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奴》 第1章 豢养面首 世人皆说王家子弟如昆山碎玉。 王逸之更是其中佼佼,眉目凝霜,风雪为骨,他立于廊下,连浮光都怕扰了他。 那样一个立于云端之人,赵清徽偏就撞见他伏在美婢身上,情浓的一瞬。 她立于窗外,看着榻上的男女。 男人衣袍松散,掩住劲实的腰腹,也掩住了身下的美婢,只从底下露出一角裙裾。 王逸之,逸之…… 赵清徽缓缓吁出一口气,准备离开,他却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中没有惊慌,没有愧疚,而是凉凉的讥嘲和……恨…… 他恨恨地看着她,她同样回看向他。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终结。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是竹马,她是青梅,两小无嫌猜。 他是矜矫的世家子,她,长乐公主……赵清徽…… 这一年,他十八,她十六。 枝叶在四季中变换,新生,凋落,再新生,两年过去了…… 消息是晌午起的。 这消息不仅古怪离奇,还让人津津乐道,不知谁人传出,不消一日,掠过整个京都城: 长乐公主欲置内宠…… 先时对外说的是,公主府请门客,可大家又不是傻子,“门客”不过是遮羞的说辞。 权贵女眷豢养面首,自古就有,但这等阴私……是掩于台面之下的勾当,不知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 高耸的青砖宫墙在雾中若隐若现,晨光从薄雾突下来,雾散得很快,一切变得清晰。 晋国皇宫非新建,而是在前朝旧址的基础上不断改建、扩建而成,墙体高大,墙外与繁华的市井相邻。 身着轻甲的兵卫队从宫道穿行,在他们远去后,又一列宫婢端着双手,往北面的内廷行去。 玉华殿,从前长乐公主的殿宇,后来她搬离皇宫,住进朱雀大街的公主府。 四五名宫婢手执托盘,穿过敞亮的外厅,进到寝内。 窗下的矮几边,倚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得轻薄,一身浅青色长衫,衣领微阔,清瘦微平的前胸,锁骨如两截矮山横亘,密致的秀发垂在身后,发尾静静地卷在柔软的毡毯。 为首那名叫听荷的侍婢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公主,膳房问,可要摆饭?” 赵清徽淡淡地“嗯”了一声:“摆饭罢。” 女子的腔音年轻而平缓,不娇不媚,不浮不沉,天然带着一层疏离。 听荷应了一声“是”,吩咐下去,接着招手让宫婢将镜匣摆置窗边,再娴熟地为主人梳妆。 温水净面后,听荷给赵清徽匀了香膏,之后不再有任何涂抹,径直转到她的身后,替其绾起长发,盘成云髻。 一旁的宫婢们已见怪不怪。 公主不喜胭脂水粉,她自己很少往面上涂抹什么,顶多以口脂轻点双唇。 一双妙眸,眼褶窄,眼弧流畅,瞳色相较大多数人浅一些,整个人显得冷冷的,不近人的样子。 直隆隆的鼻梁周围,几点微麻,让她看起来有些不同,叫人忽略她端正的五官,而将目光聚焦其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用罢早饭后,一行人往皇后住的荣德殿去了。 晋国有四大顶级世族:王氏、孙氏、秦氏、萧氏,皇后出自王家。 赵清徽到荣德殿时,王皇后刚用罢朝食,正以清茶漱口。 赵清徽上前行礼问安。 王氏用巾帕拭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 “如今天冷地滑,不必特意过来。” “娘娘体恤,清徽感铭于心,不过尽子女的本分,天寒时候,娘娘凤体也需珍重。” 王氏点了点头,端起茶水,悠悠喝起茶来。 殿中静了一会儿,王氏忽然开口:“你和逸之……” 王氏将话头转了一转:“近日坊间的传闻……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赵清徽手捧暖炉,回答道。 “清徽,你从前和逸之解除婚约,便让人闲话过一回。”王氏叹了一声,“咱们身在皇家,下面那些人讥嘲,虽不敢显露,可背地里,嚼舌的不在少数。” “这会儿……又弄出什么男宠……你到底是晋国的公主,不是供人消遣的乐子……” 王氏的腔调仍是平缓的,慰心的,可言辞间却没有半点客气,带着悻悻的尖锐,像是要把这份不光鲜,抖开,怼到赵清徽面前。 赵清徽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客气的笑,静听着。 王氏早已习惯赵清徽那淡漠的反应,然而,也正是她的这份平静,刺了她的眼。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旧话重提,你也别嫌我唠叨。”她说道:“你和逸之……” “逸之”二字一出,赵清徽抚在暖炉上的手猛地一顿。 “你二人自小玩在一处,他长你两岁,又独对你好,连家里的几个姊妹都往后排,清徽,你们先前有过婚约……” 王逸之是王氏的娘家侄儿。 两年前,赵清徽和王逸之解除婚约。 他本人没有任何表态,反是王氏这个长辈不愿意,一再从中调和。 赵清徽给人一种淡感,对任何事都不计较的随和态度,但真正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是个极不好说话的。 凡事,她要么不提,要么不问,安安静静的,一旦她提及了,必会迅捷地有个结果。 王氏仍苦口婆心地说着:“不过是个婢子,他那样一个年岁,房里有几个伺候的,再正常不过,你是什么身份,怎能同一个侍婢计较,反失了身份,还闹得解除婚约。” “我这会儿真要说说你,这件事真论起来,是你的不对。” 赵清徽一面将双手合在小炉盖上,一面问道:“依娘娘的意思,清徽该如何做,才不失身份。” 王氏双眼微亮,嘴边起了一丝笑:“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到你跟前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至于那婢子,转头发卖了,又或是扣个‘惑主’的名,打死,这方是你该做的……” 第2章 我是君,他是臣 赵清徽淡淡一笑:“还是娘娘识大体。” 这话,王氏受用。 王氏生有一子一女,两个子女也不过十六岁,再加上保养得好,肌肤莹润白皙,脸上几乎没有纹路。 唯独眼睛不再年轻。 “你看看你姑母,平阳长公主,她和你姑父从前不恩爱?你姑父年轻时,为了你姑母,差点去了半条命。” 王氏说的是早些年的事,那时在樟山狩猎,平阳长公主和身为禁军中尉的驸马在事故中失了音讯。 不知过去多少日,他二人出现在众人面前,驸马整个人像失了意识,仍背着平阳公主,只知道挪动步子,往前去。 宫医看治后说,驸马的腿脚受了重伤,若是再晚些,药石无医,平阳长公主却无甚大碍。 可就是这样一个护妻之人,最后也纳了一房姬妾。 “如今你年有十八,不小了,不可再任性。”王氏说道,“高门子弟中有不少才俊,几时,我再替你相看相看。” 赵清徽没有接她这个话,而是说道:“娘娘说得这些,恕清徽做不到,没法像娘娘一般贤德。” 王氏前一刻还温和的脸,骤然变得冷沉,嘴角弧度微僵:“做不到?” 赵清徽抬起眼,直视王氏:“是,我和娘娘不一样。” “娘娘从前是王家姑娘,最是熟谙闺阁之仪,德、言、容、功,依娘娘的说法,清徽撞破他二人云雨之私,该大事化小,若是计较,反是我的不是?” 王氏将下巴微抬,冷着脸,默认了这个话。 “可娘娘忽略了一点。” 她说话平缓,不恼也不急,一字一字很清楚,“清徽不是那高门绣户出来的娘子……” 她未将话点透,腔音带了一丝无奈的笑,“以夫为纲?娘娘该知道,别说我还未嫁王家,就算我真嫁了他王逸之……” “我是君,他是臣。” 王氏身子一震,脸色煞白,很快,血气逆涌上脸,烧起来。 这丫头说,她和她不一样,言下之意,不就是暗指她们出身不一样。 她出身世家,而她,出身天家! 不及王氏脸上的烧热褪去,更不及王氏反驳,赵清徽的声音再次响起。 “照娘娘的说法……君有错,臣无罪,君该向臣低头认错了?” “娘娘若是这样想,恕清徽不能听从,清徽失了自己的脸面是小,却不敢失了晋国皇族的脸,更不敢失了我父皇的脸,清徽就是死一万次,也抵不了此等罪过。” “长乐只怕……”及至此时,她连称呼都变了,声调严肃,“今日,君向臣低了头,明日,这‘君臣’二字,还立不立得住呢?” 不追缘由,不扯旧账,不论对错,直接一顶“君臣”大帽扣下来,砸得王氏嘴巴半张半阖,惊出一身冷汗,哪里敢应这个话。 这就是为什么,她讨厌这丫头,恨烦这丫头,总能云淡风轻地掐人死穴,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板板正正躺在她挖的坑里。 她拿着铲,立在坑外,望着你温和地笑呢。 “清徽知娘娘事务冗杂,不好久扰,这便去了。” 王氏快速调整面色,一口气发泄不出来,只能强压下去,点了点头:“去罢。” 就在赵清徽走到殿门处,王氏的声音再次传来:“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赵清徽顿住脚。 “逸之要回了,回来和萧家议亲,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两年前,王逸之离京,去了北境。 “这是她要的结果吗?”赵清徽不止一次问自己,答案从未变过:是。 赵清徽双手端于腰腹,下巴微微扬起,缄默不语,退出殿外,刚出殿门,还没走上几步,一个清亮的声音追上来。 “长姐!” 赵清徽回头去看,就见一抹明亮而欢快的身影向她奔来。 来人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双澄澈的杏眼,眼珠黑白分明,巧秀的下巴颌。 银灰貂袍下,露出胭脂色的裙摆,乌云般的发髻因为小跑变得松散,一张嫩白的小脸被柔密的短绒簇着,衬得越发粉妆玉琢。 赵清灵,赵清徽的小妹,也是皇后王氏的亲女。 “长姐刚从娘娘的荣德殿出来?”赵清灵双眼带笑,嘴里呵出白乎乎的气团。 赵清徽伸手将她的领子理了理,声音变得柔和:“这么大了,怎的还是这样不安静?” 赵清灵嘻嘻一笑,抓住姐姐的手:“我就不是个安静的人,偏在你跟前,更加不安静,要永永远远闹你呢。” 赵清徽无奈地摇了摇头,见她的手有些凉,让宫人递上手炉,给她暖手。 赵清灵接过手炉,往不远处的殿门看了一眼:“长姐现在去哪儿?” “我去前廷,见父亲。” 赵清灵低下眼,迟疑了一会儿:“见过父亲呢?” “见过父亲,便出宫,回自己府上。” 赵清灵耸了耸鼻子:“那长姐先别出宫,等等我,待我给母亲问过安,去找你,我到你府上坐坐。” 赵清徽点点头,应下了。 两人分开,一个往前廷去,一个去了皇后的荣德殿。 皇后见了女儿,露出真心的笑,摸着她冻红的小脸,嗔道:“花朵一样的小脸,若是生了冻疮,可就不好了。” 赵清灵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 王氏斜她一眼:“往我这里来,又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平时不见你这样殷勤,必是听说那丫头来我这里,你才忙不迭地赶过来。” 赵清灵也不否认:“长姐难得进宫,我还想留她哩,怎么就忙着出宫去?” “你是我的女儿不是?”王氏猛地打了女儿一下,“从来不见你和你亲哥这样好,偏和她好的一个肚儿爬出来似的。” 王氏在王府为侧妃时,诞下一对双生子,一个是赵清灵,一个是赵珩。 赵珩比赵清灵先冒头,当了哥哥,赵清灵晚一步,成了妹妹。 “娘怎么这样说?”赵清灵不满道,“长姐也是亲的,不都是父亲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么?” 王氏沉着眼,默不作声。 赵清灵见母亲脸色不好,思忖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见她唤头痛,便留下来陪侍。 另一边,前廷,正衙殿…… 第3章 好戏开场 殿中香烟冉冉,御案后,坐着一中年男人,男人身着常服,执笔写着什么。 此人正是晋帝。 赵清徽站在殿中,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走到矮几边,敛衣坐下,摆了棋盘,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我对弈。 落子过半时,晋帝走到对面坐下,往棋盘看了一会儿,取过白子,落到一处。 赵清徽低垂着眼,注意全在棋盘上,拈黑子落在另一处。 父女二人缄默对弈,半个时辰后,晋帝举棋的手顿在空中,一双眼久久地盯在一处。 自己的白棋已被黑子掐住关窍,无路可退,败了? 赵清徽收回手,将手搁在膝头,肩背挺直,抬眼看向对面的父亲,说道:“承让。” 晋帝“嗐”了一声,手臂挥动间,不小心将棋盒打翻,落地前的刹那,一道劲风倏地掠过,棋盒被稳稳接住。 赵清徽身形不动,袖风轻带,将棋盒重新放回,再不紧不慢地收拾棋盘,将对方的败子悉数捡入己方。 “父亲这是打算掀台子?” 晋帝怔了怔,接着爽朗地笑出声:“认输,认输。” 赵清徽收拾好棋盘,起身为父亲斟上热茶。 “不在宫中多留几日?”晋帝问道。 “女儿再在这宫中多待几日,外面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了。” 晋帝像是早有预料:“所以这是准备出宫彻查?为自己扳回一局?” 赵清徽双手捧着热茶,让指尖微微烫着:“不值得特意查究,女儿觉着这个谣言……甚好。” “甚好?”晋帝问道,“污了你的名声,还甚好?” 赵清徽不以为意地说道:“既然话都传开了,那便招几个小郎养在府里,吟诗作对,不失为一件雅事。” 晋帝两眼一瞪:“你若有这个心思,就该早早择个驸马,嫁人了事。” 赵清徽扬唇一笑,声音淡淡的:“嫁人多无趣。” 晋帝摆了摆手:“走,走,别在我跟前了。” 赵清徽敛下眼皮,应了一声“是”,接着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退出了殿外。 待她走后,晋帝沉沉叹息道:“这丫头!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墙角的暗影处走来一个白胖胖的宫监,细眯着眼,声音也是细细的:“公主哪里是糊涂,就是太清楚了。” 晋帝偏待长女,而这“偏待”便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怪我,怪我……” 晋帝有一瞬间觉着自己养了个怪物。 这个怪物是他的女儿。 她善良,平和,没脾气,没存在感,不争不抢。 可他偏要从她这静潭中揪出野心的水草,再亲手栽入沃壤,日复一日地耐心浇灌。 他守在一旁,静待它破土而出,指望这水生的草,在坚硬的陆地长成参天大树,长成他想要的样子。 然而……什么也没有,他甚至不知道,那离了静潭的“水草”,如今是死是活…… 马车出宫门时,天色已暗,行到街中停下。 听荷搀扶着赵清徽下了马车,其他人散去,主仆二人沿街闲走。 冬日的夜市不热闹,零零星星的几个摊位,没几人光顾。 赵清徽搓了搓指尖,将手互揣到袖中,冷冽的空气既冻人,又让人精神。 “娘,我想要这个。”一道稚嫩的声音自对街传来。 她看过去,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穿着红锦袄,扎着双髻,扬手指向摊位上才出炉的糖糕。 那糖糕腾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别吃了,一会儿到家用饭,娘让人备了你爱吃的小炸鱼。” 女人很年轻,声音也温柔。 话音刚落,她旁边的男子出声道:“虫娘想吃,买下就是了,要不了几个钱。”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付给小贩。 小丫头接过热乎乎的糖糕,欢喜得直跺脚,嘴里说着:“爹爹真好。” 赵清徽看得出了神,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的侧颜,舍不得移开…… 年轻男子将孩子抱起,女子随在一侧,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赵清徽按了按眼窝,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听荷不知主人在看什么,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空空的街道,除了一点薄雾,什么也没有。 她回过身,看向那道纤薄的背影,心中重重一叹。 公主平日也说笑,腔音干净而温和,然而,在听荷看来,公主是个冷性,这种冷已经透到骨子里,没有丝毫热乎气。 这世间,大抵没人能暖她,没人能走进她的心。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宫墙里的人,更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雾气越发浓了,主仆二人继续往前走。 “贵主,夜深了,婢子招辆车来,回罢。” 赵清徽刚准备点头,前面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到了停月阁。 此楼听曲论诗,以说书、唱戏、品茗为主业,夜间开场,来的客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少。 再说楼子里的男女伶人,有那说书女先,侍酒美婢,弹曲小娘,还有那唱戏的小倌。 