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穿越,打造中华日不落》 第1章 四月一号是愚人节 第1章四月一号是愚人节 四月的习安还带着凉意。 黄旭坐在地铁八号线靠门的位置,背包夹在两腿中间,右手捏着手机,左手拎着一杯在创新港校区瑞幸店买的橙c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把他手指冻得发麻,他喝了一口,又后悔了。 这天气喝冰的,多少有点跟自己过不去。 车厢里人不算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座椅打盹,还有两个本科生模样的男生在小声讨论毕业论文。 黄旭听得心有戚戚。 他是习安交通大学化工学院研二的研究生,平时待在创新港。创新港除了离市区远外,哪里都好。楼新,单人单间,不过总有同学觉得孤独,他一向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自己一个房子多好,本科宿舍还没住够? 他今天进城,是为了跟高中同学赵启明吃饭。赵启明在市区上班,下午给他发消息,说新开了一家烤肉店,牛肋条不错。 黄旭当时正坐在工位里改开题报告,看到“烤肉”两个字,心里那点科研热情当场熄灭了一半。 他回了个“111”。 下午六点多,他终于从创新港上了地铁五号线,列车从创新港方向往市区开,他在金光门换乘了八号线。黄旭刷着手机,微信里赵启明发来定位,又发来一张大众点评里面的饭菜照片。 赵启明:快点,我已经到附近了。 黄旭打字:急锤子,肉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字还没发出去,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沉。 那感觉来得很怪。像电梯突然下坠了一寸,又像半夜睡觉时猛地踩空。车厢里灯光没有变,广播也没有响,可他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凉意。 下一秒,列车猛地一顿。 橙c式从杯口晃出来,洒了他一手。 “哎!” “咋了?” “谁踩我鞋了!” 车厢里一阵乱响。有人抓紧扶杆,有人手机差点甩出去,还有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惊得直接把歌声外放出来,周杰伦的声音在车厢里飘了两句,又被他手忙脚乱按掉。 黄旭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咖啡,沉默片刻。 这杯九块九。 他还没来得及心疼,车厢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因网络波动临时停车,请大家不要惊慌。列车将尽快恢复运行。请握好扶手,照看好随身物品,防止丢失。” 广播声音结束。 车厢里议论声低了些。 黄旭把纸巾抽出来擦手。他也没太当回事,无人驾驶线路嘛,谨慎点总归是好事。 他打开微信,给赵启明发消息。 黄旭:爷地铁出故障了,可能晚点。 发送。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黄旭愣住。 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两秒,眉毛慢慢拧起来。 什么意思? 删我? 因为我慢了一点? 他立刻点开赵启明头像,朋友圈还在。背景图是一只丑得很自信的橘猫,最近一条动态停在昨天晚上,内容是“活着真好,下班更好”。 还有他自己的评论:九折? 黄旭稍微冷静了一点。 没删啊。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黄旭:? 还是红色感叹号。 他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信号满格,5g图标好好挂着,电量百分之八十七。 黄旭换了句话。 黄旭:你那边能收到吗? 红色感叹号。 他开始有点不舒服。 车厢里也渐渐有人发现问题,“我chovy,微信咋发不出去?” “我也是,转圈半天。” 黄旭退回桌面,打开抖音。 第一条视频跳出来,一个小姐姐在镜头前跳舞,白色外套,短款牛仔裤,动作挺利索,背景音乐一响,车厢里的紧张感莫名被冲淡了半秒。 黄旭多看了两眼,心想这推荐算法有时候确实懂人。 他往上划。 第二条是美食探店,第三条是一只猫在柜子上哈气。 接下来卡住了。 屏幕中间转圈,随后弹出一行小字:网络错误,请稍后重试。 黄旭又划了几下,全都刷不出来。 他握着手机,刚才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列车忽然轻轻一震。 广播再次响起。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即将恢复运行。请站稳扶好。” 车厢里有人松了口气。 “我就说没事。” “等会儿出站再说,估计地铁这边信号抽风。” 