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相亲综艺装逼》 重生了 重生了 我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发现有人按着我的手在签字。 第二件事,是我妈说了一句“签好了,录吧”。 第三件事,三台摄像机的红灯同时亮了。 离我最近的一台不到两米,镜头正怼我的脸,旁边斜着一台架在四十五度,监视器后面还藏着一台,镜头盖都没掀,红灯先亮了。我盯着那台没掀盖的机器,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台是拍素材的,不是拍节目的。 我妈把笔从我手里抽走,塞回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动作利索得像刚买完菜数完零钱。她拍了拍我的肩。 “醒了?正好,人家就等你了。” “……等什么?” “《心动零距离》。”她把一张塑封的纸推到我面前,“二十四小时直播相亲,签好了。” 我低头看条款。第八条,违约金那一栏写着八位数。我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落到这具身体里不到四十分钟。原主叫江叙,跟我同名,留给我一屋子没动过的履历,一张没怎么见过太阳的脸,还有一笔我不太想深究的旧账。原主的妈叫周慧兰,脾气跟我上辈子的妈一模一样。 我还没弄清自己是怎么来的,我妈已经替我做完了我这辈子最不敢做的一件事。 “妈。”我把声音放软,“咱家有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算算赔得起吗。” 周慧兰眼都没眨:“赔不起。” “那……” “所以你得录。” 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走过来,棒球帽压得很低,手里端着平板,身后跟着个戴耳机的年轻助理。 “江叙是吧?”他把手伸过来,握得不轻不重,“我是郑恒,总导演。别紧张,今天先把开场录了。” 他递给我一份台本。纸挺新,还带着打印机的气味,每一页右上角标着时间码,左边一栏写机位,右边一栏写内容。做得比我以前接过的任何一份甲方需求都细。 我翻到第三页。 “十五点零二,江叙入场,自由发挥。”底下跟着一行小字,括号括起来的:卡壳三到五秒,全场静场,留空镜。 我又往后翻了两页。女嘉宾反应镜头的安排,时间码是十四点五十八。 比我入场早四分钟。 我前世做了六年乙方。改过一百遍需求,熬过三个通宵的方案被主管当着全公司的面念了一遍,末了补一句小江也辛苦了。我很清楚一份写着“自由发挥”的脚本长什么样。 那种脚本不会让你自由,只会把你的自由裁成它要的形状。 而这份台本,连裁都懒得裁了。 我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a4,没装订,边上还卷着,标题四个字:话题引导。 第一条,营造冷场,突出嘉宾社交障碍。第二条,弹幕关键词预设,建议覆盖“他是不是有毛病”“替他尴尬”。第三条,首轮心动互选,预期票数,零。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郑导。” “嗯?” “这张是你放的,还是助理放的?” 郑恒没接。他旁边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先开口:“收好,那是内部参考。” “内部什么?”我把纸翻了个面,“内部把观众当傻子,还是把嘉宾当耗材?” 现场静了两秒。我妈在旁边拽我衣角,拽得挺用力,指甲都掐进去了。 我这人平时被逼到墙角才吭声。以前是怂,是怕,知道出声的人会被留下来算账。现在我还在墙角,摄像机也架到墙上了。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三页,十五点零二,我入场。”我把稿子念得不快,“第五页,女嘉宾的反应镜头,十四点五十八。” 我把两页并在一起,正对着那台怼我脸的机位,举高了一点。 “提前四分钟。我人还没进门,她们就已经看着我卡壳了。” 年轻助理的脸唰地白了,扭头去看郑恒。郑恒还在看平板,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台本拿错了。”他说,“老张,换一份。” “没拿错。”我把那张a4抖了一下,“这份还标着‘参考’,不是‘最终版’。您连重打一页都省了。” 郑恒终于抬起头。 他笑了笑,那种邻居大哥式的笑,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眼底没什么温度。 “小江,行里都这么干。你要是不习惯,我们可以调。” “调什么?” “调机位。” 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见三台机器动了。 正对脸那台往左挪了半米,四十五度那台降了机位,监视器后面那台掀开了镜头盖。 三个镜头现在都对着我。 我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认下违约金,找律师,看看能不能把金额砍到凑得起的地步,凑不齐就跑,跑不了就装死。我以前就是这么活的,遇事先退半步,退到没路再说。 可我现在站在三台红灯底下,看着郑恒的平板,忽然不想退了。 这套东西我熟。掐时间线,诱情绪,拿零票当素材,我前世的甲方对自己人用了六年。他们敢把我写进垫脚石剧本,是觉得我看不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重生了(第2/2页) “录。”我说。 郑恒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录。”我把台本合上,递回他手里,“但这一段重来。别用我入场的稿子,用我自己的话。” 周慧兰在旁边猛地松了口气,松得整个人矮了半寸。她没看我,只把手从衣角上挪开,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 郑恒看了我三秒,点头,低头按对讲机。 “机位三往左半米,灯降一档,从江叙自己的话开始。” 对讲机里回了声:“收到。” 我站在灯底下,张开嘴,准备说这辈子的第一段自我介绍。 对讲机里又冒出一句,很轻,像是隔着三十米从导播台那头传过来的。 “先别切。” 郑恒的手停住了。 切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三十米外还有一个人,在我开口之前,替我做了个决定。 而我第一次没想跑,是因为我看懂了那台被掀开镜头盖的机器,和他们改掉的那半米机位。 他们开始怕我说错,还是怕我说对? 我没答自己这句话。 我对着正中间那台红灯说:“大家好,我叫江叙,无业,没车没房,今天是被人卖进来的。” 监视器后面有人呛了一下。年轻助理低头咳了两声,赶紧拿手背捂住嘴。郑恒的眉毛动了动,但没喊停。对讲机那头也没再出声。 “我妈替我签的合同,违约金八位数。”我顿了顿,“所以各位,你们接下来两小时看到的是个赔不起钱的人。你们想让我翻车,我理解。但你们要是想让我按剧本翻车,”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脸前那台机器。 “得加钱。” 现场这次是真静了。静到我能听见监视器那头发出的轻响。过了大概三秒,年轻助理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脸色都变了,凑到郑恒耳边说了句什么。郑恒低头划平板,屏幕上的曲线往上跳了一截。 在线人数,在涨。 郑恒转过头看我,脸上的笑淡了。“小江,合同第十一条,录制期间擅自引导舆论、泄露节目机制,视同违约。” “我没泄露。”我摊手,“我念的是我妈签的那张纸。你要觉得这也算泄露,那第八条的违约金是不是得给我打个折,毕竟我自己都念出来了。” 周慧兰在旁边拽我,被我反手按住。她那只手冰凉,还抖,但没缩回去。我偏头问她:“合同带了吗?” 她愣了一下,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往外掏。买菜小票、降压药、一把钥匙,最后才是那几张折成四折的合同纸。她把纸在膝盖上拍平,拍了好几下才递过来。 我当着三台机器翻到第十二条。 “第十二条写着,首轮淘汰按互选票数统计。”我把那行对着镜头念了半句,又停住,“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节目组保留最终解释权。” 郑恒没说话。 “就是说,票是观众投的,人是你们定的。” 助理这次没忍住:“江叙,你别……” “我签了字的,总得知道自己在签什么吧。” 我把合同塞回我妈的布包。她压着声音说了句:“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笑了一下,“妈,我昨天还不这样呢。” 郑恒把平板往助理怀里一塞,走近两步,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清:“你想清楚。你在这个节目里只有两种活法,一种是配合,拿个话题度,下场体面;一种是不配合,我们把你剪成全网笑话,合约还是你自己签的。” “郑导。”我也压低声音,“我做乙方那六年,被甲方这么吓过很多次。你知道最后怎么着吗?” “怎么着?” “他们最后都加了钱。” 我退开半步,重新站回灯里,正对着那台掀了盖的机器。这台从头到尾都在拍,红灯亮着,但支架上贴了一条小小的胶带,写着“素材b”。 我记住这个位置,也记住刚才导播那句“先别切”。不是帮我。是我那段话让他们看见了另一种素材。 他们把我当垫脚石,那我就在垫脚石的位置上,先把机位走位、切点顺序、剪辑台的习惯摸清楚。等下一次开口,我要让这半米的机位差,变成他们自己踩的坑。 “接着录。”我说。 郑恒还没开口,对讲机里先响了。 “郑导,林制片问,首轮名单要不要动一个。” “哪个?” “她说……江叙这个名字,先别淘汰。” 现场又静了。我抬起头,正好对上郑恒看我的眼神。 他盯了我两秒,把对讲机摁掉,重新翻开台本第一页。 “行。”他说,“从头来。” 周慧兰在我身后轻轻吐了口气。可我没松。因为刚才那句“先别淘汰”让我闻到了另一件事,他们留我,不是因为看得起我。 是有人认出了“江叙”这三个字。 进综艺 进综艺 我没等到那句“从头来”的第二遍。 郑恒说的预热群访,只给了我十分钟换气的时间。年轻助理把我从签约台领到隔壁,房间比刚才小一半,五台机位,正对面摆了一把椅子,椅背上贴着我的名字。我坐下之前先数了机位,三台正面,一台左斜,一台在右后。右后那台的角度正好能切到对面提问人的侧脸,谁开口,它就在对方停顿的间隙把我半张脸收进去。 前世开周会,我最怕这个角度。领导讲指标的时候,乙方永远是那个被切表情的人。 “江叙老师,久等了。”对面坐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胸前挂着“宣发统筹”的牌子,旁边还有三个媒体观察员,话筒上清一色套着节目组的台标。她翻开手里的卡片,笑着说,“预热群访,随意聊,别紧张。” 我点头。她手里那摞卡片最上面一张,我在她翻之前就看见了半个字,约。 “第一个问题,”她抬眼看我,“网上有传你是被家里安排来的,你对这次录制有什么想说的?” 第一个坑。 我要是答“没办法,我妈签的”,他们就能剪成被迫参赛的受害者,配一段我低头叹气的画面,热搜词条我都替他们想好了。我要是答“我自愿的”,前面签约台那段对峙就全归零,两段拼一起,剪成前后矛盾。 “传得没错。”我说。 对面三个观察员手里的笔都停了一下。 “是我妈签的合同,我后知道的。”我把话一次说完,没留停顿,“但我现在坐在这儿,字是我自己签的。这件事从今天起,跟传不传没关系了。” 我顿了一秒。 “这句话你们可以整段用,别掐。” 宣发统筹的笑僵了半格。我没等她接,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可以整段用,不是你们去掐。这两句放一起剪,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脸上的笑重新挂上来,比刚才慢了半拍。 第一个断点堵上了。受害者那条情绪线剪不出来,前后矛盾也拼不出来,两头都提前封死了。 第二个问题在旁边的男观察员手里。他举着话筒往前探了探:“那你怎么评价同期的几位男嘉宾?” 台下坐着的几个还没上场的人,我余光能扫到。裴子豪靠着椅背玩手机,听见这句,眼皮抬了一下。 这问题比第一个狠。我评价得客气,剪成敷衍、社恐不会社交;我说一句好,他本人哪天真翻车,我那句“好”就能回炉成江叙看走了眼;我什么都不说,剪成冷脸摆架子,素材照样齐。 “评价人我不擅长。”我看着那个观察员,语速放平,“我跟他们还没正式见过面,规则是互选之后才开放合宿。你现在让我评价,我只能评价我自己。” “那就评价一下自己?” “能混。”我说。 现场有人笑了半声。 “这是第一个词。”我抬起手,“第二个词,能扛。” 我没停,直接把整句补全:“凑一起就是能混能扛。你们拿这两个词剪,怎么拼都拼不出花来。” 男观察员张了张嘴,把话筒收了回去。宣发统筹翻卡片的动作变快了,下面那张卡片上的题头我隔着半米也认出来了,妈。 “最后一个。”她抬起头的时候,笑收拾得很干净,“你母亲今天也在现场。她签合约的时候没告诉你,你现在怎么看这件事?” 真正那一刀,在这儿。 我妈坐在房间最靠门的椅子上。她进来之后没怎么说话,手一直放在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上,脊背没靠实椅背,只坐了前半边。 我说不怪她,配她低头的镜头,是懂事。我说怪她,配她抬头的镜头,是母子裂。怎么剪都有热度。 “我妈签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进综艺(第2/2页)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能听见监视器那头风扇转动的声音。 “现在我坐在这儿,是因为我认这个合同。”我把视线从宣发统筹脸上移开,抬到正面那台机位上,“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签这张纸的时候她也怕。这句话我替她说,她今天坐在这儿,听见就行。” 我停了停。 “后面的原因涉及我们家里的事,跟节目没关系。这一段你们要整段留,缺一句,我回头找律师补。” 宣发统筹的手停在半空。 “江老师,”她笑了一声,声音里第一次有那么点勉强,“我们这就是随便聊……” “我知道,我也随便聊。”我说,“随便聊的话,整段留最公平。” 现场没人接话。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他们手里那套拼图缺了一块,又找不着替换的。前两个问题我封了两个口,第三个直接把整段话连在一起,他们要整段用,就是一段挺正常的采访片段;一个字不用,等于白拍半个小时。 宣发统筹转头看了眼摄像机后面的助理。助理正低头看手机,脸色比刚进来时还紧。我顺着他的视线扫过监视器,郑恒站在画面外,手插兜里,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宣发统筹把卡片合上,笑着说:“好,今天先到这儿。” 我站起来。我妈也跟着站起来,布包抱在胸前。 节目组没按流程散场。宣发统筹没走,那三个观察员也没走,五台机位一台没关,红灯全亮着。年轻助理从监视器后面绕出来,在郑恒耳边说了句什么。郑恒低头看了眼平板,伸手把对讲机摁开,说了三个字。 “先别动。” 他没说别动什么。但我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前世开项目会,甲方说“先别动”的时候,下一句一定是“我们内部再对一下”。 复核。他们正在屏幕前复核我刚才那段。 助理走过来,把一张房卡塞进我手里:“明早八点,合宿别墅报到。” 我接过来翻了一眼,背面贴着一小张手写便利贴,只有一个编号:b7。 “b7什么意思?” “床位。”助理说完就走了。 b7,走廊尽头那一间。赛制说明我进组前看过,合宿别墅一楼四人,二楼四人,位置最差,镜头最边,跟昨天签约台上那个机位是一个套路。他们没打算让我舒服。 我带着我妈往外走。她在走廊口停下来,压低声音说:“刚才那段话,你爸当年也说过。” 我脚步顿了一下。 “哪段?” “随便聊的话,整段留最公平。”她把布包带子抓紧了点,“他那时候跟一群人坐在桌上,也是这么说的。说完那顿饭后,他就再没回来过。” 我喉咙紧了一下,没接话。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透出一点偏冷的光,是剪辑房。我把我妈先送上电梯,转身回来找洗手间,路过那扇门时停住了。 里面有人在说话。 “郑导的意思,江叙下一轮素材全部拆散重组。” “拆到什么程度?” “能拆的都拆。他刚才那段整段留,那就从别的地方找。” 门缝里响起一声很轻的敲击,像有人拿指节点了下桌面。 “标记一下,b7,难剪。两轮之内,我要这人身上没有一段能用的完整话。” 我站在门外没动。手心里那角房卡硌着指节,边角有点硬。 难剪不是夸我。是通知我,从下一轮起,他们要把我说的每一句正常的话拆成能用的碎片。可拆素材有个前提,他们得先听见我开口。 我摸到兜里那支旧圆珠笔,才想起来台本落在签约台上了。 b7就b7。走廊尽头那间,离剪辑房最近。 立人设 立人设 我在剪辑房门口站了大概十秒,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出来找台本的。 签约台那盏灯还亮着,台本摊在桌角。我手刚伸过去,另一只手先到了。 “江老师,这本回收。” 助理把台本抽走,反手递给我一份新的,薄得像一张体检单。 “棚内见面流程,明早开机前过一遍。”他说,“旧的那本有签字页,不外带。” 我翻了两页。流程、站位、机型编号,干净得像刚入职的简历。 第三页底下有一行小字:男嘉宾统一着装,服装由节目组统一提供。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因为我身上这件t恤,就是他们发的。 回b7的路上,我把新台本塞进外套内袋。房卡背面那张手写便利贴我没撕,就让它贴着,边走边硌手。硌一下,人清醒一点。 第二天早上八点,棚内第一次见面。 棚里八个嘉宾,三排沙发,五台机位。我按台本上的位置坐下,左手第二个,靠边。裴子豪坐正中间,袖口卷到手肘上沿,露出一截表。 主持人刚说完开场白,裴子豪先笑了。 “江叙,你这衣服挺有想法啊。” 我说:“节目组发的。” “发的是发,穿的是穿。”他把胳膊往沙发背上一搭,“大男人穿衣服,得有点样子吧。” 有人跟着笑,笑声挺客气,不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灰色,圆领,洗过一遍还带点浆。 然后我伸手,把领口翻起来。 “裴老师,你这件的走线,跟我这件在同一个位置。”我说,“你袖子往上卷两圈,看着精神。我原样穿,看着土。” 他笑着摆手:“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比的。” “不用比。”我把领口转过来,正对着最近那台机位,“这批赞助服装是同一家厂、同一个货号、同一个价。你嫌它土,不是嫌我,是嫌品牌方。品牌方代表今天在场,就坐第三排。” 现场安静了一拍。 第三排坐着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本来在看手机,这时候抬了下眼。她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裴子豪的手从沙发背上放下来了。 “我就随口一说。” “我知道。”我把领口翻回去,“我也随口一答。” 主持人赶紧接话,把话题拐到星座上去。 我靠着沙发边,眼睛看主持人,脑子里在过另一件事。刚才那一下我赢了半句,也露了半句。他们记不记得我不知道,剪辑台一定记得。 最右边那个从头到尾没抬头的韩曜,这时候笑了一声。 “挺有意思的。” 他是对着镜头说的。 中场休息,我在饮水机旁边接水,裴子豪跟过来,也接了一杯。 “江叙。”他说,“昨天群访那段,挺能说啊。” “哪段?” “就那句,‘整段留最公平’。”他把纸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宣发今早还在为这句头疼。” “那不好意思了。” “不用不好意思。”他笑了一下,“棚里二十四小时开着,总有你接不住的时候。” 我把水杯拧上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要是有接不住的时候,”我说,“麻烦你提前提醒我一声。” 他愣了一下,那口水没喝。 回座位的路上,陆晚棠正好从化妆间出来,跟我错身。她停了一下。 “你刚才那句话,是提前想好的吧。” “哪句?” 她看了我一眼,没答,走了。 我坐下的时候,台本被人动过。原来摊开的那页被合上了,边角对齐得整整齐齐。我自己从来不会把纸角对这么齐。 下半场是站位调试。我趁着试灯的几分钟,拿台本对着地上的站位贴纸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立人设(第2/2页) 我那块贴纸是蓝的,编号跟昨天签约台那台机位是同一组。台本上给我排的“单人有效镜头”只有一段,括号里标着时长,四十五秒,位置在整场见面会的最末尾。 四十五秒。一个人被看见的时间,不够说完三句话。 我把这页对着顶灯看。纸背透出一点另一页的压痕,有人下笔不轻。 我翻过去。 翻到第一轮心动互选的结果页,我手指停住了。 那页本该是空白流程,实际上填满了。八行表格,八个人名,票数栏里全是数字。 裴子豪三票,韩曜三票,陆晚棠两票。往下走,一行一行,像有人提前给我发了一张成绩单。 第八行是我的名字。 江叙,0。 这个数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字:零票垫底,情绪落点,剪“被全场放弃”特写,配独处房镜头。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发紧。 昨天签约台上他们把我写成垫脚石,我以为那只是预设一个方向。今天我才知道,连票都不用投,结果早就写好了。 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本来很小。撑过首轮互选,摸清台本怎么运转,找机会把位置往中间挪一点。 现在看来,我连“撑”都不算。我是被安排着往下走的一段流程。 我又翻回那页四十五秒,再翻回这页“被全场放弃”。两页纸夹得很近,他们的算盘也就隔着这么点距离。 全场灯亮着,八个人里七个人看向别人,我一个人坐在靠边的沙发上,四十五秒,一句话不说。这段特写播出去,比任何吐槽都顶用。 手心里那支旧圆珠笔被我捏出了印子。 我把台本重新翻开,这回看得慢,一行一行往下读,把每个数都记进脑子。 裴子豪三票,两票来自女嘉宾,一票来自男嘉宾。节目组没写名字,只写编号,编号顺序跟昨天座次表对得上。 韩曜三票,全在女嘉宾那边。这个人上一场群访坐我斜对面,全程话最少,现在票最多。我不信这个数是他自己挣的。 再往下,还有一件事。 整张表里,只有温以宁那一行是空的。 票数栏空着,投给谁也空着。铅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待定。 笔画很轻,像随时候着要擦掉。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得指节发凉。 八个人,七个人的票安排得明明白白,连谁在哪一秒看谁一眼都有镜头设计,只有她这一格留着没填。 这不是漏了。 这是还没算好把她这一票投给谁最划算。 她投裴子豪,是锦上添花。投韩曜,是人气认证。投给我,我这行“0”就得改。改一个数字不要紧,改数字就得重排镜头、重写剪辑点,多花一天,多烧一天钱。所以他们要等,等到开机前一秒,看哪种剪法成本最低。 三件事,我在心里排了个先后。 撑过首轮互选,别真被剪成那个四十五秒的背影。摸清这本台本是谁写的,写的人跟剪的人是不是同一拨。弄明白温以宁那一票为什么还没定。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问。 我把台本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手写批注。 没有。 只有封底内页右上角贴着一张便利贴,跟我房卡背面那张一模一样。 上面也是一个编号。 b7。 我昨天以为那是床位。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封底那张便利贴的边角翘着。我捏着往回按,摸到底下还压着东西,硬的,不像纸。 我没揭。 这张台本今天归我,明天开机前他们还可能要收回去。现在揭开,等于先告诉所有人我看过。 我合上本子,把外套内袋的拉链拉到顶。 最差床位 最差床位 台本刚塞进内袋,门就被敲了三下。 门外的人没问我醒没醒,也没问方不方便,直接甩来一句:“所有人下楼抽房号,现在。”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出门前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纸还在,封底那张东西也还在。 一楼厅里,八个人到齐。摄像机比我上楼时多了一台,正对着登记桌上那个透明抽签箱。 副导演拿着平板念规则,一人抽一个号,当场登记,行李有人送。 “b区是给谁留的?”裴子豪站在队伍最前面,抽完就把签条举高念了一句,“a1。” 他侧头看我,笑得很标准,像广告片里那种。 没人接他。 摄像师把镜头往他那侧推了半寸。我看见了。 轮到我。我把手伸进箱子,指尖在纸片之间压了一下。 昨天我还会以为抽签靠运气。昨晚看完那页零票垫底的票数表,我改了想法。箱子里只有一个结果在等我。 我抽出来,摊开。b7。 念号的工作人员顿了一下,笔尖在登记本上停了半秒才落下。 “江叙,b7。” 我把签条折了一折,塞进裤袋。台本背面贴着的那张便利贴,写的也是b7。 昨天我以为那是床位。现在我确定它是房号。 那就有意思了。有人在我抽签之前,就知道我住哪。 登记接着往下走。陆晚棠a3,韩曜a2。a区四个号走到最后一格,温以宁伸手,抽出来是b6。 她对着签条“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导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忽然开口:“等一下,a3那间水管有问题,调一下。” 他走过去,把温以宁手里的b6抽走,换成a4,转手把b6塞给排在最后面那个男嘉宾。那人连签都没抽,就被念了名字。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温以宁接过a4的时候,往我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不像是好奇。 裴子豪在那头笑了一声:“b区现在归谁啊?” “归我。”我把签条从裤袋里摸出来,晃了一下,“走廊尽头,挨着设备间,安静。” 他脸上的笑卡住了半格。 “你不问问为什么把你安排在那儿?” “问了你还要想办法编个说法答我。”我说,“大家都挺忙的,省一步。”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咳嗽。摄像机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红灯一直亮着。 登记散场,副导演把我叫到一边,摄影师跟过来,机位压得很低。 “江叙,对房间有什么想法?”他说,“直说,我们记录真实反应。” 这套我熟。前世开会,领导问你对方案有什么意见,后面必接一句,那你改一版出来。 他要的是我摔签条,皱眉,来一句凭什么。 摔门不要钱,还能顺手换个热搜。这买卖太亏,我不做。 “挺好的。”我笑了一下,“我社恐,人少的地方我反而自在。” 副导演没接上话。 “床垫软不软?”我继续问,“我腰不好,在家躺了一年,落下的。” 摄影师的镜头晃了一下。 “能不能给我加个插座,我要充电。别的没了。” 副导演把平板往怀里收了收,说了句先上去吧。 我转身那会儿,眼角扫到他给摄影师打了个手势。镜头停了。 上楼,走廊尽头那间门牌贴着b7。 我推门进去,第一眼看的是墙。床头柜侧面,一颗红点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当没看见,把行李往床头柜右边一放,那个位置刚好卡在红点的视野外。然后我在床沿坐下,压了两下。 登记表贴在一楼墙上,我上楼之前站着看了三遍。 a区四个号,一号到四号,全在二楼,住的是裴子豪、韩曜、陆晚棠、温以宁。昨晚票数表上,裴子豪三票,韩曜三票,陆晚棠两票,温以宁待定。 b区四个号,五号到八号。b5、b6、b8那三个人,我在群访里记得他们,全程说话最少,镜头扫过去都找不着脸。 b7,零票。 四张有票的住二楼,四个没票的住三楼。签是我自己抽的,人不是我挑的。 再看楼层图。二楼每间房标了两个机位。三楼整层只标了一个,位置在楼梯口。 我的房门在走廊最里面。走廊机位照不到这儿。 节目组说,b区没配固定机位。 那床头柜侧边这颗红灯,是谁在拍? 我掏出旧圆珠笔,把这两条记在心里,跟昨晚背下来的票数表并排放着。 零票垫底,是结果。房号,是过程。结果早写好了,过程也排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差床位(第2/2页) 登记表旁边还夹着一张访谈顺序单。二楼四个人,安排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三楼四个,十一点以后。 十一点以后的访谈,剪出来只有两种下场。要么做深夜泪点,要么整段不入正片。 我又坐了一会儿,从内袋里把台本摸出来。明天开机前他们肯定要收,我本来打算今晚再翻一遍。 封底内页那张便利贴还贴着,边角翘着。我捏着它,把它从纸上撕了下来。 撕的时候,指尖碰到纸底下一点硬的东西。不是便利贴的边。台本还要交回去,这回我还是没揭。 便利贴折成四折,塞进内袋夹层。 台本可以还,这个不能。 门被敲响。 “江叙,台本收一下。”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伸得很平。我把本子递过去。 他翻了两页,合上,又反过来看封底。 “这儿是不是贴过东西?” 我靠在床沿上,没起身。 “有吗?”我说,“我拿到手就这个样,你翻到的也是这个样。” 他看了我两秒,又看了看手里的本子,转身走了。 脚步声拐过走廊拐角,对讲机响了。 “b7那份入住素材,单独存一份。” 另一个声音问:“哪份?” “他放行李那条。走廊机位在楼梯口,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挡出去。”那人停了一下,“这人不熟镜头,是熟机位。后面他的素材,单线跟。” 对讲机没响第二声。 单线跟三个字,我懂。前世做项目,被主管单线跟的,从来不是重点培养对象,是重点提防对象。 我把内袋里那张便利贴摸出来,摊开在掌心。 b7三个字下面,还剩下半截被裁掉的字,只有一横。 不是数字七的那一横。 我把它重新折好,按回夹层最里面。 十一点差一刻,门被推开一条缝。 “江叙,访谈提前,现在下去。” 一楼小会议室里摄像机已经架好,红灯亮着。问话的人不是副导演,他坐在桌子对面,胸前挂着剪辑组的牌子,姓周。 “随便聊。”周剪辑把问题卡翻到第一页,“你昨晚群访结束,在楼梯口站了四十秒,看什么?” 来了。 “等我妈发消息。”我说,“她怕我丢人。” “手机没掏出来过。” “没信号。掏了也白掏。” 他没抬眼,笔在纸上点了两下,翻页。 “你是不是学过摄像?”他问得比刚才轻。 “没有。”我说,“我们老家那地方,摄像头比路灯多,看习惯了。” 周剪辑这回抬眼了。 他看我的时候,我把问题卡看完了。第二页夹在下面露出一个角,上面一行小字:家庭项,如嘉宾回避,可用备采素材后补。 备采素材。我进来才一天,哪来的备采素材。 除非有人替我备了。 这题我熟。前世项目组要挖一个人的料,从来不是审出来的,是拼出来的。东边一句,西边一句,剪一起就成一个人。 “明天开机前互选,你知道规则吗?”周剪辑问。 “抽签配对,票多的人先选。” “票少的人呢?” “等。” 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屏幕朝着他自己,我看不见内容,只看清他输进去的文件名:对照组,零票线。 零票线。不是零票组。 我笑了一下,没让自己笑得太开。 “聊得挺好。”我说,“能让我说句真心话吗?” “说。” “我挺喜欢这节目的。从进来到现在,一句假话都没逼我说。” 周剪辑的笔停在半空。红灯还亮着。 我起身,把椅子推回桌沿,位置跟进门时一模一样。 出了会议室,副导演正等在楼梯拐角,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b7那组,明天六点半的车。” b7那组。 我上楼的脚步没停。六点半,a区还在睡。这场戏还没开机,我的位置就已经排好了。 推门进房前,我把内袋那张便利贴又摸出来,摊在掌心看了一眼。 半截的一横。 “对照组”的对,没有这一横。“垫脚组”的垫,最上头正好是一横。 台本上被裁掉的那几个字,写的不是b7床位。 是b7垫脚组。 我把便利贴重新塞回夹层,按到底。明天六点半那趟车,不管拉我去哪,我都得先在那台摄像机醒过来之前,弄清楚组里另外三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垫脚。 破冰设局 破冰设局 “节目组昨天也给你发题了吧?” 六点半的车上,高哲压低声音问了我这么一句,然后立刻把脸转向车窗。 七座商务,黑膜贴到底,除司机外就我们两个人。车是往棚区开的,出发前副导演说七点前到,录一段出发素材。 “什么题?” “问你的。”他说,“两道。一道问家里,一道问你怎么看网上那些评论。”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说下午给答复。”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周剪辑翻页时露出过的那个角,上面写着备采素材后补。我进来才一天,哪来的备采素材。原来不是有人替我备,是节目组提前给同组的人发了题,让他们替我问。 车在下一个路口又停了一次,上来一个健身教练梁颂,也是这一批里没什么镜头的。 我没客气,直接问他俩:“你们台本上写没写自己属于哪个组?” 两个人一起摇头。高哲说他那份只有名字和流程,梁颂说他连流程都是手抄的。 那行被裁掉的字,整个节目里只给了我一个人。 棚里已经架好机位,破冰环节叫“心动盲选”,抽签配对演情景剧,演完现场投票,票数最低的一组罚。规则一句话能说完,重点不在规则。 我抽到c组,搭档是陆晚棠。 剧本一人一份。我翻开自己那份,页脚印着c-3。 我侧头看了一眼陆晚棠摊在椅面上的那份,页脚也是c-3。 一人一份的剧本,编号撞了。我把两页并到一起,我这份的编号底下有一层发白的胶痕,是后来贴上去的。 昨天在台本背面看见b7垫脚组那五个字,我手心还凉了一下。今天再看这页纸,算是第二次验证。 我把剧本合上,靠回椅背。 裴子豪从旁边绕过来,手插兜里,笑得挺标准:“抽的什么?” “被拒的。” “这角色适合你。”他说完自己先乐了,“真的,别多想。” “不多想。”我也笑,“省得演。” 他笑到一半,转身走了。 副导演喊开机。前两组演得都顺,第一组演相亲迟到,第二组演表白,演到一半被喊停,说情绪不够。 红灯推到我们这组。 我把剧本摊开,对着镜头举了一下:“先说一句。我这角色比较特殊,剧本要求我必被拒。等会儿我要是真被拒了,那不是我的问题,是编剧的问题。” 前排出了一声笑,后排跟上。几个女嘉宾也笑了,只有陆晚棠没动,端着水杯看我。 我把纸放下:“行,开始。” 陆晚棠按台词开口:“我们才认识一天。” “对。”我说,“所以你知道我这一天干了什么吗?” 这句不在剧本上。她的眼神动了一下,台词还是接上了:“不知道。” “我签了一份八位数的合同,坐了两趟车,录了一段出发素材,临上台被通知我这角色是必被拒的。你今天要是点头,我就等于用一天时间把相亲和失业一起办了。” 现场笑出声。副导演在监视器后抬手,示意继续。 陆晚棠把剩下的台词讲完,句子很短:“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理解。”我点头,“我也觉得不合适。你这表一天一换,我这工资养不起。” 后排的笑声顿了一下。 陆晚棠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马上收回:“开玩笑,我连工资都没有。” 笑声重新起来,比刚才响。 陆晚棠把水杯放回桌面,重新看向我。她没笑,也没恼,就是看着我,像在把我的名字重排一遍。 裴子豪在台下喊了一句:“这段不算心动吧?” “不算。”我说,“算风险评估。” 又笑。他转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 我下台经过温以宁旁边,她正低头改题卡。我停了一步,她像是感觉到有人,肩膀缩了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又低下头去。从我上台到下台,她一眼没抬。 副导演的耳机响了很久。 我下来的时候,他把耳返摘下来又戴上,走过来拍了两下手:“c组那段节奏太散,先作废。临时加即兴环节,所有组脱离剧本。” 现场安静下来。 “抽签,抽到谁,就当众对谁讲一段心动表白。不许用稿,不许推。” 抽签筒递到我面前。前面演得再顺都没用,他们要的是我没准备过的那一分钟。 我抽到的名字是陆晚棠。 舞台红灯换成白光,镜头往前推了半米。 我站定,看着她。她坐得很端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等一段标准答案。 “相亲这件事,本质是一次信息交换。”我说,“双方列条件,对得上进下一轮,对不上各回各家。按这个逻辑,我对你说的话应该是这样的。我没有工作,没有资产,没有背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我记东西比较快。今天在场十二个人,谁先坐、谁先喝水、谁先看表,我都记着。这些没什么用,但你要是哪天想核对一件事,我能给你原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破冰设局(第2/2页) 我讲完,站着没动。 全场没笑,也没有人接话。 副导演看了两秒,抬手:“这条不算,重来。” “怎么不算?” “心动片段要有情绪,你这叫自我陈述。” “那怎么办?” “先过。”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后面剪辑再说。” 中场休息,我回到座位,把自己的剧本收起来。陆晚棠那份还搭在椅面上,她换了座位就没再管。我把它一起拿起来,叠好,对折。 裴子豪在不远处跟韩曜说话,声音不大,但没刻意压。 “他今天这段挺能整活。”韩曜说,“随便一剪,就是个不识相的。” “不识相才好。”裴子豪说,“怕的是他太识相。” 说完这句,他抬眼看我。 我没接话,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走廊尽头,副导演正靠着墙打电话,话筒没完全挡住:“……对,b7那份即兴素材单独留一份。今天他不太一样,后面按单线走。” 我推门的时候他侧了下身,把电话压低。 进房,我把内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被裁掉的那半行字;两份编号一样、一张贴纸重贴过的剧本。 看了很久,我把便利贴放回夹层,把剧本另外折好,塞进背包最里面的隔层。 节目组的东西,我从来都是当场交回去。今天这一份,我不交。 留着它,就是当面告诉他们我发现了。从明天起,我也不打算再笑着把那半张脸递过去让他们剪。 第二天六点不到,集合时间比昨天提前了半个钟头。我下来的时候,高哲和梁颂已经坐在角落,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张新题卡,翻过去的。裴子豪站在门口跟韩曜说话,看见我进来,声音没停,但目光扫了一下。 副导演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台本,只拿了规则卡。 “昨天那段即兴反馈不错,节目组决定把即兴环节正式保留。”他站在监视器前面说,“今天第二环节,每人随机抽一条网上对自己的评论,当场念出来,当场回应。抽到什么念什么,不许换。” 他念规则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念完才抬起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抽签顺序按昨天的票数排,我垫底,最后一个上。 前面几个念的都是平常话。有人抽到“长得像卖保险的”,笑着回了一句“卖得好也是本事”。有人抽到“话太少”,说“ai挺好,不犯错”。现场笑得很顺。 轮到我,签筒里只剩一张。 我抽出来,展开。 上面不是网评。是手写的一行字,笔迹和昨天剧本上贴纸底下那层胶痕的边角对得上。 “你爸欠的钱,是不是该你还?” 前排安静下来。后排也没人出声,副导演没喊停。 我把纸条举起来,对着镜头念了一遍。 “这个问题我算过。”我说,“我爸走的时候我六岁,还不了。现在二十四,按我现在的收入,还得再活三百年。” 没人笑。 “所以我不回答。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这张纸条不是网评,是有人专门写好了放进签筒的。抽签筒是节目组准备的,签是节目组放的。网上没有这条评论。” 我把纸条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写。 “谁写的,谁心里清楚。” 裴子豪坐在斜前方,脸上没什么变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副导演终于开口:“这条来源不明,不算。重新抽。” 我把手里的纸条折起来,放进内袋。然后从筒里重新拿了一张。 这张是网评,上面只有四个字:赶紧退赛。 我念完,对着镜头说:“退赛要赔钱。我没钱。” 全场还是没人笑。 下台经过陆晚棠身边,她低头在看手机,连头都没抬。温以宁在改题卡,笔帽咬在嘴里。几个女嘉宾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像滑过一把空椅子。 我坐回座位,把那张手写纸条拿出来,和昨天留下的剧本叠在一起,折好,放回内袋。 示弱换不来喘息,配合也换不来放过。自嘲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不灵了。 我抬起头,看向监视器的方向。红灯还亮着。 副导演正看着我。我没有转开视线。 明天开始,我不再用他们递过来的那套办法了。 预热片上线 预热片上线 我数了一下,从停车点走回房间,手机在口袋里一共震了四十七下。 不是来电,是各种群在@我。节目组的嘉宾群、大学同学群,还有个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加过的高中群。我推门进去,反手插上门栓,把手机掏出来。 消息刷得比我翻页还快。有人发了个链接,标题长得像广告,《心动零距离》预热片上线,六位男嘉宾首次公开亮相。 点开,三分钟。 我看了三分钟。 第十八秒是群访那段。副导演的问题被整段掐掉,只留我坐在椅子上不动的一秒,镜头慢慢推近,心跳声垫了进去。那声音不是现场收的,我前世做甲方的时候听过一模一样的音效包,属于素材库第几号我都记得。 第二分零四秒,我说“退赛要赔钱”那半句被切走,只留后面三个字。字幕跟着压上来,负翁人设稳定。 第二分五十一秒,我念那张纸条。念完了,我后面那句“这张纸条不是网评,是有人专门写好了放进签筒的”,一个字没剩。 预热片在我把话说清楚之前就结束了。 评论区已经翻到第七万条。“退赛哥”三个字挂在赞最多的那条评论里。 “这人脸皮是钛合金做的吧。” “建议节目组给他单开一个机位,我蹲他什么时候赔不起。” 我往下拖了两页。前两百条的发布时间,几乎都挤在那三分钟里。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过了三秒,又点开,把原片重新下了一遍。 第七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按了接听。 “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妈的声音比平时高半调,“我给你打了六遍。” “在录。” “录什么录,都几点了。”她停了一下,“你那个片子,看了没有?” “看了。” “我看挺好的。” 我没接话。 “真挺好的,”她又重复一遍,像是怕我不信,“人家还给你配了心跳声,多有气氛。你以前看见生人连头都不敢抬,现在好歹上镜了。我们院里老张媳妇都看见了,还问是不是你。” “妈。” “嗯?” “签合同那天,剪辑授权那一条,你看没看?” 电话那头空了差不多两秒。我数着的。 “我哪懂那些,”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就看违约金那行,数了后面的零。八个零,没错吧。” “没错。” “他们……”她又停住,隔了半拍才问,“他们没欺负你吧?”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不像她。 我捏着手机,靠在门上。 “没有。” “那就行。”她立刻把声音提回原来的高度,“你争口气,别让人看笑话,你爸当年……” 她没说完,后半句被吞回去了。 “你要按时吃饭,别老点外卖,”她换了话头,“外套记得穿,棚里空调凉。”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三秒,又拿起来。 预热片我录了屏,拖进剪辑软件。这个世界的版本比我前世用的晚两个大版本,但快捷键还是那套,音轨分离的位置也还是那个位置。 第一处剪点在第十八秒。现场原素材里,我坐着不动不是因为紧张,是副导演在耳机里喊了句“等一下,二号机没跟上”。这句话在成片里被整段抹掉,只留下我那张脸。 第二处剪点在第二分零四秒。剪口落在换气的地方,观众听不出来,只会觉得我在咽口水。懂这个落点的人,知道人什么时候换气。 第三处剪点在第二分五十一秒。掐掉的那段一共十一秒,掐的位置正好在我手往下沉的那一帧。他留了手,没留话。 我把每一处剪点记在台本背面,记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前世那套流程我熟。方案是我熬三个通宵写的,主讲的人换了个姓,功劳就在会议室里改了名字,我连反驳都找不到入口,因为手里没有原稿。 这次原稿在我这儿。现场哪一秒谁在说话,哪一秒机位动了,我全记着。成品最怕的就是有人拿着原片对帧。 拆到这一步,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块。至少这是个技术问题,不是命。 然后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一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预热片上线(第2/2页) 画面停在我坐在书桌前那两秒。桌上摊着一张便利贴、两份剧本,那个把东西塞回内袋的动作,成片里留了半秒。 镜头是从书桌正上方往下拍的。俯角。 我把这一段拖回去,又放一遍。再放一遍。 然后调出开录那天我数的机位清单。客厅四台,餐厅两台,走廊一台,独处房一台,访谈间两台,跟机两台,一共十二个。独处房那台在衣柜门框右上角,横着一根线,我第一天就看见了。 这一帧的角度不是它。 我把截图存下来,压缩,换了个名字。 预热片的成片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这一帧的素材,来自昨晚十一点四十七。 六个小时之前,我往内袋里塞便利贴的时候,那个房间里就已经有一双眼睛,从正上方看着我。 半秒,别人不会注意。只有一个人会一帧一帧拖回去看。 违约金有数,八个零,写在纸上。镜头没有数,它在哪儿,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上。 嘉宾群弹出一条新消息。副导演发的,一张表,第二轮跟拍机位分配。 裴子豪,两台。韩曜,两台。高哲,两台。梁颂,两台。其余人,两台。 我的名字后面,四台。 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比别的都小。 含独处房顶机位,新增。 我把那张表放大,一行一行看完,退出来,又进去看了一遍。 同样一个房间,同样一个角度。六个小时前,他们就已经待在里面了。 我翻回台本背面,在那行时间戳底下添了一条。 机位十三。 然后翻到第二页,那页空着,我从上往下画了十二条横线,每一条对应一个我数过的机位。 画完,笔尖停在第十三条的位置,没画下去。 我把笔放下,翻回台本第一页。 两张表并在一起看,规律就出来了。十二个常规机位里,独处房那台是唯一固定不动的。其他人的独处房画面,全凭走廊机和跟机切换。只有我,固定机位之外还多一个顶机位。 固定机位拍门,顶机位拍桌面。 他们想知道我在房间里做什么,而不是想知道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嘉宾群第一条。副导演那条表底下,回“收到”的头像已经排了十几行。我也回了两个字,退出来。 然后我把裴子豪在群访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回答问题时身体侧了四十五度,正对的方向是三号机。可三号机在访谈间,不在群访棚。他怎么会知道三号机在哪儿? 除非有人提前告诉过他。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就两个字:节点。 第一条,预热片上线时间,凌晨四点十七。第二条,顶机位素材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两条之间隔了一夜。剪辑室的人连夜动手,说明这段素材不是意外被拍到的,是被安排在那个时间的。 我又往下翻。嘉宾群的头像列表里,裴子豪和韩曜的头像挨着,入群时间都是开录前三天。 同一天。 我把这条也记下来。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导演那一栏。号码我有,从签合同那天就存着,一次没拨过。 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示弱这条路我走过了。用自嘲把笑点全揽到自己怀里,他们就把我的素材判成不合格,当场改规则加压。我不配合,他们就把黑历史剪成笑料,用七万条评论告诉我躲不掉。 躲不掉,那就不躲。 我把那个没拨出去的号码删了,翻回台本背面,在“机位十三”那行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 然后我拉开抽屉,把签约那天拿到的那本嘉宾手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笔画比别的都细,应该是后印的。 “节目组对成片拥有最终剪辑权与解释权。” 我在那句话底下画了两条线。又在上方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拆。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群里@我,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匿名,就一句话。 “书桌那块板,翻个面。” 发信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一分。比预热片上线,晚了四分钟。 废柴观察位 废柴观察位 那条短信我看第三遍,拇指还停在屏幕上。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预热片上线是四点十七。差四分钟。 四分钟能干什么。发一条短信绰绰有余。但知道该发什么内容,得提前知道两件事,预热片会在四点十七上线,我会在什么时候看到它。 这两件事,只有两种人可能同时知道。一种是节目组的人。另一种,是比节目组更早掌握节目组动作的人。 六个字,书桌那块板,翻个面。 我住的是节目组统一安排的艺人公寓,单人房,进门一张床,靠墙一张老式写字桌。摄像头装了俩,门框上头一个拍全景,书桌斜对面一个拍桌面。 没人会去翻书桌。除非那个人算准我会去翻。 我走到桌前,蹲下去往桌底下看。桌面下方一块活动板,平时放键盘用的,现在是空的。我按住板子往外抽,抽到一半卡住,换了个角度往上抬,整块板从卡槽里脱出来。 反面贴着东西。 一张对折的打印纸,透明胶粘在板子背面,胶带边角翘着,贴上去的时间不短,但没被人发现过。我把纸揭下来,展开。 是机位分配表的底稿。 跟副导演发在群里的那张不同,这一份多了一列。每个嘉宾名字后面,除了机位数量,还有一个小格子,写着数字。 裴子豪,二,特写位三。韩曜,二,特写位五。高哲,二,特写位二。梁颂,二,特写位六。 我后面写着,四,特写位四。 备注栏三个字。首轮。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特写位四,就是新加的那**处房顶机位。它拍的不是我洗脸刷牙,是拍我一个人坐桌前发呆、翻手机、不动。 备注栏里那三个字,说的是它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首轮互选。 我把纸折回原样,贴回去,把活动板装好。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号码没存,也没回。我截了张图,放进相册,新建文件夹,取名“外部”。 早上八点棚内集合,郑恒站白板前面,捏着对讲机,笑得像刚发完年终奖的部门经理。他先夸预热片数据,再夸大家配合,然后话锋一转。 “导演组讨论决定,从这一期新增一个环节。” 他把白板上扣着的卡片翻过来。废柴观察位。 “考虑到观众对嘉宾真实状态的关注,为江叙老师单独开放一个观察镜头。” 棚里安静了半秒。裴子豪先笑出声。 “郑导,这不叫观察位,这叫开小灶吧。”他往椅背一靠,“我们两台机位,江叙四台,现在再加一台。节目组打算给他拍个人纪录片?” 韩曜接得比谁都快,语气比裴子豪软,意思一模一样。“子豪别这么说,节目组肯定有考虑。”他转头看我,笑得标准,“江叙,镜头越多越考验人,你得上心点。” 翻译过来就是,镜头越多,你能被剪出来的丑也越多。 我手插兜里,冲郑恒点头。“谢谢导演,我尽量配合。” “尽量?”裴子豪挑眉。 “真演不出来,你们剪一个也行。” 棚里有人轻笑。陆晚棠坐我斜对面,端着一杯没喝的水,指腹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她没说话,目光在我和郑恒之间扫了一遍。温以宁坐边上,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声。 郑恒把卡片翻回去,敲白板。“江叙留一下,机位师跟你对角度。” 机位师比我大不了几岁,脖子上挂根短绳,拴着测光表和对讲机。 “江老师,你的观察位在这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废柴观察位(第2/2页) 他把我带到观察区后面,靠监控台的位置。机器已经架好,机位比常规位略低,镜头对着我常坐的位置。 我站到镜头前试了一下。取景框里,我的脸在右侧三分之一,左边留出的空间刚好够拍到旁边的人。 “这个位子拍我什么?” “拍反应。” “什么反应?” “导演说,让观众看到真实状态。” 我点头,没再问。往监控台扫了一眼,三块屏幕,一块切直播,一块切多机预览,第三块开着剪辑软件。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坐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滑。 我离得不远,能听见他偶尔蹦出来的词。 “这条留……角度不行,换二号机……他刚才那眼神,倒回去两秒……” 导播切画面,先切裴子豪的互动,再切韩曜和陆晚棠的对话,再切梁颂和高哲。等切到全景,画面里六个人,我坐最边上,镜头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切走。 不是不拍我。是拍了,还没到用的时候。 我又看了一眼剪辑师的屏幕。他把裴子豪的镜头拖进轨道,加标记,拖进韩曜的镜头,又加标记。拖到我那一帧,没动。 他按下空格,画面停在我看裴子豪说话的那一帧。然后在旁边打了一行字。 首轮。 和书桌底下那张底稿,一模一样。 我把手插回兜里,转身走回观察区坐下。坐下时换了个姿势,身体朝镜头方向偏了一点。剪辑师那边没动静,导播画面也没切过来。 两件事同时确认了。观察位是为首轮互选准备的,采集范围是我的反应镜头。他们不关心我做了什么,只关心我被人做了之后什么反应。 第二件,剪辑指令里的“首轮”和底稿上的备注是同一个词。说明那份底稿不是废纸,是节目组内部还在用的东西。把纸塞在我书桌底下的人,就在这棚里。 中午休息我没回房间,留在观察区翻台本。 封面夹层有张节目单,前半是流程,后半是轮次安排。翻到第一轮,流程写得很细,每个环节标了起止时间。互选环节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 现场机位以观察机位为主,素材优先级,a。 台本背面那十三条横线之外,又加了一条。a。 两条合起来意思很清楚。首轮互选,他们要把我推到一个自己走不出来的位置,然后用四台机位加一个观察位,把我每一次局促、低头、接不上话,全拍齐。不是不给我镜头。是给足镜头,再把我剪成一个笑话。 我把台本合上,手插兜,指尖碰到那支旧圆珠笔。 躲不过。违约金是纸上的,能数。镜头是活的,它跟着你走,吃饭拍你碗里的饭,发呆拍你眼睛,你被人怼到说不出话,它把这三秒存着,等你被全网嘲的时候再放出来。 我翻开台本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明日流程,提前三十分钟到。 写完把笔叼在嘴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台观察位机器。红灯亮着。 我摸出手机,翻进相册叫“外部”的文件夹,点开那条匿名短信。回复框光标闪了几下。我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发出去。 我在。 然后我合上台本,起身往棚外走。经过监控台,剪辑师还盯着屏幕,导播在切歌单,郑恒不在。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观察位的镜头对着我的座位,红灯亮着。椅子空着。 明天它拍到的,就是提前三十分钟坐在椅子上的我。 限量款破绽 限量款破绽 我比集合时间早到了三十分钟。 观察位的灯没开,机器却已经在转。红灯亮着,取景框对准那把椅子,椅子空着。我坐下来,把台本摊开,翻到第一轮流程那页。 前面几页昨天已经摸过一遍,画了三个圈:互选时间、机位切换节点、素材优先级。今天我想翻的是封面夹层那张节目单,看后半段轮次安排里有没有和机位对不上的地方。 翻了不到两页,就翻出问题。 轮次安排上,第一轮互选之前有一栏,写的是“互动引导”,后面括号里标了具体嘉宾。名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裴子豪。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能看出这栏原本是空的,后来打印上去。打印时间不早,边缘还有一点没对齐。 意思不难猜。互选还没开始,他已经排好了第一轮的话题点,就是我和裴子豪正面撞上。观察位拍我的反应镜头,要配的正是这个人给的刺激。 剪辑师屏幕上那句“首轮”,我现在知道是要配给谁了。 我把台本合上,手插进兜里。互选能躲,走到面前的人躲不掉。 我正想着,脚跟前多了一双鞋。 “哟,来得挺早啊。” 抬头。裴子豪。他身后站着梁颂,再往后一个叫不上来的男嘉宾,节目组安排的那种背景板角色。