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英灵在上,我三嫁侯门》 第1章 我夫君冤枉 第1章我夫君冤枉 意识到自己重生了的时候,沈晚柠已经在宫门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漫天大雪洋洋洒洒,落在她肩头,发顶,远远看去,宛如一座了无生气的雕像。 她垂眸看着自己怀中的灵位,上头那‘顾彦昭’三个字,如同一道符咒,将那些她早就已经遗忘的记忆重新唤起,也让她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天和十六年,十一月廿八。 她扶灵归京,代亡夫领罪的日子。 前世,正是这一日,顾彦昭的棺椁被拦在城外,她奉昭来此,替顾彦昭领下通敌叛国的降罪圣旨后,便将这灵位留在了宫门前,然后接过顾家派人送来的放妻书,回了她的娘家,宁王府。 从此,开启了那段宛如炼狱般的日子。 “晚柠!” 忽的一声唤,将沈晚柠的思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她回头看去,就见不远处的马车上,匆匆下来一名妇人。 衣着华贵,朱钗明艳。 正是她的娘亲,当朝宁王侧妃,刘氏。 “我可怜的孩子……”刘氏三两步就冲到了沈晚柠的面前,将手中的暖炉拼命往沈晚柠的怀里塞,“你受苦了……” 说着,她看了眼守在宫门口的侍卫,神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道:“你嫡姐已经派人来传了话,说当年你们二人上错了花轿,害你嫁去边城之事,她心中一直愧疚不已,所以前几日已经同裴卿衍商量过,等过了这阵子就将你纳进裴家做妾!” “你从前便同裴卿衍两情相悦,以后在裴家有他和你嫡姐照拂着,娘也能安心些!” “可是晚柠,你如今是罪将之妻,裴卿衍即将入阁议事,你这身份,轻易是入不得裴家的!” “不过你放心,娘已经替你去镇远侯府求了放妻书,一会儿圣旨下来,不管什么罪,你都先接下,再随娘回宁王府住一段时日。” “放妻书到手,你便同顾家再无干系,管他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你都不会被牵连,往后只管同你嫡姐和裴卿衍好好过日子就行!” 刘氏喋喋不休地说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中的暖炉怎么都塞不进沈晚柠的怀中。 她将那灵位抱得极紧,紧到这消瘦的怀里,再容不得旁的物件。 刘氏微微一愣,却见沈晚柠正怔怔地望着自己,一双眸子不知何时已是通红一片。 “晚柠……你怎么了?你可有听到娘说的话?” 沈晚柠就这么看着刘氏,看着这个此刻一脸关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她好的妇人。 心口,却如刀绞一般。 她听到了啊! 字字句句,都听到了啊! 前世,就是刘氏这番话,将她哄回了宁王府。 她以为刘氏是真心为她好,以为自己当真逃过了劫难,以为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却不想,刘氏竟亲手给她灌了迷药,将她塞进了去往北戎的马车里! 她说“晚柠,北戎人指名道姓要你,娘也没有办法!” 她还说:“谁让你是顾彦昭的妻子呢!” 是啊,谁让的呢? 当初,是谁硬生生将她从裴家的花轿前拉走,让她从新科状元裴卿衍的夫人,成了边城守将顾彦昭的妻子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我夫君冤枉(第2/2页) 就是刘氏啊! 就是这个口口声声为她好,却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向深渊的,亲生母亲啊! 可笑吗? 她当年,明明已经被骗过一次,却依旧半点记性不长,依旧觉得骨肉亲情胜于一切,依旧相信,自己的娘亲,不会害她! 所以……后来她被北戎人挑断手筋,被拴着铁链如同狗一般在地上爬,被一刀一刀划破脸上的皮肤,甚至最后被一群饿狼活活咬死……都是她活该! 可幸好她重生了。 幸好老天爷,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眼看着沈晚柠就这么盯着自己,一句话都不说,刘氏心中莫名慌得厉害。 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厚重的宫门却缓缓打开。 散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从门内出来,见到沈晚柠,或轻嗤,或叹息,却无一人离去。 裴卿衍也出来了,同他的父亲并肩而行,一身官服挺拔肃正,眉宇间依旧是那股清冷孤傲,端得一派风光霁月。 他们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朝着刘氏行了一礼后,便站定在原处,就这么静静看着。 沈晚柠知道,他们都在等。 等那道降罪的圣旨落下,等镇远侯府被抄,等顾家百年忠魂,从此被钉在耻辱柱上! 前世,她也以为顾彦昭是真的犯了罪,所以迫不及待地要与他撇清干系,迫不及待地想要丢掉‘顾夫人’这个称呼。 可直到被扔进了北戎人的奴隶营,她才知道,顾彦昭是被冤枉的。 通敌叛国的,另有其人。 是那人与北戎人联手算计,害死了顾彦昭,害死了三千顾家虎卫军,害死了边城上万的百姓,也,害死了她…… 忆起前世的惨死,沈晚柠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她望着宫门内,正捧着一卷明黄色圣旨而来的内侍,心口处,如同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这道圣旨,她不能接。 她不能让顾彦昭蒙冤入土,更不能让自己成为‘罪将之妻’。 前世所经历的炼狱,今生,她绝不会再踏足半步! 这样想着,沈晚柠忽地跪在了地上。 刘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沈晚柠终究还是那个好拿捏的性子,眼底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却不想,下一瞬,沈晚柠便将怀中的灵位高举过头顶,然后,厉声一呼:“冤枉!” 凄厉的声响破了音,撕裂了漫天风雪,也撕裂了裴卿衍眸底那万年不变的沉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沈晚柠竟会当众在宫门口喊冤。 周遭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朝臣们纷纷面露惊愕。 捧着圣旨的内侍也骤然顿住了脚步,脸色煞白地望向她。 刘氏更是惊慌地扑上前想要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呵斥:“晚柠!你是疯了不成?!” 沈晚柠却一把拂开了刘氏的手,望着深深的宫门,通红湿润的眼睛里,似沾染了疯魔。 “我夫君顾彦昭冤枉!求陛下为顾家三千忠魂做主!还顾家一个公道!” 第2章 殿前对峙 第2章殿前对峙 “顾夫人!” 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是裴卿衍的父亲,也是当朝左相,裴之焕。 只见他微眯着双眸,看向沈晚柠的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 “顾彦昭通敌叛国的罪证,此刻仍摆在陛下的御案上,人证也还在大理寺的牢中。陛下念在你乃一介妇人,不清楚其间内情,更念在顾家先辈曾为我大棠英勇而战,方才网开一面,饶了你的性命。你可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圣恩。”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威胁之意尤为明显。 若是前世的沈晚柠,此刻定然已经被唬住了。 可如今的她,什么样的罪没受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死,有什么好怕的? 在北戎奴隶营的那三百多个日夜的炼狱里,她早就明白,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她微微仰起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裴之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顾家满门忠烈,镇守北境三十载,从未丢过一寸山河!我夫君顾彦昭,十六岁从军,十九岁独守北境边城。十年来,与北戎交战数十次不止,身上大小伤痕无数,鬼门关都不知去了多少回!” “而这一次,他为护全城百姓撤离,带着三百死士断后,身中十七箭,左臂被北戎人活活砍断,就连头颅都被马蹄踏碎!” “是他死无全尸,才换来城中两千百姓活命!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最后一句,已是撕心裂肺,连声音都如同被钝刀劈过一般,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晚柠就这么死死盯着裴之焕,眼底的红,如同泣血。 “裴大人,我夫君的棺椁,此刻就在城外!你可敢去看上一眼?可敢去看看,你口口声声说的通敌叛国之人,最后究竟是如何战死的?!” 嘶吼声落下,宫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唯有漫天大雪,依旧洋洋洒洒,落在这方寸天地间,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冤屈,都掩埋在这片无尽的苍白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位大人开口:“可是顾夫人,陛下案前,铁证如山……” 沈晚柠嗤笑了一声:“是何铁证?几封不知谁人伪造的书信?” 裴之焕眼底覆上刺骨寒意:“书信你大可辩称是伪造,那人呢?牢里关着的,可是顾彦昭麾下的亲信!他亲口证实,顾彦昭多年来倒卖军粮给北戎人,难道这也是伪造的?” 若不是那人证的口供,皇上也不会如此笃定顾彦昭叛国,朝中其他官员,更不会连给顾彦昭开脱的机会都没有。 裴卿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停在沈晚柠一步开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声音清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裴某知晓顾夫人丧夫之痛,情难自抑。然圣意已决,铁证在前,夫人再这般当众喊冤,闹至不可收拾,只怕连宁王府都要受你牵连。” “望夫人,三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 沈晚柠知道,这短短的两个字里,承着上百条的人命。 刘氏也趁势扑了上来,死死攥住沈晚柠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压着哭腔哀求:“晚柠啊,莫要再说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娘,别再犟了,成不成?” 是啊,铁证在前,还有什么可犟的? 再闹下去,触怒龙颜,别说是她和镇远侯,就连宁王府都得跟着遭殃。 可那又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殿前对峙(第2/2页) 前世她乖乖接了圣旨,还不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活得好好的! 可他们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他们凭什么踩着她和顾彦昭的尸骨,活得好好的?! 所以这一世,她偏要犟到底。 哪怕最后,她依旧不能活,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拉上整个宁王府陪葬! 于是,沈晚柠再次看向裴之焕,嘴角的笑,竟是那般决绝而悲凉。 “哦?亲信?既是亲信,那不妨,让我与之当面对峙!我倒要看看,是真的亲信,还是不知被何人收买,妄图毁我夫君清白的恶贼!”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气之声。 沈晚柠捧着顾彦昭的灵位,膝行上前两步,看着颁旨的公公,声如泣血:“顾彦昭之妻沈晚柠,愿与恶贼当堂对质!若不能证明我夫君清白,沈晚柠甘愿以死谢罪,以报圣恩!” 说罢,她重重磕下头去,砸在雪地里,寂静无声。 可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直到沉闷的撞击声阵阵传来,直到膝前的白雪被染出刺目的殷红,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门内匆匆而来。 “陛下有旨……”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风雪,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宣顾沈氏,即刻入宫,当堂与人证对质!” 沈晚柠伏在雪地里,听着这道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旨意,心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此生,到底是生是死,就看今日! “臣妇,谢主隆恩!” 沈晚柠重重磕头,眼前倏然一黑,差点整个人都栽进了雪地之中。 好在,撑住了。 她强撑着身子站起,见怀中灵位不知何时沾了雪,便连忙拂去。 指尖抚过‘顾彦昭’二字时,一股莫名的酸涩感忽然从胸腔内溢出,直冲鼻尖。 其实她嫁去边城三年,与顾彦昭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说得上话的,也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她初到边城那日,他刚从战场上下来,盔甲未卸,周身血污。 他说:“末将顾彦昭,奉旨迎亲。” 她回:“见过将军。” 第二次,是他率领一众将士组织城中百姓撤退。 他说:“照顾好自己。” 她回:“将军小心。” 三年,他们空有夫妻之名,却不曾有夫妻之实。 所以前世,她才舍得下顾彦昭的灵位,才会不顾及他的身后名,接下圣旨,害他被万人唾骂,连尸体都无法葬回顾家祖坟。 可这一世不会了。 这一世,她虽不知最终能不能阻止那道降罪的圣旨落下。 可她知道,方才宫门前的呼喊和磕头,会被传扬出去,待明日,满城百姓皆会知晓顾彦昭之妻于宫门外喊冤。 十日后,整个大棠的百姓都会记住顾彦昭的功绩。 他不会是一个被千夫所指的罪人。 至少,这世间会有一部分人,认他作英雄。 思及此,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方才抬步朝着宫门口走去。 却不想,刚走出一步,身旁便传来了裴卿衍的声音。 压得极低,低到或许只有她和刘氏听得到。 他说。 “晚柠,你不愿嫁我了吗?” 第3章 陪他一起等死吗 第3章陪他一起等死吗 沈晚柠当然想嫁给裴卿衍。 自懂事起。便想嫁给他。 可她虽为宁王之女,却终究只是庶出,云泥之别,哪里敢奢求能与他并肩? 直到那日夏雨滂沱,她独自立于廊下听雨,忽见他穿过重重雨幕而来,就那么隔着五步远的距离问她。可愿嫁给他。 沈晚柠想,那大概是裴卿衍此生,最热烈的一回。 她不知道前世将她送去北戎奴隶营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他。 可她知道,那是裴家的马车。 裴家,定参与其中! 所以……她注定,是嫁不了他的…… 沈晚柠没有回答,眼眶却热得发烫。 她只能仰起头来,借着漫天飞雪,强行将那层滚烫的水汽逼退。 而后,继续朝前走,一直走。 一步也没有停下。 一步,都没有回头。 …… 金銮殿,巍峨恢宏。 沈晚柠进来时,殿内已立着两人。 分别是左相裴之焕,和右相虞大人。 而大殿中央,跪着一名穿囚服的男子,应当就是那所谓的亲信。 沈晚柠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那一丝微乱,这才步入大殿,跪伏行礼。 “臣妇沈晚柠,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皇帝微眯着眼眸,却依旧透着股锐利,似能一眼就将人看穿。 声音不怒自威:“不是要对峙吗?开始吧!” 沈晚柠这才直起身子,看向皇帝:“陛下,臣妇只想问他三个问题。” 皇帝微微颔首,沉声道:“问。” 沈晚柠转头,看向那囚犯,语气轻柔:“你可知我是谁?” 囚犯看了沈晚柠一眼:“是……顾夫人。” 沈晚柠点了点头:“你既知道我是顾彦昭之妻,那你知不知道,我每年几月会往军营送冬衣?” 囚犯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夫人,是每年十月初三。” 沈晚柠再次点了点头:“去年十月初三,我从军营回去的路上遇到大雪,不慎摔倒小产,当时顾彦昭忙于应敌,无暇顾及我,是不是急坏了?” 囚犯眼珠转得飞快,“小,小产?” 沈晚柠一脸认真,“怎么?你口口声声说是顾彦昭的亲信,不会连此事都不知道吧?” 那人一听,心下当即慌了神,犹豫了一下才道:“知,知道……当时顾将军当时正在阵前指挥,听闻夫人小产的消息后,急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谁曾想,话音刚落,沈晚柠便扬了声:“陛下,此人撒谎!” “臣妇与顾彦昭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何来小产一说?” 一句话,便让那囚犯变了脸色。 连着一旁的裴之焕都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就见沈晚柠看向那囚犯,声音冷得发颤:“你连顾彦昭与我的感情究竟如何都不知晓,还敢说是他的亲信?” 那囚犯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御座之上,皇帝眸心微沉:“当真?” 沈晚柠重重磕头,“臣妇对于当年被换去边城一事,一直心怀怨怼,从不让顾将军近身。陛下可请御医,嬷嬷为臣妇验明正身。”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裴之焕率先反应过来,冷哼了一声:“纵然此人在你们夫妻间的私事上言语有假,也不能证明他关于倒卖军资的证词全都是假的!更何况,顾彦昭的罪证,除却他的供词外,还有各种书信证物,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岂是顾夫人三言两句便能全盘推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陪他一起等死吗(第2/2页) 不等沈晚柠开口辩驳,一旁的虞相忽然开口:“此言差矣。” 说着,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且不管顾夫人是否知晓军中内情,今日这堂上对质,已足以证明此人证的口供不可信。既然人证是假的,那么,那些所谓的书信证物,其真伪便也存疑了。” 闻言,皇上眉心微拧,似在斟酌。 就听右相接着道:“陛下,顾家为大棠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若今日仅凭这些存疑的证据便要给他定下通敌叛国的死罪,怕是,军心难定,民心难安。” 这才是症结所在! 顾家世代忠良,不知战死多少护国良将才得了这世袭的‘镇远侯’之位。 要定顾彦昭的罪,那就得人证物证俱全。 但凡一样存疑,都不行! 是以,皇帝没有沉默多久便再度开口:“既然此案疑点重重,那降罪的圣旨暂时压下,交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待查清真相后再行定夺!至于此人,当殿欺君,罪无可恕,拉出去,斩了!” “臣妇,叩谢陛下隆恩!” 沈晚柠重重叩首,直到听见那囚犯被拖下去时凄厉的惨叫,她才缓缓直起身子。 却见,皇上正定定地看着她,双眸深沉,不怒自威。 “顾夫人如此自毁声誉,最终也未必就能证明顾彦昭清白,值得吗?” 值得吗? 沈晚柠微微一怔,随后却冲着皇上笑了笑。 “陛下可知,臣妇为何如此确定,人证是假?” 闻言,皇上眉心微沉,并未开口。 可沈晚柠笑着笑着,便落了泪。 “因为顾家军三千余人,除却今日陪同臣妇扶灵归京的那三位,尽数死在了边城一战中。” 颤抖的哽咽声落下,大殿内落针可闻。 沈晚柠不再等皇上开口,便再次行了礼,退出了大殿去。 雪已经停了。 却似比先前还冷了不少。 冷冽的空气入肺,如同刀子一般,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紧紧抱着顾彦昭的灵位,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可谁知,刚出宫门,刘氏便急急忙忙便迎了上来,“晚柠,怎么样?皇上说什么了?” 可不等沈晚柠回答,她便又道:“罢了,不管说什么都好,你今日之举也算对得起顾彦昭了,可你不能再任性了!快将这灵位丢了,随娘回府去!” 说着,她便要去抢那灵位。 沈晚柠却抱着灵位,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会跟你回去!我是顾彦昭的妻子,要回,也是回顾家。” “回什么顾家?!”刘氏急坏了,连声音都透着尖锐,“顾彦昭的弟弟就是个病秧子,当年是顾彦昭要保着他才将镇远侯的位置让给了他!如今,他怕是活不过明年,你回去做什么?陪他一起等死吗?” 谁知,刘氏的话音刚落,一辆马车便停在了二人面前。 车帘被一只苍白消瘦的手缓缓掀开,紧接着,一名身形单薄,面容苍白的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一手捏着方锦帕,捂着嘴,连声咳嗽了好几声才缓了过来。 而后,冲着刘氏和沈晚柠作揖行了礼,声音格外虚弱。 “本侯……来接嫂嫂回府。” 第4章 我与将军,并无感情 第4章我与将军,并无感情 沈晚柠有些恍惚。 她以为自己见到了顾彦昭。 只是顾彦昭的身形要健硕些,眉宇间的戾气会重一些,皮肤也要粗糙些。 而且她与顾彦昭虽成婚三年,见面的次数却寥寥可数。 所以她想,她其实是不记得顾彦昭究竟是长什么模样的。 于是,深吸一口气,欠身回了一礼。 前世来送放妻书的,只是镇远侯府的一名小厮。 而这一世,大概是知晓了她于宫门前洒血泣冤,所以顾彦礼才会亲自来迎。 但沈晚柠清楚记得,前世小厮将放妻书递给她之前,还说了一番话。 他说:“侯爷请夫人三思,若收下放妻书,顾家就护不住夫人了。” 她当时只觉得可笑,侯府被抄家,自身难保,他竟还敢这般大言不惭。 可后来她才明白,或许,顾彦礼早就知道她会被送去北戎了。 是她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一旁,刘氏见自己背后说人被当场抓包,脸色也不好看,只能扯起嘴角来,干笑了两声,“顾侯爷身子不好,怎么亲自来了?” 