍老瘦削的模样。 无心也终于松开手。 大觉喘着气,盯着他。 “这是什么功夫?” 无心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封皮早没了,我也不知道原本叫什么。” 他扯了下嘴角。 “不过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悲天悯人。” 说完这四个字,他脚下便是一晃。 萧瑟离得最近,脸色一变,几步掠过去将人一把扶住。 “无心!” 无心靠着他的手臂站稳,竟还有心思笑。 “萧老板。” “轻功不错。” 萧瑟冷冷看他。 “你还有力气贫嘴?” “那说明死不了。” 雷无桀已经冲了过来。 “你武功没了!” “我知道。” “那可是你一身功力!” “我也知道。”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 无心刚抬头。 啪。 胳膊被拍了一下。 不重。 但很明显带着气。 “还知道疼?” 无心一愣。 “自然知道。” “我看你刚才散功散得挺痛快,还以为你已经立地成佛,六根清净,连疼都不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少年歌行30(第2/2页) 无心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她到现在都没彻底松开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一直握着扶光。 他忽然懂了。 “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 沈知意否认得飞快。 “我是怕你死了以后欠我的饭钱没人还。” 萧瑟淡淡道: “嘴倒是挺硬。” 沈知意转头。 “萧老板,你很闲?” “不闲。” “那闭嘴。” 萧瑟居然真没再说。 无心却笑了。 “放心。” “我答应过会还。” “那你也得有命还。” 沈知意瞪他。 “以后再做这种事,至少提前吱一声。” “好。” “你还想有以后?” 无心十分识时务。 “没有。” 几句话下来,原本紧绷得几乎要断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另一边,大觉已经彻底清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数十年苦修,一朝尽散。 可真正让他沉默的,并不是功力。 而是方才失控时,自己亲口喊出的那句“叶鼎之”。 什么正邪。 什么罗刹堂。 到了最后,原来他十二年来真正放不下的,始终只是一个“恨”字。 大觉慢慢闭上眼,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终于没有杀意。 片刻后,他走到无心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谢无心师侄,救命之恩。” 雷无桀一脸茫然。 “他把你们两个的功力都化了,你还谢他?” 大觉没有恼,只低声道: “老衲修伏魔神通多年。” “到头来,却伏不住自己的心魔。” 无心也合掌回礼。 “能醒,便不算晚。” 无禅看了一眼已经虚弱倒地的六名九龙门僧人,轻声道: “这世上本无所谓天生之魔。” “真正该伏的,本就是自己的心魔。” 大觉沉默许久。 终于点头。 九龙门众人彼此搀扶着起身。 六人被强抽真气,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好在性命无碍。 大觉最后看了无心一眼。 没有再提叶鼎之。 也没有再提所谓魔教余孽。 只带着门下众人缓缓离开。 有些债,并不是忘了。 只是走到这里,终于肯停。 九龙门一行人的背影刚消失在山道尽头,无心整个人便往下一沉。 “无心!” 无禅第一个冲上来。 “师弟!” 萧瑟还扶着人,沈知珩已经走近,指腹搭上无心脉门。 无心看看师兄,又看看知珩。 “我只是没内力。” “不是死了。” 无禅狠狠瞪他。 “闭嘴。” 无心立刻安静。 沈知意在旁边看得十分满意。 很好。 终于又多了一个能管和尚的人。 片刻后,沈知珩收回手。 “经脉没有断。” “但气息很乱,内力确实已经空了。” 雷无桀立刻问: “那就是没事?” 沈知珩看他。 “这叫没事?” 雷无桀立刻闭嘴。 无禅也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经脉与根基还在。 至于以后还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此刻谁也说不准。 无心倒看得开。 “听见了?” 沈知意凉凉道: “听见了。” “以后赶路你自己走。” 无心:“……” 这报复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众人原地调息了片刻。 唐莲这才终于有空看向雷无桀几人。 他一路追到这里,先是撞上大觉彻底入魔,又眼睁睁看着无心把自己一身功力说化就化,此刻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你们这一路……” 他停了一下。 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雷无桀替他总结。 “挺热闹。” 唐莲沉默。 萧瑟点头。 “确实。” 司空千落则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沈家兄妹。 她之前只听唐莲提过,途中多了两个黄龙山弟子同行。 如今真正见到,尤其方才两人面对入魔的大觉都没有退半步,心里难免好奇。 “你们就是沈知珩、沈知意?” 沈知意点头。 “是。” “刚才怎么没见你们出手?” 雷无桀抢着回答。 “知意负责骂。” 沈知意:“……” 她猛地转头。 “雷无桀。” “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敢打你?” 雷无桀果断躲到唐莲身后。 “大师兄。” 唐莲:“……” 别叫。 就在众人刚调匀一口气时,沈知珩忽然抬起头。 “还有人。” 唐莲神色一凛。 “多少?” “不少。” 沈知意也已经察觉到山道下方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没有刻意隐藏。 甚至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意味。 十几名身着统一服饰的江湖人很快出现在山道尽头。 为首者手持长枪,身形高大。 卢玉翟。 无双城大弟子。 而真正吸引沈知意目光的,却是他旁边那个少年。 年纪不大。 一手拎着苹果,走一路啃一路。 背后却负着一只极其显眼的巨大剑匣。 沈知意的目光在剑匣上停了两息。 终于来了。 无双。 雷无桀已经忍不住问: “他背的是什么?” 萧瑟眸色微沉。 “无双剑匣。” 雷无桀眼睛顿时亮了。 “无双城的镇城之宝?” 唐莲点头。 “也是百年来几乎无人能真正开启的剑匣。” “几乎?” 沈知意看向那个啃苹果的少年。 萧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所以麻烦来了。” 卢玉翟停下脚步。 视线越过众人,最后准确落在无心身上。 “叶安世。” “跟我们走一趟。” 无心现在连站久一点都费劲,却依旧笑得从容。 “去哪?” “无双城。” “若是不去?” 卢玉翟冷声道: “那便只能请你去了。” 雷无桀第一时间往前站。 唐莲手中暗器入掌。 司空千落横枪。 无禅更是直接挡在师弟前面。 知珩则向前半步,恰好站在无心与来人之间。 无心看了看他的背影。 “沈兄。” “嗯?” “我还没虚弱到要人挡在前面。” “你现在连内力都没有。” 知珩语气平静。 “站后面。” 无心:“……” 这语气为什么和他平时管沈知意一模一样? 沈知意还在旁边补刀。 “听我哥的。” “从现在开始,你是重点保护对象。” 无心无奈。 “我怎么觉得功力一没,地位也跟着没了?” 萧瑟懒洋洋道: “不是错觉。” 无心:“……” 这群朋友不能要了。 第31章 少年歌行31 第31章少年歌行31 卢玉翟显然没耐心看几人插科打诨,沉声开口:“无双。” 少年正啃到最后一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应道:“啊?” “动手。” 无双三两口把剩下的苹果塞进嘴里,果核随手一抛,划出个弧线落进路边草丛。随后他抬眼看向唐莲,下巴微抬:“雪月城大弟子?” 唐莲抬眸,语气平静:“无双城的人?” “我叫无双。” 雷无桀愣了愣,探头探脑:“你就叫无双?跟你们城一个名字?” 无双咧嘴一笑,露出颗小虎牙:“怎么,不许叫?” 雷无桀认认真真想了想,点头:“那倒能,挺厉害的。” 无双坦然得很:“我也觉得。” 萧瑟闭了闭眼,心里腹诽:又一个。这一路碰着的年轻人,怎么没几个知道“谦虚”俩字怎么写。 下一瞬,咔—— 无双身后的剑匣应声弹开。 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骤然冲天而起。沈知意腰间扶光几乎同时发出一声轻嗡。她下意识按住剑柄,不是惧意,是压不住的兴奋——真正的剑,遇上值得拆招的对手,本就会跟着主人一道发烫。 无双也听见了这声剑鸣,目光第一次从唐莲身上挪开,落到沈知意腰间的剑上。两人视线隔空撞了个正着,谁都没说话,空气中的火药味却悄悄窜了上来。 无双两指并起,轻声念道:“云梭。”第一道剑光冲天而起。“轻霜。”第二柄。“绕指柔。”第三柄。“玉如意。”第四柄。 四柄飞剑在空中盘旋一周,下一瞬同时落下,分取唐莲、司空千落、无禅、雷无桀四人。 铛——暗器、长枪、掌风、杀怖剑几乎同时迎上。火星四溅,剑鸣不绝于耳。 可无双本人从头到尾没离开剑匣半步,甚至又从袖筒里摸出个苹果,咔嚓咬下一大口,脆生生的响。 沈知意:“……”行,够嚣张,也确实有嚣张的本钱。 唐莲几人连日奔波,刚在大觉手下吃了亏,本就不在全盛状态;无禅护着无心赶了一路路,内力消耗不小;雷无桀境界本就差着一截。四个人被四柄飞剑分头缠住,一时间竟谁都腾不出手。 雷无桀一剑劈开云梭,眼看着剑转个圈又冲回来,当场懵了:“这剑怎么还带回头的!” 萧瑟站在外围闲看,淡淡开口:“有人在控剑。” “他手都没动啊!”“所以人家叫天才。” 雷无桀:“……”今天怎么人人都来怼他。 无双又咬了口苹果,许是觉得还不够热闹,指尖轻轻一勾。剑匣之中,第五声剑鸣骤然炸响。 “风萧。” 第五柄飞剑破空而出,剑锋直取——身后的无心。 无禅正被玉如意缠得脱不开身,唐莲更远在另一侧,回防不及。知珩眸色一冷,星珩尚未出鞘,身侧先响起一道清越剑鸣。 铮——扶光出鞘。 这是沈知意下山之后,第一次真正拔剑。剑光铺开的刹那,萧瑟原本懒散的眼神骤然一凝。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铺天盖地的剑气,只有快,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在——像光落下来,本就该落在这;像风掠过山岗,本就没什么能拦得住。 铛!扶光与风萧正面相撞。风萧剑竟被硬生生震得倒飞出去,半空连转了三四个圈,才晃晃悠悠稳住身形。 无双啃苹果的动作终于停了。 唐莲也猛地望过来。他早知道沈知意不弱,破庙里她曾空手替雷无桀卸了冥侯一刀,可直到此刻看见她拔剑,那股剑意一铺开,他瞬间了然——逍遥天境,而且绝不是初入。 司空千落也看愣了,忍不住脱口:“她到底什么境界?” 雷无桀一边手忙脚乱挡云梭,一边实诚得很:“我也不知道!反正比我高!” 司空千落:“……”这黄龙山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沈知意已经持剑站到最前面,抬了抬下巴,指向身后的无心:“他刚散了一身功力。你们现在挑他动手,不太合适吧?” 无双眨眨眼:“为什么?”“欺负伤员。”“可我师兄让我抓他。” 卢玉翟:“……”倒也不必这么实诚。 沈知意看了卢玉翟一眼,转回来看无双:“那简单。先过我这关。” 无双眼睛瞬间亮了,不是恼,是剑客撞见对手的纯粹兴奋:“你很厉害。”“还行。”“你叫什么?”“沈知意。”“剑呢?”“扶光。” 无双盯着那柄雪亮长剑,点头:“好名字。”沈知意也扫了眼他身后的剑匣:“你的剑匣,也不错。” 俩眼看就要打起来的人,隔着漫天剑光先互相夸起了兵器。 雷无桀终于忍不住嚎了一嗓子:“你们能不能打完再聊啊!”沈知意头都不回,丢下俩字:“闭嘴。”无双反倒笑得更开心了。 下一瞬,他五指同时一动。原本缠住唐莲四人的四柄飞剑齐齐震鸣。 萧瑟立刻出声:“知意,五柄都奔你去了。” 话音未落,云梭、轻霜、绕指柔、玉如意、风萧,五柄飞剑从五个不同方向,同时杀到跟前。 雷无桀压力骤然一空,心却提得更高:“知意!” 沈知意唇角反倒扬了起来。来得好。 三年黄龙山,她日日练剑,师父留下的剑谱翻烂了边,哥哥陪她拆了无数次招。可山上太静,能让她放开手脚打一场的对手,太少了。眼前这个无双,刚刚好。 扶光轻轻一震,剑意彻底铺开。风掠过石阶,所有人都莫名生出错觉——像是山间忽然亮了一瞬,不是夕阳落下来,是她的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少年歌行31(第2/2页) 第一剑,云梭斜斜震退;第二剑,轻霜偏开剑锋。绕指柔柔韧如蛇,贴着扶光缠上来,沈知意手腕一翻,剑身只轻轻一振,绕指柔便被弹开数寸。 玉如意从背后袭来,她连头都没回,脚下错步,人已经飘到三丈之外。最后一柄风萧追得最快,沈知意反手一剑。 铛——五剑齐退。前后不过一息。 无双眼中兴奋得快要冒光:“好!” 雷无桀站在旁边都看呆了,喃喃:“她平时跟我抢馒头的时候……”萧瑟淡淡接话:“没动用内力。”“我知道!”雷无桀咽了咽口水,“我是说,幸好她没用。”不然那馒头早成粉了。 知珩站在无心身前,从头到尾没拔星珩。他看着妹妹的剑,神色比谁都平静。这是她该有的一战,不需要他插手。 卢玉翟脸色越来越难看,沉声喝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沈知意一剑拨开缠上来的轻霜,语气平淡:“黄龙山,清风道人门下。” 卢玉翟明显一怔,显然听过这个名号。 无双却根本不管什么黄龙山清风道人,他只知道眼前这人够强,够劲。“再来!” 无双手诀一变,五柄飞剑重新在半空聚拢。沈知意眼睛也亮了,正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无心极轻的声音。 “一念……” 她动作猛地一顿。知珩第一时间回头。 无心原本站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周身也没有半分浑厚内息,可气息忽然变了——不是变强,倒像有扇一直关着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无心低声念着。 沈知意眼里的战意瞬间散了大半。来了。她知道这是什么。 可这一次,她没因为“知道剧情”就松口气,反而一剑横扫逼退五柄飞剑,足尖一点退回哥哥身侧。铮——扶光归鞘。 无双愣了愣:“怎么不打了?”“换人。”“谁?”沈知意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和尚。” 众人齐齐转头。 无心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和方才全然不同,清澈、平静,像是忽然看懂了过去怎么都想不通的事。他抬头望向半空的五柄飞剑,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雷无桀满脸茫然:“什么原来如此?”萧瑟却眯起了眼:“他的气息变了。”知珩点头:“不是功力恢复。”“那是什么?”知珩只吐了一个字:“悟。” 沈知意轻声接话:“佛门六神通。” 无心闻言转头看她,似笑非笑:“这也是你们黄龙山推演出来的?”沈知意面不改色:“嗯。”这锅甩得,已经无比熟练了。 无心失笑:“你们这天机术,倒是真方便。” 无双终于等得不耐烦了:“还打不打?”无心重新看向他:“打。” 无双上下打量他,满脸狐疑:“你不是武功都废了吗?”“内力是没了。”“那还打?” 无心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语气平静:“打不打,和有没有内力,未必是一回事。功力散了,有些东西,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话音未落,飞剑已到。这一次,无心没躲。云梭直取眉心。雷无桀下意识握紧杀怖剑。 就在剑锋距无心不过三寸时——停住了。 无双啃苹果的动作彻底停了,神色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嗯?”指尖再催,云梭再进,却依旧寸步难行。 无心抬手,两指轻轻夹住剑锋,动作随意得像夹住一片飘过来的落叶。 雷无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也可以?!” 沈知意却悄悄松了口气。至少这一步,走对了。 无双眼里兴奋更盛,其余四剑同时齐出。无心白衣一晃,人忽然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站在数丈之外。 雷无桀猛地转头找人:“他不是没内力吗?”萧瑟盯着他落脚的位置,语气沉了些:“神足通。” 再一瞬,无心又出现在另一侧。没有之前的狼狈,身法间没了逍遥天境真气的浑厚,却多了种不可思议的轻灵。五柄飞剑一次次追上,一次次扑空。 雷无桀看得人都傻了:“他刚把武功都废了啊……怎么反而更离谱了?”萧瑟轻笑一声:“所以人家叫天才。” 雷无桀:“……”今天到底要被打击多少次。先来个无双,再来个知意,现在无心连功力都能废了再升级。他第一次对自己“少年英雄行走江湖本该天下无敌”的想法,产生了一点点动摇。 沈知意却没笑。她所有注意力都锁在无心身上。六神通的门,他确实摸到了。可受过的伤不会凭空消失,功力尽散也是真的。此刻更多凭的是顿悟的神通和那一瞬间的通透,真要和无双长时间耗下去,他身子未必撑得住。 沈知意右手重新落回扶光剑柄。 知珩看见了,低声问:“还担心?”“嗯。”“方才不还放心让他自己打?”“让位是让位。”沈知意盯着战局,语气很定,“他真撑不住,我照样上。” 知珩没反驳。他也是一样的心思。想自己打完这一场,可以。但前提从来只有一个——别拿命换。 场中,无心忽然停住脚步。五柄飞剑悬在他身前嗡嗡作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仿佛越过剑锋,看清了无双牵动每柄飞剑的气机流转。 无双脸上的笑也渐渐收了,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一个刚散了一身修为,一个是无双城百年难遇的御剑天才。两人隔着五柄飞剑遥遥相望。 无心忽然笑了:“无双。”“嗯?”“你的剑,很好。”无双也笑了:“你的功夫,也挺有意思。”“那再试试?”“好!” 第32章 少年歌行32 第32章少年歌行32 飞剑破空锐啸而来。 无心白衣翻飞,身形一次次凭空消失,又一次次在数丈之外凝现。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三门佛门神通次第铺开。他一身罗刹堂秘术早已散尽,可那句“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落定之后,倒像硬生生推开了另一扇门。 不是失而复得,是破而后立。 雷无桀看得眼睛都直了,戳了戳身边的萧瑟:“哎,这和尚……他到底算不算废了武功啊?” 萧瑟目光锁着场中,淡淡开口:“武功是废了。”“那怎么看着更厉害了?”“境界上去了。” 雷无桀一脸茫然:“啥意思?”萧瑟斜他一眼:“说了你也不懂。” 雷无桀顿时不服气:“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懂不懂!”“那你看懂方才那几招了?”“……”雷无桀果断闭嘴。 沈知意却没他们这份闲心。旁人只看见无心以新悟的三门神通,在五柄飞剑之间来去自如;她却看得清楚——他的动作慢了。 很细微,可确实慢了。 无心才以“悲天悯人”散了一身功力,又跟大觉连番死战,身上本就带着伤。三门神通是顿悟,不是凭空补满内力。他此刻还能这般飘逸,靠的是刚破开的境界,和一口不肯松的气。 知珩显然也看出来了,低声道:“快到极限了。” 沈知意皱眉,“嗯”了一声,手重新落回扶光剑柄上,再没松开。她没催哥哥,也没问要不要出手。兄妹俩相处太久,有些话从来不必说出口。 知珩只偏头看了她一眼。沈知意便懂——再给无心一招的时间,若还是撑不住,他们一起接。 场中,无双反倒越打越兴奋。对他而言,眼前不是个该速速拿下的伤员,是个刚推开另一扇武道之门、值得认真拆招的对手。 他没再召新剑,只是抬手,五指在半空轻轻一叩。方才被逼退的云梭、轻霜、绕指柔、玉如意、风萧,重新在空中列成一排。 少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认真了不少:“方才五剑齐出,看着热闹,其实是试你深浅。接下来还是这五柄剑,你若能接完,我便让路。” 卢玉翟眉头一皱:“无双。”“师兄。”无双头也没回,“让我打完。” 无心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闻言反倒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很轻却稳:“不亏。” 沈知意眉头当场皱起来:“他还真接啊?”知珩看着场中:“他自己应下的。”“应下归应下。”沈知意握剑的手紧了紧,“真撑不住,我照样上。” 知珩没反驳。兄妹二人很默契地往两侧退开半步,把正面让给无心,周身气机却半分没松。 无双手指一动:“绕指柔。”软剑似的飞剑率先掠出,贴着无心身前不断变向,硬生生封死了神足通最趁手的落脚方位。紧跟着,“云梭。”寒芒直取眉心。 无心双手合十,一声轻喝:“止!”云梭在他眉前骤然一滞,可也只是滞住,剑势并没散。无心额角已经渗出汗珠。 无双再引:“轻霜。”第三剑带着寒意破空而来。无心眼底一凝,吐字如金石:“破!” 三柄飞剑同时失了去势,叮叮当当坠落石阶。与此同时,无心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口血。 “无心!”雷无桀往前冲了一步。沈知意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无心却抬了抬手,声音还带着血气的哑:“还剩两剑。” 沈知意被他气笑了:“你这会儿倒数得清楚。” 无双看着他,神色也第一次真正郑重起来:“好个不怕死的和尚。”他指尖轻轻一勾,“玉如意、风萧。” 最后两柄飞剑同时而起。卢玉翟脸色一变,急声道:“无双,莫杀他!” 无双指尖微转,原本直取要害的两道剑光,在半空偏开了极细的一线。 可无心那口气也终于泄了。脚下一软,连神足通都来不及再起。 沈知意与沈知珩同时动了。可他们离无心终究隔着几步,真正离得最近的,是雷无桀。 他甚至没想过自己挡不挡得住,只看见两柄剑已经到了眼前。于是红衣一闪,雷无桀直接横身挡在无心身前。 “雷无桀!”沈知意已经拔到一半的扶光硬生生停住。知珩也在同一瞬收了将出的剑势。 不是他们慢,是雷无桀根本没去拦剑——他把自己直接送进了两柄飞剑的来路里。这时候再强行出手,剑势一乱,最先被二次伤到的,反而是雷无桀。 噗——噗——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玉如意与风萧一左一右,刺入雷无桀双肩。鲜血瞬间浸透红衣。 全场静了一瞬。 无心的脸色彻底变了:“雷无桀!” 雷无桀疼得脸都白了,却硬是没退半步,甚至还回头冲无心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傻:“你看,朋友嘛,得一起扛。” 无心怔住了。 这一路他听过很多次“朋友”二字。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懂雷无桀嘴里的朋友是什么意思。不是为了叶鼎之,不是为了天外天,也不是为了什么十二年之约。只是因为他是无心。 无双也收了笑,两指一勾,五柄飞剑同时回匣。他看向挡在无心身前的红衣少年:“你叫什么?” 雷无桀忍着疼,声音还有点发颤:“雷无桀。”无双想了想,很实诚:“好像没什么名气。” 雷无桀:“……”肩膀忽然感觉更疼了。 无双却笑起来:“我的剑,不伤无名之辈。以后记得名扬万里。” 雷无桀愣了一下,竟也跟着笑了,疼得龇牙咧嘴还硬气:“那是自然。” 沈知意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几步掠到他身边,扶光还握在手里,语气又急又冲:“你是不是疯了!不会躲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少年歌行32(第2/2页) “刚才哪来得及想。”雷无桀疼得倒吸凉气,“我躲了,无心怎么办?”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沈知意张了张嘴,忽然骂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卢玉翟提枪上前。无双的五剑之约了了,可无双城此行的任务,还没结束。 唐莲也向前一步,指尖刃入手:“无双城大弟子卢玉翟?”“雪月城大弟子,唐莲。” 两边气势再度绷紧。其余无双城弟子同时上前,无禅沉声一喝,挡在无心身前。知珩也站到妹妹与雷无桀前方。 沈知意压着火气,重新握紧扶光。无双方才按约收剑,是江湖规矩。可若他们还要硬抢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唐莲与卢玉翟即将撞上的一刻—— “无双!”一道枪鸣破空之声,从西面骤然传来,不高,却像一只手按住了整条山道。 下一瞬,一杆乌金色长枪划破长空,枪鸣如龙吟,轰然插在两人之间。石阶一路裂开,生生犁出一道长沟。唐莲与卢玉翟同时后撤。 沈知意猛地抬头。好强。 一道身影随枪势而来,稳稳落在乌月枪上。卢玉翟脸色骤变。唐莲已经脱口而出:“三师尊!”司空千落也明显松了口气。 来人一身长衣,神色看着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只是站在那里,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无双城众人,便像被无形枪势压住了一头。 枪仙,司空长风。 雷无桀连肩上的疼都忘了,眼睛瞬间亮起来。萧瑟却难得没笑他,淡淡道:“风雪剑沈静舟、碎空刀王人孙,都算一等一的高手。可江湖上敢以一个‘仙’字称之的人,本就不多。” 他望向那杆乌月枪:“刀仙有三,剑仙有五。枪仙,只有一个。” 沈知意握着扶光的手也慢慢松了些。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湖人把一个“仙”字看得那么重。不是名号好听,是这样的人真站到面前时,才会知道那一道门槛前后,究竟隔着多远。 司空长风甚至没真正出招,只凭乘枪而来的余势,便逼得卢玉翟脸色发白。沈知意体内那道始终没彻底松动的瓶颈,也在那一瞬极轻地震了一下。 只差最后一步。但现在显然不是悟剑的时候。 “雷无桀。”她立刻回身。 两柄飞剑已经被无双收走,雷无桀左右肩各一道血口,血还在往外涌。沈知意一把按住其中一侧伤口:“别乱动。”“我没动。”“你刚才拿自己挡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听话?”“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不挡,无心就挨了。” 又是这句。 沈知意一下没了声音,咬着牙从袖中摸出止血药。无心已经蹲到另一边,脸色比受伤的人还难看:“雷无桀。”“嗯?”无心顿了顿,最后只道:“这一剑,我记着。” 雷无桀咧嘴一乐:“记啥,以后你挡回来就行。”无心怔了怔,随即笑了:“好。” 知珩很快替雷无桀检查完伤口:“都没伤到筋骨。”沈知意这才真正松口气:“算你运气好。”“那要是伤到筋骨——”“你就等着躺几个月。”“……”雷无桀立刻老实了。 另一边,司空长风已经从枪上落下来。他先看卢玉翟,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无双城派这么多人来抢一个少年,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卢玉翟脸色难看,却不敢再提枪。 司空长风也没继续压他,只淡淡道:“回去告诉城里那些老爷子,若真以为抓住一个叶安世,就能把‘天下无双’四个字抢回来,那这无双城的名字,也别叫了。” 卢玉翟握枪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敢开口。 司空长风这才看向无双,语气反倒缓了些:“你方才留了手。否则最后那两剑,不会只落在肩上。” 无双抱着剑匣,坦然得很:“我师兄说莫杀他。而且杀一个已经没力气的和尚,也没意思。” 司空长风笑了:“这块良才美玉,宋燕回倒还没教歪。” 无双一听这话,眼睛反而亮起来:“枪仙前辈!你也会开无双剑匣?” 司空长风挑眉:“不会。” 无双:“?” 下一瞬,司空长风抬手一招。无双背后的剑匣轰然震动,一道道剑光接连出匣,一柄、两柄、三柄……很快,十二柄飞剑尽数凌空。 无双彻底看直了眼。卢玉翟也变了脸色。 紧接着,剑匣最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剑鸣。赤红剑光缓缓升起,剑身如火,杀意却凝而不散。 沈知意眼睛一下亮了,扶光也在鞘中轻轻一震:“大明朱雀。” 无双猛地看向她:“你认识?”沈知意面不改色:“推演。” 无双:“……” 知珩已经懒得替妹妹补充。这口“推演”的锅,他们最近用得越来越熟练。 司空长风五指微收,十三道剑光在空中绕了一周,又一一归匣。他从头到尾甚至没碰过剑。 “御剑也好,御枪也罢,御的终究是那一口气。”司空长风看向无双,“我只是仗着内力强行牵动剑匣,不算真正会御剑。今日替你把门推开一点,后面的路,还是要你自己走。” 无双难得正经地抱拳:“多谢前辈。” 临走前,他又看向沈知意:“以后还打吗?”沈知意毫不犹豫:“打。” 知珩在旁边淡淡补了句:“等你再多开几剑。”无双眼睛更亮:“好!” 沈知意转头看哥哥:“哥,你这是替我约架?”“你不想?”“……”想。这就没法反驳了。 卢玉翟已经不想再听他们继续约下去,沉着脸带人离开。无双抱着剑匣跟上,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冲沈知意挥了挥手。 第33章 少年歌行33 第33章少年歌行33 等无双城众人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司空千落已经扑向司空长风。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枪仙,面对女儿立刻换了副模样。唐莲在旁边看得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早已习惯。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父女间的热闹归父女,她没兴趣凑过去。 雷无桀却看得新鲜:“枪仙平时是这样的?”萧瑟淡淡道:“你以后到了雪月城,见多了就习惯了。” 雷无桀正要问,司空长风却忽然转身。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无心身上,脸上的笑意淡了。 无心原本靠着知珩站着,见司空长风看过来,便站直了些。 两人对视片刻。司空长风忽然朗声道:“雪月城司空长风——恭送叶安世回宗。” 无心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话听着是送,可他很清楚,真正要不要走,最后仍得自己开口。 四周骤然安静。雷无桀脸色一变,沈知意也皱起眉。无心反而没什么意外。 司空长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落在山间。这是雪月城在表态——十二年锁山河之约已尽,雪月城不会再扣着叶安世。可这一声“恭送”,也把江湖局势的重量,摆到了无心面前。 十二年前的约定,至此终于走到了尽头。 就在这一声落下之后,远处忽然有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而来。白发、白衣、一柄玉剑——白发仙莫棋宣。 他一步步走近,在距离无心数步之外停下,然后单膝跪地:“少宗主。” 无心没有说话。 白发仙低着头:“十二年了。十二年里,域外局势几番变迁,可天外天一直有人守着,一直有人等少宗主回去。” 他没再把“该”字挂嘴边。美人庄时他想直接带人走,如今一路看下来,也终于明白,眼前这少年最厌恶的,便是别人替他做决定。 “我们等了少宗主十二年。” 无心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忘忧说,他该走自己的路。可自己的路,究竟在哪里? 雷无桀已经忍不住了,跨步挡到无心面前:“等等!什么叫恭送回宗?和尚自己说要走了吗?” 白发仙抬眼:“少宗主本就该回天外天。”“什么叫本就该?”雷无桀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想去哪儿,得他自己说。” 沈知意立刻站到雷无桀旁边:“这次我赞成。” 白发仙看向她。他当然记得这姑娘,更记得她方才出剑时的实力。“沈姑娘。”“别看我。”沈知意指了指无心,“看他。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谁都别替他做决定。” 她说得不重,却没有半分退让。知珩站在她身后,没开口,可往前半步的动作,已经摆明了态度。 白发仙没有生气,只是重新看向无心。 萧瑟这时也开口了:“十二年前的锁山河之约已经结束。如今他不是质子,也不是谁手里的一件东西。他想回天外天,自然可以回;若是不想——” 他目光落在无心身上:“也可以留下。” 雷无桀立刻点头。这一次,连唐莲都没有出声反驳。无禅望着师弟,只双手合十。他们都在等,等无心自己说。 白发仙皱眉:“留在哪里?”萧瑟淡淡道:“北离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他。若真没有——”他唇角轻轻一扬,“我也有办法让他留下。” 无心看着他,没问是什么办法,却笑了。 沈知意更直接:“实在不行去黄龙山。”知珩侧头看她。沈知意立即解释:“反正山上空房多。”“……”这话倒是真的。 雷无桀立刻接话:“还可以去雷家堡!”萧瑟看他:“你替雷门做主?”雷无桀一噎:“我、我可以先问我师父。”“……” 无心终于笑出了声。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一个比一个认真,像真的只要他说一句“不走”,他们就能想出十种八种办法把他留在北离。 这感觉很奇怪。曾经所有靠近他的人,似乎都带着一个替他写好的去处。有人要他回天外天,有人要带他去天启,也有人要废了他武功,把他留在所谓“正道”里。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他“应该”去哪里。 可眼前这几个人,却只问他一句——你自己想去哪儿? 无心沉默了很久。最后看向白发仙:“起来吧。” 白发仙抬头。无心轻声道:“我跟你回去。” 雷无桀急了:“和尚!”“雷兄。”无心看向他,“是我自己想回去。” 雷无桀愣住了。 无心又看向萧瑟:“你刚才说,若我不愿意走,你有办法让我留下。”萧瑟点头:“有。”“我信。”无心笑了笑,“不过不用了。” “为什么?”这次问的是沈知意。 无心想了想:“因为有人等了我十二年。老和尚教了我十二年,天外天也等了我十二年。如今老和尚让我自己选,我总得回去看看。看看我父亲留下的地方,看看那些等了我十二年的人。然后再决定——” 他笑了笑,眼里没有被迫,也没有认命,反倒像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以后去哪儿。” 沈知意看着他,确认他不是勉强,终于慢慢点头:“行。” 既然是他自己选的,那她便不拦。朋友不是把人扣在身边,是你想走的时候送你一程,你若回头,也总有人认得你。 雷无桀还是舍不得:“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无心挑眉:“怎么,舍不得我?”雷无桀立刻否认:“谁舍不得你!我就是……” 他说到一半,又觉得没必要嘴硬,索性道:“就是舍不得。这一路都习惯五个人了,你突然走,以后吃饭都少一个。” 沈知意立即道:“挺好。”雷无桀转头:“哪里好?”“省饭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少年歌行33(第2/2页) 无心:“……”刚酝酿起来的几分伤感,瞬间没了大半。 沈知意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已经有点红。无心看出来了,没拆穿,反而笑道:“沈姑娘,欠你的饭钱,我会还。” 沈知意立即精神了:“你还记得?”“记得。”“那我给你算算。” 萧瑟幽幽道:“这种时候你还真算?”沈知意刚要反驳,无心却笑着摆手:“不必。以后见面,慢慢还。” 一句“以后见面”,让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是啊。又不是生离死别,只是分别。江湖这么大,以后总会再见。 无心转头看向知珩:“沈兄。”“嗯。”“这一路多谢。”知珩神色还是一贯的平静:“朋友之间,不必。” 无心笑了:“好。”知珩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却比一长串告别的话,更像他的作风。 然后轮到萧瑟。无心看了他半晌:“萧老板。”“怎么?”“你身上的秘密,比我还多。” 萧瑟眉梢微动:“所以?”“下次见面,希望你已经想明白自己要走哪条路。” 萧瑟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先管好你自己。”“也对。” 最后,无心走到雷无桀面前,低头看了眼他刚包扎好的伤:“疼吗?”雷无桀嘴硬:“不疼。”沈知意立即拆台:“刚才上药的时候,叫得最大声的就是他。” “沈知意!”“我说错了?”“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无心笑了许久,然后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雷无桀的肩,特意避开了伤处:“今日这一剑,我记下了。”雷无桀咧嘴:“朋友嘛。”“以后我挡回来。”“好。” 沈知意站在旁边,忽然有些不喜欢这种气氛——太像告别。于是她走过去,直接把手伸到几人中间。 雷无桀愣住:“干嘛?”“约定啊。”“什么约定?” 沈知意看向无心:“今天分开,不是散伙。以后还得见,谁先装不认识,谁请客。” 无心失笑:“沈姑娘这个约定,果然还是离不开钱。”“这样记得牢。” 雷无桀眼睛一亮,立刻把手搭上去:“对!” 无心看着他们,也笑着伸手。萧瑟站在旁边,明显不想参与这种幼稚活动。 沈知意看他:“萧瑟。”“不来。”“快点。”“不。” 雷无桀直接伸手去拉:“来嘛!”“雷无桀,把手拿开。”“不拿!”“你的伤不疼了?”“疼也得来!” 萧瑟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拽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将手放上去。 最后只剩知珩。沈知意眨眨眼:“哥。”知珩沉默两息,认命地把手放在最上面。 五只手叠在一起。 雷无桀第一个喊:“以后江湖再见!”沈知意跟着道:“江湖再见!” 无心看着四个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起来:“好。江湖再见。” 萧瑟最嫌弃,却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江湖再见。”知珩最后道:“后会有期。” 五个人同时松手。 唐莲也上前一步:“一路保重。”无心点头:“大师兄也是。” 司空千落在旁边挑眉:“下次再见,可别又让这么多人追着你跑。”无心笑道:“那可未必由我。” 一句话,把刚才略显沉重的气氛又带松了些。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从雪落山庄开始的相遇,最初不过一间破客栈、一笔五百两的债、一口黄金棺材、一场不讲道理的绑架,最后竟真的让五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成了朋友。 白发仙已经在远处等候。无心终于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回头。 雷无桀立刻冲他挥手。沈知意也抬起手:“和尚!”“嗯?”“下次见面记得带钱!” 无心:“……”白发仙:“……”萧瑟闭眼。果然,再伤感的离别到了她这里,都维持不了太久。 无心却忽然笑得极其张扬。他足下一点,白衣迎风而起,身形跃上高处。夕阳正在他背后落下,漫天霞光将白衣染上一层金红。 他没再念那首一路念过的诗,只冲下面几个人朗声道:“诸位——青山不改!” 雷无桀立即接上:“绿水长流!”沈知意也高声喊:“江湖再见!” 无心大笑:“江湖再见!” 白衣身影随白发仙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天边。 雷无桀还仰着头,看了很久,直到人影都没了,才终于把手放下来:“真走了。” 萧瑟淡淡道:“不然呢?”“我就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沈知意也望着那个方向。她何尝不是。这一路吵吵闹闹,五个人吃饭、五个人赶路、五个人找客栈。一转眼,就只剩四个了。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像在大梵音寺送走忘忧时那样难过。因为她知道,无心还活着,而且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和大梵音寺那种再也追不回来的告别不同。 而只要活着,江湖再大,总有再见的一天。 沈知珩忽然开口:“该走了。”沈知意回头:“去哪?” 雷无桀立刻道:“雪月城!”萧瑟瞥他:“五百两。” 雷无桀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一半:“你怎么还记得?”萧瑟冷笑:“我为什么不记得?” 沈知意终于笑出来:“走吧。”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西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无心,天外天见。 不对。以后他们还会在很多地方见。雪月城、雷家堡、天启,甚至更远的地方。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江湖要走。 这一场分别,不是结束。 属于他们这些少年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第34章 少年歌行34 第34章少年歌行34 和无心分别以后,四个人重新踏上了前往雪月城的路。 队伍里忽然少了一个人,最开始两日其实有些不习惯。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沈知意。 第一顿饭,她下意识点了五个人的菜。 等小二把第五副碗筷摆上桌,她才盯着那只空碗看了两息。 雷无桀也看见了。 他挠了挠头。 “要不……先放着?” 沈知意抬眼。 “放着干什么?” “万一和尚突然回来呢?” 萧瑟夹菜的手一顿。 “你当他回天外天是去隔壁买馒头?” 雷无桀想想也是。 最后那只空碗还是撤了下去。 谁都没再提。 好在少年人的离愁来得快,路也还得继续赶。 尤其是—— 雪月城已经越来越近了。 然后雷无桀很快发现了一件更神奇的事。 这一次,他们居然没有迷路。 眼看着雪月城越来越近,雷无桀终于忍不住了。 “奇怪。” 萧瑟骑在马上,懒洋洋抬眼。 “什么奇怪?” 雷无桀摸了摸脑袋。 “为什么这次走得这么顺?” 沈知意骑在旁边,闻言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 “嗯?” “因为这次没人让你带路。” 雷无桀:“……”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 萧瑟却不乐意了。 “以前也不全是他带路。” 沈知意转头。 “没说你还上赶着找骂?” 萧瑟沉默。 沈知意毫不客气地继续补刀。 “一个明明看着什么都懂,拿着地图照样能和雷无桀一起走错岔路。” “一个出了雷门以后,拿着地图还能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看看雷无桀。 又看看萧瑟。 最后十分诚恳地下了结论。 “卧龙凤雏。” 雷无桀没听懂。 “什么意思?” “夸你们两个。” 雷无桀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萧瑟冷笑一声。 “你信她?” 雷无桀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不是夸人的?” 沈知意一脸无辜。 “怎么不是?” “至少很有名。” “……” 雷无桀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在最前面的沈知珩终于收起地图,回头道: “前方岔路向西。” 雷无桀立即抬手一指。 “我就说是西边!” 沈知意看他。 “你刚才明明指的东边。” “我那是随便指指。” “……” 嘴还挺硬。 沈知珩已经懒得参与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论。 有他在,地图终于第一次发挥出了它本该有的作用。 看山势。 辨水流。 问驿站。 偶尔再向沿途商旅确认方向。 一路几乎没走什么冤枉路。 于是这一路逐渐形成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分工。 沈知珩负责方向。 萧瑟负责嫌弃。 雷无桀负责往前冲。 沈知意负责—— 在雷无桀冲错的时候把人喊回来。 等远处城池真正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雷无桀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到了?” 沈知珩收起地图。 “到了。” 雷无桀又看向萧瑟。 “这么快?” 萧瑟面无表情。 “你很想再绕三个月?” “不想。” “那就闭嘴。” 沈知意已经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雪月城!” 雷无桀瞬间忘了刚才的疑惑。 “等等我!”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去。 沈知珩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片刻。 萧瑟慢悠悠来到他身旁。 “辛苦。” 沈知珩难得赞同地点头。 “习惯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一个管妹妹。 一个一路被迫管夯货。 这一刻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 真正进城以后,沈知意才发现,他们口中的“雪月城”其实还分里外。 眼前这一片繁华热闹的地方,严格说来只是凡城。 商铺林立。 酒楼茶肆连成一片。 街边卖兵器的、卖药材的、卖马的、卖江湖消息的应有尽有。 最显眼的还是人。 江湖人。 背刀的。 负剑的。 扛枪的。 还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弟子,一边走一边讨论今年登天阁又来了哪些高手。 沈知意这一路也算见过不少江湖人。 可直到踏进这里,她才真正有了“到了雪月城”的感觉。 不是因为城墙。 而是因为整座城里那股藏不住的江湖气。 几人先在登天阁附近找了家客栈,把马匹和行李安顿下来。 一路赶了几日,总不能真牵着马、背着包袱去闯阁。 雷无桀原本还说先歇口气,结果才坐下没多久,便从店家口中听见了“登天阁”三个字。 她正四处看着,前面忽然传来雷无桀的声音。 “登天阁在哪儿?” 路边一名年轻人笑了。 “第一次来雪月城?” 雷无桀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人抬手往远处一指。 “喏。” 几个人顺着方向看过去。 一座高阁拔地而起。 飞檐层叠。 直入云霄。 哪怕隔着大半座凡城,也能一眼看见。 雷无桀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人笑着道: “登天阁外,仍是凡城。” “过了登天阁,才算真正进了雪月城。” 雷无桀越听越兴奋。 沈知意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 完了。 这人今天要是不进去闯一趟,晚上肯定连觉都睡不好。 果然。 雷无桀猛地转头。 “萧瑟。” 萧瑟条件反射。 “不借钱。” 雷无桀:“……” “我没问钱!” “那你看我干什么?” “我想闯阁。” 萧瑟神色平静。 “去啊。” 雷无桀反而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拦你?” 萧瑟看向那座高阁。 “你千里迢迢来雪月城,本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雷无桀想了想。 也是。 一路从雷门走到这里。 迷过路。 挨过打。 遇过月姬冥侯。 经过美人庄。 还莫名其妙被和尚绑了一路。 如今终于站在登天阁下。 哪还有不闯的道理。 他整个人瞬间燃了起来。 “好!” “今日我就闯一闯这登天阁!” 沈知意第一个鼓掌。 “好!” “冲!” 雷无桀被她喊得更来劲了。 沈知珩却侧头看向妹妹。 “你也要闯?” “不闯。” 回答得异常干脆。 沈知珩有些意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少年歌行34(第2/2页) “为什么?”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 “我进去的话,万一一不小心直接打上去了怎么办?” 萧瑟恰好听见。 侧目看她。 “口气不小。” 沈知意理所当然。 “我有实力。” 萧瑟:“……” 偏偏还无法反驳。 从一路上的表现来看,这姑娘要是真去闯阁,前面那些守阁弟子恐怕确实拦不住。 沈知珩倒是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不抢别人风头,有进步。” 沈知意:“……” 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夸人? 雷无桀已经兴冲冲跑去报名。 沈知意自然不会错过热闹,拔腿就跟。 沈知珩本来也准备过去。 结果才走两步,就被萧瑟叫住。 “你也要跟着跑?” 沈知珩停下。 看看已经围着登天阁转圈的妹妹。 又看看街对面那家视野极好的茶楼。 几息后。 他果断转身。 “喝茶。” 萧瑟满意了。 总算还有一个正常人。 于是—— 雷无桀闯阁。 沈知意负责起哄。 沈知珩和萧瑟坐在街对面的茶楼二层。 喝茶。 看戏。 分工十分明确。 茶才刚上桌,沈知珩忽然往邻桌看了一眼。 那里坐着两个道士。 一个年轻道士。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道童。 年轻人背着剑,一副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样子。 小道童却明显沉稳许多。 萧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望城山?” 沈知珩点头。 “衣纹是望城山一脉。” 沈知意正好从楼下跑上来拿瓜子,听见“望城山”三个字,脚步微微一顿。 她探头看了一眼。 李凡松。 飞轩。 果然也到了。 电视剧里这一段记忆忽然清晰了一点。 她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知珩已经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十分熟悉。 别说漏嘴。 沈知意立刻把话咽回去。 只冲两人友好笑了一下,转身抱着瓜子又跑了。 李凡松莫名其妙。 “她认识我们?” 飞轩摇头。 “不像。” 萧瑟端起茶杯,慢悠悠道: “她看谁都像认识。” 沈知珩:“……” 这评价倒也没错。 第一层很快开始。 雷无桀进去还没多久。 砰! 一道人影直接从窗户飞了出来。 围观众人顿时一惊。 沈知意也赶紧探头。 然后发现—— 飞出来的不是雷无桀。 是守阁人。 她瞬间精神了。 “雷无桀!” “第一层!” 楼里立刻传来雷无桀中气十足的声音。 “过了!” 四周先是一静。 随后笑声、叫好声同时响起。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雷无桀一路往上。 火灼之术本就刚猛。 再加上这一路遇见的对手一个比一个离谱。 月姬冥侯。 唐莲。 大觉。 无双。 司空长风。 真正打赢的没有。 挨的打倒是不少。 可挨打也不是白挨的。 至少眼界和实战经验,早就和刚从雷门出来时不可同日而语。 普通守阁弟子根本拦不住他。 第六层。 过。 第八层。 过。 第十层。 还是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街上的人只是随便看看。 等发现这个一身红衣的少年竟然一口气冲过十层以后,消息很快传遍了附近几条街。 “又上去了!” “第十一层了!” “什么来头?” “听说是雷门的!” 沈知意比自己闯阁还兴奋。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人群里挪到了旁边屋檐上。 手里还多了一包瓜子。 咔嚓。 一颗。 咔嚓。 又一颗。 旁边有人仰着头道: “十层往后可不是一个难度。” 另一人接话。 “我看最多十二。” 沈知意立即转头。 “十四。” 对方一愣。 “什么?” “我赌他今天能到十四层。” 那人上下打量她。 “姑娘认识他?” “认识。” “那你当然向着他。” 沈知意嗑开一颗瓜子。 “你不信?” “不信。” “那要不要——” 她刚摸向腰间钱袋。 茶楼二层。 沈知珩端茶的手停了。 萧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 正好看见沈知意已经开始和旁人商量赌注。 萧瑟眉梢一挑。 “你不管?” 沈知珩沉默两息。 放下茶杯。 “知意。” 声音不大。 却精准落进沈知意耳朵里。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缓缓抬头。 正好对上哥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 沈知意默默把已经摸到的钱袋塞回去。 “我没赌。” 沈知珩:“……” 刚才跟她说话的人满脸茫然。 “不是刚说——” 沈知意立即打断。 “口头讨论。” “文明观战。” “拒绝赌博。” 对方:“……” 萧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知珩重新端起茶。 “见笑。” “不会。” 萧瑟慢悠悠喝了一口。 “挺有意思。” 沈知珩看他。 “你可以带走。” 萧瑟动作一顿。 “不必。” 一个雷无桀已经够吵了。 再来一个沈知意。 雪落山庄怕是真不用修了。 旁边的飞轩默默看完全程,小声问李凡松: “那位姑娘很怕她哥哥?” 李凡松想了想。 “不像怕。” “像习惯。” 萧瑟听见,唇角微微一扬。 这小道童眼力倒不错。 第十二层。 雷无桀依旧过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条街几乎都沸腾了。 “十二层!” “今日还真来了个厉害的!” “听说一路没歇!” “雷门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小子?” 屋檐上的沈知意直接站了起来。 “十三层!” “雷无桀!冲!” 隔了这么远。 雷无桀居然真听见了。 十三层窗户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红衣少年冲她挥了挥手。 “等着!” 围观众人:“……” 这两个人到底是来闯阁的,还是来赶集的? 第35章 少年歌行35 第35章少年歌行35 十三层内。 雷无桀终于遇到了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守阁人。 落明轩。 尹落霞座下弟子。 桌上没有刀。 没有剑。 只有一个骰盅。 雷无桀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一层……不打架?” 落明轩笑眯眯地看着他。 “谁说闯阁一定要打架?” 雷无桀低头看骰盅。 “那怎么比?” 落明轩抬手晃了晃。 骰子在里面叮叮当当响。 “赌。” 雷无桀:“……”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然是—— 幸好沈知意没进来。 不然她可能比自己还兴奋。 落明轩已经扣下骰盅。 “大还是小?” 雷无桀侧着耳朵听了半天。 很认真。 非常认真。 最后一拍桌。 “大!” 骰盅掀开。 小。 雷无桀:“……” 第一局。 败。 败得干脆利落。 没过多久。 围观众人便看见刚才一路势如破竹的红衣少年,从十三层灰头土脸地下来了。 沈知意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落到他面前。 “输了?” 雷无桀闷闷点头。 “输了。” “打不过?” “不。” 他更郁闷了。 “他跟我赌骰子。” 沈知意眼睛唰地亮了。 “赌——” “你不许去。” 沈知珩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沈知意:“……” 她就是想问问规则! 雷无桀已经仰头冲茶楼喊: “萧瑟!” 萧瑟慢悠悠放下茶杯。 “干什么?” “怎么赢?” 沈知意转头看雷无桀。 “你问得是不是太自然了?” 雷无桀理所当然。 “萧瑟会赌啊。” 沈知意想起美人庄那一局。 无法反驳。 萧瑟倒也没有故意吊他胃口。 只问:“他怎么摇的?” 雷无桀立刻把方才那一局从头到尾比划了一遍。 骰子怎么响。 什么时候停。 落明轩掀盅之前又做了什么。 说得乱七八糟。 萧瑟却听明白了。 “你没听错。” 雷无桀一愣。 “啊?” “你听见的点数,多半是真的。” “那我为什么还会输?” 萧瑟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从你听完,到他真正掀盅,中间还有时间。” “落明轩既然敢把赌局放在十三层,就不会把输赢真交给几颗骰子。” “骰子在他手里,最后是什么点数,自然也是他说了算。” 雷无桀皱眉。 “那怎么办?” 萧瑟看他一眼。 “别跟他比他最擅长的。” “你最擅长什么?” 雷无桀想都没想。 “拳。” “那就用拳。” 雷无桀怔了两息。 眼睛越来越亮。 “明白了!” 沈知意也听懂了。 她立刻看向哥哥。 “哥。” “……” 亲哥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 雷无桀已经重新冲进登天阁。 第二次十三层。 快得多。 落明轩见他回来,笑意更深。 “又来?” 雷无桀往桌前一坐。 “来。” 骰盅再响。 落桌。 落明轩笑问:“大还是小?” 雷无桀这次却没急着猜。 他盯着骰盅看了两息,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 砰! 拳劲透过桌面直入骰盅。 骰盅本身纹丝未裂,里面却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啪。 落明轩眼神终于变了。 他抬手掀盅。 其中一颗骰子已经被拳劲从中震成两半,两半翻落在桌上,朝上的点数恰好压过这一局原本的结果。 雷无桀咧嘴。 “你能变点数,我就先把骰子变了。” 落明轩低头看了片刻。 再抬头时,已经笑了。 “这一局,你赢了。” 他顿了顿,又问: “谁教你的?” 雷无桀咧嘴。 “朋友。” 这一关。 过。 雷无桀高高兴兴准备上楼。 临走之前,落明轩又跟他聊了两句。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自己那位嗜赌如命的师父。 他才刚用“老女人”三个字起了个头。 一道女子声音便从远处悠悠传来。 “落——明——轩——” 落明轩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刚才还从容淡定的十三层守阁人直接坐直。 “十四层!” 雷无桀:“啊?” “快走!” “不是还没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 “快!” 雷无桀莫名其妙。 但能过关就行。 转身便冲上十四层。 楼外众人正等着。 结果没等来雷无桀。 反而等来一名提枪少女。 司空千落刚回雪月城,便听说有人一日之内连闯十几层,提枪就赶了过来。 “十四层今天谁守?” 旁边弟子答: “大师兄。” “唐莲?” 司空千落抬头看了一眼登天阁,抬脚便要往里走。 萧瑟在旁边淡淡开口。 “十四层正比着。” 司空千落回头。 “我知道。” “知道还进去?” “我看看不行?” 萧瑟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银月枪上。 “你拿着枪进去,那夯货未必分得清你是看热闹,还是临时多出来一个守阁人。” 司空千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又看向高处。 最终还是停下了。 “行。” “我就在外面看。” 沈知意趴在茶楼栏杆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老板这五百两债主,当得还挺尽职。” 沈知珩淡淡道: “怕欠债人被人打下来而已。” 沈知意点头。 “差不多。” 十四层内。 雷无桀已经正式踏了进去。 一进门。 他愣了。 “大师兄?” 唐莲盘膝坐在阁中。 看见他时,脸上先是惊讶。 随后很快变成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你还真闯上来了。” 雷无桀顿时轻松不少。 “原来十四层是你守。” 唐莲看着他。 “你本就是雷门弟子。” “若想拜入雪月城,递上名刺便可。” “何必从第一层一路打上来?” 雷无桀摇头。 唐莲看了他片刻。 没再劝。 “既然如此。” “来吧。” 他抬手。 无数近乎透明的刀丝在阁中交错而起。 密密麻麻。 封住前路。 “过得去。” “十四层便算你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少年歌行35(第2/2页) 雷无桀神色一正。 火灼之术瞬间运转。 红衣翻飞。 灼热气息席卷整层高阁。 随后—— 他冲了进去。 嗤啦。 一根刀丝断了。 嗤啦。 第二根。 第三根。 一路断。 雷无桀起初还打得十分认真。 越冲越觉得奇怪。 这十四层…… 是不是比他想象中容易了一点? 等他毫无阻碍地冲到唐莲面前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回头。 看看断了一地的刀丝。 再看看唐莲。 “大师兄。” 唐莲面不改色。 “怎么?” 雷无桀迟疑了一下。 “你的刀丝……” “嗯。” “是不是有点……” “什么?” 雷无桀弯腰捡起一截。 两根手指轻轻一扯。 啪。 断了。 空气安静。 雷无桀看看手里的断丝。 又看看唐莲。 唐莲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许久。 雷无桀终于压低声音。 “大师兄。” “你是不是放水了?” 唐莲面无表情。 “没有。” “可它一扯就断。” 雷无桀又扯了一下。 啪。 又断。 “那我现在没用火灼之术。” 唐莲:“……” 楼下。 沈知意已经听得快笑倒了。 以她的耳力,十四层里的对话几乎一字不漏。 “哈哈哈哈——” “唐莲这个水放得都快淹登天阁了!” 雷无桀恍然大悟。 “大师兄!” “你果然放水!” 唐莲闭了闭眼。 忽然有点后悔。 刚才就该把刀丝弄结实一点。 至少别让这夯货用手都能扯断。 可放都放了。 他索性起身。 “十四层。” “你过了。” 雷无桀瞬间把“放水”两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 “嗯。” 他立即往楼梯上看。 “那十五层呢?” 唐莲抬手挡住。 “今日到此为止。” 雷无桀一愣。 “为什么?” “你一日连闯十四层,内力耗损不小。” 唐莲看着他。 “十三层又来回折腾了一次。” “再往上,不是靠一股劲就能过的。” “先回去休息。” 雷无桀哪里肯。 “我还能打!” “我知道。” “那——” “能打也明天。” 唐莲的语气始终很平。 却没给半点商量余地。 “大师兄。” “听话。” 雷无桀:“……”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瞬间他莫名想起了沈知珩平时管沈知意。 都是这样。 越平静。 越没得商量。 雷无桀最后只能蔫蔫地点头。 “好吧。” 他转身往楼下走。 才走两步。 唐莲忽然叫住他。 “雷无桀。” “嗯?” “明日十五层。” 唐莲停了一下。 “可不会有人给你放水。”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猛地转头。 “大师兄!” “你承认了!” 唐莲:“……” 雷无桀哈哈大笑,一溜烟跑了。 留下唐莲一个人站在十四层。 沉默许久。 最后无奈摇头。 “夯货。” 雷无桀从登天阁出来的时候。 整条街都沸腾了。 “一日十四层!” “真过了?” “十四层守的是谁?” “雪月城大师兄唐莲!”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沈知意第一个冲过去。 “十四层!” 她一巴掌拍在雷无桀肩上。 雷无桀差点被她拍得一个踉跄。 “轻点!” 沈知意理直气壮。 “我这是恭喜你。” “有你这么恭喜的吗?” “那我请你吃饭?” 雷无桀瞬间不疼了。 “我要吃肉。” “行。” “还要酒。” “……” 志向还挺多。 这时萧瑟和沈知珩也从茶楼下来。 李凡松和飞轩也从茶楼下来,站在不远处。 雷无桀还沉浸在一日十四层的兴奋里。 一看见萧瑟便忍不住炫耀。 “萧瑟!” “我十四层了!” 萧瑟神色平静。 “看见了。” “明天十五层!” “听见了。”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沈知珩最后走过来,抬眼看了看雷无桀的气息。 “确实消耗不少。” “今晚别再折腾。” “好好休息。” 雷无桀点头。 “知道。” 沈知意却抬头看向登天阁更高处。 再往上,十五层。 还有那个沉寂多年的雷云鹤。 而再之后—— 才是真正的雪月剑仙。 李寒衣。 想到这里,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一路从雪落山庄跟到这里。 黄金棺材。 无心。 大梵音寺。 所有属于前一段江湖的故事,终于告一段落。 而雪月城这一卷—— 到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旁边。 飞轩也仰头望着登天阁。 忽然轻声道: “明日恐怕会更热闹。” 李凡松笑道: “我也这么觉得。” 沈知意听见,侧头看了他们一眼。 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 望城山。 赵玉真。 李凡松。 飞轩。 很多原本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名字,正在一个接一个走到她眼前。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扶光。 不急。 先看雷无桀登阁。 该来的。 总会来。 雷无桀顺着她的视线仰头。 夕阳下。 登天阁高耸入云。 少年握紧拳头。 明日十五层。 再往上—— 便能见到自己一路奔波而来的那个人。 他忽然咧嘴笑了。 “走!” 沈知意回神。 “去哪?” 雷无桀比她还理直气壮。 “吃饭啊!” “不是你说请吗?” 沈知意:“……” 她沉默两息。 缓缓转头看哥哥。 “我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吗?” 沈知珩想都没想。 “晚了。” 萧瑟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有钱人。” 沈知意:“……” 很好。 和尚走了。 剩下这几个也一个都不能惯。 第36章 少年歌行36 第36章少年歌行36 夜幕落下时,雪月城并没有跟着安静。 凡城长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登天阁仍高高立在暮色里。白日围着雷无桀看热闹的人散去了大半,酒楼茶肆却比白天更热闹,丝竹声、说笑声混着酒香一路飘到街上。 雷无桀回客栈歇了小半个时辰,洗了把脸,又被沈知珩按着看了一遍气息。 等天彻底黑下来,他已经重新精神起来。 白日连闯十四层留下的疲惫当然还在,只是被明日闯十五层的兴奋压得看不大出来。 他跟在萧瑟身后走了半条街,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儿?” 萧瑟头也不回:“喝酒。” 雷无桀眼睛立刻亮了:“喝酒?” 沈知意原本还站在路边看一个老人捏糖人,闻言瞬间转身。 “什么酒?” 萧瑟瞥她一眼:“你怎么什么热闹都要凑?” 沈知意理直气壮:“吃饭喝酒怎么能叫凑热闹?这是人生大事。” 沈知珩走在她身侧,闻言只说了两个字:“少喝。” “知道。” 答得异常痛快。 知珩看了她一眼。 这语气他太熟了。 通常代表——一句都没听进去。 雷无桀还在追问:“雪月城最好的酒在哪里?” 萧瑟淡淡道:“东归酒肆。” 沈知意脚步一顿。 东归酒肆。 百里东君。 风花雪月。 终于到这里了。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刚才还舍不得放下的糖人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走走走。” 萧瑟侧头:“你知道东归酒肆?” 沈知意脚步一僵。 几息之后,她已经面不改色。 “推演过。” 萧瑟:“……” 又是推演。 自从兄妹二人把黄龙山的“天机推演”搬出来以后,这个理由已经从偶尔救急,发展成了沈知意张口就来的万能解释。 萧瑟现在连问都懒得问了。 沈知珩更是神色如常。 只要妹妹别顺嘴把“电视剧”“系统”“剧情”说出来,剩下的—— 随她编。 不多时,四人停在一间并不起眼的酒肆前。 地方不大。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门迎酒旗。 门前只挂着一块旧木招牌。 上书两个字—— 东归。 沈知意仰头看了片刻。 “这就是酒仙开的酒肆?” 萧瑟“嗯”了一声。 “看着不贵。” “……” 萧瑟转头看她:“你第一反应为什么永远是钱?” “因为我本来就是来蹭酒的。” 沈知意答得坦荡。 雷无桀居然认真问:“怎么蹭?” 沈知意朝他招了招手。 雷无桀十分配合地凑过去。 她压低声音:“百里东君是唐莲师父,对吧?” “对。” “唐莲是我们朋友,对吧?” “对。” “朋友的师父——” 沈知意停顿一下,下结论:“约等于半个熟人。” 雷无桀恍然大悟:“有道理。” 萧瑟额角一跳。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算出这个账的?” 沈知意:“人情账。” “你最好别进去以后也这么说。” “为什么?” “我怕百里东君把你扔出来。” 沈知意不信:“酒仙这么小气?” 话音刚落。 一道含笑的声音已经从酒肆深处传了出来。 “谁说我小气?” 沈知意:“……” 很好。 被听见了。 她下意识往哥哥身后挪了半步。 知珩十分无情地侧开一步。 自己说的话。 自己负责。 四人抬头看去。 酒肆深处,一名男子正坐在窗边。 桌上不过一壶酒,几只酒碗。 衣着也不见如何华贵。 可沈知意真正看清他的那一刻,腰间扶光忽然极轻地震了一声。 嗡—— 她脸上的玩笑慢慢淡了。 高手。 真正站在江湖最顶端的高手。 白发仙很强。 大觉也强。 司空长风一枪落下时,更让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枪仙”二字究竟是什么分量。 可眼前的百里东君又不一样。 他没有放出半点威压。 甚至懒散得像只是一个守着小酒肆喝酒的寻常老板。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不透。 仿佛整间酒肆、长街上的风、杯中的酒香,都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气息里。 不显山。 不露水。 却处处都是他。 沈知意手指轻轻搭上扶光剑柄。 不是防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少年歌行36(第2/2页) 纯粹是剑客见到真正强者时的本能。 百里东君似有所觉,目光先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随后才看向几人。 他先看萧瑟。 “倒是识货,知道带人来我这里喝酒。” 萧瑟神色不变:“雪月城若连东归酒肆都不来,未免白走一趟。” 百里东君笑了一声。 雷无桀已经忍不住了:“你就是百里东君?” “怎么?” 百里东君挑眉:“不像?” 雷无桀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他一遍。 “比我想象中年轻。” 这句话显然说得很合酒仙心意。 百里东君点头:“不错。” “这小子会说话。” 沈知意反应极快:“我也觉得前辈年轻。” 百里东君转头看她。 “你又是谁?” “沈知意。” 她指指旁边:“这是我哥,沈知珩。” 百里东君的目光终于落到兄妹二人的剑上。 “扶光。” “星衡。” 他缓缓念出两个名字。 兄妹同时一顿。 百里东君看着那两柄剑,神色比方才认真了一点。 “清风前辈的剑,我年轻时见过。” 沈知珩拱手:“家师三年前已经仙逝。”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 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只是重新倒满一碗酒,朝窗外遥遥一敬。 “可惜。” 说完,他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沈知意方才还嬉笑的神情也安静下来。 不过那点情绪只在心头停了一瞬。 百里东君已经重新抬眼。 “清风前辈晚年收徒的消息,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 沈知意立刻顺杆往上爬:“所以前辈和我师父认识?” “见过几次。” “那我们这辈分怎么算?” 百里东君:“……” 萧瑟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沈知珩则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妹妹前面安静那么一会儿,绝不代表她真能一直正经。 百里东君显然没想到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 “江湖人的辈分,哪里是这么算的?” “怎么不能算?” 沈知意一本正经:“我大师兄是齐天尘,师父又与前辈有旧。真往上捋一捋,说不定我还能占点便宜。” 百里东君终于听明白了。 这姑娘根本不是想认亲。 就是想占便宜。 他果断抬手:“停。” 沈知意:“我还没算完。” “别算。” “为什么?” “雪月城、天启、黄龙山、稷下学堂,各门各派真把旧交全算进去,今晚这酒不用喝了,光排辈分就能排到明早。” 沈知意不死心:“那就按对我最有利的算。” 百里东君:“想得美。” 萧瑟终于偏过头笑了。 雷无桀却还真在认真琢磨。 “那我以后如果拜李寒衣为师,百里城主是我师伯……” “雷无桀。” 萧瑟冷冷开口。 “嗯?” “闭嘴。” “为什么?” “再算下去,你今晚可能会多出十几个祖宗。” 雷无桀:“……” 这话听起来确实不太妙。 百里东君也懒得再给这群年轻人算江湖族谱,直接一拍桌子。 “各论各的。” 沈知意:“怎么各论各的?” “你叫我百里城主。” 百里东君指指自己,又指她:“我叫你沈姑娘。” 沈知意不满意:“那我不是一点便宜都没占?” 百里东君眯眼:“酒还喝不喝?” “喝!” 她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什么辈分。 哪有酒重要。 萧瑟:“……” 很好。 一碗酒就把人收买了。 百里东君也被她逗笑了。 “坐。” “今日这顿,我请。” 沈知意刚准备坐下,动作猛地停住。 “不要钱?” 百里东君看她半晌:“不要。” 沈知意瞬间回头看哥哥。 眼睛亮得惊人。 知珩不用问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看吧。 ——我就说能蹭到。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雷无桀已经一屁股坐下。 “喝什么?” 百里东君拍开酒坛封泥。 一缕淡淡的清香慢慢散开。 不是烈酒那种迎面扑来的辛辣。 更像春夜刚落过一场雨。 风从花枝间穿过。 湿润。 清冽。 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悠远。 第37章 少年歌行37 第37章少年歌行37 雷无桀探头闻了闻,满脸疑惑:“这么淡?” 百里东君却先看了他一眼:“十四层下来,唐莲给你的冰清水喝了没有?” 雷无桀愣了愣,随即点头:“喝了。” 临下登天阁前,唐莲确实塞给他一小瓶冰清水,只说他修火灼之术,留着护心脉。 萧瑟听到这里,目光微动,显然已经明白今晚这顿酒不是随便喝的。 百里东君这才拍开酒坛:“那便喝吧。” 他先给雷无桀斟了一碗。 又给萧瑟倒了一碗。 轮到兄妹二人时,他看了沈知意一眼。 “你也喝一碗。” 沈知意立刻伸手。 知珩在旁边提醒:“一碗。” “知道知道。” 百里东君忍笑,又给知珩倒了半碗。 清酒落入碗中。 色泽近乎透明。 百里东君端起酒碗。 “此酒,风花雪月。” 雷无桀低头看看酒。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烈酒。” “酒烈不烈,喝完再说。” 百里东君举碗。 “第一杯。” “敬雪月城的风花雪月。” 四人一同举碗。 沈知意本来打算小口尝尝。 毕竟哥哥就在旁边盯着。 结果一抬眼—— 百里东君喝得干脆。 雷无桀更是一仰头直接闷了。 沈知意那点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当场冒头。 她也一口喝完。 沈知珩:“……” 伸手都来不及。 酒入口的一瞬间。 沈知意第一反应只有一个字。 淡。 比她想象中淡得多。 上一世宫里的御酒,随便挑一种都比这酒烈,入口甚至没有多少酒气。 雷无桀已经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太淡了。” 他咂了咂嘴:“我还是喜欢老槽烧。喝下去像火烧一样,那才叫酒。” 话音刚落,他脸色忽然一变。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从腹中炸开。 轰—— 火灼之术竟自行运转,灼热真气顺着经脉一路冲开,红衣无风自动,连额角都瞬间沁出一层汗。 雷无桀猛地扶住桌沿:“怎么回事?” 沈知意也立刻看过去。 好在唐莲给他的冰清水已经提前护住心脉。 百里东君看着他,依旧只是笑:“感觉如何?” 过了片刻,第一股灼热终于被雷无桀压回经脉。 他再看向面前那坛酒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百里东君笑了。 “方才不是还嫌淡?” “现在不嫌了。” “现实。” 沈知意在旁边点评。 百里东君重新斟了一碗。 “第二杯。” 雷无桀拿起便喝。 这一回,火灼之术几乎在酒液入腹的同时轰然拔高。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冲到后院,一拳打出。 砰! 劲风横扫,靠墙的几只酒坛同时震裂,清冽酒香一下漫了满院。 沈知意看得心疼。 百里东君这个主人倒不在意,只望着雷无桀笑。 “感觉如何?” 雷无桀站在满院酒香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再来!” 另一边,沈知意却没顾上继续看热闹。 她那一碗风花雪月的后劲,也在这时慢慢散开。 先是风。 很轻的风,从经脉间掠过去,不带半点强横内力,却让整个人都跟着松下来。 然后是花。 不是眼前真的开了花,可她偏偏闻到了黄龙山春天的味道。 山门外那一坡野花。 师父院子里那棵年年都开得很迟的老桃树。 她小时候练剑偷懒,躺在树下晒太阳,花瓣掉了满头。 再然后,是雪。 雪落得很静,一片一片,落在另一段漫长得像前世的岁月里。 紫禁城的红墙。 漫长宫道。 冬日檐角压着的白雪。 最后是月。 月光很淡。 照着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也照着如今坐在这张桌边的人。 哥哥。 雷无桀。 萧瑟。 还有已经回天外天的无心。 沈知意忽然怔住。 原来所谓风花雪月,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 喝的是人走过的路,是见过的人,是留在心里的那些东西。 她抬眼时,恰好看见萧瑟站在门边,手里仍端着那碗酒,望着北面的夜色。 他低声念了一句:“舒凉如风,柔美如花,寂静如雪,怅凉如月。” 雷无桀刚压下第二杯的火劲,闻言还不忘回头:“还是太小家子气。我喜欢烈的。” 萧瑟懒得理他。 百里东君已经将第三碗推到雷无桀面前。 “第三杯,可敢喝?” 雷无桀连犹豫都没有。 “给我。” 第三碗入腹的一瞬,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下一刻—— 轰! 火灼之术彻底爆开。 第一重桎梏,破。 第二重,再破。 第三重! 灼热真气节节攀升,却没有半点走火入魔的混乱,反而顺畅得惊人。 不是凭空拔高。 这一路从雪落山庄走到雪月城,他见过月姬冥侯,闯过本相罗汉阵,见过无双御剑,也一次次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吃亏。 挨的打没白挨,见的世面也没白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少年歌行37(第2/2页) 他本就已经走到了门前。 百里东君这三碗酒,只是替他把门一口气推开。 片刻后,热浪终于慢慢收回体内。 雷无桀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好像……变强了。” 萧瑟淡淡道:“不是好像。” “你若自己一点点磨到这一层,至少还得三年。” 雷无桀猛地抬头:“三年?” 下一刻,他看酒坛的眼神彻底变了。 “还有吗?” 百里东君笑着又斟了一碗。 雷无桀的眼睛瞬间亮了。 百里东君却慢悠悠道:“第四杯,你喝了会死。” 雷无桀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还是坚定地往前。 “给我。” 沈知意:“……” 这人是真的不要命。 可还没等雷无桀碰到酒碗,百里东君已经仰头把第四杯自己喝了。 雷无桀一愣。 百里东君放下空碗,笑得十分悠闲。 “你醉了。” “我没——” 咚。 雷无桀额头直接磕在桌上。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沈知意:“……” 萧瑟十分淡定地把自己的酒碗往旁边挪了一点,免得被他碰翻。 百里东君笑道:“这才对。” 沈知意看了看趴在桌上睡得毫无防备的雷无桀。 “他明天还要闯十五层。” “睡一觉正好。” “不会明早起不来吧?” “那就是他的事了。” 沈知意想了想。 很有道理。 反正不是她闯阁。 她重新低下头。 酒碗已经空了,可方才那阵风并没有真正散去。 花也没有。 雪与月同样还留在心底。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三年来,她的剑一直在往前走。 越来越快。 越来越轻。 也越来越随心。 她的剑意叫自在。 什么是自在? 从前她觉得答案很简单。 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不受束缚。 不被规矩困住。 这便叫自在。 所以她的剑总是轻的。 像风。 像光。 出剑随心。 落剑也随心。 可走到逍遥天境以后,那柄剑却停了很久。 明明境界已经到了。 明明只差一道门。 她却始终说不清那扇门究竟在哪里。 直到刚才。 风过。 花开。 雪落。 月照。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很简单的事。 真正的自在,或许从来不是没有牵挂。 人活着,怎么可能没有牵挂? 她有哥哥。 也有这一世才认识不久,却已经开始放在心上的朋友。 会喜欢。 会舍不得。 会难过。 会因为知道有些人将来会死,而想提前去救。 若一定要什么都不在乎,才叫自在。 那不是自在。 那是空。 真正的自在—— 应该是看过风,赏过花,淋过雪,也见过月。 知道世间有离别,有遗憾,有许多不由人的事。 可走完这些以后,仍旧知道自己下一步想往哪里走。 不是无牵无挂。 而是不被牵挂困死。 不是没有过去。 而是带着过去,仍能往前。 沈知意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 像是什么一直缠在剑尖上的细线,忽然断了。 铮—— 扶光在鞘中骤然长鸣。 声音清亮。 整间酒肆都静了一瞬。 百里东君眉梢轻轻一挑。 沈知珩已经第一时间看向妹妹。 萧瑟也放下酒碗。 下一刻,一股剑意自沈知意身上缓缓散开。 没有惊人的杀气。 也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酒肆外的风停了。 只停一息。 下一息,又重新吹进来。 街边一排灯笼同时轻轻摇晃。 酒香被风卷起。 从桌案间绕过。 掠过沈知意发梢。 扶光在剑鞘里一声接一声地响。 像是比主人本人还高兴。 沈知意闭着眼。 没有握剑。 可那股剑意却越来越完整。 萧瑟神色真正认真起来。 “这是……” 百里东君看了片刻,笑了。 “大逍遥。” 三个字落下。 沈知意身上那层始终隔着一线的气息,终于彻底破开。 没有雷霆。 没有满城剑鸣。 也没有什么夸张异象。 只是—— 原本差的那一点,没了。 她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间酒肆。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雷无桀还趴在桌上睡得死沉。 萧瑟一脸若有所思。 哥哥坐在她身侧。 什么都没变。 可她自己知道。 已经不一样了。 第38章 少年歌行38 第38章少年歌行38 沈知意低头看看手,又看了看腰间扶光。 “我突破了?” 知珩眼底终于浮起很浅的笑意。 “嗯。” “大逍遥境。” 沈知意眨了两下眼。 然后—— 猛地转头看向酒坛。 “还能再来一碗吗?” 百里东君:“……” 萧瑟:“……” 沈知珩动作更快。 直接把她面前的空碗拿走。 “不行。” 沈知意震惊:“为什么?” “刚破境。” “所以才应该庆祝!” “先稳境界。” “就一碗。” “不行。” “哥。” “没用。” 沈知意:“……” 大逍遥境第一件事。 被亲哥没收酒碗。 一点高手气质都没有。 百里东君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有趣。” “清风前辈这两个徒弟,倒真有趣。” 沈知意很不服:“前辈,我刚刚可是破境了。” “看见了。” “你就不能夸点像样的?” “行。” 百里东君看向她腰间扶光。 “你的剑意是什么?” 沈知意这次回答得认真。 “自在。” 百里东君点头。 “好一个自在。” “你今日破境,不是因为这一碗酒里有多少功力。” “你本就在门口。” “这碗风花雪月,只是让你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那扇门。” 沈知意若有所思。 这句话她听懂了。 百里东君继续道:“酒能送人到门前。” “门还是得自己开。” 沈知意看向扶光。 片刻后,认真拱手。 “多谢。” 这一次没提辈分。 也没提蹭酒。 百里东君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闹归闹。 该正经的时候,倒不含糊。 他又转头看向沈知珩。 从妹妹破境开始,沈知珩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有惊讶。 有欣慰。 也有很明显的高兴。 唯独没有急。 更没有半点“她先我一步”的不平。 反倒是沈知意刚睁眼时,他身上原本极稳的气息也跟着松了一瞬。 百里东君忽然道:“沈知珩。” “前辈请讲。” “你不急?” 知珩一怔:“急什么?” 百里东君朝沈知意扬了扬下巴。 “你们兄妹一同学武,原本境界相近。” “如今她先迈过这一步。” “你的剑意反而更稳。” 知珩终于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想了一下。 却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没什么好想。 “她突破,我替她高兴。” “我修我的剑。” “有什么可急?” 沈知意立刻在旁边点头:“就是。” 然后很有自知之明地补了一句:“反正我从小就没他聪明。” 沈知珩:“……” 百里东君笑出了声。 “跟聪不聪明没关系。” “修行最怕的不是别人走得快。” “是看见别人快了,自己便乱了。” 他看着沈知珩。 “你比她稳。” 沈知意立刻抬头:“前辈。” “嗯?” “夸我哥就夸我哥。” “为什么非得顺手踩我一下?” 百里东君挑眉:“我说错了?” “……” 没错。 所以更气。 沈知意下意识伸手去拿酒碗。 摸了个空。 更气了。 百里东君没再逗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知珩身上。 “你的剑,不止是剑。” 知珩神色微凝。 “阵。” “术。” “推演。” 百里东君一项项数过去。 “杂得很。” 沈知意正想替哥哥说话。 百里东君下一句已经接上。 “偏偏不乱。” “清风前辈倒真敢教。” 知珩并不否认。 他的路本来就比妹妹复杂。 妹妹的剑意是自在。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却不同。 剑。 阵。 道术。 推演。 每一样他都学得很好。 可也正因为每一样都好,想真正熔在一起,反而比单走一条路更难。 百里东君看他片刻,忽然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有空去找寒衣。” 沈知意瞬间抬头。 萧瑟也挑了挑眉。 知珩问:“二城主?” “嗯。” “问一剑。”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语气很随意。 “她脾气不好。” “剑却很好。” “尤其适合你这种动手之前,恨不得先把前后十步都算明白的人。” 沈知意“噗”地笑了。 “前辈英明。” “我哥就是想太多。” 知珩侧头:“你闭嘴。” 沈知意:“哦。” 嘴上答应。 眼睛里的幸灾乐祸半点没少。 百里东君继续道:“你的剑太稳。” “稳当然是好事。” “可若还想往前。” “有时候,偏偏需要一柄不等你算完就已经落到眼前的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少年歌行38(第2/2页) “寒衣的剑正合适。” 沈知珩若有所思。 几息之后,他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 百里东君摆手:“算不上指点。” “我只是想看看。” 他目光在星衡与扶光之间转了一圈。 “清风前辈留下的两柄剑,最后能走到哪里。” 沈知意立刻道:“肯定很远。” 百里东君看她:“这么有信心?” “当然。” 她拍了拍扶光。 “我还要当剑仙。” 趴在桌上的雷无桀忽然动了一下。 “我也……要……” 众人一起看过去。 雷无桀眼睛根本没睁。 说完翻了个脸,继续睡。 酒肆安静两息。 沈知意第一个笑倒。 “他睡着都没忘。” 萧瑟淡淡道:“脑子里东西少,记得牢。” 雷无桀毫无反应。 显然没听见。 百里东君也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想当剑仙,不是什么坏事。” 沈知意认真点头:“人总得有梦想。” 她顿了一下,顺嘴道:“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百里东君:“咸鱼?” 沈知意:“……” 说快了。 她面不改色:“一种毫无志向的鱼。” 百里东君:“……” 萧瑟端起酒碗,挡住了已经压不住的嘴角。 夜越来越深。 长街上的灯火却仍旧明亮。 雷无桀趴在桌边睡了一觉,火灼三境反倒彻底稳下来。 沈知意刚入大逍遥,身上的剑意也从最初的浮动一点点沉稳。 