黄旭没说话。他低头翻到赵启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手机里响起赵启明的手机铃声。 一声,两声,三声。 通了。 “喂?”赵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点吵,还有汽车的鸣笛声,“老黄,你到哪了?” 黄旭绷紧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在八号线上,刚才列车停了。你微信能用吗?” “别提了。”赵启明开口就是一股怨气,“我艹我刚想买瓶水,扫码扫半天扫不出来。老板看我那个眼神跟看叫花子一样。我说我真有钱,手机里有钱,他说小伙子,大家手机里都有钱。” 黄旭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启明继续骂骂咧咧:“我兜里一毛现金都没有,身份证都没带,最后只能把水放回去。你知道那瓶牢大离我嘴有多近吗?就差拧开了。现在我又渴又饿,站在门口像个失败的man。” “支付宝呢?” “也不行,别的顾客也不行,老板说估计网络故障。你说这年头没网,人跟原始人有什么区别?” 黄旭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玻璃映出他的脸,车厢灯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有点苍白。列车重新向前滑行,轨道声音四平八稳,却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赵启明,”他说,“你那边现在啥情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四月一号是愚人节(第2/2页) “大家好像都在骂网络。哦,路边有辆共享单车关不上锁,那个哥们已经跟它搏斗五分钟了。还有,路口好像出交通事故了,刚刚信号灯跟发疯一样乱跳,整个十字路口都堵住了。” “我感觉不仅仅是断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启明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草你别吓我。你们高学历的都这么敏感吗?” 黄旭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也说不清。 刚才那一下心悸太突兀,所有的事情凑在一起,像一团团成球的耳机线。 “你先别乱跑。”黄旭说,“我到站给你打电话。” “行,那你快点。” 列车驶入下一站,车门打开。站台上人比平时多,很多人举着手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疑问的表情。 黄旭把手机放下,掌心里全是汗。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同一时间,连霍高速习安段上,李鹏博正开着一辆重卡往西走。 车厢里放着老歌,声音不大。歌手拖着长音,唱得慢悠悠的,像把很多年前的夏天又翻出来晒了一遍。 李鹏博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花白。他开了半辈子货车,年轻时听磁带,后来听cd,现在手机蓝牙一连,什么歌都有。可他最常听的还是那些老歌。 他儿子嫌他土。 儿子喜欢什么“黑怕”,说唱,一首歌里能塞进好几种语言,听得李鹏博脑仁疼。他有次认真听了半分钟,最后问儿子:“这是中文歌吗?” 儿子当场笑得不行。 李鹏博也不生气。各有各的耳朵。年轻人听年轻人的,他听他的。 今天这趟货不算急,车上拉的是一批日用品和包装材料,送往周边一个县城。他原本想着天黑前能进城,卸完货找个面馆吃碗油泼面,再给老婆打电话报个平安。 车开了没多久,他远远看见前面车辆速度慢下来。 几辆小车打着双闪,后面的货车也陆续减速。更前方的应急车道边,摆着三角警示牌,反光面在夕阳下闪得刺眼。 李鹏博皱了皱眉,松油门,打双闪,慢慢把车停在队伍后面。 “前头又追尾了?” 他嘀咕一句,拉上手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导航却卡在原地,路线不再刷新。 “今天这网也特么抽风。” 他推开车门下去。高速上的风还挺凉,吹得他外套下摆一抖。前方已经站了不少司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打电话,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 李鹏博走过去,问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司机:“兄弟,前面啥情况?” 年轻司机脸色有些古怪,指了指前面,“哥,你自己看吧。” 李鹏博顺着他手指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了。 