顾彦礼又咳了两声,苍白消瘦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若是不来,只怕外头又该传言本侯已经病死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字字句句都透着股阴恻恻的凉意,听得刘氏脸上的干笑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两句,可顾彦礼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已侧过身来,朝沈晚柠微微颔首:“嫂嫂,请。” 沈晚柠应了一声,刚要抬步,刘氏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晚柠!你可想清楚了!你当真要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沈晚柠脚步一顿。 刘氏见她有反应,以为说动了,忙又添了一句:“听闻裴卿衍这几日亲自给你备下了聘礼,你该知道的,他能以正妻之礼纳你入府,日后便不可能亏待你!你……” “够了。” 沈晚柠猛地甩开刘氏的手,厉声喝问:“你为何非要让我嫁给裴卿衍?!我如今是顾彦昭的正妻,是镇远侯的嫂嫂!我为何放着好好的顾家正妻不做,非要去给他裴家做妾?!” 刘氏被她这一声喝问震得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活像是见了鬼一般。 沈晚柠却不再理她,转身踩着脚踏便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瞧见不远处,裴卿衍就站在那里,一双清冷的眸子,正直直地望着她。 他应该也听到了吧? 听到这辈子,他与她,再无可能。 不多时,车帘再次被掀开,顾彦礼在侍从的搀扶下也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狭小的车厢内,二人相对而坐,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沈晚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她低着头,手指一遍遍地拂着灵位上顾彦昭的名字,却又清楚地感受到,顾彦礼一直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如同一条毒蛇,冰冷又危险,令人后背无端升起一层寒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彦礼忽然开了口,“没想到,嫂嫂与兄长,竟这般伉俪情深。” 声音极轻,甚至带着咳嗽后的虚喘,却莫名叫人心头一凛。 沈晚柠知道顾彦礼此人虽体弱多病,却城府极深。 前世镇远侯府被抄家夺爵,所有人都以为顾家再无翻身之日。 却没想到这个所有人都没放在眼里的病秧子,花了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将边城一战的真相查明,还了顾彦昭一个公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我与将军,并无感情(第2/2页) 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若是对她起了疑心,那她日后在镇远侯府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更何况…… 顾家兄弟二人感情极深,顾彦礼许是早已从顾彦昭口中得知他们夫妻之间并无感情,那……她何必说谎? 思及此,沈晚柠深吸一口气,一双还泛着红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看向他。 “侯爷误会了,我与顾将军,并无感情。” 顾彦礼闻言,又咳了两声,方才淡淡挑眉,“哦?”了一声。 沈晚柠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三年前,我被换了花轿,心中本就存着怨怼。结果到了边城后,又被关在将军府外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好不容易等来了顾将军,他却连盔甲都未卸下,周身是血,便要迎我入府,我心中惧怕,退了一步,他大概是觉得我嫌他,从此便整日宿在军中,不曾再回过府。” 话说到这儿,沈晚柠的眼眶莫名就热了起来,泪珠子就这么不期然地落下,滴在了顾彦昭的名字上。 “可最后,他却派了三名亲信,亲自护送我出城。他是为了我,为了护城中妇孺安全撤离,才会以身死守城门,到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其实前世,沈晚柠是恨过顾彦昭的。 在最初被送去北戎奴隶营的那几日,她几乎日日都在咒骂顾彦昭。 骂他是个祸害,自己与他空有夫妻之名,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凭什么因为他要受那样残忍的折磨? 可后来她就想明白了。 顾彦昭也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自己拼死从北戎人手中护下的人,最后竟会被血脉至亲,亲手送回了北戎。 她甚至在想,那帮人如此欺辱他妻子的时候,他在地底下定是气坏了。 大概是想到了顾彦昭在地府被气得跳脚,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沈晚柠竟破涕而笑,可紧接着,豆大的泪珠便一颗接着一颗滚落,怎么都止不住。 她忙伸手去擦灵位上的眼泪,手却抖得厉害,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良久,她才和着眼泪,嗤笑了一声,“早知道,就不退那一步了。” 早知道,她就先抓住他的手,告诉他,自己并不是嫌他。 那是不是至少,在他死前,能享受片刻的温情。 能知道,这世上,也有人关心他。 那是不是,他赴死的时候,就不会那般决绝,是不是,就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了? 不该想啊…… 越想,心口便越是如刀绞一般。 终究,是她欠了顾彦昭。 正哭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忽然伸到了她眼前,指间捏着一方素帕。 “干净的。”顾彦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与虚弱,“嫂嫂擦擦。” 沈晚柠微微一怔,犹豫了一瞬,才伸手接了过来,低低道了声谢。 却并未去擦自己的眼泪,而是擦起了灵位。 顾彦礼眸色微微一沉,但到底是没再多言,只偶尔几声咳嗽,衬得马车里越发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马车停下,一道略带焦急的低沉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侯爷,北衙军说将军罪名未定,不肯放将军棺椁进城!” 第5章 我带你回家 第5章我带你回家 前世,顾彦昭是罪将,他的棺椁自然不能进城,最后只能寻了处荒山,草草掩埋。 可这一世,顾彦昭的罪名还未被定下,他们凭什么不让他进城?! 沈晚柠将灵位往怀里拢了拢,抬眸看向正在掩唇咳嗽的顾彦礼,低低开口,“我要去北城门看看。” 顾彦礼咳了两声,方才颔首下令,“去北城门。” 马车缓缓而行,不多久,便停在了北城门口。 周围早已围满了百姓。 顾彦昭的棺椁就停在城门外,两侧是护灵的将军府府兵,为首那人,则是顾彦昭当初派来护送她的三名亲信之一,赵九。 此刻,赵九领着府兵死死护着那口漆黑的棺木,谁也不让靠近。 而对面的北衙军,则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阵仗。 甲胄鲜明,刀枪林立,统领周世安正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护灵的府兵,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沈晚柠认得他。 前世,就是他带队,将她押送去了北戎。 而此刻,沈晚柠抱着灵位,跟在顾彦礼的身后下了马车,还未站定,便听周世安那满是倨傲的声音传来。 “顾侯爷,末将奉旨护棺,未得圣上下旨,不敢放棺椁入城,还望侯爷见谅。” 他坐在马背上,拱了拱手,便算作是行了礼。 在他看来,镇远侯府已是强弩之末,就算今日未能定下顾彦昭的罪,这位顾侯爷,也不像是能活太久的样子。 所以,不必放在眼里。 顾彦礼压下眸中寒意,咳了两声,方才开口:“陛下尚未定罪……” 周世安嗤笑一声,打断了顾彦礼的话,“侯爷说笑了,陛下只是暂时压下了降罪的圣旨,却不曾说顾彦昭就是无辜的。若今日这棺椁若是进了城,岂不是要让满城百姓都以为,顾家是清白之身?” 他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更是出言不逊,指着府兵们骂骂咧咧。 将军府的府兵,也都是顾彦昭带出来的勇猛之士,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当下一个个双目赤红,恨不得拔刀相向,却被赵九死死按下。 北衙军再不是东西,那也是皇城的守军。 如若当真动起手来,顾家的罪,是怎么都洗不掉了。 顾彦礼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借着帕子掩唇轻咳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朝身侧的侍卫递去一个极淡的眼神。 那侍卫会意,当即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之中。 正如周世安所言,今日棺椁入城,牵动的不仅是顾家的颜面,更是满城悠悠众口。 一旦”顾家有罪”的论调在街头巷尾生根,哪怕日后真相大白,那口”通敌叛国”的黑锅也再难洗清。 所以,今日这棺椁,必须入城。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之际,沈晚柠忽然从顾彦礼的身后走了出来,朝着周世安行去。 顾彦礼眉心微蹙,低低唤了声:“嫂嫂。” 可沈晚柠罔若未闻,抱着顾彦昭的灵位,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到了周世安的马前。 她仰头看他:“周统领当真是好大的架子,见到侯爷与本夫人,竟连马都不下。怎么?是想本夫人反过来给你行礼?那要不要将我父王和母妃一并喊来,给你磕个响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我带你回家(第2/2页) 周世安看不上沈晚柠,就如同他看不上顾彦礼一样。 只是此刻,沈晚柠搬出了宁王,那这个面子,他就不能不给。 于是,只能沉着脸,不情不愿地翻身下马,拱手,躬身,对着沈晚柠行了一礼,“末将见过顾夫人。” 话音未落,却见一只素手竟往自己腰间的佩剑伸去。 心下一惊,下意识往后一退,同时伸手去按住剑柄。 可那只手到底是快了一步。 长剑拔出,寒光闪现,最终,落在了沈晚柠的脖子上。 周世安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顾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城门外,护灵的府兵们忍不住高呼,“夫人!” 就连四周的百姓也是一片倒抽气声。 唯有顾彦礼还站在原处,半个身子都靠在身旁的小厮身上,以帕掩唇,不住地咳嗽着,像是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旁的事儿。 可那双幽深的眸子,却始终盯着沈晚柠。 就见沈晚柠一手持剑,一手捧着顾彦昭的灵位,望向四周的百姓。 “诸位!我乃宁王之女沈晚柠,顾彦昭的正妻!” “今日我于宫门前泣血伸冤,陛下圣明,发现此案蹊跷,已下令重查!” “然,北衙军统领周世安,枉顾陛下之意,执意给我亡夫定罪,阻拦棺椁入城!” “我无计可施,今日只能以死明志,自刎于此,以证顾家军清白!” “请诸位,做个见证!” 喝罢,她再次看向周世安,嘴角勾笑,“逼死宁王之女、忠烈之妻的罪责,希望周统领,能受得住。” 周世安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妇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死相逼! 当下只能急得大喊:“顾夫人息怒!” 可那利刃已然压入皮肉,一抹殷红顺着脖颈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一名北衙军匆匆行至周世安的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周世安的面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瞪大了眼,看向不远处,一脸苍白虚弱的顾彦礼。 他的妻女,方才被一伙人绑走了。 顾彦礼这一招釜底抽薪,当真是狠极了! 这对叔嫂,一明一暗,前后夹击,竟是逼得他无路可走。 当下,只能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顾夫人息怒,末将也是奉命行事,既然陛下并未定罪,那顾将军的棺椁,自然能入城。” 说罢,他转身看向北衙军,“放行!” 北衙军得令,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往城门的路。 沈晚柠这才丢下手中长剑,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椁被赵九等人稳稳抬起,缓缓步入城门,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低头,看着怀中灵位上“顾彦昭”那三个字,指尖轻轻拂过,嘴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而不远处,顾彦礼那双阴冷的眸子依旧还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到她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唇轻轻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竟是看懂了。 她说:顾彦昭,我带你回家。 第6章 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第6章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回家…… 这两个字,对于顾彦昭而言,算是奢望。 他十六岁从军,三年只归家了两次,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不足十日。 十九岁起常驻边城后,便再未踏足过京城地界。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 顾家功高盖主,他若回京,便会成为悬于皇权之上的一柄利刃。 而承袭镇远侯之位的顾彦礼,就会成为那把利刃之下的刀下魂。 十年过去,顾彦昭应该也没想到,生前的奢望,死后竟也这般艰难。 只好在,他的妻子,终于还是将他带回了家…… 顾彦礼就这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消瘦的身影说出那两个字,心口处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但…… 他的这个‘嫂嫂’,似乎与他所想的,不大一样。 …… 顾彦昭的灵柩并未在镇远侯府停留太久。 一来,从边城到京都,整整一个半月的风雪兼程。 即便冬寒凛冽,棺木夹层里塞满了石灰与香料,尸身也已再经不起耽搁。 更不必说,通敌的罪名悬而未决,圣意难测,谁也不知这柄刀何时会落下。 与其让亡者曝于风口浪尖,不如让他早些入土为安。 于是,归京的第二日,顾彦昭就下了葬。 葬在了顾家祖坟。 没有风光大葬,没有百官相送,甚至不敢大张旗鼓。 一抔黄土,数尺寒碑,便将他的戎马半生和忠魂烈骨,尽数收了进去。 可比起前世葬于荒山,沈晚柠想,这样就很好了。 从墓地回到镇远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灰纱覆下来,将侯府门前那两盏白灯笼裹得愈发惨淡。 沈晚柠刚下马车,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转身看去,便见顾彦礼正由小厮搀扶着,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还未站稳,又连着咳嗽了几声,苍白如纸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惨白。 沈晚柠皱了皱眉,“外头风大,侯爷身子要紧,还是快些进去休息吧!” 毕竟,这顾家的天,还得他来顶;顾彦昭的冤屈,也等着他来平。 顾彦礼接过小厮递来的手炉,缓了一会儿,方才抬眸看向沈晚柠。 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那双本就幽深的眸子在暮色下显得越发晦暗不明。 “嫂嫂这两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 沈晚柠垂眸颔首,“好。” 见她应了声,顾彦礼方才由小厮搀扶着往府里行去。 沈晚柠看着那个微微躬着的背影,一时不敢想象,前世镇远侯府被抄家之后,顾彦礼是如何用这样一副虚弱的残躯,撑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替顾彦昭洗清冤屈的。 好在,这一世,应该不会那么难了。 思及此,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步进府。 却不想,刚走出去没两步,一顶青帷小轿便落在侯府门外的石阶前。 轿帘掀开,下来的妇人裹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帽兜压得极低,若不是沈晚柠对她太过熟悉,怕是认不出来。 她的亲娘,刘氏。 为了不被牵连,她竟连宁王府的马车都没坐,只雇了顶小轿就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我是不是你亲生的(第2/2页) 沈晚柠心头一阵冷笑。 刘氏却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了沈晚柠的手,一双眸子也跟着泛了红,“我的傻孩子,你瞧你,这是将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沈晚柠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定然不好看。 毕竟,她已经两日不曾合过眼了。 可饶是如此,刘氏的关心依旧让她内心作呕。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了声:“进去再说吧。” 她领着刘氏去了自己的住处,也是顾彦昭生前所住的院子,名唤“落雪堂”。 前有抱厦,后有暖阁,院中植着两株老梅,隆冬时节暗香浮动。 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气度沉凝。 刘氏的双脚刚踏入落雪堂便被这等气派镇住了,却很快收敛神色,快行了两步,跟着沈晚柠进了屋。 直到房门被关上,刘氏才又红了眼眶,“晚柠,你可是在怪娘?” 沈晚柠在一旁坐下,没说话。 刘氏却拿出了帕子抹泪,“娘知道,三年前换了你的轿子,是娘不对,可你也不能拿自己下半生的幸福跟娘赌气啊!眼下顾彦昭已经下葬,你对顾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就听娘一句劝,跟娘回去,好不好?” “顾家已经没指望了!你当真以为洗清了顾彦昭的罪,皇上就能放过顾家?” “飞鸟尽,良弓藏,这等道理难道还要娘同你说明白?!” “他顾彦礼就是个痨病鬼,你难不成是想日后就守着顾家那两座孤坟过日子?!” 话音落下,只惹来一阵寂静。 良久,沈晚柠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我的生辰是在几月?” 莫名其妙的一句问,只让刘氏愣在原地。 她不禁开始思索起当初生沈晚柠时的情景,似乎……也是冬日。 “是……腊月?” 不大确定的语气,真是将人给逗笑了。 沈晚柠勾了勾嘴角,“是十一月初九,你儿子沈青野的生辰,才是腊月。” “你连我的生辰都记不住,现在,又来装什么慈母?” 大概是此刻沈晚柠的态度太冷了,以至于刘氏都怔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才勉强挤出一句,“晚柠,你,你怎么能这般同娘说话……” 沈晚柠垂眸嗤笑了一声。 “从小到大,你同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做姐姐的,该让着些弟弟’。所以,他想要一方端砚,你便拿了外祖母留给我的玉镯去换,他想要入国子监,你就将我的嫁妆头面拿去换了银钱打点……” “三年前,你将我从裴家的花轿前拉走,是为了给他换什么?太子伴读的名额?” “那今日这般费尽心机地要我回去,又是为了给他换什么?” 这个问题,沈晚柠是真不知道。 前世她被送去北戎后,便再也没收到过与宁王府有关的任何消息。 可她知道,刘氏能亲手给她灌下迷药,必然是有利可图。 思及此,沈晚柠又不自觉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格外苦涩。 “是不是只要为了沈青野,你便是将我剥皮拆骨也会毫不手软?” 话说到这儿,她望着刘氏,微红的眼眶里流动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第7章 不是梦 第7章不是梦 沈晚柠其实很想听到那个答案。 想听刘氏说,你不是我亲生的。 因为那样,就不会显得她太过可怜。 可偏偏,她就是刘氏怀胎十月生下的,偏偏那个亲手将她推向死路的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多可悲啊…… 眼前这个妇人,应该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啊!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滚滚落下。 刘氏却像是回过了神来,脸上那点心虚一闪即逝,随即低低斥了一声:“够了!不过几件首饰,也值当你记这么久?那可是你亲弟弟!日后他有了出息,不也是你的体面?” 