只有她本人还时不时偷瞄哥哥手边那个被没收的酒碗。 知珩终于忍无可忍。 “别看了。” “等境界稳了再说。” 沈知意眼睛瞬间亮了。 “那就是以后还能喝?” 沈知珩看她一眼。 “……知道了。” 她总算老实了一点。 百里东君坐在对面,把兄妹二人的相处看在眼里。 江湖几十年,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第一”争到反目,也见过同门之间因为一招一境生出隔阂。 眼前这对兄妹却不太一样。 妹妹先破境,哥哥是真的高兴;哥哥得人点拨,妹妹比本人还来劲。 一个闹,一个管,偏偏谁都没想过要压过谁。 百里东君将碗中最后一点酒饮尽,忽然道:“今夜就到这里吧。” 沈知意还惦记着酒,闻言立刻抬头:“这么早?” “我明日不在雪月城。” 萧瑟目光微动。 百里东君指尖轻轻敲了敲酒坛,语气仍旧随意:“我这些年一直想酿一坛孟婆汤,喝一杯,忘前尘。” “可惜始终少最后一味酒引。” “所以我要去一趟海外仙山。” 沈知意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 海外仙山。 莫衣。 这两个词她当然熟得不能再熟。 可这一次她牢牢记住了哥哥先前的提醒,只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字都没往外多说。 雷无桀还趴在桌上睡得正沉,显然完全错过了这句足以牵出另一段江湖的消息。 萧瑟却问:“什么时候走?” “今夜。” 百里东君站起身,随手从柜后摸出一块木牌,朝萧瑟抛了过去。 萧瑟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东归酒肆的牌子。 “什么意思?” “这酒肆送你了。” 萧瑟沉默了。 沈知意的眼睛却一下亮得惊人。 “白送?” 百里东君被两人逗得笑了一声:“酒肆里的普通酒都归你。至于风花雪月——” 沈知意瞬间坐直。 “想都别想。” “……” 她就知道。 真正的好东西果然没那么容易打包带走。 百里东君提起自己的酒壶,走到门口。 雪月城夜风正好,长街灯火一直铺到远处。 他没有再说什么告别的话,只背对众人摆了摆手。 “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下一瞬,青衣已掠入夜色。 快得像一阵风。 沈知意追到门口时,长街尽头已经看不见人影。 她忍不住感慨:“走得这么急。” 萧瑟低头掂了掂手里的酒肆木牌:“不急的话,怎么把这摊子扔给我?” 沈知意立刻转头:“萧老板。” “不卖酒给你。” “我还没说。” “你一开口,我就知道。” “……” 这人越来越难搞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几人回头。 雷无桀睡着睡着,脑袋从左边滑到了右边,差点连人带凳一起栽下去。 沈知珩伸手把人扶住。 沈知意看了看睡得毫无知觉的雷无桀,又看向萧瑟。 “怎么办?” 萧瑟语气平静:“抬回去。” “谁抬?” 萧瑟看向沈知珩。 沈知珩也看向萧瑟。 两个人对视两息。 最后沈知意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拿东西。” 萧瑟:“你倒会分工。” “各尽所长。” “你的所长就是不干重活?” “我是刚破境的伤员。” 沈知珩终于忍不住:“你哪里伤了?” 沈知意面不改色:“心累。” “……” 最后雷无桀还是被两人一左一右架回了客栈。 夜风吹过凡城长街。 远处登天阁在月色下安静矗立。 第39章 少年歌行39 第39章少年歌行39 第二日天还没亮,雷无桀就醒了。 沈知意推开房门时,东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院子里却已经热浪滚滚。 雷无桀一拳接一拳打得虎虎生风,火灼之术运转间,连清晨那点凉气都被逼散了。 沈知意靠着门框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你昨晚不是喝醉了吗?” 雷无桀收拳,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精神得完全不像宿醉的人:“醒了啊。”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就走。 雷无桀愣住:“你去哪儿?” “吃早饭。” 辰时刚过,登天阁下便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昨日那个红衣少年一日连闯十四层的消息,早已传遍雪月城。今日雷无桀刚在长街尽头露面,人群便自发让开了一条路。 雷无桀本来还挺镇定,被这么多人齐刷刷一看,脚步反而有些僵。 沈知意跟在后头,倒比他自在多了,甚至还冲周围的人挥了挥手。 雷无桀压低声音:“他们看的是我。” “我知道。” “那你挥什么手?” “替你回应一下。” “我自己不会回应?” “你现在看起来有点紧张。” 雷无桀立刻挺直腰:“谁紧张了!” 萧瑟慢悠悠从后面走来,闻言嗤了一声:“嗓门这么大,确实不像紧张,像心虚。” 雷无桀:“……” 沈知意没忍住笑,拍了拍他的肩:“十五层,冲。” 雷无桀深吸一口气,精神重新提起来:“等着!” 知珩仍旧站在萧瑟旁边,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刚买的热茶。 十五层内,雷无桀已经抱剑行礼。 “师叔,我要闯阁。” 雷云鹤重新低下头:“回去吧。” “还没打呢。” “打了也是一样。” 雷无桀最听不得这种话。 火灼之术瞬间运转,杀怖出鞘,红色剑光裹着热浪直逼窗边。 雷云鹤连身都没起,只抬起左手。 两指。 铛——! 杀怖剑锋竟被他稳稳夹住。 雷无桀眼睛一下亮了。 “惊雷指?” 这可是雷门中近乎传说的一门功夫。 雷云鹤终于多看了他一眼:“还认得。” 话音未落,指间雷意骤起。 雷无桀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连人带剑被震退数步。 可他脚下一稳,几乎没有停,又提剑冲了回来。 楼下只听见十五层接连传来雷鸣与撞击声。 沈知意仰着头,越听越牙疼:“今天是真没放水。” 萧瑟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昨天唐莲放得太明显,把他惯坏了。” “这锅也能甩给唐莲?” “不然甩给谁?” 沈知意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十五层内,雷无桀已经喘得厉害。 衣角被劲气划破,嘴角也见了血,可他握着杀怖的手一点没松。 雷云鹤看着他:“还不走?” “没过十五层,不走。” “你现在打不过我。” “现在打不过,又不是以后也打不过。” 雷云鹤目光微顿。 雷无桀抹掉嘴角的血,语气倒很坦然。 “我刚出雷门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已经够厉害了。” “后来一路走出来,月姬冥侯打不过,白发仙打不过,大觉打不过,无双也打不过。” 雷云鹤听得眉头直跳:“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当然不是炫耀。” “我是想说,输一场又不会少块肉。” 雷无桀握紧杀怖,眼睛亮得惊人。 “我每打一场,都知道自己还差在哪里。今天打不过,练好了以后再打就是。” “江湖上高手这么多,要是输一次就不敢往前,那我还练什么武?” 十五层忽然安静了一瞬。 这股理直气壮的少年气,熟悉得让雷云鹤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觉得天下没有不能去的山,没有不能问的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第三指之后。 雷无桀已经再次冲到面前。 雷云鹤左手抬起,雷意在指尖凝成一点。 这一指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沉。 雷无桀甚至在那一瞬间嗅到了真正的危险。 可他没退。 杀怖剑上的红光反而再次暴涨。 他忽然想起一路上那些人。 无心说过,江湖这么大,总要自己走一走。 萧瑟嘴上嫌弃,却从没真让他一个人往前撞。 沈知意天天骂他夯货,真到危险时却永远站得比谁都近。 还有雷轰。 那个把剑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还要拿着这柄剑去很多地方。 怎么能停在这里? 雷无桀暴喝一声,再次递剑。 雷云鹤的指势忽然一顿。 不是因为他接不住。 而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雷云鹤轻轻一叹,指间雷意一拨,将那道剑光压向一旁。 轰! 窗边木案被余劲震裂。 雷无桀也被逼得连退数步,却没有倒下。 雷云鹤站到了窗前。 他看着外面的天,沉默了很久。 “是我在这阁里待得太久了。” 楼下,沈知珩忽然抬头。 “气息变了。” 下一瞬,天色骤暗。 黑云自苍山上空滚滚压来,雷声由远及近。 雷云鹤闭上眼,缓缓抬起左手。 多年沉寂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重回——逍遥天境。 轰隆! 九天惊雷自云中落下,竟被雷云鹤一手引至掌间。 雷无桀整个人都看呆了。 方才那个暮气沉沉的守阁人已经不见。 此刻立在窗前的,才是当年名震雷门的九天惊雷雷云鹤。 雷云鹤低头看了看掌间雷光,忽然大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少年歌行39(第2/2页) “小子,托你的福。” 他抬手一挥,雷光重新没入云层。 漫天黑云竟跟着散开大半。 雷无桀却还惦记着最现实的问题:“师叔,那十五层……” 雷云鹤回头看他。 “这十五层,算你过。” 雷无桀一愣:“可我没赢你。” “谁说闯阁非得把守阁人打趴下?” 雷云鹤眉眼间终于重新有了活气。 他忽然朝窗外喊了一声:“阿离!” 云间传来一声清越鹤鸣。 一只黄鹤破云而下,绕着登天阁盘旋一周。 雷云鹤一步踏出窗外,稳稳落上鹤背。 雷无桀追到窗边:“师叔,你去哪儿?” 雷云鹤拍了拍黄鹤,笑意张扬。 “望城山。” “当年没想明白的事,总得回去再看一眼。” 黄鹤振翅而起,直入云海。 雷云鹤的身影很快只剩天边一点。 沈知意仰头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心情忽然很好。 知珩侧头:“在想什么?” “在想这种改命最好。” “嗯?” “什么都不用我们做。” 她弯了弯眼睛。 雷云鹤离开后,雷无桀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从十五层跃上登天阁顶。 长街瞬间沸腾。 红衣少年立在最高处,迎风而立。 昨日之前,他还是那个连雪月城在哪儿都能走错的人。 今日,他已经站到了登天阁之顶。 雷无桀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江南霹雳堂雷家雷无桀——” 声音轰然传遍长街。 “前来问剑雪月剑仙李寒衣!” 喊完。 没动静。 只有风从阁顶吹过去。 雷无桀眨了眨眼。 楼下,沈知意仰着头:“没听见?” 萧瑟道:“听见了。” “那怎么不出来?” “可能不想理他。” 雷无桀显然也不肯接受自己辛辛苦苦爬上来却没人理的结果,又吸了一口气。 又连喊两次,苍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剑鸣。 铮——! 沈知意腰间扶光瞬间响应。 知珩身侧的星衡也同时震鸣。 兄妹二人神色齐齐一正。 来了。 下一刻,一道身影踏风而至。 灰衣。 斗笠。 面具。 看不清容貌。 可那人一出现,整条长街上无数佩剑便同时低鸣。 雪月剑仙,李寒衣。 雷无桀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寒衣立在高处,声音清冷:“你要问剑?” “对!” 雷无桀拔剑,整个人兴奋得连耳朵都红了:“请赐教!” 李寒衣只看了他一眼。 然后挥剑。 剑气擦过阁顶,半边飞檐轰然掀开。 真的就只是一挥。 雷无桀脸上的兴奋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啊——!” 红色身影直接从阁顶飞了下来。 沈知意:“……” 比她预料的还快。 她脚下一动,本来想去接。 萧瑟却极有经验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砰! 雷无桀精准砸进街边堆着的一垛干草里。 整个人只剩两条腿露在外头。 沈知意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还活着吗?” 草垛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活着……” “那就行。” 她顿时放心。 雷无桀费劲爬出来,脸上还粘着几根草,整个人却没顾得上狼狈,只一脸震撼地回头看向高处。 “这就是剑仙?” 萧瑟道:“不然你以为剑仙是街边卖糖人的?” 雷无桀张了张嘴,罕见地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人群另一侧忽然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望城山李凡松,也想问剑雪月剑仙!” 沈知意立刻转头。 李凡松一身道袍,桃木剑在手,神情里既有紧张又有跃跃欲试。 飞轩跟在后面,一张小脸绷得严肃,明显想劝,又知道劝不住。 雷无桀瞬间来了精神:“你也问剑?” 李凡松看了他一眼:“你刚刚那一剑……感觉如何?” 雷无桀沉默两息:“很快。” “就这?” “还很疼。” 李凡松:“……” 这评价意外地实用。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前面的人摔得惨就不问。 李凡松提剑跃上高处,朝李寒衣一礼:“望城山李凡松,请雪月剑仙赐教。” 李寒衣看见他手中桃木剑,停了一瞬。 “赵玉真的弟子?” 李凡松神色一正:“正是家师。” 李寒衣没有再问。 依旧一剑。 下一刻,李凡松也飞了下来。 雷无桀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砰! 李凡松落在他刚才那堆草垛旁边。 两人对视。 雷无桀先开口:“疼吧?” 李凡松揉着肩:“……疼。” 忽然就有了点同病相怜。 飞轩跑过来,黑着脸看自家小师叔:“我就知道。” 李凡松心虚地轻咳一声:“剑仙嘛。” 飞轩:“那现在问完了?” 李凡松抬头看李寒衣,眼睛反而更亮:“还没有。” 雷无桀也抬头:“我也觉得还没完。”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 某种莫名其妙的默契瞬间建立。 沈知意在旁边看得想笑。 一个雷门显眼包。 一个望城山显眼包。 很好。 雪月城今天注定安静不了。 第40章 少年歌行40 第40章少年歌行40 高处的李寒衣,目光越过满堂众人,径直落在知珩身侧。 沈知意眼睛唰地一亮,立马精神抖擞:“哥!” 知珩:“……” 昨天百里东君才跟他提过,有机会可以找李寒衣讨上一剑。结果倒好,今天剑仙直接亲自点名找上门来了。倒是省得他再费心找机会。 李寒衣垂眸扫过他腰间的星衡剑,声音淡淡响起:“既然来了,便上来。” 萧瑟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剑仙点你呢。” 沈知意在一旁疯狂拱火,胳膊都快挥出残影:“快上快上!” 知珩侧过头瞥她一眼:“你倒是比我还激动?” “我昨天刚破境!” “所以呢?” “今天轮也该轮到你了。” “境界突破又不是排队领物件,还讲轮次?” “大差不差就那回事。” 知珩懒得跟她掰扯。因为高处的李寒衣,耐性已经快要耗尽。 一道凛冽剑气自高台轰然直坠而下! 知珩眸光骤然凝起。星衡剑锵然出鞘。 铛——! 双剑相撞的声响清浅,可他脚下的青石地面,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 方才还吵吵嚷嚷看热闹的众人,霎时间鸦雀无声。 知珩抬眼,神色终于全然沉了下来,再无半分散漫。足下轻点,身形掠起,径直跃上登天阁的阁顶。星衡长剑稳稳握在手中。 李寒衣望着他:“出剑。” 知珩却没有贸然出手:“还请前辈先出手。” “你要让我?” “并非相让。”知珩说得坦坦荡荡,“我想一睹剑仙的剑法。” 李寒衣沉默片刻,吐出一字:“好。” 话音落下,她便直接出剑。 楼下的沈知意只看见一道刺目的剑光一闪而逝。下一瞬—— 轰!! 整座登天阁猛地剧烈震颤! 她下意识仰头望向高耸的楼阁,小声嘀咕:“我哥该不会忘了,这是别人家的楼吧?” 萧瑟语气云淡风轻:“现在才担心,已经晚咯。” 阁顶之上,知珩接下这一剑,硬生生往后连退七步。星衡横挡在身前,剑身发出阵阵清越长鸣。可他眼底的光芒,却是越燃越亮。 百里东君说得果真没错,李寒衣的剑,从来不讲什么繁文缛节。不给你推演算计的空隙,不给你从容布下阵势、寻找破绽的机会。只有快、纯粹、直来直去。她的剑,便是剑本身。 当然,李寒衣并未使出杀招置人于死地。知珩这些年修行路子走得太过平稳,也太过繁复。每逢对敌,他总习惯下意识多想半步,预判对手剑招从何而来,推演下一式会如何变化。算得太快,也想得太多。 李寒衣的剑锋再度压至身前。知珩脚步错转,阵纹骤然在脚下铺开,无形阵法瞬间成型。可李寒衣一剑劈落,直接将阵法斩得粉碎。就连借道术催动的势,也被这一剑尽数破开。 楼下沈知意看得眼皮突突直跳:“这也太干脆了。” 萧瑟抬眸望向阁顶:“若是还耐着性子等你哥哥把阵法布妥,那她就不是李寒衣了。” 第五剑转瞬即至。这一回,知珩什么术法阵法都没有动用。他只是握紧星衡,干脆利落,拔剑迎上。 铛——! 两柄长剑,第一次实打实狠狠撞在一起。 李寒衣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知珩也在这一刹那,豁然顿悟。 求稳没有错,谋算周全也没有错。可剑道终究不等同于阵法天机。很多时候,剑不必先苦苦追寻一个万全答案。只需拔剑,便足矣。 知珩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楼下,沈知意眼睛猛地一亮:“我哥悟了!” 雷无桀刚把头顶沾着的草屑薅干净,一脸茫然:“悟啥了?” “不知道。” “那你凭啥断定他悟了?” “他笑了啊。” 雷无桀:“……”好家伙,这是什么亲兄妹专属判断标准? 下一瞬,星衡剑迸发出一声悠长浩荡的剑鸣。知珩周身气息骤然流转蜕变。声势并不狂暴汹涌,反倒如同漫天舒展的星图,终于收拢归拢,连成一线。那道卡了他许久的境界门槛,就此轰然冲破。 大逍遥境! 雷无桀人直接看麻了:“又突破一个?!” 萧瑟倒是神色淡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习惯就好。” “这哪能习惯啊!” 雷无桀心底默默感慨天道不公。昨天妹妹喝碗酒就顺利破境,今天哥哥挨几顿剑就顺势突破。反观自己,只能一层一层硬闯登天阁,挨一顿又一顿的打。 阁顶之上,李寒衣收剑而立。“尚可。” 知珩将星衡归回剑鞘,拱手行礼:“多谢。” 他正要转身跃下阁楼,楼下忽然同时响起两道洪亮的喊声。 “还没完!”“再来!” 雷无桀同李凡松一前一后,纵身再度跃上阁顶。 知珩脚步猛地顿住。 底下沈知意双眼瞬间放光。来了来了,真正要把楼拆干净的主儿登场了。 李寒衣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少年,眉梢微挑:“一剑还没挨够?” 雷无桀死死攥紧杀怖剑:“方才就我一个人!” 李凡松抬手提起桃木剑:“现在我俩联手。” 李寒衣:“……”这是什么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战绩吗? 底下的飞轩,抬手直接捂住了脸。 雷无桀与李凡松二话不说,双双挥剑攻上。一柄烈焰翻涌的杀怖剑,一柄桃木长剑,无量天罡剑势冲天而起。两道少年意气纵横的剑意,一左一右,直逼李寒衣。 这一次,李寒衣不再只是随意挥剑应付。她手腕轻轻一转,铁马冰河剑划出一道绝美无双的弧线。 霎那之间,整座雪月城的风仿佛都骤然静止。紧接着,满城花枝齐齐震颤摇晃。漫山茶花,尽数被剑意牵引,花瓣纷飞而起。一瓣,又一瓣。转瞬化作漫天盛大的花雨,四处飘零飞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少年歌行40(第2/2页) 沈知意不由得微微失神。从前只在系统的剧情片段里见过这招月夕花晨,只觉得画面绝美。可真正置身这一剑的威势之下,才懂何为至美之下,暗藏滔天凶险。 哪里是什么繁花碎瓣。每一片花瓣之中,都裹挟着凛冽剑气。 李寒衣这一剑迸发的威压,震得沈知意腰间的扶光剑抑制不住地铮鸣震颤。 铮——! 剑柄躁动,仿佛在催促她立刻拔剑出鞘。 沈知意伸手死死按住剑柄,低声安抚:“别急。” 她目光牢牢锁住漫天飞舞的花雨,眼底兴致盎然。 阁顶高处,雷无桀与李凡松咬牙挺身迎了上去。 轰——! 两道剑势轰然相撞,月夕花晨的威力彻底席卷开来。 登天阁先前就被雷无桀连闯十五层折腾一遍,又经受知珩与李寒衣几番交手震荡,本就早已不堪重负。此刻终于再也撑不住。 整座巍峨高楼,自中间轰然裂开! 雷无桀和李凡松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立足之处直接一空。 “不是吧又来?!”“飞轩——救我!” 两道身影直直朝下坠落。 知珩反应更快,踏着断裂的木梁稳稳落向地面。 沈知意仰头望着正在崩塌的登天阁,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救人。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俩摔下去,命肯定丢不了。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修这玩意儿得花多少银子啊? 轰隆——! 滚滚烟尘冲天而起。木梁、飞檐、瓦片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雷无桀运气不错,二次精准摔进草垛里面。李凡松就没这份好运了,全靠飞轩施展术法勉强托住身形,最后一屁股重重砸坐在地上。 二人齐齐抬头望去。方才还高耸凌云的登天阁,直接没了。 沈知意望着满目狼藉的废墟,沉默良久:“拆得还真是干净利落。” 萧瑟十分客观严谨地补刀:“还有小半截残檐。” 轰! 最后一截飞檐应声砸落地面。萧瑟:“现在没了。” 知珩落到妹妹身旁,望着满地断木残垣,难得陷入沉默。 沈知意悄咪咪凑过去:“哥。” “嗯。” “刚刚打斗的时候,你也在阁顶上。” 知珩当即转头看向她。 “楼不是我拆的。” “我知道。” “那你看我干啥?” 沈知意压着声音小声嘀咕:“确认一下事故责任划分。” 知珩:“……” 一旁的萧瑟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感慨,这兄妹俩在钱财一事上,默契简直离谱。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轰然从雪月城深处炸开,响彻长街。 “李——寒——衣——!!” 整条街道瞬间万籁俱寂。 司空长风手提乌月枪,一路风风火火狂奔过来。他站在废墟跟前,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登天阁!雪月城的登天阁!昨天还好好立在那儿,转眼就只剩一地碎木头。 司空长风缓缓抬眼。李寒衣正立在远处的屋脊之上,神色淡然,仿佛脚下这片废墟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司空长风手指着满地狼藉,手都气得发抖:“你知不知道重修一座登天阁,得砸进去多少银子?!” 沈知意肃然起敬。这一刻,她对枪仙的认同感直接拉满。没错,重点就该是银子! 李寒衣语气平平淡淡:“坏了,重修便是。” 司空长风差点一口气背过去:“说得倒是轻巧!钱从哪来?!” 李寒衣转身抬脚就要走:“去找大城主。” “百里东君出海去了!” 李寒衣脚步丝毫未停:“那你自己想办法。” 司空长风:“李寒衣!我要跟你拼命!” 沈知意抱紧自己的钱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这烂摊子,万万万万不能算到自己头上。 司空长风暂且没打算当场揪着小辈赔钱,至于这笔烂账最后记到谁头上,那就是后话了。但他目光扫过一圈,还是忍不住落到雷无桀身上。 雷无桀立马高高举起双手:“我可没钱啊!” 司空长风:“……” 视线又挪向李凡松。李凡松一脸诚恳:“我也囊中羞涩。” 飞轩默默往侧边挪了一大步,装作路人。丢人。 知珩语气平静,客观陈述事实:“最后那一剑,是二城主出手。” 沈知意忙不迭连连点头附和:“我全程都站在楼下,剑都没拔过一下!” 萧瑟瞥她一眼:“又没人盘问你。” 司空长风闭了闭眼,拼命压火气。实在压不住了。 “李寒衣!你这个混蛋——!!” 怒吼声一路冲上苍山,惊得漫天飞鸟四散惊飞。 沈知意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雷无桀也跟着哈哈大笑。方才还端着正经架子的李凡松,最后也破功笑了。 萧瑟望着眼前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唇角也缓缓扬起浅浅笑意。 雷无桀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一桩头等大事。“等等!”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他伸手指向化为废墟的登天阁:“那我这,到底算闯过登天阁了吗?” 周遭瞬间安静一瞬。 沈知意看看满地碎木,又转头看向雷无桀。“十五层闯完了。”“阁顶也上去过。”“也跟剑仙交过手问过剑。” 她思索片刻,给出结论:“理应算过。” 雷无桀长长松了一大口气。 李凡松在一旁拆台提醒:“可你被打落下来两次。” “你不也摔下来过!” “我就一次半。” “……”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废墟边上,认认真真掰扯起谁摔下来的次数更多。 飞轩站在一旁,神情从无奈,彻底沦为麻木。 第41章 少年歌行 41 第41章少年歌行41 登天阁塌完之后,雪月城难得消停了几日。 沈知意天天被自家哥哥摁着,老老实实巩固刚突破的境界。 可热闹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年一度的百花会,如期而至。 江南段家两位公子凑上来,想同叶若依搭话,偏偏架子端得老高,几句话聊下来,把一旁的唐莲听得眉头拧成一团。 没寒暄几句,段宣易便把话锋调转,落到了唐莲身上。 “久闻雪月城大弟子暗器造诣冠绝江湖。”“今日恰逢百花盛会,不如我们来个应景的比试?” 唐莲抬眸:“比什么?” “天女散花。” 话音落下,席间杯盏里的酒水被真气骤然牵引,水珠凌空凝作细密水针,密密麻麻悬浮在众人头顶之上。 沈知意眉梢轻轻一挑。 隐水诀。招式看着倒是华美,就是人有点欠揍。 唐莲袖中已经扣好了暗器,正要出手,一道火红身影“呼”地一下就冲了出来。 “不准欺负我大师兄!” 沈知意:“……” 不用抬头看。这么轰轰烈烈的出场,除了雷无桀没别人。 唐莲额角突突直跳。听雨剑锵然出鞘。 雷无桀情急之下挥出一剑,起初只有浩荡剑风席卷四方。转瞬之间,整座百花会场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拂过,万千花瓣挣脱枝桠,汇聚成汹涌花潮,朝着听雨的剑锋蜂拥聚拢。 可这份绚烂只维持了短短两息,沈知意便察觉到不对劲。 雷无桀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 “大师兄!”“我收不住这股剑势了!”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段宣易,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 这翻涌的花潮底下,哪里是什么旖旎风光,分明是失控暴走的剑气。 沈知意的手已经搭在了扶光剑柄上。 身侧的沈知珩也抬眼望来。 但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 叶若依迈步,径直走入漫天花海之中。 原本狂暴纷乱的剑势,竟顺着她的一举一动,缓缓平复下来。 一步,旋身,抬袖。 雷无桀近乎本能地跟着她的节奏舞动,剑随人辗转,花亦随剑流转。 方才杀气腾腾的月夕花晨,片刻之间,化作一场绝美的花间剑舞。 沈知意站在原地,连拔剑的念头都抛到九霄云外。 太美了,实在是赏心悦目。 楼阁高处忽然琴声泠泠响起。萧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琴案之后。清越琴音汇入场中,本就趋于平稳的剑势愈发圆融。 紧接着,一缕箫声自雅阁悠悠飘落,儒剑仙谢宣也来了兴致,吹箫相和。 唐莲怔了一瞬,干脆将暗器收回袖中,立在屋脊之上,朗声吟诵起无心曾经念过的诗篇。 纷飞花雨、翩跹剑舞,琴音、箫声与吟诗唱和交织一处。直到此刻,这场百花会才算真正衬得上江湖里那番风雅盛名。 沈知意看得眉眼弯弯,还顺手接住一片飘到眼前的茶花花瓣。 一曲终毕。 雷无桀收剑的那一刻,自己尚且晕晕乎乎,还没完全回过神。叶若依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少年脸颊唰地红透。 沈知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这回难得没有取笑打趣。实在是方才那一舞,太过震撼。 谢宣却蓦地抬眼,望向苍山的方向。 “有故人要过来了。” 楼上的司空长风哈哈大笑一声:“那你还不赶紧溜?” 谢宣闻言,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临走前,他打开随身书箱,给一众年轻人各分了一份礼物。 叶若依拿到一册《惊鸿舞》; 雷无桀得一本《晚来雪》; 唐莲手中落了一卷《酒经》。 轮到萧瑟,谢宣递过去一本没有题名的旧册,只说是自己亲笔所写,倘若他日能够读懂,书名便交由他自己拟定。 萧瑟接过书卷,神色少有的郑重。 李寒衣来了。 谢宣早就跑得不见半分人影。可雷无桀想跑,已然来不及。 李寒衣先瞥了眼他手中的听雨剑,又扫过满地零落花瓣。 “算是有些长进。” 雷无桀心里刚升起一丝窃喜。 下一句冰冷的问话紧随而至:“谁准许你私自下山的?” 雷无桀:“……” 沈知意十分识趣,悄悄往叶若依身旁挪了半步。这种时候,还是别上去帮腔找罪受。 百花会落幕之时,夜色已经浸透长街。雷无桀被李寒衣拎回苍山。 沈知意脑海里,除了叶若依那一场叫人挪不开目光的剑舞,还深深烙印下那场盛大的漫天花雨。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数日之后,这一场花雨,会让她猛然察觉到一个从前被所有人忽略的古怪问题。 百花会过后几日,雪月城又回归往日光景,至少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 雷无桀继续在苍山苦练剑法;萧瑟日日一副慵懒闲散模样,闲时翻阅谢宣留下的无名旧书,偶尔被司空长风拉去下棋,顺带帮忙处置些许雪月城杂务;叶若依留在城中休养身体。 沈知意往叶若依住处跑得格外勤快。今日送精致糕点,明日捧新鲜果子,后天又掏出自己前世留存的胭脂,倒进素瓷小盒里,兴冲冲拉着叶若依一同试色。 短短几日,二人熟络得仿佛相交多年的旧友。 这一日,沈知意辞别叶若依,途经城中花市。 百花会刚结束不久,各地运来的鲜花已经大半售罄,余下的花农正忙着收拾摊点。不少花盆枝叶凌乱,一看便是那日被剑气扫过之后,才重新修剪打理过。 沈知意随手挑了一枝开得繁盛饱满的芍药,没走几步,脚步猛地顿住。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芍药。 百花会、雷无桀、月夕花晨。 那日雷无桀情急之下使出月夕花晨,剑势失控,引得满城繁花如浪潮翻涌。彼时她只顾沉醉于叶若依剑舞的惊艳。 再往前,登天阁之巅,李寒衣一剑月夕花晨,牵引整座雪月城的花瓣漫天飞舞,美得如同落了一场盛大花雨。 还有原著剧情之中,她与赵玉真比剑,一剑唤来漫山灼灼桃花。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等等。从前她光顾着感叹招式绝美,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月夕花晨席卷而来的花瓣,并非剑气凭空幻化而出。那都是实实在在,从枝头硬生生剥落下来的真花。 它们原本好好长在枝头,花圃之中,桃、梨、杏树之上。 沈知意站在街边,攥着手里那枝芍药,思绪越转越快。 城里牡丹、芍药、茶花,花瓣被一剑卷空,直接就卖不出价钱。 果园药田的情况就更为棘手。花瓣脱落,并不代表果树就一定会减产,不少果树授粉之后本就会自然落花。真正影响收成的,是剑势会不会连带着整朵花、花梗、嫩枝,甚至刚刚孕育出来的幼果一并震断挫伤。 药田里那些需要开花结籽的药材也是同理。仅仅卷走花瓣尚且无妨,若是花梗花蕊尽数折断,那损失就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少年歌行41(第2/2页) 那若是庄稼田地呢? 想到这里,沈知意又连忙自我叫停。 不至于想的这么夸张。就算月夕花晨威力再强,也不可能一剑把方圆几十里的庄稼全部薅秃。 可万一真的造成了损耗呢? 沈知意垂眸看向手中芍药,下一瞬,转身拔腿就走。 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奔回住处。 砰!房门被她一把撞开。 知珩正坐在桌边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门。” 沈知意脚步猛地刹住。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她默默退出去,轻轻把门合上,再重新推开。 “哥。” “嗯。” “我发现一个大问题。” 知珩这才抬眼。自家妹妹手里还攥着那枝芍药,神色严肃得不行,既不是来讨要吃食,也不是刚看完什么新鲜热闹。 “什么事?” 沈知意把芍药“啪”地搁在桌面上。 “是月夕花晨。” 知珩扫了一眼桌上的花:“这招怎么了?” “那些漫天飞舞的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知珩翻书的手骤然停下。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只瞬息,他便领会了沈知意的顾虑。 他合上书册:“坐下说。” 沈知意立刻拽过椅子坐下。 “你也觉得不对劲对吧?” 知珩语气依旧沉稳冷静:“月夕花晨固然可以引动百花,但每一次出手波及的范围并不固定。况且李寒衣也不会动不动就全力催动这一剑。” “这点我清楚。”沈知意点点头,“但总得查证一番。” “嗯。” 知珩拿起桌上那枝芍药端详片刻。 沈知意猛地站起身:“走!” 知珩微微蹙眉:“去哪?” “查案子啊!”她一把捞起桌上芍药,一脸大义凛然,“这可是民生大事!” 知珩静静看了她两息,最后起身相随。 属实难得。平日里叫她陪自己翻看半个时辰卷宗,她能找出十八个借口溜出去闲逛,今天倒是主动积极。看来这件事是真的戳到她了。 二人先去往雪月城掌管采买外务的司署。雪月城每日要采买大批粮食果蔬药材,周边诸多村落常年向城中供货,留存的记录虽算不上巨细无遗,但大致年景盈亏都能窥见一二。 知珩负责埋首翻阅账册卷宗,沈知意就跑前跑后,找人问询实情。 一番核查下来,确实查到了些许线索,但远没有沈知意一开始脑补的那般骇人听闻。 并没有一剑挥出,方圆百里颗粒无收的离谱状况。只有零零星星,实实在在的损失记录。 譬如雪月城外十余里的桃溪村。三年前春日桃李盛放,当夜无雨无雹,也没有狂风肆虐。可靠近苍山一侧的几处果园,不止花瓣漫天飘落,连一簇簇花苞嫩枝都被硬生生扯断。那一年受损最重的几片果林,挂果数量较之往年锐减大半。更远的村落,则没有出现同类异象。 还有一处种植药材的庄园,有两种依赖开花结籽的药材,花期之时大批花穗嫩枝莫名折损。虽事后尽力补救,最终留存的种子依旧少了一大截。 城内花圃的情况就更加直观。 沈知意在花市问到第三家,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花农摆了摆手,语气稀松平常。 “这有什么稀奇的。” 沈知意一愣:“老人家,您知道缘由?” “哪能不知道。”老人低头修剪着手中茶花,“雪月剑仙练剑闹的嘛。” 沈知意:“……”“你们全都心知肚明?” “做花木生意做得久的,多多少少都听过风声。”老人说得十分坦然,“倒也不是年年都遇上。隔个几年才碰到一回。有时候就卷落几片花瓣了事;剑风凌厉的时候,连花枝都要折断好几根;力道轻便什么事都没有。” 说到这里,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运气最倒霉的那一年,院子里几十盆茶花正等着开市售卖。头天夜里还开得热热闹闹,第二天一早——” 老人抬手比出一个光秃秃的手势。 “花全没了,好几盆连嫩枝都直接折断。” 沈知意:“……”光是脑补那个场面,都觉得惨得慌。 “那一年亏了多少?” 老人报出一个数目,沈知意眉头当即紧紧皱起:“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做生意嘛,有赚自然就有赔。”老人看得倒是通透。 沈知意忍不住追问:“那你们就没想过去雪月城讨个说法?” 老人手里的剪子猛地一顿。 “找谁?找二城主?” 仿佛听见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老人连连摆手。 “万万不敢。那可是剑仙啊!登天阁那样的高楼,她一剑都能劈塌,我几十盆花又算得了什么。” 沈知意:“……” 听着好像句句在理,仔细想想又处处不对劲。 她瞬间想通症结所在。 恐怕李寒衣自始至终都毫不知情。在她眼中,月夕花晨不过是一剑神通,引百花入剑,花开花落,剑意散尽便就此作罢。 可那些被剑势剥离的花瓣、被剑风挫伤的花枝,究竟长在哪棵树上,哪片田地,哪户百姓的庭院,她从来不会留意。 寻常百姓就算知道缘由,也万万不敢为了几株果树、几十盆花草,登上苍山找剑仙讨要公道。 一方浑然不觉,一方敢怒不敢言。事情便就此不了了之。 两日后,兄妹二人把搜集到的线索重新整理归档。能够确凿证实的记录其实并不多。知珩甚至筛掉了大半,仅仅只是猜测和月夕花晨相关的存疑条目。 沈知意看着卷宗,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消息要是传扬出去,怕是有人连十年前自家少结了两个南瓜,都要算到这一剑头上。” 知珩瞥她一眼:“大抵会是这般光景。” 最终留存下来的,寥寥数页。 沈知意翻看着纸页:“比我预想的损失要少不少。” “这才合乎情理。”知珩缓缓说道,“李寒衣极少施展月夕花晨。就算出手,剑势扰动的,也只是周遭正值盛放的花木。能确认这些实情,已经足够。” 沈知意重重点头:“确凿属实的损失,理应给予补偿。往后出剑,多少也该有所收敛克制。” 知珩抬眸望向她:“那你去同她说?” 沈知意:“……” 她低头瞅了瞅案上账册,脑海里浮现出李寒衣冷冰冰的面容,心底不由得微微打怵。 “哥,还是你去吧。” “为何是我?” “你行事严谨稳重,由你去说最合适。” “这件事明明是你发掘出来的。” “我们可是亲兄妹。” “所以呢?” 沈知意十分大方地一摆手:“这份功劳归你!” 知珩:“……” 自家妹妹一碰到要直面硬茬的差事,向来是这般慷慨,推功劳推得无比痛快。 第42章 少年歌行42 第42章少年歌行42 最后兄妹俩还是结伴一同登上了苍山。 李寒衣正在山间练剑。 沈知意上山的第一反应,反倒不是瞻仰剑仙风采,先飞快把周遭花木扫视一圈。 桃花开得好好的,树木枝叶完整无损。 李寒衣收剑归鞘,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有事?” 沈知意重重点头:“有。” 见她这般一本正经,李寒衣也没有直接把人撵走:“讲。” 沈知意抬手,将一册账册递了过去。 李寒衣没有立刻接,垂眸扫过册子封皮,挑眉:“这是什么?” “账本。” 听见这两个字,李寒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自打登天阁塌了之后,她对“账”这个字眼属实格外敏感。 “是司空长风差你们过来的?” “不是。” “登天阁那笔银子,我已经叫他记在——” “真不是登天阁的事!”沈知意连忙出声打断。再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远在城主府的司空长风怕是心口又要开始隐隐作痛。 李寒衣这才伸手接过账册:“那这又是何物?” “和月夕花晨有关。” 李寒衣翻页的动作骤然一顿:“我的剑?” “嗯。”沈知意斟酌了下措辞,开口唤道,“李姐姐。” 自打见过李寒衣的真容之后,她早就顺理成章把“二城主”换成了这声亲近称呼。头一回这么叫的时候,雷无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偏偏李寒衣当时就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出言反对。于是沈知意便越叫越顺口。 “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月夕花晨引出来的那些繁花,究竟从何而来?” 李寒衣答得理直气壮:“天地百花。” 沈知意:“……” 果然不出所料。剑仙挥剑,只管剑招风采,压根不会去琢磨这些花究竟归哪户人家所有。 她尽量把话说得直白通俗:“可天地间的百花,也都是扎根在泥土里的。有的长在百姓的果树上,有的生在药田,还有的栽在市井花圃之中。” 李寒衣终于抬眼看向她。 沈知意指了指她手中的册子:“我们接连查了好几日,确有几次,你全力出剑之后,周边的花木出现异常落花,不少花枝直接被剑风挫伤折断。” 李寒衣沉默片刻。 一旁的沈知珩适时开口补充:“册子里只留存了时间、地点都能够相互印证的记录。” 李寒衣视线转向他。知珩语气平和:“剑势的余威,确实会波及周遭无辜之人。” 山间一时静了下来。 李寒衣垂首,一页一页翻阅账册。册上记载的好些时日,她都记忆犹新。记得自己是何日试剑,何日与人交手,还记得那一剑引动漫山桃花时,剑意何等酣畅淋漓。 过往她评判一剑,只看够不够迅疾,够不够绚烂,够不够强横。却从未深思过,那些被剑意强行扯离枝头的花瓣花枝,有的本是待售的货品,有的花落之后,枝头本该孕育出累累果实。 许久,她开口发问:“总共损失多少?” 沈知意眼底微微一亮。 就知道,李寒衣并非蛮不讲理。只是从前根本没有往这一层去想罢了。 “具体数额还没有全部核算完毕。” “为何?” 知珩接过话头娓娓道来:“不可胡乱赔付。能够确定具体到户、花圃、果园的,就按照当年市价予以补偿。若是只能确定一片区域受损,却无法精准锁定受害人家,便不直接发放银两。可以由雪月城出面修缮水渠、补发树苗种子;等到收货时节,优先收购受损村落产出的果蔬药材。” 沈知意连连点头附和:“这样也能杜绝一种麻烦,免得消息一传出去,人人都跳出来哭诉自家十年前被剑吹落过花瓣,都跑来领补偿。” 李寒衣默然片刻,想来已经脑补出那番热闹场面,淡淡应道:“可行。” 沈知意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那往后施展月夕花晨的时候……” “我会收敛剑势的波及范围。”李寒衣应声答道。 沈知意当即笑开:“那就再好不过。” 其实她心底最怕的,就是听见一句“剑道本就如此,何须顾忌旁物”。李寒衣只是一心醉心剑道,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只要把利害讲透,她自然懂得分寸。 可下一秒,李寒衣忽然抛出一个现实问题:“赔付的银两,该去找谁支取?” 沈知意:“……”知珩:“……” 兄妹二人双双陷入沉默。 李寒衣抬眸:“怎么?” 沈知意小心翼翼试探:“你……手里没有银子?” 李寒衣回答得坦荡无比:“没有。” 沈知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那登天阁的赔款呢?” “还记在账上。” 沈知意:“……” 好家伙。这简直就是进阶版的雷无桀,武功越高,欠的账越多是吧。 知珩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李寒衣合上账册:“去找司空长风。” 沈知意闻言,打心底由衷同情起三城主。 城主府之内。 今日司空长风原本心情颇为舒畅。 天公作美,更重要的是,重建登天阁所需的木料终于谈妥一批,价格比最初预估压低不少。虽说依旧贵得叫他肉疼,但好歹算是一桩喜讯。 他刚刚给自己斟好一杯清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望见走进来的李寒衣,司空长风端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直冲头顶。 “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李寒衣径直走到桌前,将账册“啪”地搁在桌面上。“拿钱。” 司空长风:“……” 简简单单两个字,恍如一柄利剑,精准戳中雪月城财务总管最脆弱的软肋。 “什么钱?” “赔付农户的补偿金。” 司空长风听得一头雾水:“你什么时候又欠上农户的银子了?” 这时沈知意与沈知珩才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看见这兄妹二人,司空长风心底那股不安直接翻倍。 “你们两个怎么也跟着来了?” 沈知意轻咳一声,拱手道:“三城主,有件事,想同你细说。” 半炷香过后。 听完完整来龙去脉,司空长风久久一言不发。半晌,他才拿起那本册子,翻开浏览几页,又重重合上,抬眼看向李寒衣。 “所以说,登天阁那笔欠款还挂在账上,如今又新增一笔赔偿?” 李寒衣坦然点头:“嗯。” 司空长风抬手捂住胸口。 沈知意见状,还有些担忧:“三城主,您还好吧?” “别说话。” 司空长风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再长长吐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这是雪月城二城主,是自己的亲师姐。 打不得,也打不过。 好不容易把翻涌的火气强行压下,他咬牙开口:“李寒衣。” “嗯。” “你知不知道重修登天阁要耗费多少白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少年歌行42(第2/2页) “不知。” “那你知晓雪月城一整座城上下,每月口粮开销要多少吗?” “不知。” “那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李寒衣认认真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练剑。” 司空长风:“……” 沈知意悄咪咪往自家哥哥身后缩了半步。看三城主这脸色,都快要跟账本的封皮一个色调了。 院外路过的雪月城弟子听见屋内动静,个个脚步飞快,没有一人敢探头往里张望。 司空长风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李寒衣!” 李寒衣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农户确实因我的剑招蒙受损失,理应予以赔偿。”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把司空长风满腔怒火堵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位师姐了,从前毫不知情也就罢了,如今清楚知晓自己的剑伤及寻常百姓,便绝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火气归火气,这笔银子,还真躲不掉。 司空长风泄了气,颓然坐回椅上:“打算怎么赔?” 沈知珩跨步上前,把核查赔付的方案娓娓道来。 对照时间、地点、花期,再比对周边果园药田的收成情况。损失能够落实到具体人家的,参照当年市价补偿。 无法锁定个人,但能够证实整片区域遭受波及的,便由雪月城落实公共补偿,修缮水渠、补发种苗种子,收购时节优先采买当地产出。 既要弥补实实在在的损失,又要避免有人借机浑水摸鱼,凭空领钱。 司空长风越听,脸色越是舒展:“这个法子可行。” 说完,他缓缓看向李寒衣:“这笔开销……” 李寒衣神情自然:“雪月城先行垫付。” 司空长风眼睛一瞪:“凭什么!” “我身无分文。” “你没钱,难道我就有?!” “是你掌管城中账务。” “我管账,不代表账上银子全归我个人所有!” “那就先从雪月城公账支出。” 一套逻辑闭环下来,司空长风被气得险些笑出声,最后还真扯出一声笑:“行。雪月城先给你垫上。” 李寒衣微微颔首:“多谢。” 司空长风心底刚冒出来一丝“师姐居然懂得道谢”的欣慰,就听见李寒衣继续说道:“记到我的名下。” 司空长风动作骤然僵住:“你说什么?” “记我账上。”李寒衣伸手指了指桌角那本厚厚的旧账簿,“接在登天阁那笔欠款后面。” 司空长风沉默良久,长长一声叹息。 罢了。好歹还知道要记账。 只不过参照李寒衣的花钱、进账速度,这个偿还,怕是得往后推几十年。 一旁的沈知意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三城主。” “又怎么了?” “李姐姐平日里靠什么挣钱?”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回道:“她不挣钱。” 沈知意:“……” “二城主没有俸禄吗?” “俸禄是有的。” “那俸禄有多少?” 听完司空长风报出的数目,沈知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对比登天阁的巨额欠款,再加上这一笔新增赔偿。她看向李寒衣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照这么扣,几十年能还清,都算是乐观预估。 李寒衣本人倒是毫不在意:“慢慢扣便是。” 司空长风:“……” 瞧瞧,欠钱的人,心态倒是无比从容。 事情敲定之后,雪月城很快派人下乡二次核实情况。最先拿到补偿的,反而是那些情况一目了然的花农,其中就包含沈知意之前问询过的那位老人。 老人捧着递过来的银子,半天都不敢伸手接:“这真的是二城主给的补偿?” 前来送银两的雪月城弟子点头:“正是。” “她知晓这件事了?” “知道了。” 老人沉默片刻,抬眼遥遥望向苍山的方向,神色五味杂陈。“剑仙,还会管这种凡间小事?” 弟子莞尔一笑:“剑仙,也同样是人。” 消息慢慢在民间流传开来,没有掀起惊天动地的轰动,也没有到处传唱什么恩德。 也有一部分百姓干脆没有前来申领,说事情年代久远,也说不准是不是剑招造成的损害,不该平白拿雪月城的钱财。 听闻这些事,沈知意心情格外舒畅。没有刻意渲染成剑仙施恩的戏码,也没有轻视普通人遭受的损失。是谁的责任,就落到谁头上;能查清几分,便解决几分。这般就很好。 后来她又一趟去往花市。老花农一眼就认出了她,二话不说,从摊子后面抱出一盆开得热热闹闹的茶花,直接塞到她怀里。 “拿着。” 沈知意下意识接住:“老人家,这盆花多少钱?” 老人笑呵呵地连连摆手,分文不肯收。 沈知意转头便把这盆茶花送给了李寒衣。 从前李寒衣只觉月夕花晨风华绝代,万千繁花随剑而动,天地皆可纳入剑中。她却从未想过,这漫天盛放的繁花背后,是无数百姓弯腰耕耘,日日盼着花开结果。 李寒衣垂眸望着盆中盛放的茶花,轻声开口:“从前我确实从未想过这些。” 沈知意笑起来:“如今知晓,为时未晚呀。” 李寒衣静静凝视她片刻,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笑意浅淡,快得恍如山间拂过的一阵清风。 可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沈知意眼中。 她整个人当场愣住。 李寒衣已然转过身:“还有别的事?” “……没有了。” “那下山去吧。” “哦。” 沈知意往外走,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赵玉真!必须活!一定要活! 之前她就不愿看见李寒衣落得孤苦守寡的结局,现在倒好,剑仙都对着她笑了。要是赵玉真还按原著剧情赴死,她都琢磨着,要不要想办法把人从地府硬给捞回来。 当夜,知珩推门回到住处,脚步猛地顿住。 案桌之上铺得满满当当:望城山地形图、山间山道布防图、暗河活动记录、阵法草图,还有兄妹二人之前推演赵玉真死劫的一堆文稿。 沈知意端坐在桌边,神情肃穆,仿佛今夜就要直接打上望城山救人。 知珩:“……” “又闹出什么状况了?” 沈知意猛地抬头:“李寒衣今天对我笑了。” “所以呢?” “赵玉真绝对不能死!” 知珩默然。 自家妹妹已经不是头一回,因为旁人的样貌气质,满腔热血拔高救人任务的优先级。他都懒得吐槽了,好在结果是好的。 知珩走上前坐下,从一堆图纸里面抽出一张:“先来看暗河最有可能设下埋伏的地点。” 沈知意立刻凑上前,埋头一同商议。 窗外月色清辉遍洒,苍山万籁俱寂。 第43章 少年歌行43 第43章少年歌行43 前一夜,兄妹二人对着望城山的相关线索推演至深更半夜。 趁着雪月城这边暂且风平浪静,正好动身出发。 天刚蒙蒙亮,沈知意就收拾妥当了行装。 说实在的,她其实压根没什么可收拾。储物空间里吃的用的一应俱全,于是就只简简单单背了个小包袱,纯粹做做赶路的样子。 另一边知珩正低头核对地图。桌面上摊开两张图纸。 一张是雪月城去往望城山的行路路线。另一张就要复杂得多,并不是此行的行路图,而是专门绘出李寒衣日后离开雪月城,沿途有可能途经的几条要道,把整片区域的局势尽数标绘出来。 官道、驿站、山间小路、附近大小城镇,还有好几处极易设伏的险要狭道,全部被知珩用墨笔圈注。旁边还标注出暗河与唐门势力有可能出没的点位。 一部分线索来自系统给出的原剧情,还有一部分,是兄妹二人结合地形、现有线索一点点推演出来的。 真正板上钉钉的线索并不算多。可涉及死劫这种事,本就不能只盯着最终生死那一瞬。 知珩将地图仔细折好收起来。 “赵玉真的死劫,并不会发生在望城山山门之内。” 真正的危机,始于赵玉真下山之后。届时李寒衣遭受暗河与唐门联手截杀,身陷绝境。赵玉真感应到她性命垂危,不顾望城山流传多年的卦言,执意下山驰援。对敌之时,更是强行一剑踏入神游境。 沈知意想要救下的,从来不是一个困守山门、苟活度日的囚徒。她想要的,是赵玉真能够堂堂正正走下望城山。可以坦然去见李寒衣,能够遵从本心活自己的人生。倘若二人两情相悦,便能光明正大相守。最重要的是——结局要两个人都好好活着。 知珩把路线图揣入袖中。 “我们先去见赵玉真。” “弄清楚望城山如今的卦象,更要听听他本人内心真正的想法。” 知珩语气平淡,“系统给到我们的,仅仅是原本会发生的结局。望城山的卦象,也只是推演出来的其中一种未来。真正要渡过这场死劫的人是赵玉真。总要先听听他自己的抉择,再动手拆解外面的杀局。” 沈知意缓缓点头。这话在理。 他们手握预知的结局,也不能冲到望城山,直接对人家指手画脚。总不能张口就说“你以后万万不能下山”,或是“你下山必须完完全全照着我们的计划行事”。这么做,和望城山这些年拿卦象束缚他,逼他困守山门,又有什么两样? 想到这里,沈知意忽然开口发问:“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把这件事告知李寒衣?” 知珩抬眼看向她:“现在不能说。” “为何?” “倘若她提前得知,赵玉真未来有可能会为救自己殒命。以李寒衣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事态照常发展。”知珩稍稍停顿,“你猜猜,她会怎么做?” 沈知意脑海里瞬间浮现画面:李寒衣手握铁马冰河,神色冷冽。要么干脆斩断念想,再也不去望城山;要么想方设法阻拦赵玉真下山;甚至为了不拖累对方,硬生生掐断这份情愫。 她沉默片刻:“好像确实不能讲。” “所以,要提前拆掉外面的杀局。赵玉真下山这件事本身,并不等同于必死。” 沈知意眼睛骤然一亮。“只要李寒衣没有被逼到濒死绝境,赵玉真就用不着身负重压,硬扛一众高手。” “没错。” “只要暴雨梨花针没有射中李寒衣,他也就不必重伤耗损本源,强行出手替她逼出毒针。” “正是如此。” “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等到最后关头冲上去替人挡伤害。”沈知意彻底想通前因后果。 知珩颔首:“这才叫未雨绸缪。” 沈知意望着自家哥哥,内心感慨万分。碰上这种拆解剧情因果的难题,有个脑子灵光的哥哥实在太香了。 她十分真诚地开口:“哥。” “嗯?” “你干这种事简直天赋点满。” 知珩:“……”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体面的差事。 二人下楼,雷无桀已经守在院子里,背上挎着听雨剑,一看就是刚从苍山跑下来。 见到兄妹二人一身远行的装束,他当场愣住。 “你们这是要出门?” 沈知意点头:“嗯。” “去哪?” “望城山。” 雷无桀眼睛唰地睁大:“望城山?!” “对。” “去找赵玉真?” 沈知意再度点头。 雷无桀往前踏出一步,兴冲冲道:“我也要一起去!” 沈知意挑眉:“你凑过去干什么?” “我……”雷无桀话卡在喉咙。 对啊,他去能干啥?他连赵玉真本人都未曾谋面,只听唐莲零星讲过李寒衣与赵玉真的过往旧事。可一听见二人要奔赴望城山,心底就按捺不住,一门心思想跟着凑热闹。 看着他一脸纠结憋闷的模样,沈知意忍不住笑出声。 “你乖乖留下。” “凭什么啊?” 沈知意指了指苍山的方向:“你师父要是发现,你拜师没多久就跟着我们乱跑外出——” 雷无桀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寒意,脑海里已经浮现李寒衣出鞘的长剑。 “那、那我还是不去了。”认怂的速度快得离谱。 萧瑟慢悠悠从一旁缓步走来,淡淡吐出两个字:“出息。” 雷无桀扭头瞪他:“有本事你跟他们一块去!” 萧瑟摊手:“我为什么要去?” “你……”雷无桀又卡壳。仔细想想,萧瑟确实没有前去的理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少年歌行43(第2/2页) 萧瑟转头看向沈家兄妹:“大概几时回来?” 沈知意略一思索:“说不准。” “望城山路途遥远?” “倒不是路途问题。”知珩开口,“这件事未必一趟就能全部了结。” 萧瑟眸光微动,瞬间听出话里暗藏的深意:“是和赵玉真相关的麻烦?” 沈知意瞥了他一眼。 有时候朋友太过聪明,也挺叫人头疼。 知珩并未遮掩:“我们推演出来一些隐患。” 萧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相处这么久,他早已清楚,黄龙山所谓推演自有分寸,愿意说的他们自然会讲,不该说的追问也徒劳。 他只简单问道:“此行凶险?” 知珩直言:“有风险。” 一听这话,雷无桀立刻又精神起来:“那我就更应该跟过去帮忙——” “大可不必。”沈知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练剑。真要是需要帮手,我们自会传信唤你。” 雷无桀来回看了看沈知意,又望向知珩,最终不情愿地点头:“行吧。” 末了还格外认真叮嘱:“遇上危险务必记得传消息回来。” “晓得了。” “别凡事都自己硬扛。” 沈知意微微一怔。这句话听着分外耳熟。当初在大梵音寺,她就是这般叮嘱无心。如今倒是被雷无桀原封不动还给自己。 她忍不住弯起眉眼:“好,有事一定找你。” 雷无桀这才心满意足。 一旁的萧瑟凉凉插了一句:“找他能管什么用。” 雷无桀当场炸毛:“萧瑟!我如今实力已经很强了!” “闯登天阁十四层,还是唐莲手下放水。” “……” 哪壶不开提哪壶!雷无桀攥起拳头就要追上去算账,萧瑟转身就溜。 望着二人吵吵嚷嚷追逐打闹的模样,沈知心底生出一丝不舍。 雪月城的日子实在惬意。日日有热闹可看,不愁吃喝,身边还有一众好友闲时相伴,还能时常去找叶若依闲谈说笑。 可他们不能一直留在此地。有些风波,已经快要迫在眉睫。 得知二人即将远行,叶若依特意赶来城门相送。 “怎么走得这般仓促?” “早就有计划要过去,”沈知意握住她的手,“只是百花会热热闹闹,实在舍不得动身。” 叶若依莞尔一笑:“是舍不得百花盛会,还是舍不得看雷无桀闹出各种笑话?” 沈知意沉默一瞬:“二者皆有。” 两个人相视一笑。 站在一旁的雷无桀看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 “没什么。”沈知意与叶若依异口同声答道。 雷无桀:“……”百分百有问题! 临行之前,沈知意偷偷塞给叶若依一只小小的瓷瓶。 “这里面是药性温和的补气丸,”沈知意低声交代,“平日里身子乏累,便服下一粒,切记不可多吃,更不能拿它替代正经求医诊治。” 叶若依知晓她与知珩在黄龙山习得不少旁门杂术,也不推拒,欣然收下:“我记下了。” 沈知意又凑近几分,飞快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雷无桀,压低嗓音:“还有一事,若是那家伙犯傻钻牛角尖,你不必同他一般见识。” 叶若依眼底漾开笑意:“怎么反倒由你来替他说话?” “大家都是朋友嘛。”沈知意说得理直气壮,“搭把手不是应当的。” 叶若依忍笑颔首:“我明白。” 远处雷无桀还在不停纠缠萧瑟:“她们方才到底偷偷聊什么?” 萧瑟淡淡回:“不知道。” “你不是一向聪慧过人吗?” 萧瑟:“……” 司空长风也过来了。当然,他本人坚决不承认是专程前来送行。 “我就是顺路路过。” 沈知意抬眼望了望城门,又望向城主府的方向。她十分识趣,没有戳破这套说辞。 司空长风看向知珩,郑重提醒:“望城山绝非寻常江湖门派。” “我们清楚。” “赵玉真更不是寻常江湖人。” “清楚。” 司空长风一阵无语。这人什么都心知肚明,对话都很难往下接。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那你呢?心里有数?” “我也有数。” 司空长风:“……”行吧,兄妹俩一个样。 最后司空长风挥挥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记住,可别把望城山也给拆咯。” 沈知意瞬间瞳孔微缩,火速把锅甩出去,伸手指向身边兄长: 知珩:“……”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白一句:“不是我。” 司空长风脸色瞬间黑了几分,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笔至今还挂在账上的登天阁重修巨款。 “行了行了!赶紧动身赶路!”再聊下去,又要开始心疼银子。 兄妹二人翻身上马。 沈知意回头望去。雷无桀高高扬起手不停挥手道别;叶若依静静立在原地;萧瑟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也轻轻点头示意。 知珩脚下轻磕马腹:“出发。” 沈知意调转马头,高声应道:“驾!” 两匹骏马扬蹄奔出城门,雪月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远。 雷无桀站在原地,一直目送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放下挥舞的手臂。 第44章 少年歌行44 第44章少年歌行44 可就在沈家兄妹踏上去望城山的石阶之前,一场布局早已悄然铺开。 赵玉真的死劫,看着只是他一人的生死劫数,实际上早已把暗河、唐门,甚至日后搅动整个北离的朝堂夺嫡风波,死死纠缠拧成一团。 沈知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坐等李寒衣落入埋伏,再带着妹妹慌慌张张跑去救人。一次能救下,不代表次次都能赌赢。想要破掉这场死局,就得从握刀的始作俑者身上下手。 暗河,便是他选中的第一个突破口。除此之外,还有另一股绕不开的势力——唐门。 兄妹二人尚在奔赴望城山的路途之中。 暮色沉沉,行至一处驿站,知珩忽然勒住马缰。既不进店歇息,也不找人打探前路消息,反倒取出纸笔。他一口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短笺,是写给暗河:想让暗河永远活在地下,便当这封信从未见过。落款:黄龙山,沈知珩。 第二封,则是递往唐门。信中没有威逼恫吓,也没有空洞许诺。知珩把自己对夺嫡大势的判断,还有江湖未来格局的构想简略写在信中。点明一旦卷入皇子纷争,唐门最后只会沦为夺嫡的凶器,难逃鸟尽弓藏的结局。邀约唐门派可信之人,前来一叙。 沈知意凑过脑袋扫过两封笺纸,不由得微微挑眉:“哥,你这一封约人谈判,一封上门挑衅?” “一封是谈,一封是探。” “写给暗河的话写得这么冲,人家真的会赴约?还有唐门,这种信送过去,他们会搭理我们?” 知珩把两封信笺分别封妥。暗河那封交给隐在暗处等候的黑道传信掮客;唐门的信,则托游走西南、和唐门有商贸往来的行脚商代为递送。 目送两道人影融进沉沉暮色,他才淡淡开口:“话说得客客气气,苏昌河未必肯来。但写成这样,他一定会来。苏昌河想要的,从来不是多接几桩刺杀买卖。他心心念念,是要把暗河从阴沟里拽到光天化日之下。” 金银财宝未必能撬动暗河大家长,普通的威胁也未必管用。可若是有人一语戳破他埋藏心底最深的野心,他必然要来一探究竟,看看究竟是谁敢捅破暗河这层遮羞布。 “至于唐门。”知珩眉峰微敛,“唐门根深蒂固,门派内部派系盘根错节。有只想守着祖业的老派,也有一心想借朝堂之势扩张的激进一派。这封信,不求一拍即合,只求投石问路。能换来一丝回音便是赚,毫无回应,也在意料之中。” “还有第二封给暗河的会面信?”沈知意瞥见他袖间还揣着另一张素笺。 “等苏昌河给出答复,再把会面地址送过去。唐门那边,我们静等消息即可。” 抵达望城山的前一夜,兄妹二人绕开热闹官道,寻到山外几十里一处荒废的旧驿站落脚。 夜色渐深,一轮圆月爬上残破的屋檐。沈知意倚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块糕点慢悠悠啃着,安安静静旁观。今晚是哥哥布下的局,她只负责看戏就好。 去往唐门送信的行脚商孤身折返,两手空空,没有带回只言片语。 行脚商苦笑回话:“沈公子,信我已经送入唐门总门。门内管事收下信函,过后便再无下文。我数次登门求一个回话,都被门客挡了回来,既不见使者,也不回信笺。” 沈知意咬糕点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知珩。 知珩神色平静,不见意外,只轻轻摆了摆手,打发行脚商退下:“预料之中。唐门如今被权势的诱惑蒙住眼睛,尚且不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自然不愿坐下来听外人讲道理。” “那怎么办?”沈知意压低声音,“完全不接招,相当于这条路直接堵死。” “无妨。”知珩淡淡道,“先把暗河这边的谈话做完。唐门不肯谈,那我们就只能做好最坏打算。” 二人话音刚落。晚风之中,忽然飘来两道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一道迅疾如风,一道沉稳如山。 下一瞬,院外响起一声轻笑,漫不经心,又透着刺骨寒意:“黄龙山的人,胆子倒是大得很。” 房门被缓缓推开,两道人影迈步走入屋内。 为首黑衣男子,生得眉目俊朗,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可那笑意阴冷,如同蛰伏暗处的毒蛇,你永远猜不透下一刻他是还会谈笑风生,还是骤然拔剑索命。正是暗河大家长——苏昌河。 他身后立着一名灰衣男子,手中撑着一柄伞,神色沉静如水,此人便是苏暮雨。十八剑阵名震江湖,那把伞,便是整套剑阵的阵眼。 沈知意目光在那柄伞上稍作停留,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知珩端坐原位,只抬手做了个手势:“请坐。” 苏昌河大大方方落座,神态从容得仿佛这里是自家府邸。 “沈知珩,沈知意。”他张口便准确报出二人名号,“清风道人的两位高徒,如今在江湖上,想不知道你们兄妹,都有点难。” 知珩抬手给二人斟上茶水,袅袅白雾从杯中升腾而起。 “暗河若是连这点江湖消息都打探不到,早就该销声匿迹了。” 苏昌河瞥了眼面前茶杯,指尖分毫未碰。 “信我看过,所以我来了,直说吧。” 知珩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反倒抛出反问:“苏大家长,你当真一心想让暗河堂堂正正立于世间?” 苏昌河微微眯起双眼:“不然我何苦专程跑这一趟?” “我还以为,你想要的,是让全天下人都惧怕暗河。”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知珩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语气平静,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靠杀戮叫天下人畏惧,那暗河便只能不停挥刀。杀到世家忌惮,杀到门派胆寒,杀到皇室为之侧目。可等到人人都惧怕你的时候,然后呢?” 他抬眼直视苏昌河:“苏大家长当真以为,人人惧怕,就等同于真正的强大?”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苏暮雨这才抬眸,认认真真打量起对面这个年轻的黄龙山弟子。 苏昌河唇边那抹笑意淡下去几分:“沈公子倒是把我们暗河的底细摸得透彻。” “谈不上刻意打探。”知珩淡淡回道,“暗河如今的困局,摆在明面上。看上去整个江湖人人忌惮你们,可实际上——谁都可以把你们当成一把工具来用。” 这句话分量极重,却一针见血。 “今日有人出钱,请你铲除门派长老;明日有人买凶,要除掉皇子的门客;后天又会有人雇佣你们,抹除知情的证人。接下的活越多,你们知晓的秘密就越多,结下的仇家、攥在旁人手里的把柄,也只会越来越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少年歌行44(第2/2页) 知珩语气不起波澜,“等到某一方势力彻底坐稳大权,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你觉得会是什么?” 苏昌河缄口不言。 答案再清楚不过。 用得到暗河的时候,它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可等到天下尘埃落定,谁愿意留着这样一把沾满秘密、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刀,悬在自己头顶? 苏暮雨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苏昌河忽然嗤笑一声,满是讥讽:“听沈公子这话,是打算劝我们暗河改邪归正?” “我没有这个意思。”知珩神色淡然,“暗河手上沾过多少鲜血,欠下多少血债,那些死在暗河刀下的亡魂,也不会因为你们日后弃恶从善,就活转过来。”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那你今日约我过来,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来,是给你们一条可以改变前路的机会。” 不是洗白,不是既往不咎。仅仅是——尚有回头的余地。 苏昌河死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又笑出声:“沈知珩,你凭什么?你既不是雪月城主,也不是朝廷重臣,更不是北离的皇子。你又凭什么,给我们暗河指一条出路?” 终于问到了关键之处。 知珩没有直接作答,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落下三个名字:萧崇,萧羽,萧楚河。顿了顿,又补写二字:唐门。 苏昌河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戏谑,瞬间一扫而空。 “黄龙山,连朝堂夺嫡的局势都要推演?” “天机二字,从来不止局限于江湖。” 知珩笔尖点向第一个名字:“白王萧崇,在朝堂经营多年,旧部朝臣数不胜数。看着性情温和,骨子里的争权之心半分不少。” 笔尖挪到“萧羽”二字一旁:“赤王萧羽,手段最为狠厉,什么旁人不敢动用的势力,他都敢拿来为己所用。” 笔尖一顿,一道墨线,直接把“唐门”二字,和萧羽紧紧连在了一起。 “不止暗河,唐门的暴雨梨花针,同样是赤羽志在必得的杀器。”知珩淡淡补充,“我已经派人递信唐门,希望能聊上一聊。可惜,石沉大海,他们不愿入局谈判。” 苏昌河眼神骤然变冷,苏暮雨也猛地抬眼望来。 知珩恍若未见。 “再说永安王萧楚河。” 苏昌河一声冷笑,满是不屑:“一个已经被贬逐出天启城的落魄皇子,也值得你算进棋局?” “为何算不得?”知珩抬眼,“他离开天启,是因为争夺储位输了吗?”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当然不是。天下谁人不知,萧楚河是为琅琊王一案,当庭顶撞明德帝,才被贬。他从来没有真正输掉什么,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踏入夺嫡的泥潭。 “昔日他在朝堂威望极高,又因琅琊王旧案,和一众老臣、江湖势力牵扯颇深,和雪月城更是交情匪浅。这般人物,一旦重回天启,整盘棋局,难道不会天翻地覆?” 必然会,而且会彻底改写。 苏昌河缓缓向后靠回椅背上:“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只想提醒你,倘若暗河打算把全部身家,押进这场皇子夺嫡的赌局。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你是借皇子的权势上岸,还是把整个暗河,拱手交到皇子的手掌之中,任人摆布?” 苏暮雨终于开口出声:“你断定赤王一定会拉拢暗河?” “不是猜测。”知珩语气笃定,“是必然。” “他会对你说尽你想听的好话,许诺等他登临帝位,暗河不必再躲藏于地下,会赐予你们名分地位,让你们光明正大站到世间。”知珩稍稍停顿,“这些许诺,足够让你动心。” 苏昌河沉默不语。不可否认,这番愿景,正是他毕生所求。 “可然后呢?”知珩继续追问,“等到萧羽稳稳坐上皇位,你觉得,他还会留着暗河吗?” 屋内气氛骤然一静。 “暗河替他除掉过手足兄弟,铲除过朝堂重臣,屠戮江湖高手,手握他数不清的龌龊秘事。”知珩一字一顿,“倘若你是帝王,这样一群知根知底的刀尖,你会安心留着?” 答案不言而喻。不会留。就算不全数清算,最多留下一部分俯首帖耳的爪牙,其余那些知晓太多秘密的人,尽数铲除干净。 暗河自以为借着赤王就能爬出泥潭,到头来,或许不过是替别人铺好了登基的坦途,最后连人带船,一并被沉回水底。 苏昌河又笑了,只是这笑意里满是寒意:“沈公子,单凭你口中这些推演出来的未来,就要我相信尚未发生的事?” 知珩放下手中毛笔,“我只是让你自己权衡。萧羽究竟是何等心性,暗河是不是已经走到不得不求变的绝境,你要不要把暗河数百上千条性命,全部押在一位皇子画出来的大饼上。” 苏昌河敛去笑容。这一回,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知珩说的算不上什么天方夜谭,恰恰因为句句合乎情理,才更叫人如鲠在喉。 苏暮雨忽然开口发问:“那你口中那条可以改变的出路,又在何处?” 知珩却没有立刻画一张完美的大饼,反倒直言:“眼下,没有现成的路。” 苏暮雨眉头一蹙。苏昌河反倒忽地笑了:“有点意思。我还以为沈公子已经替我们暗河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 “确实没有。”知珩坦然直言,“如今的朝堂不会接纳暗河,整个江湖也不会。一个靠收钱杀人过日子,私定规矩,拿钱就索人性命的组织,凭什么大大方方站到阳光之下?” 话说得毫不留情,却句句戳中暗河的病根。 “但是未来,未必没有机会。” 知珩重新提笔,在纸面落下五个字:江湖英雄会。 “这只是一个构想。往后江湖,需要一处真正能让各方势力坐下来订立规矩的地方。不是某一家门派一手遮天,朝廷也不该把手直接插进每一个江湖门派。江湖自有江湖的法度,朝堂也该守住朝堂的边界。各大门派、世家、镖局、商会,乃至情报组织,全都可以在这套规矩之下存续。” 苏昌河嗤笑一声:“那暗河呢?” “选择权,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此话怎讲?” “倘若暗河依旧固守旧路,继续收钱行凶,灭门屠户,无辜老弱也照杀不误。那么等到这套新的江湖秩序成型,第一件事,便是围剿铲除你们。” 屋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苏暮雨握伞的手骤然一紧,苏昌河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第45章 少年歌行45 第45章少年歌行45 知珩神色分毫未变,话锋一转:“但若是暗河愿意彻底改弦更张,愿意恪守新的规矩,愿意弃刀的人,便有机会走出来。” “具体该怎么做?” “情报探查、护卫押运、追缉凶徒、护送人犯,替各方传递密信。”知珩一条条娓娓道来,“倘若日后江湖真有公议之地,暗河也可以承接官府悬赏,缉拿穷凶极恶之徒。必要之时,也可以和官府有限度合作,捉拿要犯。” “暗河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手中的屠刀。是你们蛰伏这么多年搭建起来的情报网,独有的训练手段,遍布四方的人脉,还有过人的追踪本事。” 苏暮雨神色彻底发生了动摇。 他意识到:原来暗河的人,不做杀手,也照样能活下去。不用隐姓埋名仓皇逃亡,不用背叛同族苟活,整个暗河,都有机会换一种活法。 苏昌河依旧保持着几分冷静:“听着倒是十分美好。可凭什么,天下人会容许我们这么做?” “倘若有朝一日,需要重新划定江湖与朝堂之间的界限。”知珩不再看向纸上写下的那些名字,“我能做到的,只是替愿意守规矩的人,争到一个坐上谈判桌的资格。至于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要看你们自己如何行事。” “你押宝在萧楚河身上?”苏昌河突然开口。 “不。”知珩回答得干脆利落,“至少现在,我不会押注任何一位皇子。” 苏昌河明显有些意外:“那你又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些话?” “底气来自,无论最后是谁登上那个至高的位置,都绕不开整个江湖。” 知珩语气平静,“朝廷不能把江湖当成用完即弃的刀具,江湖也不能仗着一身武力,把普通人的性命视作草芥。倘若真到了要重新划定界限的那一日,我会尽力去争取。至于能不能成,我不会拿空话哄骗诸位。” 苏昌河静静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心底那份轻视,终于彻底收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沈知珩此行,无非是拿利害威逼,或是抛出好处做交易。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这个年轻人谈论的,从来不止暗河一家的生死。 他着眼的,是整个北离,是往后数十年的江湖大局。 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半晌,苏昌河终于开口发问:“说吧,你的条件。” “第一。”知珩语气平稳,“从今往后,暗河必须学会取舍。分得清什么银子能接,什么人不能杀,什么局万万不能踏足。就算有人开出十倍酬金,有些差事,也得咬牙回绝。” 苏昌河嗤笑一声:“若是这般挑挑拣拣,那还算什么杀手组织?” 知珩抬眼看向他,“你是打算让暗河世世代代做不见天日的杀手,还是想让手下这群人,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苏暮雨低声开口:“这,就是你说的抉择。” “没错。”知珩颔首,“一名杀手最凶险的,从来不是手上沾染多少鲜血。而是刀握得太久,到最后,连自己为何拔刀,都不愿再去追问。” 苏暮雨默然不语。这句话,远比方才所有说辞都更戳进他心底。他垂眸望着手中那柄作为剑阵阵眼的伞,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知珩话锋一转,切入核心,“事关赵玉真。说得更直白一点,是李寒衣。” 苏昌河眸光微微一动:“雪月剑仙?” “按照推演,李寒衣日后会遭遇暗河与唐门联手伏击,赵玉真会为救她执意下山。这一场杀局,注定要生出死伤。” 苏昌河追问:“死的是谁?” 知珩淡淡摇头:“天机,不可尽泄。” “我要暗河退出这一场围杀。倘若已经有人私下接洽你们,我要全部相关情报。” 苏昌河没有当即应允:“凭什么我们要照做?” “就把它当成暗河做出的第一次真正抉择。好好掂量,这一剑,究竟值不值得挥出去。” 屋子再度归于寂静。 苏昌河忽地站起身,踱步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破败驿站的窗外,唯有一轮孤月高悬。他背对着众人,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神色,不知心底在盘算什么。 许久,他忽然出声:“沈知珩,你可知暗河,为何要叫暗河?” 知珩没有接话,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们自降生那一刻起,就只能活在无边黑暗之中。天下人需要我们动手杀人时,便会主动寻来;可等到事情了结,又巴不得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昌河缓缓转过身,脸上往日那层戏谑笑意尽数褪去,“我心中不服。凭什么同样一身过硬本事,雪月城弟子出行,人人尊称一声大侠;无双城报出名号,世人恭敬相待;望城山道人下山,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轮到我们暗河呢?” 他一声苦笑:“永远是见不得光的阴邪鬼魅。我拼尽全力,想让族人走到光下,这难道有错?” “想挣脱黑暗,没有错;不愿沦为旁人手中的刀具,也没有错。”知珩应答得干脆利落,“可你的路子错了。若是以为扶持一位帝王上位,对方就会施舍给你一片太阳,那只会把整个暗河,拖进更深的深渊。” 苏昌河久久缄默无言。 苏暮雨上前一步,轻唤:“大家长。” 仅仅三个字。苏昌河转头,二人四目相对。多年并肩的交情,千言万语尽在眼神之中。苏暮雨已然动摇。或者说,他本就厌恶暗河如今的生存之道,只是从前,完全看不见第二条出路。 而今,有人将一条前路摊在他们眼前。这条路虚无缥缈,未必能够走通,但至少——不再是死路一条。 苏暮雨望向知珩:“你要我们拿什么来证明诚意?” “不是证明给我看,是扪心自问,说服你们自己。李寒衣这桩买卖,交由你们自己决断。” 苏昌河忽然笑出声:“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一个还遥遥无期的江湖英雄会,换暗河放弃一场尚且还未发生的刺杀。这笔买卖,我们很亏不是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少年歌行45(第2/2页) “未必亏。”答话的却是苏暮雨,“光是这些推演出来的情报,就已经价值不菲。” 倘若沈知珩所言属实,他们提前洞悉天启夺嫡的暗流,看透赤王拉拢的算计,明白暗河极有可能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单单这份消息,就已经值回代价。 苏昌河深深看了苏暮雨半晌,忽而朗声一笑:“好。” 他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举杯饮下。 “我没法许诺,从今往后暗河直接摇身一变成为名门正派,也做不到从此封刀不沾杀戮。” “我本就没有这般奢望。”知珩平静回道。 “不过,”苏昌河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杯沿,“李寒衣这桩任务,我这边按下不予批复。若是暗河内部有人绕过我,私下和唐门勾结,我会彻查。查到的线索,也会交付给你。” “可以。”知珩点头应允。 他心里十分清楚,暗河并非苏昌河一人能够一言独断。组织之内,有真心渴求变革之人,也有把杀戮视作理所当然的打手,还有一群贪恋现有权势利益的元老。指望暗河一夜之间洗心革面,根本不切实际,他也从未做过这种幻想。 “但我也有我的条件。”苏昌河道,“倘若你口中那一日真的到来,江湖要重新订立规矩,暗河,必须拥有一席之地。” 知珩没有立刻应下。 苏昌河眉梢一挑:“办不到?” “席位可以给。”知珩语气没有半分妥协,“但绝不是如今这个暗河的位置。愿意恪守规矩的人,可以;若是依旧执迷滥杀为生之辈——半分机会都不会有。” 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 苏暮雨缓缓颔首:“合情合理。” 苏昌河啧了一声,打趣道:“苏暮雨,今晚你到底站哪边?” 苏暮雨神色淡然:“我站暗河。” 恰恰因为心系暗河的存亡,才不愿看着整个组织,陪着野心家一同奔赴覆灭。 苏昌河沉默片刻,骤然笑了:“行。那我们就先合作这一回。” 他伸出手掌。知珩垂眸看了一眼,抬手与他交握。 没有歃血立誓,没有赌咒盟约,仅仅是一场暂时性的利益合作。 苏昌河松开手,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沈知珩。” “嗯?” “倘若往后,你的这些推演全部落空了呢?” “那便当作今夜你什么都未曾听闻。” “你就不怕我翻脸就地杀了你们?”苏昌河带着几分戏谑笑问。 知珩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大可以一试。” 苏昌河:“……” 苏暮雨余光扫过二人腰间,星衡与扶光两柄长剑隐隐蓄势,默默开口:“走吧。” 真动起手来,今夜谁拿下谁,还尚未可知。 苏昌河显然也想到这一层,无奈地摇了摇头。两道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散,沈知意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重重坐回椅子。 “哥。” “嗯?” “你方才全程没放半句狠话,可我怎么感觉,比直接拔剑开打还要惊心动魄。” 知珩失笑,动手收起桌上的纸笺:“我不过是把苏昌河刻意回避的现实摊开摆在他眼前。” 苏昌河聪慧,又满腹野心。这种人,威逼胁迫很难令他屈服。可只要给他看见一条收益更高、能活得更久的道路,他自己心里就会权衡利弊。 另一边,苏暮雨与苏昌河已经走出很远。 “大家长。” “何事?” “你信他所说的一切吗?” 苏昌河一声轻笑:“半真半假,不全信。” “那为何还要答应合作?” 苏昌河抬眼望向天边微微泛起的鱼肚白,沉寂许久,低声开口:“但有一句话,他说得没错。暗河,不能一辈子蜷缩在黑暗里。” 苏暮雨没有继续追问。晚风拂动黑衣衣摆,猎猎作响。 苏昌河微微眯起双眼:“既然早晚都要赌上一把,那就瞧瞧这两个黄龙山出来的年轻人,究竟能把这条路走到何种地步。” 这场密谈,就此落幕。 而望城山层层叠叠的石阶,已然铺展在兄妹二人眼前,一路向着云雾深处绵延。 暗河这一根要命的绳索,总算暂且松了一截。接下来,便要去面见身处死劫漩涡正中央的赵玉真。 山路越攀越高。 隔着漫山云雾,一座山门终于隐隐浮现在视野之中。 沈知意勒住马缰,抬首仰望。 山势峥嵘险峻,云海翻涌不休,长长的石阶扶摇直上,直抵云天。 望城山,到了。 她凝望片刻,深吸一大口气。 “哥。” “嗯。” “准备好了吗?” 知珩看向她:“准备什么?” 沈知意一脸郑重,字字铿锵:“准备营救李寒衣未来的夫君。” 知珩:“……” 他已经懒得去纠正她这套奇妙说辞。 二人翻身下马,把马匹安置在山门外的拴马石处,踏着石阶,一步步向着山上行去。 山巅。 灼灼桃林之下,紫衣道人倏然睁开双眼。 棋盘之上,一枚白子无风自动,“啪嗒”一声,自行滚落棋盘。 赵玉真垂眸望向棋局,眉头微微蹙起。 两道气机,自山外缓缓而来,正一步步向着望城山靠近。 赵玉真对着棋盘凝视良久,忽然莞尔一笑。 “有客人登门了。” 山风穿林而过,满树桃叶簌簌轻响。 第46章 少年歌行46 第46章少年歌行46 望城山的山门,比沈知意想象的还要清净几分。 全然没有雪月城那般车马喧阗、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长长的石阶一路蜿蜒,隐入缭绕云雾之间,道路两侧古木参天。偶尔撞见几名年轻道士挑水、清扫台阶,望见外来生人,也只是停下脚步,好奇多看两眼,并不上前搭话。 沈知意抬眼望向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层层台阶,心底忽然无比怀念雪月城。好歹在雪月城,赶路可以骑马。 望城山偏生不行,到山门就得下马。 她本来还动过念头,干脆施展轻功直接掠上山。结果知珩一句话给她堵回去:初次登门做客,踩着人家的屋顶飞上去,未免太过失礼。 万般无奈,只能老老实实靠两条腿往上爬。 又徒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山道终于飘来两道交谈的声音。 “飞轩。”“嗯?”“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卦象怪怪的?” “哪里怪?” “算不透,一片混沌。” “算不透,只能说明你本事还没练到家。” “……” “飞轩,你现在越来越不懂得尊敬长辈了。” “你也就比我大那么几岁而已。” “可我的辈分比你高!” “哦,小师叔。” 这一声“小师叔”喊得平平淡淡,半分敬重的味道都没有。 沈知意眼睛唰地一亮。有人!而且这声音听着格外耳熟。 不多时,山道拐角处走出一长一少两道道士身影。年长少年身背桃木剑,一身青衣道袍,眉目清俊,自带几分书卷气。他身旁的小道童个子小小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罗盘。 正是先前在雪月城打过照面的——李凡松与飞轩。 两方猝然碰面,李凡松先是微微一愣。 “居然是你们二位?” 沈知意笑意盈盈:“好巧,在这儿都能遇上。” 飞轩也立刻认出了这对兄妹。经过登天阁那一闹,黄龙山这对年轻弟子,在江湖小辈之中想不出名都难。尤其是沈知意,东归酒肆一碗风花雪月直接冲破大逍遥境,消息传得比本人跑的速度还要快。 飞轩当即拱手行礼:“沈姑娘,沈公子。” 知珩也抬手回礼:“二位道长。” 李凡松下意识望向二人身后:“你们怎么会来望城山?” 沈知意答得坦坦荡荡:“来找赵玉真。” 李凡松神色瞬间肃穆起来:“找我家师父?” “正是。” “不知有何要事?” 沈知意正要开口,知珩已经抢先一步出声。“受家师所托,凭师门旧日情谊,前来登门拜访。” 这个说辞算不上虚言。 李凡松闻言不由得一愣:“师门?” 知珩缓缓说道:“家师,清风道人。” 飞轩听见这个名号,小小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惊讶:“莫非便是黄龙山的清风真人?” “正是。” 飞轩略一回想,又好奇追问:“便是那位曾经与吕祖师一同论道的清风真人?” 沈知意眨了眨眼睛。还有这一段往事?系统给到的身份背景资料内容繁多,她还真没有逐条细看。 知珩显然对此事了然于心:“家师年轻之时,确实和吕素真真人相交莫逆,曾经结伴云游,辩道论法。” 李凡松和飞轩对视一眼。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盘算起辈分关系。清风道人是她和哥哥的师父,吕素真是赵玉真的师父,两位前辈当年乃是道友。 想到这里,沈知意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李凡松莫名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知意笑眯眯看向他:“这么算的话,我跟赵玉真,勉强也能算同辈吧?” 李凡松:“……” 飞轩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抖动,憋笑憋得辛苦。 知珩及时开口,打断了妹妹心里打的小算盘:“不能这么算。” 沈知意转头,满脸不解:“为什么啊?” “道友之交归道友之交,师门辈分归师门辈分,二者不能混为一谈。”知珩语气平静,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李凡松肉眼可见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知意满脸失望:“合着一点辈分便宜都捞不到?” 飞轩终于没忍住,小声补刀:“要是都这么攀关系算辈分,再过几代,天下道门怕是都搞不清该怎么称呼彼此了。” 沈知意瞥向小道童:“你年纪不大,怼人的话倒是一套接一套。” 飞轩一脸一本正经:“我只是讲道理罢了。” 李凡松这下实在绷不住,直接笑出声。 沈知意微微眯起眼睛:“行吧,师姑是当不成了。那叫一声沈前辈总该没问题吧?” 李凡松瞬间警惕起来:“你我看上去岁数相差无几。” “修行世界,境界说话。”沈知意伸手拍了拍腰间的扶光剑,“我可是大逍遥境。” 李凡松:“……”这番话,他竟然无从反驳。 飞轩默默把罗盘抱得更紧了些。心底暗自感慨,这位黄龙山来的前辈,跟自己想象当中的高人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有李凡松在前面引路,余下的山路走得顺畅不少。 