停月阁不算顶高,却也有七层,最上面,飞翘的檐角勾住了天上的悬月,连那月儿都绊住,离不得。 数不清的格子窗,大多亮着,明明暗暗的,亮眼的,像装了一屋的金宝,而那稍暗的,如同夕晖,下一瞬便要融入凉凉的墨蓝。 楼前的门倌,满脸笑意地招揽客人。 “左右也无事,进去听一场。”赵清徽说道。 听荷应是。 门倌将她二人迎进去,再由堂倌引至二楼雅座,听荷给了赏钱,那堂倌格外殷勤。 “娘子们要什么茶,花茶、清茶又或是老白茶?” 赵清徽望着灯火通明的戏台:“随便上。” “得勒。”堂倌笑道,“今儿有好戏,您二位来得正是时候,下一场就是。” 不消半刻,茶水、果品摆上桌。 二楼灯光暗下来,静下来,衬得台上的光更亮了。 锣鼓起,戏开场…… 第4章 供人玩弄的奴儿 “砰——”的一声响,所有人的注意投入高台之上。 锣音落,传来清嫩的唱腔。 台正中,亮光下,一名十岁出头的少年单膝跪地,背后两杆护背旗,头戴金抹额,正中一颗红绒球,他的身边是一柄大斧。 少年双眉紧拧,抿唇,眼眶通红,闪着倔强的泪光,他看着一个方向,山峦高耸,其上压着一道符咒。 “俺,沉香,今日定要劈开这华山,接娘亲回家!” 他手持开山斧起身,双目死死盯着幕布,眼中是恨、是迫切……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护背旗“呼”地抖开,跨开马步,开山斧朝天一举。 “咚——”鼓声落下。 幕帘后,一双缕金白底靴动了一步。 接着,帘子被长戟挑开,银刃映出冷白的光。 那人抬起脸,入鬓的眉峰下是一双映着火焰的冷眸,额间一抹朱砂竖纹,唇瓣微抿,三分刚毅,七分桀骜。 随着他的出现,全场目光聚于他一人。 此人便是停月阁的台柱子,他扮的“二郎真君”惟妙惟肖,直叫人以为真神上身。 再加上他本人姓“杨”,人们便给他起了个雅称“杨二郎”。 在京都这片地界,人们或许不知王公贵族,不知座上高官,却没有不知杨二郎的。 黄鹂鸟,好声腔,不及二郎冷调长。 踏星云,惊四座,手持三尖两刃枪。 灯火下,他额系二龙抢珠金抹额,银甲寒光,披风沉垂,他的头微微低着,长戟往地面一柱。 刀柄落地的刹那,“咚——”的又一声锣响,两声和合一处。 紧接着,众众注目之下,他将长刀缓缓提起,刀尖凌空一挥,刀身横过来时,披风“呼”地跟着转了半圈。 寂寂中,他终于开腔…… “沉香!” 那调音,不高不低,从胸腔沉沉发出,那是他外甥的名字,从他嘴里却听不出半分亲缘。 “你劈不开的……” 他的眸光,他的声腔,都和他身上的甲胄一样冷…… 堂间所有人忘了呼吸,眼珠子跟着他动,耳中只有他那一流的腔调,一颗心随起随伏。 直到他离场,众人仍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回不了神。 赵清徽一条胳膊凭着栏杆,手心托着下颌,手在桌上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 听荷见了,适时说道:“这人扮得二郎神倒是不错,主子若是喜欢,几时将他请入府中,在园中的戏楼唱上一折?” 赵清徽笑了笑,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说道:“这位神将……威严中透着清冷,神性中藏着傲骨。” 听荷刚准备接话应景,谁知赵清徽话锋一转,“显赫的出身,还有他那只好事的狗。” 听荷咂摸出话音不对,急忙将滚到舌尖的话咽回。 果然,就听公主接着说道:“所有神仙里,我最烦的就是这位。” “婢子不明,二郎神可是战神,天庭的执法者,公主缘何不喜这一角?” “你听听他刚才唱得什么?”她学着那人的架势,起调子,“沉香,你劈不开的……” “他自己能劈山救母,轮到自家外甥,就……” 赵清徽扑哧一笑,她这是做什么呢,听个戏还较起真来。 正说着,后面一桌传来人声:“给杨兄弟传话了吗?” 接着是侍人轻声的回答:“廖先生放心,传过话了,二郎一会儿就来。” 这方话音刚落,旁边一桌闹动又起。 “为何不请二郎来,我家爷要见他!” 另一名侍者低声道:“二郎他正在下装。”说罢,又补了一句,“我们楼里的规矩,二郎也不是谁人想见就见的……” 话音未落,侍者“哎哟”一声,人已仰倒在地。 所有人看过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中等个头,身穿锦服的男子收回脚,大喝道:“脏烂玩意儿!爷爷我指名让他来,那是给他脸,不过一个下九流戏子,也敢在爷爷面前摆款?!” “王孙公子、高门贵女请得他,怎的?我们这些人不够他的眼么!” 在场的大多是杨二郎的忠实戏迷,哪里忍得这番粗鄙之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相说着。 那锦服男子“呸”了一声:“别管我是不是外城来的,戏子就是戏子,到头来还不是被权贵们包占?就是一个供人玩弄的奴儿……” 男人说着,将一个装满珠宝的木匣往桌上一放,扬起下巴:“我就不信,拿钱砸,他不现身?!” 赵清徽不理身后的杂音,将注意放到戏台,继续观戏。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到那人身侧,他先往木匣子瞥去一眼,再走到锦衣男人跟前,扬唇笑道:“啧,这么些珠宝,可惜可惜……您怕是不能如愿了。” 锦衣男子将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 见其不过是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黑亮,束发,穿着一身深蓝长衫,腰系布绳,脚踏黑色短靴。 面容青涩,身量却高。 “可惜什么?为何不能如愿?”锦衣男人问。 少年将眼珠子往下压了压,笑道:“你必是外城来的,连这个也不知道,二郎他从不在楼里多待,已经走了。” 锦衣男人将脸一沉,甩袖离开了。 少年收了笑,走到一张桌子后坐下,而他坐下的位置正在赵清徽后方。 两人背对背坐着,中间仅隔一臂长。 “二……” 说话之人是个叫廖维的书生,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生得十分英秀,叫杨澈,戏台上的杨二郎便是他。 他现于人前总是全副披挂,涂抹“神仙脸”,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没人能想到,那威严的华美神将,竟是一个身形修长,略略清瘦的少年郎。 廖书生能找上杨澈,也是偶然,他救过杨澈的命,这才有了殊待。 “廖兄,可是有什么事?”杨澈问道。 廖书生将目光从杨澈面上收回,将听来之事说了出来。 “我听说,公主招门客,杨兄弟,你要不要去试试?……” 第5章 给一女人当私宠 杨澈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声音微沉:“门客?” 廖书生看杨澈表情不对,赶紧解释:“在下只是觉着,二郎你若有个靠山庇护,日子能好过些,那些人的麻烦也少些。” 杨澈往他面上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想我日子好过些,还是想借我搭上公主,让你的日子好过些?” 廖书生嘿嘿一笑:“这……并不冲突嘛!” 杨澈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放:“肆意招揽门客,那个女人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书生吓得将指头按在唇上,示意他说话注意:“以下犯上,不要命了?!” 他探着脖四下看了看,好在邻桌没什么人,只对面坐了两个女子,应是一对主仆。 其中背对着他们的女子,欹着栏杆,眼睛望着戏台,正漫不经心地拾果仁吃。 杨澈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说是招门客,实是采选男色,这些个权贵,一个赛一个的肮脏龌龊,我只看一眼都嫌脏!” “披着人皮,行的事……恐怕连畜生也不如。” “他们活得高高在上,私底下,全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语气淡淡的,却满是不屑。 廖书生急忙打断他的话:“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傲了些,你若真是那二郎神,我还能说什么,有傲的资本,可你不是,说句不好听的,就你这身份……不过是一卖唱的,连良民都不算。” “总之廖兄不要再想了,我定不会给一女人当私宠……”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咔嚓”,凳腿断裂。 杨澈整个人歪倒在地,懵怔后,缓回神,在断裂的凳腿旁寻到一颗杏核。 