说着,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硬,刘氏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了语气,道:“你昨日之举,已是将你父王都气坏了。还有你嫡姐,今日一早就回府来哭诉,说你定是还记恨三年前换亲之事……晚柠,你自幼懂事,怎么如今竟这般不懂为娘的苦心?” “罢了!我也不与你多说,现在就随娘回去,这院落再大,等抄家的圣旨一下,便也是什么都带不走的!” 刘氏说着,上前便攥住沈晚柠的手腕往外拽。 她似是发了狠,力道竟比往日大了许多,指甲都嵌进了沈晚柠的皮肉里去。 沈晚柠两日未曾合眼,也未曾好好吃饭,身子有些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拽,竟真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了地上。 但终归是年轻,并未轻易被刘氏拽出屋去,却也一时挣脱不开。 拉扯间,一阵轻咳声忽然从院中传来。 沈晚柠与刘氏齐齐循声望去。 不知何时,顾彦礼已站在了院中那两株老梅之下。 一身素白,与满地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他一手扶着梅树,一手掩在唇边,方才那几声咳还未止住,肩头一颤一颤的。 可那双眼睛,却沉得骇人。 刘氏下意识地便松了手。 顾彦礼这才缓步从梅树下走出来,白袍上落了几片碎雪,他也不拂,只将手拢在袖中。 声音也是哑得厉害,显然还未从方才的那阵咳嗽中缓过来。 “本候听见这边有吵闹声,便过来看看。”说着,他看向刘氏,语气淡淡:“侧妃娘娘此来,有何贵干?” 刘氏方才被他一个眼神看得心里发虚,此刻听他问话,又觉得自己到底是宁王府的人,凭什么怕一个病秧子,便挺了挺腰,梗着脖子道:“我来带我的女儿回去。侯爷,你兄长已经没了,你顾家若真有良心,就不该强留晚柠在府里,耽误她的前程!” 话音未落,沈晚柠已是开口:“我是自愿留下的!” 刘氏眉心一沉,当即便要斥她,“你住口!” 却不想,顾彦礼的声音缓缓传来,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侧妃娘娘,本候的兄长,还尸骨未寒。” 刘氏只觉得后颈一凉,她看着顾彦礼那双眸子,也不知怎的,竟忽然就想起来,顾家是靠杀人起家的。 莫名觉得,自己若再多留片刻,便是这辈子都走不掉了。 心底慌得厉害,终是不敢再纠缠:“我,我改日再来!” 说罢,便逃也似地往外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不是梦(第2/2页) 只等刘氏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口,沈晚柠才垂下眼,轻轻揉了揉手腕。 那里被掐出了几道红痕,衬在素白的袖口下,触目惊心。 “让侯爷看笑话了。”她低声说。 顾彦礼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嫂嫂身边,没有随侍的丫鬟?” 今日若是身边有个丫鬟在,也不至于叫刘氏得了这样的便宜。 沈晚柠闻言,微微笑了一下:“当年换亲,为了不让外人看出端倪,花轿旁的陪嫁丫鬟并未更换。所以后来跟我去了边城的,是嫡姐的随侍丫鬟。” “只是她与嫡姐一样,心高气傲,哪里肯服侍我。不多久便自己卷了些银钱,回京去了。” “至于我的随侍丫鬟……如今应该还在裴家。” 想起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云霜,沈晚柠心头便猛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前世,她被灌了迷药,昏睡了足足三日,醒来时,便看到云霜红着眼眶守在她身边。 她说,她是自愿跟来的。 她说,那三年没能跟在小姐身边伺候是她失职,此番去北戎万分艰险,她一定会好好护着小姐。 她也确实说到做到了。 在北戎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云霜不知替她挡了多少毒打与鞭笞。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云霜是如何躺在她的怀里,一点一点失去温度,一点点变得僵硬的。 巨大的悲恸突然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沈晚柠淹没,可当着顾彦礼的面,她只能死死咬着牙,将那股猛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而后,抬眸冲着顾彦礼一笑,“没事,反正府里还有旁人伺候着。” 顾彦礼如何能看不出来她此刻强忍的状态,当下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去。 沈晚柠也回了屋。 房门被关上,黑暗便如潮水一般压了上来。 她钻进厚实绵软的锦被之中,紧紧抱着的双肩,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地做了许多梦,却始终没醒。 直到第二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了眼皮上,她才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 满身疲惫,却让人清楚地感受到活着。 她开口唤人进来伺候,不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看着那张鲜活的面孔,沈晚柠的瞳孔骤然紧缩,眼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只觉得自己是还没醒透,做了一场不敢当真的梦。 云霜就这么端着铜盆,看着自家小姐那满脸的泪水,眼泪也跟着失了控:“小姐……奴婢好想你。” 这一声“小姐”,彻底击碎了沈晚柠最后的理智。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与体面,猛地掀开锦被冲上前,一把将人死死勒进怀里。 就算是梦也好,就算是梦,她也要紧紧抱一抱她的云霜。 可……“哐当”一声闷响,铜盆砸落在地,温热的水花四溅,瞬间湿了主仆二人的衣裙。 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湿意,沈晚柠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忙松开云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颤着声问:“云霜,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8章 要人,打架 第8章要人,打架 云霜眼眶红红的,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道:“昨夜侯府的人去裴家领了奴婢回来的。奴婢回来时,见小姐睡得正熟,便没敢打扰,就在偏房候了一夜。” 她说着,眼泪如同断了线一般地往下掉,喉头哽咽着:“小姐瘦了好多……这三年,定是吃了不少苦。” 沈晚柠连连摇头,一把又将人重新搂进了怀里。 “不苦。”她哑着声,“以后有你陪我,就什么都不苦了。” 我的好云霜,这一世,就换小姐好好护着你。 …… 午后,问云斋的书房里,顾彦礼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中那卷半旧的档案。 一名黑衣男子和一名小厮皆垂首立于案前。 就听黑衣男子禀报道:“主子,今早刚传来的消息,守粮仓失踪的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曾在怀城的赌场后巷出现过。属下已经派人去寻了。” 顾彦礼眸色微沉,淡淡‘嗯’了一声才哑声开口:“动作要快。尽量赶在被人灭口之前找到他。” “是。”黑衣人应了一声。 书房里便跟着安静了下来,外头却隐约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听着,似是隔壁院子里传来的。 顾彦礼翻看档案的手微微一顿,这才又问:“昨夜去领人,裴家可曾为难?” 小厮摇头,“小的去要云霜姑娘时,恰好撞见了裴大少爷,他听闻是要夫人的陪嫁丫鬟,当场便松了口,并未为难。” 顾彦礼没应声,却忽然想起那日在宫门前,刘氏让沈晚柠嫁给裴卿衍做妾。 眸色不自觉便沉了一瞬。 呵。 贼心不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叩门的声音。 顾彦礼这才收拢情绪,“进。” 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青瓷盅,盅口冒着袅袅热气,一股清甜的梨香混着姜汁的辛暖,瞬间漫满了整间书房。 “侯爷,夫人今日一早便进厨房去熬了这姜汁梨汤,特意吩咐奴婢给您送来,说是能润肺止咳。” 丫鬟说着,便将那盏青瓷盅轻轻搁在案角。 顾彦礼垂眸看去。 梨汤澄澈,几片薄梨浮在汤面,姜丝沉在盅底,热气袅袅地升上来,伴着一丝温热甜辣的气息,弥漫于鼻腔之中。 这味道……竟是有些熟悉。 黑衣人却是皱了皱眉,“爷,您这身子,喝不了梨汤。” 顾彦礼这才将目光从那盏青瓷盅上移开,淡淡“嗯”了一声,方道:“送去明静轩。” “是。” …… 云霜回来后的第三日,一封洒金笺的请柬被送到了主仆二人面前。 云霜一眼就认出来了,“小姐,这是裴家的请柬。” 沈晚柠心头一笑。 她自然认得,前世这个时候,她也曾收到过一模一样的请柬。 是她的嫡姐,沈玉瑶命人送来的,邀请她去裴家参加沈玉瑶的生辰宴。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宁王府。 本是不想出去的,可刘氏一天能来劝说她三次,说什么整日闷在屋里不好,不如去找人说说话,散散心之类的,不胜其烦。 她便去了。 可哪有什么散心说话,反倒是成了旁人拿来说笑逗趣的乐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要人,打架(第2/2页) 甚至赏园时,不知被谁‘不小心’撞了一下,整个人都跌进了池子里。 被人救上来时衣裳湿透,鬓发散乱,连名节都险些毁于一旦。 之后还因为受了凉,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刚刚能下地,刘氏便端了迷药来…… 忆起过往,沈晚柠心口便又开始泛起冷来。 她不明白沈玉瑶为何要来这一招。 是不知晓她会被送去北戎,所以担心她真的会嫁给裴卿衍,才想方设法毁她名节? 还是知晓一切内情,故意害她生病,让她没有弄清真相,逃离宁王府的可能? 但不管是哪一个可能性,都证明沈玉瑶对她心怀恶意。 此番重来一世,既然已经知晓会发生什么,她当然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回敬一番。 沈晚柠将请柬搁在桌上,想了想,便唤云霜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云霜听完,眼睛一亮,转身便往外跑。 她去了问云斋。 顾彦礼正在案前看一封密信,听云霜说明来意,抬起眼,浅咳了两声,才淡淡问了一句:“嫂嫂要人做什么?” 云霜想起沈晚柠教她的话,挺直了腰板,脆生生答道:“夫人说,是去打架的。” 顾彦礼执信的手顿了一顿。 片刻后,他垂下眼,唇角似乎牵了一下,“知道了。” 不多时,一名身形矫健的女侍卫便跟着云霜回来了。 她穿着玄色窄袖劲装,袖口用牛皮绳束得利利落落,腰间各别着一把短匕,束发的青巾系得一丝不苟。 身量高挑,面容冷峻,往那儿一站,利索干练,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云霜一进门便兴冲冲地介绍:“小姐,这位是青黛,侯爷身边的一等护卫,擅近身搏斗,一个人能撂倒三四个壮汉。” 青黛抱拳行了个利落的礼,面上没什么表情,连唇角都没动一下:“青黛见过夫人。” 沈晚柠将青黛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明日到了裴家,若有人敢动手,你便动手。但记住一条,只准打耳光,别的不许。” 青黛抱拳应下,干脆利落:“是。” 沈晚柠又转头看向云霜:“赏园的时候,你和青黛都离我远些,我另有安排。” 云霜一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对上沈晚柠那双平静却笃定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乖乖应了声“是”。 青黛也没多问,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翌日一早,沈晚柠梳洗妥当,换了件素净却不失体面的衣裳,正要出门,便见顾彦礼的贴身小厮正捧着一件白狐裘,来到了她的院子里。 那狐裘通体纯白,不见一根杂毛,毛锋细密柔软,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领口处缀着一枚青玉扣,玉质温润,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样一件狐裘,莫说寻常官宦人家,便是宫里的贵人,也未必拿得出来。 沈晚柠怔了怔:“这是……” 小厮恭恭敬敬地将狐裘奉上,恭声道:“回夫人的话,这件白狐裘,乃是先帝赐予顾家的,按礼,也该是给夫人的。” 话说到这儿,小厮微微顿了顿,这才又道:“侯爷说,夫人既是要去立威,就该有立威的排场,断不能叫人小瞧了半分。” 第9章 开场 第9章开场 裴府门前,车马盈门,往来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沈玉瑶今日穿了件桃红绣金的褙子,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正立在门前石阶上,笑盈盈地迎着刚下马车的永宁县主。 二人正说着话,便瞧见了镇远侯府的马车停在了府前。 永宁县主蹙了蹙眉,“你怎将她也叫来了?就不怕受她牵连?” 沈玉瑶心头一笑,面上却是温婉得紧:“到底是我妹妹,她近来心里苦,我这做姐姐的,怎能视而不见?” 永宁县主闻言,不由地叹了一声:“还是你心善。” 说话间,沈晚柠已是由云霜搀扶着下了车。 白狐裘在晨光下瞬间铺开一片莹润的雪色,衬得她本就素净清雅的面容越发清冷矜贵。 永宁县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件狐裘……怕不是先帝赏的那件?” 一旁,另有贵女附和着:“瞧那青玉扣,错不了。只是她一个寡妇,怎么穿得起这个?” 沈玉瑶站在石阶上,脸上的笑还挂着,可袖中的手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那白狐裘是西域进贡的,整个大棠拢共就得了三件。 一件听闻当年先帝驾崩后,便进了陵墓陪葬。 一件在宫里,前些年的宫宴上,她瞧见皇后娘娘穿过,彼时她便想着,若有朝一日,那白狐裘穿在自己身上,定是无比风光。 却怎么也没想到,她没能穿到的,如今却穿在了沈晚柠的身上。 一个庶女,一个她从来只拿来做垫脚石的妹妹,凭什么穿?! 沈玉瑶咬紧了后槽牙,恨不得上去将那件白狐裘给撕烂,可当着这一众贵女的面,她再恨也只能放心里,面上堆着笑,快步走下石阶,朝沈晚柠迎了上去。 “妹妹来了。”她笑盈盈地伸出手,去拉沈晚柠的手腕,语气格外亲热,“快进来,外头风大,别冻着。” 沈晚柠并不适应沈玉瑶这样的亲近,可沈玉瑶手下的力道太重,拉着她就往里走,不给她半点挣脱的机会。 可那件白狐裘在晨光下太扎眼了,走一步,便晃一晃,晃得沈玉瑶心口发疼。 进了花厅,沈玉瑶便拉着沈晚柠在身边坐下,一迭声地吩咐丫鬟上茶、添炭、取手炉,嘘寒问暖,殷勤非常。 永宁县主坐在一旁,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沈玉瑶一眼:“瞧瞧,这才叫姐妹情深呢。裴夫人有了亲妹妹,就把我们这帮旧姐妹都撇到脑后去了。” 沈玉瑶忙回头,笑着去拍永宁县主的手:“县主这话说的,我哪儿敢忘了您?只是当年若非花轿意外被换,我妹妹也不会被嫁去了边城。如今好不容易从边城回来,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多照顾些。县主与我多年的情分,怎么还在乎这个?” 旁边几个贵女便纷纷点头附和起来。 “县主与沈大姑娘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哪里是旁人比得了的?” “可不是嘛,沈大姑娘心善,才这般顾念姐妹,换作旁人,早躲得远远的了。” 话里话外,都在说永宁县主与沈玉瑶才是感情好的真姐妹,沈晚柠一个边城回来的寡妇,算什么东西。 永宁县主听着,脸上那点不悦便散了,斜睨了沈晚柠一眼,见她端坐在那里,面上无喜无怒,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让永宁县主心头那口气又拱了上来。 恰在这时,丫鬟端着一碟碟精致的糕点进来,摆在了永宁县主和几位贵女手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开场(第2/2页) 永宁县主看了一眼,便抬了抬下巴,朝丫鬟道:“都送到顾夫人面前去。” 丫鬟微愣,随即依言将那几碟糕点尽数摆到了沈晚柠跟前。 永宁县主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开口:“顾夫人在边城苦寒之地待了这么多年,怕是连这些点心都没见过吧?今日只管多吃些,别拘束。反正这些东西,我们平日里早就吃腻了。”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贵女便掩唇轻笑起来,眸底皆是看好戏的戏谑。 沈晚柠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面前的糕点匣子上。 云片糕切得薄如蝉翼,桂花酥捏成精致的莲花状,杏仁酥上洒着细碎的糖霜,样样都透着富贵人家的考究。 她神色未变,从容地捻起一块云片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方才轻声开口:“确实好吃。” 说着,她目光再次落在那碟云片糕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这云片糕用的是上等糯米粉,掺了芝麻粉与饴糖,要蒸足两个时辰,再手工切成薄片。一块这样的糕,从原料到功夫,少说也得花上三两银子。”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永宁县主,眼神清明而沉静:“县主可知,这三两银子,在边城能买什么?” 不等永宁县主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能买一户普通人家整整一个月的口粮。” 永宁县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旁边一个贵女见状,忍不住冷哼出声:“你这是什么意思?县主好心请你吃糕,你倒在这里算起账来了。真是不知好歹!” 另一名贵女也附和道:“就是!县主乃是天家血脉,身份何等尊贵,难道还要去和那些泥腿子吃一样的东西?” 沈晚柠垂眸一笑,再抬眸望向那贵女时,眼神却冷得像冰,“那你可知这些糕点的每一粒糯米、每一勺饴糖,都是你口中的‘泥腿子’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 话音落下,花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个贵女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而永宁县主的眸底也掠过一丝异色。 她原以为这位顾夫人,今日穿着这一身白狐裘彰显气势,是特意来报当年被换亲之仇的。 所以她才会先发制人,好让对方知道,沈玉瑶有她这个‘好姐妹’撑腰。 却没想到,腰没撑着,她堂堂县主反吃了‘教训’。 真怕再说下去,那顾夫人口中还得冒出一句: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照着那位敢在宫门口喊冤,大殿上对峙的性子,还真是极有可能的。 这样想着,永宁县主竟不由得勾唇一笑。 沈玉瑶坐在一旁,方才见沈晚柠被讥讽,她只低头吃茶,一声不吭。 此刻见永宁县主和几个贵女都吃了瘪,场面尴尬得下不来台,这才笑着起身,拍了拍手,柔声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宴席还要一会儿才开,我前些日子在园子里新种了几株梅花,品种稀罕,开得正好,不如咱们先去赏赏园,散散心。” 众人便纷纷借坡下驴,说着“好”“去看看”之类的话,三三两两地起了身。 沈晚柠也站起身,理了理狐裘,看了一眼身侧的云霜和青黛。 二人会意,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退至十步之外,不紧不慢地缀在人群后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跟着。 好戏,总算是要开场了。 第10章 落水 第10章落水 裴家的园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精巧,引了活水穿园而过,叠石成山,凿池为塘,沿岸植着垂柳与桃李,虽在冬日,枝头光秃,却别有一番萧疏的清致。 沈玉瑶说新种了几株稀罕梅花,众人便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径往园子深处走。 廊桥横跨水面,桥下池水未冻,碧沉沉的一汪,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红白相间,在冬日薄薄的日头底下泛着鳞光。 行至池边一处敞轩,众人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赏梅,有的倚着栏杆说话。 沈晚柠在池边的石栏旁站定,从袖中取出方才在花厅顺手捏的一小块糕点,捻碎了,一点一点撒进池子里。 几尾锦鲤立刻聚拢过来,红白的身子在碧水中翻涌,争抢着碎屑,溅起细碎的水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贵女,正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面上笑盈盈的,像是也要来池边看鱼,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晚柠的后背,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三步,两步,一步…… 她猛地往前一冲,肩膀狠狠朝沈晚柠的后背撞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晚柠忽然侧身一让,身形一转,堪堪错开了那撞过来的肩膀。 