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烧不尽》 第一章循环1 程禧不知道怎么解释这诡异且违背常理的一切。 她穿越回了十一年前,还进入了死循环。 一切的开端,始于2023年12月21日。 那天,朋友往医院递来一大摞书,给她打发时间,在一堆名人著作里,她被一本残破不堪的旧本子吸引。 那是一本年代久远的日记,常年受潮发霉,纸页粘连斑驳,大部分字迹早已模糊剥落,无从辨认。唯有泛黄的纸页缝隙间,能隐约看见一个日期:2012年。 本子里还夹着一块复古银质怀表,表面因为磕碰有划痕,像是很多年的老物件。 她随手拧动发条,那块怀表竟出奇地还能走动。 也正是那一晚,她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梦里她回到年少时,见到了离世多年的外婆,儿时最好的朋友,和很年没有再联系的同学。 她沉溺在失而复得的温柔里,迟迟不愿醒来。可转瞬,一声轰然巨响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重重倒了下去。 再次睁眼,她便置身在了这间熟悉的教室里。 程禧按着胀痛欲裂的太阳穴,撑着额头环顾四周。 教室墙面泛黄斑驳,黑板上歪七扭八地写满了数学解题公式。木桌坑洼不平,面前高高摞起一堆书,身下垫着厚厚的练习册,还有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废纸。 周遭吵得厉害,同学正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世界末日,有人看着外面阴沉着的天说:“你们说,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吗?” “看着天还怪吓人的,该不会真的是世界末日了吧?” “那我们会死吗?” “不要啊,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呢。” 此起彼伏的哀嚎与议论声炸开,教室瞬间喧闹沸腾。 只字不差的对话,一模一样的神情,手舞足蹈的动作。 所有人都像被上好发条的木偶,被预设好了程序,一言一行,分毫不差。 走廊外,有人一边喊着“世界末日了”,一边跑进了教室,匆忙间撞到她桌子,垒得像墙一样的书散落了一地,砸在脚上,清晰的痛感传来。 姚桃凑过来,摸了摸她额头,被烫得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额头上的触感无比真实,姚桃满眼担忧看着她,这一幕已经在循环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过,程禧却还是觉得不切实际。 今晚姚桃会因为煤气泄漏引发爆炸,意外离世。 而自己拼尽全力怎么也救不下她。 “我,我没事。” 程禧摇摇头,捡起地上的书。 窗外像是被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压抑得仿佛随时会倾覆,当真有几分末日将至的颓败与萧瑟。 大家都因为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而人心惶惶。 只有她是从2023年回来的,知道这是谣言。 世界不仅没有消失,相反发展得越来越好,科技发达,经济腾飞,高楼大厦耸入云霄。 路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就连他们这个小破县城也在后来的几年变得繁华起来。 她低头,纸上写着:更换煤气罐,她在后面画了个叉。 这个办法,也行不通。 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她因为高烧不退,当晚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就看到外婆抹着眼泪说,姚桃这丫头遭大罪了,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姚桃那么爱漂亮,那么怕疼的一个人,程禧实在不敢相信,当时姚桃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可是她明明什么都做过了,把姚桃带离爆炸点,也确认过煤气,压根就不存在泄漏,更换了新的煤气罐,为什么不能改变这一切? 她无数次复盘,实在想不出,这过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一切就像是被规定死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沿着既定的轨迹有条不紊地推进。 还是十一年过去太久了,她早记不清这其中漏掉了什么。 思绪在脑海纷乱翻涌,压得她喘不过气。 姚桃弹了一下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程禧回神,猛地站起来:“我头疼,晚自习我就不上了,老师要来问,你帮我说一声。” 程禧胡乱把桌上的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迎着寒风一路跑到姚桃家。 现在是晚上七点,她算好了时间,姚桃爸妈有事回了老家,她还有个弟弟,这个点多半是在哪鬼混。 程禧熟练地从姚桃藏钥匙的砖头下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毫无异常,一点也不像会发生意外的样子。 她蹲在厨房研究半天煤气罐,和前几次一样,煤气罐是新的,刚换过没多久,阀门也拧紧了,不像会炸的样子。 程禧想了想,干脆把煤气罐拖出去扔了,撸起袖子,正准备动手,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程禧?你穷疯了吧?偷我家煤气罐打算往哪卖?” 程禧被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男生,姚桃的弟弟,姚远。 程禧就没想过姚远这个点会在家里,以她对姚远的了解,他这个点不是在学校,就应该在哪个网吧鬼混。 “那个……”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解释。 “如果我说,它会炸,你信吗?” 姚远顿了顿,眼底满是迟疑:“我……该信吗?” “我和你解释不了那么多了。”程禧知道自己解释再多,都会被当做疯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今晚我必须带走这个煤气罐。” “你疯了吧程禧?”姚远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我告诉你,你赶紧把我家煤气罐放下,不然我就叫你外婆了。” 程禧简直想一脚踹飞这个死小孩。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总之现在这个煤气罐很危险,我必须把它带走。” “程禧,你读书把脑子给读坏了吧?”姚远不以为然,朝着程禧扬了扬下巴,“这煤气罐好好的能炸?来,你让它给我炸一个看看……” 姚远的话音还未落,下一秒,尖锐的玻璃碎裂声撞进耳朵。 厨房的玻璃裂了。 姚远抱着脑袋惊呼:“卧槽?!真炸了?!” 程禧心脏猛地一沉,看向挂在墙上的钟,才八点不到,这次爆炸怎么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她伸手本能地去拉身边的姚远,一股滚烫灼人的热浪便狠狠将她冲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摔倒,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还是那股熟悉的、爆炸带来的撕裂般剧痛。 下一秒,程禧猛地从座椅上坐起来,止不住地干呕。 姚桃早已被设定好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教室里吵嚷,打闹的动静,那个男生如约撞上她的课桌。 课本散落一地。 程禧大口喘着气,艰难从濒死的冲击感里挣脱出来,脑袋痛得几乎要裂开,血管突突直跳。 第二章 循环2 又失败了。 为什么爆炸会提前一个半小时,难道是她不小心触发了某个条件,导致意外提前了? 程禧趴在课桌上,头部钝痛一阵一阵袭来,实在想不通这个问题。 明明前几次意外发生得很准时。 “程禧。”姚桃轻轻推了推她胳膊,“你烧得很严重,要不要请假去医院?” “我,我没事。”程禧喉咙里像是出血了一样,带着铁锈味,嗓子太干,沙哑得厉害。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弟一般几点回家?” “我弟?”姚桃诧异了几秒,张了张嘴,眉头微微一皱,“程禧,你不会这么没眼光吧?看上我弟了?” “……”程禧直觉得脑袋晕沉沉的,揉着额角,懒得和姚桃解释。 “不会吧?程禧?” 姚桃面色严肃,像是脑补了一场大戏,然后接受了某个事实,“我怎么知道那个臭小子几点回家?也说不准,有时候放学就回家,有时候夜里十二点才回。” 现在是傍晚六点,上一次是七点半,提前一个半小时,应该不会再碰上姚远。 12月的天冷得厉害,寒风刺骨。 程禧一路狂奔,冷风灌进喉咙,刺骨的凉,勉强压下她胸腔里残留的爆炸热浪与窒息感。 程禧头疼到炸,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反复死亡的后遗症,还是高烧引起了头昏脑胀。 心底只有丝丝缕缕的恐惧感慢慢延伸。 已经第五次了,她还是没能阻止悲剧,连爆炸时间都开始失控提前。 如果改变不了这一切,姚桃就会死,她是不是也会一直被困在循环里? 她拿出钥匙,手指止不住地发颤,试了好几次,才推开姚桃家的房门。 屋内依旧安静,没有发生意外后的异样,一切正常得诡异。 当时姚桃出事,在周边十里都传遍了,没人不觉得惋惜难过。 她才十六岁,太年轻了。 本应该有大好年华,命不该如此。 程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不适,趁着姚远回家之前,把煤气罐拖到郊外,扔进了河里。 这是眼下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 程禧沿着街边往回走,凛冽的风刮在脸上,像是划开几道细小的口子,眼眶也被吹得泛红。 这条路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其实她后来回来过。 后来的梧桐里柏油马路扩大了,学校门口中间的梧桐树被砍掉了,路边很多小店铺变成了汽修店,梧桐里一中也搬走了。 后来无论走多少遍,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十一年,实在太久太长了,足以发生很多变故,磨平了她孤傲的性子。 当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回到梧桐小镇,惊喜、震惊与不可思议充斥着整颗心脏。 却不曾想她困于循环,连朋友都救不了。 程禧停在一个院子门口,在门口踯躅了很久,却不曾敢迈进去一步。 打她记事起,她就一直跟着外婆。 母亲程兰不喜欢她,极少过问她的生活。 至于她爸爸,她没见过。 大四那年,因为程兰的事她和外婆争论了几句,当时她没想过,那是她和外婆的最后一面。 这么多年过去了,程禧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能懂点事。 外婆都七十好几了,她为什么还要跟她吵架,以至于,连最后一句话也没说上。 程禧深吸一口气,听着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口一阵发酸。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外婆屋里的灯暗了,程禧抬眼,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心想时间应该快到了。 她心底仍然抱着一丝侥幸,期待循环会不会就此结束,但结局却让人大失所望。 夜里九点半一过,第六次循环开始,周边的人神情慢慢变得漠然,一举一动都透着僵硬刻板。 她还是没有改变姚桃的结局,依旧跳不出循环。 一次又一次回溯之后,这个世界里的人像是被抽空了情绪,只剩麻木僵硬的外壳。 程禧慢慢吐出一口气,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 她想起隔壁病房的女生,曾拿着一本穿越小说跟她说,穿越者只有从所处的这个世界消失,才能让一切回归正轨。 只是在此之前,她想再去看一次外婆。 程禧走进街角一间药店,拿着一盒标价十五块的止咳药,把外套口袋翻来覆去摸了个遍,数出十三块零钱,还差两块。 她犹豫了一下,朝着店员开口:“我只有十三块,能下次来补剩下的两块钱吗?” 店员冲她笑道:“不可以,我这小本买卖不赊账。” “我真的会来补。” 店员依旧冲着她僵硬地笑:“不可以,我这小本买卖不赊账。” 程禧捏紧手里药盒,犹豫着要不要放回货架,还是仗着一切都会重置拿药往外冲时,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刺骨的冷风裹挟进来。 来人走近,身上萦绕着淡淡的中药的苦涩味。 他伸出一只手,递出一张一百元纸币。 “退烧药。”男生顿了顿,低沉倦怠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又无比清晰。 “她的,也一起付了。” 程禧舔了舔干涩的唇,顺着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抬眼。 男生戴着帽子,眼帘低垂,大半张脸隐在帽檐的阴影之中,看不清样貌。 程禧嘴唇动了动,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店内墙上的电视机响起晚间新闻。 “中央气象台预计,明日起,新一股较强冷空气将席卷全国,这也是今年下半年以来强度最强的一轮冷空气,局部降温幅度可达12至16摄氏度……” 程禧下意识抬眼看向电视屏幕。 店员笑着把装好药的塑料袋递过来:“你的药,拿好。” 程禧这才恍惚回过神。 店员冲着她笑笑。 程禧接过药,朝着男生方向看过去,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外头的寒气涌进来,室内暖气瞬间散掉大半。 她追到门口,男生背影淹没在夜色里。 程禧觉得头很疼,恍惚间整个街道天旋地转。 程禧手扶着额头,踉跄走了两步,忽然,一只手拽住了她。 程禧抬眼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仿佛,无数次见过这双眼。 第三章回溯终止 程禧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 泛黄斑驳的老旧墙壁上,贴着几张任贤齐海报,窗台挂着千纸鹤,被雾水打湿的仙人球凝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木桌上摆着一座精致的音乐盒。 程禧看清四周,心头怔了怔,这是她从小到大住的屋子。 只是周遭静得诡异,一切虚幻得像梦。 她下床,去照墙上挂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青涩的脸,十六七岁的样子。 她又慌忙去看向挂历,时间定格在2012年12月24号。 循环结束了? 还是她依然在做梦?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最后一次循环,她明明什么都没刻意改变,循环却停止了。 程禧猛地推开门,呆愣在原地。 阴沉沉的天光从客厅狭小的窗缝钻进来,一件件老式家具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桌子上摆着几个包子,一碗稀粥,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 “退烧了?” 外婆的声音混杂着老旧收音机滋滋啦啦声,唠叨的间隙,腾出卷烟的手,拍了拍收音机,短暂的电流嘈杂过后,收音机恢复了正常。 只是这短短一句话,程禧心底就泛起难以言喻的沉闷感。 呼吸变得急促,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出来。 外婆的声音再次响起:“没烧糊涂吧?睡两天了,嘴里一直叨叨着什么要炸了,要炸了,再不醒,我要给你请个人驱驱邪了。” 程禧心脏一颤,下意识问:“姚桃怎么了?” “她家有没有炸?” “我看你要烧炸了,烧到39度把你脑子烧坏掉了,知道去药店给我买止咳药,怎么不知道给自己买退烧药。” 外婆抽了口烟,继续说:“也得亏了路上遇到好心人给你送医院去了,要不然我可养不了傻子。” “真的吗……姚桃活下来了。”程禧低声喃喃,目光有些放空,还没有从轮回的噩梦里抽离出来。 她望着外婆佝偻单薄的背影,喉间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声音,鼻尖一酸。 “外婆。” 她想跟外婆说对不起,想说自己不该跟您吵架,不该不懂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抱住外婆眼泪鼻涕一大把。 “去去去,刷牙了嘛?都是你的臭口水。”外婆嫌弃地推开她,“迟到五分钟了,你这学还上不上。” 程禧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走到学校的,外婆说她迟到了,就骑着三轮风风火火把她丢在学校门口。 一路上,程禧大脑是空白、茫然状态。 她抬眼看了看学校大门,有些抵触。 2012年,她在读高二,学习成绩优异,她也一直认为自己将来一定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 但后来她过得极差,班级群里组织聚会,她那少得可怜的自尊心作祟,借口自己工作很忙,一次没参加过。 其实是忙着治病。 她走得慢吞吞的,不知不觉就上了楼,呆立在走廊,抬眼看到高二一班,教室里闹哄哄,她却觉得安静极了,双腿变得沉重。 既然循环结束了,姚桃就还活着吧。 程禧刚走进教室,就有人叫她。 “阿禧。” 程禧呼吸一滞,手指紧紧捏着书包,下意识抬起头看过去。 还好,姚桃安然无恙。 她还是很喜欢扎丸子头,刘海用一个发卡别在耳后,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程禧走过去坐下,姚桃上下打量她:“听外婆说你在家都烧了两天,这么严重?” 程禧愣着点头,“嗯”了声。 她反反复复被炸了一次又一次,发烧都是轻的了。 “现在好了吧?” “没事了。”她低下头,不太熟练地从书包里随手掏出一本书,具体是什么书,她也没看。 “没事就好。”姚桃顿了顿,犹犹豫豫地,“我还听外婆说,你烧糊涂的时候嘴里一直念着姚远什么的,你和我弟……你们不会背着我搞在一起了吧?” “啊?” 应该是她烧迷糊的时候气到骂他吧? “程禧,姚远他整天吊儿郎当的,你看上他哪啊?” 好闺蜜爱上自己弟弟这种事,她只在小说里看过。 发生在自己身上,还真有点不忍心让好姐妹往火坑里跳。 姚桃郑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 “阿禧,你听我说,他平时总爱调戏小女生,跟他在一起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裤衩子还让我妈给他洗,他长大了一定是妈宝男。” “你知道我妈那个脾气吧?哪个姑娘给她当儿媳妇,不得被她欺负死。” “还有,姚远晚上不刷牙,而且,他爱抠脚,睡觉磨牙还打呼噜。” 如此鲜活的姚桃,程禧十一年没见过了。 看她一脸严肃,程禧回握了握她的手:“姚桃,还能见到你真好。” “啊?”姚桃眨了眨眼。 程禧说:“外婆年纪大了,听错了。” “那就好。” 姚桃松了一口气,翻开一本书说:“山鸡哪能配凤凰,乌鸦怎配鸾凤,凡雀难栖梧桐。” 姚桃头头是道说了一大串,上课铃声响了,程禧竟有几分紧张,在教室里坐了一上午,也没能适应。 不过好在以前她一直有好好学习,看到题还能有记忆,也没全忘。 只是,她脑袋里像是少了段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循环是怎么终止的。 “程禧。” 程禧咬着笔头盯着像天书一样的公式发呆,前排男生用笔敲了敲她的桌子,程禧游离的思绪被拉回。 男生说:“这两天你没来,课堂笔记你要不要?” 程禧抬眼,愣了一下,望着对面熟悉的脸,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在心底慢慢变得清晰。 高中毕业的那个夏日黄昏,刚下过一场雨,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男生鼓足勇气,无比真诚又带着一点腼腆,局促地站在她面前,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时,程禧也很意外。 那天气温并没有因为一场雨而降下来,反而更热了,程禧满头大汗,却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残忍拒绝。 她一心想在程兰那争一口气,满脑子都是学习读书,她必须有出息,一定要带外婆过好日子,一定要让所有人另眼相看。 所以谈恋爱这件事,太遥远,她没想过。 程禧回神,接过笔记说:“谢谢你,秦屿。” 秦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自习的时候,她快速地把高中知识点过了一遍,这些都学过,她有基础,跟上进度也不难。 庆幸自己当年没谈恋爱,满脑子都是发奋读书。 