三个人往我面前一站,光被挡掉三分之一。 裴子豪手上那杯茶还没喝,杯沿对着我。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他笑,“我听说你那床位靠着空调出风口。” “挺好。”我说,“吹得我梦见自己赚了一个亿。” “赚一个亿?”他乐出声,回头看了梁颂一眼,“江老师还有这志向。” “人总得有志向。”我靠在椅背上,“不然来这儿干嘛。” “来这儿干嘛。”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我也想问。你家那片老楼,我昨天查了查,外卖都不往巷子口送。你妈把你签进来,是不是图这儿免费管饭?” 梁颂在旁边笑了一声。不高,刚好够传到监控台那边。 我也笑了。 “阿姨想得周到。”我说,“比有些人爸妈周到。签合同之前还问一句。” 裴子豪脸上那点笑停了半秒。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抬手指了指他袖口,“就是看见你这表,想起来我也有块差不多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半秒的僵翻过去了,他笑得更开,把手一抬,袖口往上推。 “这个啊。”他没急着摘,就那样亮着,“全球限量一百九十八块,我在瑞士托了三层关系才弄到。” “一百九十八?” “对。”他手指在表背上转了一圈,把背面翻给我看,“你猜编号多少。” 我扫了一眼。 “八?” “就冲这个八。”他眼角往梁颂那边瞟了一下,声音抬高半档,“我特意挑的,图个吉利。这表国内没几只,上一只上过拍卖会,成交价七位数。” 三个人一起看我的表情。 我配合地露了点惊讶。 “七位数。”我说,“那你这只是别人转手的,还是内部渠道?” “内部。”他回答得很快,“朋友在总部做事。” “哦。” 我把视线从表背移回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你这朋友,可能没跟你说全。” 裴子豪的手指在表链上顿住了。 “什么没跟我说全?” “这一代的限量款,编号尾数是八的那几只,都是内部预留。”我说得很慢,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不对外发售,也不进拍卖。给品牌高管的纪念号,配的是另一套证书。” 梁颂的笑先收了。 “内部号和市售号,外观差不太多,差别在表链节数和证书。”我抬下巴,冲他手腕的方向点了点,“你这只表链是市售版的节数,表扣上的字号却偏大。两样东西拼一起,说明它要么是内部号换了个壳,要么是照着内部号做的。” 裴子豪没说话。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表看,像第一次认真看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限量款破绽(第2/2页) “你昨天花多少分钟跟我解释它值七位数。”我说,“花半分钟看看表扣吧。” 棚里安静了两秒。 监控台那边,导播切画面的时候把镜头往这边停了停,又切走了。裴子豪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表。 “行。”他说,“江叙,你行。” “一般。”我说,“就是眼睛没瞎。” 他没再接话,转身的时候肩膀撞了梁颂一下。梁颂跟上,第三个人在最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又没敢。 三个人走远,观察区的椅子上只剩下我。我低头把台本翻开,翻到轮次安排那页。那栏“互动引导”后面括号里的名字还在。 节目组等着我接不住的第一波,我先接住了。这段大概不在他们的素材清单上。 我把台本合上,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一条推送,不是短信。标题只有一行:《心动零距离》最废嘉宾,扒一扒他背后到底有什么。 发的时间是三分钟前。 我点进去。正文只有一句话,底下留了个空位。“明天中午,更新第一期。” 评论区已经开了,第一条是个不知名的小号抢的。 “蹲。” 我往下翻了翻,又看到第二条,来自一个粉丝六位数的账号,头像是黑底白字。 “这废物看着不像废物。我去挖挖。”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回椅背。观察位的红灯还亮着,椅子有人了。 那条‘我在’发出去之后,对方一直没回。 我等了不到两分钟,就把手机收了。盯着屏幕等回话,主动权就交出去了。 刚把手机塞回兜里,侧门那边有人叫我。是编导小赵,怀里抱着平板,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追。 “江叙老师。”她在我面前站定,声音压得低,“裴老师进备采间了。” “恭喜他。”我说,“备采间又不是我家开的。” 小赵没笑。她把平板翻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条刚录进去的素材标签,嘉宾冲突,江叙质疑裴子豪配饰真伪。 “这标签谁写的?”我问。 “导演组先起个名。”她说,“回头看你反应再定剪法。” 看我反应。急了、破防了,这条就是酸;不当回事,也能剪成装。 节目组要的从来不是真话,是我脸上那点能用的东西。 我站起来,把台本往腋下一夹。 “跟导演说一声,”我说,“备采我补。” 小赵愣了:“补哪条?” “就补刚才那条。表我只谈表,一个字不聊别的。剪子在他手里,话得先从我嘴里出去。” 她张了张嘴,没应下。我看着她:“现在就说。” 小赵低头按了两下平板,耳机里嘀咕了几句,脸色跟着变了。她把平板递近一点,屏幕上多了一行提示:备采间占用中,裴子豪,预计十分钟。 “他在里面说什么,你们录什么。”我说,“我在这儿等。” “这不太合流程……” “流程是人排的。”我坐回椅子,“刚才那栏互动引导能后打印,我加个补采,应该不算难。” 小赵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没问我怎么知道那栏是后打印的,只是把平板往怀里一收,转身走了。 我靠回椅背。观察位的红灯还对着我。 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推送,同一个号。标题比上一条短:限量款和废柴,今晚零点见。 正文还是空的,配图只有一张,灰色调。我放大之后,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提着两个塑料袋,走进一条旧巷。拍摄角度低,像是从车里伸出去拍的。照片右下角挂着一行时间水印,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把图放到最大。 那件外套我认得。去年母亲节她自己在夜市上买的,说过季便宜,能穿好几年。 我盯着那张背影看了三秒,然后锁屏。备采间的门还关着,红灯亮着。 十分钟。我等得起。 但我妈等不等得起,不是节目组说了算。 我站起来,往备采间的方向走。 指定名额 指定名额 备采间的门虚掩着,红灯还亮着。裴子豪进去十二分钟了,没出来。 我靠着墙等。那盏灯什么脾气我知道,灯亮着就是素材在录。这会儿敲门,我那张嘴先替他把素材录满。 小赵说他要十分钟。十分钟就十分钟,我不赶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本来也不想在外面杵着。就因为裴子豪那块表,节目组连素材标签都替我起好了:江叙质疑裴子豪配饰真伪。 这标签我不接。我要进去把话头掰正,表只管谈表,别的他们一个字都别想剪。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营销号,这回是更新提示,正文没出,配图先放了一半。我妈那件夜市外套,在前半张照片里露了个角。 我没点开。照片进脑子一次就够了,点第二回,气就上来一回。气这东西最不值钱,也最好顺手被剪。我一个标点都不白送。 那条“我在”发出去之后,对方到现在没回。我没再发第二条。先开口的人先输,这道理我在另一个世界就吃透了。 走廊那头有人过来,高跟鞋踩得急,平板、台本、充电线抱成一座小山。 她从我面前过,脚下一顿,回头看我。 “哎,你。”她把最上面两本台本往我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下,三号备采间,快点。” 我低头看封皮,编号加手写批注,没有名字。三号备采间就在她身后两步远。 “三号?”我问。 “门牌上贴柿子那间。”她头也不回。 我把台本抱过去。门牌上确实贴着个柿子。 屋里没开录制灯。长条桌上摊着一排卡片,每张一个编号,一个空着的名字栏。 “放右边。”她指了个位置,平板翻得飞快,“顺手把那叠卡理了,按编号从小到大的顺序。” 我理卡。十二张,号从一排到十二。四张的名字已经印好,剩下八张空着,等人手填。 “这四张不填名字?”我把空卡码齐。 “外面递进来的,填什么填。”她眼睛没离开平板。 我手上没停。 外面递进来的,还投什么票。 “投什么票。”她大概听见我嘟囔了,嗤一声,“图个镜头。你新来的吧?卡摆正了就行,别的少问。” “新来的。”我认得很痛快。 被当成场务有一样好处,场务不设防。她连我是谁都不打算确认。 她抬了下眼,打量我两秒,又低回去。那两秒里她只确认了一件事,我是干活的那一类人。棚里嘉宾陆续到齐,名单她未必记得全,但肯定不包括我。 “林老师,分组表发下来了。”门口有人喊。 “放这儿。”她伸手,把平板转过来看了一眼。 我斜着眼睛扫到屏幕上一张表,六行两列,名字两两成对。最下面那行,一个是她,另一个我认得,裴子豪。 “你跟他一组?”我没忍住。 “剧本这么写的。”她说得跟报菜名一样,“互选那栏本来就一半不是现场投的。” 我手上的卡片停了一下。 “那另一半呢。” “投个热闹。”她把平板扣过来,“几个位置外面定好了,谁跟谁早配齐了,现场那票跟着走就行。” “跟着走。” “你以为呢。”她笑了一下,很不客气的那种,“这节目不养闲人。行了,卡摆完就出去,别站这儿。” 我又问:“外面定名额,按什么定?” “咖位,资源,镜头。”她翻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怕摆错位置。” “摆卡跟名额有关系吗。” 这句她是不耐烦说的,话头堵死了。我没再追。她堵得住我,堵不住自己刚才那几句,那几个字我已经记下来了:外面定,早配齐,跟着走。 台本上那一栏我翻到过。互动引导,括号里一行小字:江叙,零票,进观察位。那行字是印上的,不是后填的。 再看桌上那排卡。十二张,最后一张空着名字的位置,正好对上台本上写死的那一栏。 零票不是投出来的。 是排出来的。 我把卡一张张摆正,编号朝上。 “摆好了。”我说。 她没抬头:“行,你出去吧。” 我出了三号备采间,顺手带上门。走廊那头,原来的备采间红灯还亮着。裴子豪的十分钟早过了。小赵站在门边,看见我过来,脸色变了一下。 “江叙老师……” “不急。”我说,“备采先搁着。” “啊?” “三号那间刚才那位,谁?” 小赵愣了两秒:“林妍老师。” 我点头,记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把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台本上写死我零票垫底,我原先只当是剪辑台的活儿,想剪成什么样就剪成什么样。现在不对。 有外部名额。名额谁递的,递给谁,凭什么配,都是提前排好的。排完了才轮到现场投,现场那票跟着走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指定名额(第2/2页) 台上台下几百号人,看着在投票,其实照着本子念。 那我这张零票也不是票,是别人排出来的结果。 排出来的结果总得有人先写,写下来的东西就有人存。纸比票好找。 名单不会放在嘉宾能碰的地方。可那四个名字是从外面递进来的,递的人得在节目组这边落一手,登记、对签、留档,总有一处会漏。 我摸出兜里那支旧圆珠笔,在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五个字:互选前,找表。 笔盖扣上,声音很小。 三号备采间的门还关着。林妍在里面,她那票是外面定的。 那我这张呢。 外面能给她定,就能给我改。 前提是,我得先找到那个下笔的人。 小赵没走远,在走廊拐角等我。手里那张备采单卷成筒,捏得发皱。 “裴老师出来了,”他压低声音,“一出来就问你去哪了。” “他问这个干什么。” “没明说。就问了一句‘江叙呢’,然后笑了一下。” 裴子豪笑的时候,一般是在算账。表的事他没当场认,但账肯定记上了。备采间里十几分钟,够他把我的素材从头到尾捋一遍,也够他往外打两个电话。 “他经纪人在不在。” “在统筹那边。”小赵说了半句就停住。 “统筹管名单?” “分组、上镜顺序、互选名单,都过统筹。”他看我一眼,“江叙老师,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我就问,外面递进来的名字,落在谁手里。” 小赵把备采单攥紧了:“这个我真不知道。” 知道,不能说。也行,比不知道强。 我往统筹办公室走。小赵在身后叫了一声,又没叫住。 统筹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人打电话,压得很低,但有几个词很清楚,“裴老师那边”“名单没问题”“按原来的走”。 按原来的走。 原来我还是零票,林妍还是配裴子豪。外面写好,现场照着念。 我摸出圆珠笔,把“裴老师那边”“按原来的走”记在台本内页。手机备忘录会同步,纸不会。 刚扣上笔盖,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江叙。” 裴子豪从备采间那头过来,领口别着麦,脸上那点笑比刚才还客气。 “刚才没找着你。”他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几个朋友,都在圈里。” 请我吃饭。表的事一句没提,先递台阶。这种人不会白请客,饭桌是另一个台本,坐上去就是他的场子。 “不了,”我说,“晚上有事。” “录节目能有什么事。” “找一张纸。” 他脸上的笑没动,眼睛动了一下:“什么纸。” “台本上少印了一页。”我说,“去问问统筹,能不能补。” 他盯了我两秒。那两秒里,他大概在算我知道多少。 最后他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问。问到了,也帮我印一份。” 他走了。我把台本最后一页那五个字又看了一遍,互选前,找表。后面还得添一句:表不能落到裴子豪手里。 小赵从备采间那边跟过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道具组让转交的,”他说,“您昨天登记的西装,干洗好了。” 我接过信封。里面除了取衣单,还夹了一张场记单的复写纸。小赵没解释,转身就走。 场记单最下面一行:备采间三号,领用台本十二份,登记人签字,裴。 后面那个字蹭花了一半,但认得出来。 裴子豪的裴。 台本是他那边领的,分组卡也是。林妍那一组,还是他那边配的。零票垫底不是随机排出来的,是有人从备采间开始写我。 我把复写纸折好,塞进内兜。这纸不能丢,也不能现在拿出来。拿出来就是跟统筹、经纪人、剪辑台一起撕,我一个素人嘉宾,撕不过。 但我可以先找那个签字的人。 小赵给我这个信封,不是白给的。他不敢说,只敢递。说明他也知道这名单有问题,只是不想当出头鸟。 那我得当。 手机又震了。营销号正式更新,标题一行字: “相亲综艺素人嘉宾背景起底:母亲摆摊,父亲成谜?” 配图是我妈那件外套的完整版,拍在夜市摊前,时间戳是三天前。 三天前,节目还没开录。 他们从报名那天就盯上我了。 我把手机翻扣在台本上。营销号要扒,裴子豪要压,统筹那边按原来的走。三条线,最后都收到一处。 那个签字的人。 小赵给我这张复写纸,等于把“下笔的人”写在了裴子豪名下。 可裴子豪一个人,签不了统筹的单。 他背后还有人。 亲妈口风 亲妈口风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统筹楼里出来,手指还按着内兜那张复写纸。 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上两个字,老妈。 我先把复写纸往里又压了压,才接。 “录得怎么样。”她一开口就是这个调,“我跟你说,镜头前面别驼背,你那肩膀别老往里缩。” “妈。” “干什么。” “你打电话之前,是不是已经想好要问我什么了。” 那头顿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想的。”她说,“你那节目上热搜了,我看看怎么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往宿舍楼走。“你看了热搜,还问我录得怎么样。” “我问问怎么了,我儿子上电视,我问问犯法?” 这语气我太熟了。我妈嘴硬的时候,就是心里装着事的时候。真没事的时候她反而懒得绕,上来先问吃没吃。 “妈。”我说,“你是不是托人打听节目组了。” 那头又静了半秒。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你第一句问的不是吃没吃。” “这也能听出来。” “上回你头一句问我吃没吃,是我高三模考砸那次。” 她在电话那头骂了句小兔崽子,骂得没底气。 然后她声音压下来:“我是打听了一下。怎么了,我儿子让人当猴耍,我连问问都不行。” 这是第一层。签约她瞒我,打听也瞒我。可这回她打听,是被逼的。 我在楼门口站住,没进去。“问的谁。” “你三姨一个老同事,人家在电视台干过。” “电视台跟节目组是一回事?” “你这孩子。” “妈。”我打断她,“你是不是从报名那天起就在打听。” 她没答。手机里传来锅铲磕灶台的声音,一下,两下。她在做饭。她做饭的时候接我电话,说明心里不慌,就是不想说。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我说,“这节目,是谁让你报的。” 锅铲停了。 “什么谁让我报的。”她声音硬起来,“我自己挑的。我看人家招人,热闹,我寻思让你出去见见世面。” “妈。” “怎么。” “你挑的节目,正好把我写成垫脚石。你挑的时候,正好我睁眼第二天就要签约。” “那是巧。” “巧一回是巧。巧三回是排好的。” 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上个月,有人加我微信。” 我手指紧了一下。 “说什么了。” “说有个节目,适合我儿子。”她说,“问我有没有兴趣。” “谁。” “头像空的,名字一串字母。我一开始以为是骗子。” “你后来怎么信的。” “人家把我朋友圈里你的照片发回来了。”她说,“还说你适合哪个位子,哪个位子出镜多。我一看人家挺懂。” “然后呢。” “然后我报了名。报完名,那人把我删了。” 我妈精明一辈子,菜价能跟人算到角,偏偏这件事上,被人一句话拿住了。她不是不知道有猫腻,是宁可往里跳,也要把我从家里拖出去。 “妈,那人跟你说话的时候,提过谁没有。” “提谁。” “推荐人,或者他自己从哪儿听来的。” 她那头又静了两秒。这次静得很长,长到我能听见她喘气。 “……你爸以前的一个老朋友。”她说。 “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一下子警觉起来,“你爸的事你别管,你把节目录完,别惹事,听见没有。” “叫什么。” “姓沈。”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快,说完像是被烫了一下,紧接着改口:“不是,我记岔了,姓什么我忘了。就一个老头子,早不联系了。” “妈,那姓沈的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她说,“反正你在那节目里,有个人,你见了别搭理。” “谁。” “我要是知道是谁,我还不把名字告诉你了。”她声音又硬回来,“我就听那意思,那边有人认识你爸。” “哪边。” “行了,我得看火。” 电话挂了。 通话时长三十七秒。 我站在楼门口把手机捏了一会儿。三十七秒,我妈给了我一个姓,又亲手收回去。 姓沈。 我把这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印象。原主从小到大,家里就没出现过姓沈的。逢年过节串门的亲戚里没有,我爸那些旧照片里也没有一张脸能对上这个姓。 但我妈改口改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想。先漏出来,再收回去。 那不是记岔,那是条件反射。 回房还没坐热,门就被人敲了。 开门的不是小赵,是宣发组一个戴眼镜的女的,手里抱着平板,笑得很标准。 “江叙老师,打扰一下。”她说,“今天下午那篇稿子,我们这边想跟您同步一下处理方案。” 处理方案。这四个字一出来,我就知道人家不是来商量的。 我让她进来,自己坐回床边,没给她倒水。 “你说。” 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我妈那件外套,夜市摊前,时间戳三天前。 “这组图的来源我们查过,不是我们节目组的机位。”她说,“所以不属于节目内容,是外部账号的行为。节目组建议您这边先不要回应,回应等于送热度。我们宣发可以帮您走一个正面话题,把节奏带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亲妈口风(第2/2页) 这套话术我在前世听了三年。乙方出事的时候,甲方也是这么说的。 “帮我走话题。”我抬眼看她,“那我得先谢你们。” “应该的。” “那我问一句。”我说,“你们是几点收到这篇稿子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几点。” “稿子下午两点发出来。做方案要时间,开会要时间,找我谈也要时间。”我说,“你张嘴就说今天下午那篇稿子,说明你们在它发出来之前就看过。” 平板在她手里顿了一下。 “那是舆情监控的范围。” “监控盯的是已经发出来的。”我说,“没发出来的,是有人提前递到你们手上的。” 她脸上的笑动了动,没散。 “江叙老师,我就是来传个话。” “话我收到了。”我说,“你回去告诉他们,稿子我不管。我妈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我自己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 门关上,我把台本翻到最后一页。 互选前,找表。 底下还空着半页。我摸出圆珠笔,在这一行下面添了一个字。 沈。 写完盯着看了很久。 我原以为,这档节目就是节目组的一场生意。脚本、剪辑、垫脚石、零票,流水线上算好的。 可台本是从备采间领的,签字是裴。 我妈又告诉我,报名的线,是从我爸以前一个老朋友手里递过来的。姓沈。可能还在节目组里。我妈叫我见了别搭理。 我把台本合上。 合上那一秒,我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营销号的稿子,三天前拍的。 裴子豪的台本,备采间领的。 我妈的微信,上个月被人加的。 三个时间点,全都在我睁眼之前。 我本来以为,是我进了节目,才一步一步被他们盯上。 现在看,不是。 是我还没醒的时候,这张网就已经铺好了。 不是他们跟上我。 是他们一直在等我。 手机先震了一下。 是小赵。一行字:“出来一下,路口等你,三分钟。” 挑在楼下说,说明这话不想在楼里讲。 我下去,他在路边站着,两手插兜,看见我第一句不是打招呼。 “宣发那女的开完会出来了。”他说,“组里刚加了一条规则。互选那天,出场顺序不按台本,现场抽签。” “抽签。” “主持抽。签筒是组里封的。” “那还叫抽签。” “叫。”小赵说,“你上台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全看那根签。”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我那份台本上,互选那一页写着垫底位。现在又给他加一层,是怕我不按台本演。谁在防我,谁就是签筒后面的人。 我把台本翻到页边,把那个字递过去。“组里,有姓沈的吗。” 小赵脸上的表情没了。他回头瞟了一眼,才开口。 “花名册我背得下来,本季没有。” “本季。” “本季没有。”他重复,“但签到表上有。” 我把笔攥紧。“哪一栏。” “总制片人那一栏。”他说,“那一栏不是签的,是盖的章。章上是个沈。” 我盯着他。总制片人这四个字,我在片尾字幕里没见过。见到的都是总导演、总监制、总编剧。 “那人在组里吗。” “不在。”小赵说,“这一季他一次都没来过。”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走,又没走。 “还有件事,我本来不打算说。”他声音压低,“那天使唤你的两个女嘉宾,平时对工作人员客客气气。她们那天开口,是因为有人提前告诉她们,那间屋里有个能叫得动的人。” 我后背一凉。 不是巧合。她们把我当成没戏的闲人,不是眼力差,是有人先给她们递了话。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小赵说,“有人嘱咐她们,摄影棚里有个没戏的嘉宾,闲着,你们缺人手就叫。” “谁嘱咐的。” “没看清脸。戴着口罩,抱着一沓文件。” 他说完就要走。 “小赵。” “别问我。”他说,“我就一个编导,混口饭。”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没回头。 “你最近是不是收到过一条加好友申请。头像空的,名字一串字母。” 我手指一停。“我妈收到过。” “我上个月也收到过。”他说,“组里几个人都收到过。加完不说话,过两天再删。” 说完他过了马路。 我站在原地,把三件事排了一遍。 签筒是组里封的,章是姓沈的盖的,加好友的是个空头像。 三样都不像是节目组这台机器露在外头的零件。倒像有人在机器后头,伸手拧螺丝。 回房我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敲那串字母。 搜不出人。搜出来的只有一条五年前的朋友圈,账号名字是一串字母,头像空着。照片里好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糊得看不清脸,配的字是两个字:老地方。 我认不出任何一张脸。 但我认得出其中一件外套的款式。跟我妈压箱底那件,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摊开台本,在那个“沈”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圈里补了三个字。 总制片。 裴子豪那本带签字的台本,原来还不是最上面那一层。 最上面那一层,连人都不来。 互选前夜 互选前夜 手机震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 节目组大群里弹出一条公告,落款宣发部:“明早八点全员集合,互选流程调整,出场顺序改为现场抽签。请勿缺席,迟到按违约条款处理。” 我盯着最后半句看了两秒。 迟到也算违约。一句话就把人钉在椅子上。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小时前小赵发来的那句“出来一下”。再往上,是我在台本边上画的那个圈。圈里三个字,总制片。圈外一个沈。 我把公告截图转给小赵。 他回得比我想象中快,快到不像这个点还醒着的人。 “看到了。” “抽签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上台前那一根。”他隔了十来秒才补下一条,“今晚改的,我本来想说。” “昨晚你说签筒是组里封的。” “对。现在封签的人换了,换成导演组自己。”他打字,“主持抽之前,名单要过一次他们的手。”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改规则是幌子。是给规则加了把锁,锁眼对着我一个人。 第二天七点五十,我到了集合的房间。 人基本齐了。裴子豪坐在靠门那边,看见我进来,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韩曜那边围了三四个,团队比嘉宾还多。 陆晚棠坐在中间偏后,手里捏着流程单,翻得很慢。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台本摊在膝盖上。 宣发那个女的拿着平板,直接念:“互选改成两个环节。一,出场顺序现场抽签。二,表白席机位重排,往后挪两米,方便长焦推近。” 底下有人问为什么。 “视觉更好。”她说。 前后三秒,理由讲完了。 我把流程单拿过来往后翻。走位图上八个位置标得清清楚楚。第一个裴子豪,中场偏左,两个主机位全覆盖。第二个韩曜,灯光最容易打的那块。第三个陆晚棠,左侧中景。 第四个才是我。 位置在最右边,紧贴背景板。名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字。 备用。 我看了两遍。不是没给位置,是给了个拍不到的位置。 “江叙。” 宣发那个女的抬头叫我。 “抽签那轮,你的机位就是图上这个。后台会在抽签前把你的耳机音量调低,你不用紧张。” 我抬起头:“调低是怕我听见什么。” 她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笑停了一下,很快又端回去。 “线路问题。” “哦。”我点头,“线路归谁管。” “技术组。” “技术组今天来人了?” “来了。你别耽误时间。” “我就问一句。”我说,“今早改的这张机位图,谁签的字。” 她低头翻平板:“各组统一调整,没有单独签字。” “签筒谁封的。” “统一流程。” 我笑了一下,把流程单合上。 “行,我记住了,统一。” 她显然听懂了我那句“统一”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接,转身去叫下一个人。 斜后方有人笑了一声。 裴子豪。他手里翻着新走位图,笑得挺轻,像刚看到什么好消息。 看来他不光知道,还提前看过。 中午休息,我绕到导播区后头那条走廊。 分屏八个格子,贴着标签。别的格子都写名字,只有右下角那格写着:备用机位。 和我走位图上是一个字。 我站着看了几秒,旁边有人走过来,端着两杯咖啡。 小赵。 “你别站这儿。”他压低声音,“昨晚让你小心点。” “我不站这儿问不出来。”我说,“预排表的事,谁经手。” “导演组,具体谁排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不过今早有个女的来要了张表。” “什么表。” “出场顺序预排表。”他说,“印了六份,收回五份,留了一份在郑恒那儿。” “还没抽签,就排出场顺序了。” 他没接这句,喝了口咖啡,等于默认。 “还有。”他看了眼走廊两头,“上礼拜封签筒那个人,今天没来。” “姓沈的。” “他没来,东西在。”小赵说,“一个空的签筒盒,今早放在器材架上。” “空的。” “对。里面一根签都没有。” 他说完就走,没再回头。 我回座位,把三件事写在台本背面。 指定名额,预排表,备用机位。 单看,三件事各是巧合。连起来,就是一张桌子。坐桌子后头的人不用看我,只要我不出现就行。 下午彩排,我坐在那个备用位上。 前面的人一个个走上表白席,灯光打过去,长焦推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互选前夜(第2/2页) 我坐在这儿,连正脸都混不上。 我往椅背上一靠,把腿伸开。挺好。我就当看戏,看看到底是谁在导演这场戏。 彩排散场,我往外走,手机响了。 我妈。 “喂。” “节目明天是不是互选。”她一开口就问。 “你怎么知道。” “网上传的。”她说,“你要是撑不住,合同那边,妈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管,总比你被他们欺负强。” 我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兜里,捏着那支旧圆珠笔。 她嘴上说再想办法,八位数她凑不出来。她能凑出来的,只有她自己一晚上不睡。 “妈。”我说,“你别打听了。” “打听什么。” “节目组,还有那个人。”我把声音压低,“你越打听,越有人顺着你找过来。”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都知道什么了。”她问。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话都轻。 我没答。我答不上,我自己也只知道半截。 “明天照常。”我说,“我不退。” 挂掉电话,我回房把台本摊在桌上,一页页翻,翻到互选那一页。 垫底位三个字还钉在那儿。 我盯着看了三秒,从包里抽出那张折得发软的退赛流程表。上礼拜从合同附件里抽出来的,我原本打算今晚填。 我把它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 “十月十一日,镜位改备用,抽签筒空。” 第二行写了一半,我停了。 把笔帽扣上,笔别在台本封面。那张退赛表,我折回去,压进抽屉最底下。 明天互选,我坐最边角。那就坐最边角。 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才好记账。 早上八点,抽签开始。 签筒是新的,筒口封着一条编号贴,编号和昨天走位图上那串数字连号。主持人伸手,抽出第一根。 “一号,裴子豪。” 第二根:“二号,韩曜。” 第三根:“三号,陆晚棠。” 台下没什么意外。第四根抽出来,她念:“四号,江叙。” 和昨晚走位图上我看的位置,一个数不差。心里那点侥幸,被这四根签一起摁平了。 抽完,宣发那个女的把签筒收走,顺手叫住我:“江叙,你跟我来。” 她把我带进走廊尽头一间小配音间,推门:“你前面那段自我介绍,重录一遍。” “昨天录过。” “那版音轨有杂音。”她递来一副耳机,“戴上,听提示念。” 耳机扣上第一下,我就觉出不对。左耳正常,右耳几乎没声。 她自己在群里说的“耳机音量调低”,到这儿连装都懒得装。我摘了耳机。 “两边不一样。” “后头再调。” “现在调。”我说,“或者我等着。” 她把平板往台上一搁:“你要不录,我按缺勤报。” “报。”我点头,“顺便报一下,早上那四根签,是谁按顺序放进去的。” 她没接。对讲机响了两下,那头问进度。她按下去,说了句再等两分钟,换了副耳机递给我。两边都响。 “录吧。” 我坐下念完那三十秒。起身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她平板上的表。第一行是出场顺序,第二行写着“主动选择权”,后面跟了三个字:不开放。 这一轮互选,嘉宾只能被选,不能主动选。连我举手选别人的口子,也堵上了。 正式录制在下午。 主持人上台,把规则念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本轮互选,嘉宾不设主动表白环节,只接受亮灯。” 八盏灯,摆成一排。 我坐在最边上那个机位里,身上没别麦,耳机里也没提示音。台上一个一个过。裴子豪上去,两盏灯。韩曜上去,三盏。陆晚棠上去,我隔着半个演播厅看见她抬头往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轮到我。 “下一位,江叙。” 我站起来,往表白席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台下第一排,宣发那个女的低头看平板,手指按在屏幕上,像在等一个数。 我坐进椅子,抬头。 八盏灯,一盏没亮。 主持人拿着话筒,等了几秒,笑了一下:“那……江叙,你有什么想对现场说的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排灯。 “有。”我说,“我想问问,今天这签,能不能也重录一遍。”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很短。 主持人没笑。她耳返里大概有人在说话,她听完,端着话筒僵了半秒。 就这半秒,够了。 递钉子那只手,已经露出来了。 零票垫底 零票垫底 主持人那半秒僵着,够我把台下扫一遍。 宣发那女的还按着平板,手指悬在上面没动。导播台后面有人抬了下手,又放下。第一排几个工作人员齐刷刷往主持人耳返那边看,像提前排练过。 “江叙,”她终于开口,笑还挂着,音量比刚才硬半度,“签是节目组统一抽的,属流程环节,不能重来。” “那能重念吗?” “不能。” “行。”我坐直了些,“那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底下又笑了声,比刚才长。我也跟着笑,笑得挺配合。心里同时在记账:主持人的嘴长在她脸上,owner却是耳机里那位。 她很快把话头收走,宣布互选开始,机位切给台下。我这边的灯被调暗一格。 我坐着没动。 第一个上去的是裴子豪。他刚走到位,右边第二盏灯就亮了,快得像有人掐着秒。隔两秒,第三盏。第四盏始终没亮。他下台从我这边过,眼角往我这儿带了一下,那眼神写着四个字:该你了。 我回了他一个笑。 第二个韩曜,三盏。他在台上说了句“希望能遇上跟得上我节奏的人”,视线刚好掠过我这边。啧,这话不用麦克风我都听得出来是放给谁听的。 后面两位,一个零票,一个一盏。每次亮灯,我都瞄一眼灯亮的时间差。裴子豪是零点几秒,韩曜是两秒,陆晚棠还没上,前排有两个人的手已经压在灯上了。 灯不是临时亮的。是按秒表亮的。 我靠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轮到她。 陆晚棠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格。她今天还是那身挑不出错的浅色,走到表白席中间,站姿像被人用尺子量过。她抬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不到一秒,收回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这边的机位。 五盏灯,全场最多。她礼貌地道了谢,谁也没多看。 “下一位,江叙。” 我站起来,往表白席走。路不长,从裴子豪旁边过,他端着水杯,眼睛盯着台上。从韩曜旁边过,他正在跟身边人笑,牙刚好露一颗。 我坐进那把椅子,抬头。 对面那一排灯,一盏没亮。 主持人等了大概五秒,才把话筒举到嘴边:“本轮,江叙,零票。” 现场静了一下。不是尴尬的静,是“果然如此”的静。后排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像给一场早就打完的比赛收尾。音箱里漏出一句观察室的点评,只漏了半截:“……意料之中。” 我低头看了看椅子的扶手。 “江叙,”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有什么想对现场说的吗?” “有。” “请说。” “谢谢各位。”我点头,“省得我挑。” 台下有人笑出声。这回不是笑话我,是那种“这人还挺会说话”的笑。两种笑差得很小,我分得清。 主持人还想往下接,耳返里又响了。她听完,话锋一转:“好,进入心动互动环节。本轮零票的嘉宾,以陪同者身份参与。” 她顿了一下,念名字。 “江叙,陪同陆晚棠。” 场务走过来,把我领到台中央偏侧的位置。所谓陪同,就是站在陆晚棠侧后方半步。那块地方刚够一半身子进画面,另一半交给背景板。 场务把一个托盘塞进我手里,上面两杯香槟。 “站直。”他说。 我把托盘端平,站得笔直。 裴子豪过来了,先跟陆晚棠说话。他站定的时候胳膊肘差点蹭到我托盘边缘,眼睛从始至终没往我这儿落。韩曜也凑过来,三个人站一块儿,笑声很上镜。陆晚棠接话、点头、笑,分寸拿捏得像背过稿。 我得端着酒,站在他们后头半步。 没人接我的酒。也没人看我。 温以宁站在队伍另一头,手在衣角上捻了两下,脚跟动了动,又钉回原地。她终究没过来。 我在那儿站了四十分钟。 直播是连续的,摄像机来回转,就是很少转到我这儿。偶尔镜头甩过来,导播台那边马上会有人在耳返里说一句,机位就晃开了。 我端着的两杯酒,从头到尾没动过。 到第三轮换场,后台清人,我退到导播台侧边等,正好能看见一块监视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零票垫底(第2/2页) 屏上是一张表,几行名字,后面跟着数字和备注。我找到自己那行,数字是零,零后面跟着两个字。 待沉。 往上一行是陆晚棠,数字后面写着“主线”。再下面是裴子豪,“热度位”,韩曜那行更直白,“c位”。每一行名字旁边,都有一条细线连到下一行。 不是分组。 是排期。 一名场务拿着对讲机从我面前过,瞥了我一眼:“你站这儿干嘛?” “这儿好。”我说。 “好什么好,挡道。” “那我挪半步。”我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把整张表看全,“这儿行了吧?” 他懒得再说,走了。 对讲机里还在报:“三号机,零票那段单独存,配悲乐第三套。” “第三套昨天用过了。” “那就换第四套,标题先按社死走。” 我从口袋里抽出那本台本,翻到背面。笔还是那支旧圆珠笔,笔帽有点松。我在昨晚那两行下面,写了第三行。 写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屏。 “待沉”两个字被人划掉了。后面补了四个新字,笔画细,离得远,我只认得出最后一个。 像个“爆”字。 我把笔帽扣上,转回身,站回刚才那半步的位置。 场务已经走远了,应该不会再来撵我。 明天,我还站这儿。 回休息区的路上,小周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压得很低。 “江叙。”他挡在我前头,手里攥着一叠没裁开的台本,“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排期。” “那不是给你看的。” “可它挂在导播台旁边。”我说,“下次想藏,挪远点。” 他噎了一下,往两边扫了扫,才把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待沉’后面那四个字,是今天下午新加的。原话是,‘逆选待爆’。” “逆选?” “明天直播加一轮。零票嘉宾先选人,被选的人当场决定接不接受。全场灭灯就是名场面。”他盯着我,“你妈签的合同里有退赛条款,赔三倍。你退不了。” 我点头:“所以你们准备让我站起来,再被灭一遍。” “不是我准备的。”小周把台本往怀里收了收,“我只是来告诉你,别在台上乱说话。你越硬,他们剪得越狠。” “那你为什么来告诉我?” 他没答,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陆晚棠那组镜头,今天全废了。她经纪人刚在后台发了火。” 这倒是我没算到的。我往休息区走,刚到门口,温以宁从墙边站直。 她没看我,先看地。 “明天的逆选,”她开口,“你别选我。” “流程还没出,你怎么知道我有得选?” “我听见了。”她声音很轻,“他们说你一定会选我,剪成我拒绝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拒绝。”她抬头,眼圈有点红,话却硬,“你选谁都比选我好看。” 我笑了下:“你这是提前给我发好人卡,还是提前给节目组交差?” 她没回,手指在袖口上捏出一道折痕。临走前丢下一句:“有人把你的台本拍走了。” 我摸了下口袋。台本还在。但背后第三行,已经被人看过了。 裴子豪端着水从旁边过,脚步故意慢下来:“零票陪同,感觉怎么样?” “挺好。”我说,“站得高,看得远。” 韩曜在后面笑:“明天逆选,你要是敢站起来,我给你鼓掌。” “那你手别抖。”我看着他,“镜头一对着你,你笑得比哭都费劲。” 他脸色变了。裴子豪拍了拍他肩膀,两个人走了。 我回到导播台侧边,那张表还挂在那儿。“待沉”被划掉,后面补的四个字这回看清了,逆选待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优先剪零票反应镜头。 我掏出圆珠笔,在台本背面写下第四行。 “逆选,第一个。” 小周的手机忽然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 名单上只有两个字。 故人。 假腕表点破 假腕表点破 小周那两个字,我盯了一路。 故人。 发信人是一串空号,没有备注,也没有头像。他把手机往兜里塞得很快,快得像怕我伸手。这两个字放在别处,我笑笑就过去了,可这是《心动零距离》。嘉宾名单我全看过,一个不落,没有一个人该被叫故人。我顶替的这具身体认得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发错了。”他说。 “你屏幕都转到我眼皮底下了,还发错?” 他不接,拐进导播区那条走廊。 行。不急。我把台本翻到背面,在“逆选,第一个”底下添了一行:故人是谁,小周知道。笔帽刚扣上,场务就来了,举着流程板在我名字上方敲了两下。 “江叙,五号区。跟我走。” 五号区在东北角,一张圆桌坐了四个人。陆晚棠坐正中。她换了身浅色礼服,手腕上的表也换了,表盘在灯下很亮。场务给我指的位置,在她侧后方半步。半步这个距离很讲究。镜头扫过来能带到我,合影里我永远只露半张脸。标准的背景板。 我站过去,没人看我。 不是无视,是绕着走。裴子豪原本坐在陆晚棠对面,我过去之后他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镜头扫过来正好把我挡在画面外。这种挪法我见过。上辈子开会,主管讲到关键处也这么挪,挪一下,功劳就换个主人。这套我懂。所以我站得很稳。半步就半步。 桌上在聊表。姓林的女嘉宾把陆晚棠的手腕抬起来。 “这只好看。什么牌子?” “定制的。”陆晚棠说,“全球十二只。” “哇。” “是老款了,我爸托人排队才买到。” 排队。我心里响了一下。这款要是真出过,不用排。我站着没动。台本上这段写得很清楚,剪我低头就行。 裴子豪抬眼看我,笑容很客气。“江叙,见过这种表吗?” “没见过。” “也正常。”他转了转杯子,“你这身衣服还是节目组租的。” 韩曜跟着笑了一声。我不接。这话我第一天就听过一遍,现在听第二遍,连肌肉反应都懒得有了。 陆晚棠忽然开口。“这只表是我爸送的。”她把手腕往礼服袖子里收了收,“排了小半年。” 她这一收,表盘整个转到我这边。我没打算看。眼角扫过去,看见表盘上那行小字。字母很小。少了一个。 我的手指在裤缝里弯了一下,又松开。这话不能从我嘴里出去,至少今晚不能。我前世做乙方那几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不该说的说出去,后面十倍的时间都得赔进去。 裴子豪没打算放过我。 “江叙。”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站这么近,分得出好坏吗?” “分不出。” “分不出也正常。”他笑,“有些人牌子和地摊都分不清。” 姓林的女嘉宾笑了一声,又赶紧咽回去。我从口袋里摸出台本,翻到“逆选,第一个”那一页。其实我不需要看。这表的问题,我看一眼就知道了。我只是在给自己找开口的借口。翻页的声音很轻,但在圆桌这头听得见。 陆晚棠忽然看我。按台本,她扫我一眼就够了,眼神里带个“你谁啊”。但她多看了两秒。 “你想说什么?” 声音很轻。我看着她。五秒前我还在心里劝自己别多事,现在话已经到嘴边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您这表,牌子上的字少了一个。” 桌上静下来。不是没听清。每个人都听清了,只是没人想好怎么接。 裴子豪先反应。他撑着桌子往前一探。 “你说什么?” “我说她这只表,”我往上抬了下巴,“牌子上的字,少一个字母。” “少一个?” “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假腕表点破(第2/2页) 陆晚棠的手停在半空,没放下。灯光打在她手腕上,表盘反光。我站在她侧后方,能看清那行字母。对着下面那行小字,我数了两遍。七个。正品是八个。 韩曜笑了一声,笑声比刚才短了半截。“江叙,你懂表?” “不懂。”我说,“就认得出两个字。” “那你怎么知道少一个?” “因为那个位置,只印得下八个。” 我把视线收回来,退了半步。 “你们继续。” 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回原位。但已经来不及了。裴子豪不笑了。他把杯子放到桌上,声音比刚才大。 “表是真的假的,你说了不算。” “对。”我说,“我说了不算。” “那你说什么?” “我只是刚好看出来了。” 导播台那边有人按了耳机通话键。主持人台里的声音卡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直播里的人才听得出来。陆晚棠的手腕慢慢落下去,落在裙子上。然后她抬头看我。那一眼里没有火,只有一种在找东西的意思,像是我刚那句话里,掉了一个她认识的字。 我往导播区瞥了一眼。监视器正对着我,右上角的弹幕在滚,滚得几乎看不清。前面还能认出几条。 “这表真的假的?”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 “废柴懂表?” 再往下全是问号。我以为他们会接着笑,结果没有。姓林的女嘉宾手机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完,又抬头看我。裴子豪脸上的笑还挂着,已经在收,收得有点慢。韩曜没说话,他在看自己团队发来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陆晚棠没动。她的表还戴在手腕上,袖子垂下来,盖住半只。她抬眼看我。我知道她想问。问我怎么知道,也问我为什么不早说。这两个问题,我一个都不打算接。 我从导播区收回视线的时候,看见温以宁站在通道口。她没过来。隔着人群,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低头,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了旁边一张桌上。杯子碰到桌面,声音不大。然后她转身进了通道。 主持人在镜头前顿了三秒。直播里三秒很长。他重新笑起来,把话题往“逆选”上带,带走了。但热搜的预览条还在跳。我看见了。先是“废柴懂表”四个字弹上去,又下来。紧跟着顶上来一条。“他到底是谁。” 陆晚棠的经纪人从后面的通道里绕过来。她在陆晚棠身后站定,低头说了句话。陆晚棠没回。经纪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也很凉,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 郑恒的手按在对讲机上。他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清。场务从侧边走上来,本来是要把我从五号区请走的,走到一半,耳机里又响了一下。他停住,然后转身回去了。我知道为什么。热度上来了。这会儿把我赶走,这一段就白瞎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小周发来四个字。 “热搜起了。” 我没回。又震了一下。 “营销号在扒你。”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台本背面那几行字在脑子里翻了一下。逆选,第一个。故人是谁,小周知道。 现在得添第三行。我把台本抽出来,摸到笔。刚要写,导播区那边进来一个人。不是节目组的人。他穿的西装,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贵。他站在监视器后面,没坐,也没跟谁打招呼。郑恒抬头看了他一眼,身子起了半截,又坐回去。 那个人朝我这边看过来。隔着半个厅,他停下脚步。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现场收音。 “你叫江叙?” 我没答。他笑了一下。 “果然。” 他转身走了。前后没超过十秒。我捏着笔,停在台本第三行的位置。笔尖悬着,一个字也没落下。 紧急问话 紧急问话 那人走出厅门,我把笔尖按下去半毫米,又停住。 台本第三行还是空的。我把那页翻过去,用指甲在边角掐了一道印。 导播台那边传出一声很轻的按键声。主持人在镜头前把话题往逆选上带,带得很用力,笑也挂得住。可他右手那张提词卡一直没翻页。 我站在五号区,没动。 裴子豪坐回沙发,翘着腿,看了我两眼,低头看手机。他刚才那句“表是真的假的,你说了不算”还悬在那儿。他这会儿倒不往下接。平时这种场面,他话最多。 “江叙。” 侧通道口有人叫我。场务手里拎着对讲机,脸色不太好看。 “郑导找你。” “现在?” “现在。” 我看了一眼监视器。镜头还对着五号区,站在机位后面的摄像已经换人了。刚才那个被调去了反打位。 我把台本卷起来塞进后袋。主持人突然叫住我,声音比刚才亮:“江叙,第一次互选就坐冷板凳,现在心情怎么样?” 这是个钩子问题。我要说“还行”,剪出来就是“还行”,配上我这张脸,能做四个小时的热搜。 我想了两秒。 “挺好的。”我说,“比我想的好。” “哪方面好?” “我以为今晚没人会跟我说话。” 现场笑了,很轻,也很敷衍。主持人跟着笑,笑完看我,等我往下说。我没往下说,转身跟场务进了侧通道。门合上的一瞬,主持人的声音闷了一下。 通道不长,尽头是设备间。门开着。 郑恒坐在折叠椅上,棒球帽压得很低,旁边站着宣发部一个女的,手里拿着平板,屏幕停在刚才那段回放上。 “坐。”他朝对面椅子抬了下下巴。 我坐下。他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推过来。 “喝水。” 我没拿。“郑导,直播还开着。” “直播在我这儿。”他说,“我说你上厕所,你就是去上厕所。” “那我现在就去。” 他没接。宣发部那个女的先笑了,笑得很客气:“小江,别紧张。就问问,你刚才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什么?” “表。” “看着不像。” “哪儿不像?” “表盘上那几个字,间距不对。” 郑恒抬了下眼皮。女的把平板翻过来,进度条来回拖了两遍。 “学过?” “没有。” “家里有人做这行?” “我妈在超市理货。” “那你怎么知道间距不对?” “看多了。” “在哪儿看多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笑还挂着,眼睛已经不动了。这就是套话。他们不在乎我懂不懂表,他们要的是一个来源。学过,家里有人,朋友送的,以前干过。任何一句沾边的话,都能剪成“废柴其实有背景”的第一集,先放半句预告,再吊三天。可惜这套活儿,我前世见得太多。 “刚才出去那位,”郑恒先开口,“你认识?” “不认识。” “他看你了。” “他也看你了。”我说,“他看了一圈才走的。” 郑恒没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朝下。 “导播台那边,”我说,“刚才切了吗?” “什么?” “刚才那段,切没切。” “你问这个干什么?” “弹幕没停。”我说,“切了,热度就断。没切,那几百万在线都能作证,我就说了四个字,看着不像。” 宣发女的笑收了。 “我就一垫脚的。”我接着说,“今天运气好,被推上来露了半张脸。你们现在把我叫进来问二十分钟,回去剪一分钟,配个导演组紧急问话,还能再上一轮热搜。” “江叙。”郑恒说。 “我这是给节目组出主意。” 郑恒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额头。“你还挺懂行。” “闲在家里,天天看你们节目。” 设备间的空调嗡嗡响。他把那瓶水又往我这边推了半寸。这次我没推回去,也没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紧急问话(第2/2页) “行。”他说,“记住一件事。” “您说。” “素材在我手里。”他看着我,“合同第七条,配合宣传。播什么,怎么播,什么时候播,你说了不算。” “第七条第三款,”我说,“配合宣传,不包括用我没说过的话。” 他盯了我三秒。“第二款写了,宣发需要,素材可以拆分使用。” “拆分不等于加文配音。” “江叙。”他把帽子拉下去,声音没什么起伏,“热的是你,靶子也是你。这话你带回去慢慢想。” “对了。”宣发女插了一句,“陆家那边刚才打电话过来问了。” 郑恒看了她一眼,她就不说了。 我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不是节目组的。深灰套装,站姿很直,手里拎着包。陆晚棠的经纪人,刚才在厅里出现过,站在陆晚棠身后,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 “江先生。” “我姓江。” “陆小姐让我带句话。她说,她想问你是在哪儿见过这块表。” 我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保修卡在盒子里。”我说,“让她自己对。” “卡是真的。”她说,“表也是真的那批里的。” 说完这句,她看了我一眼,等我接话。 我没接,绕过她往前走。她也没拦,只在后面补了半句。 “陆小姐说,你要是想不起来,她可以等你两天。” 艺人通道里,韩曜靠在墙边打电话,看见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刚火了一把?” “还行。” “劝你一句。”他笑着,声调很软,“别太亮。” “什么意思?” “镜头就那几个。”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从我身边走过去,“你亮,我就得暗。你猜我让不让你亮。” 我掏出手机。热搜第三是“废柴懂表”,第五是“心动零距离紧急切镜”。点进去,最上面一条评论被顶了九千多赞。 “查了下,这人叫江叙,无业。懂的都懂,这种一看就是关系户,八成是谁塞进来的。” 我盯着“关系户”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骂我土气,我一个字都不用回。说我是关系户,明天节目组就得开会。谁带我进来的,谁签的字,谁拿的好处,一笔一笔都要摆到桌上。 我给小周发消息:“谁带我进组的台账,能查到吗?” 她回得很快:“我试试。你别乱动。” 回到艺人休息区,小周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你出来了。” “怎么了?” 她把手机塞给我。屏幕是一条营销号的预告,配图是我站在五号区的截图,图上打了三个问号。 “今晚十二点,扒一扒这位懂表废柴的完整履历。” 评论已经两千多条。 “他们从哪儿扒?”我问。 “节目组的通行资料。”小周压低声音,“姓名、年龄、毕业学校,都有一份。” “那份里有什么?” “有你高中。” “有我高中怎么了?” “你高中那栏是空的。”她盯着我,“我进组整理归档的时候见过,当时以为你读的是私立,没录。可刚才有人在群里说,他们绕过节目组,直接去你小学查了。” 我没说话。不是怕,是奇怪。原主的高中,不该是空的。 “这句话我没说过。”小周往后退了半步,“哥,你自己想清楚。” 她转身进了楼梯间。 我往休息区走。经过导播区后面,门虚掩着,里面是郑恒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十秒,单独导一份。” 停了一下。 “别进节目库。” 我靠在墙上,把台本从后袋抽出来。 第三行下面,我添了第四行。有人在往外卖。 写完,我把笔塞回口袋,看了一眼手机。距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得赶在他们发稿之前,把这第四行理出来。 履历扒空 履历扒空 小周的回复比预告来得早。 “通行资料后面挂了个外包账号,开播前一天加的权限。宣发部说不是他们批的。” 我盯着这行字,指尖在台本边上敲了两下。外包、开播前一天、没人认领。三样凑一起,就把我写在第四行的“有人在往外卖”对上了。不是剪辑台漏的,是资料端漏的。营销号要扒我,根本不用查,有人把料摆好递过去,他们只管下嘴。 “账号名字?” “星耀文化。注册地址是个共享工位,法人查不到。”