那贵女用力过猛,收势不及,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从石栏旁的空隙里直直栽了出去。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冰冷的池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 满园子的人都惊住了。 那贵女在池中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水,手脚乱舞,尖声叫着“救命”,狼狈得不成样子。 沈玉瑶正在不远处陪着永宁县主赏梅,听见响动回头一看,脸色刷地就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池边,往水里看了一眼,当即便喊了起来:“快来人!快把她捞上来!” 沈晚柠站在石栏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前世,她被撞入这池中,急着喊救人的,是永宁县主。 可沈玉瑶却一把拉住了要跳下去的小厮,说什么不能毁了她的名节,于是满园子的人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在冰水里扑腾。 当时,她以为她会死在这片池子里,后来还是永宁县主实在看不下去,脱了外袍跳进池子,将她捞了上来。 如今她站在岸上,看着池中那个拼命扑腾的贵女,看着沈玉瑶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贵女被七手八脚地捞上来,瘫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鹅黄衫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鬓发散乱,一脸一身的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丫鬟忙将斗篷裹上去,她却一把推开,指着沈晚柠:“是她!是她推我下水的!” 满园子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晚柠身上。 沈晚柠站在石栏旁,神色淡淡:“我早就在这儿喂鱼了,好端端地推你做什么?” 那贵女一噎,随即咬牙道:“你记恨我!方才在花厅里,你便怀恨在心,所以趁我不备……” 沈晚柠笑了一声:“怎么,花厅里你们是占着便宜了不成?” 那贵女脸色一僵。 旁边几个贵女却已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那好端端的,怎么就冤枉了你?” “就是,这里这么多人呢!怎么不说是旁人推的,偏说是你?!”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竟扯到了顾彦昭身上。 “到底是嫁过通敌叛国的人,心肠能好到哪里去?” “可不是嘛,顾彦昭通敌卖国,她这个做妻子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落水(第2/2页) 话音未落,沈晚柠的巴掌已是迎了上去。 就听“啪”的一声脆响,那说话贵女的脸颊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那贵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打回来。 可她的手刚举起来,便被一只手攥住了。 青黛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沉着脸,反手一甩。 “啪!” 又一声脆响,比方才那声还重,那贵女整个人被扇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青黛是习武之人,手上力道岂是沈晚柠可比。 那贵女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都渗了血丝。 永宁县主脸色一沉,上前一步:“顾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本县主面前还敢动手打人?” 沈晚柠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轻声一笑:“顾家百年功勋,如今连陛下都还未定我夫君的罪,你们这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有什么资格给我夫君泼脏水?” 说话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永宁县主脸上,一字一句道:“别说只是个户部侍郎家的女儿,今日就算是永宁县主你,敢说我夫君半个不字,我也照打。” 满园死寂。 永宁县主被她这眼神看着,竟一时语塞,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算是知晓今日沈晚柠为何穿着这白狐裘出来了。 皇上尚未定罪,顾家那百年功勋在这儿摆着,依着沈晚柠这疯性子,还真有可能给她一耳光。 眼见着连永宁县主都不说话了,在场那些贵女更是噤若寒蝉,方才还七嘴八舌的嘴,此刻全闭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玉瑶见无人再敢开口,只能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妹妹,我知道你心中不快。当年若非不小心换了花轿,你也不会过得如此辛苦……” 说着,她便掉下了泪来。 旁边一个贵女立刻接话:“当初谁不知道拉走顾夫人的是侧妃娘娘,要怪就怪她自己的娘亲,与裴夫人有何干系?” “就是,万般皆是命!许是顾夫人命中注定该守寡!” 沈晚柠闻言,冷笑了一声,“青黛,掌嘴。” “是。”青黛得令,上前对着那出言不逊之人便是两耳光。 只看得永宁县主暗暗心惊,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心中暗自叹息。 真是个蠢的,人家刚刚才威胁过,怎么还上赶着去送耳光? 旁人无一敢再开口。 沈晚柠这才看向沈玉瑶:“有一件事,我倒是一直都没想明白,今日正好当着众人的面,问问嫡姐。” 沈晚柠说着,冲着沈玉瑶笑了笑了,“嫡姐既然知晓自己是要嫁去边城的,那当初花轿落在了裴府前时,你为何不喊停?” 嫁去边城的轿子,哪有那么早就落了地的? 此言一出,一些从未细想此事的贵女们终于微微变了脸色。 沈玉瑶也是脸色微僵,勉强道:“我……我以为是先去镇远侯府行礼,盖着盖头,不知道是裴家。” 嗯,倒是说得过去。 沈晚柠又问:“那拜堂的时候也不知道?顾彦昭远在边城,谁与你行的大礼?” 沈玉瑶从未想过沈晚柠有朝一日会问这些,当下只能一边转着脑子一边回答:“我,我以为是顾侯爷代长兄行礼……” 哦,也勉强说得过去。 “那入洞房掀开盖头的时候,总归是知道自己嫁错了吧?”沈晚柠声音不高,却步步紧逼,“那时候怎么不立刻叫人换回来?” 第11章 从前的雀儿 第11章从前的雀儿 沈玉瑶的脸色已是惨白,却仍强撑着体面:“我……既然已经行过礼,那就是裴家的人了,再,再将你叫回来也无济于事……” 一句话落下,在场这一众贵女们都忍不住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棠民风开明,对女子贞静之节并不苛求。 在这京中贵眷圈里,只要未失元红,莫说是区区拜堂之礼,便是连新妇茶都敬过了,若要换亲,照样能换得回来。 所以,这个说辞……沈玉瑶自己信就好。 沈晚柠淡淡一笑,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声音越发清淡凉薄:“我不知嫡姐当初是如何撺掇我娘换了轿子的。但事已至此,换便换了,你好好做你的裴夫人就是,为何偏要三番两次地提起此事来恶心我?” 她顿了顿,随即又嗤笑出声,“今日这出戏更是可笑,前脚撺掇我娘说服我去给裴卿衍做妾,后脚就叫人推我下水毁我名节……” 此话一出,满园皆惊。 永宁县主更是忍不住低声问道:“裴夫人,顾夫人所言,可是真的?” 沈玉瑶两行热泪滚落,“不是这样的,我并未叫人推她下水……” “那让她给裴大人做妾就是真的了?”一旁有贵女抓住了重点。 不知是何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可若当初没换亲,她才是正儿八经的裴夫人……” 这一句,声音虽小,却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众贵女神色各异,却终是无人再开口。 沈玉瑶脸色苍白,死死攥着拳头,看向沈晚柠的眼神里已是藏不住恨意,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沈晚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从前在宁王府,这个庶妹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软弱、顺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刘氏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知吸了这个亲生女儿多少血,沈晚柠何曾敢说过个‘不’字? 可那样一个任人捏圆搓扁的软柿子,怎么今日却这般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沈玉瑶越想越恨,恨里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慌。 满京城谁不知道当初将沈晚柠从花轿前拉走的是刘氏?她今日三番两次提及,也不过是想将自己架在一个‘无辜者’的位置上。 可今日沈晚柠不仅没有同从前一般‘哑巴吃黄连’,反倒把一桩桩一件件全给她抖了出来,抖得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沈玉瑶咬着后槽牙,只觉得三年不见,从前那只被全家人捏在手心里的雀儿,不知何时竟成了鹰隼,反过来啄了她的眼睛。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给沈晚柠送请柬,平白让她披着那件白狐裘出了风头不说,还将她往日里营造的温婉贤淑,善良大方的形象,全都毁了! 这样想着,沈玉瑶藏在袖中的双手都不禁攥紧了拳头。 可沈晚柠却并未看她,而是看着那个还瘫坐在地上的鹅黄衫子贵女:“你今日是被小厮救上来的,失了名节,日后想说门好亲事便难了。但冤有头债有主,谁将你害成这样的你就找谁,切莫寻错了人。” 那贵女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下意识地便朝着沈玉瑶看去。 沈玉瑶目光一厉,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那贵女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低着头,死死攥着湿透的帕子,一声也不敢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从前的雀儿(第2/2页) 沈晚柠将这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笑了笑,“看来今日这场生日宴是没什么好戏再看了,我先回了。” 说罢,便是领着云霜和青黛离去。 沈晚柠前脚刚走,永宁县主便也微微叹了一声,“我忽然想起来我母亲今日约了戏班子在府中唱戏,便也不久留了。” 说罢,朝沈玉瑶略一点头,也不等主人家相送,便带着侍女径自离去。 其余的贵女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两个的也都寻了由头告辞。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热闹的园子便冷清了下来。 唯独那个落水的贵女此刻还坐在地上,等人都走光了,才伸手拉住了沈玉瑶的裙摆,眼眶通红:“裴夫人,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才那样做的,你可不能不管我!” 她原本是想攀着沈玉瑶的关系,高嫁那位中书侍郎,可若是今日她浑身湿透,与别的男子贴身相拥的事儿传出去,别说是中书侍郎,只怕是五品以上的人家,都要看不上她的! 沈玉瑶心头恨得不行,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温柔,低声安抚着:“你放心,今日之事断不会有人传出去,先回去好好养着,我过几日便去看你。” 她说着,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两名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那贵女扶了起来,半搀半架地往外送。 那贵女还想再说什么,被沈玉瑶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得闭了嘴,裹着湿透的斗篷,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玉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越走越远,脸上的柔意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阴沉。 “那是个胆小怕事的。”她忽然开口,目光还盯着那贵女消失的方向,声音如同淬了冰,“日后恐会说出胡话来。” 说着,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心腹丫鬟,“去寻个大夫,手脚干净些。” 丫鬟垂首,心领神会,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另一边,沈晚柠领着云霜和青黛行至前院通往二门的那条抄手游廊时,一道人影忽然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是裴卿衍。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通身清冷端方,眉眼间带着几分文臣的儒雅与疏离,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他是特意在此堵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沈晚柠微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而这一步,显然刺痛了裴卿衍的眼睛。 负于身后的手猛地攥紧了些,一双眸子也跟着发了红,不敢再靠近,便只能站在原地,低低唤了声,“晚柠。” 声音有些暗哑,似是压着什么。 沈晚柠还从未见过裴卿衍这副样子。 在她眼里,他永远都是一副清冷自持,不喜不怒的模样。 就连当初在雨下求娶她时,饶是衣衫湿透,他的背脊也依旧挺得笔直,声音也依旧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便是连那句“可愿嫁我”,听上去,也像是‘嫁不嫁都行’。 不似现在,单单一声‘晚柠’,就像是用尽了周身的力气,暗哑,颤抖,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沈晚柠的心口没由来地一跳,随即便欠身行了礼:“见过裴大人。” 声音淡漠,姿态从容,一如从前的他。 第12章 无话可说 第12章无话可说 裴卿衍大概也觉得,自己不曾见过这样的沈晚柠。 往日的沈晚柠,纵然温婉,但每每见他时,都会红霞染鬓,娇羞异常。 她是个极有才情的女子。 那年上元,他在法华寺的姻缘树上题的那联上句,满京才子佳人中,唯有她续的下句,最合他心意。 她也是个极善良的女子。 王府后巷那只缺了腿的小猫,是她偷偷抱去医馆救治,也是她日日藏了粮食,趁夜去喂食。 她更不似旁人所见那般懦弱可欺。 那年春日宴,他亲眼瞧见她悄悄将禾雀花的汁液滴在了羞辱过她的千金裙摆上,血红色的汁液洇开一大片,让那位千金丢尽了脸面,从此再未参加过任何一场宴席。 那才是他的晚柠…… 鲜活的,生动的,旁人都不曾窥见过的沈晚柠。 而不是那个在宫门口喝问着“为何好好的顾家正妻不做,非要去给他裴家做妾?”的沈晚柠。 也不是眼前这个,望向他时,只有冷漠疏离的沈晚柠。 她明明,心心念念要嫁他的。 他知道的! 那些夹在诗笺里的花瓣,抄在信尾的小字,还有那些欲说还休的试探…… 那些书信中未尽的女儿心意,他都知道的! 可怎么现在…… 她不愿嫁他了? “晚柠……我……能不能同你说会儿话?” 半晌,他才挤出这么一句话,低哑的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恳求。 三年未见,他真的有太多话想对她说了。 沈晚柠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裴卿衍眼底的汹涌,差一点就失了分寸。 那是她爱了许多年的男人,此生爱上的唯一一个男人,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她忽然想起方才问过沈玉瑶的问题。 眼下,或许拿来问他也是一样的。 于是,沈晚柠问:“那日发现娶错了人,裴大人可有想过换回来?” 裴卿衍猛然一愣。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红烛高燃,满堂喜气。 他甚至记得自己挑开盖头时,指尖的颤抖根本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 他那时候想,他终于得偿所愿。 可那盖头下的,不是他要娶的人。 那盖头下娇羞的笑脸,不是他的晚柠。 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所有的欣喜与狂热在那一瞬间都成了慌乱。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穿过喜堂,穿过前厅,穿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慌得,甚至忘了自己是裴卿衍。 他差一点就追上了。 那顶轿子刚出城门,远远的,红红的,夜色之下如同鲜血一般。 他真的差一点就追上了! 可他还是被人绑了回来。 父亲用裴家的前程压他。 母亲用自己的性命挟他。 所以,在不知多少个日夜之后,他终于妥协,自己娶的人,不是她…… 想过换回来吗? 当然想过啊! 可终究,不是没换吗? 终究,不是妥协了吗? 裴卿衍喉咙发干,那几个字在喉间反反复复,上上下下了几回,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沈晚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残存的那一抹侥幸终于彻底散去。 还是那句话,若是真想换,怎么可能换不回来呢? 她知道裴卿衍心里是有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无话可说(第2/2页) 否则也不可能有那年的雨下求娶。 只是他的心里,还装了太多比她重要的东西。 家族,名誉,前途…… 相比之下,他对她的喜欢,就变得不足一提。 沈晚柠压下心底的苦涩,在抬眼看向裴卿衍时,眼神已然恢复了平静与淡漠。 “裴大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如同一盏白水。 “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一句话,却如一根银针似的,狠狠扎在了裴卿衍的心上。 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旁经过,紧紧攥起的手分明动了动,但到底没有伸出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三年前,他差一点就追上了那顶轿子。 三年后,他却连伸手拦下她的勇气都没有。 镇远侯府的马车还稳稳地停在二门外,车夫老陈一瞧见沈晚柠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夫人!” 沈晚柠不禁有些意外。 今日赴宴,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待到晚宴,却也不知自己究竟何时才能离开,总不好让人一直在风雪里头等着,便吩咐了车夫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想着,若是出来时不曾见到马车,自己正好和云霜能四处走走。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在京城的大街上走走了。 可眼下瞧着,老陈是一直等在这儿的。 “您没走?”沈晚柠问。 老陈笑着掀开车帘,语气里满是恭敬:“是侯爷吩咐的,侯爷说今日夫人待不久,就让老奴在外头一直候着。这天寒地冻的,您快进马车去暖暖身子。” 闻言,沈晚柠道了声谢,这才钻进了马车里。 车厢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案几上还摆着一只鎏金手炉。 她伸手握住手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连带着心底那点寒凉也渐渐被焐热了。 云霜凑上来,也不知怎的,眼眶红红的:“侯爷对夫人真好。” 大概是因为她也知道,这样的细致与关心,是沈晚柠从未感受过的。 她的血脉至亲,对她只是利用。 她深爱的男人,也从未将她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如今,反倒是自己亡夫的弟弟,给了她这般妥帖的暖意。 这样想着,沈晚柠不由得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暖炉,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想,顾家兄弟二人,感情极深,如今顾彦礼待她这样好,定然是爱屋及乌。 既如此,那她自然也该好好对待他。 于是,她看向云霜,柔声道:“云霜,往后,侯府才是我们的家。” 往后,她只是顾彦昭的未亡人,镇远侯的亲嫂嫂。 不是什么宁王府的庶女,更与裴卿衍毫无关系。 云霜重重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沈晚柠的手,眼眶红得吓人。 而一旁的青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眸色微微沉了沉,等入夜后去向顾彦礼禀报时,也是一脸铁青。 “云霜姑娘说,侯爷对夫人真好,说得很暧昧。” 顾彦礼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夫人害羞一笑。” 顾彦礼沉了脸。 “夫人说以后侯府就是她的家,侯爷就是她男人。” “啪!” 