只是悲催地发现,她又要过一遍高中暗无天日的生活。 好不容易坚持到放学,铃声一响,她快速收拾书包就准备回家。 第四章 徐升阳 谁啊 “今天有点怪啊?”姚桃一边把书往书包里塞,一边看她,“回家都变积极了。” “回家当然积极。” “我今天就不和你一起回家了。”姚桃叹了一口气,“我有点事。” 程禧点点头,两人在学校门口分开。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道背影,才转身往家走。 到家时,外婆正对着镜子往自己腰上贴膏药。 程禧放下书包快步上前,帮外婆把膏药贴平,外婆说:“算我没白养活你。” 程禧没说话,贴好膏药,又主动给外婆捏肩捶腿。 外婆抽着烟,舒舒服服靠在躺椅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戏曲,她眯着眼,打量程禧问:“真给脑袋烧坏了?” 程禧摇摇头。 “那是在外头给我闯什么祸了?回来就献殷勤。” 程禧又摇摇头,声音很小,她快哭了,忍着哽咽说:“我,我就是想好好孝顺您,好好伺候您。” “我现在用不着你孝顺。”外婆吐了一口烟圈说,“你踏踏实实把书念好,以后带我住大别墅。” 说到这个,程禧心底就难受。 往后很多年后,她在职场应酬的酒桌上,遇到了当年班上最调皮的同学。对方创业当上了老板,吃得肚大腰圆。 那天酒桌上,她没少被对方为难。 程禧犹豫了一会说:“要不我不读书了,去创业吧?” 外婆抬眼瞧她:“脑袋烧坏了。” “我现在开始创业,很快就能带你住大别墅。” 外婆白了她一眼:“滚回自己房间,少在这惹我生气。” “少抽点吧。”程禧俯身抽走了老太太手里烟,“您都咳嗽了。” 外婆眉头一皱,“呦呵”了声:“你还管起了我了?” “我回屋了,您早点睡,这么大年纪了,别熬夜啊。” “小兔崽子。” 外婆全名叫罗华英。 性格彪悍,烟酒都来,说话也毒辣,十里乡村,没人敢招惹她们祖孙。 记得小时候有个小男孩抢走了她的零花钱,被外婆知道了,外婆就坐在人家门口骂了一天。 早些年,她家做生意也有点钱,后面不知怎么赔的精光,外婆就回了老家。 为了维持生计,养活年幼的她,外婆在老家开了家小卖铺。 这一开,就是几十年。 程禧躺在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洗衣粉味,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还没等外婆叫她,她就爬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了准备去上学。 外婆早早地就起床了,老年人觉少,一大清早,就在扫院子,见她起这么早,觉得稀奇。 “今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您老糊涂了,今天是阴天,不会有太阳。”程禧看了眼桌子,嘟囔着,“又是包子。” “有的吃就不错了。”外婆说,“不爱吃给我吐出来。” 程禧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抓起了两个包子,走出院子时说:“外婆,下次我想吃茶叶蛋和米粥。” 外婆白她一眼没说话。 一到学校,她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她颓废地进了教室坐下,她前排的秦屿开口问:“昨晚没睡好?” 程禧看他一眼,知道他以后要跟自己表白,就有点不适应,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没有。”程禧尴尬地摇头。 “那好端端的,干嘛叹气?” 秦屿一早就在学校门口看到程禧,她脸上纠结半天,最后还是门口大爷朝她喊,再不进校门,就要迟到了。她才像赴死一样走进教室。 “担心学习上的事。”程禧随便扯了个理由。 “你很努力,这次模拟考你一定没问题。” “模,模拟考?”程禧愣了愣。 秦屿点头:“嗯,昨天老师就有说了,你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 程禧扯了扯嘴角,原本还昏沉的脑袋彻底清醒,没想到刚回来就要考试。 果然,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班主任老孙进了教室就说了考试的事。 这次考试是整个年级按照名次排的考场,一个考场30个人,七八排座位,考试时间放在了周一,明天周末放假一天,让他们在家好好复习。 程禧拿到准考证的时候,心里想着够倒霉的,前天被炸,然后高烧,现在又要考试。 她还没把以前学的过一遍,很多知识点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 “我在第五考场。” “好巧,我也是。” 姚桃和一个叫唐韵晓的女生在一个考场,两个人正激动地聊着等放学去看看位置。 说着,姚桃转过头问她:“阿禧,待会你要不要去熟悉一下考场?” 程禧点了下头,心不在焉道:“好。” 下课铃很快就响了,程禧刚收拾好书包就被姚桃拉着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多学生。 各种声音传过来,有人担心考试的事,有人说自己长了很多痘痘,有人嬉笑着打闹,拐到楼梯处,嬉笑着打闹的那伙人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无忧无虑的年纪,程禧恍惚了一下。 她被姚桃拉着走过一个又一个教室,女生惊喜地叫了声:“这是我的考场。” 姚桃和唐韵晓找到自己的考场,两个人的座位号中间隔着一个人,两人开心地感叹着有缘。 程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准考证,找到了理一班,第一考场。 按照以前排名,不出意外,她的位置应该是一号,可她低头却看到了一个陌生名字。 “徐升阳……” 程禧喃喃地读出一个陌生的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竟然不是她,明明之前每次考试她都坐这个位置。 她四处又看了一圈,在二排第一个位置看到了自己名字。 “阿禧,找到了没有?” 教室外头,两人商量好等下去哪吃饭,在外面等急了。 “找到了。” 程禧没多想,拿着书包和姚桃她们一起走出学校,她们提议去吃馄饨,三人去了学校门口那家。 姚桃往馄饨里倒着醋说:“我爸说这次考试我能上升五个名次,给我换个新的随身听。” 唐韵晓羡慕道:“叔叔对你真好。” “韵晓你放轻松一点,这次你肯定能考好。” “我也想。”叫唐韵晓的女生脸上一阵苦恼,“但我感觉好像不太可能。” 程禧盯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没什么胃口,用勺子象征性地划了两下,随口问:“徐升阳是谁啊?” 第五章 原来他叫徐升阳 姚桃和唐韵晓对视了一眼,下一秒姚桃的手就摸向了她额头。 “你是不是烧两天烧糊涂了?”姚桃道:“徐升阳你都不认识了?” 程禧轻轻“啊”了声儿:“我,我应该认识吗?” 姚桃:“他算你死对头,人家随便学学就是第一,而你拼命读书也只能考第二,不过考不过徐升阳你也不必担心,你也很厉害啊。” 程禧迷茫地看向唐韵晓:“是吗?” 唐韵晓连连点头。 “那我这两天怎么没看到他?” “他家里情况特殊,学校特许他不用天天到校,但每次考试必须参加,他都四五天没来学校了,你当然见不到。” 徐升阳。 仔细想想,印象里是有这么个人,但现在她听到的这个版本和以前听到的,大相径庭。 以前听说的徐升阳,明明是无故旷课,学习一塌糊涂,整日在外游荡,就是一个十足的学渣啊。 而且以前明明每次考第一的是她。 “虽然你一直拼了命地努力学习,却只能当万年老二,但阿禧,别气馁,这次模拟考后,第一名就是你的。”姚桃拍了拍她肩膀,一脸的肯定。 程禧一边想,一边低头把馄饨吃了个干干净净。 三人走出馄饨店,程禧跟姚桃借了钱,从学校门口的书店买了几套卷子回了家。 周末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最快的速度过完整本课本,又连刷几套卷子,一整夜奋笔疾书,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像鬼一样走出房间,外婆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大半夜不睡觉,干啥了?” “学习。” “一宿没睡?” “嗯。” 程禧脑子熬到呆滞,拖着步子走去厨房,灶台上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饭,她掀开锅盖,眉头一皱:“怎么是茶叶蛋和粥啊,我不方便路上拿着吃。” 话音刚落,外婆手里的鸡毛掸子就落在了她脑袋上。 “昨天是谁说要吃茶叶蛋?谁说要喝米粥?” 程禧抱着脑袋:“别打,再给我昨晚学的打忘了,我今天考试。” 考试是八点开始,程禧七点多出了门,一股湿冷的空气迎面就灌进脖子里,她冻得整个身子一缩,裹紧身上的衣服,脑袋也清醒了。 她快步走去学校,进了考场,手心开始出汗。 她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下意识看向一旁,想看看徐升阳是何方神圣,却看见一个男生正趴在位置上。 外套的帽子盖在脑袋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 程禧不由得暗自讶异,这都要考试了,他居然在睡觉。 没几分钟,铃声响了,监考老师一边宣布考场纪律,一边把试卷递给了第一排,由前排往后递,程禧拿到卷子大致看了一遍,紧绷的心稍微松懈了下来。 她拿着笔快速在答题卡上填涂答案,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几年牛马带回来的肩周病,一直低着头脖子有些僵,她活动了一下脖子。 余光中扫到那个男生,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 他戴着眼镜,抿着嘴唇,目光专注正低头在答题,侧脸轮廓线条精致,白皙修长的手指翻了一下卷子,下笔飞快。 像是察觉她的目光,他忽然偏了一下头,程禧慢慢把视线移到自己答题卡上,倒吸了口气。 原来他叫徐升阳啊。 第六次循环时在药店出现、替她付钱的人,就是徐升阳。 只是让人想不通的是,记忆里一个逃课、混社会,成绩差得一塌糊涂的人,怎么会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学霸。 这里的一切似乎变了样。 还是因为一次次时间回溯,把原有轨迹打乱了。 程禧觉得额头一阵疼,不再多想,沉下心来答题。 临近傍晚,身旁人影忽然起身,徐升阳提前交卷,老师看了一眼也见怪不怪,居然还嘘寒问暖:“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我先走了。” 男生声音淡淡的。 他转身回到位置上收拾东西,程禧下意识低下头,动作幅度太大,下巴磕到课桌边沿,疼得她直皱眉。 那人影动了一下,像是听到动静,低头看她,程禧揉着下巴有点尴尬没抬头。 走廊风吹进教室,冬日冷空气裹挟着浅淡的松木气息在鼻尖萦绕,等气息散尽,程禧抬眼看向窗外,他挎着背包,消失在走廊。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提醒道:“还有最后十分钟,还没答完的同学注意时间了,交卷前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 程禧低下头继续答题,填完了最后一题,大致检查了一遍卷子,铃声刚响,她磨蹭到最后才走出考场,姚桃已经在教学楼下等她了。 “怎么这么慢?” “磨蹭了一会。”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程禧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就那样吧。” “我刚刚看到徐升阳了,他又提前交卷了,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姚桃眼睛发亮,忍不住犯花痴。 程禧揉了下太阳穴,有点头痛,想起上次徐升阳帮她支付了药钱,伸出手:“有没有钱,借我十五。” 姚桃眉头一皱,满脸警惕:“你昨天借的还没还我。” “我有钱了准还。” 姚桃半信半疑,拉开书包拉链,在书包里头翻找了一会,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钱袋。 “我好不容易攒的,打算去买漫画的,先借给你,有钱了赶紧还。” “明天就还。” 她去了街角的那间药店附近,徘徊了一会,橘黄色的路灯下,行人在红绿灯路口走了一批又一批,她等了很久。 夜色渐渐沉下来,冷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寒气把路灯晕开一圈白边,程禧低头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打算回家,却经过一条巷子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很嘈杂,带着骂人的声音。 她好奇往巷子里看了眼,路灯下三五个社会青年围着一个男生,男生寡不敌众,被人围在墙角。 他受了伤,靠在墙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下一秒,一个人拎起一个啤酒瓶朝着男生的头砸下去,他偏了一下头,瓶底擦过他的鼻梁,血流出来了,程禧倒抽一口凉气,看清了他的脸。 第六章 路程的程 千禧年的禧 难怪等不到他,原来是在这挨打呢。 程禧并不打算“英雄救美”,毕竟从小外婆就嘱咐她不惹事,更不能招惹小混混。 她握紧书包带子想赶紧离开,刚转身就被人叫住。 “喂,你跑什么啊?” 程禧身子骤然紧绷,双脚被钉在原地,不敢挪动。 她咽了咽口水:“我……我只是不小心路过,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我先回家了。” 说完,她抬脚就想逃,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一把拽过她的书包,粗鲁地把她往男生跟前一推,她踉跄了一下脑袋直直撞在男生胸口。 程禧缩着身子,怂得跟鹌鹑似的,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各位大哥,我不是故意打扰到你们的,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绝不会报警。” 这话一出,程禧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程禧眉头一蹙。 对方三个青年,个个身强体壮。 而他,个头确实很高,但看着就很弱,再加上她这个毫无战斗力的,这个关头,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程禧满脑子想怎么求饶,却听到徐升阳带着笑意的声音:“欺负女生算什么男人?” 程禧:“……”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程禧:“……” 程禧心下一沉,她好不容易重获一个健康完整的身体,要遭殃了。 这两句话彻底把黄毛激怒了,嘴里骂骂咧咧,抓起一块砖头就冲过来。 程禧下意识躲到了徐升阳身侧,眼看着砖头要迎面落下来,他抬起一脚就把黄毛给踢了出去。 没想到他看着清瘦,狠戾的劲还挺大,但架不住对方人多,一时间都围了上来。 程禧吓得抱着头蹲在墙角,想趁着混乱时逃跑,刚准备动身,就被发现了,对方冲着她就过来了。 程禧倒抽一口凉气,紧紧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将她包裹住。 程禧慌忙睁眼,撞进徐升阳漆黑沉静的眼眸。 鲜血从他眉骨缓缓流下来,程禧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徐升阳把她护在怀里,用后背替她挡了一板砖。 “警察来了!” 巷子口不知道是谁喊了声,警察真的来了,附近居民报警说他们扰民。 一行人浩浩荡荡被带去了派出所做笔录,几个社会青年大概是常客了,吊儿郎当地,警察严肃呵斥了几声才配合。 程禧活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来派出所,拘谨地坐在长椅上,目光不知觉四处打量。 警察了解来龙去脉,知道是黄毛几人寻衅滋事,联系了几个涉事社会青年的家里人,这几人都已成年,可能面临拘留的结果。 至于为什么打架,程禧就不清楚了。 女警员递过来一杯水:“别怕,我们了解了一下你和这件事没关系,待会你就可以回家了,以后不能在外面逗留了,放学了就早点回家。” 程禧喝了口水,捧着水杯点点头,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他一字一句,声音很平静,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低头擦着手背上的血。 他本身就很白,显得血液红得刺眼。 一个中年警察开口:“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 男生摇头说:“不用了,我家里人来不了”,他的声音太冷静,却在嘈杂的环境里,无比清晰地落入她的耳里。 程禧缓缓转过头,女警同样温柔地询问她要不要联系家里人过来接她,程禧拼命摇头,拿起书包快步走出派出所,在路边看到徐升阳。 他走了两步,就扶着墙不可抑制地咳了出来。 程禧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去医院?” 他抬眼看程禧。 程禧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张了张嘴:“刚刚谢谢你替我挡了一下。” “谢谢就行了吗?” 他眉梢微挑,语气松松散散,靠着墙,就这么静静地盯着程禧。 程禧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赶忙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递了过去。 “对了,上次谢谢你替我付药钱,当时没有留你联系方式,不知道去哪还钱,我在那家药店门口等了好久,还好遇到你了。” 徐升阳的目光从她脸上偏开,他微垂的眼眸,眼底情绪淡得近乎看不出,声线低低的:“一直在等我吗?” “啊?”程禧顿了顿,“是,也可以这么说吧,我找你,是想还你钱。” 程禧把钱往徐升阳面前递了递:“拿着吧,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他轻阖一下眼睫,再抬眼时眸光略沉,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空气中夹着稀碎的寒气,风吹乱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眉眼死寂中带着执拗。 程禧见他始终未动,皱了皱眉。 张嘴正要开口说话,他朋友就来了,对方风风火火的,对着他胸口不轻不重就是一拳。 “靠!被人堵巷口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话音刚落,顾望余光才瞟到站在一旁的程禧,他眼睛倏地一亮,胳膊往徐升阳肩上一搭,探着脑袋问:“你也是来找我大哥告白的?” 对方语出惊人,程禧被吓得连忙摆手,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单纯来还钱的。” “哦……”男生意味深长,笑眯眯地问,“你好,我叫顾望,你叫什么?” 程禧看了眼顾望说:“程禧。” “程禧,耳刀陈?喜欢的喜?” 程禧纠正说:“路程的程,千禧年的禧。” “哦。”顾望想了想,转头去问徐升阳,“千禧年是哪个禧。” 徐升阳没有答话,眉骨伤口扯出一阵钝痛,喉咙发痒,只朝顾望偏了偏头。 “走了。” “这就走了?我还没和妹妹说完话呢,妹妹,我们下回见。” 顾望匆匆对她说完,然后朝着那个身影追了过去。 “谁让你长得这么骚,到处招蜂引蝶,招惹人家对象跟你表白,我要是黄毛,我也揍。” 原来是抢了人家对象,难怪被打。 夜风吹得人发冷,程禧拢紧脖子上的围巾,抬头就看见那个叫顾望的男生回过头,对着她眨了眨眼,抛了一个媚眼。 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远。 程禧收回视线,看了眼手上捏着的钱,把钱装进了兜里。 第七章 爱你孤身走暗巷 回家的路上摸了摸额头上的创口贴想着如何跟外婆解释,到家一进门才发觉安静得异常。 挂在光秃桃树枝上的灯照得小院亮堂堂的,屋里厨房锅里炖着肉,像是刚关火没多久,还热乎着,桌上杯子倒了,水撒了一地。 程禧一边喊外婆一边满屋子转,没看到人,她拿起家里座机给外婆的老年机打电话,响了好一会才有人接,响起一个熟悉冷漠的女声:“来趟医院。” 程禧心“咯噔”了一声,挂了电话一路跑到县城的医院,一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到脸色铁青的程兰。 “你为什么会进派出所?” 程禧不清楚程兰为什么会知道她被带进派出所。 后来才知道,当时处理这件事的警察和程兰认识,警察认出了程禧是程兰的女儿,就给外婆打了电话。 外婆一听她进了派出所,以为她被人欺负出事了,着急忙慌地骑着三轮往派出所去。 路上为了躲避闯红灯的大货车,连人带车摔了,还好问题不大,程禧一阵后怕,逮着外婆看了半天。 外婆的胳膊骨折了,吊在脖子上,嘴上“啧”了一声:“想折腾死我是吧?” “我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外婆说:“人医生都给检查一遍说没事,你比医生还厉害啊?” “如果不是你放学不回家,你外婆会骑三轮去找你?会出事?” 