他将那果核拾起,拿在手里看了看,站起身,目光定在身后的一桌,桌上摆了两杯茶,和一盘杏干,人已经走了…… 夜色渐深,停月阁依旧热闹,暖融如春,阁外却寒气浸骨。 马车备好,在几名小厮的殷勤相送下,杨澈披着薄袄,上了马车。 再仔细一看,车轮边,那“凳”不是凳,而是一个人。 待马车远去,那人从地面站起,“啐”了一口:“呸!不过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 “早知他有今日这般造化,当初就该把他的嗓子毒哑。” 他从前也在停月阁唱戏,十多岁时,嗓子没倒过来,便留在停月阁当堂倌,也就是跑堂的杂役。 这时,走来另一个堂倌,“谁叫你小时候总欺负他?那时候他瘦小小的一个儿,大冬天,你将他仅有的破袄扔到马厩,被撕得不成样子。” “害他那样冷的天,只穿一件单衫,冻得话也说不清,嗓子也开不了,又挨师父的抽打,打得他好几天下不来床。” 那人一听,没有半点懊悔,反而得意洋洋:“那怎么了,就他那破袄,板结得跟石头一样,谁稀罕,他反而找了回来,一股子马骚味,臭得咱们都不愿靠近他……” 说罢,肆口大笑。 另一人无奈道:“你也别提从前,只看现在,人家现在是台柱子,咱们呐,都得伺候着。” “呸!”那人咬牙切切,“他能得意几时?最后还不是被人豢养、包占,你知道那穆王惦记他不是一日两日了。” “那可是穆王,由得了他么?”那人幸灾乐祸道,“瞧好罢。” …… 宅门上没有匾额,挂着几个红灯笼,将门前的一块空地照得红影晃动。 吉祥见自家主子回了,赶紧迎上前:“小郎在夜阁吃了么?” 杨澈刚准备开口,浓浓的夜幕中传来“叮铃铃”的清音,铃声渐近,一辆马车缓缓行来。 马车停下,一小厮跳下车辕,在杨澈面前作揖,搓了搓双手,口鼻呼出白团团的热气。 “二郎今夜可有空?我家王爷邀了贵客,还请二郎过府演一折,以佐雅兴。” 杨澈眼中闪过厌憎,搀扶住自己的小厮,双肩一垮,头也耷拉下去,右手握嘴,咳了两声:“今儿这嗓子唱不出了,若是开腔,反落了王爷的面,怕是去不得。” 那王府小厮往杨澈面上看了看,嘴角牵起淡淡的弧度:“王爷的盛情,小郎已推拒多次,今儿还是去了罢,总这么着,躲不过去的……” 杨澈给吉祥睇了一个眼色,吉祥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客客气气地双手奉上。 “这一去,坏了嗓子是小,若把病气过给各位大人,反是罪过。” 王府小厮睨向那钱袋,倏忽一笑,接下了,收入腰间,他坐上车辕,一手执鞭,一手挽辔,丢下一句。 “我家王爷好性,看得上小郎,怜惜小郎,这才多次宽宥,莫要不识抬举。” 小厮扬起马鞭,继续说道,“奴既收了您的好处,今儿呢,就冒死替小郎周旋,只是……再没下回了……” 一语毕,“啪”的一声鞭响,马车启行,消失在夜雾中。 这宅子安在京都较为中心的地界,三进院,这种规制的宅院,有花有草,有山水亭台,在京都,已是多少人不能及。 主仆二人穿过前庭,七拐八绕下走到后院,在一张月洞门前停下。 杨澈侧过头,看向院子里的窗户。 “惠娘可歇下了?” “回小郎的话,惠娘子才让灶房热了汤食,想来还未……” 话只说了一半,“吱呀”一声,院子里传来响动,纱窗从内轻轻支起。 “澈儿回了?” 房门从内打开,一年轻女子沐在那温暖的光中。 女子皮肤白细,乌发随意绾着,簪一枝金钗,穿一身杏色交襟大袖薄袄,裙摆曳地。 那一对眉毛,细细的,弯弯的,却带着些锋利。 “快进来,别傻站着了,多冷。”高惠娘侧过身,将杨澈让进屋,“我知道你这会儿回来,特意备好饭菜。” 杨澈也不客气,撩开衣摆,坐到桌面。 两人用饭间,高惠娘替他置了一碟菜,贴心道:“这个天越发冷了,我给你做了一件薄袄,衬在里面,外面再套上戏服,看不出来,你在那台上,总是穿得轻薄,虽说你年轻,身体强,也抵不住这刮骨的寒气。” 杨澈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腮帮鼓动。 高惠娘往他面上看去,仿佛又看到那个雪夜,倒在她家门前的小儿。 风雪中,她和父亲将他抬进屋,给他喂热水,给他吃药,给他盖上厚厚的被褥,暖化他冻僵的身体。 一转眼,小儿已是英挺少年,个头比她还高了。 “好,明儿我就穿上。”杨澈喝了一口热汤,问道,“手上银钱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再……” 高惠娘笑得开心:“昨儿才置了一件皮毛斗篷,那皮毛稀贵得很,这一去,手上确实没几个钱了,不过不打紧,你多唱一场,这钱不就有了?” “对了。”她想起一事,“适才王府来人,说是穆王爷请了贵客,邀你走一趟,怎么没和你说么?” 杨澈脸色有些不好:“我拒了,没去。” “澈儿,不是我说你,你该去的……” 第6章 走投无路 “惠娘觉着……我该去?” 高惠娘替他舀汤,手上动作未停:“自然是该去,那穆王是何等尊贵之人,你去唱一回,这名声不是更响了么?” “日后,谁还能比得过你?” “王爷邀你去,那是欣赏你、看重你,他还专派了马车来,何等的尊荣与恩宠。” 她将汤碗放到他跟前,坐回,两手掩在桌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抚着腕子上的金镯。 杨澈刚卖身那会儿,是赚不到钱的,每日受尽打骂,他回到家,一身伤,她还得给他上药。 不是她说,她指着他赚钱,结果呢,钱未赚到什么,反搭了不少药钱进去,把她给肉痛的。 好不容易盼到他赚钱,有了大房子住,有了好衣裳穿,可人的心呐,尤其在这皇城脚下,是不知足的。 他拿回来的钱,她总觉着不够用,仍觉着寒酸,便催他多演几场,在停月阁唱,去别人府上唱,不拘什么地方,只要给钱就成。 “我可听人说了,穆王府出手阔绰,你去了,将王爷哄欢喜了,咱们以后的日子,还用愁么?” 她一口一个“咱们”,却没注意,少年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坚韧的双肩也一点点垮了。 他曾对她说,攒些钱,逃离京都。 但高惠娘不愿走,她说他一个贱籍,也走不远,走到哪里,都不得自由,走到哪里,都被人欺辱。 不如老老实实待在京都。 杨澈的这条命是高惠娘和她父亲救的,他曾发过誓,尽一切努力,让她余生衣食无忧,偿还恩情。 是以,她的话,他依从。 夜色更深,窗外下起了霰子,沙沙地砸在地上,窗栏上,还有院中未完全枯败的枝叶上。 杨澈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喜洁,无论寒暑,一定要沐身。 这会儿,他身上带着热烘烘的潮气,坐在窗边,眼睛虚虚落在微弱的烛火上,就这么一直看着,看到眼眶发酸,发疼…… 夜深了,吉祥揣着双手,伏在值房的桌上,透过窗户,望着对面。 绢纱上亮着黄黄的光,映着一道灰色的影,影儿模糊而单薄,一动也不动,在这寒夜中,冻住了似的。 他呆呆地望着,不知几更天,实在困了,打了个哈欠伏案睡去。 天微亮,院子还笼在清晨的蓝调中。 窸窸窣窣的动静,将吉祥惊醒,他走出值房,就见自家主子一身水色薄衫,在庭前舞刀花。 一宿未睡? 那软衫料子很薄,被汗水打湿,稀皱在少年清韧的后背。 他停下动作,走到兵器架前,将大刀放回,取出一柄三尖两刃刀,拿到手里掂了掂。 刀身一横,割开晨雾,划出啸音,紧接着,他腰背微拧,那长刀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绕着肩,贴着背,再缠绕腕臂,飒爽地舞起来。 舞了一阵,手腕一收,三尖两刃刀带着他整个人回旋半圈,衣摆“哗啦”扬起,露出衣下颀长的双腿。 就这么一直练到天光大亮,杨澈收势,稳了稳气息,一名丫鬟递上干巾:“主子,停月阁来人了……” “他们说,小郎既是病了,就不必去了,在家好好静养,早些将身子调养好。” 杨澈牵了牵嘴角,冷笑一声。 从前他不是没病过,咳得嗓子充血,烧得浑身滚烫,哪一日休息过? 用楼子里管事的话说,本就是贱命,便活得贱一点,嗬!如今却让他在家休养。 必是昨夜那小厮去了停月阁,招呼过,只怕自己这“病”一好,就不是去停月阁,而是去穆王府了。 一条长而窄的巷子,几名妇人墩着木盆,在巷边的水沟搓洗衣物,长沟冒着异味的热气。 杨澈走到紧底的一家,敲响房门。 门开了,廖维拢着棉衣,看着眼前人:“杨兄弟?……” 杨澈往他身后的院子看了一眼:“叨扰了,这会儿可方便?” 廖维木愣愣地点了点头:“方……方便……” 一面说,一面侧过身,让杨澈进到院里。 “屋里坐,屋里坐,屋里暖和……” 两人围坐炭盆边,杨澈道明来意。 他在窗前枯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他,杨澈,除了这个名是他的,再没什么属于他自己的,他的身体,他的尊严,他所走的每一步,皆不归属他。 戏台上,唱的是别人。 戏台下,亦不是他自己。 活到现在,他没有真正地选择过,眼下,不过是在众多不情愿中,再添一笔。 “二郎,你可想好了?”