顾彦礼将手中的笔重重拍在了桌案上,只惊得一旁的贴身小厮忙上前安抚。 “主子息怒,青黛的脑子跟咱们的不大一样,您容小的再问问……” 第13章 明静轩是个什么地方? 第13章明静轩是个什么地方? 顾彦礼抬手扶额,淡淡‘嗯’了一声。 小厮欢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青黛,语气沉了沉:“我问,你答,没有从夫人口中说出的话,就一个字儿也别往外冒。” 青黛皱了皱眉,虽有些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 欢寿深吸一口气,这才问:“夫人说‘侯府是家’那句,到底是怎么说的?” 青黛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这才学着沈晚柠的语气,刻意放柔了声音:“咳咳,云霜,往后,侯府才是我们的家。”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欢寿等了好一会儿才试探般问:“没了?” 青黛重重点头:“没了。” 一旁,顾彦礼看向青黛的眼神,已是万般冰冷。 欢寿也是一脸懵,“那你方才怎么说,夫人说侯爷是她男人?” 青黛那张脸无辜得紧,眨了眨眼,“夫人说侯府是她的家,那侯府是侯爷的,她那样说的意思,不就是说侯爷是她男人?” 欢寿被气笑了,懒得再理会,只转身看向了顾彦礼,“主子,青黛幼年时曾伤过脑子,但胜在身手不错,也听话,您看……” 顾彦礼摆了摆手,“自己去领十板子,以后去夫人院里伺候。” “是。”欢寿应下,这才又看向青黛,“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退下?” 青黛这才行了礼,退出了屋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彦礼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欢寿,你觉得,夫人如何?” 欢寿一愣,斟酌着措辞:“侯府至今未被抄家,全都仰仗了夫人,奴才瞧着,夫人并不似旁人口中说得那般软弱。” “那你不觉得奇怪?”顾彦礼问,“从前人人口中软弱可欺的性子,怎么突然就变了?” 顾彦礼其实从沈晚柠回来后的第一天就在怀疑。 明明扶灵归京这一路上,都如同失了魂一般不知所措的人,怎么在宫门口站了两个时辰后,就突然有了那样大的胆子,敢去御前与人证对峙了? 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早就知道人证是假的? 谁告诉她的? 而先前青黛回禀今日在裴家发生的那些事,除却后面那句她自己臆测的话之外,其余的也都让他颇为意外。 往日里任人拿捏的性子,今儿个怎么就立起来了? 是镇远侯府给了她的底气,还是她原本就是那样的性子? 只是从前一直在装? 装了十几年? 欢寿沉默了一瞬,这才接着开口,“奴才觉得,夫人能拎得清就好,左右身旁还有青黛护着,出不了大事,主子您也能安心办自己的事。” 这倒是真的。 只要她拎得清,真将侯府当成了自己的家,那往后自有他护着。 可若她被骗回宁王府,不做他顾家人,恐怕……他是真的有心无力。 这样想着,顾彦礼便也没再纠结着此事,只又问道:“明静轩这两日可还好?” 欢寿笑了笑:“好着呢!夫人熬的梨汤也很有用。” “嗯,那就好。” 翌日。 沈晚柠一早就来了问云斋。 她也是亲自来这一趟才知道,原来她如今所住的落雪堂与顾彦礼的问云斋之间,竟只一墙之隔。 两院相邻的粉墙上,还开了一道月洞小门。 云霜也是头一回知道这小门的另一边就是问云斋,当下便压低了声,道:“小姐,奴婢听闻顾将军与顾侯爷兄弟情深,这两处院子想必是他们兄弟二人感情好的见证,只是如今那落雪堂是您住着,这小门,咱们还是叫人封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明静轩是个什么地方?(第2/2页) 哪有做嫂嫂的住处,同小叔子的住处之间,还开个小门的。 这要是被人传出去,岂不是要说闲话? 沈晚柠觉得云霜的话很有道理,当下也是低低‘嗯’了一声,道:“一会儿咱们将这白狐裘还了,谢过之后再提此事,嘴甜些。” 这段时日相处,虽与顾彦礼照面的机会不多,但至少目前看来,顾彦礼并不是特别难相处。 她如今算是寄人篱下,顾彦礼认,她才是半个主子。 更何况,这扇小门乃是顾家兄弟二人感情好的证明,她若是要封,自然也得顾彦礼同意才行。 这般想着,二人已经来到了问云斋。 还没见着顾彦礼,便见一名丫鬟端着一盏青瓷盅从书房里头出来,盅口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云霜眼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今早她家小姐亲手盛给侯爷的姜汁梨汤。 云霜忙上前两步,拦下那丫鬟,笑着问:“这位姐姐,侯爷这么快就喝完了?” 丫鬟摇了摇头,如实道:“侯爷没喝,这是要送去明净轩的。” 云霜脸上的笑一僵:“送去明净轩?为何?” 丫鬟也是一脸茫然:“奴婢也不清楚。反正每次夫人送来的梨汤,侯爷都是瞧一眼,便叫送去明净轩,从没动过一口。” 云霜嘴角抽了抽,勉强扯出个笑:“知道了,多谢姐姐。” 丫鬟端着盅走了。 云霜这才转头看向沈晚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晚柠站在原地,内心倒是没多少情绪。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亲自去厨房盯着火候,亲自削梨切姜,熬足一个时辰,才趁热送去问云斋。 是因为她觉得那碗汤能让顾彦礼好受些,但更多的却是因为,这是她如今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做了,她自己心里能好受些,却从未想过,顾彦礼爱不爱喝。 如今这一看,果然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沈晚柠低头不语,恰在这时,欢寿从书房里出来迎她:“夫人怎一大早就来了?” 沈晚柠冲着欢寿笑了笑,将手里那件白狐裘递过去:“我来还狐裘的。昨日多谢侯爷,替我道声谢。” 欢寿没接,笑着摆手:“夫人,侯爷说了,这白狐裘给了您就是您的了,哪儿有往回要的道理。” 沈晚柠却没收回手,只将狐裘往云霜怀里一塞,云霜会意,上前两步,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狐裘搁在了廊下的石凳上。 “无功不受禄。”沈晚柠声音淡淡的,“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罢,转身便走。 能得侯府庇护,已是大恩,哪里还能往回要东西。 她都没什么能给的。 云霜忙跟在后头,只等穿过小门回了落雪堂才道:“小姐,侯爷许是怕伤了您的心才不跟你说的……” 沈晚柠缓缓点头,“侯爷看在他亡兄的面子上,对我多有照拂,我却不能不懂事,这梨汤咱们明日不送了。” 眼下,他定还要忙着找证据为顾彦昭平冤,她又何必多做那些事,去给人添堵? 只是…… 沈晚柠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你说那明静轩,是个什么地方?” 第14章 少打听 第14章少打听 这个问题,别说是沈晚柠好奇,云霜其实也早就好奇得紧了。 当下便拉着沈晚柠往屋里走,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小姐有所不知,奴婢虽只来了这侯府几日,却也是早就知道明静轩住着人呢!只是这人神秘得很,府中上下,愣是无人知晓那里头住着的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说话间,主仆二人已然进了屋,云霜给沈晚柠倒了杯热茶,便接着道:“就连每日送去的吃食都是让人放在了院门口,等里头的人自己出来取,可神秘了!” 沈晚柠捧着手中的热茶,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顾家人才凋零,男子大多都死在了战场之上,女眷死的死,改嫁的改嫁。 如今的顾家,就只剩下了顾彦礼这一根‘独苗’,还有她这个未亡人。 所以那明静轩里住着的,定不是顾家人。 可究竟是谁需要这般藏着? 沈晚柠细细一想,这才将茶盏放下:“封小门的事,暂时先别提了。” 云霜不由得一愣,只觉得自家小姐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方才还在说明静轩,怎么就跳到封小门上去了? 正疑惑着,就听沈晚柠解释道:“明静轩那位之所以能藏得这般深,就是不许人随意出入。如今侯府正是多事之秋,封小门必定是要请外头的工匠来,谁能保证不出岔子?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是请来的工匠被人收买,如同当初冤枉顾彦昭似的,留下些书信证据来冤枉顾彦礼,岂不是麻烦了? 思及此,沈晚柠又微微顿了顿,才接着开口:“更何况,侯爷自然比你我要考虑得周全,这小门若到了该封的时候,他自然会请人来封。” 云霜这才了然般点了点头,“小姐说得在理,那明静轩……” 沈晚柠打断了云霜的话:“也不必理会了,咱们就当不知道。” 那里头住着什么人,跟顾彦礼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只知道顾彦礼会替顾彦昭翻案,而自己目前,也还得依靠镇远侯府。 云霜乖巧点头:“知道了小姐。” 可一入夜,云霜却又凑到了沈晚柠的跟前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你可知明静轩里头,到底住着何人?!” 沈晚柠正坐在梳妆台前,拆着头上的发簪,听她这一问,当即沉了脸,“不是不许你再去打听?怎么又提?” 云霜见自家小姐发了脾气,忙安抚起来,“小姐放心,奴婢没去外头问,就问了咱们自己院里的人!” 沈晚柠盯着云霜,满脸不信任,“不是说府里都没人知道?” “可青黛知道啊!”云霜笑得一脸得意,“青黛从前可是侯爷跟前的护卫,岂能跟寻常的下人比?奴婢想着她定然知道,便随口问了一句,果然问出来了!” “……”沈晚柠觉得有些头疼,如若被顾彦礼知晓云霜这丫头打探起了他的事儿来,也不知会不会怪罪。 正想着,云霜却已经凑到了她的耳旁来,声如蚊蚋:“青黛说,明静轩那位,是侯爷的女人。” 一句话,惊得沈晚柠到抽一口凉气,竟也不自觉就压低了声,“当真?” 云霜点头如捣蒜:“青黛说,侯爷时常晚上去,一去就是一整夜,可见是宠的。只是青黛也没见过那位的模样,但能让侯爷这般如宝贝似的藏着的,想来定是长得极好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少打听(第2/2页) 眼见着云霜的眸子都发了光,沈晚柠忙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好了,到此为止,不可再去打听了!侯爷将人藏得紧,自然是有他的原因,若知晓你四处打听,留心被割了舌头!” 听到这话,云霜忙捂住了自己的小嘴,连连点头。 这一夜,主仆二人都没怎么睡好。 云霜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她差点就被人割了舌头,吓得她几次在梦中惊醒,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沈晚柠也做了梦,梦到前世在北戎奴隶营里的场景,醒来时周身都发了冷汗,一双眸子直直盯着头顶那素青色的床幔,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只等外头响起丫鬟们洒扫庭院的细碎声响,夹杂着几声低低的交谈与笑声,她才像是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重生了一般,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唤人进来梳洗。 却不想,云霜匆匆进了来,脸色苍白:“小姐,出事了!” 沈晚柠一愣,“出何事了?” “户部员外郎家的女儿,死了。” 户部员外郎家的女儿……昨日那位落了水的鹅黄衫子女子。 沈晚柠抬手,让余下的丫鬟都退下。 等房门被关上,她才又问:“怎么死的?” 云霜连连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只听闻那周姑娘昨夜回去后就发了高热,请了大夫连夜诊治,本已经退了热,谁知后半夜人突然就不行了。” 沈晚柠在桌前缓缓坐下,手指不自觉敲击着桌面。 前世,她落水的时间比那位周姑娘长,呛的水也比周姑娘多,可她养了几日也养回来了,怎么周姑娘就死了? 此事,定是有蹊跷。 思及此,沈晚柠便问:“周家报官了?” 云霜连连点头:“应,应该是报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又传来了声响。 是青黛的声音:“夫人,刑部来人了。” 云霜吓坏了,“小姐,怎么办?” 沈晚柠却是站起身来,低声道:“别慌。” 而后,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刑部的人。 各个腰间佩刀,其中一人还拿了一副镣铐。 见到沈晚柠,为首之人便是冷哼一声,“镇远侯府沈氏,周家状告你昨日在裴府花园中推周婉下水,致其溺亡。人证物证俱在,我等奉刑部之命,请沈氏回去问话。” 说是‘请’,可这架势分明就是已经将她当成了犯人。 沈晚柠眉心一沉:“我若不去呢?” 话音刚落,刑部几人的手便都按在了刀柄之上。 见状,青黛上前一步,拦在了沈晚柠的身前,怀中的长刀虽未出鞘,却已满身杀气。 刑部那官员显然是个有眼力见的,语气顿时软了些:“我等也是奉命办事,还请顾夫人,莫要叫我等为难。” 谁知,话音刚落,他身后便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咳咳……不知本候的嫂嫂,是如何叫几位为难了。” 第15章 她接得住 第15章她接得住 眼见着顾彦礼都出现了,刑部的人当即换上了笑颜,只是那笑浮于表面,半点都没进眼睛。 “侯爷言重了。我等不过是奉命办事,周家递了状子,堂官批了拘票,这才上门来请顾夫人回去问话。侯爷也知,人命关天,刑部不敢耽搁。” 话说得客气,可那几名捕快的手虽仍按在刀柄上,那副镣铐,也还明晃晃地拎在手里,没有半点要收回去的意思。 沈晚柠看在眼里,心头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敢直接闯进镇远侯府的后院拿人,分明就是没把顾彦礼这个病秧子侯爷放在眼里。 只是碍着“镇远侯”三个字还挂在门楣上,面上不得不维持几分客气罢了。 若顾彦礼没有及时出现,只怕这镣铐已经锁在她手腕上了。 思及此,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淡淡,却足够清楚:“不是我不愿配合。只是你们今日这阵仗,分明是已经将我定了罪。我若就这样跟你们出去,镇远侯府的颜面往哪里放?我亡夫的名声往哪里放?” 为首那人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沈晚柠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接着道:“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但谁说是我将人推下水的,你们也得将那人一并请去刑部问话,否则便是诬告,我不认,也不会跟你们走。” 刑部几人相互看了一眼。 此事倒是好办,寻个小官家的女儿,也不会得罪什么贵人。 当下就要点头应下,岂料沈晚柠的话还未说完:“还有,昨日裴府花园中,在场的人不少。我嫡姐裴夫人,永宁县主,还有当时就在池边赏梅的几位贵女……几位方才不是说,人证物证俱在?还请一并都请去刑部,我既然敢在御前与人对峙,证明我夫君清白,如今也不怕在刑部对峙,还我自己清白。” 刑部几人听完这话,个个变了脸色。 永宁县主是什么人? 安阳长公主的嫡亲女儿,宗室贵女,莫说刑部,便是大理寺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裴夫人背后站着的又是当朝左相裴之焕。 这两个人,刑部哪一个惹得起? 就算不请这二人,便是其他贵女,也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女儿,他们若是要去请,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肉有几斤几两重。 为首那人喉头紧了紧,眉心一沉:“只是请夫人回去问话而已,何必牵扯旁人?” 一听这话,云霜便不高兴了:“这位大人说话好生奇怪,什么叫牵扯旁人?莫不是周姑娘落水时,那花园里只有我家小姐?还是说,刑部断案,也挑个软硬?” 这话只差没挑明了刑部这帮人如今就是在欺负沈晚柠,欺负镇远侯府。 刑部的人脸色骤然一沉,“我等只是奉命办事,你这丫头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难听?今日我有拘票在手,难不成你们侯府还敢阻挠刑部办案?” 那人说着,回头看了正以帕掩唇的顾彦礼一眼,眼底不自觉透出一股子轻蔑,“侯爷是个明事理之人,总不会如此为难我等。” 顾彦礼半个身子都靠在欢寿的身上,听到这话,便又咳了两声,方才抬眸看向那人,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勾起了一抹笑:“可惜,本候素来不明事理。” 话音刚落,几名黑衣侍卫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中,不过眨眼工夫,便将那几名刑部的人团团围住。 刑部的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就按在刀柄上的手更是下意识地有了动作。 只听‘噌噌’几声,刑部的人都亮了刀剑。 云霜见状,忙将沈晚柠往身后拽去,小脸吓得歘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她接得住(第2/2页) 而顾彦礼掩在帕子底下的脸上,却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 刑部为首那人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却仍强撑着一股子硬气,“看来侯爷今日是非要护短了?是要将国法视为无物?” 顾彦礼懒得理会蠢货。 身旁的欢寿却扬了声,“先帝曾赐殊荣,凡在侯府之内拔剑者,无论何人,皆可视作刺客,当场诛之。” 话说到这儿,欢寿微微顿了顿,这才又道:“几位若能留住性命,再谈国法。” 刑部几人似乎此刻才如梦初醒,纷纷松手,刀剑叮叮当当砸了一地,方才还明晃晃的杀气,顷刻间碎了个干净。 为首那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磕头如捣蒜。 “侯爷饶命!小的们一时糊涂,绝无冒犯侯爷之意!侯爷饶命!” 其余几人也跟着下跪磕头。 可顾彦礼却只抬眸看向云霜,“捂住你家小姐的眼睛。” 云霜愣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忙抬手捂住了沈晚柠的双眼。 紧接着,几道惨叫声响起。 仿佛只是眨眼间,偌大的落雪堂内便只听得到云霜受惊后的喘息。 沈晚柠抬手,轻轻将云霜的手从眼前拉了下来。 云霜这才回过神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姐,别看……” 可沈晚柠已经看见了。 几具尸体横陈在落雪堂前的青石板上,鲜血从身下缓缓淌开,渗进小径旁那一层厚厚的积雪里。 沈晚柠看着那一地血色,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前世见过很多死人。 冻死的,打死的,饿死的,被狼咬死的。 她也见过很多血,多到已经分不清哪一滩是别人的,哪一滩是自己的。 眼前这些,何足惧之?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顾彦礼。 驼青色的氅衣之下,病弱单薄的身躯微微躬着,脸色苍白得几乎有透明,似是随时都会被这满院风雪云吞。 却又偏偏撑起一股子强大的气场,仿佛有他在,这天,便塌不下来。 顾彦礼咳了两声后,才抬眸看向她,眸色阴沉,没有说话。 沈晚柠也没有说话,却缓缓颔首,是在用眼神告诉他,她接得住。 接得住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也接得住这侯府里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顾彦礼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如今的沈晚柠已经同从前不一样,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子。 他想,或许是因为边城一战,她见过了太多的鲜血和尸体,所以,会比寻常女子要更为镇定。 可,他没想过,她的眸子里,竟是连一丝半点儿的惧意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片沉静的了然,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就做好了与他并肩的准备。 他掩唇又咳了两声,借着帕子的遮挡,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虚弱与平淡:“我要进宫一趟。嫂嫂留在府中等我消息。” 沈晚柠点了点头:“好。” 顾彦礼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往外走。 直到顾彦礼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云霜才敢松开攥着沈晚柠的手,小脸依旧白得像纸:“小姐……侯爷他……” “没事。”沈晚柠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格外镇定:“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别让血冻在地上,不好清理。” 云霜一愣,这才应了声:“是。” 第16章 臣的亲人,只剩嫂嫂一个 第16章臣的亲人,只剩嫂嫂一个 天,不知何时就飘了雪。 洋洋洒洒,无声无息。 顾彦礼前脚刚下马车,后脚宫里的内侍便抬着步辇来了。 行了礼后,便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又赶忙往他膝上盖了两层厚毯子,这才晃晃悠悠地往里走。 雪片子一片片落在他的脸上,寒气似活物般,穿透皮肤,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好在,几名内侍的脚程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御书房外。 御书房里燃着地龙,暖得像春日。 顾彦礼进来时,刑部尚书郑大人已经在了。 