沿路之上,沈知意才发觉,望城山不少年轻弟子,都听过雪月城那一堆热闹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少年歌行46(第2/2页) 雷无桀勇闯登天阁,李寒衣一剑拆楼,知珩问剑李寒衣顺利破境,沈知意饮酒突破大逍遥。 就连事后司空长风追着李寒衣讨要修楼银子的八卦,都已经传到了望城山。 沈知意听得津津有味。 “消息居然传得这么快?” 李凡松无奈叹气:“最近江湖上就数你们几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登天阁塌了之后,走到哪里都有人议论。” 沈知意十分认真地进行辟谣:“事先声明,登天阁可不是我哥拆的。” 李凡松点点头:“这点我晓得,最后那一剑,是雪月剑仙出手。” “没错!”可不能让自家哥哥平白背上拆楼的黑锅。 说话间,一株硕大无比的桃树映入眼帘。桃树下安坐着一道紫衣身影,长发简单束起,身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边还散落着几颗鲜嫩饱满的桃子。 沈知意目光先扫过树下之人,视线转瞬就黏在了那堆桃子上挪不开。 知珩:“……”都不用多问,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家妹妹的心思。 沈知意压低声音嘀咕:“看着就很甜。” “不许乱动人家的东西。” “……” 李凡松听得一头雾水,全然不懂这兄妹二人打什么哑谜。 桃树下的紫衣道人却轻笑出声:“既然喜欢,拿一个便是。” 沈知意猛地抬眼。赵玉真正含笑望向她。 真人比系统剧情里的画像鲜活太多,完全没有传闻中望城山不世出道剑仙那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距离感,性情反倒十分温和,甚至看着还挺好说话。 沈知意也不客套,抬脚就往前走去:“那我可就真拿了。” 赵玉真微微颔首:“无妨。” 她挑了个个头最大的桃子捧在手里。 李凡松:“……” 赵玉真的目光转向知珩:“黄龙山,沈知珩。” 知珩拱手作揖:“赵真人。” 赵玉真又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沈知意嘴里正咬着桃子,含糊地点了点头。 赵玉真莞尔一笑:“清风前辈与先师乃是旧交,你们既是他门下弟子,来到望城山不必太过拘守繁文缛节。” 沈知意眼睛一亮,当即顺势开口:“那我叫你一声赵师兄行不行?” 赵玉真还没来得及答话,知珩淡淡一瞥,眼神扫了过来。 沈知意:“……” 得,又一次辈分薅羊毛计划宣告失败。 赵玉真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朗声笑了起来。 简单寒暄过后,赵玉真神色慢慢收敛,变得郑重。 “你们专程上山来找我,应当不单单只为叙一番师门旧情。” 知珩坦然点头:“的确不是。” “是因为我的卦象?” 知珩眸色微动:“你早就算到我们会来?” 知珩直接略过妹妹的小插曲,开门见山:“接下来,我们要聊聊你的死劫,解析卦中因果。凡松、飞轩不必卷入这件事。” 赵玉真应声:“凡松。” “师父。” “你带着飞轩先退到别处。” 沈知意听见,噌的一下站起身。 “我跟他们一块出去。” 知珩早就习惯妹妹这般行事,只是叮嘱一句:“别到处瞎闯惹事。” “晓得。” 李凡松听见这句嘱咐,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沈知意已经朝二人招手:“走啦。” 飞轩悄悄往后缩了半步,想要开溜,没能躲开。沈知意顺手把他一并拽走:“一起。” 飞轩:“……” 果然,就知道躲不掉。 桃树下,转眼便只剩下知珩与赵玉真二人。 山风拂过棋盘,棋子微微滚动,赵玉真伸手轻轻按住快要被风吹落的棋子。 “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了。” 知珩不再绕弯子,直入正题:“关于你的死劫。” 赵玉真脸上波澜不惊,仿佛这句话已经听过千百回。 知珩发问:“你信这一卦吗?” “年少的时候信,后来漫长岁月里,也一直信。” “那现在呢?” 赵玉真抬眸,穿过层层桃叶,望向高空流云。 “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了。” 知珩在棋盘对面缓缓落座:“是因为李寒衣。” 赵玉真抚着棋子的指尖骤然一顿。 片刻之后才开口:“你们黄龙山推演天机,连这一桩尘缘都能窥见?” “略知一二。” 知珩继续问道:“倘若有朝一日,李寒衣身陷生死绝境。你明明清楚下山便有可能应验死劫,你,还会下山吗?” 这一回,赵玉真没有半分迟疑。 只吐出简简单单一个字:“下。” 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知珩并不意外:“明知有可能身死,也义无反顾?” “若是她性命垂危,我却因为惧怕一纸卦象,缩在望城山上避祸。”赵玉真遥遥望向远处层叠山峦,“那我在此地苦修几十年的道,又究竟修的是什么?” 知珩静静凝视他许久,缓缓点头。 “所以,我们不会阻拦你下山。” 第47章 少年歌行47 第47章少年歌行47 赵玉真猛地转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 “你们上山,不是来劝我避劫下山?” “不是。” “那来意是?” “帮你活着从这场劫难里回来。” 山间拂过的山风仿佛骤然一静,赵玉真脸上浅浅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知珩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轻轻搁在棋盘上,缓缓铺开。 纸上清清楚楚标注着暗河、唐门的势力范围,李寒衣有可能遭遇伏击的各处地点,甚至连数条应急撤退路线,都一一圈画完毕。 赵玉真的神色渐渐凝重下来。目光死死盯住那张图纸,久久一言不发。 他开口问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将会如何身死,而是:“她会受重伤?” 知珩看在眼里,心底恍然,总算明白为什么妹妹一门心思非要救下此人。至少,李寒衣没有错付这份情意。 “会。” 赵玉真缓缓闭上双眼,再抬眼之时,眼神已然全然改换低声发问:“你们为何要出手帮我?” 心底真正的缘由,是系统任务,是十积分。可这些,知珩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他只淡淡开口:“最开始,只是推演天机窥见了这桩命数。至于现在……” 他脑海中浮现出妹妹当初见过李寒衣真容之后,拍着桌子激动大喊一定要救下赵玉真的模样,语气带上一丝无可奈何。 “我妹妹,很喜欢李寒衣。” 赵玉真:“???” 他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 知珩继续说道:“在她眼里,像李寒衣这般的女子,不该落得守寡的结局。” 赵玉真:“……” 这一回,望城山道剑仙足足愣了十几息,耳尖竟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守……”他轻咳两声,稳住心绪,“我与她尚且并未成亲。” “这话我也同她说过。” “那她又是怎么说?” “她说,正因为还没有成亲,才更不能让李寒衣还未出阁,就先失去未来的夫君。” 赵玉真彻底说不出话来。 堂堂道剑仙,修为抵达大逍遥,执掌望城山,就这么被一个不在场的小姑娘三言两语说得耳根发烫。 知珩暗自庆幸,还好沈知意没有留下来旁听。不然这场严肃密谈,怕是根本没法好好进行下去。 片刻之后,赵玉真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令妹……平日里,都是这般行事吗?” “大抵差不多。” 赵玉真缓缓点头,看向知珩的眼神里,甚至生出几分同情。 “那你,着实辛苦。” 知珩:“……” 怎么最近越来越多人,跑来跟他说这两个字。他都快要习以为常了。 另一边,沈知意完全不知道,自家哥哥已经把她那番仗义发言全盘出卖。 此刻她正跟着李凡松、飞轩游览望城山。说是游览,实则大半时间都在逗弄两个小道士。 “凡松。” 李凡松头都没回:“沈姑娘。” “方才不是都说过了嘛。”沈知意一本正经,“师姑当不成,叫一声沈前辈总没问题吧。” 李凡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你我年岁相差无几。” “可是我的境界比你们高啊。” “……” 又是这套说辞。 李凡松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掰扯。飞轩站在一旁,默默垂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沈知意哪里会放过他。 “小飞轩。” 飞轩抬起小脸,神情端肃:“沈姑娘。” “怎么你也叫姑娘?” “你我两门并非同宗一脉。”飞轩回答得一丝不苟。 沈知意:“……” 这小孩子记性也太好了。 李凡松顿时扬眉,总算扬眉吐气一回:“飞轩说得有理。” 沈知意扫了二人一眼。行,辈分套路行不通,那就换个法子。 她心念一动,储物空间中摸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 “吃不吃?” 李凡松看见凭空冒出来的糕点,眼睛唰地就亮了:“袖里乾坤之术?” “黄龙山独门秘法。”沈知意这套说辞已经用得炉火纯青。 飞轩倒不算太过惊奇,道门本就多奇术,只是目光牢牢黏在糕点上,明显嘴馋了。 沈知意故意把油纸包轻轻晃了晃:“叫声沈前辈,就给你们吃。” 李凡松这次半分挣扎都没有:“沈前辈。” 沈知意爽快递过去两块桂花糕。 飞轩满眼难以置信看向自家小师叔。你的骨气呢! 李凡松咬下一口糕点,吃得心安理得:“不过是个敬称罢了。” 飞轩:“……” 道理居然还被他讲通了。 沈知意又把糕点递到飞轩面前。 飞轩沉默两息,最终小声嘟囔着叫了一声:“沈前辈。” 沈知意心满意足,直接把剩下大半包全都塞到他怀里。 “乖。” 飞轩抱着满满一包糕点,忽然感觉,一个称呼好像确实也没有那么要紧。 李凡松:“……” 早知道叫一声能捞这么多吃的,自己方才何必还硬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少年歌行47(第2/2页) 沈知意看着两个小道士吃得香甜,忽然开口问道:“飞轩,你的道法学得如何?” 飞轩神色立刻郑重起来:“尚可。” 一旁的李凡松立马插嘴:“何止尚可。师父虽没有明言指定传人,可望城山上下,谁都看得见飞轩的天分。” 飞轩眉头轻蹙:“小师叔,不要乱说。”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沈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往后若是有机会前往天启,可以去钦天监看一看。” 飞轩动作一顿:“钦天监?” 李凡松也满脸疑惑看向她:“怎么突然提起那里?” “齐天尘是我师兄。”沈知意说得轻描淡写,“你这般修习道法的好苗子,他见了多半会十分中意。” 飞轩整个人都怔住了:“当朝国师,是你的师兄?” “对啊。” 话音落下,沈知意盯着飞轩打量两息,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奇妙念头。要是以后飞轩真拜入齐天尘门下,那辈分可不就是实打实的,再也不用自己强行攀扯了。 沈知意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飞轩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沈姑娘,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沈知意笑眯眯摆手,“都是以后的事,日后再说。” 李凡松与飞轩对视一眼,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想法:这话听着,怎么就不像什么好事。 沈知意连忙转移话题:“你们师父平日里,就天天坐在那棵大桃树底下吗?” “嗯。” “日日都坐在那里?” “差不多。” “不会觉得枯燥乏味吗?” 李凡松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师父总爱盘问我们山下世间的新鲜事。” 沈知意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她想起方才知珩所说的话。用一道卦象,把一个人一辈子锁在高山之上,就算本意是护他周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禁。 “他这辈子,就从来没有下过山?” 李凡松点头:“从未。自小吕祖师卜下那一卦,望城山上下,谁都不敢放他踏出山门。” 沈知意安静片刻,笃定开口:“以后,他会下山的。” 李凡松看向她:“你推演出来的?” 沈知意抬眼望向远方,云海翻涌,山间古道蜿蜒,一路通向山外辽阔天地。 “路本就铺在那里,人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往外走一步。” 李凡松愣在原地,飞轩也随之安静下来。 转瞬沈知意又变回往日跳脱模样,伸手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走。” 李凡松茫然:“去哪?” “去找找望城山有什么好吃的。” 李凡松:“……” 刚刚那一瞬间高人般的氛围感,转瞬荡然无存。 飞轩对此早已习惯,如实回道:“斋堂在东边。” 沈知意脚步猛地顿住:“东边……哪边算东边?” 飞轩:“……”李凡松:“……” 二人双双陷入沉默。 半晌,李凡松试探着问道:“沈姑娘,你该不会不认路吧?” 沈知意一脸严肃:“我只是对望城山地形尚不熟悉而已。” 飞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罗盘,很懂事地没有当场拆穿。 桃树下,知珩和赵玉真的谈话也渐近尾声。 山风拂过,一片桃叶悠悠飘落,正好落在棋盘正中。 赵玉真忽然开口:“你的妹妹去哪里了?” 知珩抬眼望了望天色:“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遥遥飘来沈知意的大嗓门。 “哥——!” 紧随其后,传来李凡松近乎崩溃的喊声。 “沈姑娘!你走反方向了!” “胡说八道,我明明记得就是这条路!” “那一边是后山!” “飞轩,你快说句公道话!” 小道童的声音冷静客观:“确实是走反了。” 沈知意:“……” 桃树下,赵玉真默然。知珩缓缓闭上双眼。 果然。没有自己在一旁盯着,自家妹妹跑到别人山门里,都能原地迷路。 赵玉真忽然低低笑出声:“你,确实辛苦。” 知珩:“……” 又来了。 过了片刻,在李凡松和飞轩的引路之下,沈知意终于绕回桃树下。一眼看见知珩,当即恶人先告状。 “哥!望城山的路修得一点都不合理!” 李凡松:“???”飞轩:“???” 李凡松、飞轩对视一眼,此刻终于深切理解,为什么沈知珩年纪轻轻,身上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内敛。 赵玉真坐在桃树下,含笑望着眼前这一幕,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许多年之后,他或许依旧会牢牢记住今日。 两个来自黄龙山的年轻人踏上了望城山。 一个坐在棋盘之前,将他必死的命局摊开,想为他劈开一条生路; 另一个,拉着自家两个晚辈满山乱逛,绞尽脑汁算计辈分,最后靠着一包桂花糕,哄来了两声“沈前辈”。 就在这一天,赵玉真第一次真切地生出念头: 山下那偌大的江湖,或许,真的值得亲自去看一看。 第48章 少年歌行48 第48章少年歌行48 消息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那日清晨,望城山云海翻涌。 赵玉真仍坐在桃树下。 知珩陪他下棋。 沈知意则蹲在不远处,拿着一根树枝拨弄飞轩面前的铜钱。 飞轩终于忍不住。 “沈前辈,卦不是这么算的。” 沈知意理直气壮。 “我这叫自创卜法。” “你把铜钱全翻成正面了。” “所以是上上大吉。” “……” 飞轩盯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铜钱正面,第一次暗自怀疑,黄龙山的推演之术,和自己所学的怕是根本不是一套门道。 李凡松靠在树边看热闹。 刚要发笑,忽然听见远处一声锐鸣。 一道黑影自山下疾掠而来。 不是望城山的仙鹤。 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鸦。 知珩落子的手骤然顿住。 信鸦径直落在他面前的石案上,腿上捆着一支极细的竹筒。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她认得这信物——暗河传信。 知珩取下竹筒,从中抽出一张薄纸。 纸上字迹寥寥。 雪月剑仙已离城,往雷家堡。唐门三老皆动。暗河七人。 末尾还有一句:都是些不太愿意学会“选择”的人。 没有落款。 可知珩一眼便辨得出,这是苏昌河的手笔。 沈知意凑上前看完纸上内容,沉默片刻,嗤了一声。 “他倒真是很会废物利用。” 这七人本就不是苏昌河打算动用的真正主力。大抵是暗河内部一批不肯收手的杀手,绕过大家长私自接下了这桩买卖。 苏昌河既没有出手替他们摆平后患,也没有强行将人拦下,只是提前把消息递到了知珩手中。 换言之,这既是履行他与沈家兄妹之间的约定,也是一场冷酷的筛选。 这些人是生是死,苏昌河绝不会出手相救。 沈知意啧了一声。 “我收回之前那句,觉得他尚存几分良心的话。” 知珩将信纸缓缓折起。 “我从未觉得他有。” 苏昌河一心想要为暗河谋一条新出路,可不代表他便成了善人。他终究是暗河大家长,算计人心本就是他的本分。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从来算不得朋友。 赵玉真却无心理会暗河内部这些弯弯绕绕。他的目光牢牢钉在纸上那四个字——往雷家堡。 “他们打算在何处设伏?” 知珩摊开随身携带的地图,目光飞快扫过几处预先标记出来的险要地点。 “西南方向。”“倘若唐门三老与暗河联手出手,适合布下杀局的,只有两处。” 赵玉真豁然起身,没有半分犹豫,甚至不多追问半句,桃花剑自行震颤,破空飞入他的掌心。 李凡松脸色骤变:“师父!” 飞轩也猛地站起身。 远处几名望城山长老察觉到异动,快步匆匆赶来。 “玉真!”“万万不可!” 赵玉真脚步微微一顿。为首的老道神色焦灼。 “你若踏下山门,望城山百年气运——” “便会受损。”赵玉真平静地替他说完,“我知道。” “明知如此,你还要执意下山?” 赵玉真抬眸,目光越过连绵云海与层层山门,望向那条横亘在山下的道路。 那条路,他遥遥望了几十年。 自年少时便看,却始终没能真正踏上去一步。 年少时师父告诫他,不能下山,下山便是死劫。 后来全望城山上下都在告诉他,不能下山。他一人的性命,系着整座山门的气运。 于是他留了下来。 一年,十年,数十载光阴流转。 垂髫稚子长成望城山掌教,成为天下五大剑仙之一。可那条下山的路,依旧静静横在那里。 赵玉真忽而浅浅一笑。 “师叔。”“倘若山下遇险的只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我大可以袖手旁观。”“可那是李寒衣。” 一众长老神色复杂难言。 赵玉真五指缓缓握紧桃花剑。 “我明知道她会身陷死局,却因为畏惧自身劫数,便缩在山上置之不理。”“那我苦苦修行这数十年的道,又还有什么意义?” 四下一片寂然。 依旧有数位长老挡在山门之前。并非蛮不讲理,只是心底满是惶恐。惶恐吕素真留下的卦言一语成谶,怕赵玉真这一步踏出,便再也回不到望城山。 沈知意在后方静静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出声。 “诸位为何认定,卜算出来的天命,就必须俯首认命?”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沈知意迈步上前。 “黄龙山同样研修天机推演之术。我与家兄也通晓卜算。”“可我师父从来不曾教过我,算出一个‘死’字,便要一味躲避退让。” 她侧头望了一眼身侧的知珩,旋即扬唇一笑。 “命被推演出来,本就是用来改写的。” 山风卷动衣袂猎猎翻飞。 赵玉真微微一怔,紧跟着放声而笑。 “说得好。” 沈知意侧身让开山道,看向赵玉真。 “赵师兄,下山吧。”“我们陪你同去。” 知珩已经将地图收好。 “山门外,我们还备着两匹快马。” 赵玉真看向沈家兄妹二人,没有多说客套的谢字,只吐出一字:“走。” 三道身影同时纵身,掠下望城山。 李凡松站在原地,急得往前追出两步:“师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少年歌行48(第2/2页) 赵玉真的声音遥遥自云海之间飘荡回来。 “好好守着山门!” 李凡松:“……” 他什么时候就成看家的了? 飞轩低头看向手中罗盘。原本死死锁死的那道卦象,乱了。 不,不是乱。 是变了。 飞轩猛地抬眼,山下云海翻涌不息。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李寒衣一剑挑飞三根激射而来的暗器,脸上不见半分松懈。 周遭树林静得太过诡异。 唐门最擅暗器毒术。真正凶险的从来不是明面上冲杀过来的敌人,而是你永远猜不到,下一枚毒针会从哪个阴影之中骤然袭来。 前方三道人影缓缓自树后走出,正是唐门三老。 另一侧树影轻轻晃动,又七道黑衣身影现身,气息阴寒刺骨——暗河杀手。 李寒衣五指攥紧铁马冰河。 “唐门。”“暗河。” 一名唐门老者冷笑出声。 “雪月剑仙。若非因你,我等又何须劳师动众联手至此?” 话音未落,漫天寒光骤然迸发,无数暗器封死了所有进退的路径。 李寒衣挥剑,铁马冰河剧烈震颤,凛冽寒风席卷四野,第一轮暗器尽数倒射而回。 下一瞬,暗河七人齐齐发难,七记杀招角度刁钻,配合得密不透风。 李寒衣身形纵跃,剑气纵横激荡。 第一人被逼退,第二人当场殒命,第三人手中短刃尚且没能碰到她一片衣角,胸前已然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短短数息之间,暗河七人便折损其三。 唐门三老神色微变。他们固然知晓李寒衣修为高深,却没料到,她居于雪月城的这段时日,剑道竟又再进一步。 “结阵!” 喝声落下,林间各处树身同时震颤。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在林木之间绷起,线上悬着铜铃,铃缝之中藏着淬毒细针,针身泛着幽蓝的冷光。 李寒衣眸光骤冷。 真正的杀局,此刻方才拉开序幕。 天色彻底沉黑下来。 知珩猛地勒住马缰:“停。” 赵玉真当即勒马驻足,沈知意也不多言语追问。 知珩翻身下马,蹲下身拨开腐叶泥土。土里埋着细索、定位钉,还有被落叶掩藏严实的机簧槽口。 他眉眼沉了下来。 命运轨迹已然偏移。一旦既定未来被改写,他们从前知晓的故事,便再也不能当作万全依仗。这也是兄妹二人从一开始,便不肯单凭预知就贸然涉险的缘由。 知珩闭目凝神,指尖在地面轻轻一划。四道淡色阵纹四下散开。山势、风向、林木水流,连同地下所有机关节点,尽数在他脑海之中推演重组。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 “不止一层杀局。” 赵玉真问道:“此话怎讲?” “外头这一层,用来困杀李寒衣。后方还布有第二层,专门阻拦前来驰援之人。”知珩抬眸看向赵玉真,“他们未必算准了你会来,可但凡有人赶来营救,这一重阵法便是为援手准备的死地。” 沈知意面色一沉。 赵玉真淡淡一笑:“看来那道死卦,倒是执念深重。” 沈知意拔剑出鞘,扶光剑寒光乍现。 “那便要看它究竟有多少本事。” 知珩着手破阵。星衡剑出鞘,却没有径直劈向前方敌阵,一剑深深刺入泥土之中。 嗡—— 剑鸣震荡扩散,埋在地底的十余枚阵钉齐齐震颤。 知珩跨步上前,第二剑斩断西北阵基,第三剑截碎坤位,第四剑轰然落下。 整片山林瞬间响起连片铃响。 叮铃铃——! 潜藏地下的阵法被强行逼显于世间。 赵玉真眼中微光一闪:“好精妙的困杀阵。” 知珩语气平静,“现在不是了。” 手腕一转,星衡剑剑气倒卷,原本锁死前路的大阵竟被他强行逆转。 轰! 一条通路硬生生在林间开辟而出。 “走!” 三人一同冲入阵中。 林中,李寒衣已然负伤。 她剑势依旧凌厉不减,可唐门压根无意与她正面搏杀决胜。 他们的计策很简单:拖,耗,用毒,借阵。不求击败雪月剑仙,只求不断消耗她,消磨她的气力,等待那记真正夺命的杀招登场。 李寒衣挥剑逼退两名唐门老者,身后忽然传来凌厉破空之声。来势快得骇人。 她旋身回防,数十道寒芒同时自暗处亮起,前后去路尽数封死。死局已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外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桃花剑携灼灼桃华从天而降。 轰! 林间密布的银线寸寸崩断! 赵玉真落于李寒衣身前,紫衣沐着月色,桃花剑轻轻震颤,漫天逼向她的毒针尽数坠落在地。 李寒衣不由怔住:“赵玉真?” 赵玉真回过头,望见她肩头汩汩渗血的伤口,眼底残存的几分笑意瞬间敛尽。 “小仙女,他们伤你了。” 李寒衣第一反应却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反倒满心愠怒。 “谁叫你下山的!” 赵玉真:“……” 阔别多年再见,开口第一句,依旧是这般脾气。 “你身陷险境在此,我自然要来。”赵玉真答得坦然。 李寒衣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不远处,沈知意刚冲进战场,恰好听见这一番对话,默默转头看向自家兄长。 “挺会说啊。” 知珩:“……” 眼下是品评这个的时候吗? 第49章 少年歌行49 第49章少年歌行49 唐门三老万万没料到赵玉真来得如此迅速,更没有想到苦心布设的阻援阵,竟没能将他绊住片刻。为首老者厉声喝道:“启动第二阵!” 林间地面暗光流转,一道道阵纹交错浮现,滔天杀机升腾而起。 可阵法才刚刚成型,星衡剑已然破空而至。知珩落于阵心,连周遭敌人都未曾多看一眼,垂眸扫视阵纹。 “太慢了。” 一剑斩落。 咔! 第一处阵眼碎裂。 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剑落下,都仿佛早已洞悉阵法衍变的轨迹。不过五息功夫,唐门耗费心力布下的困杀大阵,彻底土崩瓦解。 唐门三老脸色终于大变。 “你是何人!” 知珩收剑归鞘。 “黄龙山,沈知珩。” 人群之中有人认出了他的佩剑。 “是星衡剑!”“别管他们,先杀赵玉真!” 喝声落下,数十枚暗器调转方向,尽数朝赵玉真泼洒而去。 赵玉真尚且未动,李寒衣已然移步,立到他身侧。 铁马冰河,桃花剑。 两柄名剑,平生第一次并肩而立。 李寒衣冷声道:“你的账,我稍后再同你算。” 赵玉真莞尔:“好。” 下一瞬,两道磅礴剑气冲天而起。一者凛冽如千山落雪,一者炽烈似十里桃华。两道剑意本源截然不同,相撞相融,威势却暴涨数倍。 轰——! 最靠前两名唐门高手直接被狂暴剑势掀飞出去。 她目光死死锁定唐门众人。因为真正致命的杀招,至今还没有现身。 知珩同样不敢松懈,目光飞快扫过战场,神色骤然一沉。 “少了一人。” 沈知意心头一紧:“哪个?” “唐门三老,只剩两位。” 沈知意飞快扫视全场。方才明明还是三人,余下两名老者此刻一左一右扑向赵玉真,不要本钱一般倾泻暗器。 举动太过刻意。哪里是要取赵玉真性命,分明是要将他从李寒衣身旁引开。 其余暗河杀手扑向沈知珩,死死缠住不许他驰援。 林子最深处传来极轻一声咔哒——机括启动。 沈知意猛地回头。 一名唐门老者半跪于浓重阴影之内,双手捧着一具银光闪闪的机关匣,匣口直直对准李寒衣。 那一瞬,沈知意脑海里什么任务、积分全部抛诸脑后。 银匣弹开,二十七点寒芒同时迸发,快得几乎不分先后。 赵玉真猛地转身嘶吼:“寒衣!” 可两名唐门老者死死缠住他的剑路,仅仅这一瞬迟滞,便已经来不及驰援。 “扶光——!” 沈知意拔剑出鞘。她始终紧盯唐门动向,又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记杀招的目标,所以这一剑,甚至快过机括迸发的声响。 没有浩荡的剑气,没有华丽剑招,只有一道刺目的白光横亘在李寒衣与针雨之间。自在剑意被催至顶峰,十丈范围之内,二十七枚细针仿佛流速都慢下半分。 叮叮叮叮——! 剑锋与银针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一枚、五枚、十枚、二十枚银针接连被劈飞。 但暴雨梨花针威名震彻唐门,从来不在数量。二十七枚针错落排布,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最后两针接踵而至,一上一下。一针直指李寒衣心口,另一枚隐匿在后,紧随前针而来。 沈知意眼神骤冷,扶光横斩击飞第一枚。第二枚却擦着剑锋偏斜半寸。 知珩脸色骤变:“知意!” 沈知意已然来不及变招,只能奋力侧过肩头。 嗤—— 银针擦过皮肉,划出一道血口。伤口看着不深,可刺骨麻意瞬间从肩头蔓延整条手臂。伤口周围皮肉肉眼可见地泛起青黑。 暴雨梨花针,果然淬着剧毒。 “哥……” 沈知意才唤出一声,眼前阵阵发晕,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知珩在她身子歪斜的刹那已然掠至近前,伸手稳稳将人扶住,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知意!” 指尖飞快点住她肩头数处大穴封锁血脉,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探脉。脉象紊乱,毒素正飞速向着心脉侵袭。寻常解毒丹药无用,运功逼毒已然赶不上毒性扩散的速度。 知珩没有半分迟疑。 “系统。” 只有兄妹二人可见的系统面板浮现在视野之中。 【系统商城开启。】【百毒不侵丹:5积分。服用后迅速清除当前毒素,并大幅提升对绝大多数毒物的抗性。】【是否兑换?】 “兑换。” 【兑换成功。】 五积分扣除,一枚雪白丹药落在知珩掌心,药香清淡。他捏开沈知意下颌:“张嘴。” 沈知意半边身子发麻,神智尚且清明,依言张口。丹药入口便化作暖流滑入腹中。 知珩始终按住她的脉门。一息,两息,三息。 肆意扩散的青黑毒势猛地停滞,继而缓缓退散,从颈肩一路回缩,尽数汇聚到肩头伤口处。乌黑毒血一滴滴渗出,落在野草上,草木瞬间焦枯。 赵玉真面色沉冷,李寒衣周身剑气冻得周遭空气都降了数分。方才这一针若是扎进李寒衣体内,那宿命死局便会再度重演。 知珩全然顾不上旁的,一心守着妹妹,直到沈知意脸上血色缓缓回转,脉象重归平稳。 【百毒不侵丹生效。】【当前毒素已清除。】 知珩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沈知意长长吐了一口气,试着活动手指。 “好了。” 知珩不接话,继续探脉确认。 沈知意又晃了晃胳膊:“哥。” “闭嘴。” “……” 是真动怒了。 沈知意当即安分下来。知珩反复确认三遍脉象,低头查看她肩头的伤口。毒虽清,皮肉伤势还在。他取出伤药包扎,动作重得近乎失态。 沈知意疼得微微缩肩:“嘶——轻点啊。” 知珩抬眼看向她。 “现在知道疼了?” “那时候根本没有多余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少年歌行49(第2/2页) “沈知意。” 连名带姓地唤她,沈知意心头一凛,果断认错。 “我错了。” 知珩面色冰冷:“下次呢?” 沈知意本想如实说该挡还是挡,对上兄长沉得吓人的眼神,立刻识时务改口。 “下次优先保全自己。” 知珩盯着她,明显不信这套说辞。 沈知意小声补了句:“尽量。” “……” 还不如不说。 知珩闭了闭眼。方才短短数息,纵使知晓系统有解毒丹药,看着毒素吞噬血肉的那一刻,依旧叫他心头发紧。 倘若没有沈知意舍身阻拦,二十七枚暴雨梨花针便会尽数涌向李寒衣。以赵玉真的心性,必定会不顾一切强行破境相救。就算挡下大部分攻势,只要李寒衣中毒,他依旧会拖着破境反噬的重伤替她驱毒。 真正致人死地的,从来不是某一根毒针。而是一环扣一环,逼迫人一步步把自己推向绝路的宿命。 沈知意已经缓过劲来,抬了抬恢复知觉的手臂。 “别摆这副神色,你看我这不还好好活着。” 知珩冷冷扫过来一眼,沈知意立刻闭紧嘴巴。 李寒衣转过身,铁马冰河剑发出一声低沉嗡鸣。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冷得如同凝了寒霜。 “唐门。” 先前她只求破局脱身,可方才那夺命一针本是冲她而来,反倒险些令舍身相救的沈知意殒命。旧怨新仇,已然触碰到她的底线。 与此同时,无数心绪在李寒衣心底翻涌。 一路厮杀苦战,直面生死绝境,亲眼见证宿命死局被外力打碎,见证旁人愿意为彼此舍命相护。数十年剑道苦修积攒的感悟,在生死的淬炼之下尽数融会贯通。过往桎梏住她境界的那层壁垒,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风雪剑意不再仅仅止于杀伐伤人,更生出一份勘破生死的通透。 天地剑意与自身神魂交相呼应。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可周遭的寒气悄然蜕变,缥缈剑意萦绕身周。 李寒衣,于厮杀劫后,踏足半步神游。 赵玉真缓缓抬起桃花剑。这一回他没有挡在李寒衣身前,而是并肩站到她身侧。 李寒衣侧眸看他一眼:“你要拦我?” “不拦。”赵玉真握紧剑柄,眸中温和褪去,只剩凛然,“这种时候,自然一同出手。” 李寒衣没有推辞。两柄名剑齐齐扬起。 沈知意刚想要上前参战,后领忽然被知珩一把揪住。 “回来。” “毒已经解干净了。” “刚解毒。” “百毒不侵丹效果很强的。” “肩头伤还在。” “不过浅浅一道口子。” 知珩面无表情抛出筹码:“再多说一句,往后一个月,不许碰零嘴吃食。” 沈知意:“……” 手段实在狠辣。她当即收剑站定。 “我觉得赵师兄和李姐姐两个人,完全足够收拾残局。” 知珩松开手:“安分站好。” “哦。” 沈知意乖乖立在兄长身侧,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战场。今日,谁也不能就此殒命。 剑势冲天而起。桃华与风雪漫遍整片山林。 李寒衣一剑扫出,凛冽寒气冻结漫天暗器。赵玉真一剑挥出,桃花剑上竟真绽开一朵灼灼盛放的桃花。 余下截杀之人连连后退,却已经退无可退。 他们倚仗的阵法已破,绝杀的暴雨梨花针落空。剩下的,便是直面两位顶尖剑仙。胜负,早已没有悬念。 轰——! 最后一道剑气席卷而过。林中厮杀终于归于寂静。 赵玉真转头望向身旁的李寒衣,忽然笑出声。 “小仙女。” “嗯?” “我的死劫……好像破了。” 李寒衣微微一怔。 赵玉真目光扫向不远处,知珩正低头重新检视沈知意肩头伤口,毒血散尽,重新渗出鲜红血色。再看遍地损毁的阵基、散落的银针。 数十载压在他头顶的卜算谶语,从小告诫他不可下山,下山即是死,一生困死望城山的天命,今日,碎了。 不是因为他逃避不出山。恰恰相反——他踏入了命定的死局,却硬生生活着走了出来。 纠缠半生的死寂劫煞尽数烟消云散。道心桎梏轰然崩碎,数十年独坐山门的孤寂枷锁随风散尽。天地至理奔涌涌入心神,困住他修为心境的最后一重壁垒彻底崩碎。修为逆流直上,越过天境之巅,一步踏入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神游玄境。 他立在林间,周身再无半分紧绷压抑。内敛道韵尽数舒张,神魂超然出尘,可与风云同游,随性无拘,尽得神游玄境的通透。 骤然,一声爽朗长笑自他喉间迸发。 笑声由浅转盛,裹挟新生道韵四下激荡,穿透林间薄雾,掠过古木枝桠,响彻整片山林。枝叶簌簌抖落繁花,山间流风都似为之驻足回旋。 一旁李寒衣方才勘破境界,心神尚且沉浮,听见这肆意长笑,眉头微蹙,清冷声线破开喧嚣:“你笑什么?” 赵玉真缓缓收住笑声,肩头松弛舒展,再无往日孤高压抑。他转头看向李寒衣,眸光澄澈温润,那是李寒衣从未见过的松弛安然,是挣脱宿命之后的释然。 “我高兴。”语气纯粹真挚。 李寒衣眼底浮起几分疑惑:“有什么值得这般高兴?” 山风拂动素色衣袍猎猎作响,赵玉真目光牢牢锁着她,语声轻柔,却字字滚烫。 “我这是第一次下山。” 稍作停顿,眼底漾开真切欢喜。 “一下山,便遇见了你。” 清风将话语送进李寒衣耳中。他抬眼望向辽阔天幕,劫后余生的释然落在眼底,轻声补上一句。 “更何况,我还活着。” 寥寥数语,道尽半生孤守,劫后逢生的万般心绪。 李寒衣整个人微微一滞,一身凛冽寒气尽数收敛。素来冷艳淡漠的容颜悄然柔和,白皙耳根飞快染上一层绯红,红晕缓缓晕开,冲淡了眉眼间惯有的疏离冷傲。 她双唇轻抿,默然不语。叱咤江湖的雪月剑仙,此刻竟寻不出半句应答,心底春风翻涌,心绪纷乱温热。 第50章 少年歌行50 第50章少年歌行50 不远处树下,沈知意方才还带着解毒后的倦意,望见这一幕,浑身疲惫一扫而空,眼睛唰地亮起来。她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不住轻拍知珩的胳膊,压低声音满是雀跃:“哥!” 知珩正低头收拾包扎伤处的绷带,淡淡应道:“嗯。” “你快看那边!”沈知意抬下巴示意二人方向,满眼看热闹的兴奋。 “李姐姐脸红了!” 知珩手上动作一顿,默然无言,算是默认了眼前这桩奇景。 沈知意嘴上安分下来,一双眼睛却总忍不住一次次悄悄瞟向那两道立在林间的身影,藏不住满心好奇。 知珩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模样,也懒得再多管束。尚且还有精力看热闹,便说明伤势确实无碍。 林间清风徐徐流转,道韵悠悠飘荡。劫后余生,宿命改写,这一幕光景静静定格在山林草木之间。 战场很快清理完毕。 苏昌河未曾现身,苏暮雨也没有露面。他们到底遵守了当初的约定。 可唐门吃了这一场大败,不代表风波就此了结。 但至少,那条注定悲剧的命运线,已经被彻底斩断。赵玉真活了下来,李寒衣也不会因他之死堕入魔障。最坏的结局,终究没有发生。 沈知意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心神一动闭上双眼。系统面板浮现在脑海。 那条自来到此方世界,便悬在任务栏上的支线: 【支线任务:帮助赵玉真度过死劫。】 骤然亮起。兄妹二人脑海中同时响起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关键命运节点已改变。】 【赵玉真死劫已解。】 【支线任务完成。】 【奖励积分:10。】 沈知意猛地睁开双眼。 她下意识望向不远处安然立着的赵玉真,忍不住弯起眉眼笑了。 “哥。” 知珩侧过头。 “任务完成了?” “嗯。”沈知意眼底光亮闪闪。 知珩看向满地断裂阵纹与毒针,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这一步,他们赌对了。 沈知意再度抬眼望去。赵玉真正同李寒衣交谈。 “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赵玉真问道。 李寒衣反问回去:“那你呢?” 赵玉真略一思索,坦诚开口:“我也不知。” 这是他人生头一回真正走下望城山。从前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许踏出山门半步。如今终于可以自在行走天下,反倒茫然不知前路何方。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那就先随我走吧。” “好。” 答应得干脆利落,半分迟疑都无。 李寒衣:“……” 沈知意在后方看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一旁的知珩望着方才还面色惨白、刚刚才从剧毒里挣扎回来的妹妹,心底翻涌着浓重的自责。方才唐门毒针偷袭的那一幕还在眼前,若是反应再慢一瞬,后果不堪设想。 他皱着眉,低声自语:“往后无论去到哪个世界,动身涉险之前,都要提前服下百毒不侵丹。不能再让你这般遭罪。” 沈知意听见这话,心里也打了个激灵。方才中那唐门奇毒的滋味实在刻骨铭心,这个江湖里的毒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连大逍遥境都不能全然高枕无忧。 她心念一动,从商城又兑换出一颗莹白圆润的丹药,伸手递到知珩唇边。 “别光说我,你也得吃。方才乱战暗器横飞,你也未必能时时刻刻避开淬毒兵刃。” 知珩微微一怔,没有推辞,张口便将丹药咽下。药香在喉间缓缓化开,一份踏实感落在心底。 这边二人话音刚落,赵玉真便陪着李寒衣一同走了过来。 方才多亏沈家兄妹挺身而出,硬生生搅碎死局,把两个人从命运的旋涡里拉了出来。这份大恩,二人记在心底。 赵玉真对着二人微微拱手,神色郑重恳切,李寒衣也随之欠了欠身。 “此番大恩,你兄妹二人于我们有救命之惠,我与寒衣心中一直记挂。但凡有所求,只要我们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报答不必谈。往后雷家堡英雄宴之上,还请出手救治两个人。” 赵玉真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颔首应允。 “此事不难。” 说完,他侧过头,含笑看向身侧的李寒衣。 李寒衣被他看得心头微热,微微偏过头避开视线。 赵玉真转回目光,笑意温润,对着沈家兄妹发出邀约。 “待江湖风波稍定,我与寒衣,便会办一场婚宴。到时候,还请沈公子、沈姑娘务必前来喝一杯喜酒。” 这话一出,李寒衣整个人身子微微一僵,脖颈飞快染上一层薄红,素来冷冽的剑仙,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低声嗔了一句:“赵玉真!”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到几人耳中。 沈知意眼睛瞬间瞪圆,胳膊又开始往知珩身上撞,憋住笑意,肩膀一抽一抽的。 知珩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拱手应下。 “若到时候我们有空,必定登门道贺。” 沈知意好不容易憋住笑,连忙补上一句:“恭喜二位!到时候喜酒我可要多喝两杯!” 李寒衣被说得脸颊更烫,干脆别过脸望向远山云海,不愿叫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赵玉真望着身旁人的模样,眼底满是柔和笑意。 “那我们便静候二位大驾。” 四人约定休整一晚,明日出发去雷门。 客栈里。 知珩已经写完了又一封信。 沈知意趴在桌边,看他封上信口。 “这次又给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少年歌行50(第2/2页) “温家。” “温壶酒?” “嗯。” 沈知意立刻坐直了一点。 温家。 岭南老字号温家,论用毒,向来是江湖最顶尖的一脉。 说起毒来,唐门自然也强。 可唐门强的是暗器与毒结合。 温家却是真真正正把“毒”这一门玩到了极致。 而这一次雷家堡英雄宴上—— 恰好就有温家的人。 温良。 沈知意想起系统传来的原剧情。 温良在席上只喝了一口酒,便察觉其中有仙霞露。 可他刚想提醒雷千虎,便被唐老太爷以内力镇住。 最后满堂宾客仍中了仙霞露,内力受制。 她皱眉。 “你让温壶酒准备仙霞露的解药?” 知珩点头。 “准确来说,是能提前服用的避毒药和中毒后的解药都准备。” 沈知意眨了眨眼。 “温家真有?” “温壶酒未必有现成的。” “但只要把毒名和大致特性告诉他。” 知珩收好信。 “以温家的本事,配出针对性的解药并不难。” “那你怎么解释我们知道仙霞露?” “推演。” 沈知意:“……” 又是万能的黄龙山推演之术。 很好。 非常合理。 她已经完全习惯了。 数日之后,温家的回信终于送到。 信上没有洋洋洒洒的长篇说辞,只有温壶酒那股独一份随性风格的寥寥数语。 仙霞露?唐门这帮老东西,连这种阴毒玩意儿都敢往外搬了?解药交由温良带去雷家堡。那小子鼻子比狗还灵,到了地方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沈知意读完信,陷入久久的沉默。 “这人真的是温良的师父?” “理应没错。” “哪有当师父的,把自家徒弟鼻子比作狗的?” “……” 这个灵魂拷问,知珩也答不上来。 不过结果倒是喜人,温良会赶赴雷家堡,还会一并带上解药。 还尚未踏入雷家堡地界,已经能真切感受到英雄宴来临的热闹氛围。 江湖各路门派人马络绎不绝奔赴而来,车马络绎不绝,刀剑映着日光,各式门派旗帜迎风招展,沿途大大小小的客栈几乎被江湖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知意远远就瞥见几张熟面孔。 一道火红身影,背上斜挎听雨剑,隔着老远就使劲挥手。 “知意!知珩!” 雷无桀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过来,可冲到半途,一眼瞅见李寒衣,脚步猛地急刹,身姿瞬间站得笔挺。 “师父!” 李寒衣淡淡应了一声:“嗯。” 雷无桀的目光又落到一旁的赵玉真身上,神情一下子变得颇为微妙。 这就是赵玉真?自家师父心心念念等了许多年的那个人。 他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好一通。 赵玉真性子十分温和,含笑开口:“你便是雷无桀?寒衣的徒弟?” “正是!”雷无桀回答得嗓门响亮。 “不错。”赵玉真微微颔首。 雷无桀下意识把胸膛挺得老高,可转瞬又猛地回过神,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惊悚的称呼,连忙使劲甩了甩脑袋,不敢往下多想,现在万万不能乱喊。 一旁,萧瑟慢悠悠踱步过来,看样子已经在旁边吃瓜观望许久。 “别甩头了,本来脑子就不算灵光,再甩就更傻了。” 雷无桀当即炸毛转头:“萧瑟!” 熟悉的拌嘴声响起,沈知意反倒生出一种归队的踏实感。 “唐莲人呢?” “在堡里面。”萧瑟回道,“大师兄早两日便抵达雷家堡。这回英雄宴前来赴会的江湖人数不胜数,就连唐门也来了。” 讲到最后这一句,周遭的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李寒衣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雷无桀脸上的笑意也尽数收敛。 唐门与雷门,旧怨纠缠已久。这一回,终究是要做个了断。 英雄宴当日,雷家堡张灯结彩,大堂之内数十张宴席桌案整齐排开,各大门派的人依次入席落座。 表面之上一派觥筹交错、和气融融。 距离正式开宴尚有片刻,茶水点心一轮轮络绎不绝送上来,厅堂之内谈笑不绝。 可清楚内情的人心底都明镜似的——今天这顿酒,可没那么容易吃下肚。 更何况席间同时坐着李寒衣与赵玉真两位剑仙,所有人都能察觉到,这场英雄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透的紧绷感。 前些日子伏击李寒衣的唐门三老,一个都没有现身,那一战之后三人尽数殒命。但唐老太爷竟亲自到场赴宴。 自打唐老太爷入席,李寒衣就没给过半分好脸色,却也没有当场拔剑发难。 不是这笔血海深仇就此揭过,而是知珩提前叮嘱过:既然唐门胆敢过来,那就逼着他们把后手尽数亮出来。 先前的伏击,唐门尚且可以狡辩是门中长辈私自擅作主张。可倘若仙霞露的阴谋,当着满堂江湖豪杰被抓个现行,那便再也没有任何转圈推脱的余地。 而唐老太爷明明心知两位剑仙都在此地,依旧敢亲自赴宴,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仙霞露一旦发作,便能禁锢满堂高手的内力,即便是剑仙,实力也会大打折扣。这便是他敢铤而走险的底气。 沈家兄妹以黄龙山弟子的身份赴宴,没有跟着雪月城众人坐在最前排,反倒落得一身轻松自在。 第51章 少年歌行51 第51章少年歌行51 沈知意刚一落座,就探头探脑在人群之中搜寻。 “温良在哪?” 知珩朝斜对面抬了抬下巴示意。 “那边。” 沈知意顺着方向望过去。 温家的席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年纪尚轻,衣着也全然没有世家子弟老成持重的派头,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沈知意微微眯起双眼:“这就是温良?” 好似感知到二人投来的目光,温良抬眼,视线和沈家兄妹撞个正着,下一刻,他扬起嘴角一笑,端起茶杯遥遥敬了过来。 知珩抬手回礼,沈知意也跟着虚举了一下杯子。 没过多久,温良便主动寻了过来,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沈知珩?” 知珩点头。 温良笑眯眯道:“我师父说,黄龙山出了个推演天机,连唐门毒药都能算到的怪人。” 沈知意:“……” 知珩神色波澜不惊:“温前辈还交代了什么?” “他叫我到雷家堡第一时间来找你。”温良顺势坐下,“还说,既然是你们提前算破仙霞露的阴谋,叫我不要自作聪明打乱全盘安排。” 温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合作归合作,可别把我忽悠得直接卖身给黄龙山。” 沈知意忍不住吐槽:“你师父对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温良想了想:“或许吧。”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瓷瓶推到桌上。 “这是仙霞露的解药。这一瓶用来提前服用预防,另一瓶是中毒之后应急。” 知珩伸手接过瓷瓶:“把握有多大?” 温良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如果确确实实是原版仙霞露,八成把握。” 沈知意眉梢一挑:“才八成?” “沈姑娘。”温良看向她,“毒物这东西,剂量、配伍、是入酒还是融进熏香,效果都会天差地别。” 沈知意顿时来了兴致。 这人不是死记硬背毒方的书呆子,是实打实懂毒物门道的行家。 她正打算继续追问,旁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 “这话倒是说得不假。” 温良转头望去,沈知意也顺势扭头。 只见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身背药箱缓步走来。衣着朴素简单,面庞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一看便是聪慧过人。 沈知意几乎脱口而出:“华锦?” 小姑娘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沈知意卡壳一瞬,知珩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提示。 沈知意立刻圆话:“推演略窥一二。” 万能理由,百试百灵。 华锦倒没有像萧瑟那般追根究底,只是点了点头:“黄龙山推演之术,司空长风和我提起过。” 好家伙,这个借口居然已经自动在江湖传开了,沈知意暗自心中满意。 “你怎么会来到雷家堡?” “司空长风前些日子给我传信。”华锦轻轻拍了拍背上的药箱,“雷千虎身上旧伤积压多年,英雄宴期间恐怕容易旧疾复发,邀我过来看看情况。”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温良手里的瓷瓶上:“这便是仙霞露的解药?” 温良挑了挑眉:“你光靠闻就分辨出来了?” 华锦走上前,并不伸手触碰瓶身,只隔着瓶口轻嗅片刻。 “黄芩、地骨皮、蛇胆……还有一味用来压制毒性的药材,我闻不出来。” 温良笑了:“那是我们温家独有的秘药,外界无从得见。” 华锦也并不气恼,反倒认真打量他:“解毒的思路很不错。可若是给雷千虎这种身负陈年重伤之人服用,最好再额外加上一味护心脉的药材。” 温良脸上的笑意一敛:“为何要护心脉?” “仙霞露的作用是封锁内力。身负旧内伤的人,气机骤然滞涩,心脉首当其冲容易受损。”华锦缓缓解释,“尤其雷千虎多年旧伤缠身,毒物未必直接夺人性命,却极有可能勾动旧伤爆发。” 温良沉默下来,低头凝视手中的药瓶,思索片刻,郑重点头:“言之有理。” 沈知意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一个精通用毒,一个擅长医病救人,这简直是专业对口。 华锦继续发问:“你方才说的最后那味药材是什么?” 温良扬起笑意:“温家祖传秘方,恕不外泄。” “知道了。”华锦转身抬脚就要走。 温良:“???” “你不再多追问两句?” 华锦回头瞥他一眼:“既然不能说,我追问又有何用。” 温良莫名被噎了一下。 旁人听见“祖传秘方”多多少少都会好奇打探两句,偏偏这小姑娘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倒弄得他心里痒痒。 他犹豫片刻,快步追上去:“其实也不是半分都不能讲。” 华锦看向他:“刚刚你还说不能说。” 温良:“……” 怎么搞得像是我上赶着要告诉你一样? 沈知意坐在桌边,差点憋不住笑出声。她凑到知珩身侧。 “你快看他俩。” 知珩正低头查验瓶中药材:“怎么?” “特别般配。”沈知意一本正经分析,“一个小毒物,一个小神医。往后一个钻研下毒,一个专攻解毒,还能互相查漏补缺。” 知珩沉默两息:“你别瞎掺和。” 沈知意瞪圆眼睛:“我可什么都没干。”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已经盘算着要做点什么了。” “我就单纯观察一下而已,真的。” “但愿如此。” 没过多久,四个年轻人索性凑到了同一张桌子落座。 缘由说来也有趣——几番交谈下来,温良发觉沈知意兄妹二人,完全不惧怕他随身携带的各类毒物。 一开始,他习惯性给自己的茶水滴入一点毒物把玩。 沈知意一眼瞥见:“你往茶水里放什么?” “毒。”温良回答得坦坦荡荡。 华锦眉头一蹙:“你怎么还喝毒?” “尝尝味道。”温良抿了一口,评价道,“药性太淡了。” 沈知意:“……”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的饮食习惯好像还算正常,至少不会拿毒药当零食调料。 温良见她一直盯着自己,随口玩笑:“要不要尝一口?” 谁料沈知意伸手就想去拿杯子。 知珩飞快伸手一把按住杯沿:“你干什么。” “我现在可是百毒不侵啊。” “百毒不侵,也不是让你主动跑去喝毒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少年歌行51(第2/2页) “就抿一小口。” “不行。” 一旁的温良抓住关键词,眼中精光一闪:“百毒不侵?你们两个人?”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知珩:“我们俩都吃过对应的丹药。” 温良顿时兴致大涨:“是什么丹药?” “师门秘传丹药。”知珩抢先接话。系统商城没法解释,索性全部甩锅黄龙山。 温良身子微微前倾:“能抵御何种剧毒?” “不清楚。” 温良:“……” 沈知意理直气壮:“总不能为了试药,我们就把天下毒药挨个吃一遍吧。” 华锦在一旁点头附和:“说得没错,正常人不会干这种事。” 说完,她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温良。 温良:“……” 莫名挨了一枪,但是抓不到反驳的把柄。 华锦却对百毒不侵丹生出好奇,不追问药方,只问道:“服下之后脉象有无异常变化?” 沈知意想了想:“没有特别明显的异样。” “那我可否搭脉看一看?” “可以。”沈知意大大方方伸出手腕。 华锦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细细诊察许久,神色渐渐变得郑重。 温良也好奇地凑上脑袋。 “怎么样?” 华锦没有理会凑热闹的温良,又静默诊脉片刻,才缓缓开口:“脉象平稳如常。体内不见毒素淤积,也没有寻常避毒丹药带来的燥滞之相。至少从脉象来看,并非那种以毒攻毒的路子。” 温良眼睛越睁越大:“那我也搭搭脉!” 知珩冷冷回绝:“不行。” 温良满脸委屈:“那我测你的总可以吧。” 知珩:“……” 沈知意看得乐不可支。 最后知珩还是勉为其难伸出手腕,任由温良探查脉象。 温良诊完,久久沉默。 “黄龙山当真有这种奇物?” 沈知意立刻抢答:“祖传的。” 知珩:“……” 啥时候又变成祖传了,罢了,随她编。 温良看待沈家兄妹的眼神彻底变了。无关修为境界,对于一个痴迷毒物的人来说,两个拥有高强毒抗的活人,实在太过稀罕。 “往后有机会,能不能帮我试一味毒药?” 知珩与华锦异口同声:“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意外。 沈知意笑得好不欢快,太好了,这桌终于又多出一个能管住温良的人。 温良一脸无奈:“我就随口问问而已。” 华锦神色严肃规劝:“百毒不侵不等于不死。你连这枚丹药的耐受上限都摸不清楚,贸然拿活人试毒,迟早会出事。” 温良想反驳,细细一想,竟找不到半句说辞,只能悻悻点头:“行吧,听小神医的。” 华锦微微一怔:“谁叫你这么喊我的。” “江湖上不都这么称呼你?” “我有名字,叫华锦。” “好,华锦。”温良笑意漾开。 沈知意在一旁看着,眼睛弯成月牙。 有戏,绝对有戏。 宴席即将正式开场,知珩又叫住准备归席的温良。 “还有一事交代你。” 温良挑眉:“请讲。” “仙霞露无色无味,倘若酒水中果真掺了此物,你大概率只有入口之后才能分辨。”知珩认真叮嘱,“一旦确认,万万不要抬头直视唐老太爷,也不要当场高声喊破。” 沈知意在旁边补充暗号:“你把酒杯挪到左手边,便是信号,我哥就会立刻出面打断宴席。” 华锦将一瓶提前避毒的药粒推到温良面前:“先把这个吃下。” 温良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入腹中,低头看了看手里药瓶,抬眼望向知珩,片刻后轻笑出声。 “好。那我倒要瞧瞧,唐门这一杯酒,究竟有多大的名堂。” 很快,英雄宴正式开席。 雷千虎亲自举杯祝酒,唐门众人尽数落座。唐老太爷脸上挂着和煦笑意,仿佛前些日子伏击李寒衣的仇怨,全然不曾发生过。 可李寒衣的目光自始至终紧锁唐门席位,半分要既往不咎的意思都没有。赵玉真坐在她身侧,沉默不语,那柄桃花剑,就搁在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雷无桀嗅到空气中紧绷的气息,压低声音跟萧瑟嘀咕:“咱们今天,真能安安稳稳把这顿饭吃完吗?” 萧瑟淡淡瞥他一眼:“你居然还惦记吃饭?” 雷无桀低头瞅了瞅满桌佳肴:“来都来了嘛。” 萧瑟:“……” 真是个愣头青。 另一桌,温良端起身前酒杯,习惯性先凑近嗅闻。杯中酒水闻不出半点异样,他的神色反倒愈发凝重。 仙霞露本就无色无味,如果光凭鼻子就能察觉,当初也不会害得满堂高手险些中招。 温良不动声色朝知珩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随后浅浅抿了一小口酒液,酒液仅仅在舌尖掠过一瞬,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中招,杯中之物正是仙霞露。 温良谨记之前定下的约定,没有抬头和唐老太爷对峙,也没有当众喧哗,轻轻将酒杯挪到左手边。 杯子刚刚落定,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知珩豁然起身。 他没有掀翻桌案,也没有拔剑相向,只是伸手按住身侧最近的一把酒壶,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响彻整个偌大的大堂。 “这酒,诸位先不要饮。” 满堂正要举杯的宾客动作齐刷刷僵住,喧闹的大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唐老太爷缓缓抬眼。 华锦立刻看向温良,低声确认:“确定?” 温良微微颔首:“入口药性极淡,正是那套禁锢内力的毒。” 华锦眉头紧紧皱起。 温良慢悠悠站起身,手里依旧端着那一杯没有再饮第二口的酒,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只是那笑意寒意森森。 “唐老太爷。”温良拱手,“温家晚辈斗胆,想向您请教一桩事。” 唐老太爷微微眯起双眼:“哦?但讲无妨。” 温良轻轻晃了晃手中酒杯。 “雷门举办的英雄宴,什么时候,变成饮用仙霞露的场合了?” 一句话落下。 整座大堂死寂无声。 雷千虎面色骤然沉如寒铁。 雷无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唐老太爷眼底寒光乍现。 唐门席位上,几人神色大变,也有一部分唐门弟子满脸茫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第52章 少年歌行52 第52章少年歌行52 话音落下。 满堂喧闹骤然一静。 原本已经端起酒杯的人,动作几乎同时停住。 雷千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唐门席间更是死寂。 唐老太爷坐在最前方,苍老的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喜怒,唯有握着酒杯的枯瘦手指,极轻地顿了一瞬。 温良仿佛全然没有捕捉到他神色里的细微变化,将方才浅尝一口的酒杯缓缓放回桌面。 仙霞露本就无色无味,单凭嗅觉根本无从分辨。若非临行前温壶酒提前知会,让他提前服下避毒药,又备好验毒的药粉,今日他也绝不会拿自己做赌注,冒险抿下那一口毒酒。 他抬眼,脸上那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已经彻底敛去。 “可惜。” “我姓温。” 简简单单五个字,唐门席间好几人脸色瞬间煞白。 温家,天下首屈一指的用毒世家。 倘若今日到场的只是普通江湖豪杰,这一场毒酒之计,说不准真能神不知鬼不觉放倒满堂宾客。可偏偏温良早有防备。更万幸的是,除了温良为验毒喝下的那一小口,在场众人尚且无人饮下毒酒。 这场精心谋划的杀局,才刚刚动手,就被直接摊在了阳光底下。 雷无桀猛地拍案起身:“酒里有毒?!” 萧瑟淡淡开口:“你方才没听见?” “我只是不敢相信。”雷无桀转头死死盯住唐门的席位,面色铁青。 这里是雷家堡,今日是英雄宴,宾客云集。若是满堂高手尽数中了仙霞露,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雷千虎缓缓把酒杯搁在案上,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堂的空气愈发凝重。 “唐老太爷。”“今日乃是我雷门的英雄宴。”“这酒中的仙霞露,您老,可有什么解释?” 一名唐门长老立刻跳出来辩驳:“仅凭温家小辈一句话,便一口咬定是我唐门下毒?未免太过武断!” 温良眉梢一挑,伸手把那杯毒酒往前推了半寸。 “要不,你来喝一杯试试?若是喝下去安然无恙,我当众向唐门赔罪。” 那名长老当即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华锦在旁边忍不住低低笑出一声。 温良侧头看她:“你笑什么?” “笑你这套验毒法子,拿旁人来赌,未免太过折腾人。” 温良轻咳两声:“我当然没真打算逼他喝。”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瓷盒,盒子里面盛放着一撮浅灰色细药粉。 “临行前我师父给我的,专门用来查验仙霞露。” 他取来一只空杯,倒入少许宴席上的酒,将药粉撒入杯中。原本澄澈透亮的酒液,转瞬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温良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散。 华锦立刻站起身:“再取两壶未开封的酒来核验。” 雷门弟子连忙从不同桌案拿来两坛尚未启封的酒。温良各倒出一杯,撒入药粉,两杯酒同样泛起那层不祥的青灰。 三杯毒酒并排摆在众人眼前,满堂鸦雀无声。 这绝非某几只酒杯临时动手脚,今日英雄宴上,至少一大批酒水,早就被人暗中替换。 雷千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知意坐在一旁看得兴致盎然,悄悄往知珩耳边凑。 “哥,你看他们俩,配合得还挺默契。” 知珩目光紧紧盯着唐门众人,头都没有偏过来。 “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行吧,办正事。” 一旁的唐莲自温良点破仙霞露的那一刻起,便僵立在原地,脸色比谁都难看。 唐门是生养他的故土,在座不少长辈,曾经手把手教他暗器,看着他长大。可雪月城是他师门,雷门众人是他过命相交的挚友,雷无桀更是他生死与共的师弟。 倘若今日没有被拆穿,这一杯杯毒酒下肚,后果不堪设想。 唐门到底打算干什么?毒倒满堂江湖高手,除掉雷千虎,彻底把持英雄宴?甚至连他这个雪月城大弟子,也要一并算进局里? 唐莲攥紧拳头,指尖泛白,终于抬眼望向主位上的老人。 “老太爷。” 唐老太爷看向他,口中吐出一声熟悉的呼唤:“莲儿。” 这一声称呼,让唐莲的指节猛地收紧,可他没有躲闪,目光直直看向对方。 “仙霞露,是不是唐门做的?” 他没有帮唐门开脱,也没有向外人控诉,只是想要一句实话。 唐老太爷静静凝视唐莲许久,缓缓一声长叹。 “是。” 这句话一出,大堂之内瞬间炸开锅。 不少江湖豪杰豁然站起身,怒声呵斥。 “唐门胆子也太大了!” “若非温家识破,我们所有人都要栽在这里!” “竟敢对天下同道下毒,唐门究竟意欲何为!” 兵器出鞘的锵锵之声此起彼伏,雷门弟子迅速上前,将整个唐门的席位团团围住,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少年歌行52(第2/2页) 李寒衣手掌已经按上铁马冰河的剑柄,前些日子被唐门伏击的仇恨还历历在目。赵玉真亦是神色肃穆,桃花剑已经离鞘半寸。若是唐门还要动手,二人绝不会再有半分留情。 雷千虎抬手压下躁动的众人。雷门弟子虽满腔怒火,兵刃不曾归鞘,却也暂时没有贸然冲杀上去。 “为什么。”雷千虎目光沉沉看向唐老太爷。 唐老太爷缓缓闭上双眼。 “雷门与唐门,世仇纠缠太久。” “世仇归世仇。”雷千虎声音铿锵,“有恩怨,我们可以摆下擂台,可以两门派堂堂正正分个高下。今日赴宴的各路江湖宾客,与你唐门何仇何怨?” 唐老太爷沉默不语。这话,他无从辩驳。一旦仙霞露生效,中招的绝不单单只是雷门,雪月城、温家,所有前来赴会的江湖人,全部都会沦为鱼肉。 唐莲心口阵阵发闷,上前一步:“老太爷,错了便是错了。” 唐老太爷看向他。 “若是此事得逞,往后整个江湖,再不会有人信唐门。一味靠着阴毒暗算立足,唐门还能剩下什么?” 唐老太爷望着眼前这个从唐门走出去的后辈,心底何尝不清楚,唐莲说得句句属实。他心里明白,今日计谋败露,成功覆灭雷家堡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此举更是不义之举。可数十年的世仇积压在心底,仇恨已经蒙蔽了他的理智。 他一声冷笑,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本就清楚,计划败露,胜算渺茫。可雷唐两家仇深似海,今日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便索性,把整个雷家堡彻底覆灭!” 话音落下,他猛地挥袖。 “动手!” 唐门死士瞬间暴起,暗器如雨,直扑四周。 雷门弟子当即迎了上去。 厅堂之内刀光剑影骤然爆发。 李寒衣剑锋出鞘,凛冽剑光横扫而出,挡下数枚淬毒暗器。 赵玉真桃花剑翩然舞动,桃花剑气护住身旁一众宾客。 温良迅速取出毒粉挥洒出去,牵制冲过来的唐门门人,华锦则闪身避开暗器,同时留意着战场,随时准备救治受伤之人。 唐莲夹在中间,痛苦万分。 “住手!不要再错下去了!” 可被仇恨裹挟的唐老太爷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诫,他携一身唐门绝顶毒功与暗器,直扑雷千虎。 雷千虎虽身负陈年旧伤,却也不退半步,挺身与之死战。 大堂之中桌椅碎裂,杯盘乱飞,处处都是兵刃相撞的脆响。 唐老太爷纵然毒术暗器冠绝一时,可计谋败露,手下人手折损大半,又要面对雷千虎,外加李寒衣、赵玉真两大剑虎视眈眈,终究回天乏术。 一番惨烈激战过后,唐老太爷身受数处重创,浑身染血,踉跄后退数步。 他望着眼前重重包围,却没有半分悔意,只是一声苍凉大笑。 “恨不能,与雷门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身躯轰然倒地,就此身死。 余下活着的唐门门人,见老太爷战死,斗志彻底溃散,纷纷丢下兵器束手就擒。 大战落幕,大堂一片狼藉,桌椅器物碎了一地,好在提前识破毒计,江湖宾客伤并不算重,仅有少数人被暗器划伤负伤,华锦立刻带着人上前施救处理伤口。 风波稍稍平复,幸存的唐门几位长老神色灰败。 唐莲心绪复杂,站在中间,替唐门开口。 “雷堡主,此事,是唐门罪孽。老太爷一意孤行,酿成大祸,如今已经身死。余下我们,愿意承担所有罪责。” 一众唐门长老彼此对视,最终咬牙作出决断。 “我唐门愿意拿出财物,赔偿雷家堡在这一场祸乱之中所有损毁、损失。从今往后,雷门与唐门,过往世代恩怨,一笔勾销。” “往后唐门不再主动寻雷门生事,退出今日英雄宴,即刻率领门人离开雷家堡地界。若是日后唐门门下之人,再来寻衅挑事,任凭江湖群雄共同讨伐。” 雷千虎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满身疲惫的唐莲,沉默许久。 唐老太爷已死,主谋伏诛,余下唐门愿意赔偿损失,了结世代旧怨。若是继续死咬不放,便是要把整个唐门彻底赶尽杀绝。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 “既然你们愿意如此履约,那昔日两门的旧仇,就此作罢。” 唐门众人没有异议,一一应下。随后便退出雷家堡,就此离去。 等满地狼藉尽数清理妥当,新的酒菜点心重新摆上桌,灯火再次亮起。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腥风血雨,终于告一段落。 雷千虎重新站起身,对着满堂江湖宾客拱手高声说道: “方才横生祸乱,扰了诸位雅兴。如今祸源已了,旧怨勾销。今日,我们的英雄宴,重新开席!” 满堂宾客轰然应声,掌声响彻整座雷家堡大堂。 第53章 少年歌行53 第53章少年歌行53 雷家堡英雄宴结束以后,江湖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日便传遍各处。 消息一路传进天启。 赤王府内。 砰—— 一只上好的白玉茶盏摔得粉碎。 萧羽站在书案前,脸色阴沉得吓人。 跪在下面的人不敢抬头。 屋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萧羽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渗人。 “既然江湖杀不了他。” “那便换一把刀。” 跪着的人猛地抬头。 萧羽已经转过身。 “去皇陵。” 来人脸色微变。“殿下,先帝旧监入陵之后,无旨不得出,这是祖制。” “本王当然知道。” 萧羽缓缓抬眼,将一张写着萧楚河行踪的纸推过去。 “把这个送进去。再告诉浊心、浊森。萧楚河活着,而且活得很好。雪月城在他身后,道剑仙也已经下山,若他有朝一日重返天启——” 萧羽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他们这些被关在皇陵里的旧人,就真的只能烂在里面了。” 雷家堡。 英雄宴结束后的第三日。 沈知意正在华锦房里。 准确来说,是在围观华锦和温良吵架。 “你这个配法不对。”华锦拿着一张药方,眉头皱得很紧。 温良靠在桌边:“哪里不对?” “药性太烈。” 沈知意坐在旁边,托着下巴,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一个精通用毒,一个擅长医人,思路处处相悖,却总能补齐对方思虑不到的疏漏。 温良沉默半晌,终于伸手:“方子给我。” 华锦递过去。 他提笔改了一味药材:“这样?” 华锦低头看了一会儿:“勉强能用。” “只是勉强?” “你还想让我夸你?” “也不是不行。” 华锦抬头白他一眼:“想得美。” 就在这时。 只有沈家兄妹二人能够互通感知的储物空间之中,凭空浮现出一封仓促写就的短笺。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飞快将笺纸取出来。 纸上字迹仓促:萧瑟遭袭,速寻赵玉真。 沈知意猛地豁然站起身。 华锦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萧瑟有危险!”沈知意声音紧绷。 温良脸上嬉闹之色瞬间尽数褪去:“出什么事了?” 沈知意一把抓过腰间扶光剑,看向华锦,“你速速备好全部疗伤药与针具!” 又转头看向温良:“劳烦你即刻去寻赵玉真和李寒衣来救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经掠出房门,向着雷家堡外的山林疾驰而去。 城外九里官道。 雷无桀嫌萧瑟整日闷在屋内,硬拉着他出来散心透气。 唐莲要去驿站取雪月城送来的书信,知珩也打算寄信。四人便一并出了雷家堡。 谁料行至半途,道路被两道身影拦断。 两位老者立在道路正中,一白发,一灰发,皆是一身朴素深色旧袍,只是袖口、衣摆残留的老旧宫纹,被萧瑟一眼识破。 其中一名老者尖哑的笑声响起:“六皇子,多年不见。” 萧瑟目光沉沉看向二人:“浊心。浊森。” 太安帝时代的五大监,一位掌印,一位掌剑。先帝驾崩之后便入皇陵守墓,无圣旨永世不得踏出皇陵。如今却活生生站在雷家堡之外。 萧瑟眸色变冷:“看来皇陵的门禁,最近形同虚设。” 浊心冷笑一声:“殿下依旧聪慧过人。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久。” 唐莲指间暗器悄然滑出。 萧瑟平静发问:“是萧羽?” 两位老太监缄口不语。 很多时候,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知珩立于队伍最后,目光飞快扫过二人。 指尖在袖中飞快书写,将求救讯息空间,随后沉声开口:“雷无桀,保护好萧瑟。” 雷无桀立刻跨步挡到萧瑟身侧:“明白!” 浊心瞥见这一幕,嗤笑出声。 浊森率先发难,剑光骤然爆发,剑锋直扑知珩。 知珩眸光一凝,星衡锵然出鞘。 铛——! 双剑狠狠相撞。 几乎同一时刻,浊心身形如同流水一般滑出,直取萧瑟。 雷无桀听雨剑横拦,唐莲暗器自侧面封死退路。 浊心宽大袖袍猛地一卷,一股绵密无声的阴柔内力轰然扩散开来。 雷无桀手中剑锋骤然一沉,唐莲打出的两枚暗器也被震得偏飞出去。 可浊心掌势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萧瑟一人。 “萧瑟!”雷无桀厉声大喝。 萧瑟手中无极棍横举,不硬接掌力,以棍法巧妙卸开攻势。 哪怕隐脉残破,他的招式与眼力从未荒废。 砰!掌力重重撞在棍身。萧瑟脚下连连向后滑出数步。 为稳住这一击,他体内那点好不容易被司空长风温养出来的微弱真气,本能地涌动一瞬。 就这短短一瞬,便是破绽。 浊心掌势骤然回收,一缕细如发丝的阴柔真气,顺着无极棍的棍身,如同毒蛇一般,沿着萧瑟的手掌钻进经脉之中。 萧瑟脸色骤然惨白。 那感觉不似遭受重创,反倒像一缕刺骨寒冰丝线,顺着血肉钻进自己的身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少年歌行53(第2/2页) “萧瑟!” 知珩回身,星衡一道凌厉剑光横斩而出,硬生生将浊心与萧瑟之间的攻势切断。 浊心向后退开三步,那缕阴劲却已经侵入萧瑟体内。 知珩神色冷到极点:“你做了什么!” 浊心淡淡一笑:“送给六皇子,一份旧人的见面礼。” 浊森再次提剑冲杀过来,知珩不再留手,星衡剑上大逍遥剑意尽数铺开,数招之间便逼得浊森连连后退。 浊心正准备再度上前补招。 远方山林之中,一声清亮剑鸣破空而至,是扶光! 沈知意自树梢疾掠而下,人尚未落地,长剑已然杀到。 沈知意落地,扶光横在萧瑟身前,扫过萧瑟毫无血色的脸庞,眼底寒意顿生。 提剑直逼浊心。 另一边知珩以星衡对抗浊森。浊森虽剑法老辣,可面对大逍遥境的知珩已然落于下风。 沈知意同样是大逍遥境界,剑招层层紧逼,让浊心再也无法靠近萧瑟半步。旁边还有雷无桀、唐莲伺机策应。 局势转瞬逆转。 浊心硬接一剑之后,侧头瞥了一眼萧瑟。 少年已经撑着无极棍半跪在地,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体内隐脉被阴柔内力疯狂搅动,经脉寸寸崩损。 浊心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够了,撤。” 浊森满心不甘:“目标尚未了结!” “我说,走!” 浊心借沈知意一剑的力道纵身向后飞退,浊森万般不愿,也只能随之掠入密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沈知意正要起身追击。 “知意,别追!”知珩厉声喝止。 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萧瑟已经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呕出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侵入体内的那一缕阴柔内力,如同导火索,引爆了他本就残破不堪的隐脉,经脉之内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生命气息飞速衰败。 “快,带回堡内!” 几人不敢耽搁,雷无桀与唐莲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萧瑟搀扶住,火速赶回雷家堡。 回到屋中,华锦早已将所有针药尽数备好,立刻上手诊脉。指尖搭上萧瑟腕脉片刻,她的脸色一点点沉到谷底。 雷无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怎么样,有没有性命之忧?” 华锦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情况比预想的要凶险得多。浊心那股阴柔内力,不是单纯留在体内骚扰,它引爆了萧瑟原本受损的隐脉。多处经脉崩裂,气血逆行,再拖下去,怕是回天乏术。” 屋中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温良上前,取了萧瑟咳出的鲜血查验,摇头道:“不是毒物,就是纯粹的阴柔至邪的内力,我的毒术对此束手无策。” 知珩面色凝重。方才他试过渡入真气替萧瑟压制伤势,可隐脉多处碎裂,外来真气一入体,反而会加重撕裂。强行逼出那道阴劲,只会先把萧瑟的经脉彻底毁掉。 唐莲急道:“难道就全无办法?” 知珩开口:“有一人可试。赵玉真。” 众人皆是一怔。 沈知意解释:“赵玉真已经踏入神游玄境,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清楚,江湖其他人尚且一无所知。他正陪着李寒衣,在雷家堡附近的近郊山中游山览胜。” 温良道:“我刚才已经着人去寻了。” “神游玄境的道剑仙,他的剑意真气,性质得天独厚,或可修复崩损的隐脉。但必须要有懂医理之人在一旁把控分寸,否则神游之力太过强横,稍有不慎,反倒直接震碎残存经脉。” 知珩看向华锦,“需要你在一旁,随时指点分寸,把控经脉承受的极限。” 华锦立刻点头:“我明白。” 屋内众人守在萧瑟床边。萧瑟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昏沉,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呼吸微弱。 没过多久,两道飘逸身影自天边乘风掠来。 赵玉真一袭紫衣,李寒衣伴在身侧。二人听闻萧瑟性命垂危,放弃游赏,马不停蹄火速赶回雷家堡。 刚一踏进房门,赵玉真便感受到屋内紊乱衰败的气息,神色立刻肃穆。 “情况我已知晓。”赵玉真看向床上的萧瑟,又望向华锦,“华姑娘,劳烦你来告知我经脉各处虚实,告诉我何处可进,何处必须收力。” 华锦上前,指着萧瑟手臂经脉的几处穴位,细细讲解隐脉受损位置、承受力道的上限。 “切记,不可一股脑将神游真气尽数灌入。需要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去弥合裂开的经脉,同时将浊心遗留的阴柔内力一点点消磨驱出体外。力道但凡重一分,便是毁灭性的后果。” “我知晓。” 赵玉真走到床榻边坐下。双目微阖,神游玄境那股温润浩大却又收放自如的力量,缓缓自掌心流淌而出,顺着萧瑟的手臂经脉缓缓渗入。 旁人看不见的经脉之内,浩荡柔和的剑意一点点抚平撕裂的创口,如同暖阳消融寒冰,丝丝缕缕消磨那一缕阴毒内力。 华锦凝神观察萧瑟面色,不断出声提醒。 赵玉真完全听从华锦的指点,力量收放随心,神游玄境的玄妙威力被他压到涓滴细微,绝不肆意横冲直撞。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床榻上的萧瑟。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萧瑟闷哼一声,又是一口黑血缓缓呕出,正是被消磨化解的浊心阴柔内力。他原本惨白的脸色,终于缓缓透出一丝血色,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生命衰败的迹象彻底止住。 华锦长舒一口气,擦去额角薄汗:“成了!隐脉的崩损已经被弥合,侵入的阴柔内力尽数祛除。” 第54章 少年歌行54 第54章少年歌行54 赵玉真缓缓收回手掌,微微喘息,刚刚精细操控神游之力,对他消耗也不小。 雷无桀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地,长长呼出一大口气。 知珩略一思忖,看向赵玉真。 “赵真人,还有一事,想冒昧相求。” 赵玉真抬眼:“但说无妨。” “叶若依先天心脉不全,可否也以神游之力,替她护住心脉根基,加固本源,免去日后心脉骤然崩竭之厄?不求彻底根治,但求帮她筑牢底子。” 赵玉真闻言微微颔首:“此事不难。正好我的力量尚未完全散尽,现在出手最为合适。” 华锦也点头附和:“现在时机绝佳,不会对叶若依本身造成损伤。” 不多时,叶若依被请到这间屋子。听闻缘由,十分感激。 赵玉真如法炮制,依旧由华锦在一旁把控尺度,一缕温和的神游剑意缓缓渡入叶若依体内,温柔裹住本就孱弱的心脉,将根基牢牢护住。 一番操作完毕,叶若依只觉得胸口长久以来时不时传来的闷痛消散大半,浑身暖洋洋的。 她对着赵玉真深深一揖:“多谢赵真人出手相助。” 赵玉真淡淡一笑:“举手之劳罢了。” 李寒衣站在一旁,望着自己身旁之人,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 萧瑟躺在床上,虽然依旧虚弱,却已经清醒过来。 他看向满屋为自己奔忙的众人,又看了看尚且带着几分疲惫的赵玉真,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看来,我这条命,又被诸位给捞回来了。” 沈知意打趣道:“欠的人情可不少,以后记得慢慢还。” 萧瑟无奈摇头。 沈知珩松了一大口气。当初救下赵玉真和李寒衣,他便请赵玉真帮忙救下两个人,萧瑟便是其中一位。 只不过他心里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没想到没了苏昌河和唐老太爷搅合,萧瑟还是动用了武功,危在旦夕。 好在最后一切顺利。 几日调养过后,萧瑟的气色一天天好转。隐脉的裂伤被赵玉真以神游之力修补妥当,只是想要彻底恢复往日武功,还需要时日。 雷家堡的风波彻底尘埃落定,一众江湖人也到了各奔东西的时刻。 厅堂之内人声喧杂,众人互相作别。萧瑟与雷无桀打算回转雪月城;沈知珩、沈知意兄妹便与二人结伴同行。 另一边,李寒衣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赵玉真。 纠缠半生的死劫已然烟消云散,望城山那道禁锢他一辈子的卦象,再也束缚不住二人。 “回望城山,把山门诸事交代妥当,之后我们便去雪月城办婚宴。” 赵玉真眉眼弯起温柔笑意:“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二人辞别众人,动身赶回望城山,处置门派大小事务,着手筹备婚事。 没过多久,偌大的雪月城全城张灯结彩,满城处处悬起大红绸缎与喜烛。 李寒衣与赵玉真的婚宴最终选址雪月城。 司空长风直接忙得脚不沾地,一手包揽大半筹办琐事,接待四面八方赶来贺喜的江湖宾客。 望城山一众弟子尽数赶来;雪月城上下全员忙活张罗。江湖大大小小的门派世家络绎不绝送来贺礼。 雷家堡、温壶酒派来的人,华锦、温良也特意不远千里奔赴雪月城赴宴。 往日时常透着几分清冷肃静的雪月城,这一日人声鼎沸,热闹得近乎喧腾。 婚宴堂上趣事一茬接着一茬。 新娘子李寒衣一身大红喜服,如火的织锦嫁衣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 艳烈的红没有磨去她半分刻入骨血的侠气,衣袂走动之间,剑鞘轻撞,泠然脆响,一如往日那个纵横风雪的雪月城女战神。唯独那双素来冷冽锋利、惯于含着霜雪的眉眼,卸去了对敌时的凛冽锋芒,眼底漾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长睫微微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耳尖却悄悄泛开一层淡淡的绯红。 她站在堂前,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过铁马冰河冰凉的鞘身。半生仗剑独行,原以为自己这一生,便该与风雪刀剑为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身着大红嫁衣,站在这里,等那个惦念了许多年岁的人。 不多时,赵玉真缓步而来。 一身剪裁合体的喜袍,料子温润华贵,却并不显得张扬浮夸。褪去了道观素色道袍的清简,他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眉眼浅浅含着笑意,眼底盛着的,全是眼前这一身火红的身影。 行至李寒衣面前两步,他停下脚步,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看惯了她白衣胜雪、一身寒霜的模样,骤然见这般红衣灼灼,一时竟看得微微失神。 李寒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回望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看什么?” 赵玉真低低一笑,声线温润如玉,抬手,指尖极轻,小心翼翼避开她颈间的发饰,替她拂去一缕被穿堂风拂乱、垂落在颊边的发丝。指腹温热,擦过耳廓时,惹得李寒衣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 “看我的新娘子。”他轻声说道,目光认真,“从前总在遥遥相望,今日,总算实实在在站在我跟前了。” 一句话,道尽了那些年隔山隔水的相思等待。 李寒衣耳尖红得更甚,素来杀伐果决的人,此刻竟有些接不上话。她别开视线,腰间铁马冰河随她微动,剑鞘轻轻磕碰。顿了片刻,她也伸出手,指尖略带几分生涩,轻轻理了理赵玉真喜袍有些歪斜的领口,动作不算娴熟,却格外郑重。 赵玉真任由她摆弄衣襟,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腰间桃花剑穗悠悠摇晃。过往数十年,一个困于道观,一个奔走江湖,相思只能托于清风明月。如今红妆紫衣,刀剑在侧,不用再隔着千山遥遥遥望。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只够两人听见:“往后,不必再相望。刀光风雪,人间烟火,我都陪你一同经历。” 李寒衣抬眼撞进他温润的眼眸,冷硬的心防彻底化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切无比的笑意。腰间一红一紫两道身影,铁马冰河的凛冽,与桃花剑的温柔,在此刻,终于并肩而立。 拜礼礼毕入席,闹酒环节立刻就来了。 雷无桀首当其冲,举着酒坛子兴冲冲冲上前,非要敬师父和师公的酒。 “姐姐!姐夫!今日大喜,你们二位必须满饮此杯!” 李寒衣淡淡瞥了他一眼。雷无桀手上的酒坛莫名就晃了一晃,大半酒水直接泼在了自己衣袖上。 雷无桀愣住。 李寒衣语气平平:“习武之人,拿酒都拿不稳?” 全场哄堂大笑。 雷无桀委屈巴巴退到一旁,刚坐回座位,叶若依便递过来一方干净的锦帕。 “擦擦吧。” 雷无桀接过帕子,手还有点发烫,闷声道:“多谢,都怪我师父。” 叶若依抿唇浅笑:“谁叫你凑得那么积极。” 雷无桀挠挠后脑勺,眼睛亮晶晶的:“不过说实在的,看见师父终于得偿所愿,我心里真替她高兴。以后就不用再隔着千山遥遥挂念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少年歌行54(第2/2页) “是啊。”叶若依目光望向宴席中央那一对璧人,轻声道,“苦苦等候,总算盼来了圆满结局。” 雷无桀偷偷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以后……我们也会这样吗?” 叶若依耳尖微微泛红,没有直接回话,只是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好好看喜宴,别胡思乱想。” 雷无桀嘿嘿一笑,也不继续追问,老老实实拿帕子擦拭湿透的袖口。 不远处另一桌,唐莲正低头翻看送来的贺礼清单,一道娇媚灵动的身影悄无声息走到他身侧。 天女蕊一袭绯红罗裙,眉眼含笑,手肘轻轻碰了碰唐莲的胳膊。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大喜的日子,还在忙这些俗事。” 唐莲抬头见到是她,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无奈笑道:“各门送来的贺礼需要登记造册,司空城主忙不过来,我便搭把手。” 天女蕊嫣然一笑,将一杯温好的果酒递到他手里:“先歇歇,尝尝这个,度数不高。” 唐莲接过酒杯。 “说起来,”天女蕊托着下巴,望向堂上的新人,“从前只听闻雪月剑仙与望城山道剑仙的故事,总觉得像是话本里面才有的桥段,没想到今日,真能亲眼见到二人成亲。” 唐莲望着李寒衣与赵玉真,缓缓点头:“历经重重磨难,总算守得云开月明。” 天女蕊眼珠一转,凑近几分,低声打趣:“那我们呢?什么时候,也办上这么一场热闹的喜酒?” 唐莲耳根倏地一红,手上酒杯都轻轻晃了晃。 “待江湖风波稍稍安定,……我自有打算。” 天女蕊见他这般窘迫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也不再继续逗他。 萧瑟斜倚在席位上,端着酒杯看热闹,笑得肩膀都在抖。 温良凑到华锦耳边小声嘀咕。 华锦淡淡回他:“这叫剑仙专属拒酒法。” 沈知意捧着酒杯看得乐不可支,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知珩。 “啧啧,不愧是李姐姐,连喝喜酒都不走寻常路。” 知珩淡淡斜睨她一眼:“多看热闹少贪杯。” 沈知意悻悻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后面还有人不死心,轮番上来劝赵玉真喝酒。赵玉真性情温和,不好直接驳众人面子,可架不住李寒衣就坐在身侧。但凡有人劝得太起劲,李寒衣只是轻轻抬一抬眼,对方立马识趣,端着酒杯灰溜溜退开。 司空长风在主位看得哭笑不得,拍着桌子打趣:“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想灌醉这二位,怕是比拆登天阁还要难。” 席间还有望城山的弟子起哄,要赵玉真讲讲,这么多年隔着千山万水思念是何种滋味。 赵玉真微微一笑,正要开口。 李寒衣轻咳一声。 赵玉真话锋一转:“今日只谈喜事。”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 沈知意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这一对,真是连撒糖都带着江湖人的利落。 热热闹闹的婚宴一直持续到入夜,贺客才渐渐散去,满城喧嚣缓缓归于平静。 盛大喜事落幕,压在沈家兄妹心头的一堆大事,再度摆上案头。 首当其冲便是海外仙山的莫衣。 莫衣修为通天彻地,可心魔深埋骨髓。 若是心魔不被化解,就算眼下相安无事,他日心魔冲破桎梏,必将酿成席卷整个江湖的大祸。 兄妹二人心中清楚化解危机的法子:儒释道三者合一的力量,再配合心魔引,方能消融莫衣心底纠缠多年的执念。 这一趟,不需要大队人马一窝蜂奔赴海外,人多反倒徒增变数。 知珩仔细斟酌完人选:由他本人,再加上无心奔赴海外仙山;百里东君已经久居仙山,可以在岛上就地接应。 国师齐天尘不必亲身渡海涉险,留在天启城中,动用钦天监秘法,以神魂投影跨海赴约即可。 妹妹虽说是黄龙山弟子,正经道统传人,但说到底也不会什么道法,更像是剑客。所以只能他去海外仙山了。 敲定完登岛一行人,知珩转头,给沈知意安排下另一桩重任。 “你不用跟随我们登仙山。” 沈知意眨了眨眼睛:“那分派我做什么活计?” “茫茫外海之上,还有一群流落海上、落草为海盗的琅琊军旧部,以及萧凌尘。” 知珩缓缓说道,“这一股力量举足轻重,不能任由他们一直在海上漂泊。由你独自出海,寻到他们,安抚琅琊旧部,劝说萧凌尘回归。” 沈知意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懂了!岛上解决心魔隐患,海上摆平海盗势力,双线开工,听着就够刺激!放心,交给我。” 