廖维睖着一双眼,一再确认,料他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了。 杨澈点了点头,径直问道:“那日,你说有法子,哪怕刮一层皮,也会让我进公主府,不知是什么法子?” 公主府选门客,这种事情,不是放在台面上的,不像那征兵,到一个指定的地方,排着队,签字画押,走个章程。 这种事,就像风一般,普通人只能听到风声,再多的,就没有了。 廖维见他想通,会心一笑:“我自有法子,这会儿别问太多,明日你来,哥哥我为你安排好一切。”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只待明日。 一天很快过去,冬日的清晨,街市两边摆上早摊,一团团热气蓬蓬往上升。 这条街巷不是主街道,主街宽大,通往皇城,没有这种烟火气。 虽不是京都的主街,却也在城中心,不论白天黑夜,街两边都有各类摊位,十分繁华热闹。 走到街头,有一个岔路,拐个弯,路面更宽,这里有户人家。 宅院很大,墙体很高,每扇门前都有人严守,有传闻说,这府宅是长乐公主的别居,专用来豢养男宠的地方。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公主一脸疲色地从这府宅出来,多半是纵欲了一整夜…… 第7章 侍奉一夜 拐角处,支了一个早饭摊,几张小桌,桌边的食客一面吃着饼,一面喝着热汤。 听到车轮响,一个个皆侧过头,见巷子另一头驶来一辆宽大的马车。 待到马车靠近,几人赶紧埋下脑袋,继续吃吃喝喝,等车远去后,才开口说话。 “看来,传闻是真的。”一人说道。 “这是在别院歇了一夜哩。”又一人说道。 “真真想不到,咱们这位公主人前文静、素淡,私下竟这般放纵。” 卖早饭的老妇插话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常见不同的男子,从角门进去。” “那些个年轻男子,个顶个的俊,个顶个的高大……啧啧……” 几人一听,来了兴致:“真个儿叫你瞧见了?” “老妇我天天在这里出摊,瞧得真真的!” “几时走的呢?”有人眼中闪着光,一脸兴味。 “这就不知道了。”老妇倚着桌,攥着抹布,“想来……总要侍奉一夜罢……有些就是私养在里面的……进去了,就没见出来过。” 车外市声喧嚷,有小贩们的吆喝声,车轮辘辘声,还有卖豆腐的梆子声。 赵清徽阖上双眼,脸色发白,眼下泛青,气息沉沉,眼梢攀上一抹倦意,两只手拢在大袖中,步摇轻荡。 听荷往主人面上看了一眼,她是自小伴贵主长大的丫头。 好早之前,她和公主居于王府,王爷和王妃感情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 王妃喜制茶,每当王爷公务繁忙,闭在书房不出,王妃便会借口制茶,进入书房,让王爷得以小憩。 那时……王妃是正室,皇后王氏是侧室。 有一回,她看见小主子伏在王妃的膝头,撒娇,软着声儿,孩子气地说:“虫娘不喜欢王侧妃,父亲对母亲那样好,为什么还要纳妃?母亲伤心了,虫娘也伤心。” 王妃柔柔一笑,说了一句:“等我的虫娘长大,就明白了……” 她和公主长大了,也明白了,可是,说这句话的人却永远地离开了。 晋国由赵氏掌管,赵氏之下,还有各大世族。 像王氏、孙氏、秦氏还有萧氏,他们虽说没有私兵,势力却不容小觑,晋国的经济、政务,大大小小方面都有世族参与。 听荷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呈递:“主子。” 赵清徽接过茶杯,举到嘴边,吹了吹,热烟很快雾住她的眼,接着,轻啜一口。 正在这时,车外响起清亮的歌声。 赵清徽揭起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街边立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小脸冻得红扑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袄子,大袄缝缝补补,败了色,却干净。 她双手兜着篓筐,篓筐内摆着一束束五颜六色的花,这可是奇了,寒冬腊月的,哪里来的花?还开得这样好。 “去问问。” 听荷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道:“问过了,出城半日,有个村子,这孩子的娘亲是村子里的花娘子,擅长花培,村里不少人家以贩花为生。” 赵清徽揭起车帘,招了招手:“你来。” 小丫头见贵女唤自己,忙兜着篓筐跑上前,脆生生地问:“娘子要花么?” 赵清徽微笑道:“这会儿不要,不过我一个月后需要,就怕你家的花不够。” “够的,够的。”小丫头睁着亮晶晶的眼,“我们村人养花,一整个村的花。” 赵清徽笑着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句。 小丫头的眼睁越睁越大,也越来越亮,嘴里喃喃念着:花宴……买下一整个村的花…… 小丫头还沉浸在欣快中,异变陡生。 周遭的百姓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不知从哪儿闪出数十道身影,闪电一般,朝马车袭来。 这些人身着寻常粗布衣,手持利器,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护在车周的军卫反应迅速,抽出长刀,拦下这些人的刺杀。 这些人不蒙面,交起手来,全然不要命的架势,他们的目的很明显,也很明确,杀了马车里的赵清徽。 双方对打激烈,绞杀到一处,不停有人伤亡在地,在场的百姓们,有的骇得退到一边,有些傻愣着,腿脚无法挪动。 军卫虽拼死阻拦,奈何这些人狠厉,出手又快又狠,红着眼眶,不知疼一般,两个漏网之鱼挥刀,杀了阻拦的军卫,冲到马车前。 其中一人用刀身挑开车帘,另一人的长刀已劈向赵清徽的面门。 车窗帘卷起着,小丫头那双澄澈的大眼,将这危机的刹那映在瞳仁。 她看到贵女抬手,匹手擒住坏人的手腕,明明那样的凶险,可她做起来,很轻易、很从容的样子。 一旁的侍女一脚踹向坏人的肚子,坏人倒飞出去。 另一人扑来,那位贵女依旧不躲,都没看清她怎么出手,已攫住那人的下颌。 明明是对方要杀她,结果倒像那些人上赶着送死。 只见她五指用力,向上一托,再往侧边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坏人的嘴巴再也阖不拢了,喉咙“咯咯咯”地响。 接着,她抬起手,探入如云的鬟间,袖口丰软的灰貂绒衬着她的下巴尖。 她从容地从发间抽出一根细簪子,细簪探入刺客口中,在那人舌根下轻轻一拨,一挑,一粒黑丸被勾了出来。 与此同时,两拨人的打斗渐息,坏人们当场被斩杀。 危况虽然平息,围观的百姓仍惊魂未定,不敢相信,青天白日,竟发生当街杀人,一个人的命,手起刀落就没了,普通人哪里见过这仗势。 “带回去,审问。”赵清徽吩咐道。 立时上前两名军卫,将那人押下去。 赵清徽从丫鬟手里接过巾帕,一面拭手,一面看向窗外的小丫头,微笑着说了两个字:“莫怕。” 小丫头眨了眨眼,脸上一红,用力地点点头,望着马车远去…… 镌刻纹织的地砖,砖缝生了苔斑,曲折望不到头的长廊,廊间不见一人,不过曲廊那头隐有人声传来,白墙上人影幢幢。 昨日,廖书生同杨澈说,有法子引他入公主府,让他次日一早再去找他。 今日,杨澈找上廖维,确实如他所说,带他进了公主府,然而…… 第8章 她的奴才 杨澈伸展双臂,看向自己的衣袖,还有身体,更准确一点说,是看向自己的衣着。 褐色薄袄,半旧不旧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劲实的手腕,腰间系了一根黑色麻绳,腰带尾掖进去。 他的下身是一条黑色单裤,裤管很肥,脚口束着,风一来,吹出褶子,半点不能御寒。 “这就是你说的门路?”杨澈一字一顿地,话音咬得很重,“这就是你的法子?!” 他只道廖维不靠谱,却没想到这般不靠谱。 廖维干笑两声:“这个……不是已经进公主府嘛。” “是,是进公主府了,可这是什么?”他看向周围,“这是下人的院子,还有……” 他扯了扯身上蔫皱皱的薄袄,“这是下人穿的奴服!” 廖维将他拉到一边,示意他小声:“就别嫌弃了,就这,还是我花了不少银子,让你冒了别人的名,顶了别人的缺。”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进来,迈过这道比天还高的门槛,其他的……” 及至此时,杨澈真不知该说什么。 你说他不靠谱罢,他也确实让自己进了公主府,你说他行罢,自己成了公主府的奴才。 还是外院的、最低等的奴才…… 高门之中的奴才,也分个三六九等。 塔尖的,便是府中的大管事、大丫鬟们,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 再往下便是二等仆从,最后,便是三等仆从还有杂役,做得都是些最底层、最辛苦的活计。 