程兰只淡淡一蹙,眼神是漠然的,目光轻飘飘落在程禧身上,没有半分温度:“你也十五六岁了,能不能懂点事?” 程禧看着程兰,呼吸都变得很缓慢。 其实她想问问,想替十年后,病入膏肓的程禧问问她,真的就一点不念及血缘亲情,她就是死了,都不来看她一眼吗? 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夜里,她都是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程兰真就这么冷血,一次都不来看她。 可话到嘴边,心脏上就像被压着一块大石头,程禧抿了抿唇开口:“抱歉,您说的对,我确实该懂事了。” “行了。”外婆故作头疼,打断她,“你一来就吵得我头疼。” “妈,您不要什么都惯程禧,这次敢跟人打架进派出所,下次还不知道会闯什么大祸。” “你也知道我是你妈,快四个月了也不回来。” 程兰脸色一僵,低声说了句:“我工作忙。” 外婆直接躺下,背对着她:“你出去,我睡会。” 程兰重重抿着唇,冷着眼看了眼程禧,转身离开了病房。 程兰走后,外婆拍拍她的背,对她说:“想哭就哭出来。” “我才不想哭。”程禧摇头,“她不是一向都不喜欢我吗?” 外婆无奈叹了声,摸了摸她头发,看着她额角问:“挨打了?” “我在路边见义勇为来着。”程禧摸了摸额头,“还好有个男生替我挡了一板砖。” “啊?那男生没事吧?” 程禧回想到徐升阳扶着墙一直在咳嗽的样子,犹豫着说:“应该没事吧?” “下回见到人家,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外婆认真道,“把人请到家里,我露一手。” 程禧看着她骨折的手,忍不住噗嗤一笑。 下回见到…… 程禧想到明天还有一天的考试,到时候就见到他了。 她回家的时候去了自家的小卖铺往书包里装了很多小孩爱的零食。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很吃辣条薯片吧,想着程禧又多装了两包,书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第二天的考试,直到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试卷,她往外头张望,那道身影一直都没再出现。 他那天伤得挺重的,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去医院。 程禧想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碰见了,直到晚上。 她给外婆带了饭,往医院赶,从另一扇门走过门诊部,经过了输液区。 头顶荧光灯惨白刺眼,空气中混杂消毒水味,输液区不少人,大多都是孩子。 程禧皱了皱眉,她反感这种味道,打算快步离开,抬眼却看到输液室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影。 他仰着脸靠在椅子上,宽大的帽子盖在脸上,手上扎着针,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突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看不到他的脸,但程禧还是认出了他。 他像是来自另个未知世界,透着散漫的厌世感。 程禧脚步不由自主慢慢停下来,犹豫了几秒走过去。 他察觉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 程禧看了看手里的保温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把保温壶递过去,他抬了抬眼。 “晚上没吃饭吧?这个给你。” “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你帮我付药钱,还帮我挡了一板砖,上次钱你不要,那这个你收下,我自己做的,你别嫌弃。” 他大半张脸都在帽子里,微微抬起下巴,薄唇紧抿着,程禧察觉他在看自己。 按理来说,她比他大,看他就像看到十六岁的自己。 那种幼稚的,任性的,叛逆的,觉得特立独行就是个性,装得像大人一样硬拗成熟,偶尔无病呻吟又矫揉造作,把自己弄得很忧郁。 但他对这个世界冷淡不是装的,身上懒散的恹恹感也像是沉淀出来的。 他看着旧旧的……性子淡淡的…… “你做给我的?” 另一边小孩害怕打针在哭闹,他声音低低哑哑。 程禧下意识点了下头,反应过来想摇头,他却凑近,伸手把保温壶接了过去。 他指腹微凉,擦过程禧手背。 徐升阳指尖轻颤了一下,很快收回力道,垂着眼避开了程禧看过来的视线。 “谢谢。” “不用。”程禧摇摇头,“那我先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张了张嘴,犹豫着,纠结地握了又握拳头,有股莫名的羞耻,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抽了,突然心血来潮想试探一下。 “爱你孤身走暗巷?” 四周安静的一瞬,她看到他嘴角上扬,听到他闷闷笑出了声。 他侧着头看程禧,眼神里带着探究、迷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但显然,他听不懂这句话。 “抱歉,我认错人了。”说完不等他出声,程禧讪笑,尴尬地转身就离开,心头松了口气。 走到走廊上,气氛变得很诡异。 过堂风迎面吹过来,程禧浑身一哆嗦,推开了病房的门,外婆翘着二郎腿,看着病床前面挂着的电视,看样子在医院待得有点久,有点无聊了。 外婆转过头看她两手空空问:“我的晚饭呢?” 第八章 人生苦短 及时行乐 程禧吞吞吐吐,外婆要知道她的晚饭她给了别人,连保温壶也丢了,肯定骂她。 “我忘记了。” “……”外婆说,“那我吃什么?” “我出去买。” 外婆说:“给我买二两猪头肉,带瓶二锅头。” 程禧回:“知道了,一碗青菜肉丝面,撒点葱花。” 程禧走出了病房,外婆扬言威胁,不给她酒喝,她就把另一边胳膊也给弄折了。 程禧像是没听见,出了医院在附近打包了一份面,外婆骂骂咧咧的吃了个精光,大概是骂累了,吃完就睡了。 外婆被勒令在医院住五天,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摔跤,所以要多观察观察,拍了片子又做了各项检查没大问题,就是胳膊骨折了,还有血压有点高,得控制。 外婆是坐不住的,第三天就嚷嚷着要回家,程兰说已经交了五天的住院费,不住也得住。 外婆心疼钱,只好安分地在医院呆着。 晚上,程禧没上自习课,跟老师说明了情况,请了假,一到家就进了厨房,做了白米粥和清淡的小菜,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发现外婆不在病房,她放下东西在医院安全通道里找到了外婆,老太太蹲在台阶上,一手吊在脖子上,一手捏着烟往嘴里递,眯着眼吞云吐雾,一脸舒畅。 程禧一脸无奈,又觉得好笑:“外婆,我等下就告诉程兰你偷偷抽烟。” 外婆回头看她,哼哼道:“我才不信你会跟她说,我俩才是一条船上的。” 程禧叹了口气:“为什么啊?” “什么?”外婆看她满脸惆怅,“和姚远闹别扭了?” “我名声都给你败坏了。” “你那天高烧自己说的,叫了姚远名字好几次。” 外婆和蔼地摸了摸她脑袋,叹息:“想哭就哭,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姚远那小子就不行,整天吊儿郎当的。” “我是不是……不是程兰亲生的?” 程禧仰起脸,这个问题,她快死了也没想明白的问题。 外婆一愣,抽口烟说:“谁说的?” “那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那是不喜欢你爸。”外婆瞅她一眼,继续说,“你长得像你爸。” 程禧闷闷不乐地和外婆坐在台阶上,把手肘放在膝盖上撑着脸看着窗户外面。 寒冷的风走过荒野,枯黄的野草和天际相连,整个冬季变得漫长。 外婆潇洒地说:“愁眉苦脸做什么,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你看我,抽烟喝酒都来,最后得死,你看隔壁你老刘叔,不抽烟不喝酒,还锻炼身体,最后也得死,结局有什么不一样。” “歪理。” 程禧垂下头,眉头皱成一团,忍不住发愁。 她本也不应该被卷进一场社会混混的打架斗殴中,也不该害得外婆摔了胳膊。 就像十六岁的程禧,永远不会认识十六岁的徐升阳一样。 外婆抽完烟戳了戳她说:“我想喝酒。” 程禧回神皱眉,严肃否决了:“不行。” “那我再抽一根烟。” “那我就叫护士了。” 程禧把外婆藏的烟给没收了,将带的饭打开放在外婆面前,外婆诧异地盯着白粥。 “啥时候会做饭了?” “按照菜谱学的。” “咱家哪来的菜谱。” “就小卖铺里卖的小人书。” “那是哄小孩的,我能多卖点钱,照那学能吃吗?” 外婆怀疑地喝一口粥,搁在嘴里抿了抿,然后评价:“这粥熬得真不错。” 又夹了一口菜说:“这菜有点淡了,还得多学学。” 说完,眼睛瞟到她从姚桃奶奶那借来的保温壶,皱着眉头说:“这不像咱家的那个啊?” 程禧催促道:“快吃,快冷掉了。” 周三下午的时候模拟考的成绩下来了,各科分数排好名次打印出来贴在了公告栏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学生。 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学生正聊着自己的分数,有人愁眉苦脸懊恼说没考好,有人庆幸过及格线。 姚桃从楼下跑进教室,就忍不住感叹:“徐升阳居然缺考了,不过数学满分,英语有一百四十几,语文也有一百四,天才果然就是天才。” 唐韵晓张着嘴:“好厉害啊,语文都能考一百四。” “我四十六名。”姚桃很满意自己的分数,她不太爱学习,成绩在班里中上游。 她喜欢画画,喜欢少女动漫,喜欢各种可可爱爱粉粉嫩嫩的东西。 但这些,似乎在大人看来是不学无术的东西,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的。 程禧一手撑着脸胡思乱想,一手时不时转着笔,前排秦屿趁她没注意,抽走了她手里的笔。 程禧回过神:“怎么了?” “是在想这次没考好的事吗?” “没有。”程禧摇头,“就随便胡思乱想。” 秦屿看着她的脸慢吞吞地点头:“你有两天没来上课,没考好也正常。” “没事,一场考试而已。”程禧笑笑。 她做过牛马,被老总灌过酒,又几次被下病危通知书,再回头看一场高中考试,内心实在掀不起半点风浪。 程禧低头去翻手里的书,秦屿又叫了她一声。 程禧抬眼,迷茫着看他。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秦屿盯着她的脸,顿了一秒才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程禧怔怔,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自习课的铃声响了,老师来了一趟,教室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程禧对秦屿的话后知后觉。 大概是因为,一下子她性格变化太大。 小时候她挺没趣的,读书,回家,吃饭,睡觉,日子枯燥无味。 程禧真不知道秦屿喜欢自己什么。 发卷子的时候,徐升阳没来学校,程禧私自地把他卷子给留了下来,上自习课的时候拿出来对答案。 他数学是满分,倒数第二道题超纲,她记得当初这道题没人解出来。 他用了最简单的解题思路答出来了。 学渣变学霸,这件事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程禧仔细看他的卷子,翻来覆去的,不得不佩服。 他还真的写得一手好字。 “程禧。”唐韵晓伸过脑袋问,“你看的是徐升阳的卷子吗?” 第九章 前两天 生死之交 程禧点点头。 “我也能看看吗?最后两道大题。” 程禧把卷子摊在两人之间,唐韵晓伸着脖子看得认真。 自习课上到一半,老师就走了,还算安静的教室突然骚动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男生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引得大家惊呼,程禧低着头没去凑热闹。 直到察觉唐韵晓突然紧绷着身体,她眼下有人影靠近,闻到一缕熟悉的松木香。 程禧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缓缓抬眼,徐升阳正低头看她。 扪心自问徐升阳长得有几分姿色,白净的脸,高挺的鼻梁,清晰的轮廓,深黑色的眸子。 以前两人不是一个班,倒是也听姚桃说过徐升阳很好看,但那会他是出了名的学渣,满脑子都是学习的程禧,从来没留意过他。 他把保温壶放在她桌上,看了眼她手下压着的卷子,程禧竟一瞬间,恍惚地看到他嘴角上扬。 “看完记得还我。” 程禧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尽快还。” “嗯。”他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唇瓣。 程禧抿了抿唇,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干巴巴问了句:“好吃吗?” 谁知徐升阳只是看她一眼,然后“嗯”了声:“很不错。” 程禧张了张嘴,觉得这种感觉很怪异,但又说不清那种异样从哪里来。 “这里不会吗?你可以直接问我。”他微微垂眸,浓密睫毛在眼睑覆着一层淡淡的阴影,手指轻轻点在她手下的卷子上。 他低声低语的,声音太轻,靠的也近,程禧大脑空白,好一会儿,僵硬着点头。 徐升阳离开后,教室里又一阵骚动。 姚桃嘴巴张得老大,视线一直追着徐升阳背影离开,才磕磕巴巴开口:“天呐,阿禧,他为什么给你送保温壶?” “说来话长。”程禧把保温壶拿下来放在课桌下面。 姚桃一脸八卦,往前凑了凑:“那就长话短说,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到底什么情况?” “前两天,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姚桃弯起月牙眼,意味深长地,“怎么个生死之交?” 程禧抹平了试卷褶皱,淡淡开口:“之前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挨打,我刚好路过,上前帮了一把。” 姚桃笑眯眯的“哦”了一声,一脸暧昧。 姚桃说,徐升阳除了考试很少来学校,也很少和班上同学说话,他话很少,浑身散发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可也会有胆大的女生主动接近他,还有女生在他课桌里塞情书,只是那些信,他从来没拆开看过。 又或者说,他不来学校,他压根都不知道课桌里塞满了青春的小秘密。 大家都对这个看起来精致漂亮的男生望而却步,但又架不住青春的心太热烈,悸动到夜不能寐,总是忍不住想靠近,或许偷看一眼也会觉得天气都变得明朗了。 所以,他来学校一趟,成了女生们每日都期盼的事。 只是没想到他这次主动跟别人说话了,这个人还是程禧。 两人简直就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关系。 她们很难不多想,班上女生开始讨论起他们的关系。 十六七岁时的心,就像夏天滚烫的风,卷着莽撞的热忱四处冲撞,轻易就掀起整片躁动。 姚桃也是这样,看到偶像剧里男女暧昧拉扯、气氛升温的情节,也会抱着程禧激动到尖叫。 这时,程禧才意识到自己和真正十六岁的她们有多大代沟,准确来说,是和十六岁程禧隔了漫长的岁月。 回家时,姚桃还是一脸兴奋,一路上一直让她说说细节。 关于她和徐升阳的细节。 他们哪里来的细节,程禧只好把这几天遇到徐升阳的所有事都告诉她。 姚桃听完很失望:“没了?就这样了?” 程禧低着头,裹好围巾:“就这样,你还想怎样?你才多大啊,整天想一些有的没的。” “搞得好像你很大了一样?” “我本来就比你大。” 姚桃狡黠地眨眨眼,一脸的坏笑:“哪里大啊,我瞧瞧。” “……” 姚桃摸了摸自己,一脸苦恼地说:“我感觉我都没发育好,完全没有遗传到我妈一半。” 程禧:“……” “你说……”姚桃一脸贱兮兮的,脸上有点绯红,语速也快了一些,“以后交男朋友了,会不会变大?” “……会吧?”程禧也不确定,但大学室友说过,以后有对象就大了。 “突然好想谈恋爱。”姚桃一脸憧憬,眼睛好亮,“两个人在一起应该很美好吧?” 程禧看了眼长长的马路,慢慢摇摇头,她也没谈过恋爱,到死都没尝过那滋味。 大学室友有个女生失恋,一个月暴瘦十斤,她就更不敢随便期待爱情了。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互相喜欢的话,那感觉应该还不错吧?” “是吧?”姚桃说,“我们不小了,都快十七岁,也不算是早恋吧?” “班里都没几个帅的,也就徐升阳好看,就是冷冰冰的,太难追了,秦屿也可以,但是个呆子,太无趣。” “班级群里有徐升阳qq,要不我今晚试着加一下……” “不过班上有人加过,他压根就不会同意。” “如果我加他,被拒绝怎么办?那多尴尬?” 姚桃絮絮叨叨说着,越说越苦恼,越说越泄气,像是失恋了一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程禧听着有些想笑,小女生内心戏还挺多。 但听起来,确实挺让人苦恼。 天色沉了下来,程禧也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漫长马路,寒凉的风卷过来,细碎的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程禧被风迷了眼,她揉了揉眼,再抬头姚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一大段路,在马路对面,冲着她招手。 “阿禧,你发什么呆呢?下雪了,快回家。” 程禧稍稍回神,抬脚正要跟上,手腕忽然猛地被人攥住,一辆摩托贴着她,在眼前呼啸而过。 秦屿皱着眉,声音有点生气:“过马路,不看有没有车吗?” “抱歉,我刚刚眼睛有点痛,没注意看。” “刚刚很危险。”秦屿从衣服兜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来,语气也轻了,“是眼睛里进东西了吗?” “谢谢。” 程禧接过纸,揉着眼,姚桃小跑过来,小脸惨白着:“没事吧?没撞到吧?” “没事,不知道什么东西,吹进眼里了。” “以后注意点。”秦屿认真抿着唇,“这不是闹着玩的。” 第十章 她的纽扣 破碎的眼 雪越下越大,像鹅毛一样,很快就覆盖了小镇街道,夜风穿过小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土腥味。 徐升阳站在路灯下,眉眼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蓬松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昏黄的光像是在身上镀上一层暖色光晕。 他身形清瘦,靠着路灯,垂着头,手指反复摩挲手里那枚精致的小物件。 周身静得仿佛和雪融为一处。 “是那个女生!”顾望眼尖,一眼就看见书店门口一抹人影一闪而过。 “什么女生?”另个男生追问,四处张望,“女生在哪?” “就上回徐升阳被黄毛堵在半道上,被一起带进局子的那个。”顾望说,“上回你不在。” 男生问:“漂不漂亮?我们学校的?高几,几班的?” 顾望说:“还没认识到这一步呢。” 漂不漂亮的,顾望觉得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和大多女孩一样,长发,马尾,校服,简简单单的,扔人群里一下子就消失了,是属于女生的正常打扮。 “那你激动个毛啊,害得我也激动了一下。” 另个男生叫赵思齐,他们都是附近梧桐一中的学生,但和徐升阳不一样。 他俩就纯纯是学渣,在学校里混日子,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读书。 没人管,无拘无束的,玩起来就收敛不住性子了,有时候玩够了也会良心发现地说,明天醒来一定好好学习。 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时间久了,就觉得在学校睡觉的日子太枯燥了,低山臭水遇知音,两人一拍即合决定逃课。 第一次逃课,两人没什么经验,心惊胆战地躲在网吧,打了一下午的游戏,发现相安无事。 于是,这种事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就再三再四…… 他们不是乖孩子,上课如坐针毡,听课像听唐僧念咒,让人头脑发昏。 老师显然是放弃他俩了,毕竟想把烂泥扶上墙,和铁杵磨成针一样,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 他们也不是一天就荒废的。 高中的日子也算是过得风平浪静,两个人也玩得发狠了,忘情了。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没多久,他们俩就摊上事了,因为顾望搭讪了一个女生,那天晚上,他们就被人堵在了学校附近的网吧里了。 对面五个青年,穿着夸张的衣服,染着五彩缤纷的头发,五个人凑不齐三双眼睛。 然后,这家伙跟鬼一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那天徐升阳替他们摆平了麻烦,一句话没留就走了,那身影相当潇洒。 也是从那天开始,少年的江湖梦来得热烈,他们对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神秘人心生崇拜之情,心想如果下次再遇到,一定要拜对方为大哥,让他带着两人再闯闯江湖。 后来才知道,那人竟是他们学校的,好家伙,他是学校年级第一。 有时候人和人比,就是这么气人。 革命尚未成功,江湖还未闯荡。 