他站在御案右侧,见顾彦礼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顾彦礼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皇上坐在龙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奏章,抬眼看见顾彦礼要行礼,当即摆了摆手:“免了。赐座。” 内侍忙搬了把圈椅来,垫了厚褥子,搁在御案左侧。 顾彦礼谢了恩,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又咳了两声,方才有气无力地靠进椅背里,冻僵的手指却依旧微微蜷着。 皇上将奏章合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拼着半条命进宫,是为了你嫂嫂的事?” 顾彦礼缓缓颔首,声音虚弱:“回禀陛下:是。” 刑部尚书郑大人适时接了话头,拱手道:“陛下,事关人命,不可徇私……” 话未说完,皇帝便摆了手,“朕还什么都没说,镇远侯也不是徇私之人。” 郑尚书连连点头称是。 顾彦礼靠在椅背里,又咳了两声,等他们君臣二人演完了,方才抬眸看向郑尚书,声音虚弱又低哑:“郑大人,去侯府拿人的那几个刑部差官,已经被本候杀了。” 御书房里倏地静了下来。 郑尚书的脸色猛然一僵,连着皇帝的脸也阴沉了下来。 只等顾彦礼又咳了两声,郑尚书才回过神来,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镇远侯,你,你怎敢……” 顾彦礼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连声音都虚弱得厉害,仿佛杀了人的他,才是受害者一般。 “他们未得通报,擅闯侯府后院。” 闻言,郑尚书脸色一僵。 擅闯后院。 就算是刑部拿人,也该在前院通报,等女眷到了前院再拿人。 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没有直接冲进后院拿人的规矩。 可见,这刑部上下,是半点都没有把镇远侯放在眼里。 皇帝的脸色又沉了一分,看向郑尚书的眼神里,已经凝着不悦。 就算顾家今非昔比,可功绩摆在那里,通敌的罪名一日未定,顾彦礼就一日是世袭的镇远侯。 刑部的人闯进侯府后院,非但是不给顾家人脸面,也并未给皇权脸面。 郑尚书的额上,已经落下了冷汗,他心知此事可大可小,当下也是缓了缓,才强撑着道:“即便如此……你,你也不能……” “咳咳咳……”顾彦礼一阵轻咳,打断了郑尚书的话,而后喘了两口气,才开口:“他们还拔了剑。” 郑尚书怔愣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御书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臣的亲人,只剩嫂嫂一个(第2/2页) 郑尚书这才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皇帝,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微臣不知底下的人会如此行事!臣只是批了拘票,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竟敢……” 皇帝冷哼一声,“郑怀远!你刑部的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先帝的旨意都敢忘?!” 那道旨,是顾彦礼四岁时颁下的。 那年他随父入宫,被一个不知轻重的带刀侍卫惊吓,当场便犯了病,险些没救回来。 先帝震怒,下旨申饬,说顾家为国戍边,满门忠烈,顾家幼子的命就是大棠的命,以后凡在镇远侯府内拔剑者,一律视作刺客,可当场诛之。 这道旨意,至今还压在宗人府的旧档里。 刑部的人闯进侯府后院拿人,已经是不给顾家脸面。 竟还敢拔剑?! 这岂不是自己把脖子伸到了顾彦礼的刀下?! 死了活该! 郑尚书跪伏在地,额上冷汗涔涔,磕头如捣蒜:“臣知罪!臣管教不严,臣失察!求陛下恕罪!” 皇帝冷哼一声,正要再斥,外头忽然传来内侍的通禀:“陛下,永宁县主求见。” 皇帝皱了皱眉。 倒是听闻昨日宴席上,永宁那丫头也在。 只是,怎么进宫来了? 她何曾同镇远侯有这样的交情了? 心下狐疑,却还是沉声开口:“宣。” 不多时,永宁县主便进了御书房。 一身素净的宫装,进来后先给皇帝行了礼,又朝顾彦礼微微颔首,方才开口:“陛下,臣女今日冒昧求见,是为了昨日在裴府之事。” 她顿了顿,看了顾彦礼一眼,声音清朗:“臣女昨日就在花园里,并未看见顾夫人推了周姑娘。” 郑尚书猛地抬起头,“县主不曾瞧见,不代表旁人不曾瞧见。” 永宁县主没有看他,继续道:“所以臣女以为,刑部该先遣人去昨日在场的各家都问一问,看看到底有几人瞧见顾夫人推了人。再把那几人叫齐了,与顾夫人当面对峙,才算公平。总不能凭周家一张状子,便定了人的罪。” 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向顾彦礼。 顾彦礼靠在椅背里,低低咳了一阵,方才哑声道:“县主说得在理。可就算有人能证明真是本候的嫂嫂推了周姑娘下水,也不能因此就定了嫂嫂的罪。” 皇帝眉头微挑:“为何?” “因为周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还难说。”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怀疑有人害死周家女,嫁祸你嫂嫂?” 顾彦礼垂眸,掩唇咳了两声,再抬眼时,面上那点冷意已经散了,又恢复成那副病弱无力的模样。 他声音很轻,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陛下,臣的亲人,如今只剩下嫂嫂一个了。” 他说着,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形晃了晃,却还是稳稳地行了个大礼。 “兄长冤屈未雪,臣已愧对顾家满门。若今日连嫂嫂也被冤枉构陷,臣……无颜面对顾家列祖列宗。” “求陛下,明鉴。” 第17章 顾家一脉已断 第17章顾家一脉已断 御案后,皇帝的脸色格外阴沉。 他看着顾彦礼那单薄的身躯跪地磕头,不知为何,竟想到了顾彦昭。 想到了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立在殿前,眉目间尽是锋芒,声音朗朗地穿过金銮殿的穹顶: “臣,定誓死守卫大棠边关,绝不丢寸土山河!” 心口,竟莫名有些烦闷。 当下便是重重一拍桌案,震得御案上的奏章都滑了半寸。 “郑怀远,可听清楚永宁丫头说的了?” 郑尚书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微,微臣听清楚了。” “哼。”皇帝一声冷哼,“堂堂刑部尚书,连案子都不会办,还要一个小丫头来教。朕给你三日。若三日内查不清楚,你这个刑部尚书也不必做了。” 郑尚书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臣领旨!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郑尚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顾彦礼这才谢了恩起身,只是站起时,身形摇晃得厉害,好在一旁的内侍眼疾手快,上前搀扶,才不至于摔倒。 皇帝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你身子不好,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臣谢陛下体恤。”顾彦礼行了礼,这才由内侍搀着退出了御书房。 永宁县主也跟着行礼退下。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日色,照在宫道上未化的积雪上,泛着冷冽的白光。 顾彦礼正欲坐上步辇,身后永宁县主却追了上来:“侯爷,我送送您吧!” 显然是有话要说。 顾彦礼咳了脸上,方才微微颔首,而后与永宁县主一左一右地往前缓缓行去。 内侍们抬着步辇,远远跟在后头。 宫道很长,两旁的朱墙覆着雪,静悄悄的,只有靴底踩在薄雪上细碎的咯吱声。 走了一段,永宁县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相信顾大哥,他做不出叛国通敌的事。” 顾彦礼的步子微微一顿,轻咳了脸上,方才开口,“本候替兄长谢过县主信任。” 声音哑哑的,听上去很是虚弱。 永宁县主笑了一下:“顾夫人也是位妙人。我先前还担心镇远侯府撑不下去,可如今看来,有顾夫人和镇远侯相互扶持,说不定这一关,侯府当真能闯过去。” 顾彦礼神色不变,又说了句“多谢”。 永宁县主忽然停住了脚步。 顾彦礼也跟着停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没了方才的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解除婚约的事,是我母亲的决定。抱歉。” 顾彦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卷起他斗篷的一角。 他咳了几声,方才一边喘着气,一边哑声道:“本候这身子,自己清楚。就算安阳长公主不解,本候也不愿连累县主。” 永宁县主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我不是不懂感恩之人。朝堂上的事,我没本事插手。但别的事,侯爷若有需要,可以尽管来找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顾家一脉已断(第2/2页) 顾彦礼道了谢,便连声咳了起来,怎么都止不住。 身后十几步远的内侍们听见这咳声,立刻抬着步辇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上去,又往他膝上盖了两层厚毯,这才晃晃悠悠地往宫外去。 直到走出很远,永宁县主还能隐约听到顾彦礼的咳嗽声。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轻轻吐出一口气,才继续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内侍门很快就抬着步辇到了宫门外,顾彦礼被扶上马车。 车门被关上,那连声不断的咳嗽也终于渐渐停止。 顾彦礼靠在车壁上,方才还病恹恹的面孔上,那些虚弱与疲惫像一层壳一样被剥了下去,露出一张苍白却冷峻的脸。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映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沉沉的,像淬了冰。 另一边,御书房里。 右相虞大人不知是何时来的。 此刻,他立于御案旁,恭敬垂首。 皇帝却突然问道:“顾家那小子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虞大人笑了笑,“侯爷方才的话,一是强调顾将军的案情有冤,二是认为有人借此案陷害顾家,但最重要的,是在提醒陛下,如今的顾家,对陛下已经没有威胁了。” 皇帝轻哼了一声,“那此事,你怎么看?” 虞大人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此次边城一战,顾家三千虎卫军尽数战死,如今的镇远侯府,只剩下一位病弱的顾侯爷和守寡的沈氏。” “顾侯爷这身子,陛下也瞧见了,只怕是活不过二十五岁。沈氏又膝下无子……陛下,其实顾家这一脉,已经断了。” 皇帝没说话,只是执笔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墨迹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大圈。 就听着虞大人接着道:“不管陛下怎么想,顾家于我大棠的功绩是实实在在的,顾家在军中的威望也依旧不容小觑。与其斩草出口,落人话柄,倒不如施恩于顾家。” “也好让天下百姓、军中将士都看看,陛下是如何优待有功之臣的后人,如此,既能笼络了军心,也能安抚了民心。”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 “朕也听闻,自上回沈氏于宫门前喊冤之后,京中百姓已有不少议论,说顾彦昭是被冤枉的。” 虞大人微微颔首:“陛下圣明。民怨如水,堵不如疏。若一味强压,恐生变数。” 皇帝眉头微蹙:“可裴之焕说,新的人证已经在路上,能证实顾彦昭的确做出了通敌叛国之事。” 虞大人垂眸思忖片刻,方才道:“若证据确凿,自然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可若到时依旧不能证明顾家的罪,拖得越久,就越会失了民心。届时,纵有铁证,百姓也只当是陛下为了遮掩冤案,刻意罗织罪名。” 闻言,皇帝缓缓颔首。 如今的顾家,的确已经翻不出什么天了。 倒也没必要为了一只将死的蚂蚱,就寒了天下将士的心,落个刻薄寡恩的骂名。 于是,长叹一声,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传朕旨意,沈氏一案,交由太子监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虞大人躬身领旨:“臣遵旨。” 第18章 宁王妃 第18章宁王妃 顾彦礼回府后不久,便传出了病重卧床的消息。 沈晚柠站在落雪堂外,眼睁睁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丫鬟小厮进进出出的,心思越发沉重。 前世,她不知道镇远侯府被抄家之后,顾彦礼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只知道今日若不是为了她,顾彦礼也不必拖着这一身病骨进宫周旋。 倘若他出事,她难辞其咎。 好在,夜深人静时,隔壁的动静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翌日一早,沈晚柠早早起了身,想去问云斋看看顾彦礼的情况。 可还没出院门,云霜便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古怪。 “小姐,刑部来人了。” 沈晚柠脚步一顿。 就听云霜道:“不过今日来的这几个,态度好得很,说话客客气气的,还说永宁县主、裴夫人,以及另外几位贵女,都已经到了,只等小姐您前去问话。” 沈晚柠微微颔首,“好,那我们走吧。” 说罢,便带着云霜往外去。 刑部大堂,比沈晚柠想的要齐整。 堂上正中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主审官坐在公案之后,身着绯色官袍,面容肃穆。 左右两侧各设了几把椅子,坐着那日在裴府花园中的几位贵女。 永宁县主坐在左首第一位,沈玉瑶坐在她对面。 堂下还站着一个人,沈晚柠认得,姓董,父亲是太常寺少卿,平日里总喜欢跟在沈玉瑶身后转的那位。 在沈晚柠看来,这位董姑娘性子蠢笨,时常被沈玉瑶怂恿两句,便冲上前去,以为这样就能在沈玉瑶面前争个脸面。 而沈玉瑶最擅长的,便是表面与人为善,实则借刀杀人,自己却从不沾半点血腥。 看来这一次,口口声声说看见她推了人的,就是这位董姑娘了。 思及此,沈晚柠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 可惜了,这一次,沈玉瑶保不住她。 主审官身旁的偏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当朝太子。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没戴冠,只束了玉,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见沈晚柠进来,他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倒是没什么多余的神情。 沈晚柠上前行礼。 太子摆了摆手:“免了。本宫奉旨监审,你只管如实回话便是。” 主审官轻咳一声,翻开面前的卷宗,先问了那个董姑娘:“董姑娘,你昨日说,亲眼看见顾夫人推周婉下水?” 董姑娘攥着帕子,点头:“是,民女看见了。” 主审官又问沈晚柠:“顾夫人,你可认?” 沈晚柠站在堂下,声音平静:“不认。” 主审官又问了一圈其他的贵女,只是除了这位董姑娘之外,皆说自己并未瞧见。 主审官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旁的太子却是笑了笑,“刑部昨日就拿了这点证词去侯府拿人?” 言语间,颇为讥讽。 主审官的脸色有些难看,就听着沈晚柠开了口:“大人,董姑娘说她看见了,我说我没有。可不管她说看见了,还是我说我没有,都是片面之词。所以,民妇有个问题想问董姑娘。” 主审官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微微颔首。 沈晚柠便转向董姑娘:“董姑娘,事发之前,你可看到我在做什么?” 那位董姑娘微微一愣,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朝沈玉瑶的方向看去。 她并不知晓会有今日这一遭。 昨日也是听了沈玉瑶的暗示,才说会对刑部的人说自己看见了。 哪里会知道,此事竟会闹得这么大,她也得来刑部受审不说,竟连太子都在。 心底本就已经慌乱,此刻听沈晚柠这样问,自然更没了主意,只能去看沈玉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宁王妃(第2/2页) 可沈玉瑶却端着茶盏,目光低垂,一动不动。 董姑娘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虚:“我……我没注意。” 话音刚落,堂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是太子。 他靠在椅背里,声音不大,却叫满堂听得清清楚楚:“推人下水,不过眨眼之间的事。你若一直不曾注意她,那她推人的那一瞬,你又是怎么看见的?” 董姑娘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沈晚柠却适时开口,好心提醒:“董姑娘,我当时在池边喂鱼。” 董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点头:“对,是在喂鱼!她当时是在喂鱼!” 永宁县主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既然顾夫人是面朝池子在喂鱼,周婉是从她身后过来的。那她后背是长了眼睛,还是长了手?怎么将人推下去的?” 董姑娘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额上开始冒汗,眼神慌乱地在堂中转了一圈,忽然指着沈晚柠道:“是……是周婉和沈晚柠起了争执!她们吵了嘴,所以沈晚柠怀恨在心,才推了人!” 岂料,话音刚落,沈玉瑶竟抬眸看她:“裴府的园子不大,若真有争吵,旁人岂会没有听见?” 董姑娘面色惨白,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看向沈玉瑶。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玉瑶竟会向着沈晚柠说话。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玉瑶是要弃车保帅。 当下,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你,你……”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响起一道通传。 “宁王妃到。” 沈晚柠的身形微微一僵。 宁王妃,她的母妃,沈玉瑶的亲生母亲。 那个比沈玉瑶更会装腔作势,收买人心之人。 只见她缓缓而来,面上带着雍容华贵的笑意,可那双凤眼扫过堂中众人时,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众人皆起身行礼。 太子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皇婶怎么来了?” 宁王妃走到堂中,朝太子福了福身,才慢条斯理地道:“我两个女儿都牵扯进了这桩案子,你还不许我这个做母妃的来看看?放心,我不插手你审案。”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和,太子无奈笑了笑,这才朝身旁内侍摆了摆手,内侍忙搬了把圈椅来,搁在太子偏座之后。 宁王妃落座,可那双眼睛并未看向沈晚柠,也没有看向沈玉瑶,而是径直落在了堂下站着的董婉儿身上。 只一眼,沈晚柠便知道,这位董姑娘今日,会将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果不其然。 主审官再问时,那位董姑娘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抹泪,一边磕头,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是鬼迷了心窍,想借着周婉的死嫁祸沈晚柠。 案情审到此处,已然明了。 主审官合上卷宗,朝太子躬身一礼:“殿下,此案已审明。董氏承认诬告,周婉之死是否另有蹊跷,臣自当继续追查。至于顾夫人沈氏,并无证据证明其推人下水,当堂开释。” 太子微微颔首,起身,目光扫过沈晚柠,又扫过沈玉瑶,最后落在宁王妃脸上,然后微微欠了欠身,便带着内侍走了。 堂上众人也跟着纷纷散去。 沈晚柠正要走,却被宁王妃唤住了。 “晚柠。” 那声音柔柔的,像裹了一层蜜。 沈晚柠只能欠身回了一礼,“母妃。” 便见宁王妃笑了笑,“你这孩子,回京这么久,也不曾回家去看看,今日正好你嫡姐也在,你们二人,就随我一起回宁王府用饭吧!” 第19章 只是货物 第19章只是货物 回宁王府…… 沈晚柠下意识地攥紧拳头,直觉告诉她,今日若是跟着宁王妃回去,怕是就很难再出来了。 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宁王妃是她嫡母,眼下当着众人的面开口邀她一个庶女回去吃顿饭,她若不从,便是不孝,是当众打宁王府的脸。 若只牵扯她一人也就罢了,可如今正是为顾彦昭翻案的关键时机,若连累了顾彦昭的名声…… 沈晚柠垂下眼,到底还是点了头。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宁王府外。 沈晚柠刚下马车,便冲着车夫陈叔道:“陈叔,您先回侯府吧,不必等我。” 陈叔微愣,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沈晚柠嘴角分明挂着笑,可满脸都写着不自然,不由得心下一沉,却还是颔首应了声“是”,而后驾着马车离去。 沈晚柠领着云霜进了宁王府。 