以杨澈这身扮相,杂役无疑了。 廖维见杨澈的神情仍沉沉的,不再多说,他会想通的,会迫自己择一条最有利的路。 下九流,光鲜之下,是潮湿的黑暗。 杨澈别无选择…… 正在两人说话间,一人从长廊慌张走来,嘴里嚷着:“磨蹭什么?!衣裳可换好了?” 来人正是收了廖维好处的小管事,这人负责府里的采买。 他拿着一支笔一个蓝皮本走到两人跟前,不客气道:“什么名?我录上。” 杨澈正准备开口,廖书生抢话道:“管事,你看,咱们这情况不同,用什么名字好?” 说罢,廖维给杨澈丢了一个眼色,那意思是,买来的身份,还是谨慎些。 管事自然听懂话里的意思,无所谓地说道:“你想是什么名就是什么名,张三、李四,只要别犯主人家忌讳……” “杨澈。” 不及管事将话说完,杨澈报出自己的姓名。 管事眼也不抬地翻开册子,记了一笔:“行了。” 他接着说道:“咱们这儿是外院,活计繁重,你可别吃不来苦。” 正说着,又一人跑来,急声道:“晓管事,快别站着了,贵主适才路上遇袭,现下回了,快安排人去府外接迎。” 晓管事“啪”地将蓝皮册色阖上,忙不迭往一个方向跑去,跑着跑着,发现身后响来步子,扭头一看,正是廖维和那名新进的杂役。 “你们跟着做什么?” 廖维阿谀道:“我们也去迎一迎殿下。” 若非情急,晓管事真要停下步子,破口大骂,他按下火气:“接迎贵主,哪有你们的份!还不退回去。” “管事放心,咱们不惹事,跟在你身后,不出声,绝不给您添乱,惟愿远远仰慕殿下一眼。” 晓管事急着往前头去,没工夫搭理廖维,只道出三个字:“别生事。” 廖维一面应着,一面对杨澈挤眉弄眼。 杨澈嘴角微抿,并不看他。 管事的招了几个当值小厮,一起赶到府门外,车还未到,各大小管事带着仆役立于府外的空地。 大大小小的管事们皆踮脚探脖,往一个方向张望,而普通仆从则垂着双手,低着颈,静候。 杨澈穿着一身奴服,立在人后,丝毫不起眼。 廖维拉了拉他,低声道:“咱们也算更进一步,好歹能远远地看一看,你再加一把劲,一年,哦不!快的话半年,指不定就能进到殿下跟前。” “哎呀……不管怎么说,学生我进京一趟,值当了……” 杨澈快速往远处看去,半年?他可等不了,压着嗓说道:“静声。” 此时已近午后,太阳被云遮了去,投下来的光,发蓝发青,薄光中,拐出一辆四匹花鬃马拉的车,车帷没有任何纹饰,车檐亦无任何坠饰。 马蹄硬朗地踏在石板上,不疾不徐地行来。 马车在众人面前停下,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屏住呼吸,看似微垂着眼,实则注意全投在马车上,随时应候。 几名大管事和婆子趋步到马车边,另有几名丽婢和奴仆就绪。 这些人,有的双手搬着踩凳,有的执托盘。 托盘上置暖壶、茶杯,壶里盛着热水,还有的托盘内置着净帕等物,各司其职,掐着时候,踩着节点,准备该他们出场时,殷勤又恭敬地迎上去,稳当地发挥自己该有的作用。 一名身着绸袄的婆子半打起车帘,听荷从右侧,也就是偏离府门的一侧下了马车。 她提裙绕到另一边,打起车帘,两名小厮抬着踩踏,准备近前。 然而,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暗影快速掠过,再看,本该放置踩凳的位置,伏跪一人…… 第9章 人凳 变故来得太突然,没人敢出声,包括一手打帘的听荷,她满额汗珠,这是什么人?!府里的奴才? 不待她多想,小臂落下不轻不重的力道,于是赶紧回神。 赵清徽面目平平,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低垂的目光扫过那介于清瘦和健壮之间的脊背,一只脚很自然地踏上去,接着,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杨澈不敢抬头,当背部托着重量时,他的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地面,身形没有丝毫晃荡,真就像一块石阶。 这“重量”只停留了短短的一瞬,很快卸去。 余光中,人已远去,一众豪仆丽婢紧随在那道淡色的身影后,形成一片人墙,隔住视线,再之后,连这些人墙也消失了,远去。 …… 赵清徽在一众人的围护下回了院子,几名贴身侍婢随其进屋。 她们为她宽下青色大氅,之后,她走入里间,换上轻便常服。 一件月白色的素夹袄,料子是极好的,针脚也细密,前襟和袖口挑着暗纹。 长袄下是条水绿色绫裙,裙摆曳于柔软的地毯上。 赵清徽生得高挑,颈纤长,后背薄平,前胸……也薄,像两座起势不显的小山丘。 一眼望去,俨然一根倩立的青竹,英秀有余,风情不足。 她坐到镜前,听荷为她卸除簪鬟。 “咱们府上,几时改规矩了?”赵清徽语气平平。 听荷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几时改用‘人凳’了?”她的语气随意,然而,越是随意,下人们越不敢敷衍。 能在赵清徽身边当值的人,哪有愚钝的。 听荷回答道:“这些时府上正招仆役,想来是新进的小子,还没开始学规矩,见着殿下,便冒冒失失地献殷勤,我瞧那奴才……年纪不大……不懂什么的。” 她往镜中快速看去,再道,“应是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大场面,见了殿下,如同见了天人一般,那脑子便不够使了,可不管怎样,犯了错,该打、该罚,一会儿婢子让管事撵他出去,也就完事了。” 赵清徽一面匀开手心的香膏,一面说道:“既是穷人家的小子,又把我当天人,我这个‘天人’也该发发善心,罢了,严管起来便是。” 听荷微笑着提起别的:“一个月后的花宴,殿下给哪些人家下帖?” “我说,你记下。”赵清徽从妆台起身,行到窗边的半榻坐下,“先说品级,正三品以上,各尚书、侍郎的女眷,都下一份帖,正四品里……” “挑几家近来有功的,或是家中有喜事的,余者,不必占花宴名额。” 听荷应“是”。 “几位国公夫人,用单独的烫金帖,另有一二品诰命,按品级列名,让府司誊写,用我的私印。” “婢子记下了。” 赵清徽“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至于我那几位叔伯王爷家……大伯肃王,府中老太妃腿脚不便,备下暖轿,直接抬进府里暖阁,不必她老人家走动。” “二伯安王,他家郡主刚和王家子定亲,安王府也都下一份帖。” 提及王家,听荷的心一提,往公主面上觑去。 两年前,发生那样的事,公主和王家的亲事作罢,之后,王家郎君离京,去了北境,自那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 如今,安王家的郡主和王家的另一个儿子定亲。 赵清徽面上没有任何异色,继续说道:“还有我四叔……穆王……” “你就按这个道理拟单子,拟好了,拿来,我再看看。” 有关花宴的安排,听荷听从吩咐,一一记下。 另一边,杨澈回了最外围的跨院,跨院是专供下人们歇息的院子。 像公主府里的大小仆役,不论外面有无房子,在跨院的下人房,都会有一张铺位。 他独自坐于铺沿,慢慢将眼下的境况从头至尾整理。 他冒用别人的姓名,顶了别人的缺,进了公主府,成了一名外院杂役。 接下来的日子,杨澈很快适应了公主府杂役这一身份。 天不亮起床,出下人房,先将外庭院扫洒一遍,天光微亮,再清点马厩,投喂饲料。 之后再提水,备柴炭,以及将采买来的大小物什搬进府中,事情大多细碎。 午时轮值,午后继续干活,直到天黑。 先时,他还想着如何接近赵清徽,这么几日下来,他忽然想明白一点。 就这么一直在公主府当个杂役,有何不可呢,毕竟没人敢将手伸进公主府。 同一时,京中品阶够得上的权贵之家,皆收到公主府的花宴帖,不论是高官女眷,还是皇族宗亲,拿到帖子后,没有不欢喜的。 早早让人张罗起一个月后参宴的行头,衣裳的材质、纹样、颜色,还有头饰等,皆马虎不得,就连鞋履也得适配。 女眷们的装束,根据各人的品阶,从头到脚,是有讲究的,往小了说,是面子,往大了说,是身份的象征。 从接到公主府宴帖的那一刻起,涉及各家阶位、财力还有品位的无声较量,拉开序幕。 在此期间,公主府的人没能从那刺客口中问到任何信息,那日的刺杀就像一阵风,先开始坊间还传,后来也没什么人议论了。 听荷将刺客身死的消息报到赵清徽跟前,赵清徽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窗前过马,一个月过得很快。 花宴前一日…… 清晨,赵清徽从榻间转醒,转头看向窗户,幽蓝的,屋里暗着,桌上的烛已经冷了,屋里也是冷的,有暖壁,可她就是觉着冷。 不知从几时起,她总会醒在破晓前,最幽暗的时候,她从枕上侧过头,望着窗,鼻下再次传来熟悉的、腐烂的气息,挥之不去。 她将衾被拢得紧紧的,下半张脸捂在被中,只露出一双眼,定定地望着窗户,直到窗上有了光亮,那眼神方松缓下来,起身。 值守的丫鬟听见屋里的动静,叩响房门:“公主起了么?” “起了,进来。” 