他俩决定回到学校发奋图强,虽说现在他俩资质平平,但也安分了许多。 “她叫什么来着?”顾望朝着徐升阳问,“什么千禧年?” “程禧。” 徐升阳指尖摩挲纽扣的动作一顿,视线从街口那家书店移开。 “我过去跟她打个招呼。”顾望吐掉口香糖,就要朝着书店走,被赵思齐一把扯住衣领。 “得了,你赶紧想想办法怎么把你妹送回家吧。”赵思齐看见从小卖铺走出来的女生,朝那方向扬了下下巴。 “你们在聊什么呢?” 小商店里走出来一个女生,瘦瘦的,小小的,看着估摸着十四五岁,怀里抱着一大包零食,欣喜地眼睛亮堂堂的。 “是不是又背着我说坏话呢?” “谁敢说你坏话啊,刚刚妈可来电话了,让你早点回家。” “我才不要回家,我要跟你们一起。”小女生仰起小脸,往徐升阳身旁靠,“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顾望问:“我们去男厕所你去不去?” “去,反正我就跟着你们。” “小黑蛋,你要的零食也买了,要的粉色小本子也有了,赶紧乖乖回家,别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徐升阳,屁大点,就早恋。” “你说什么?谁早恋啊?”女生脸一红,少女心事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拆穿,快速看了眼徐升阳,脑袋发热,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臭顾望,你,你别胡扯了。” 赵思齐把脑袋伸过来,笑了:“小黑蛋,你脸都红了,变得黑红黑红的,样子好好笑哦。” 小女孩扬起手就追着男生打,“赵思齐!你去死!不许叫我黑蛋!” “怎么了,黑蛋,别生气啊。”赵思齐夺走了小女生的棒棒糖,拆了包装纸,吊儿郎当塞进嘴里。 “死赵思齐!臭赵思齐!敢叫我小黑蛋,敢抢我棒棒糖,我打死你!” “你懂不懂礼貌啊,你得叫我哥哥。”赵思齐逗着女生,声音贱嗖嗖的。 “叫屁,我亲哥我都不叫。” 两人闹作一团,身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追赶。 小女生又急又恼,小脸气得通红:“赵思齐,你给我等着,等我长高了一定一屁股坐死你。” “好了,知道了,大屁股。” 小女生更恼了,奈何她瘦小,个子也矮矮的,只能被赵思齐捉弄。 她讨厌死赵思齐了,感觉这人贱得没边。 还是他好。 少女忍不住往徐升阳身上看,他靠着路灯,静静看着他们打闹,喧闹声散去,天地间只有簌簌落下的雪,发丝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少女心变得滚烫。 他总是这样,话少之又少,但越是这样,少女的好奇心就越忍不住想往深处探究。 “别看了,你一个小屁孩,心思还挺野。”赵思齐突然伸过脖子。 女孩被吓一跳,感觉脸上像火烧一样。 “你,你你,神经病啊。” 女生磕磕巴巴地反驳,声音越来越弱,她眼巴巴地,眼睛又亮亮的,又偷看了几眼。 他思绪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指尖一直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纽扣。 他仰起脸,对着路灯看,上面镶嵌着亮晶晶的钻石。 像一双破碎的眼。 第十一章 考砸了 被传早恋 这场雪零零星星一下就是一整夜。 程禧抬眼望向走廊,外面的打闹嬉笑声,感觉整栋教学楼都能听得到。 年轻人精力未免也太旺盛了,她回来上几天学,这压力,一点不比她熬夜加班小。 早读的时候,她被班主任老孙叫去了办公室。 她这次考得极差,和以前比不是一个水平的,成绩下滑得太厉害,上课也东张西望,爱开小差,屁股像长钉子一样,就是坐不住。 回答问题虽然磕磕巴巴也能说出答案,但不如从前积极。 老孙把她叫到办公室,手里握着透明茶杯,思不得其解。 这孩子发烧两天回来就大变样了,整个人性情大变。 从前斯斯文文,规规矩矩的,现在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对老师一点没有敬畏之心。 “孙老师。”程禧耷拉着肩膀茫然地和老孙对视,“您找我有事吗?” 老孙推了推眼镜,轻咳了一声:“那个,我听班上有人说你谈恋爱了?” 程禧听着,吓一跳:“谁造谣?” “你管谁先造谣,你老实说,是不是真的?” “他们说我和谁谈恋爱了?” “徐升阳。”老孙面色严肃了起来,“程禧啊,这事要是放姚桃身上,我或许还会信,要说你谈恋爱了,我肯定是不信的。” “但现在这个情况,不仅我们班的人在传,就连其他班也在传,你实话告诉老师,是不是在和徐升阳处对象了?” 程禧满脸迷茫。 她真低估了学校流言蜚语传得有多快了,这压根不比信息时代慢多少。 老孙苦口婆心道:“程禧啊,现在是高二,时间紧,任务重,以你最近的学习态度,再这样下去,想考上一本都难。” “徐升阳呢,他底子好,脑子聪明,不管什么题,一点就通,按理来说,你俩考个985、211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现在还没到该谈恋爱的时候,目前要以学业为重。”老孙停顿一下,带着探究问,“你俩都处对象了,这次考试前,就没让徐升阳给你补一补?” 这是重点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程禧解释,“但我和徐升阳不熟,没有谈恋爱。” “真的?”老孙眼底带着怀疑。 对于他班上那几个女生,他略微有所耳闻。 小女生嘛,看一些青春偶像剧,多多少少情窦初开。 毕竟,他四十多岁的人了,也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 “真的,孙老师。”程禧无奈,举着手,做发誓的动作,“我一定不会和徐升阳谈恋爱。” 老孙面色缓和了不少,抿了口茶:“回教室吧。” 从办公室出来后,程禧就一直趴在课桌上。 姚桃和唐韵晓一块去了趟小卖铺,上课前回到座位上,姚桃看她满脸颓废:“想什么呢?不就是没考好吗?下次我们努力。” 程禧坐起身子,她倒不担心学习的事。 按照原本事件发展,这次元旦程兰会带着现在的丈夫和小女儿一起过来。 其实,程兰现在丈夫对她挺好的,是她,性格拧巴,见不得人家一家三口家庭和睦,拒绝人家任何示好,把关系弄得很僵硬。 “马上元旦了。” 姚桃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俩从小就认识,程禧家里是什么情况,她都知道。 姚桃说:“元旦就元旦呗,过节多好啊,可以吃好吃的,喝果汁饮料,还能放假,多爽。” 姚桃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程禧,你没有必要跟自己较劲,不用勉强自己。” “她有她的一家三口,你还有外婆,还有我啊。” 程禧听着一时很感动:“姚桃……”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姚桃把头转过去,扒拉自己笔袋,“可怜兮兮的,对了,你上回借我的钱还没还给我呢,一共55,快点还。” “……” 其实姚桃说的,后来她都懂,只是她想不通,也无法不纠结。 小时候她总是孤零零的,所以特爱哭,实在想爸爸妈妈,就用玩偶把自己的小世界填得满满当当,然后抱着入睡,幻想那布偶有温度,幻想自己爸爸妈妈就在身边。 她很想和程兰好好相处,想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吗?她可以改。 是她不乖吗?她可以变很乖。 她试着去讨好,家长不是最喜欢学习好的孩子吗?那她就好好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 只是效果并不理想,程兰依旧对她冷漠,程禧安慰自己想可能她就这样,不太喜欢小孩子罢了。 直到程兰再婚,不久后生下了小女儿,有一天放学她撞见程兰眉眼温柔似水,俯身亲了亲摇篮里的小人儿,动作轻得生怕是弄碎了。 程禧从那时才知道,原来程兰不是不喜欢小孩,只是不喜欢她。 那年她才九岁,令人恐惧的失落感把她小小心脏给淹没了。 她把自己闷在被窝哭得很惨,是外婆发现了她,一边心疼地给她擦眼泪,一边说她没出息。 程禧深叹一口气,一低头,“啪嗒”一声,眼泪不知怎么的,就掉在了书上,她诧异了几秒,抬手摸了摸脸,擦掉了书上的眼泪。 “程禧?”一旁,唐韵晓伸着脑袋,小声问她,“可以帮我看看这道题吗?” 程禧立马回神:“哪道题?” 唐韵晓指了指:“就这道题。” 程禧点点头,拿过来仔细看,这一天因为湿冷而过得十分漫长,那道题并不难的,可她做了很久才得出答案。 下午的时候程禧发现自己感冒了,脑袋晕晕的,鼻子也不通气,很想睡觉。 这身体,怎么依然这么不经折腾。 “程禧,你的脸好白。”唐韵晓有点担心地看着她,“你看着没精神,是不是病了?” “有点感冒,没事。”她笑着,说得轻松。 “今天还下雪呢,风也大,你冷不冷?我把帽子给你。” “好。”程禧内心柔软了一下,顿了顿说,“谢谢你啊,唐韵晓。” “没事,你是我同桌,还总给我解题,这是我应该做的。”唐韵晓摇摇头,酒窝在脸上若隐若现。 程禧趴在了课桌上,眨着眼睛盯着唐韵晓看了很久。 第十二章 原来小孩子是有父母讲睡前故事的 大学毕业后,唐韵晓就结婚了,对方是个富商,但听说她丈夫对她并不好,常常家暴她。 后面唐韵晓起诉离婚了。 这些消息她不敢确定,只是当时班群里有人议论,她住院时百无聊赖点开看过他们的聊天内容。 唐韵晓被程禧盯得浑身不得劲,小声问:“你,你看我干嘛?” “啊?没,没什么。”程禧回神,站直身子,随手翻开数学书。 一张卷子从书夹层里掉了出来,轻飘飘的落在脚边,她低头去捡,徐升阳三个字十分显眼。 这三个字写得相当漂亮。 下笔有劲儿,显得成熟,在高中生里这样漂亮的字很少有,大家的字都挺幼稚的,或者是潦草的。 她工作时的字,也很像小学生 课间的时候她把徐升阳的卷子塞到他课桌里,果然,正如姚桃说的那样,里面除了几本书,还有很多很多情书。 小女生的心事,连写信的纸都是粉色的,叠成了爱心样子,只是可惜,它们从不曾被打开。 信满得都快掉出来了,程禧用手往里推了推,回到自己位置上。 晚上放学雪转雨了,细雨笼罩着梧桐里,天很晚了,没有公交车了,姚桃拉着她去了学校门口的文具店。 里面卖什么都有,有各种各样的文具,花花绿绿的,色彩斑斓的,琳琅满目。 姚桃最爱的就是漫画,见着一排漫画就走不动道了。 程禧到处看看,随手拿起一个印有陈奕迅照片的日记本。 这一年,这种印明星的本子挺受欢迎的,姚桃一买就是好几本,都没用,全留着落灰了。 “你喜欢陈奕迅?”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程禧回过头,看到了秦屿,他身上校服淋湿了大半,头发也湿了,样子狼狈,脸上却是笑的。 “我随便看看。”程禧反问,“你喜欢听陈奕迅的歌吗?” “听过,觉得挺好听的。” 2012年,智能手机还没普及到人手一台,他们没有微信,不刷短视频,不逛淘宝,也没有外卖,但日子好像也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枯燥。 十一年后陈奕迅那首歌在短视频平台爆火,就连路上小学生也能哼上两句,如果改变这边世界的人跟她一样从未来回来,就一定能知道这首歌的歌词下一句是什么。 程禧看了眼秦屿,犹豫了几秒,吸着鼻子问:“那你知道……爱你孤身走暗巷?” 如果能找出对方,她也算有个同类,也不会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只是当她说出口后,对方面色有些怪,然后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轻声道:“我知道了。” 程禧没明白“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外面来了一辆车停在了路边,按了两声喇叭,声音很响,引得路上学生注目,他看了眼。 “我爸来接我了,跟我走吧?”秦屿脸色依旧有些不自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家里人有没有来接你?没有的话,我让我爸送你。” “姚桃妈妈来接她,我跟她一起。”程禧说。 秦屿点点头说:“你感冒了,回去记得喝包感冒药,最近流感严重,天很冷,你多穿点,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冒着雨跑出去,上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程禧怔怔的,看着车消失在街头雨幕里,一转脸姚桃笑眯眯看着她。 “班长对你异常关心啊。” “你别胡思乱想。” “我早就看出来了。”姚桃挑了个花哨的本子,“那天你差点被车撞,他看你那种担心的眼神就不对劲,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程禧摇头,“没想过。” “那可惜……”姚桃叹气,惋惜道,“不久后的深夜将会多一个伤心人喽。” “......” 周六的时候外婆回了家,手还挂在脖子上,石膏还没拆,还得等一段时间。 是程兰办的出院手续,不出意外的,程禧放学就在家里碰见了她。 茶几上放了很多补品,还有一堆外婆要吃的降血压的药,程兰叮嘱外婆按时吃药,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给她打电话,平时给的生活费别省,想吃什么买什么。 外婆心疼钱说:“浪费这钱干啥,我店里头都有,要什么没有。” “这是我从城里带回来的,你店铺里的哪能跟这个比,这个是进口的,补身体的。” “什么进口不进口的,我看都一样,浪费钱。” “花不了多少钱,这个用温水冲着喝,每天早上冲一袋。”程兰说,“补钙的。” “我不要,赶紧拿去退了,我身体好着呢,补什么,你就浪费钱。” 程禧徘徊在院子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直到外婆瞅见门口的她,哀怨的脸立马笑吟吟的:“放学了?小禧。” 程禧“嗯”了声,低头默默换鞋,看了眼程兰。 她们母女之情寡淡,没什么话可说,只是短暂的对视了一下,和外婆打了招呼就直接上了楼。 程兰没待多久就要离开了,临走前她在院子里接了一通电话,程禧趴在窗台前做题,听见她言笑晏晏的说:“乖,妈妈一会就回去,别捣蛋,好好写作业,妈妈很晚才到家,你让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讲故事啊。 无数个她需要母爱的夜里,她都是枕着泪湿的枕头入睡的。 程禧迟疑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把窗子推开,往下看,女人烫着当下最时髦卷发,穿着件驼色大衣,这样的打扮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小县城,已经是很精致时尚的。 “妈,我先走了,颖颖在家哭呢。” “您自己在家好好的,这两天手不方便,就别折腾你那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了,多注意身体,天冷穿暖和一点,我走了啊,过两天再来看您。” 程禧深吸一口气,默默把窗子关上,一直写题到深夜,她揉了揉鼻子,感冒加重了,下了楼找感冒药。 喝了药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好多了,鼻子也通气了。 她推开窗看了眼外面,雨停了,湿漉漉的地面还没被风干,坑洼的地面还有积水。 第十三章 偶遇 告白 她今天醒得好早,天还灰蒙蒙的,才四点半。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毛衣,套在身上,发现毛衣上头扣子少了一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完全没印象了,还好是最上面的,不影响穿。 外婆还在熟睡,屋子里静悄悄的,程禧蹑手蹑脚推开门,看了眼外婆,又小心翼翼把门关上。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做好饭放在锅里保温,外婆醒了就可以吃上,出门的时候六点多一点,路上还没什么人,冬季的凌晨,街道萧条。 姚桃已经在路口等了有一会儿了,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慢?等你好久了。” 程禧揉了揉惺忪的眼,打了个哈欠:“给外婆做饭呢,她手不方便。” 姚桃“啊”了声。 “你做的饭,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了?”程禧说,“我做饭可好吃了,下次做给你尝尝?” 姚桃不信地看着她:“你想毒死我啊?” “说什么死,真晦气,赶紧呸呸呸。” “你怎么还信这个?”姚桃嘴角抽了抽,“程禧,我发现你越来越像我奶了。” 姚桃白了她一眼,还是配合她“呸呸呸”了两声。 两人真像小时候那会,上学路上谈天说地,快到学校,姚桃说着说着,突然拉着她进路边一家文具店,压低嗓音说:“我看到徐升阳了,身边还有个女生,不会是想告白吧?” 程禧看了眼身旁少女:“你上次不是因为加不上徐升阳qq而郁闷一路吗?看见有女生跟他告白,你不在乎了?” 说到这个,姚桃就一直叹气:“那能怎么办?漂亮的男孩子谁不喜欢?我还喜欢金城武呢。” 其实当天晚上回家姚桃就鼓足勇气加了徐升阳的qq,但很悲催,添加好友申请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收到同意好友的信息。 程禧觉得好好笑,透过玻璃窗看了眼外面,马路对面果然是那个熟悉的人影。 他身侧跟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齐肩短发,垂着眼睫,指尖紧紧拽着校服衣角,耳根泛着一点点红。 隔着一段距离,隐约能听到女生叫他名字,那声音很甜,很软:“徐升阳,我请你吃早饭吧。” 徐升阳没应声,瘦瘦高高的身影站在早饭摊子前,一手拽着斜挎在肩上的背包,一手掏钱。 女生又说:“徐升阳,你喜欢吃油条啊?我给你买豆浆要不要?” 他还是没说话,接过摊子老板递过来的油条,低垂着眼皮咬了一大口。 寒冷的空气中,他穿得好少,黑色冲锋衣,头发略长,挡住额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徐升阳嘴里叼着油条,还没走出两步,女生又挡住了去路,他抬头看了眼,声音冷淡:“让开。” “我不让。”女生咬了下唇,有点难为情地说,“徐升阳,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 “我知道你不记得,那天我们班上两位男同学逃课,在校外惹了事,是你帮忙摆平了,那天我也在。” 他淡淡扯了扯唇角:“但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是我不够好吗?还是因为给你送饭的那个女生?我也可以做饭,你喜欢吃什么?我亲手做。” 程禧万万没想到,单纯看个热闹,还能无辜躺枪,姚桃在一旁笑得手捂肚子:“估计那女生恨死你了。” 程禧白了她一眼,没兴趣继续听下去,转身准备绕开走,姚桃鬼鬼祟祟向外探出半个脑袋,拽着她:“别急别急啊,再听会。” “不要再来影响我的生活。” 他声音冷冷淡淡,抬起头,风吹得他露出额头,一整张脸完全暴露在视线里。 姚桃激动地拽着她说:“我靠?!这张脸究竟是怎么长的?五官也太立体了吧?太帅了吧?呜呜呜呜……他怎么那么白?” 左耳还别着枚暗红耳钉。 挺骚包啊。 程禧正想着,再抬眼,措不及防和徐升阳看过来的目光对上。 她一个激灵,立马垂下头,拿起一支钢笔仔细端详。 “麻烦让让。” 他声音太冷漠了,女生憋红了眼。 “徐升阳,我是不会放弃的。”女生倔强地咬着唇,“我明天就给你送饭!” 姚桃忍不住夸赞女生说:“有勇气啊。” 程禧点头,对这事不觉得稀奇,徐升阳学习好,长相出众,招小女生喜欢太正常,他还在校外抢别人女朋友呢。 放到她那个年代,完全可以靠脸出道了。 姚桃朝她问:“你说,她明天该不会真的给徐升阳送饭吧?” 程禧摇头:“不好说,搞不好真送。” 校园传闻她没少听,送早饭这事,实在不足为奇。 女生还窘迫地站在那,目光紧紧盯着快要模糊在视线里的背影。 程禧和姚桃低头快步从女生身旁绕过走进学校,时间还早,到学校的学生寥寥无几,没想到进了教室,发现秦屿到的更早。 男生正擦黑板,姚桃放下书包,一边问:“你来这么早啊?” “啊,嗯。”秦屿放下黑板擦,看了眼程禧,很迅速地移开,“起得早,所以来得就早。” 其实他一整晚都在想程禧跟他说“爱你孤身走暗巷”是什么意思,高一分科前他们就是一个班的,他认识的程禧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总低着头闷闷地学习,特别努力。 但现在她不像她了。 很多时候就连说话都带着淡淡的不经心,也会语出惊人,让人久久回不过味来。 他不敢随意揣摩那句话是不是那层意思。 “我的漫画书……”姚桃哀嚎着,从凳子腿下捏了一本湿透的书,心疼得不行,“我前两天刚买的。” “昨晚忘记关窗了。”秦屿说。 “啊……”姚桃苦着脸,“好倒霉。” 程禧看了眼自己的桌子,放在上头几本学习资料也被雨水打湿了,但还好,只是潮了一点。 她低头,从课桌兜里找出来一张纸,一点一点按在书页上,把渗进去的水珠慢慢吸干。 “你们怎么也来这么早?” 程禧笑说:“和你一样,醒得早,来得就早。” 秦屿没说话,坐到位置上,内心纠结了一会,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抬头问:“你,你们吃早饭了吗?我这多买了点包子。” 程禧对上秦屿目光,觉得怪怪的,刚要开口拒绝,姚桃就率先伸着脑袋,咋咋呼呼地接过话:“班长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早饭?班长真友爱同学。” “那给你吧。”秦屿尴尬地送出包子。 “谢谢班长。”姚桃欣然接受,咬着包子,笑得一脸暧昧,去看程禧,程禧低下头去翻书。 “班长。”