她跟了一条,“哥,这话我没往外说过。” “留着。不用发我,你自己截图存好。” “可十二点他们就发稿。” “他们要发,拦不住。”我翻开台本背面,“你那份东西别删,谁都别说。” 小周没再回。 我把营销号今晚的路数在心里排了一遍。这行当的稿子从来不打乱仗。先放预告吊一波,正式稿甩个最猛的,真假掺着来,真的一半让你没法整段否认。等评论区骂够了,第二波再上更硬的,正好接第一波的热度。 今晚第一波一定是关系户。热搜底下顶得最高的那条评论就是这三个字。 第二波会换。私德他们挖不出我什么,那就只剩学历。 高中那栏是空的。 我怕的就是空白栏被人拿去做文章。现在它被人盯上了。 十二点整,稿子落地。 标题是“深扒《心动》零票垫底男嘉宾:无业三年,母亲打零工,关系户疑云”。 三段。第一段写的是真的,宅家、无业、靠我妈养,连我妈做过哪几份零工都没写错。第二段换了个说法,“据节目组内部人士透露”,我是被人硬塞进组的。第三段最短,一行字,高中肄业,学籍查无此人。 发稿的人很懂。第一段对,第二段半真,第三段编。读者看完会觉得整篇都真,因为第一段没毛病。 弹幕滚成一片。有人开始扒我妈,有人翻原主高中附近的地名,置顶一条写着“建议节目组严查关系户,别让这种人占名额”。还有一条更具体,说“他高中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我表哥就在那片读书”。 我没回。我把三段分别截图。第一段标实,第二段标半,第三段单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等他自爆。 四十分钟后,第二波预告来了,一行字,很嚣张。独家学籍资料,今晚两点。 我起身往导播区走。那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 我没进去,站在走廊上给小周发消息:“那份截图,现在发我。” 半分钟,图过来了。后台访问日志,三行。第一行,星耀文化开播前一天被加了权限。第二行,当晚八点十四分访问嘉宾基础资料。第三行,八点十七分导出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编号。 我把这张图跟首稿第三段拼在一起看。首稿的配图是档案截图,高中那栏打着马赛克,旁边标了一句“经多方核实,该栏系空白”。 真摸过原始档案的人不会这么写。 节目组的档案表,那一栏不是空白,是两个选项。没填,后台记未填。查不到学籍,后台记查无。两种码,两个意思。首稿写查无,配图又打码。写稿的人拿到的是被改过的版本,还煞有介事地多方核实了一番。 更蠢的是第二段。所谓内部人士透露我是被人塞进来的,这句话跟热搜里那条关系户评论一个字不差。他们是抄评论区的。 改资料的人比我预想的手快。 我没打算下场对骂。 我把图叠好,发给郑恒的助理,就一句话:“内部资料被导出去卖给了营销号,跟公开稿对不上,建议宣发部先看。”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我不是让郑恒替我出气。我是让节目组自己去查一件更疼的事,资料是谁改的。骂我是他们的活儿,资料被外面的人改,是他们的命。 十分钟,宣发群炸了。 “谁批的外包权限?” “星耀那个账号谁签的?” “原始档案高中那栏根本没写查无,稿子从哪抄的?” 我没进群,是小周截图给我的。她在后面加了一句:“郑导在调访客记录。” 又过六分钟,营销号第一条稿被节目组官方挂了出来。一句话,我方保留追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履历扒空(第2/2页) 一个字没替我辩,只说资料外泄。评论区立刻分岔,一边还在骂我,一边开始骂营销号。第二波那条独家学籍资料,悄悄撤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机捏在手里。 稿子被压下去了。不是因为我干净,是因为我递给节目组一个更该挨骂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宣发女。 “郑导说稿子他去处理。但你得配合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上午补录一段采访。你就说,你来节目是因为喜欢,不是什么关系户。关系户这条线我们帮你压。” “压稿的条件是先让我把关系户否了。” “对。” “那你们先告诉我,是谁把我签进来的。” 对面停了几秒。“这个不重要。” “对我不重要。”我把手机扣在桌沿上,“对你们挺重要的。” 她没再回。 刷评论的时候,又看见一条被顶上来的转发。韩曜工作室的号,没说话,就转了个吃瓜的表情,点赞三万。 我记下了这一笔。 回到休息区已经一点多。 小周把日志的下一页发来了,四行,时间跨度两年。 前两行是不认识的账号,看的都是合作方名录和往季资料。第三行还是星耀,但它没看任何一个嘉宾,看的是档案库里一个早封存的旧栏目。栏目里只有一份没写全名的旧档案。 那上面缀着的那个姓,我妈上个月打电话时含含糊糊提过一次,半句就挂了。 第四行的日期是两年前。 两年前,这档节目连立项都没有。 我把四行字来回看了两遍。星耀那个号不是临时起意,它被养了两年。加权限是按天算的,养号是按年算的。有人比我进组早得多就在翻这堆东西了,翻的不是我,是我身后那份连名字都没写全的旧档案。 我拿起笔,把台本背面第四行的“有人在往外卖”划掉,在下面添第五行,写了六个字。 他们在找的不是我。 刚写完,小周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 “还有个事,我犹豫要不要说。” “说。” “你档案里有一栏叫其他亲属,是空的。但后台显示,这栏被人填过一次,后来又被清空了。清空时间在上个月。” 我盯着屏幕,过了两秒才回:“填的什么?” “没留。只能看到点开过,没保存。” 我把手机翻过来盖在台本上,笔还捏在手里。 有人在替我删东西。 我把台本合上,给小周回了两条。 “日志原文、截图、导出时间,各存两份。网盘不要用实名的。” “别告诉任何人你发给我过。” 她回得很快:“明白。哥,你说清空那栏的人,是帮我还是害我?” “现在还看不出来。能删的人,也能填。” 我把“其他亲属”这四个字圈起来。两年前养号,上个月清栏。前者是找,后者是抹。找和抹要真是同一个人干的,那他得先知道栏里有什么,再决定不让别人看见。 这比黑料麻烦。黑料是往我身上泼,抹档是把我从纸上剪下去。 刚放下笔,宣发女的消息又弹出来:“补录台词我发你,你照着念。念完,关系户那条我们压到收官。” 我点开。一段话,四行。第一行是“我来节目是因为喜欢”。第四行是“我和节目组没有任何私下关系”。 我看了两秒,回她:“可以念。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我的报名资料从提交到审核,全程可查。” 对面没动静。过了半分钟,她回:“你别拱火。” “我不拱火。我帮你们把关系户三个字钉死。资料能查,谣言自己就散。” 她没再回。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敢接。资料真能全程可查,就不用半夜删栏了。 手机又震,是我妈。就一行字:“明天不管谁问你爸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个“好”。 然后翻回台本,把第五行后面又添了半句:有人找的是他。 千金求证 千金求证 半夜快到两点,我把台本翻扣在桌上。 给我妈那个“好”发出去之后,我又把她前一句看了两遍。明天不管谁问我爸的事,我就说不知道。这话我拎得清,不知道这三个字一半是叫我闭嘴,另一半是告诉我,来问的人不会少。 我拿起笔,在台本背面第五行后面添了半句。 有人找的是他。 笔还没放下,门响了。 三下,匀速,很平。 不是小周。小周敲门两下,中间要空半拍,怕把谁吵着。 我扫了眼手机,右上角写着01:47。 拉开门,外头站着陆晚棠。 第一眼我没认出来。第二眼认出来,是因为她手腕是空的。 那块表从进组第一天起就没摘过,一天换一块,从不重样。今晚没有。 凌晨两点,一个零票垫底的男嘉宾门口,站着今天全网都在心疼的豪门千金,手腕上还少了一块表。这画面要是被哪个机位截走,明早的热搜标题我都能替节目组想好,连封面图都不用修。 “那块表。”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进来说。” 她往走廊那头瞥了一眼。那有个摄像头,红灯亮着。 她不想在那说。 进了屋她没坐。我把唯一那把椅子拖出来推给她,自己靠着桌沿站着。 她从包里摸出个布袋放在桌上。“表在这。” “不用拿出来。” “你都不看?” “看表没用。”我说,“表是假的,这事我一眼能看出来。难的是你戴了两个月,自己不知道。” “什么意思。” “谁送的。” 她捏着包带的手指停住了,没接话。 我等她。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先输,棚里那群人教我的。 “开录前一个月。”她终于说,“一个合作方送的,说是见面礼。” “戴了多久。” “两个月。” “今天之前,你就没觉得不对。” 她抬眼看我。那眼神和第一次扫过来时完全不是一个人。隔着玻璃打分的礼貌没了,剩下的是一点很不舒服的认真。 “今天之前,没人敢说。” “今天就有人敢了,所以你来。” “我来是问你凭什么看得出来。” “凭我不在你那个圈子里。”我说,“我不用替谁留面子。” 她盯了我几秒,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送你表的时候,是不是还说过一句,这表压得住场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块表不是给你戴的,是给镜头戴的。” 我把台本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你自己看不见,你身边人不敢说,能看见它的只有屏幕前面那几百万人。等他们看见,你就说不清。” “说不清什么。” “你说这是别人送的,那陆家千金被糊弄了两个月还戴着上节目,你家里那张脸往哪搁。你要说是你自己买的,那更好办,陆家是不是缺这块表的钱。” 她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我挺受用。棚里那些话砸到我脸上的时候,台下也是这么安静。 “今天我不点,下周也有别人点。”我说,“送你表的人算准了会有人点,只是没算到是我。” “所以我现在摘掉。” “别摘。” “不摘?” “明天照戴。”我说,“这块表从来没摘过,今天突然没了,比它是假的还像出过事。真要有人问,你就说这块是样品,正品在改表带。” “撒谎。” “不是撒谎。是让他先动手。” 她笑了一下,很短,不算笑。 “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的人昨天晚上还在台下替我数票。” 她把布袋拿回去塞进包里,动作很快。 “还有件事。” “说。” “他家不是只请过我一个人吃饭。”她说,“开录前一个月请过三次。第三次他本人没到,礼是中间人送来的。那天桌上坐着三个人,我认识其中一个。” “谁。” “裴子豪。” 我没接话。 裴子豪那点排场我见过,袖口一天换一块表,我还当他是爱显摆。 “另外两个呢。” “一个我不认识。”她顿了下,“还有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他送出去的表不止一块。” “几块。” “我知道的,三块。” 三块。 三块就是三个人,三个节目,或者三张等着被点着的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千金求证(第2/2页) 我把台本上那半句看了两遍,笔尖在纸边上压出一个点。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江叙。” “嗯。” “你想要什么。” 来了。她不喜欢欠人情。 “什么都不要你干。”我说,“明天棚里你怎么看我都行,别跟着踩。”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盯了我两秒,像是在核对这句是真是假。 “还有。”我又说,“今晚你来找我这件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为什么。” “你明天要是替我说一句话,他们就不查表了,他们查咱俩什么关系。”我说,“我现在这个位置,一点都经不起查。” 她点了下头,手搭上门把,又回过头。 “你在棚里被人踩,不是因为你不会说话。”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走廊那头的红灯还亮着。 我把门闩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小周。 “哥,那栏又被点开了。” “几点。” “凌晨一点四十七。刚点开,不到两分钟。”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一点四十七。我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写的也是01:47。 陆晚棠敲我门的那一分钟,后台那个空了的“其他亲属”栏,被人点开了。 我坐回桌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本上。 那栏里就四个字,谁点开都一样,变的不是它。 是有人想知道,今晚谁进过我的门。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没急着回小周。 后台访问记录只有两条。第一条,点开“其他亲属”栏,备注一栏写着:观察室-临时。时间01:47:09。第二条,调取今晚走廊回放,01:47:41。 前一条是看我的档案,后一条是看谁进了我的门。 我回小周:“截图存本地,别转发,别删聊天记录。” 小周秒回:“要不要告诉导演?” “不告诉。”我打字,“你现在去找导演,等于告诉那个人我们看见了。” 他发来一个冒汗的表情,又追一句:“那查你的是谁啊,哥。” “不是查我。”我回,“是查陆晚棠。” 对面停了半分钟。 “她真去你屋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本上,又拿起来补了三个字,“嘴闭紧。” 陆晚棠的微信在这时候弹出来。 “中间人姓周,名片上只有一个字,没有公司,没有电话。” 我回:“你记得他长什么样。” “记不清。越想越模糊,像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那就别想。”我打字,“他不想让你记住,你想破头也没用。” 她隔了几秒回:“明天照戴,你确定?” “确定。你别主动提表,谁问都说在改表带。” “好。” 这一个“好”字,比她在棚里说的所有客气话都值钱。 我还没放下手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挤进来,只有五个字。 “表的事,点到为止。” 号码是本地号,没备注,没头像。我看了两遍,没回,把号码抄在台本背面,就在那半句“有人找的是他”下面。 小周又发来一条:“哥,还有个事。那个临时账号的登录ip不在机房。” “在哪。” “观察室。” 我盯着这三个字,半天没动。 观察室那排椅子我坐过。嘉宾席后面,一块玻璃隔着,台上看不见他们,他们看得见台上每一个人。今天替我数票的那群人,明天还要坐在那儿看我。 小周问:“要不要我把这条记录也存下来?” “存。”我打字,“从今天起,只要那个账号再动一次,你就给我截一次。” “明白。” “还有。”我补了一句,“你今晚没给我发过任何东西。” 他回了个“收到”,再没动静。 我把台本翻回正面,第五行后面那半句还在。笔尖悬在上面,最后没划掉,只在旁边添了三个字。 观察室。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手机扔进枕头底下。 明天那块表还会戴在陆晚棠手腕上,棚里照样有人等着看我垫底。但至少有一道缝撬开了,坐在玻璃后面的人,未必个个都想踩我。 至于想让我闭嘴的那位,他既然点了“点到为止”,那我就当没看见。 看不见的账,才最好算。 任务反将 任务反将 我数到第四个人偷看陆晚棠手腕的时候,昨晚那条“点到为止”的短信就有了下文。陆晚棠坐姿没变,左手搭在膝盖上,表盘朝里,谁都看不见。第一个凑过去的是韩曜,笑着问她是不是换了表带。她抬眼,语气客气得像在念台词:“在改,师傅没回话。” 韩曜哦了一声,走了。第二个、第三个过来搭话,问的都差不多。陆晚棠答的也都一样。 第四个人是裴子豪。他不问表带,他问:“陆小姐这表戴几天了?” “在改表带。”陆晚棠还是那句。 裴子豪笑了一下,没接,转身跟韩曜咬了句耳朵。我在边上看着,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昨晚那条五个字的短信,发信的人大概以为按住了什么。其实他按住的只是一张纸,纸底下什么都没写。我今天只要不动那块表,急的就是他。急的人会自己漏。 小周半夜发来的那条我到现在没回。观察室的临时账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点开“其他亲属”栏,四十一秒后又调了走廊回放。那栏里就四个字,谁点开都一样。变的不是它,是有人在数今晚谁进过我的门。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包括陆晚棠。 黎姐这时候拿着任务卡进来了。 “本轮任务,心动竞标。”她站在场地正中,卡举到胸口,“规则我念一遍,只念一遍。” “每人十枚心动币。三分钟内,向任意嘉宾发起组队邀约。对方点头,两人成组,币数合并,按合计算排名。” “被邀约的一方可以拒绝。但每个人只有两次拒绝额度,拒满两次,不得再拒。” “截止时还没成组的人,本轮币数清零,接受现场惩罚。惩罚内容当场公布。” 我扫了一圈。七个人里,有四个人在“只有两次”这四个字上,眼神往裴子豪那边飘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够了。 这局摆得不算高明,但够狠。韩曜和裴子豪一伙,两个中立,两个提前打过招呼,剩我一个。他们不求赢,只求让我三分钟里一次都点不成头。我零票垫底,币最少,只要落单,今晚剪辑的片头就是现成的。 他们算得很细,就漏了一样。 每人只能拒两次。 黎姐按表。我没动,先等了十秒。裴子豪和韩曜也没动,两个人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跟两尊守门的一样。他们要看我自己撞上去。 行,那就撞。 我先走到左边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嘉宾面前:“跟我组一队。” 她愣了半秒,客客气气地摇头:“江叙,我这边还想再看看。” “行。”我说,“再问一次。” 她眉头动了一下,还是摇头:“真的不好意思。” 黎姐在旁边报:“拒绝额度,用尽。” 那女嘉宾的表情当场僵了一下。我这才转身,走向吴恺。 吴恺是这几天最会站队的一个。裴子豪端水他递杯,韩曜说话他点头,谁的风向大他站哪边。我站到他跟前:“吴恺,跟我组一队。” 他愣了一秒,随即摆出那种特别抱歉的表情:“江叙,不好意思啊,我这轮想再等等。” “行。”我说,“那我再问你一次。” 周围安静了半拍。吴恺脸上的抱歉有点挂不住,可他还是摇头:“真不好意思。” 黎姐的声音又响起来:“吴恺,拒绝额度用尽。” 吴恺的脸,第一次不好看了。 我没给他缓的空,直接把手伸过去:“第三次,吴恺。” 他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裴子豪。 裴子豪往前迈了半步,话刚开头:“黎姐,这规则是不是有点……” “规则第三条。”黎姐眼皮都没抬,“拒满两次,不得再拒。” 那半步停在原地。 吴恺盯着我的手,看了三秒。场边那几台机位全转了过来。弹幕这会翻成什么样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前两分钟刷的那些“废柴没人要”,这会儿该断片了。吴恺最后把手递过来,指尖是凉的。 “成组。”黎姐敲了一下卡。 我握着他的手晃了一下。这一晃,等于当着三百万人告诉他,前两次拒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裴子豪脸上还挂着笑,眼睛不笑了。 秒表还剩一分四十秒。 裴子豪这才想起要组队,朝韩曜递了个眼神。韩曜会意,刚要开口,黎姐又补了一句:“本轮组队以最终提交为准,提交之前任何一方可以改。” 这一句我等了半天。 裴子豪的嘴张了一半,硬咽了回去。他反应过来了:他和韩曜现在锁在一起,等于两个人的币押进同一个池子。他还不知道我这边是怎么算的。 剩下的时间,场上气氛变了。 之前那几个眼神往裴子豪那边飘的人,现在开始互相看。谁都怕自己成了下一个吴恺,被连着点两次,额度用完,最后不得不点头。刚才那位被我点过的女嘉宾,先扛不住,主动去拉旁边的人。旁边那哥们急了,转头去找中立位那位,被拒了一次,脸都绿了。 秒表走三十秒,场上还剩三个没成组。 二十秒,剩两个。 十秒,裴子豪一把拽住韩曜的胳膊,两人提交了。 同一秒,最后那个人落了单。 黎姐宣布排名的时候,现场静得只剩空调声。 第一名,韩曜和裴子豪,二十枚,稳。 第二名,江叙、吴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任务反将(第2/2页) 吴恺猛地转头看我,大概以为我要跟他算账。我只是冲他点了下头。 垫底的是那位落了单的,姓什么我没记住,只知道他是裴子豪阵营里最早打手势的那个。惩罚念出来的时候,他脸白得像刚从被窝里被拽起来。 惩罚是:在直播间,把今晚热搜里关于自己的最好笑的那条评论念三遍,念完说一句感想。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轻。裴子豪没笑。他盯着大屏上的排名,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散场的时候裴子豪从我旁边过,压着嗓子说:“江叙,你也就赢个组队。” “嗯。”我说,“我赢个组队就够了。” 他脚步顿了半秒,没回头。 陆晚棠从我另一侧过去,隔着半步,眼睛没往我这边看,只说:“师傅回话了,表带后天到。” “行。”我说,“那后天。” 她走了。这两句旁边的人都听见了,没人听懂。 温以宁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水。她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那一眼里有点东西,我暂时没空想。 我回休息区,刚把麦摘下来,小周就从门后探进来半个脑袋。 “哥。” “说。” 他把平板翻过来递给我。屏幕上是我邀吴恺那一段的素材条,进度条干干净净,右上角标着一行红字。 可剪素材·拆散使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当面赢下来的东西,他们打算切碎,喂给别人。 “谁标的?” 小周把屏幕往左一划,露出后面的联审记录。 我手指停在半空。 联审账号:观察室,临时。 小周把平板往回缩了半寸,压低声音说:“哥,这个临时账号的权限比我高。我查不了操作人,只能看到动作发生时间,就在黎姐宣布排名之后三十秒。” “三十秒。”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现场刚出结果,下一秒就有人动手标素材。这不是剪辑师干的活,剪辑师没那么快,也没那个权限。这是盯现场的人做的,而且做得很熟。 “小周,”我问,“联审日志能不能导出来?” “能,但导出会留记录。” “留就留。”我把平板推回去,“你导,我截图。” 小周愣了一下:“哥,你这是要……” “他们能标,我就能存。”我说,“你把他们今天所有动过手脚的地方都截一遍,时间、账号、动作,一样别漏。” 他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门关上后我坐回椅子上,把今天这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裴子豪和韩曜的组队没问题,那是明面上的。真正的分岔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临时账号,凌晨调过我的入住信息,刚才又标了这段素材;另一个是黎姐。她念规则的时候,第三条那句“拒满两次不得再拒”,念得比前两条慢。 这不是错觉。她是故意的。她一个主持人,没权力在直播里偏袒谁,但她可以把规则念得让人没空去想漏洞。吴恺那两次摇头,是他自己摇的,不是我逼的。我只是照着规则重复了一遍。 门又开了。这回不是小周。 来的是编导组那个姓方的,个子不高,进门先往走廊两边各看了一眼。他把门带上,没坐,站着说:“江叙,你的素材组要重剪。” “重剪?” “你那段反将的时长超标了。按规则,单组对抗最多剪九十秒,你那段拍了四分十二秒。”他停了一下,“剪到九十秒,能留什么,你自己想。” “剪到九十秒,”我说,“那观众就只能看见吴恺两次拒绝我,看不见我组队成功?” 方编导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放在桌角。 “这是画面申请表。你要保完整版,得填这张表,签字,交到联审。但联审号今天下午刚换过,新号在观察室手里。” “所以你让我去找观察室?” 他把纸往前推了一寸:“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比小周还快。 我拿起那张纸,展开。表头三个字:画面申请。下面一栏要求填“申诉理由”。再下面一栏要求填“账号确认”。最后一行小字写着:申诉成功则素材整段保留,申诉失败则本段作废,且该嘉宾本轮所有赢面素材一并取消。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们第二层打法。前面那层是明面上的组队围堵,我没上当,反将一军。后面那层是剪辑权对我进行二次封杀。我要赢,就得去填这张表;我填了表,就得去碰那个临时账号。赢一场公开小胜,代价是把联审权递到对方手里。不填,赢的就被剪掉,等于没赢。 台下那台机位还亮着红灯。直播没断,他们只是把这段往后挪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条短信。五个字,没头没尾,发信人号码是空号。我盯着那五个字,第一次没把它当成提醒,而是当成了一个进场的方式。 有人想按住我,那就顺着他的手,看他到底想按到哪一步。我拿起笔,在“申诉理由”那一栏写下一行字。 账号确认栏我先空着。那栏是留给观察室的。 笔搁下的时候,小周的平板从门缝里先伸了进来。上面是素材条的最新状态,红字改成了四个字。 待审·冻结。 密谈撞破 密谈撞破 平板上的红字我看了一眼就懂。 待审·冻结。 四个字,卡在素材条最上面,红得挺客气。意思很硬:这段不能播,也不能删,等一个命令。我昨天那局赢没赢,先搁一边。现在只能卡在这儿等宣判。 “导出记录,留痕了没有?”我压着声问小周。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三栏,时间、账号、动作。他手指点住第五行。 “标记动作是十四点零七分四十一秒。”他说,“你那段录制结束,是十四点零七分整。” 四十一秒。 剪辑师手再快,也得先看,先判,再剪。四十一秒,够一个人看完一整段素材,也够他提前知道要标哪一段。 “账号查得到吗?” “临时号。”小周声音发紧,“前缀跟上次调你入住信息的那个,一模一样。” 凌晨动我入住信息,今天标我素材,一个人,两只手,还不遮前缀。 “截图。连操作时间一起存,一份本地,一份发你自己邮箱。” 小周攥了攥笔杆,指尖泛白,没多问。他手边压着那张画面申请表,表头下面申诉理由那半行,已经补上了。 “账号确认那栏还是空的。”他小声说,“联审号下午换过,新号在观察室。你要走流程,得去三楼要。” “不要呢?” “下午截止。过了点按超时算,整段作废。” 整段作废,连着我这轮所有赢面一起取消。这行小字写在表底,我昨晚已经看过一遍。 我把表折好塞进口袋。“观察室在哪?” “三楼最里头,走到头左转。”他顿了顿,“郑导一般不在那边,你别撞上。” 这话他说得挺熟,像是提醒过不止一个人。 小周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哥,你那表,真打算填?” “先放着。”我说,“填表是给他们的答案。我现在还没想给。” 三楼走廊不长,灯压得低。 走到中段,左手边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还有说话声。 我脚停了半拍。 门牌上写着“后期统筹”。这门我上午路过时是锁的。 第一个声音我听过,郑恒。 “零票那段单独放。前采剪短,先给他一个喘气的镜头,切弹幕墙三秒,再切回他脸。反差要出来。” 另一个声音带笑:“第一轮的位子得留足。观众骂他,不是骂一顿就完,是要骂成连续剧。骂三天,第三天再放一段他其实没做错什么,同情值一上来,热搜又能挂一轮。” “同情不能给早。”郑恒说。 “知道。节奏就是压、压、小放、再压。不能让他一路顺,也不能让他直接死。” 我手还搭在口袋里的申请表上,指节有点僵。 听到“零票”两个字,里面有人接话:“座位那边定了?互选之后镜头位排最边上,观察室问不到他。” “问不到。”郑恒声音很平,“那个位子本来就是给他留的。” 从入院信息到互选镜头位,一条线全在这儿摆着。我在房间里推的那几条,一条没差。 “素材能剪到什么程度?” “随便剪。”郑恒说,“他签的合同里没有成片审核条款。原始素材我们留够,播出去的怎么拼,是我们的事。” “那冻结呢?他昨天赢了,剪掉可惜。” “剪掉不可惜,留着才可惜。”郑恒停了一下,“赢了不算赢,只要观众没看见。老方已经把画面申请递过去了,让他自己去撞流程。他真去要联审号,号在我们手里,他签什么,口径都能改。” 后面有人补了一句:“周日晚八点,第一段放。先放他被拒那两下。” 冻结不是失误。是排好的。 我没再往下听。 退的时候脚步放得比来时还轻,退到楼梯口才转身。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反手把门插好。 坐在床沿,我把那张申请表又展开。 申诉理由那半行字是我自己写的,字迹挺稳,这会儿看着有点好笑。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填不填这张表,是我去不去观察室。去了,进他们的流程;不去,素材作废,等于我昨天白赢一场。 两条路都是他们画的。 我盯着表底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表收起来,没往三楼去。 台本从床头拿过来,翻到背面。空白页上我写下第一行。 十四点零七分整,录制结束。 第二行。 十四点零七分四十一秒,临时账号标记。 写完第三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笔尖悬着。 他们要的是节奏。压、压、小放、再压。这套东西我在别的场合见过,改需求、抢功、放风,走完一套,人被剪成别人要他成为的样子,自己还说不清哪里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密谈撞破(第2/2页) 我在第三行后面补了一句:从今天起,每条记录我自己留一份。 笔搁下,我把那张画面申请表压进抽屉最底下,另抽一张新纸,开始列时间线。机位、出镜、素材标记、账号动作,一行一行往上摆。 摆到第十行,手机震了一下。小周的号码,一条短信,就一行字。 “他们下午调了我今天的导出记录。”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桌上,拿起笔在时间线末尾又添了一行。导出记录被调,说明他们知道我在存;知道我在存,说明他们不怕我知道。真正怕的是我把时间线摆完的那天。 他们先动的手,那就让他们动。我只要时间对得上。 我把手机翻过来,拨回小周。响了两声就接,他那头压着嗓子,像躲在什么地方。 “哥,不止导出记录。”他说,“刚才排班表下来,我明天调去服化组。” “谁签的?” “郑导助理。说是轮岗,名单就我一个人。” 后期调服化,听着像轮岗,实际是把我在这栋楼里最后一双眼睛挪开。 “今晚机房几点清?” “十二点。”他停了下,“清完换锁,明早新权限。” “你最后一次碰机器,是几点?” “十一点半前。他们让我交完手头表就走。” “听我说。”我把声音压平,“不用你偷素材,也不用你碰我的片段。你只做一件事,把十四点零七分四十一秒那条日志,用机房公用号再导一遍,命名成‘例行备份’。时间选在十一点四十,人最多的时候。” 小周吸了口气。“公用号也有记录。” “有记录才叫例行。”我说,“他们查,只能查到一个后期在交班前补备份。你那份发你自己邮箱,别发我。” 他沉默了几秒。“哥,我要是被开了,” “你被开之前,我会先把这份时间线摆出去。”我说,“你丢的是工作,他们丢的是整季。” 这话有点狠,但我没别的能给他。小周嗯了一声,挂得很快。 我翻开台本,翻到任务环节那一页的机位表。跟拍a组是随身卡,b组是固定位,c组只拍观察室。昨天架我那两下,a组一定录进去了。按流程,a组卡当晚统一上交,进素材库封存。 封存之前,还有一道手续:嘉宾可以申请一次本人素材回看,合同附件第三条。字很小,但我签的时候看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流程间。 老方坐在里头,桌上摆着一摞表。看见我,笑得很客气。 “小江啊,昨天那张画面申请,” “不填了。”我把回看申请推过去,“合同附件第三条,嘉宾有权回看本人出镜素材一次。我现在用。” 老方笑没掉,手却停在半空。“回看要排期,机房紧。” “那就排。” “今天排不了。” “可以。”我点头,“申请单上写清递交时间。我下午再来问一次。按条例,节目组三个工作日内不安排,嘉宾可向平台申诉。我不用等三个工作日,我等到周日下午就行。” 老方眼皮跳了一下。 周日下午,正好是他们放第一段的日子。 他没接话,拿起笔在申请单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写了一行:“明早九点,二十分钟,本人出镜素材回看。” “二十分钟。”他把单子推回来,“只能看,不能拷。” “行。” 我接过单子,没急着走。 “方老师,昨天那句‘老方已经把画面申请递过去了’,是你递的?” 他抬头看我,笑意还挂着,眼神已经变了。 “你从哪儿听的?” “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那张表现在还空着。你们要的是我进流程,我不进。我要的是原片,你们不给。那就看周日,谁手里的东西更硬。” 我转身出门,没回头。 回到房间,我把申请单夹进台本。时间线上又添一行:明早九点,回看二十分钟。写完这行,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上个月录前采,有个跟拍导演私下给过我一张名片,说以后素材上有疑问可以找他。我当时没当回事,名片一直夹在钱包夹层。 我拍了张名片,发过去,只附一句话。 “周日之前,我要一份能对得上的原片。” 对方回得很快。 “你拿什么换?”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打字。 “他们拿恶意剪辑换流量。我拿原片,换他们一张脸。”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没等回复。 笔还在时间线旁边。我把它拿起来,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道线以下,从今天开始,每一分钟都得有人签字。 恶意成片 恶意成片 早上七点四十二,我还没走到流程间,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小周发来一条:哥,看了吗。 我没回。我靠在走廊墙边划开屏幕。热搜第十七位,发布者是《心动零距离》官方号。 标题写得挺客气:未播花絮|某嘉宾现场耍大牌。 点开。第一帧是我的脸。 那是我昨天赢了任务之后的两秒。原片里我站直了,说了句按规则来。成片里前半句被掐掉,只剩我抬手的动作,配上嘴角往下压的半张脸,画外补了一句旁白:这样的态度,观众怎么看。 往后拖。第二段是我在服装间说的那句,这衣服是节目组发的。前后文全没,只留中间半句,接上我低头看袖口的画面,字幕打着一个词:土气。第三段更省事,直接把我昨天在流程间要原片的镜头剪进去,配字:录制期间多次要求特殊待遇。 三分钟。三分钟里没有一句假话,每一帧都是真的。 难办就难办在这儿。前世改过七年需求,我学到的第一课是真话比假话难辩,真话不用圆。 弹幕里已经有人开始猜我是不是被冤枉。猜了大概十条,被压下去了。 小周又发来一句:这稿昨晚十一点压好送审的。 十一点。我昨天十点四十还在流程间跟老方磨那张回看申请。 我盯着屏幕没动。我递申请的时候,他们成片已经在路上了。 我把手机调静音,往流程间走。 走到楼梯口,宣发的两个人从对面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绕开了。 流程间里老方不在,桌上摊着一份排期表。我坐下来等那二十分钟回看。手机倒扣着,底下一直亮。 忍不住翻过来。评论一条条往上跳。前五十条还各说各话,到第六十条开始整齐:这种人也能上节目。到第八十条又整齐了一次,间隔十一分钟,文案连标点都一样。 水军三批。我数得很清楚,上辈子替公司看过一整年的舆情报表,这个节奏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八点二十,电话来了。 是上个月签的一个小赞助,对方对接人绕了半天,最后说:“小江啊,我们这边先暂停,等风头过去再聊。” 我说行。他松了口气,挂得比我想的快。 八点四十,老方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手机。 “小江,热搜的事看见了?” “看见了。” “节目组的意思,你先别回应。”他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等统一口径。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这三个字我上辈子听了七年,每听一次,就多三天班。 “方老师,昨天那张申请,还算数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先问这个。 “算。”他说,“回看照排。但你今天这个状态,看了也未必……” “我看。”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门关上前,他回头补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有些东西看了,更憋屈。” 九点整,回看还没开始,我妈的电话先进来了。 “儿子。”她声音压得很低,“网上那个视频,妈看了。” “嗯。” “那是剪的,对吧。” “对。” “那你跟人家说清楚啊。”她嗓门一下子上来了,“咱家又没偷又没抢,凭什么让人这么糟蹋。妈明天就去棚里,他们领导我认识一个。” “你别去。” “我怎么不能去。” “你去了,下一期剪的就是嘉宾家属闹场。”我说,“妈,这活儿不靠嗓门赢。” 那头静了几秒。 “那你靠什么赢。”她问。 电话挂了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说得对,我还没答上来。 九点二十,回看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老方,是陆晚棠。她大概刚录完晨间那一段,妆还整着,手腕上今天换了块真的,表盘小了一圈。 她看见我,站住了。 “你等回看?” “嗯。” 她把门带上,没走。两秒后,她说:“我给你说个事,你听完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说。” “这条成片不是宣发临时起意。”她说,“它上周就进预算表了,排的是本周三。” 我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今天周二。 “还有。”她看了我一眼,“跟拍组昨天交的卡里,有一段你在流程间的镜头。流程间没有跟拍机位。那段素材是内部监看的。” 这句话比上一句重。 我昨天在流程间要原片,只有内部监看能看到。成片里用的,是内部素材。 合同附件里写得清楚,嘉宾回看和申诉流程属于非公开区域,素材不得进入宣发渠道。他们用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我问她。 “因为前天你告诉我,我手腕上那块是假的。”她说得很平,“我不喜欢欠人。” 她把门推开,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们动了我不能动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翻记录。回看二十分钟,只能看不能拷。小周那份日志导是导了,可他是后期,人还在人家手里。跟拍导演那条消息昨晚发出去,到现在没回。 三张牌,两张半是死的。 十点差五分,老方叫我进去看。 二十分钟里我没看别的,就盯一段。第三天任务环节,b组固定机位的原始卡,我赢的那条全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恶意成片(第2/2页) 原片里,我抬手之前,韩曜往我这边侧了半步。成片里这半步没了。 我把时间戳记下来:十四点零六分五十八秒。 老方在旁边看表:“二十分钟到了。” “方老师。”我说,“流程间那段,你们从哪儿调的。” 他没抬头:“这个你不用管。” “合同附件第三条。”我说,“非公开区域素材进宣发,嘉宾有权申诉。” “小江。”他终于抬头,还是笑,“你要申诉就申诉。但是明天上午十点,你有个访谈,台里定的。” 我等着他往下说。 “观察室专访。”他说,“全平台同步。” 我盯着他。 “直播?”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直播。” 我回到房间,翻开台本,在时间线下面添了一行:明日十点,观察室,直播。 笔尖停了一下。 直播这东西,本来是我想用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上面还是我昨晚那句,拿原片换他们一张脸。到现在没回。 我正要锁屏,顶上弹出一条新的热搜预告。 《心动零距离》明日十点直播专访,正面回应。 发布方的头像是一只灰鸟。 这个头像我见过。上个月录前采,那张名片还压在我钱包夹层里,背面印的就是这只鸟。 我从钱包夹层里把那张名片抽出来。 纸质挺厚,压了一个月,边角还是硬的。正面印着:星野文化,内容战略合作部,程野。下面一行电话,没有抬头,没有职位。背面就是那只灰鸟,线条很细,印得不重。 我把热搜预告和这张名片并在一起看。同一个头像。这条预告不是宣发发的,是星野那边直接发的。 星野是这季最大的冠名方。老方管不了他们,台里也得让三分。 我之前一直以为,节目组剪我,是为了流量。现在多了个问题:星野为什么盯着我不放。 上辈子跟甲方打交道的第一条经验是,甲方不会无缘无故记住一个小供应商。能被记住的,要么欠过,要么挡过。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前采那天留下的对接人。备注存的是“程老师助理”。我发过去一句:程老师在吗,想请教一个事。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下了。 九点四十,韩曜那条微博上了热搜尾巴。 配图是后台大合照,他站中间,笑得挺正。文案只有一句:录节目最重要的是尊重。评论区前排全是“哥说得对”“有些人该学学”。 没点名。但热搜词条挂的是“韩曜疑似回应某嘉宾耍大牌”。这词条谁买的,不用猜。 我盯着那张合照看了两秒。照片最右边,站的是小周。他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个肩膀。 小周昨晚给我发的日志,是他自己导的。他还在那个组里。 我给他发了一句:照片里你被裁了,自己小心。 他回得很快:哥,我没事。你那访谈,我打听到一点。 我等着。 小周:提问单我瞄了一眼,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你怎么看网友说你耍大牌。 我:台本上写的是让我先道歉。 小周:对。观察室那边还加了一个人。 我:谁。 小周:没写全名,只写了一个程字。 我盯着那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程。名片上那个程野。 九点五十,我妈发来一张截图,高铁票,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到站。 我没打电话,直接回她一句:妈,票退了。 她回:不退。 我:你来了,我就真成他们剪的那个样子了。 她隔了半分钟,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先打字:等我明天直播完,我给你打电话,十分钟,你想问什么问什么。现在你别上火车。 她回了一个字:行。 又补一句:儿子,妈信你。但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妈这张脸不要,也得去。 我把手机压在桌面上。 十点整,陆晚棠从回看室出来,手里捏着台本。她走过我身边,没停,把台本往我这边递了一下。 “第二页。”她低声说,“你自己看。” 我翻开。提问单第二个问题被人用铅笔圈了:你父亲当年那件事,方便聊聊吗。 铅笔痕很浅,但圈得很用力。 我抬头,她已经走远了。 十点零三分,那个灰鸟账号又发了一条。只有一行字:明早十点,观察室,不见不散。 底下第一条评论,账号是个新注册的,头像是空白。评论只有四个字:别开口说。 我盯着这四个字。 跟名片背面那行手写,一模一样。 我把名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灰鸟的翅膀底下,那行小字我之前一直当成印刷底纹。现在看清楚了:十点前,别开口。写下来的。是手写的。 我给那个“程老师助理”发的消息,到现在没回。 我拿起台本,在“观察室专访”那行下面加了一句:第一个问题,先反问。 然后我把名片塞回钱包夹层,手机调成静音。 明天十点,他们想让我当着全网道歉。 我偏要让他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逐帧留证 逐帧留证 静音挡不住热搜。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十一次,我数到第七次就不数了。词条从第十七位爬到第三位只用了四十分钟,后面吊着的尾巴是“江叙滚出心动零距离”。 营销号第一篇稿十点二十发,标题写“知情人士爆料”。第二篇十点四十。第三篇十一点,配的是后台截图,我脸被圈了个红框。一整个晚上,我的手机像被人摁住了连发键。 成片我已经看了三遍。 我在里面把那件赞助外套扔在椅子上,说了句“这玩意儿谁爱穿谁穿”,眼神往下扫,像极了瞧不起人。全网炸的就是这一句。 我当时说的是“面料扎人,能不能换件棉的”。后半句在成片里没了。 我想回。 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一行字,删掉。又敲一行,再删。上辈子公司出事那次,主管在群里发过长长一段自证,下午就被截出去,当笑话转了两万条。自证是这行里最贵的动作,越急,越像默认。 评论区话术很统一,几十个号轮着发同一句“不出来就是默认”。有人私信问我,你妈是不是住城西那个小区。我把那条截图存好,没回。 存图的时候我手是稳的。 我需要的是原始素材。 台本背面那四页时间线,是我从撞见密谈那天起一条条记下的:哪个点我站在哪台机位前,哪句话前后说了什么。当时是给自己看的护身符,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成片下午三点上传,全长四分十七秒。原素材那段我记着,是六分零三。 少了一分四十六秒。缺的位置,就在我说那句话的前后。 官方回看只放成片,原素材在导播间,我碰不到。能碰到它的路只有一条。 我点开小周的对话框:还在组里? 他回得很快:在。刚下班。 我:三号机今天的卡,你碰得到吗。 他隔了二十秒:哥,你是不是想要那个。 我:嗯。 他:我想过。你等我。 发完最后一句,他又补了一条:哥,这事你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我回:知道。 他:我不是怕。 我:我知道。 他在那个组里,实习生,签的也是合同。真要被查出来,赔的比我还多。 十一点半,我妈的电话打进来。 她第一句是“我看新闻了”。第二句是“我没信”。 我说:“妈,你先别上网。” 她说:“我不上。我就问你,饿不饿。” 我说不饿。她说那就行,挂了。 我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说不看,可她那句“我看新闻了”,是热搜挂上不到二十分钟就说的。那个点她根本没睡。 凌晨一点四十,小周的文件到了。 原素材他导不出来,只能弄到监听音轨,就是现场耳机返的那一路。声音糙,但导播间的话全在里面。 我说够了。 戴上耳机,我从成片的第一句开始对。 三十七秒。成片里我扔外套,语气冲。音轨里,同一句前面还有两秒,是我在说“面料扎人”,中间夹着服装组一个姐姐的声音,她说“我给你找找”。再往后,我还说了半句“能不能换件棉的”。 这几句被剪了。剪掉的位置,接的是两分钟后我抬头看镜头的画面。 两分零九秒。成片里我在走廊把脸别开,字幕写“甩脸走人”。音轨里这两分零九秒,走廊上有人在说话。 先是耳机返音,郑恒的声音。 “这条留。前面她问的那句删了。” 我倒回去,又听一遍。还是这七个字。隔了十几秒,第二句来了。 “标题就写他耍大牌。词条买两天。” 我把这两句截出来,单独存成一个文件。 再往前翻,我找到一段更长的。成片里没有这一段,那是我跟服装组说完话往外走的几步。音轨里郑恒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上回任务那一段也废了。这次先把他钉死。” “时间?明天早上,趁他还没醒。” 我把三处按时间码列出来,跟成片一条一条对。 三十七秒,删掉前文,只留情绪句,坐实耍大牌。 两分零九秒,删掉走廊对话,只留背影,坐实甩脸子。 四分零三秒,把我在服装组门口等的那两秒放慢,配上“不耐烦”三个字。 三条,每条都有指令,每条都能对上。这不是剪辑失误,是有人照着单子剪的。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上辈子改需求改到凌晨,我最怕的不是领导说重做,是他笑着说你这个思路我不太懂,你先按我说的来。前者是活,后者是位置。 “先把他钉死”这六个字,是位置问题。 我把音频拷了三份。一份进云盘,设了两道密码。一份塞进台本夹层。一份留在手机里,改了个看不出内容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逐帧留证(第2/2页) 这东西不能发微博。发出去撑不过三分钟,就会被一段“澄清”盖掉,再给我扣个伪造原素材的帽子。 它只能用在一个剪不了的地方。 我把最长的那路音轨拖到尾巴,一直听到最后。 最后十秒,郑恒那边的麦没关。 有人进来。很轻的一个男声,不是郑恒,我没见过这个人。 他说:“程老师那边,我回过了。” 郑恒嗯了一声。 那人又说:“东西他快拿到了。就是那份日志,他还不知道是故意漏给他的。” 郑恒说:“嗯。让他查。他查得越细,我们越省事。” 我把耳机摘了下来。 日志。 十二天前小周把那份导播日志塞给我的时候,我拍了他一下肩膀,说这兄弟够意思。我就是靠它确认了恶意剪辑是计划,不是失误,还夸过他机灵。 原来那份日志不是漏的,是递的。 有人比我先知道我要什么,提前把我要的东西放到我手里。我查得越细,他们越省事。 我把那句话单独截出来,存进第四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我空着,没起。 手机亮了一下。 程野助理终于回信。不是文字,是一份文件,文件名两个字:台本。 我点开。明早十点观察室那份流程单,第一个问题被人用红笔画掉了。 原来的问题是问你怎么看网友说你耍大牌。 底下补了一行:请解释一下,你昨晚为什么打开了导播间的监听音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十点整,那扇门会开着。我带进去的东西不多,一支旧圆珠笔,一台录音笔,三段他们自己录下来的口供。 录音笔我会一直关着。 有些话,得让他们自己当着镜头念完。 第二波稿子两点零七分上线。 这次不骂我耍大牌,改骂我买水军。截图里“江叙团队”跟营销号谈价,头像是我助理小周,名字少了一个字。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差点笑出来。小周微信名是“周不熬夜”,截图里是“周不熬”。造假的人连他微信都没加过。 但网友不核对这个。转发里已经有人写“难怪热得快,原来自己买的”。水军话术换了方向,从“不出来默认”变成“有钱就能洗”。 我把截图发给小周:这号是你? 他回:不是。 我:别解释了,去把导播间进出记录看一眼,谁动过三号机。 他过了半分钟:哥,记录被人清了。今天下午四点后的访客登记全没了。 我看着这行字。证据到手,但对方也在收口。 小周又发:刚才有人问我,今晚是不是有人找你要过音轨。 我:你怎么说。 他:我说没有。 我:从现在起,别回任何人消息。手机放宿舍,人别带。 他:那你呢。 我:我明早进棚。 发完这句,我在台本背面的三处时间码旁边,加了一列。谁下的令,谁执行的,谁受益。第一行郑恒,第二行郑恒,第三行我写的还是郑恒。写完我停了笔。 不对。 成片里那句“耍大牌”字幕,用的是观察室模板字体,后台剪辑根本拿不到。能套这个模板的,只有观察室导播台。 也就是说,郑恒下指令,执行的人不在后台。 我把四点零三秒那一段又听一遍。字幕出现前的音轨里,有个人在报数:“七号机,准备。”七号机不是后台机位,是观察室嘉宾席侧脸机。 我翻出台本,观察室座位图第一版,七号机拍的人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名字被红笔圈过,跟程野助理发来的流程单上那个被划掉的问题,是同一个人。 我拿笔把那个名字抄到文件夹封皮上,没写全,只写了姓。 程野助理的第三条消息这时候弹出来:明早主持不会问红笔那个问题。改现场连麦,第一个连你。 我回:连麦谁定。 他:对方定。 我:行。 连麦是让我当着镜头跟骂我的人对喷。只要我开口解释,他们就能剪第二版成片。我没打算解释,我打算让他们听音轨。 四点半,我手机最上面跳出一条私信。小号,头像空白。只有一句:你手里那段音轨,末尾的咳嗽是谁的,你听出来了吗? 我戴上耳机,把最后十秒倒回去。郑恒说完“让他查”之后,有人咳了一声,很轻,被门响盖了半截。 那声咳嗽,我在彩排现场听过。程野站在监视器后面,每次开口前都先咳一下。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扣下去。明早十点,那扇门会开,程野会坐在观察室。而我手里的音轨,是他咳出来的。 但真正坐在七号机位旁边的人,名字还没露。我带进去的圆珠笔,得先把这个姓写完。 权限被删 权限被删 我点开素材库,用户名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当前账号无访问权限。 退了重进,还是一样。 删得真快。我昨天还在心里夸他们效率低,今天他们就给我上了一课。 昨晚两点,我把七号机位旁边那个人的姓补全了,沈昭。观察室流程单上被红笔划掉的那个问题,就是他手里那张纸的第三行。我原以为今天要做的,是把这个名字和音轨对上。 现在做不了了。 不是素材没了。素材都躺在服务器里,只是我,看不见了。 删素材是最蠢的做法,删了,痕迹就没了,我反而能咬死他们毁证。他们比我想的聪明一步。他们没删素材,删的是我证明自己看过它的资格。 我手里有什么。三段音轨,是别人递的。一份逐帧对照,是我用眼睛记的。这些能证明引战指令存在,证明不了它是从哪台机器发出来的。 而能对上机器编号的原始素材,被锁在权限墙后面。 我拿起手机给小周发:“素材系统你那边能进吗?” 半分钟。 “哥,我的也进不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刚去看,也写着无权限。” “别动,别问别人。就当不知道。” “那咱怎么办。” “我在想。” 发完我把手机扣下去。其实我没在想。我在数。三段音轨,一段引战指令,一份逐帧对照,现在缺的只剩一块,一块能让所有人同时闭嘴的原始素材。他们掐断的,正好是这一块。 他们知道我在查。 小周靠不住了。他的权限跟我一起被删,说明后台把我们俩归成了一类人。我得找个不在后台名单上的人。 棚里跟我正经说过话的女嘉宾只有一个。 我找过去的时候,陆晚棠在独处间门口打电话。手腕上换了只表,真货。被看走眼过一次的人,通常不会再犯第二次。 她看见我,把电话挂了。 “你找我。”不是问句。 “借你一样东西。” “我这边没有你要的。”她说,“我又不会剪片子。” “你有条通道,不用你会剪。”我说,“嘉宾家属席那条只读云盘。你家团队用来查你素材有没有被剪的那条。”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我。 “我凭什么帮你。”这句是真话。她这人不欠人情,也不喜欢手心朝上。 “因为你手上这只表,是别人送你的时候做了手脚。”我说,“你查到一半断了。我能告诉你断在哪。” 她手指在包带上顿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我说,“你那天被点破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扔掉,是收起来。留着的人,都是想查清楚的。” 她沉默了几秒。 “云盘只读,我打不开导播间原档。”她说,“但有个人能开。” “谁。” “管设备的老陈。他每天十一点拷一次素材,三号机他手里有本地备份。” “你怎么知道。” “他帮我查过我被剪掉的一段。”她说,“他不要钱,只求别把他名字放出去。” 我停了一下。老陈。一个谁都不记得的场务,手里攥着整个棚最全的一手素材。 设备间,老陈正往一个防静电袋里塞硬盘。看见我,手停了。 “嘉宾不能进这边。” “我知道。”我把门带上,“所以我没让别人看见。” 他大概五十,手背上一道旧烫伤。他不怕我,他怕镜头。 “陆小姐让你来的。” “她没让我来。”我说,“她只说,你手里有份东西。你现在把它塞进袋子里,是想收起来,还是想交出去。”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小江,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这活儿我干了八年,哪季不剪人。我留备份不是想当英雄,是我怕哪天出事,得有个东西证明不是我干的。” “那你现在更得留着。”我说,“今天被删权限的是我和小周。下一个是谁,你想过没有。” 老陈的手在袋口上停住。 “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四点以后的访客记录,被清空了。”我说,“一个连访客记录都要清的人,会留着你的本地备份跟他的原始素材对不上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权限被删(第2/2页) 他脸色变了变。 “你手上这份,是唯一一份没被清过的。”我说,“你藏起来,它就成你私藏证据。你给我,明天节目组拍你肩膀,你说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一条活路。” “你这是逼我。” “我是给你一个比藏起来更省心的活法。” 门外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老陈没让我躲。他抄起桌上一个空筐塞给我,往我肩上一压。 “搬东西的。”他朝门缝喊,“进来吧。” 门开了。程野的助理拿着文件夹走进来,看了我一眼。 “十一点的备份,程导说先别做。”他说,“设备先封了。” “行,我收拾收拾。”老陈没抬头。 助理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 “你是哪个组的。” “道具。”我说。老陈在边上补了句:“新来的,让他搬点重的。” 助理没再问,转身走了。门合上。 我把筐放下,后背一层汗。 老陈看着我,过了几秒,把那个防静电袋推到我面前。 “三天前的、昨天的,都在里面。三号机、七号机、观察室监听音轨,全在里头。你自己看。” 我没急着拿。 “你有条件。” “就一个。”他说,“别把我名字写进去。” “我不写。”我说,“他们能猜到是你,那是他们的事。我手上这份,来源写的是节目组内部备份系统编号。” 老陈愣了一下,慢慢点了下头。 我把硬盘揣进内兜。隔着衣服,冰得像块砖。 回去路上,我把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摆了一遍。音轨是旁人递的,引战指令是从逐帧对照里挖的,硬盘里是原始素材,能对上机器编号。 前两样,他们还能说是伪造。最后一样,他们说不出口。因为它就在他们自己服务器里,还带着他们自己的时间戳。 我给陆晚棠发了四个字:“东西到手。” 她回:“我怎么帮你。” 我回:“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把片子放出去,你回我一句,你那天被剪的那段,是不是也在里面。” 她回:“在。” 我把手机收起来。现在只差一件事,怎么把这些东西放出去。 长文没人看,营销号一压就没了。截图可以p,录音可以剪。节目组最擅长把水搅浑,让我去证明自己不是他们剪出来的那个人。 我不能去证明。我一开口,就是把主动权递回去。 只有一种方式,能让所有人同时看见,让剪辑师来不及动手。 直播。 我把直播间标题打了一半,删掉,重新写。 关于那份成片,我逐帧说一遍。 写完我没按开播。我把时间设成凌晨零点。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二十分钟。 小周的语音这时候进来。 “哥,你疯了。你要是开了,违约金那事他们都敢翻出来。合同里有一条,录制期不得擅自对外发布节目相关内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开。” “我不开,他们就一直有下一版成片。”我说,“今天剪我耍大牌,明天剪我买水军,后天剪我欺负谁。我每次都等他们剪完再解释,解释得再清楚,也是他们先动的刀。” 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我呢。”小周说,“我站哪。” “你想站哪就站哪。”我说,“但你要是站我这边,把手机举稳点。” “我举。” 挂掉语音,我把硬盘里的原始素材导进电脑。三段音轨、引战指令、原始素材,前后能对成一条线。最后一段音轨末尾有那声咳嗽,很轻,被门响盖了半截。 那段我不打算配字幕。配了字幕,就是我在替他们说话。不配,才是他们自己念给自己听。 屏幕右下角那个直播按钮还灰着。零点整,它会亮。 我给程野助理回了最后一条:“明早的连麦我接。今晚先开一场,欢迎程导来看。”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把剪刀,我先抢过来了。 直播拆解上 直播拆解上 零点整,那个灰了二十分钟的按钮亮成红色。 第一条弹幕几乎是贴着画面弹出来的:来了来了,废柴开播自证清白了。 第二条紧跟着:兄弟,稿子背熟没。 我没回。把正片片段拖进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在线人数从四千三跳到一万八,用了不到半分钟。 小周站在我斜后方,手机举着,从侧面录我的屏幕和我的手。上回我跟他说过一句,站我这边,就把手机举稳。他举得挺稳,就是呼吸太响。 画面里,正片开始走。 第19小时41分06秒。餐厅那张长桌,我推开杯子,起身。字幕打了四个字上去:不屑一顾。 弹幕一下就热了。果然啊,这就是社恐?我看是社牛。推谁呢这是,好大的脸。前两期我就说他不对劲。 我按下暂停。 “往前看八秒。” 素材倒回19小时40分58秒。画面里,裴子豪把自己喝过一口的杯子往我这边递,笑得很客气:“尝尝这个,不错。” 我把杯子推回去,说了半句话。正片到这儿就切。原素材里,后半句是:“你自己的杯子,你自己拿着。” 弹幕静了一拍。 有人打出三个字:等一下。 后面跟了个问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整排,像有人开始拿笔算账。 “第一条掐点,就这一处。”我说,“接着看第二条。” 19小时41分31秒。正片里我站起来往后走那两秒,配的字幕是“当场甩脸”。原素材里,我站的方向是右后方。温以宁那桌,她刚被一口汤呛住,桌上没纸。我起身,绕半步,把抽纸盒推到她手边,回来坐下,前后三秒。 弹幕这回快了很多。 “那个位置确实有人咳。” “他左手一直是空的,什么都没拿。” “那这四个字的字幕,是怎么打上去的。” 我没接话,把第三条拖出来。 第三条最要命。正片里,我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这也叫节目”,镜头一切就走。三个音节的嘴型对得上,我认。这一段播完,我被骂了半个月耍大牌。 我把原素材放大,慢放两遍。 “正片这句‘这也叫节目’,出在19小时03分07秒,我当时在观察间里对着收音的杂音说的,后面那半句被掐了。” “19小时41分06秒,我说的是,这碗挺好,我不挑。” 我停了两秒。 “两句话隔了三十八分钟。” 我把两条音轨并排拖进轨道,波形一叠。 “看换气口。这两句不是一个人连着说出来的。人没法这么喘气还带停顿。” 屏幕上,问号刷满了。 第一条冒出来:这不是剪辑失误吧。 第二条:这是故意的。 我盯着那行字,那口气只松了半格。剩下一格半,我留着。 在这堆问号里,有一条很短的评论。 陆晚棠v:你那天被剪的那段,是不是也在里面。 我对着镜头说了一个字:“在。” 不解释,不多说。上回我跟她约好的,就这一句。别人看着像在问,我知道不是。 有人开始顺着她的名字去翻那天她自己的镜头。弹幕第一次出现分裂,一半还在骂我装,一半在回头看正片。 手机开始震。 郑恒。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让镜头拍到来电显示,然后按了静音。 “导演的电话,先不接。”我说,“接了就是私下沟通。回头他们发通稿,说不清是谁在跟谁谈条件。” 小周在我背后压着嗓子:“哥,弹幕开始被清了。” “清吧。”我说,“截图的手比他们快。” 几分钟后,屏幕上冒出一批句式一样的号。 时间戳能改的。 谁知道这是不是提前录好的一整套。 素材来源呢,来源不说明白,全是自导自演。 我等着他们把这三句刷完。 “来源?”我把素材属性调出来,投到屏幕上,“备份系统编号,我念一遍。后面六位是日期。你们自己查。这个编号是从节目组自己的服务器里出来的。” 我顿了一下。 “我不写是谁给我的。我只写编号。” 弹幕从问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服务器编号?” “意思是内部人搞出来的?” “节目组的人在不在看直播,出来说一句啊。” 门外有人敲门。 小周肩膀抖了一下。我把麦克风往近处拉了拉,起身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场务,说话很客气。 “江老师,郑导那边问,能不能先停一下。” “停了干嘛。” “说是技术调整。” “技术调整找技术。”我把门带上,反锁,“我在直播,不方便。” 回来坐下,小周脸都白了。 “他们要是直接掐网呢。” “掐了更麻烦。”我说,“现在屏幕后面的眼睛,比刚刚多了不知道多少倍。掐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慌。他们最怕的不是我下面还说什么,是我说到一半没说完。” 话音刚落,直播画面卡了两秒。 黑屏,转圈,又回来了。 弹幕一下全在刷:卡了卡了,刚刚是不是有人动后台。 我扫了一眼连线,网没断,是画面被限了速。 “没事。”我说,“我不急。” 第一条拆完,我报了个数。 “一处掐点,两处拼接。中间还有一点,我顺带说了。” 我把第三条的音轨又拉出来。 “这两段拼上之前,有人专门做过音量归一化。不是随手一刀,是对齐过电平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直播拆解上(第2/2页) “换句话讲,剪我的人,很闲,也很上心。” 弹幕里有人接:这不像流水线干的活。 下一条跟着:那是谁。 我没答。 这时候有条弹幕提了一嘴:那纸巾是给温以宁递的?她刚才还在被骂蹭热度。 我看到了,把它念了一遍。 “纸巾是给她的。她被呛那下,镜头里都在,没剪。你们自己回去看。” “她没做错事,别把账记错人头上。” 弹幕静了两三秒,又滚起来。有人道歉,有人接着骂,有人翻旧账。一半对一半,正好。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郑恒那边的群通知截图,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漏出来的。 全部通稿暂停,暂不回应,等通知。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回去。 “他们不改口径了。” “啥意思。” “意思是不吵了。”我说,“吵起来是他们的主场。不吵,说明有人问过话了。” 小周没听懂。我也没说透,我自己也只是在猜。 直播到零点三十七分,我把最后一条素材存进播放列表,没按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条私信。 发信那个号没头像,没动态,看不出注册时间。 第一条六个字:第二条先别发。 隔了三秒,又来一条。 明早八点,有人来谈。手机别关。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小周探头过来:“谁啊。” “不认识。” “那……” 我把私信截了图,存进另一个文件夹,然后把第二条素材重新拖回播放列表,点了保存。 我伸手按了关播。 画面暗下去,小周长长地吐了口气。 “哥,你怕不怕。” 我看了眼手机。那条私信还亮着。 “怕。”我说。 “那你还播?” “我播不播,人家已经动手了。”我把截图存进硬盘,“你猜这个号,是让我停,还是让我接着来。” 小周还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我让他把截图分三份存:一份发他自己,一份传云端,一份拷进旧硬盘。他问为什么三份。我说一份给你保命,一份给我保命,剩下一份,万一我们两个都保不住,还有人能捡到。 小周咽了口唾沫:“哥,你别吓我。” “没吓你。”我把旧硬盘塞进他包里,“今晚别连节目组的wifi,充电用充电宝。” 他点头,又问:“明天还播吗。” “看谁来谈。” 手机震了一下。 郑恒的消息就一行:明天上午十点,节目组开会,你到不到。 我回:到。 他秒回:你最好想清楚。 我没再回。 小周凑过来看:“这是要谈,还是要算账。” “要算账就不会先问我到不到。”我说,“他想看我手里还剩多少。” 陆晚棠的消息跟着进来:那个号不是节目组的。 我回:你怎么知道。 她回得很快:公关流程我见过,他们不会用没头像的号。后面的人,比郑恒高。 我盯着“比郑恒高”四个字,没回。 她又发一条:明早八点,我陪你等。 我回:不用。 她回:我不是陪你,我是想知道是谁。 温以宁也发来一条,三个字:谢谢你。 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纸巾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没再回。 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张截图,是她粉丝群里有人转了我直播的录屏,播放量已经过了七十万。她说:“你回放被下架了,但有人提前录了。” 我点开看,录屏上传时间,比我关播只晚了四分钟。 小周凑过来看:“谁录的。” “不知道。四分钟,手很快。” “要不要联系这个号。” “不联系,先看。”我说,“能蹲我四分钟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朋友,现在分不清。” 手机又响。这回是我妈。 接起来,她第一句:“你上电视了?” “妈,那是直播。”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隔壁王姨刚才敲我门,说你儿子在电视上跟人吵架。” “我没吵。” “你爸当年也这样。”她声音低下去,“不吵,就是有人怕他。”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她又说:“明天早上是不是有人找你。” “你怎么知道。” “我做梦梦到的。” 我笑不出来。她也没笑:“你爸走之前那晚,也有人给他打过电话,说第二天来谈。后来没来。” 我喉咙发紧。 “这次不管谁来,”她说,“你让妈知道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第二条素材的播放列表打开,没删,也没发。屏幕上那条私信还亮着。明早八点。 我把闹钟定在七点半。 小周问:“哥,还睡不睡。” “睡。”我说,“明天要见的人,不能让他看见我熬夜的样。” 躺下之后,我一直没闭眼。脑子里转的是我妈那句,后来没来。 凌晨四点,那个没头像的号又发来第三条:你关播前最后那句话,说对了。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把这条也截了图,存进同一个文件夹。然后我把第二条素材拖回播放列表,把发布时间设成明早八点零一分,保存,没点确认。 直播拆解下 直播拆解下 “哥,楼下停了两辆车。” 小周压着嗓子报信,进门先把门反锁了。他比闹钟早到十分钟,眼睛通红,看样子也没睡。 “一辆是节目组的。”他说,“另一辆我没见过,车牌打了码。” “没见过的先不管。”我把手机架到台灯上试角度,“八点零一分,你盯弹幕,专门找没头像的号。” 他咽了口唾沫:“真要播啊。” “昨晚刀都递到我脸上了。”我切进第二条素材,“我不接,那才叫丢人。” 陆晚棠的消息比八点零一分早两分钟到:郑恒凌晨一点叫了剪辑组,会开到快三点,散会之后那个剪辑师当场请了假。 我回:知道了。 她回:这条不白给。你收播以后,跟我说一句实话。 我没接。 八点零一分,直播推上去。三秒破万,头一条弹幕跟昨天一字不差:又来卖惨。 “不卖惨。”我把原始素材拖到时间轴最左边,“今天只做一件事,让你们自己看。” 画面停住。成片里那一帧是我抬眼看旁边,字幕打的是“他连看都不愿正眼看人”,后期还给这半秒配了个放大的震屏。 “现在看原素材。”我把声音往前推一格,“前后各三秒,我都放回来。” 画面动起来。我那一眼扫过去的地方不是女嘉宾的脸,是她身后墙上那排机位指示灯。 “第八号机的灯闪了两下。”我说,“一次录制至少切三次机位。闪两下是提醒,等灯稳了再动,别抢镜。” 弹幕停了半秒。然后一片问号刷上来,密得把画面都盖住了。 “进度条你们自己拖。”我继续往下拉,“成片里那三秒是删掉的。删掉那三秒,我这眼才叫翻白眼。留着那三秒,我是在等灯。” 十分钟后,弹幕开始变味。 “我回去了,第八号机真闪了两下。” “等等,他第二段接第一段的地方,音频是断的。” 最后这条是自己人。我立刻把那段拖出来重放:“对,这里断了一拍。断掉的那一拍,是我问了一句话,被剪了。” 我把原声放上。我问的是:这鞋是赞助商统一发的吗。场务在那头回我:是统一发的,你换一双吧。 “成片里这句没了。”我说,“没了这句,我就成了嫌鞋脏的耍大牌。” 嘲讽的还在刷。“提前对好暗号了吧”“剧本,节目组配合演”,一条接一条。我要的就是它们。 “正常嘉宾谁看机位灯。”我盯着镜头,“那我为什么看。这个问题你们留着,后面自己找答案。” 弹幕又停了一下。 小周的手机这时候响了。他看了一眼,脸白了,把屏幕转过来。宣发部姓王的发来一行字:郑导说了,先停播,热搜已经买好了,你统一口径,说刚才那段是设备故障后的私人补充,别浪费。 我把那句截图放大,把屏幕转向摄像头。 “我念一遍,给你们省事。”我一字一字念完,连中间那个句号都没落下,“他说热搜已经买好了。这个‘已经’,你们自己品。” 弹幕这回不刷问号了,直接刷屏。 “买的热搜?” “他亲口说的?” “这段能当证据了吧。” 手机又震。这回是合同截图,宣发部把违约金那一条圈了红,底下跟了三个字:第三条。 我看了两秒,把合同也截图公示了。 “第三条我认得。”我说,“八位数,我赔不起。但你们注意,他们拿出来吓我的是钱,不是我撒谎。” 第二条拆完,我拆第三条。第三条最难看,也最短。补完整之后,弹幕里连骂都慢了。 “我看完原素材了,他真的是在问鞋。” “我是昨天头一个骂他耍大牌的。我先道个歉。” “道歉没用,撤不回来了。” 下午两点多,郑恒的电话进来。我接了,开免提。 “江叙。”他语气很平,“差不多收一收。” “收在哪一条。” “你自己清楚。”他顿了一下,“你手里有的,我们手里也不是没有。”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发。”我说,“是找不到能剪的地方了吧。” 他没接。我数到三,他挂了。 陆晚棠的消息跟着进来:他把剪辑师叫回去取硬盘了。你现在别关播,也别多说。 我没回。关播前我最后扫了一眼那个数字,最高冲到四十一万。弹幕里有骂的,有哭的,有一边骂一边说“我再去看看原素材”的。 小周坐在床沿,眼睛发直:“哥,咱们是不是赢了?” “没有。”我说,“咱们只是把昨晚的账平了一下。” 晚上九点四十,那条恶意成片从热搜位上掉了下来。十点零七分,原视频下架。十点二十,“耍大牌男嘉宾”那个词条被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直播拆解下(第2/2页) 我不觉得这是赢。撤词条这种事只说明一件事,还有别的东西要上。 关播十分钟后,陆晚棠的消息进来:你刚才那句机位灯,不该说。 我回:我知道。 她隔了一分钟把这条撤了,重发一句:我不是提醒你别惹事。我是提醒你,从今天起,你的话会被人当履历读。 温以宁的消息来得更晚,就一行:你讲的机位灯我一个字没听懂,但我看懂了他们为什么要剪你。 我回:那就够了。 她回:不够。我想问你一句,那些东西你到底是在哪儿学的。 我盯着这句看了半分钟。她比我想的不笨,只是慢。最后我回:以后再说。 十一点四十,小周从楼下回来,脸色不对。郑恒把剪辑组又关着门叫了一次,散会之后,那个白天请假的剪辑师回来取走硬盘,连夜走的。 “几点。” “监控是十二点零三。” 我把这句记下来。 十二点十六,私人号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没存过,也不是节目组的人,前面连称呼都没有。 就一句:你拆素材的方法,不像第一次上手。你以前在剪辑台前待过吧。 我盯着屏幕,手指没动。 我在剪辑台前待过。熬夜改片,帮人补时间码,通宵干出来的活被别人拿去署名。这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把两条私信并排放到屏幕上。 上一条说,你关播前最后那句话,说对了。这一条问,你以前在剪辑台前待过吧。一个在听我说的话,一个在查我的过去。 这两种人我熟。前世做乙方那几年,一种想红,一种想收债。一个要你的嘴,一个要你的底。 我把旧硬盘重新插上,调出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一直没改,四个字。 旧账未清。 关播后十二分钟,有人把第二条里被抽掉的三帧表情拼成长图,发到超话里。 我没转,用小号回了一句:接得上。那三帧连起来,我看的不是女嘉宾,是机位灯后头那个朝她打手势的场务。那个手势我认得,提醒她别抢词。 节目组剪掉的不是我的表情,是他们自己控场的证据。那张图没人转,但我知道有人看懂了。 小周没敢念出硬盘上那四个字。他把泡面桶往边上一推,瞟一眼屏幕,又瞟我:“哥,这盘……是你自己的?” “不是。”我把硬盘拔下来,“别人放我这儿的。” “放多久了。” “比这件事久。” 零点四十,小周下楼扔了趟垃圾,回来的时候门是反手关上的。 “那辆车走了。”他压着声,“下来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空手。空手那个在单元门口打了个电话,就一句。” “哪句。” “他还在上面。” 他抬眼看我:“哥,整栋楼就咱这一户没睡。” 陆晚棠的消息零点五十五进来:热搜撤了,词条没了,但郑恒今晚没在删东西,他在找人。散会前他撂了一句,查他档案。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素人不会看机位灯,也不会听出音频断一拍。今天直播间里至少三个号不是看热闹的,他们截图了。 我把弹幕回放拖回去,截了三个号。都没头像,注册时间都是当天,不刷问号也不骂人,只问同一句:他这套流程跟谁学的。 郑恒打电话骂我,我当他在放屁。这种问法,我得当真。 一点零七,温以宁的消息进来:郑恒今天下午托人问了一圈,江叙在哪家后期做过。 我回她:你托的人是谁。 她回:不能说。你就说,我猜没猜对。 我回:猜对一半。 她回:那另一半我自己去找。 一点二十,那个没署名的号又来一条。还是没称呼,没落款,像从上一句直接续下来的。 你有二十四小时。明天中午之前,如果有人问你那两下机位灯是哪儿学的,你最好已经想好了答案。 我回了一个字:谁。 发送失败。那个号停了。 两条私信并排放着。一个在听我说,一个在查我。前面那个怕我说少,后面那个怕我说多。 而“闪两下灯”是我随口漏的。随口漏的东西最要命,它不是我准备的,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我把“旧账未清”重新点开。里面十七条文件,最早的一条建在三个月前,自动归档,我没删过。 那个时候,我还没上节目,还没人认识江叙。 点开第一条,只有一行:你父亲那件事,你妈说的版本不全。 我盯着这行字,比盯着那条停号的短信还久。 三个月前就有人在等我。而节目组给我妈打电话,是两个月零三天前。 删帖之后 删帖之后 “哥,名单出来了。” 小周站在床边,手机差点怼到我鼻子上。 我扒开他手腕看了一眼。节目组内部追责名单,一共七行,第一行就是剪辑师老赵。后面跟着宣发、审片、值班编导,最后两行被黑笔划掉了。 “划掉的是谁?” “不知道。”小周压低声,“打印出来的时候就划了。办公室没人敢问。” 我一晚上没睡好,脑子发钝,可这两道黑线我一眼看明白了。推出来的都是能换的,划掉的都是换不了的。 老赵昨晚还在剪辑室通宵,今早成了“擅自变更播出素材”的第一责任人。他干了十年后期,手比谁都稳,出事的时候背锅也背得最稳。 “郑恒怎么说。” “郑导早上开了个会。”小周咽了口口水,“全程就提了一句删帖,剩下半小时都在问一件事。” “哪件。” “他问,江叙那个硬盘,是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上午十点,副导演来叫我去“补个说明”。 会议室不大,桌上摆着三台没开的摄像机。郑恒没来,坐我对面的是副导演,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一块真皮表带的表。 “小江,别紧张。”副导演笑,“就聊聊昨天的事。” “聊聊呗。”我把椅子往后一靠。 “你那个备份,哪来的。” 来了。昨天那条不署名的话说是给我二十四小时,现在连半天都没过。 我手插在兜里,捏着那支旧圆珠笔转了两下。 “王哥给的。” “哪个王哥。” “场务王哥,机位那边收设备的。”我抬眼看他们,“常规流程。素材同步、异地留存,往期不也这么干。我手里那份就是同步盘里下来的。” 副导演愣了一下。这套说法是真的,只要他去问,场务组就是这么答的。麻烦在于同步盘权限三天前被删了,他没地方对。 “你懂后期?”那个陌生男人第一次开口。 “不懂。” “不懂你怎么听出音频断了一拍。” “我听着难受。”我摊手,“断点那一下我耳朵疼。” 那人盯了我两秒,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一份成片剪辑单,边角打满批注。 “这个你看不出什么吧。” 我扫了一眼,没接。我要是接了、念了、挑出一处,这趟就白来了。 “看不懂。”我把纸推回去,“字太小。” 三台摄像机的红灯一直没亮。他们本来是想录一段,最后自己也不想留。 散会前我只提了一件事,恢复我的设备权限。理由现成的,合同附录第七条写着嘉宾本人对留存素材有知情权。副导演当场没答应,也没拒绝。 出门时我听见那个陌生男人低声跟副导演说了半句,只有一个词飘出门缝。 “……不是租的。” 不是租的。那就是查到了别的。 我没接话,记下了。脸上什么都没露。 下午四点,节目组通知我录一段“回应”。 名字叫嘉宾回应。其实是什么,谁都明白。热搜挂了十几个小时,他们要我一个道歉把火压下去,最好我再红着眼眶说两句是我太敏感了,这一季的收视就稳了。 录制棚里坐了七个人,灯打得我后颈发烫。 编导把提纲递过来,第一个问题是:你如何看待自己激化舆论。 我正要翻页,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温以宁转来一张截图。 超话里一个号,id叫“小满不吃香菜”,凌晨发过一条长评论,替我把两条剪辑的时间线核了一遍。她主页里全是猫和考试,看着连这节目都不怎么看,昨晚刷到就顺手对了。 今天早上,有人把她的学校、宿舍楼号和姓氏全扒出来,挂在她评论区。几百条私信,问她收了多少好处费。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江先生?”编导提醒,“我们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第一个问题我不答。”我抬头,正对主摄像机,红点亮着,“我说两句,你们要剪就剪。” 编导愣在那儿。 “第一句,昨晚那两条时间线不是我一个人对出来的。”我一字一字说,“有个姑娘替我核了一遍,她跟这事没关系,什么都没拿。” “第二句。”我停了一下。 棚里静了。七个人里至少四个在翻稿子,找有没有预案。没有预案。 “你们要骂,冲我来。我的名字、脸、过去那点丢人事,随便扒,我都认。”我说,“别去翻不在这个圈里的人的号。那里面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录音师的手指在调音台上停了半拍。最后那句话是我临时加的。他们真正想要什么,我知道。 我把提纲推回桌子中间,顺手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打错的废页,印了半行,被人用红笔划掉,下面重新敲了一行。 被划掉的是: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新敲上去的是:你以前报过什么培训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删帖之后(第2/2页) 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两秒,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 那段当晚没播。小周跑上来说,稿子被压了,理由是情绪不稳定,不具备播出条件。 我说行,那正好。 回到住处我把手机架上,没开直播。我把那段录制的原始文件,连同和节目组关于权限的几封邮件来回,一起收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还是那四个字,旧账未清。 我一条一条标时间。上辈子我干了三年乙方,死在一个通宵上,我太清楚什么东西能在热搜上活下来。情绪能活十二小时,证据能活三天。真要再来一次,我手里得有能马上扔出去的第二份。 一点多,温以宁发来消息:“今天摄制组有人提前检查了我的手机。” 我回:“查什么。” 她回:“在看咱俩有没有私下聊天记录。” 我想了想:“以后重要的话别发文字,见面说。” 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两点,陆晚棠的截图到了。 那是一份营销号后台的素材清单,来源她没说,我也没问。清单第一栏是我的名字,下面跟着三行待核实项。 第一行,教育培训经历。 第二行,家庭信贷情况。 第三行被涂掉一半,只剩三个字能看清。 查他爸。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扒我履历那批人今天什么都没扒到,也没走,只是换了方向。一个正常人查不出问题,他们会写一句疑似清白。可他们要查的从来不是清白。 他们想知道的是,一个二十出头、宅了几年、没公开露过面的废柴,凭什么一眼看穿假表,凭什么听得出音频断一拍,凭什么熟得像在剪辑台前坐过三年。 之前他们以为答案在“他在哪学过”。今天,方向变了。 我把手机锁了屏。 门外脚步声上来,小周探进半个脑袋,脸是白的。 “哥。” “怎么了。” “郑导今晚没走。办公室灯亮着,里面还有人。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就一句。” “哪句。” “他说,方向换了。”小周咽了一下,“从教育经历,改查家世。” 门没关,小周还杵在那儿。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查家世。”我重复了一遍。 小周点头,等着我像前几天那样给他派活。这次我没看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他们查我,我扛得住。查到我妈头上,性质就变了。 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备注,妈。 三点十分,她这个点一般没睡。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 “大半夜的。”她声音哑,“你又上电视了?” “没有。问你个事。” “说。” “当年家里来的那帮人,你记不记得有个戴表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开始查爸了。” 这回她静得更久。我听见她把电视关了,老式电视关机时啪的一声。 “查就查。”她说,“你爸欠的账,跟你没关系。谁来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妈……” “还有。”她打断我,“你节目里那个事,我看了。” 我愣了一下。 “你别替别人出头。”她说,“你出头一次,他们就顺着你查十个人。你护不住。”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可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像在教我,像在说她自己。 “知道了。”我说,“你早点睡。” 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江叙,这两天有个人往家里打过电话。没说话,就喘气。我挂了三次。” 我捏着手机站在那儿。 小周脸色更白了:“哥,要不报警?” “不用。”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先记着。” 营销号查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查到,现在方向转了。他们剩下的路只有两条,要么自己编,要么来找我。编,我不怕。来找我,那就轮到我定规矩了。 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第一行敲下四个字:先手为强。 他们查家世,我就把家世里能查的那部分先摆到明面上。教育经历、家庭信贷,他们能查到什么,我自己先写清楚。谁先开口,谁定调子。上次是被迫澄清,这次我主动发。 文档第二行,我列了三个人名。第一个是小满不吃香菜。第二个是温以宁。第三个我停了很久,才敲下陆晚棠。 名单拉到一半,陆晚棠的消息先进来了。只有一句话。 “他们不光查你爸。有人在查你妈当年那几份工作。” 我盯着屏幕,指头悬在键盘上没落下去。 查我爸,我认。查我妈,这条线,谁碰谁疼。 我把文档保存,关了屏幕。有些账,本来想等他们先动手。现在看,得提前清了。 骨干收声 骨干收声 舆论转向的第二天,棚里安静得不对味。 我端着早餐盘子进餐厅,平时最少三个人占着的那张长桌,今天空出一整片。裴子豪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低头看手机,没抬眼。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把盘子放下。 他忽然站起来。 “你坐这儿吧。” 我把盘子又拿起来,看着他。他退到隔壁那桌,坐下,继续低头刷手机,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 我坐下了。周围几个嘉宾交换眼神,谁都没接话。温以宁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他昨天不是还在说你那身衣服土得没救。” “今天风向变了。”我扒了口饭,“风向变得快的时候,你头一件事是看谁在拨风。” 小周从餐厅外探头进来,冲我比了个手势。我放下筷子跟他出去。 走到机位死角,他才开口:“哥,裴子豪昨晚出去了。节目组说他是去拿私人物品,可司机说,他去了城南一家会所。” “几点回来的。” “十二点四十。他回来的时候,手机一直贴在耳边。” 我点头。这不是良心发现,是有人跟他通了气。 中午录制是棚内自由互动环节。规则松散,导演组只给一句“随便聊聊”,实际是收素材。我挑了个角落坐下,手里端着杯温水,等裴子豪路过。 他果然过来了。绕来绕去,最后停在我侧边两米的位置,假装看墙上那块任务板。 “裴哥。”我叫他。 他身体僵了一下,转过来,笑容标准:“怎么了。” “没什么。”我晃了晃杯子,“昨天那批限量款的鞋,你说全球只有二百双。” “对,二百双。” “我上次在别的地方见过一双。”我说得很慢,“鞋头那道缝线的收口是倒着的。你那双正得挺规整。” 他笑容没垮,可眼皮跳了一下。 “你眼还挺尖。” “还行。看不准的时候就不看,看准了才说。”我把杯子放下,“你说那鞋是从东京调的货,可那个批次的鞋盒内衬是深灰的,不是米白。” 他这次没接话。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随口一说,你别放心上。” 转身走了两步,我听见他在背后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点亮的声音在安静的棚里很清楚。我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小周发来一条消息:裴子豪今天下午一共进了三趟休息室,第三次进去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电话。 我回了两个字:继续。 晚饭前,场务来通知我去补一个单独镜头。走到半路,编导拦住我,说机位改了,让我先在外面等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站在走廊拐角,听见休息室门缝里漏出来一句。 “……他连鞋盒内衬都说得出来。哪是宅在家里的人。这线你往上递吧,跟我没关系。” 是裴子豪的声音。 “我递了你就是你的功劳,我懂。”他顿了一下,“但你跟上面说清楚,我这边我配合到位了。”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他在往上递。递的是我那句鞋盒内衬。 那句话是我编的。那种款式的内衬本来就是米白,我故意说反。这条假消息顺着他的嘴往上走,走到谁手里,谁就暴露。 我没有再听下一句。退回走廊那头,装作刚到。 补完镜头,回住处已经八点多。陆晚棠的消息进来得比平时早。 “你在棚里跟裴子豪说话了。” “你消息灵。” “他今天下午给他爸的助理打了电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她:“你怎么知道。” “助理那端的人,我认识。” 半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你那条假线,我猜到了。” 我没回。 隔了整整两分钟,她第三条进来:“你要钓的不是裴子豪。” 我盯着这几个字,慢慢敲回去:“我钓的是谁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骨干收声(第2/2页) 她回得很快:“接话的人昨天在会所跟三个人吃过饭。名单我明天给你。” 我放下手机,靠在门边站了会儿。 有人接了我抛出去的线。这比被人查更让我警觉。查我的人还在场外,接我线的那个,已经在场内了。 晚上十点,录制的夜谈环节临时加了一场。导演组说聊情感话题,实际上每个嘉宾分到的问题都贴着各自的软肋走。 轮到我的时候,郑恒亲自坐过来,笑容难得温和。 “江叙,今天跟裴子豪聊得挺好的。” “随便聊了两句。” “他说你眼力好,什么鞋都能看出差。”郑恒低头翻手里的卡片,“你平时在哪学的这些。” 我笑了笑:“没学。家里有本旧画册,翻了几年。” “画册。”他重复这两个字。 “我爸留下的。”我说得很随意,“不过他走得早,我也没细看。” 郑恒握卡片的指头停住了。 就那么一下,很短。他抬头的时候脸上那点温度已经收回去了。 “行,那今天就这样。”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在跟谁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内容,只听见一个名字。 我妈的名字。 回住处的路上,小周追上我,脸又白了。 “哥,郑导刚才问了场务一句话。” “什么。” “他问,江叙他妈的档案,是不是也没查过。” 我把手插进口袋。 上一步是我抛的线,这一步他踩着线摸到我家门口了。 “小周。”我说,“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明天早上,你去把储物间那台旧机器打开,把我昨天让你拷的那份东西再备份一次。别用节目组的网络。” “好。”他答应完又迟疑了一下,“哥,你昨天不是定好了,先留证据再动手吗。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今天是反着来。”我看着他,“他们顺着我递出去的线索往上查,那我就顺着这条线,反过来查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昨天跟裴子豪在会所吃饭的那三个人。” 小周愣了一下:“你要去查他们?” “不查他们。查是谁让他们坐到一张桌子上的。”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上是那个陌生号码,昨天打了三次、一声不吭的那个。 我按了接听。 那边很静,静到能听见翻纸的声音,是那种旧档案翻页的脆响。 一个男声开口,不紧不慢。 “江叙,你那条鞋盒内衬说反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停了一下,“那你应该也知道,有人正拿这句话,去查你爸当年为什么把那批货从码头拉走了。” 我没说话。 “你妈的档案今天下午被人调过。”他说,“不是节目组调的。”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着,指头一点点收紧。楼道里那盏感应灯刚好灭下去,四周黑了一瞬,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动。 小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哥,谁的电话。”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声音很平。 “一个比我更早看见局的人。”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下。 “小周,备份的事照旧。另外再加一样。” “什么。” “帮我查,今天下午,最后一个进过档案室的人,是谁。” 他点头要走,被我按住肩膀。 “还有一件事。”我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刚被人推开又合上的门,“别跟陆晚棠说。”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下午我站在走廊等着补镜头,那台本上写的补拍机位不该在那边。有人把机器挪过。 挪过机器的人,和接我线的人,是同一个吗。 亲妈隐情 亲妈隐情 “你妈的档案今天下午被人调过,不是节目组调的。”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 节目组助理的消息来得比我想的快:车已经派了。我回不用。对方又说,还是派吧,你妈住那边老人多,有车稳当。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他知道我妈住哪,还知道那片老人多。 我回了一个字,行。 车停在老楼下,司机跟到单元门口。 “我妈家六楼,没电梯。”我回头看他。 “没事。”他笑了一下,还是跟。 上楼我数台阶,数到三十七级,听见屋里的电视声音。音量开得不对劲。我妈这人,心里有事就把电视往大里拧,拧得整栋楼都知道她心里有事。 钥匙还没拧到底,门从里面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机举在半边,看见是我,手先动了,电话挂断。 “你怎么回来了。” “打错了?”我脱鞋,“你刚那通。” 她侧身让我进去,手机顺手扣在鞋柜上,屏幕朝下。“推销的。” 饭桌上两菜一汤,还热着,筷子摆了两双。我坐下,没动筷。 “妈,今天下午有人去调你档案。” 她拿汤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半秒才落下去。“我一个退休老太太,有什么档案。” “不是退休档案,早年的。” “谁那么闲。” “不是节目组调的。” 这回她停了。勺子搁在碗边,磕了一下。 “你在外头得罪人了。” “我没得罪人。”我看着她,“是有人查我,从你这边查。” 她起身去关电视。客厅一下静下来,静到能听见楼下那台节目用车的怠速声。 “当初那份合约,”我说,“是谁给你的。” “我自己去报的名。” “妈。” “你妈我活了大半辈子,签个合同还得跟你汇报?” “违约金几位数你知道吗。” “八位数。”她答得很快。 “你知道你还签。” 她没吭声。我盯着她,答得太快了。这种数签完就该压在床板底下,谁会张嘴就来。 “那个数,”我说,“是你自己看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她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当初……”她顿住,把碗放回桌上,“当初不是我一个人去报的名。有人递过话。” 来了。 “谁。” “一个中间人。” “叫什么。” “你管这个干什么。”她起身往厨房走,“你录你的节目,录完就回来。” 我跟进厨房,堵在门口。她拧开水龙头洗锅,水开得很大,溅了一灶台。 “那人跟你说违约金多少。” “他说没那么多。” “多少。” “他说……”她关上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说几百万,意思意思。”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几百万和八位数,中间差着一套房还拐弯。她做了半辈子零工,菜价涨两毛都能记一个礼拜,这个数她不是算不过来。是有人让她别算。 “妈,那个中间人,是不是也认识我爸。” 水龙头还在滴。她没回头。 “你爸那会儿,也让人请过。”她说得很轻,“人家上门,就一句话,请他去帮忙看一批货。看一眼,给钱。你爸去了。” “什么货。” “不知道,他回来什么都不说。” “他去了几回。” “三回。”她把抹布拧成一团,“第三回回来,人就不对劲了。他说人家不让看了。” “为什么不让看。” “他说他看得太准了。” 这句话戳在我后颈上。 我站着没动。我爸看得准,我今天下午刚把一只表看了个准。这事我原本只当是巧合。现在不太像了。 “妈,”我说,“《心动零距离》这节目,以前是不是找过我们家。” 她拧抹布的手停住。过了两秒,她把抹布挂上去,挂得整整齐齐。 “你爸走的那年,来过两个人。”她说,“进门坐着,话很少。我让你进屋别出声。” “那两个人是节目组的。” “我没说。” “妈。” “我说了我没说!”她声音一下拔高,又立刻压回去,压得比原调还低,“我记错了。那会儿人来人往的,谁记得清。” 屋里静下来。楼下那台车的怠速声升了一档,应该是有人开播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搜了一行字。《心动零距离》第一季,开播年份。 跳出来的结果我看了三遍。 十几年前。这节目不是新综艺,是老牌子,第一季开播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 我抬头看她。 “妈,我爸走的那年,是不是这节目刚开播。” 她不看我。“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我说,“你刚才说,那两个人来的那天,你把我推进里屋。那天家里来过几个人,你连他们坐哪个位置都记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亲妈隐情(第2/2页) 她低头收拾灶台,抹布擦过一块已经擦了三遍的地方。 “妈,”我说,“我不问那两个人是谁。” 她没抬头。 “你告诉我,那份合约,是不是也是他们递的话。” 她终于停手。她把抹布叠起来,叠得很方。 “一个姓陆的。”她说。 三个字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我看着她。她反应过来,赶紧摆手。“我记不清了,姓什么哪记得住。” “妈。” “你别问了。”她推开我往客厅走,“你走,你明天还得录节目。” 我没追。我把鞋穿好,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电视柜底下。那里压着一本书,封面朝下,只露出半个书脊。 我今天下午在棚里跟郑恒说,我家里有本旧画册,翻了几年。那句话是我随口编的。可我刚才进这屋的时候,一眼就知道它压在哪。 “妈,那个姓陆的,是男的女的。” 她背对着我,站在饭桌边上,一动不动。 “我不记得了。”她说。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伸手,把那双没人用过的筷子收进了碗柜。 下楼,司机在车边站着,看见我,把烟按灭。 “哥,这么快。” “我妈困了。” 他没多问。车开出巷子,我给小周发消息:查陆晚棠家里的长辈,有没有做过货这一行。别用节目组的网。 他回得很快:哥,你怀疑那表是冲着陆家来的? 我盯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他问对了一半。我怕的是另一半。那表是冲着陆家来的,还是陆家本来就是这局里的一个格子。 他又发来一条:陆家明面上没这条线。 明面上没这条线。我看着这五个字,把手机按灭。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车窗上照出我自己那张脸,跟我爸那张旧照片上的眉眼叠在一起。 我重新点亮屏幕,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昨天他打过三次,一声不吭,今天下午他开了口,说的是我爸当年为什么把那批货从码头拉走。 我按了拨号。 响到第七声,那边接了。 “你妈给了你几个字。”他说。 “一个姓。” “陆。” 我没出声。 那边笑了一下,很轻。“江叙,你爸当年看走眼过一回。就一回。” “那一回,”我说,“是不是跟这个姓有关。” 电话挂断得比上次还快。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下眼。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哥,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开窗。” “不用。”我说,“开快点。” 车窗外那排路灯还在往后跑。 我妈给了我一个姓。那个陌生人给了我一个词,看走眼。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中间缺的那一块,正好是一个人。 车上了高架,手机又震。 我妈发来一条微信,四个字:别查了,回。 我回:那个姓陆的,全名。 她没回。 又过了两条街,屏幕亮了一下。 2007。 就一个年份。 我爸走的那年。也是《心动零距离》第一季开播的那年。 我正要把手机按灭,小周的电话进来了。 “哥,查到点东西。”他声音压得很低,“第一季的赞助名单里有一家公司,叫陆氏远洋,法人姓陆。零八年注销的。” “跟陆晚棠什么关系。” “陆晚棠的父亲叫陆沉舟,不在名单上。”他顿了一下,“但她姑姑,陆嘉怡,是第一季的现场编导。” 我没说话。 “哥,陆晚棠上节目,是她姑的节目。” “我知道。” “那她第一天说,” “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挂了电话,我翻出和小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在棚里放个话,就说我手里有块旧表,表壳内侧刻着一串码头编号。 他回得很快:编号编多少。 我回:2007。 他回:懂了,让他们去查这块假表。 我按灭屏幕。他们查我爸,我就让他们查一块假表。查得越深,露出来的手越多。 车快到公寓楼下,手机又亮了。 我妈发来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跳出来两个字:别去。 我回:去哪。 她撤回了。 屏幕上剩下一行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师傅,”我说,“不去公寓。” “那去哪。” “节目组住的那个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哥,这么晚还录?” “不录。”我说,“去等人。” 资本接触 资本接触 我没等到人。有人先等到了我。 车刚停在酒店侧门,我还没解开安全带,一辆黑色商务车就贴了过来,后窗降下一条缝,里面有人喊:“请问是江叙先生吗。” 不是那个陌生号码的声音。更年轻,更客气。 我没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哥,接不接。” “接。”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我在门口站了两天,总算有人肯用嘴跟我说话。” 那人也不绕弯:“我们老板想请你吃个便饭,就十分钟。” “十分钟够干什么。” “够你听一句实话。” 我笑了一下。前世混乙方,这种开场白听过一百遍。先许你一个短承诺,让你觉得坐下来不亏,等你坐下,十分钟变成半宿。可这话术有个死穴,它摆明了告诉你有实话,你不去,就得自己记着。 “行。”我说,“先说好,我不喝酒。” “没酒。”那人说,“老板喝茶。” 地点在酒店后面两条街。电梯上到三楼,包间门一开,一张圆桌,两套餐具,没有转盘,也没有菜单。 坐着的中年男人穿深灰羊绒衫,没打领带,手腕上干干净净,一块表都没有。他抬手替我倒了半杯茶。 “江先生,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先问我节目录得累不累,住得惯不惯,那种客气像贴了层膜,揭不掉,也戳不破。 我不接话。他也不急。 半杯茶下去,他把杯子放下:“你上回直播,说过两个字。” “我上回直播说了几千个字。” “只说了半句的那两个。”他看着我,“报关单。” 我端茶的手没停,心里沉了一下。 那晚为了证明节目组改过时间线,我拿报关单打过一个比方,说完自己掐断了,因为再多说一句就像自证。整场直播没人追这两个字,我以为过去了。 “你说,日期对不上,跟报关单一样。”他说,“那晚几百万人,只有我记住了。” “我一个在家啃老的人,哪懂什么报关单。”我说,“就是随口一比。” 他看了我三秒。 “江先生,我老板不看直播,他看后台。”他说,“你开镜头前二十分钟,先跟场务对过一次素材。随手一比方,不用对素材。” 第一层落地。他还没到底。 “所以呢。”我把杯子放下。 “所以你手里那块旧表,表壳内侧那串码头编号,是真的还是编的,我不问。”他说,“你让小周放那句话的时候,我老板就知道了。” 我没出声。心里在算另一件事。这话我只跟小周讲过,小周不会卖我。棚里的耳朵比我想的密,密到能听见一句没对外放的话。 “你也别为难小周。”他说,“节目组后台那扇门,钥匙从来不止一把。” 他把两根手指竖起来。 “条件很简单。第一,接下来六期,别再拆节目组的台。第二,决赛名单上,有你。” “保送。” “保送。”他说,“不是零票垫底那种保送,是剪辑把你剪成黑马的那种保送。话题位、商务、代言,排队。” 我“哦”了一声,这声是真心的。前世主管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先画最大的饼,再问你嘴能不能闭上。区别是那回我点头了,这回我连嘴都懒得张。 “你看起来不太满意。”他说。 “我在算账。”我说,“你们保我进决赛,我拿什么还。” “拿你别开口。” “那不行。”我说,“我这张嘴,签违约金之前就长这样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进眼睛。 “你妈把你送进来,不容易。”他说,“她那个岁数,经不起第二次被人堵门。” 我把茶杯放下了。这是我今晚第一次真想说话。 “你们去过我家。” “以前去过。”他说,“以后去不去,看你自己。”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又靠回椅背。 “江先生,你可能误会一件事。”他把杯子往前挪了半寸,“上一波把你送上热搜的那个成片,不是导演组能定的。你听懂了吗,上面还有人。” 我听懂了。这话才是这顿饭的茶钱。 “那我也问你一件。”我往前倾了半寸,“2007年,我爸从码头上拉走的那批货,是哪一位签的字。” 他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就这一停,比任何回答都值钱。 “江先生。”他把杯子放下,指尖压在杯沿上,“有些事,你父亲当年已经替所有人翻过页了。你现在把它翻回来,谁也保不住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资本接触(第2/2页) “包括你们。” “包括我们。”他顿了一下,“尤其是你。别再查了。”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不是别查,是别再查。多一个再字,说明他们知道我查到哪儿了。 我站起来。 “饭吃了,茶喝了,条件我不接。”我说,“不过有句话得还你。” 他看着我不说话。 “你们怕的不是我拆节目组的台。”我说,“你们怕的是我哪天把那只表拆开。你们越让我别查我爸,我越确定,他留下的东西,你们也在找。” 他脸上那层客气掉了薄薄一层。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站起来的。”他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认识他。” “不熟。”他说,“一顿饭的交情。” 我没再问。再问一句,就成我求他了。 出了包间我没让那辆黑车送。电梯里只有我,镜面墙上一张脸,比我妈早上看见的那张还白。 楼下我站了半分钟,扫了一眼街口。斜对面停着一辆车,车灯没开,车窗里有个很小的白点,一闪一闪。那个白点我太熟,棚里机位的指示灯就长这样,只是更小。 我没回头,低头叫车。 车开出两条街,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一张照片。 照片从窗外拍进来,角度比我站的位置高,正好框住我和那个穿灰羊绒衫的男人,桌上两杯茶,热气还没散。 下面一行字:江先生,镜头比你想象的近。 我把照片放大。画面右下角,是斜对面那辆没开灯的车。车窗里,有个人正抬手看表。 那块表的表壳是方的。 我妈抽屉里那块,也是方的。 我盯着那一角,直到车拐上高架,屏幕自己暗了下去。 我先给小周发了那张照片。 “看看这个机位。” 她回得很快:“不是棚里的。棚里补光是绿的,这个是白的。” “车牌也看看。”我把右下角那半截车窗截出来发过去,“这车今天停在我吃饭的地方。” 这次等了六分钟。 “哥,这牌子挂在节目组名下。”小周说,“可它三个月前就该注销报废了。” “报废了还上路。” “报废了还在路上跑,意思就是有人拿着这块牌子,在外面办事。” 我心里那笔账翻了一页。前两天我让小周放话,说我手里有块旧表,表壳内侧刻着码头编号。我以为那是往水里丢的鱼饵,谁咬钩谁露脸。结果鱼没咬,先咬的是我的饵。 “今天我的行程单,有没有这顿饭。”我打字。 “我查。” 几分钟后她甩来一张图。我名字那栏,下午四点后面多出一行小字:外拍素材补录。 “谁加的。” “落款一行手写的,三个字。”她说,“我只认出中间一个是沈。” “沈什么。” 这条她没回。 我盯着那三个字,直到车拐下高架。我又发了一句:“这行字是谁批的。” “江叙。”她终于回我,“这行不是我们组能签的。你问错人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饭桌上那位说得没错,上一波把我顶上热搜的成片,导演组定不了。可他也漏了一手,能签这张单子的人,跟能架起那台机位的人,未必是一拨。 出门前我往内袋塞了支录音笔。这毛病跟了我十年,前世开会先按一下,谁挖坑谁填土,回头都有得对。今晚我一口条件没接,可我从坐下起就在收东西。 “尤其是你”那句,现在还亮着。 车到楼下,我上楼,先把录音倒进电脑,再进我妈那屋。 灯没开,门没锁,抽屉开着一条缝。 首饰盒还在。底下压着那块表,方的,铜壳,表带换过,是后配的。我把它翻过来,对着手机的光看表壳内侧。 那串码头编号还在,刻痕是旧的。 可编号左边那一小块地方,被人用砂纸磨过。磨痕白亮亮的,很新,连灰都没沾上,磨掉的那一小块,正好是一排字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妈不在家。她走得急,门没锁,抽屉也没关严。 像是有人来过,又像是她走得比那个人还急。 一样的是,动表的人知道我要看哪儿。 千金交底 千金交底 我妈没回来。 抽屉还开着那条缝,首饰盒在里面,表压在底下,那块新磨出来的白痕正对着门。我没关灯,坐在客厅等。钟走到十一点半,门没响。 手机先亮了。 陌生号,一行字:“原片在我手里。你家楼下便利店,十分钟。” 我回了一个字:“谁。” “陆晚棠。” 她知道我家地址。比起那张照片,这个更让我清醒。节目组的登记表上是有地址,可那玩意儿锁在档案柜里,不在她手上。我本来想给小周发条消息,问问节目组库房的备用卡是怎么领的,想了想,先见这十分钟。 下楼,电梯镜面上那张脸比我妈早上看见的更白。我照了两遍,不是紧张,是看看这张脸上还剩多少废柴能装。 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车,没熄火。她坐后排,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车窗降下一半,没有让我上车的意思。 “上车说,还是隔窗说?” “隔窗。” “行。”她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跟我一个小时前收到的那张同一个角度,但不裁边。匿名那张只框住我和灰羊绒衫面前的两杯茶,这张右边多出半个人的肩膀。 “你拍的。” “我让人拍的。”她把平板收回去,“从半个月前起,只要沈家的人出面,我都安排人在场。那天晚上我的人在街口蹲的是另一个人,顺手把你框了进去。” “顺手。” “你也可以理解成,我跟你盯的是同一条线。” “沈家。”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你知道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然我今晚不会来。” 她翻到第二张图。 一张招商会的合照,七八个人站成两排,背后挂着一排牌子。她点了两个人。左边那个矮一点的,国字脸,笑得比谁都用力。右边那个高一些,深色西装,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送表的是左边这个。”她说,“中间人,专门替人办事的那种,只要给条线,他就能走通。” “右边呢。” “沈家二房,沈仲安。” 这名字我没听过。可他站着的姿势我见过。今天下午那间包间里,穿灰羊绒衫的男人也是这么站的,两只手垂着,说话时上半身不晃,杯子放下了才开口。 我把这个咽了回去。 “这块表怎么进的你家。” “去年冬天,走我奶奶七十大寿的礼单。”她说得很平,“正规渠道,发票、报关单、保卡,一样不缺。” “齐全还是假的。” “齐全是给你看的。”她顿了一下,“我查到那块表的序列号对的是另一只,官方记录里那一只现在还锁在欧洲的库房。” “所以它从进你家那天起就是假的。” “不是。”她摇头,“是从进你家那天起,它就是一块等着被人当众点破的假表。” 这句话把那晚的画面翻了个面。 “座位被改过。”她把平板翻到第三页,一张统筹表,某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互选前夜凌晨一点十七分,统筹对调了两个位置。我原来在中间,你在最右边。改完,我在最右边,你在我左手边。” “调完我照样垫底。” “调完你照样垫底。”她说,“但你坐到了我旁边。” 她忽然换了个问法。 “那块表,你第一眼是怎么看出来不对的。” “眼尖。” “换一个。” “表壳边缘那道弧,”我说,“仿的人用的是老模具,弧度差零点几毫米,光打上去会断一下。” 她盯了我两秒,没再追问。 有些事,在她把话说到这一步之前,我没敢串。现在串上了。一块假表送进陆家,一个座位在凌晨被改掉,一个能一眼看穿它的人被放进镜头里。三样东西,缺哪一样这局都成不了。 “设局的人要的不是你出丑。”我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千金交底(第2/2页) “我也这么想。”她看着我,“他要的是一个懂行的人,在直播里出现。” “那个人本来不该是我。” “本来是个南边来的古董商,姓方,节目组请他做飞行嘉宾。”她说,“临录前三天他家里出事,来不了。” “我顶的他。” “你顶的他。” 我从车窗旁站直了。原来不是我撞上去的。是有人先把位置腾空,再把我填进去。时间、人物、机位,一样不差。 我算了下。照片明早上网,明天正好是节目录制的空档。营销号最爱上这种空档,热度能挂满一整天,嘉宾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这局排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份会议议程都细。 “你查了半个月。”我说,“为什么今晚才来找我。” “因为那张照片明天一早就要上网。”她把平板合上,“发照片的不是沈家的人,是你们节目组的人。我查了那个号,绑的是一张备用卡,从节目组库房领出来的。” 备用卡,库房。这两个词我今天下午刚听过一次。小周查出来那辆车的牌照挂在节目组名下,三个月前就该报废。 “照片你压得住。” “压得住。”她说,“明早之前,它从所有渠道消失,发照片的人会收到一份律师函。但这次我垫,你得欠着。” “条件。” “从今天起,你手里那些旧账,进度我要知道。”她说,“不是替你扛,是我怕你翻到一半翻车,把我一起带下去。沈家三年前输给陆家一场官司,输得不服,这两年一直在找由头。你今晚见的人,就是冲这件事来的。” “进度怎么给你。”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出窗外。 “这是我的私人号。你哪天决定不装了,打这个。” “我今天也没装。” “你从头到尾都在装。” 我把名片捏在手里。听着像谈判,其实是划界。她要的是把自己摆到我能看见的位置上,然后等我把牌一张张翻出来给她过目。 “我不喜欢欠人情。” “你更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这一句把我堵死了。 “要是我不认这笔账。” “那明早的照片你自己接。”她说,“接得住算你本事。接不住,镜头不只对着你一个人。” “你现在住哪。” “节目组宿舍。” “你妈呢。” 我没答。 我把平板还给她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这张照片你拍了半个月,就没注意右边还有人。”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注意了。”她说,“半个月前我不认识他。今天下午,我在一份名单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什么名单。” “今晚你吃饭那家会所,前台的预订登记。”她说,“沈仲安订的桌,四个人。登记的名字里有一个,是三年前从你父亲名下转出去的。” 我没动。 “谁。” 车窗从里面摇上去了。剩的那条缝里,她只说了一句:“最右边那个,你自己看。他那双眼睛,你应该见过。” 车开走。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原片点开,一点一点放大右边那半张脸。 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只剩一双眼睛,眼皮压得很低,嘴角平着。 看过。 不是今天下午,也不是这半个月。是更早,早到我刚睁眼的头几天,早到那间摆着长桌的屋子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我妈把我推进里屋,让我别出声。 我说不准那是我记得,还是这具身体替我记着。 我把照片裁到只剩那半张脸,发给我妈。 一分钟,两分钟。那行“正在输入”跳出来,又缩回去。 我直接拨过去。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占线,第三遍,她关了机。 剪辑师暗线 剪辑师暗线 我妈关机的第四个小时,有人敲我的门。 三下,停两秒,又两下。 不是我妈。我妈敲门是一串,像催债,从来不会敲得这么有规矩。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我裁出来的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眼皮压得很低。我妈的电话号码在拨号记录里躺着,后面跟着三个红叉。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老康站在外面,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拎着他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一直没拿出来。 剪辑师半夜上门找被自己剪过的人。这一幕要是被哪个机位录下来,热搜能再挂一天。 “进来吧。”我说,“走廊里有机器。” 老康侧身进来,反手带门,动作快得像在躲什么。他没坐,站在床边,眼睛在我这巴掌大的屋里扫了一圈,什么可看的也没有。 “你找我有事。” “有事。”他咽了下口水。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没接。 “这道题我会做。”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成片出了事,责任往下压,最后压到剪辑台上。今天下午你们组刚把你推出来背锅,‘剪辑师恶意操作’那个词条,我刷到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先问你一件事。”他说,“你手里那份原始素材,还留着多少。” 来了。 我一点都不意外。干这行的没有做慈善的,他挑我一个人在的时候来,不送温暖,是要东西,顺便给自己换条命。 “你先说。”我说,“说完我再决定给不给你看。” 他把笔记本放在床上,手压在盖子上,没打开。 “四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十七。”他说,“我收到一条语音,发过来的号没备注,头像是默认的。就一句话,江叙那段按社死方向剪,越土越好。” “你听了就剪。” “我听了先看是谁让我剪。”他盯着我,“这号只登过两次,一次发我,一次是三天前发宣发。” “谁。” “你别问名字。”他说,“我只能告诉你,这条语音进郑恒的手机,比我早四十分钟。第二天我拿着去问他,他说他签个字。就这三个字。” 两点十七。四十分钟。 我把这两个数记住了。数字比名字值钱,名字能换,时间点换不了。 “成片上线之前,郑恒改过什么。” “没改。”他说,“他只让把开头往前挪八秒。就八秒,前面垫了一段你低头的镜头。” 我知道那八秒垫的是什么。我原话说的是“我不太会说话,你们要剪,记得把后半句也留着”,后半句被掐掉,剩下半句配一个低头的表情,刚好凑成一张认怂的脸。 八秒,一刀,人就变成另一个。 “你剪了八年。”我说,“这不是你平时接的那种指令。” “不是。”他声音低下去,“以前最多是导演要节奏,一个镜头快一点慢一点。这回是有人要你死。” 我坐到床沿,把台本翻过来。 “删帖那晚你在哪。” “后期房。”他说,“删帖十点四十。十一点二十,郑恒把三个人叫进会议室,我进去送硬盘,看了一眼桌子。” “我的资料?” “第一份就不是我的。”他摇头,“也不是你的。” 我抬头。 “我的活是剪你,桌上第一份东西不是我该看的。”他说,“我就扫了一眼封皮,扫完就出来了。” “封皮上有什么。” “你先把话给我。”他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这锅我不背。我从今天起不动你一个镜头,你出一份证明,证明剪你那段是指令,不是我加戏。” “可以。”我说,“但我只能证明有指令,证明不了你没添过手。你自己清楚。” 他咬了咬牙。 “行。” “封皮。” 他看着我,像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算计了三秒,还是开口。 “一个姓,一个年份。姓是手写的,字很潦草,年份是印的。” “念。” “沈。”他说,“二〇〇八。” 我没接话。 这半个月我耳朵里进过的名字不少,沈仲安、陆家、节目背后那批人,哪个跳出来我都不意外。可“二〇〇八”这四个字进来的时候,我后背还是凉了一下。 “就这些。” 他抱起电脑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晚出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一句话。”他说,“郑恒问,二〇〇八那份,谁签的头。” 门关上了。 楼道里很快没了动静,静得跟他没来过一样。 我把台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是我这半个月记的时间线。 四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十七,语音。 四月十二号上午,预热片。 四月十四号,零票。 四月十五号,假表。 四月十八号,饭局偷拍。 一行一行排下来,像有人在替我写节目流程。 我在最后一行底下又添了四个字:沈,二〇〇八。 笔帽扣上。上个月我问过我妈一句话,问她爸当年到底是干什么的。她沉了半天,说“你爸这辈子只在二〇〇八年走过一次背字”,然后把电话挂了。 当时我以为那是敷衍。 现在同一串数字从两张嘴里出来。 我拨陆晚棠那个私人号。第一声还没响完,她接了。 “说。” “沈,二〇〇八。”我说,“上回你那份名单,能不能对上这个姓和这个年份。” 那边停了两秒,纸页翻了三下,停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剪辑师暗线(第2/2页) “能。”她说,“而且比你想的更早。” “早到哪一步。” “明天上午我把东西发你。”她说,“今晚你别动。” “我没动。” “你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楼道里了。”她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有件事。手机是节目组发的,你猜这通电话有没有人听。” 电话挂了。 我把台本那页整张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笔管。这支圆珠笔是我妈塞我包里的,笔杆比一般的粗,塞一张纸正好。 手机亮了一下。我妈的号,两个字。 “睡觉。” 关机四个小时,回来就给我两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沈是谁。” 提示框跳出来,缩回去。又跳出来,又缩回去。 楼道里响起敲门声。 三下,停,再两下。 跟老康刚才,一模一样。 我没动。 门外那人很有耐心。敲到第三遍,一个女声开口,客气得像背过稿。 “江先生,节目组例行采访。” 我把笔管在手里捏紧。 节目组从来不半夜做采访,也从来不敲这栋宿舍楼的门。这半个月所有临时加给我的戏,都挑我一个人在的时候。 我走到门边,没开。 “几点了。” “两点十七。” 我握着门把的手停在那儿。 门里门外隔一层木板,同一个时间。 “江先生?” 我把门拉开了。 她站在门口,一手提着节目组的文件袋,一手插在兜里。工牌挂在胸前,上面印的不是名字,是一串编号,右下角盖了个当天日期的戳。 “宣发统筹,例行采访。”她说,“十分钟,不影响你休息。” “采访要备案号。”我说,“把备案号念一下。” 她笑了一下,笑意刚好够用,不多一分。“深夜采访本来就不走备案。江先生配合一下,对大家都好。”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抽出一份两页纸的文件,递到我胸口。第一页中间一行加粗,我看完就笑了。 “知情确认书。”我说,“第一条,本人确认节目剪辑属正常制作流程,不对外发布、不向第三方提供任何未经节目组许可的素材。第二条,本人承诺不就剪辑内容提起异议或追责。” “就是不让你被人拿剪辑说事。”她说,“签了,明天上午的说明会,你的镜头还能留三分钟。” “不签呢。” “不签,镜头全剪。”她把话接得很快,像早就背好了下半句,“另外,你今天下午跟外面通的那几通电话,公司那边会按违约算。” 我从她手里把纸抽过来,没签,压在桌上那本台本上。 “这稿几点拟的。” “我不清楚流程。” “下午四点以后。”我说,“法务下班前拟不出这种东西。你们是半夜叫回来一个人写的。” 她眼睛动了一下,不算失态,但我看见了。 “谁签的字。”我往前一步,“郑恒?他今天下午还在给自己找台阶,不会半夜派人上门。签字的人在你们栏目之上,对不对。” “江先生,你签不签?” “我再问一句。”我说,“今晚这个点,节目组侧门那边是不是刚散了一场会。桌上第一份文件,不是我。” 她这次没笑,也没马上答。她把文件袋的封口捏合了一下,像那里面还有什么东西不愿让我看见。 “我只负责送。”她说,“送完就走。” “送之前你在谁办公室待过。” 她抽出笔,往前递。台里发的黑色圆珠笔,笔帽上烫了一个小标。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标不是节目组的,是老康后期工作室的定制标。 “这支笔,是老康的。”我说。 她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收回去的时候忘了收笔,是我主动把笔放回她手里。 “你今晚真正要拿的,不是这张纸。”我说,“是我手里那份原始素材。” 她终于把文件袋打开了一道口子,抽出里面第二张纸,没给我,只捏着纸角自己看。纸上有手写的批注,钢笔字,写了一个年份,又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个。 “本来写的是二〇〇八。”她说,“后来改成二〇〇七。” “谁改的。” “我不看内容。”她把纸塞回袋子,“我只负责送到,把确认书拿回来。” “那就把话说全。”我把台本合上,“谁让我签。”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终于给自己找了个不必负责的说法。 “来的路上,有个人跟我说,这一趟要么拿回你的签字,要么拿回你的素材。”她说,“别的我一个字都不能讲。” “那你回去的时候可以带句话。”我说,“素材在我手里,签字我不会给。明天说明会我照样去。” 她转身,手刚碰到门把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她没回头,“你妈上个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二〇〇八那份旧档案,现在压在哪个人手里。” 我没出声。 “我当时没回她。”她说,“今天有人替她回了。” 门关上,比老康那回还轻。 我把笔管里那张纸倒出来,展开。正面是我记的时间线,背面朝天的时候,我看见另有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笔画细,收尾带钩,是我妈的。 “沈家,别碰。” 四个字。和刚才那支笔一样,落在同一晚。 密会前夜 密会前夜 我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沈家,别碰。” 四个字,收尾都带钩。我妈写字一直这样,小时候在作业本上替我签字,钩子勾得比老师批改还狠。 我把纸折回笔管,扣上笔帽。老康走之前留了两样东西,一句是“先查人”,另一句是他背下来的经手环节。经手环节最后一道在宣发复核岗,每晚十一点二十到十一点半锁档,素材进出都得从那道岗上过一道手。指令不是从导演室直接发的。 这句话就是我今天上三楼的理由。 三楼的走廊里能听见电梯井的动静。我拿还笔当由头,眼睛先落在复印间门口那块借用登记板上。今天这一栏写着两个房间号,第二个后面那格“申请人”只写了一个字。 沈。 后面划了两笔,划得很随意,像写错了懒得重写。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我妈上个月托人打听节目组的时候,问过一句话,二〇〇八那份旧档案现在压在谁手里。今天有人替她回了,回的还是个沈。 不是巧合。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咔地对上,接死了。 复印间里没人。隔壁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我本来站一下就走,里头有人说话。 “不是他的。”一个没听过的声音说,“翻错页了,先看的不是他那份。” 郑恒的声音接上去:“几号。” “二〇〇七。” 我背贴着墙,手里的笔捏出了汗。昨天那个送确认书的女人也提过这个数,她说不看内容,只看见年份那一行从二〇〇八改成了二〇〇七。 “原件呢。” “档案室只给封面。”郑恒说,“里头一页,名字在封皮上。” “沈家那边只让看这么多。”那个声音压低了,“看完就还,别留复印件。” “借阅单上签的什么。” “没名字,一个圈。” “那就还是那边的人。” “昨天还有人问过这份档。”郑恒又说,“问的人姓周。” 我妈姓周。 我退半步,又往前挪一步,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看。桌上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开着。郑恒一只手按在封皮上,压住半行字,他伸手拿杯子那一下,我看全了。 江鸿远。 我爸的名字。 胸口发闷。这几年我妈提我爸总共不超过五句话,一句人没了,一句别问,一句跟你说不清,剩下两句是骂街。今天这三个字摆在节目组密会的桌上,旁边压着那个沈字。 郑恒把纸袋口捏合了:“明天说明会看住他。年份别让他提。”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端着纸杯,像刚出来接水。 “三楼不让嘉宾上。” “还笔。”我把老康那支笔举起来,“他走得急,让我顺路还。” 他看笔,又看登记板,目光在那栏沈字上停了半秒。 “顺路顺到这儿。” “电梯就一部。”我说,“这层没拦住我。”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熟,不是信,是先放着。 “你直播里说老工艺的字是后补的。”他喝了口水,“二〇〇七那批,你怎么知道。” 来了。他问的不是我在哪儿,是年份。要的不是我的位置,是我的来路。 “我爸以前收废品。”我说,“家里旧挂历、旧说明书堆得比人高。那批包装我拿来糊过墙。” 他手指在纸杯上转了半圈。 “糊墙能糊出年份。” “糊墙不能,烧火能。”我说,“烧到那本的时候我妈骂我,说这是二〇〇七的,留着垫桌脚。我记年份不记别的,就记挨骂。” 他没接。看了我三秒。 “说明会你配合一下。”他把杯子换到左手,“把年份那句咽了,下周我给你多留三分钟镜头,剪出来好看的那种。” “三分钟能换什么。” “换你在这档节目里少挨一刀。” “那我要是咽不下呢。” “那你就自己剪自己。”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笔,“你不是挺会看剪辑么。” 我笑了一下,把笔往兜里一塞。 “我试试。” 他退回会议室,门在面前合上,还是那道两指宽。走廊里剩我一个人。 这一句我圆过去了,代价也落了地:他没信我。他要的是记下,不是服气。从这一秒起,他知道我在提防。 下楼我把线头捋了一遍。老康给的经手环节,复核岗的锁档时间,登记板上被划掉两笔的沈,密会桌上写着我爸名字的旧档,我妈那通问档案的电话,还有笔管里那句沈家别碰。他们盯的不是我的新剪辑,是我爸。而把我爸跟我接起来那几节,出在我自己嘴里。 我盘了一遍昨晚直播。 拆第一条剪辑的时候,我说过底噪是两台机器拼出来的,顺口带了半句那批老包装的印号规则。点破假腕表那晚,我提过表壳内刻是后补的字。怼裴子豪的限量款,我提过那批标签换过两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密会前夜(第2/2页) 三句闲话,一句不多。可就是这三句被人捡起来,串成了通往我家的路。 回到住处我把门反锁,先拨我妈电话。响两声被挂。再拨,占线。 她现在不想说。 我坐在床沿盘了十分钟。面前摆着两条路:今晚去把那袋档案弄出来,或者不动。弄出来,明天就能把节目组按在桌上问,代价是我这辈子别想再装废柴。不动,明天照常上台,对着郑恒笑,让他以为我蒙在鼓里。 我选了第三条。 手机先亮的是老康。 “明天说明会的口播稿,不是我写的,是复核岗拟的。你上台前会有人给你塞一页纸,让你照着念。” 我回他两个字:知道。 隔了十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我刚登素材库,昨晚那条原始音频被人导出过一次。导出的账号是宣发那边的公用号。”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他:别拦,让他们导。 紧跟着嘉宾群里李场务发问,明天说明会要不要每人写一页自我介绍。群里刷了十几条收到。 我打字:“那个老包装,我记得是二〇〇四年换的第一批。” 发送。 手比脑子快的事我一般不认,这一下例外,是故意的。真正要查的年份是二〇〇七,我给它错开三年。谁去追那三年,谁就得先站出来解释,为什么连我这个零票垫底的随口一句,都要往回接。 私聊框跳出来一条。 温以宁:你刚说的那句,别在说明会上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我回:为什么。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过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等。 错的那三年,让他们自己去撞。 温以宁的“正在输入”跳了三次,最后发来一行:“二〇〇四是不是你编的。” 我盯着这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没问我在哪,没问郑恒,先问年份。 “随口说的。”我回。 “那你明天会被问三次。” “谁问。” “口播稿。”她发得很快,“你拿到手就知道,第二段底下有一道空,让你写家学渊源。” 我后颈绷紧了。老康说口播稿是复核岗拟的,她说底下留着一道空。两边对得上。复核岗拟稿偏偏给我留填空,这不是让我露脸,是让我自报家门。 “你怎么知道稿子长什么样。” 她那边停住。半分钟,正在输入亮了又灭,最后只过来五个字: “我不该知道。” 我还没逼出第二句,嘉宾群先动了。 李场务:明早七点半,所有人到二号厅核对身份资料,迟到不补录。 裴子豪圈了我:你刚说的二〇〇四那批包装,哪来的? 他在节目里从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群里安静两秒,他又补一条:那批包装的事,我家里有人做过。 我把这句截了图。不是留证,是记账。他把自己递到台面上了,大概还不知道。 接着李场务发了个“明天再说”的表情,把话头摁住。 我给老康发:稿子照念,第二段我自己填。 他回得极快: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隔十几秒,他又来一条:复核岗刚改时间表,你那段自述从六分钟压到两分钟。 六分钟压成两分钟。省下来的四分钟去哪了,不用猜。 我拨我妈。响第一声就接了。 “明天。”她那头声音很平,“谁问你爸,你就说不认识。” “妈,二〇〇七那份,” “挂了。” 她真挂了。 我把两条线摆到一起:一条是明天的说明会,他们想让我闭嘴;另一条是密会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他们自己还没看完。让我照稿念、压我时长、把年份咽下去,全是在给第二件事腾地方。 我重新点开嘉宾群,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二〇〇四我记混了,应该是〇六。” 发完就关群。三年,错开三年。谁要追,谁先解释,为什么连我这么个零票垫底的随口一句都值得接。 枕头底下手机又响了一下,没存过的号。 “明天第三题会问到令尊,建议提前想好称呼。” 没有落款。 我盯着“令尊”两个字看了很久。我妈骂我爸这么多年,都没用过这么客气的词。节目组那份稿子比我这个亲儿子还懂规矩。 我回了四个字:知道了,谢。 然后我把这个号存进了通讯录,名字一栏写着一笔烂账。明天台上,他们问的是称呼。我要等的,是他们先念出那个名字。 二次加压 二次加压 我早上七点二十到的二号厅。 不是我想守时,是怕迟到被剪成耍大牌。昨晚那行“明天第三题会问到令尊”还压在手机里,我没删,也没敢设成置顶。 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裴子豪坐中间,韩曜坐他右手边,两人面前各摆一瓶赞助商的水,摆得比人还正。温以宁在最边上,看见我进来,手往衣角上一按,又飞快松开。 我挑最角落的椅子坐下。刚落座,李场务就敲门进来,手里一沓口播稿,挨个发。 “身份资料核对,一人一段自述,按稿念。字数别超,别加戏。” 我的那页翻到第二段,底下果然空着一行,旁边印了四个小字:家学渊源。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老康说得对,复核岗给我留了填空,就是让我自己往坑里填。 裴子豪凑了过来,扫一眼我手里的稿子,笑了。 “哟,废柴还有家学?” “我妈说我家三代都是打工人,祖传手艺是按时下班。” “那你底下那行写什么?” “写‘略’。” 他嗤了一声,转回去,声音还没放低:“今天有人坐到监视位了,你自己注意点。” 我抬头。二号厅侧面那面玻璃后面,监视位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的人四十来岁,灰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没台本,只看人。 郑恒站在他旁边,微微躬身,姿态比平时低半截。 能让郑恒把腰弯成那样的,不是在导播间,就是在饭局上。昨晚裴子豪那句“我家里有人做过包装”,今天监视位多出一个不拿台本的人,两件事挨得太近。 “核对开始。”李场务按下秒表。 前面几个人的自述我一句没听进去。我在数机位。昨天是三台,今天正对我的那台往后挪了半米,镜头换成长焦,能把我整张脸从胸口以上单切出来。 这不是压舆论的机位,这是等爆点的机位。 “江叙。” 我起身,走到地标前。红灯亮。 “我叫江叙,二十四岁,本地人。”我照第一段念,念得比我平时说话更闷,尾字还故意含一下,“职业的话,之前待业,现在算是……上节目。” 弹幕我猜得出来,无非又是那几个词。我不管。 第二段来了。 “家学渊源这块,”我顿了一下,抬眼看镜头,“我奶奶腌咸菜特别好吃,我妈说这叫祖传,算吗?” 厅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裴子豪的肩膀抖了一下,韩曜侧过脸,嘴角动得很职业。 一秒,两秒,三秒。 玻璃后面那个人没笑。他一直在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过了。”郑恒在玻璃后面抬了下手,“下一项。” 我转身回座位。刚坐下,李场务又进来,说下午加一场直播任务,主题是“旧物会客厅”,每人带一件旧物讲来历,赞助方全程看。 “赞助方”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可全厅都听见了。 裴子豪当场笑出声:“讲旧物,这不就是给我们上流人开专场。”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 下午两点,b棚。灯打得比上午亮一倍,正中间摆一张长桌,桌上盖着红布。我抽的号是倒二。 前几个人讲得都很利索。裴子豪拿的是他爸一块旧表,说“九十年代家里第一批做外贸时买的”,讲了三分钟,句句都在提“我们家、第一批、那会儿资源少”。 韩曜更省事,抱来一台老式随身听,说他刚出道那年陪他跑场子的老物件。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红了一下,眼泪在眶里没掉。镜头凑上去,我看见他睫毛抖的节奏和台词对得刚好。 轮到我。 我没带东西。 “江叙,你的旧物呢?” “我没带。” 厅里静了一下。郑恒隔着玻璃看我,眼神在说“你又要搞什么”。 “我家里最能算旧物的东西,我妈不肯给我带出来。”我摊手,“我怕带了挨骂。” 这是实话,但只说了半截。我妈确实不肯,我从她柜子里翻出来过一个木盒,她一把按住盖,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只说了句“跟你没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二次加压(第2/2页) “那你口头讲讲。” “行。”我往桌边一靠,“我奶奶留下来的最多,腌菜坛子、旧挂钟、还有一箱子没用的纸。” “一箱子什么纸?”裴子豪插话,带着看戏的笑。 “单据。”我说,“收据、存根、发票,反正都是那种一撕就废的纸。老人舍不得扔。” 玻璃后面那个人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动作很轻,但杯底蹭过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棚里很清楚。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我没看他,继续朝镜头说:“那种老单据有个毛病,容易被当成废纸,其实上面的编号是有讲究的。二〇〇四年那批纸用的是连续号,二〇〇七年换了新的印刷厂,号段断过一次,中间空出来一节。” 我停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当然,我家那箱纸早就受潮了,看不清。” 棚里没人接话。 我眼角扫到玻璃后面。那个人脸没变,可他在看身旁的手机。他右手摸到手机,屏幕朝下按在腿上,拇指动了两下,又停住。 “怎么,讲这个也能卡?”我笑着补了一句,“那我改个说法,反正我也不懂。” “不用改。”郑恒在扬声里说,“这条掐掉重来,我们换个话题。” 他说“掐掉”,说得太顺口。我记住了。 重录的时候换成了讲吃食。我讲了五分钟腌菜的盐量,全厅轻松,弹幕也轻松。裴子豪笑得挺响,还主动给我递了瓶水。 散场前我去洗手间,路过消防通道,听见有人在里面打电话。 是那个人。门虚掩着,缝里能看见他一只手撑着墙。 “家里那批东西没写在外账上,我得先问一句。” 他没提名字,也没提我爸。可我听完这句,后颈凉了半层。 “二〇〇七年那批纸,他怎么会知道。”他压低声音,“先别动他,让他继续讲。他随口一句,比别人查半年都准。” 我退回走廊,背贴着墙站了两秒。手心有汗。 他不是来保我的,也不是来砍我的。他是来从我嘴里捡东西的。我随口讲的那段号段,在他那儿不是闲聊,是坐标。 他怕的不是我知道,是别人听懂了。 这条比什么都值钱。 我拐回b棚。棚里在拆灯,长桌的红布已经卷起来。裴子豪还在那儿跟韩曜炫耀他爸那块表,声音不小。 我走过去,随手把他的表翻过来看了眼。 “九一年到九三年的机芯,不是九十年代那批最早的外贸款。”我松开手,“表是好表,年份你自己再问问。” 裴子豪脸一下拉长了:“你懂个屁。” “我懂不懂无所谓,”我朝侧面的机位点了下头,“这话刚才那台机子录进去了。” 他猛回头。长焦机位正对着他,红灯亮着。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删掉,把这段给我删了。” 没人应他。 走到门口我拿出手机。温以宁发来两条。 第一条:“刚才那个号段,你别在外面讲第二次。” 第二条隔了十秒:“我爸在印刷厂干过,他知道你讲的是什么。” 我停在门框底下,打字的手指慢了半拍。 我本来以为只是随口漏了段旧见识。现在看,是把自己往那张旧账上多贴了一层。 我回她:你知道多少。 她那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过来一句: “明天说明会上,第二题会问你爸的名字。他们准备的版本里,你答‘不知道’。” 我盯着这句话。 这跟昨晚那条匿名短信撞上了,可顺序不对。那条说的是第三题,她说第二题。谁在改题。 我正要问,走廊尽头有人喊我。 是郑恒。他没带对讲机,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消防通道门口,表情很平常。 “江叙,赞助方那边想跟你聊聊。”他顿了顿,“就现在。” 反噬开始 反噬开始 我和郑恒走进小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坐着的是玻璃后面那个人。桌上两瓶矿泉水,一瓶没开。他面前摊着几张纸,翻得整整齐齐。 “坐。”他抬了下手,“我姓梁。” 我坐下,没碰水。 “今天棚里那段,你讲得不错。”梁先生笑了笑,“就是散了点,剪不出来。” 这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那段话,我不想让它成片。 “我随口讲的。”我把那瓶水转了个方向,让标签朝外,“散就散了吧,反正我也不懂。” “随口讲的才值钱。”他看着我,“你家里,以前是做纸的?” 来了。 上辈子开会时领导也这么问过,先夸你,再问你家里人干什么。问的人不觉得,答的人得掂量。 “不是。”我说,“我家以前收废品。” 梁先生嘴角没动。 “废品站什么纸都有,看多了就记住了。”我拧开水喝一口,“梁先生要是感兴趣,改天给您讲讲旧报纸怎么分品相,不收钱。” 他没接这个话头。停了半秒,他说:“明天说明会加了两道题,你准备一下。” “说明会还有人考我。”我笑,“合同上不是写着自愿参与吗。” “合同上写的东西,是可以改的。”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你来之前,已经改过一次了。” 出门的时候郑恒跟上来,压低声音:“最后那句话,别往外说。” “哪句?” “他说的最后一句。” 我点头。心里记的却是前一句。加题这事,温以宁昨晚就报过一次,第二题,问我爸的名字。 原来改题的人不在节目组。 半夜回到住处,手机开始响。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密得像漏电。温以宁发来的第一条我看见了:别看热搜。第二条是她自己截的图。 一个两百万粉的营销号,标题写着“心动零距离素人嘉宾人设崩塌内幕”,底下一排九张图。第一张是我的脸,后面八张是证据。 第一份,某培训机构学员档案截图,姓名栏写着江叙,学习内容古董钟表鉴定,时间去年九月。第二份,一份房产抵押登记信息,户主是我妈。第三份,我爸的名字,只露了半个字,注明是某案卷的关联人。 九张图,三条线。一条说我眼力是花钱学的,一条说家里早空了,一条说我爸身上有案子。 评论区第一条:“怪不得他什么都知道,原来是包装出来的。”第二条:“废柴就是废柴,装了半个月,成本都收不回来了。” 裴子豪在嘉宾群里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光看那串笑就够了。韩曜那边更省事,粉丝已经在超话里做起了“人设崩塌时间线”。 我坐在床沿上,把九张图挨个放大。看到第三遍,我笑了。 那张培训机构档案是假的。做得不算高级,也不算太低,字号对,表格对,就是有个地方不对。档案底部的学分栏写着阿拉伯数字,那家机构那个年代不用阿拉伯数字,用大写。 不过这条不能拿出去说。我一开口,等于再教一次学。 真正能拆的地方在别处。我把第二张图放大。那张“证据”里贴了一段我说话的文字,旁边标着出处,某年某月某场直播。那话我确实说过,原话是:“小时候楼下有个修钟表的老头,我在旁边看过几个月。” 到了这张图上,中间四个字被换掉了,变成了“我系统学过钟表鉴定”。 这不是剪辑,这是换字。 我打开电脑,翻出那场直播的原始录屏。那天我怕出岔子,存了两份,一份在硬盘,一份在云盘,云盘那份自带时间戳。两段并排放好,截图,然后我打开手机,发了一条动态。 就两张图,一行字:“这句话我原话是‘小时候楼下有个修钟表的老头,我在旁边看过几个月’。中间被换了四个字。不信自己去比对。” 发完我没看手机,先去洗了脸。回来的时候,那条动态已经转了三万。 评论区掉头了。前一天还在骂我装神弄鬼的账号,改口问物料是谁做的。有个营销号连夜删帖,删之前被网友截了图,截图又转了两万。 第一波打假,塌了。塌得不干净。 我发第二条补充的时候写的是,原始录屏平台后台有存档,任何人都能调。这是实话。问题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知道平台后台有没有存档。 评论区里冒出来一个问题,问得很准:“你是怎么拿到原始录屏的。” 下面第二个人跟着问:“说得这么熟,是不是干过这一行。”第三个人问得更狠:“他存两份,另一份给谁了。” 有人问那房产那条呢,怎么不说。我没回。第三条线,我爸那条,我更没碰。这两条我不碰,不是默认,是碰了代价更大。可弹幕不这么看,半小时后热搜上又加了一条:“素人嘉宾对房产和案卷传闻未作回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赢了一局。也让对面记住了一件事:我手上不止一张牌。 温以宁的消息又过来:“你刚才多说了两句。”我回,我知道。她回,他们截了你后半段,新话题已经挂上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反噬开始(第2/2页) 我点开热搜。第九位,一行字正往上爬:“素人嘉宾原始素材来源成疑。” 郑恒的消息是两点进来的,只有一句:“明早九点,导演组办公室。”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没睡,把这半个月漏出去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懂表,那次是没忍住。懂单据编号,那次是随口。今天为了拆假,又补了一句平台后台。三句话,三根线头,对面的手越伸越长,每一根都能顺着摸出去。 我拆一次假,就等于告诉对面一次:我这儿还有真的。 这是个死结。不解释,别人当你是假的;一解释,别人就知道你哪儿是真的。 坐床上想了半个钟头,我想出来一个法子,不算聪明,但比继续解释强。我点开郑恒的对话框,打了一段,删掉,重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明天说明会,第二题我不答不知道。我答,建议主办方把八位嘉宾的履历一起公布。” 三秒后,对面显示已读。郑恒没回字,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就四个字。 “你疯了。” 我把屏幕按灭。疯了也算一种不递路标的办法。我又给自己捋了一遍明天要说的,不解释,不自证,不喊冤,把问题交出去。谁的履历经不起查,明天开麦就见分晓。 手机又亮了一下,陌生号,短信就一行:“陆家明早会带记者进场。” 我没回。摸出那支旧圆珠笔,在台本背面把明天第一句话写了三遍。最后留的那个版本是: “我没什么可说的,建议从别人开始。” 早上八点四十,我进导演组那层,郑恒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他脸色不算好,往走廊尽头抬了下下巴:“记者来了六个,陆家带了三个,剩下三个不是记者。” “那是什么?” “两个法务,一个我没查到。” 我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推门进去,导演、制片、梁先生都在,桌上摊着一份稿子。 导演把稿子推过来:“小江,今天你照着念,念完就走。” 我拿起来翻。第一页第一句写着:本人所述经历均为节目效果需要。我把稿子扣回桌上。 “这一句不念。” 梁先生把笔放下:“你不念,楼下那六个就上来。” “让他们上来。”我说,“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陆家那位。” 制片打断:“小江,合同里写了配合宣传。” “合同里还写了自愿参与。”我看着他,“昨晚你们改题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合同。”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导演咳了一声,打圆场:“都少说一句,记者已经在等了。” 梁先生换了个语气,身体往后靠:“你妈那套房子,抵押合同下个月到期。你在这儿硬一句,那边就多一道手续。”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让话落地就过。 “那套房抵押给谁,梁先生应该比我清楚。”我说,“我查不到,是因为我没权限。您查得到,是因为您签过字。” 他眼睛缩了一下。这句话我只敢说一半,剩下那一半留着。说多了,又是路标。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短发女人,胸前挂着记者证,后面跟了三个男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她第一句就冲我来:“江先生,关于您父亲那件旧案,您为什么一直回避?”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我站起来,没答她,伸手去接她胸前的记者证。 “证给我看一下。” 她愣了下,手指按在证上没动。郑恒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她不是记者。陆家带进来的人,昨天在楼下用过这个壳。” 我把手收回来,笑了笑:“那正好。今天不回答问题,先验人。” 梁先生站起来:“江叙,” 我转头看他,一句话说得很慢:“您刚才说记者在等。记者要是假的,今天这份稿子,谁签的字,谁自己念。” 门口那三个男的,有一个把手伸进了公文包。短发女人退后半步,背后的人没动。导演脸色已经白了,制片把茶杯放下,手在桌下摸手机。 郑恒贴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陆家那位在楼上。” “让他下来。”我说,“今天先从别人开始。” 说完我拉开椅子,坐回原位,把那份稿子撕了一页,翻到背面,推给短发女人。 “第一项,先把八位嘉宾的履历一起公布。第二项,把昨晚那份假档案是谁递进节目组的查出来。” 她没接。梁先生接过去了。他捏着那张纸,没看,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把纸折起来,“那就一起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答应得太快了。这不像退,像换刀。 门外的脚步声这时候近了,不止一个人。郑恒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递给我,只说了三个字。 “温以宁出事了。” 千金挡枪 千金挡枪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进来。 郑恒把手机塞到我手里。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来的长文,配图是温以宁从医院门口低头走出来的照片。标题我只看了一半,“最惨女嘉宾”“替人站队翻车”这几个字就够了。 “发出来多久了。” “六分钟。” “谁拍的。” “不知道。”他把手机拿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但时间卡得很准。我们散会二十分钟后。” 我盯着郑恒看了两秒。 这不是营销号的节奏。营销号先看风向再下嘴,这条稿子是备好的,就等我们散会。 “她人呢。” “被叫去谈话了。”郑恒往走廊那头抬了下下巴,“宣发想让她发一条,说那天替你说话是节目效果。” “她答应了。” “还没有。” “那就别让她答应。”我说,“你去说一声。” 郑恒看我一眼:“我凭什么去说。” “凭你把这个第一个给我看。” 他没接话,也没走。 我掏出自己手机,给温以宁发了四个字:别发那条。 两分钟后她回:他们说,不发就剪。 剪。这个字我熟。 我回她:让他们剪。剪完我陪你对时间线。 她没再回。那条稿子在半小时后从热搜上掉下去。我不知道是郑恒去说了话,还是宣发自己算过账,但另一件事我很确定,这篇稿子里有几个细节,只有棚内的人拿得到。 给温以宁递刀的人,就在这栋楼里。 十点出头,手机响。来电显示是陆晚棠。 接起来,那头很静,静得我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说话方便吗。”她问。 “不太方便。” “那我快点说。”她平时讲话有节奏,今天没有,“我爸把我叫回家了。进门第一个问题,是问我为什么在节目里替你说话。” 我捏着手机,没接。 “我们家跟节目背后那批人有一笔没结完的买卖。”她说,“所以这一问,不是家事。” “那笔买卖是什么。” “文化产业园。节目组要做线下的东西,地在我们家手里。” “所以你是筹码。” “我一直是。”她说得很平,“只是我以前以为,这枚筹码自己能走。”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想把这季录完。” “……” “先别急着感动。”她轻轻笑了一下,那声笑不稳,“我说完,他让我把电话挂了,说他要想想怎么跟人交代。” 电话断得很干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没被人这么护过,也没这么怕过。热搜的账单,看来不记我头上,是往下发的。 郑恒正在翻通告,头也没抬:“陆家。” “嗯。” “那你得准备了。”他翻过一页,“陆家一进来,这事就不是打脸的事。” “梁先生在哪儿。” “三楼休息室。”他把通告合上,“你干嘛。” “谈生意。”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拦。 休息室里就他一个人,茶还冒着气。他看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 “稀客。” “我来谈一件事。”我在他对面坐下,“下一场查证环节,涉及陆家的那条,我不提。” 他把杯子放下,往后靠。 “你想换什么。” “陆晚棠把这季录完,她家里别再因为这事找她。” “小江。”他笑了一下,“陆家一个千金录不录节目,你以为我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是陆家自己说了算。”他说,“你倒是可以想想,你手里那些东西值不值得换。” “换什么。” “换你少管一摊事。” 我没接。他也没催,伸手把台本从旁边拿过来,翻到第三天那页,推到我面前。 “明天这段,照念。” 我低头看。上边一行写着:本人此前关于节目的部分说法,系因不了解行业流程产生的误会。 这行字我撕过一次。 “上次是你们要我念。”我说,“这次是我自己来的,不一样。” “对,不一样。”他把笔往桌上一放,“所以这次,你自己说。” 我把台本合上。 “念可以。陆家那条,你们也让。” “成。” 他答得太快。我没咯噔,因为我认得这个速度。答应得越快,说明陆家在这盘棋里要么不值钱,要么太值钱。哪种都不好。 “还有。”我说,“明天念完,这事到此为止。我不再提陆家,你们也别再拿她家里做文章。” “这话你不该跟我说。”他把茶杯端起来,“你该跟明天来的人说。” “明天谁来。”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起身的时候,他在背后又开口。 “对了。你那些原始素材,留了几份。” 我站住,没回头。 “你猜。” “我不猜。”他说,“我只提醒你一句。你在保她,她家里未必这么想。” 我拉门出去。走廊上没人。我把那句话过了一遍,就知道刚才那笔生意做亏了。我以为是我自己松手,在他们眼里,是我给自己报了个价。 第二天下午那场录制,我念了。 念完,弹幕先刷了几排问号,再刷了几排“他终于认了”。主持人顺势把话头递给下一位嘉宾,我坐回最边上那个位置。念别人的稿子,我念得比谁都顺,顺得我想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千金挡枪(第2/2页) 陆晚棠那天也来了。她坐在另一头,一整场没看我。中间休息她从通道走过去,脚步慢了半拍,又走了。 录制很顺。顺得我心里发凉。 回到住处,她发来一张图。是一份合作意向书的封面,甲方是一家我没听过名字的投资公司,乙方是陆家的公司,落款日期就是今天。签字那一栏,空着。 跟图一起发来的是一句话:我爸说,这单要是不签,明天就有人把我们在节目里的镜头重新剪一遍。 我把图放大,又缩小,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念的那段稿子不是收尾,是定金。 郑恒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通告,往我面前一放。 “加了一个人。” 我低头看。嘉宾名单最后一行,印着三个字:陆承业。 后头写着:特邀嘉宾。 “陆晚棠她爸。”郑恒说,“下午两点到。” “谁批的。” “通告上有章。”他顿了顿,“梁先生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你今天稿子念得挺好。”郑恒学不来那个语气,索性不学了,“那就再念一段。” 我没说话,把那份通告从他手里抽回来,折了两折。 “你干嘛。” “留着。” 我把通告塞进兜里。明天下午两点,陆晚棠她爸要进这个棚。这一笔,我先替陆家记在梁先生名下。 第二天上午,通告又改了一版。 原定的嘉宾互评被砍掉,加了一个“背景复核”环节。主持人手卡上多了两行字,谁的名字排在我后面,我一眼就看见了:陆承业。 郑恒把新台本递给我:“梁先生批的。” “他还批了什么。” “陆家今天追加一笔钱进来,做节目的线下产业园。”郑恒压低声音,“这钱一进,陆承业就不是来当观众的了。” 我把台本翻开。背景复核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旁边标了个括号:由第三方顾问核实。 “第三方是谁的人。” “不知道。”郑恒说,“但肯定不是你的。” 这话刚说完,门口有人敲门。不是工作人员,是陆晚棠。 她没进来,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眼睛底下有一点青。 “我爸要你先见他。”她说,“别去。” “他已经在等了。” “江叙。”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你昨天让了一步,他今天才敢来。你再让,他就把整季节目都摆上桌。” 我看着她。 “那你呢。” “我没事。”她说,“大不了不录。” “你爸不是这么说的。” 她没接。沉默了三秒,她把文件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她塞来的不是意向书原件,是补充条款。上面多了一行字:乙方需配合节目宣传,包括但不限于公开关系澄清。落款处陆承业的签名已经在了,陆晚棠那一栏空着。 她不是来劝我的,是来给我看账单的。 录制开始前,我在通道里碰见陆承业。人比照片上瘦,西装扣得很严,手腕上一块表,看得我眼睛疼。 “小江。”他先开口,“昨天电话,是你让她别发那条。” “是我。” “那今天,你替她再说一句。”他递过来一张纸,“照着念。你跟晚棠不熟,节目之外没联系。” “这是她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有区别吗。” “有。”我说,“她的意思我照做。您的意思,得问价。” 他笑了一下,比梁先生还快:“价就是陆家继续投。你不念,剪出来第一个下去的是她。” “您拿她做投名状。” “我拿她做止损。”他把纸塞到我口袋,“小江,你护人可以,别护得太便宜。” 录制开始,主持人果然把话头递到我这儿。 “江先生,前两天陆小姐公开替您说过话,网上有些猜测,您怎么看。” 我看着镜头,把那张纸上的字念了。 “我跟陆小姐不熟,节目之外没有联系。” 台下没有声音。陆晚棠坐在嘉宾席最后一排,脸没动,手指却把台本角捏皱了。 主持人马上接了一句:“那另一位温小姐呢,也是节目效果?” 我抬头看他。这一句不在台本上。 我明白了。我让一条,他们就把温以宁抬上来。我让两条,他们能把整栋楼的女孩都写成我的剧本。 我笑了一下:“你是替谁问的。” 主持人愣住半秒,耳返里大概有人在说话。他很快圆回来:“网友比较关心。” “网友还关心你今天口播错了三次。”我说,“要不要我把提词器上的原话念一遍。” 全场安静。陆承业坐在第一排,脸上的笑没掉,但眼睛沉了。 录制结束后,郑恒把新通告递过来。背景复核的第三方顾问栏里,印着三个字:陆承业。 “谁批的。” “梁先生。”郑恒说,“陆家刚打进来的那笔钱,指定用途就是这一项。” 我把通告翻到背面。补充条款第一条写着:乙方需配合节目宣传,包括但不限于公开关系澄清。 陆晚棠的名字还在最后一栏,空着。 她替我说了一句话,她爸替她签了半张卖身契。批这单的人,姓梁。 我掏出手机,给郑恒发了四个字:查产业园。 他回:查什么。 我回:查梁先生进局那天,陆家到底欠了谁的钱。 旧档 旧档 郑恒回消息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产业园的地,陆家没出钱。” “谁出的。” “查不到。挂在一个基金名下,那基金后面还套着两层壳。”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前世做乙方时我就懂一个道理:一个项目挂到第三层壳上,基本等于在门口贴了张纸,写着别问。 我回他:“接着挖。” 他隔了两分钟才回:“你确定?这单再往下,就不好收手了。” 我回:“我什么时候好收手过。” 这次他回得很快。 “档案室的人跟我透了半句。那袋档上周被调阅过一次,签字的姓梁。” 上周。 我点破那块假表是上周,直播拆剪辑是上周,陆晚棠被她爸叫回家也是上周。 我在镜头前笑得越轻松,有人在后面翻得越急。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意思很清楚。我拆的不是剪辑台,是他们挡在前面的那块板子。 第二天进棚,我立刻觉出不对。 平时绕着我走的是女嘉宾和摄像。今天主持人也开始绕。 他念开场词的时候,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又拐开。 中场补妆那会儿,裴子豪端着水杯从旁边过,脚步慢了半拍。 “江叙,”他笑,“听说你爸妈那辈也是做生意的?” 这话问得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提前练过八遍。 “我妈卖过早点。”我说。 “哦。”他点头,笑得挺好看,“那挺不容易的。” 他走开了。 这个“哦”我听懂了。他不是来问的,是来试的。有人给了他一个方向,让他往我这儿撒网。 收工后我在通道口把剪辑师堵了。 他这些天见我就躲,躲得比谁都远。今天没躲掉。 “密会那份文件,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往后退了半步,“你别问我。” “上回你说封皮上有个姓。” “我说的是姓江。”他压着声音,“我没说是你。你自己想想,你们家除了你还有谁。” 我一下没接上话。 “文件这周不在这。”他看我一眼,又去看别处,“下周才回档。这几天在陆承业手里,复核用的。” 复核。 那份通告我又想起来了。背景复核,第三方顾问那一栏印着陆承业的名字。批这单的人是梁先生,钱是陆家出的,指定用途就是这一项。 我一直以为这单是冲我来的。现在看,不是。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问他。 “因为我也是被雇的。”他抹了把脸,“这节目剪谁不剪谁,我不想知道。” “上回你可没说这句。” “上回我不知道封皮上写的是谁。”他说完就走,走得比来时快。 我回到住处,给周慧兰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第一句是:“吃饭了没。” “妈,你上次说,当年递合约的是个熟人。” 那边一下就静了。 “你又来。” “我不问合约。”我说,“我问产业园。” “什么产业园。”她声音抬起来,快得像要盖住我,“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产业园。” “合同上写着。你要是不认,我明天去问梁先生。” 大概静了五秒。那种静我小时候在门后听过,家里来了人,我妈让我别出声,就是这种静。 “你爸当年不是欠钱走的。”她终于开口。 “那是怎么走的。” “是被人拿着合同请走的。”她说,“那份合同,跟你现在这份,长得差不多。”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签的什么我不知道,他不让我看。”她语速慢下来,“他走的前一晚跟我说了一句,说这事他一个人扛,别让儿子碰。” “所以你就让我碰了。” “我让你上的是综艺。”她声音一下高起来,“综艺能有几个人看?能比你窝在家里十年更坏?你爸那事要是真有人要翻,你躲一辈子也躲不掉。” “那天请他走的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脸。”她说,“就记得他拎了个公文包,包上印着三个字,我到现在也不认识。” “哪三个字。” “我不说了。”她说,“你自己想。” 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她没接。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条短信,就三个字。 “别查了。” 陆晚棠的消息是这时候进来的。 “我爸那单复核的材料,昨天送回来一箱。” “你看了?” “他锁起来了。”她说,“但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你爸那本账,别往他头上算。他也就是个经手的。” 经手的。 我前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项目出了事,谁都说自己是经手的。方案是谁签的字,谁都说自己只是转了一下手。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梁先生不是第一个找上你爸的人。”陆晚棠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掂量。” 我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旧档(第2/2页) 意思就是,我爸那本账,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挂在别人名下了。我妈签的合约只是一个把手。梁先生握着把手,后面还有一只手握着梁先生。 那天晚上,热度没降。 按理说,节目组当晚删帖,直播热度压过热搜,这事就该往下掉了。可榜上挂着一条新的,六个字,没内容,没证据。 江叙家世疑似翻车。 配图是我进棚的侧脸照,拍得挺丧。底下评论已经两万出头。 营销号不会自己写这六个字。这六个字是有人给的题目。 我给郑恒发消息:“谁在推。” 他回:“号是新养的。钱走的还是那家基金。” 那家基金,就是产业园后面第二层壳。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我以为热搜夜那一仗是我赢的。现在才看明白,我赢的只是台面。我拆掉的是板子,板子一掉,站在板子后面的人就露出来了。 我准备关灯,手机又亮了一下。 郑恒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从别人手里弄来的,密会现场拍的,角度很歪,只能看清桌上摊开的第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皮上有个名字。 不是我。 是江鸿远。 原主父亲的名字,我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在那张旧照片上,他站在一堆陌生人中间,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 现在它躺在导演组的密会桌上,被摆在最上面那一份。 我把照片放大,又放大,指腹贴着屏幕。 下一刀,不从身上来。 从这本账上来。 照片我没存。看第二遍就够了,我把聊天记录顺手清掉,给郑恒回了四个字。 “别留痕迹。” 他秒回:“烧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江鸿远。原主记忆里父亲的样子糊得像泡过水,只剩一个背影,和母亲把人送出门口时压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可这个名字出现在那张桌上时,我心里有一样东西落定了。 他不是欠钱跑路的人。他是被人拿着合同请走的。 我妈说,请他走的人拎了个公文包,包上印着三个字,她到今天也不认识。我先记下这条,转头给陆晚棠发消息。 “江鸿远。” 她回得很快:“这是我爸锁起来那份材料的抬头。” “你翻过?” “没翻。看了封面。” “你爸知道你知道?” “不知道。” “里面有东西吗。” “看不到内容。但我记了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原主还在上学,我妈还在给人做钟点工。这个家跟资本能扯上关系的事,一件都数不出来。 除非那份材料从三年前就挂在那儿,等着被人拿出来用。 我又问:“你爸提过江鸿远吗。” 这次她停得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消息才弹出来。 他只提过一个词。老同事。 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陆承业认我爸是老同事,那当年梁先生找上我爸的时候,他大概率就在旁边。 经手的。跟他在节目组那个身份对得上。 我给郑恒转了方向:“查九几年到零几年,本城做产业园或者工程起家的公司,名字三个字的,尤其带集团实业结尾的,跟我爸的名字交叉查。” “范围太大。” “那就先列出来。” “行。” 第二天进棚前,编导在走廊把我拦住了。 他这些天绕着我走,今天主动挡在前面,反而让我觉得踏实了点。 “江叙,”他压着声,“下期台本改了。” “哪块。” “开场介绍。”他说,“导演组要加一段嘉宾成长背景,每个人三分钟。” 三分钟,一个人站镜头前讲家里的事。放在别人身上叫煽情,放在我身上,叫送人头。 “谁改的。” “梁方那边压下来的。”他说,“我提醒你一声,你自己想。” 我谢了他。他走开两步,又折回来。 “你家里要是有不想说的事,最好提前准备一句能说的。” 我回化妆间,把台本翻到那页。三分钟,我不用讲满。制片那边要的是我的家底,我要的是让这三分钟变成他们的失手。 谁在镜头前先开口,谁就定了这条线的调子。 我拿起手机,给周慧兰打电话。第三通,她接了。 “妈,下期节目,我要在台上讲我爸。” 她没静,直接问:“你要讲哪一句。” “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那句。”我说,“你说我爸走之前让你别让我碰。我一个字不改。” 她在那头喘了口气。 “行。”她说,“讲。” 电话挂了不到一分钟,又打回来。她声音很平,平得像提前练过很多遍。 “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你说。” “当年那个公文包上的三个字,”她停了一下,“我今天在电视上看见了。” 我坐直了。 “哪儿。” “你们节目。”她说,“片头那个赞助商。” 撤片换稿 撤片换稿 “你们节目。”我妈说,“片头那个赞助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沿上没动。刚才那句“我要在台上讲我爸”我还接得住,这一句有点压手。 “妈,片头赞助商排了一排。” “最前头那个,字最大的。”她说,“三个字。” 我挂了电话,打开节目回放,把片头拖回零秒,一个一个暂停过去。 第四个。 崇远堂。 红底白字,压在半屏的位置,下面跟着一行小字:本节目战略合作伙伴。 我截了图,发给郑恒。 “查这个干嘛。” “我妈说,她见过这三个字。” 对面停了半分钟。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我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一个公文包上。” 这次他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再动。 江鸿远不是欠钱跑路的人。他是被人拿着合同请走的。我妈说过,请他走的人拎了一个公文包。 现在那个包上的名字,印在我节目的片头上。 第二天进棚,我刚在化妆间坐下,化妆师顺手把手机递过来。 “江老师,你看这个。” 两分四十秒的预告片。我出镜十一秒。 第一帧是陆晚棠抬手,镜头怼在她的腕表上。第二帧切我的嘴,我说了三个字:“这块表。” 然后黑场。 再往下,我的声音在后面一段里接着响:“机芯年份跟刻码对不上。” 弹幕已经滚起来了。 “废柴点评名表。”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他能看懂表?” 我把预告按了暂停,把两个时间码都截下来,存进文件夹。然后从包里抽出那份一直没扔的台本,翻到背面,开始画格子。左边是原素材时间码,右边是预告时间码,中间连线。 画到第七行,我停了。 我不是从脸上认出来的。预告里那段后台素材,画面切得只剩我半张侧脸,可我认出了背景音。那天窗外有人在搬铁架子,磕了一下。那声“当”,预告里留了半帧。 后台那句话,我原本说的是:“别的不敢说,但机芯年份跟表圈刻码对不上,这表后盖开过。” 预告把它从“但”字后面掐开,前头半截扔了。 掐在这儿,我后面那句就变成没依据的瞎猜。 这一刀掐得太准。掐的人清楚,一句判断从哪儿断开,观众读起来最像吹牛。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温以宁探进来半个身子。 “那句不是你原话。”她说。 “你听出来了。” “你那句整的,我在后台听见过。”她捏着衣角,“我记住了。” 她说完就退回去,像怕被人看见。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低头接着画。 剪辑这行我熟。前世公司年会,我被人剪成甩锅的那个。那次我认了。 这次不认。 画到第十二行的时候,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删我的镜头。他们是在拿我热搜夜漏出来的那口见识做饵,先扇一巴掌,再看有没有人跟着鼓掌。 “江叙。” 制片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打印件。名字我记过,忘了。不重要,他今天主动来才重要。 “下期预告看了吧。” “看了。” “数据不太好,换了一版。”他把打印件放在台面上,“正面片撤了,你别多想。” “什么时候定的。” “昨天夜里。” “几点。” 他笑了一下:“你问这么细干嘛。” 我把台本翻过来,把画满格子的那页转过去对着他。 “因为预告里我那句‘机芯年份跟刻码对不上’,是从后台素材里剪出来的。后台那个机位拍的是我一个人待着,窗外有人搬铁架子。预告里留了半帧,那声‘当’还在。”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 “原句前面是‘别的不敢说,但’。”我说,“你们把‘但’字前头掐了,我就成了凭半句话断表的人。” “剪辑是剪辑组的活。” “你管合同。” 我把桌上那张打印件抽过来扫了两眼。不是合同,是下期的镜头分配表。我的名字排第八,后面一行小字:视配合情况调整。 “什么叫配合情况。” “配合剧本。”他说,“下期给你三分钟成长背景。你照讲,后面镜头给你补回来。” 他停了一下,补上后半句。 “你要是乱讲,那就这样了。” 我把那张纸放回台面,没接。 他站着看了我几秒,像等我服软。我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江叙,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撤片不是数据的事。”他说,“上面有人点了你的名。” 门带上。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陆晚棠:“预告是昨晚十一点半换的。旧版我托人拷了一份。” “你怎么知道时间。” “我九点四十给你发过消息。”她说,“那条消息出现在旧版花絮的右下角。”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会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撤片换稿(第2/2页) 十一点半,是在我妈打电话之前。 换片的人动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江鸿远三个字出现在那张桌子上。 他们先动的手。 “江叙。” 孟姐推门进来,手里两份纸。她是我签节目时配的对接经纪,四十来岁,语速快,人不坏。 “制片刚才找你了?” “找了。” “提镜头的事了?” “提了。” 她把第一份纸拍在我面前。《嘉宾配合度补充协议》。 “签了,下期给你三分钟正面,加一段棚外采访,剪辑给你顺。” 我翻到第二页。 第七条:嘉宾须配合节目组设定之内容方向与叙事定位,对最终剪辑结果不持异议。 我把纸推回去。 孟姐愣了下。 “你听我说完。”她说,“我知道你憋得慌。可你现在这局面,硬顶有什么用。正面片撤了,你手里就剩手机里那点备份。你要翻身,得先有镜头。” “我为什么要有镜头。” 她被我噎住了。 我把台本背面那页翻过来,转给她看。 “正面片撤了,热搜夜那波观众刚被我教会一件事,剪辑能骗人。”我说,“这个节骨眼上,把我最好的一版撤下去,换一版动了手脚的预告,你觉得观众会怎么想。” 孟姐看着那页格子,没接话。 “撤片比宣传有用。”我说,“这一撤,等于替我把怀疑养起来了。我现在跳出来喊冤,等于给他们递素材。我什么都不用干,让他们自己往外漏。” “那你要干嘛。” “等着。” “等什么。” “等下一条预告。”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病得不轻的人。 我把第二份纸拿过来。是《违约风险告知》,八位数,格式写得很工整。我折起来,塞进包里。 “孟姐,跟你说个事。”我把手机推过去,“这段预告我存了三份。一份在这儿,一份在云端,一份发给了我自己都记不清的一个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我把那张补充协议折成两半,也塞进兜里,“签不了。” “你再想想。” “不用想。”我拉开门,回头看她一眼,“你帮我把话带上去。” “什么话。” “就说我不配合。” 孟姐脸色变了一下。 “那你的镜头……” “镜头我不要了。”我说,“我要他们接着剪。” 孟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江叙,你签不签,我拦不住。但你这脾气,在这行活不久。” “那就活短点。” 她走了。门带上,脚步声一路远出去。我坐回椅子,把台本重新摊开。刚才那页格子上,我又添了两行。一行写“人事档”,一行写“民生带”。笔尖压得很重,纸面快透了。 手机震了。郑恒。 “崇远堂查到边了。”他说,“它不是赞助商,是制作公司第二层股东。再往上穿,法人是个空壳。空壳注册地址,跟你爸当年那间厂的门面同一个。” 我没说话。 “还有。”他停了一下,“他们法务这周在调一份旧归档,关键词不是你。是江鸿远。” “哪儿的归档。” “你们台人事档案室。纸档,九几年到零几年那批。” “谁调的。” “登记表写的是节目制作中心。”他说,“江叙,下期他们剪了两条线。一条放你,一条放你妈。” 我手指停住。 “放我妈什么。” “她以前上过本地台一档民生节目。素材库里有带子。” 我把笔盖上,慢慢靠回椅背。热搜夜我赢了,赢得太亮,亮到他们开始翻我家底。 门被推开一条缝。剪辑助理小赵探头进来,手里攥着个u盘。 “江老师,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换稿的邮件。我拷了一份。”他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调你妈那盘带子的时候,是我帮着找的。我听见上面说,拿家庭向内容逼你签补充协议。” 他把u盘放桌上,转身就跑。 我插上电脑。邮件截图第一页,主题写着“第三十五期江叙镜头处理意见”。发件人:崇远堂法务。收件人:节目制作中心。正文只有一行:按预案执行,先撤正面,再放家庭向预告。 附件第一页不是我的资料。是江鸿远旧档封面。右上角有人手写了一句:“此人子,可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气。是确认。他们早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他们要用这个。 孟姐的消息弹进来:“上面通知,下期不给你采访位。合同里没写必须给。你想清楚。” 我回她四个字:“照录,不用位。” 然后把u盘里的邮件、预告片、台本格子拍在一处,打包发了三份。一份给郑恒,一份存云端,一份发给大学同宿舍、现在做自媒体的老周。发完,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 陆晚棠的消息在最后跳出来。 “观察室下期加了个顾问。”她说,“姓江。”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 反向养号 反向养号 我盯着陆晚棠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观察室下期加了个顾问,姓江。 这城里姓江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可我后颈还是凉了半截。我前世做乙方最怕什么,最怕甲方换对接人。新来的永远带着新规矩,旧规矩里那些默许的灰色地带,会被一条一条钉死。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 不回。 孟姐那边没动静,郑恒的u盘还在我兜里。我等不了。上辈子等审批等过三天三夜,等来一句方案再改改。这回我不等了。 我打开电脑,登进那个三年没发过一条动态的小号。 账号名是注册时随手起的,叫“甲方求生指南”,粉丝七个,六个僵尸号,还有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废弃号。干净。 我从u盘里把预告片截了九张图。第零分十二秒,我嘴张着,字幕打的“这表”,下一帧跳到我点头,字幕变成“不错”。中间那句“圈刻码对不上”被剪得干干净净。 我把两张图拼在一起,下面配第一行字。 “大家感受一下职场级剪辑。周会上你说了三句实话,组长做纪要只留一截,后面还加了个小江情绪稳定。” 发了。 第二张,零分四十七秒,我抬眼看镜头那一帧被单独抽出来,前面贴了别人的笑声,后面接一句画外音“看着不太高兴”。 我配文:“这相当于同事群里有人发你表情包,配文写他好像在生气,而当时你只是在看外卖到哪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张我都拿上班那套话术比。截聊天记录只截一半,叫提炼纪要。两个不相干的表情拼一块,叫跨部门协同。一句行话掐掉前后文再放出来,叫按需呈现。 最后一张我放的是邮件截图。发件人和收件人打了码,中间那行“按预案执行,先撤正面,再放家庭向预告”留着。 配文只有一句:“背锅这事,我熟。” 写完是凌晨一点四十。我洗了把脸回来,手机在震。 老周。那个做自媒体的大学室友。 “你小号?” “你认出来了。” “你拆解图被人转到我们群里了。三个营销号同时转,都是冲着热度来的,没人知道是你。” “现在多少转。” “你刷新看看。” 我刷新。第一条拆解图的转发一千七,评论四百。第一条高赞评论写着:“这不就是我组长干的事吗。”第二条:“等等,这个被剪的人是谁。”第三条:“好像是《心动零距离》那个被撤片的。” 往下翻,一个认证某机构的账号转了图,配了句“学到了”。 我笑了一下。我拿上班那套话术写拆解,圈外人居然看懂了。不是因为我讲得多专业,是每个上班的人都挨过这套剪法。 营销号转我的图是为了蹭热闹,转着转着,把我的账号名带出去了。一夜之间,“甲方求生指南”从七个粉涨到四万三。 早上七点二十,孟姐打电话过来。 “你疯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楼道里,“你那个小号被人扒出来了。” “扒出来就扒出来。” “节目组官方号昨天新增关注三万九。你一个小号,一个晚上四万三。”她停了一下,“郑恒在开会,脸色很难看。他们在查是谁把邮件喂给你的。” “小赵今天来了吗。” “没来。”孟姐说。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哪一层在查。” “法务直接问的,越过制作中心。”她声音更低了,“江叙,你上回说照录不用位,我照办了。但你得告诉我,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够用。” “够用是多够。” “够到他们下次想撤片之前,得先想想我手里还有什么。” 孟姐沉默了几秒。“你变了。” “没变。还是那个被组长改周报的人。”我说,“只是这回我不改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小号后台。私信九十九加,关掉。粉丝还在涨,五万二。官方号今天发的那条预告,点赞不到我这条的零头。 郑恒的消息弹进来。 “崇远堂那边在查你小号的注册ip。你绑的手机号是谁的。” “虚拟号。” “好。”他隔了半分钟,“还有件事。昨天他们调你妈那盘带子,登记表上签字的人不是制作中心的。是法务直接签的。” “经手人叫什么。” “没写全名。只有一个姓。” “姓什么。” “江。”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切回小号,私信列表里挑了一个账号。那号叫“文娱八点半”,粉丝两百多万,昨天第一个转我拆解图的就是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反向养号(第2/2页)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料还有。要不要。” 对面回得很快。“什么料。” “节目组对每个嘉宾都写了剧本。垫脚石位是提前排的。” “你怎么知道。” “你转的那张图,邮件截图。发件人崇远堂法务,收件人节目制作中心。你想想,一个赞助商法务凭什么能直接给节目组下撤片指令。” 对面沉默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回过来一条:“你手里的东西,不止这个吧。” “你猜。” “这样,你发一半过来,我看看能不能用。能用的话我们这边帮你推。推不推得动另说,但至少比你一个小号硬顶强。” 我打了四个字:“成交,稍等。” 我把垫脚石剧本那部分截了一半,掐掉涉及具体嘉宾名字的段落,发过去。留的那半截里,有节目组内部对互选票数的操作建议,用的是崇远堂的邮箱抬头。 发完我靠回椅背。三分钟后对面回了。 那条消息像是斟酌着写出来的:“你手里这些,我们老大说可以接。但有个条件。” “说。” “你先把江鸿远跟你的关系说清楚。”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个账号背后的人知道江鸿远。而且知道把江鸿远跟我放在一起问。 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我起身把窗户拉上。小号还在涨粉,弹窗一个接一个跳。我慢慢打了一行字回去。 “你先告诉我,你们老大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对面没再回。 但我知道,我试出来了。这条路能走。而且路尽头,有人已经在等我。 江鸿远三个字,我上一次听,是从我妈嘴里。那年我十二岁,翻柜子找户口本,她一把把柜门按回去,说了句别找。我追问,她只说这个人跟我们没关系了。从那以后,我把这个名字跟家里的事一起压进了箱底。现在一个两百万粉的营销号背后,有人把这个名字跟我并排放。 我没给我妈打电话。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压事,我这时候问,只会被她关在门外。换个路子,我可以让别人查。 我给郑恒发了三个字:“查个人。” 他回得很快:“谁。” “江鸿远。崇远堂关联人。你那边渠道能查工商和司法记录。” “这名字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打字,“有关系也得先查出来再说。” 发完我切回小号后台。粉丝五万八,数据面板上,凌晨三点到五点那段涨粉曲线陡得像被人用尺子画的。官方号今天那条预告转发三百二,我这条拆解四千一。 文娱八点半不是最早转的,是转得最有技术含量的。别的号直接搬图,它把图重新排版,加了小标题,把“按预案执行,先撤正面”那句单独拎出来放大。这不是普通营销号干得出来的活儿,是知道该拎哪一句的人。 我又给它发了条消息。 “料可以继续给。但有件事先问清楚。” 对面回得很快。“你说。” “垫脚石位有个嘉宾的票被压过。我想知道,节目组动这个票,是崇远堂出的钱,还是崇远堂替别人出的钱。” 对面停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震了一下,四个字。 “你问对了。” 我把这句话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给孟姐发语音。 “下周录制我不请假。照常排。” “你要干嘛。” “继续录。顺便让他们看看,一个小号能顶多少个官方号。” 孟姐没接这话。她隔了几秒说:“新来的那个顾问,我打听到了。姓江,三十一岁,海外某基金出来的。入职审批走的是崇远堂的章,不是节目组的。” “坐哪个位置。” “观察室最左边。正对主舞台。” 我盯着这个位置想了想。那个角度,看台上最清楚。他下周进场第一眼,看的会是我。 “行。”我说,“那我录的时候,也让他看清楚。” 挂了语音,我回到电脑前。小号后台又弹出一条关注提示,六万出头。我把第二批拆解的草稿打开,删掉原来的职场话术版本。这回不用比。这回用相亲节目的规则本身。垫脚石位怎么排的,互选票怎么算的,哪些嘉宾提前被约谈过,一条一条列出来。 他们撤我一条正面片,我就自己剪一条不会被撤的。 履历被扒 履历被扒 凌晨四点十七分,营销号把一份履历甩到了我脸上。 标题叫《零票垫底男嘉宾履历起底》,落款文娱八点半。 我把稿子从头看到尾,笑了。 稿子里说我在南方某培训学校待过两年。原主确实待过,时间是三年前,学校名字还差一个字。又说我曾在某科技公司做过三个月客服。那家公司在我这个平行世界压根没开张。后面还配了张旧照片,图里是个穿校服的少年,脸比现在圆,我放大看了半天,认出是原主初中毕业照,被人从校友册上扒下来的。 处处对不上。 这不是扒皮。是拿红笔给我画了个靶子,还没画准。 我截了图存进文件夹。切回小号后台,粉丝数跳到七万一。评论区最新一条是个陌生id发的,就一句:“哥,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没回。我拨给孟姐。 “稿子看了吗。” “看了。”她声音很困,“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我解释一句,他们就多一条素材。” 孟姐那边顿了两秒,压低了嗓子。“节目组五分钟前把嘉宾档案权限锁了。今早刚锁。” 我捏着手机坐直了。 档案是节目组自己收的。填表那天用的还是他们统一发的黑色签字笔,父母、学历、经历一项项填进去,扫描件当场密封。除了导演组和审核岗,没人调得出来。 “锁得挺急。”我说。 “挺急。”孟姐说,“急得不像在防你。” 挂了电话,我把那篇稿子又翻了一遍。 稿子里引用了一份“旧档案”,用的是节目组审核表专用格式,编号栏空着,排版一模一样。营销号要是自己去工商系统扒,扒出这种东西的概率是零。 我没急着拆。拆得太快,他们就换路子了。 我开了小号直播。 镜头对着床,我盘腿坐着,标题写得很随便:“聊聊我被扒的这份履历。” 一开播,底下涌进来一拨人。有人问我是真是假,有人问我是不是要报警。 “报警先放放。”我说,“我先替我妈澄清一句。” 我停了一下。 “有人说我在南方待过。对,我确实待过。我妈那几年在一家玉器行帮人看铺子,我跟着她住城中村。这事没人扒到,我自己说。”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还有人说我在科技公司干过。”我接着讲,“这个得认一半。我干过三个月,公司在城西,做监控摄像头配套的,老板姓周。走的时候他还欠我半个月工资。” 第一句是真的。原主档案里有那几年的搬家记录,玉器行也确实存在。 第二句是我编的。城西是条商业街,连厂房都没有,哪来的摄像头公司。但这世界里的城西恰好有一条电子市场,说起来也挺像那么回事。 我说完就下播,前后不到十分钟。 第二天中午,文娱八点半发了第二篇稿,标题改成《履历起底后续:本人直播自曝,多处依旧对不上》。 点进去看,他们真去查了。把城西注册过的企业翻了个底朝天,列了十几张核查表,最后一句写得理直气壮:“经多方核实,该企业信息不存在。” 我把稿子截给孟姐。 “成了。” “什么成了。” “他们把线跑到城西去了。” 孟姐顿了三秒。“你这是钓鱼。” “不是钓。是给他们找个活儿干。”我打字,“闲着的才瞎猜,忙起来的只会照着线走。这两天没人再去核我在南方那两年。” 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这两天里,他们查城西,节目组查档案,两边动的都是明面上的线。真正该被遮住的那条,得我自己捂着。 下午录制。 棚里气氛跟前几期不太一样。裴子豪没再拿衣服和座位说事,韩曜也不绕着他转,两个人坐在沙发区,离我隔着两个位置,眼睛全往我这边瞟。 主持人开场没走流程,直接把话题搬到台面上:“江叙,这两天网上关于你履历的讨论,你自己看了吗。” “看了。挺长的。” “没什么想回应的?” “该说的昨天直播里说了。”我说,“剩下的是他们没查到,不是我没说。” 韩曜在沙发上笑了一声。“查不到,会不会是因为本来就没有。” 我低头看他那边,桌角摊着一页纸。纸边印着蓝色的小字,那个位置是内部打印件才有的编号栏。 “韩老师,”我说,“那页稿子能借我看一眼吗。” 韩曜愣住,一把把纸扣了过去。“我自己整理的资料。” “我不看内容。”我说,“我就看纸边那行小字。” 棚里静了半秒。 那行编号是节目组审核表专用的。外人拿不到,我签过字,认得。 “这行编号,节目组内部才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履历被扒(第2/2页) 主持人脸色变了,立刻把话头往别处带。那半秒里,我看清韩曜的手在往桌下收。 录制暂停。 孟姐把我拉到走廊,没绕弯子:“那页纸不该在嘉宾手上。” “我知道。”我说,“所以你昨天说档案权限被锁,我信。” “锁是锁了,可有人提前印过。”她把手机递过来,“我把今早的开档记录调出来了。昨晚零点十七分,有人进系统只调了三份档案。” “哪三份。” “你,陆晚棠,还有一个。” “谁。” “审核岗一个助理。”孟姐说,“编制挂节目组,签约走崇远堂那边的人力。” 我把手机还回去,靠在墙上。 前天孟姐跟我说观察室新来的那个顾问姓江,入职审批也是崇远堂盖的章。我当时以为,崇远堂只是从营销号背后伸一只手。现在看,他们不只在营销号里,在节目组里也有工位。 名录不是泄的,是有人递出去的。 节目组和崇远堂,从头到尾就是一只手。 我掏出手机,给郑恒那条还没回的“查个人”补了一句。 “工商不用查了。先查节目组审核岗的人事档案。崇远堂经手的那几个,一个都别漏。” 发完,我切回小号后台。 文娱八点半又跳了一条消息过来:“你昨天说的那家摄像头公司,我们再核实一遍。” 我盯着这行字,慢慢打回去。 “不用核了。你们查不到的那家,本来就查不到。”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那你在直播里提它干什么。” 我想了想,回了六个字。 “帮你们省时间。” 退出对话框,弹窗还在一跳一跳。粉丝七万二。评论区最上面一条被顶得老高,问我到底是谁。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人比我更急着想知道,而且他们已经站到节目组门口了。 郑恒回电比我想的还快。 “那个助理叫方觉。上周一入职。” 我把日子在脑子里排了排。周一入职,周二晚上预告片就到了营销号手里。中间只隔一天。 “推荐人一栏盖的是崇远堂的章。”郑恒说,“上一份工作在崇远堂参股的一家文化公司,干了四年。” “编制在节目组,合同在崇远堂,日常没人管。” “对。我找人问过审核岗,他们连她坐哪儿都不知道。”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一个能调出全部嘉宾档案的人,人事关系挂在对手公司,日常管理空着。空着不是疏忽,是有人特意空着的。哪天出事,崇远堂推她出来顶包,她再推一个流程漏洞出来,谁也不签字,谁也不认账。 “先别动她。”我说。 “她抹了你一页档案。今天下午内部复核,你那套表少了一页。” 我停了一下。少一页不是撕了,是那页上的内容太扎眼,留着就是证据。她要让台上只剩营销号拼出来的那份假履历。 “还有,”郑恒压低了声音,“导演组下午刚开完会。下一期加了个新环节,现场核验嘉宾资料。主持人当场抽签抽档案,抽到谁,谁当场把原件念一遍。” 这一手够狠。打着回应网上质疑的旗号,实际是把我的档案从节目组手里当众过一遍。念不出来,就等于承认营销号那份假履历是真的。 “抽签怎么定。” “今晚就抽。孟姐说随机的。” 随机。这两个字我不信。 我拨给孟姐。 “韩曜手里那页纸,编号查了没有。” “查了。审核岗出的,打印时间上周二凌晨。” “打印人。” “方觉。” 我换了一只手拿手机。 韩曜手里那页纸是方觉打的。这两人中间至少有一条线,否则纸到不了他手上。两头都在节目组内部,但这条线具体往哪儿通,我暂时看不清。 “下一期抽签,”我说,“能不能想办法让韩曜抽到我。” 孟姐静了两秒。 “你想赌什么。” “赌他不敢念。”我说,“我那份原件少一页,他手里那页纸正好补上这块缺口。他拿着我的料上台,被抽的正主就在对面坐着。他念,就是当众承认自己提前拿了内部档案。他不念,那纸就白打了。” “你拿自己赌。” “能把火引到对面,就不算赌。” 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你和我昨晚都被调过档。”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第二条跟着进来。 “方觉不是崇远堂派来的。” 没署名。但我认得这个说话的方式。 陆晚棠。 线下列队 线下列队 短信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出去以后,对面没动静了。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我把陆晚棠那两句话又过了一遍。 你和我昨晚都被调过档。 方觉不是崇远堂派来的。 这两句和郑恒给我的对得上。方觉,上周一入职,人事挂在崇远堂参股的一家文化公司,日常没人管。陆晚棠说的却是,她不是崇远堂的人。 那就有人借了崇远堂的壳,往节目组里放了一颗钉子。 一颗钉子能同时动我和陆晚棠两个人的档案,说明她手里那点权限,比一个入职一周的新人该有的大得多。要么她是被塞进来的,要么在崇远堂之外,她后头还站着别人。 这条线我还没排完,孟姐的消息先到了。 “见面会提前半小时,车到楼下了。” “不去行不行?” “合同第六条,缺席按违约扣两分。你还差八百多万。” “……行,我去。” 上车之前,我又问了她一句:“今天这个见面会,流程谁排的?” “不是节目组排的。”她回得很快,“说是嘉宾那边自己弄的。” 不是节目组排的。 我把这句话记下,没多想,直到下车看见那十二辆车。 线下见面会的地点在城西一个露天停车场改的活动区。我推开车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一排车头,齐刷刷对着镜头。 十二辆。 裴子豪站在最中间那辆黑色车旁边,袖口露出半截表,头发梳得能反光。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很标准。 “来了啊,江叙。” 这声不小。场边那个摄影师本来在拍远景,立刻把镜头拧了过来。 “我们几个先到了一会儿。”他往后扬下巴,“想着第一次线下见面,排场得给足。”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我点头,说:“挺齐的。” 裴子豪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像是我身后还能再站出人来。 “就你自己来的?” “就我自己。” “车呢?” “地铁。” 他伸出鞋尖,点了点最外面那辆车的前轮。“顶配,落地三百八。” 后面一个花衬衫男接得快:“豪哥这排场,是来相亲还是来提车。” “两手抓。”裴子豪又朝我这边看,“江叙,你平时开什么。” “地铁。” 花衬衫男先笑出声,其余的人跟着笑,笑声挺整齐。主持人端着话筒正好走过来,赶上了这波。 他把话筒递到我嘴边,挪了半寸。“江叙,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感觉怎么样?” 这是要我念台词。念那句我这种人配不上这种场合。 我张了张嘴,说:“挺新鲜的。” “新鲜在哪?” “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车停成相亲条件。” 主持人顿了一下。我看见他右耳里塞着耳返,这会儿有人在里头跟他说话,他一边点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 裴子豪没放过这个口子。 “江叙,你这身是不是节目组发的。” “是。” “上期也是这套。”他上下打量我,“你不会就带了一套吧?” 摄像机比人诚实,机位往前推了半步。 我抬手扯了扯领口。“两套。还有一套洗了。” “没干?” “干了。”我说,“不想穿。” 他卡了一下。旁边一个女嘉宾捂着嘴笑,笑得不响,刚好够镜头收进去。 我趁这个笑的空当,往后退了半步,把这排车整个收进视线。 第一辆,车牌没问题,牌底是新换的。可车牌框的卡口上有两道平行的刮痕,是常年挂在临时支架上反复进出的痕迹。真车主不会把自己的牌子来回挂。 第二辆,前挡风右上角留着一块撕了一半的胶印。我认得那形状,展会通行证,或者年会入场贴,撕不干净都长这样。 第三辆是最新款的车型,轮毂却是上一代的五辐造型。车是新的,脚是旧的。 我往后又走了两步。 第八辆是台深灰色轿跑,车门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笔直,像被钥匙随手拉过。要是这车真有主人当招牌摆出来,不会留着这道痕。 我数完了十二辆,把每辆的车牌和先后顺序在心里过了一遍。至少四辆有说头。 花衬衫男这会儿正在给裴子豪递火。“豪哥这张表新入的吧?” “上个月拍的。”裴子豪把袖子往上一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线下列队(第2/2页)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刚好。 见面会散场,我绕到后台。 郑恒站在监视位旁边,手里还是那块平板。他从头到尾都在,中间一次没叫停,也没让人把镜头从那堆笑里拉开。这在他们行话里叫不坏。 我从他背后走过去,瞥了一眼平板。 不是实时数据曲线。 是一张流程表。 环节排得很细,每一段后头都跟着一个编号。裴子豪那段列队出场,编号是手写补进栏里的,位置提前留好了。 这个编号我不陌生。 上周二凌晨,方觉从审核岗那台机器上打出来的那页纸,编号就是这个前缀。 一页在嘉宾档案里,一页在流程表上,同一批号,同一支笔。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住。 孟姐说这场见面会是嘉宾自己弄的。 可流程表上的编号,比这场见面会的日期还早两天。 列队这件事,有人提前两天就排进了节目流程,还给了号。 裴子豪当面挤兑我,是他自己要出这个风头。但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把镜头对准这个位置的,是郑恒。 我转回头。 郑恒没看我。他把平板往怀里侧了一下。 屏幕背面贴着一张旧封条,上面的老归档章,和方觉那页纸上的,是同一个。 我把那枚章的形状记下,才开口。 “郑导。”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有事找编导。” “流程编号打早了。”我说,“今天这场,嘉宾自己弄的,流程表上的号却比日子早两天。” 他这回停了,转过半张脸,笑得很客气。“小江,流程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操心你的分。” “我操心。”我说,“还差八百多万。”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答,看了我两秒,把平板往腋下一夹,走了。 一句没解释,也一句没否认。反倒更沉。 我绕出活动区,裴子豪那排车还没散。花衬衫男在给人递烟,裴子豪靠在车头上,看见我,把烟掐了。 “江叙,下一场准备穿什么?” “没想好。” “我帮你准备一套。”他往旁边车上一拍,“别到时候又让节目组借。” 周围有人笑,笑声比刚才轻。离他最近那辆深灰轿跑后座搭着件外套,袖口的停车场塑封标签还没拆。 “你这车是租的吧?”我说。 笑声停了。 裴子豪脸上那点松劲儿收了半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往台阶上走,“随便问问。” 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回头。走到地铁口,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晚棠。 只有一行:裴子豪的哥哥,三年前在崇远堂下面那家公司挂过三个月。 我把这条看了两遍。 那排车还亮着灯。我回头又扫了一遍,十二辆,顺序和牌号都在脑子里。至少四辆有说头:换过牌的,撕过贴的,新车身配旧轮毂的,还有那辆留了划痕的。 眼下用不着。等他们先动手,再拿哪辆说哪辆。 最后一辆黑色车最扎眼,车门上贴着临时进场条。条子上的编号前缀,和我前两天在流程表上看到的那批,是同一个。 裴子豪的排场,不是他自己开进来的。车能停到场里,能对成那个造型,是有人给了号,放了行,还把他的出场写进了两天前的流程。 孟姐说这场是嘉宾自己弄的。嘉宾自己弄,弄不出节目组的编号。 我删掉陆晚棠那条消息,重新打了一行发过去。 “裴家和崇远堂什么关系?” 她回得比我想的快。 “裴家老爷子早年和崇远堂的旧账没清,子豪他哥当年挂职是去填窟窿的。挂完三个月就走了。” 我盯着这句,忽然明白裴子豪今天为什么要排这十二辆车。 他不是来炫富的。 他是在替谁站场子,替谁把阵仗摆到镜头前,好在节目里把位置坐稳。而他站的那一边,恰好也给了方觉一个能动手的权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台阶上又走了两级。 身后那排车终于有人发动了引擎。第一辆先动,第二辆跟着,像列队出场那样一辆一辆挪出车位。 我数着引擎声,数到第五辆的时候停了。 第五辆,就是那辆牌框上留着两道刮痕的。 它没跟出来。 车牌破绽 车牌破绽 返场环节的灯一亮,我先数了一遍车。 十二辆变十一辆。 少的那一台,牌框上留着两道刮痕,上回我亲眼看着它没跟出来。 裴子豪站在台子中间,像刚才那场列队还没散场,手里转着话筒。他先叫的是我的名字。 “江叙,上回你问我车是不是租的,我回去琢磨了三天。” “琢磨出什么了?” “琢磨出一件事。”他把话筒换了个手,“你没坐过。所以你看什么都像租的。” 台下有人笑。笑声不大,但整齐,前后排各有人接了一声。 花衬衫男站在裴子豪斜后方,端着杯香槟,接得最快:“豪哥你别拿这个说事,人家是过日子的人。” “过日子怎么了。”裴子豪让开半个身子,把大屏亮出来,“过日子的人不爱看车,我理解。今天我把车队照片放上来,江叙,你帮我看一眼。” 大屏从流程页切成照片,一张一张过,车头对车头。 我没动。 这种场合我熟。前世在会议室里,主管点名让人念方案,底下一圈人等着你卡在哪一页。你越解释,越坐实你不行。 只能等他们把话全说完。 我说:“你先过完。” “过完了。” “那我再看一眼。” 大屏停住。我往前走了半步,这一步是走给摄像机看的,也是走给郑恒看的。 裴子豪等的就是我这一步。他把话筒递过来一点:“江叙,哪辆是租的?说错了也没关系,你毕竟没坐过。” 跟着他的几个人往前挪了半步,把位置排好。 我没等他下一句说完。 “三辆。”我说。 场子先静了一下。 “白色那台suv。”我抬手点了一下屏幕,“前挡贴的是青槐文化节的通行牌,牌还没撕。那个活动上个月二十六号就闭幕了。” 他没接。 “深灰那台轿跑。”我手没放下,“后窗贴过东西,撕了,胶还留着。撕得这么干净,说明贴的时候不想让人看见。” “那是我哥的车。”裴子豪声音低了一点,“牌子忘了撕,这也算租的?” “我没说它算租的。”我说,“我说它是租的,你听我往下。” 他捏话筒的手指收紧半分。花衬衫男那杯香槟停在半空。 “第三台,黑的。”我说,“车身是新的,四个轮毂是旧的,那一款三年前的毂。你换车不换毂,要么是舍不得,要么这车不是你的。” 棚里有人笑了一声。这声笑从后面来,不是他的人。 裴子豪脸沉了半格:“江叙,你是不是专业查车的?” “我不查车。”我说,“上回你列队的时候,我站得近。” “车是租的怎么了。”他把话筒抬起来,声音往外送,“我哥公司一年接待几十拨人,接待用车全是租的,有问题吗?” 台阶递出来了,递得还挺熟练。 “接待用车。”我点点头,“那台白的挂的是青槐文化节的通行牌。你哥公司接待谁,要用文化节的证进地下库?” 他张了张嘴。 “还有,”我补了一句,“黑的那台挂的是上个月中旬车生活展的临时进场条。两个牌,都不是自己的。” 后排有人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又递给旁边的人,两人凑着头看屏幕,谁都没出声。台子侧边有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脖子底下挂着蓝色工牌,一直等节目组签单。他把单子往腋下一夹,往前走了半步。 “那台白的。”他指了指大屏,“昨天下午刚从我们库里出去的。尾灯后面有道划痕,那道是我们家的老伤,一直没修。”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五辆为什么没跟出来,我原以为是有人把它扣在了外面。现在不用猜了,它本来就不是他的。 裴子豪脸上的笑收得很干净。 花衬衫男抢着接话,声音比刚才小一半:“租的车也不丢人,租的车也是钱,豪哥这排面是真的。” “排面是真的。”我说,“车不是。” 棚里没人接这句。 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人,一个低头看鞋,一个转身跟经纪人说话。前排那位女嘉宾一直在翻自己的提示卡。 郑恒在监视器后面动了。他捏着耳麦说了句什么,导播抬了下手,又放下。 场记举着牌子从侧边跑进来,上面写着“下一环节”。 我看了郑恒一眼。他没看我,手指在平板上划。 我把话筒放回台子中间:“导演催了。豪哥,照片能撤了吗,挡着大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车牌破绽(第2/2页) 裴子豪看了我两秒。 “江叙。”他说,“今天这话,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我说,“怕的就是转头忘。” 下一环节是三分钟双人互动。我按流程走完,没多一句。裴子豪全程没看我,只在收尾时把椅子往后拖了半步,跟他搭档换了位置。 这一段一定被切。郑恒手底下的人,切这点东西用不了一分钟。 可这回没切。 我换机位的时候扫了一眼监视器墙。最右边那台一直在跳,跳的是推流状态。 返场这一场不是节目组自己的信号,是平台联合的流。要切一组机位,得走平台那边的技术,不是导播按个键的事。 场记又跑了一趟,这回是往郑恒身边跑的。 我回后台,路过侧门的时候,郑恒正站在门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棚,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三个字。 “知道了。” 电话挂了他也没回头,先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栏杆上,一只手还压着。他站得很直。 我走下台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陆晚棠只有一行字。 “崇远堂那边动了。”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上回她给我发消息,是问我裴家和崇远堂什么关系。 这回她不用问了。租来的三辆车能上热搜,最多让裴子豪的脸丢三天。崇远堂不一样,这三个字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件事里。 我抬头往侧门看了一眼。 郑恒还站在那儿,手机贴在耳边,人一动没动。 我靠在墙边,把“崇远堂”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裴子豪那排车,租三辆撑场面,顶多算个笑话。崇远堂不一样。那个名字在我记忆里对应的每一张脸,都不是在节目里递话筒的人。 陆晚棠这条消息发得轻,落点重。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三个字。 我正琢磨要不要回拨,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工作人员。 裴子豪走在最前面,领带松了半截,身后跟着花衬衫男和另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三个人堵在通道口,把灯挡了大半。 “江叙。”裴子豪没绕,“崇远堂的人,你认识?” 我顿了一下。他问的是“你认识”,不是“你听说过”。这就说明他那边有人给了准信,我这边跟崇远堂沾边。 消息传得比我算的快。 “你先说,你怎么知道这三个字。”我说。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裴子豪往前一步,“我打了一个电话,对面只说了一句,说这件事别再往下查。我查车查了三天,人家一句话就把我按住了。” “所以你来问我。” “我来告诉你。”他把眼镜男往前推了半步,“这是我家公司的法务,他现在能帮你算一笔账,你刚才台上那几句,够不够造谣。” 细框眼镜翻开手机备忘录,念得很平:“公开暗示他人车辆归属不实,品牌损失可量化。裴总的要求不高,你录一段视频,把台上那三辆车的说法改掉。” 花衬衫男在后面加了句:“改一个字就行,你说你看错了。” 三个人看着我,等人低头。 我笑了一下。 “视频我录。”我说,“我录之前先问一句,崇远堂按住了你,你跑来按住我,你觉得这顺序对吗?” 裴子豪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被人拦了一刀,转头来砍我,砍完崇远堂照样收拾你。你搭的那个电话里,对面有没有告诉你,别再碰这件事?” 他没说话。眼镜男合上手机。 “你把视频发出去,说明你没听话。”我往前一步,“你不发,说明你白跑一趟。这两条路,都是他们赢。” 通道里静了几秒。 裴子豪退了一步,让出半边路。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花衬衫男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台上完全不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陆晚棠回了两个字。 “谁动。” 她回得很快。 “郑恒电话往哪打,你查得到吗。” 我抬头看侧门的方向。郑恒刚才那通电话早就挂了,人也不在栏杆那儿。栏杆上只留着他扣着的平板,屏幕朝下。 我走过去,把平板翻过来。锁屏界面上跳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没存名字,只有一串尾号。内容六个字。 “今晚别让他上台。” 名表再验 名表再验 我从后台通道出来,手里还捏着郑恒那台平板。 屏幕已经暗了,那六个字我记在心里。今晚别让他上台。 他是谁。 返场环节名单上七个人,我排最末。排最末的人本来就没多少上台说话的机会,用不着谁特意去拦。可郑恒偏发了这么一条。说明原本的安排里,我今晚不该上台。就算上了,也不该开口。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消息连发件人尾号一起拍了下来。 场务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喘着气说返场按原计划走,另外加一段嘉宾互评。 “加的这段,谁定的。” “上面压下来的。”他压低声音,“郑导今天不在。” 我记下这五个字。有人不想让我上台,有人偏给我加一段。两条指令撞在一起。今晚台上有事,急得来不及压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陆晚棠。 “查到了吗。” 我回她三个字:“在对号。” 她没追问。她一向懂分寸,问急了,对面就缩回去。 棚里的返场环节开始点名。我把平板塞进背包侧袋,走上台阶。 返场就是坐着说话。四台机位对着沙发,我坐最边上,离主持人最远。节目组给我留的位置一贯如此,镜头扫过来,我得偏半寸脸才进画。 前面几轮都是客套,夸妆、圆场、替上期接不上的话茬搭台阶。弹幕刷得快,热度涨得慢。 轮到裴子豪,他先抬手。 他今天换了块表。表盘偏冷色,配那身深灰西装,确实比我这一身像样。 “上次那事我认。”他笑着开口,语气放得很轻,“车是我让人拉去做活动,我没盯,是我的问题。” 这话说得漂亮。先把上回的账揭过去,再把手腕抬高一寸。 “不过今天这块不一样。”他说,“这是我自己的,戴了好几年。” 主持人立刻接上:“裴总这表,看着就不便宜。” “还行。”裴子豪往我这边偏了偏身,“江叙上回眼睛挺尖的,今天这块你也给看看。真能看出毛病,这表当场送你。” 监视器方向有人低头看手机。弹幕已经在滚。 我没接。 “你先把话说完。”我说。 裴子豪顿了一下:“我说完了。” “没完。”我往后靠了靠,“你想说的是,上回我看的是租来的车,租的东西廉价,所以你认了。今天这表是你自己的,真金白银,我这种人配不上多看一眼。” 他脸上那点笑僵住。 棚里静了两秒。主持人想插话,被我抢在半句前头。 “是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说。” 裴子豪笑意收了半边,换了一种笑,比刚才硬。 “你少给自己加戏。”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你就说你认不认得表。” “认不认得,得看东西。” 他把表从腕上退下来,往前一递,递到一半又收回去:“你手上有汗,别碰。” “不用碰。”我说,“镜头给个近景就行。” 摄像师抬了一下机位。我隔着两步看表圈,看了大概三秒。 “壳和芯不是一个年份的。”我说。 “什么意思。” “你这块壳,按表圈那圈刻字的排位,是前两年那批的排法。里面的机芯排得更早,还隔了几代型号。表冠也换过,新拧上去的,跟壳上的磨损对不上。” 裴子豪脸沉下来:“你连表都没碰过。” “不用碰。”我说,“你把表举到镜头前,刻码那行字谁都看得见。” 我顺手把桌上的台本翻过来,用包里那支旧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两行字,推到主持人面前。 “让他念一下刻码。”我说,“再问一句这壳的排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名表再验(第2/2页) 主持人接过去看了两眼,没吭声。 韩曜在最边上接了半句:“江叙这话说得挺专业的。” 听着像帮腔,其实是把我往专业上推。我要是顺着往下解释,就等于自己承认懂行。 “不专业。”我说,“就是碰得少,看得多。” 坐第二排的男嘉宾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张机芯对照图。他看了两遍,抬头的时候表情有点怪。 “这壳的排位,确实不是这机芯那年的。”他说得很轻,但话筒收进去了。 棚里又静了一下。 弹幕这回是真炸。我没看手机,只听见旁边工作人员那台平板在持续震。 裴子豪把表往腕上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这是我朋友搁我这儿寄放的。”他说,“我没细看。” “寄放的你还敢当场送人。”我说。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句之后他没再接。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表盘,转头去跟主持人搭话,那眼神已经不在我这儿,落到台下去了,像在找谁。 主持人干笑一声:“看来江叙同学对表挺有研究。” “没有。”我说,“就是眼神好点,看得慢点。” 我没往下解释。多一句都是递刀。 环节还没走完,主持人赶紧把话题拽到下一个嘉宾身上,互评那段提前掐了。 我坐回最边上,把台本翻回正面,在边角用圆珠笔记了三行。环节加回的时间,郑恒离场的时间,控制室那个人出现的时间。 热度榜我不用看。旁边那台工作人员平板上,实时曲线往上跳了一截,跳完之后又平了。平得很怪,像有人手动按了一下。 散场前我去了趟洗手间,绕回来时从控制区那扇半开的门外走过。 门里背对着我站着一个人,屏幕上是刚才那段录播,进度条停在我开口那句上。他没快进,按住方向键一帧一帧往回倒,倒了两遍,第三遍停在表圈特写上,掏出手机截了张图发出去。 我不认得这个背影。他不是节目组的人,衣服穿得比棚里谁都干净,站在一堆线缆和保温杯中间,像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 我把背包侧袋里的平板摸出来,按亮屏幕。那六个字还在。 发件人那串尾号,我先前一直没细看。我把它抄下来,发给陆晚棠。 “帮我查这个号。” 她回得很快:“哪来的。” “郑恒的平板上。” 这回她停了一会儿。等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 “实名叫不到。”她终于回过来,“但这个号上周给节目组打过一个电话。” 我盯着“上周”两个字,看了两秒。 上周,是我被推进零票名单之前。 门里那人这时候转过身,看见我站在外面。他没慌,把手机收进兜里,推门出来。 “江先生。” “嗯。” “今晚本来不该让你上台。”他声音压得很平,“不用问是哪一位的意思。” “那你带什么回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递过来,不是名片,是一张打印的时间表。返场那一行被人用红笔圈住,圈得很重,压过了纸背。 “这段录播,我要原样带一份走。”他说。 “带回去给谁看。” “给等的人看。” 他转身就走,没回头。 我把那张纸摊开又看了一遍。红圈正压在“返场·嘉宾互评”六个字上,旁边一行手写的小字被折痕盖掉一半,只剩半边能认。 接得上,就让他说。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发那条消息的人不是不想让我上台。 是怕我上台的时候,来接话的人还没到。 导演私谈 导演私谈 场务来叫我的时候,我刚把那张时间表折好。 折的时候手指压住红圈,压出来的印子比红笔还深。 “江叙,郑导找你。” “现在?” “现在。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 这两个字补得挺讲究。找我谈话,不必强调就一个人,除非他想让我知道这事不方便有第三个人在场。 我把台本塞进背包侧袋,跟他走。路过控制区那扇门,门关严了,昨晚那个背影不在。门外那条长桌边上多了一只保温杯,搁在平时没人坐的位置上。 昨晚那人走的时候,两只手都是空的。 杯子不是他的。 访谈间的门虚掩着。郑恒坐在长桌一头,面前两瓶没开的水,看见我进来,把其中一瓶推过桌沿。 “坐。” 我坐下,没接水。 “今天不录,随便聊。”他说。 随便聊这三个字一出来,我后脖颈就开始发凉。上辈子我老板找我谈绩效,开场第一句也是随便聊,聊完我背上多了一个季度的锅。 郑恒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昨天那段录播,实时曲线拉得不错。”他说,“后台数据我看过,比我们预估高出四成。” “那挺好。” “是挺好。”他笑,“观众其实吃有个性这一挂。你身上有话题。” 他顿了一下,把话转了个弯。 “但你现在的线,走偏了。” “偏在哪。” “你拆得太硬。”他往后靠,“表是真是假我不在乎。问题是你当众拆,台下坐着的人是来给节目带资源的。你一拆,人家的脸就没地方放。这一季要的是话题,不是结仇。” 他不是来劝我别拆,是来劝我拆得识相一点。 “你的意思,是我按你们的剧本走。” “不是安排。”他摆手,“是机会。你配合,镜头给你加,正面话题给你留位置。下一轮片头主视觉,我能把你放进去。” “不配合呢。” “也没事。”他喝了口水,“就是镜头碎一点,观众容易误会。” 说得跟天气预报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往前拉。签约那天,我把我妈签的合同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郑导,第六条第四款。” 郑恒的笑没立刻收,但手指从桌面上缩了回去。 “内容使用条款。”我把屏幕转过去,“你们可以用我的肖像、声音、录影,用于节目和相关宣传。这条挺宽,我不跟你争。” 他“嗯”了一声。 “但第六条第五款。”我往下翻,“节目内容须以真实录制素材为基础进行剪辑,不得通过剪辑、拼接、配音等方式改变嘉宾言行原意,造成对嘉宾的误导性呈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这条我念得没错吧。” 郑恒看着那页合同,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他的笑一直挂着,挂得有点费力。 “标准条款。”他终于开口,“每档节目都这么写。” “每档节目都这么写,说明写进去有用。” “你懂法?” “不懂。”我把手机收回来,“签之前看过一遍。看得慢。” “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想知道一件事。热搜那天那条成片,剪完谁审的,审的人在哪一栏签的字。要是审的人没签,那说明那段成片是绕开流程送出去的。” 郑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如果是失误呢。” “失误也行。”我说,“失误就按失误走。谁剪的,谁审的,谁签的,一条条对得上,我一句多的不说。” 他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挺快。 “江叙,你这个人,不太像简历上那个。” “简历上那位在家躺了六年。”我说,“躺久了别的不行,记性还行。” 我把兜里那张打印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返场那一行的红圈还在,红笔压过纸背,摸上去有凸起。 “这张纸,你认不认得。” 郑恒低头看了一眼,眼角那点纹动了一下。那不算笑。 “哪来的。” “有人塞给我的。”我说,“他说昨晚本来不该让我上台。他还说要带一份原样的录播走,带回去给等的人看。” 我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你们内部的排播表,他手上有一模一样的一份。我就问你一件事,给我加镜头,是你在节目里加的,还是表上本来就有这一行,你照着念的。” 郑恒盯着那圈红笔看了很久。他没伸手拿纸,也没躲。 “你问反了。”他说。 “什么意思。” “我是照着念的。”他靠回椅背,“加镜头、换主视觉、把你往前排,这些都不是我能定的。我上面有个人,他给我一行字。” “哪一行字。” “该轮到他上台的时候,让他上台。” 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脸上没动。 “那个人什么来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导演私谈(第2/2页) “我不知道他什么来头。”郑恒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慢,“我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只认数据。他是上半年进来的,进来之后没提过节目要求,只提过两次人名。第一次是你妈来签合同的第二天,第二次是上礼拜。” 上礼拜。 陆晚棠查出来的那个尾号,也是上礼拜给节目组打的电话。 “他让你等我上台。” “他让我别把你剪废。”郑恒纠正我,“剪还是照剪,但不能剪断。这句话我记了半个月,今天才算明白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剪断了,谁还来接话。”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半句。 我没接。这种时候接话,等于替他把后半句想好,也等于承认我听懂了。 郑恒把瓶盖拧回去,拧了两圈才扣上。 “江叙,我给你个准话。”他说,“你接着录。剧本我给,你真要按自己的走,我不拦。但你记住,你每往前走一步,上面那位都会多看你一眼。” “这算警告。” “算提醒。”他说,“我每个月领一份工资,犯不上替谁扛。” 我点头。 “行,我接着录。” 郑恒抬眼看我,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你不问上面那位是谁。” “问了你也不会说。”我站起来,把手机和那张纸一起收进兜里,“而且我今天来,本来就不是问他是谁。”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能被问到哪一步。” 郑恒脸上那点笑没兑现,直接收了。 我拉开门,他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没避我,当着我的面接起来,只说了两句。 “嗯。” “到了?那我下来接您。” 他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拎下来,动作很快。 我走出访谈间,门在背后合剩一条缝,他压低的半句话从缝里漏出来。 “您别上来,我下去。” 走廊尽头,电梯的数字正在往下跳。 停在了一楼。 我没走电梯。 消防门在左手边,推开时门轴涩涩响了一声。楼梯下半层有面玻璃正对门口,我停在玻璃后,手机调成静音。 郑恒出现在门口,小跑两步,没到车边就停下,微微弯腰。车窗只落了一小半,里面的人没下来。 两人说了不到两分钟。郑恒直起腰时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袋口两道旧折痕。车没掉头,直接开走,后窗始终没升回去。 我拍了一张,尾数不是本地牌。 照片发给陆晚棠,附了一行:查这个牌,顺带上礼拜那个尾号,两样对一对。 她回得很快:你还没散? 我:问对了? 她:车牌是家文化传媒公司的公务车,去年年底成立。法人姓温。 我盯着那个姓看了三秒。 第二条紧跟着来:上礼拜打给节目组的尾号,机主也姓温。 我没回。走廊那头电梯响了一声,数字从一楼往上跳。郑恒回来了,比我预想的快。 我没在走廊等,转身回了化妆间。 场务正把一摞新台本搁在我桌上,见我进门,抬头说了句“郑导说下一轮流程微调”,人转身就走。 微调。 我翻两页,道具环节被划掉,换成“自由展示”四个字。名义上给我发挥,实际是把我一个人丢到镜头底下,看我敢不敢接。 那一页我折好,和红圈那张并排放着。下次上台的时间,也划了红圈。 手机亮了一下。陌生号码。 “下一轮别拆表了,拆给你妈打电话的那个人。” 我回拨,只响了半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 我把号码抄在台本最后一页,圈上。 门外脚步停住,没敲。 我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郑恒。 三十出头的女人,灰风衣,手里没台本,拿的是门禁卡。她扫了我一眼,像在核对脸。 “江叙?” “你哪位。” 她递来一张名片,纸很硬,没有公司抬头,只有三个字:温。下面就一个手机号。 “温总想见你。”她说,“他说六年前那顿茶,你妈没喝完。” 我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冬天,家里来过一群人。母亲把我推进里屋,前后坐了不到半小时。 “你认识我妈。” “不认识。”她把门禁卡收回兜里,“我只是带话。” 她走得比我问得快。门合上时,走廊里只剩电梯下行的声音。 我把名片压在台本最后一页,那个圈旁边。 两个姓温。 我拨陆晚棠,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了。温总名下一共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六年前跟你妈签过一份借款协议。”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 “江叙,协议另一方签名栏是你妈的名字,但不是她的笔迹。” 千金递信 千金递信 “你妈的名字,但不是她的笔迹。” 听筒里落第二遍,我才算听懂。 我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手底下压着那张折过两折的台本。最后一页抄着一个陌生号码,号码旁边画了个圈。桌上还搁着那张很硬的名片,没有公司抬头,只印了一个姓和一个手机号。 两个姓温的。一个六年前跟我妈签过一份东西,一个昨天打过节目组的电话。现在陆晚棠又说,六年前那份协议上的签名,不是我妈的手。 我妈签字有习惯。 她买菜能跟摊主掰扯六分钟,可掏钱比谁都快。她这辈子签过的每一张纸,笔画都写得很用力,最后一个兰字底下拖一小勾,那是早年替人做零活记账落下的毛病。我小时候照着练过,练不像。 所以那份协议上,当时还坐着第三个人。他握着我妈的笔,替她认下了一笔没认过的账。 “扫描件我只拿到一角,落款被裁了。”陆晚棠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签名留了半截,勾是对的,笔锋不对。” “哪来的。” “这个先不说。”她停了一下,“你先把下一轮熬过去。” 电话断了。 我拨我妈。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快自动挂断,那头才接起来,背景里喇叭正喊着特价。她在外面。 “妈。” “干嘛。” “六年前那顿茶,家里来了几个人。” 喇叭声忽然小了一截,她大概是把手机拿开了。 “你在录节目呢,少说话。” “我没开麦。” “那你更少说话。”她说,“几个人我哪记得。” 她记得。我小学三年级丢的那支蓝色圆珠笔,丢在讲台左边还是右边,她都记得。 “挂了。”她先挂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挂这么快,是怕我下一句问什么。 走廊那头播出提示音响了一遍。下午彩排,两点集合。 我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陆晚棠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a4纸,不是台本,也没贴节目组的标签。她今天没戴表。 “你走路不看人。”她说。 “看人没用。”我把手插兜里,“看合同。” 她把那张纸拍在我胸口。拍得不重,纸角翘起来,扫到我的领口。 “下一轮的通告排期。从我助理那儿捞出来的。” 我展开。纸是打印的,边上有两处蓝笔标注。 第一行是韩曜,后面跟着他团队的人数,八个人,比嘉宾总数还多。 第二行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推荐方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我见过。 第三行换了个名字,推荐方换成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我昨晚刚在手机里翻到过。 第四行又换,是第三家公司。三家名头不一样,报的地址是同一栋楼,其中一家的监事姓温。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的。 “你逗我。”我说,“这仨公司怎么会挂在一起。” “我没逗你。”她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你要是看不出来,我就等于白送。” 我看出来了。这三家里有一家,就是六年前跟我妈签过借款协议的那家。它现在挂在下一轮的通告单上,挂在别人的推荐方一栏里。 “所以下一轮不是综艺。” “对。”她说,“下一轮是人气榜,是话题榜。” “韩曜。” “韩曜只是一张脸。”她往楼梯下扫了一眼,“他后面那个操盘的,经纪约都没签在这节目,签在外头。”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信息很密,能直接当证据的一句也没有。这行的规矩我懂,能递到手上的全是边角,正经东西都压在别人兜里。 “你为什么给我。”我抬头。 她没回答,先看表,看的是手机。 “今天下午三点,六家营销号同步发稿,标题已经定好了,稿库里存着,改一个字要重新走审批。” “什么标题。” “大意是,那个一夜翻红的废柴,是节目组排的剧本。” “挺客气。” “不客气。”她说,“稿子里会带上一个人。这节目里唯一替你说过话的那个女嘉宾。” 我手指在纸边上停住了。 这招我熟。剪不掉你,就把你的口碑做脏,脏话得配实物,实物就是一个没做错事的人。 “你连稿库都能看。” “稿库我看不到,发稿排期我能看到。” “那也够了。”我把纸折起来,“我问一句,你要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下一轮别输。” “输了对你有坏处?” “有。”她答得干脆,“我一个星期前被定成嫁入型话题,镜头里三次穿婚纱,回放能播三期。我不想被人拿这个播三期。” 我看了她两秒。她没解释家里的事,我也不问。她说话跟递名片一个路数,客气,每一句都留半截。 “名单最后一行那个名字,被涂了。” “我知道。” “谁。” “不认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我是从一份传真件上抄的。抄到一半,有人进来把纸收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千金递信(第2/2页)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我心里那根线动了一下。前天晚上,正好是我被叫去访谈间的前一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一条推送,某家营销号发的预告,就一行字:明天中午,我们聊聊那位逆袭选手是怎么被安排出来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八。 三点还早。早得能做很多事。 “这张纸我带走。” “废话。”她说,“不带走我白递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你少问我一句,也少跟别人解释一句。你现在每说一句话,都有人在往里贴钱。” 我没应声,把纸展开又对了一遍。重点记了三行,不是名字,是那三家公司的报备地址,还有推荐方那一栏的格式。这格式我见过,是我前世替客户写给媒体的通稿模板,哪家用哪一种,一看就知道出自哪个团队。 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明天录完我回家吃饭。 她回得比谁都快:行,买条鱼。 就这俩字,我心里反倒定了。 回化妆间的路上,走廊里有人在架补光板。韩曜团队的四个人推着器材车过来,轮子在地砖上压出一声咯吱。 韩曜跟在后面,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笑,笑得跟海报似的标准。经过我旁边时他侧了下头。 “江老师,下一轮多指教。” “客气。” 他没停,边走边跟镜头说话,一句没漏。补光灯的红点还亮着。 我没回化妆间。楼道尽头有个窗口,信号好。我靠在那儿,打开前两天被营销号顺手带火的那个小号。 草稿箱里躺着一条拆解图,我存了两天,本来打算等他们先发,再补一刀。 我把定时改成两点五十一。 图里七张截图,全是节目组预告片的时间轴对照。标题那一栏原来是八个字,我删了,换成四个字。 发送。 比他们早九分钟,够了。 两点五十一分零七秒,稿子出去了。 手机在我手心里连着震两下,发送成功,第一条转发。我盯着屏幕数到十,转发过了百。 最上面那条评论问我:“时间轴你从哪儿拿的。” 我没回。回一句,就等于告诉他们我兜里还剩什么。 三点整,六家营销号的推送准时进来。我点开排头那家,标题跟预告里那句不一样。 稿子临时改过。 “剧本”两个字被拿掉了,换成了另一个词,操控。说节目里有位女嘉宾,私下把内部名单塞给选手,替人带风向。配图是那张纸的一个角,桌上拍的,右下角半个蓝笔圈。 我把那条推送往下滑了三遍。 同一张纸的两张照片,一张在我手上,一张在发稿人的图库里。同一双手,两边同时喂。 兜里又震。 陆晚棠:看到了。 我:你被点名了。 她隔了十几秒才回:知道。 就两个字。她没提稿子里写她家里那部分,也没问我打算怎么办。 走廊那头有人小跑过来,是小周,编导组这个星期一直给我递水的那个。 “江哥。”他压着声音,“导演让你把那条删了,三分钟内。” “谁下的。” “外宣接到两个电话。” “哪个姓。” 小周咽了一下:“一个姓温。” 我把手机举起来,当着导演组的方向,长按,删除。那行字从屏幕上消失的同一秒,我顺手按了截图。 “删了。”我说,“让他放心。” 小周愣了一拍,转身跑回去。 三点零四分,那家营销号补了一条推送:该选手已删除相关内容。 删不删都一样。他们在等我删。我删得越干净,他们写得越顺手。 先手让出去了。换回来的是,他们会以为赢太快。 我拨陆晚棠的电话。她接得比我预想快。 “他们把你家里的事写进去了。” “写了一部分。”她说,“没写完。” “缺哪部分。” “我妈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拍。她那边也没有声音。 “你还站我这边?” “名单是我递的。”她说,“我认。下一轮人气榜开,我不退。” 电话断在她手里,和上次一样。 我把那张纸最后一行又看了一遍。被涂掉的那个名字,涂得很重,笔尖把纸面划开一道口子,看得见底下一层纸的纤维。 手机又亮。 是我妈。不是短信,是一张照片。 一张横过来的纸,边角发黄。落款处两个签名,上面那个,勾是照着我妈的样子描的,描歪了。底下压着一枚私章。 底下跟了四个字:明天回家。 我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 同一个章,正压在前天晚上被人从传真机边上收走的那张纸上。 网红叫阵 网红叫阵 我在回去的路上把那四个字看了第三遍。 明天回家。 底下压着一张横过来的旧纸,落款两个签名,上面那个勾描歪了,照着我妈的字迹描的。纸角压着一枚私章。那枚章我认得,前天晚上,它刚压在一张从传真机边上被人收走的纸上。 我回了三个字。几点到。 她没回。 车还没进小区,手机先炸了。不是我妈那条,是节目组大群。小周连刷三条,一模一样的一句:江哥,你看人气榜。 我点进去。 榜一夜更新。我从原来那个被人拿来凑数的位置往上挪了两格,代价是名字后头挂了三个字。 剪辑怪。 热搜第三,词条写得比我本人还直白:江叙靠剪辑博同情。 发这条的人叫韩曜。 两千七百万粉丝,节目里唯一一个连布景都要给他让位的人。上镜全靠打光,走路带风,团队比嘉宾人数还多。 他那篇长文我看了两遍。头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他什么时候发的。 凌晨零点十七分。 写得真漂亮,一个脏字没有。先把我说成一个连台本都背不下来的素人,再说素人没道理在直播里逐帧拆时间轴,所以那晚拆得再准,也只会是节目组提前递到嘴边的台词。 末了一句我记住了:“同情是这行最便宜的流量,也是最贵的那张脸。” 我看到这句的时候笑了一下。这哥们连骂人都在卡字数。 再往下翻,评论区前三百条一个调子。复读机之外还有一类,专门贴图。贴的是我前两天发出去的那张时间轴对照图。截图底下配一行字:他早就知道,图是他自己做的。 我把屏幕按灭,又点亮。 我用来打回去的东西,现在成了他说我早有预谋的物证。 我写了条回应。 写得很平。原片我贴了,时间轴我贴了,逐帧对照我也贴了。末了一句:不信的可以自己对着看,每一帧的编号我都标了。 发出去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里,转发过千,评论区第一排已经换了人。 那批人不来我这条底下吵,他们只截半句。我那句“每一帧的编号我都标了”,被截成图,配一行字:编号谁给的。 另一张截的是“不信的可以自己对着看”,配字:急着自证,谁心里有数谁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他不是要跟我就那一帧到底是不是我掰扯。他压根不在意原片里那一帧是谁。他要的是我出来说话。我说得越多,能剪的素材越多。 前世上过那么多年班,我见过这种流程。它从不看谁有理,它只看谁先把话头抢走。 我把那条回应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七分钟后,有人发了新截图:该选手已删除回应。 底下补一句:看,删了吧。 和前几天那家营销号一个套路。发也是素材,删也是素材,我那条回应从头到尾都是给他递料。 我又往下翻了一屏。 有个头像很素的账号被人翻了出来,是前两天在评论区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的姑娘。底下骂她的人比骂我的还多,一条一条往上顶,顶到了九百多条。 我把那一页截下来,存进相册。 电话是陆晚棠打来的,她那头很静。 “热搜我看到了。” “嗯。” “你回了几条。” “一条,删了。” 她停了一拍。“删得对。” 我说:“你打电话来不是夸我删得对。” “看榜。”她说,“凌晨那三个小时,转发曲线是台阶形的,不是自然涨法。” “水军。” “零点十七分一批,一点整一批,两点四十又一批。”她顿了一下,“间隔四十三分钟。” 我顿了一下:“你记得这么细。” “我家里养过一支公关团队。”她说,“这种曲线我从小看到大。” 我说:“四十三这个数,巧不巧。” “你自己对。”她说,“节目组昨天零点十七分发的预告物料。今天一点整,发了第二版片头。两点四十,节目组官微转了一条赞助商的微博。” 我一时没出声。她也没出声。 “你是说,”我开口,“对面砸钱的那块表,跟节目组排播的那块表,是一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网红叫阵(第2/2页) “我没说。”她说,“你自己算。” “你怎么知道我在算。” “因为你没挂电话。” 我把上周小周发在编导群里的排播表翻出来,我截过图。 三行时间对上去,一格不差。零点十七分,一点整,两点四十。 排播表最后一页还多留了一行,时间是空的,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预留。 挂之前我问了她一句。 “你家里那支公关团队,现在还在你手上吗。” “不用你操心。” “我得操心。”我说,“这回是冲我来的,可我一条回应删了,他们下一步就得换个更能挨的人。” 她隔了三秒才说话。 “你怕他们去找谁。” “前两天替我说过话的那个。” “我知道是谁。” 我把两条删掉的消息、三批投放的时间截图、排播表那一页,全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名字我随手起的。上班第一天。 然后我做了件最不像我的事。 什么都没发。 夜里三点,人气榜再更新。 我从那两个格子的位置掉了六名,掉回节目组一早替我排好的坑里。评论区还有几个人守在那儿,说我一声不吭,一定是说不过。 有道理,我不反驳。 三点四十,节目组官方号发文了。 下一轮人气对垒名单。 我看见自己名字后头那个对手的时候,一点没意外。 韩曜。 发文时间,三点四十。 我把排播表最后一页那行空的“预留”点开。 填上了。三点四十。 我把这个时间点敲进表格最后一格。 零点十七,一点整,两点四十,三点四十。四行。 同一块表走的。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我妈。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妈这辈子连热搜两个字都念不顺,这两个字要是她自己打出来的,那得先有人把手机塞回她手上。 “别回来。” 我拨回去。第一遍占线,第二遍响了六声才通。接通的是个男声,不是我妈。“喂,江先生吧。”他口气平得像念稿,背景里有电视声,我家那台老电视的动静。 “你谁。”我问。 “节目组商务,姓邹。今天上门,跟阿姨谈家属采访授权。” 我说:“我妈签了没有。” “阿姨很配合。”他停了停,“她还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把电话给她。” “不巧,阿姨在里屋收拾东西。”他笑了一声,“不急,江先生,你回来说也一样。” 那句“不急”,比十条热搜都重。 我妈的声音这时候从里屋传出来:“小叙,字是我签的,跟你没关系。”尾音在抖。我听见那一下抖,比半夜看榜清醒得多。她这辈子替人签过太多字,没一次是为自己。 挂了电话,我没回她。先拨小周。 小周接得快。我报了地址和那个姓氏,让他把今天上门的人、授权函编号、经办人全翻出来。他愣了半秒:“江哥,这个点……” “三分钟。” 两分半,他回过来。函是真的,走的是家属采访条款,盖的是节目组商务章。经办人不姓邹。 “叫周瑾。”小周念完那两个字,又念一遍,“江哥,你认识?” 我没答。那个名字我不用翻传真纸,我记着。前天被人收走的那一页,落款底下第二个签名,就是它。 五点出头,韩曜那场直播预告挂了出来。 标题两个字:连麦。 封面右下角一行小字:家属环节同步开放。底下第一条评论已经顶到最上面:把剪辑怪的妈请上来。 我订了最早一班回去的票。订完,在他那条预告下面回了两个字。 “连我。” 发完,我把授权函编号和周瑾的名字存进那个文件夹。名字是我随手起的,上班第一天。 里面原来只有四行时间。现在多了一个人名。 我给妈发消息,三个字:等我回。 页面还没退出去,节目组官微转发了韩曜那条预告,配了四个字。 欢迎回家。 水军断章 水军断章 手机在兜里震到第七下,我才掏出来。 最上面那条推送带着我的名字。 《江叙亲口承认:那些话是我说的》。 我在出站口站住,点开。 三秒后,我笑了。他们截的是我直播里那句“我认,那句话是我说的”,后半句“是被剪掉前半句之后”,一共九个字,裁得干干净净。 那场直播我拆了两条剪辑,最要紧的从来不是我说了什么。是我把时间线摆到台面上之前,没人知道我省了什么。现在他们替我省了。 再往下刷,三十几个号,同一条文案,同一个标点,间隔全是两分钟一条。 上礼拜拆水军的时候我记过这个规律。投放按整点走,只有被人催工期,才会连成两分钟一条。 我把第一张图存下来,改了个名字。二波,催过。 评论区翻到最上面,那条我上礼拜就见过,“把剪辑怪的妈请上来”。这回底下多挂了三个人,全是前几天替我说过话的小号。头像清一色系统默认,两个已经改成数字昵称,剩下那个主页只剩一条置顶。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先关一段时间。” 我把三个主页一起截图,丢进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是我随手起的名字,叫上班第一天。起的时候图省事,现在看,还挺准。 我又点开韩曜那条连麦预告。 封面底下的小字换了,从“家属环节同步开放”改成“家属环节已确认”。发布时间比上礼拜晚了十七分钟。评论区第一条还是那句“把剪辑怪的妈请上来”,点赞九万。 我盯了那个点赞数两秒,把手机收起来。 打车到家,我妈开的门。她手上还戴着洗碗的胶皮手套,看见我,第一句不是问我吃没吃饭。 “你回来干什么。” “把那张纸给我看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 “编号我记着了。” 她盯了我两秒,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对折过的纸,往桌上一拍。我拿手机拍了两张,正面一张,签字那栏一张。 “上面写的家属采访,是录播还是连麦。” “录播。” “谁说的。” “他们说这样省事,能剪。” 能剪。这三个字比那八位数还重。 “昨天来的人还说什么了。” “问我你小时候的事。”她把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问你上中学那会儿,是不是有个老师叫过我去学校。” 我没说话。 那件事我只在节目预热片里看过一次。剪出来的版本里,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我低着头站在门口,配的字是“社恐从小就这么严重”。 “妈。” “跑不了。”她抢在我前头说,“合同我看过,你要是想走,家里那点钱赔不起。” “我没想走。” “那你回来干什么。” “来拿这张纸。” 她没再出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小周。 “江哥,下一期通告单出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得见他那头键盘在响。 “没我。” “理由。” “档期协调。” “我档期空着。” “我知道。”他敲了两下键盘,“还有件事。商务组在录制那天订了会见室,牌子写的是投资方对接。”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出上礼拜截的那张排播表。 通告单发布的时间是四点二十。 零点十七,一点整,两点四十,三点四十,四点二十。五个点,同一块表走的。 “小周。” “在。” “下一期原定的脚本位,是不是当场回应舆论那条。” “是。” “改稿通知谁发的。” “商务邮箱。”他说,“不是编导群。” “流程上写谁批的。” “郑导。”他停了半拍,“哥,抽的就是那一条。你猜到了?” 我没答。把通告单截图也丢进文件夹,重新点开热搜。 新的一条挂在第十二位,标题起得很客气。 《陆晚棠为什么替剪辑怪说话》。 前面半篇是她参加节目以来的照片和礼服品牌,最后两行才是刀。 “她腕上那块表,当晚被他一眼认出来。江叙那晚看出来的,不只是表。” 我把最后两行读了三遍。 电话先到的,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家里刚给我打过电话。”她停了一拍,那一拍里能听见她把杯子放回托盘的声音,“宣发部给我们发了一份风险提示,说我跟你同框已经产生舆情风险,建议减少接触。” “建议。” “对面用的词是建议。”她说,“我妈用的词不是。” “她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水军断章(第2/2页) “问我那块表是谁送的。” 我没接。她也没等我接。 “江叙,那篇稿子里写的东西,我只在化妆间跟一个人提过一次。” “节目组的人。” “嗯。”她说,“还有,今天早上的投资方对接会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是我上次给你那张名单上的第三个。” 第三个我记得。机构操盘手,后面标了个括号,跟韩曜同一家商务。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别说话。” “问你呢。” “我不知道。”我说,“这话我第一次说。” “要不要我出面澄清。” “不要。”我说,“你要是站到镜头前,明天那篇稿子就能把你写成第二个我。”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又恢复。 “那你怎么办。” “换一条路。” 挂了以后,我把手机摊在膝盖上,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排得很下面的名字。 郑恒。 电话响到第四声他才接,背景里有对讲机在响。 “这么晚。” “郑导,下一期通告单我看过了。” “档期协调,别多想。” “我不想。”我说,“我想换个东西。” 那头静了一下。对讲机的声音远了,他应该是走到了别处。 “你想换什么。” “直播位。” “你已经有了。” “我要一个剪不动的。”我说,“不带后期,不带花字,不掐信号。我自己开,你们只要不断我的电。” “平台有流程。” “我知道有流程。”我说,“流程走三天,下期开机还有两天。” “就凭这个。” “不凭这个。”我说,“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发一份东西出去,四行时间,加一个上门经办人的名字。那个名字你认识。” 对讲机的声音又响了,这回离得近。 “什么名字。” “你自己念一遍就知道了。” “江叙。” “在。”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在给你们一次先看到的机会。批下来,第一份只发你们邮箱。批不下来,我三份一起发。” “几点。” “八点。比你们开机早一个钟头。” 他没应,也没挂。过了大概十秒,那头有人喊他,他回了句马上到,把电话按掉。 我把通话记录往下滑,翻到小周。 “文件夹打包。” “哥,真要发?” “设定时。” “多会儿。” “明早八点。” 他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要不要再想想。” “不用。” “授权函编号也放进去?” “放。” “周瑾的名字也放进去?” 我盯着屏幕上那四行时间看了两秒。 “放。” 发完,我把定时保存。对话框底下跳出来一行小字,已计划。 我按下去的那一秒,没给它留撤回的时间。 “妈。” 她没看我,手指在桌面那张纸的边缘上压着。 “昨天来的人,只问了小时候的事?” “还问了一样。”她把那张纸重新摊开,“问你爸当年那件事,跟节目有没有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关系。”她说,“可我撒不了谎。你爸的事,当年那个人在电视上见过。” “哪个电视。” “你自己回头查。”她把纸翻过来,指背面,“正面你拍了两张,这面你翻过没有。” 我把手机灯打开照上去。 背面右下角,一个红色的章,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来。 监委的。 “这章哪来的。” “不知道。”她说,“正面签字那栏空着,背面倒是先盖了章。” “来的人盖的?” “来的人连笔都没掏。”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因为你现在才要发东西。”她看着我,“你要是今天不发,这章我就当没看见。” 我把照片补了一张,丢进文件夹,跟那四行时间并排放着。 网上的水要我的名声,纸上的章要我的来历。 小周那边又发来一条。 “哥,定时列表里多了一个附件。” “什么附件。” “不清楚,是你手机里自动生成的。” 我点开来看,是那张纸背面的照片,自动同步进了云盘。 自动备份是三个月前开的,当初是为了存那些截图。 我关了同步。 但照片已经上去了。 临场复刻 临场复刻 八点整,邮件发出去。 八点零三分,郑恒回了我四个字:走流程。 没有电话,没有半句解释,四个字,比短信还短。 我在心里给他数了三下,数完他没发第二个字。 那两份材料我没发。发出去只能用一次,留在手里,才算根绳子。 合同第六条写着,嘉宾不得在节目外发布未经审核的内容。第六条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节目组不得单方面剪辑嘉宾形象。 他们上礼拜剪了我两次,抽了我一期脚本,昨晚还换了预告片。要按第六条,那就一起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点开那个小号。 头像还是原主小时候的照片,两寸的,站得笔直,眼睛看镜头有点躲。 我按下开播。 镜头亮起来第三秒,在线人数两万三。 第四秒,四万。第七秒,九万。 我知道他们来看什么。昨晚那条长文把我钉在热搜第三,评论区前排全是“等你解释”。谁都知道我不会解释,所以谁都想看我这次怎么崩。 “我不聊别的。”我对着屏幕说,“今晚只干一件事。” 我把一张截图贴上去。顶流网红韩曜,昨晚九点四十发的长文,标题是《关于江叙这件事,我说几句》。 第一句我就停了两秒。 “他在直播里说,流程走三天。这句话我听着很不是滋味。” “原话是,”我说,“我知道有流程,流程走三天,下期开机还有两天。有人问我平台有没有流程,我答了一句。” “现在把前面那半句剪掉。这句话就变成我在嫌弃平台慢。” 弹幕飘过去一条:这手法眼熟。 “对。”我说,“节目组用过。” 第二条:“他点破一位女嘉宾的腕表,全场鼓掌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看懂了。” 我把“我看懂了”这四个字圈出来,放大两倍。 “这条的关键在这儿。他没写我看懂了什么,只写我看懂了。看懂的内容你们自己填,填出来的账记他头上,字是他没写的。” “我给大家演示一遍。” 我在纸上抄了韩曜长文里另一句:我尊重每一位同行,但这次不一样。 “删掉前面那半句。” 纸上只剩:但这次不一样。 “我再加三个字。这次不一样,所以我出手。” “一篇新的长文出来了,署名还是韩老师,意思全反了。” 在线人数从九万跳到二十一万。 “这个手法叫断章。”我说,“我学得还行吧。” 弹幕开始变。 “我来复刻一条,‘我从没说过他不行’,删前半句。” “我也来,‘他最大的问题是没问题’。” “楼上删完是‘他最大的问题是问题’。” “这删法我能删到后年。” 我把弹幕窗调小,往下念第三条。 “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拍摄前,节目组有工作人员出现在他公寓楼下。腕表这件事,不是眼力,是配合。” 我把纸放下。 “这条最狠。前面两条是手法,这条是定性。它说我演了一出戏。” 我从台本背面抽出一张纸,是签合同那天留的,上面有日期,有经办人签名栏,正面签字那栏空着。 “人确实来过。”我把日期对着镜头举起来,“预录开机前十四天,来的是送合同那位。” “他叫什么我不念。他有老婆孩子,别扯上他。” “我就说时间。腕表是开机第三天的事,中间隔了十七天。” “一条长文能把十七天缩成一句话,这手艺我不知道该夸还是该劝。” 弹幕静了两秒,然后开始刷日期。 我把这张纸收起来,往前翻了一页。 “念之前,我先看了个时间。韩老师那条长文,昨晚九点四十发的。” 我敲了敲那页记录。 “节目组换预告片,昨晚八点五十五。” “中间隔了四十五分钟。” “我不说这两件事有关系,我就把这个数念出来。” 有人接:四十五分钟够写一篇长文吗。 “够。”我说,“要是有人先把素材递到手,连四十五分钟都用不上。” 屏幕上的数字往上顶,三十万那道线在晃。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陆晚棠发的,就四个字:继续念。 另一条是温以宁。她发了个表情,一只猫举着手。昨天她被营销号点了名,账号底下骂了三百多条,她什么都没提。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直播中途,我那个小号从六万粉涨到十万。后台推荐位一动没动,平台没给流量。可四个营销号同时转了我的直播切片,标题写“江叙开直播回应”,他们以为我在道歉。 点进来的人看到了别的。 我把长文拉到倒数第二段。 “整篇里有一句是真的。” 我把那句话放大:他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遇事不解释,让别人替他挨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临场复刻(第2/2页) “这句是真的。” “上周有人在评论区替我说了一句话,账号被扒,家里的事也被翻出来。那时候我没出声。我想的是,我不解释,两天就过去了。” “没过去。” “所以今晚我不解释了,我改念稿。” 我敲了两下桌面:“念完了。” 屏幕安静了一秒,弹幕整片压上来。 热搜上多出一个新词条,江叙复刻,从第十七跳到第九,再跳到第五。韩曜那条还在第三,底下多了一行括号,写着反转中。 有人照我的演示做了对比图,左边韩曜原文,右边删完的版本,两张并排放着,谁看都明白。图传得比我说话快。 十点一十二分,在线三十一万。 这个数字我记住了。节目组官方号上周最好的一次是十一万。 小窗跳进来一条消息,是宣发的号。 “江叙,能不能先把直播关一下,台里想跟你商量个跟进方案。” 我没回。 两分钟后又来一条:“郑导说,有话好说。” 我把消息划掉。他们能掐的是自己那条信号线,掐不到我这个号的线。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宣发往平台递了一份违规举报,受理页上显示的三个字是,已阅。 郑恒的电话打进来三次,我一次没接。 我把最后一句说完。 “我不是来翻案的。案不用翻,时间线摆在那儿。” “我就是想让人知道,剪东西这件事,谁都会。” “从今天起,我自己开麦。” 我按下结束。 直播已结束,最终在线三十四万。 消息开始堆,营销号的私信,陌生号码,还有几个圈内人的名字。我一个个划掉,划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灰色方块,昵称一个顾字,备注写着:平台内容合作,刚看完你那场。认证标识挂在名字下面,平台的官方标。 我点了通过。 对方回得很快。 “我们想给你单开一个通道。” 我打了两个字:“条件。” “没条件。”他说,“以后你开播,不用报备任何人,包括节目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为什么?” 对面停了十秒。 “因为你这个数字,我们官方号一整季都没到过。” 又过了两秒,他补了一句。 “不过我们想先看看,你手里除了这份长文,还剩多少东西。” 我盯着那句问话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你猜。” 对面回得比我预想的快:“不猜。猜了你就把我当成韩曜那一路人了。” “那就直说。” “你手里除了长文、截图、时间线,还有没有当场能拿出来的东西?”他说,“不打码、不剪辑,放在镜头前不怕人逐帧看的。” 我想了想,回过去一个字:“有。” “今晚别用。”他说,“留着。下一场你开播,我给这个号挂白名单。进不进节目组那条信号线,都不影响你推流。” “为什么帮我?” “平台不帮人,只认数。”他发过来一句,“你今晚这个数,我们官方号一整季都没见过。” 停了一下,又补一条:“唯一的条件,别在节目没录完之前塌房。” “我只有一种塌法。”我回,“塌在他们剪出来的那一版里。” 对面没接这话。 隔了一分钟,他发来一张后台截图。我的小号,粉丝数,标签写着“待签约内容合作方”,后面挂了一串内部编号。 “存好。”他说,“下回有谁卡你开播,把这个编号甩过去。” 我把截图存进相册,又把编号抄进备忘录。写完摁灭屏幕,翻过手机看了一眼那两条未读。 陆晚棠:“你没睡吧。” “没。” “节目组那边我听到一嘴。下周那期脚本名单,今天下午有人把你的名字剔了,理由写的是档期协调。”她打字很快,“剔你的那个人,跟韩曜签的同一家公司。” “脚本被抽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抽的?” “现在知道了。” 她停了几秒。“你今晚把动静闹这么大,是不是故意的?让台里其他人看见。” “被你看出来了。” “你打算怎么收?” “不收。”我回,“收一次,他们下次还能再掐一次。我让这一场变成收不回去的那种。” 她回了个句号。我明白。她不想看我冲,也知道拉不住。 温以宁那边只发来一张截图。营销号第三波通稿,标题从“江叙回应”改成了“江叙反击”,底下头一条评论:他复刻那一手太脏了。 我回了她两个字:“记账。” 手机最后震了一次。是个没备注的号码。 “明早九点,台里协调会,郑恒点名,要你在场。” 结下硬梁 结下硬梁 韩曜把我拉黑了。 早上六点半,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笑了一声。 那条长文没了,三万条评论一起蒸发,主页干净得像刚注册。昨晚直播结束是十一点四十,现在六点半。他给自己留了将近七个小时的缓冲,够体面。 第二条是营销号推送。韩曜工作室凌晨三点发的声明,我看了两行,大意是节目内容被恶意解读,从未针对任何嘉宾,望网友理性看待。 评论第一条:韩老师格局。 我截了图。 第三条是陆晚棠。 “醒了没。九点那场,郑恒会带人。” “知道了。”我回,“你到吗。” “我不进会场。但我会给你一样东西。” 第四条是我妈。语音没点开,先看文字版。 “儿子,你昨晚那直播,邻居王姨都看见了。你别把人得罪太狠。” 我回她:妈,你签合同的时候怎么不提醒我。 她发来一个菜刀表情。 我把手机扣回枕头上,盯了天花板半分钟。昨晚那场直播结束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翻身坐起来,我从包里摸出台本,把时间点写在背面。 十一点四十,直播结束。凌晨两点,韩曜删博。三点,声明发出。 删博比声明早一个小时。 声明不是临时写的,是提前排好的。韩曜不是临时决定撤,是有人替他定了撤。 真想认输的人,会等天亮看风向再动。他连等都没等。 谁比他还急。 我扣上笔,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郑恒。 谁拿下期的剪辑权,谁就得先让台面上的人闭嘴。 台里三楼的会议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圆桌边坐了七个人。郑恒在最里头,面前摆着一台平板,屏幕正对着门。 我在他对面坐下。 “小江,昨晚那场数据不错。”郑恒先开口。 “郑导找我,不是来夸我的吧。” “给你加戏份,下期位置往前提。” “加戏份是好事。”我说,“上期我的脚本前两天被人抽了,理由是档期协调。协调好了吗。” 郑恒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协调好了。” “谁抽的。” “团队流程,你不用管。” “合同第几页写着节目组可以单方面调整嘉宾脚本?” 他的手停在杯口,看了我两秒,笑了下,“小江,合同你翻得挺熟。” “闲着也是闲着。” “加戏份是我在帮你。”他把杯子放下,“你配合,镜头就多。不配合,镜头就少。这不是威胁,是规则。” “明白。”我站起来,“那我按规则来。” “你等等。” 他叫住我。 “下期韩曜也来,棚内录制,你俩一组。” 我停住脚。“一组做什么。” “和解。”郑恒说,“脚本里安排你给他做点评。” “我点评他。” “节目效果。你就当握手言和。” 我瞥了一眼他面前的平板。屏幕上是排播表的界面,第四条那一栏,光标正停在剪辑负责人的空格上。 猜对了。我没接话,拉门出去。 走廊尽头,陆晚棠靠墙站着,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你不是说不来。” “我说我不进会场。”她把纸袋递过来,“下期的排播表。宣发部一个学姐印的,出来五分钟就得还回去。” 我抽出那叠纸。每一行都写着时间段、机位、剪辑负责人、预备热搜词条。 我一眼看到第三条。 词条:江叙复刻韩曜,反转对垒。 “这个编号。”我指着那个03。 “排播顺序。”她说,“这份表三天前定的稿。” 三天前。我昨天下午才跟韩曜对上。三天前,节目组就把“反转对垒”四个字排好了。 “你再看机位。”陆晚棠说,“你昨晚开播那会儿,棚里有两台机位是开着的。你以为你绕开了节目组的信号线,其实只绕开了其中一条。” “所以热搜反转,也在他们算的里面。” “他们要的就是反转。你拆得越狠,这波数据越好看。” 我把表翻到下一页。第四条写着“直播连线,双方和解”。负责剪辑那一栏,空的。 表底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下期总览:热度回落期,需制造二次冲突。 我把这行字念了两遍。节目组要的不是我和韩曜和解,是要我们再打一次,打得比昨晚更狠。 “给你表的那个人,跟韩曜签的是同一家公司吧。”我问。 “是。”陆晚棠说,“所以这份表能出来,比你想的还烫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结下硬梁(第2/2页) “韩曜不是输。”我说。 “什么。” “他删博,不是认输。他是在等。”我把第四条那个空格指给她看,“下期这条线的剪辑负责人空着。等他把长文撤干净,他就填进这个格。” 陆晚棠盯着空格看了两秒。“你怎么确定是他。” “因为节目组要的不是我服软,是我和韩曜的恩怨留着。恩怨放在台面上,流量就来。恩怨揣进剪片室,就成刀了。” 她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顾发来的那张截图,我的小号,后面挂着一串内部编号。昨晚我以为这是张保命符,现在看,它更像一张入场券。 我拨了个电话出去,响到第三声,温以宁接了。 “你没事吧。”她声音压得低。 “没事。问你个事,昨晚之后,有没有人找过你。” 她顿了一下。“有。韩曜团队的人,半夜发的消息,说想请我下期当个见证,看你和韩曜和解。” “你怎么说的。” “我没回。” “别回。”我说,“他们要找的不是见证人,是站位。” 挂了电话,陆晚棠看着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翻回排播表第一页,看她给的那个日期。离下期录制还有三天。 “三天够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写表的人知道,我看得懂他们写的字。” 我把那串编号发给顾,附了三个字:还作数? 对方回得比我预想的快。 “作数。但你得给我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要用这个通道,对付谁。”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写表的人。” 发出去我才发现,我打的不是韩曜。 对面停了几秒。 “写表的人不好惹。”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陆晚棠。 “不好惹的人,才配当对手。” 陆晚棠把排播表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页脚的签字栏上。 我低头看。签字人那一栏印着三个字:方予。 “她是谁。” “予星文化,这档节目的联合出品方。”陆晚棠说,“台里只管机位和档期,词条、热搜、排播,全过她这一关。你昨晚那个反转对垒的编号,是她批的。” “郑恒听她的?” “郑恒想拿下一季的盘子,就得听她的。” 我把那三个字记下。韩曜工作室的注册信息我昨晚扫过一眼,母公司也在予星系里。这么一算,网红、节目组、出品方,三张桌子底下铺的是同一块地毯。 我掏出手机给顾发消息:写表的人叫方予,你知道么。 他回得很快:知道。你要动她,通道我可以给,但你得先从节目组合约里脱身。 “什么叫脱身。” “独立通道不挂节目组的信号线,等于你自己做一档。合约里有一条,你签的时候应该没细看,违约金写得明明白白。” 我确实没细看。那天我妈把笔塞我手里,指着末页说签这儿签这儿。我翻回去问顾:多少。 他报了个数字。 我盯着那串零看了三秒,没骂人。昨晚直播打赏分成加起来,连这个数的零头都不够。 “够呛。”陆晚棠说。 “够呛也得想。”我把表折起来塞进兜里,“他们最怕的就是我不在他们的信号线里。那我偏要走出去。”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温以宁。 “韩曜那边的人没来找我。”第一行字,隔了两秒又来一条,“他们去找你妈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直接拨回去。我妈接得很快,背景里是菜市场的喇叭声。 “妈,今天有人上门?” “来了俩,拎个果篮,说是你节目组的。” “你收了?” “我让他拎回去了。”她语气一点不慌,“留了张名片,我拍照发你。” 照片进来。名片底色很深,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方予。 一个出品方的老板,绕开节目组,绕开温以宁,先摸到了我妈家门口。 我把照片放大两遍,转头看陆晚棠。 “她不是来谈和解的。”我说,“她是来看我有没有软肋。” 陆晚棠脸色变了。“那你怎么办。” 我往电梯口走,脚步没停。 “让他们看。”我说,“看完了我再告诉她,这张牌打错了。” 资本上桌 资本上桌 陆晚棠送我到楼下。临上车她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不用。”我说,“你回吧。” “你妈那边……” “我来。”我说,“我妈比我稳。” 到家收拾了碗筷,我妈在厨房里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让她先睡。那张印着方予两个字的名片,我拿出来看了两遍,号码存进手机,两个钟头没打。 第二天一早,它自己响了。 “江叙。”对面是女声,语速不快,“我姓方。今天下午三点,有空吗。” 不是问句。 “有。” “把你那个通道先放一放。”她笑了一声,“有些事当面聊,比走通道快。” 电话挂了。 我给陆晚棠发:她约我。 她回得快:去? 去。去之前得先知道她盘子里有几道菜。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段:予星文化,排播、词条、营销号的投放接口,全过她这一关。郑恒想拿下一季的盘子,得看她的脸色。再往上一层她没查到,只说是个不太露面的圈层。 不太露面。我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越不露面的人,刀越钝,割得越慢。 会所在她公司楼下。 我进去时她已经坐着了,四十出头,短发,素色羊绒衫,手上没戴表。她抬眼那一下,我莫名想起我妈签我合约那天,都是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的人。 “坐。”她把单子推过来,“各点各的。” 我笑了一下。开场先划清界限,这人连客气都算成本。 “白水。” 她也笑,笑完把手机反面扣在桌上。 “说正事。你这个号,我给你算过。涨得快,底子薄。资质、供应链、商务,全是裸奔。热搜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您想说什么。” “合作。”她把一只牛皮纸袋推过来,“签进予星。流量采买、内容策划、商务对接、舆情处置,全配齐。你七我三。违约金那笔我先垫,分两年从你进项里扣,不收利息。” 我端着水杯,指节顿住。 这数不对。没有哪家头部机构给新人开七三。更不对的是垫违约金,等于她主动替我把最大的那把锁撬了。 图什么。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答案就搁在那只纸袋里,只是她还没翻到那一页。 “条件呢。”我把袋子拿起来。 方予的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号并入矩阵,运营权交出来。”她说得很平,“你只管出镜,别的我来。” 我拆开袋子,抽出一页。 账号所有权归本人,运营权归团队,内容发布前需经项目组审看。最底下一行小字,账号内所有历史内容默认授权予星系二次分发。 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好家伙,甜头是糖,刀在糖后面。号还挂在我名下,嘴就归她了。我通宵拆剪辑拆出来的那点话语权,签个字就装进她的剪辑室。 “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想法。” 我把那页纸放回袋里,推到桌子中间。 “手笔挺大。”我说,“我没这么值钱。” 方予端起她那杯凉咖啡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名气是我们给的,不是你有的。”她说,“你那个号十八万粉,一半是你熬出来的。这种号起得快,掉得更快。你不签,我不动你,市场也会替我把它做旧。” 这话是真的。她比我自己算得还准。 “昨天那两个人,是我派的。”她放下杯子。 “我知道。”我说,“果篮我妈退了。她不吃这一套。” 方予看了我两秒,笑了。“你妈是个人物。” 她把手机翻正过来,在我面前划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排播表。下一季的。 我扫过去,视线钉在其中一行的空格上。 “第三期起,废物观察位我打算单拉一档。”她用指节点了点那个空格,“到时候,没有你的那一版,会比有你的这一版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那条线一下子拉直。 签,我进她的盘子当一个零件。不签,下一季开始他们做一版没有江叙的节目,把我绕开。 “这张表,是给我看的,还是给郑恒看的。” 方予笑了,没承认也没否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资本上桌(第2/2页) “你是聪明人。”她说,“所以我今天自己来。” 我没当场翻脸。 翻脸太便宜她。她今天来是要看我脸上有没有写着好哄。我要真推回去说不签,她转身走人,明天营销号就有现成的稿子:江叙红了端架子,机会递到眼前都不要。 我把纸袋收好。 “方案我拿回去看。” “几天。” “两天。”我看了眼她那杯见底的水,“下次早说时间,我不用赶。” 她没接话,起身,顺手把桌上那只空杯端去回收台。 我站着没动,把最厚的那页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这一遍我不看条款,看钱。 最后一页附着一份预算盘子。流量采买占八位数,分三档。头一档内容孵化,第二档达人签约,第三档名目我头回见,后面那串数字比前两档加起来还大。 我盯着那串名目看了两秒。 前世做乙方,这种表我熟得不能再熟。哪些钱摆在明面上,哪些绕个弯流去别处,凡是名目起得又长又漂亮的,十有八九是后者。 这笔钱不对。但今天不是点破它的时候。 楼下停着辆车,陆晚棠在后排。 “怎么样。” “谈成了。” 她一愣。“你签了?” “没签。”我拉门坐进去,把纸袋扔她腿上,“但我接了。” “接了不就是同意。” “不一样。”我靠回椅背,“同意,是照她说的办。接了,是我上桌了。” 陆晚棠低头翻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 “这笔钱……” “你也看出来了。” 我摸出手机,给顾发五个字:通道还作数。 回得很快:作数。这次要查的东西不轻。 我又打一行:查予星这份预算盘的底。 发完,我把方予的名片存进通讯录。备注敲了四个字:桌上的人。 屏幕刚暗下去,又亮起来。 方予。 “预算盘你看不完。”只有这一句,“想看全的,签之前,来见我上面那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她算到我会去看那份预算。 陆晚棠凑过来看完,转头看我。“去?” “去。” “你连她上面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把手机按灭,塞回兜里,“才更得去。” 顾的回复是凌晨到的。就一张图。那笔第三档的钱从予星账上转出去,绕了两家壳,最后落进一个不认识的户头。户头往上一查,关联的是一家节目制作公司的股东名单。 我把那张图看了三遍。予星是台前的,摆棋的是另一只手。方予嘴里那位“上面的人”,说不定就坐在节目组的投资方席上。 我给顾回:这个户头背后的实控人,能挖到哪一层。 顾:能挖,要时间。 我:多久。 顾:三天。 三天。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躺下。 方予说签之前来见上面那位,这句听着客气,其实是掂我。她要看看我敢不敢当面站到出钱的人跟前。 我去。去之前得知道手里哪几张牌是实的。 第二天我给陆晚棠打电话,让她盯死下一季的排播表,任何一期有改动,第一时间给我。 她问我盯这个干嘛。我说先记着,别问。 她顿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出方予的号,敲过去:什么时候见。 回得快:你定。 三个字看得我笑了一下。你定,是把主客让给我,也是把风险推到我头上。定早了,显得我急;定晚了,显得我怕。