知珩神色郑重叮嘱:“琅琊军旧部心中积压多年怨愤,行事刚烈鲁莽,遇事切忌一味动武,凡事多权衡利弊,处处小心。” “我记牢啦。” 兄妹二人敲定空间传信作为危急时刻的联络手段,一旦遭遇险情,可以跨距离互通消息。 一旁的萧瑟听闻这个安排,眉头微微蹙起,向前踏出几步,认认真真对着沈知意嘱托起来。 “知意,外海不比内陆。”萧瑟的神色褪去平日的散漫,十分严肃,“大海辽阔无边,岛屿星罗棋布,洋流变幻莫测,海盗流寇不止有琅琊旧部,海上还有各路凶徒,危机四伏。” “你虽已是大逍遥境,可大海之中变数无穷,切莫恃强逞能。能谈判就尽量不要死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萧凌尘性子骄傲刚烈,琅琊军旧部心中委屈深重,切莫硬碰硬。我已经写好一封亲笔书信,你带去交给他。” 萧瑟将一封封好的信笺递到沈知意手中。 “若是谈判谈崩,不要死磕硬拼,优先保全自身。” “还有,海上气候反复无常,风暴海啸说来就来,出海之后万事谨慎,记得备好充足干粮饮水,万万不可小瞧沧海之威。” 沈知意接过书信,把它稳妥收进储物空间,点点头:“放心,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不会冲动送人头的。” 一旁的雷无桀听得心里直发痒,当即凑上来嚷嚷:“要不我陪知意一起出海!打海盗多威风!” 萧瑟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直接把人拽回来:“你安分守己留在雪月城。天启的萧羽依旧虎视眈眈,雪月城需要人手镇守后方,防止他再生毒计。” 雷无桀垮下一张脸,满脸失望,只能作罢。 一桩桩大事,全部一一分派妥当。 咸湿的海风仿佛已经遥遥从东海吹拂而来。 一边是孤悬汪洋的海外仙山,要消融绝世高人沉埋心底的重重心魔;一边是波涛汹涌的万顷大洋,要寻回漂泊流离的琅琊旧部与萧凌尘。 雪月城头,婚宴残留的红绸喜字尚且还未尽数撤去,属于这群年轻人的全新征途,已然铺展在眼前。 第55章 少年歌行55 第55章少年歌行55 按照兄妹二人早先敲定的计划,沈知意率先动身,奔赴东海去寻找漂泊海上的琅琊军旧部与萧凌尘。 沈知珩早已经提前把方方面面都打点妥当。他拜托司空长风寻了一名熟通路途、办事牢靠的江湖向导,护送沈知意一路穿山越水直奔东部大港;港口那边,远航的海船、淡水干粮、防潮伤药、罗盘海图一应补给,全部预先置办完毕,船只随时可以扬帆出海。 临行之前,沈知意把空间储物又仔细清点一遍,扶光剑稳稳佩在腰间。雪月城一众友人前来送行。雷无桀还在不死心,反复念叨想要跟着出海,被萧瑟一把按住。叶若依反复叮嘱她海上万事小心,华锦塞给她几包应急的外敷内伤药粉。 “海上风浪无常,若是遇上棘手局面,切记优先保全自己。”知珩望着自家妹妹,语气郑重。 “放心吧哥,我心里有数。”沈知意挥挥手,翻身上马,跟着向导,策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目送妹妹远去之后,沈知珩并没有立刻动身赶往码头与无心会合。海外仙山的危机迫在眉睫,可中原大陆潜藏的隐患同样不能置之不理。 许多事情,必须在出海之前,提前铺好根基。 黄昏时分,萧瑟的书房之内烛火摇曳。屋内只留下他们两个人,门窗紧闭,四下再无旁人打扰。案头摊开厚厚一摞卷宗,上面记满了各大门派、江湖势力、朝堂皇子势力的推演笔记。 沈知珩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缓缓道出自己思虑许久的构想——江湖英雄会。 “经过雷家堡一事便能看得清清楚楚。”知珩的声音在安静书房之中缓缓响起,“朝堂夺嫡之争,总习惯将江湖门派当成可以随手征用的刀。唐门依附赤王,暗河也曾被萧羽许以重利诱惑。门派、世家、镖局、情报组织,所有人都被裹挟进皇子之间的厮杀。” “我设想的江湖英雄会,便是要立下一套江湖自己的规矩。不独尊某一个大门派,无双城、雪月城都不能一手遮天;同时划清江湖与朝堂的边界。朝堂的权争,不该肆意拉扯整个江湖陪葬。” 萧瑟身子微微前倾,原本散漫的神色尽数敛去,听得十分认真。隐脉受过重创,他依旧还在休养,可目光之中的深沉半点不曾消减。 “听起来,倒是一条真正长久的出路。”萧瑟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眼底泛起赞许之色,“江湖不该沦为皇权手里的屠刀。若是真能建成这样一处公议之地,很多无谓的厮杀本就可以避免。” 可谈及皇位这件事,他又轻轻摇头,神色之中满是抵触。 “只是,不要把这件事和我绑定在一起。”萧瑟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想要做的,只是洗清琅琊王旧案的冤屈,还天下一个公道。” 沈知珩微微颔首,并不意外他会说出这番话。 “我构想的英雄会,本就不是为了扶持某一位皇子登基而诞生。” 知珩缓缓解释,“江湖英雄会追求的,是江湖拥有属于自己的话语权。朝堂归朝堂,江湖归江湖。二者可以往来合作,但不能一方完全吞噬另外一方。就算将来你要重返天启,英雄会也不会变成萧楚河的私人工具。” 二人就着卷宗,把构想之中的英雄会反复推敲。譬如改过自新的暗河能够拥有什么样的席位;曾经犯下过错的门派要如何赎罪之后才可以列席;公议裁决的边界在哪里;如何防范有心人利用英雄会再次挑起纷争。 烛火明明灭灭,两个人一谈便直至深夜。 密谈结束,夜色已经很深。辞别萧瑟之后,沈知珩没有在雪月城多做停留。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与温良,动身赶往下一处目的地——温家。 温家居所隐于山林溪谷之间,院落四处摆放着各式各样草药与毒草,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香。温壶酒依旧是那副放浪形骸的模样,斜倚在廊下,手里拎着个酒壶,看见沈知珩登门,挑了挑眉毛。 “哟,黄龙山的年轻人,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满是毒药的地方来了?是想来跟我比试配毒,还是又带来什么惊天的消息?” 沈知珩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步入正题。 “我这次前来,专门想向温前辈求教药人之术的全套解法与克制之法。” 听到“药人”三个字,温壶酒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把酒壶放到一旁,神色郑重起来。 “药人之术,是天底下最为阴毒的邪术。以秘术炮制活人为傀儡,抹去心智,只余下杀戮本能。” 温壶酒领着他走进内室,从木柜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抄古卷。 “中了药人术法的人,外表未必一眼就能分辨。可脉象会僵硬滞涩,瞳孔遇光反应迟钝。一旦彻底完成炼制,便再无自我意识。” 他细细向沈知珩讲解,如何提前识别药人,遇到药人袭击该如何用药物禁制进行牵制;尚未彻底完成炼制的药人,尚有机会施药施救;若是已经完全沦为杀戮傀儡,想要保全其性命,代价会极大。同时还把一份亲手书写的药方简册交到知珩手中。 “这册方子你收好。只能用于应急,不是万无一失。” 温壶酒神色凝重,“一旦大批药人投入厮杀,死伤将会难以想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少年歌行55(第2/2页) “晚辈记下了。”沈知珩小心翼翼收好这份简册,郑重向温壶酒道谢。 沈知珩拜托温良去找华锦,共同探讨药人之术如何破解,温良听到可以去找华锦也高高兴兴的应了。 离开温家之后,沈知珩的下一站,是一处藏于群山峡谷之中,属于暗河的秘密据点。 经过上一次废弃驿站的谈判,苏昌河答应给暗河谋求一条新生的出路,可这不代表暗河内部已经铁板一块。依旧有不少长老与杀手,依旧贪恋赤王许诺的权位富贵,心中蠢蠢欲动。 山谷入口,暗河的守卫认出沈知珩,没有阻拦,将他引到据点深处的一间石屋。石屋内光线偏暗,苏昌河独自等候在此。 看见沈知珩到来,苏昌河神色平静。 “我料到你迟早会再来。是雪月城那边,又有新的消息?” 沈知珩找了一处石凳坐下,开门见山。 “今日前来,是给你再吃一颗定心丸。” 他重提当初废弃驿站达成的约定:若是暗河能够真正洗心革面,约束门下,不再肆意接下杀戮买卖,那么未来江湖英雄会成立之后,暗河之中愿意恪守规矩的人,便能争取到一个可以站在阳光下的席位。 说完定心之言,他话锋一转,抛出一则极具分量的预警。 “但我得到消息,萧羽吃了雷家堡的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极有可能会向暗河下达密令,不惜一切代价截杀萧楚河。” 苏昌河的眉头骤然紧紧皱起,指尖不自觉攥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局面。赤王手中握着许多的交易把柄,暗河内部本就派系纷乱。一旦密令传来,必然会有一部分人动心。 沈知珩静静看着他,继续说道: “这件事,对你来说,同样是一次机会。若是暗河内部,真有人被赤王收买,执意要接下刺杀萧楚河的任务。那便是你清理门户最好的时机。” “你拦下这一场杀局,既可以帮萧楚河挡下这一场生死劫,也能实实在在向外界,向我证明,暗河求变不是一句空谈。” 石屋之内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苏昌河来回权衡其中利弊。若是顺着赤王的命令动手,暗河只会彻底沦为皇子的牺牲品;可若是公然对抗赤王,就要直面内部顽固派的反噬,甚至要承受来自朝堂的报复。 可他心底也清清楚楚,想要带领暗河走出不见天日的地下,这一关终究绕不开。 许久,苏昌河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倘若萧羽的刺杀密令真的传到暗河。哪些人该留下,哪些人必须铲除,我自有决断。” 得到苏昌河这一句承诺,沈知珩不再多做逗留。内陆两处最重要的隐患都已经埋下应对的伏笔,终于可以奔赴东海港口。 一路策马东行,沿途城池集镇渐渐变少,海风的咸腥气息越来越浓。数日后,宏大的东海大港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港口码头人声鼎沸,大大小小商船、渔船密密麻麻停泊在堤岸两侧。海浪一遍又一遍重重拍打石质堤岸,白色浪花飞溅,海鸟在桅杆之间来回盘旋。巨大的远海帆船静静停泊在码头内侧,高高的桅杆直指云天,正是知珩提前安排妥当,奔赴海外的大船。 无心一身素色僧衣,安安静静立在船边等候。他早早便已经抵达港口,检查过海图、淡水、粮食、各类出海物资。看见沈知珩策马行至码头,他微微抬眼。 “诸事都已经处理完毕?” 沈知珩翻身下马,望向一望无际的茫茫碧海。海风扬起他的衣摆。 “嗯。”他轻轻点头。 无心目光望向海天相接的远方:“莫衣心魔深重,这一趟,不会轻松。” “我知道。”沈知珩神色沉静,“莫衣一身修为冠绝当世,若是心魔彻底爆发,整个中原江湖都要承受浩劫。我们不能坐等大祸酿成。儒释道合一的力量,配合心魔引,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化解之法。” 港口之上人来人往,船夫水手来回奔走,忙着做最后的出海准备。一捆捆补给物资被陆续搬上船,水囊、干粮、防雨帆布、疗伤的药箱全部安置妥当。 沈知珩站在码头,心中掠过一条条思索。 他还是有私心。 他怕莫衣见到年岁相当的妹妹,起了用知意复活自己妹妹的念头,怕妹妹受伤。 而且他知道琅琊军不是恶人,不会伤害无辜,之前的叮嘱也只是为了让妹妹谨慎一些。 他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还有心魔的莫衣见到沈知意。 但东境不能无人镇守,莫衣心魔必须去除,这一趟他们必须去。 无心缓步踏上甲板。沈知珩紧随其后,也登上大船。 “起锚。” 随着船长一声喝令,沉重的船锚缓缓被绞盘拉起。粗大缆绳被水手解开,巨大白帆缓缓张开,兜住海上吹来的劲风。 船体微微一晃,大船缓缓驶离喧闹的港口,破开层层翻滚的浪涛,向着浩渺无边的东海深处破浪远航。 第56章 少年歌行56 第56章少年歌行56 一路向东,风物渐渐变化。内地的青山绿野慢慢退到身后,空气中慢慢弥漫开一股咸湿的海腥气息。 越靠近港口,路上往来的海商、水手、跑船的脚夫便越来越多,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 待真正抵达大港,入目便是一望无垠的碧海。港湾之内千帆林立,大小商船、渔舟密密麻麻泊在堤岸两侧,海浪无休止地拍打着石砌码头,浪花碎成白茫茫的泡沫,海鸟盘旋在桅杆上空,声声啼鸣。 沈知意没有在此地久留,简单确认完港口备好的备用海船,便踏入了凶险莫测的茫茫大洋。 大海之上处处充满变数。航路迂回曲折,时而遇上风平浪静、碧波万顷的好天气,时而狂风骤起,乌云压顶,滔天巨浪翻涌。 海面上不光有烧杀劫掠的普通海寇,还有不少趁乱割据的散兵水匪。 一路上她数次遭遇小股盗船拦劫,仗着大逍遥境的修为,不大开杀戒,只凭剑意震慑,便将一众匪类逼退。 茫茫沧海之中,琅琊军旧部的船队居无定所,不断变换锚泊的海湾,想要找到他们绝非易事。沈知意靠着海图罗盘,顺着商船口耳相传的传闻一处处搜寻,中间几度遇上大雾迷失航向。 几番辗转跋涉,耗费数日光阴,她终于寻到了那片礁石丛生的隐蔽外海海湾。 数十艘战船错落排布,静静停泊在海湾的庇护之下。 高大的船身饱经海风海盐侵蚀,漆面斑驳,桅杆顶端,一面褪色的琅琊王黑底旗帜,依旧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甲板之上,一排排身披老旧甲胄的将士肃然而立,甲片锈迹斑斑,可每个人身姿挺拔,眼神凛冽锐利。 这群人曾经是威震天下的琅琊军,一朝蒙冤,便沦落海上漂泊求生,心中积压着洗雪冤屈的执念,也藏着多年颠沛流离的郁气,对外来的陌生人,本能地充满戒备。 主船船头,萧凌尘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衣摆被海风吹得猎猎飘动。 继承自琅琊王的骨相英气勃发,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难驯的锋芒。他正听着手下斥候汇报近海动静,骤然察觉到有生人气息高速靠近。 “敌袭?”甲板上的哨兵厉声示警。 一瞬间,整支船队警报响彻海湾,弓弦尽数拉满,密密麻麻的箭矢,齐刷刷调转方向,对准踏浪而来的沈知意,只要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沈知意没有拔剑出鞘,脚下轻点起伏的浪尖,身形轻盈如飞鸟,借力凌空一跃,稳稳落在主船宽阔厚重的木质甲板之上,足尖落下,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诸位不必刀剑相向,我专程来找萧凌尘。” 萧凌尘抬手,压下正要一拥而上的亲兵。他上前两步,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孤身一人,敢闯戒备森严的琅琊军船队,这份胆识,便已经非同寻常。 “找我?报上名号,来自何方。” “黄龙山,沈知意。” 萧凌尘眉头微挑,心中依旧存着十足警惕。手下将士依旧手持兵器,不曾放松半分。 二人没有立刻开口谈论正事,萧凌尘想要试探对方深浅,沈知意也想掂量这位琅琊少主的本事。于是就在空旷的甲板之上,二人交手切磋,招式点到即止,拳掌、剑意互相往来。沈知意大逍遥境的修为舒展自如,萧凌尘久历海战搏杀,实战经验极为丰富。 一番交手作罢,双双收招。海风卷着咸雾掠过甲板。 紧绷的敌意消散,二人索性靠着船舷就地闲谈。 一个不受世俗规矩束缚,行事坦荡随性;一个漂泊沧海,见惯世间冷暖,敢怒敢笑,胸中自有一腔不平。 从海上风暴、水匪作乱聊起,吐槽天启朝堂勾心斗角的龌龊,说起江湖各门各派那些或荒唐、或热血的奇闻轶事。 聊到兴起,萧凌尘吩咐亲兵搬来两坛封存多年的海酿,酒液是海岛特产,烈中带甘。 海风吹拂,浪花声声做伴,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是投机,活脱脱称得上臭味相投。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主船甲板,此刻气氛松弛,连周围站岗的琅琊军兵士,神色都柔和了不少。 萧凌尘仰头,大饮一口坛中海酿,酒液顺着嘴角滴落。 “说实话,漂泊在这片大海之上,无拘无束,不用看朝堂那些人的嘴脸,何其快活。” 沈知意拿起酒坛轻轻和他碰了一下,哗啦一声酒响。 “快活归快活。”她话锋一转,神色慢慢严肃下来,“可数万琅琊军将士,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片汪洋大海,做世人口中的海寇。”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将谈笑的氛围彻底拉回沉重的现实。 谈及琅琊旧案,谈及弟兄们的归宿,方才嬉笑不羁的萧凌尘,脸上的笑意刹那间荡然无存。 嬉闹尽数敛去,他脊背悄然挺直,眉宇之间,属于琅琊王后人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尽数显露出来。此刻站在这里的,不再是那个饮酒狂放的海上浪子,而是数万琅琊旧部仰仗的少主。 甲板周遭的亲兵也全都安静下来,齐齐垂手而立,静待自家少主定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少年歌行56(第2/2页) 沈知意见状,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态。她心念一动,伸手探入储物空间,将萧瑟亲手书写的密信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萧凌尘面前。 “这是萧楚河写给你的亲笔信。天启朝堂局势波诡云谲,信里面写尽了他心中所想,也如实写明如今朝堂各方势力的真实处境。” 萧凌尘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的封蜡,内心百感交集,没有立刻拆开。沉默片刻,他才缓缓撕开封缄。 海风呼啸,吹动船帆,发出哗哗的巨响。 他垂着眼,逐字逐句细细品读信笺之上的文字。这么多年漂泊海上,麾下将士跟着他颠沛流离,吃不饱、睡不安稳,还要背负海寇的污名。 琅琊王的千古奇冤,弟兄们心中积压的委屈愤懑,一桩桩一件件,沉沉压在他的肩头。读到动情之处,他的指节紧紧攥起,指腹微微泛白。 许久,萧凌尘小心翼翼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贴身收进衣襟之内。 “我明白萧楚河心中的打算。” 沈知意静静地望着他:“那你打算如何?” 萧凌尘抬眼望向海湾里错落停泊的一艘艘战船,目光扫过甲板之上一张张饱经海风磨砺的将士面孔,声音沉稳厚重。 “琅琊军的儿郎,本就不该一辈子顶着海寇的骂名。但现在,绝对不是登陆的时机。萧羽在天启根基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若是我们贸然挥师靠岸,只会让追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送掉性命。”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目光坚定。 “时机未到,我会保存琅琊军的全部实力。待到天启朝堂局势真正动荡,时机成熟,琅琊军便会挺身而出。” 沈知意悬在心底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萧凌尘伸出手掌,沈知意抬手,两只手掌重重相击,清脆的碰撞声消散在呼啸海风之中,海上的盟约就此敲定。 正事尘埃落定,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萧凌尘脸上又恢复了那份随性爽朗的笑容。 “很难得能遇上一个聊得如此投缘的人。不如就在船队多盘桓几日。海湾东边的海上日出,是这一片海域难得一见的壮阔景致,我带你开开眼界。” 沈知意稍作思忖,便点头应下。 她如今并不知道沈知珩与无心出海之后走到了哪一步。与其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无边大洋四处游荡搜寻,倒不如留在此地等候讯息。 琅琊军船队战船众多,防御完备,补给充足,遇上风暴、海寇都有足够应对之力,远比孤身漂泊海上安全。 “好,那我便在此叨扰几日。” 萧凌尘朗声大笑:“何来叨扰一说!我琅琊军的战船,永远欢迎你这位客人。” 就这样,沈知意暂时留在了琅琊军的停泊海湾。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过。 白日时光,她的生活过得充实而不枯燥。有时候她会登上船头,静静望着无垠大海,看层层叠叠的浪涛往复奔涌;有时候会走到演武甲板,旁观琅琊军将士操练海战阵法,修补被海风侵蚀的船帆、检修兵器甲胄。 最开始,不少老兵对这个凭空登上主船的外来姑娘心存戒备,暗暗提防。 可几日相处下来,大家看见她性情坦荡爽直,不骄不傲,偶尔还会出手指点年轻士卒几招防身的剑招,渐渐放下隔阂,愿意接纳她。 萧凌尘常常过来寻她闲谈。 二人倚着船舷,吹着咸腥海风,漫无边际地聊天。萧凌尘会说起年少时在琅琊王府的旧事,说起昔日王府的繁华,说起变故发生之后仓皇出逃,流落大海的种种艰辛,言语之间满是唏嘘感慨。也会一同点评江湖各路人物,吐槽天启朝堂那些翻来覆去的权谋算计。 遇上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萧凌尘还会叫上她,登上一艘轻便小舢板,驶出避风的内湾,去往近海。看成群的海鸟贴着浪尖盘旋飞舞,看鱼群跃出碧蓝海面。天地辽阔,大海一望无边,叫人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 一日天还未破晓,夜色依旧沉沉笼罩整片海面。萧凌尘如约叫醒沈知意,二人登上主船最高的瞭望高台。 墨蓝色的海平面尽头,一丝淡淡的金红色微光,慢慢刺破浓稠的夜幕。那点光亮一点点扩散、升腾,一轮赤红朝阳挣脱海平面,猛地跃出万顷碧波。 漫天云海被朝阳浸染成绚烂炽烈的橘红与金粉,万道金光倾泻而下,铺满翻涌的海面,每一道浪涛之上,都跳跃着碎金一般的波光。山海壮阔,景象撼人心魄。 沈知意眺望着眼前这幅盛景,长长吐出一口气。 “都说海上日出举世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凌尘鬓发被海风肆意吹扬,眼底倒映着朝阳的霞光,神色带着几分怅然。 “这片大海风光万千,只可惜,我们这群人,却是被逼无奈,才只能在此漂泊避难。” 看过日出归来,白日依旧照常度过。可沈知意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肩上的重任。每隔数个时辰,她便会凝神内视空间看有无消息。 她心中清楚,这份闲适不过是暂时的。 第57章 少年歌行57 第57章少年歌行57 莫衣缠身半生的心魔,从不是世俗口中粗浅的邪祟戾气。那是他数十年人间浮沉、爱恨纠葛、求而不得、念而不能的遗憾与执念层层堆叠,最终凝出的无上心劫。这颗心魔深植道心本源,与他的神魂、气血、骨肉彻底相融,早已不分彼此。 它从不彰显杀伐凶威,也不掀起滔天浩劫,只是蛰伏人心深处,日夜翻涌旧日虚妄与未了遗憾,一点点蚕食本心清明,消磨道心壁垒。久而久之,便会让人彻底沦为执念的傀儡,迷失自我,沉沦黑暗。 正因深知其中凶险,此番破局渡魔,在场众人自始至终不敢有半分松懈,全员凝神聚力,各司其职,步步死守。 沈知珩立身阵中正位,周身气息凝练如渊,沉静无波。他不以修为强攻,却以绝佳的心境定力稳稳镇住全场动荡,精准统筹整场渡化阵法的节奏与走势,稳住所有人的心神衔接,不让阵眼出现半分破绽。整场渡魔大局,皆由他一手调度掌控。 百里东君收敛了一身纵横天下的凌厉剑意,褪去平日的洒脱恣意,周身漫开层层醇厚浩荡的浩然真气。他以自身神游玄境与武道底蕴化作镇场屏障,牢牢镇压四方躁动散落的邪气,封死所有外泄通道,严防心魔余力逃窜,祸乱海面之上的寻常生灵,护得这座海岛一方天地安稳。 无心独坐阵法最中心的阵眼位置,双目空明澄澈,不染半分凡尘杂念。催动独门绝学心魔引,配合伏魔拳,引渡心魔、拆解执念,看似温柔如水、润物无声,实则霸道至极。 北离国师立于阵外,白衣翩然,气度雍容。他抬手引动儒、释、道三教正统浩然之力,万千正气绵延交织,层层叠加,最终凝成一张浩瀚无边、稳固无双的结界大网,牢牢锁死整片心神战场,让心魔无处可藏、无路可逃。 三教道法渊源各异、侧重不同,各有千秋、各擅胜场,此刻却在国师的调度下完美相融、相辅相成。唯一心念,尽皆用于扶正抑邪、安魂定魄、稳固道心, 莫衣紧绷僵硬许久的身躯骤然一松,浑身紧绷的筋骨尽数舒展。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睁开了紧闭许久的双眼。 那双眼底经年不散、如同黑雾般的暗沉阴霾,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澄澈通透、不染尘埃、干净纯粹的清明光亮。过往的偏执、痛苦、遗憾、虚妄,尽数烟消云散。 紊乱错乱的道心彻底归位,破碎飘摇的神魂重归安稳圆满。缠绕他半生、桎梏他修行与人生的心魔枷锁,终究被众人合力彻底斩断、连根拔除,不留半点余孽。 沈知珩在商城之中见过固本培元丹,此丹最擅修补神魂损伤、稳固道基,恰好适配心魔褪去之后莫衣的身体,服下之后便可免去十年闭关静养之苦,东境亦可由此安稳无虞。 如此一来,百里东君便不必留守海岛为莫衣护法,能够重返雪月城。于江湖朝堂大局而言,也能保住百里东君这一尊顶尖战力,应对日后变数。 海风掠过海岛崖边,卷起细碎浪花拍打礁石,天地重归静谧,风波彻底落定,众人各自思忖前路,敲定往后归途。 转瞬之间,方才那般肃杀紧绷的心神战场,瞬间人去场空。辽阔海天之间,只剩徐徐海风拂面,浪潮翻涌,浪花声声不绝。 船行碧海之上,无垠大海绵延万里,将此前所有的凶险、肃杀、纷争尽数隔绝身后。 船舱之内静谧安然,无人言语,唯有风声、浪涛声缓缓萦绕。半开的窗扉送入阵阵海风,撩动二人素色衣袂,翻飞翩跹。 船行许久,海面愈发开阔,身后海岛的轮廓渐渐化作远处一道模糊的黑影,尘世喧嚣彻底远去。良久的静默之后,沈知珩终于抬眸,望向窗外悠悠奔流的碧海,轻声打破了船舱内的沉静。 “此战落幕,世间风波暂歇。”他语气清淡,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沉郁怅然,“可天外天,依旧前路飘摇。” 短短一语,精准戳破了当下最现实、最棘手的症结。如今的天外天,早已不复当年纵横北域、震慑江湖的鼎盛荣光。 它如同一盘散沙,漂泊在正道与魔道、朝堂与江湖的夹缝之间,进退两难、处境尴尬。 无心闻言,眼底素来带有的闲散慵懒尽数敛去,神色瞬间沉凝郑重。 “的确如此。”无心缓缓点头,语气笃定而沉重,“放任自流,不加整顿,不加制衡,天外天终究是自毁根基,自取灭亡。” 沈知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茫茫海面,眼底藏着深思与远虑。 无心也曾无数次深夜思虑,为天外天斟酌过往前路,推演过无数种结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少年歌行57(第2/2页) 固守故土、偏安北域一隅,只能暂时稳住局面,暂缓危机,终究治标不治本;归隐避世、断绝尘缘,不问江湖朝堂世事,只会渐渐被世间遗忘,最终彻底湮灭在岁月长河之中;依附中原正道、仰仗朝堂庇护,便是彻底低头,终生受制于人。 这三条路,各有缺憾,各有弊端,皆算不上长久安稳之计,更配不上曾经鼎盛一时的天外天。 思虑万千、权衡再三,沈知珩终于收回远眺碧海的目光,转头正视身侧的无心,缓缓道出自己筹谋已久、思虑数年的全新格局与长远打算。 “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或许能彻底盘活岌岌可危的天外天,甚至能重整江湖秩序,安定整个纷乱武道界。” 无心抬眸看来,澄澈通透的眼底褪去所有漠然,多了几分探究与静待。他深知沈知珩谋定而后动,从无虚言,但凡深思良久道出的想法,必然格局宏大、思虑周全。 “整合天下散落江湖各派,建起一座江湖英雄会。” 沈知珩语气沉稳,字字清晰,缓缓道出核心构想。 “我所说的英雄会,从不是世人所想争强好胜、比武论道的擂台,更不是争名夺利的浮华盛会。它是整个江湖唯一统一的议事、裁决、立规之地。” 这是他为江湖、为天外天量身打造的全新秩序,跳出了以往所有局限与桎梏。沈知珩徐徐道来,将朝野之间的边界尺度、制衡规则一一讲明,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妙,不越界、不悖礼、不犯皇权正统。 “朝堂执掌天下社稷民生,统领皇权正统,稳居天下大义名分,保有对江湖的表层约束力,以此维系四海大一统的安稳秩序,杜绝江湖彻底失控、祸乱天下。” “但这份约束,止于大局安稳。朝堂绝不插手江湖门派自治,绝不干预江湖恩怨纷争,绝不介入武道内部的正邪裁决、门派更替,江湖诸事,尽数由江湖人自行决断、自行定夺。”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讲清江湖的底线与铁律。 “反之,我等创立的江湖英雄会,亦立下千古铁规,绝不越矩半步。从今往后,江湖不涉皇权更迭,不沾皇子党争,不参朝堂权斗,不问官吏任免。朝堂兴衰、皇权更替、派系争斗,皆与江湖武道毫无干系。” 如此一来,朝野各司其职、各守其界、互不越界干涉,彻底终结千百年来江湖依附朝堂、朝堂裹挟江湖的混乱乱象。 沈知珩望着无心,神色诚恳郑重,眼底满是恳切期待。 “这般格局成型,天外天便能凝聚涣散已久的人心,重塑宗门根基,让漂泊百年的天外天,真正在世间堂堂正正站稳脚跟。” “只是此事格局太大,牵扯整个江湖百年走势,利弊交织、风险重重,希望你能慎重考量。” 船舱之内陷入一片安静,唯有海风习习、浪涛声声。 无心垂眸静坐,默然推演此事的利弊得失、前路阻碍与长远影响。瞬息之间,他便通透全局,看清了这条新路的所有优劣与未来格局。 他抬眸望向身前的沈知珩,眼底澄澈笃定,无半分迷茫犹豫,语气淡然轻柔,却字字铿锵、立场坚定。 “你选的这条路,是所有出路里最稳、最长远,也最干净坦荡的一条。” 前路漫漫,风波无数,阻碍重重,绝非朝夕可成。 但他心中无比清明,这是唯一能让天外天彻底摆脱漂泊窘境、挣脱污名桎梏,堂堂正正立足世间的出路,也是唯一能终结江湖千年乱象、让武道真正自立自清的最优解。 无心望着眼前并肩同行、共谋前路的挚友,眼底漾起坦然的笑意,坦然应下这份沉甸甸的未来。 “我会细细斟酌周全,梳理所有利弊,完善规矩章法。” 他语气笃定,字字真心,“此事宏大,前路虽难,但值得。我与你一同去做。” 海风漫漫,海舟徐行,依旧顺着无垠碧海,向着青州方向缓缓前行。 船舱之中,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盛大的许诺,只有二人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同心。 一场足以改写百年江湖格局、重塑武道秩序的宏大谋划,就在这悠悠碧海、一叶孤舟之上,悄然埋下了燎原火种。 飘摇百年、迷茫已久的天外天,从此彻底走出迷雾,寻得前路。纷乱不休、依附朝堂的江湖,也终于在滚滚烟波之中,望见了一缕澄澈崭新的曙光。 第58章 少年歌行58 第58章少年歌行58 碧海无垠,长风卷浪,澄澈海天相接,茫茫烟波洗尽一路尘嚣。 无心倚着船窗闭目调息,咸润的海风缓缓拂过船舱,涤荡满身疲惫,他心神安定,丝毫不受海面风浪的惊扰。 沈知珩静坐一旁,紧绷多日的心绪终于慢慢平复,心底不由得浮起一缕绵长牵挂——他的妹妹沈知意,此刻还身在远洋的水师战船之上,始终令他放心不下。 他取来一张素白信笺,提笔落下清隽工整的字迹,字字温和稳妥。信中将诸事一一告知,他与无心已经了结所有牵绊,此刻正乘船赶往青州,不出几日便可抵达岸边。 写完之后,沈知珩指尖微动,开启了兄妹二人专属的共享储物空间。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隐秘联络方式,无需神识传音,不受山海阻隔。无论二人相隔多远,一方将物件存入空间,另一人随时都能取出查看,长久以来稳妥可靠,从未出过差错。 素白的信纸静静落进空间角落。办妥这件心事,沈知珩方才收起牵挂,闭目调息,静待海舟靠岸。 而另一边,琅琊水师的楼船上,却是一派热闹鲜活、全然相反的快活光景。 谁都没有料到,这支素来军纪森严、作风硬朗的水师队伍,竟被沈知意一个温柔灵动的小姑娘,带出了满满的烟火气息。枯燥漫长的海上航行,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惬意的海上度假,船上众人的日子过得潇洒肆意,快活到离谱。 将士们只清楚她是受琅琊王关照、随船同行的贵客,性情温和有礼。至于她的身世来历、亲属过往,没有一人知晓。军中之人素来守好分寸,从不打探旁人私事,久而久之大家只熟络了沈知意本人,对她其余的事情一概不提。船上所有人的敬重与喜爱,全都源自她本身的品性,和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军营向来严肃,骤然多了一位姑娘,将士们说话行事都下意识收敛,生怕粗声粗气惊扰了她。相处日久,众人方才卸下防备,看清了她随性大方、毫无架子的性子。 沈知意属于实打实的理论厨神,实操废柴。 她几乎没正经碰过锅铲,下厨水平堪称灾难。偶尔一时兴起煮一碗糖水,味道不是寡淡如水,便是甜得齁嗓子。只要站在灶台跟前,她甚至会手足无措,进退两难。可架不住她博览群书,各类膳食典籍烂熟于心。食材物性、去腥原理、佐料配比、火候分寸、寒热禁忌,种种门道她张口就来,句句精准,专业程度连船上掌厨十几年的伙夫长都自愧不如。伙夫长时常私下感慨,若是沈姑娘开班讲学,自己都要乖乖坐下听课。 在沈知意登船以前,水师的海上伙食算得上全体将士公认的出海噩梦。 行军在外,伙食只求饱腹,不谈滋味。大海之上最不缺新鲜海产,鱼虾贝蟹日日供给充足,食材本身无可挑剔。奈何伙夫们常年赶行程,做饭手法简单粗暴,永远一套流程:一刀切、一锅煮、一把盐,焖熟便出锅。 深海海产自带浓重腥寒,这般粗糙的做法直接锁死海鲜鲜甜,只剩下冲鼻的海腥味。吃上一两顿尚且勉强,顿顿如此,吃到最后人人反胃烧心,半点食欲也无。 这群上阵悍不畏死的铁血将士,刀剑临颈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唯独看见餐桌上的海鲜,总会面露苦色,扒饭如同受刑。船上性子最直爽的斥候队长,每次端起饭碗都忍不住哀嚎,几乎成了船上名场面:“我打仗负伤都没皱过眉,现在反倒被这海鱼逼得想绝食!这哪里是军粮,分明就是海上渡劫!” 一旁的弓弩手次次应声附和,疯狂吐槽:“可不是!我宁愿啃三天干硬干粮,也不想再吃一口腥鱼!” 那段日子,将士们最大的心愿便是伙食能够改善些许,不求山珍海味,只求海鲜没有浓重腥味,能踏踏实实吃上一顿饭。谁也不曾想到,困扰水师数年的伙食难题,最后被一个从不下厨的小姑娘轻松解决。 自沈知意登船,这场漫长的伙食灾难终于宣告终结。 小姑娘很有自知之明,从不会主动上手做饭。她心里清楚,自己一旦掌勺,大概率就是大型翻车现场,新鲜海鲜都能被她做成无人下筷的黑暗料理。 她储物空间之中大多是已经做好的成品餐食,葱姜蒜这类生鲜配菜仅有少量存货,并不充裕。好在葱姜蒜本就不是什么罕有的珍物,琅琊水师军费充足,并不缺钱。 沈知意便只把各类去腥配料的用处、处理食材的整套法子讲得明明白白,具体物料采买、动手烹制,全都交由军中自己完成,妥妥的纸上宗师,灶台旁观者。 每到开饭前,她总会准时晃进伙房,手背在身后,像巡查膳食的小主事,认真指点一众伙夫改掉旧陋习,升级烹饪手法。 她一开口便戳破众人多年的误区:“海鲜之所以腥,不是盐放少了,是你们处理食材偷懒!” 从前伙夫图省事,处理海鱼只刮一层鱼鳞,鱼腹黑膜、脊背血筋、残留鱼鳃全都糊弄过去。沈知意逐条纠正,指挥他们仔细刮干净鱼腹紧贴皮肉的黑膜,抽掉整条脊背血筋,反复冲洗血水。这两处便是腥味最重的根源,半分偷懒都不行。 随后放弃沸水直煮的老办法,要用葱姜腌制鱼肉,再放上少许酒酿去腥提鲜,又不会盖住海鲜原本清甜的味道。 军中得悉葱姜蒜的妙用,当即借着靠岸补给的机会,大批量采买储备。 此后出海航行,船上便常备充足的葱、姜、蒜,不再受配料短缺的困扰。 掌鱼的老伙夫一边依言操作,一边满脸惊奇,连连感叹:“我煮了十几年的海鱼,今天才知道以前都是瞎煮!多亏沈姑娘指点,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针对虾贝螺蚌这类小件海产,她的理论更是干货满满。她远远站在灶台外叮嘱,生怕被溅起的热油烫到,模样认真又灵动:“贝类切忌久煮,越煮越缩水,肉质又腥又柴,嚼起来全是渣!” 伙夫便按照她的吩咐,用姜水短焯贝类,食材断生便立刻捞出。她又取出自己储物空间里存放已久的风干花椒、小茴香、秘制干蒜等干货佐料,严格把控分量,少量爆香提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少年歌行58(第2/2页) 她反复提醒众人,香料只是用来压腥驱寒,绝不能放多。一旦香料味道过重,便会盖住海鲜本身的鲜甜,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除此之外,她还废除了军中流传已久“万物一锅乱炖”的陋习。往日荤素、鱼虾贝类一股脑下锅,各类食材的腥气互相浸染,味道怪异难咽。 如今在她的安排之下,寒性贝类清蒸,鲜活鱼虾爆炒,厚肉海鱼慢焖。食材分开烹制,互不串味,互不沾染腥气,每一样海产都能烹出最好的口感。 一番改造之后,伙食效果堪称翻天覆地。原先腥气冲天难以下咽的军粮,摇身一变,成了鲜香适口的海上佳肴。菜式并不繁复,却彻底解决了将士出海反胃的难题,每一顿饭大家都吃得舒心尽兴。 整个琅琊水师彻底被征服,全员都成了沈知意的忠实粉丝。往日操练集合众人总是慢悠悠拖沓不前,如今一到饭点,所有人跑得比紧急集合还要迅速,争先恐后,生怕晚到一步少吃一口。 伙房门口天天挤满翘首等候开饭的将士,闲聊打趣的声音此起彼伏。年轻小兵捧着饭碗,吃得满嘴鲜香,恍然大悟:“我算是明白了!不是海鲜难吃,是咱们厨子的手艺配不上海鲜!” 旁边的老兵慢悠悠扒着米饭深有同感:“可不是嘛,跟着沈姑娘出海,才知道海鲜原来是甜的。前几年的海算是白吃了。” 还有人半开玩笑高声说道:“往后谁再说出海苦,我第一个不服!天天这样的海鲜大餐,谁舍得返航上岸!” 斥候队长更是头号吹手,逢人便感慨:“从前出海是渡劫遭罪,现在出海简直是度假享福。再多待半年我都乐意!” 最有趣的一点是,所有人都吃上了美味佳肴,却从来没有人见过沈知意动手炒过一次菜、煮过一碗汤。仅凭一张嘴和满肚子书本知识,她硬生生拉高了一整支水师的伙食天花板,堪称独一份的“嘴强厨神”。 日子过得惬意舒心,沈知意也终于实现了心心念念的海鲜自由。从前身居内陆,深海珍味难得一见,如今身在海上,鲜活海产不限量供应,她吃得心满意足,日子潇洒自在。 可她从不会独享好物。她深知海上航行枯燥辛苦,将士常年漂泊远洋,风吹日晒,少有清甜鲜果调剂饮食。于是她大手一挥,从储物空间搬出大半储存的山野鲜果与蜜饯,满满几大筐,尽数分给船上所有人。 汁水饱满的鲜果清甜解腻,中和了连日海鲜带来的厚重寒凉,既能润燥解渴,又舒缓了远航的疲惫。将士捧着香甜果子,夸赞声不绝于耳。 “沈姑娘实在贴心!不光拯救了我们的胃口,还救了我们枯燥难熬的海上日子。” “难怪王爷特意嘱咐好好照看她,这般温柔通透的姑娘,实在让人敬重。” 一时间整船上下无人不喜爱她。偌大肃杀的水师楼船,因为她的到来,添上了满满的烟火暖意。 海风徐徐,浪涛轻响,雪白浪花一遍遍拍打船舷,战船平稳前行,缓缓朝着青州的方向驶去。 午后阳光和煦,海风轻柔,正是船上一日之中最为清闲的时刻。吃过午饭,将士三三两两倚靠船栏吹风闲谈,消解午间疲惫。 欢声笑语洒满甲板,海风温柔闲适。 沈知意靠在船舷边,静静看了一会翻涌的碧海潮生。一阵海风拂过,她心念微动,探入了与兄长共用的储物空间。一眼便看见了那封静静躺在里面的素白信笺。 她眼底瞬间亮起明媚笑意,抬手取出信纸细细阅读。熟悉沉稳的字迹映入眼帘,兄长告知风波尽数落幕,船队距离青州越来越近,叮嘱她在码头等候,二人便可重逢相聚。 海上无忧无虑的快活时光固然美好,终究比不上兄妹团聚的心安踏实。沈知意小心折好信纸收入怀中,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与萧凌尘道别后,她转身缓步走回船舱,简单收拾自己的行囊。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伸手在储物空间里翻来翻去,扒拉出两串沉甸甸的珍珠项链。 这还是当初穿越过来的时候,从自家老妈首饰盒里搜刮来的好东西,此刻正好派上用场。珍珠颗颗圆润饱满,珠光流转,看着就价值不菲。 她攥着两串项链,风风火火就冲出船舱,直奔方才归港的捕鱼船队。 捕鱼的渔夫们正忙得热火朝天,一船活蹦乱跳的渔获堆得满满当当,活鱼扑腾溅得满地水花,虾蟹挥舞着钳子四处乱爬。渔夫们见一位姑娘捧着两串晃得人眼睛发花的珍珠过来,全都当场看傻了眼。 “诸位,打个商量!”沈知意把两串珍珠往手心一摊,珠光晃得一众渔夫集体眯眼,“这两串珍珠,换你们今日整船的全部渔获,如何?” 渔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眼皮,生怕是海上晒久了晒出来的幻觉。 有个老渔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珍珠,触手温润,绝非凡物,说话都开始磕巴:“姑、姑娘,你……你确定?就换咱们这一船鱼?” 要知道这两串珍珠随便拿出去变卖,买下十船这样的海货都绰绰有余。 “自然确定!全部渔获,通通归我,珍珠归你们。” 渔夫们轰然一声炸开,欢天喜地一拥而上,生怕这位姑娘下一秒就反悔。 三下五除二清点完渔获,欢欢喜喜把珍珠收妥,转头热火朝天帮忙把满船鱼虾贝蟹,尽数往琅琊水师的楼船上搬运。 一时间海边上人声喧闹,活鱼摔得噼啪作响,螃蟹满地乱爬,场面热闹得离谱。 沈知意抱臂站在一旁,望着源源不断运上船的满满海味,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这波交易简直划算到不能再划算。 第59章 少年歌行59 第59章少年歌行59 青州码头边上,沈知珩和沈知意兄妹二人终于汇合。 两个人全都是乘船走海路过来的。海风一路吹了数日,身上都带着淡淡的咸腥潮气。沈知珩向来自律,哪怕在颠簸的船上也尽量把自己收拾整齐,只是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看得出这一路并没有好好休息。 沈知意就要随性得多。长发被海风刮得乱糟糟,好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脖颈,外衣布料微微发潮。腰间的挂坠被连日船身摇晃颠得歪到一旁,可她半点看不出赶路的倦意,反倒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像是一路都趴在船舷边上看海晃过来的。 看见站在码头石阶旁的沈知珩,沈知意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去。跑动的时候腰间锦囊轻轻作响,里面装的一堆小物件藏都藏不住。 “可算等到你了!我还以为你那艘船遇上风浪,要晚两天才能靠岸。”沈知意跑到他面前,笑着说道。 沈知珩抬眼打量她一圈,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头发和微微潮湿的衣摆,语气带着一点调侃:“看你活蹦乱跳的样子,海上这一路过得倒是很自在。” “自在谈不上。”沈知意立刻垮下脸,开启吐槽模式,“海上的船摇起来可要命,有一夜风浪大,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晕得差点吐出来。” 沈知珩挑了挑眉:“晕船还能这么有精神?” “难受归难受,靠岸的时候我可没闲着。”沈知意坦然说道,“沿途每停靠一处渔港,我都抓紧时间下船逛一圈。海边集市有不少陆地上少见的小东西,总不能一路闷在船舱里发呆,白白浪费机会。” 她说完下意识就把身后沉甸甸的行囊往背后藏,小动作十分明显。 沈知珩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直接拎过她的背包,触手沉甸甸的。 “所以你就是一边晕船,一边一靠岸就跑去扫货?” 被一语戳穿,沈知意脸上一热,伸手就要抢回来:“什么叫扫货,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小物件。海边手工饰品、渔家点心,带回雪月城刚刚好,哪里算累赘。” 沈知珩轻轻松松抬手躲开,单手拎起两个人的行囊。 他无奈摇头,“只不过能扛住晕船还到处闲逛,也就你有这份精力。” 沈知意见抢不回背包,干脆放弃,跟在他身后朝着城内走去,嘴里还在不停碎碎念。 “坐船赶路真的不比陆路轻松。风大的时候站甲板上,海风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躲进船舱又闷得难受。偶尔能看见海面成群的海鸟,算是为数不多的安慰。你这一路乘船,就没有被风浪折腾?” “遇上过一阵不小的浪。”沈知珩边走边回答,“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舱内整理接下来拜访门派的计划,没太多心思观景。” 沈知意啧啧两声:“也就你能坐得住。换我一直关在船舱里,早就闷坏了。” 踏进客房,沈知意长长舒了一口气,直接往椅子里一瘫,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沈知珩将两只行囊搁在桌边,目光扫过自家妹妹头发上还卡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的海草碎叶,眉梢微微一挑。 “先别瘫着,你头上还挂着大海送你的纪念品。” 沈知意慌忙抬手胡乱扒拉头发,摸出那片海草,一脸嫌弃丢到地上。 “也就你能把坐船出海活成海边撒野。”沈知珩抱臂站在一旁,语气带着揶揄。 “都怪海上风太大,到处乱刮。” 沈知珩也不恼,淡淡回怼:“至少我不会靠着岸就冲去集市大肆扫货,更不会拿老妈的珍珠项链换一整船海鲜。这事我可已经听说了。” 此话一出,沈知意瞬间僵住,眼睛飘忽左右,不敢直视他,声音都虚了半截:“那、那属于等价交换!物尽其用,绝不浪费!” “是是,物尽其用。”沈知珩似笑非笑,“但愿日后有机会回去,母亲不会追着你算账。” 沈知意连忙双手合十,小声祷告:“嘘!千万不要提这个!往事不可追忆,我们翻篇好不好。” 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沈知珩忍不住低笑出声。 沈知珩此番来到青州身负要事,安顿妥当便独自前去琅琊王的别院,闭门密谈许久。 谈话内容关乎后续挨个走访各大江湖门派,梳理中原江湖各方势力,全程严肃谨慎,没有半句闲话,将之后所有行程安排全部敲定。 沈知珩忙着商议正事,沈知意反倒得了空闲。她和无心很久未曾见面,趁着空档出门去找对方叙旧。二人寻了一处安静茶肆坐下,不谈纷争,只聊各自一路上乘船出海的见闻与近况,轻轻松松消磨掉大半天,尽兴才分开。 等沈知意慢悠悠回到别院,沈知珩也刚好结束漫长的谈话。两人在院内回廊碰面,趁着四下无人,说起接下来的行程。 沈知珩看着她,直白开口:“我接下来要挨个拜访各大江湖门派。各派之间关系复杂,应酬议事繁多,一路会很折腾,而且大部分时间都会十分枯燥。” 他看向沈知意,让她自己做出选择:“你打算跟着我一起跑,还是先回雪月城等着我?” 这话一出,沈知意立刻犯了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少年歌行59(第2/2页) 她在心里面快速权衡一番。跟着沈知珩四处拜访门派,就要不停应酬,规规矩矩坐着听各方长老议事,半点自由都没有,以她的性子多半熬不住。可要是独自乘船返回雪月城,日子虽然清闲,却太过乏味。 一边是枯燥奔波,一边是无聊躺平,两个选项都不尽人意。沈知意站在原地皱起眉头,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沈知珩并不催促,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瞧着她一会皱眉,一会抿嘴,独自上演内心戏,模样很是好笑。 就在她迟迟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无心缓步走了过来。他一眼便看出沈知意满脸纠结,笑着打趣:“站在这里半天不动,在想什么难事。” 沈知意抬头看见他,郁闷瞬间消散大半。 无心看穿她心中的两难,直接发出邀约:“我看你既不想跟着他到处应酬受累,也不愿意一个人回雪月城闷着。不如跟我去天外天逛逛?” 这个提议正中沈知意下怀。世人大多觉得天外天遥远神秘,不愿轻易前往,可于她而言,那里却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她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好,我跟你去天外天。” 沈知珩看着她一秒就摆脱纠结,又好气又好笑:“一心就想着出去玩。” 沈知意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回道:“你办的都是要紧正事,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跟着过去说不定还会添乱。我出去游历,不给你拖后腿,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 无心在一旁听得失笑,顺势帮腔:“确实,你这边事务繁杂,需要专心处理。她跟着我游历,反倒让你省心不少。” 两个人一唱一和,煞有其事,硬生生把出门游玩说得十分懂事。 沈知珩拿他们没有办法,无奈点头应允:“行吧,随你。” 就算同意了,他依旧不忘仔细叮嘱:“天外天和中原截然不同,环境陌生复杂。你们在外游玩可以,但千万不要莽撞惹事,照顾好自己。等我将拜访门派这边的事情办完,就联系你汇合。” “知道了,你安心办事就行!”沈知意爽快应下,眼里已经满是对天外天的期待,刚才的纠结早就抛之脑后。 前路既定,离启程去往天外天空闲时光。沈知意半点也不想拘在清冷的别院等候,一摆脱纠结的思绪,心里立刻盘算起了青州街市。 青州地处海路要道,南北商贾云集,商贸繁华至极,是北方少有的水陆通衢大城。这里遍地都是中原内陆、北疆难得一见的新奇物件,稀奇玩意儿琳琅满目,看得人心痒难耐。 她早就惦记着青州的市井集市,如今敲定了行程,彻底没了顾虑,当即兴致勃勃拉着无心出门逛街。 无心素来闲散随性,见她兴致高昂,便含笑应允,慢悠悠跟在她身后,任由她穿梭在热闹街巷之中。 整条街市人声鼎沸,商铺林立,沿街摆满了海路运来的珍稀海货、南疆秘制的香膏、精巧绝伦的贝雕配饰、轻薄软糯的异域纱绸,还有各种造型别致、口味独特的小众点心零食,每一样都是北疆少见的稀罕物。 沈知意本就爱搜罗各式小物件,此刻彻底放开手脚,一路走走停停,看得目不暇接。 她对着从没见过的海琉璃吊坠爱不释手,入手温润通透,色泽流光溢彩;又被渔家手工打磨的珍珠手串吸引,颗粒圆润,质感细腻;还有各式封存的海味干货、异域调配的花果香粉,花样繁多,新奇有趣。只要是合眼缘,她一概毫不犹豫,尽数买下。 无心跟在一旁,看着她兴致勃勃扫货的模样,只觉好笑。 从前在雪月城,她尚且还会稍稍收敛,如今远离熟人、无人管束,彻底放开了性子,花钱痛快又随性,半点不犹豫。 无心偶尔出声打趣两句,笑她这般买法,怕是要把身上银钱挥霍一空,沈知意却全然不在意,只笑着回他,难得来一次青州,又要远赴天外天游历,自然要把稀罕好物尽数置办齐全,错过便再难寻。 一番尽兴采购下来,她腰间的银袋已然空了大半,身上银钱几乎挥霍殆尽。大大小小的包裹堆在身前,琳琅满目,收获满满。沈知意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巷,左右确认无人窥探。 她抬手一挥,成堆的贝雕、香粉、配饰、零食干货尽数腾空而起,有条不紊地落入空间之中,分门别类规整摆放。 看着原本空荡荡的空间角落被新鲜好物填满,她眼底满是满足的笑意,丝毫没有心疼花掉的银钱,反倒觉得无比划算。这些独属于青州的海路风物,不仅是新奇摆件,更是一路游历的念想,远比冰冷的银钱实在。 收拾妥当,确认所有物件全部收纳完毕,不留半点痕迹,沈知意才拍了拍衣袖,一身轻松地走出小巷。此时日光渐斜,时辰恰好,已然到了动身启程的时刻。 二人折返别院,与沈知珩郑重道别。沈知珩看着自家妹妹满载而归、眉眼雀跃的模样,不用多想便知她定是又大肆采购了一番,无奈却也纵容,只再次细细叮嘱二人在外游历务必谨慎安稳。 沈知意乖巧应下,转头便满心都是奔赴天外天的新奇旅程,毫无离愁别绪。 第60章 少年歌行60 第60章少年歌行60 从青州启程,一路向西。 先乘车马走了几日陆路,过了边关之后,便是茫茫大漠。黄沙漫天,一望无际,风一吹便卷起千层沙浪,打在人脸上生疼。 沈知意头一回走沙漠,起初还觉得新鲜,趴在车窗上看个不停。可新鲜劲一过,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枯燥。沙丘连着沙丘,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棵像样的树都瞧不见。 “这地方也太荒凉了。“她放下车帘,嘟囔了一句,从空间里摸出一包在青州买的点心,自顾自拆开吃了起来。 无心坐在对面,看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各种零嘴,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你这空间里,到底装了多少吃食?“ “不多不多。“沈知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回道。 她说着又递了一块点心过去:“你尝尝,这个桂花糕味道极好,我在青州扫了三盒呢。“ 无心接过,咬了一口,确实清甜软糯。他看着她一脸满足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哥哥若是知道你把空间都用来装零嘴,怕是要叹气。“ “他才不会。“沈知意理直气壮,“我这叫有先见之明。这一路荒无人烟,想吃口甜的都难,不备着点怎么行。“ 话虽如此,沙漠行路终究辛苦。白日里烈日当空,烤得人唇焦口燥;到了夜里又寒气逼人,帐篷外风声呼啸,像是有无数野兽在低吼。 沈知意头两夜还强撑着说没事,第三日便开始蔫头耷脑,连最爱逛的沿途小集市都提不起兴致。 无心瞧她可怜,便放慢了行程,寻了一处绿洲歇了一日。沈知意这才缓过劲来,围着绿洲的泉水转了好几圈,又精神抖擞地继续上路。 如此走了十余日,终于穿过了大漠。 越过最后一道沙丘时,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只见远方群山连绵,峰顶终年积雪,在日光下泛着莹白的光。山脚下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屋舍俨然,炊烟袅袅,竟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那便是天外天了。“无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沈知意瞪大了眼睛,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啧啧称奇:“我还以为魔教总坛是什么阴森森的地方,没想到看着倒挺像那么回事。“ 无心失笑:“天外天只是被中原称作魔教,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过日子的地方。“ 车马驶入谷地,越往里走,越是热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服饰与中原大不相同,男男女女多着皮袍劲装,腰间佩刀挂剑,气质彪悍。 沈知意看得目不暇接,方才在沙漠里积攒的那点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又活泛了过来。 “无心无心,你看那个!“她指着街边一个卖玉石的摊子,眼睛发亮,“那石头颜色好特别,蓝盈盈的!“ “那是冰玉,只有天外天的冰川里才有。“无心解释道。 “买!“沈知意当机立断。 无心无奈摇头,却也由着她。 两人在街市上逛了大半日,沈知意的空间里又添了不少新物件——冰玉吊坠、兽皮手套、天外天特制的奶酒、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异域香料。她花钱花得痛快,半点不心疼,反正银钱花完了还有空间里存着的金银。 直到日头西斜,无心才带着她往教中走去。 天外天的总坛建在半山腰,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石阶蜿蜒而上,两旁立着身披黑袍的教众,见了无心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少宗主“。 沈知意跟在无心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她原以为魔教总坛该是阴森可怖的,没想到一路走来,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然建筑风格与中原不同,却也别有一番雄浑气象。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名白发男子缓步而来,身着月白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玉剑,气质雍容端雅,行走间衣袂飘飘,竟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他走到近前,对着无心微微躬身:“少宗主,您回来了。“ 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沈知意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莫前辈!“ 她先前在中原时便与白发仙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只觉这位天外天护法温和得不像传闻中的魔教高手,没想到竟会在这天外天的总坛里再遇上。 白发仙也认出了她,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道:“沈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我跟无心来游历的!“沈知意笑嘻嘻地说道,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他那一头白发上瞟。 说起来,上回见面她就惦记上了这头白发,只是当时人多眼杂,没好意思太过放肆。如今到了人家的地盘,四下里又没什么外人,她心里那点小心思又蠢蠢欲动了。 像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月光下泛着银光的绸缎。 她心里痒痒的,特别想伸手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么顺滑。 不行不行,莫前辈怎么说也是长辈,又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做客,当众摸长辈的头发,未免太失礼数。 可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眼神直勾勾的,藏都藏不住。 白发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沈姑娘?“ “啊?“沈知意猛地回神,脸一下子红了,“那个……莫前辈,您的头发还是这么好看。“ 话一出口,她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无心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 白发仙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温和地说道:“沈姑娘还是这般……直爽。少宗主和姑娘一路辛苦,住处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他转身在前引路,步伐从容。 沈知意跟在后面,小声对无心说:“我刚才是不是又失态了?“ “还好。“无心憋着笑,“就是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已。“ 沈知意捂住脸,哀叹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少年歌行60(第2/2页) 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都怪那头发太好看了。 住处安排在一处幽静的院落,推门便能看见远处的雪山。屋里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知意放下行囊,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对着远处的雪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冰凉,带着雪的味道,比中原的空气干净许多。 “这里真好。“她由衷地感叹。 无心靠在门框上,含笑看着她:“喜欢就多住些日子。“ “那是自然。“沈知意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看够呢。对了,你刚才说天外天有冰川?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明日吧。“无心想了想,“今日先歇息,养足精神。“ 沈知意爽快应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了,兴冲冲地拉着无心去看冰川。 冰川在天外天北面,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只见一道巨大的冰瀑从山顶倾泻而下,冰层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 沈知意看呆了,半晌才说出话来:“这也太好看了吧!“ 她跑到冰川跟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冰壁,又凑上去看冰层里封着的气泡,像个发现了新世界的孩子。 “无心你看!这里面有东西!“她指着冰层深处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喊道。 无心走过去看了一眼:“是远古时期的草木,被冰封在里面了。“ “哇——“沈知意惊叹不已,围着冰川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干脆在冰川前的雪地上打起滚来。 她穿着厚厚的皮袍,滚了一身雪,头发上也沾了雪花,活像个雪人。 无心站在一旁,看着她笑得开怀,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正闹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少宗主。“ 两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紫衣的男子站在不远处,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紫衣侯? 沈知意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这一位就是紫衣侯雨寂?和白发仙完全是两种风格啊。白发仙温和得像春风,这位却冷得像块冰。 紫衣侯的目光扫过沈知意,在她一身雪的模样上微微一顿,随即收回视线,对无心说道:“少宗主,教中还有些事务需要您过目。“ “好。“无心应了一声,又对沈知意说,“我先回去处理些事,你自己逛一会儿,别走远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知意挥挥手,注意力已经被冰川另一侧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无心无奈,跟着紫衣侯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紫衣侯忽然开口:“那位沈姑娘,是少宗主的贵客?“ “嗯。“无心含笑,“性格活泼了些,人很好。“ 紫衣侯没再说话,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位沈姑娘看着……不太省心的样子。 事实证明,紫衣侯的直觉非常准确。 无心走后没多久,沈知意就闯祸了。 她在冰川附近转悠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冰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隐隐透出幽蓝色的光,看着神秘极了。 沈知意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没人。 于是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往洞里钻。 冰洞比想象中深,里面空间不小,四壁都是晶莹的冰层,蓝光正是从冰层深处透出来的。洞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冰台,旁边还立着一块石碑。 沈知意凑过去看石碑上的字,上面刻的是天外天的古文,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什么?“她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地看。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里面是什么人!“ 沈知意吓了一跳,洞口出现了一个人。 是紫衣侯。 他看着冰洞里的沈知意,眉头瞬间紧锁。 “沈姑娘,“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沈知意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不……不知道。“ “这是天外天的禁地,封魔洞。“紫衣侯一步跨进洞中,语气凝重。 沈知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进来看看,我什么都没拿!“ 紫衣侯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终究没说出重话来。 就在气氛僵住的时候,洞外又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怎么了?“ 白发仙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微微一怔。 紫衣侯沉声道:“沈姑娘误入禁地。“ 白发仙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她站在冰台旁边,一脸惶恐,像只被抓了现行的小猫,可怜巴巴的。 他温和地说道:“雨寂,沈姑娘初来乍到,不知者不罪。“ 紫衣侯皱着眉,似乎还想说什么。 沈知意见状,连忙从空间里摸出一包东西,双手递到紫衣侯面前:“紫衣侯前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是我从青州带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您尝尝?就当我赔罪了。“ 紫衣侯看着她手里那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嘴角抽了抽。 他堂堂天外天护法,什么时候收过这种赔罪礼?偏生对方是少宗主请来的贵客,他连重话都不好多说。 他正要拒绝,白发仙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紫衣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白发仙轻咳一声,收起笑意,对沈知意温和地说道:“沈姑娘,禁地不可擅入,下次切莫如此了。这桂花糕……你自己留着吃吧。“ “哦。“沈知意悻悻地收回手,心里却松了口气。 看来这关是过了。 第61章 少年歌行61 第61章少年歌行61 出了冰洞,紫衣侯走在前面,脸色依旧不好看。白发仙跟在旁边,时不时瞥他一眼,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沈知意走在最后,小声嘟囔:“不就是个冰洞嘛,还禁地……“ 前面的紫衣侯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立刻闭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紫衣侯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白发仙在后面笑得肩膀都在抖。 回到住处,无心已经处理完事务了。 听沈知意绘声绘色地讲了闯禁地的经过,无心笑得前仰后合。 “你啊你。“他点了点她的额头,“初来乍到就敢闯禁地,也就你有这个胆子。“ “我又不知道那是禁地。“沈知意委屈巴巴,“那个洞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紫衣侯没跟你计较,已是难得。“无心笑道,“他那个人最是守规矩,你以后可别再惹他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知意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那天外天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地方。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少宗主,沈姑娘。“是白发仙的声音。 无心开门,只见白发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我瞧沈姑娘今日受了惊吓,让厨房做了些天外天的特色点心,送来给姑娘尝尝。“白发仙温和地笑道。 沈知意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多谢莫前辈!“ 白发仙把托盘放下,又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沈知意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用冰玉雕成的小挂件,雕的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雪狐,栩栩如生。 “今日在冰川,我瞧你很喜欢冰玉。“白发仙温和地说道,“这是我闲来无事雕的,不值什么钱,就当是给姑娘的一点心意。“ 沈知意捧着那枚雪狐挂件,喜欢得不得了:“太好看了!谢谢莫前辈!“ 她把挂件挂在腰间,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白发仙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眼底也浮起一丝笑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鲜活的姑娘。 不像天外天的女子那般剽悍,也不像中原女子那般拘谨,像是一只不知愁滋味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对了莫前辈。“沈知意忽然抬头,一脸认真地问,“您的头发,是天生就白的吗?“ 无心在一旁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白发仙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是年少时练功出了岔子,一夜白头。“ “啊?“沈知意一脸惋惜,“那会不会很疼啊?“ “早已不疼了。“白发仙温和地回道。 “那您的头发摸着软吗?“沈知意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 白发仙:“……“ 无心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发仙看了无心一眼,又看了看沈知意那副渴望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低下头:“……姑娘若想摸,便摸吧。“ 沈知意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一头白发。 顺滑,柔软,比她想象中还要舒服。 “哇——“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真的好软啊。“ 白发仙直起身,耳尖微微泛红,轻咳了一声。 无心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自那以后,沈知意在天外天的日子便过得风生水起。 白日里四处闲逛,逛集市、看冰川、爬雪山,把天外天好玩的地方玩了个遍。她的空间里又添了不少新物件,从冰玉饰品到兽皮毯子,从天外天的奶酒到各种异域香料,塞得满满当当。 偶尔遇到白发仙,两人便会聊上几句。白发仙性子温和,对沈知意的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都耐心解答,从冰川的形成讲到天外天的历史,从武功心法讲到各地风土人情,知无不言。 沈知意也投桃报李,经常把各种零嘴分给白发仙。起初白发仙还推辞,后来被她塞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偶尔还会主动问她:“沈姑娘,你上次给我的那种果脯,还有吗?“ 至于紫衣侯,沈知意倒是不敢再随便招惹了。 但架不住她天生会闯祸。 有一次她在教中闲逛,误入了演武场,正好撞见紫衣侯在教众面前演示刀法。她看得兴起,忍不住拍手叫好,结果一掌拍在了旁边的机关上,触发了演武场的箭阵。 霎时间箭如雨下。 紫衣侯脸色一变,飞身而起,一刀扫落漫天箭矢,又顺手把呆立在原地的沈知意拎了起来,退到更远的地方。 落地之后,他看着怀里一脸惊魂未定的沈知意,额角青筋直跳:“沈知意!“ “对、对不起!“沈知意缩着脖子,“我不是故意的!“ 紫衣侯深吸一口气,把她放下来,沉声道:“演武场机关重重,岂是能随便乱碰的?下次再如此,我可未必护得住你。“ “知道了知道了。“沈知意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想,这紫衣侯看着凶,其实人还挺好的。她在场外根本没危险,紫衣侯还是怕她受伤,第一时间去捞她。 从那以后,紫衣侯见了她就头疼。 偏偏沈知意还总在他眼前晃。 今天不小心把他晒在院子里的药草碰翻了,明天又把他养的雪鹰吓跑了,后天又在他练功的地方挖了个坑——说是想看看地下有没有温泉。 每一次紫衣侯都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拿她没办法。 一来她是少宗主的客人,二来她每次闯了祸都态度极好,认错认得飞快,还会用各种小零嘴赔罪,让他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白发仙倒是乐得看戏,每次紫衣侯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他就在一旁慢悠悠地看戏,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雨寂,“有一次白发仙实在忍不住,打趣道,“我瞧你近来,脸色比以前丰富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少年歌行61(第2/2页) 紫衣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若喜欢,大可把她接去你那里住。“ “那可不行。“白发仙笑着摇头,“沈姑娘那般活泼,我那小院可容不下。“ 紫衣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只是从那以后,他院子里的机关倒是多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知意在天外天过得乐不思蜀。 她发现,天外天并不像中原人说的那般可怕。这里的人虽然彪悍,却也直爽,恩怨分明,不似中原那般弯弯绕绕。 说到底北阙灭国多年,皇室又几乎都死了,没人挑事,原来的北阙遗民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复国执念。 毕竟现在北离强盛,也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有安稳日子,谁愿意找不痛快呢。 集市上的商贩热情好客,教中的弟子虽然对她这个“中原姑娘“有些好奇,却也并无恶意。 而白发仙和紫衣侯,也远非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 白发仙温和儒雅,博学多才,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紫衣侯虽然冷面,却面冷心热,每次她闯了祸,嘴上沉着脸训人,实际上次次都帮她收拾了烂摊子。 这日傍晚,沈知意坐在院落的屋顶上,看着远处雪山之巅亮起的七彩霞光,不由得感叹:“天外天真好啊。“ 无心坐在她旁边,含笑问道:“比雪月城还好?“ “各有各的好。“沈知意想了想,认真地说道,“雪月城热闹,天外天新鲜。而且这里有白发仙前辈和紫衣侯前辈,还有你,挺有意思的。“ 无心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知意靠在屋顶上,看着天边绚烂的霞光,心里美滋滋的。 她觉得,这趟天外天之行,真是来对了。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远处的雪山被染成了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这样安逸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沈知意发现了天外天一个大问题——缺药。 北境苦寒,常年冰封,连植被都少,更何况药材。 再加之地处偏远,与中原通商不便,教中寻常的风寒药、冻伤膏都紧缺得很。 她有一次闲逛到药庐,瞧见管事的老者对着几乎空了的药柜叹气,一问才知道,光是治冻伤的药膏,上个月就断了货,好些教中弟子手上脚上都裂了口子,只能硬扛着。 沈知意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了起来。 她空间里别的不多,冰玉倒是存了不少。那日初到天外天逛集市,她瞧着冰玉好看,大大小小买了一堆,本是想着带回雪月城送人。如今看来,倒有了更好的用处。 天外天的冰玉在中原可是稀罕物,色泽通透,达官贵人们抢着要。 她哥哥沈知珩正在中原走访门派,路子广,最妙的是,她和哥哥的空间是互通的——她放进去的东西,哥哥能取出来;哥哥放进去的,她也能拿到。有这层便利在,换药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说干就干。她先写了一封书信,把天外天缺药的情形细细说了,又列了需要的药材清单,折好放入空间。然后跑去找无心,笑嘻嘻地说:“无心,帮我个忙呗,帮我收集些冰玉,越大越好。“ 无心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也含笑应了。天外天最不缺的就是冰玉,不过半日工夫,便凑了几车。沈知意寻了个僻静处,手一挥,成堆的冰玉便尽数收入空间,和那封信放在了一起。 远在中原的沈知珩,这日正在某个门派做客,忽然感知到空间里多了东西。他寻了个空处凝神一探,便看到了妹妹的信和一堆冰玉。拆开信一看,先是无奈摇头——自家妹妹走到哪里都不消停,然后又认认真真地办起了事来。几车冰玉脱手得极快,换了一大笔银子,转头就跑了好几家药行,按信上的清单把御寒、治冻伤、调理脾胃的药材采买了个齐全,又细心配了些常用的金疮药、感冒药,一并放入空间。 这边天外天,沈知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感知到空间里多了许多东西。她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手一挥,一大批药材便从空间里取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然后她转身去了药庐。 管事老者正对着空药柜发愁,忽然见沈知意推门进来,不由得一愣。 “沈姑娘,您这是……“ “送药的。“沈知意笑嘻嘻地说道“我哥哥在中原办事,我托他帮忙采买了一批,您清点清点,看看够不够。“ 老者将信将疑地打开箱子,一瞧之下,手都抖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类药材,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上等货色。光是治冻伤的药膏就有上百盒,更别提那些稀缺的草药了。 “这、这太多了……“老者看着堆满箱子的院子,声音发颤,“这些药材,得花多少银子啊。“ “没花多少。“沈知意摆摆手,一脸不在意,“我就是拿了些这边的冰玉让我哥去中原换了换,冰玉在这儿不值钱,在中原可抢手了。以物易物,不亏的。“ 她说得轻巧,老者却听得眼眶发热。天外天缺药不是一天两天了,教中上下都犯愁,却从来没人想过这样的法子。这位中原来的沈姑娘,看着成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心却比谁都细。 消息很快传开了。 白发仙得知后,亲自过来道谢,温和地说道:“沈姑娘此番义举,解了天外天的燃眉之急。“ “莫前辈客气了。“沈知意笑嘻嘻地回道,“我在这儿白吃白住这么久,出点力是应该的。“ 紫衣侯也听说了。他站在药庐门口,看着教众们兴高采烈地搬药,沉默了许久,最后只留下一句:“……多谢。“ 声音不大,却字字认真。 沈知意受宠若惊,连忙摆手:“紫衣侯前辈太客气了,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她嘴上说着小事,心里却美滋滋的。 没想到她那个只能装零嘴和小物件的空间,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第62章 少年歌行62 第62章少年歌行62 送药的事过去没多久,天外天便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寒天祭。 这是天外天最盛大的节日。传说远古时期,天外天的先祖们在冰川中得到神启,才在这片苦寒之地扎下根来。每逢此日,教中上下便会祭祀冰川、祈福来年,一连热闹三日。 沈知意一听有节日过,整个人都精神了,拉着无心问东问西:“寒天祭都有什么好玩的?有没有集市?有没有比赛?有没有好吃的?“ 无心被她缠得没办法,一一解答:“有集市,有冰雕比试,有雪上比武,晚上还有篝火宴。“ “冰雕比试?“沈知意眼睛一亮,“这个我擅长!“ 无心看她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怀疑:“你确定?冰雕可不是堆雪人。“ “放心放心。“沈知意拍着胸脯,“我手艺可好了。“ 无心默默别过脸,决定不打击她的积极性。 寒天祭当日,整个天外天张灯结彩,虽然没有中原的红灯笼,却用冰雕和彩色晶石装点得别有一番风味。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烤全羊的、奶酒的、冰玉饰品的、兽皮衣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知意像只出笼的小鸟,一头扎进人群里,东看看西摸摸,没一会儿手里就拎了一大堆东西。 “无心你看!这个冰雕的小老虎好可爱!“她举着一个巴掌大的冰雕老虎,兴奋地说道。 无心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老虎雕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说是老虎不如说是胖猫。 “……确实很有特色。“他委婉地评价道。 “是吧!“沈知意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我也要雕一个,肯定比这个好!“ 冰雕比试在教中广场上举行,参赛者每人面前一块半人高的冰砖,限时一个时辰,雕什么全凭心意。 沈知意报了名,领到工具后,对着冰砖摩拳擦掌。 她原以为冰雕和堆雪人差不多,真上手了才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冰又硬又滑,凿子稍微偏一点就歪了,她忙活了半天,冰砖上只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旁边的参赛者都是天外天的老手,刀凿翻飞,不多时便有了雏形。有雕雪山的,有雕猛兽的,还有雕少宗主无心的——那叫一个栩栩如生。 沈知意看了看别人的,又看了看自己的,咬咬牙,从空间里摸出了她的秘密武器。 一把小铲子,一把小刻刀,还有——一根擀面杖。 没错,她把在雪月城做点心的工具都带来了。 无心在台下看着她掏出擀面杖,嘴角抽了抽:“她拿擀面杖做什么?“ 白发仙站在旁边,温和地笑道:“或许是有独到的技法。“ 紫衣侯也在,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没说话。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预判沈知意会搞出什么乱子。 台上,沈知意已经开始了她的创作。 她先用凿子把冰砖大致凿出个形状,然后用小刻刀细细修整,最后竟然真的用擀面杖在冰面上擀来擀去,把表面擀得光滑平整。 围观的教众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小声议论:“她那是在做什么?擀面条吗?“ “别说话,仔细看,说不定是什么中原秘技。“ 一个时辰后,时间到。 沈知意的作品终于亮相了——一只圆滚滚、胖嘟嘟的冰雕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眼睛用两颗黑豆嵌着,三瓣嘴咧得老大,看起来憨态可掬。 虽然雕工算不上精细,但胜在造型讨喜,围观的教众们忍不住发出善意的笑声。 “这兔子……倒是有趣。“白发仙含笑点评。 紫衣侯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别过脸去。 最后评比分出高下,沈知意的胖兔子虽然没拿名次,却被评为“最惹人喜爱奖“,还得了一小袋奶酒作为奖励。 她抱着奶酒,得意洋洋地冲无心晃了晃:“看吧,我就说我手艺好!“ 无心笑着摇头:“是是是,你最厉害。“ 傍晚时分,篝火宴开始了。教中弟子们围坐在巨大的篝火旁,烤肉喝酒,唱歌跳舞,热闹非凡。 沈知意吃着烤羊肉,喝着奶酒,跟着天外天的姑娘们学跳舞,跳得东倒西歪,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正闹着,教众忽然骚动起来,纷纷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站在门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正是沈知珩。 他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但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哥!“沈知意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羊肉串就跑了过去,“你怎么来了?事情办完了?“ 沈知珩看着妹妹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还没办完,但收到你的信,说在天外天惹了不少祸,我不放心,先来看看。“ “我哪有惹祸!“沈知意立刻反驳,“我还帮天外天换了一大批药材呢!“ “是是是,你最能干。“沈知珩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转向走过来的无心和白发仙、紫衣侯,微微颔首,“多谢各位照顾舍妹。“ 无心含笑回礼:“沈兄客气了,知意在这里很开心。“ 白发仙温和地说道:“沈公子远道而来,快请坐。“ 紫衣侯也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篝火熊熊,映着众人的笑脸。沈知意坐在哥哥和无心中间,左边是白发仙温和的笑语,右边是紫衣侯面无表情地递过来的一串烤肉,心里暖洋洋的。 篝火宴散后,夜已深。 沈知意打着哈欠准备回房,却被沈知珩叫住了。 “知意,过来,有话跟你说。“ 他的语气少见地严肃,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睡意顿时消了大半。她跟着哥哥走到院落一角,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得四周一片银白。 “出什么事了?“她小声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少年歌行62(第2/2页) 沈知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天启传来消息,陛下病重。“ 沈知意一愣。 她虽不涉朝堂,却也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皇帝病重,储位之争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萧楚河是时候回天启了。 “所以……“她慢慢反应过来,“我们该走了?“ “嗯。“沈知珩点头,“各方势力已经动了。萧瑟一旦启程,截杀便会接踵而至。“ 沈知意咬了咬嘴唇。 天外天的日子实在太舒服了,冰川、集市、寒天祭、白发仙的点心、紫衣侯别扭的关心……她差点忘了,自己跟哥哥,从来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玩得再开心,任务没完成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知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这个妹妹,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大事上却从不糊涂。 “我已经做了安排。“他继续说道,“这一次,会比原剧情好一些。“ 沈知意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怎么安排的?“ 沈知珩便一一道来。 “李寒衣和赵玉真,我已经传讯请他们坐镇中路。“ 沈知珩的语气沉了沉,“原剧情里,唐莲被暗河截住的。他喝下七盏星夜酒,强提境界,与谢七刀血战,最后同归于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沈知意却听懂了。 “暗河与我有默契。“沈知珩淡淡说道,“他们接了赤王的单子,却不代表会全力以赴。我和暗河的大家长苏昌河有过约定——这一次,他们只做样子,不出死力。“ 沈知意瞪大了眼睛:“哥,你连暗河都搞定了?“ “谈不上搞定。“沈知珩摇头,“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暗河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不敢保证所有人都守约,为求稳妥,还是特意给百里东君去了信,只说推演天机,算到唐莲有一劫,请他务必留意唐莲的安危。“ 沈知意歪头。 “有些事,不能说得太透。点到即止,他会明白的。“ “司空长风坐镇雪月城,他本来还是想去凄凉城走一遭,让我拦住了。” “我明白了,洛青阳应该不会这个时候出城,就算他真出来了,赵玉真和李寒衣也可以半路再截人。” 沈知意听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哥,你这是把半个江湖的高手都请出山了。暗河那单生意接得可真亏——钱还没拿稳,对手倒是越来越吓人。