姚桃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买的包子真香。” 男生点着头:“哦,那你多吃点。” 第十四章 第一次穿越结束 没多久,座位上的学生陆续到齐,早读铃声响了,有人看书学习,有人围在一起聊明星八卦。 程禧把练习册翻了一遍又一遍,奋笔疾书,发奋图强。 遇到不会的,咬着笔头,抓耳挠腮。 她抬头,看了眼前排秦屿,心里正犹豫要不要虚心请教一番,就听后排突然一阵喧哗。 班里调皮捣蛋的男生高举着一个本子,大声朗读上面的内容:“星光点亮了,海水泛起皱褶 晚风咸咸的,吹散了你我身旁的余热 不够彼此信任,还是有了裂痕……” “这么肉麻,是不是写给谁的情书啊?” 女生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羞愤地上前去够男生手里的本子,班里还有几个男生起哄。 “还给我!” “看看怎么了?你们女生真是小气,没事就爱在本子上写这玩意,也不嫌肉麻。” “不会是写给徐升阳的情书吧?他都不看,还写给他干嘛?” “李凯辉,你太过分了。”有人看不下去了。 听见这个名字,程禧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男生流里流气的,手指顶着女生的本子在转,高高壮壮,皮肤黝黑,和后来工作时遇到的完全是两个人。 大学毕业刚工作没多久,在一场饭局上遇到了李凯辉,对方先认出了她。 借着叙旧的理由坐到她身边,趁机摸她大腿,还讥讽她读书没用,说她最后还不是给人打工。 又炫耀他的成就,讲他的辉煌创业史,半夜发微信发私密照,对她进行骚扰。 “李凯辉,你把本子还给人家。”秦屿站了起来,“早读铃声已经响了,不要影响大家学习。” “管你什么事啊,我早看你不顺眼了,是班长了不起了?整天管这管那的,显摆你了?” 秦屿文绉绉,白面书生样,哪是李凯辉的对手,往那一站,体型都比人小一圈,被推搡了一下,就踉跄了两步。 程禧皱了皱眉,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身体比脑袋先作出反应,上前一把拿回本子:“吵什么?要闹出去闹,别打扰我学习。” 教室安静了一瞬,都惊诧不已地看向程禧,是谁站出来都行,唯独她程禧就不行,谁都知道她性子闷,是那种乖乖女性格,怎会逞这个英雄。 李凯辉也被她突然的举动惊愕到,看着她,说不出话。 在全班震惊的目光下,程禧把本子放到女生桌上,回到位置坐下。 姚桃吃惊地看她:“我靠?!程禧你这么有种?” “他太吵了。”程禧表面冷静,其实内心已经涌起惊涛骇浪。 李凯辉在班里没事就爱招惹是非,前文叙述主体为李凯辉,此处代词人称与前文矛盾,修正为:特别爱捉弄别人,程禧刚刚也没把握,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出去了,完全没想那么多。 “诶,程禧你是不是在追徐升阳?”程禧坐下没一会儿,身后有人用笔杆戳了戳她。 她回头,看着女生的脸怎么也想不起对方叫什么。 她回来也就一个星期,班上同学还没认全。 “你听谁说的?”程禧蹙眉。 “他们都这样说。”问话的女生冲着她笑笑,“我就有点好奇。” 程禧真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同学,我的眼里只有学习。”程禧特别认真地说,“没有什么事比我念书更重要,帅哥也不行。” 说完,余光就看到教室后门站着一个身影。 徐升阳双手环胸,斜靠在门框上,微微偏着头,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这边。 程禧心头猛地一紧,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他……干嘛用这种的眼神盯着自己。 还好老孙在办公室听其他老师说,他班学生吵起来,就赶来教室,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程禧连忙转过身,坐得笔直,后背发凉,心虚捧着书。 姚桃一脸敬佩,默默冲她给她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过身去嘴里装模作样地背单词。 下午的体育课,集合结束就自由活动。 几个女生坐在台阶上吃零食,聊天,讨论班上男生如何如何,几人从明星八卦聊到电视剧。 姚桃说:“你们还别说,班长看着文文弱弱的,打起球来还有模有样的,就是今天李凯辉轻轻一推就站不稳了,有点太逊了。” 唐韵晓望着那身影,没说话。 姚桃话音一转,突然抱住程禧:“阿禧,今天你可太帅了,特有种,你要是男生,我一定会爱上你的。” 程禧把头发别到耳后,忍不住笑了:“美的你,我要是男的,找女朋友找温柔的。” “要死啊你,瞎不瞎啊,我这样的青春美少女你还看不上!?” 程禧歪头,皱眉,语气认真地对着姚桃说:“不许说死字,多晦气。” “程禧,你越来越迷信了,我奶奶都不信这个了。” 我信啊。 程禧目光看向操场远处,心中喃喃。 “不过程禧,我觉得最近你像变了个人似的……”姚桃狠狠咬着薯片,“有时候跟我妈似的。” 程禧说:“那我可当不起。” “要死啊,程禧!”姚桃扯着嗓门,气鼓鼓地捏她胳膊上的肉,下手还挺重。 “晦气晦气,赶紧呸呸呸。”程禧表情严肃。 姚桃白了她一眼,然后说:“呸呸呸。” “别闹,别闹,你看徐升阳。”唐韵晓扯了扯姚桃衣服,指着操场的一个方向。 姚桃立马坐好,淑女似地理了理衣服,程禧也看过去。 老孙拉着他,说得唾沫横飞,对徐升阳一顿旁敲侧击,眉头拧成一道深沟:“你和程禧早恋的事,是不是真的?这次模拟考,程禧成绩下滑了十几名,是不是受这个影响?” “没有,孙老师。”徐升阳抬眼,目光越过老孙,就看到了发呆的程禧,勾着嘴角笑了一下,“程禧她很聪明,我想下一次,她一定能考好。” “没有就好。”老孙点点头,眉头稍稍舒展,“高二这个阶段非常关键,你和程禧都是好苗子,我可对你俩寄予厚望。” 老孙又说:“你情况特殊,要不是缺课太多,要不以你的底子,走保送绰绰有余。” “你这天赋难得,千万不要白白辜负了自己。”最后老孙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徐升阳的肩膀。 程禧慢慢挪开视线。 姚桃和唐韵晓说:“最近徐升阳来学校也太频繁了吧?” 唐韵晓点点头:“按照他以前来学校的频率,最近确实变频繁了。” 程禧没搭话,感觉有什么落在了脸上,凉冰冰的,她仰起头。 满天大雪纷纷扬扬。 这一年的小镇,她记得没那么多的雪。 “下雪了。” “哪下雪了?”姚桃也看了看天,“你看错了,没有下雪啊。” 耳边吵闹声突然变得很遥远,视线变得模糊,世界变得灰蒙蒙的,一股没由来的恐惧攥住心口,程禧下意识去拉姚桃,脑海里一片混沌,身子毫无预兆栽了下去。 第十五章 回到2023.12.24 程禧又做梦了。 她梦见,高三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她跟同学一一道别,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那条路好像被无限拉长,她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外婆的小院,黄色的光照亮整个小院。 院子桃树下站着一个倔强的小女孩,撅着嘴,圆嘟嘟的小脸上挂满泪痕,哽咽着闹脾气:“外婆对我一点也不好,我要找爸爸!” 外婆在屋里说:“你爸早就死了,你去找吧。” 这话说完,她哭得更大声了。 “哭吧,把眼泪哭干了,把长城哭倒了。”外婆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孩哭累了,趴在树下睡着了。 外婆抱起小人,轻轻放到床上,女孩瘦小的身体蜷缩着,小眉头皱巴巴的,好像梦里有怪兽。 外婆伸手,轻轻抚平女孩蹙起的眉头,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亲。 “醒来不许再哭了。”外婆轻叹。 她离开了外婆的小院,游荡在山梗上,那里开满了花,红的绿的粉的黄的,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 山梗上坐着两个小小身影,九岁的程禧说:“我想我妈妈。” 一旁是同样九岁的姚桃,她摇头说:“我可不想,我妈比较喜欢我弟。” 程禧低下头,难过地说:“我妈也喜欢小妹妹。” “不哭了,阿禧。”姚桃歪着小小的脑袋,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我会喜欢你的,一直一直喜欢,我们拉勾,要一直做最好的朋友,永远不要分开。” “好。” 眼泪掉在小红花上,慢慢变得枯萎。 她离开了山梗,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小巷子里,黑压压的天突然下雨,慌乱间撞倒一个小孩。 小男生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满身脏兮兮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惊恐的眼神像一头警惕的小狼。 程禧很抱歉地将从山梗上摘的小花递过去:“有没有撞疼你?” 小男孩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冲她摇摇头。 …… 程禧睁开眼,大脑像死机了一样,迟钝地,呆滞地,盯着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挥散不去的苦味。 胃里翻江倒海,她撑在床边突然就吐了出来。 胃里被吐空,胆汁都要吐出来了,食道像是被灼烧了一样,难受极了,喉咙里也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缓和了好一会儿,她抬眼看到放在柜子上的日记,上面写着2023年12月19号,天气有雪……然后就没再写下去了。 这是她回到十一年前,定格在这里最后的记忆。 她撑着床沿,缓缓起身,脚步虚浮走去窗边。 身后病房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程禧没回头,仔细端详玻璃窗上印着的脸,干枯的皮肤失去光泽,瘦得眼窝深陷,嘴唇苍白没有血色。 她把绒线帽子移开一些,额头那小小的疤痕看得更清晰了。 “顾湘。”程禧突然开口说话。 “怎么了?” “可以告诉我,今天是几号吗?” “24号,你发烧了,一直昏昏沉沉的。” 窗外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冬日萧瑟,细碎的雪铺天盖地,落得无声无息,这场景,和十一年前有几分相似。 “你相信人能够回到过去吗?” 顾湘微微一怔,看向她消瘦的背影,身上病号服已经是最小号,但她瘦成皮包骨的身子依旧撑不起来。 “那你有见到什么人吗?” “我看见我外婆了。”程禧弯了弯唇角,语气软柔怅然,“还有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同学,他们还是老样子,挺好的。” 顾湘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那时候的你应该很快乐吧?” 程禧没有回答,反问她:“你相信我说的?” “你说的,我都信。” “这你都信,那我说,我是武则天你信不信?”程禧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 顾湘也笑了,走过来说:“在我小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下雪天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程禧:“不冷吗?你站了很久了。” “不冷。”程禧摇头,腿有点酸痛,但她还想多活动一会。 她躺了太久了,感觉四肢快要退化了。 “那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顾湘把打包来的保温箱打开,里面热气弥漫在病房空气中。 “我带了你喜欢的八宝粥,过来吃点。” 程禧确实饿了,接过盛好的粥,一边听顾湘说这两天发生的琐事。 顾湘也会跟我吐槽她老板毫无人性,眼底迸发着火焰,像是要把她那个可恶的老板吃了。 程禧很久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快要与社会脱节了。 顾湘会从外面给她捎来各式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给她解闷。 夜里,顾湘接了通电话,便离开了病房,一瞬间静谧的黑暗慢慢将她吞噬。 程禧抬眼看向楼下的霓虹灯。 这里是国内血液肿瘤科最好的医院,她被安排在顶层豪华套间,整个繁华的城市都在眼下,华灯初上,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回想两年前,她窝在出租房里,捏着确诊白血病病历单时,打算放弃治疗,回老家。 那时候顾湘找到了她,说她的老板愿意无偿资助她所有治疗费用。 程禧不清楚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但她一个将死之人,实在没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她想活,索性也就接受了对方的善意。 程禧趴在窗边看了会外面,就又回到床上了。 这副身体太虚弱,实在经不起她这样折磨,就这一会儿功夫,她就累得气喘吁吁的。 她伸手拿起柜子上的日记本,上面依旧只写了个日期。 其实,她不爱写日记,读书的时候,她作文就写得一塌糊涂。 但在医院除了看书,也没其他能打发时间的事。 痛苦的时间总是太漫长,她总想留下点什么。 台灯的光很昏暗,照在她的侧脸上,她想了想,低下头,握紧笔。 2023.12.24。 如果是奇迹,我真希望它能像这个冬季一样漫长。 小时候总在想,时间快点,再快点,让我快快长大吧。 直到长大才后知后觉,长大就会失去很多,我,失去了很多勇气。 我很怕死,也怕遗憾,有些人,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第十六章这个世界上要多一个幸福的人 写到这,程禧停下笔,合上日记,小心翼翼放进柜抽屉里。 夜里睡下的时候,照顾她的护工过来看她好几遍,看她把被子踢到一边,替她盖好。 她很少睡过好觉,睡得浅,容易醒,她看着女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小声说:“谢谢您,曹姨。”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女人冲她温柔地笑笑,替她掖了掖被角,“我看你被子没盖好,想给你弄好。” 女人看着五十多岁的样子,程禧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姓曹,她一直叫她曹姨。 她一直记不清曹姨的样子,照顾她的护工总是换了又换,很多张陌生的面孔,来了又走。 她更多时候是昏昏沉沉状态,慢慢地,记性也不太好了。 那个人要求很严苛,照顾她的护工不仅要品行端正,身体健康,还要能吃苦,要懂医疗知识,会护理,有足够的耐心,还要心细。 年纪太大了也不行,他们想把曹姨换了。 程禧说曹姨把她照顾得很好,那个人才同意把曹姨留下。 曹姨很用心,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程禧总恍惚觉得,曹姨像妈妈一样温柔,她会幻想做曹姨的孩子,会不会很幸福,但下一秒就会嘲讽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才凌晨三点,你再睡会。”曹姨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拍了拍,像哄小孩子一样。 程禧安心地闭上眼睛,寂静的病房里,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浅浅的,慢慢地。 第二天,阳光透过玻璃洒满病房,程禧这一夜睡得并不好,中途反复醒来,一直浑浑噩噩,似睡非睡。 早上,隔壁病房跑过来一个小男孩:“程禧姐姐,你终于醒了。” 小孩手里还攥着一颗糖,小手往她面前一摊:“给你,你睡了很久了,我妈说你睡着的时候是在梦里打怪兽,打怪兽一定很累,很辛苦吧?” 程禧忍不住笑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谢谢浩浩,吃了浩浩这颗糖,程禧姐姐又有力气打怪兽了。” “那我还有好多呢,都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把装在病号服口袋里的糖,一股脑扒拉到床上。 糖纸五彩缤纷,什么颜色都有。 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浩浩仰着小脑袋:“妈妈说,吃糖吃药就不苦了。” 程禧拿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嗯,真甜。” “是吧,很甜吧?” 程禧认真点头。 浩浩是一个月前住进来的,听浩浩妈妈说,浩浩才十岁,查出白血病时,全家的天都塌了。 他比同龄孩子隐忍得多,每次化疗扎针,只是紧紧攥着拳头,从不哭闹。 只是,有时候夜里,程禧睡不着会听到走廊上小声的啜泣声。 是浩浩的妈妈。 “浩浩,要做检查了哦。”门外,有护士在喊,“别打扰姐姐,姐姐要休息了。” “哦。”浩浩把糖往她跟前推了推说,“我去了,程禧姐姐,糖留给你,吃药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吃一颗。” “好。”程禧揉了揉浩浩小光头。 在病房的日子太枯燥,程禧这一呆就是小半年,她看了会书,就觉得眼睛开始模糊。 她现在做什么都不适宜太久,片刻就会浑身疲惫。 曹姨端来水和药:“该吃药了。” 程禧接过药,犹豫了一秒,就着温水吞下去,她想了想,把浩浩给的糖塞了颗到嘴里。 清甜又夹杂着苦涩,程禧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曹姨见她总是一个人呆在病房,闷得快要发霉了,就推着她去楼下小花园里透透气。 曹姨给她披了件外套,拿了一条围巾说:“戴这条吧,这是顾小姐买的,新的,暖和。” 程禧点点头,把围巾裹好。 她太久没有出病房,骤然迎上日光,眼睛被刺得生疼。 她微微眯着眼,又舍不得避开这短暂的暖意。 曹姨把带的毯子盖在她腿上:“盖着点,不能着吹风。” “谢谢。”程禧轻轻扯了扯毯子,偏过头问曹姨,“您有女儿吗?” 女人被她问得一愣,然后点头说:“有一个。” “她多大了?” “十六岁。”曹姨说,“我生她生得迟,三十岁才有的她。” “那她应该很幸福吧?”曹姨不明白她的意思,程禧看着风吹来的方向说,“她一定是很幸福的小孩。” “有什么幸不幸福的。”曹姨说,“就那样吧,读高中了,现在正叛逆着呢。” 程禧轻扯了下唇角,仰着迎着光:“这个年纪,正常。” “你妈妈呢?”问完,曹姨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照顾她这么久,除了顾湘,从未见过有其他人来看过她。 程禧垂了垂眼眸,眼底没什么波澜:“她现在家庭和睦,过得应该还不错。” 曹姨张了张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接什么话。 程禧无所谓地笑道:“这个世界上能多一个幸福的人,总归比多一个我这样的要好。” 曹姨心头一酸:“你这丫头,你还年轻着呢,别说这种话。” “曹姨,我饿了,麻烦您给我买点吃的吧。” “哎好。”曹姨反应过来,连忙起身,“那我去买,我这就去,你在这等我。” 程禧点头,目送曹姨离开。她独自坐了片刻,风吹在身上,渐渐泛起不适感,便找了一名护士,麻烦人家给她推到病房门口。 她抬手,指尖刚碰到门把手,里面便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屋内突然一瞬间沉默下来,好一会,顾湘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要不你们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她的家人过来配型。” 顾湘又沉默了。 外头的风渐渐大了,路边枯枝摇曳,为这个冬日添了几分萧瑟。冷风顺着走廊滚滚灌进来,程禧缓缓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冰凉的门把手。 “程禧姐姐。” 她正怔在原地,浩浩已经走到了她身旁,扯了扯她的手指:“程禧姐姐,你能不能来陪我看动画片,我爸爸妈妈有事出去了。” 程禧失神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第十七章怀表 程禧拿起日记本,提起笔,忽然就停住。 医生给出的方案,是找到她的亲属过来配型,这样成功的几率才会高一点。 她不由得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只是觉得有些可笑,这和直接判她死刑又有什么区别。 程禧抬起眉头,目光落在窗外荒寒的景色上,呼吸都开始慢慢变得酸涩。 程兰恨不得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她哪儿还有什么亲人。 这两年来,她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放化疗,吃药,呕吐,断断续续的发烧,各种输液,度日如年,骨瘦如柴。 这些她都不怕,也都习惯了。 只要她好好活过,任何一种结局她都能接受。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会捉弄人,在她生命倒计时时,将她送回了十一年前。 这些天,她一直在找回到过去的办法,各种各样的法子都试了,但都失败了。 