大概都知晓她今日会回来,宁王府的前厅里,除了那位在御林军任职的嫡兄之外,几乎都到了。 宁王端坐于上首,面容冷峻,见沈晚柠进来,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刘氏却已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沈晚柠的手,眼圈微红:“晚柠,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可还安好?你瞧瞧,都瘦了……” 沈晚柠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侯府一切都好。” 声音淡漠疏离,刘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滞。 宁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青野更是上前一步来,眉眼间透着怒色:“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娘为了你的事,哭得有多伤心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 沈晚柠心头冷笑。 吸惯了她的血,如今不让他吸了,就成了不知好歹? 她垂着眸,不说话,却不是从前那副被欺负到说不出话来的软弱样子,而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宁王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怎么?真以为自己如今是顾家的人,不必受本王管束了?” 沈青野跟着笑了一声,“姐姐,你认清现实吧!侯府根本保不住你!顾彦礼昨日进了一趟宫,回去就病倒了。就这样一个病秧子,能护得住谁?怕不是这两日就得再备一副棺材!” 话音刚落,沈晚柠的巴掌已经扇了出去。 “啪!” 无比清脆的一声响,只惊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青野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冲着沈晚柠便是一声厉喝,“你疯了?!” 刘氏更是心疼地扑到了沈青野身旁,看着沈青野明显红肿起来的脸颊,回头就冲着沈晚柠喝骂起来,“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连你弟弟也敢打?!” 沈晚柠却还是那一副冷漠的神情,看都不看刘氏一眼,只冲着沈青野道:“你娘没教过你该如何好好说话,那就我来教。” “你!”刘氏气坏了,恨不得冲上去替沈青野打回来。 可余光瞥见了宁王那张阴沉的面孔后,终究是没有出手。 看着这一幕,宁王妃垂眸一笑。 沈玉瑶却柔声开了口,“晚柠,是青野说错了话,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只是终究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又何苦为了个外人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只是货物(第2/2页) 沈青野委屈坏了,“她现在只当自己是顾家人,哪里还把我当亲弟弟?!” “行了,都少说两句。” 宁王终于再次开了口,看向沈晚柠的眼神依旧淡漠:“顾家如今应该也没什么好忙的。你回京这么久都不曾回来过,今日就住下,陪陪你娘。” 果然是不让她回去了。 沈晚柠看着自己亲生父亲那张冷漠的面孔,心底的寒意,一阵强过一阵。 从小到大,她为了获得他的一句肯定,一个赞许,拼了命地学规矩、学女红、学琴棋书画,哪怕冻得手生冻疮、练到深夜也不肯停歇。 可不管自己有多出众,有多乖巧,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永远都是这般冷漠。 在他的心里,不,是在宁王府上下所有人的眼里,她从来都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有价值时,多看一眼。 没价值时,任她在哪个角落里发烂,发臭,也不会有人会想起她。 心口冷得发疼,沈晚柠却勾起了一抹笑来,轻轻应了声,“好。” 笑容温顺,像极了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沈晚柠。 宁王没再多看她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了。 用过饭后,沈晚柠便带着云霜回了自己出阁前所住的院子。 那院子在王府最偏僻的角落,离正院远得很,院墙斑驳,台阶上的青苔也没人清理。 屋里倒是清理过灰尘,只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久未打扫的霉味。 沈晚柠只淡淡扫了一眼,便领着云霜进了屋。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其他丫鬟打量的眼神。 沈晚柠脸上那副淡漠的神情也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一把拉住云霜的手走到角落里,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塞进云霜的怀中,压低了声道:“晚些若有人来抓我,你别挣扎,也别管我,保护好自己,我另有安排。” 云霜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已是慌得不行,她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眼眶都不自觉红了。 “小姐,您到底在说什么啊?您安排了什么?” 沈晚柠死死抓住云霜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信不信我?” 云霜看着沈晚柠眼中的坚定,愣愣地点了点头。 沈晚柠便温柔一笑,“那就按我说的做,保护好你自己。其他的,别管。” 云霜依旧心慌,可看着沈晚柠的双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晚饭时,沈晚柠借口说不舒服,没出门。 等天彻底黑透,院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是刘氏。 只见她端着一盅参汤,身后跟着沈青野,推门走了进来。 见沈晚柠挣坐在床边,她便热络地将参汤递到了沈晚柠面前,柔声道:“晚柠啊,娘见你晚上没吃东西,怕你饿坏了身子,特意让人熬了参汤,你趁热喝了吧。” 沈晚柠看着那盅冒着热气的参汤,心底一片清明。 这汤里,定然下了迷药。 第20章 很快就轮到你 第20章很快就轮到你 沈晚柠没说话。 沈青野却是急了,“娘是关心你才来看你,你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 刘氏也跟着抹泪,“晚柠,娘知道你心里有怨,但娘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沈晚柠不知听了多少遍。 每次刘氏将自己的东西拿去贴补沈青野之后,她都会说上一句,娘也是没有办法。 沈晚柠笑了笑,伸手将那盅参汤接了过来,没喝。 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透过瓷壁传来的温热,而后,缓缓开口:“我记得,四岁那年我生了重病,高烧不退,娘在我身边衣不解带,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刘氏一愣,没料到沈晚柠竟会提起那般久远的往事。 记忆却因为她这句话,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抹了抹眼泪,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次,娘还以为你熬不过去了,对着月亮拜了一晚上,好在第二日,你终于醒了。” 沈晚柠垂眸看着手中的参汤,鼻尖一阵酸涩。 她没告诉过刘氏,自己其实早就醒了。 醒来就看到刘氏正一边对着窗外叩拜,一边念念有词:请神佛保佑我女儿,我愿用我自己的命,换我女儿的性命。 她想,刘氏是爱过她的。 只是后来,沈青野出生了。 于是,她成了姐姐,成了必须付出的那一个。 沈青野站在一旁,看着刘氏和沈晚柠都垂眸不语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哎呀,提那些做什么?参汤都快凉了,姐姐你快趁热喝了吧!” 沈晚柠捧着参汤的手微微一紧,而后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才抬眸,看向沈青野。 “你小时候,最粘我了。连我去学女红,也非得跟着一起。” 那年,她八岁,沈青野四岁,个子还不及她的腰。 如小笋似的手指,连绣花针都拿不稳,却偏要有样学样地贴着她坐,没一会儿,十根手指都被扎得冒了血,哭得厉害,却还是不肯走,非要同她在一起,好似只要能贴着她,他便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娃娃了。 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沈晚柠也记不清了。 只知道,后来的沈青野总是能堂而皇之地进她的屋子,翻她的东西,还说她的一切,本该就是他的…… 记忆,果真是这世上,最伤人的东西。 沈青野却明显记不得那些事,半边红着的脸颊上染着烦闷,“哎呀你快喝吧!啰里八嗦的!” 沈晚柠却又笑了笑,“怎么?你都不记得了?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答应过我什么?” 七岁这个年纪,是记得住事儿的。 沈青野眉心紧拧,沉默了两息才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你,以后都听你的话。” 沈晚柠笑了笑。 不止。 沈青野当时说的是:我以后只听姐姐的话,若是不听,就让姐姐将我的耳朵拧下来! 那时候的沈青野,是把自己这个姐姐,当做这世上最亲的人。 而此刻,看着沈晚柠不说话,沈青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忽然就舒展了开来,声音也变得温柔了些,“姐姐,今日是我说错了话,我跟姐姐赔罪。姐姐喝完这参汤,就当原谅我了好不好?我以后也会像小时候一般,听姐姐的话……” 沈晚柠沉默了一瞬。 而后,深吸一口气,看向沈青野,笑着点了点头,“好。” “不过,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过来。” 沈青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刘氏。 刘氏忙也勾起了笑,“什么秘密?娘也听听?” 沈晚柠却连连摇头,“不行,这是我们姐弟二人的秘密,娘听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很快就轮到你(第2/2页) 刘氏看着沈晚柠这模样,不由得想起了这姐弟二人小时候也有诸多她听不得的小秘密,当下便是无奈一笑,“行行行,娘不听。” 而后,刘氏看向了沈青野。 笑容之下的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先稳着她。 于是,沈青野乖乖凑了过来,“姐姐要说什么?我听着呢!” 话音未落,沈晚柠忽然就抱住了沈青野的脑袋,朝着他的耳朵,狠狠咬了上去。 “哐当!” 参汤落地,瓷盅摔得粉碎,温热的汤汁溅了一地。 沈青野当即便惨叫了起来,“啊!沈晚柠,你做什么!” 刘氏见状,也是立刻扑了上去,“沈晚柠!你松口!你要做什么?!” 沈青野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拼命挣扎着想要推开沈晚柠,可沈晚柠却发了狠,双手死死抓着沈青野的头发,牙齿死死咬着他的耳朵,就算齿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也不曾松半分。 “啊!你这个疯子!松口!” “沈晚柠你疯了!” 刘氏用力去拽沈晚柠的头发,想把她拉开。 云霜见自家小姐受了欺负,也顾不得沈晚柠先前的交代,冲上去就抓刘氏的头发。 “你松开我家小姐!” 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一片吵闹与狼藉。 直到…… 沈青野的耳朵,生生被沈晚柠咬了下来。 他猛地后退两步,指着嘴里还叼着他耳朵的沈晚柠崩溃大喊:“疯子!沈晚柠你就是个疯子!” 刘氏看着亲生儿子竟被咬下了耳朵,当即也发了狠,恨不得冲上来将沈晚柠的脸都抓烂,却被云霜死死拦着,怎么都无法靠近沈晚柠。 只能像个疯子似的,冲着沈晚柠大喊,“我要杀了你!贱人!我要杀了你!” 可沈晚柠却只是笑。 齿间还咬着那只被她生生撕扯下来的耳朵,满嘴的鲜血整顺着她扬起的嘴角往下滴落。 她就这么静静地笑着,看着几乎崩溃看,满眼血红的刘氏和沈青野,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诡异的满足。 屋里的吵闹,终究还是引来了等在院子外头的嬷嬷们。 云霜被几个冲进来的嬷嬷强行拉开,刘氏便立刻冲了上来,十根手指成爪,朝着沈晚柠的脸便狠狠抓去。 岂料沈晚柠突然就将嘴里的耳朵吐在了她的脸上。 猝不及防,刘氏下意识地闭上眼,下一瞬,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沈晚柠扑了过来,骑坐在刘氏的伸手,如同疯了一般,不住地抓挠着刘氏的脸颊,很快就将她的脸抓得血肉模糊。 周围的嬷嬷们瞧见这副样子,都吓坏了。 只觉得沈晚柠像是被什么恶鬼附了身,一时间,一个两个的,竟都不敢靠近。 直到,宁王妃出现。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拉开她!” 一声厉喝,嬷嬷们这才有了动作,上前将沈晚柠拉开。 刘氏也终于能够坐起,双颊痛得离开,她伸手去摸,只摸到满手鲜血。 当即便吓得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宁王妃冷眼看着这一切,低嗤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然后,她看向沈晚柠。 后者正被几名嬷嬷抓着,神色极为平静,甚至还迎上她的目光,朝着她笑了笑。 唯有嘴角和双手的鲜血证明着,她是疯子。 宁王妃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朝着一旁的嬷嬷示意。 嬷嬷立刻上前,粗暴地掰开沈晚柠的嘴,将一整包迷药都洒了进去。 很快,眩晕感便袭来。 沈晚柠却依旧只是盯着宁王妃笑。 那笑容分明是在说:不着急,很快就轮到你。 第21章 原来的轨迹 第21章原来的轨迹 再醒来时,沈晚柠已经在马车里。 车轮滚滚,碾压在厚实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云霜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忙凑了过来,眼眶红肿:“小姐!您醒了!” 沈晚柠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强撑着身子坐起,这才问她:“我没事,你有没有受欺负?” 云霜连连摇头,声音微微发着颤:“奴婢没事,他们没动奴婢。小姐,我们现在……在被送去北戎的路上。领队的好像是北衙军的统领。” 沈晚柠缓缓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慌乱或意外。 对于她而言,护送的人跟前世一样,是好事。 证明除了她伤了刘氏母子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轨迹上。 这样想着,她伸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外头风雪弥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周世安正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还跟着几人,一个瘦高个,一个满脸横肉,还有一个年纪轻些的,生得獐头鼠目,时不时就往马车这边瞥一眼。 沈晚柠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 很好,还是这些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靠回车壁,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混着口中残余的迷药和血腥气,叫人胃里翻腾得厉害。 她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稳下心来。 云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无比担忧,“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晚柠抬手轻轻拂过云霜的脸颊,刻意放柔的声音格外安稳:“别怕。把匕首收好。” 云霜点点头,将手缩进袖中,攥住了那把小巧的匕首。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头的风雪越发急了,雪片子横着抽下来,打在车壁上啪啪作响。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统领!这雪太大了,走不了!前面有个破庙,不如先去歇一宿!” 周世安的声音从风里传来,粗哑难听:“行!把那娘们儿也拖进去,别冻死在路上,没法交差!” 马车又行了片刻,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外头的风雪灌进来,扑了沈晚柠一脸。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进半个身子,伸手便去拽沈晚柠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下来!” 沈晚柠被他粗暴地拖下马车,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车辕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云霜紧跟着被拽下来,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在雪地里。 破庙不大,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好几处,雪花从破洞里飘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佛像歪倒在供台上,半张脸剥落了泥彩,露出底下的土胎,瞧着颇为瘆人。 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几人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柴堆,映着满庙跳动的光影。 周世安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个酒囊,灌了一口,斜眼看向被推搡进来的沈晚柠,嘿笑了一声:“瞧瞧,多可怜。” 沈晚柠并不理他,被推到了角落就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云霜紧贴着她,身子微微颤抖着,却还是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原来的轨迹(第2/2页) 周世安又闷了两口酒,目光始终黏在沈晚柠的身上,语气里满是恶意:“啧,当初在北城门,老子还以为你真是个什么千金大小姐,拿宁王和宁王妃要挟我,呵!如今呢,还不是被亲老子送去死?” 可话音落下,沈晚柠却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周世安恼羞成怒,起身就朝着沈晚柠走了过来,一脚踹在沈晚柠的腿上,“贱人!老子在跟你说话!” 沈晚柠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云霜忙朝着周世安扑了过去,“你做什么!别动我家小姐!” 可还未碰到周世安,就被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把攥住后领,狠狠甩了出去。 “呸!还小姐呢?送去北戎后就是个婊子!到时候还不知道被那群北戎人怎么玩儿呢!” 不远处,瘦高个哈哈大笑起来,“听闻北戎人个个高大,也不知顾夫人这小身板受不受得住。” 那个獐头鼠目的年轻人接了话头,嬉皮笑脸地道:“统领,反正这娘们儿去了也是给北戎人享受,倒不如兄弟们几个先尝个鲜……” 话音未落,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经朝云霜伸了手。 云霜猛地从袖中拔出匕首,刀尖冲着那汉子,声音抖得厉害:“别过来!” 那汉子一愣,随即乐了:“哟,这丫头还带了家伙?” 那瘦高个见状,嗤笑一声,三两步便冲了上来,伸手就去夺云霜手里的匕首。 云霜哪里是他的对手,手腕被狠狠一拧,匕首便掉在了地上。 沈晚柠见状,想都没想便扑了过去,一把将云霜护在怀里。 那瘦高个没料到她会扑过来,伸手一扯,只听“刺啦”一声,沈晚柠肩头的衣衫竟被生生撕裂,露出一片白嫩的肌肤。 破庙内安静了一瞬。 周世安原本还在看热闹,可目光触及那片雪白的瞬间,眼底骤然涌起一股邪火。 他几步便冲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沈晚柠的肩膀:“老子还没尝过千金小姐是什么滋味……” 可还没碰到沈晚柠,周世安整个人便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撞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下一瞬,十余名黑衣人如鬼魅般冲进破庙,刀光雪亮,动作干脆利落。 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便已被一刀割断,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和獐头鼠目的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可没跑出两步,便被黑衣人追上,一刀毙命。 不过眨眼间,地上便多了三具尸体,鲜血顺着地面蜿蜒开来,染红了积雪。 得救了! 沈晚柠终于松了口气,与早已吓坏了的云霜相携着站起。 却不想,还未站稳,肩上便被披上了一件裘衣。 