房门打开,几名丽婢碎着步子,端着托盘入到屋内。 其中一人走到窗边,将小窗推开半扇,另几人则进到里间,伺候赵清徽起身。 这几人和听荷一样,皆是在屋里伺候的大丫鬟。 她们手脚伶俐地为赵清徽梳洗,替她换上一套轻便常服,这常服,上面是一件黄白色中长衫,及到腿膝,下面是一条束脚裤。 丫鬟为她挽起长发,在头顶扎成个包髻,出门前,贴心地给她披了件狐裘大衣。 天气冷,天色很难亮透。 赵清徽带了一名叫逐云的侍婢,出了院子,往后园中的高阁去。 一路走去,晨间清冽的空气往人鼻子里钻,攀升至脑仁,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园中布置了花植,红的、黄的、绿的,这些花不知怎么培育出来的,开得鲜艳。 到了高阁的露台,她身上发热,后背沁出薄汗,于是将狐裘退下。 露台空阔,铺着平整的地砖,立于此处,可俯瞰大半个园景。 石青色的天,云未完全醒开,婴儿一般蜷缩着。 风一来,将她黄白色的薄衫吹出褶子,显得衣下单薄却不瘦怯的身形。 她垂手站立,右手握一根细长竹竿,竹竿通身青黄,竹尖在地面点了点。 接着,她微启双唇,呼出白雾,缓缓抬臂,手腕一翻,竹竿在手中“呼”地挽了一个棍花…… 第10章 她是天上的月 她臂膀轻抬,手中竹竿在半空一划,雾障像蛛网一样,被清开。 青黄细竹走势很慢,每一次挥动,能听得劲烈的“呼”响。 接着,细竹舞得密了,那声音便成了“呜呜”的风声,还有极轻的啸音。 更有意思的是,先才挥开的薄雾,再次拢过来,一点点的,游丝一般绕上细竹,跟着挥动飞扬,玄,妙。 不算宽大的袖口灌了风,脚下碾转间,露出袖口下清韧的臂腕,衣摆扬起,又落下。 她的动作更加密起来,细竹在空中舞成影,另一只掌劈向虚空,舞到极致之时,反而听不到一点声响了。 立在角落里的逐云见了,知道贵主仍收着劲,她亲眼见过,那竹可以像冰刀,也可以像烈火,它点落花瓣,也取人性命。 淡青色的线影划过,赵清徽收势,轻吁一口白雾,胸口微微起伏,从逐云手里接过干巾,蘸去颈间的细汗。 就在此时,隐隐听到什么声音。 “可有听到什么?”赵清徽问道。 逐云为主人披上厚衣,屏息听了片刻,说道:“好似有人在唱什么。” 赵清徽走到栏杆边,循声眺望。 园景艺匠巧妙,山水环绕,前两日又新添花植,晨雾萦绕,宛如仙境。 环顾一圈,终于在一个偏僻角落寻到源头。 那院子很偏,在公主府的最外围,一个荒废的小院,从她这里看去,院中荒草蔓藤,杂丛中隐隐可观得一个身影。 调子应该就是这人发出的。 逐云正要开口讨话,是否着人去问一问,往公主面上看了一眼,这话便没问出口。 赵清徽寻了个位置,倚栏而坐,一条胳膊傍着栏沿,支着头,再次朝那个方向看去。 腔调降了下去,那人将手里的长杆转动。 长杆先在身前转动,又贴着腰平转,忽而手臂上扬,杆尖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弧。 那长杆像长在他的手中,在手心飞快平转,末了反手用力一握,再一撩,挥臂劈斩。 他连转三圈,长竿忽然脱手,同一时,凌空翻了一个筋斗,长竿稳稳落回他的手中,收势时,长竿贴着他笔直的脊背。 赵清徽这才看清,哪是什么长竿,而是一把长扫帚。 金霞照我三刃刀 云履踏碎晓色寒 灌江口上镇妖幡 桃山裂石…… 少年冷冷的腔子,传荡开。 赵清徽支着头,唇轻启,指尖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合着拍,嘴里喃喃唱:桃山裂石……救母难…… 救母难…… 她的指尖轻点三下,在那个“难”字停住,停了好久。 “桃山压得瑶姬仙子,这是唱得二郎真君了。”逐云从旁开口,接着又疑惑,“不像《安天会》,也不像《破桃山》,唱得是什么?” “《金霞镇》,老本子,早没人唱了。” 赵清徽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和雾化在一起,飘悠悠的。 逐云往公主面上看,又默默地收回眼,正想劝说,衣衫湿了,回屋更衣。 那个方向又闹起别的动静。 “就是这里!就是这儿!” 四个小厮你推我搡地往荒院去。 “我先时和你们说闹鬼,你们还不信,今儿听得真真的了?”一人说道。 “哎呀,快别说了,你们谁?进去看看。”又一人说道。 “我不进去,要去你们进。” 推搡间,几人破门,一齐冲进荒院,四下一看,院中哪有半个人影,鬼影也没有,只有枯黄的杂草。 “怎么……没有……”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道:“没有才好,难不成你们想看见点什么?” 刚说完这话,一阵冷森森的风吹来,几人猛地打了个寒噤,抢门而出,跑开了。 赵清徽看得分明,那舞扫把的少年,踩着堆垒的杂物,翻墙跑了,那背影、那腔调……倒有些像那日的狂童竖子…… “回罢。”她缓缓起身,拢了拢肩头的裘氅,下了高阁。 那几人惊惶地回了跨院,扶着膝头大喘:“娘勒,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你们去哪儿了?”一个声音兀地响起。 几人抬头一看,正是那个叫杨澈的杂役。 这人刚进来,他们还想着怎么欺他,谁知这小子精得跟个狐狸似的。 看着年纪不大,言谈态度很会周旋应肆,把那晓管事哄得眼睛没了缝,反将他们几个老人儿往后排。 人嘛,都是趋势的,既然整治不了,便拉入一伙,打成一片。 “阿澈,我跟你说啊,闹鬼,咱们这儿闹鬼哩!” 说话的是个方脸,私下人们都唤他赖大,非他姓赖,而是性子赖皮,嗓门洪亮。 另外三人,分别是瘦二、龅牙三、疤四。 人如其名,行二的,身量瘦长,行三的,牙齿微龅,行四的,脸上有一道疤。 五人共住一个下人房。 “什么闹鬼?”杨澈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 瘦二走上前,狐疑地看着杨澈:“一早上就没见你,去哪儿了?” 杨澈将扫帚往地面一杵:“明儿就是花宴,到处都要人手,你们问我去哪儿了?我还没问你们去哪儿了?” 龅牙三插话道:“隔壁的院子……似是有鬼……声音拉得长长的,吊着嗓……” 正说着,晓管事走来,大喝道:“正缺人手,里里外外的人都忙成什么样了,你们几人还在这儿躲懒,还不去里面搭手!” 几人赶紧应下,往里面去了。 他们这些外院杂役,少有往里去的,不过因明日府中宴请宾客,一应相关需提前准备,这才招呼了他们。 几人径直去了园中的荷花池,开始清理池边淤泥。 “哎呀呀……”瘦二长叹一声,“明日来得皆是贵人,咱们机灵些,能得不少赏赐。” 赖大笑道:“赏赐算什么,我却想着,若能瞻仰殿下一眼,这才算烧了高香。” 杨澈奇怪:“你算是府中老人,竟没见过她?” “殿下哪是随意能见的,咱们这些外院杂役,只在外围做活,偶有几次接迎,也不敢轻易抬眼,倒是你……”龅牙三说道,“那日离得近,可见着了?” 杨澈笑着摇了摇头。 几人玩笑着搡他,揶揄道:“真没见着?我们不信。” 杨澈腔调平平:“她是天,是天上的月亮,我哪敢看她……” 第11章 脸也红了 花宴这日。 辰时三刻,公主府大门打开,仆役们穿戴齐整,候于阶下,香车宝马来去。 女眷们的暖轿直接抬到二门内。 赵清徽亲自率府中管事媳妇们在垂花门接迎。 丫鬟们将轿帘揭起,搀扶出轿中人,那是一个极富贵雍容的老太太。 穿一身玄青色大袖衫,下着泥金裙,肩上搭灰鼠暖披,一头光泽的银发,头戴白玉冠簪,尊贵而慈祥。 老太妃是肃王之母,赵清徽大伯家的女眷。 她刚一下轿,赵清徽含笑上前,老太妃见了赵清徽,便要施身行拜礼。 她的辈分虽高,但品阶却低于赵清徽。 赵清徽哪敢受她老人家的礼,若是让老太太拜下去了,明日就会被御史弹劾,长乐公主“失德”“失尊”。 于是,在老太妃动作刚起时,赵清徽抢先一步拜下去:“孙侄女儿给老太妃请安,天寒地冻,劳伯祖母大驾。” 赵清徽行跪拜大礼,老太妃侧身,只能受她半礼,同一时,微微屈膝,回礼,再急忙虚抬双手。 “哎呦,折煞老身了,殿下快快请起!如何当得起殿下这一跪?” 赵清徽就着跪姿,搀扶住老太妃,方才缓缓起身。 这时,老太妃身后的肃王妃、安王妃还有穆王妃上前,向赵清徽恭敬施礼。 赵清徽微笑颔首:“三位伯母免礼,一家人,不讲这些。” 一众人往院内去,进了暖阁,分位次坐下。 老太妃辈份最高,赵清徽亲自扶她上座,三位王妃分坐东西,赵清徽坐于南侧。 随三位王妃来的,还有自家小辈。 在赵清徽安坐后,几人纷纷上前,向赵清徽欠身施礼,赵清徽道了免礼,同她们寒暄后,几人退回三位王妃身侧,安静侍立。 此时,府外马车、暖轿愈发多了起来。 一顶接一顶的暖轿进入府中,随行的婆子、丫鬟抱着暖炉,执着锦盒跟着轿。 每顶轿子刚落稳,便有丫鬟上前打帘,一旁有人唱道,某某夫人到—— 接着,迎客的嬷嬷微笑上前,将各家官夫人引至暖阁,到了暖阁外,再由大丫鬟接引,迎至阁内。 这侍郎家的张夫人四十出头,一到堂中,飞快扫一眼座次,心中有了计较。 当下深深福下身,恭声道:“臣妇给太妃娘娘请安,太妃娘娘万福。” 太妃微微颔首,温和地应了一声免礼。 