程禧深吸口气,蹲在床边,把一个大纸箱子从床底拉了出来。 这是前些日子,她拜托顾湘从她出租屋里取来的旧物件。 满满当当一大箱子,都是她保存的、她自认为比较珍贵的零碎物和一些书籍。 程禧拿着本同学录,坐回床上。 读书那会,她性格太文静,太内向,班里和她交好的同学本就寥寥无几,这本同学录也没有多少人写。 她翻了两页,看到姚桃在理想那一栏写:美男在怀,左拥右抱。程禧看着姚桃七歪八扭的字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顾湘推开门,就看见程禧捧着个本子,坐在病床上傻笑。 “没什么,只是在看高中时朋友写的同学录。” 顾湘怀里抱着一大束粉白相间的洋桔梗,把花插进花瓶,回头看向程禧:“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下次给你带其他的。” “我很喜欢。”程禧对着顾湘笑,“谢谢。” “我能看看吗?”顾湘走上前,目光扫过箱子,落在了一旁的便利贴上,每一张纸上都是姚桃照着程禧的样子画的卡通模样。 “这个是你画的吗?真可爱。” 程禧伸手接过来仔细端详,存放太久了,便利贴的纸面已经泛黄,边角都有点受潮了。 “是我朋友,她画的。”程禧轻轻把便利贴放在手心,“她最爱这种可可爱爱的东西了。” “她画的真好。”顾湘称赞,“很可爱。” “我也觉得。”程禧抬头看顾湘,病房灯落在眼底,眸子里亮闪闪的。 顾湘少有看她这样神采奕奕的。 当年,顾湘在出租屋找到程禧时,她正打包行李准备回老家,一脸云淡风轻,不像是确诊绝症的样子。 当顾湘向她表明来意之后,程禧警惕地看着顾湘,迟疑片刻,开口问道:“你老板真的愿意出钱帮我治病?” 开始化疗后,程禧状态还很好,表现得不算太悲观,也比较积极配合,只是治疗的时间太久了,病痛一点一点抽走了她的精气神,她开始麻木。 她是眼睁睁地看着程禧这两年,从一个鲜活变成现在如同枯槁的样子。 顾湘缓缓收回落在程禧脸上的目光,低头手指了指一个生了锈的铁皮弹跳蛙。 程禧说,小时候她经常和姚桃趴在院子地上,比一比谁的青蛙跳得远。 输的那个,请吃一根冰棍。 再比如,她拿着一个音乐盒,是十五岁生日时一个叫秦屿的男生送给她的。 然后就是高中毕业时,同桌唐韵晓送给她的钢笔,外婆给她织的手套,她十岁时曾养过一只小狗,小狗误食老鼠药离世后,留下小小的项圈…… 当时她难过,哭了好久。 太多太多了……仿佛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顾湘安静地听着,不想打断她。 只是渐渐地发现心头不是滋味,她分辨不清这种痛感是从哪来,就是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颗心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接着,程禧又从里面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放着一块银质怀表。 她皱着眉认真回想了许久,然后放弃了,摇摇头说:“这个……我也不记得是哪个同学送给我的了,也许是时间过去太久,我最近总是记不清事情。” 顾湘视线落在那枚怀表上,没说话。 她说了太多的话,最后没力气了,只好把一地狼藉交给顾湘收拾,顾湘把一堆书重新装进纸盒里,推回床底。 “谢谢你,顾湘。”程禧看着顾湘,时常麻烦对方,她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顾湘站起身,抬眼望着她身上松松垮垮的病号服,慢慢摇头:“不用跟我客气的,照顾你,是我的任务。” “谢谢你这两年,经常来医院看我。” 顾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摇头。 “我想睡了,顾湘。”程禧躺回床上,“突然觉得很累。”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的吗?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程禧想了想,指了指窗户底那片空地:“能不能帮我买一盆绿植?我想摆在那。” 顾湘应了声:“好。” 她转身走向病房门口,临出门前脚步顿住,回头望向程禧,眼底藏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程禧。”她轻轻叫了一声。 程禧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顾湘看着她,温柔弯起唇角,“你好好睡一觉吧。” 程禧点了一下头,软声叮嘱:“你也是,早点回去,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好。”顾湘收回目光,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医院长长走廊尽头,病房顿时就归于平静。 程禧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怀表,银质的外表拿在手里冷冰冰的,沉甸甸的。 翻开怀表盖子,里面嵌着张小小的旧照片,人影早已模糊,辨不清面部轮廓。 程禧拿着怀表仔细打量了片刻,才发觉怀表已经停止走动。 她捏住表侧面一个小旋钮,轻轻拧了一下发条。 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怀表开始有规律地反方向转,秒钟走动的“嘀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十分诡异。 寒夜里,一阵冷风吹进屋,窗帘动了动,程禧眯了下眼睛,转头发现窗户没有关严。 第十八章第二次穿越23.12.31-12.12.31 程禧这一觉睡得好沉,一整夜保持一个姿势,胳膊被压得血液不流通,又胀又麻。 她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的感觉周围很吵,有人在她身边窃窃私语。 “你这写的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我照着答案抄的。” “你都把x抄成y了。” “我看看。” 程禧费力掀了下眼皮,指尖攥紧桌沿,人还沉在混沌的梦境里,意识挣扎着,一时醒不过来。 直到,有人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桌子,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一个激灵,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心脏在狂跳:“我在,老板。”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面前女生也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笑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能不能麻烦你出来一下?我有些话想问你一下。” 程禧看着女生陌生的脸,想了好久,也没想起对方是谁,她点了下头,跟着女生去了走廊。 太阳很大,阳光很暖,洒在身上,程禧把目光放在女生脸上,带着探究。 “我叫钱佳宁,是三班的。”女生开口,“我来找你,其实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和徐升阳很熟?” “听他们说,你们最近走得很近,那你清楚他家住哪吗?或者他平时不在学校都会去哪?” 程禧迷惑地看着女生,听觉像是被一层隔膜裹住,声音闷而遥远。 她感受到胸口心跳铿锵有力,不像那样死气沉沉,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捏紧,指甲掐进肉里,丝丝的疼痛感让大脑彻底清醒。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生,女生简单的齐肩发,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圆。 她这才想起来了,她是那天早上跟徐升阳告白的女生。 片刻后,女生清甜的嗓音再次响起,她说:“对了,你知不知道,徐升阳喜欢吃什么?” 刚穿过来就遇到这事了吗?真让人头大。 她呆滞摇头说:“抱歉,我帮不了你,我和他不熟。” “真的吗?”钱佳宁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程禧重重点头,“真的一点不熟。” “这样啊……”女生语气里失望,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雀跃,“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了。” 女生转身离开,短发被风吹起,脚步轻快,心情不错。 程禧回到教室,姚桃和唐韵晓正说着话,没个正经,不咸不淡地说了几个她在网上看的荤段子,把秦屿逗得面红耳赤,窘迫得不行。 “哇班长,你的脸好红啊。”姚桃歪着头,眼睛盯着秦屿一眨不眨地,“耳朵也红了呢。” 秦屿一个纯情小男生,哪经得起姚桃这样打趣,连忙抱起一摞本子就起身:“我去把作业本拿去办公室。” 走得太急,慌乱间转身就直直撞上了人,一看是程禧,秦屿的脸更红了:“对不起,对不起。” 说完,就逃似的离开了。 程禧有些茫然,回到座位上才明白过来,姚桃她们三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偶像剧。 几个女生在姚桃面前跟新兵蛋子似的,脸颊臊得慌,又忍不住想听。 “明天元旦放假你们去哪玩?” 有人探过头,打断了几个女生的话题,她留着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平日里打扮得中性,叫李潇。 读书的时候,程禧就有留意过她,当时觉得她在操场上和男生打球的身影挺酷的。 姚桃说:“我和唐韵晓打算去老百货三楼,溜旱冰。” 李潇摆弄着手里的篮球,挑眉:“你会?” “不会,我还不会学吗?”姚桃不服气地抬了抬下巴。 “诶,程禧,刚刚找你的那个女生是三班的吧?”程禧刚坐下,就有人问她,“找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肯定问徐升阳的事呗。” “你和徐升阳到底怎么回事啊?那天他为什么给你送保温壶?” “你和我们说说,你怎么和徐升阳熟悉的?” 程禧被问得头疼,举起手发誓:“你们别问了,我程禧,和徐升阳没有任何超越普通同学以外的关系。” 这个年纪少女们之间的谈话总是离不开情情爱爱,她们知道程禧不会说谎,所以就不再追问下去。 程禧趴在课桌揉着眼,转头就看到后面的元旦板报,余光扫到那一排空空的位置,上面堆着几本书。 没多久上课铃声响了,几个女生意犹未尽,回到位置坐下。 唐韵晓翻开课本,戳了戳她胳膊,小声说:“我觉得那天徐升阳对你说话时,声音格外温柔。” 程禧没明白什么意思,老孙一脚迈进教室,把双层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 “把上次卷子拿出来,我讲一讲最后一道大题。” 31号下午就放假了,几个同班女生同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走到岔路口几个女生分散,道别说明天见。 程禧在最后一个路口和姚桃分开,走到外婆小院外,就看到门口停了俩私家车。 程禧呼吸一滞,脚步慢慢停住。 她怎么忘了,今天是元旦,程兰会带着丈夫孩子回来。 程禧脚步顿在门口,手指紧紧捏着衣角,心底一阵酸涩。 “小禧?” 程禧回过头,男人温和地朝她笑:“放学了?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 “进去吧。” 程禧点点头,跟在男人身后走进院子。 程兰在厨房忙活,季叔叔把红彤彤的灯笼挂院子里桃树枝上,沉寂的小院顿时有了烟火暖意。 季颖颖趴在外婆腿边,声音清亮。 “外婆,这是我在省城给你买的围巾,是元旦礼物。” “外婆,颖颖好久没有来了,想不想颖颖?” 程禧站在原地,眼前这场景,再次上演,她心头还是像压了块大石一样,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依旧像个外来者,始终无法融入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气氛里。 其实,这一天本就不和谐,她因为季颖颖弄坏姚桃送她的东西,和程兰大吵了一架。 那天夜里她哭着跑出了门,是外婆找她回家。 外婆抬眼就看到愣在门口的她:“杵门口当门神啊,赶紧进屋也不嫌冷。” 程禧缓过神,走进去,准备进屋,外婆叫住她:“等下吃饭了。” 第十九章喜欢程禧 “对,你妈一会就把饭做好了,你先陪外婆说说话。”季叔也笑道。 这顿饭,注定躲不掉。 程禧点了点头,放下书包没说话,目光扫过季颖颖,她正抱着一个粉色的布娃娃,在低头给它穿裙子。 这一年,季颖颖才七岁,生得白净可爱,或许是生下来就被父母捧在手心上,那双黑瞳里始终都是清澈明亮的。 和她如同死水般麻木的眼神,迥然不同。 过了许久,木桌便摆上了几道家常菜,热气缓缓往上飘。 程禧望着,便失了神,她太久没有吃过程兰做的饭菜了,久到她记忆模糊,像一辈子那么长。 “妈,小禧,过来坐。”季叔叔抬手招呼他们过去坐。 饭桌上,程兰低头给季颖颖剥虾,气氛沉甸甸的,外婆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压抑。 “今天你们来,我高兴,小季,咱俩喝一点。”外婆一边说,一边弯着腰,从柜子里拿出她珍藏的好酒。 程兰眉头微微拧着,忍不住在旁边说道:“妈,你都有高血压了,还喝酒。” 外婆冷哼:“怎么?大过节的,我喝点酒怎么了?” 程兰面色无奈:“那您少喝点。” “妈,那少喝点,少喝点,我陪您。”季叔起身,陪着笑脸打圆场,给外婆满上酒,一边说,“上次您出院,我工作实在太忙了,也没来得及回来看您。” “你们在外面忙你们的。”外婆摆摆手说,“不用管我,我身体好着呢。” “妈,你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做什么都要小心点,还有你那辆三轮,以后别再骑了。” “知道,我心里有数。”外婆不想听程兰啰嗦,嘴里敷衍应着。 程禧全程垂着眼,安静扒拉碗里的米饭,如同嚼蜡,尝不出什么味。 “小禧也高二了,学习怎么样?压力大不大?”季叔转过头看向程禧,笑着问。 程禧握紧筷子,指尖泛着一丝疼痛,抬眼淡淡应声:“还行。” “学习辛苦,多吃点肉补一补。” 季叔给她夹了块肉,程禧低声说了句谢谢,没有再多话。 “我家小禧可听话,学习可好了。”外婆自豪地说,“将来上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这顿饭对程禧来说十分煎熬,嘴里扒着饭,思绪飘到读大二的那个暑假,那时候外婆身体不好,查出心梗,程兰想把老人接到身边,外婆拒绝了。 她听到两人争吵,程兰问外婆:“您年纪大了,我们不放心,您这是做什么?和我们在一起,有我们照顾您不好吗?” 外婆抽着烟,沉默了会说:“如果连我都走了,小禧还能去哪?” 话音刚落,程禧就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了。 可人擅长的就是为难自己,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拥有。 晚饭结束,那一家三口要留宿这里,一家人其乐融融在客厅看电视。 程禧把目光移开,视线落在地上脏兮兮的布娃娃上,她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把东西收回房间后,她借口去找姚桃玩,跑出院子。 料峭的晚风迎面吹在身上,冷得她搓了搓胳膊,才发现出门太急,没有穿外套。 程禧深吸冷气,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很多,她准备往姚桃家走,过了红绿灯拐进一条小路,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徐升阳双手插在棕色夹克的口袋里,漫不经心地站在路灯底下。 跟前的女生仰着头看他:“徐升阳,你说的是真的吗?” 程禧看了眼昏黄路灯下两道身影,她不想再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掺和别人的情情爱爱,准备绕道,就听见女生带着细微颤抖的哭腔。 “你喜欢程禧?” 那个叫程禧的女生她去看过了,明明没有哪里是特别的,皮肤没她白,眼睛没她大,长得也不是很漂亮,哪里能吸引到徐升阳。 她难以置信,再次开口:“你刚刚说,你喜欢程禧,是真的吗?” 程禧脚步猛地顿住,怎么还有她的事。 钱佳宁仰着脸死死盯着徐升阳,不愿意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可短暂沉默后,徐升阳极轻地点了下头,低低吐出一个字:“嗯。” 女生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骤然停滞。 “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的声音太冷,钱佳宁脸色瞬间白了下来,清亮眸子瞬间黯淡下来。 “喜欢一个人没错,但如果过度打扰别人生活,给别人增加困扰就不好了。” 他低头,看了眼女生,说完就往这边走,程禧心头一惊,想快步离开,就被一只手挡住。 程禧后背贴在石砖墙上,对方靠近,她心头一阵发紧。 “偷听完就想跑?” “没有偷听。” 他身上温热的气味带着淡淡的草药味萦绕在鼻息间,程禧身子骤然变得僵硬,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我只是刚好路过,还有,你能不能退开一点?”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睑下垂,鼻梁上那颗红痣格外清晰。 程禧视线不受控制往下移,棕色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扣子随意敞开,锁骨处,也有个同样的痣。 程禧目光不自在地移到别处。 她长到二十七岁还从未和男人靠这么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心脏还可以跳这么快。 也不怪上次黄毛要打他,他就是这样勾引小女生的吧。 “她找你了吗?”他嗓音放轻,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她的脸。 程禧反应了一下,刚点了下头,就听到他低声细语说:“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程禧有点受不了这种距离,用手推了推他:“我们要一直这么说话吗?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徐升阳低笑着,后退半步,距离拉开,程禧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 “你不喜欢她可以直接拒绝,为什么要拿我当挡箭牌?” 徐升阳笑了一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脸上。 “有那么好笑吗?”程禧皱眉。 “确实没什么好笑的。”他摇摇头,唇角笑意淡了下去,“但我也没拿你当挡箭牌。” 第二十章这男生谁啊 “什么。” 程禧盯着他锁骨上那颗红痣,嘴巴发干,胸腔里心跳轻轻发颤。 听着他的话,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意思。 远处有烟花在空中炸开,两人之间安静得诡异,只有风吹得枯树叶在脚边打转。 程禧被冷得吸了吸鼻子,抬头对上徐升阳目光,她被盯得十分不自在。 她自认为自己和徐升阳不熟,虽然和对方见过几次面,对方也替她付过药钱、挨过一板砖。 抛开这些,他们就没见过几次面,更没说过几次话。 可时空穿梭,时间循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发生。 现在就是告诉她,明天会天崩地裂了,她也信。 程禧舔了舔干涩的唇轻轻问:“我们是不是很熟悉?” “我们……”徐升阳动了一下睫毛,抬眸,往前靠了一步。 程禧立刻伸手抵在他胸口,肩膀往回缩:“别别别,你说话就说话,好好的,干嘛和我挨得那么近。” “我是想……”徐升阳盯着她身上单薄的白色毛衣,又看了看抵在身上的手冻得发红。脱下自己的外套低头套在她身上,“为什么穿这么少呢?” 一股温热的松香将她包裹,程禧喉咙发紧,心头漫上窒息感。 她想把衣服拿开,手就被他牢牢握在手心里。 她僵着身子,呼吸变得很慢,往后退开了半步,后背死死贴着墙壁:“你先别动,我考考你,你不知道‘爱你孤身走暗巷’的下一句是什么?” “‘告诉老默,我想吃鱼了’,是哪个电视剧里的台词?”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后面怎么唱?” 程禧一口气说了一大段,抬起脸,去看徐升阳的脸。 他眼底迷惑,又带着探究,似乎被她莫名其妙的语言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他都不知道,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为什么总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落寞。 “程禧你在做什么?!” 姚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嘴里咬着半张饼,手上拎着一大包零食,瞪圆双眼,直勾勾盯着两人打量。 