是那件早已还给了顾彦礼的白狐裘。 她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人。 身形高大却算不上健硕,一袭黑衣蒙面,装束与冲进破庙的其余黑衣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 那隐隐传来的草药味,莫名令她心头一悸。 第22章 杀人有什么好玩的 第22章杀人有什么好玩的 这人,难道是顾彦礼? 不,不可能! 顾彦礼病弱之躯,莫说眼下应该正重病卧床,就算是能下地了,他也会时不时地咳嗽两声,怎么可能会有这般沉稳的气息? 大概,只是草药味太过相似而已吧…… 正想着,周世安的求饶声忽然传来,将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里拽了回来。 “别杀我!求你们别杀我!我是北衙军统领,是朝堂命官,你,你们不能杀我……” 可不管他怎么求饶,青黛的刀还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夫人,此人要如何处置?” 沈晚柠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周世安,而后便转头看向了破庙门口。 庙门半塌,门口横着一块碎裂的大石,是原先门槛旁压地基用的,不知何时被掀翻在了那里。 石面上覆着一层薄雪,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灰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前世。 在北戎奴隶营里,她见过一个俘虏被北戎人用石头砸碎了肩胛骨,然后,他的手就废了,抬都抬不起来。 两天后,北戎人把他拖去喂了狼。 像是有了灵感一般,她忽然开口,“青黛,把他按住。” 青黛应了一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将周世安从地上架起来,按在破庙中央的空地上,呈大字型趴着,手脚都被死死摁住。 周世安慌了,拼命挣扎,嘴里大喊:“你要做什么!沈晚柠!你这个疯女人!你要做什么!” 沈晚柠却不理他。 知转身朝庙门口走去,走到那块大石旁,弯下腰,将碎裂的一半石头捧起。 石头很沉,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抱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周世安走来。 周世安吓坏了,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你别过来!沈晚柠!我错了!我跟你赔罪!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别……” 沈晚柠在他身边站定,垂眸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怀中的大石高高举起,再重重砸下。 “咔嚓”一声脆响。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周世安的右肩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肩膀处的衣衫。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疼得弓起了身子,可手脚被死死摁着,动弹不得,只能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鱼一样抽搐着。 “啊!我的手!我的手!” 沈晚柠看着他塌下去的右肩,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弯腰,将那块沾了血的石头重新抱起来。 周世安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声哭喊:“不要!不要了!我求求你!我家中还有妻女要养!我若双手都废了,她们就要饿死了!” “我女儿才三岁……沈姑娘,不,顾,顾夫人!我求你了,放我一马,留我一条手给我女儿挣点吃的,求你了……” 他哭得很惨,声音嘶哑,涕泪横流,满眼都是哀求。 连青黛的面上都闪过一丝不忍。 可沈晚柠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只是在他说完这些话后,再次举起那块石头,重重砸下。 又是一声脆响。 周世安的左肩也塌了下去。 他疼得几乎叫不出声了,喉咙里只剩下一阵阵的抽气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杀人有什么好玩的(第2/2页) 沈晚柠这才将手中的石头丢在一旁,拍了拍掌心的碎石与血渍,方才转过身来,看向青黛。 “回去之后,就说今日我从宁王府出来,沈青野护送我回侯府,半路遇上了贼人。贼人伤了沈青野,将我掳走。是周统领带人追了上来,拼死将我救下,才保住了我的性命。” 青黛一愣:“夫人是要将这功劳给他?” 到底还是心软了吗? 有了这功劳就能领赏,周世安的妻女就不至于饿死……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连周世安也是如此。 他趴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般抬眸看着沈晚柠,企图在她眼中,看到某种名为‘怜悯’的东西。 可沈晚柠只是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而后垂眸,冲着他微微一笑,“我是从北城门出来的。” 一句话,便让给周世安眼底的恐惧翻涌了起来。 只听她淡淡道,“北衙军奉命看守北城门,却玩忽职守,让我一个弱女子被人从北城门带了出去。周统领不过是戴罪立功罢了。” 戴罪立功,还能得什么赏赐? 周世安终于明白了过来,他看着沈晚柠,情绪无比激动。 可饶是已经没有人按着他,他也无法撑起自己的身子,只能像条蛆虫似的蠕动着,声音嘶哑,“你这个疯子……杀了我!你杀了我!” 沈晚柠却依旧只是笑。 杀人有什么好玩的? 杀了,就没了。 于是,她看向青黛,“送周统领回去好好医治。” 千万得保住性命。 青黛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周世安还在哭求:“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沈晚柠只是冲着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朝庙门口走去。 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马车孤零零停在雪地里,车辕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她缓步朝着马车行去。 可积雪太厚了。 她的步子却越来越沉。 身体似乎早已撑到极限,没两步,她便扑摔在雪地中。 冰冷的雪透过脸上的皮肤钻进她的身体里,冻得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连手脚似乎都麻木了一般。 但很快,她就被人抱了起来。 仍是黑衣蒙面,看不清面孔。 但那淡淡的草药味,却莫名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安稳。 她看着他。 昏暗的天光下,那被黑布蒙住的大半张脸被雪色衬得愈发模糊。 她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现的人。 胸口猛地一烫,万千情绪上涌,连着眼眶也涌起一股炙热,热得发疼。 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下,顺着眼角滚进鬓发之中。 她抬眸望着这片昏沉的天空。 雪洋洋洒洒,无声无息地飘落着,像要把这片天地都掩埋了一般。 她忽然哽咽起来:“顾彦昭……” “我逃出来了……” 你看到了没有? 这一世,你拼命护下的人,不会再被送去北戎了。 第23章 连一起 第23章连一起 雪落了一整夜。 问云斋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映着满室暖光。 黑衣人立在案前,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赵九,他今晚就跟在青黛的身旁,将所有事儿都看仔细了。 此刻,他垂着手,压低了声:“夫人对付周世安的法子,分明是北戎人常用来对付俘虏的。特别军中的百户千户,若被俘虏去,必定会被砸碎肩胛骨,活生生地废了双手,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身体受折磨不说,心里更是屈辱……这手段,在边城三年可接触不到。可夫人她……怎么会知道?” 欢寿将一碗温热的汤药送到顾彦礼的面前,语气有些轻:“宁王府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沈青野的耳朵,是被夫人生生咬下来的。侧妃刘氏的脸,也是被夫人抓毁的。夫人她……从前是个说话都不会太大声的性子,如今怎么能下得了这般狠手?” “不止。” 赵九又道:“昨夜我们之所以能及时赶到,是因为几日前,夫人就已经告知过青黛,若她有朝一日未能回府,就带人赶去京郊十里外的破庙……夫人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会出事。” 顾彦礼坐在案后,一手撑着额角,眉心紧拧。 他的这个‘嫂嫂’,的确给了他太多‘惊喜’。 深吸了一口气,他哑声问道:“她眼下如何了?” 欢寿忙道:“夫人没事。倒是云霜那丫头,被吓病了,半路上便发了热,眼下反倒是夫人在亲自照顾。” 赵九皱了皱眉:“经历过昨夜那种事,寻常女子被吓病再正常不过。夫人的表现,未免太过镇定了。主子,咱们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如果夫人她……属下斗胆,还请主子核实一下夫人的身份。” 书房里静了一瞬。 欢寿先笑了笑,打圆场似地道:“夫人一路扶灵归京,又在宫门前喊冤,与人证对峙,之后就被主子亲自接回了府……赵副将难不成还能怀疑夫人是假的?” 赵九皱了皱眉,沉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正因为我是一路跟着夫人从边城回来的,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性子。莫说杀人,就是见了血也会吓着,可昨日……夫人砸碎周世安肩胛骨的时候,眼皮都没颤一下。” 他抬眼看向顾彦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主子,夫人的确太可疑了……” “行了。” 顾彦礼截断了赵九的话头:“我心里有数。昨夜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赵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欢寿将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重新换了一盏热的,端到顾彦礼面前,低声道:“主子,昨夜在雪里站了大半宿,暖阁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您去泡一泡,免得寒气入骨,伤了身子。” 顾彦礼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苦味在舌尖漫开,他皱了皱眉,将碗搁下,点了点头。 问云斋的暖阁在后院深处,引了活水进来,修了一个极大的池子,池底铺着青石,中间用屏风隔成两半。 顾彦礼推开暖阁的门,热气裹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解了外袍,沿着石阶慢慢走进池中。 温热的池水漫过腰腹,一路升到胸口,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将昨夜在雪地里浸透的寒气一点一点逼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连一起(第2/2页)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沈晚柠。 他想起她仰头看向天空时说的那句话。 她说:顾彦昭,我逃出来了。 在死里逃生之后,她第一个唤的名字,竟然是她的亡夫。 可,他们的感情不是不好吗? 为什么,她却对他如此依赖? 赵九的怀疑,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也的确不无道理。 沈晚柠,太可疑了…… 可人是他亲自接回来的,不可能换。 更何况,就算他不认得,宁王府的人难不成还会不认得吗? 但她身上的可疑,又是怎么回事呢? 越想,顾彦礼的眉心便拧得越紧,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手按住胸口,正要起身去拿岸上的帕子,却忽然听见池子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顾彦礼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池子中央的那道屏风。 屏风是上好的双面绣,绢纱糊得严严实实,从这一面看不见那一面的光景。 可声音却是挡不住的。 那边又响了一声,是水波轻轻荡开的声音,紧跟着,是一声低低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是个女子。 顾彦礼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忽然想起来。 问云斋和落雪堂的暖阁,是连在一起的。 当年修建之时,二人都还小,但顾彦昭习武,时常肌肉酸痛,而顾彦礼天生体寒病弱,都需要泡澡缓解。 小时候,甚至还没有中间那盏屏风,是后来兄弟二人都大了之后才加上的。 他还时常记得,兄弟二人一边泡着澡,一边隔着屏风说话时的温馨场景。 只是…… 这暖阁,已经冷清了几乎十年之久。 如今这池子里,竟又是两个人了。 顾彦礼不敢动。 他怕自己稍一动,带起的水响便会惊动屏风那侧的人,让沈晚柠难堪。 于是只能维持着近乎僵硬的姿势,静静候着。 而屏风另一边,沈晚柠却泡得惬意。 温热的水裹住身体,将昨夜雪地里冻透的四肢一寸寸焐暖,也将沾在身上的血腥气一点点驱散。 大概是真的太过舒服了,沈晚柠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若有似无地搔在顾彦礼的心上。 顾彦礼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面前的水波轻晃,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不断撩拨着他的心弦。 脑海中不自主地就幻想起她此刻的模样:乌发散在肩头,被水汽濡湿,贴着白皙颈侧;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慵懒又放松。 顾彦礼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他告诉自己,不该听,不该想,更不该生出任何非分之念。 可身体偏偏背叛意志,血脉在皮肤下无声翻涌,连那点克制也被水声磨得摇摇欲坠…… 第24章 有劳嫂嫂 第24章有劳嫂嫂 好一会儿,屏风那边没了动静。 但不像是人离开了,倒像是……睡着了。 顾彦礼靠在池壁上,僵着身子又等了片刻。 确定那边始终安安静静,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撑着池壁,一步一步挪到岸边。 飞快地扯过衣架上的中衣套上,连腰带都来不及系紧,便披了外袍推门出去。 门一开,外头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欢寿正守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将一件厚氅衣披在他肩头:“主子,您这么这样就出来了……别冻着!” 顾彦礼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门,方才低声道,“夫人在暖阁里睡着了,去叫青黛把人接出来。” 说罢,便是转身快步往自己寝卧的方向而去。 欢寿却还愣在原地。 夫人,在暖阁里睡着了?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圆,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张了张,半天都没合上。 翌日,沈晚柠刚给云霜喂了药,便见青黛来请,说侯爷在书房等着。 她理了理衣裳,跟着青黛去了问云斋。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苦得她眉头微蹙。 屋里炭盆烧得旺,窗子却只开了半扇,药气散不出去,氤氲在暖意里,闷得人心口发沉。 顾彦礼坐在案后,脸色比之前更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见沈晚柠进来,他便以帕掩唇,低低地咳了两声,方才抬眸看向她。 “嫂嫂,坐。” 声音低哑,透着虚弱。 沈晚柠在案前坐下,看了站在一旁的赵九一眼,这才重新看向顾彦礼。 “侯爷找我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彦礼没应声,又低低咳了起来。 赵九却上前一步开口,“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晚柠发现,赵九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于是,点了点头,“是。” 毕竟,她先一步安排了青黛,此刻若说不是,不可信。 索性就说了实话,“周世安是要把我送去给北戎人,我是顾彦昭的妻子,他死了,北戎人对他的仇恨却没散。他们报复不了顾彦昭,就只能报复我。” 听到这话,顾彦礼的眼神骤然一暗。 赵九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北戎人睚眦必报,报复仇家妻女的事,的确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只是…… “夫人是如何知道的?”赵九又问。 沈晚柠声音平静:“我娘劝我回去给裴卿衍做妾时,说漏了嘴,我猜出来的。” 刘氏劝沈晚柠给裴卿衍做妾,的确是他们都知道的事。 但具体说了什么,却无从求证。 赵九眉心依旧紧紧拧着,“那,夫人又是如何知道,周世安会在那破庙歇脚?” 沈晚柠看着赵九,终是忍不住笑了笑,“怎么?赵副将怀疑是我自导自演?” 赵九一愣,他可没怀疑过沈晚柠是自导自演,毕竟,他们若是晚到一步,沈晚柠和云霜都已经遭殃了。 却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连串的问话的确冒昧,便是垂下眸,声音也低了些,“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有劳嫂嫂(第2/2页) 沈晚柠这才叹了声,“这段时间风雪大,京外就只有那一处可以暂时歇脚,我也是猜的。” 猜的,就不可信。 可眼下除了这个说辞,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能解释。 沈晚柠垂眸坐着,没再多说一句话。 她并不怪赵九的怀疑。 眼下侯府正是多事之秋,这样的疑心反而能保证侯府的稳妥。 更何况,只要她是真心与侯府站在一边,就无所谓他们的怀疑与猜忌。 日久见人心。 顾彦礼靠在椅背里,抬眸看着沈晚柠沉默的侧脸。 窗外天光明亮,积雪未消,清冽的光从半开的窗棂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就想起昨夜暖阁里的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轻咳了一声,方道:“既然事关北戎,那就该让陛下知道。” 此事已经按照沈晚柠的说法报了上去。 周世安和宁王府眼下都是“不知情”的,他们不敢乱说话,更不敢在这个当口有什么别的动作。 而皇帝得了报,必然会派人去查,宁王府和周世安就只能忙着撇清干系、自保性命,自然也就没空来找沈晚柠的麻烦了。 赵九听完,抱拳应了声“是”,沈晚柠也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顾彦礼却在这时又咳了两声,缓了缓,方才哑声开口:“嫂嫂可认识回春堂的李大夫?” 沈晚柠微微一愣,方才点头,“在边城时见过,但不熟。” 边城的大夫拢共就两位,沈晚柠接触得比较多的是另外一位张大夫,这位李大夫,只是见过几面,算不上熟。 赵九接过了话头,沉声道:“裴家在边城找到了一位新的人证,就是这位李大夫。眼下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他手里到底捏着什么,我们还没打探清楚,但裴之焕敢把他往京城送,想必是有几分把握能定将军的罪。”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晚柠垂下眼,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似的,沉声道:“不管是什么,都是假的,顾将军不会通敌叛国。”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既然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破绽。不管裴家找了什么人,我都有胆子再去对峙。” 顾彦礼其实并不太需要沈晚柠去冲锋陷阵,先前宫门口的喊冤,保住了侯府如今的地位,他已是感激。 可此刻看着她如此笃定的样子,心里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淌。 他垂下眼,掩唇咳了两声,将那些不该有的神色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唇角弯了弯,“那就有劳嫂嫂了。” 沈晚柠这才站起身,冲着顾彦礼笑了笑,“顾彦昭是我夫君,他的事,本就是我的事。侯爷不必如此客气。” 顾彦礼垂下眉眼。 他的事,本就是我的事…… 说得真好。 见顾彦礼不说话,沈晚柠又道:“若无事,我先退下了。”说罢,便欠身行了礼,往外行去。 却不想,没走几步,身后竟又传来了顾彦礼的声响,“嫂嫂。” 沈晚柠脚步停住,转身看他。 就见那张苍白的脸隐在光影里,病弱的气息间偏生又带着几分清俊的骨相,透着点说不出的脆弱与执拗。 “梨汤,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