“ 沈知珩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哥哥的安排,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道。 “明日一早。“沈知珩说道,“事不宜迟。萧瑟那边应该已经动身了,我们得尽快与他汇合。“ 沈知意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天外天的日子,真的太开心了。开心到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肩上的担子。 “舍不得?“沈知珩看出了她的情绪,轻声问道。 “有一点。“沈知意老实承认,“白发仙前辈人很好,紫衣侯前辈虽然凶了点,但其实也挺好的。“ “以后还会再见的。“沈知珩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天启的事了了,你想来便来。“ “嗯!“沈知意重重点头,把那点离愁别绪压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兄妹二人便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沈姑娘这就要走了?“白发仙温和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 “嗯,家里有事,得回去了。“沈知意笑嘻嘻地说道,“莫前辈,等我忙完了再来看您!到时候还给您带果脯!“ 白发仙失笑:“好,我等着。“ 紫衣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却在沈知意经过身边时,忽然开口:“路上小心。“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知意回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知道啦!紫衣侯前辈也保重!下次来我请你吃桂花糕!“ 紫衣侯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这次无心也去,但和兄妹二人不同路。无心先一步进天启等他们,他毕竟身份敏感。 此时温良和华锦已经在天启了,无心到后可先联系二人。 出了天外天,兄妹二人一路向南。 沈知珩早已规划好了路线,避开了几处容易设伏的险地,专挑大路走。沈知意起初还有些不舍,走了半日便渐渐收了心,开始认真观察四周的动静。 越往南走,截杀越频繁。有时是深夜偷袭,有时是半路设伏,有时甚至伪装成商旅,在客栈里动手。 但沈知珩的安排确实周到。 这一路算是有惊无险。 众人终于在天启城外与萧楚河汇合了。 萧瑟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看到沈知珩和沈知意,挑了挑眉:“你们可算来了。“ “路上有些耽搁。“沈知珩拱手,“永安王见谅。“ “少来这套。“萧瑟撇撇嘴,“我还不知道你?一路上的截杀,怕是都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吧。“ 沈知珩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沈知意凑过去,故作好奇地打量着萧瑟:“你就是永安王萧楚河?看着也不像什么厉害人物嘛。“ 萧瑟斜了她一眼:“你就是沈知意?听你哥说,你在天外天把人家两大护法折腾得够呛。“ “哪有!“沈知意立刻反驳,“我那是增进感情!“ 众人哄笑起来。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启城就在前方,那里有滔天的权势,有血腥的争斗,有他们必须完成的使命。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这一次,他们准备好了。 第63章 少年歌行63 第63章少年歌行63 天启城,雪落山庄。 沈知意一只脚刚踏进大门,就看见唐莲好端端地坐在堂屋里喝茶,一颗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 脑海里叮的一声,系统面板跳出一行字:逆天改命任务·唐莲线,完成。奖励积分+10。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十积分。不多,但这一分一毫,都是她哥拿脑子换来的。 这一线任务,她接得比谁都清楚。原书里,唐莲这位雪月城的大师兄,没能活着走进天启城。她穿来那天,把这条线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知道它断在哪一环,才敢接这桩逆天改命的任务。 赤王要杀唐莲,道理也简单:断唐莲,就是断萧楚河的臂膀——这一刀若成了,天启城的人都会看见:永安王回京,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谢七刀真带人去了?”沈知意凑到沈知珩身边,压低声音问。 “去了。”沈知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带了整整一队死士,全是谢家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就没提前打听打听。”沈知意忍不住问。 “打听了。”沈知珩说,“探子回话说‘城门口有人在喝酒’。谢七刀问‘几个人’,探子说‘一个’。谢七刀当场就笑了——一个人,也敢拦他。” 沈知意:“……然后呢?” “然后他到了城门口,看见那个‘一个人’是百里东君。” “那后来呢?” “后来百里东君看着谢七刀,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竖起耳朵:“什么话?” “他说,‘我徒弟的命,你也敢收?’” 沈知意:“……然后呢?” 沈知珩慢悠悠补了一句:“然后他就后悔没多打听一句。” “谢七刀当然不肯退。”沈知珩说,“他带着人冲上来,百里东君只出了一招,就把他那柄跟了几十年的长刀折成了两截。”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又忍不住想笑:“那不是白跑一趟?” “那谢七刀折了刀回去,暗河的人不得笑话他?”沈知意追问。 “不会。”沈知珩说,“他回去就说‘百里东君亲至,非战之罪’。暗河上下,没一个人敢笑他。” “也不算白跑。”沈知珩慢悠悠放下茶盏,“暗河接了赤王的单子,出没出力,外人谁知道?只要谢七刀回去能交差,大家长那边就好交代。苏昌河巴不得这单买卖亏本,亏得越多,他跟赤王翻脸的时候越理直气壮。” 沈知意听得直咂嘴。 她哥这一手,高明就高明在——让谢七刀真真切切打了一场,又让百里东君轻轻松松把人按回去。赤王的面子给了,暗河的里子保了,唐莲的命捡回来了。一箭三雕,谁都没得罪,谁也没落着好。 可若细究起来,这一局最妙的一步棋,早在谢七刀踏出暗河之前就落下了。 百里东君不是碰巧在城门口喝酒的。唐莲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雪月城城主护短,天下闻名——沈知珩要做的,只是把“谢七刀今日带人入城”这句话递到百里东君耳边。消息到了,后面的事,百里东君自己就会做完。 也有人问过沈知珩,既然百里东君肯出手,为什么不干脆把人拦在城外,连打都省了?沈知珩摇头:谢七刀可以输,但不能连打都没打。他输了,是“非战之罪”,暗河照样能向赤王交差;他若不打,赤王问起来,暗河便是“接了单子不办事”——苏昌河在赤王面前矮了半头,将来想翻脸都没了底气。这一场架,不是打给唐莲看的,是打给赤王和暗河一起看的。 而这一战传出去之后,天启城里再想动唐莲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刀,够不够百里东君折的。 那边唐莲被雷无桀缠得直头疼。雷无桀从进城起就挂在他身上嚎:“大师兄!大师兄你没死!我就知道你命大!” 唐莲一脸嫌弃地把他从身上扒下来:“再嚎一声,我把你扔回雪月城。” “我不嚎了不嚎了。”雷无桀立刻收声,又忍不住小声嘟囔,“我就是高兴嘛……” 雷无桀抹了把脸,又嘿嘿笑起来:“大师兄,你不知道,我在路上都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站在城门口,一手拎着七盏星夜酒,把谢七刀打得满地找牙!” 唐莲:“……你梦反了。” 雷无桀:“反了吗?反正打赢了就行!” “大师兄,那一仗,到底怎么打的?”雷无桀追着问,“我都听说了,谢七刀带了整整一队死士,你就没跟他们打起来?” 唐莲想了想,“我原本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七盏星夜酒都备好了。” 雷无桀:“那七盏星夜酒呢?” 唐莲:“……师父当茶喝了。” 雷无桀张大嘴:“师父把星夜酒当茶喝?!” 唐莲:“他说,别浪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少年歌行63(第2/2页) 雷无桀倒吸一口凉气,又兴奋起来:“太帅了!” 沈知意在旁边小声接话:“是挺帅的,就是有点费刀。” “那李寒衣和赵玉真那边呢?”她又问沈知珩,“中路就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沈知珩说,“赤王派了一队人想绕道中路,被李寒衣的止水剑拦在半路。赵玉真连剑都没出,只往那儿一站,对面就没人敢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赵玉真。”沈知珩说,“青城山百年一遇的道剑仙,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一堵墙。” 沈知意:“那对面领头那个杀手,就没说点什么?” 沈知珩:“说了。他说‘打扰了’,带着人原路返回了。” 沈知意:“……” 沈知意点头,把这一环一环又过了一遍,越发觉得她哥这个局,布得是真漂亮。 这一环一环里,最不起眼的,是中路那一环。 赤王买凶,从来不只买一路。城门口是明路,中路是暗手——他防着唐莲不走官道,也防着有人接应,早早埋了一队人绕道中路,随时等着补刀。两条路,总有一条要见血。 沈知珩把两条路的底都摸清了。中路的风声,同样递到了该递的地方:李寒衣的止水剑守的是路,赵玉真往那儿一站,守的是势——青城山百年一遇的道剑仙,剑都不用出,人往半路上一站,就是天堑。 于是赤王花出去的银子,城门口折了一笔,中路又折了一笔。刀出了鞘,没一处见血;单子下了,连个响动都没有。这一局布到最后,赤王两笔买卖打了水漂,还挑不出暗河半点错处。 至于军队,被叶若依和司空千落带着叶字营给拦下了,司空千落在这一战中破境了,突破到了逍遥天境,实力更上一截。 只有雷无桀这个憨憨,这一路上什么阻拦都没遇到,至于他为什么会和大家一起抵达天启,纯粹是他走了冤枉路。 白王没有安排阻拦的人,这段时间很安静。 无心比他们先到几日。他进了天启城,没急着去雪落山庄,而是先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巷子尽头,挂着一块乌木招牌——听雪见。 无心是天启城最不该出现的人。他本名叶安世,父亲叶鼎之,是当年魔教之乱的魁首;母亲易文君,是宫里的宣妃,长年在景泰宫深处礼佛。父亲身死那年他还小,一场大乱,家没了,娘也进了宫。母子一别十余年,隔着宫墙,也隔着一个天家不能认的身份。 他这次进天启,旁的都能放下,唯独这一桩放不下。可叶鼎之之子这个名头,是朝廷的忌讳,光明正大进不了宫,只能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从长计议。他给自己拟了个宫里的名字,安世——那本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听雪见是家茶楼,门脸不大,楼里楼外都透着一股清净。 无心环顾一圈:“这茶楼真清净。” 沈静舟面不改色:“托你的福,是挺清净。” 无心:“……生意一定不好。” 沈静舟:“……承蒙关照,还能糊口。” “你要进宫?”沈静舟给无心倒了杯茶,“去见宣妃?” “是。” 沈静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今夜宫中换防,我安排人送你进去。不过——”他顿了顿,“宫里有人盯着你。赤王那边,可一直没闲着。” “多谢。” 这份防备,不是小题大做。赤王要对付一个人,向来不爱动刀——天启城里栽在他手里的人,多是栽在一杯茶、一碟点心上。宫里的东西,最是查不出、赖得掉。沈静舟那句“赤王那边可一直没闲着”,落到温良和华锦耳朵里,就译成了一句话:进宫之前,得先把无心的身子过一遍筛。 温良和华锦。一个是温家的“小毒物”,一个是药王谷的小神医。一个玩毒,一个玩药,凑到一块儿,天底下几乎没有能瞒过他俩的阴招。 临进宫前,华锦捏着银针,在他手腕上连扎三下,收针时脆生生地说:“寻常的迷药蛊毒,进了你身子的当场就被逼出来。” 温良则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瓷瓶:“这个收好,保命用的。” 无心把瓷瓶贴身收好,认认真真道了句谢。 他这一生,多是独来独往,如今才知道,身后有帮手是什么滋味。 他轻声自语:“这待遇,倒比当少主还强些。” 夜里,无心在沈静舟的安排下,扮作奉香的小太监混进了宫。 宣妃娘娘的佛堂设在景泰宫深处,常年香火不断。无心垂着眼,把新换的香插进香炉,余光却忍不住往那抹素净的身影上飘。 宣妃易文君跪在蒲团上,闭目捻着佛珠,眉眼间是岁月也磨不去的温婉。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看向那个低眉顺目的小太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才……叫安世。” 第64章 少年歌行64 第64章少年歌行64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 易文君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轻声说:“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无心顿了顿,慢慢抬起头。 烛火映着他的眉眼。易文君看了很久,久到无心以为她要认出什么来。 可她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你的眉眼,很像本宫一位故人。” “娘娘的故人,想必是个很重要的人。”无心说。 “是。”易文君的声音很轻,“是很重要的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赤王殿下求见,给娘娘送新进的贡茶来了。 无心垂下眼,余光瞥见那个笑吟吟走进来的身影,心说:这位殿下演起孝子来,倒比台上唱戏的还卖力。 赤王这杯茶,送到景泰宫来,本就是一场戏。争储的人最要紧的是名声,名声里最要紧的是个“孝”字——他这孝不是演给宣妃看的,是演给宫里宫外看的。至于茶里有没有旁的东西,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换作从前,无心少不得要赌一赌人心。可这一次不一样了——温良的瓷瓶贴着心口,华锦的银针走过经脉,宫门外还候着沈静舟的人。一会儿那杯茶端上来,就算里面真有东西,也毒不死他;他再不必像从前那样,孤身一人,拿命去赌。他垂着眼,站得纹丝不动,心里却忽然冒出个念头:原来身后有人,是这种感觉。 赤王的孝子戏,没有半分破绽。他献了茶,说了几句关切话,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心满意足地告退。宣妃脸上始终淡淡的,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才缓缓放下佛珠,把殿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 佛堂里安静下来。香火袅袅,烛影晃动,只剩下她,和那个低眉顺目的奉香小太监。 “你方才说,你叫安世。”易文君开口,声音很轻,“可本宫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无心垂着眼,没敢抬头。他听见她继续说:“本宫说,你的眉眼像一位故人。可其实不止是像。”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自刎而死。”易文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无心的指尖微微一颤。他这十几年,想过无数次父亲的死——想过他死在刀下,死在火里,死在千军万马之中,却从没想过,他是自己不想活了。 “别恨。”易文君说,“别恨你父亲,也别恨这天家,更别替他恨这个世道。他走的时候,心里没有恨。你也不必替他恨——恨一个人,是要拿一辈子去赔的。” 无心终于抬起头。烛火映着他的眉眼,和易文君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易文君看着他,忽然又笑了笑,像初见时那样温和:“走吧。这一面,就当是……见过了。” 那一夜,无心从宫里出来,天边悬着一钩冷月。忽然觉得,这十几年压在肩上的分量,好像轻了一点。 翌日,众人在雪落山庄安顿下来。 萧楚河在天启的这座宅子,也叫雪落山庄,却跟他从前在江湖上开的那间破客栈是天壤之别。门口两排红灯笼,院子里亭台楼阁,廊下摆着应季的花,客房里的被褥都是新换的,还熏着淡淡的檀香。 雷无桀一只脚踏进院子,眼睛都直了:“这是你家?” “嗯。” “那你在外面开的那间客栈……” 萧瑟:“所以它才便宜。” 雷无桀:“……那你为什么开它?” 萧瑟:“好让人知道,天启这座雪落山庄有多舒服。” 众人哄堂大笑。 休整一日。沈知意窝在客房里补了个觉,又拉着温良华锦逛了半条街,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华锦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你是要把天启城搬回去吗?” “这才哪到哪。”沈知意理直气壮,“天启的东西,别处可买不着。” 温良:“那你倒是说说,都买了些什么?” 沈知意如数家珍:“南边的丝绸、绣品、街角的糖人,点心,还有一把会转的小风车。” 华锦:“……风车?” 沈知意:“好看!” 无心见过了宣妃,已经从皇宫安全出来了,这几天躲着没出门。等萧楚河他们到了才放心出门。 他躲这几日,不是胆小。宫里那一面之后,赤王的眼线在天启城里撒得密如蛛网,都在寻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太监”。他一个人太扎眼,只有等萧楚河他们进了城,人一多,他这条命才算融进了人群里。见过了娘,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眼下最要紧的,反而是别给身边人添麻烦。 第三日,萧瑟要去千金台设宴。 千金台是天启城最大的赌坊,也是天下四大赌坊之首,平日里迎来送往的,都是天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萧瑟把自己回归天启的接风宴定在了这里,一封封请柬从雪落山庄送出去,几乎送遍了整座天启城。 定在千金台,不是随手挑的。天启城里消息最杂、耳目最多的地方。萧瑟要的,就是这份热闹:他离开几年,朝里的人心早换了模样,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他回来了,亲眼看见天启的风,要往哪边吹。 天家的事,本就是一场豪赌。他把宴席摆进天下第一赌坊,赌的就不是酒菜,是人心。 白王萧崇和赤王萧羽,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少年歌行64(第2/2页) “他们会来吗?”沈知意问沈知珩。 “会。”沈知珩说得很笃定。 宴席当天,千金台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陆续到场,国师齐天尘来了,太师董祝也来了。众人心里都门儿清——这一场宴,明着是接风,暗着是立威。永安王萧楚河,回来了。 四年不在天启,当年那个天之骄子,如今归来,竟比从前更沉得住气。 沈知意环顾满堂,小声说:“哥,我怎么觉得,满朝文武看萧瑟的眼神,跟看一座金山似的?” 沈知珩:“不是金山。是未来。” 沈知意:“……那更吓人了。” 酒过三巡,千金台里灯火煌煌,琉璃盏中盛着琥珀色的酒,丝竹声起,满堂金玉,衬得这一场接风宴说不出的气派。文武百官按着品级落座,国师齐天尘与太师董祝居上首,白王萧崇、赤王萧羽分列两侧——座次是萧瑟亲自定的,挑不出半点错处。 作为主人,萧瑟却不像主人。他举杯,先敬国师,再敬太师,又敬白王、赤王,最后朝满堂文武遥遥一举。话不多,句句周到,滴水不漏。谁敬他酒他都喝,谁递话他都不接——一整晚,他谈笑自若,却连一句实在话都没给出去。 萧楚河谁也没拉拢。不拉拢,就是不着急;不着急,说明他笃定。萧羽端起面前的酒,忽然觉得那杯酒没了滋味。 白王萧崇话最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萧楚河是嫡子,圣眷在身,他这一回来,天启的棋局就不再是两王相争。白王不打算争,也不打算让;他只需要等着,等有人先沉不住气。 国师齐天尘始终笑眯眯的,像一尊庙里供着的佛。他整晚都在看——看萧楚河如何敬酒,如何回话,如何把满堂的试探一一挡回去。看得越久,他眼里的笑意越深。末了,他呷了口酒,对身旁的董祝道:“一整晚,他谁也没单独见,连你我都没有。”董祝沉默片刻:“……是。”齐天尘又笑了笑:“这孩子,是在等满堂的人先坐不住啊。” 至于满堂的文武百官,心思就更杂了。有人借着敬酒往萧瑟跟前凑,想递一句旧日的交情,萧瑟笑着应,话头却总被轻轻巧巧地绕开;有人远远坐着,不敢上前——当年在朝堂上踩过永安王一脚的,如今酒都喝得不是滋味;也有人眼巴巴地盼着,盼萧瑟能多看自己一眼,好把那句“愿为殿下效力”递出去。可一整晚,萧楚河谁也没单独见。那些递到面前的梯子,他一把都没接。 于是这场宴越喝越安静。丝竹还是那几支曲子,灯火煌煌地照着,照着一屋子的各怀心事。 下首那一桌,雷无桀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埋头吃得正欢。唐莲在旁边低声道了一句“收敛些”,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 沈知意坐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小声嘀咕:“他这是把满堂的人都晾在灯火里,谁也别想提前下注。”沈知珩难得夸了一句:“你倒看得明白。” 这一局的妙处在于——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却谁都猜不透。萧楚河离京四年,朝中早有人站了队、有人动了心、有人欠了债;他不问、不查、不拉拢,偏要让这些人自己坐不住。谁心里有鬼,谁今晚就睡不踏实。灯火辉煌的千金台,从这一夜起,成了天启城最亮的一面镜子。 就在宴席快要结束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圣驾到!” 满堂宾客齐齐变色,哗啦啦起身跪了一地。明德帝的銮驾停在千金台外,内侍打起帘子,一身常服的皇帝缓步走了下来。 “都起来吧。”明德帝摆摆手,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堂寂静。他的目光穿过满堂的人,落在萧瑟身上,停了很久,才缓声道,“楚河,过来。” 萧瑟站在原地,顿了片刻,才抬步走上前去。 四年了。父子俩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他离开天启那日。 明德帝看着这个儿子,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 “回来就好。” 萧瑟垂着眼,喉头动了动,没接话。可满堂的人都看见,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沈知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对父子相对而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有点想老爸老妈了。 她悄悄拉了拉沈知珩的袖子:“哥,皇帝这是……专门来给他撑腰的吧?” “天启要热闹了。”沈知珩说,“热闹起来,就有得忙了。” 沈知意咂摸出这句话的份量来。明德帝这一趟,不是一时兴起——萧瑟设宴,是问天启一句“还认不认我”;皇帝亲自到场,就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试他的答复。一个“过来”,一下拍肩,比任何旨意都重。四年了,永安王依然是圣眷在身的那个儿子,是北离的天之骄子。 白王和赤王的棋盘,从今夜起都得重摆。天启的风,从这一夜开始,换了方向。 沈知意眼睛一亮:“那我还买不买东西了?” 沈知珩脚步一顿:“……你还没买够?” 沈知意:“天启的东西,别处买不着嘛。” 沈知珩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递过去:“省着点花。” 沈知意接过,眉开眼笑:“哥,你真好!” 第65章 少年歌行65 第65章少年歌行65 那场千金台宴之后,天启城的风向,悄悄变了。 满朝上下都在猜永安王的心思,猜皇帝的心思,猜这盘棋的下一步,究竟会落在哪里。 可所有人都没等到萧楚河的下一步——等来的,却是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马蹄踏碎了一城的平静。 琅琊军,上岸了。 东海渡口,桅杆如林,帆影遮天。千帆次第靠岸,踏浪而下的兵士们没有入城,而是整整齐齐列阵在滩头,旌旗猎猎,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不是北离的龙旗,是“琅琊”二字。 这支被朝廷遗忘了多年的军队,一夜之间,重新回到了陆地上,回到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队伍最前头,是一匹烈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鲜红甲的年轻人,披风猎猎,像一团烧在海天之间的火。 他腰间没有佩剑,手里只提着一杆血龙枪——那是当年琅琊王萧若风的东西,枪缨鲜红如血。 四年了。这杆枪的主人从海上漂泊归来,眉眼依稀还是少年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压着一场沉沉的风暴。 萧凌尘没有回头,只把那杆血龙枪往前一指,直直朝着天启的方向:“此去天启,琅琊军临,再震北离。” 沿途的州府,没有一座敢拦,也不敢拦。 金甲大将军叶啸鹰带着旧部出城相迎——那个曾名动天下的“人屠”,在军前单膝跪下,接过了旧主的旗。 二十万琅琊军重组于一夜之间,势如破竹,直奔京城。军报一日三封,一封比一封急,急得朝堂上人心惶惶。 军报传进天启时,明德帝正病着,龙案上的折子积了半尺高。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剿,说琅琊军这是谋反,该打;有人主抚,说萧若风的儿子回来讨公道,拦不住,也不能拦。 吵到最后,谁也没敢把话递到御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这四年来一听见“琅琊王”三个字,就会沉默很久,久得让人心慌。 内廷里,这一代的五大监各怀心思。瑾仙守在明德帝身边,寸步不离,像一截不会说话的影子;瑾宣垂着眼,不知在盘算什么;瑾威望着殿外,忽然想起当年师父说过的话,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而在皇陵深处,还有几个本该终身守墓、一步不得离开的老太监,正对着一只落了灰的木匣子出神。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用龙章火封的卷轴,烛火照上去,那火漆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上代五大监之首,浊心,把这卷东西捧起来,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上面的火漆,浑浊的眼里映着烛火,忽明忽暗。 “先帝临终前,写的本来就是这个人的名字。”浊心哑着嗓子道,“琅琊王萧若风。如今他儿子带着二十万大军回来了——要是让皇帝把当年的案子翻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一个都活不了。” 浊森道:“那便先下手。把这水搅浑。” 浊心把卷轴贴身收好,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亮光,像夜里的蛇:“走,去天启。我们给那位小王爷,送一顶天底下最大的帽子。” 雪落山庄,沈知意扒着窗子听了一耳朵军报,回头问沈知珩:“哥,琅琊军要进城了?” 沈知珩头也不抬:“没事,他们又不是来打仗的。” “那龙封卷轴呢?”沈知意压低声音,“原剧里那些老太监可拿着它搞事,逼萧凌尘当皇帝——我们要不要提前……” “不要。”沈知珩终于抬起眼,“这一局,是他们萧家的事。我们看着就好。” 大军入城那日,天启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边,看这支传说里的军队踏着尘土走过。 萧凌尘没有直奔宫门——他先去了太庙。 太庙里没有他父亲的牌位。一个谋逆的王爷,连进太庙的资格都没有,连一炷香都受不起。 萧凌尘在空荡荡的殿前跪了很久,烧了三炷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又散进空旷的大殿里。 他跪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枪。然后他起身,掸了掸鲜红的甲胄,转身朝皇城的方向走去。他身后,二十万琅琊军,甲胄如潮,沉默地跟了上来。 宫门前,禁军列阵,刀枪如林,满朝文武屏息而立,白王萧崇、赤王萧羽、永安王萧楚河一字排开。 明德帝强撑着病躯,站在殿阶之上,身后是层层禁卫。风从两军之间穿过,卷起尘埃。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血战。 满朝都在看萧凌尘,只有萧楚河在看萧凌尘手里那杆血龙枪,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皇叔的枪。 琅琊王萧若风,永安王萧楚河的皇叔,也是琅琊军塾里教过他武艺、教过他做人的先生。他这半生的武艺与傲骨,一半都刻着那个人的名字。 当年琅琊王自刎法场,尸骨未寒,萧楚河便因这一案被逐出天启,一身武功散了大半,从此再没踏进过这座皇城一步。那年他也不过是个少年。 四年了。他回天启,一半是为自己讨个公道,另一半——是为皇叔讨个公道。这两件事,原本就是同一件事。 就在两军对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皇陵的方向传来。 一个老太监骑着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守陵的兵马,手里高高捧着一卷火封的卷轴——上代五大监之首,浊心。他一路奔来,竟无一人敢拦。 “先帝遗诏在此!”浊心的声音又尖又响,盖过了满场的刀剑声,“太安帝临终,亲笔写下继承大统之人,是琅琊王萧若风!明德帝萧若瑾,忤逆夺位,强迫琅琊王撕毁卷轴,方才坐上龙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少年歌行65(第2/2页) 满场哗然,像一锅滚水泼进了油里。可还没等任何人开口,人群里,萧楚河先动了。 他一身玄衣,缓步走出行列,脚步不疾不徐,像走在自家的庭院里。往那儿一站,满场二十万人的气焰,生生矮了三分。 “浊心公公,还认得我么?”萧楚河开口,“四年前,我被逐出天启的那条官道上,一个蒙面人,出手便废了我一身武功,把我扔在路边的雪地里等死——那是你五大监的人吧?” 浊心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卷轴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你不必认。”萧楚河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进满场人的耳朵里。 “我这条命,是从你们手里捡回来的。这一身废了的武功,是你们送我的见面礼。我记着呢,一笔一划,都记着呢。”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一寸都没有到达眼底,笑得让浊心脊背发凉:“当年我琅琊王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念出我父皇的名讳。” “你们倒好,把那备份卷轴藏了二十年,就等着今天。” 萧楚河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记一记砸下来:“你们今日是想替他翻案,还是想翻我萧氏的天?” 浊心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紧接着,瑾言公公捧着一份百官联名上书,也站了出来:“琅琊王之子萧凌尘,顺天应人,当继大统!” 琅琊军中顿时一片骚动,有人已经开始拔刀,刀锋雪亮,映着宫门前的日头。只要萧凌尘一声令下,今日的皇城,就要血流成河。 可萧凌尘没有动。二十万双眼睛看着他,他缓缓地、稳稳地走上前,从浊心手里接过了那卷龙封卷轴。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场都安静下来,“可想看我,打开这卷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风停了,云也像停住了。只要他念出“萧若风”三个字,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皇;只要他一声令下,改朝换代,就在今日。 萧凌尘把卷轴举到眼前,缓缓展开。卷轴已经泛了黄,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他父亲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 他看了很久,久得像把二十年都看完了。 久到浊心脸上都露出了笑意——成了。他仿佛已经看见新皇登基、从龙功成的场面。 然后,萧凌尘双手用力,三两把,将那卷先帝遗诏撕得粉碎。没有半分犹豫,撕得干净利落。碎帛雪片似的扬了满天,又缓缓落下来,落了一地。 浊心的笑容僵在脸上:“你——” “我萧氏皇族,纵横战火四十余年,历朝六代,传世一百二十三年,国运昌隆,万国朝拜。” 萧凌尘提枪而立,声音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头,“我萧氏皇族之大统,岂是他一个阉人定之!” 话音未落,血龙枪已出手。没有花哨,没有留情,一枪,刺穿了浊心的胸膛。那个得意洋洋的老太监,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回去,到死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逆贼当斩杀,还有谁要送死。” 全场死寂。风从宫门前呼啸而过,吹动满地碎帛。二十万琅琊军,满朝文武,包括那位病躯岌岌的皇帝,都被这一枪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听说过有人想当皇帝的,没听说过有人一定要当皇帝的。我父帅不喜欢那个位子,他不坐。我不喜欢,我也不坐。” “我来天启,只要一样东西——我父王的清白。” 话音落下,琅琊军中却响起一声极低的怒吼,像困兽压在喉咙里的咆哮。 金甲大将军叶啸鹰攥着双刀,死死盯着萧凌尘的背影,哑着嗓子道:“小王爷不要皇位……当年琅琊王那一腔血,就白流了不成!” 萧凌尘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枪的手,紧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朝殿阶之上的明德帝,弯膝跪了下去:“臣萧凌尘,请陛下,为琅琊王平反。” 殿阶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满场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人群里,沈知意攥着沈知珩的袖子,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太帅了。” 沈知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跪在宫门前的少年,良久才道:“卷轴一毁,那些老太监再没有做文章的由头;他不称帝,皇帝连猜忌的余地都没有。这一撕,比二十万大军都顶用。” 终于,殿阶之上传来一声轻咳,很轻,却压过了满场的寂静。明德帝扶着栏杆,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琅琊王谋逆之案……属孤误判。浊心等祸乱朝纲,就地伏诛。琅琊王萧若风,昭雪平反。” 这分明是罪己诏。满场哗然,而后是长久的寂静。 寂静里,琅琊军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接着一片一片地跪下,像潮水漫过沙滩。山呼声一浪接一浪,响彻宫门,惊起了檐上的飞鸟。 萧凌尘还跪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极轻地抖了一下,又极快地稳住了。 沈知意看着那抹鲜红的背影,忽然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他父亲要是看见今天,会不会高兴。” 沈知珩没有回答,这四年,想为琅琊王平反的,从来不止萧凌尘一个人——只是有些人的念想,从不宣之于口。 第66章 少年歌行66 第66章少年歌行66 诏书念完,宫门前的山呼散了许久,百官才陆陆续续退去。 琅琊军就地扎在城外,篝火连成了星海。百姓们挤在街边,看这支替亡者讨回清白的军队,看那个撕碎遗诏、一枪诛杀浊心的少年,眼神里都带着说不清的敬畏。 沈知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抹身影被内侍引着往宫门深处走去,回头小声问:“哥,皇帝把他俩留下来了?“ 沈知珩望着宫门的方向,许久才道:“该谈的,总要谈的。这一谈,才是这桩案子真正的了结。“ 黄昏,含章殿。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殿外的暮色与殿内的烛火,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明德帝没有坐在龙椅上。他靠在软榻里,身上搭着一件旧氅,脸色比白日里更差了几分——这一日,他先是撑着病体听完了满朝的喧哗,又亲眼看着萧凌尘当着二十万人的面撕碎卷轴,最后还亲口念出了那道平反的诏书。人老了,又病着,一场大戏看下来,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虚汗。 瑾仙端着药碗站在三步开外,被明德帝摆手挥了出去。殿门合拢,殿里只剩三个人——一个病入膏肓的帝王,一个刚替父亲挣回清白的少年,一个站得最远、始终没怎么开口的永安王。 “凌尘。“明德帝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你恨朕么?“ 萧凌尘站在殿中,鲜红的甲胄还没卸,肩头还沾着宫门前的尘土。他沉默了片刻,道:“恨过。“ 两个字,殿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从我知道父亲是自刎的那一刻起,我恨过您。“萧凌尘道,“恨了整整四年。可今日在太庙,我跪在空荡荡的殿前烧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父亲最后求的,从来不是我替他恨谁。今日您还了他清白,这道诏书,我认。“ 明德帝望着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良久才道:“你比你父亲,豁达。“ “不是我豁达。“萧凌尘抬头,直视这位病弱的帝王,“是我父亲教过我——恨一个人,会把自己活成那个人。“ 殿中静默了片刻。明德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涩得厉害:“你父亲若还在,大约也会这样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把压在心底四年的话,一句一句吐了出来。 “当年太安帝驾崩,遗诏上传的,确实是琅琊王萧若风的名字。“ “可你父亲没有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了卷轴,扶着自己的兄长坐上了那把龙椅。他说,兄长仁厚,更适合做这天下的主人;他说,北离经不起兄弟阋墙,他只想替兄长带兵,守住这万里河山。“ “他什么都替朕想好了。“明德帝的声音低下去,“兵,他替朕带;乱,他替朕平;骂名,他替朕背。朕登基的头几年,天启城里谁不夸琅琊王一句‘国之柱石‘?“ “可柱子太高了。“他闭上眼,“高到朕抬头去看的时候,看不见天,只看得见他。“ 这句话落下来,殿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浊心那帮阉人,不过是拿捏住了朕的心事。“明德帝道,“他们不用编多大的谎。他们只要在朕耳边说一句——‘陛下,琅琊王势大,朝中人人称颂,军中只知有琅琊王,不知有陛下‘——朕就信了。“ “朕是皇帝。朕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手握重兵、民心所向、背后站着半个朝堂的王爷,意味着什么。“ “朕怕他。怕他势大,怕他权力太重,怕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剑心冢、百晓堂、军中旧部。怕他哪天,不想再做那个替朕守江山的人了。“ “你们说,这是浊心他们的挑拨离间。可挑拨离间,也得有缝可钻。朕心里那根刺,是朕自己种下的。“ 萧凌尘没说话。萧楚河也没说话。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个灯花。 “凌尘,你父亲的死,归根究底,是朕的猜忌。“明德帝睁开眼,看着萧凌尘,一字一字,“朕今日当着你的面认了——你父亲,是被朕的猜忌逼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少年歌行66(第2/2页) 萧凌尘抿着唇,甲胄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良久他忽然问:“皇伯父,我想再问您一句——若当年我父亲不是兵马大元帅,手里没有那二十万大军,朝中没有那么多人拥戴他,您还会怕他么?“ 明德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层。 “会。“他说,“他若不是那样的琅琊王,朕也不会那样怕他。可他凭什么,不是那样的琅琊王?“ 萧凌尘愣了愣,忽然笑起来:“您看,绕不出来的。我父亲那样的性子,注定要走到那样的位置上;您这样的性子,也注定会怕他。这局棋,从太安帝写下那道遗诏起,就谁也解不开了。“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萧凌尘退后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明德帝的目光,便落在了始终站在暗处的萧楚河身上。 “楚河。“明德帝唤他,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萧楚河这才缓步上前。烛火照到他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父皇。“他开口,“今日您跟凌尘说了这么多,有一句话,您还没说。“ “什么话?“ “您当年,是怎样一步步,不信皇叔的。“萧楚河看着他,“儿臣想听。“ 明德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晃动,映出一个玄衣的身影。 “朕……“他开口,声音忽然哑得厉害,“朕不是不信他。朕是不信自己。朕怕的是,有一天他若真要反,朕拦不住。朕越怕,就越要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越安插眼线,就越觉得他处处可疑。疑心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楚河,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皇叔。可朕直到今日才明白,朕最对不起的另一个人——“ 他没说完。萧楚河却已经听懂了。 萧楚河垂下眼。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事。 雪月城,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一个人坐在城头的廊檐下,看雪落满整座城。沈知珩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头,在他身边坐下,也不看他,只望着漫天风雪,忽然说了这样一番话——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琅琊王身后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学堂李先生门下的几个弟子——雷梦杀、李心月、姬若风,哪一个背后没有一方势力?盘根错节,都在等着扶他上位。“ “如今呢?除了剑心冢还在江湖上留着一块招牌,你还能听到其他几位的名声么?“ “雷梦杀,当年北离八柱国里何等威风的人物,最后死在了战场上。李心月,剑心冢的传人,武学天赋惊才绝艳,也早早地走了,留下雷无桀和李寒衣两个孩子。“ “殿下,这就是前车之鉴。“ “琅琊王与当今圣上,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亲兄弟都走到了那一步——殿下,你若让出那把椅子,难道就会有更好的下场么?“ 当时他是怎么回的?大约是嗤笑一声,说沈知珩想多了。他那时年轻,觉得自己与皇叔不同,觉得自己站得正、行得直,觉得自己若不想坐那个位子,便没人能逼他。 可今日,站在含章殿里,听着父皇亲口承认那桩旧案的根源,他忽然把沈知珩那番话,一字一字,重新想了一遍。 他萧楚河,如今是什么处境? 永安王,嫡子,文武双全。朝中上下,谁提起他不赞一声“天纵之才“?若有人提一句“让永安王登基“,满朝文武里,除了白王、赤王的死忠,谁会不服? 他一无兵权,二无党羽,三无心争那把椅子。可这有用么? 皇叔当年,不也是什么都不争? 可皇叔身后有势力,有兵权,有民心——他萧楚河身后,如今站着谁?父皇的期许,满朝的敬重,和一句句“该是永安王的“。 这比二十万大军,更让一个皇帝睡不着觉。 第67章 少年歌行67 第67章少年歌行67 “……父皇。“萧楚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您方才说,当年您怕皇叔势大、权重、人人拥戴。儿臣想替凌尘问您一句——“ 他抬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那您,怕不怕儿臣?“ 殿中静了。 明德帝看着他,没有立刻答。烛火在他浑浊的眼里跳了跳,他才开口,答的却是另一句:“楚河,你方才站那么远,是在怕朕么?“ 萧楚河一怔。 “你不怕朕。“明德帝轻声道,“朕为什么要怕你?“ 萧楚河没接话。有些话不必接——他听得懂。父皇这是在说,信他,信到不怕。 “……可您当年,也这样信过皇叔么?“他问。 殿里又静了片刻。 “信过。“明德帝道,“朕这辈子,只真心信过两个人——你皇叔,和你。你皇叔说过一句话,朕记了半辈子。他说,‘这孩子,将来是北离的福气。‘“ “……后来,你皇叔那边,朕就不信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可你——“ 他没说完。 殿里静得只剩烛火声。萧楚河等了片刻,没等到下半句,便没有追问。他垂着眼,忽然道:“……儿臣,还没想好。“ “想好什么?“ “想好要不要接您这把椅子。“ 明德帝没说话。殿外暮色沉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半晌,他道:“朕不急。朕这把老骨头,还等得起。你慢慢想,想明白了,来告诉朕。“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哥,那我也想好了。“ 萧凌尘不知何时站到了萧楚河身侧,鲜红的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我父亲当年把椅子让给了皇伯父,我不让。你若坐,我琅琊军服你;你不坐,这椅子,就真没人配坐了。“ 萧楚河看着他:“你不是明日要回东海么?“ “回。“萧凌尘咧嘴一笑,“我回去替你练兵。你哪天想明白了,一句话,二十万琅琊军听你调遣。这跟劝你当皇帝,也不冲突。“ 萧楚河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明德帝在软榻上,也跟着笑了。 “凌尘说的是玩笑,朕说的是实话。“他道,“朕今日的话,你不必现在答。“ 萧楚河沉默良久,低声道:“……儿臣记下了。“ 萧凌尘抱拳对明德帝道:“皇伯父,我琅琊军明日拔营回东海。我父亲的清白既已还了,这京城,我一天也不多待。“ 明德帝点了点头:“……也好。朕会让人,好生重修琅琊王的坟冢。“ “谢皇伯父。“萧凌尘道,“不过坟冢修不修,我父亲大约也不在意。他这人,生前就只在意两样——这北离的江山,和您这个兄长。“ 明德帝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月上中天,清辉漫过庭院,萧楚河踏着夜色回到雪落山庄。 廊下还亮着一盏风灯,沈知珩果然尚未安歇,石案上温着一壶酒,热气袅袅升腾,瞧着竟是早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辰归来。听见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沈知珩头也没有抬,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淡淡开口:“想通了?” “没有。”萧楚河走到他对面,径直落座,伸手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烈酒。 沈知珩闻言便不再追问。二人相对无言,杯盏起落,一壶温酒便这样缓缓饮尽。 廊边的风灯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灯火明明灭灭。屋内的纸窗之后,忽然传来沈知意闷闷的声音,隔着一层窗纸,听着有些含糊:“哥,他是不是要当皇帝了?” 沈知珩将空空的酒杯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还没想好。” 窗内沉默片刻,那道声音又再度响起:“那他若是想好了呢?” 沈知珩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略一思忖,缓缓说道:“要么,北离得一位明君;要么,江湖多一个萧瑟。” 屋子里静了片刻,沈知意的声音再次飘了出来,语气松弛:“……哪个都挺好。” 沈知珩心中暗自思忖,方才又完成一桩隐藏任务,十积分已然入账。其实萧楚河究竟会不会登临帝位,并不会卡死主线走向,无论他做出何种抉择,自己早已备好了对应的后手。 萧楚河是他们的朋友。纵使兄妹二人私心里,都更盼着他能够接过北离的江山,可谁也不会为了区区十枚积分,便去逼迫他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少年歌行67(第2/2页) 夜色愈发沉浓,整座天启城渐渐陷入沉睡,千家万户灯火次第熄灭。唯独皇城深处,含章殿的那一盏烛火,依旧孤孤摇摇,长明了很久,很久。 钦天监在天启城东南,一座高台,夜里能望见整座皇城的灯火。 沈知珩和沈知意登台的时候,正赶上监里的小道士们抱着观星簿满台乱跑。沈知意仰头看着高台上那口古铜浑仪,啧了一声:“哥,国师住这儿?我还以为得爬什么名山大川。“ “国师清修,住得离天子近些,方便观星。“沈知珩理了理衣襟,把拜帖递给门房,“烦请通传——沈知珩、沈知意,求见齐师。“ 门房是个小道士,接帖的手一抖,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师父——讨债的来了!讨债的来了!“ 沈知意:“……哥,你听,师兄这徒弟,嗓门还挺大。“ 齐天尘端坐在蒲团上,仙风道骨,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仿佛方才那声“讨债的来了“跟他全无干系。 “小师妹,多年不见。“他放下棋子,眉目和善,“一路辛苦。“ “不辛苦。“沈知意甜甜一笑,摊开手,“师兄,见面礼。“ 齐天尘脸上那点和善,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什么见面礼?“ “十五年前,黄龙山脚下。您亲口说的——‘小师妹,等再见着你,师兄一定给你补上一份大礼。‘“沈知意掰着指头,“师兄,十五年,您这大礼,是打算等师妹给您烧纸的时候,一起捎下去么?“ “咳。“齐天尘面不改色,“贫道近日观天象——“ “天象说您该还债了?“ 齐天尘被噎住了。沈知珩在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师兄,算卦的都知道欠债还钱。您总不能比算卦的还不讲理。“ 齐天尘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郑重地放在案上。 “当年,是贫道穷。“他道,“全身上下的钱,只够买一串糖葫芦。贫道揣着那串糖葫芦,想给小师妹送去——结果半道上,让一个叫花子抢了去。“ 沈知意:“……“ “这债,贫道记了十五年。“齐天尘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今日连本带利,补上。“ 沈知意将信将疑地拆开油纸——里面躺着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在日光下晶亮晶亮的。糖衣上竟隐隐有些细小的纹路,像是……符箓。 “师兄,您这糖葫芦,“沈知意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是拿天机炼的?“ “嗯。“齐天尘一本正经,“贫道炼了十五年。吃了它,可挡一次灾劫。“ “……您糊弄鬼呢?“ “天机不可泄露。“齐天尘道,“但可以吃。“ 沈知意:“…………“ 她扭头看沈知珩,沈知珩正低头喝茶,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玩笑归玩笑。齐天尘敛了神色,道:“小师妹既然来了,正好——师兄有一桩事,想问问你们。“ “最近江湖上不太平。三个月里,七处村镇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后来在山里寻到了人,一个个形销骨立,神智全无,力大无穷,见人就扑——“ “药人。“沈知珩放下茶盏,接了他的话。 齐天尘点了点头:“有人以药物炼人,把活人炼成不知痛楚、不惧刀兵的傀儡。陛下命贫道彻查,贫道查了三个月,查来查去,线索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天启。“ “那炼药的人,就坐在天启城里。“ 沈知意咬着糖葫芦的动作顿了一下:“师兄,你这不是给自己家门口招贼么?“ “贫道也不想。“齐天尘叹了口气,“可药人作乱,陛下命贫道彻查——贫道这把老骨头,一个人,破不了这个局。“ “所以呢?“沈知意咔嚓咬了一口,“师兄这是要跟我们借钱?“ “不借。“齐天尘看着她,“师兄要借人。“ 沈知珩放下茶盏,笑了:“师兄,您知道我平生最擅长什么?“ “什么?“ “写信。“ “信,我七天前就寄出去了。“沈知珩道,“能破这局的人,都在来天启的路上了。“ 齐天尘看着他:“……寄给了谁?“ “到了地方,“沈知珩起身,掸了掸衣袍,“师兄自然就知道了。“ 第68章 少年歌行68 第68章少年歌行68 于是,第七日的天启城,雪落山庄,热闹了起来。 先到的是李寒衣。 白衣,负剑,从城门口一路走进来。街边茶棚里有人端着碗愣了半天,筷子掉进汤里都没察觉。 “那、那是谁?“ “雪月剑仙李寒衣!你连她都不知道?!“ “就是那个传说里,一剑把半座山劈没了的?“ “何止!听说她杀人,从不出第二剑……“ “那她来天启干什么?!“ “嘘——别问了,反正不是来赶集的。“ 李寒衣神色冷淡地越过众人,径直进了雪落山庄,在廊下坐下,要了一壶酒。她垂眼看了看桌上那封信,面无表情地又按了按——信纸背面,沈知珩的字迹:“寒衣姐,来了先坐,酒管够。“ 第二个到的是无双。 少年剑仙骑一匹白马,身后跟着个捧剑匣的书童,白衣玉冠,风度翩翩。城门口守门的军士刚被李寒衣冻了一遍,又被他这一身贵气晃了眼。 “那是谁家公子?“ “无双城少城主,无双!听说他有一柄会自己飞出来的剑,就藏在那匣子里……“ “剑匣?“守门的小卒大着胆子凑上去,“这位公子,我赌你这剑,拔不出来。“ 无双勒住马,低头看他,笑了:“赌什么?“ “一坛酒!“ “好。“无双道,“我赢了,你请我喝。我输了,这把剑送你。“ 小卒:“……那、那我要是赢了,你不是亏大了?“ “亏不了。“无双催马往前走,声音远远传来,“因为你们,输定了。“ 雷无桀知道师父来了。 兴奋的不行。 一声喊,惊起满街的麻雀。天启城的老百姓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背着剑的年轻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雪落山庄,一路撞翻了门口的花盆,惊得管家连退三步,他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然后一抬头,看见廊下坐着的李寒衣,脚步一个急刹,站得整整齐齐,乖乖喊了一声:“姐。“ 李寒衣:“嗯。“ “姐你怎么也来了?!“ “沈知珩写信叫的。“ 雷无桀凑过去,“他信上说什么药人……姐,药人是什么?能吃吗?“ 李寒衣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别丢人。 “……姐,我开玩笑的。“ 萧楚河是傍晚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没什么动静,在雷无桀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酒。 “楚河哥,你也来破局?“雷无桀眼睛一亮。 “不是破局。“萧楚河饮了一口酒,“是喝酒。“ “那沈知珩写信叫你?“ “他信上写了两句。“萧楚河放下酒杯,“有酒,有事。“ 雷无桀琢磨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有事,就是有事找咱们!“ “……你要是再喊,“萧楚河看了一眼院墙外的街市,“满城的人都知道咱们有事了。雷无桀,收着点。“ “哦。“ 入夜,雪落山庄里生起了火。齐天尘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钦天监过来,拢着袖子推门进来,看见满院子的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贫道还以为,贫道住得最近,该是来得最早的那个。“ 沈知意叼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道:“师兄,你住得最近,来得最晚,罚酒三杯。“ 齐天尘看了看她手里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雪月剑仙,无双城主,雷无桀,永安王,围着一炉火,齐刷刷看着他。 满院灯火里,只有沈知意咔嚓咔嚓咬糖葫芦的声音,格外清脆。 这帮小辈,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齐天尘这话还没在心里念完,一坛酒已经怼到了他面前。 “国师!“雷无桀捧着酒坛,眼睛亮晶晶的,“您是长辈,您先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少年歌行68(第2/2页) 齐天尘看着那坛足有三斤的酒,沉默了片刻:“……贫道喝不了这么多。“ “没事!“雷无桀拍胸脯,“我帮您分一半!“ “您快喝呀!“ 齐天尘:“…………“ 他正要把酒坛推回去,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坛沿。 无双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白衣玉冠,笑吟吟的:“听闻国师善观天象。前辈可能算得出——晚辈今夜,该敬您几杯?“ 齐天尘:“……天机不可泄露。“ “就是算不出来呗。“沈知意补刀。 “阿弥陀佛。“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一个白衣僧人不知何时靠在了柱子上,怀里还抱着半坛酒,“贫僧倒是算得出来——国师今夜,怕是要被灌满三坛。“ 齐天尘转头,看见那张过分年轻、过分好看的脸,眼皮跳了跳:“无心?你也是沈知珩叫来的?“ “贫僧是闻着酒味来的。“无心慢悠悠踱过来,在雷无桀身边坐下,冲齐天尘眨眨眼,“国师,道门佛门,难得同坐。您就认了吧——今夜这酒,躲不过。“ 齐天尘:“……贫道也看出来了。“ 雷无桀凑过来:“无心师兄!你也来破局?“ “破局?“无心想了想,“贫僧是来凑热闹的。顺便看看,是哪位高人,能让沈施主一封信,把满城剑仙都叫齐——顺便,再替国师念一段往生咒,超度那三坛酒。“ “…………“ 火堆噼啪一声,映得满院子的人笑作一团。齐天尘无奈,终于接过了那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行,贫道认栽。“ 无心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国师好酒量。贫僧先前看错了——您这不是躲不过,是压根不想躲。“ 齐天尘:“……“ “师兄,我们也是跟你学的。“沈知意道。 “贫道当年可没这么闹腾。“ 满院笑声里,齐天尘放下酒坛,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敛了神色。 “玩笑归玩笑。说正事。“ 他这一沉声,满院子顿时安静下来。 “药人之局,贫道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地方。“ 齐天尘道,“天启城北,一处废弃的铸兵坊。地上三层是空的,地下另有乾坤——暗桩折了两个在里面,没探到底。“ “药人,就是在那里炼的。“ 雷无桀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直接闯进去啊!“ “贫道也是这么想的。“齐天尘道,“那地方进去的路只有一条,绕不过去。贫道算了一卦——“ “卦怎么说?“雷无桀凑过去。 “卦说,“齐天尘看了看满屋子的人,“你们这一屋子凑在一起,是打遍天下都够数的。硬闯,比绕弯子管用。“ 众人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何时动手?“无双问。 “越快越好。“齐天尘道,“药人每多炼一日,就多毁一户人家。明夜子时,城北铸兵坊。“ “我打头。“李寒衣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却没人敢接话。 “姐打头,我断后!“雷无桀立刻接上。 “你断后?“萧楚河看了他一眼,“你冲得比谁都靠前,断的哪门子后。“ 雷无桀:“……那我殿前?“ “你跟着我。“ “好嘞!“ 沈知意举手:“那我呢?我负责在外面放风?“ 齐天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串糖葫芦:“小师妹,你就别去了。“ “为什么?!“ “你去了,“齐天尘道,“敌人不够分。“ “…………“ “师——兄——!“ 第69章 少年歌行69 第69章少年歌行69 火光映着一屋子的人,雪月剑仙、无双城主、雷无桀、永安王,吵吵嚷嚷的,倒把窗外那座城里的沉沉夜色,都冲淡了几分。 沈知珩始终坐在火边没动,等这阵闹腾过去了,才开口:“明夜子时,城北铸兵坊,叫上温良和华锦。我另安排一路人,堵后门——地下暗层,不可能只有一条出口。“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接话:“不用叫,我们到了。“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一个背着药箱的青年,一身青衫,呵着白气,脸上挂着没睡醒似的笑:“沈知珩,你独独把我和华锦安排在最后——怎么,怕我们俩抢你的酒?“ 沈知珩头也不抬,“药带够了?“ “带够了。“温良拍了拍药箱,“药人的药,我们这几日翻遍了旧方——有解。就是得先有人把那些药人放倒,让我近身。“ 他身后,一个穿锦衣的女子跟着走进来,正是华锦。 “放心吧,只要不是中毒太深的,还有得救。” 齐天尘看了看满屋子的人——雪月剑仙、无双城主、雷无桀、永安王、无心、温良、华锦——忽然觉得,那铸兵坊,怕是活不过明晚了。 “那就说定了。“他道,“明夜子时,城北铸兵坊。贫道回去,观最后一卦。“ 满院灯火里,笑声又起,萧楚河烤好的地瓜被抢光了,他自己一个都没抢到。还是雷无桀有良心,分了他一半。 窗外,天启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只有雪落山庄的院子里,火还烧着,一直烧到月上中天。 子时,天启城北,铸兵坊。 月黑风高。墙头上一字排开蹲着十几个人影——两个半步神游,三个剑仙,外加上雷无桀、无心、萧楚河等数位逍遥天境。 半步神游去爬人家墙头。这事儿说出去,整个江湖都没人信。 “……贫道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干这行当。“齐天尘蹲在墙头,拢着袖子,压低声音,“贫道是国师。国师爬墙,成何体统。“ “您小声点。“沈知意蹲在他旁边,学着他压低声音,“您再念叨,满天启的人都知道国师爬墙啦。“ “贫道说的是道理。“ “道理归道理,墙归墙。“沈知意麻利地翻下墙头,落地无声,“师兄,您先下,回头被巡夜的撞见,还能说是来观星的。“ 齐天尘:“……“ 李寒衣原本是打算一剑劈开正门的。她摸上剑柄的时候,被沈知珩拦住了。 “寒衣姐,低调。“沈知珩道,“赤王的人在暗处盯着,一剑下去,全城都知道咱们来了。“ “那怎么进去?“ “翻墙。“ 李寒衣沉默片刻,看了看那堵丈许高的院墙,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天下闻名的剑——最终还是收剑入鞘,脚尖一点,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墙头。 三个剑仙里,无双是翻得最体面的。 他御剑落进院里,连衣角都没沾灰,落地之后还整了整衣冠,很有几分“我是来做客的“架势。 只有沈知珩——沈知珩翻墙的时候,被墙头一片青瓦带得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是沈知意一把捞住的。 “哥,你是剑仙,你翻墙差点摔了。“ 沈知珩面不改色地站定:“……刚才那块瓦,是坏的。“ “您可拉倒吧。“ “真话。“ “真话您倒是别脸红。“ 雷无桀落地最响,砸得墙根下两只野猫蹿出去老远。无心跟在他后头,落地无声,还顺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什么也没看见。“ “无心师兄,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雷施主方才,是屁股先着的地。“ “…………“ 萧楚河没说话,翻墙的时候动作很稳。 脸上带着对这群不靠谱的人的无奈。 落地之后,他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先贴到了正殿窗下。 铸兵坊地上三层,果然全是幌子。空荡荡的厂房,积灰的炉子,几具草扎的假人——都是摆给外人看的。 众人各显神通,这里确实守卫森严,还有数十个已经没救了的药人。无奈只能就地斩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少年歌行69(第2/2页) 地道的入口藏在最后一间房的灶台底下,知珩蹲下去摸了摸,回头比了个手势:有机关。 片刻之后,青砖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齐天尘在洞口掐了掐指:“贫道算过了,今夜此地——“ 话没说完,地下一层传来几声闷响。李寒衣收剑,头也不回地往深处走。 齐天尘:“……“ 地下一层,是牢房。 铁栏后头,关着二十几号人——有男有女,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听见脚步声,他们齐刷刷转过头来,动作僵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像一群没了魂的木偶。 “药人。“温良脸色沉了下去,“看这样子,至少炼了两个月了。“ “这些还能救么?“雷无桀压低声音。 “能。“华锦放下药箱,“但得先把人带出去,不能在这儿。“ 萧楚河点了点头,转向窗外打了个手势。墙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应和——是禁军。他今夜调了一队禁军埋伏在坊外,就为这一刻。 “带出去,交给禁军。“萧楚河道,“连夜送回去,让太医守着。一个都不能折。“ 禁军无声地进来,无声地接人。药人们懵懵懂懂地被扶出去,有几个在门口忽然回头,看着萧楚河,嘴巴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萧楚河没说话,只摆了摆手。 地下一层到底,还有一间密室。门锁是死的,知珩没费多少工夫。门开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沈知意直捂鼻子。 屋里是一排排木架,架上全是书册、卷轴、药方——还有一本摊在桌上的手札,墨迹还没干透。 萧楚河拿起来,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手札上记着药人的炼法。每一炉,要活人三十二——先是流民,再是乞儿,后来不够用了,便去拐城外庄户家的孩子。书上写得很细,几时下药,几时换血,几时喂针,几时断其神智,写得工工整整,像在记一件寻常的农事。 翻到最后一页,记着一行字:“……若此法能成,则可得不死之军千万,足以取天下。羽字。“ 萧楚河把最后一页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雷无桀凑过来看了一眼,“赤王萧羽?!“ 满屋寂静。片刻后,无双淡淡道:“那还等什么?“ “等什么?“雷无桀已经拔了剑,“去打赤王!“ “打什么打,直接杀了。“李寒衣也站起了身,“现在就去。“ 于是,一个时辰后,天启城赤王府,后墙。 又来一拨人。 赤王府的守卫今夜算是撞了邪——先是后墙一阵轻响,接着满院子的高手几乎同时闷声倒地,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等赤王萧羽被惊动,推开寝殿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 两个半步神游,三个剑仙,数位逍遥天镜。 萧羽脸色一变:“你们——夜闯王府?!萧楚河,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罪?“萧楚河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那本手札,“二哥,你炼药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什么罪?“ 萧羽的目光落在那本手札上,瞳孔猛地一缩。他退后两步,厉声道:“本王不知你在说什么!夜鸦——“ “夜鸦。“萧楚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人交出来。“ 萧羽还要呵斥,一道白影已经掠到了他面前。李寒衣出手极快,众人只看见她袖口一翻,赤王萧羽已被她一只手按住肩膀,整个人钉在廊柱上,动弹不得。 “打他一顿。“李寒衣道,“再说话。“ 雷无桀欢呼一声,正要上手,被沈知珩一把拉住:“……别打死。他是王爷。“ “那我就打半死!“ “也不行。“沈知珩叹气,“打坏了,明儿皇帝那儿不好交代。“ “那就……打一顿出气,留半条命?“ “可以。“ 赤王萧羽:“???本王还没死呢!“ “现在还没死。“雷无桀撸起袖子,“马上就不一定了。“ “……“ 第70章 少年歌行70 第70章少年歌行70 赤王萧羽被按在廊柱上,硬生生挨了雷无桀一顿捶——不重,但疼,专挑痛处下手,半点伤都不带留的。萧羽挣又挣不开,骂又骂不过,只能咬着牙喊:“夜鸦!夜鸦!人呢?!“ “王爷,您喊他做什么?“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屋脊上传来。 无心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屋脊上,怀里抱着个人,笑吟吟地往下看:“您这位夜鸦,方才想从后门溜——小僧等他半天了。“ 他怀里那人拼命挣扎:“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无心道,“您是夜鸦。贫僧本来想替您念段往生咒——不过用不着了,有人要亲自送您一程。“ 萧楚河走上前,在夜鸦面前蹲下:“药人之术的所有记录——账册、方子、试验的手札,全部交出来。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夜鸦看着他,忽然桀桀笑了:“永安王,你以为你赢了?那些药人早就——“ 话没说完,萧楚河一把掐住了他的下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些药人,我已经救出来了。禁军已经把他们送回宫了。你手里最后一张牌,就是那些纸——交出来。“ 夜鸦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盯着萧楚河的眼睛,盯了半晌,终于垂下了头:“……在东院地下,第三间暗室。钥匙在我腰上。“ 萧楚河抽出他腰间的钥匙,递给温良:“全搬出来。“ 温良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带着几个禁军抬回来三口大箱子——箱子里全是书册、卷轴、账册,还有几坛封好的药。 “都在了,连他藏在暗格里的备份,一并抄了。“ 萧楚河看了一眼那三口箱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夜鸦。 “夜鸦。“他开口,“用活人炼药,害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夜鸦梗着脖子:“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萧楚河打断他,“那些药人里,有十二个孩子。最小的,才七岁。“ 夜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楚河缓缓抽出一柄剑——是从赤王府兵器架上随手取的,剑身还带着鞘上的尘土。他执剑而立,月光落在剑刃上,映出一道冷光。 “药人之术,记录已毁,此术当绝。“萧楚河道,“你这条命,今日,本王亲手收。“ 剑光起,血光落。夜鸦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满院寂静。 赤王萧羽靠在廊柱上,脸色惨白。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夜鸦,又看着执剑而立的萧楚河,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敢杀本王的人……“ “你的人?“萧楚河把剑往地上一掷,擦着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炼药人的事,父皇明日就会知道。你这条命,我不动——留给父皇发落。“ “你——!“ “不过你记住了。“萧楚河打断他,“夜鸦是我杀的。药人是我救的。记录是我烧的。你若还想用这件事做文章——我萧楚河,随时奉陪。“ 他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 满院子的人跟着他鱼贯而出。雷无桀走在最后,路过萧羽身边,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打不相识。回头你受罚的时候,我替你念两句好话——算了,我念不了好话,我只会念‘该‘。“ 夜风卷过赤王府,卷起院里的落叶。萧羽站在廊柱下,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雪落山庄的灯火亮了大半夜。 萧楚河回来的时候,华锦正在院子里给最后几个药人熬药,温良坐在台阶上擦拭那三口箱子,李寒衣在廊下喝酒,无双在月下练剑,雷无桀蹲在火边烤红薯,无心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串糖葫芦,正往嘴里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少年歌行70(第2/2页) “回来了?“沈知珩头也不抬,“赤王那边,没留尾巴吧?“ “没留。“萧楚河在他对面坐下,“夜鸦杀了,记录烧了,药人都在宫里。“ “那手札呢?“ “烧了。“萧楚河顿了顿,“……留了一页。‘羽‘字那一页,我收着了。“ 沈知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次日天不亮,萧楚河便进了宫。 含章殿里,明德帝一夜没睡。他靠在软榻上,看着萧楚河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案上,再一件一件说清来历——药人从哪来,炼了多久,害了多少人。 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羽。“明德帝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朕的儿子。“ “是。“萧楚河站在案前,“父皇,证据俱在。“ 他猛地睁开眼,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手札都跳了起来:“来人!传旨——赤王萧羽,褫夺王爵,贬为庶人,即刻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 满殿的太监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明德帝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潮红。瑾仙忙上前要扶,被他摆手推开。他缓了半晌,才哑声道:“楚河,你做得对。药人救出来了,记录也毁了——你比朕,更像一个皇帝。“ “父皇言重了。“萧楚河垂下眼,“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明德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又涩又欣慰,“这满朝的皇子,也就你,还知道‘该做的事‘是什么。“ “……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萧楚河退出含章殿的时候,天边已经亮了。殿外候着的百官见他出来,纷纷低下头去——谁都知道,今日之后,天启城的格局,又变了一变。 赤王府,一夜之间换了牌匾。 大门上“赤王府“三个字被摘下来。府里的仆从散了大半,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圈禁的旨意贴在大门口,风吹得纸角哗哗作响。 萧羽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面前一壶冷茶,从天亮坐到天黑。 夜鸦死了,手下散了,府里只剩几个死忠的老仆。他输了吗?他输了这一局——可他不认。 “永安王。“他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忽然笑了,“好一个永安王。“ “人人都说永安王是嫡子,是天之骄子,是父皇心尖上的人。本王认了。可你偏要跳出来——你跳出来,本王就输得这么难看?“ 他放下茶盏,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萧楚河,你以为,赢了这一局,就赢了么?“ 当夜,两封密信,从暗道分三个方向送出城。 第一封,送往南边——南诀太子亲启。 信里夹着一张北离边关的布防图,画得密密麻麻,连换防的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信的末尾只写了一行字:“君若挥师北上,我为内应。事成之日,但求北离半壁,与君共分天下。“ 第二封,送往凄凉城——孤剑仙洛青阳亲启。 信写得更长一些,字字泣血:“义父在上:晚辈萧羽。母妃身在虎穴,日夜盼归,晚辈无能,不能救母,唯请前辈出手——带母妃与晚辈出北离。另,永安王萧楚河,仗势逼人,谋害晚辈至此,请前辈代为除之。萧羽顿首。“ “父皇,你偏心。“他低声道,“那我就让这天下,换个人来坐。“ 第71章 少年歌行71 第71章少年歌行71 雪落山庄,夜。 沈知意端着一碟点心,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珩正站在窗前。 “哥,看什么呢?“她把点心搁下,“那几盏灯,都让你看出花来了。“ “萧羽的信,出城了。“沈知珩道,“往南诀的,往凄凉城的。“ “我知道呀。“沈知意在他身边坐下,拈起一块点心,“昨夜就报过了——你没让人截。“ 沈知珩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截?“ “你要是想截,昨晚就截了,用不着等到今天。“沈知意咬着点心,含含糊糊地道,“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你放它们出去,是故意的。“ 沈知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精了?“ “我一直都精。“沈知意理直气壮,“是你老把我当小孩。“ “行。“沈知珩在她对面坐下,“那你说说,我为什么放?“ “因为洛青阳。“沈知意道,“孤剑仙,神游玄境——他来天启,是来杀萧楚河的。可你不但不拦,还乐见其成。“ “然后呢?“ “然后……“沈知意歪了歪头,“你是想借他的剑,磨楚河哥哥的剑?“ 沈知珩没接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天斩剑,对吧。“沈知意忽然道。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沈知珩诧异道。 “我聪明着呢。“沈知意道,“你放洛青阳进来,是想让楚河哥哥拿神游玄境当磨刀石。成了,天斩认主,他破境,北离多一把定鼎的剑;败了——你请了赵玉真,玄剑仙在天启坐镇,把人捞回来。“ 沈知珩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沈知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怎么样,猜得全不全?“ “全。“沈知珩道,“就是还差一层。“ “哪一层?“ “为什么非要趁现在。“沈知珩放下茶盏,“我问你——北离与南诀,这一仗,迟早要打。你是想趁现在打,还是等几年再打?“ “当然是现在。“沈知意想也不想,“现在兵强马壮,国库充盈,明德帝还在位——“ “说下去。“ 沈知意一愣,话头顿住,慢慢地,她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要是等几年,陛下驾崩,皇权更迭,北离自己先乱起来,南诀再趁虚而入——那就不是打不打得赢的事了。“ “是北离还在不在的事。“沈知珩接道。 屋里静了片刻。 “所以这一战,要打,就得趁现在。“沈知珩道,“趁北离还有余力,趁陛下还在,趁这把剑还磨得动——萧楚河,就是北离这把新剑。他强一分,北离就多一分胜算。“ “布防图送到。南诀太子若敢来,正好,让他见识见识北离新磨的剑。“萧凌尘走之前和萧楚河,沈知珩密谈过。明面上琅琊军回了东海,实际上精兵都去了边关。萧羽传出去的布防图是圈套,布防早换过了。 沈知意道,“哥,你这一局,押得可真大。“ “大么?“沈知珩道,“我押的不是这一战。“ “是北离。“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也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顿:“那我押你。“ 沈知珩一愣。 沈知意把点心塞进嘴里,“这一局要是真出了岔子——“ “嗯?“ “我陪你一起填命呗。“她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是你妹妹,赖不掉。“ 沈知珩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把她头顶一根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傻丫头。“ “哥!你把我点心吃完了!“ “那是你吃的。“ “胡说,我刚数了,少了一块!“ 窗外,月亮偏西。天启城上空的云,压得越来越低。 洛青阳收剑入鞘,望向南方,天启城的方向。 “问剑天启。“他轻声道,“我来带她走。“ “挡在路上的,不管是你永安王,还是整座天启城——都只是剑下的一段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少年歌行71(第2/2页) 他抬步,下了孤城。身后,雪崩似的剑意,沿着他走过的路,一路南下。 雪落山庄。 沈知珩把一封刚写好的信搁在案上,吹了吹墨迹。 雷无桀凑过来,探头一看信封上的字,眼睛顿时亮了:“青城山,赵玉真——玄剑仙?!你请我姐夫来天启?!“ “嗯。“沈知珩道,“请他下山,得看信够不够分量。“ “那他肯来么?!“雷无桀搓手。 “他会来。“萧楚河放下茶盏,“你姐在天启,他就一定会来。“ “可咱们这不是刚赢了一场么?“雷无桀道,“药人救了,夜鸦杀了,赤王也圈禁了——怎么倒要请外援了?“ “正因为赢了一场。“沈知珩把信折好,“萧羽这个人,输得起命,输不起局。他被圈禁在府里,不会认命——他要就这么认了,他就不是萧羽了。“ “夜鸦死了,他还有别的路。往南诀递信也好,去请江湖上的人也好——等他掀了桌子,天启城,未必接得住。“ “他这不是还没动静么?“雷无桀道。 “等他有了动静,就来不及了。“沈知珩道,“以防万一,还是有一位真正的神游高手,坐镇天启比较好。“ 李寒衣坐在廊下,一直没有开口。 沈知意道,“他媳妇在这儿呢,他肯定马不停蹄得就来了。“ 李寒衣:“……“ 华锦笑得肩膀直抖。 李寒衣没说话,低头喝了口酒。酒碗遮住半张脸,掩不住耳根那点微红。 雪落山庄,天还没亮。 快马踏碎晨露的声音,从长街尽头一直响到门口。 萧楚河推门时,来人已经翻身下马,一袭黑衣被露水打透,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封了火漆的竹筒——那是百晓堂的加急信,动用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萧楚河。“来人摘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姬雪,百晓堂的少主,“事态紧急,来不及传信,我亲自来了。“ 萧楚河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筒上:“什么消息,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孤剑仙。“姬雪道,“洛青阳,出凄凉城了。“ 院子里的人陆续被惊动。雷无桀披着外衣跑出来,睡眼惺忪:“出城就出城呗……孤剑仙不是一直在凄凉城么?“ “他不一样了。“姬雪一字一句,“百晓堂的人亲眼看着他出城——剑未出鞘,剑气已经压塌了半座城门。他跨过城门的那个动作,像跨过了一道门槛。“她顿了顿,“我们怀疑——他已经入了神游玄境。“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神游?“雷无桀的声音都变了,“那不是传说里的境界么?!“ “是传说。“姬雪道,“所以百晓堂只敢说‘怀疑‘。他出城后再没出过手,没有人见过他拔剑——可那股气息,压得我们的人三里外就喘不过气。“ 她转头看萧楚河:“他来天启了。以他的性子——不是来问剑,就是来杀人。你,是头一个。“ 萧楚河没有接话。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看着天边将亮未亮的天色,很久,才道: “我知道了。“ “就‘知道了‘?“姬雪皱眉,“孤剑仙本就剑法通神,若真入了神游——这一剑,你接得住么?“ “接不接得住,等他来了才知道。“萧楚河道,“百晓堂的消息,向来没有错。他若真入了神游——“他顿了顿,“这一战,天启需要有人记住。“ 姬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想让我留下?“ “百晓堂的情报,千金难买。“萧楚河转身看她,“可这一战,光有情报不够。姬雪——你留下,替天启,记住这一剑。“ 姬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我留下。我倒要看看,是你永安王的剑硬,还是孤剑仙的剑利。“ 第72章 少年歌行72 第72章少年歌行72 青城山,太霄宫。 赵玉真是半个月前回的青城山——他大婚之后,带着李寒衣走了小半座江湖,赏雪看花,饮酒论剑,日子过得神仙都不换。直到李寒衣接到沈知珩的信,说天启有事,匆匆赶去了天启,他才一个人回了青城山,处理积压了半年的教务。 掌教不在的日子,青城山的账册积了半人高。赵玉真坐在太霄宫里,一页一页翻着,越翻眉头越紧——倒不是账不对,是这山门里的日子,怎么过怎么没滋味。 “媳妇不在。“他叹了口气,把账册一合。 正叹气,一只青鸟落在檐角,爪子下系着一封信。 赵玉真拆开信,先扫了一遍——天启有变,恐有神游临城,请玄剑仙下山坐镇,以防万一。他放下信,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信末那一行小字上:“寒衣姐在天启。“ 他忽然就笑了,把信一收,霍然起身:“那还等什么?“ “掌教!“执事弟子闻声赶来,一看他那架势,立刻明白了,“您这是又要下山看师娘?“ “嗯。“赵玉真道,“顺便坐镇天启。“ 执事弟子见怪不怪地让开路。 “可您这账——“ “等我回来再看。“ “您什么时候回来?“ “看我媳妇什么时候放我回来。“赵玉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了!“ 他一只脚刚踏出太霄宫,身后就传来两声大喊—— 赵玉真回头,就见两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前头那个大一点的,跑得衣袍翻飞;后头那个小的,跑得踉踉跄跄。 “李凡松,飞轩。“赵玉真眼皮一跳,“你们做什么?“ “师叔,你要下山看师娘?!“李凡松眼睛放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带我去!弟子给您背剑!“ 飞轩抱着包袱一路小跑,终于赶到,气喘吁吁地往地上一放,仰起脸,可怜巴巴:“掌教,我、我也去!我给您端茶倒水捶腿!