程禧吓得一哆嗦,转头,姚远正错愕地盯着两人。 他们之间太暧昧了,徐升阳靠得太近了,两个人身高和体型的差距,她看起来像被他圈在了怀里。 姚远嘴里的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指着程禧:“你,你居然背着我姐偷偷谈恋爱了?!” 程禧急忙上前,死死捂住姚远的嘴:“放你的狗屁,我要是知道你扯着你这张大嘴到处造谣,你就死定了。” “握草?!你这么快移情别恋,还不许我说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什么时候移情别恋了?” “我听老罗说你明明是暗恋我啊。” “什么?” “老罗说你发烧的时候在梦里至少叫了我名字不下三次。” “那我一定是想杀了你。”程禧实在受不了了,抬手扶额,“闭嘴,听到没。” “难道不是吗?我告诉你程禧,我早就发现你暗恋我了,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 姚远目光扫过一旁的徐升阳,又随口追问,“还有,这男生是谁?” 姚远说着说着,就感觉浑身凉丝丝的,抬眼就对上一双冷冷的眸子,他张了张嘴,声音不由自主地就弱了下来。 “但,但我告诉你,我俩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早恋是可耻行为。” 程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把拍在了姚远的脑袋上。 姚远捂着脑门,恶狠狠地瞪着程禧:“你不愧是老罗的孙女,终于原形毕露了。” “闭嘴!” 程禧和姚桃一起长大,她弟弟姚远是什么德行,她最清楚不过。 从小他就爱告状,当初她和姚桃那点小秘密,就是他抖出去的,再让他继续胡乱说下去,指不定明天就能传到程兰耳里。 她不想让程兰觉得自己又给这个家添麻烦。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需要解决一下私事。”程禧回头朝着徐升阳不好意思笑笑,拉着姚远快步离开。 路上,姚远还在喋喋不休:“你是不是早恋了,程禧。” “不是。” “肯定是,我要告诉老罗。” “你要是乖乖把嘴闭牢,你到小卖铺里拿零食,我不收你钱。” “行,这可是你说的。” 程禧说:“限时三天。” “三天也行。”姚远说,“对了,你身上穿的是不是那个男生的衣服?你赶紧还给人家,我把我的衣服给你。 程禧头要炸了:“闭嘴!” 小镇街道慢慢静了下来,徐升阳低头,指尖轻轻摩挲在胸口,似乎那里残留她的温度。 他抬头,看着程禧拽着姚远拐进一个路口。 烟花渐渐在空中消散,他抽回思绪,转身走向夜色深处。 顾望见是他回来了,马上迎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阿姨不愿意吃药,怎么劝都不行。” 说完,顾望叹了口气:“这会正抱着你哥的照片呢。” “我去看看。”徐升阳接过药,上了二楼。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沉,女人呆呆坐在窗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遗照,脊背佝偻,眼神空洞呆滞。 徐升阳走过去,轻轻蹲下身:“怎么又不愿意吃药?” 女人摇摇头。 “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呢。”徐升阳伸手,把温热的水杯放在女人手里,轻轻拿走了照片,低声细语地哄,“乖乖把药吃了,好吗?” “好,我听小阳的。”女人莞尔一笑,乖乖把药片吞下。 “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您。” “好。” 女人点点头,躺在床上,徐升阳抬手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 “明天元旦,我带你出去转转,不能总闷在屋子里。” “嗯,我听小阳的。” 徐升阳起身关上台灯,身影沉在黑暗里,屋里静默下来,女人呼吸很浅,她睡得并不安稳,睫毛轻颤。 窗外零星的烟火忽明忽暗,斑驳黯淡的光透过玻璃漏进来,他垂下目光,慢慢地,吐了口气。 女人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被往事磋磨得脱了相,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整日萎靡无声,仿佛只剩一副被伤痛掏空的躯壳。 女人慢慢睁开眼,眼眸看着窗外,声音沙哑,干涩。 “我想你哥哥了。” 第二十一滑冰 电影院 程禧不清楚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睡下的,本来心里沉甸甸的,挺难过的,但后来发生太多事了,脑子里好混乱,回到家到头就睡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格外沉。 醒来时,阳光照在脸上,她心头一怔,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小屋子里,心才缓缓落定。 “喝不喝奶茶?” 旱冰场音乐声震耳欲聋,又因为节假日,场地里有不少人,大多数都是学生。 程禧手扶着围栏,转过头,远远看了眼姚远,在打电玩,正兴奋,看样子应该没有把昨天的事说出去。 姚桃拿着一个菜单过来说:“喝什么口味的奶茶,有珍珠原味奶茶,香芋味的,还有草莓,蓝莓味。” “原味吧。” 唐韵晓在场上滑了一圈,稳稳地刹停在两人身旁:“我要蓝莓。” “行,我去跟老板说。” 姚桃点头,拿着菜单往柜台去,唐韵晓弯下身绑紧鞋带,抬头说:“程禧,我带你一起?” 程禧抱着围栏,直摇头:“不了,不了,我还没学会。” “我教你。” 程禧看了眼场地内,人群熙攘穿梭,灯光忽明忽暗,少男少女三两结伴,笑声撞碎嘈杂的音乐。 犹豫了片刻,程禧慢慢摇了摇头:“你先去吧,我先自己熟悉一下。” “行。”唐韵晓点了一下头,转眼就钻进了喧闹的人群。 程禧低头,试着自己挪动了两步,正慢慢摸索,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程禧回过头,男生正冲着她笑。 “不记得我了?”顾望说,“那天晚上你和徐……” 听到那个同禁忌一样的名字,程禧立马开口:“记得,记得,顾望。”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顾望看了看四周,“你同学呢。” “她们等一会就过来。” 顾望点点头,打量她的姿势:“你不会啊?第一次来啊?” 程禧有些窘迫地抬起头:“以前没来过。” “想不想学?学会了可好玩了,要不要我找个人教你?” “不用了,我一会就和朋友走了。” 顾望点着头,还想再说什么,身后就有人叫他,他冲着程禧笑道:“那我们下回见,程禧。” 程禧点着头,看着顾望和另个男生勾肩搭背的进了里面的游戏厅。 “看什么呢?”姚桃捧着几杯奶茶折返回来,把奶茶递给她,“学的还挺认真,以前怎么叫你,你不愿意来,这回怎么想出来玩了?” “突然想尝试一下。” “那感觉怎么样?” “还挺难。” “没事,多来几次就好了。”姚桃吸了口奶茶,四处张望,“你看唐韵晓,是不是滑得挺潇洒的。” 程禧也忍不住朝着唐韵晓的身影看过去,她轻盈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每一次程禧觉得要撞到人了,她却又灵巧地避开。 “要不要我让这里老板的儿子带带你?”姚桃说,“他可厉害了。” 程禧惊讶:“你还认识这里老板的儿子?” 姚桃吸了口奶茶:“高一暑假的时候认识的,也是我们学校的,你那时候又不愿意出来玩,当然不知道。” 程禧慢慢点头,目光偏开,放在人群里,记忆的落差带来割裂感,她不记得姚桃的高一经历里有这一号人,至少十六岁的程禧可以确定。 下午四点半,几人离开了溜冰场,没玩尽兴,姚桃提议去看电影,电影票二十块钱一个人,对于那时候的学生来说,二十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去县城唯一一家老电影院要坐五六站路,影院里面正在上映《人再囧途之泰囧》。放映厅里笑声一片,姚远和唐韵晓也笑得直不起腰。 程禧捧着一桶爆米花,慢吞吞塞进嘴里,她想到了十六岁的程禧。 她不社交,不看电影,不打游戏,不泡网吧,不知道这样枯燥乏味的日日夜夜里,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电影散场天刚擦黑,她们赶上最后一班公交准备回家。 大概是大家都玩累了,几个女生叽叽喳喳一路,上了车就各自找座位,安静了下来。 程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姚桃和她挨在一起,把随身听的耳机放在她耳朵里。 程禧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旋律挺好听。 她想问问歌曲叫什么名字,转过头才发现,姚桃靠着她肩膀睡着了。 程禧把脸转到窗外,街道景色快速后退,到了站,姚桃也醒了。 “明天见。” 女生在站台路口分开,程禧转身准备回家,还没走两步就看到路边有个女人。 她低头试着滑动好几次轮椅,轮椅被卡在坑里,纹丝不动。 程禧迟疑了下,走过去问:“阿姨,需要帮忙吗?” “啊,可以给我儿子打个电话吗?”女人坐在轮椅上,冲着她温和地笑,“我出来买东西,不知怎么就迷路了,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儿子打个电话?” 程禧推着她到了最近的电话亭,按照女人报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很快就通了。 程禧看了眼女人,轻声说:“喂,您好。” 接到程禧电话时,徐升阳满身疲惫地靠在派出所的走廊上。 头顶白光落在身上,他静静地听着程禧的声音,肩膀一瞬间卸了力气。 程禧说:“你妈妈好像迷路了,她坐着轮椅不方便,她说记不清回家路了,但她记得您的号码。” “在车站附近,您尽快过来接一下。” “谢谢,麻烦帮我照看一下。”徐升阳抬眼,顿了顿又说,“还要麻烦你等我接到人,再离开。”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朵,程禧心“咯噔”了一声,呼吸慢了下来:“那你尽快过来,太晚了,我要回家。” “好。” 程禧挂下电话,转过头,女人温和的笑:“谢谢你,姑娘。” 程禧摇摇头,目光落在女人脸上,她五官长得很精致,皮肤很白,眉眼温柔,鼻骨很高,虽然被岁月磋磨,但能想象得到,她年轻时,应该是位美人。 仔细看眉眼,是和徐升阳有几分相似。 她终于知道徐升阳为什么长得那么漂亮,原来是长得像他妈妈。 第二十二章跟在我身后 距离五米 程禧把目光移开,风卷得小商贩的五颜六色气球乱飞,她看向马路对面,小县城太小了,小到在这还能遇上程兰。 程兰牵着季颖颖买了糖葫芦,随后上了辆小汽车,很快驶出小县城。 程禧依旧盯着对面买糖葫芦的小摊子失神,缓过神时,眼前被人递过来一个串糖葫芦,她愣了一下,看了过去。 女人弯着眉眼:“是不是想吃?我儿子也很喜欢吃这个。” 还没等程禧开口拒绝,女人就把糖葫芦塞给了程禧:“我买了两根,你一根,我儿子一根。” 见程禧呆愣,女人笑着又问:“那你是想要气球吗?” “不,不是,我不想要。”程禧攥紧手里的糖葫芦,有些发怔,“谢,谢谢阿姨。” “要谢也是我谢你,要不是你帮我联系我儿子,他找不到我,应该担心坏了。” “都怪我,我就听到路边有人卖冰糖葫芦,我想着我儿子最喜欢吃了,想买一根,追出来后,就找不到我儿子了。” “你看着不大,有十六七岁了吧?” “嗯。”程禧点了下头。 女人眉眼柔和,望向路口,轻轻笑道:“和我儿子一样。” “不过我儿子性子太过淡漠了,如果能开开心心,活泼些就好。” “小孩子嘛,不要那么心思沉重。” 程禧默默看着女人,她提到自己儿子,眼底柔软,听着听着,程禧低头看着手里冰糖葫芦,嘴角扯起苦涩的笑。 夜慢慢沉了,路灯亮起,女人安安静静待在轮椅上,时不时抬头望向路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十多分钟,程禧却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 街口一辆小轿车行驶过来,停靠在路边。程禧起身,看见徐升阳风尘仆仆地从后排下了车。 他眼底压着一层挥散不去的疲惫,眸子看向程禧又偏开,快步走到女人面前蹲下,单手轻轻扶住轮椅扶手。 “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呢?” 声音低哑,透着疲倦不堪。 “我来给你买冰糖葫芦。”女人宝贝似的,从怀里拿出糖葫芦,“还好我买了两个,给小姑娘一个,这个给你吃。” 徐升阳盯着递到眼前的糖葫芦,伸手接了下来,语气温柔:“妈,我不是说了吗?我长大了,想吃什么我会自己买。” “可是今天是小阳的生日。” “我不过生日的,您忘记了吗?” “我知道我只是……” “不说了妈,您没事就好。” “还要多亏了这个小姑娘,她心软,帮我给你打了电话。”女人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的程禧,“帮我好好谢谢人家。” “好,我知道,那我好好谢谢人家,您先回家。”徐升阳没再说话,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把轮椅推到车边,把女人抱上了车,轮椅放进了后备箱,才朝着车里的人开口,“顾叔,麻烦您把我妈送回去。” 车从面前经过,划开冷空气,程禧安静站在路边,徐升阳转过身,视线便落在了她身上,她眉眼清淡。 “今天谢谢你了。” 程禧摇头,眼神从他身上移开:“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程禧几乎是立刻回绝,“我家不远,自己可以走。” 徐升阳垂眸,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开口:“那你能把衣服还给我吗?” 程禧差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昨天晚上她把徐升阳的衣服穿回了家,衣服这会应该在她床上放着。 程禧迟疑着开口:“可我还没洗,等我洗好了再给你吧。” “我不介意。” “我家有点远。” “你刚刚说不远。” “但我外婆太凶了,而且她年纪大了爱胡思乱想,她要是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对你名声不太好。” 他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淡淡开口:“没关系。” “……”程禧皱了皱眉看向徐升阳,短暂沉默后,她妥协了。 “那你别和我走一起,跟在我身后就行了,保持五米距离。” 他点头,笑着轻轻说:“好。” 昏黄的光铺满了整条路,两道身影被路灯拉得又长又细,程禧走在前面,被盯着浑身不自在。 她忍不住回过头看,徐升阳双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里,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两人视线对上一瞬间,程禧慢慢收回视线。 她心底总是生出一种错觉,她觉得他背影裹着一层孤寂,他眉眼间总是笼罩着淡淡的发旧的气息。 如果这个世界里真的有另外一个外来者,不是他又或者是谁。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事都是围着他变化。 可他为什么对不上暗号。 “你就在这等我。”这里离外婆的小院还有一段距离,再往前,她怕被别人看到。 “好,那我等你。”徐升阳垂下眉眼看她。 程禧受不了他这种眼神,转身就往家跑,从凌乱的床上找到了昨天那件外套。 昨晚她回来太迟,身心疲惫,枕着这衣服睡了一夜,也不知道睡着的时候有没有流口水。 她低头闻了闻,口水味没闻到,倒是他身上那股子的松木香一直在周围挥散不去。 程禧拿着衣服出门,犹豫着把衣服递了过去:“要不我洗一下再给你?” “不用。” “我不确定我昨晚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在上面流口水。” 徐升阳淡淡“嗯”了一声,低沉的笑闷在胸腔里,眼尾轻轻弯了些。 程禧抬头看他,不明白他在笑什么,迟钝了三秒,她反应过来,解释说:“你别误会,我昨晚回来太累,倒头就睡着了,醒来就发现枕着你衣服。” “衣服还你了。”程禧转身就要走,“你快回家吧,别让你妈妈等太久。” “程禧。” 他忽然轻轻叫住她。 声音很低,穿过夜色,格外清晰。 程禧脚步一顿,转头皱眉看他:“你要我把衣服洗干净?” 他沉默两秒,笑笑说:“我只是想跟你说,晚安。” “哦,那你也晚安。”程禧说完,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回了院子,门重重地关上。 第二十三章不够诚意 程禧总是害怕自己醒过来,又回到2023年的病房。 很多次她都从梦中惊醒,梦里全是深夜,她独自在电脑前加班,以及冷冰冰,到处都弥漫苦药味的病房,以至于,这两天她睡得极其差。 好不容易熬过枯燥的历史课,程禧立马颓废地趴在课桌上,整个人像没了半条命。 “这么困?”姚桃回过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顶在指尖,学着班里男生有一下没一下地转,“昨晚做贼去了?” “对啊。” 程禧像条干死鱼一样,艰难地从课桌上坐起来,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一边打哈欠一边低头从课桌里掏出书。 “最近总做噩梦。” “做噩梦而已,又不是春梦。” “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 姚桃嘿嘿地笑:“纯洁不了一点。” “没个正经。” “什么正经不正经的,正经过头就是闷骚。”说完,姚桃贱嗖嗖地往她跟前靠,捂着嘴压低嗓音,“我看班长平时就挺闷骚的。” 程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秦屿,男生正低着头,握着笔,认真做题。 程禧说:“你又知道了?” 姚桃笃定:“光是看就看出来了,纯情小少男,一逗就脸红。” “你还能把黑人给逗脸红了呢。” 程禧无奈笑笑,手上刚把书放好,就从身后飞来一个篮球,高高堆起来的书“哗啦”掉了一地。 李凯辉嬉皮笑脸地说:“不好意思,手滑了。” 姚桃眉头一皱:“李赖辉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你哪只眼看我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你一个男生到处捉弄女生,要不要一点脸?” 程禧知道是因为上次的事,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喜欢出风头,爱逞能,上次她让他很没面子被记恨了。 程禧并不想计较,也犯不着和半大孩子置气,弯身去捡书。 秦屿先一步帮她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递给她:“没砸到你吧?” “没有,谢了。”程禧摇摇头,把课本重新整理好,她刚要说不用管他,秦屿就又站了起来。 “李凯辉,这里是教室,想打球去操场。” 程禧挺佩服这少年的勇气,上回他被李凯辉推搡了一下,踉跄着就要摔倒了,这次依然有勇气站出来。 李凯辉吊儿郎当的压根就不搭理秦屿,事实上,他不满秦屿很久了。 一个破班长,什么都管,写不写作业他要管,不值日他要管,自习说两句话他要管,真把自己当官了。 他依旧我行我素,在教室里把篮球扔来扔去,好几次篮球都是从程禧身旁擦过去。 下一秒,一声闷哼,坐在程禧身旁的唐韵晓捂着眼睛。 姚桃吓得惊呼一声,立马上前去查看唐韵晓:“没事吧?眼睛都砸红了,李凯辉,你太过分了,快点道歉!” “我就不道歉,你能拿我怎么样?” 还是头一回发现,真的有人从小到大都惹人讨厌,程禧没了耐心,随手抄起一本书,扬手就砸了过去。 她有点气头上,出手力道不小,完全没料到徐升阳会在这个时候从后门进教室,扔出去的书不偏不倚砸到他额头,顺着他额角滑落,他皱了皱眉,伸手把书接住。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姚桃吸了口凉气:“完了,是徐升阳。” 程禧大脑空白了一瞬,有那么几秒心漏跳了一拍,真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徐升阳揉了揉额角,低眉,指尖划过“程禧”两个字,随手翻看了眼,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做的笔记,随后将练习册往自己桌子上一放。 见状,李凯辉也老实了下来,讪讪然回到自己座位坐好。 “阿禧。”一旁姚桃推了推她,提醒说,“你刚刚扔出去的好像是数学练习册吧?下节课要用。” “是数学练习册吗?”程禧大脑短路,“我刚刚拿的不是英文书吗?” 程禧往后排看了眼,徐升阳整个人趴在课桌上,胳膊直接压住了那本练习册,睡了。 “怎么办?” “你问我啊?”姚桃张了张嘴,“去要啊,老孙的课,你敢不带书?” “我这要是过去,会不会成女生公敌?” “不能保证吧。”姚桃同情地拍了拍她肩膀,“不过老孙嘛,你也知道,你上次考试退步那么多名,这次上课连书都没有,马上老孙就能叫你去办公室喝茶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她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在全班众目睽睽下走到徐升阳座位前。 还没等她说话,他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就慢慢侧过来,黑色瞳仁漫不经心地对上她的脸。 