张夫人再向贵为尊客的三位王妃行礼,最后上前半步,向身为主人的赵清徽单独施礼。 “臣妇拜见殿下,谢殿下赐宴。” “张夫人不必多礼,快坐。”赵清徽向下吩咐,“给张夫人斟热茶。” 渐渐地,暖阁的人多起来,热闹起来。 这日虽天气和暖,可老太妃仍禁不住隆冬的寒冷,赵清徽特意让人在暖阁内摆上数十盆花植。 有当季的,亦有温室催开的,争相开着,牡丹开得艳,碧桃开得娇,相映成趣…… 花攒锦簇中,众贵妇们一面喝茶,一面闲话,来一趟,非为赏花,老太妃是为这一份热闹,其他家的女眷们则为应公主之邀,为殊荣。 到了中午时分,差不多巳正,各贵妇们重新更衣,开始游园,赏景。 老太妃畏寒,不凑热闹,只在暖阁吃茶,便由赵清徽这个主人家,引领一众人沿着游廊漫步。 走至水榭,府中下人已备好香茶、果品。 众人歇坐,观湖景,有那雅趣的女眷,还可坐于池边平台,垂钓。 冬日的湖景不能同春夏比,它更像一幅经年画卷,被岁月洗去浮色,透出厚重和萧然,别有一种韵致。 赵清徽端坐上首,其他贵妇分坐两侧,说着轻松话。 “恭喜安王妃,不日便要办喜宴了。”一名官妇笑说道。 安王妃生得一张团圆脸,听说后,笑道:“还早,只是刚刚定下。” 众贵女皆知,安王家的小郡主和王家子定亲。 那官夫人本想在安王妃面前讨个好,话刚出口便后悔,因为她猛然惊觉,长乐公主从前也和王家子定过亲,虽不是同一人,还是该避忌。 可话头已起,肃王妃接过话,笑道:“看看,华儿还是小女儿家呢,只提一嘴,她就脸红了。” 众人往安王妃身边看去。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圆圆的小脸,乌压压的云发,嘴儿红红的,映着她熠耀的双眼,一整个的青春鲜艳。 少女是安王家的小郡主,赵昭华。 “大伯母怎么取笑华儿。”赵昭华娇嗔一声,又不着痕迹地看向上首的赵清徽。 肃王妃恍若不觉,继续说道:“你们瞧瞧,不过说她一句,反倒怨起来了。” 众人轻笑起来。 安王妃适时说道:“她还小呢,我想多留她两年,不急。” 赵昭华是安王妃最小的一个孩子,多得其母一分宠爱。 肃王妃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当娘的自是舍不得女儿,只是华儿也不小了,到了嫁人之龄,早些过去也好。” 说罢,方觉这个话不该当着赵清徽的面说。 若说赵昭华年纪不小,那比赵昭华年长的赵清徽呢,再加上,刚才的谈话涉及王家。 水榭安静下来,静得突然,没人再开口。 众人用余光打量上首,见一直不言语的赵清徽端起茶水,各人也纷纷端起茶盏。 正在这时,水榭外传来朗朗笑声。 众贵妇好奇看去,隔着碧清的湖面,对面小山下的石径上,几个年轻身影,正说说笑笑地穿行而过。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年轻张扬,披着一件海棠红银鼠里子斗篷,他手里拿一根细竹竿,应是才从山上撅的。 落后他半步之人,身量更高,更显稳重,穿一件石青色锦袍,腰束革带,外罩一件灰貂披风。 走在最后面的那人,最是惹眼。 宽肩窄腰,外穿一件鹤氅,腰系佩刀,一只手攥着个赤金小炉,一面走,一面同其他两人说着什么。 另两人不知回了句什么话,笑起来,笑声疏朗,隔着湖面清晰传来。 水榭里的几位年轻夫人,不自觉地低了低头,脸也红了。 他走到石径尽头,正要拐弯时,偏过头,往水榭看去。 只这轻轻一瞥,那眉目间的英朗之气,还有其丰迥身姿,叫水榭中的妇人们呼吸一窒…… 第12章 昏暗中的罪恶 小山衬着静湖,静湖映着小山,冬景入画,画中闯入三名年轻人,三人的身影很快远去,说笑声也渐渐远去。 水榭更静了,气氛说不出的微妙,因为众人隐约猜出那三人的身份。 坊间的传闻是真的! 安静中,一直不语的赵清徽开口了,声音中透着不悦:“怎么回事?!” 听荷和逐云“扑通”一声跪下:“是婢子们疏忽,三位郎君……他们……” 赵清徽并不听她二人的解释,打断道:“事都办不明白,好好一个花宴,叫他三个搅了,扰了各位夫人的清静。” 有几名年长的官夫人打圆场,言语调和:“殿下息怒,莫要为下人们气着了,不值当。” “看在众夫人的面子,暂饶你二人,待散了宴,再同你们清算!” 水榭中年轻的几位贵女,或多或少有些脸红耳热,尤其是赵昭华,她的眼神仍盯着石径尽头。 同这些人比起来,有一人的反应截然相反。 她穿着华衣,头戴簪冠,脸上敷了厚粉,非但不显气色,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干柴、灰暗暗的。 从暖阁到水榭,她几乎没说过话。 这人便是穆王妃。 别的女眷在看到英俊的年轻男子时,或娇羞,或避闪,她不同,她的眼中是恨,是恶。 半日,逛过园景,接着盛筵开席。 席间,菜馔丰盛,美酒醇香,几名乐师和歌姬坐于屏后,轻唱着,弹着琵琶,雅致非常。 老太妃年岁已高,饭后坐了一会儿,辞去,肃王妃伴她身侧,一起乘轿回肃王府。 日落时分,霞光如红色锦缎,或展或舒。 赵清徽褪下盛装,换上轻便常服,刚出院子,没走几步,见小亭坐了一人,正是肃王家的小郡主,赵昭华。 “堂姐!”赵昭华起身,出了亭轩,朝赵清徽走来。 “怎么独自坐在这儿?”赵清徽看了看她身后,确认她是一个人。 “我不在这儿守你,哪有机会和你单独说话。”赵昭华笑说道,“清灵呢,她怎么没来,堂姐没邀她么?” “我邀不邀她有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她?她若想来,谁能拦得住?”赵清徽一面往前走,一面说道,“娘娘身子不适,留她在身边。” 赵昭华点了点头:“也是。” 两人走了一段路,赵昭华看似不经意问道:“堂姐,那些传言是假的,对不对?” 赵清徽侧目看了她一眼,装作不知:“什么传言?” “就是……就是……”赵昭华脸颊飞红,“坊间传说的那些……那些人是什么人?” “那些人……哪些人?” “湖对面……”赵昭华问道,“他们是堂姐的门客,是不是?” 赵清徽点了点头:“是,自是门客了。” 赵昭华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堂姐可听闻……四哥和萧元娘议亲的事?” 王逸之家中行四,像赵清灵、赵昭华几个小点的,会亲切唤他一声四哥。 唯有赵清徽不这么叫,小的时候,她总叫他阿遇,赵清徽说话迟,后来能开口了,吐字不算清晰,阿逸叫成阿遇。 赵昭华说罢,不见回音,往赵清徽面上看去,见她表情淡漠,像没听到一般,于是闭了嘴。 冬日的夜黑得早,用过晚宴后,众女眷移至戏楼,看戏听曲。 公主府不似寻常权贵之家,叫那戏班进府,在园子里,搭个高于地面的平台,就是戏台了,又或是将唱曲的叫到屋里,吹拉弹唱。 公主府专设一座戏楼,楼里灯火辉煌,荡出一折折悲欢故事…… 待到戏散,女眷们就要离开,到那个时候又是一阵忙,是以,杨澈几人也被安排到园中,随时应候。 “你替我守一下,不知吃了什么,肚子疼得实在厉害。”龅牙三捂着肚,脸皱至一起。 杨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龅牙三走后,杨澈抱着双臂,欹靠着山石,看向远处的戏楼。 辉煌的灯火穿过黑夜,投到他的脸上,映入他的眼,熠动着。 杨澈的眼睛,灵、活,唱戏的,不光嗓子好,眼珠子也妙,你看他一眼,他那眸光便能将你咬住,在你毫无防备之下,再拖拽一截,让你的一颗心啊,紧紧儿的。 不上台时,他总将自己扮得灰扑扑的,像是戏台上尝够了光鲜,下了台,只想隐入芸芸,让谁也想不起他来。 缥缈的戏腔,高低起伏,曲折婉转,传到他这里。 他便合着拍,轻轻哼。 许是连日来的简单生活,让他放松了警惕,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闻到浓浓的酒息,这才后知后觉不对。 黑影向他扑来,他快速侧身,避让开,凝目一看,眉头紧紧蹙起,咬牙道:“是你!” 这黑影笑声,有些站不稳,歪靠着山石,一双眼睛却直直将杨澈看着。 那一对眼睛,在昏黑的光中,又邪,又淫。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穆王。 他面颊潮红,显然喝了不少。 今日公主府设花宴,只邀女眷,而这穆王在楼子里喝花酒,喝得晕晕乎乎,又想起戏台上的那人,便遣小厮去请。 小厮跑了一圈,先去杨澈的私宅,又去停月阁,没找到人,后来听旁人闲话,说公主府今日设宴。 他一想,他那侄女儿府中有戏楼,晚间必要听戏,怕是她将人邀了去,酒劲驱使下,便悄不声儿地寻了来,谁知还真叫他撞见了。 穆王是当今晋帝的同胞弟弟,三十来岁,高个头,细窄眼,蓄着髭须。 他嘴角扬起,抹了一把脸,吁出一口酒息:“原来你在这儿。” 杨澈盯着他,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曾经屈辱的记忆开始在脑中翻滚。 他刚登台那会儿,穆王邀他入府献唱,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