“ “你连茶壶都端不稳。“ “那我给师娘喊加油!“ “……“ 赵玉真看着这俩拖油瓶,一个赛一个的理直气壮,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是去看师娘,还是去添乱?“ “都去!“两人异口同声。 赵玉真沉默了片刻。天启那边,媳妇在,还有一帮小辈——罢了。 “跟上。“他道,“谁拖后腿,谁自己走回青城山。“ “好嘞!“ 青城山的风把他们送出去老远。远远地,还能听见李凡松和飞轩的吵吵嚷嚷,一个吹牛,一个拆台。 赵玉真走在最前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天启城的城门,是被人一剑劈开的。 暮色将尽,那块挂了百余年的“天启”匾额自正中裂开,轰然砸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守门的禁军还没回过神,便见一道青影踩着匾额进了城。那人一袭青衫,负一柄旧剑,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像踏在人心尖上。 “孤剑仙洛青阳,问剑天启。”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街的惊呼,“千金台立剑三日。我将带走一个人,杀一个人。” 满城哗然。 第一日,无双登台。 “无双剑匣,请指教。” 十三柄剑自匣中掠出,剑光如瀑。洛青阳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拔剑——一剑。无双的十三柄剑尽数脱手,钉进身后的城楼,尾柄嗡嗡作响。无双倒飞出去,被沈知珩一把接住,落地时嘴角已渗出血来,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那道青影:“……这就是神游玄境。” 千金台上下,再无一人敢应。 雷无桀是被人推出去的——他自称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少年歌行72(第2/2页) “我姐夫还没到!你们都不许死,谁都不许死!”他梗着脖子,大步流星蹿上台,指着洛青阳的鼻子,“老头儿,听好了!你问剑,行!我雷无桀陪你问——但不是今天!三日之后,我来问剑!” 洛青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三日后,你来送死?” “送不送死,三日后再说。”雷无桀咧嘴一笑,“你堂堂孤剑仙,不会连三日都等不起吧?” 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洛青阳看了他半晌,居然真的收剑入鞘:“好。我便等你三日。” 雷无桀溜下台,腿都是软的,被无心一把捞住:“行啊,头一回见人把‘拖时间’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懂什么,”雷无桀拍着胸脯,“这叫缓兵之计!” 萧楚河站在人群里,一直没有说话。他望着台上那道青影,又望向天边——那里有一道剑意,正翻山越岭而来。 “他会来的。”沈知珩走到他身边,“在那之前,你别冲动。” “我知道。”萧楚河道,“这一剑,是我的。” 萧楚河去了天剑阁。天斩剑不回应他,他便取了九柄剑。直到天光破晓,才站起身,朝千金台走去。 雷无桀则把自己关在雪落山庄的院子里,谁都不见。剑横在膝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华锦端着药路过,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回头对沈知珩道:“他这三天,水米不进,就抱着那柄剑。“ “他在养剑,别打扰他。“沈知珩道。 三日之期已到。 破晓时分,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守军拔刀列阵,却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蹿上城头,跑得踉踉跄跄,前头那个大点的还扛着一柄剑。 “青城山李凡松、飞轩,奉掌教之命,先行叩城——掌教到啦!” 话音未落,一道剑意落上城头,轻得像一片雪。 洛青阳在台上睁开眼,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望向城头:“……青城山,赵玉真?” “贫道赵玉真。”城墙上那人一身道袍,握着一柄旧剑,就这么随意地站着,像已经站了一千年。 李寒衣望着那道道袍身影,半晌才道:“……你来了。” “嗯。”赵玉真看着她,笑了一下,“媳妇在天启,我自然要来。” 飞轩蹲在城垛后面,小声问李凡松:“师叔,掌教到底是来镇天启的,还是来哄师娘的?” “你懂什么。”李凡松一本正经,“这叫一箭双雕。” 雷无桀养剑三日,这一剑很强,但他还是败了,被打下台,受了重伤。 唐莲和无心抢先冲上去,把他扶了下来。 萧楚河看着台上那道青影,很久很久。 “永安王萧楚河,前来问剑。“ 台上,洛青阳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他缓缓抬眼,看着一步步走上来的少年,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萧楚河。你来了。“ “你要杀我,我自然得来。“萧楚河在他面前站定,解下背上的九柄名剑,一字排开,“雷无桀那一剑,你接得干净。我替他,回你九剑。“ 萧楚河把自己毕生所学尽数倾出,无极棍、八卦心门、踏云乘风步、裂国剑法,全数融进剑里。洛青阳接了一剑,眉头微皱:“有长进。“第二剑,萧楚河虎口崩裂;第三剑,他倒滑出三丈。 ……九柄名剑,一柄接一柄,尽数被洛青阳废断。断剑落满千金台,萧楚河浑身浴血,手里只剩半截剑柄,被逼到台边,几乎站不住。 “半步之差,便是天堑。“洛青阳缓缓举剑,剑尖直指萧楚河,“萧楚河,你很好。可惜——你守不住这座城。“ “这一剑,送你上路。“ 剑光落下。 就在剑锋将要及体的刹那,一道身影抢上台阶,挡在萧楚河面前。 第73章 少年歌行73 第73章少年歌行73 是无心。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剑下留人。” 洛青阳的剑停在半空:“小和尚,你不怕死?” “怕。”无心道,“可贫僧的朋友,还在身后。” 洛青阳沉默片刻,剑锋又向前递了一寸。第二道身影拦上来——唐莲,唐门暗器扣在指间,挡在无心身前:“唐门,唐莲。请指教。” “唐门?”洛青阳道,“你挡不住。” “挡不挡得住,挡过才知道。”唐莲道。 第三道身影——司空千落。一杆长枪横在身前,她站到萧楚河正前方,声音发颤,枪却稳如磐石:“雪月城,司空千落。” “枪仙的女儿。”洛青阳道,“你也要死?” “死就死。”司空千落咬牙,“我朋友在前面,我就在前面。” 第四道身影——姬雪。百晓堂的少主,一言不发,握着剑站到唐莲身边。 洛青阳看着面前这一排人,目光沉了下去:“你们一个一个,都不怕死?” “怕。”雷无桀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起来,拖着断剑,一瘸一拐地站到最后,“可我们朋友在前面,谁都不许伤他!” 千金台上,鸦雀无声。 洛青阳看了他们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涩意。 沈知意看着几人挡在萧楚河前面又被一一打退,忍不住要拔剑了。 沈知珩表面波澜不惊,其实也快要忍不住了。他盯着台上那道青影,端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那盏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直到雷无桀没能再爬起来。 沈知意拔剑,掠上千金台。 “黄龙山沈知意,前来问剑。” 台上,萧楚河撑着断剑要站起来,嘶声道:“沈知意!回去!” 沈知意头也不回:“你自己都快死了,管我?” 洛青阳微微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红衣少女,又望了一眼台下那个坐姿如松的青年,忽然笑了一下:“沈知意?没听过。你的剑,倒是不错。” “听没听过不要紧。”沈知意横剑于前,“打过,你就记住了。” 扶光剑,剑如其名——剑光亮起的一瞬,整座千金台都像被晨光洗过。那剑意自在无拘,不守不攻,不趋不避,如云卷云舒,如风过山岗。这是沈知意这辈子,最自在的一剑。 洛青阳接了一剑,眉头微动:“……自在?” “自在。”沈知意道,“我这一剑,不困于城,不困于情,不困于任何人。” 洛青阳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知意的剑势骤然暴涨。 她在绝境里,摸到了那扇门。气息节节攀升,剑意越来越亮,越来越自在,竟在战斗中,生生破开一道关隘。 半步神游。 “好。”洛青阳忽然道,“你破境了。” “所以——”沈知意一剑刺出,“接我这一剑!” 那一剑,是扶光剑最亮的一剑,也是沈知意踏入半步神游的第一剑。 “你困了半生的城,困不住我这柄自在的剑——” 剑光如日升,照亮了整座千金台,也照亮了洛青阳眼底深处,那一点被藏了几十年的东西。 洛青阳抬手,接住了。 “自在是好……”他低声道,“这一剑,很强。”话音未落,洛青阳已受了伤。 剑光碎。 沈知意整个人倒飞出去,手中的扶光剑脱手,在空中转了两圈,插进台下的青石板里,剑柄犹自震颤,嗡嗡作响。 就在她将要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一道身影掠上台阶,在半空接住了她。 沈知珩。 他抱着妹妹落地,稳稳站住。沈知意在他怀里咳出一口血:“……哥。” “嗯。”沈知珩把她放下来,转身,看向台上的洛青阳,“沈知珩,请指教。” 洛青阳看着他:“你也要来?” 沈知珩拔剑。剑是寻常的剑,人也是寻常的人——可他的剑意,却像一张铺开的棋局,处处是杀招,又处处是退路。洛青阳看了三剑,微微点头:“你的剑,比她的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少年歌行73(第2/2页) “承蒙夸奖。” 洛青阳收剑,“但你挡不住。” “我知道。”沈知珩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却笑了,“但我妹妹不能伤在你剑下——这我做到了。” 洛青阳看着满地伤者,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 他长剑指天,声音传遍整座天启城: “吾乃绝世剑仙洛青阳,我要问剑——可有不服?” 满城寂静。没有人应声。 然后,人群里,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我不服。” 萧楚河推开挡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一步一步,重新走到台前。他浑身是血,手里只剩半截断剑,却站得笔直。 “我不服。”他看着洛青阳,“你问剑天启,败尽满城——可我萧楚河,不服。” 话音落,天剑阁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那一声剑鸣穿透整座天启城。紧接着,一道剑光破开屋顶,掠过万千屋脊,如长虹贯日,横贯长空,直直悬停在萧楚河头顶。 天斩剑。 十大名剑之首,北离开国皇帝所铸的天子之剑,此刻自行破封——剑身嗡鸣不止,绕着萧楚河转了三圈,仿佛在听他的心跳。随即,剑柄朝下,静静落在他手边。 满城皆惊。 洛青阳瞳孔微缩:“……天斩剑。” 萧楚河低头看着那柄剑,伸手握住剑柄——剑光大盛,直冲九霄。 “天选我。”他抬起头,望向洛青阳,“我便应天。” 剑光如河。 那一剑,没有人看得清。只觉白光一闪,天地骤亮,片刻后一切归于寂静。等众人再睁眼时,千金台上,洛青阳手中的九歌剑已经断了。断剑落在地上,他整个人倒退数丈,胸前一道剑痕,鲜血浸透青衫。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又抬头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少年握着天斩剑,手稳如磐石。 “……好剑。”洛青阳轻声道,“天斩剑,果然名不虚传。” 洛青阳胸口的剑痕仍在渗血。那少年的天斩剑光仿佛还残留在伤口深处,灼烧着他的经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来,先是低沉的,像闷雷在云层里翻滚,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烈,最后化作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震荡着整座千金台。 “好……好啊。” 他的瞳孔开始泛红。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从内而外燃烧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翻涌、撕裂。 境界不稳,反噬已至。 洛青阳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暴涨,像枯树上蔓延的藤蔓。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底的清明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东西,正从裂缝里涌出来。 ——慕凉城的雪。一个人的城,一个人的剑。师妹在皇城深处的那个眼神。她回头的那一瞬,他以为她会留下,可她没有。 这么多年,他守着一座空城,守着一柄九歌,守着一段永远没有回音的等待。 ——他不甘心。 “洛青阳!” 有人喊他。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不清。他抬起头,看见萧楚河握着天斩剑站在对面,满身是血却站得笔直。 少年的眼中满是警惕,天斩剑的剑光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准备迎战。 可洛青阳已经看不见他了。 他眼中只有一片血色,血色的世界里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素白衣衫,眉目清淡,站在慕凉城的风雪里,朝他伸出手。可他伸手去握的时候,那只手碎了,碎成漫天的雪,什么也没有。 九歌剑在颤抖。 洛青阳缓缓举起断剑,剑尖指向苍穹。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嘶吼—— “师妹……” 千金台周围的人全都退了一步。 “他……走火入魔了。” 那是一种比任何剑招都可怕的东西。 第74章 少年歌行74 第74章少年歌行74 走火入魔的洛青阳,杀意如海啸般从体内倾泻而出。断剑上凝聚起一层幽暗的红光,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连千金台上的青石板都在一寸一寸地龟裂。 萧楚河握紧了天斩剑,脸色沉了下来。他虽然握住了天斩,但方才那一剑已耗尽了大半力气,此刻浑身的血还在流。 “退后!”他对身后的人喊道。 可洛青阳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快到了极致。断剑携着摧枯拉朽的杀意横扫而出,萧楚河以天斩剑格挡,两剑相交,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圈,勉强落地,双脚踏碎了两块石板,嘴角又涌出一口血。 洛青阳的眼中已无半点清明,断剑再度举起,比方才更强、更快、更疯狂。 李凡松和飞轩从两侧掠出,无量剑阵与太乙狮子诀同时祭出,却被那一剑的余波生生弹开。齐天尘站在远处,白眉紧锁,手掌缓缓抬起,他若再不出手,在场所有人恐怕都要死在洛青阳的剑下。 就在此时—— 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没有词句,没有旋律,只是一段模糊的、带着温度的吟唱。 惑音功。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可他们听到的只是一段无意义的呢喃。但洛青阳不一样。 他手中的断剑停住了。 那柄已经刺出一半的剑,在离萧楚河咽喉还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剑身在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攥住了。 洛青阳的身体僵在原地,红色的瞳孔剧烈地闪烁着,像是暴风雨中忽明忽暗的灯。 那声音穿过他体内翻涌的真气,穿过走火入魔的屏障,穿过一重又一重血色的迷雾,径直落进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城,一个人。 洛青阳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听见了。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说—— “师兄。” 皇宫内,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站在那里。她的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棱角后的安静。她的嘴唇微微翕动,那段歌声便从唇间流淌出来,轻得像叹息,柔得像月色。 宣妃易文君。 “你来了。” 她轻声说,声音融在歌声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只是来得有点晚。” 千金台上,洛青阳握着断剑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红色从瞳孔中褪去,像潮水退回了大海。他的眼中重新出现了光,那是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 他看见了四周狼藉的战场,看见了满地伤者,看见了萧楚河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看见了自己手中的断剑。 然后他感觉到了胸口那道剑痕在痛,痛得几乎要将他劈开。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单膝跪了下去。断剑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响。 “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他抬头,望向千金台外,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和廊柱,落在那个素衣女子的方向。他看不见她,可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感觉到了。 洛青阳缓缓闭上了眼。那些走火入魔时翻涌的执念,如潮水般退去。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尽头。 他没有再看萧楚河一眼。 他站起身来,身形晃动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千金台。经过萧楚河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天斩剑,很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战,我输了。” 萧楚河看着他的背影。这个问剑天启的男人,此刻像一把收鞘的刀,锋芒尽敛。他的青衫被血浸透,走路的姿势有些跛,但脊背仍然是直的。 洛青阳走下千金台,穿过人群。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他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脚步缓慢而坚定。断剑留在了千金台上,像是一个时代被留在了身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少年歌行74(第2/2页) 萧楚河目送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洛青阳已败。但萧羽……不会善罢甘休。”萧楚河抹去嘴角的血,目光沉定,“他经营多年,天启城中还有暗棋。趁众人重伤之际,他必定会有所动作。” 他顿了一下,看向赵玉真、李凡松和飞轩三人。 “我想请三位坐镇天启,替我稳住局面。” 赵玉真站在人群后面,握着桃木剑。他方才并未出手,可此时眼中却有一种透彻的光——仿佛早已看见了什么。 “我应下了。”赵玉真淡淡道。 李凡松和飞轩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请国师坐镇宫城,锁各宫门。”萧楚河继续道。 齐天尘点头应下:“自当尽力。” 雪落山庄。 萧楚河把天斩剑拄在地上,勉强站稳。华锦在给他包扎,血浸透了好几层纱布。 雷无桀裹着纱布还要往外冲,被无心一把按住。 “你连剑都举不起来,去送死?” 雷无桀瞪着他,半晌,泄了气,往榻上一倒。 沈知意趴在榻上,挣扎着要起来:“哥,我还能动——” “你给我躺着。”沈知珩头也不回。 包扎好伤口后,萧楚河进宫了。 当夜,叛乱起得又快又狠。 南城的街巷里,火光最先烧起来。有人趁乱纵火,高喊着“皇帝驾崩了”,满城惊慌,禁军被调去南城救火。就在禁军被拖住的同一刻,宫门处,不知何时混入禁军的萧羽死士骤然发难,夺了玄武门。 声东击西。 雪落山庄,沈知珩站在窗前,看着南城的火光,又看了看玄武门方向升起的狼烟,忽然笑了:“……萧羽,你这招,太老了。” “传令。”他道,“南城的火要救,但禁军主力,回防玄武门。萧羽真正要的,是那道门。” 玄武门下,死士已经夺了门楼。 李凡松赶到时,禁军正节节败退,门洞里杀成一团。他解下背上那柄比他还要宽的剑,大步踏进火光里。 “望城山,李凡松。”他横剑在门洞正中,“此门,我守。” 叛军首领冷笑:“一个江湖人,掺和皇家的事,不怕死?” “怕。”李凡松道,“可我师父说了——天启城的门,一个都不能丢。” 话音落,他出剑。望城山的剑法本来飘逸如仙,此刻却被他使得大开大合,一剑横扫,门洞里最前的一排死士尽数倒飞出去。 叛军首领挥刀来战,李凡松不闪不避,剑势如山,硬生生把那人砸得连退三步。 三剑,夺回门楼;五剑,叛军溃散。 李凡松扛着剑,站在城门洞下,喘着粗气,忽然咧嘴一笑:“……这门,算我守住了吧?” 城南街口,飞轩抱着一柄比他还要高的剑,挡在一群百姓前面。 火光里,乱兵冲过街口,百姓四散奔逃。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摔在街心,乱兵的马刀已经劈了下来——飞轩扑过去,一剑架住。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削过,削断半截衣袖,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仰,却死死不退。 “小道士,你快走!”身后的老人急得直拽他,“你一个孩子!” “我不走!”飞轩咬牙,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他拔剑,剑光带着几分望城山的剑意,将最前头的乱兵扫得倒退三步。他自己也愣住了:“我、我打退他了!” “飞轩!”李凡松从宫门方向掠来,一把将他拎到身后,“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守住了一条街!”飞轩理直气壮。 李凡松看了一眼倒了一地的乱兵,又看了看自己这个肩膀带血的小师侄,沉默片刻:“……飞轩真厉害。” 第75章 少年歌行75 第75章少年歌行75 宫城内,齐天尘已经站在了殿前的广场上。他身后是紧闭的殿门,面前是黑压压扑来的叛军。 “国师!”叛军首领看见他,声音一紧,“你也要趟这浑水?” “贫道不趟浑水。”齐天尘道,“贫道是国师,坐镇宫城,是本分。” 话落,箭如雨下。 齐天尘立于殿前,袖袍一拂,漫天箭雨尽数钉在他身前三尺的地面上,无一例外。 叛军首领持刀冲来,一刀快过一刀。齐天尘不避不让,抬手,两指捏住刀锋。 一掌。叛军首领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宫墙。 城头之上,赵玉真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缓缓拔出了剑。 一剑出鞘。剑光如月,自城头横掠全城——所过之处,叛军手中兵刃尽数脱手,铛铛响成一片。那一剑没有伤一个人,却让整座天启城的乱军,同时僵在原地。 “贫道这一剑,废的是刀兵,不是人命。”赵玉真收剑,“该回头的人,趁早回头。” 含章殿内,萧楚河守了一夜。 殿门外喊杀声震天。萧楚河握着天斩剑,站在明德帝身前,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 含章殿前,萧羽被逼到了殿阶下。 他带来的人,被齐天尘挡在殿前,被城头那一剑废了兵刃,被禁军团团围住。他站在阶下,望着殿门,忽然大声道: “父皇!你出来!你告诉儿臣——你心里,可曾有半分把儿臣当儿子!” 殿门开了。 明德帝披着龙袍,站在殿内,身边只有萧楚河一人。萧楚河握着天斩剑,立在明德帝身侧,浑身是伤,却像一柄入了鞘的剑。 “萧羽。”明德帝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朕待你,还不够么?” “够?”萧羽笑了,“你夺了我母妃的心,又把她锁在宫里!你圈禁我,贬我,要杀我——这叫够?” “你通敌南诀,炼药害人,谋逆逼宫。”明德帝一字一句道。 萧羽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明德帝很久,又看了萧楚河很久,忽然低声道:“……南诀大军已经动了。你们挡不住的。” “布防图是圈套。”萧楚河开口,“布防,早就换过了。” “什么?” “萧凌尘的琅琊军精兵,已经在边关等着南诀太子了。”萧楚河道,“你送出去的那张图,是沈知珩故意放出去的。南诀太子这一去——是去送死。” 萧羽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来。 “……沈知珩。” “是。”萧楚河道。 萧羽忽然笑了,那笑里说不清是悲是怒:“好一个沈知珩。好一个永安王。” 他垂下头,又忽然问:“母妃呢?她还好么?” “她走了。” “那就好。”萧羽低声道,“那就好……” 他跪下去,伏在殿阶前,不再说话。禁军上前,将他押了下去。 “陛下。”齐天尘上前,“萧羽如何处置?” 明德帝闭了闭眼,半晌,才哑声道:“谋逆大罪,三司会审。择日——”他顿了顿,“圈禁府中,择日再议。” 萧楚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皇终究还是舍不得。 当夜,天启城的火,灭了。 叛乱平息,城南的烟火被扑灭,百姓渐渐安睡。 赤王府中却一片死寂。 萧羽坐在书房中,面前是一封已经写完的信。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苍白而平静。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以为是冷漠,是不在意,是抛弃。 可洛青阳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刀,插进了他的胸口。 “两次回宫,都是为了你。” 萧羽闭上眼。书房里的烛火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他推开门,走到庭院中。夜风很凉,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子冷冷地挂着。 他将那封信放在石桌上,然后拔出腰间的佩剑。 “殿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少年歌行75(第2/2页)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侍从,摇了摇头。 “不必。” 他坐在石凳上,将剑横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了。那些算计、那些野心、那些日日夜夜不肯放下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空。 他抬起头,望向天启城的方向。千金台上的剑光已经灭了,整座城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萧羽轻声道:“我萧羽,从来不肯认输。可这一局,我输了。” 他握住剑柄。 一道寒光闪过。 夜风吹过庭院,拂动石桌上的信纸,露出一行字—— “母妃,孩儿错了。” 萧羽下葬那日,天降大雨。 按王礼下葬,没有谥号,没有墓志。明德帝没有去看,只让齐天尘代为祭了一炷香。 萧楚河站在皇陵外,看着那方新土被雨水淋透,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药人之术的支线,至此彻底了结。沈知意又得了10积分。 雨停的那一夜,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到了。 南诀太子亲率二十万大军,倾国而出。他拿着那张“萧羽送来的布防图”,以为天启内乱,正是可乘之机,一路急行,已近边关重镇。 “来了。”沈知珩把军报摊在案上,指尖敲了敲图上他做过手脚的位置,“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天。” “萧凌尘呢?” “琅琊军精兵已据边关。”沈知珩道,“但南诀倾国而来,兵力悬殊——萧凌尘撑得住一时,撑不住太久。” “撑得住就行。”萧楚河道,“他要的,是南诀太子把大军都带进那张图里。” “对。”沈知珩道,“所以——谁去收网?” 萧楚河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进内室,翻出那件许多年没穿过的旧甲,一件一件,披在身上。 “你干什么?”沈知珩问。 “进宫,请战。” 含章殿。 萧楚河一身甲胄,在殿门外解下天斩剑,叩门。 “父皇。萧楚河,请战。” 殿内很久没有声音。许久,门开了。 萧楚河进门的一瞬,脚步顿住了。 不过数日,明德帝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再也压不住,连握茶盏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药人案、萧羽的死、洛青阳问剑——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根根抽命的丝线,把他最后那点精气神,抽得干干净净。 “父皇……” “你来了。”明德帝靠在软榻上,示意他坐下,“朕猜到你今日要来。说吧。” “南诀来犯。”萧楚河道,“儿臣请战。” 明德帝没有接话。他看了萧楚河很久,久到殿里的烛火都跳了一下,才哑声道: “楚河,你还记得你母后是怎么去的么?” 萧楚河一僵。 “她走得早。朕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明德帝低声道,“朕这一生,送走了很多人——兄弟,妻子,儿子,臣子。朕不想再送走一个,朕最看重的儿子。” “父皇,儿臣会回来。” “朕相信你会回来。”明德帝道,“可朕怕的,不是你会不会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楚河脸上,一字一句: “朕怕的是——朕等不到你回来了。” 萧楚河的喉头动了一下。 “朕撑不了几年了。”明德帝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伏在榻上。萧楚河抢上前要扶,被他摆手推开,“你留在天启。皇位,朕要交给你。北离,朕要交给你。” “父皇!” “边关,有琅琊军,有萧凌尘。”明德帝缓了半晌,“天启,不能没有你。” 萧楚河站在殿中,看着榻上那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父皇说的是对的。 明德帝接连受打击,身子已撑到极限。北离需要一个坐镇的人,一个能在他身后接住这万里江山的人——那个人,只能是他。 “……儿臣,遵旨。” 萧楚河跪下去,伏在殿前,很久没有起来。 第76章 少年歌行76 第76章少年歌行76 回雪落山庄的路上,天又落了雨。雨丝斜织成网,把整条长街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萧楚河没有打伞,一个人走完了整条长街,雨水顺着甲胄的棱线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水印。 他从来不想做皇帝。 他见过父皇被那把椅子困了一生——睡不着,吃不香,连笑都要掂量三分;他见过萧羽为那把椅子疯魔,最后死在囚牢里;他见过这座皇城如何吃人。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仗剑天涯,鲜衣怒马,一人一剑,走遍这天下。 可今夜,他跪在那座殿里的时候,忽然明白了。 天斩剑认他,从来不是因为他是皇子——是因为他有守天下之志。守天下,不是站在城外替它打仗,是要坐在那把椅子上,替这万里河山的百姓,挡住风霜。 父皇油尽灯枯,边关烽火连天,南诀二十万大军压境。这个节骨眼上,北离需要的,不是一个仗剑江湖的萧楚河,而是一个能稳得住的永安王。 他想要剑。可北离需要的,是王。 萧楚河在长街尽头站住,雨淋透了他的旧甲。雨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他抬头,望着含章殿的方向,很久很久,才低声道: “……那把椅子,我坐了。” “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这天下,还有边关那些正在流血的人。” 数日后,天启城的人,走的走,留的留。经了那场叛乱,连城门口的风都透着一股萧索。 赵玉真和李寒衣要走了。 李寒衣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重重宫阙:“这地方,我不喜欢。” “嗯。”赵玉真道,“那就走。” “皇帝可留过你。” “留过。”赵玉真道,“可贫道是方外之人。皇帝坐他的朝堂,贫道走贫道的江湖——两不相欠。” 李寒衣看了他半晌:“那我呢?” “娘子自然跟贫道一起走。”赵玉真一本正经,“贫道这一生,就这一件放不下的事。” “……这人越来越不正经了。” 两人并肩出了城门,不多时,便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雨里。 明德帝下旨:琅琊军为先锋拒敌,天启各军随后增援。 “我去!”雷无桀第一个跳出来,伤刚好利索,他就把剑背上了,“萧楚河!我在雪落山庄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锈了!你答应过我,打仗带上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你梦里答应的!” 萧楚河:“……” “算我一个。”沈知珩慢悠悠地开口。 萧楚河看他:“你伤还没好利索。” “好了七成,够用了。”沈知珩道,“而且南诀这一局,是我开的——那张图哪里是虚、哪里是实,只有我最清楚。收网,该我去。” “我也去!”沈知意从后面探出头。 “你去干什么?” “我半步神游,比你厉害!”沈知意理直气壮,“你打不过的,我打得过!” “……半步神游,也是我妹妹。” “所以更要跟着你了!” 萧楚河看着这兄妹俩,忽然笑了。他转向雷无桀,正色道: “雷无桀。” “在!” “边关凶险,南诀太子不是善茬。”萧楚河道,“你这一去,记住——” “活着回来!”雷无桀抢话,“我还没跟你喝过庆功酒呢!” 萧楚河看着他,片刻,道:“……嗯。活着回来。” 当夜,雪落山庄。檐下的灯被风摇得忽明忽暗,把一院子树影晃得支离破碎。 萧楚河把一枚旧玉坠解下来——那是母后留下的,他随身带了十几年——塞进雷无桀手里。 “收着。” “这、这太贵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少年歌行76(第2/2页) 萧楚河道:“等我登基那日,你再还我。” 雷无桀愣住,随即咧嘴笑:“成!那你可得等好了——我回来,连本带利还你!” 城门外,大军开拔。马蹄踏碎晨光,甲叶相撞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潮声,从城门洞一直涌到长街尽头。 萧楚河站在城头,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雷无桀骑着马,回头冲他挥手;沈知珩一身青衫,混在军阵里,像一枚落了子的棋;沈知意骑在马上,回头喊了句什么,被风卷散了。 “等我回来给你带南诀的茶——” “等我回来喝酒——” 萧楚河没有应声。他握着天斩剑,看着大军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雷无桀。沈知珩。沈知意。”他低声道,“……都给我活着回来。” 身后,含章殿的钟声响了。 明德帝传旨:册立永安王萧楚河为太子,并监国。 萧楚河接过诏书,站在含章殿的台阶上,看着满城灯火。 他把诏书握得很紧,很久没有松开。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枚玉坠的凉意。 而千里之外,边关的方向,风云压城。 前线,零落城。 萧凌尘站在城头,手按在城墙的砖石上。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南诀军营的炊烟味。 他的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身后十二万琅琊军列阵如山,旌旗猎猎。 琅琊军加上叶字营,还有原来的边关守军,也不过四十万。 四十对六十,不只是数字上的差距。 他手里有一份百晓堂姬雪亲自送来的情报。 “南诀三路大军,左路二十万,由副将赫连钊率领,沿东线推进;右路二十万,由副将慕容冲率领,沿西线推进;中路二十万,澹台金月亲自坐镇,直逼零落城。” 萧凌尘将情报递给身旁的沈知珩。 沈知珩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急着说话。他的手指在城池布防图上缓缓划过,眉头微凝。他生得清瘦,穿一身玄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柄并不起眼的剑,看上去更像一个幕僚而非武将。可萧凌尘知道,这个人在千金台上挡下过洛青阳的剑,只为护住他的妹妹。 “三路并进,看似无懈可击。”沈知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澹台金月太稳了。”沈知珩道,“六十万大军分三路,每路二十万,兵力平均分配。这看似稳妥,实则说明他不愿冒险。一个不愿冒险的统帅,就会害怕出奇制胜的对手。” 萧凌尘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出奇?” “水师。”沈知珩的手指点在零落城东边的一条水系上,“南诀大军一路南下,走的是陆路。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水路的威胁。八百水师从这条河道绕过去,可以直插南诀左路大军的身后。赫连钊的二十万大军一旦后路被断,南诀中路就会被迫分兵救援。那时候——” “那时候澹台金月的稳阵就会变成乱阵。”萧凌尘接过了话。 “对。”沈知珩道,“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雷无桀必须正面拖住赫连钊的主力。”沈知珩道,“时间不用太长,两天就够。但这两天里,雷无桀必须让赫连钊以为面前是北离的主力大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萧凌尘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雷无桀拖住二十万人?” “他不需要真的打。”沈知珩淡淡道,“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一个剑仙站在战场上,本身就是一件让敌人犹豫的事。” “何况——”他顿了一下,“他是雷梦杀的儿子。南诀人认得那张脸。” 风从城头掠过,卷起萧凌尘的银甲披风。他望着南边黑压压的南诀军营,缓缓点头。 “好。就这么打。” 第77章 少年歌行77 第77章少年歌行77 六十万大军,分三路南下,一路破三城,势如破竹。边关告急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入天启,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坏。 萧楚河站在天启城头,手里攥着最新一封军报,指节发白。秋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也吹得军报一角簌簌作响。 “南诀这次下了血本。”齐天尘站在他身后,白眉紧锁,“领兵的是南诀大将军澹台金月,刀仙的修为,用兵如神。副将二人,皆是逍遥天境。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分明是想一口气吞下我北离半壁。” “粮草呢?”萧楚河问。 “青州沐家已经动了起来。”齐天尘道,“第一批粮草三日前从青州出发,由沈知意押运。” 萧楚河愣了一下:“沈知意?押粮?” “她自己要求的。”齐天尘的嘴角微微一抽,“她说……在后方太无聊了。” 萧楚河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个自在的剑仙,千金台上破境入半步神游的沈知意,主动要求去押粮草。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抱着扶光剑坐在粮车上、百无聊赖地看云的模样。 “谁在前线?” “萧凌尘。”齐天尘道,“琅琊旧军已重新集结,水师也已召回,共计十二万。叶啸鹰带着叶字营坐镇中军。百晓堂的情报网已经铺开,姬雪亲自把最新的南诀兵力部署图送去了前线。” 萧楚河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雷无桀呢?” “他是先锋。”齐天尘道,“他比谁都快。听说南诀犯境的消息,当天就骑着马冲出了城门。” 萧楚河脚步一顿。他想起雷无桀的父亲雷梦杀,当年的银衣军侯,就是在南诀的战场上没的。尸首都没找到。 “……让他去。”萧楚河道,“该他去了。” 雷无桀是在当天夜里到达前线的。 他骑着一匹浑身汗透的马,凤凰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萧凌尘在城门口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从马上翻下来,脚一沾地就嚷嚷:“来了来了来了!我没迟到吧?打起来了吗?南诀人在哪?” 萧凌尘看着这个满身尘土的红衣少年,忍不住扶额。 “你一个人来的?” “对啊!我听说南诀打过来了,连夜赶的!”雷无桀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兴奋,“我爹当年就是打南诀的嘛,这次换我来!” 萧凌尘和沈知珩对视了一眼。 沈知珩上前一步,把布局简短地说了一遍。雷无桀听完,眼睛亮了。 “意思是,我带着人去东线,假装是主力,把赫连钊那二十万人唬住?” “两天。”沈知珩强调,“你只需要撑两天。” “包在我身上!”雷无桀拍了拍胸脯。 萧凌尘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赫连钊是什么境界吗?” “不知道。” “逍遥天境巅峰。而且他手底下有三个逍遥天境的高手。” 雷无桀挠了挠头:“那……确实有点麻烦。” “所以你不能正面打。”沈知珩道,“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他们面前有一支北离的主力精锐。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让敌人犹豫。” 雷无桀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 “这个我会。唬人这事,我有经验。” 萧凌尘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两天之后,我在零落城等你回来。” 雷无桀带着三万琅琊精骑,连夜出发,往东线方向疾驰。三万人,面对二十万大军,怎么看都像是送死。但沈知珩给他的任务很简单:让赫连钊看见“北离主力”的旗帜,听见“北离主力”的战鼓,然后就跑。 跑得越狼狈越好。 雷无桀带着人在东线的旷野上扎营。他换上了琅琊军的旗帜——那些旗帜原本是给主力部队准备的,此刻全部插在了他的营寨上。夜色中,三万人的营寨看起来像是三十万人。 然后雷无桀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一个人骑着马,跑到南诀大营前方三百步处,勒马停下,拔出杀怖剑,剑指南诀大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雷无桀在此!谁敢出来一战?” 南诀大营一片寂静。赫连钊正在中军帐里看地图,听到这声喊,抬起头来,皱了皱眉。 “雷无桀?那个红衣剑仙?” “回将军,是雷梦杀的儿子。” 赫连钊沉默了一瞬。雷梦杀。那是个让他记忆深刻的名字。当年那场仗,雷梦杀一人一剑,硬生生在二十万大军中冲杀了一个来回,杀得南诀将士闻风丧胆。 虽然最后雷梦杀战死了,但那一战,南诀人记住了雷这个姓氏。 “带了多少人?” “看不清楚,营寨连绵数里,旗帜很多。” 赫连钊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望向东面。夜色中,雷无桀的营寨灯火通明,旗帜飘扬,看起来确实不像小股部队。他犹豫了。他接到的命令是谨慎推进,不要冒进。澹台金月反复交代过,北离虽然刚经历了内乱,但高手仍在,尤其是那个在千金台上破境入半步神游的女子。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不得擅自出战。” “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少年歌行77(第2/2页) 雷无桀勒马立在南诀大营外,等了半个时辰。夜风把他的红衣吹得猎猎作响,杀怖剑的剑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头顶的月亮被薄云遮着,时明时暗。南诀大营里灯火通明,但就是没有人出来。 雷无桀挠了挠头。 “还真不出来啊?” 他想了想,又喊了一句:“赫连钊!你是不是怕了?我爹当年打到你们家门口,你们南诀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换儿子来,你们连面都不敢露?” 南诀大营里还是一片寂静。 雷无桀有点无聊了。他骑着马在南诀大营前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再转了一圈。营中三万琅琊精骑远远看着他们的先锋官在南诀大营门口遛马,一个个面面相觑。 “将军,”一个副将忍不住对赫连钊道,“那小子是不是在挑衅?” 赫连钊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那个骑着马转圈的红色身影,脸色阴沉:“他在诱敌。不去。” 雷无桀在南诀大营前遛了整整一夜的马。远处营中,琅琊精骑从最初的面面相觑,到后来干脆靠着马鞍打起了盹。 天亮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对身边的副将道:“行了,第一天,过去了。” 与此同时,零落城。 萧凌尘的中军帐里,百晓堂的情报一份接一份地送来。百晓堂的人已经把南诀三路大军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左路赫连钊按兵不动,被雷无桀拖住了。”萧凌尘看着最新的情报,嘴角微微上扬,“雷无桀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沈知珩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南诀中路大军的位置上:“澹台金月还没有动。他在等左路的进展。只要赫连钊不动,澹台金月就不会贸然推进。我们有时间。” “水师什么时候能出发?” “今夜。”沈知珩道,“从零落城东面的渡口下水,顺河道绕到赫连钊的后方。叶将军亲自带队。” 百晓堂的情报网铺得很开,但姬雪有一条底线。 她守着这条底线,从不越雷池一步。南决大军的动向、兵力部署、粮草辎重、将领履历——这些百晓堂都可以查,也查得到。但姬雪从不让人深入南决军营刺探机密,也不让百晓堂的人接触北离中军帐的部署图。她的理由很简单:百晓堂是江湖组织,卖的是消息,不是军情。一旦百晓堂的手伸进了军营,那就不再是江湖情报,而是军事间谍。这条线一旦跨过去,百晓堂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江湖人做江湖事。”姬雪对属下说,“南决的兵力有多少,我们可以算。但南决的作战计划是什么,我们不查。” 沈知珩的军事部署之所以如此高明,离不开暗河的帮助。 暗河是北离境内最大的刺客组织,扎根北离江湖百年,耳目遍布北离的每一座城、每一个衙门、每一条商路。北离朝堂里,有暗河的人。北离的江湖门派里,也有暗河的人。甚至南决那边,暗河也有眼线——百年来暗河的生意不止在北离,南决的达官贵人、江湖豪强,一样是暗河的客户。 苏昌河与苏暮雨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清洗了整个暗河。 那些与萧羽勾结最深的人,那些手上沾了无辜者鲜血的人,那些在暗河内部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人——全都被苏昌河亲手清理。暗河的长老会死的死、散的散,暗河的堂口撤了大半,暗河的刺客名册烧了一本又一本。 那些天里,暗河内部血流成河。苏昌河提着刀,从暗河总坛一路杀到分坛,杀得满身是血,杀得暗河上下噤若寒蝉。 苏暮雨跟在他身后,帮他善后,帮他清理痕迹,帮他安抚剩下的人。 等清洗结束,暗河已经面目全非。留下的都是苏昌河信得过的,也是手上相对干净的。这些人大多是暗河底层的刺客,只知道接任务、杀人、拿钱,从不过问政治。 苏昌河把暗河重新立了规矩:不接朝堂的单子,不参与两国交战,不杀无辜之人。暗河从此只做江湖生意,只杀江湖该杀之人。 但这些规矩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暗河的名声已经烂了,江湖上没有人信他们。他们需要做事来证明自己。 暗河的情报,帮了沈知珩大忙。 沈知珩根据这些情报,精准地判断了南决的动向。 所以他大胆地用兵。 萧凌尘站在城头,望向南方。南诀的军营在远处铺开,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六十万大军,三路并进。而他的琅琊军,要在这片战场上打赢一场看似不可能的仗。 “凌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萧凌尘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叶啸鹰。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甲,手里提着两柄长刀,刀柄上系着一缕红缨,那是琅琊军的标志。 “叶将军。” “水师已经准备好了。”叶啸鹰道,“今夜出发,后天凌晨能到。” “好。” 叶啸鹰看着萧凌尘,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你父亲当年,也是在这样的城头上,看着南诀的大军。那时候他比你大不了多少。” 萧凌尘没有接话。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有输过南诀人。”叶啸鹰的声音很轻,“你也不会输。” 萧凌尘望着远处,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知道。” 第78章 少年歌行78 第78章少年歌行78 两天后,东线。 雷无桀已经在南诀大营前面遛了两天的马,营前那片旷野的草皮都被马蹄翻了个遍。他的嗓子都喊哑了,赫连钊就是不出来。 但雷无桀能感觉到,南诀大营里的气氛正在变化。 赫连钊的斥候已经开始向左右两翼散开,说明他开始怀疑雷无桀只是诱饵,正在寻找真正的北离主力。 时机快到了。 第三天的清晨,雷无桀收到了沈知珩的飞鸽传书:水师已经到位。 他看了一眼纸条,然后翻身上马,拔出杀怖剑,第三次冲到了南诀大营前面。 这一次,他没有喊话。 他骑着马,直接冲进了南诀大营的射程之内。 “杀!” 琅琊精骑跟在雷无桀身后,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南诀大营的东侧。赫连钊终于等到了机会——雷无桀暴露了。 他确定,这些人就是雷无桀的全部兵力,之前的一切都是虚张声势。 “全军出击!拿下雷无桀!” 二十万南诀大军像潮水一样涌出大营,蹄声如闷雷滚过旷野。雷无桀带着三万在前面跑,南诀大军在后面追。 追出去十里,追出去二十里,赫连钊越来越兴奋——他追上了一支孤军深入的北离先锋,这是大功一件。 然后,他身后传来了战鼓声。 叶啸鹰的水师从河道绕出,直插南诀左路大军的身后,一举烧毁了赫连钊的全部粮草辎重。火光冲天而起,南诀大营陷入一片混乱。 沈知珩的假布防图派上了用场,赫连钊中计了。 赫连钊回头看见自己的大营在燃烧,脸色骤变。 “不好,是圈套!” 雷无桀也回头看见了火光。他勒住马,哈哈大笑,转身对身后的琅琊精骑道:“回去!跟叶将军一起揍他们!” 三万大军掉头杀了回去。赫连钊的二十万大军前有雷无桀,后有叶啸鹰,首尾不能相顾,阵脚大乱。 赫连钊本人被雷无桀一剑劈中肩甲,鲜血直流,带着残部仓皇向西撤退。 左路大军,崩了。 雷无桀追杀出去三十里,杀怖剑上沾满了南诀士兵的血。他杀得兴起,嘴里还嚷嚷着:“我爹当年打你们,今天换我来!服不服?服不服!” 等南诀残兵彻底溃散,雷无桀才勒住马,回头看向身后。 将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辎重。叶将军骑在马上,手里刀尖上的红缨在硝烟中格外醒目。 雷无桀兴冲冲地策马过去,翻身下马,跑到叶啸鹰面前,咧嘴一笑:“叶将军!我表现得怎么样?” 叶啸鹰低头看着他。 雷无桀满脸是血,一身红衣被刀剑划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了,脸上却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叶啸鹰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道:“还行。” 雷无桀嘿嘿一笑,擦了把脸上的血:“何止还行!我一个人把赫连钊二十万人唬了两天!赫连钊那老小子连营门都不敢出!叶将军您说,这要是让我爹知道了,他不得夸我两句?” 叶啸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了一个人。很多年前,也有一个穿红衣的年轻人,在他面前这样咧嘴笑,说自己一个人挡住了南诀三千人。 那个人叫雷梦杀。 叶啸鹰忽然道:“你爹当年,也跟你一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雷无桀愣了一下,然后更乐了:“您认识我爹?” “认识。”叶啸鹰的语气很淡,“我当年,跟着你爹。” 雷无桀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爹是银衣军侯,我是他手下的一个校尉。” 叶啸鹰继续道,“他带着我们打南诀,打了三年。那三年里,他救过我两次命。一次是在落雁谷,我中了南诀人的埋伏,他一个人一匹马冲进来,把我从死人堆里捞出来。一次是在渭水河畔,我受了重伤,他背着我走了八十里路,一直背回大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少年歌行78(第2/2页) 叶啸鹰顿了一下,看着雷无桀。 “后来他升了大将军,我还是跟着他。他让我做了前锋营的统领。他说:‘老叶,你跟着我,咱俩一起把这帮南诀人打回老家去。’” 雷无桀的笑容没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杀怖剑的剑柄。 “再后来,他最后一次出征,我没能跟去。” 叶啸鹰的声音很轻,“我在另一条战线上,被南诀人拖住了。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周围安静了。旁边的琅琊旧将们一个个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雷无桀抬起头,眼眶通红。叶啸鹰看着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他在战场上,是个好兵。”叶啸鹰道,“你也是。” 雷无桀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叶将军,那您觉得……我配得上您闺女吗?” 叶啸鹰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围安静了一瞬。旁边的琅琊旧将们一个个假装在看天看地看战场,耳朵却竖得比枪尖还直。 叶啸鹰缓缓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雷无桀:“你说什么?” 雷无桀挠了挠头,一脸真诚:“我说的是若依……我挺喜欢她的。您看我这人虽然不太靠谱,但我打仗挺厉害的,而且我以后肯定对她好,绝对不学我爹——” “闭嘴。” “不是,叶将军您听我说完——” “我说闭嘴。” 叶啸鹰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闺女眼光不差。但她要是嫁给你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雷无桀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跳了起来。 “您这是答应了?!” 叶啸鹰已经走远了。但他背对着雷无桀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雷无桀还在原地傻乐。一个琅琊老兵凑过来,低声道:“雷将军,叶老将军那是默认了。当年他追叶夫人,也是先被叶夫人的爹打了一顿才成的。” “真的?” “真的。老将军挨了三棍子,愣是没躲。” 雷无桀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也得挨三棍子?”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你先把仗打完再说吧。” 雷无桀嘿嘿笑着翻身上马,杀怖剑往天上一指:“走!继续揍南诀人!” 那天夜里,雷无桀躺在营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叶若依。想起天启城时,她替他挡过剑;想起他受伤时,她守在他床边;想起她给他缝过的那件红衣——就是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件。 他想起临走之前,叶若依送他出天启城的那个清晨。城门口的风很大,她站在门洞里,衣袂被风吹得翻飞。她把一个平安符塞进他手里,说:“活着回来。” 雷无桀低头看着那个平安符。它一直挂在他脖子上,贴着他的心口。 他攥紧了平安符,小声嘟囔:“若依,你等着。我打完这一仗,回去就找你爹提亲。他要打断我的腿就让他打,反正我跑得快。”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远处南诀残兵的营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雷无桀闭上眼,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八百水师的战船上,叶啸鹰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的星空。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将军,今日一战,雷将军表现不错。赫连钊的肩甲被他那一剑劈穿了,差点把胳膊卸下来。” 叶啸鹰“嗯”了一声。 “将军,”副将犹豫了一下,“您真要把若依小姐嫁给那小子?” 第79章 少年歌行79 第79章少年歌行79 叶啸鹰沉默了很久。 “那小子跟他爹不一样。”他缓缓道,“他爹把什么都扔下了。他不会。” 副将愣了愣。 叶啸鹰望着北方,夜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 他想起很多年前,雷梦杀在军帐里喝酒的样子。那时候的军帐里总是飘着笑骂声和烤肉的香,酒碗碰得叮当响。 那时候李心月也在,她不是军中人,但雷梦杀打了胜仗之后,她会来营里看他。 她是个爽利的女子,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偏偏摊上雷梦杀这么个不着调的。 可她坐在军帐里,看着雷梦杀跟将士们吹牛,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他这人,嘴上没把门,心里有。” 那时候叶啸鹰就站在帐外,替雷梦杀守着门。他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的兄弟,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后来雷梦杀最后一次出征前,把叶啸鹰叫到帐中。李心月没来,她在家里给雷无桀缝衣服。雷梦杀喝到一半,忽然放下酒碗,说:“老叶,我要是回不来,你帮我看着点我儿子。” 叶啸鹰当时就把酒碗砸了:“将军,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 雷梦杀嘿嘿一笑,跟今天雷无桀的笑一模一样。 “我说真的。”雷梦杀说,“心月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跟着我这么多年,算是她半个娘家人。帮我照看着点。” 叶啸鹰没说话。他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雷梦杀没有回来。李心月也没有改嫁。叶啸鹰偶尔去看她,每次都带点东西,李心月总是笑着说“你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然后给他倒一碗茶。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只是故人。那种在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故人。 李心月走的那天,叶啸鹰站在她床前。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是笑着对他说:“老叶,寒衣我不担心。无桀那孩子,以后你帮我多看顾着点。他跟他爹一个德性,嘴上没把门的,心里藏不住事。” 叶啸鹰说:“嫂子,你放心。” 李心月点了点头,闭上眼之前,轻声说:“梦杀那个人啊……我其实挺想他的。” 那是叶啸鹰这辈子听她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 “他比他爹强。”叶啸鹰轻声道,“他爹当年可不敢在我面前提亲。” 副将忍不住笑了。 叶啸鹰也笑了。他转过身,看着南方苍梧关的方向,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 “这一仗打完,回去给他俩办婚事。” 消息传到零落城的时候,萧凌尘正在城头下棋。沈知珩坐在对面,两人各执一色,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左路溃了。”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叶将军烧了赫连钊的粮草,雷将军追杀了三十里,赫连钊带着不到五万人跑了!” 萧凌尘落下一子。 “澹台金月呢?” “中路大军已经动了。澹台金月分兵十万去救左路,中路只剩十万。” 萧凌尘抬头看向沈知珩。沈知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意。 “他分了兵。”沈知珩道,“一个不愿冒险的统帅,在局势不利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分兵补救。可他不知道,分兵的那一刻,他的中路就变得脆弱了。” 萧凌尘站起身,走到城头,望向南方。南诀的中路大军已经开始移动,十万兵力向东偏转,去救援赫连钊的残部。澹台金月亲自坐镇的中军只剩下十万人。 “传令下去。”萧凌尘的声音传遍城头,“全军出击。” 九万琅琊军倾巢而出,城门大开,马蹄卷起的尘土几乎遮住了城墙。正面迎击澹台金月的十万中军。 萧凌尘身先士卒,银甲在阳光下如同一道闪电。他手持长枪,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琅琊旧军的精锐。 这些老兵大多四五十岁了,很多人已经解甲归田多年,但听到琅琊王的旗号重新竖起,他们二话不说,提枪上马,回到了战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少年歌行79(第2/2页) 澹台金月站在中军大旗下,看着对面冲来的琅琊军,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萧凌尘会在这个时候倾巢而出——他本以为,没有了萧楚河,没有了天斩剑,北离的军队不堪一击。 可他错了。 琅琊军的战斗力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些老兵虽然年纪大了,但他们的配合如同一个人。每一队人马都像一把精密的刀,切入南诀军阵的时候毫不拖泥带水。 萧凌尘一马当先,长枪挑落南诀军旗,银甲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 澹台金月终于亲自出手了。他纵马而出,手中一柄弯刀,刀气纵横,一刀劈向萧凌尘。 萧凌尘举枪格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人带马退了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大逍遥?”萧凌尘咬着牙。 “你挡不住我。”澹台金月冷冷道。 萧凌尘笑了:“我知道。但她挡得住。” 澹台金月瞳孔一缩,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那气息从北方而来,轻得像风,快得像光。他猛地抬头,看见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从零落城的城头升起,像一轮初升的太阳,照亮了整片战场。 扶光剑。剑光亮起的一瞬,战场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包括正在厮杀的南诀和北离的士兵。 沈知意站在城头,扶光剑在她手中,剑身嗡鸣。 她本来在后方运粮,听说前线打起来了,就顺手过来看看。然后她看到了澹台金月。 “大逍遥欺负逍遥天境?”她歪了歪头,“不太好吧。” 她出剑了。 只出了一剑。 那一剑从城头落下,像一道从天上垂落的晨光,穿过整片战场,直直劈向澹台金月。 澹台金月举刀格挡,弯刀在接触剑光的一瞬间碎裂。 剑光的余势劈在他身前的地面上,留下一道三丈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澹台金月整个人被震退了数十步,口吐鲜血,面如金纸。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刀柄的弯刀,又抬头看着城头那个收剑入鞘的灰衣女子,瞳孔剧震。 “半步……神游?” 沈知意把扶光剑往肩上一扛,打了个哈欠。 “这一剑就够了吧?我还得回去运粮呢,青州那边第二批粮草明天到,得有人去接。” 她说完,真的转身走了。 从城头跳下去,落在城外的一辆空粮车上,赶着车往北去了。 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南诀的士兵看着那道三丈深的沟壑,又望向城头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手里的兵器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十万南诀中军,被一剑震慑,士气崩溃。 萧凌尘抓住这个机会,挥师掩杀。琅琊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南诀的中军。 澹台金月重伤之下无力回天,带着残部向西溃退。中路大军,溃了。 右路的慕容冲,是最后一个知道左路和中路都已溃败的人。 他带着二十万大军在西线一路推进,连下两城,正志得意满的时候,收到了澹台金月的撤退命令。他不信。 “左路溃了?中路也溃了?怎么可能?赫连钊有二十万!大将军有二十万!” 可当他看到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时,他信了。左路的士兵丢盔弃甲,中路的士兵士气全无,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 “那个灰衣服的女人……一剑……” 慕容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令全军撤退。 但萧凌尘没有给他机会。琅琊军和叶啸鹰的水师合兵一处,从左右两翼包抄。慕容冲的二十万大军在撤退途中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慕容冲,被生擒。 南诀三路大军,全军覆没。六十万人,最后逃回南诀边境的不到十五万。 澹台金月重伤之下带着残部退守南诀北疆的最后一道防线——苍梧关。 苍梧关的城墙在暮色中矗立,像一道最后的闸门。 第80章 少年歌行80 第80章少年歌行80 零落城中军帐。 萧凌尘、沈知珩、雷无桀、叶啸鹰围坐在一张大地图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是光。 “苍梧关。”萧凌尘指着地图上南诀边境的一座关隘,“南诀最后一道屏障。澹台金月退守在这里,还有十五万残兵。只要破了苍梧关,南诀腹地就无险可守了。” “但苍梧关易守难攻。”沈知珩道,“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只有一条窄路可以通行。十五万人守在关里,就是十五万颗石头,硬碰硬的话,代价太大。” “那怎么办?”雷无桀问。 沈知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帐外。帐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粮车,一个青衣女子正靠在粮车上打盹,扶光剑横在膝上,睡得正香。她的身后,堆着从青州运来的第二批粮草。 “她运了多少粮?”沈知珩忽然问。 萧凌尘愣了一下,然后问旁边的粮官。粮官翻开册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姑娘……运了三批粮。每批本该是三千石,但她运的……每次都超过一万石。而且她只用了平常运粮队十分之一的人手,时间也缩短了三分之二。属下实在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 雷无桀凑过来瞄了一眼册子,啧啧称奇:“她该不会是扛着粮仓在跑吧?”萧凌尘和沈知珩同时看了他一眼,谁也没接话。 沈知珩沉默了一瞬。空间。他知道了,她把粮草收进空间,轻装上阵,到了地方再取出来。所以她运粮的效率才那么离谱。 “她在后方太无聊了。”沈知珩道,“不如让她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苍梧关。”沈知珩道,“澹台金月守关,靠的是地利。但地利的前提是,关隘还在。如果关隘本身出了问题呢?” 萧凌尘看着他:“你是说……” “让她去苍梧关。”沈知珩道,“不用打,她只需要站在关前,出一剑。澹台金月已经见过她的一剑了。他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苍梧关前。 沈知意站在关隘前方的旷野上,青衣被晨风吹起,扶光剑提在手中。她的身后,是萧凌尘的十二万琅琊军,列阵整齐,旌旗遮天。 关隘上,澹台金月站在城头,远远地看着那个青衣女子。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沈知意那一剑留下的内伤还没有痊愈。他身旁的副将们脸色各异,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已经在想退路了。 沈知意没有多说什么。 她举起扶光剑,剑尖指天。然后她出剑了。 那一剑比上次更亮。剑光从苍梧关前升起,像一轮真正的太阳,照亮了整座关隘,照亮了关隘上每一个南诀士兵的脸。 剑光落在苍梧关的城墙上,没有劈开城墙,而是贴着城墙的顶端掠过,削去了城楼的一角,碎石从空中坠落。 然后沈知意收剑,转身走了。 她真的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又运粮又打架,累死了。回去得让沈知珩给我涨工钱。”走出十几步,她又补了一句:“不涨也行,多管几顿桂花糕。” 苍梧关上,一片死寂。澹台金月站在城头,看着被削去一角的城楼,沉默了很久。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将士,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他闭上眼,一言不发。 澹台金月走下城头,脚步沉重。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沈知意那一剑虽然没有直接落在他身上,但半步神游的剑意残余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瓷片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少年歌行80(第2/2页) 他推开中军帐的门,亲卫端上来的药碗还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没喝。 “拿笔墨来。” 帐中安静。几个副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澹台金月平日里极少动笔,他打仗从不写文绉绉的东西,所有的军令都是口述,由亲兵传达。他此刻要笔墨,意味着他要写的东西,比军令更重。 亲兵端来笔墨和一卷空白的帛书。澹台金月提起笔,手指微微发抖——那是内伤未愈的缘故,但他硬是稳住了。墨汁落在帛书上,他写了很久,写写停停,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太子殿下亲启: 苍梧关外,北离大军压境。琅琊军十二万,统帅萧凌尘,其父萧若风曾破我南诀十万大军于渭水,如今子承父业,用兵之道不弱其父。副将沈知珩,为军师,其智谋远在我之上。先锋雷无桀,雷梦杀之子。 而最可惧者,乃沈知意。半步神游境,剑出如日升。苍梧关的城楼,已在她剑下削去一角。我左路、中路、右路三路大军,六十万人马,如今退回关内的不足十五万。赫连钊重伤,慕容冲被擒,全军上下,士气尽丧。 臣本不该求援。一败再败,乃是臣之过。 但为江山计,此刻有一事,或许还能挽回。 江湖人不管朝堂事——这是数百年的规矩。我军攻入北离,北离的剑仙、刀仙,无一人出手相助。他们守着那条规矩,谁坐天下与他们无关。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北离的军队已经打进了我们的地界,苍梧关若破,南诀腹地便再无屏障。北离的剑,此刻悬在我们的家国之上。 那些前辈高手可以不在乎谁坐龙椅,但他们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家乡。臣请殿下,务必亲自前往南诀天阙山,请几位退隐的前辈出山。 臣知道,这些前辈大多不会答应。他们若是贪图功名,当年就不会退隐。但殿下,此一时彼一时。臣请殿下以家国大义相求,以百姓性命相求。这些人一辈子守着江湖的规矩,但他们的根,在南诀。 臣言尽于此。苍梧关,臣会死守到最后一刻。 澹台金月顿首。” 他放下笔,将帛书卷好,用火漆封了,唤来最信任的亲卫。 “八百里加急,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是。” 亲卫领命而去。澹台金月站在帐中,望着帐外苍梧关上空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全军戒备,不许出战。北离不来攻,我们就守着。城墙破了,就用血肉堵。我在苍梧关在。” 副将们齐齐应声。 南诀太子敖玉是在三天后收到帛书的。 他拆开信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看完之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帐下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良久,敖玉抬起头。 “备马。” “殿下要去何处?” “天阙山。”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孤亲自去。” 幕僚大惊:“殿下,天阙山距此八百里,路上恐怕……” “孤知道。”敖玉打断他,“但澹台金月说得对。那些前辈,孤若只派人去请,他们连门都不会开。” 第81章 少年歌行81 第81章少年歌行81 天阙山,南诀境内最高的山。 山腰处有一座草庐,草庐前有一方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个老人,胡须花白,身上的布衣洗得发白,手里握着一根钓竿,竿上无钩,垂在空处。他在钓风。 山下传来马蹄声。老人没有回头。 敖玉在草庐前跪下。他穿着太子的蟒袍,风尘仆仆,膝盖磕在石板上,响得清脆。 “晚辈敖玉,求见二位前辈。” 老人还是没有回头。 “南诀太子。”老人的声音很淡,“你来做什么?” “南诀将亡,请前辈出山。”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石台,没有温度。 “江湖人不管朝堂事。你父皇当年求我出山,我没答应。你如今来求,我为什么要答应?” 敖玉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前辈,当年我父皇求您,是为了南诀的江山。今日晚辈来求,是为了南诀的百姓。” 老人手中的钓竿微微一顿。 “北离的军队已经打到了苍梧关。关后有三十七城,城中百姓何止百万。北离军中有半步神游的高手,一人一剑,可斩城楼,可断山河。我南诀的将士挡不住,晚辈也挡不住。” 敖玉抬起头,眼眶通红。 “前辈可以不在乎谁坐龙椅。但前辈在天阙山住了三十年,山下那些百姓,每年给前辈送米送菜,逢年过节在草庐前挂灯。他们不知道什么江湖规矩,他们只知道山上有个老人,是他们南诀人。” 老人没有说话。 风从山顶吹下来,卷着松涛的声音。 “晚辈不敢求前辈为南诀而战。”敖玉的声音低了下去,“晚辈只求前辈,为南诀人出一剑。一剑之后,前辈若想回来继续钓鱼,晚辈派人送您回来。” 草庐里传来一声叹息。 另一个老人从庐中走出来。他比石台上的老人年轻一些,但同样白发苍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走到敖玉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小子,比你爹会说话。” 敖玉抬头,眼中一亮:“您是……” “你爹当年请不动我。”那老人淡淡道,“你娘来请,我才给了她面子。”他顿了一下,“你娘走的时候,让我照看着点南诀。我答应了。” 石台上的老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有岁月的沟壑,但一双眼亮得惊人。他看着敖玉跪在地上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起来。” 敖玉没动。 “我说起来。”老人的声音重了些,“南诀的太子跪在地上求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敖玉这才缓缓站起,膝盖已经麻了,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老人扶住。 石台上的老人收起钓竿,从石台上跳了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走到敖玉面前,看着他。 “你方才说的那个半步神游,叫什么?” “黄龙山沈知意。” 老人“嗯”了一声。 “她多大?” “二十余岁。”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声里多了一点东西。 “二十余岁的半步神游,比洛青阳还早。”他转头看向刀仙,“老刀,你去不去?” “你都去了,我能不去?” 石台上的老人又看向敖玉。 “我二人随你去苍梧关。但话说在前面——我们只挡那个沈知意,其他的事,不管。大军交战,我们不出手。朝堂纷争,我们不插手。若南诀最终还是亡了,那是天意,我们尽了心就走。” 敖玉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底。 “多谢二位前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少年歌行81(第2/2页) 苍梧关,三日后。 沈知意正在粮车上打盹。 她这几天确实累坏了——苍梧关破在即,大军暂时驻扎在关外休整,粮草辎重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来。她本来想继续去运粮,但萧凌尘说前线可能还有硬仗要打,让她先别走。 于是她就留了下来,每天靠在粮车上晒太阳,偶尔被沈知珩叫去开个会,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这天黄昏,她正梦见青州的桂花糕,忽然被一阵气息惊醒。 那气息从南方而来,两道,一强一弱,但都不在她之下。她睁开眼,坐起身来,扶光剑在膝上轻轻嗡鸣。 “来了。”她嘟囔了一句。 萧凌尘也感觉到了。他站在中军帐外,目光投向苍梧关的方向。关隘上,澹台金月的身影出现在城头,他的身后,多了两个人。 两个老人。 一个抱刀,一个提竿。 苍梧关前,三招已过。 刀仙收刀入鞘,钓叟接回钓竿。两位老人站在原地看着沈知意,目光平静。 “后生可畏。”刀仙叹了口气,“老夫本以为,三招之内至少能逼你拔剑。没想到你连剑都没出。” 沈知意把扶光剑往肩上一扛,笑了笑:“前辈留了手,我知道。” 刀仙没有否认。他转头看向钓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刀仙回过头来,看着沈知意。 “沈姑娘,老夫二人今日来,是还太子的人情。人情还了,本该走。但有一件事,老夫想跟你说清楚。” “前辈请讲。” “南诀将亡,我二人本不该拦。但你那一剑削了苍梧关城楼,若老夫二人就这么走了,南诀的军心就彻底散了。”刀仙顿了顿,“澹台金月是个好将军,他手底下十五万将士,不该就这么被碾碎。” 沈知意歪了歪头:“那前辈的意思是?” “老夫二人不走。”刀仙道,“就在这苍梧关住下。不下关,不出手,只在城头上下下棋,在河边钓钓鱼。你若要出手,老夫二人就陪你过过招。你若不出手,老夫二人也不主动招惹北离大军。” 钓叟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打打杀杀的事,我们老了,不乐意干。但晒晒太阳、下下棋,还是可以的。” 沈知意沉默了。 她听懂了。这两位老人不走了。他们不帮南诀打仗,也不帮北离。他们就杵在苍梧关上,像两座山。只要他们在,沈知意就不敢轻易出剑。她一旦出手,面对的就是两个半步神游巅峰的围攻。她刚破境不久,根基不稳,以一敌二毫无胜算。 而北离军中,除了她,没有人能挡住这两位。 “前辈这招,”沈知意忽然笑了,“有点赖皮啊。” 刀仙捋了捋胡须,一脸坦然:“老夫活了快八十岁,赖皮的事干得多了。不差这一件。” 消息传回北离大营,萧凌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不走?” 沈知珩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不走。而且他们摆明了态度——不下关、不主动出手、不帮南诀打仗。只挡知意一个人。” “那跟帮南诀打仗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沈知珩淡淡道,“他们守的是江湖规矩的最后一道底线——不出手伤人,只以势压人。这样一来,日后南诀亡了,他们可以说自己从未伤过一个北离将士。江湖上的人也会说,刀仙钓叟只是护着南诀的面子,没有破规矩。” 萧凌尘沉默了一瞬:“老狐狸。” “确实是老狐狸。”沈知珩道,“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墙。知意被他们盯着,不敢出手。而我们剩下的所有人加起来,挡不住一个半步神游。” 第82章 少年歌行82 第82章少年歌行82 雷无桀蹲在角落里擦剑,听到这里抬起头来:“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他们十五万人,我们也十几万人,大眼瞪小眼?” “耗不起。”萧凌尘道,“南诀太子还在四处请人。刀仙钓叟只是第一步,若再来一个半步神游,我们就被动了。” “那就摇人。”沈知意靠在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语气随意,“我们这边又不是没有。”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赵玉真不会来。” “我知道。我没说他。” “那你说谁?” 沈知意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李寒衣。” 苍梧关上,刀仙和钓叟真的住了下来。 澹台金月在关内给他们收拾了一间院子,刀仙嫌院子太窄,搬了张桌子到城楼上,每天摆开棋盘,跟钓叟下棋。钓叟嫌城楼太吵,拎着钓竿去了关外的河边,半天钓不上一条鱼,但坐得住。北离的斥候远远看过几回,回来禀报时一脸费解:“那老神仙钓鱼不用钩,竿子往空中一甩就是一天。他钓的怕是咱们的耐心。” 两位半步神游巅峰的气息,像两座无形的山,镇在苍梧关上空。 沈知意每天在粮车上躺着,偶尔睁开眼看看关隘方向,又闭上。她确实不敢出手。三日前她试过——站在关前,手按扶光剑,剑意刚起,城楼上刀仙的刀气便如潮水般涌来。她若拔剑,钓叟在河边的气息也会瞬间锁定她。 以一敌二,她挡不住。 她老老实实把剑收回去,转身走回粮车,继续睡觉。 “知意姐,”雷无桀蹲在粮车旁边,一脸憋屈,“你就这么忍着?” “忍不住也得忍。”沈知意闭着眼,“你去打?你去打的话,一刀就没了。” 雷无桀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接下来的日子,双方在苍梧关前展开了拉锯。 第一次交锋,南诀副将赫连钊残部出关袭扰粮道,被雷无桀截住。雷无桀杀得兴起,追出去五里,结果南诀另一支伏兵从侧翼杀出,断了后路。萧凌尘让沈知珩率偏师接应,才把雷无桀捞出来。北离折了三百精骑。 第二次交锋,萧凌尘亲自领兵趁夜袭营。澹台金月早有防备,营外布了绊马索和陷坑。萧凌尘见势不对及时撤兵,无功而返。 第三次交锋,慕容冲旧部出关挑战。雷无桀迎战,阵前斩了三员偏将,南诀士气受挫。北离小胜。 三战两败一胜。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沈知意,始终没有出手。 雪月城。 赵玉真坐在桃树下,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的对面,李寒衣正在收拾行装。一件白衣,一柄铁马冰河,再没别的东西。 “你要去。”赵玉真说。这不是问句。 “嗯。”李寒衣头也不回。 “你不恨朝廷?” “恨。” “那你为什么去?” 李寒衣的手停了一瞬。她背对着赵玉真,沉默了很久。 “雷无桀去了。”她说,“他是我弟弟。” 赵玉真放下茶盏,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我知道你恨。你父亲死在南诀的战场上,朝廷连一封抚恤都没发。你母亲为救琅琊王劫法场,重伤不治,朝廷也没有给过她一个名分。明德帝的大皇子给全城人下毒,朝廷也没给任何说法。” 李寒衣的肩膀微微绷紧。 “这些事,我都知道。”赵玉真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不劝你放下。但你要去,我不拦你。” 李寒衣转过身来,看着赵玉真。她的眼睛很亮,像雪夜里的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少年歌行82(第2/2页) “你不去。” “我不去。”赵玉真点头,“望城山不插手两国交战,这是道门的规矩。我不能破。但你是雪月城的人,你父亲是北离的银衣军侯。你有你的理由。” 李寒衣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很轻,很短,像风掠过枝头。 “等我回来。” “嗯。” 赵玉真看着她转身走出院子,白衣消失在桃林深处。风吹过来,桃枝轻摇,落了几片花瓣在他肩上。他低下头,看着那几片花瓣,轻声道:“等你回来。” 第七日,刀仙在城楼上摆好棋盘,钓叟却迟迟没来。 “老钓,你又跑去哪儿了?” 钓叟从关外河边慢悠悠地走回来,手里拎着空鱼篓,脸上却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来了。” “什么来了?” 钓叟抬头望向北方天际,嘴角抽了抽。“北边来了个人。白衣,白马,铁马冰河。” 刀仙手中的棋子顿住了。 “李寒衣?” “嗯。” 刀仙沉默了一瞬,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刀仙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站起身来,“下棋下不成了。走吧,会会她去。” 李寒衣到苍梧关外北离大营的时候,是三天后的黄昏。 她骑着一匹白马,白衣上还沾着长途赶路的尘土。萧凌尘亲自出营迎接,看见李寒衣翻身下马,拱手道:“二城主。” 李寒衣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营帐外一辆粮车上。粮车上躺着一个灰衣女子,正闭着眼睡觉,扶光剑横在膝上。旁边蹲着一个红衣少年,正在用草茎戳她的鼻子,嘴里念叨着:“知意姐,醒醒,醒醒,李寒衣来了!” 沈知意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开雷无桀的手,含糊道:“别吵……桂花糕还没吃完呢……” 雷无桀锲而不舍,又换了一根草茎:“桂花糕回头我请你吃一车,先醒醒!”沈知意闭着眼,手却准确无误地又拍在他手背上:“一车桂花糕,你记好了。” 李寒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雷无桀,最后看向萧凌尘。 “情况。” 萧凌尘把战局简略说了一遍。李寒衣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走进中军帐,在沙盘前站定,手指点着苍梧关的位置。 “澹台金月守关,手里十五万人。南诀太子还会请人。我们这边,知意被那两个半步神游牵制,不能轻易出手。所以接下来的仗,不是高手决定胜负。” 