他好像天生有感知力,每次都能发现她在看他,也能察觉她靠近。 “抱歉啊,我刚刚不是想砸你。” “嗯。”他没动,依旧侧着脸趴在课桌上,眸子静静落在了程禧的唇上。 程禧抿了抿嘴巴,又补充一句:“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够诚意。”他语气懒懒的。 “先把练习册还给我,我晚点私下给你好好道歉。” “那你得赔偿我点医药费。” “有这么严重?你在碰瓷吧?我哪有钱赔偿。” 程禧凑过去,下意识用手轻轻拨开他额头前的碎发,被书砸到的那一块已经泛红,破了点皮,还有点肿。 “程禧。” “嗯?”程禧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 他睫毛垂了垂,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程禧,嗓音很哑,很低:“你想亲我吗?” “啊?” 程禧脑子里“嗡”的一声,迅速往后退开距离,慌忙中从他身下抽走了书,回到位置上,心脏还在突突地跳。 “徐升阳没有为难你吧?” “他要我赔医药费。” “啊?”姚桃张了张嘴,“这……要赔多少?” 程禧抬眼和姚桃对视上,下一秒姚桃警惕地捂住了自己书包:“休想,没钱,不借。” 程禧:“……” 铃声响了,程禧回头匆忙看了眼徐升阳,他已经坐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一本书。 程禧知道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被他发现,在徐升阳看过来之前,她快速地移开视线,低头有模有样地看书。 第二十四章外婆泡的茶 程禧不得不承认,女孩们喜欢徐升阳是情有可原的。 他方方面面都出彩,一整天在教室里不是看书,就是做题,白皙修长的手指翻开卷子,捏着笔,低着头,下颌线清晰。 人漂亮,字漂亮,连锁骨上那颗红痣也生得惹眼。 在这个年代,他们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老小孩,皮肤不算白,衣服也不时髦,厚重刘海后额头上冒着几颗痘,规规矩矩穿校服。 徐升阳不同,他不仅长得比他们精致很多,还会打扮自己,衣品也领先他们好几年。 他身上集齐了大多数女生喜欢的优点:人好看,衣品好,学习好,性格稳定,清冷不狂妄,身上味道也香香的。 美的事物总能让人心情变得愉悦,班里女生也都春心荡漾,气氛都比以往要欢快一些。 也有个别女生,性格张扬一点的,说话会莫名其妙扬高嗓音,小女生的心思并不难猜。 这些举动并未引起徐升阳的注意,他要么在认真看书做题,要么趁着课间睡觉。 程禧也并没有履行对徐升阳的承诺,晚自习后,她和姚桃蹲在离家二里地的一个网吧门口。 姚桃心里毛毛的,狐疑地问:“你确定?” 程禧重重点头。 两人等了一会儿,李凯辉才出现了,一路跟过去,套上麻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完就跑。 跑着跑着,两人就笑了。 “真有你的阿禧,你说明天他会不会猜到是我俩做的?” 程禧无所谓地说:“管他那么多。” “也是,谁让他到处欺负女生。” 两人路过外婆的小卖铺时,听到外婆收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爷爷泡的茶》,还伴随着外婆和老头吵架声。 “你这就不厚道了老周头,你上回来买盐,就赊账,这次你还赊,你孙子哪回来,我不多给几块糖。” “你瞅瞅,这个月你家都赊了多少账了,你孙子来了十一次,一次都没给钱。”外婆拿着一本破旧的小本子,翻开,里面全是她这些年记的账。 字体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 外婆没读过书,大字也不识几个,倒是很会算账,整条巷子老头老太加起来都没她精。 最早的时候,程禧还在读小学,外婆就把记账这种重大差事交给了她。 外婆说,记得好,奖励她一个火炬甜筒。 那时候她深知这责任重大,也是特认真地对待,为了让外婆生活压力轻点,她会在她讨厌的名字下,多记几笔,也偷偷吃点回扣。 金额不多,每次也就多算一块两块的, 到了月底,外婆对着灯吐口吐沫一数钱,发现多出来百八十的,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就这样,程禧手举着甜筒,心满意足地站在小卖铺门口舔。 但这种缺德事做多了,程禧也会心虚。 终于有一天,东窗事发了,隔壁巷子妇人牵着自家孩子找上门了。 “老罗,你家外孙女怎么给算账的,我儿子买一袋味精一块五,一瓶醋四块,怎么收了十块钱。” “老罗,你家外孙女长大了可千万不要学会计。”妇人语重心长劝道,“我怕这孩子牢底坐穿。” 那天晚上,她跪在院子里桃树下哭得撕心裂肺,扯着嗓门说:“外婆你一点也不好,我要找爸爸。” 外婆暴怒的声音从老屋里传来,“你爸死了,你去找吧。” 然后,她爆哭。 那个晚上,程禧不知道,外婆来过她的小房间,给她赔罪。 外婆摸了摸她额头说:“外婆不该说你爸死了,可你爸真的死了,你不会怪外婆吧。” 外婆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还说:“乖乖,醒了可不能再哭了。” 再后来,外婆真怕她贪污成性,长大走上犯罪道路,就革了她的职,打算自己记账。 外婆拿着一个小本子让程禧教她写字,程禧拿过来看,那封面还是周杰伦,外婆也很与时俱进。 程禧回过神时,外婆正扯着嗓子说:“光赊账不结账,我他妈这生意还做不做?” “这都是我给孙女攒着上大学的钱,老周头,我外孙女要是没钱上大学,以后找不到好工作,不能把我接城里去住大房子,我就去你家养老。” “……”周老头被怼得哑口无言,摆摆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我回头就把账结了。” “现在就结。” 老周头不情不愿掏出原来用来打牌的本金,把账结清了。 老周头说:“那你把账本划了。” “呸!”外婆拇指搓开一块五块,一块还有五毛纸币,重新数了数,“放心吧,你不仁,但我有义,一会就给你划了。” “老周头你也不能怪我,我家小禧也高二了,一转眼马上就高三,这孩子越大越需要花钱,我这小本买卖,你总赊账,是不你不对?” 老周头哼了一声,把手背在身后,也不去打牌了,直接回家。 “外婆牛逼啊。”姚桃咋舌,忍不住直竖大拇指。 程禧抿着唇,眼眶发酸。 她记得外婆的收音机,音质不好,模模糊糊唱着:“犹记得那年 在一个雨天 那七岁的我躲在屋檐 却一直想去荡秋千……” 外婆说:“这是外婆泡的茶。” 那时,九岁的程禧认真摇摇头说:“才不是,这是周杰伦爷爷泡的茶,他爷爷一定很好很好。” 外婆骂:“小没良心的。” 从外婆小卖铺到外婆的小院,不过六百米,程禧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小时撒丫子奔跑,大时慢慢走。 时间就像这六百米,路边花和树快速后退,跑着跑着,外婆就老了,她却还没长大。 外婆把晒了干的衣服收回来,扔在她床上说:“昨个晚上,那男孩不错。” 程禧差点被一口水呛死,外婆抽了口烟,眯着眼,给她顺了顺背:“慢点喝,被外婆泡的茶感动到了吧?” 程禧眼泪都要呛出来了,问外婆:“外婆你看到了?” “你俩就站在院子外头老槐树下,我在二楼看得别提多清楚了。” “外婆,您可别乱想,真不是那回事。” 外婆说:“这有什么?我当年比你现在大三四岁都生你妈了。” “……” “我什么不懂?还真以为我年纪大了,就老掉牙了?”外婆又抽了口烟,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反正不能找姚远那样的。”外婆说,“没礼貌,整天喊我老罗。” “……” “对了,家里小卖铺这三天怎么货不对账?” 程禧含糊不清地敷衍:“啊,哦,我最近去拿零食了。” “小卖铺里有什么山珍海味,能让你吃一百多块钱的零食。” “吃得多。”程禧握紧笔,暗暗骂该死的姚远,早知道就限时一天了。 外婆拍了拍她肩膀,让她抓紧做作业,说电费很贵。 外婆笑眯眯地,走出房间。 外婆多精明的一个人,多半猜到了什么,但没拆穿,程禧绷紧的肩膀松垮下来,趴在床上翻日历,今天是2013年的1月3号,周四。 如果按照上次穿过来的规律,她应该会在10号回到2023。 她放下日历,突然很困,趴在床上,衣服上有外婆的味道,她的心渐渐安稳下来,沉沉地睡下。 夜里,李凯辉揉着酸痛的胳膊刚从网吧出来就又被人堵住了,被拖进了网吧门口对面的黑巷子里。 顾望蹲在路边侧头问赵思齐:“我们不是不做这事很久了?” 赵思齐双手一摊:“谁知道呢?” “老大说了,简单给个教训就好,让他在学校安分点。” 赵思齐又开口道:“对了,还有叫他离一个叫程禧的远点。” 顾望听得一愣一愣的,两人虽然不理解,还是照做了。 没一会儿,巷子里一阵痛苦哀嚎。 “怎么又来一遍?!” 第二十五章 给我涂药 程禧比十六岁的程禧更融入这个世界,她无比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天,她跟着姚桃尝试做以前程禧没有做过的事。 比如她和姚桃一起看少女漫画。 比如一起讨论偶像剧情。 比如一起聊八卦。 再比如她还会跟着姚桃蹲在学校小卖铺门口,看来来往往的小帅哥。 时不时附和姚桃两句。 姚桃说:“哇,这个个子真高。” 姚桃说:“天呐,这个是不是高三的,有点小帅。” 直到秦屿经过,姚桃抓住了程禧的手,笑得坏兮兮的:“班长屁股真翘,好想捏一把。” “咳咳咳……” 程禧被辣条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太久没吃过辣了,大概有两年多了。 她能吃的东西都是清汤寡水的,没什么盐分,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姚桃看着她被辣到红肿的嘴,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天呐,阿禧,你的嘴真像我奶腌的腊肠。” 程禧已经被辣得受不了,转头冲进小卖铺要了瓶橘子味汽水。 玻璃瓶,她连吸管都没要,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转头准备去付钱时,和过来买水的李凯辉措不及防来了个对视,对方眼神闪躲,下一秒像见了鬼一样,快速跑开。 程禧不知道李凯辉为什么这么怕自己,想着是不是昨晚打他被发现了,可他嘴角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知道不是她和姚桃干的,她们下手没那么重。 就连早读收作业的时候,李凯辉低头不敢看她,却乖乖地把作业交上来。 直到一个课间,李凯辉显得局促不安,浑身别扭,磨磨蹭蹭站在了程禧课桌前。 程禧察觉有人走过来,抬眼诧异地看他。 李凯辉咬咬牙,拔高声音,对着她和唐韵晓各说一句:“对不起。” 程禧咬着笔杆,拉着姚桃问:“我身后有鬼?” 姚桃盯着她的脸,认认真真看,半晌开口:“程禧,你早上有没有洗脸,你有眼屎。” 说实话,她还真没来得及洗脸,昨晚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梦里外婆抱着她,温柔地给她讲故事,那种感觉太温暖了,她舍不得醒过来。 最后还是闹钟响了。 她懊恼地问外婆:“为什么不叫我?” 外婆在院子里拔了颗小乌菜,在地上磕了磕上面的泥:“我看你睡得挺香的,都流口水了,看着傻傻的,怪好玩的,我就没叫你。” “……”程禧来不及多和外婆拌嘴,匆匆刷了牙就冲到了学校。 “真有眼屎?我看看。”程禧跟唐韵晓要来小镜子,照了照,这张脸稚嫩,健康,鲜活。 唐韵晓低声说:“我听说,李凯辉昨晚被人揍了。” 姚桃不以为然:“就他那德行,天天在班里面惹是生非,挨揍一点不稀奇。” “听说是五班的人打的。” 姚桃一下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 “我也听别人说的。”唐韵晓揉着有些淤青的眼眶,“不管对方是谁,一定是天使。” “天使……”程禧喃喃着,察觉背后冷飕飕的,她回头,对上一道视线。 徐升阳靠在后排座椅上,双手环胸,阴冷冷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徐升阳又来了。”姚桃心里美滋滋的,“太好了,今天又是赏心悦目的一天。” 程禧心里一沉,缩着肩膀,立马别过头。 放学她跟姚桃在红绿灯路口分开,刚转身,眼前光线暗了暗,路灯被人影挡住。程禧吸了口凉气,慢慢停下脚步,抬起脸,徐升阳站在她面前,微微偏头,淡淡睨着她。 “说话不算数吗?” 程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忘记了。” “那现在呢,想起来了吗?” “嗯。”程禧垂下眸子,一脸诚恳地道歉,“昨天真的对不起,我就是被李凯辉气上头了,我不知道会砸到你,也不是故意的。” “嗯,那诚意呢?” “我没钱赔偿给你。”程禧无奈扶额,“你跟我来。” 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零食,程禧把徐升阳带到了自家小卖铺,晚上八点半,外婆在小院和几个邻居老头老太打麻将,程禧要来钥匙开门。 铺子里灯光暗黄,空间逼仄,这点微弱的光刚好将整间小店笼罩住。 程禧搜刮了一大堆薯片辣条,一股脑地推到他面前,拍了拍手:“怎么样,我够诚意吧?直接实现你零食自由。” 徐升阳觉得好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她性子比以前开朗,眉眼间容色舒朗。 “你不喜欢吃零食?” 见他不为所动,程禧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拿出来了外婆小卖铺里最贵的梦龙游戏机,“这个游戏机,应该是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最喜欢的吧?” “这要让我外婆知道了,我一定会被骂死,我这诚意够不够?” “你的诚意,就这样吗?” “你想怎么样?”程禧拧着眉头。 徐升阳沉默了几秒,眼尾轻抬,视线落回她脸上:“不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吗?” 程禧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柜子里翻出消毒水和棉签,用棉签沾了点消毒水,抬眼看他。 “你站那么高,我怎么给你涂药?” 他微微俯身,呼吸很浅,脸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瞬间将程禧笼罩。 程禧撩起他的头发,露出整个额头,昏暗光影里,他那副细黑框眼镜在眼下泛出斑驳光影。 程禧不由得嗓子发痒,抿了抿唇,视线飘忽不定。 “太近了。” 程禧伸手,把他推开了点距离,余光扫过他勾起的唇角。 程禧皱眉:“你总笑什么?” “没什么。” “徐升阳。” “嗯。” “你知道吗?”程禧用棉签轻轻触碰他额头,“你这伤口都快愈合了,你还说没有碰瓷。” “嗯。”徐升阳低沉地笑出声,轻轻抬了抬下颌。 棉签一点点触碰过他额角的伤口,消毒水冰凉的触感蔓延开来,他喉头轻轻滚动,缓缓垂下眼眸。 “我就是在碰瓷。” “终于原形毕露了。” 徐升阳目光扫过她眸子,语速很慢:“难道不是你砸的我吗?” 程禧顿时哑然,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他微微倾身,又靠近少许,低声再问:“难道你不该给我涂药吗?” 第二十六章 我们做朋友吧 “……” “难道不是你,昨天说私下跟我好好道歉?” “我昨天一直在等你,等你找我。” 他嗓音停顿了下,身子往前倾,压过来,程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柜台边缘,手掌慌忙撑住冰冷的台面。 “好好好。”程禧立马止住他再靠近,“我的错,我的问题,你能不能不要靠我这么近?” “程禧。” “做什么,药涂完了,你看店里有什么你看得上的,你拿走,我也要回家了。” “我们上次还有话没说完。” 程禧抬眼,看向他。 “你问我,我们是不是很熟。”他声音低哑,“我对你很熟,我追你很久了。” 程禧怔了怔,他是指,他在追十六岁的程禧。 “不,你等等。”程禧揉着太阳穴,大脑一团乱麻。 不管是二十七岁,还是十六岁的程禧,都不可能认识徐升阳,高中三年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是这个世界不对劲,还是她精神出了问题。 思绪翻腾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我答应你了?” 徐升阳静静凝视她几秒,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慢慢摇头:“没有。” “那就好。”程禧长长松了一口气,“我们也不合适,你太小了。” 气氛凝滞几秒,程禧看了眼他,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都还小,要以学习为主,我们可以做朋友,做朋友也不错。” “那就先从做朋友开始。” “不是从做朋友开始。”程禧纠正,“是只做朋友。” 徐升阳笑笑没说话,外面的风渐渐大了,程禧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其实我也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程禧停顿了一下,“那天在药店帮我付钱后,还发生过什么事?” “你晕倒了,体温很高,我送你去了医院,联系了你家人。” “没了?” 徐升阳摇摇头,眸子沉静,看着她,他唇角总勾着淡淡的笑:“没了。” “那你学习一直都这么好吗?在你的认知里,现在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正常的吗?” 徐升阳歪着脑袋,眼睫半垂,视线盯着她,不偏不倚,程禧弄不懂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程禧知道,她多半是被当做神经病了。 良久,他才笑着开口:“是正常的。” 程禧沉默下来,隔了片刻,慢慢点了下头。 或许她进入的从来都不是她本身所处的2012年,而是另一个平行世界,所以一切事件会与她的记忆割裂开。 在这个平行世界,原本不该有接触的人,偏偏有了牵扯,因为徐升阳在追程禧,所以从一开始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透着隐忍克制这一点就能解释的通了。 又或许是,真的有其他人来过这一年,改变过这里又离开。 变了就变了吧,她能回来,外婆还在,姚桃还活着,已是上上签,又何必纠结是谁改变了这里,这里又和她记忆里有何不同呢。 店内静悄悄的,狭小的空间里,程禧脑子乱成一锅粥,她抬眼,借着昏黄灯光看向徐升阳。 他静静垂眸,镜片下的睫毛很长,鼻梁那颗红痣,像一朵盛开的花。 “早点回去吧。” 程禧起身,把东西收拾好放回柜台抽屉里,拿着钥匙,转头想催徐升阳赶紧走,一道人影就钻进了店里。 “别关,别关,程禧没看到我来了啊?” 徐升阳皱眉,目光阴沉沉直直看向姚远。 程禧吓一跳问:“怎么又是你?你从哪冒出来的?” “我大老远看灯亮着,还以为老罗还没回家。”姚远笑嘻嘻地搓了搓手,“我过来拿点零食,可以不给钱吗?” 程禧咬牙切齿:“今天不都第四天了吗?” “现在不是刚好续上了。”姚远看了眼徐升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说,“你还说你没和他谈恋爱?你俩这是在约会吧?这次我还替你保密,是不是还是三天免费零食吃?” “吃屁,零食没有,但我要知道你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这么大了还在穿卡通裤衩这件事告诉你喜欢的女生。” “握草?!程禧你怎么知道我有喜欢的女生?”姚远捂着屁股,“不对!你偷我裤衩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穿了猪猪侠?” 程禧无语:“闭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我姐说了,青梅竹马以后是要在一起的,虽然你大我两岁,不过你以后要是嫁不出去,我可以考虑一下。” “你姐看小说脑子看坏掉了。”程禧蹙眉,“谁说青梅竹马一定要在一起,你不是有喜欢的女生吗?” “嗨,你也知道,追小爷的女生多的数不过来,都是小爷的过客。” 程禧:“……” 程禧不记得后来徐升阳是什么时候走的,姚远咋咋呼呼的,到了店里话就没停止过,她意识过来时,发现店内早就没有那道身影。 再后来,她拿了两包薯片打发走了姚远,回到小院,外婆正嘴里叼着烟,搓着一个红中,激动地一拍桌子:“糊了糊了,给钱给钱。” 程禧看了眼外婆,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楼。 次日一早,外婆煮了一锅青菜鸡蛋面,叫她起床。 程禧从厨房拿来一头蒜,往面里加辣加醋加生抽,外婆诧异地盯着她看。 “呦呵,会吃。”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程禧拌匀碗里的面。 外婆打量着她大快朵颐,满脸狐疑:“我怎么记得你不吃蒜。” “您不是说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程禧说,“我也要多尝试。” 外婆十分欣慰,抚了抚她的头发:“不愧是我带大的,越来越像我了。” “寒假的时候把麻将也学一学,你小孩脑子聪明,打麻将应该上手也快,说不定能赢钱。” 程禧咬着面条,去看外婆:“昨晚输多少?” 外婆满面忧伤:“今个我一准赢回来。” 程禧低头喝着面汤:“我不学,拒绝黄赌毒。” “你懂什么,打麻将不算,还能预防老年痴呆。”外婆说,“我这是提前预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