一句话就把我摆上了台面。 我打了四个字:明天下午。 又补一句:地方换一个,别在你楼下。 对面停了两分钟,回:行。 手机再亮,是个地址。 我把地址转给陆晚棠。她查得快,回过来一行字:不在予星名下,挂在节目组投资方的一个会所里。 我盯着这行字。 方予说让我来见上面那位,她没说那位的桌上,还坐着谁。 我删掉已经打好的回复,重新敲了两个字:几点。 发出去我才发现,我打的不是时间。 我打的是,这桌,我坐。 资金流向 资金流向 “你迟到了三分钟。” 方予堵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没让我进。 我看了眼手机,早了四分钟。 “那就是里头的人等了三分钟。”我说,“方总,这话听着像要我赔钱。” 她没笑,侧身让开一条缝。 门里有翻纸的声音,还有一个嗓子说到一半:“……那个号,不值这个价。” 我脚步停了一下。不值这个价,你还坐这儿。行,记下了。 进来三个人。主位那位五十上下,西装扣子系得规矩,手边压着一叠纸。左边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平板亮着,屏幕上是一张进度表。右边坐个女人,从我进门就没挪过眼。 主位那位起身,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让座的手势。 “江叙。秦川。” 名字没听过,头衔也没报。 我坐下,把方予上礼拜给的那份纸袋搁在桌上。“方案我看了。今天这桌,谈签还是不签。” “谈怎么签。” 秦川把那叠纸往前一推。“你手上那份是初稿。这份是全的。” 我没急着翻。先看他推纸的手。前三指并得齐,虎口上一块旧印子,是常年握笔压出来的。做账的人手不长这样。 “三条。”秦川说,“第一,保你进决赛,名次不用你操心。第二,给你挂两个商务,走我们自己的渠道。” 他停了一下。“第三,你那个小号,交给我们运营。” 我把杯子端起来,没喝。 “你知道我那个号多少粉。” “三万七千六百。”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数我自己都没数过那么细。 “前两条是甜的。”我把杯子放下,“第三条是刀。” “不算刀。”他笑了下,“品牌化运营,对你只有好处。” “好处给谁,得看账。”我说,“全的那份,我看看。” 他把纸推过来。比初稿厚一倍。前三栏我上礼拜都见过,第四栏是新的,四个字,投后安排。 对面那个眼镜男开口报数,报得挺快。第一笔内容孵化,走公账。第二笔达人签约,走子公司。第三笔那个名目,上礼拜我还得托顾去查,今天它大大方方印在纸上。 “这笔是流量采买,行业标准口径。”眼镜男说。 我嗯了一声,往下翻。 省钱。省的是我的钱,把壳子直接摊桌上,省得我派人去挖。 我一行一行看到第三页,停住了。 “秦总。”我把纸转过去,指尖点在那个长长的名目上,“这笔钱写的是内容孵化。” “对。” “用途栏填的是标的注入。” “财务口径。” “标的那一栏是空的。” 秦川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我没等他答,往后翻一页。 “这笔分三期。第一期预付四成,做尽调。第二期付款条件我念一下。”我念得很慢,“标的账号归属权变更登记完成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秦总,这份盘子从头到尾没写要买我的账号,可每一笔钱都卡在账号过户的进度上。” “你管这叫内容孵化?” 眼镜男手里那支笔停了。桌上没人接话。 秦川笑了一下,挺客气。“小江,你是圈外人,不懂资本运作。钱走几道壳,为了税务和审批的节奏,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那这个壳的法人是谁。” 他没答。眼镜男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予星的财务负责人。”我说,“顾昨天晚上给我的。我当时以为是个巧合。” “我不懂资本,秦总。但我懂一件事。”我把纸合上,“一份要买我账号的盘子,封面写着合作,第二页写着孵化,最后一页写着过户。这不是惯例,这是把我的名字藏在第六页,等我在第一页签字。” 桌上第二次静下来。眼镜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下。 “你要什么。”秦川问。 我等的就是这句。 “账号不卖。”我说,“运营可以谈,孵化可以谈,绑我这个人上节目也可以谈。控制权不谈。” “你在镜头前坐什么位置,心里没数?”他挑了下眉,“零票垫底。” “秦总,你要的不是我硬不硬。”我看着他,“你要的是我那天半夜开的那场直播。一个零票垫底的人,没剪辑,没预告,四个小时把节目组逼到删帖。你花八位数要买的就是这个。” “你买的是能力。能力不过户。” 旁边那个女人第一次开口:“账号归属变更是合同要件,不是针对你个人。” “那是在针对谁。”我转头看她,“合同里‘标的账号’这四个字,你经手过几份。” 她没答。 秦川把杯子往旁边推开半寸,像是嫌它挡手。 “控制权可以留。”他说,“内容审核权,拿一半出来。” “理由。” “因为我上面还有人要看产出。” 我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我转头看方予。“方总,予星出钱,上面还有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资金流向(第2/2页) 方予没接。她看了秦川一眼。 “有些钱,过手的不止一个人。”秦川把那叠纸收进文件夹,扣好,“今天这桌,是我能拍板的那部分。” 我把方案推回桌子中间。 “那一半审核权,我给不了。”我说,“两条路。你现在拍板,控制权归我,审核挂一个双方确认的流程;要么你回去问完上面那位,再来找我。” “我后天进棚。”我补了一句,“过了这三天,我那个号涨的粉,就不是今天这个价。” 秦川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 “方予,送送他。” 走到门口,眼镜男在后面补了句:“江先生,账号数据我们做过评估。” 我回头。“评估几遍了。” 他没答上来。我替他答:“上礼拜两遍,今天早上又一遍。你们比我妈还惦记我。” 方予送我到楼下。一路上她没说话,到车边才站住。 “你今天不该提上面那位。” “我不提,你也不会说。”我拉开车门,“方总,你今天带我来,不是来拦我的。” 她盯了我一秒,没反驳。 “下一次见你的,就不是我了。”她说。 上车后我靠在后座,手机亮了一下。 顾。一张图,四行字。予星那笔钱的出资人名单。 第一行是予星。第二行那家基金我没印象,第三行是家境外注册的投资公司。我本来看完两行就要按灭,眼角扫到第二行尾端那个名字。 姓江。 我看了三遍。 秦川说,他能拍板的只是一部分。那另一部分在谁手里,他一个字没漏。我原先以为这是场面话。 现在看,这句话可能不是场面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方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把那张图存进去。相册名字打了两个字。 旧账。 车开出去不到两个路口,方予把车靠边停了。 她没熄火,也没回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刚才给那张图起的名字,我看见了。” “旧账。”我说,“方总眼睛挺尖。” “别查。” “理由。” “前年也有人查过这个姓。”方予说,“一个账号被封,一个公司被并。都是查到最后一步才出事。” 我笑了一下。“秦川让你来劝我?” “不是秦川。”她终于侧过脸,“是我自己。你今天在桌上把他堵死那一下,已经够他记住你了。再往下挖,挖出来的就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旧事。” 我靠回座椅。合着我以为自己在摸人底牌,人家也在摸我,摸的还是同一张。桌上那两次沉默,第一次是我堵出来的,第二次,是等我往里钻。 “方总,你带我来之前就知道这桌子底下还有别人。”我说,“你不说,是要看我能不能自己看出来。” “是。” “现在我看出来了。” “所以我才让你别查。” “你这逻辑,跟我妈劝我别熬夜一样。”我拉开车门又关上,没下车,“名单上那个姓江的,全名。” 方予沉默了几秒。“没有全名。签章上只有一个姓,连名都是手写涂掉的。” “一个姓就能从开曼穿透到予星?” “不是姓值钱。”她说,“是姓后面站的那个人,值钱到不用写真名。” 我掏出手机,给顾发消息:“查江姓。” 顾回得很快:“哪个江。” “出资人名单第二行尾端那个。投资记录,特别是跟直播、、综艺排播有关的。一天。” 顾那边停了半分钟,才回过来:“你确定?这家公司今早刚把我们的数据接口关了。” 我盯着那行字。“谁关的。” “予星技术部。理由是对外接口安全审查。” “秦川知道吗。” “他签的字。” 我抬头看方予。“你们公司今早关了顾的数据接口。” 方予眉头动了一下。她是真不知道。 “谁签的。” “秦川。” 她没说话,手指停在方向盘上。刚才那点客气的沉默,这会儿变成真的了。 “方总,你今天送我这趟,白送了。”我说,“他一边跟你演上面有人,一边先把我的眼线掐了。那半份审核权,你帮我带句话,我不要了。” 方予看着我。 “我要他账户里那笔钱最后流向哪。”我说,“他不让我看,我就自己看。” 我推门下车。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陌生号段,没有备注。一行字。 “你坐的那张椅子,你父亲当年也坐过。” 我站在路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旧账露角 旧账露角 “管他呢!”司徒磊吻住了她的唇,感觉像饿狼一样。宾馆的某一间屋子内,空气十分暧昧。 而原本‘侍’立在旁的持棍者和拳刃男,此时如同被‘抽’走了电池的电动玩具一样,先是整个儿僵在原地,随后身体一软,双双瘫倒在了地上,再未动弹。 “那天再说吧,我现在有衣服的,何必浪费呢!”我拉着哥哥另一只手,笑着说道。 在他们中间,面具杀人魔的尸体化作一道白光,在他们的面前一闪而没。陆羽的眼中‘精’光一闪,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发出“咦”的一声。 张姨拿出了毯子,自觉地走开了,梓枫拿着毯子轻轻地盖在忧儿的身上。 按了许久没有人应门,外面的人却并不甘心,一边拍门一边喊着我的名字,我听出那生音是吕天皓,我就像没听到一样,在床上躺了来。 “莫翊你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陶思悦不由分说的夺下莫翊又要灌进嘴里的酒瓶。 面对雷霆之怒的季东明,郭玉琪惧怕的说不出话来,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算熊吉满脸的毛发覆盖,但是他苍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的状态。 司徒千辰的野心已然膨胀到了想要自己当皇帝的地步,为了保住慕家的江山,张蒙只能选择跟华月联手。 李逸眉头微微一皱,之前无论是李逸上台挑战,还会云风强势斩杀云海光,郑岩之都表现的很平静。之前李逸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当时的郑岩之似乎对此时发生的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说完也不管发牌人同不同意,自己就上前把牌面给翻了过来,果然,一张黑桃a被他掀了过来。 “是是是,在下有些鲁莽,还请各位长老见谅……”识时务者为俊杰,栾云高可得罪不起这些老家伙,所以急忙和颜悦色。同时心中暗暗叫苦,刚才被莫默逼出逃命道术,应该人尽皆知,确实有点丢人现眼。 李逸脸色阴沉,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服下丹药,对方也不会放李云。但他别无他法,不这么做,对方很可能会杀死李云,他不敢赌。 “比试吧,我就用这只蟋蟀给你比。”李得意可是有钱淫,对于这些钱就是毛毛雨。 席湛没想到容琅会来这招,被打击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郁闷的坐到了沙发上,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旧账露角(第2/2页) 说完,铁二手一挥,一张巴掌大的金黄色的图纸飘上天空,迎风便长,眨眼间便变成了一张十米大。 桃花凋零,飞花入泥,凌剪瞳坐在铜镜前,将耳朵上的耳坠卸下,发簪首饰一一放在梳妆台前,墨发披下,她只是重新梳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发饰,拿起胭脂旁的一朵白花,插在发髻上。 下半场葡萄牙表现大有改进,但是进球是得益于门将鲁斯图的失误,在这个时候更让人想起表现相对稳健的沃尔坎,他毫无必要的冲动推倒捷克的科勒而招致红牌停赛两场。 得,夜修亚这有些易使人误解的话让本来就打算‘误解’下去的雅伦达尔被自己成功误解的事实给吓到了。 “怎么样,老夫这右武卫军士还算精良吧?”李世绩突然转变态度,乐呵呵的问道。 所有苏军飞行员手背青筋暴露。他们所有战机加起来才七十来架,第一波导弹就被打掉了将近十分之一,这个损失太惨重了,不死鸟,确实是一种可怕的空空导弹。 因此,她不希望祈愿被摧毁,她又勉强地召唤出一个微型黑洞,将那道红光吸了进去。 “呵呵,昨天皇上刚封的,怎么样?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哈哈哈。”王伟大笑道,挺享受这种军人感觉的。 “房相爷客气了,都是年轻人间的事,呵呵。房相爷请!”突利摆手示意房玄龄先行。 “那计划?”克莱丝闻言,顿时变得有些犹豫。那个计划距离设定的时间,的确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有些不清楚,在有了希望曙光的这一刻,还要不要继续投入人力和资源进去。 李桥很懂使力,暗自留了三分力度,旧力未老,新力已出——鬼头刀再次斜斜扎下。 即使再铁血的人,如果达不到开国鼻祖的那种心狠手辣,想要治疗这种病痛,难度,都是非常的大的。 这时候严格就对新疆的人说这个事情你放心吧,既然我当初把话已经跟你说了,我就一定能给你办成,至于这个事情最后的程度,你直接找我就行了。 苏然嘴角抽搐了一下,能不吓人!突然被人下跪。她长这么大没有下跪过,也没有被人跪过。 最起码刘梅是气到说不出话来,她心里一直以来的怨,突然间变成了恨,还有一丝悲哀。 医学底牌 医学底牌 三分钟后,我赌赢了。 亲属连线的大屏刚亮起来,宋予晴就按我说的,把话筒举到嘴边,一个字没删:“江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爸当年,为什么要走。” 现场静得能听见耳返里的电流声。 我对上机位,刚张开嘴。 红灯灭了。 不是黑屏。大屏底下滚上来一行广告:酸奶,第二杯半价。配乐比奶茶店还欢快。导播这一手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坐着没动,脑子里只剩一句:至于吗。 宋予晴的手还举在半空,话筒没放下来。侧幕那边,郑恒从监视位站起来,棒球帽压得很低,盯着导播台,像要把那块屏看穿。 母亲那边的连线已经断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四个字:你别乱说。 我回:我一句都没来得及说。 回完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眼那盏没亮的红灯,差点笑出来。 这档节目把嘉宾当素材、把观众当数据、把恶意剪辑当手艺,唯独在我爸这三个字上,怂得比谁都快。 怕到什么程度,怕到宁可在黄金时段插一条酸奶广告。 后台竟然没人来找我。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按节目组的脾气,我要是说错一句话,郑恒能把我堵在化妆间门口讲半小时规矩。今天连个副导演都没露面,宋予晴倒被叫走了,说去核对明天的流程。 我蹲在走廊尽头刷手机。热搜第四是“心动零距离广告切太快”,第七是一段路人拍的现场音频,只有十几秒,宋予晴那句问话,后面半秒的静音。 两条都活不过半小时。再刷新一遍,两条都没了。 顶上来的是节目组刚发的通稿:明天行程调整,全体嘉宾转场户外,主题“心动互助挑战”,全程直播。 互助。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我爸走的那年我几岁,现在都记不太清,只记得我妈把我推进里屋,让我别出声。那天之后,我们家就没再跟谁“互助”过。 行,那就互助。我也想知道,他们这回打算把我架在哪。 第二天下午,棚外草坪支起一片临时场子,四个机位,两个跟拍,围栏外面全是举牌的粉丝。 流程表念得飞快。两人一组,背着跑五十米,回来答一道关于搭档的题,答错重跑。 听上去很蠢。实际更蠢。 分组是节目组分的。我和裴子豪一组。 他站在我对面,袖口又换了块表,扫我一眼,笑得像见了欠钱的:“你悠着点,别跑到一半把自己背趴下,我丢不起这人。” “放心。”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场务,“我背得动。” 第一轮他背我,跑得挺快,回来答题答错,罚跑一趟。第二轮换我背他。 五十米跑到一半,我后颈先觉得不对。他趴在我背上的呼吸一下深一下浅,喘得不像累,像堵。 “裴子豪。” “……嗯。” “你自己下来。” 他两只脚一沾地,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我肩膀还想笑:“我没事,跑两步就……” 话没说完,人往下滑。 我一把撑住他,另一只手搭到他脖子上。汗是凉的。嘴唇发白,指尖在抖。 镜头先切了。场务在喊“别拍了别拍了”,旁边有嘉宾说中暑了,快给他喝点水。 有人拎着矿泉水冲过来。 “别喂。”我说。 声音不大,整片草地都听见了。 拎水那人愣住:“他出汗了,不补要脱水。” “他咽不下去。”我把裴子豪的头轻轻侧过去,解开他领口两颗扣子,“你现在往里灌,呛进气管,救护车都来不及。” 一个工作人员伸手拦我,话都没想周全:“江老师你先别动他,出事了算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医学底牌(第2/2页) “我负责。” 我摸他手腕数脉,另一只手指着表:“谁打120,现在打,报地址,说有人突发意识模糊、抽搐、出汗、面色苍白,怀疑低血糖或者急性反应。” 场务站着没动,估计没反应过来。 “门牌。”我抬头看他,“你们进场那个南门。” “哦,哦,南门。” “那就报南门。” 有人喊掐人中,我把那只手挡开,又一个个指过去:“散开,别围,给他透气。” 我一边压着裴子豪不让他乱动,一边问跟他的助理:“他有糖尿病没有。” 助理脸都白了:“没、没有吧……” “药呢,他随身包。” 包被翻得哗啦响。我扫了一眼,指着夹层:“那个盒子。” 铝箔药盒,巴掌大。我把上面的字看清楚,手指停了半秒。 不是我猜的那种药。是更麻烦的那个。 我把盒子合上,塞回助理手里:“收好,一会儿给医生看,别扔。” 救护车比我想的快。两个医护抬着担架跑过来,我报了时间、症状、刚才的一系列变化。带队那个听完,抬头看我一眼。 “您是哪位。” “嘉宾。” “嘉宾。”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您急救证哪年考的。” 我没接这句,弯腰帮他把人抬上担架。抬的时候裴子豪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 车门关上,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后来宋予晴把那段直播弹幕截图发我,我一个字都没回。 前后两分半。前面一半是“作秀吧”“又开始加戏了”“废柴的表演型人格终于发作了”,中间那条被顶得最高:“他刚才说别喂,我奶奶上次呛进医院,就是这个道理。” 后面一半是问号。一整片问号。 节目组反应也快。当晚就给我递来一份新台本,说是补录一段旁白,把今天的事重新捋一遍。 我翻开看。 上面写着:本环节为节目组设置的突发应变测试,嘉宾江叙凭借节目组提供的急救手册完成配合,展现节目“安全第一”的录制理念。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让我对着镜头说一句,谢谢节目组的应急培训。 我把台本合上,推回去。 来的是个年轻编导,手一直捏着那页纸:“江老师,就一句话。” “这一句我说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要是晚三分钟,担架上那个人现在在icu。”我看着他,“你们把它写成环节,下一期是不是还得再安排一个。”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医护没到,我不走。人抬上车,我才走的。”我把外套拿起来,“这段素材你们爱怎么剪怎么剪。那是别人的病历,不是你们的环节。” 他没敢再递台本,捏着那几张纸站在原地。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把纸角折了一下。 那晚十一点,热搜第八换了条新的。 发帖的是个百万粉营销号,配图是我蹲在草地上的侧脸,压着一行字:起底江叙,从社恐废柴到现场急救,他的医学背景到底从哪来。 评论一半在骂他蹭,一半在问同一个问题:他刚才那句别喂,不像背出来的。 宋予晴给我发微信:你火了。 我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她:早点睡。 零点十七分,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宋予晴。是个没存过的号,头像是一张白底黑字的照片,看不清拍的是什么。 只有一句话。 “你刚才那句别喂,是跟谁学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对面没有正在输入,也没有第二条。 艺术再露 艺术再露 那条消息之后,对面再没动静。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下去,再翻过来。屏幕没亮第二次。 存联系人时我停了两秒,最后敲了两个字进去:问号。 一个白底黑字头像的号,一句问我跟谁学的,然后就没了。我在床上躺到两点,脑子里过了三种可能。发错了,恶作剧,或者有人比我更早知道我在节目上干了什么。 最后一种最麻烦。 昨天营销号还在扒我的医学背景。今天要是再来一个人问画,我这废柴壳子就快成筛子了。 第二天上午录才艺环节,我拿到的是新台本。原来的唱歌被划掉,改成藏品鉴赏。 郑恒的理由是节目升级。 升级这两个字,在我听来跟加班通知一个味。 我翻到最后一页,嘉宾名单里多了个人。飞行嘉宾冯开济,做艺术品生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他带了一幅私人收藏,请节目组安排展示。 我把台本合上,问来递纸的编导:“才艺环节怎么改了。” “上面定的。” “上面是哪一层。” 他笑了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接话。 我心里有数了。这哪是才艺环节,这是给人家搭的台子,顺带把我摆在台子边上。 录制的厅不大,长桌围了一圈。我坐最边上,旁边空了半个位置。 裴子豪还在医院。昨天那一下把他送走的,今天他的位置换了个新男嘉宾,坐得笔直,笑得也笔直。 冯开济进场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拿包,一个拿手套。他一坐下就开始讲数字。上个月在香港拍了多少,去年在伦敦又收了多少。讲到第三件的时候,我那杯水已经见底了。 “这件是明人仿的底子。”他把手套接过去,“但题跋是真的。去年有人出到我不敢接的价,我没卖。” 工作人员把卷轴展开。山水,尺幅不小,落款处一行题跋,两方印。 主持人顺着问:“那请冯老师给我们讲讲,这幅好在哪。” 他讲了五分钟。我一句没听进去,眼睛盯的是那行题跋。 我把它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己卯。 主持人突然转过来:“江叙平时看画吗,要不要也说两句。” 摄像机嗡地往我这边推。 桌上七双眼睛一起看过来。那种看法我熟,跟聚餐时有人把菜单推给你,说“你来点”是一个意思。 我把水杯放下:“我看热闹。冯老师讲得挺好,我听着长见识。” 这话已经够客气了。 冯开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有礼貌,礼貌的意思是你确实看不懂。 “小江年轻人,平时喜欢看什么画。”他问,“动漫的?” 新男嘉宾先笑出了声,赶紧又拿手掩住。 “我不太懂。”我把杯子转了个方向,“就是刚才那行题跋,落款写的是己卯,对吧。” “对。” “那年春天,这位在苏州。到了秋天就封笔了。”我说,“他己卯年的字,不会写成这样。” 厅里安静了一下。 主持人手里的卡翻了半页,又停住。郑恒在监视器后面也没动。 冯开济脸上的笑还挂着,手却从桌上收回去了。 “你这话说得有点大。”他说,“你知道这件东西的传承是什么吗。” “传承我不懂。”我说,“我说的是题跋上的墨。”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没伸手碰。 “画心是旧绢。题跋的墨浮在绢面上,一点没沁进去。”我说,“这绢要真是明末的,三百年,墨早吃进纤维里了,边上该有一圈洇。” “还有这方印。印泥的颜色是新的,跟画心的包浆不是一路。” “你凭什么。”冯开济把手按在桌沿上。 “就凭这两点。”我说,“你要是不信,把画送去拍行做个红外,五分钟的事。” 现场没人接话。 主持人拿着话筒看郑恒。郑恒看着监视器。那个新男嘉宾的笑没了,低着头戳桌布。 对面有人站了起来。 是陆晚棠。 “能不能让我看看落款。”她说。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半分钟,抬头看我一眼,又转头看冯开济。 “这两方印是后配的。题跋是接上去的。” 有人小声问:“什么意思。” “画是老画,字是新字。”陆晚棠说,“圈里管这叫接款。” 冯开济站起来,说他去接个电话。 他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那两个人跟着。助理收画,卷得比刚才慢,动作也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艺术再露(第2/2页) 直播没停。 后来的弹幕截图我看过。前半段还在刷“这人是谁”,后半段一整片在问“接款是什么意思”。有个id回得很短:就是拿假字贴真画,专骗不懂行的。 主持人想把场子圆回来,说这是节目组安排的鉴赏教学。 我把台本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我这纯是瞎说的。”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我上个月还在家刷手机呢。一个朋友提过一嘴,我记住了。”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但节目组要的就是个台阶。台阶我给它,底牌我收回去。 郑恒在监视器后面盯了我很久,一直没喊卡。 中场休息,冯开济没回来。 陆晚棠从我背后走过,停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朋友,是哪个朋友。” “一个很爱说话的朋友。” 她看了我两秒,走了。 下午节目组放出一段花絮,把整件事剪成了嘉宾共同品鉴的氛围,还配了段很热闹的乐。 我没理。 晚上八点,热搜第八上了一条。 发帖的还是那个百万粉的营销号。配图是冯开济那幅画展开的截图,红圈圈住落款和两方印。 标题写着:医学之后又懂画,江叙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评论区顶上来一条,发帖的自称在画院工作。他说他查过这两方印的印谱,是十年前一位刻印师的手笔,网上还留着记录。 底下有人回:那江叙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再底下是一片问号。 我把转发量看了三遍。三个小时,四万转。 节目组没删。郑恒那个人,这种热度他舍不得删。 我给陆晚棠发了条消息:“今天那句话,谢了。” 她回得很快:“我没帮你。我只是不想看别人拿假东西吹。”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你要小心。冯开济背后还有人。” 我盯着这句话,还没想好怎么回,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陆晚棠。 那个白底黑字的头像亮了。这次不是一句话。 是一张图。 图上是那幅画的题跋,截得很小,只圈住一个字。图旁边一行手写的小字。 己卯年,他确实在苏州。 那行小字我看了很久。 跟下午我自己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对得上。 我在节目里说“到了秋天就封笔了”,他就在图上把“秋”字圈出来。不是反驳我,是确认我。 确认完了,再把结果递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谁。” 对面又断了。 这种聊法很讨厌。对方手里有我不掌握的东西,每次只掀一角,掀完就走,逼着我自己往里钻。 我把能想到的可能过了两遍。营销号的线人,冯开济那边的人,或者就是那个“爱说话的朋友”,可那个朋友根本不存在,是我下午编出来递给节目组的台阶。 台阶递出去,踩着上来的是真行家。 这就麻烦了。 我原本以为,亮完医学那张牌,这轮热点最多撑三天。艺术这张牌是我没料的,台本改得太急,我连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一句话没忍住,又递出去一条线。 我把手机按亮,把下午录制的视频又看了一遍。看见自己站起来走到桌边那两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当时没伸手碰画。 没碰,所以没指纹,没留物证。这类鉴定的说辞,全凭一张嘴。 嘴上的东西,最容易被人当成节目效果。 可那个白底黑字头像从头到尾没把我当成节目效果。 十一点半,营销号的第二篇出来了。 这回他贴的不是印谱,是一本旧拍卖图录的扫描页。页边有手写编号,编号旁边一行铅笔字,很淡,写着“江氏旧藏”。 下面被人放大了截出来。评论区一片问,江氏是哪个江氏。 我没再看下去。 我妈要是看见这两个字,今晚就睡不着了。 我关了屏幕,在客厅坐到十二点。里屋的灯还亮着,她没说睡。 我正想起身倒水,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 这次不是图,是一段完整的话。 “你妈知道多少。” 我盯着这五个字,指头僵在屏幕上。 一个字也没回。 对面等了将近一分钟,又发来一条。 “她不知道的话,问问她,你爸那批东西,最后流到哪去了。” 亲妈慌神 亲妈慌神 那条消息我没回。 回不了。 “她不知道的话,问问她,你爸那批东西,最后流到哪去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了半分钟,又拿起来看。对面没有再催,像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然后抽出手去点烟。 里屋门缝底下那条黄线还亮着。她也没睡。 我在门外站了不到十秒就转身回了客厅。不是不想问。是这时候问等于把牌全摊开。我手上什么都不知道,对面那个号知道得比我多。我连对方是谁都没摸清,不该先把自己家的底交出去。 我叫江叙。前世干乙方,最熟的一件事就是别在没备份的时候掀桌。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新相册。相册名我打了一行字:别死在自己手里。 早上六点二十,手机先响了。 不是我妈。是节目组通告群,宣发那边凌晨三点发的排期表,我的名字从第三栏挪到了第一栏,后面跟了个括号,写着重点。这两个字我太熟,上一回出现,是我被剪成耍大牌土包子那晚。 我点开热搜。 第九位挂着一条。 江氏旧藏四个字被做成了大标题。底图是昨晚那张拍卖图录的扫描页,页边那行铅笔字放得能看见纸纹。评论区已经不是我昨晚看的问号了。 有人翻名录,有人对号。有人留了一句:江这个姓,老圈子里不多。 再往下是一串转发,转发名单里混着几个加v的,认证写着艺术品投资顾问、收藏机构主理人。 这一波不是黑我,是钓。他们把我当鱼饵,专门用来钓认识这四个字的人。 陆晚棠的消息几乎同时进来。 “今天早上有人去了节目组的档案室。” “要的是你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 我回:谁。 她隔了半分钟。 “不是节目组的人。是外面的。” “你自己小心。” 上午十点,我妈的电话打进来。 第一句就不对。 “你回家。” 我把手机挪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她,又贴回耳边。 “怎么了。” “你别问怎么了,你把那边的事停了,回家。”她声音发紧,字咬得很碎,“合同的事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比热搜第九还吓人。 我家什么情况我清楚。她常年做零活,指关节粗得像砂纸。上个月我还看见她把超市打折的纸巾一箱一箱往楼上扛。她说想个办法的时候,我心里那根线一下就绷直了。 我说:“妈,八位数。” “我知道是八位数。” “你知道是多少吗。” 她没接。 那头有半秒钟的空白,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说:“有些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你从哪儿知道我掺和了。” “电视上都有。” “电视上说的是我懂画。” 她又不说话了。 我突然发现一件很要命的事。她慌的不是我被骂,她慌的是我被看见。 我把声音放平:“妈,当年那份合约,是谁先提的。” “节目组啊。” “节目组怎么找到你的。” “就……打电话。” “打给谁的。” “打给我的。” “谁把号码给他们的。” 那边安静得能听见她出气。 “妈,你不用编,我又不是来吵架的。” “我没编。” “你编的时候说话快。”我说,“你现在这个速度,是在想。” 她在那头啧了一声。这声音我从小听到大,她没招了才啧,啧完就该骂我,或者该把话题岔开。 这回她没骂,也没岔。 “当年是你爸的一个朋友牵的线。” 我握手机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谁。” “你别问。” “名字。” “我说了别问。” “妈。” “你别碰你爸的东西。”她声音一下抬起来,“听见没有,江叙,别的你怎么折腾都行,你爸那些东西,一件都别碰。” 这就是我要的话。她没交代什么,可她划了范围。人一划范围,等于告诉你圈里有多要紧。 我问:“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她没吭声。 我换了个问法:“江氏旧藏那四个字,你听过没有。” 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磕在桌沿上。不是玻璃杯,是那种老式搪瓷缸。 她把电话挂了。 嘟嘟声在客厅里响了一会儿。我没回拨。回拨就是逼她,逼急了她会哭,她一哭我什么也问不出来。这套流程我上辈子在甲方会议室演练过一百遍,先退半步,让对方自己往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亲妈慌神(第2/2页) 三分钟后她打回来了。 这回她的调子不是凶,是抖。 “那四个字,你别往外说。一个字都别往外说,谁都别问。” “为什么。” 她停了很久,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短。 “签合约之前,有人来找过我。他说,别再让你儿子碰老江的东西。” 我嗯了一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人叫什么。” 她没答,把电话挂了。这回是真空了,也没再打回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起身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袋。 袋里是节目组当初给的一沓材料,我那天顺手全卷了回来,本来想找合同漏洞,后来一直堆着没动。我把纸抖开,一页一页翻。 翻到倒数第三页,是合约附页。正式文本下面印着几行小字,承办机构、经办人,还有一栏推荐来源。 推荐来源那一栏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很潦草。 一个名字。三个字。 那三个字我看了很久,脑子里把刚才那通电话倒回去一遍。我妈差点说出口的就是这个名字,她咽回去的那个音,跟我眼前这三个字的第一个字,对得上。 找我的人、牵线的人、提名我上节目的人,是同一个人。而她死活不让我碰的那个箱子,跟这个人有关系。 我拍了张照片,存进那个相册。 然后给郑恒发了条消息,问他明天上午有没有空。 他回得很快:什么事。 我说:谈合同条款。第三十四条第七款,你们那边应该没仔细看过。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个白底黑字的头像。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两行字上。 我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一行,删掉。 第三次我没删,直接发了出去。 “我妈说,别碰我爸的东西。” “那批东西,现在在谁手里。”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倒水。 水龙头刚拧开,外头就震了一下。 我走回去拿起来看。 对面回了。两个字。 “在我这。” 我盯着那行字,先把屏幕按暗,又按亮。对面像把一根手指伸进我家门缝里,又慢慢抽回去,等我自己推门。 我回:你姓什么。 没回。 我又发:东西在你手里多久了。 还是没回。 这种不回法我太熟了。谈事的时候,对面把条件往桌上一摆就合上文件夹,剩下的时间归你煎熬。他不接,是因为他吃准了我会继续问。 我没再追。追得越急,他越知道该往哪儿下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先给郑恒拨过去。响到第四声他才接,声音很平。 “你大早上问第三十四条干什么。” “随便看看。” “江叙。”他停了一下,“那条是排他条款,签之前法务过了三遍。你是不是想拿它说事。” “我就问问。” 他没挂,隔了两秒又补一句:“你今天要是不方便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默认什么。” “默认你准备拿它换点什么。” 这句话顺得太快,像提前备好的。我嗯了一声挂掉,转手给陆晚棠发消息。 “档案室那拨人,留下东西没有。” 她回得比郑恒快。 “一张名片。律所。” “姓什么。” “周。” 这个字让我后脖子那块皮一下绷紧了。附页上那三个字,我昨晚认了半个钟头,第一个字就是周字起笔。当时手在抖,我没敢往下认全。 我翻出照片,放大。 第二个字,也认出来了。 第三个字模糊,可笔画走向跟我妈电话里咽回去的那半个音,对得上。 我又点开那个白底黑字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还是他发的“在我这”。 我打了一行:周律师是你什么人。 没发出去,先删了。 这条不能问。问了就等于告诉他,我手里有他没料到的线头。我现在的牌只有一张,得用它换信息,不是用来吓人。 我重新打字,只发了四个字。 “明天见面。” 发完我把手机搁远了一点。人得给自己留出一个反应的距离。 对面回得很快,快得像一直守着屏幕。 “你妈知道你来见我吗。” 旧档碎片 旧档碎片 “你妈知道你来见我吗。” 这九个字我在屏幕上盯了半分钟。 他不问我是谁,也不问我想谈什么,开口先问我妈知不知道。这种问法我熟。前世跟甲方开会,对方第一句往往是“这事你们领导知道吗”,后面跟着的永远是压价、拖款,还有一句“不是我为难你”。 他在试我这张牌是偷来的,还是有人递的。 我打字:她知道我明天要谈违约条款。 这半句,主语是真的,动词是真的,只有那个“明天”是现编的。对面要的就是这个,他要确认我敢不敢坐到他面前,敢不敢把手伸进我爸那摊事里。 对面回了个地址。老城南一栋写字楼,十七层,上午十点。后面还跟一句:进电梯按十七,别按十八。 十八层是什么,隔壁公司,还是有人在楼道里等着看我按错键,我没问。问了就等于承认我怕。 出门前我把东西捋了一遍。台本背面那条时间轴,昨晚那张照片,郑恒合同里第三十四条。全带是找死,一样不带也是找死。最后我只把时间轴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兜里,顺手把相册密码改了。 我妈在厨房喊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谈点事,可能晚。 她锅铲停了一下,隔着门问:“跟谁谈。” 我穿上鞋,没答。楼道里抽油烟机又响起来,她那句“跟谁谈”卡在门后,跟我一样没等到回答。 十七层果然是货梯改的。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挂着一块磨白边的铁牌,律所两个字印得比人名还小。 周律师四十来岁,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一杯白开水都没有,只有一沓纸和一支笔。我进去,他先看表,再看我,最后才把椅子往前挪半寸。 “坐。” 我坐下。他不寒暄,开口第一句:“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被提名进《心动零距离》。” “这个不归我答。” “那你把我叫来干什么。” 他把那沓纸往前推,推到自己和桌面中间那个位置,像摆牌,不像递东西。 “有人委托我,替一位先生保管过一批东西。这批东西本该在你成年那天交到你手上。” 我盯着那沓纸。 “我妈没让交。” “你妈来找过我。”他看着我,“两次。第一次是十年前,第二次是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就是原主彻底缩进壳里那阵子。 我没接话。他像早知道我不会接,伸手从最上面抽出一页,压到桌心。 “别的我不能说。这一页是当年归档时多出来的复印件,一直没进卷宗。给你。” 我拿起来。 纸边泛黄,字是竖排,抬头印着一家基金会的名字,承源基金。下面是一张理事名单,二十来个人名,分四栏。 我扫到第三栏中段。 江鸿远。 宋体,跟我户口本上那三个字一模一样。名字后面缀着一个手写的编号,蓝黑墨水,比我昨晚照片上那个潦草名字工整些,可起笔的钩子是同一个路子。 “编号什么意思。” “分组用的。”他把笔帽按上,“这一栏一组,那一栏一组。当年这盘子里只有两拨人。” “我爸在哪一拨。” 周律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我建议你去找愿意跟你对名单的人。这页纸出了这个门,就没在我这儿经过。” 这是送客,也是提醒。我把纸折好塞进内兜,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这页纸,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本来不打算给。”他说,“是有人让给。” “谁。” 他没答这个,反而问了一句:“你妈知道这页纸到你手上了吗。” “不知道。” “那就先别让她知道。”他顿了顿,“还有一句。你爸当年那个位置,后来有人接了。是谁,卷宗里那一页不见了。” 我给陆晚棠发了张照片,只拍名单那一段。 她回得很快:半小时后,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节目组别墅外那条街上的一家咖啡店。她来得比我早,包放在腿上,杯子里那杯东西一口没动。看见我进来,她把纸抽过去平在桌上,用杯子压住一角,指尖顺着四栏点过去。 “第一栏三个名字,一个过世,一个退了,还有一个挂着某集团的名誉**,十几年不露面。第二栏是另一拨。”她停了一下,“第三栏现在还在场上的,只剩两个。” “我爸。” “你爸不算。”她说得很干脆,“他名字后面这个是入组编号,不是席位。占着席位的,是他后面第三个。” 她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那行字我昨晚认不全,现在还是认不全。 “这个人现在做什么。” 陆晚棠把手机翻过来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公开资料,那人名下挂着一串头衔,最上面两个里,有一个跟昨晚那张资本方名片上的字号重着。 “承源后来拆成两块,一块做慈善,一块做投资。”她说,“你点破假表那晚之后,投节目那笔钱走的哪条账,现在想明白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旧档碎片(第2/2页) 想明白了。我爸当年那个位置,跟那笔钱是同一根藤。 “中间还缺一节。”我说。 “哪一节。” “我爸的位置被人接走那一节。周律师说,卷宗那一页不见了。” 陆晚棠没接这句话。她把杯子拿开,把纸推回我面前,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 “我家跟承源那边有往来。我可以帮你查一层。”她说,“查之前,你得先答我一句。” “你说。” “你爸那个位置,你是想补上,还是想拆掉。” 我没马上答。 补上是接盘,拆掉是掀桌。这两个词听着都比我这个人硬。 我把纸收起来,问她:“慈善拍卖那场,镇场之作的鉴定位,节目组定的是谁。” “你。” “那就够了。” 她收包的时候忽然又抬头:“上次你点那块表,是眼尖,还是懂行。” “眼尖。” “行。”她把包带搭上肩,“那你今晚回去,接着眼尖。” 回别墅的路上,郑恒给我发消息,问我上午谈事谈得怎么样。他语气比平时软半个度。这人一软,就是背后有算盘。 我回:条款先放。 他秒回:那你想怎么谈。 我站在路口没急着答。我把相册翻出来,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承源。里面三样东西。昨晚推荐来源那张照片,周律师给的那页名单,还有节目组刚发来的拍卖流程表。流程表上镇场之作那一栏写着暂不公开。 我把缺口那一节记在台本背面。接位人,一页,承源拆分的年份,还有那个现在还在场上的名字。 记完我给郑恒回消息。 “拍卖那个鉴定位,我要。” 他隔了两分钟才回:你确定?那位置镜头最长,出错就是当众。 我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一行,还是删掉。 第三次我没删。 “就要那个位置。” 发完手机塞回兜里,往前走。走过两条街,我忽然停下,把台本掏出来。那张名单我没折,就那么平着夹进去。 折起来的都是准备还的。这一页我不打算还了。 手机在后头震了一下。 陆晚棠发来的,三个字。 “查。明天。” 第二天七点,陆晚棠发来三张扫描件。第一张是承源基金早年的理事增补记录,签字栏被裁了。第二张是出资流水,五个户名,三个境内公司,两个离岸账户。第三张只有半页,我爸的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勾,勾旁边一行铅笔字:占位,待替。 我盯着“待替”两个字看了很久。占位是塞进去的,待替是准备换掉的。我爸从进那盘棋开始,就是一枚等着被吃的子。 陆晚棠电话进来,声音比昨晚哑。 “对了名单。第一栏是中立派,第二栏是另一拨,第三栏是承源系。你爸站的是承源。” “站队还被人替。” “站队不等于入局。”她说,“他是被推出去占位的。占位的人,随时可以拿来平账。” “缺的那节是什么。” “替换记录。谁接了他的位置,谁批的,谁签的字。周律师说卷宗里没有,但承源当年有一份备份,锁在历年拍品档案里。” “跟慈善拍卖有什么关系。” “今年镇场之作的传承记录,跟那批档案同一间库房。节目组能拿到授权,是因为台里某个赞助方跟承源拆分后的投资块有往来。” 我把台本翻到背面,在“接位人”那行下面又划了一道。不是私人恩怨,我爸那点事,是两拨人分家时溅出来的一滴。 郑恒电话跟着挤进来。 “鉴定位的事,有人在打招呼。”他语气难得不绕弯,“赞助方想换人,说你上次点表是运气,拍卖场不认运气。” “谁打的招呼。” “没署名。但话递到了台里。” “台里怎么说。” “编导压着没松口。”郑恒停了一下,“你要是想保住,今晚之前给节目组交一份鉴识方向。交得出来,位置是你的。交不出来,明天台上坐谁就不好说。” 我挂了电话,给编导发了条消息:征集清单加一项,承源基金早年捐赠序列,所有带编号的藏品。 编导回得很快:这个序列没公开过,你确定? 我回:确定。 陆晚棠那边又追来一句:你这是在逼那条线自己冒头。 我回她:他们不冒头,我就一直眼尖下去。 发完我给我妈打电话。响到第五声她才接,背景里有锅盖碰灶台的声音。 “妈,我爸当年在承源那批东西里,有没有留过什么。” 那头静了两秒。 “你从哪听来的承源。” “你就答有还是没有。” 她不答,反而问:“你是不是把那份名单拿到手了。” 我没说话。她呼吸重了一下,像是把锅铲放下了。 “缺的那页,”她说,“在我这。” 电话断了。 拍卖预告 拍卖预告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在耳朵里。我回拨过去,关机。 这招我熟。小时候我爸走那年,她也是这么干的,先把该说的咽回去,再躲起来自己消化。 行,那就等。她躲得了一夜,躲不了我明天上节目。 早上六点,编导的微信先到了,一条推送链接加一句“九点发,你先看看”。链接是《心动零距离》官微的预告长图,标题写着公益慈善拍卖专场。底下那张站位表我放大了三次才确认:镇场之作的鉴识环节,站中间那个人名字是江叙。 不是嘉宾席,是台上。 后面跟一行小字:由本期特邀嘉宾现场揭幕并宣读鉴识意见。 我盯着“宣读鉴识意见”六个字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宣读,不是鉴识。一字之差,意思是我上去照着他们给的纸念就行。念对了是节目组的排面,念错了是我自己眼瞎。这不是请人上台,这是给人搭台。 九点整,官宣发出。热搜位是买的,前十占三。弹幕已经开了,有人说他终于混到正经活儿了,有人说这种场子也敢让他上,台里是真缺人。 我给郑恒发消息,就三个字:谁定的。 他回得很快:赞助方点的名。 上回是打招呼换人,这回直接点名要我上。从背后递话到明面点名,中间隔的是一份公开到没法撤的官宣。他们不怕我拒绝,因为官宣已出,我临阵不上,违约条款那页就等着我。 上次那张桌子,现在搬到了台上。桌上谈崩了,就换成几千人盯着的直播间,让我自己站上去把话说圆。 中午陆晚棠约我在节目组后门那家便利店碰头。她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着,进门先看了一圈摄像头,才把一份打印纸推给我。 “送拍方名单,”她说,“镇场之作那件的来源,你猜是谁送的。” “承源拆分后的那个投资块。”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不然他们不会点我。”我翻到第二页,送拍单位写着宏远文化,法人栏后面的股东持股路径经过三层壳公司,最后落在一家业内谁都不提名字的老基金上。 “宏远文化是台里这季的赞助方,”陆晚棠说,“也是上次桌上要你交账号那个盘子的一部分。” “所以镇场之作是他们自己拿出来的。” “名义上是私人藏家捐赠。”她把纸往后翻,“但捐赠人那栏写的是一个已经不在这行的人。我让人查过,那人五年前就出境了,没回来过。” 不像一件拿来拍的藏品,倒像一件提前做好的道具。 陆晚棠拉上外套拉链,站起来。“你要是上台,就得想清楚。他们让你宣读,不是让你鉴定。你念了他们写好的词,你就是他们的人。你不念,那件东西当场翻车,责任就是你的。” “第三种呢。” “第三种你没台词。”她看了我一眼,“他们根本没给你留第三种。” 她走了。我把那份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送拍方、捐赠人、基金路径、投资块拆分年份,四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线,中间缺的那节,跟我妈手里那页对得上。 我爸当年是被人推出去占位的。占位的人随时可以拿来平账。那件镇场之作如果本来就带着他那个位置的痕迹,现在拿出来公开拍卖,就是旧账从档案室搬到台面上。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柴上去念一遍真品无误,再干净利落地出手。 他们要我念的那句话,就是替这盘账签字。 我给郑恒回复:台我上,词我自己写。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台里只认流程稿。 我回:流程稿我照着念,鉴识意见我自己说。 他没再回。我知道这句话的后果,也知道他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递给该看的人。故意递的。 晚上七点,我到家。我妈在厨房,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把火关小。 “那页呢。” 她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桌上。抬头写着承源基金理事增补记录,我爸的名字在第三栏,后面跟着手写的一行字:接位人,待定。 “当年有个人上门,把整份卷宗拿走了,只留下这一页。”她说,“穿得很体面,进门不脱鞋,坐我面前把这页推过来,问我认不认得上面的名字。” “你没报警。” “报什么。”她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很勉强,“报警说有人来家里给我看一张纸?” 我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第三栏后面那行“接位人,待定”是铅笔写的,字很轻,边角有一处更浅的印子,像是原本写过什么,被擦掉了。 “妈,当年拿走卷宗那人,手上有戒指没有。” 她愣住。“你怎么问这个。” “有还是没有。” “……有个印,木头的那种,按在纸上。” 那晚我把送拍方名单和这页纸并排夹进台本。第二天上午,节目组发了最终流程。鉴识环节从三分钟加到八分钟,理由写得漂亮:观众反馈热度高。八分钟够干什么。够我把一句真话说完整,也够他们说我在台上胡说八道八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拍卖预告(第2/2页) 我给编导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彩排不看稿,现场我自己说。 然后我给我妈打电话。 “那件镇场之作,你见过没有。” 她那边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挂了。 “见过一次。”她说,“你爸带回来过一件,说这东西不能留,第二天就送走了。” “送去哪了。” “他没说。”她呼吸又重了一下,“但那年送东西的人,戴的是木头戒指。” 彩排定在下午两点。编导小跑过来,手里那版流程稿比官宣厚了一倍。 “江老师,鉴识环节拆成两段,前四分钟宣读,后四分钟自由发挥。”她眼神往侧幕飘了一下,“提词器会给一版。” 稿子写得四平八稳:经现场核验,品相完好,传承有序,来源清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议语速放慢,方便后期剪辑。 小道具组推来保险箱,开锁,里面垫着黑绒。镇场之作是一件青瓷盏,底足有一道细窑裂。主持人凑过来看,嘴上说好东西,眼睛却在看我的反应。 我戴上手套,把盏翻过来。底足内侧有一圈极浅的划痕,像两个汉字被反复描过又磨掉。 “这底足怎么了。”主持人问。 “运输磕的。”我说。 他走了。我盯着那圈划痕。笔画起收跟我妈那页纸上被擦掉的印子一模一样。不是同一件东西,是同一种手法,有人拿刀尖往器物上留记号,留了再擦,像在给谁递话。 我去洗手间给陆晚棠打电话。 “送拍方昨晚换人了。” 她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原来那个出境五年,不可能突然回来签字。新换的什么背景。” “查了,注册三个月,法人代持。注册地址跟宏远文化在同一层楼。” 同一层楼,两个壳。他们连演都不肯演远一点。 “还有,”陆晚棠说,“那件青瓷盏三年前在海外拍过一次,买受人是个离岸信托。信托设立文件的见证人签名,名字在承源基金理事增补记录里出现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台上那件东西还躺在保险箱里,等明天几千双眼睛看着我念来源清晰。 “你现在退,还来得及。最多赔钱。” “他们让我念的那句话,就是当年上我家拿走卷宗那人,想让我替他补上的那个签名。” 我挂了电话。回到台上,编导递来一份补充协议,要求鉴识嘉宾签字确认意见。协议最后一栏是见证人签名,空着,栏头印着一行小字:见证人须为承源基金在册理事。 我把协议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本人现场鉴识意见以实物为准,不以流程稿为准。签完,递回去。 编导脸白了一下,拿着协议跑了。 我给郑恒发消息:查木头戒指。三十年前,宏远文化同一层楼,离岸信托见证人。 他回得很快:你确定要查这么深。 我回:他们已经把台搭好了。我不上去,他们也会拉别人念。念完,我爸那个位置就彻底平账了。 发完这条,我重新走到保险箱前,把青瓷盏拿出来对着光看底足。那道窑裂里卡着一点很细的木屑,棕色,像谁按过一枚戒指。 我把它抠下来,用证物袋封好。抬头的时候,侧幕后面站着一个人,正看着我。 不是郑恒。是赞助方那位一直没露面的代表。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宏远文化,特别顾问。 “江老师,明天台上,还请您照流程念。” “我要是不念呢。” “那件东西当场流拍,损失会算在鉴识嘉宾头上。”他把名片按在我手心里,“您刚才那句不以流程稿为准,我已经让人记下来了。”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特别顾问下面还有一行字,字体小两级,但印得很清楚:承源基金,理事,增补中。 我把名片翻过来,用指甲在角上划了一道,跟青瓷盏底足上那种划痕一样浅。他看着我划,没拦。 “明天见。”他说。 他走了。我把名片塞进内袋,跟那张承源理事增补记录放在一起。 然后我走上台,对着空着的观众席,把流程稿上的话一字一字念了一遍。念完,我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麦克风开着。 “以上意见,仅代表节目组立场。” 台下没人。但我知道,提词间有人,侧幕有人,监控后面也有人。 他们要我念的,我念了。他们没让我加的,我也加了。 明天直播,他们要是敢剪掉后半句,我就把木头戒指的事,当着几千人的面从头讲一遍。 我掏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我妈那页纸的照片。第三栏后面,接位人待定四个字,铅笔写着,边缘那道被擦掉的浅印,在闪光灯下比白天更清楚。 待定。那就先让他们定。 我把手机锁屏,抬脚往侧幕走。身后保险箱的锁簧弹了一下,像谁在黑暗里按了一下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