她抬起头,看向萧凌尘和沈知珩。 “是你们决定胜负。” 萧凌尘和沈知珩对视一眼。 “怎么打?”萧凌尘问。 李寒衣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帐外远处的苍梧关,关隘上的南诀军旗在暮色中飘动。 “我守大营。”她淡淡道,“若有南诀高手来,我挡。其他的事,你们来。” 李寒衣站在营中瞭望塔上,白衣在风中飘动。 她看着苍梧关,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父亲。雷梦杀当年就是在这片土地上,被南诀的大军淹没。 尸首都没找到。母亲后来为救琅琊王劫法场,重伤不治,不久便走了。 她对明德帝,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但她来了。 为了弟弟,为了父亲当年未竟的战事。 “爹,”她轻声说,“我替你打完这一仗。” 第83章 少年歌行83 第83章少年歌行83 帐中议事时,雷无桀一脸不服:“让我冲进去,我砍了澹台金月!” 沈知珩看了他一眼。“你冲进去,澹台金月能让你砍?他守在关里,你冲进去就是送死。” “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在做的就是该做的事。”沈知珩道,“拖住他们的先锋,不让他们出关。剩下的,交给我和凌尘。” 雷无桀还想说什么,被沈知意按住了肩膀。她递给他一碗茶:“喝。” 雷无桀接过茶碗,闷闷地喝了一口。 沈知意靠在粮车上,看着沙盘前的萧凌尘和沈知珩。两人正在低声讨论什么,萧凌尘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沈知珩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 “他们在说什么?”雷无桀问。 “在算。”沈知意道,“算澹台金月还能撑多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凌尘和沈知珩用兵如神。 他们没有强攻苍梧关。沈知珩很清楚,苍梧关地势险要,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澹台金月手里还有十五万人,困兽犹斗,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他需要的是让澹台金月自己走出苍梧关。 而要让他走出来,就得先断他的粮道。 苍梧关的粮道有三条。一条从南决腹地经官道直通关内,这是主粮道,澹台金月布了重兵把守。另外两条是山间小路,一条绕东侧群山的鹰愁涧,一条穿西侧密林的野狐岭。这两条路崎岖难行,运量不大,但胜在隐蔽,是澹台金月用来防备万一的暗线。 萧凌尘的中军帐里,沈知珩将这三条粮道的位置、走向、守备兵力、换防时间,一一标注在地图上。标注得太过精确,精确到萧凌尘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知珩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帛书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南决粮道的所有细节,每一条路的伏击点、每一处隘口的守将姓名、每一段路程的行军时间,甚至连运粮车队的骡马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 “暗河送来的。”沈知珩道,“苏昌河在南决的眼线,有一个就在澹台金月的粮草营里。” 萧凌尘沉默了一瞬。 “暗河。”他低声道,“苏昌河那个人,信得过?” “信不过。”沈知珩坦然道,“但他给的情报是真的。百晓堂的情报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些数字。暗河想活,他们比我们还怕这份情报是假的。” 萧凌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沈知珩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点在鹰愁涧的位置。“东侧这条路,守备最弱。澹台金月把主力放在官道上,鹰愁涧只有三千人。野狐岭更少,两千。他以为这两条路太险,北离不会走。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所以——” “分兵三路。”沈知珩道,“一路佯攻官道粮道,拖住澹台金月的主力。另外两路,分别走鹰愁涧和野狐岭,绕到苍梧关后方,断他的粮。” 萧凌尘看着地图,目光沿着那两条细如发丝的山间小路缓缓移动。这两条路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若不是暗河的情报,他们根本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 “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沈知珩道,“暗河的人会在同一天夜里,同时给我们送出三条粮道的实时情报。哪条路空了,哪条路还在运,哪条路的守军换防了,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三天后,夜里。 暗河的情报如约而至。三封密信同时送到中军帐,每一封都只有短短几个字。 “官道:五千守军,辰时换防。鹰愁涧:两千守军,寅时换防。野狐岭:一千五百守军,寅时换防。” 沈知珩看完,立刻调整了部署。他把原定的三路出击时间全部提前到寅时之前,趁着换防的空档,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东路军由李凡松率领,悄无声息地摸进鹰愁涧,在寅时之前解决了守军的哨探。换防的南决士兵还没走出营帐,就被堵在了门口。两千守军,几乎没有抵抗就被全歼。 西路军由飞轩率领,从野狐岭穿入。这条路比鹰愁涧更险,但暗河的情报连路上有几处塌方、哪一段需要绕行都标得清清楚楚。飞轩带着人一路急行军,天亮之前就摸到了苍梧关后方。一千五百守军还在睡梦中,就被缴了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少年歌行83(第2/2页) 官道上的佯攻由雷无桀负责。他带着三千精骑,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官道粮道上,做出要强攻的架势。 澹台金月果然把主力调到了官道方向,严阵以待。可他等了一整天,北离的军队只是远远地列阵,擂鼓呐喊,就是不冲上来。 澹台金月觉得不对劲。 到了第二天清晨,他收到消息——鹰愁涧和野狐岭的两条暗线粮道,同时被北离端了。三路偏师合兵一处,已经绕到了苍梧关后方,彻底切断了他与南决腹地之间的联系。 苍梧关成了一座孤城。 澹台金月坐在帅帐中,看着案上的地图,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粮草还能撑一个月,但一个月之后呢?没有粮道,没有援军,十五万人困在关里,就是十五万具活棺材。 “暗河。”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一定是暗河。” 副将愣了。“将军?” 澹台金月闭上眼。他想起了一个人——他帅帐中那个端茶倒水的哑巴仆役。那个人伺候了他三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查。”他睁开眼,“查那个哑巴。” 查不到了。哑巴在三天前就已经消失,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帅帐中另外两个不起眼的杂役。 澹台金月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准备决战。” 副将愣住了。“将军?粮道被断,我们应该固守待援——” “没有援军了。”澹台金月的声音很平静,“北离断了我们的粮道,下一步就是断我们的援军。太子殿下能请的人已经请遍了,南决江湖不会再来人了。我们只有十五万人,困在苍梧关里,等着被饿死,或者被北离困死。与其那样,不如打一场。” 他站起身,看着帐外苍梧关上空灰蒙蒙的天。 苍梧关前,决战。 十五万南决残兵在关前摆开阵势。澹台金月亲自上阵,弯刀断了一柄又换一柄。他连斩北离七名偏将,杀得浑身是血,但终究挡不住琅琊军的潮水。 雷无桀率三千精骑冲阵,杀怖剑劈开南决中军大旗。萧凌尘随后挥师掩杀,两翼包抄。左翼先崩,右翼随后溃散。 澹台金月带着不到三万人退入苍梧关。关门还没来得及关,雷无桀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城门。澹台金月站在城头,看着涌入关中的北离大军,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 他没有退,提刀冲入阵中,杀十数人,力竭而亡。 苍梧关破后,北离大军长驱直入,半年连下十七城。南诀朝廷的求和书一封接一封地送往北离大营,条件一次比一次卑微。但萧凌尘没有停下。 澹台金月死了。赫连钊重伤被擒。慕容冲投降。南诀三路大军全军覆没,十五万残兵在苍梧关一战中折损大半。南诀的元气,已经伤到了根子上。 天阙城中,朝堂大乱。 鸿天帝坐在龙椅上,听着殿下一群朝臣吵成一团。左丞相主张立刻求和,割地赔款都行,只要能保住社稷。右丞相主张死守天阙城,召集天下兵马做最后一搏。兵部尚书说无兵可召,南诀的精锐已经打光了。礼部尚书说不如迁都,退到南边去,留得青山在。 鸿天帝一言不发。 他老了。登基三十年,打了二十年仗,跟北离打,跟西边打,跟南边打。南诀的国力在他手里一点点耗尽,百姓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他不是不知道。他知道江南的茶农卖儿卖女,知道岭南的矿工死在坑里没人收尸,知道边关的将士三年没领到军饷。可他没办法。他要打仗,打仗就要钱,钱从百姓身上出。他以为打赢了就能补回来。可他没打赢。 如今北离打到家门口了。朝臣们吵着求和,吵着迁都,吵着死战。没有一个人问他——陛下,这些年百姓过得怎么样? “够了。”鸿天帝开口,声音沙哑。殿中安静下来。 “朕亲自去。”他说。 满朝愕然。 “陛下?”左丞相大惊,“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动?” “朕去请人。”鸿天帝站起身,看着殿外的天,“南诀的江湖,还有几个人欠朕的情。朕亲自去请,总比你们派人去要有诚意。” 第84章 少年歌行84 第84章少年歌行84 鸿天帝第一站去了天阙山。 刀仙和钓叟已经回来了。两位老人坐在草庐前的石台上,一个下棋,一个钓鱼。鸿天帝的銮驾停在草庐山下,他步行上山,没有摆皇帝的架子。他走到石台前,站了很久,两位老人没有理他。 “二位前辈。”鸿天帝开口。 刀仙落下一子,头也不抬。“陛下,南诀要亡了。” “是。” “亡国之君来求我二人,你觉得我二人会答应?” 鸿天帝沉默了一瞬。“朕不求二位为南诀而战。朕只求二位,若北离大军到了天阙城下,二位能替南诀百姓说一句话。” 刀仙的手顿了一下。 钓叟在旁边慢悠悠道:“陛下,你这些年收了多少税,杀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南诀百姓过得什么日子,你也清楚。我二人退隐三十年,山下的事不想管,但耳朵没聋。” 鸿天帝站在那里,没有反驳。 “朕知道。”他说,“朕对不起南诀百姓。但天阙城里有八十万人,他们不该为朕陪葬。” 刀仙和钓叟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刀仙终于开口,“天阙城破那日,我二人会去。但只保百姓,不保你。” 鸿天帝深深一揖,转身下山。 第二站,他去了南诀东境的铁剑门。 铁剑门是南诀最大的江湖门派,掌门铁剑先生是逍遥天境巅峰,门中弟子三千。鸿天帝到的时候,铁剑先生亲自出迎,但脸色很冷。 “陛下。” “铁剑先生。” “陛下是为北离之事而来?” “是。” 铁剑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陛下可知道,我铁剑门去年死了多少弟子?” 鸿天帝没有说话。 “三十七个。”铁剑先生的声音很平,“都是死在矿上。陛下征矿税,我门中弟子的家眷交不起,男人下矿,女人卖身。三十七个弟子,没有一个死在江湖仇杀里,全死在陛下的税吏手里。” 鸿天帝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龙袍,他忽然觉得这件衣服很重。 “朕……” “陛下请回吧。”铁剑先生转身,“铁剑门不欠南诀朝廷什么。北离打过来,我铁剑门自会护着周围的百姓。但朝廷的事,铁剑门不管。” 鸿天帝离开了铁剑门。他去了南诀西境的听雨楼,去了北境的苍梧书院,去了南境的百剑山庄。他走了七家,六家闭门不见,一家见了他,但婉言拒绝。 “陛下,不是我等不忠。实在是这些年,朝廷没把江湖人当人看。” 鸿天帝站在百剑山庄的门前,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苍凉。 “朕为君三十年,到头来,竟无一人愿为朕出剑。” 但还是有人来了。 南诀北境的守将周怀安,是澹台金月的旧部。他听到澹台金月战死的消息后,带着八千残兵退守北境最后一道关隘,死战不退。他一个人挡在北离军阵前,连斩北离十二名偏将,身中四十七刀,最后被雷无桀一箭射中咽喉。 周怀安死的时候,面向北方,眼睛没有闭上。 还有南诀江湖上的几位散人。一个叫柳三变的游侠,逍遥天境,原本是个江洋大盗,后来改邪归正。他一个人摸进北离大营,烧了三百车粮草,杀了七十多个守粮的士兵,最后被沈知意一剑逼退。还有一个叫梅娘的女刺客,专门刺杀北离的斥候,三天之内杀了二十七个斥候,萧凌尘的斥候营差点瘫痪。沈知珩布了三天局,才把她困住。她没有投降,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这些人给北离军队造成了不小的损伤。萧凌尘的中军帐里,每天都有新的伤亡报告送来。沈知珩看着那些数字,眉头紧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少年歌行84(第2/2页) “南诀的江湖人,开始动了。” “不多。”萧凌尘道,“但都是硬手。” “周怀安一个人守了北境关七天。”沈知珩道,“他只是一个逍遥天境。如果他再多撑三天,北境的残兵就能重新集结。我们会有大麻烦。” 萧凌尘沉默了一瞬。 “赵玉真不来。李寒衣守苍梧关。知意被刀仙和钓叟盯着。我们手里的高端战力,不够用了。” 沈知珩没有接话。他走到帐外,看着远处的天阙城方向。城还没有破,但已经不远了。 天启城,皇宫。 萧楚河坐在御书房中,面前堆满了军报和粮草奏章。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清亮。明德帝病重在床,朝政由他监国。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处理政务。 南诀的战事他一直在关注。萧凌尘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送来,但最近一个月,捷报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伤亡报告。北离的军队在推进,但代价在增加。 “殿下。”齐天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南诀那边的情况,老臣看过了。高端战力不足,萧凌尘和沈知珩在硬撑。” 萧楚河接过奏章,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五大监。”他忽然道。 齐天尘微微一愣。 “明德帝的五大监,除了瑾仙还在天启,其余四人被贬在各处。他们欠了明德帝的,也欠了北离的。”萧楚河道,“让他们去南诀,戴罪立功。” 齐天尘想了想,点了点头。“五大监虽然品性各异,但修为都在逍遥天境。若肯出力,能解燃眉之急。” 五大监到南诀前线的时候,是半个月后。 瑾言、瑾宣、瑾玉、瑾威四人,穿着囚服,被押到了北离大营。萧凌尘看着这四个曾经在天启城中权倾一时的太监,沉默了一瞬。 瑾仙不在其中。萧楚河留了他,瑾仙虽为五大监之一,但当年明德帝在位时,他多行善事,未曾参与迫害忠良。萧楚河将他留在了天启,另有任用。 至于眼前这四位——瑾言、瑾玉、瑾威、瑾宣。 萧凌尘让人解了他们的枷锁。 “四位,戴罪立功。” 瑾言低着头,声音沙哑:“奴才等,听候差遣。” 话说得恭敬,可萧凌尘从瑾言眼中看到了一丝闪烁。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带他们下去安置。 当晚,沈知珩来到萧凌尘帐中。 “那四个太监,不安分。” 萧凌尘抬起头。“怎么说?” 沈知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瓷瓶乌黑,瓶口用蜡封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我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沈知珩淡淡道,“五大监是什么人?在天启城里勾心斗角几十年,个个都是人精。戴罪立功?他们心里想的是怎么活着回去,怎么在夹缝里给自己留后路。让他们出力可以,但他们一定会先观望,甚至搞小动作,试探我们的底线。” 萧凌尘看着那个瓷瓶。“这是什么?” “温良那里要来的。”沈知珩道,“都是温良亲手配的,只有他的独门解药能解。” 萧凌尘沉默了一瞬。“你打算给他们下毒?” 沈知珩的语气很平:“这四个太监作恶多端。来前线,不是来报效的,是来保命的。我不信任他们。” 萧凌尘看着那个瓷瓶,很久没有说话。 “如果他们不肯服?” “他们会服的。”沈知珩道,“因为他们别无选择。萧楚河监国,他们的生死全在我们一念之间。服了毒,还有活路。不服从,现在就死。” 第85章 少年歌行85 第85章少年歌行85 第二日,沈知珩请四大监到中军帐议事。 瑾言、瑾玉、瑾威、瑾宣四人走进帐中,看见沈知珩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四只茶杯。茶是热的,还冒着气。沈知珩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四人落座,谁也没有碰茶杯。 沈知珩没有绕弯子。 “四位,我直说了。你们来前线,是戴罪立功。但我不信任你们。” 瑾言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如常。“沈军师何出此言?奴才等既已到此,自然听从调遣。” “是吗?”沈知珩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瓶,放在案上,“那四位把这瓶药分了。” 帐中安静了。 瑾言盯着那个瓷瓶,眼角微微抽搐。瑾玉的手在袖中攥紧,瑾威的呼吸重了一分,瑾宣的目光在沈知珩和瓷瓶之间来回移动。 “沈军师……”瑾言开口,声音干涩,“这是何意?” “温良亲手配的毒。”沈知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服下之后,每月需服一次解药,否则毒发身亡。战事结束后,我给你们解药,按军功折罪。” 他顿了一下。 “你们也可以不喝。不喝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但走了之后,我会把你们的名字写进通敌名单。你们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四人脸色惨白。 瑾宣第一个开口:“沈军师,奴才等既已到此,便是诚心效力。何必……” “诚心?”沈知珩打断他,“那四位在营中这几日,为何私下串联?为何暗中打听粮道布防?为何频频派人往天启送信?” 四人彻底沉默了。 沈知珩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背对着他们。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喝了,大家同舟共济。不喝,我送你们上路。” 帐外的风把帘子吹得微微晃动。四只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散了。 瑾言闭上眼睛,伸手拿起第一只茶杯,仰头灌下。瑾玉咬了咬牙,拿起第二只。瑾威的手在发抖,但还是端起了第三只。瑾宣看着面前最后一只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后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他放下杯子,声音发苦:“沈军师,这药……下次能不能配得甜一点?” 沈知珩看了他一眼。“温良手边没有蜜了,将就。” 帐中一片诡异的安静。四个人齐齐松了口气,又齐齐绷紧了脸,谁也没敢再看谁。 沈知珩转过身,看着他们。 “从今日起,四位听我调遣。立功,有赏。你们都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瑾言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奴才等,明白。” 沈知珩点了点头,走出帐外。萧凌尘站在帐外不远处,看着他出来,问:“都服了?” “服了。” “会听话吗?” 沈知珩沉默了一瞬。“短期内会。他们是惜命的人,毒药比忠心管用。但长久来看,得给他们看到活路。战事结束后,我会把解药给他们。该记的功,也给他们记上。恩威并施,他们才会真的出力。” 萧凌尘拍了拍他的肩。“你比我想的还狠。” “慈不掌兵。打仗,不能只靠剑。”沈知珩淡淡道,“有时候,药比剑管用。” 怒剑仙颜战天比五大监晚了两天到。 他一个人,一柄破军剑,没有带任何随从。到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他浑身上下淋了个透,也不挡,大步走进大营,开口第一句话是:“有酒没有?” 是白王求了他来的。白王看得清形势——颜战天年轻时造的杀孽也不少,如今出战南诀,也算是补救一二。 有了四大监和颜战天的加入,北离的高端战力终于宽裕了。 四大监服了毒之后,果然老实了许多。瑾宣的修为在大逍遥巅峰,瑾玉、瑾威稍逊,瑾言最弱,但都有逍遥天境的实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少年歌行85(第2/2页) 四人被编入中军,负责策应和防守。 沈知珩没有让他们闲着。他给四大监各分了任务:瑾言负责和中军各营的联络,瑾玉负责情报整理,瑾威负责后方粮道的安全,瑾宣负责夜间巡防。各司其职,互相制衡,谁也不敢偷懒。据说瑾言夜里说梦话,喊的都是“军师放心”。 沈知珩听见也只是一笑了之。 天阙城破的那天,是个晴天。 那一战,北离的军旗插上了天阙城的城楼。萧凌尘的琅琊军从三面合围,喊杀声震得城砖都在发抖,箭雨遮了半边天。皇帝在宫中自焚,火光映红了整座皇城的天。太子敖玉捧着玉玺,从城门里一步一步走出来,跪在萧凌尘的马前,双手将玉玺举过头顶——南诀,正式灭亡。 北离大军入城那日,刀仙和钓叟站在天阙城的城楼上,看着北离的军队入城。刀仙手里还捧着棋盘,钓叟手里还拿着钓竿。 “南诀亡了。”刀仙道。 “嗯。” “走吧。” “去哪儿?” “找个没人的地方,继续钓鱼下棋。” 两位老人走下城楼,混入人群,消失在天阙城的街巷深处。没有人拦他们。他们的背影挤在百姓中间,像两个寻常的乡下老头,一前一后,慢慢走远。 ——战事结束后,沈知珩兑现了承诺。 他把解药一一分发给四大监,并按照军功为他们折罪。瑾言在中军联络中表现出色,折了三成罪;瑾玉整理情报有功,折了两成;瑾威守粮道没有出过差错,折了两成;瑾宣夜间巡防也算尽心,折了一成。 “剩下的罪,”沈知珩道,“回天启后由太子定夺。” 瑾言接过解药,像接过一颗金丹,翻来覆去确认了三遍,才小心收进怀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沈军师,奴才等服了。” 沈知珩看了他一眼。“服了就好。回天启之后,好好做人。” 萧凌尘站在天阙城的城头,望着北方。风从北来,吹动他的银甲披风。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天,声音传遍三军: “班师——回朝——” 琅琊军的欢呼声响彻天阙城,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城墙。军旗猎猎,战马嘶鸣,剑戟的寒光连成一片。 队伍最前面,李寒衣的白马缓缓而行。雷无桀的红衣在风中跳动,他骑着马在队伍里窜来窜去,跟这个击掌、冲那个喊一嗓子,活像一匹撒欢的马驹。沈知意的粮车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车辕上挂着一串从南诀缴来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四大监走在队伍中段,脱去了囚服,换上了寻常衣裳,走在人群里,竟看不出半点曾经权倾朝野的样子——除了腰杆比谁都挺得直。怒剑仙颜战天骑着马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壶酒,喝一口,看一眼天。 沈知珩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低头翻着一卷兵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北方的天际。 天启城,到了。 天启城外,萧楚河带着文武百官迎接凯旋的大军。文武百官列成两排,旌旗如林;城门口挤满了翘首的百姓,踮着脚往队伍里张望——他们都想知道,是哪些人,把南诀的六十万大军打没了。 萧楚河看见了萧凌尘,看见了沈知珩,看见了雷无桀,看见了李寒衣,看见了沈知意从粮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雷无桀一把扶住,她还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他看见了四大监和怒剑仙。他看见了十二万琅琊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近。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齐天尘道: “江湖英雄会的事,可以办了。” 第86章 少年歌行86 第86章少年歌行86 南诀既平,善后的事,萧楚河只用了半个月。 天阙城改名天阙郡,设为南境首府,留三万琅琊军镇守。 敖玉献玺有功,封归义侯,赐宅天启,好吃好喝养着,只是出入有人跟着。 赫连钊伤重,押回天启养伤,伤好之后如何发落,萧楚河只说了四个字:“看他造化。” 慕容冲降得干脆,编入新军,领了个游击将军的衔。 南诀旧地免赋三年,开仓放粮,逃亡的百姓陆续回了家。 如今南诀并入版图,三国之地尽归北离,疆土自极东之海,直抵极西雪岭。满朝贺表如雪。 明德帝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驾崩前夜,他忽然清醒,让萧楚河坐到榻边。 烛火晃着,他看了这个儿子很久,说:“朕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能看着你坐稳这把椅子,朕走得安心。” 萧楚河跪在榻前,没有哭,只是握着父亲的手,一直握到那只手凉透。 翌日,天启城满城白幡。 三日后,萧楚河即皇帝位。登基大典那日,百官山呼,四夷来朝。 萧楚河一身玄色龙袍,站在九重台阶之上,风从玄武门外吹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 他先葬了父皇,葬得风光,然后才开始封赏。 萧凌尘封琅琊王,掌天下兵马。 雷无桀封镇远侯。他接了旨,挠着头问:“陛下,这侯爷……管饭么?”萧楚河难得笑了一下:“管。”又说,“孤给你和叶若依,你可愿意。”雷无桀当场愣住了,随即在丹墀下乐得差点蹦起来,还是叶若依红着脸,一把把他拽了回去。 李寒衣不受封,只讨了小时候和爹娘一起住过的宅子。 颜战天拒了封赏,只要了酒。 四大监各折其罪,留京当差。 轮到最后两人。 萧楚河看着沈知珩和沈知意,慢悠悠开口:“二位——” 话没说完,沈知珩一揖到地:“陛下,臣想出使天外天。” “哦?” “天外天教主无心,臣此前与他谈过英雄会之事,他已应允。如今只差一纸国书,把名分定下来。臣愿持节前往,请陛下准行。” 萧楚河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准。” 沈知意站在沈知珩身后,心里直打鼓。果不其然,萧楚河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沈姑娘,副使?” “我……”沈知意一咬牙,“我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准。” 两人退出大殿,沈知意长长松了口气:“哥,他是不是看出来咱们不想当官了?” “看出来也不妨。”沈知珩道,“他给了台阶,咱们借台阶下。这叫君臣默契。” 当夜,沈知意坐在驿馆的屋顶上啃桂花糕。忽然眼前浮起一道光幕,她一个没坐稳,差点从房顶上滑下去。 【支线任务完成:萧楚河登基】【积分+10】 沈知意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敲开了隔壁沈知珩的门。 “哥,系统是不是把我们忘了?主线还没动静。” 沈知珩正就着烛火翻一卷西域舆图,头也没抬:“忘不了。它只是喜欢压轴。” 沈知珩终于抬起头,把舆图推到她面前,“只是亮之前,得先把缺的那块版图补齐。” 舆图上,北离、西楚、北阙、南诀连成一片,唯独极西之地,画着一道孤零零的雪山轮廓,旁边三个小字:天外天。 “你的意思是……” “天下都归了北离,主线还不亮,说明差的就是它。”沈知珩道,“天外天不在北离版图之内,也不在江湖规矩之内。它是悬在这方天地之外的最后一块棋。” “你上回不是已经跟无心谈过了?” “谈过了。”沈知珩把舆图合上,“但名分没定,规矩没讲,天外天诸部也没点头。差的就是这一趟——顺便,躲个官。” “白天你请命出使,真是为了躲官?” “不然呢?”沈知珩淡淡道,“封赏的名单里,有你我。我不想当官,你更不想。正好,出使天外天,名正言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少年歌行86(第2/2页) “……哥,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国书是萧楚河亲笔写的。沈知珩拿到手里展开一看,只有短短几行字,笔力沉雄: “北离新君萧楚河,谨致书天外天:天下今归一统。江湖久分南北,英雄当共一堂。愿以千金台为盟,邀天外天同席,共襄侠义,永缔盟好。北离之土,天外天来去自如;天外天之旧地,北离绝不染指。” 沈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 “就这。”沈知珩把国书收好,“字越少,事越大。” 出使那日,队伍不大:沈知珩、沈知意,外加三十骑精锐。没有仪仗,没有鼓吹,却比任何仪仗都扎眼——三十匹北地良驹,一色玄甲,远远看去像一道黑色的利刃,直指西天。 出了玉门关,风沙一天比一天大。沈知意裹着斗篷,缩在马背上啃干粮,啃了两口,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被风沙吹得咯吱作响。她护得比剑还紧。 “你带了多少?”沈知珩问。 “三包,路上吃掉两包了。”沈知意叹气,“我就应该让雷无桀给我捎一车。” “你上次把南诀的皇宫都搬空了,还缺这口吃的?” “那不一样。”沈知意一本正经。 第十日,雪岭之下,天外天到了。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城门口有人在等。一个白衣年轻人坐在石阶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看见沈知珩的马队,也不起身,只是弯起眼睛笑:“沈兄,又见面了。” “无心。”沈知珩翻身下马,“天外天之主,亲自在门口迎客?” “迎你,不算屈尊。”无心跳下石阶,“我知道你们来干嘛。” 无心道,“不过先说好——入会可以,天外天的旧事,北离不许翻旧账。” “国书里写明了。”沈知珩把国书递过去,“天外天的旧地、旧人、旧规矩,北离一概不问。” 无心接过来,看也不看,随手塞进袖子里:“萧楚河当了皇帝,还惦记我,这份心意,我领。” 沈知意站在沈知珩身后,还没开口,无心已经先看见了她,眼睛弯了起来:“沈姑娘,你不是说,再也不来了么?” 沈知意:“我说的是‘短期内不来’。这不,短期到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沈知意,“再说,她从前在天外天白吃白住两个月,这账,我总得找北离算。” 沈知意:“那叫‘却之不恭’。” 无心:“我说不要,你就真顺走?” 沈知意:“……” 沈知珩:“……你们两个,关系倒是好。” 无心笑得眉眼弯弯:“听说你爱吃桂花糕?我让人从天启城捎了几包。” “你是不是又想赖在我头上?上回那盒桂花糕,明明是你自己说不要的。” “那是客气。” “那我收下,也是客气。” 沈知珩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军师,也有插不上话的时候。 接下来几日,无心领着他们看遍天外天。说是无心领着,其实沈知意比谁走得都熟——雪岭云海,石城深处的旧佛堂,山脚下大漠里的绿洲,她一路给沈知珩介绍:“那片绿洲的葡萄,比北离的好吃。”“看见那座塔没有?塔底下压着天外天的一口老钟,说是钟响三次,天外天就有大灾——当然,是传说。” 无心一路走,一路讲。他讲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沈知意在一旁,偶尔补两句:“那盏灯,后来修好了没有?”“那本经,你不是背到第三页就扔了?”无心被她问得直笑:“你记性倒是好。”沈知意:“你讲得不老实,我只好帮你补全。” 沈知意听得入神,末了问了一句:“那你想当和尚,还是想当天外天的主人?” 无心想了想:“都不想。”他转着佛珠,“我想当个闲人。” “那你跟我们回天启?” “去。”无心笑道,“英雄会那么大的热闹,不去看看,可惜了。” 第87章 少年歌行87 第87章少年歌行87 到达天启那日,城门大开,百官列道。沈知珩、沈知意、无心被请入含章殿——萧楚河在殿上设宴,为天外天之主接风。 含章殿上,萧楚河一身玄色龙袍,端坐御座,神色端凝,说话字正腔圆:“天外天之主远道而来,朕心甚慰。” 底下文武百官齐声称颂。无心坐在客席上,端着茶盏,喝一口,看一眼萧楚河,再看一眼,又喝一口——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弯了一下。 沈知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只有沈知珩最稳,面色如常,只是喝茶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三倍。 退朝后,殿内只剩三人。萧楚河绷了一路的架子一松,靠回椅背:“想笑就笑。” “没笑。”无心一本正经,“我是天外天之主,很稳重。” “你刚才嘴角弯了。” “那是茶烫。” 沈知意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出声:“陛下,您刚才那句‘朕心甚慰’,我从没听过您说‘朕’。” “朕也是头一回说。”萧楚河道,“说之前,练了三天。” 无心点头:“练得不错,就是有点不像你。” “朕当皇帝,自然不像朕。” “那你什么时候像你?” 萧楚河想了想:“出了这道门。”他站起身,“走,去千金台。沈军师,章程的事,今夜定下来。” 当夜,千金台,烛火通明。萧楚河、沈知珩、沈知意、无心四人围案而坐,案上摊着一卷长绢,是沈知珩拟的章程草稿。 萧楚河从头看了一遍,提笔改了几处,忽然问:“五席,够么?” “够。”沈知珩道,“江湖之大,能坐到台上的,五家足矣。雪月城,天下剑客半出其门;天外天,西域诸部共主;望城山,道门清修,素不涉争;无双城,南北通衢,中立之地;南诀江湖——”他顿了一下,“南诀的江山没了,南诀的江湖还在。给它一把椅子,比给它十万兵管用。” “五席各有一票否决之权。这一笔,是你加的?” “是。”沈知珩道,“五家谁也吃不下谁,谁也别想独大。想办成一件事,难;想坏事,也难。江湖这盘棋,从今往后,没有一家能说了算。” “那记档呢?” “百晓堂。让天下人都看得见,是非对错,留给后人评。姬雪那支笔,比谁的剑都快。” “刑罚呢?” “暗河。” 案边静了一瞬。无心转着佛珠,慢悠悠开口:“让天下最会杀人的人,管不许杀人——这招,狠。” “不是狠。”沈知珩道,“是江湖自己的道理。朝廷的手伸不进江湖,暗河可以。从今往后,谁犯了会规,不必朝廷发兵,暗河一纸文书,比十万兵都沉。” 萧楚河沉默片刻,提笔在章程末尾落款:“江湖英雄会,自此而始。”他抬起头,又补了一句,“再加一行——英雄会只谈江湖事。北离不借会规行私,会内不借江湖犯上。” 沈知珩提笔补上。无心看着那卷长绢,忽然道:“那我那把椅子,是第一把还是第五把?” “第三把。”沈知珩道,“坐中间,谁都不挨。” “……那我岂不是两头受气?” “不会。”沈知珩道,“你有否决权。谁让你受气,你否决谁。” 无心想了想,笑道:“这章程,有意思。” 半月后,江湖英雄会正式开坛。千金台前,人头攒动。五席五把椅子,一字排开,一般高矮,一般宽窄——这是萧楚河特意吩咐的,省得有人争座次。 雪月城来的是司空长风,白衣如雪,坐下之后便不再说话;天外天是无心,一袭白衣,赤着脚,转着佛珠;望城山来的是赵玉真,一柄桃木剑搁在膝上,闭目养神;无双城城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一坐下便四下打量,说千金台的茶不错;南诀江湖推来的是一位老刀客,须发皆白,腰间的刀却比谁都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少年歌行87(第2/2页) 头一桩议案,是《会规十一条》里的第一条:江湖恩怨,先经会内调停,不得私斗。 四席都点了头。轮到老刀客,他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开口:“老夫否决。” 满堂一静。沈知珩放下茶盏:“前辈为何否决?” “老夫就是想试试,这否决权好不好使。” 堂上静了半晌。忽然哄堂大笑。 最险的一次,是南诀老刀客与天外天一位长老,为三十年前一桩旧案吵起来。老刀客拍案而起,手按上刀柄。堂上诸人还没反应过来,角落里一个黑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老刀客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挪开了,坐了回去。 事后有人问老刀客:“您老也怕暗河?” 老刀客道:“怕什么。我就是觉得,跟一个连话都不说的人动手,丢人。” 沈知意把这话学给无心听,无心笑道:“他这是给自己找台阶。暗河那位,腰间别着三把刀,他看人一眼,我这辈子见过的江湖客,没几个能坐得住的。” “那你呢?” “我?”无心转着佛珠,“我坐得住,我腿长。” 议事时辰一长,堂上便有人犯困。司空长风闭目,看不出醒没醒;赵玉真索性把桃木剑抱在怀里,睡姿端正;最夸张的是无心,佛珠转着转着,人就没了声。 姬雪记档记到一半,抬头问:“天外天这席,是赞成还是弃权?”沈知珩看了一眼睡着的无心,道:“弃权。反正他醒了也会说‘诸位定夺’。”姬雪提笔写:“天外天席:无意见。” 还有口音。南诀老刀客说话带南诀腔,无双城城主说话带官腔,望城山道士说话文绉绉,天外天长老说话带西域腔。头一回议事,光“诸位”两个字,就有五种念法。 姬雪记档记到后来,索性在旁边批注:“此处南诀方言,意为:诸位。”沈知意看了,笑着问她:“你听得懂?”姬雪:“听多了就懂了。百晓堂的规矩,听不懂就记下来,等听懂了再改。” 英雄会开坛第三日,归义侯敖玉求见萧楚河。 御书房里,萧楚河正在批折子。敖玉进来,行了礼,站定了,忽然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千金台?” 萧楚河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当年在千金台,臣输给陛下一座城。”敖玉道,“如今再见,臣输给陛下一个国。” 萧楚河放下笔,看着他,没说话。 “臣当年赖了三年账。”敖玉笑了笑,“这一次,倒是输得干净利落。” “那是因为这一次,你赖不掉了。”萧楚河道。 敖玉一噎,随即笑了出来:“陛下,您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 “你也没变。”萧楚河道,“输了国,还惦记着跟我算旧账。” “旧账不算,心里过不去。”敖玉道,顿了一下,“南诀江湖那把椅子,是陛下留的?” “南诀的江山,朕收了。”萧楚河道,“南诀的江湖,得有人替它说话。” 敖玉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替南诀的朝廷,是替南诀的江湖。” “朕收下了。”萧楚河道,“回去好好当你的归义侯。天启城的茶,管够。” 敖玉愣了愣,失笑:“陛下,这话……不像个皇帝说的。” “出了这道门,朕也不怎么像皇帝。”萧楚河道。 是夜,千金台上灯火通明,五席的椅子都坐着人。萧楚河与沈知珩并肩站在檐下,看着堂上的灯火。 “江湖从此有规矩了。”萧楚河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檐角的灯笼晃了晃,把五把椅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千金台的石阶上。 第88章 少年歌行88 第88章少年歌行88 是夜,沈知意刚躺下,眼前的光幕忽然大亮——不是往常那种浮光,是铺满整个视野的白。 【世界结算】 【主线任务:完成】 【主线奖励:积分+100】 【本世界累计:150积分】 【当前总积分:279】 光幕静静悬着。沈知意盯着最后一行数字看了很久,忽然坐起来,披衣去了隔壁——沈知珩的房门虚掩着,烛还亮着,人坐在案后,像是等了她很久。 “看到了?”沈知珩问。 “看到了。”沈知意坐下来,“279。” “主线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她问。 “江湖英雄会开坛那日。”沈知珩道,“五席落座,章程生效——天下从那一刻起,有了一套人人都认的规矩。这方世界的‘势’,才算真正定了。”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善后的事,办完就走。”他说,“这方世界,我们欠了很多人情。走之前,得还。” 沈知珩所说的“善后”,除了辞官,还有一桩正经事——花钱。 江湖英雄会开坛的这些日子,天下各门各派齐聚天启,千金台里议事,千金台外,买卖也热闹得很。 沈知意揣着萧楚河赏的金银物件,领的差事只有一件:能换的好东西,一样都别落下。 头一家是唐门。唐门弟子听说有人要买暗器,脸都黑了:“唐门暗器,从不外售。”沈知意把箱子打开一条缝,金光晃眼。 唐门弟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声音低了半截:“……也、也不是不能商量。” 第二家是暗河。暗河的人在英雄会当差,听说有人要买毒药,为首的抬眼看了看沈知意,也不问,从袖中摸出三只瓷瓶,推过来。沈知意正要付钱,那人道:“不用。这账,记在大家长头上。” 沈知意:“……还有这种好事?” “那我多拿点?” “……您随意。” 沈知意真就多拿了两瓶。临走时,那人难得地补了一句:“姑娘,毒药这东西,别跟酒放一处。” “为什么?” “会串味儿。” 沈知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人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多嘴。 第三家是温家。温家的毒,天下闻名,出了名的贵,也出了名的难买。 沈知意还没开口,温家人看见她,先笑了:“沈姑娘?温良提过您。”沈知意把箱子放下。温家人掂了掂,痛快点头:“成交。” 第四家是雷门。雷门的火器,镇门之宝,本不外传。沈知意到的时候,雷无桀正好在场,听说了来意,挠了挠头:“沈姑娘要买火器?” “嗯,防身。” “那你早说啊!”他转头冲雷门的人喊,“给沈姑娘挑最好的!记我账上!” 沈知意:“……你账上够么?” 雷无桀:“不够再说!” 最后一家是华锦。华锦的药丸子,一颗难求。她听沈知意说要买,也不问价,只问:“药不是糖豆。你要来做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救命。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但带着,安心。” 华锦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装了一匣子,塞给她:“拿着。别谢我。” “多少钱?” “你请我吃饭吧。” 沈知意抱着那一匣子药,走出老远,忽然想起来——她要走了。 这笔账,怕是赖定了。 她还去了一趟颜战天那儿。怒剑仙整日坐在千金台的屋檐下喝。沈知意凑过去:“前辈,酒匀我几坛?” 颜战天眼皮都没抬:“不给。” “那我拿东西换。” “换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少年歌行88(第2/2页) “唐门的暗器,换你一坛酒。” 颜战天这才正眼看她:“……你拿暗器换酒?” “反正我也用不上那么多。” “败家。” “换不换?” “换。”颜战天从身后拎出两坛,往她面前一墩,“多给你一坛。省得你半路上后悔。” 还有一处地方,是兄妹二人自己找上门的——应该说,是打上门来的。 钦天监。 那是他们师门的根。他们的大师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国师齐天尘。齐天尘坐镇钦天监多年,座下一众弟子,见了他二人,比见了钦天监的铜漏还熟。 沈知珩、沈知意进门的时候,齐天尘正在观星台上擦浑天仪,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又来了?“ “大师兄。“沈知意笑得乖巧,“我们这不是要出远门嘛。“ “出远门,跟我钦天监有什么关系?“ “江湖险恶。“ “我这是钦天监,不是暗河。“ “暗河去过了。“沈知意道,“自家人这儿,更得先来。“ 齐天尘眼皮跳了跳,还没来得及拦,兄妹二人已经如蝗虫过境。 观星台上的星图,一卷一卷,卷走;罗盘,连盒带座,拿走三只;占卜的龟甲,装了两筐;丹炉里新炼的丹,一颗没剩;连测风用的铜鸟,都从檐角摘了两只。沈知意还嫌不够,把师侄们案头抄了一半的历书、刚磨好的墨、新裁的符纸,一并扫进了储物空间。 师侄们哭丧着脸:“师叔,那是我们要交的……“ “乖。“沈知意摸了摸最矮那个师侄的头,“师叔拿去路上看,看完还你。“ “……师叔你上次说还我的那把扇子,到现在也没还。“ “那是上上次的事了。“ 齐天尘气得胡子发抖:“你们!你们这是打劫!“ “大师兄别急。“沈知珩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我们留了字据。“ 齐天尘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今借钦天监诸物若干,日后归还——落款,沈知珩、沈知意,各按了一个手印。 “字据?“齐天尘把纸摔在案上,“你们俩的手印,能值几文?“ “值两箱金银。“沈知意一挥手,两个师侄抬进两只箱子,打开,金光晃眼,“大师兄,萧楚河赏的,都给你了。“ 齐天尘看着那两箱金银,又看着被搬空了大半的观星台,气笑了:“二十年家底,换两箱金银?“ “大师兄,“沈知珩淡淡道,“二十年家底,换两箱金银,不亏。“ “……滚。“ “好嘞。“沈知意拉着沈知珩,走得飞快。 观星台上,只留下一样东西——那台坏了的浑天仪。锈迹斑斑,转轴早就卡死了,齐天尘擦了半辈子,也没把它擦好。 兄妹二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搬。整个钦天监,就剩这一件家当还立在台上。 齐天尘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兄妹二人走到门口,终于没忍住,声音响彻整条街:“沈知珩!沈知意!你们这两个混账!“ “大师兄息怒。“沈知意回头,“我们留了钱的。再说,浑天仪不是还在么?“ “那是坏的!“ “坏了,也是太祖爷传下来的。我们特意留下的。“ “……“齐天尘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留个坏的给我,你还有理了?滚!现在就滚!这辈子别让老夫再看见你们!“ “大师兄保重。“沈知珩一揖,拉着沈知意,脚底抹油。 师侄们看着两位师叔的背影,又看了看齐天尘,小声问:“国师……那两箱金银,怎么处置?“ 齐天尘盯着那两箱金银,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良久,他摆了摆手。 第89章 少年歌行89 第89章少年歌行89 几天下来,暗器、毒药、火器、药丸子、酒,把沈知意的储物空间塞了个满满当当。她拍了拍手,很满意。 还有一桩,是她自己加的。她去找了萧楚河。 “陛下,御膳房,能不能借我用一个月?” “……做什么?” “做菜。” “做菜?” “打包带走。”沈知意一本正经,“走远路,路上没得吃。” 萧楚河看了她半天,大概是想起了旧事,最终只说了一句:“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御膳房连轴转。掌勺的师傅们头一回见人连菜带盘子往外端的——不,盘子也没拿,端进屋,出来就空了。御膳房总管抹着汗来找萧楚河:“陛下,御膳房这个月的炭火,够烧一座宅子了。” “烧。”萧楚河头也不抬,“让她搬。” “……那账?” “记朕的。”萧楚河顿了顿,“再记一笔——记她欠朕的。” 次日,沈知珩入宫请辞。 御书房里,萧楚河听完,放下笔,看了他很久:“辞官?” “天下已定,英雄会已立。臣的差事,办完了。” “沈知珩,你当真只辞官?” 沈知珩沉默了一瞬:“臣想带舍妹,云游四方。” “云游?”萧楚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去哪?” “先往东,再往西。走哪儿算哪儿。” 萧楚河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沈知珩,你是要离开北离,还是离开……这方天地?” 沈知珩没答。 萧楚河也没有等他答,只是自己说下去:“你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天下无人能及;你妹妹,半步神游,满脑子却只有吃食。”他顿了顿,“朕一直想不通,后来想通了——你们不是这方天地的人。” “……陛下英明。”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萧楚河没有再问,只道:“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回来便是。” 沈知珩一揖到地:“陛下保重。” 他转身走到门口,听见萧楚河在身后说了一句:“天启城的茶,我给你留着。” 沈知珩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好。” 雷无桀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在千金台门口拦住沈知意,一脸认真:“沈姑娘,听说你们要走了?” “出趟远门。” “多远?” 沈知意想了想:“远到……你骑马追不上那种。” “我马快!” “我这马更快。” 雷无桀噎住,挠了挠头:“那、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沈知意从怀里摸出一包桂花糕,塞给他,“等桂花糕吃完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雷无桀捏着那包桂花糕,忽然咧开嘴笑了:“那我快点吃,你们就能早点回来。” 沈知意愣了一下,也笑了:“傻不傻。” 叶若依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福了一礼。沈知意看见了,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雷无桀,对人家好一点。” 雷无桀:“啊?” 沈知意道,“你俩的喜酒,我怕是喝不上了。记着,欠我一坛。” 雷无桀抱着桂花糕,站在千金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又说不清为什么。 无心是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的。 沈知珩、沈知意各骑一匹马,出城十里,看见路边茶棚里坐着一个人,白衣赤脚,转着佛珠,面前摆着三碗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少年歌行89(第2/2页) “算到你们今天走。”无心道,“这茶,我请。” 沈知意下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 “天外天的账,你们还清了;北离的官,你们辞了。”无心道,“你们要走,怎么可能瞒得过最聪明的我。” 沈知珩没说话,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 “这本书,还你。”沈知珩从怀里取出那卷《天外天风物志》,“看完了。” 无心接过来,也不看,又递回去:“留着吧。” “……嗯。” 无心转着佛珠,忽然道:“沈军师,我见过的人多了。一个人的手段、心智,是藏不住的。你和沈姑娘,不像黄龙山一间竹屋能装下的人。” 沈知珩端着茶碗,没说话。 “别多想,我没查过你们。”无心笑了笑,“就是凭感觉。” 沈知珩喝了一口茶:“你想多了。” “想多了也好。”无心也不追问,“我就是觉得,你们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沈知意:“那赌一把。”她想了想,“我赌我们走远了,还会想起天外天这碗茶。” 无心挑眉:“这话该我说。” “谁先说,算谁赢。” “……行。”无心笑了,“那赌注呢?” “赌注就是——”沈知意道,“要是哪天想起来,就回来喝一碗。你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三人喝完那碗茶。无心站起来,也不送,就站在茶棚下,看着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佛珠,忽然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离开前,沈知意回过一趟黄龙山。竹屋落了锁,钥匙压在门槛下。她站在山门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这方天地,从此没有沈知珩和沈知意了。 他们走了之后,天启城好像什么都没少:御书房照常亮着灯,千金台的椅子照常有人坐,黄龙山的竹屋照常落着锁。可认识他们的人知道,少了点什么——少了两个一进门就让人头疼、一出门就让人惦记的人。 江湖很大,大到装得下千军万马、恩怨情仇;江湖也很小,小到一碗茶、一柄匕首、一台擦不亮的浑天仪,就把所有的告别都装了进去。 他们带走了很多:暗器、毒药、火器、药丸、星图、历书,还有御膳房整整一个月的菜。可有些东西,他们一样也没带走。 此去山高水长。若是哪一天,有人想起他们了,不必寻,不必问——茶凉了,自会有人续上。 兄妹二人是在一个清晨走的。 沈知意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天启城——城楼、千金台、玄武门,都在晨光里,安安静静。 眼前的光幕,再次亮起。 【世界任务:全部完成】 【即将离开本世界】 【传送倒计时:十,九……】 倒计时数到一的时候,晨光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过之后,高坡上只剩下两匹马,马鞍还热着,人已经不在了。 天启城,御书房。萧楚河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端起茶盏,又放下了。茶是温的,他没喝,只是看着茶面,不知在想什么。 千金台,无心坐了一会儿,把佛珠搁在案上,又拿起来,笑了笑,转着走了。 两匹马在原地站了半日,才被山下驿站的驿卒牵回城里。 驿卒问了一圈,没人认领,最后牵到千金台门口。无心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摸了摸马鬃,把缰绳接了过去。 第90章 任务结算与商场采购 第90章任务结算与商场采购 白光如潮水般退去。 沈知意睁开眼时,眼前仍残留着少年歌行世界最后一幕的残影——北离皇城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静的轮廓,江湖与朝堂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终于被血与火淬炼成了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形状。她眨了眨眼,让那些画面从视网膜上剥离,落入记忆深处。 眼前是一片混沌。灰蒙蒙的,无边无际,像被稀释了无数遍的墨汁。只有一行字悬在半空,静静亮着,字体方正得近乎无情—— 【已脱离世界:少年歌行】 【任务评价:s】 【评语:江湖英雄会立,北离朝堂与江湖各安其位,百姓安宁。以武止武,以规立序——此界安定,功在尔等。】 沈知意盯着那个“s”看了半天。那字母亮得晃眼,悬浮在灰色虚空中像一枚勋章。她忽然咧嘴笑了,侧头看向身旁那道熟悉的身影:“哥,s。” “嗯。”沈知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上上个世界,咱们是什么来着?”沈知意掰着手指头,眯着眼回忆,“那个……武侠的,最后男主当上盟主的那个?” “a。”沈知珩道。 “……那这次是赚了。” “赚了。”沈知珩难得接了她的话茬,补了一句,“系统还说,给一项福利。”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追问,光幕便又亮了一行,字符一个一个蹦出来,带着某种机械的雀跃—— 【奖励:商城采购,全场一折,限时一次(所有商品全世界可用)。】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呼吸都轻了半拍。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知珩,眼里像被人点了两盏灯:“一折?” “一折。”沈知珩点头。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她搓了搓手,指尖在虚空中一划。 商城界面轰然展开。 那感觉就像把一整座藏宝阁塞进了万花筒里。货架从虚空中生长出来,一层叠着一层,螺旋上升,消失在混沌的穹顶尽头。从仙丹灵药到奇门暗器,从上古神兵到一次性消耗品,琳琅满目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把整个银河系的星星都摘下来编了号。 沈知意第一眼就锁定了“百毒不侵丹”。她盯着那枚在玻璃罩下流转着琥珀色光泽的丹药看了整整三息,然后转头问:“哥,咱有多少积分来着?” “二百七十九。” “那先来二十枚百毒不侵。” 沈知珩的手顿了一下:“……二十枚?” “保命的东西,多多益善。”沈知意理直气壮,“万一以后去个用毒的世界,你一枚我一枚,剩下的还能做人情。再说了,系统出品,一折,过了这村没这店。” 沈知珩没说什么,抬手点了二十枚。光幕跳出一行:百毒不侵丹x20,已购,积分10。 “才十积分!”沈知意眼睛亮了,“这也太划算了。”她的手指在界面上飞快地滑动,“恢复如初丹,也来二十枚。” 积分3。 “生子丹十枚,生女丹十枚,绝孕丹十枚,解毒丹十枚,易容丹十枚。” 沈知珩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自家妹妹,语气平静得近乎危险:“……你囤这些做什么?” “有备无患。”沈知意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货架上扒拉。 “生子和绝孕一起囤?” “这叫对冲。”沈知意振振有词,“万一以后的任务要求角色怀孕呢?万一又要求角色绝对生不了呢?万一需要假装怀孕呢?万一——”她终于抬起头,对着沈知珩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哥,你不懂,这叫战略储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任务结算与商场采购(第2/2页) 沈知珩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闭上眼,默默替她下了单。光幕忠实地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积分从二百多一路往下掉,最后只剩一百,但沈知意的购物车却越来越满。 末了,她又在角落里扒拉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丹药。货架最底层,被一堆正经丹药压着,标签都是灰扑扑的,像许久没人光顾—— 吃了能吐真话的“赤诚丹”,三枚。 吃了能变嗓子的“百灵丸”,五枚,标注写着“可男可女可童可老”。 吃了能装死的“龟息丹”,十枚。 还有吃了会短暂失去记忆的“忘忧散”、吃了会让人对你产生莫名好感的“如故丸”、吃了会让人做三天噩梦的“惊魂丹”、吃了会不停打嗝的“嗝立停反向版”……沈知意一样没落下,全塞进了储物空间。 光幕结算: 【本次采购合计:179】 【剩余积分:100】 沈知意看着那行“100”,又看了看塞得满满当当的储物空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像刚赶完一趟热闹的集市:“一百,够花了。” 储物空间里,丹药瓶整整齐齐码着,从保命的到坑人的,从正经的到离谱的,像一支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离谱剧情的杂牌军。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但沈知意认识那种平静——那是暴风雨前的海面:“下个世界,先把这些丹药的用处记清楚。” “记着呢。”沈知意掰着手指头,答得飞快,“百毒不侵,恢复如初,生子生女,绝孕,解毒,易容——” “还有那些奇怪的。” “那些啊。”沈知意想了想,歪着头,“那些不用记,用的时候现看。” “……你连说明书都不看?” “看了就不惊喜了。”沈知意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你想啊,哥,你提前知道哪个丹药吃了会打嗝,哪个会让人说真话,到时候用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就是要那种——啪,扔出去,然后看效果——‘哦,原来是这个啊’——才有意思嘛。” 沈知珩沉默片刻。 他看着沈知意那张写满了理直气壮和兴高采烈的脸,忽然觉得,下个世界,大概会比这个世界还要热闹。 他别开视线,看向虚空中那行仍未消散的“s”字评价。那光芒映在他眼底,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旗帜。 “走吧。”他说。 “走!”沈知意拍了拍储物空间,像拍一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对了哥,你说下个世界会是什么?仙侠?末世?星际?还是——” “不知道。” “我猜是仙侠。”沈知意笃定地说,“不然我囤这么多丹药多浪费。” 沈知珩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以系统的秉性,越是囤了什么,就越不会给什么。下个世界,多半用不上这些丹药——或者说,用得上,但用法绝对在沈知意的“惊喜”预期之外。 光幕渐渐暗下去。混沌的灰色虚空中,那道“s”最后闪了一下,也消失了。 黑暗中,沈知意的声音还在继续:“哎哥,你说那个生子丹,真的能生儿子吗?还是说只是——” “沈知意。” “嗯?” “闭嘴。” 白光再次亮起。 新的世界,在光的那一端等着。而沈知珩已经有了某种预感——那些被沈知意随手塞进储物空间的、奇奇怪怪的丹药,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整个世界的变数。 他闭上眼。光涌过来,吞没了一切。 第1章 终极笔记1 第1章终极笔记1 【下个世界传送门,即将开启。】 黑暗里,一扇巨大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青铜巨门缓缓浮现。 门上布满斑驳锈迹。 无数诡异繁复的纹路沿着青铜门一路向上,像某种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图腾。 门后没有光。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隐约之间,似乎还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锁链拖动声。 “哗啦——” “哗啦——” “哥。” “嗯。” “这个新世界……” “怎么一上来就这么阴间?” 沈知珩抬眼看向光幕。 “至少不是鬼片。” 沈知意:“……” 你这句话完全没有安慰到我。 下一刻,系统提示正式亮起。 【世界载入中——】 【世界载入成功。】 【当前世界:《终极笔记》】 【世界类型:盗墓、悬疑、冒险。】 【难度:★★★★】 【剧情基准:以《终极笔记》电视剧主线为基础,部分世界观参考完整世界背景自动补全。】 沈知意看着光幕。 又看看那扇青铜门。 半晌,她缓缓开口。 “哥。” “嗯。” “所以这个世界……” “是挖坟的?” 沈知珩纠正她。 “考古。” 沈知意转过头。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沈知珩十分冷静。 “一个合法。” 停顿一下。 “一个不合法。” 沈知意:“……” 她认真思考了两秒。 “那我们呢?” 沈知珩沉默。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了一点。 最后,他非常严谨地回答。 “看情况。” “……” 沈知意肃然起敬。 不愧是她哥。 说了。 又像什么都没说。 光幕继续向下刷新。 【任务系统开启。】 【主线任务:先手破局——覆灭汪家,终结“它”。】 【任务详情:】 【汪家不死,棋局不止。】 【请宿主于青铜门再次开启之前,彻底摧毁汪家核心体系,斩断其延续千年的监控网络,并终结隐藏于棋局背后的“它”。】 【任务奖励:积分+100。】 沈知意:“……”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哥。” “嗯。” “我收回刚才的话。” “什么?” “这个世界不是挖坟的。” 沈知意指着任务面板。 “这是让我们去端恐怖组织老巢的。” 汪家。 如果说张家是这个世界里延续了数千年的守秘者,那么汪家,就是张家最大的敌人。 他们人数众多,组织严密,成员从小接受训练。 最麻烦的是—— 他们甚至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每个人只需要完成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 一环套一环。 最终组成一张巨大的网。 原本的故事里,为了真正揪出这张网,无邪用了整整十年。 把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最后才终于真正把汪家逼出水面。 而现在—— 系统让他们提前把桌子掀了。 沈知意盯着“覆灭汪家”四个字。 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 “这任务有意思。”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 “刚才不是还说恐怖组织?” “恐怖组织才有挑战性啊。” 沈知意摩拳擦掌。 “哥,这波我们属于什么?” 沈知珩平静道: “改剧本。” “对!” 沈知意一巴掌拍在腿上。 “改剧本!” “原著里无邪为了搞掉汪家,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我们现在直接提前动手。” “那不就是——” 她两手往旁边一掀。 “掀棋盘!” 沈知意继续分析。 “而且我们进去以后,剧情已经多了两个原著不存在的人。” “蝴蝶翅膀一扇。” “剧情说不定早就歪了。” “哥。” “你觉得系统给我们什么身份?” 沈知珩道:“不知道。” 沈知意忽然顿住。 一个更加可怕的可能浮现在脑海里。 她缓缓抬头。 “……万一。” “我们是汪家人呢?” 沈知珩:“……” 兄妹二人同时沉默。 画面一度非常凝重。 几秒以后。 沈知意十分悲壮。 “那我进去第一件事就是自杀谢罪。” “……” 沈知珩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别胡说。” “疼!” 沈知意捂住脑门。 “我这不是合理推测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终极笔记1(第2/2页) “系统只是喜欢坑人。” “还不至于直接把宿主扔进敌方大本营。” “那可说不好。” 沈知意对系统毫无信任。 系统安静如鸡。 显然选择装死。 沈知意冷笑。 “看吧。” “心虚了。” 系统没有理她。 任务面板继续刷新。 【支线任务一:五方俱全。】 【任务奖励:积分+15。】 沈知意眨了眨眼。 “五方俱全?” “什么意思?” 沈知珩看着光幕。 “系统没解释。” 沈知意摸摸下巴。 “总不能是让我集齐五个人召唤神龙吧?” “……” “无邪、小哥、胖爷、花爷、黑瞎子?”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别让他们知道你把他们当五张卡抽。” “我哪敢啊。” 沈知意立刻摇头。 “小哥一刀我就没了。” 光幕继续。 【支线任务二:守青铜门。】 【任务奖励:积分+15。】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青铜门……” 这三个字,在这个世界里的分量可不轻。 她当然知道原本剧情里,张起灵最后会进入青铜门。 也知道那场后来被无数人记住的十年之约。 只是系统现在只给出了四个字。 守青铜门。 谁守? 怎么守? 什么都没说。 下一条任务出现。 【支线任务三:治疗黑瞎子的眼睛。】 【任务奖励:积分+15。】 沈知意:“……” 这一回她没立刻说话。 黑瞎子的眼睛。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眼疾。 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他的身体、寿命、血脉本就特殊,眼睛的问题拖了那么多年。 如果普通医疗手段能治好,早就好了。 沈知意下意识看向系统商城。 “商城有药吗?” 沈知珩也看了一眼。 商城界面依旧灰着。 【进入世界后刷新。】 “还不知道。” 沈知意叹了口气。 “行吧。” “实在不行先做检查。” “现代医学不行就商城。” “商城不行……” 她思考几秒。 “我给他研究研究。” 沈知珩道: “别拿人做实验。” “我是那种人吗?” 沈知珩看着她。 沈知意:“……”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思考怎么回答比较不伤兄妹感情。” “……” 很好。 亲哥。 下一条任务刷新。 【支线任务四:振兴张家血脉。】 【任务奖励:积分+15。】 沈知意:“……” 沈知珩:“……” 空间里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她缓缓扭头。 “哥。” “嗯。”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再想想。” “还是不知道。” 沈知意的眼神逐渐变得微妙。 “系统该不会是想让张起灵……” 她停顿一下。 “娶媳妇吧?” “……” 沈知珩沉默。 “系统没说。” 沈知意立刻抓住漏洞。 “没说。” “那就是有这个可能!” 她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张起灵穿着喜服、面无表情坐在喜堂里的画面。 越想越诡异。 越想越想笑。 沈知意自己先笑倒在沙发上。 “完了。” “画面感太强了。” 沈知珩无奈。 “振兴血脉未必一定是让小哥生孩子。” “张家又不是只剩他一个。” “海字辈、海外张家,还有很多失散的张家人。” “也可能是把这些人重新聚起来。” “恢复张家的传承体系。” 张家曾经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古老家族。 本家、外家、各地档案馆、海外分支。 族规森严。 体系复杂。 鼎盛时期,触角遍布各地。 可到了现在。 本家分崩离析。 族人流散。 张起灵这个族长甚至连自己是谁都经常记不清。 所谓“振兴张家血脉”,显然不可能单纯靠多生几个孩子解决。 至少—— 应该没那么简单。 沈知意拍了拍胸口。 “还好。” “差点以为这个支线要变成大型相亲节目。” 她想象了一下。 “张家族长非诚勿扰。” “二十四盏灯。” “张起灵站中间。” “全灭。” 沈知珩:“……” 第2章 终极笔记2 第2章终极笔记2 任务面板终于完整展开。 【世界总奖励:160积分。】 沈知意盯着那个数字。 沉默了足足五秒。 “系统。”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好骗?” 系统毫无回应。 “汪家。” “青铜门。” “终极。” “黑瞎子的眼睛。” “重建张家。” “还不知道五方俱全是什么鬼东西。” “这么多活。” 沈知意指着那行160。 “你就给160?” 系统依旧没有回应。 沈知意冷笑。 “行。” “我懂了。” “资本家看了都要给你递简历。” 【请宿主停止恶意揣测系统。】 沈知意眼睛一亮。 “你果然在听!” 系统:【……】 沈知意乐了。 “急了。” “它急了。” 【本世界初始身份正在载入……】 【传送坐标锁定。】 【时间线确认。】 【传送倒计时——】 光芒彻底吞没二人。 空间重新安静下来。 那扇巨大的青铜门也随之隐入黑暗。 系统最后一行提示悄无声息地闪过。 【欢迎进入——终极笔记。】 山里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檐角还在往下滴水,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山间雾气未散,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知意蹲在新坟前,把最后一沓黄纸丢进火盆。 火苗舔上纸角,很快卷成灰烬。 “师父,一路走好。” 她顿了顿,又往火里添了一张。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活这么久了。” 沈知珩站在旁边,低头看她。 “哪有人烧纸还管人家下辈子活多久的?” “我这是合理建议。” 沈知意振振有词。 “活一百多岁有什么好的?认识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自己一个人,多没意思。” 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墓碑。 墓碑上没有写太多东西。 只有一个名字。 ——张清玄。 至于什么祖籍、师承、生平,一概没有。 按照老头生前的话说,人死如灯灭,刻那么多字做什么,难不成指望过路的人看完以后给他写篇人物小传? 沈知意当时觉得很有道理。 现在却觉得这老头实在有些不负责任。 三个月前,她和哥哥刚刚进入这个世界。 系统给他们安排好了完整身份。 亲兄妹。 父母双亡。 从小被山里一个老道士捡回去养大。 哥哥沈知珩,二十二岁。 她二十岁。 身份合法。 户口齐全。 银行卡里甚至还有一点老头给他们攒下来的生活费。 系统安排得相当周到。 唯一的问题就是—— 这个世界的便宜师父,是个真的。 不是系统捏出来的假人,也不是什么只存在于背景介绍里的npc。 他们来到这里时,张清玄已经很老了。 头发雪白,脸上皱纹纵横,背却还挺得很直。 第一次见到他们,老头只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没有问他们从哪儿来。 也没有问为什么两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突然像变了个人。 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 沈知意当时差点以为他们暴露了。 后来才发现老头什么都没说。 依旧每天早起打坐,烧水喝茶,嫌弃她画的符鬼画桃符。 三个月不算长。 可对于一个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来说,已经够久了。 他是真的把他们当成自己养大的孩子。 他们也是真的给他养老送终。 老头没病。 没伤。 更没有什么临终大劫。 只是活得太久了。 久到身体终于走到了尽头。 昨晚闭眼以前,他甚至还有精神嫌弃沈知意炖的鸡太咸。 想到这里,沈知意有点伤感。 “哥。” “嗯?” “我做饭真的很咸吗?” 沈知珩沉默两秒。 “师父尸骨未寒。” “所以我才想确定一下他是不是临终前味觉失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终极笔记2(第2/2页) “……” 沈知珩伸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沈知意捂着额头瞪他。 “干嘛?” “少气师父。” “他现在又听不见。” “那你还烧纸跟他说这么多?” “万一呢?” 沈知意理直气壮。 “咱们上个世界都是正经道士了,还能不信这个?” 说到这里,兄妹两个同时沉默了一瞬。 上一个世界。 像一场很长的梦。 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梦。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个世界的身体很好。 甚至比普通人强得多。 骨骼、肌肉、反应速度,都明显经过长期训练。 张清玄虽然看着像个每天只知道喝茶晒太阳的老道士,但给两个孩子打的底子一点都不差。 只是—— 沈知意抬手掐了个诀。 半晌。 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死心,又换了一个。 还是没动静。 第三个。 树叶被风吹下来一片。 沈知意伸手接住。 “哥。” “嗯。” “御剑术彻底没了。” “早就知道了。” “我还是有点心痛。” 她上辈子一剑出去,山都能削掉半截。 结果换个世界,别说削山,她现在拿手指头指半天,地上的树枝都不带动一下的。 系统对此给出的解释非常简单。 【世界规则不同。】 翻译一下: 别做梦。 好在也不是所有东西都没用。 兄妹二人这三个月试过。 望气还能用。 符能画。 堪舆没问题。 简单的镇煞、驱邪、安魂同样有效。 上一世学到的阵法、医术、机关、天机推演理论也都记得,只是威力被世界规则压得七七八八。 至少不算白学。 更何况张清玄本人也会这些。 甚至有些手法,和他们在黄龙山学到的道法看着不同,底层却是相通的。 老头对此只评价过一句。 “天下大道,本就殊途同归。” 然后转头嫌弃沈知意符纸裁得不齐。 沈知意想到这里,又给他烧了一张纸。 “师父,我以后画符一定裁整齐。” 沈知珩提醒她。 “你昨天还说以后全部让我裁。” “……” “心意到了就行。” 最后一点黄纸烧完。 兄妹给老人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往山下走。 走出没多远,沈知意忽然停下。 “哥。” “怎么了?” “师父最后那句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沈知珩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张清玄临终以前,单独把兄妹叫到了床前。 老头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却坚持从床下摸出一个木匣。 木匣很旧。 锁都生了锈。 里面没金子。 没银子。 只有一块发黑的旧牌子、几本手札,还有一本已经残缺得不成样子的族谱。 族谱上只有一个姓。 张。 沈知意当时翻了半天。 “师父。” “嗯。” “所以您老人家其实姓张?” “那我们呢?” “你们也一样。” 这句话的信息量就大了。 按照系统安排的身份,他们兄妹随母姓沈。 父亲却姓张。 而且不只是普通姓张。 是那个老头口中已经散了很多年的—— 张家。 当时沈知意还想继续问。 张清玄却没再解释张家是什么。 只让沈知珩把木匣收好。 然后说: “以后若是遇见族长……” 老人停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睡着了。 才终于听见后面那几个字。 “护着他些。” 沈知意当时就问: “族长叫什么?” “在哪儿?” “联系方式呢?” 老头闭上了眼。 沈知意怀疑他根本不是没力气。 是嫌她烦。 第3章 终极笔记3 第3章终极笔记3 现在想起来依旧很离谱。 沈知意边走边吐槽。 “那也不能让我上街见一个姓张的就问一句‘你好,请问你是我们族长吗’吧?” 沈知珩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你可以试试。” “然后被当成神经病抓走?” “你还有这个自知之明?” “……” “张麒麟就是小哥。” “应该是。” “那我们岂不是……” 沈知意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开局自动加入失踪人口保护协会?”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 “很形象。” 谁不知道《盗墓笔记》里的张麒麟是什么属性? 武力天花板。 血厚。 能打。 话少。 然后—— 失踪。 失忆。 再失踪。 再失忆。 沈知意想了想师父临终前那句“护着他些”。 突然理解了。 “师父不是怕族长被人打死。” “嗯。” “他是怕族长自己把自己丢了吧?” 沈知珩:“……” 很难反驳。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逐渐凝重。 “哥。” “嗯。” “我觉得上个世界虽然会飞来飞去,但可能比这个世界安全。” “为什么?” “上个世界谁要杀我,一般会站我面前。” 这个世界不一样。 你甚至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更不知道他这张脸是不是自己的。 沈知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别乱跑。” 沈知意:“……” “这跟乱跑有什么关系?” “提前提醒。” “我已经二十了。” “你上个世界也是成年人。” “……” 监护人制度果然跨世界生效。 沈知意正准备反驳。 熟悉的机械音突然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叮。】 兄妹同时停下脚步。 来了。 三个月。 系统安静了整整三个月。 除了给他们安排身份、解释基础世界规则以外,再没有发布任何任务。 现在张清玄刚刚下葬。 任务终于来了。 半透明光幕在两人面前缓缓展开。 【身份引导阶段结束。】 【世界主线正式载入。】 汪家。 “它”。 张家的未来。 青铜门的守门问题。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沈知珩侧头。 “有办法?” “没有。” “……” “但是至少知道从哪儿开始。” 这一点倒是真的。 《终极笔记》开局是什么? 录像带。 格尔木疗养院。 然后阿宁组织队伍去塔木陀。 而张麒麟和黑眼镜—— 恰好都会进入阿宁的队伍。 沈知意突然停住。 “哥。” 沈知珩也想到这一点了。 兄妹同时回头,看向山顶道观的方向。 张清玄留下来的木匣还在里面。 他们快步回去。 木匣重新摆到桌上。 一块旧牌。 残缺族谱。 几本手札。 还有一张夹在最下面,已经泛黄的纸。 沈知珩将纸展开。 上面没有地图。 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以及一个名字。 老马。 下面还有一行张清玄潦草的字。 ——缺钱就找他,有活。 沈知意:“……” 沈知珩:“……” 兄妹对视。 良久。 沈知意由衷感慨。 “师父真了解我们。” 他们现在确实缺钱。 以后说不定还得去香港、海外找张家人。 这哪是公交卡里充二百块能解决的事。 沈知珩拿起手机,照着号码拨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终极笔记3(第2/2页) 响了很久。 电话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 “谁?” 沈知珩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牌。 “张清玄让我们找你。”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 对方才重新开口。 “老道士呢?” “昨天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久。 “寿终正寝?” “嗯。” 那边像是松了口气。 “行。” 对方没有追问,更没有说什么节哀。 只是问: “会什么?” 沈知珩想了想。 “堪舆、机关、道术,懂些医理。” 旁边的沈知意补充: “还能打。” 电话那边显然听见了。 “……” “挺全。” 沈知意凑过去。 “有工作吗?” 对面的人似乎被她问得噎了一下。 “有。” “工资高吗?” “……不低。” “危险吗?” “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不危险的。” 沈知意警觉起来。 明知道答案,还是故意问: “什么行?”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考古。” 沈知意转头看哥哥。 沈知珩也看她。 两个人脑子里同时闪过刚才那段对话。 再结合《终极笔记》开局—— 阿宁。 夹喇嘛。 塔木陀。 兄妹两人几乎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沈知意眯起眼。 “正经考古?”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明天上午十点,杭州河坊街。” “街尽头有家茶楼。” “二层。” “有人招人。” 沈知意嘴角慢慢扬起来。 果然。 “老板叫什么?” 那边停了一下。 “阿宁。” 电话断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意拿着手机。 看看哥哥。 又看看系统面板。 最后,非常缓慢地笑了。 “哥。” “嗯。” “我们是不是要提前见到小哥和黑眼镜了?” “如果剧情没有因为我们提前改变。” “那治疗任务也能很快开始。” 沈知珩看她一眼。 “你现在笑得不像大夫。” “像什么?” “像准备宰客的。” 沈知意立刻收起笑容。 “一派胡言。”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那叫合理收取诊金。” “人家还没找你治。” “所以我又没说主动给他治。” 她一边说,一边往背包里塞东西。 三沓黄符。 一柄桃木剑。 一袋糯米。 一捆红绳。 两只八卦镜。 沈知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不是知道剧情?” “知道剧情和带装备冲突吗?” “终极笔记里没真鬼。” “盗墓笔记宇宙什么东西都有。” 她又塞进去一小瓶朱砂。 “有备无患。” “你不是不怕?” 沈知意头都没抬。 “谁怕了?” 她把最后一沓符压进去。 “我这是尊重世界观。” “……” “再说。” 她拉上背包拉链,一脸认真。 沈知珩看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包。 “那黑驴蹄子呢?” 沈知意动作一顿。 猛地抬头。 “对啊!” 沈知珩转身就走。 “哥!等等!山下有没有卖的?” “没有。” “普通驴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胡说的。” “沈知珩!” 第4章 终极笔记4 第4章终极笔记4 杭州,河坊街。 沈知意站在街口,抬头看了看导航,又看了看面前人来人往的老街。 “哥。” “嗯。” “我有个问题。” 沈知珩已经习惯了。 一般她用这种语气开口,后面都不会是什么正经问题。 “说。” “我们现在去应聘盗墓队,算就业还是犯罪预备?” 沈知珩脚步没停。 “还没下墓。” “所以?” “待定。” 沈知意跟上去。 “你这个回答越来越像系统了。” “谢谢。” “我没夸你。” “听出来了。” 兄妹两个昨天研究了大半夜《终极笔记》的剧情。 当然,主要负责研究的是沈知珩。 沈知意负责坐在旁边吃瓜子,以及在哥哥整理出时间线以后发表一些非常有建设性的意见。 比如—— “这个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 “有蛇。” “后面也有。” “那这个也不能去。” “有墓的地方基本都有危险。” “……” 最后沈知珩问她: “那你想去哪儿?” 沈知意认真想了想。 “新月饭店。” “为什么?” “那里看起来有钱。” “……” 于是这个提议被驳回。 兄妹最终还是来到了河坊街。 老马给的位置不难找。 街尽头有一间两层茶楼。 门面不大,看着倒是古色古香。 已经排了几个人。 有扛锄头的。 有背大包的。 有一个腰上还挂着把工兵铲。 个个看起来都风尘仆仆。 沈知意站在队尾,盯着前面一个大哥肩上的锄头看了半天。 她压低声音。 “哥。” “嗯。” “这……全是下墓的?” 沈知珩平静纠正。 “考古的。” “一个意思。” “不是一个意思。” “你昨天还说看情况。” “……” 沈知意发现哥哥不理她,又往前探头看了看。 茶楼二层窗户半开。 里面隐约有人走动。 “你说阿宁招聘为什么不去人才市场?” “你觉得招聘信息怎么写?” 沈知意想象了一下。 【高薪诚聘:野外考古工作人员若干。】 【要求:身体健康,胆大心细,能熬夜,会打架,不怕蛇,不怕尸体,最好还能活着回来。】 她沉默两秒。 “确实不好过审。” 队伍很快往前挪。 排在他们前面的男人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沈知意好奇。 “没录上?” 男人摆摆手。 “工资是高,活太险。” 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更感兴趣了。 “工资到底多高?” 沈知珩: “你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危险已经知道了,当然要关注收益。” “……” “总不能白打工吧?” 很有道理。 甚至无法反驳。 很快轮到他们。 二楼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 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短发。 黑色皮衣。 五官明艳,神情却很冷。 手里转着一支笔。 沈知意一眼认出来。 阿宁。 比电视剧里看着更有压迫感。 也更像那种—— 会把“今天出差”和“今天去雨林里喂蛇”说成一个语气的人。 阿宁抬头。 目光先落在沈知珩身上,又扫过沈知意。 沈知珩把老马给的介绍条放到桌上。 “老马让我们来的。” 阿宁用笔点了点桌面。 “会什么?” 沈知珩开口。 “堪舆,阴阳,机关,镇邪,懂一些医理。” 阿宁挑了下眉。 “道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终极笔记4(第2/2页) “算是。” “证呢?” 沈知意愣住。 “什么证?” “道士证。” “……” 她突然被问住了。 上辈子在黄龙山修道的时候,也没人要求他们先考证。 沈知珩倒很淡定。 “没有。” 阿宁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兄妹二人。 “没证,也没下过墓,我凭什么带你们?” 沈知意想了想。 “能打算吗?” 阿宁挑眉。 “多能打?” 沈知意看了一眼门边两个身材高大的伙计。 “他们两个一起?” 其中一个男人顿时抬头。 “姑娘,看不起谁呢?” “没有没有。” 沈知意赶紧摆手。 男人神色刚缓下来,就听她补了一句: “主要是怕地方太小,再加人不好施展。” 屋里顿时一静。 沈知珩抬手按了按眉心。 “知意。” “哦。” 沈知意老老实实闭嘴。 阿宁却笑了。 老马既然肯把这兄妹介绍过来,自然不会真是两个只会吹牛的江湖骗子。 她也懒得在这里试身手,直接问: “野外经验?” “有。” “死人怕不怕?” “不怕。” “听指挥吗?” 沈知意点头。 “只要不是让我们送死。” 阿宁看了她一眼。 “这一趟危险。” “有多危险?” “可能死人。” 沈知意顿时坐直了些。 “那价钱得加。” 阿宁:“……” 她报了个数字。 沈知意眼睛一亮。 确实不少。 但想到原剧情里一路上的蛇、尸体、塌方和失踪人口,她又迅速冷静下来。 “包食宿?” “包。” “装备?” “提供。” “医药费?” “报销。” 沈知意满意地点头。 “那先给一半定金。” 阿宁抬眼。 “你还没干活。” “所以才叫定金。” 沈知意理直气壮,“你连去哪儿都不告诉我们,万一半路出了事,我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两人对视几秒。 阿宁忽然笑了。 “行。” 她让人拿了钱过来。 沈知意接过信封,刚准备数,沈知珩已经伸手抽走。 “我收着。” 沈知意很自然地松手。 阿宁看得有些意外。 “钱归你哥管?” “嗯。” “为什么?” “我乱花钱。” 沈知珩淡淡补了一句: “难得还有自知之明。” 沈知意:“……” 亲哥。 阿宁看着这对兄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准备好以后等通知。” “行。” 沈知意答应得十分痛快。 反正不管阿宁准备带他们去哪儿—— 这一趟,他们本来就要去。 “明早七点,还是这里集合。” “装备清单。” “缺什么提前说。” “还有问题吗?” 阿宁问。 沈知意举手。 “最后一个。” 阿宁现在看见她举手就头疼。 “说。” “加班费怎么算?” “……” 沈知珩直接抓住她后衣领。 “走了。” “等等!” “我还没问夜班补助——” “没有。” 阿宁面无表情。 “那危险补贴?” “闭嘴。” “阿宁老板,我们劳动者也有基本权益——” 声音一路从二楼拖到楼梯口。 门关上。 世界终于清静。 阿宁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手下忍不住。 “老板,真带?” “带。” “看着不像干这行的。” “所以才有意思。” 第5章 终极笔记5 第5章终极笔记5 兄妹刚走到一楼。 沈知意还在研究那张装备单。 “哥。” “嗯。” “我觉得她少发了一样东西。” “什么?” “合同。” “……” “你看定金都给了,不签合同很没有保障。” 沈知珩停下。 “你真打算让她签?” “为什么不?” “工作内容写什么?” 沈知意张口。 又闭上。 总不能写: 甲方聘请乙方前往塔木陀寻找西王母宫,期间可能遭遇尸蟞王、野鸡脖子、陨玉及不明生物。 看起来确实不像劳动合同。 更像遗书。 她叹了口气。 “算了。” “入乡随俗。” 兄妹正准备出去。 门口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先传进来。 “老板人呢?” 沈知意脚步一顿。 来人穿着一身黑。 戴着墨镜。 明明是在室内,墨镜却没有半点要摘的意思。 嘴角还带着笑。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 我很贵,但是我什么钱都赚。 沈知意一眼认出来。 黑眼镜。 不。 她未来的头号财神爷。 黑眼镜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视线在兄妹身上扫了一圈。 “新人?” 沈知意没说话。 她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然后—— 慢慢往后移。 黑眼镜身后什么都没有。 至少普通人看起来是这样。 可在沈知意眼里。 一缕极淡的黑气,正从他的肩颈处往上缠。 很淡。 若不是她上一世在黄龙山真正修过道,这个世界又保留了一部分望气能力,还真不一定看得出来。 而那黑气里…… 似乎有一张女人的脸。 一闪而过。 沈知意眼睛微微睁大。 哦。 原来任务是这么回事。 黑眼镜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也不在意。 反而抬手摸了摸下巴。 “妹妹。” “看什么呢?” 沈知意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看了看他的墨镜。 又看了看他身后。 最后视线回到他脸上。 “没什么。” 黑眼镜笑。 “看这么久,还没什么?” “就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 黑眼镜挑眉。 “觉得什么?” 沈知意非常真诚。 “你挺有钱的。” 黑眼镜:“?” 沈知珩:“……” 这话没头没尾。 黑眼镜却来了兴趣。 “怎么看出来的?” 沈知意看着他。 活这么久。 还有收藏。 马上又要求她治眼睛。 这不是财神爷是什么? 当然,现在不能说。 于是她随口道: “面相。” 黑眼镜笑得更厉害了。 “你还会算命?” “会一点。” “那给我看看。” 沈知意摇头。 “不看。” “为什么?” “收费。” 黑眼镜沉默一秒。 嘴角笑意更深。 “巧了。” “我也收费。” “那算了。”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不到一分钟。 已经完成了一次收费项目互相抵消。 沈知珩懒得理他们。 抬脚就往外走。 沈知意赶紧跟上。 经过黑眼镜身边时,又忍不住往他肩后瞥了一眼。 那张惨白的女人脸再次浮现。 这次她看清了。 沈知意若有所思。 黑眼镜却突然侧过脸。 “妹妹。” “嗯?”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沈知意停下。 不得不说。 这人确实敏锐。 她眨了眨眼。 然后露出一个非常无辜的笑。 “没有啊。” 黑眼镜看着她。 她也看着黑眼镜。 谁都没移开。 几秒以后。 沈知意转身就走。 “哥,快点。” “中午吃什么?” “你不是刚拿了定金?” “所以才要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终极笔记5(第2/2页) 兄妹很快出了茶楼。 黑眼镜站在原地。 脸上的笑却没有刚才那么随意了。 他抬手。 摸了一下自己右眼旁边。 又回头看向空荡荡的身后。 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他重新笑起来。 “有意思。” 楼上有人走下来。 脚步很轻。 黑眼镜头也没回。 “哑巴。” “你来得正好。” 张麒麟从楼梯上下来。 黑色连帽衫。 背着长条形的刀袋。 神情冷淡。 目光却越过黑眼镜,落在茶楼外已经走远的兄妹身上。 黑眼镜顺着他的视线看。 “认识?”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张麒麟没有回答。 他只是觉得—— 刚才那个男人经过自己时,用的是一种很熟悉的步法。 很轻。 落地却极稳。 那不是普通练家子的习惯。 更像是…… 张家人。 黑眼镜见他不说话,早习惯了。 “刚才那两个是新来的。” “听说会道术。” 张麒麟终于收回视线。 黑眼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那小姑娘一直看我。” 张麒麟:“……” “你这是什么眼神?” “……” “我知道我长得好看。” 张麒麟转身。 明显不想听。 黑眼镜跟上。 “哎,我还没说完。”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张麒麟脚步没停。 “哪儿不对?” “像看钱。” “……” “不是。” 黑眼镜认真回忆了一下。 又补充。 “准确点。” “像看一堆还没搬回家的古董。” 张麒麟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黑眼镜摸着下巴。 心里莫名升起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只是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 这个预感—— 非常准。 而已经走出去半条街的沈知意,也正兴致勃勃地和哥哥讨论同一个人。 “哥。” “嗯。” “我找到发财的新路子了。” 沈知珩连问都懒得问。 “黑眼镜?”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 “很明显?” 沈知意摸摸自己的脸。 “那我以后收敛点。” “先说你看见什么。” 她立刻正经起来。 “他身上有阴气。” 沈知珩脚步慢了一点。 “很重?” “不算特别重。” “但缠得很深。” “而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茶楼。 “跟着一个东西。” 沈知珩明白了。 “任务里的眼睛?” “八九不离十。” “你想现在告诉他?” 沈知意立刻摇头。 “不。” “为什么?” 她奇怪地看着哥哥。 “哥。” “你做过生意吗?” “没有。” “那你得学。” 她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 “上赶着不是买卖。” “我们主动说‘你有病,我能治’,人家只会怀疑我们是骗子。” “但如果我们只是让他知道——” 她笑得格外灿烂。 “我们看得出来。” “而且有办法。” “等他自己来问。” “价格就不一样了。” 沈知珩:“……”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当皇后的时候。” “……” “宫里什么最贵?” “什么?” “人情。” 沈知珩沉默半天。 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太过分。” 沈知意立刻点头。 “放心。” “我是有原则的人。” 与此同时。 茶楼里的黑眼镜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 总觉得背后有点凉。 而多年以后。 当他再想起这一天。 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那天根本不是遇见了什么会抓鬼的小道士。 他遇见的是一个披着道袍的—— 古董收割机。 第6章 终极笔记6 第6章终极笔记6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二。 河坊街还没完全热闹起来,巷口的蒸笼刚掀开第一屉,白雾顺着青石板路漫了半条街。 沈知意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站在茶楼门口,仰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眼表。 “哥。“ “嗯。“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沈知珩抬腕看表。 “八分钟。“ “这不叫早。“ “对我来说就叫。“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睫毛上还挂着没睡醒的湿气。 兄妹推门进去。 茶楼一楼已经有人,正是比他们更早一步买完早餐的黑眼镜。 黑眼镜靠在桌边,手里端着杯豆浆,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包子,一副占山为王的架势。 看见他们进来,他低头瞟了眼表。 “哟。“ “新人挺积极。“ 沈知意第一眼没看他的脸,先看他手里的早餐。 黑眼镜顺着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包子往身后挪了挪。 “自己的。“ “我知道。“ “不给。“ “我也没要。“ 沈知意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我就是奇怪——同一家店、同样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凭什么你那一份,比我贵四块。“ 黑眼镜动作一顿。 “你多少钱?“ “八块。“沈知意咬了口茶叶蛋,“还多一个茶叶蛋。“ 黑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十二块钱买来的早餐。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没蛋。 他沉默两秒。 “……老板看我面生?“ 沈知意咬着茶叶蛋,认真打量他。 “也可能是看你面善。“ 黑眼镜刚要点头。 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好骗。“ 黑眼镜:“……“ 沈知珩端起豆浆,用杯沿挡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黑眼镜一眼扫过去。 “你笑了?“ 沈知珩神色平静。 “眼睛挺好。“ 黑眼镜脸上那点笑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沈知意却看得一清二楚。她低头继续剥蛋壳,什么也没说。 黑眼镜很快又笑起来。 “那当然,我眼睛好得很。“ 沈知意只回了一个字。 “哦。“ 不信,但也不戳破。 偏偏这种态度,最让人心里发毛。 黑眼镜盯了她两秒。 “妹妹。“ “有事?“ “昨天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你昨天也问过。“ “你没说实话。“ 沈知意惊讶地看他。 “你这么聪明?“ “……“ 沈知珩偏头咳了一声。 黑眼镜也不恼,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一副拉家常的架势。 “行,换个问法。你到底会看什么?“ “面相、风水、阴阳、气。“沈知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价格。“ “什么价格?“ “东西值多少钱。“ 黑眼镜乐了,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昨天看我半天,算出我值多少钱没有?“ 沈知意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五百。“ “……“ 恰好进门的阿宁脚步一顿。 沈知珩低下头,终于没忍住笑。 黑眼镜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就值五百?“ “卖苦力,五百一天。“沈知意慢悠悠喝了口豆浆,“至于你身上的装备和老物件——另算。“ 她的目光从他手腕一路扫到腰间,眼睛明显亮了。 黑眼镜立刻把外套拢紧。 “别看了,我突然有点不安全。“ 沈知意笑眯眯:“放心,我是正经人。“ 黑眼镜点头。 “看出来了。正经想抢我。“ 阿宁走过来,把一沓资料“啪“地拍在桌上。 “一大早就这么闲?“ 沈知意立刻坐直。 “老板早。“ 黑眼镜也抬了抬手。 “老板。“ 阿宁看他一眼。 “你不是我员工。“ “给钱就是老板。“ 沈知意瞬间看向黑眼镜,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有道理。“ 两个同样对钱格外敏感的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识。 沈知珩坐在旁边,忽然觉得——往后这趟路,大概会很吵。 阿宁懒得理他们。 “人差不多齐了。八点出发。“ 沈知意看了眼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终极笔记6(第2/2页) “昨天不是说七点集合?“ “集合,不是出发。“ “那这一个小时,算工时吗?“ 阿宁:“……“ 黑眼镜立刻接话:“问得有道理。“ 阿宁冷冷扫他一眼。 “跟你有什么关系?“ “学习。“ 沈知珩抬手按住妹妹的肩膀。 “少说两句。“ 沈知意很识时务地闭嘴。 十秒后,她又开口。 “这次真是正事。去哪儿?“ “不该问的别问。“ 沈知意瞥了眼门边码得整整齐齐的装备箱——防晒用品、防风镜、沙地帐篷,还有成箱的饮用水。 “不说也行。“她眨了眨眼,“反正,不是江南水乡。“ 阿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挑了下眉。 “观察力不错。“ 沈知意立刻转头看哥哥。 “看吧,我就说——信息都写在装备上。“ 沈知珩点头。 阿宁:“……“ 到底谁才是老板? 这时,楼梯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沈知意下意识转头。 张麒麟从楼上下来。 黑色连帽衫,背后背着刀,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一楼仿佛都静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凶。 是这个人身上天然带着一种——最好别没事找他聊天的气质。 沈知意昨天只远远看过一眼,今天离得近,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 她看张麒麟。 张麒麟也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黑眼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你们俩还准备互相看面相?“ 沈知意没理他。 张麒麟的目光,落到她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很细的黑绳,绳结的打法很特殊——是张清玄从小教他们的。 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 “这个?“ 张麒麟问:“谁教的?“ 沈知意眼睛一下亮了。 ——终于说话了。 “我师父。“ “谁?“ “张清玄。“ 张麒麟的目光顿了一下。 变化很细微,却没逃过沈知珩的眼睛。 沈知珩主动开口:“听过?“ 张麒麟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记忆里翻找。 片刻后才道:“名字熟。“ 兄妹对视一眼。 有戏。 沈知意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多熟?“ “不记得。“ “什么时候听过?“ “不记得。“ “在哪儿?“ “不记得。“ “认识他?“ “不记得。“ 四个问题,四个“不记得“。 沈知意沉默了。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跟一个失忆的人聊天,到底有多费劲。 黑眼镜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妹妹,这就是哑巴张的正常聊天模式,你得适应。“ 沈知意转头看他。 “你跟他认识很久?“ “那当然。“ “那你知道他以前的事?“ 黑眼镜笑眯眯道:“不知道。“ “……“ “他也不告诉我。“ 沈知意肃然起敬。 “你们这个朋友当得——挺省话费。“ 黑眼镜:“……“ 张麒麟垂了垂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知意总觉得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她正想定睛再看,张麒麟已经移开了视线。 阿宁把手里的资料一卷。 “车到了,都上车。“ 众人陆续往外走。 沈知意刚把背包甩上肩,就听身后传来两个字。 “会裂。“ 她回头。 张麒麟的视线,落在她那个被塞得微微变了形的包底上。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 “……应该,还能撑。“ 沈知珩已经伸手把包接了过去。 “拿少一点。“ “我都用得上。“ 黑眼镜凑过来。 “到底装了什么,能把包撑成这样?“ 沈知意立刻警惕地把背包一抱。 “私人财产。“ “不会真有桃木剑吧?“ 沈知意不说话。 黑眼镜一下乐了。 “还真有?“ 他刚伸手,就被沈知意一巴掌拍开。 “别动。“ “看看怎么了?“ “收费。“ 黑眼镜发现——这姑娘,搞不好比他还爱钱。 第7章 终极笔记7 第7章终极笔记7 “看一眼多少钱?“ “五百。“ “这么贵?“ “包里有商业机密。“ “比如?“ 沈知意面不改色。 “黑驴蹄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知珩闭了闭眼。 “没有黑驴蹄子。“ 沈知意:“……“ 黑眼镜“噗“一声笑出来。 “原来没有。“ “哥!“ 沈知珩没理她,顺手拉开一点包口,像报菜名似的往外报: “八卦镜两个,糯米五斤,桃木剑一把,朱砂三盒……“ 他顿了顿。 “还有一口锅。“ 黑眼镜猛地转头。 “还有锅?“ 连阿宁都看了过来。 “你带锅干什么?“ 沈知意强行镇定。 “野外生存。“ “队里有炊具。“ “自己的,干净。“ 黑眼镜彻底笑得直不起腰。 “妹妹,你这是去干活,还是去露营?“ 沈知意立刻反击。 “我至少没大晚上还戴墨镜。“ 黑眼镜抬了抬下巴。 “看得见。“ 沈知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哦——“ 黑眼镜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绝对有意思。“ 阿宁终于受不了了。 “都上车!“ 一句话,世界清静了。 沈知珩正要把那个快裂开的背包塞进后备箱,张麒麟忽然伸手接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顺手。 沈知意眨了眨眼。 黑眼镜已经在旁边叫上了: “哟,哑巴今天还主动帮人拿东西?“ 张麒麟没理他。 沈知意却一本正经。 “可能看在同宗的份上。“ 黑眼镜:“?“ 他看看张麒麟,又看看兄妹俩。 “你们姓沈,他姓张,同哪门子的宗?“ “我们随母姓。“沈知意答得理直气壮,“父亲姓张,师父也姓张。“ 黑眼镜扬眉。 “哪一支?“ “不知道。“ “家里还有别人?“ “没了。“ “那你们跑杭州来干什么?“ 沈知意顿了一下。 “师父临终前,让我们找一个人。“ “谁?“ 她没答,只笑了笑。 “还没确认,不方便说。“ 她爱开玩笑,不代表真没分寸。张家的底细没弄清楚以前,有些话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往外倒。 黑眼镜看出她不想说,也没再追问。 “能单独说两句吗?“ 张麒麟看了兄妹一眼。 点头。 三人走远了一些。直到确定外面听不清,沈知珩才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块旧木牌。 “师父留下的。“ 张麒麟的目光落在木牌上。 那张原本平静的脸,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伸手接过来。 木牌已经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纹路也淡了不少。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这是张家的东西。 其实走到这么近,很多东西已经不必再验。 张家人的血脉感应做不得假。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能感觉到兄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只是张家散得太久,他的记忆又残缺,所以一直没真正确定。 而此刻木牌摆在眼前,那点疑虑,也彻底散了。 “你们是张家人。“ 不是问句。 沈知意明显松了一口气。 “总算信了。“ 张麒麟看她。 “之前就知道?“ 兄妹俩对视一眼。 当然知道。 他们第一次看见他,就知道他是谁。更何况血脉上那点感觉太明显——越靠近张麒麟,那股来自同族的感应就越清晰,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压制,也是一种本能的亲近。根本用不着别人介绍。 沈知意在心里,早就把那两个字喊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族长。 只是之前没凭没据,不能贸然开口。 现在不一样了。 沈知珩看向张麒麟。 “我们,也确认了。“ 张麒麟抬眼。 兄妹俩都没明说。可他显然听懂了。 沈知意嘴角没忍住往上翘。 “所以……“ 她顿了顿,瞟了一眼远处的阿宁和黑眼镜,把后面那个称呼又咽了回去。 ——有外人在。 还是叫小哥。 等私下再说。 几人走回车边。 沈知意把两瓶师父自己配的外伤药分给二人,顿了一下,又冲张麒麟笑起来: “你免费。“ “谢谢。“ 黑眼镜立刻不乐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终极笔记7(第2/2页) “凭什么他免费?“他指着自己,“那我呢?“ 沈知意上下打量他两秒。 “你收费。“ “……“ “而且我昨天看过了。“ 黑眼镜忽然警觉。 “看出什么?“ 沈知意一本正经。 “破财相。“ 黑眼镜:“……“ 沈知珩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小哥已经先一步上了车,显然不想再参与这场对话。 黑眼镜还站在原地琢磨“破财“两个字。偏偏昨天沈知意看他那眼神,确实像在估价。 他低头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遍。 钱包在。 手机在。 钥匙也在。 ——什么都没少。 这才放心上车。 沈知珩开车,张麒麟坐副驾。 黑眼镜扫了一圈,很自然地挤到沈知意旁边。 沈知珩从后视镜里看他。 黑眼镜笑得十分友好。 “挤挤。“ 沈知意往旁边让了让。 “可以。“ 黑眼镜刚坐稳,就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 “今天,不收占座费。“ “……“ 黑眼镜扭头看她。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用,举手之劳。“ 车终于发动,驶出河坊街。 开上主路后,阿宁通过对讲机开始交代行程。 “目的地,格尔木。具体任务,到了再说。“ 沈知意原本正低头整理符纸,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格尔木。 她和哥哥对视了一眼。 剧情,真正开始了。 按《终极笔记》的线,先是录像带引出格尔木疗养院,之后才是塔木陀。他们加入的时间,比原本想的还早。 这倒是好事。越早接触主线,越能看清这个世界,到底因为他们变了多少。 沈知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神情认真了几分。 前排的张麒麟,微微侧过脸。 兄妹俩听见“格尔木“时那一下反应太齐——齐得像是早就知道那儿有什么。 黑眼镜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偏头看向沈知意。 “去过?“ “没有。“沈知意低头理了理手里的符纸,“就是一想到要去高原,先有点缺氧。“ 黑眼镜:“……“ “人还没到,你先缺上了?“ “未雨绸缪。“ 黑眼镜笑了一声,明显没信。 “妹妹,你秘密挺多。“ 沈知意也笑。 “彼此彼此。“ 说着,她的视线在他那副墨镜上停了一瞬。 黑眼镜立刻察觉。 “又看我?“ “你坐旁边,不看你看谁?“ “昨天看,今天还看。“他扶了扶墨镜,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既然你会看——那你说说,我眼睛,到底什么问题?“ 终于问出来了。 沈知意心里一动,脸上却没露。 她没直接答,反而先问:“真想知道?“ 黑眼镜脸上的笑淡了些。 “不然我问你干什么?“ 沈知意盯着他的墨镜看了两秒。 “光靠看,不准。“ “得检查。“ 黑眼镜顿了一下。 “你会治?“ “没检查过,不打包票。“沈知意答得干脆,“但可以试。“ 这句话一出,黑眼镜脸上那点笑终于认真了几分。 这么多年,他见过的医生、所谓高人不少。张口就说能治的,他反而不信。像沈知意这样,先说要检查、再说不保证,倒显得更像回事。 “诊金呢?“ 沈知意立刻精神了。 “一次,一件老物件。“ 黑眼镜:“……“ “古董、金银器都行。“沈知意补充,“来路得干净,还得我喜欢。“ 沈知珩闭上眼。 ——他就知道,绕到最后一定是这个。 黑眼镜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收费,还挺挑。“ “知识和技术,都值钱。“ “东西现在没带。“ “可以欠着。“ “不怕我赖账?“ 沈知意笑得格外真诚。 “不怕。“ “为什么?“ “跑得了人,跑不了收藏。“ 黑眼镜沉默了。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明白沈知珩那张脸为什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姑娘哪里像个小道士。 分明是个披着道袍的土匪。 沈知意已经心满意足地靠回座椅。 黑眼镜扶了扶墨镜,没再追问。 “行。“ 前排,张麒麟望着窗外。 他对这对兄妹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确实,久违地感到了一点“自家人“的暖意。 第8章 终极笔记8 第8章终极笔记8 “沈老板。“ “嗯?“ “你刚才说可以试——到底什么意思?“ “忘了。“ 黑眼镜偏头看她。 “刚说完就忘?“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黑眼镜:“……“ 他看了眼沈知意那张怎么看都不像“年纪大了“的脸,忍了忍,又把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 第一下,没反应。 第二下,还是没反应。 第三下刚伸过去,手腕“啪“地被扣住了。 沈知意眼睛都没睁。 “再晃,收费。“ “你不是睡着了吗?“ “睡着了。“ “睡着还能说话?“ “梦话。“ “梦话也收费?“ “按字收。“ 黑眼镜终于服了。 他转头看向沈知珩。 “你妹妹,从小就这样?“ 沈知珩睁开眼。 “小时候好一点。“ “后来呢?“ “长大了。“ “……“ 等于没解释。 黑眼镜又把脸转向前面的张麒麟。 “哑巴,你评评理。“ 张麒麟靠着车窗,连头都没回。 沈知意闭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 “沉默,就是默认。“ 这一次,张麒麟终于开口。 “不是。“ 黑眼镜瞬间精神。 “听见没有?“ 沈知意睁开一只眼。 “他说不是默认。“她顿了顿,“又没说不站我这边。“ 黑眼镜:“……“ 他忽然觉得,跟这姑娘讲道理,是一件很消耗寿命的事。 好在他别的不多——寿命目前还算够用。 —— 到格尔木时,已经是第二天。 天早就黑透了。 阿宁的人提前安排好了住处,是一家条件还算过得去的小旅馆。门头灯牌坏了一半。 “格尔木迎宾旅——“ 后面那个“馆“字,彻底黑着。 沈知意仰头看了一会儿。 “哥。“ “嗯。“ “这地方看着不太吉利。“ “为什么?“ “招牌都少一个字。“ 黑眼镜从后面经过。 “放心,没闹鬼。“ 沈知意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住过。“ “所以?“ “没见过。“ 沈知意的目光,慢慢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片漆黑的楼道。 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黑眼镜:“……“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早了。 阿宁懒得听他们继续拌嘴,直接分房卡。 “沈知意跟我。黑眼镜和张麒麟一间。其他人按原来安排。“ 沈知意下意识问: “我哥呢?“ “就在你们隔壁。“阿宁把房卡塞给她,“放心,丢不了。“ 沈知意看看房卡,又看看她。 “你这是准备亲自看着我?“ “有问题?“ “没有。“沈知意非常识时务,“老板亲自监管,说明重视人才。“ 黑眼镜在旁边笑了一声。 “觉悟挺高。“ 沈知意立刻看向他。 “你也不错。“她朝张麒麟抬了抬下巴,“跟小哥一间,安全系数很高。“ 黑眼镜扶了扶墨镜。 “这么说,我还赚了?“ “建议你,珍惜。“ 张麒麟已经拿着房卡上楼了。 —— 沈知意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整理东西。 黄符、朱砂、红绳、铜钱、八卦镜、桃木剑。 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跟摆摊似的。 阿宁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这一床东西,脚步停了两秒。 “你真准备做法?“ “有备无患。“ “这里,有东西?“ “不一定。“ “那你摆这么全?“ 沈知意低头理符纸。 “职业习惯。“ 阿宁挑眉。 “你不是说以前没接过活?“ “没接过活,不等于没学过。“ “抓过鬼吗?“ 沈知意想了想。 “抓过。“ 阿宁真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 沈知意面不改色。 “梦里。“ “……“ 阿宁觉得自己又被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终极笔记8(第2/2页) 她刚准备开口,房门忽然响了三下。 咚、咚、咚。 不急不缓。 沈知意头也没抬。 “财神爷来了。“ 阿宁:“什么?“ “没什么。“ 沈知意跳下床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黑眼镜。 还是那身黑衣服,墨镜也没摘,嘴角挂着惯常的笑。 沈知意靠着门框。 “不睡觉?“ “睡不着。“ “认床?“ “想事。“ “什么事?“ 黑眼镜看着她。 “眼睛。“ 沈知意“哦“了一声,伸手就要关门。 黑眼镜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 “等等。“ “干什么?“ 沈知意一本正经。 “能不能治,是本事。“ “给不给你治,是生意。“ 黑眼镜:“……“ 阿宁坐在里面,忽然觉得——今晚可能比睡觉有意思。 黑眼镜往房里扫了一眼。 “方便说?“ 沈知意也回头看了阿宁一眼。 阿宁很识趣。 “我去找点吃的。“ 等阿宁出了门,沈知意这才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先说咨询费。“ 黑眼镜叹气。 “怎么收?“ “一件老物件。“ “你昨天就这么说。“ “昨天是报价,今天没涨,已经很良心了。“ “……“ 黑眼镜想了想。 “我有个清晚期的银鎏金香盒。“ 沈知意眼睛一亮。 “真品?“ “真的。“ “来路干净?“ 黑眼镜沉默了一下。 “你对‘干净‘,是什么标准?“ “不是从墓里顺出来的。“ “……“ 沈知意看懂了。 她伸手就要送客。 “慢走。“ “等等——香盒不是墓里出来的。“ “确定?“ “确定。“ “成交。“ 答应得太快,黑眼镜反而迟疑了。 “我是不是,报贵了?“ 沈知意重新伸手。 “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不反悔。“ 黑眼镜立刻改口。 ——偏眼睛的事,他确实没办法不在意。 这些年,他看过不少医生。国内的,国外的,中医,西医。有几个,甚至都不能算正规医生。 没用。 眼睛还是一点一点变差。 更要紧的是,他自己清楚,这不只是普通的视力问题。 直到沈知意第一次看见他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在他身后停了很久。 那一瞬间,黑眼镜就知道—— 这个姑娘,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 所以他才一路试探。 现在,终于主动找上门。 沈知意也没再逗他。 “问吧。“ 黑眼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先摘眼镜。“ 空气静了一瞬。 黑眼镜脸上的神色没变。 “非摘不可?“ “你问的是眼睛。“沈知意很认真,“不摘,我看空气?“ “你不会透视?“ “我会道术。“她顿了一下,“不是x光。“ 黑眼镜这才抬手,把墨镜摘了下来。 他的瞳色比常人更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沈知意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来。 “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沈知珩发了条消息。 没过两分钟,门又响了。 沈知珩披着外套进来。 一看见黑眼镜摘了墨镜坐在椅子上,他就明白了大半。 “看眼睛?“ “嗯。“ 沈知意给他让了位置。 “我一个人,看不准。“ 黑眼镜半开玩笑。 “加人,加价?“ 沈知意瞬间回头。 “你提醒我了。“ “当我没说。“ 沈知珩在他对面坐下。 “手。“ 黑眼镜把手腕递了过去。 屋里终于静下来。 沈知珩搭脉。 沈知意则站到黑眼镜侧后方,双手掐诀,指尖在自己眼前轻轻一抹。 ——开阴眼。 第9章 终极笔记9 第9章终极笔记9 下一瞬,她眼中的世界骤然一变。 黑眼镜周身原本若有若无的那点阴气,一下清晰起来。 黑气从他背后缠上肩颈,最后汇在眼睛附近。 而他身后—— 贴着一个女人。 长发垂落,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他背上。 沈知意:“……“ 昨天只远远看见一道模糊影子。今天看清楚以后,冲击力还是有点大。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女人慢慢抬起头。 长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 眼睛却仍旧闭着。 沈知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珩立即抬眼。 “怎么?“ “没事。“ 黑眼镜却听懂了。 “看见了?“ 沈知意沉默两秒。 “嗯。“ “什么?“ 她看着他背后。 “一个女人。“ 房间安静了一瞬。 黑眼镜本人倒比谁都淡定。 “漂亮吗?“ 所有人:“……“ 沈知意没忍住。 “都成这样了,你还关心漂亮不漂亮?“ “跟了我这么多年,总得知道同行的是谁。“ “你还挺讲究。“ 黑眼镜笑了一下。 “活得久,总得找点乐子。“ 沈知意重新看了眼那女鬼。 “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 “现在呢?“ “现在……“她认真斟酌,“挺有氛围感。“ “什么氛围?“ “恐怖片海报。“ 黑眼镜:“……“ 沈知珩也压了压嘴角。 黑眼镜无奈。 “说正事。“ 沈知意这才收起玩笑。 “她不是根源。“ 她摇了摇头。 “你的眼睛本身就有问题,她身上那点阴气,只是一直在加重这种损伤。“ 沈知珩也收回搭脉的手。 “脉象有异,眼窍受损很久了。“ “只把她送走,最多是不再继续恶化。已经有的损伤,不会自己长回来。“ “能治?“ 沈知意没立刻把话说满。 “能不能彻底恢复,要处理完她以后再看。“她顿了顿,“至少——有办法试。“ 黑眼镜反而放松了。 “行。“ “治疗费呢?“ 沈知意眼睛顿时亮了。 “古董、金银、玉器。“她掰着手指,“最好有历史价值,能放很久,还好看。“ 黑眼镜沉默两秒。 “你这是治病?“ “嗯。“ “还是进货?“ 沈知意严肃纠正。 “不要污蔑专业人士。“ 笑过以后,黑眼镜重新把墨镜戴上。 “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不是把鬼从你背上撕下来就完事。“ 黑眼镜点头。 “那治疗要是没效果呢?“ “治不好,治疗费不收。“ 黑眼镜挑眉。 “真的?“ “真的。“ 他满意了。 刚准备起身,沈知意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咨询费,不退。“ 黑眼镜:“……“ “香盒已经产生知识服务。“她一本正经,“不能退款。“ 黑眼镜扶着椅背,沉默了足足三秒。 最后冲她竖起大拇指。 “专业。“ 沈知意笑眯眯。 “谢谢。“ 黑眼镜走后,沈知意打开系统商城看了一眼。 【恢复如初丹:可修复身体已经形成的器质性损伤,使受损部位恢复至正常状态。】 【售价:5积分。】 她没买。 之前商城限时打折的时候,她和哥哥就趁便宜囤过一批。恢复如初丹这种怎么看都用得上的东西,自然没放过。 她这次重新打开商城,只是为了确认药效。 ——能修复眼睛。 但不能驱邪。 根不除,现在把丹药喂下去,就算眼睛暂时恢复,阴气继续侵蚀,早晚还得出问题。 所以顺序不能错。 先送灵。 再修眼睛。 沈知意心里有了数。 “问题不大。“ 沈知珩看她。 “确定?“ “确定。“ 沈知珩点头。 沈知意却已经开始算账。 “支线,十五积分。“ “丹药打折时囤的,现在不用花积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终极笔记9(第2/2页) 她掰着手指。 “所以这一单——“ “积分净赚十五。“ 沈知珩:“……“ 沈知意还没算完。 “至于诊金……“ 她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黑眼镜之前问价的时候,她说得很清楚。一次治疗,一件古董。 沈知意越想越满意。 “明晚送灵,一件古董。“ “后面修眼睛,再一件。“ “还有复诊——“ 沈知珩打断她。 “别算了。“ “为什么?“ “像奸商。“ 沈知意不服。 “哪里奸?“ “我救人,收诊金,还完成任务。“她掰着手指,“一举三得。“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而且收费标准提前说过。“ “童叟无欺。“ “多治几次,黑眼镜自己就得学会少生病。“ 沈知意:“……“ 有道理。 从经济角度,促进患者主动保持健康。 ——这叫先进医疗理念。 与此同时。 隔壁房间。 黑眼镜刚推门进去,张麒麟正坐在床边擦刀。 他关上门。 先摸了摸自己的钱包。 又想起家里那些藏品。 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张麒麟抬眼。 黑眼镜往床上一倒。 “哑巴。“ “嗯。“ “我怎么觉得……“ “我眼睛还没治,藏宝库已经开始疼了?“ 张麒麟:“……“ 黑眼镜忽然不说话了。 张麒麟看他。 “怎么?“ 黑眼镜慢慢摘下墨镜,表情有点沉重。 “我在想。“ “她说的是一次一件。“ “没说,总共几次。“ 张麒麟:“……“ 黑眼镜越想越觉得危险。 “要是明天她说送灵分三个疗程——“ “一件。“ “再一件。“ “再一件。“ “眼睛修完以后,再来个观察期。“ “又一件。“ “最后复诊——“ 他猛地坐起来。 “不行!“ “绝对不能复诊!“ 张麒麟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病没好呢。“ “……“ 黑眼镜难以置信地看他。 越算越心痛。 “这哪是治病。“ “这是按疗程,抄家。“ 张麒麟安静片刻。 居然评价了一句。 “贵。“ 黑眼镜猛地坐起来。 “连你都觉得贵?“ 张麒麟点头。 黑眼镜顿时像找到了知音。 “是不是!“ “我就说这姑娘心黑。“ “她要是让我治十次,我是不是还得开辆货车给她送?“ 张麒麟重新低头擦刀。 过了片刻,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你主动的。“ 黑眼镜:“……“ 一刀。 正中心口。 他沉默半晌,慢慢躺回去。 “哑巴。“ “嗯。“ “以后少说话。“ 张麒麟不理他了。 黑眼镜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墨镜边缘,脸上的笑却慢慢淡下来。 其实贵不贵,根本不重要。 如果真能治—— 就是把这些年攒下的收藏搬掉一半,他也未必舍不得。 眼睛这个毛病跟了他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正常看东西应该是什么感觉。 更何况。 还有那个跟了他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没真正弄明白的东西。 如果沈知意真能解决—— 值。 只是这种话。 当然不能让那姑娘知道。 绝对不能。 不然以沈知意的性子…… 黑眼镜闭上眼。 脑子里出现了一幅十分惨烈的画面—— 沈知意站在他的藏宝库门口。 手里拿着小本子。 “第一次治疗,一件。“ 搬走。 “第二次治疗,一件。“ 再搬。 “复诊,一件。“ 继续搬。 最后整个库房,从琳琅满目,变成光秃秃。 黑眼镜猛地睁开眼。 ——这噩梦,太可怕了。 第10章 终极笔记10 第10章终极笔记10 凌晨两点十三分。 格尔木彻底安静下来。 白日里还能听见汽车经过、人说话的动静,到了这个点,整栋楼都沉进了夜色里,只剩空调外机偶尔震一下,还有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风声。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道很淡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灰白。 黑眼镜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的。 刚开始,只是疼了一下。 很轻。 像针尖从眼球深处扎了一下。 一下就没了。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 这种程度的疼,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眼睛跟了他这么多年,好的时候也只是“能用“,差的时候疼起来几个小时都不稀奇。酸胀、畏光、视线模糊,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短暂黑视。 早习惯了。 黑眼镜闭着眼,还在心里自嘲。 下一秒——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直接从眼球内部探进去,五指一收,狠狠攥了一把。 黑眼镜呼吸骤然停住。 原本搭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一下泛白。 对面床边。 张麒麟睁眼。 “怎么了?“ 黑眼镜没回答。 他抬手压住眼睛。 掌心隔着眼皮压下去,非但没缓解,反而像刺激到了什么。 第三阵疼瞬间炸开。 太阳穴跟着一抽一抽地跳。 酸。 胀。 灼痛。 几种感觉混在一处,沿着眼眶迅速往四周扩散。 可最诡异的,还不是疼。 是冷。 一种完全不属于活人的阴冷,从两只眼睛最深处,一点点往外渗。 像有人把两块在冰水里泡了几天的石头,硬生生塞进他的眼眶。 黑眼镜咬紧牙。 额角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今天……“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我背后那位,心情好像不太好。“ ——还有心情开玩笑。 说明问题应该还没…… 这个念头甚至没来得及完整出现。 剧痛突然翻了一倍。 黑眼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视野毫无征兆地黑掉大半。他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右手一把撑住床沿。木质床沿被他抓得“吱呀“一声闷响。 张麒麟一步过去,扶住他肩膀。 “瞎子。“ 黑眼镜闭着眼,没说话。 几秒以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这回……“ “好像真有点事。“ 张麒麟眉心压下来。 他看不见完整的阴魂。可他的感知本就远胜常人。 房间里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往下降。 不是冬夜那种干冷。 是一种湿黏、阴沉的寒意。 最浓的地方——就在黑眼镜脸上。 准确说,是眼睛。 “比以前严重?“ “嗯。“ 黑眼镜这次连逞强都省了。 “严重不少。“ 他低着头,一只手死死压着眼眶。 可那股疼根本不是从表面来的。眼睛像要从里面裂开。 耳边也渐渐响起一种尖细的嗡鸣。 起初像耳鸣。 后来越来越清晰。 几乎像有个女人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听不清的声音,反反复复念着什么。 黑眼镜猛地睁眼。 眼前的张麒麟变成两个。 再变成三个。 桌子、床、墙壁全部叠在一起。 重影晃荡之间—— 多出来一个人。 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屋里的人。 长发。 惨白的脸。 她站在张麒麟身后。 不。 不对。 下一秒,她已经到了床边。 再一眨眼,那张脸几乎贴到黑眼镜眼前。 近到连苍白皮肤上细细的裂纹都看得见。 黑眼镜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张麒麟反应极快,一把托住他后背。 “看见什么了?“ 黑眼镜急促喘了两口气。 这一次,是真的没心情贫了。 “那个女人。“ 张麒麟目光微沉。 这还是黑眼镜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过去最多只是余光里的一道白影,玻璃上的倒影,又或者病情最重时,一闪而过的人形。他甚至一直觉得,那可能只是自己眼睛不好生出来的错觉。 可现在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终极笔记10(第2/2页) 这张脸,真实得过分。 女人死死盯着他。 嘴唇快速开合,却没有一点声音。 那双眼睛里混着怨,混着怕,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下一瞬。 她猛地往前。 直接撞向他的眼睛! “唔——“ 黑眼镜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捂住眼睛,整个人弓了下去。 疼! 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硬生生往眼球里钻。 连脑子都跟着发麻。 张麒麟脸色彻底沉下来。 “去找沈知意。“ 黑眼镜还低着头。 “哑巴。“ 他艰难喘着气,还能挤出一点笑。 “夜间加急……挺贵。“ 张麒麟只看了他一眼。 “走。“ 黑眼镜撑着床沿站起来。 才刚站直,眼前又是一黑,腿瞬间失力,整个人几乎直接栽下去。 张麒麟一把把人架住。 疼得太厉害了。 以前的发作,是病。 今天这个——像有什么东西,想趁这一次,直接要了他这双眼睛。 …… 沈知意被敲门声吵醒。 第一遍。 她翻了个身。 没醒。 第二遍。 她皱着眉,把被子往头上一拉。 ——决定在世界毁灭以前都不睁眼。 第三遍。 咚、咚、咚。 很轻。 却非常坚持。 沈知意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眼睛都没睁全。 “谁啊——“ 门外安静一瞬。 随后传来张麒麟的声音。 “知意。“ 两个字。 沈知意瞬间睁眼。 小哥? 她猛地坐起来。原本还剩八成的困意,一下去了六成。 拖鞋都没穿利索,就踩着地过去开门。 门锁一响,门刚拉开—— 剩下那两成困意,也没了。 黑眼镜就靠在走廊墙上。 墨镜还戴着,可脸色白得几乎和墙一个色。额角、鬓边全是冷汗,呼吸明显比平时重。一只手死死按着眼睛,另一只手还扶着墙。 平日里那副天塌下来都能笑着问一句“要不要算钱“的样子,已经没剩多少。 张麒麟站在旁边扶着他。 看见门开,只说三个字。 “严重了。“ 沈知意脸色立刻变了。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还穿着睡衣,先一步抓住黑眼镜的手腕。 冷。 不是一般的凉。 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这么冷?“ 黑眼镜勉强扯了扯嘴角。 沈知意只看两秒,就反应过来。 “她知道了。“ 黑眼镜疼得眉心都拧起来。 “知道我要把她送走。“ 今晚这发作,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发病。 是反扑。 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阴魂,在拼命把自己往锚点更深处钉。 黑眼镜今晚越疼,说明她越慌。 甚至已经到了不惜彻底毁掉这双眼睛、也要继续留下来的地步。 “不能等了。“ 沈知意转头。 隔壁的门已经开了。 沈知珩显然也被这边的动静惊醒,只披了一件外套,头发还有点乱。可一看见黑眼镜,神色立刻清醒。 沈知意语速很快。 “女鬼在反扑。“ “今晚处理。“ 沈知珩甚至没多问一句。 “东西带上。“ “好。“ 兄妹俩的配合向来如此。 黑眼镜还靠在门边缓着疼,眼睛像被人拿钝刀来回割。 “沈老板。“ 沈知意头也不回。 “干嘛?“ “夜间加急,要加钱吗……“ 她动作一停。 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都疼成这样了,还惦记收费?“ 黑眼镜嘴唇都有点白,却还是挤出一个相当职业的笑。 “主要提前问清楚。“ “免得一会儿做完,你报个数字,我又晕过去。“ 沈知意:“……“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贫。 很好。 至少暂时死不了。 她心里反而稍稍松了一点。 “不加,行了吧。“ 第11章 终极笔记11 第11章终极笔记11 几分钟后,四人回到了黑眼镜和张起灵的房间。 房门刚咔嗒一声合上,沈知意脚步猛地一顿。 冷。 刺骨的冷。 刚才走廊里,黑眼镜身上缠的阴气就已经够重了,一进房间,寒意更是翻了倍地往骨头缝里钻。玻璃窗内侧蒙着薄薄一层水雾,明明没开窗,桌上的玻璃杯却冰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沈知意伸手碰了碰杯壁,指尖瞬间泛凉。 “坐吧。” 黑眼镜难得听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张起灵站在他右侧,身形绷得笔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的脸。 沈知珩已经着手布置阵局。铜钱不是胡乱撒开,四角各压一枚定方位,窗沿、门槛各布一道线,唯独床边空出一块位置。 黄符纸顺着门框和窗棱贴满一圈——不是要把那东西强行困死,只是先稳住这方寸空间,免得待会儿送灵时阴气乱冲乱窜,反伤了人。 沈知意站到黑眼镜跟前:“墨镜摘了。” 看清他眼睛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比白天严重太多了。 眼白几乎爬满了血丝,好些地方已经渗着细小的血点,瞳孔对光线的反应迟钝得厉害,眼角还在慢慢往下渗着血水——颜色不是纯正的鲜红,混着一层说不出的暗沉,透着诡异。 黑眼镜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还贫:“很难看?” “你还关心这个?” “职业形象嘛。” 沈知意抬眼瞅他:“你现在这模样,特别像欠债不还,被债主半夜追上门索命的。” 黑眼镜:“……” 熟悉的沈老板回来了,那说明情况或许还没糟到极点。 张起灵却没笑,他一直盯着黑眼镜的眼睛,声线低沉:“能送走?” “能。”沈知意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但晚上比白天难办。她现在不只是想赖着不走,是在抢。” 黑眼镜闭着眼,声音有点哑:“抢什么?” “抢你的眼睛。” “……说得怪瘆人的。” 沈知意瞥他一眼:“你现在才知道怕?” “我这叫尊重未知事物。” 阵局布置妥当。 沈知意重新站定在黑眼镜跟前,抬手,食中二指并拢,在自己眼前轻轻一抹。 呼吸一沉,视野里的世界瞬间褪了正常的颜色,一层层灰黑的阴气从空气里浮了上来。 下一秒,她看清了黑眼镜背后的东西。 沈知意瞳孔微微一缩。 比白天见到的惨得多。 那女人几乎整个人挂在黑眼镜背上,乱蓬蓬的长发垂下来,像从水底捞了半天的黑水草,湿答答地贴在他肩颈。一张惨白的脸侧贴在他耳边,十根枯瘦惨白的手指,正从后头死死抠在他的双眼上。 沈知意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晚他疼成这副样子。 她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黑眼镜。” “嗯?” “忍一下。” 黑眼镜心里瞬间升起不祥的预感:“你说这话的时候,通常——” 啪。 黄符精准贴在了他眉心。 后半句话还没出口,房间里的灯“滋啦”一声,瞬间熄灭! 黑暗猛地砸下来,与此同时,轰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在四面墙上。 窗帘无风自动,疯狂地向外鼓起,桌上的玻璃杯被阴风扫落,砰地砸在地上,碎碴溅了一地。 那女人猛地抬起头,一张本就惨白的脸彻底扭曲。 “啊——!” 尖锐又嘶哑的嘶叫在房间里炸开,不是幻听,这一次,连张起灵和沈知珩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被人勒着脖子,拼尽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刺得人耳膜发疼。 黑眼镜身体骤然绷紧,闷哼了一声。 双眼深处像有两只手在同时往外撕扯,他猛地攥住床沿,指节瞬间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张起灵一步上前,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沉得像铁:“别动。” 黑眼镜咬着牙,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终极笔记11(第2/2页) 不是他不配合,是那东西察觉到沈知意要把它从这双眼睛上剥离,彻底疯了。 十根手指抠得更紧,黑沉沉的阴气像流水似的往他眼眶里灌,甚至顺着眼尾往太阳穴、眉心爬。 沈知意脸色一变:“哥!” 沈知珩早已到位,一张镇魂符精准地贴在黑眼镜后颈,右手两指按住符心,声线平稳:“定。” 符纸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知意抓住这瞬息的间隙,上前一步,指尖径直点在黑眼镜眉心。两股力量一前一后,稳稳将阴气卡在中间。 黑眼镜身体轻轻发颤,纯粹是疼的。 沈知意死死盯着那女鬼,语气里第一次没了半分笑意:“借他的眼睛待了这么久,够了。” 女鬼猛地挣扎起来,乱发狂舞,嘴里的尖叫越来越尖。 沈知意却没退,反而又往前踏了一步。也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这女人此刻最强烈的情绪不是恨,是怕。 她怕离开,怕被打散,怕黑眼镜这双眼睛一旦不再属于她,自己就连最后容身的地方都没了。 这双眼睛是她的牢笼,可关得久了,牢笼也成了唯一熟悉的去处。 沈知意的语气慢慢缓了下来:“我不会灭你。” 女鬼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戒备。 “我送你走,不是打得你魂飞魄散。”沈知意目光平静,“他的眼睛快让你折腾废了,你自己也没捞着什么好处,何必呢。” 女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手指却没松半分。 沈知意忽然看向黑眼镜:“说句话。” 黑眼镜疼得呼吸都发颤:“说……说什么?” “她在看你。” “……” 黑眼镜闭着眼,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可不知怎么,他竟真的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他喘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却还不忘贫:“差不多得了啊。” 沈知意:“……” 行,很有黑眼镜风格。 “再赖着不走——”他顿了顿,嘴角居然还微微勾了一下,“我可要收房租了啊。” 沈知意差点没绷住:“你能不能严肃点!” “我已经很严肃了。” “……” 偏偏是这句没正形的话,女鬼那张紧绷到扭曲的脸,竟然真的松了一瞬。 沈知意立刻抓住机会:“哥!” 沈知珩根本不用她多提醒,右手一收,四角的铜钱同时轻轻一颤。 嗡—— 一声极轻的鸣响,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气流顺着房间四周缓缓收拢。 不是强攻,是稳着力道,一点一点往回收。 那女人死死覆在黑眼镜眼睛上的手,终于开始被拉开。 一寸。 “嘶——”黑眼镜猛地吸了口凉气。 疼。 像生生把扎进血肉里的钩子往外拔,他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张起灵按在他肩上的手明显加重了力道,按住他本能的挣扎。 女鬼重新尖叫起来,阴气在房间里翻涌。 沈知意额头也渗出了细汗。 这世界灵气实在太稀薄,同样的术法,放在黄龙山她三两下就能解决,这会儿却只能一点点磨,还得格外小心—— 女鬼和黑眼镜的眼睛缠得太深,拉猛了,魂是能拽走,眼睛也得跟着废了。 她咬着牙,指尖稳得一丝不抖。 那女人忽然剧烈挣扎,刚被扯开的手猛地又要按回去。 沈知意瞬间火了:“你再抓!我真翻脸了!” 女鬼的尖叫声骤然卡了一下。 黑眼镜疼得都快笑出来了,气若游丝:“沈老板。” “嗯?” “你平时送鬼……都这么聊天的?” 沈知意额角青筋都要跳起来了:“闭嘴!” 黑眼镜立刻安分:“好。” 乖得不像话。 沈知珩在一旁差点被这两人气笑。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能有来有回地贫嘴。 第12章 终极笔记12 第12章终极笔记12 张麒麟站在床边,手掌始终稳稳扣着黑眼镜的肩,力道沉而不僵,像块定海神针。 “忍忍。” 黑眼镜没睁眼,只从喉咙里低低闷出一声“嗯”,声音带着疼出来的沙哑。 终于,那女人最后一根手指,被一点点从黑眼镜眼眶上拉开。 指尖和他眼尾之间,还牵着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像一根绷了多年的线,岌岌可危。 沈知意眼神一凝,右手虚空一划,清喝一声:“断!” 啪。 极轻的一声响。 那根缠了多年的牵绊,应声而断。 黑眼镜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弓,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 眼角的血水又滚下来几滴,可那股钻到骨头缝里的寒意,却在飞快地退散——压在眼眶里二十多年的沉疴,头一回被彻底掀了出去。 那女人怔怔地站在床边,彻底脱离了黑眼镜的身体。她低头看着自己惨白的双手,眼神茫然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想过,离开那双眼睛,她居然还好好地存在着,没散,也没碎。 沈知意没给她继续发怔的时间,抽出最后一张渡魂符,指尖轻轻一弹,符纸凭空腾起一团暖金色的光。 温温软软的,像天将亮未亮时第一缕漏进窗棂的晨光,裹着点人间的烟火气。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开: “尘归尘,路归路。你在人间困得够久了,该走了。” 女人慢慢抬起头,先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沈知珩,最后,目光还是落回了黑眼镜身上。 黑眼镜低着头,看不见她。 安静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黑眼镜抬起头,眼角还挂着血痕,嘴角却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下辈子,找个正常点的住处,别总往人眼睛里钻。” 女人脸上的狰狞戾气一点点散了,褪去扭曲的轮廓,竟露出几分清秀的模样。看起来很年轻,死的时候,估摸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金色的火光缓缓裹住她,长发、衣角、身形……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彻底融进了光里。 房间里浸了许久的阴冷,跟着金光一起散了。窗玻璃上的水雾慢慢化开,窗外的夜色重新变得清晰。 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钻回耳朵里,连空气里的尘土味都跟着松快起来。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黑眼镜仍旧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疼得太狠,筋骨都像被拆开重拼过一遍,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来。张麒麟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直到察觉到他呼吸稳了些、身子坐得住了,才慢慢收了力。 沈知珩走过去,把门框窗沿上的符纸一张张揭下来,四角压阵的铜钱也挨个拾起,收进布囊里,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 沈知意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金光消失的地方看了十几秒,里里外外扫了个遍,确认半点儿阴气残留都没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好了。” 黑眼镜嗓子哑得厉害:“真走了?” “走了。” “确定没留个尾巴?” 沈知意挑了挑眉:“怎么,舍不得?” 黑眼镜沉默了两秒,居然没立刻反驳。过了会儿才低低笑了一声:“多少有点不习惯。” 沈知意看着他,没再拿这话逗他,只轻声道:“以后会习惯的。” 气氛刚浮起那么点难得的温情,下一秒沈知意就往前跨了一步,弯下腰:“抬头。” 黑眼镜:“……” 得,温情保质期也就三秒。 他抬起脸,沈知意凑近了仔细看他的眼睛。 阴气是彻底散干净了,剩下来的,是多年日积月累的器质性损伤——眼底的旧伤、视神经的损耗,还有早年落下的病根。 普通医术治起来自然麻烦,但他们有空间商城。 沈知意念头一动,掌心便多了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一颗圆润的丹药,莹润得像颗玉珠。 黑眼镜听见动静,问:“什么东西?” “药。” “什么药?” “师门秘方。” 这四个字如今差不多是万能答案,百试百灵。 黑眼镜倒也识趣,不追问配方,只问:“能治?”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这可是第二件古董了,我总得有知情权吧?” 沈知意:“……” 行,商人就是商人,疼归疼,消费明明白白,半点儿不含糊。 她把丹药递到他跟前:“管你眼睛里的旧伤。刚才送魂驱邪算一趟,现在修复眼底损伤算第二趟,两码事。” 黑眼镜闭了闭眼,那表情活像在跟自己藏宝阁里哪件心头好告别。挣扎了两秒,他认命似的伸出手:“行,又一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终极笔记12(第2/2页) 沈知意眼睛一下就弯了,笑得像只攒到宝贝的小狐狸:“黑爷就是大气!” 黑眼镜接过药:“少来这套,我今天都大出血了。” 沈知意瞥了眼他眼角还没擦干净的血痕,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确实,看着挺多。” 黑眼镜:“……” 他缓缓转头,虽然视线还带着点刚恢复的虚浮,还是精准地对准她的方向:“我说的是古董。” “我知道啊。” “那你看我脸干什么?” “应景。” 黑眼镜觉得,自己眼睛治好是一回事,待会儿说不定得再气出点内伤。 旁边的张麒麟看着,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沈知珩瞥见了,没作声,只转身去收最后几枚铜钱。 黑眼镜捏着那颗丹药掂了掂:“直接吞?” “嗯。” “没什么副作用吧?” 沈知意一本正经:“心疼古董算吗?” 黑眼镜:“……” 他一仰头把药吞了,不问了。再问下去,怕药没见效,自己先气出个好歹。 丹药入口没什么味道,像颗温水化开的糖,一点极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悄无声息的,半点儿惊天动地的动静都没有。 可没过几秒,那股暖意忽然顺着经脉往上走,漫过颈侧,爬过太阳穴,最后温温地聚在了双眼周围。 黑眼镜嘴角的笑慢慢收住了。 不是疼。 恰恰相反,是暖。 他的眼睛已经太多年没感受过这种温度了——不是阴气蚀骨的冷,不是旧疾发作的酸胀,也不是常年视物费力的刺痛,就是很轻很软的暖意,像有人用掌心轻轻托住了他的眼眶。 受损的地方在一点点被抚平,眼底的细小出血止住了,干涩的异物感慢慢退散,连常年蒙在眼前的那层薄雾,也跟着一点点淡了下去。 黑眼镜下意识闭上眼。 房间里没人催他,都安安静静等着。 过了约莫几分钟,他缓缓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纹路清晰,棱角分明。 他愣了一下。 再转眼看向窗帘,连布料上编织的细密纹路都一清二楚。 视线慢慢扫过去,桌角的木纹、水杯的反光、墙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最后,稳稳落在了沈知意的脸上。 清清楚楚。 清楚到能看见她因为半夜被叫醒,头顶翘起来的那一小撮呆毛。 黑眼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沈知意还没察觉,歪头问:“怎么样?” 他没应声。 她皱了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黑爷?傻了?” 手腕忽然被攥住。 黑眼镜抬眼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带着点痞气的笑,也不是故意逗人的贫笑,很轻,很淡,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怔然。 “看见了。” 沈知意的动作顿住了:“清楚?” “很清楚。” “畏光吗?” 黑眼镜抬眼,看向头顶的顶灯。 暖黄的光落在眼睛里,没有刺痛,也没有不适。 “不怕。” 沈知意一下就笑开了,眉眼弯弯的:“那就成了!” 黑眼镜又转头看四周,眼神有点新鲜。 像戴了十几年磨花的旧眼镜,忽然换了副新的,世界一下子锋利清晰起来,清晰得反倒有点陌生。 张麒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黑眼镜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黑眼镜忽然开口:“哑巴。” 张麒麟:“嗯。” “你老了。” 张麒麟:“……” 沈知意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麒麟转身就走。 黑眼镜笑得更欢了:“哎?怎么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沈知意趴在哥哥肩膀上,笑得肩膀直抖。沈知珩也偏过头,嘴角掩着点笑意。 得,看来是真没事了。 至少嘴皮子功夫,已经彻底恢复如初。 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没白费。 黑眼镜伸手摸过旁边的墨镜,拿在手里看了两秒,还是重新戴回了脸上。 沈知意纳闷:“都好了,怎么还戴?” 黑眼镜抬手推了推镜框,嘴角又勾起那副熟悉的、欠欠的笑:“习惯了。” 他顿了顿,补充得理直气壮: “而且,帅。” 沈知意:“……” 行吧。 眼睛是治好了,脸皮还是原装的,半点儿没变。 第13章 终极笔记13 第13章终极笔记13 【叮!】 【支线任务三:治疗黑眼镜的眼睛——完成。】 【奖励:积分+15。】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弹出来的时候,黑眼镜正抬手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沈知意原本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一听见“积分到账”四个字,再算上还欠着的两件老物件,瞬间就精神了,那点困意飞得无影无踪,嘴角唰地扬起来,藏都藏不住。 这大半夜的熬,简直值大发啦。 黑眼镜瞅着她忽然笑得像只偷着糖的小狐狸,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升起股不祥的预感。 “沈老板。” “啊?” “你笑什么呢?” “替你高兴啊。”沈知语气氛真诚得不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眼睛重见光明,以后欠我的东西,终于能自己亲自挑了。” 黑眼镜:“……” 行,刚升起来的那点感动,碎得稀碎。 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坐到了旅馆巷口的早餐铺子里。 黑眼镜难得主动拍胸脯请客,理由说得光明正大:“庆祝我重见光明。” 沈知意听完只问了一句:“随便吃?” 黑眼镜那时候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手一挥:“随便。” 于是桌上的早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豆浆先摆了两碗,一笼薄皮小笼包冒着白汽,金黄酥脆的牛肉饼摞了半碟,茶叶蛋剥得光溜溜的码在小碟里,最后又端上来一碗飘着虾米和葱花的大馄饨,汤鲜得直冒热气。 黑眼镜坐在对面,看着桌子越堆越满,沉默了好半天。 “沈老板。” “嗯?”沈知意头都没抬,正往馄饨汤里舀醋,动作娴熟得很。 “你平时早饭也这么吃?” “不是啊。” 黑眼镜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她慢悠悠补了句:“平时我哥付钱,我多少收敛点。” 黑眼镜:“……” 沈知珩坐在旁边,端着豆浆慢悠悠喝,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黑眼镜转头看他:“你就这么惯着?” “她能吃。” “这是能不能吃的问题吗?” “不然呢?” 黑眼镜:“……” 行,这兄妹俩,一个敢点,一个敢宠,天生一对。 坐在最边上的张麒麟一如既往的安静,面前就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黑眼镜看看他,又看看埋头干饭的沈知意,忽然叹了口气,一脸感慨:“还是哑巴好养活。” 沈知意嘴里塞着馄饨,含糊不清地抬头:“你看小哥干什么?算伙食账啊?” “可不嘛。”黑眼镜一本正经,“要都像他这么省,光靠抠早饭钱,没准都能省出一笔家底来。” 张麒麟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知意差点被馄饨汤呛着,咳了两声一拍桌子:“这振兴家业的思路不错!以后张家家规第一条——早餐限额十块!” 沈知珩头也不抬,淡淡提醒:“你这顿吃了四十六。” 沈知意:“……” 她立刻低头扒拉馄饨,理直气壮:“我姓沈,张家管不着我。” 黑眼镜挑了挑眉。 沈知意说得振振有词:“血缘是血缘,饭钱是饭钱,两码事。” 黑眼镜服了。 合着认亲和报销,走的是两套完全独立的财务系统是吧。 吃完早饭,黑眼镜去结账。 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都淡了好几分,脚步都慢了半拍。 沈知意特别体贴地凑过去:“心疼了?” “没有。” “那你盯着账单看那么久?” 黑眼镜面不改色:“我在欣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终极笔记13(第2/2页) 沈知意:“……” 听着怎么还有点委屈巴巴的劲儿呢。 回到旅馆院子的时候,阿宁已经带着人在整理装备了,登山包、工兵铲码了一地。 黑眼镜照旧戴着墨镜,往那儿一站,乍看和昨天没半点区别。 阿宁抬头扫了他一眼:“怎么样?” 黑眼镜扶了扶镜框,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快:“好了。” 阿宁这才真正转头看向沈知意,眼神里带了点惊讶:“真有你的。” 沈知意立刻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老板。” 阿宁莫名后背一紧,警惕道:“干什么?” “特殊技能服务,能涨工资吗?” 黑眼镜当场就笑出了声,肩膀直抖。 阿宁打断他们的贫嘴:“别聊了,十分钟后出发。” 几人同时看过去。 黑眼镜顺口接了句:“去哪儿啊?” 阿宁扫了他们一眼,吐出几个字:“格尔木疗养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和沈知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快得像没发生过。 阿宁察觉到了,挑眉问:“怎么?” “没什么。”沈知意答得飞快,一脸正经,“职业敏感。” 黑眼镜当场笑喷:“道士的职业敏感?你有证吗你就敏感。” 沈知意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眼睛刚好,就想再回去住几天?” 黑眼镜立刻闭嘴,乖巧得很。 阿宁把手里的资料卷起来,冲他们俩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去,里面有我们要的东西。” 黑眼镜对这种任务模式早习以为常,张嘴就来:“有加班费吗?” 阿宁都被气笑了:“你跟谁学的这毛病?” 黑眼镜抬手就指向沈知意,甩锅速度一流。 沈知意立刻摆手撇清:“我那是维护正常劳动权益,他这明显是学歪了,属于走火入魔。” 黑眼镜:“……” 合着学的时候叫孺子可教,出了事就逐出师门是吧。 业务挺熟练啊。 阿宁懒得听他们扯闲篇,转头看向张麒麟:“地址你们知道。” 张麒麟点了点头,没多话。 黑眼镜非常识趣地转身就走:“哑巴,走了。” 沈知意在后面没忍住喊了一嗓子:“哎?你不是刚跟我学会维护权益吗?” 黑眼镜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得低头。” 沈知意:“……” 张麒麟和黑眼镜先一步开车走了。 沈知意站在院子里挥手,挥得特别起劲:“早去早回啊!注意安全啊!” 黑眼镜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在挥手回应,还是在示意她赶紧闭嘴。 直到那辆车拐出巷子,连车屁股都看不见了,阿宁才转头安排人手。她不打算留在营地,按照计划,张麒麟和黑眼镜进疗养院探路,她带人去格尔木外围接应,真出什么意外,也能第一时间兜底。 “你们两个回营地。”阿宁看向沈家兄妹,“帮忙把进沙漠要用的装备物资全部清点一遍,列个清单。” 沈知意眼睛唰地就亮了,亮得惊人。 “所有东西?” 阿宁莫名觉得她这反应不太对,皱眉问:“有问题?” “没有!”沈知意答得格外响亮,胸脯都挺起来了,“保证完成任务!” 沈知珩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还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阿宁又跟负责营地的伙计交代了几句,才上车走了。 车子越开越远,很快就没了影。 第14章 终极笔记14 第14章终极笔记14 沈知意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连车辙都快被风吹平了,还恋恋不舍的。 沈知珩:“……” 他忽然生出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哥。” “嗯。” “现在阿宁也走了,没人管了。” “我看见了。” “所以——”沈知意转过身,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脸上写满了“搞事情”三个字。 沈知珩面无表情,先给她打预防针:“少拿一点。” 沈知意:“!” 她震惊地看着自家哥哥,像第一天认识他:“你居然不阻止我?” 沈知珩淡淡道:“阻止有用吗?” 沈知意:“……” 没用。 亲哥对她的了解,向来精准得吓人。 她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有分寸!” 沈知珩听见这四个字,反而更不放心了。 跟着物资车到营地时已近中午。 戈壁荒得坦荡,连个小卖部都没有,十几顶帐篷扎得齐整,物资箱码得小山似的。 沈知意叹道:“我突然懂阿宁为什么能当老板了。” “为什么?” “她有货。” 沈知珩:“……”评价朴实得无法反驳。 负责的伙计交代完区域就忙去了,营地里人来人往,没人盯着他们。 沈知意转头看哥哥,眼睛亮晶晶的。 “别笑,嘴角压一压。” “现在呢?” “更可疑了。” 沈知珩拿清单核对,沈知意搬货点数。一开始还正常,点到牛肉干时,声音忽然停了。 脚边那箱牛肉干,没了。 他抬头,沈知意正背对着他整理绳索,背影勤恳得不像话。 “计划内的量别动。” “明白!就拿备用富余的。” “也别太明显。” “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然后事情就逐渐失控了。 沈知意一边点数一边往空间里塞,动作越来越快。 沈知珩从最开始的眼神警示,到后来彻底佛系,主动放起了风。 “左边有人。” 沈知意手里的巧克力瞬间塞回箱子。 伙计路过问话,沈知珩神色平静应付过去。 人一走,巧克力刷地就没了影。 上一世联手破阵的默契,到这世界全用在“储备物资”上了,也算学以致用。 沈知意尤其爱囤水,矿泉水、功能饮料来者不拒。 沙漠里多一口水,就多一分活路,谁会嫌保命的东西多? 收得兴起,她还哼起了小调。 路过的伙计纳闷:“搬东西还这么开心?” “热爱劳动。”伙计一脸迷惑地走了。 沈知珩淡淡补了句:“免费物资,让劳动更加光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终极笔记14(第2/2页) “哥,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 “哦。” 半点儿反省都没有。 一下午忙下来,计划装车的物资半点儿没少,备用库存却悄咪咪空了一小半。 沈知意闭眼盘点完空间,满脸心满意足:“哥,还没进沙漠呢,我就有收获了。” “你说的是任务?” “物资啊。” 沈知珩:“……”不愧是她。 傍晚风大了,营地开始收尾检查,兄妹俩反倒闲下来。 沈知意坐在装备箱上,望着戈壁落日:“哥,其实我挺想去疗养院的。” “为什么?” “名场面啊。无邪闯楼,禁婆追人,小哥从天而降……黑爷眼睛刚治好,现场看多有意思。” 沈知珩瞥她:“你是想去帮忙,还是想去看戏?” 沈知意认真想了两秒,诚实回答:“主要看戏。” 天一点点暗下来,戈壁上的风也跟着凉了。 营地刚亮起灯,远处便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几道车灯从黑沉沉的戈壁尽头晃出来,守在外围的伙计立刻起身。 “老板他们回来了。” 沈知意原本坐在装备箱上啃牛肉干,闻声一下抬头,眼睛亮得过分。 沈知珩瞥她一眼。 “收一收。” “我很正常。” 几辆车先后驶进营地。 最前面的车刚停稳,阿宁便推门下来。 她下午一直带人在格尔木外围接应,和从疗养院出来的张麒麟、黑眼镜汇合以后,这才一起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个人。 无邪。 车门一开,无邪几乎是跟着张麒麟一起下来的。 脚刚落地,视线已经牢牢锁在对方身上。 “小哥!” 张麒麟脚步一顿。 无邪三两步追过去,直接堵到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从青铜门出来的?” “为什么会跟阿宁他们在一起?” “出来以后为什么不找我们?” 三个问题一口气砸过去。 张麒麟看着他。 没说话。 熟悉的沉默。 沈知意悄悄往哥哥旁边挪了半步。 沈知珩:“干什么?” “前排。” 她压低声音。 “名场面。” 沈知珩沉默了一瞬,到底没把她拖走。 车里,黑眼镜原本正靠着椅背看热闹,听到这里也兴致勃勃地探出头。 “对啊。” “我也挺想知道。” “哑巴,说说呗?” 无邪回头看了他一眼。 抬手—— 砰! 车门直接关上。 黑眼镜:“……” 沈知意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第15章 终极笔记15 第15章终极笔记15 下一秒,另一侧车门打开。 黑眼镜从那边探出脑袋。 “我就听个热闹,至于吗?” 没人理他。 无邪重新盯住张麒麟。 “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你别想走。” 张麒麟依旧没反应。 无邪等了几秒,明显急了,干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往车门上一按。 “说不说?” 张麒麟神色平静得像被按住的不是自己。 沈知意下意识抓住哥哥袖子。 沈知珩低头。 “又怎么了?” “现场版。” “……” “刺激。” 沈知珩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抽回来。 “自己站稳。” 两人僵持片刻。 最后果然还是无邪先败下阵来。 沈知意看得直摇头。 跟一个失忆、还不爱说话的人比沉默。 从选赛道开始就输了。 偏偏这时,无邪余光扫到张麒麟连帽衫上的抽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一扯。 整根绳子直接被抽了下来。 张麒麟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无邪理直气壮。 “你在疗养院拿了我的皮带。” “我裤子总得有东西系吧?” 张麒麟沉默两秒。 “不早说。” 说完转身就走。 无邪:“……” 沈知意:“……” 她到底没忍住。 “噗——” 无邪猛地转头,这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两个陌生人。 沈知意立刻抬手挡住嘴。 “抱歉。” “你们继续。” 无邪:“……” 人都走了,还继续什么? 他刚想追,黑眼镜已经十分及时地横插过来。 “皮带是吧?” “我有。” 说着外套一掀。 无邪第一眼先看见一排大大小小的墨镜,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这么多眼镜干什么?” 沈知意顺口道: “移动眼镜店。” 黑眼镜回头。 “沈老板,同行相轻不好。” “谁跟你同行?” “都是生意人嘛。” 沈知意想了想。 竟然一时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黑眼镜已经拍拍自己的皮带。 “别看眼镜。” “看这个。” “头层牛皮,结实耐用。友情不见患难价,四百四十四。” 无邪低头,把刚从张麒麟帽子上扯下来的绳子往腰上一系。 “不用。” 黑眼镜立刻降价。 “二百二十二。” “五折。” “不要。” “墨镜呢?进沙漠遮阳防风——” 无邪猛地抬头。 “什么沙漠?” 黑眼镜一顿。 随后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口。 “塔木陀啊。” “下一站,找西王母宫。” 无邪脸色顿时变了。 阿宁刚好走过来,看了黑眼镜一眼。 黑眼镜摊摊手。 一副“说都说了,你总不能让我咽回去”的表情。 无邪刚想继续问,阿宁已经让人把从疗养院带回来的东西搬进帐篷。 沈知意目光一扫。 立刻认出了那只缺了几块的古旧瓷盘。 塔木陀地图。 来了。 真正的关键东西。 …… 定主卓玛很快被请了过来。 老太太年纪已经很大,身边还有人照顾。 她一看见瓷盘,神色便有了变化。 这确实是当年陈文锦考古队留下的东西。 盘面上的纹路,也和进入塔木陀的路线有关。 问题在于—— 盘子不完整。 缺了几片。 沈知意十分自觉地站在哥哥旁边。 不插嘴。 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棵安静的仙人掌。 黑眼镜从她旁边经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沈老板。” “干嘛?” “今天这么安静?” “认真工作。” 黑眼镜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 沈知意眯起眼。 “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终极笔记15(第2/2页) “没什么。” 黑眼镜笑得十分欠揍。 “就是不太习惯。” 沈知意冷笑。 “你欠我的东西还没给。” “我也不太习惯。” 黑眼镜:“……” 对味了。 这才是熟悉的沈老板。 定主卓玛最后给出线索。 缺失的瓷片在兰措。 黑眼镜顺势接下这趟活。 临走前,他又从兄妹面前经过。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一眼。 黑眼镜脚步一停。 “你这什么眼神?”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就不像没什么。” 沈知意笑眯眯地拍拍他胳膊。 “一路顺风。” 黑眼镜更加警惕。 “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 “真的?” “比真金还真。” 黑眼镜盯着她。 明显一个字都没信。 “那你笑什么?” 沈知意立刻把嘴角压平。 “我笑了吗?你看错了。” 黑眼镜慢悠悠提醒。 “我眼睛刚治好。” “……” 沈知意第一次觉得把他治得这么清楚也不全是好事。 她当然知道兰措接下来会出现谁。 解雨辰。 霍秀秀。 还有缺失的瓷片。 说不想去现场看是假的。 可主线现在走得好好的,没必要为了看热闹硬插进去。 于是她只能挥挥手。 “快去。” “早去早回。” 黑眼镜走后,无邪那边也很快和阿宁谈妥了。 毫不意外。 他要跟。 这结果沈知意一点都不奇怪。 无邪从杭州一路追到格尔木,又在疗养院找到了陈文锦留下的线索。 现在所有东西都指向塔木陀、西王母宫和当年的西沙考古队。 让他回去? 难度大概和让黑眼镜免费干活差不多。 无邪从帐篷里出来时,沈知意随口问了一句。 “谈成了?” 无邪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去谈什么?” “你脸上写着。” 无邪下意识摸了摸脸。 “写什么?” “我要跟着。” 无邪狐疑地看她。 “你真会算?” “会一点。” “那你算算,我为什么非要跟。” 沈知意认真看他两秒。 “好奇心重。” “爱追根究底。” “别人越不告诉你,你越想知道。” 无邪:“……” 这不像算命。 像总结他的缺点。 偏偏沈知珩还在旁边补了一句。 “挺准。” 无邪:“……” 入夜后不久。 营地外再次响起汽车声。 沈知意正蹲在物资箱边啃牛肉干,听见声音,刷地抬头。 沈知珩现在已经能根据她眼睛发亮的程度判断剧情重要性了。 普通人物。 亮一下。 重要人物。 很亮。 现在—— 快反光了。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衣着利落,眉眼精致得过分。 站在风沙粗粝的营地里,整个人像和周围不是一个画风。 可那份漂亮一点都不显柔弱。 腰背挺直,神态从容。 一看就不好惹。 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孩从另一侧下来。 沈知意一眼认出。 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淡定。 小说看过。 电视剧也看过。 不要像没见过世面。 然后解雨辰抬眼。 沈知意安静了两秒。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原著还是写保守了。 真人和隔着屏幕看,确实不太一样。 沈知珩察觉旁边半天没动静,侧头一看。 果然。 妹妹正盯着门口。 “你眼睛快发光了。” “夸张。” 沈知意刚要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