高速公路在前方几十米处断开。 断面笔直,平整,光滑得让人头皮发麻。沥青层、碎石层、钢筋,全都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齐齐切开。 高速尽头之外,没有延续的桥面,也没有施工围标志,只有一条土路。 土路窄得可怜,颜色灰黄,两边光秃秃的,稀稀拉拉长着些矮草。再往远处也看不到应该有的电线,和路灯。 天色下坠,土路尽头像通向另一个时空。 李鹏博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半天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小声说:“我刚才差点开过去,幸亏前面那辆车刹得快。” 另一个人骂了一句:“这特么谁干的?拍电影也不能在高速上拍吧?” “你家拍电影能把高速切成这样?” “报警了吗?”李鹏博终于回过神。 黑夹克年轻司机点头:“打了,一直占线。110占线,高速救援电话也打不通。” “占线?”李鹏博皱眉,“这么多人打?” “可能吧。”年轻司机咽了口唾沫,“我刚才还想发视频,发不出去。微信也不行。” 李鹏博摸出手机,拨了110。 忙音。 他又拨122。 还是忙音。 再拨给老婆,这次打通了。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老李,你到哪了?”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这边微信咋用不了?刚才买菜付不了钱,老板让我明天补上,我脸都快丢完了。” 李鹏博看着眼前那条突兀的土路,咽了下口水,“我这边也出事了。” “车坏了?” “没有。” “堵车?” “算是吧。” 妻子听出不对劲:“你咋了?说话怪怪的。” 李鹏博抬头看向高速尽头。 几个司机已经走到断面边缘,有人蹲下去摸切口,又立刻把手缩回来,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个女人举着手机拍,拍着拍着哭了,说她孩子还在县城上学。 李鹏博沉默了一会儿。 “高速断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妻子问:“啥叫高速断了?” 李鹏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开了半辈子车,见过塌方和追尾,见过山体滑坡,也见过大雾和暴雪封路。可他从没见过一条高速路像纸片一样被齐齐裁断,断口外面接着一条土路。 那条土路上,远远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短袄,挑着担子,正站在路边看向这边。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他们也吓坏了。 现代高速上的司机们望着他们。 土路上的人也望着这边。 两边隔着一道光滑的断面,像隔着数个世纪。 李鹏博握紧手机,忽然觉得车厢里那首老歌还在唱,旋律从没关严的车窗里飘出来,像一句句荒唐的玩笑。 他慢慢放下电话,喃喃道: “妈的,开什么愚人节玩笑” 第2章 全城骚乱 第2章全城骚乱 黄旭从地铁换乘通道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后悔自己今天出门。 站台上的广播还在一遍遍重复着: “因网络波动,部分地铁业务可能受到影响,请广大乘客耐心等待……” 他跟着人群往换乘站台走,前面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边走边举着手机,嘴里小声嘟囔着:“满格信号,满格信号你倒是给我动一下啊。” 二号线的车辆进站时,车厢里明显安静了许多。平时地铁里大家各刷各的手机,短视频的音乐从手机缝里漏出来,此起彼伏,像一锅不熟的粥。他有些自嘲的想:平常二号线网络就差,今天倒好,一点网都没有了。 黄旭靠在扶杆旁,手指反复点开微信,又退出来,再点开新闻软件。所有页面都停在以前的内容上。新闻客户端首页还能打开,可点进去加载不出来;地图定位漂了一阵,最后把他钉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旁边的道路信息缺了一大片。 他给赵启明又拨了个电话。 赵启明接得很快,“你还在地铁上?” “快到了。你在哪?” “商场门口,刚从银行出来。”赵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得意,“老黄,我跟你说个好消息,atm还能取钱。” 黄旭愣了一下,“还能取钱?” “顶真,那机器吐钱的时候,我差点给它磕一个。今天现代文明里最靠谱的东西,居然是atm。” “你这说的好像跟世界末日来了似的。” “钱用不了,对打工人来说已经很接近末日了。” 黄旭终于笑了一下。电话挂断时,列车正好到站。 出站口堵得厉害。 闸机前排着长队,队伍却几乎不动。有人用微信乘车码,对着闸机扫了半天,屏幕上只剩网络异常;有人换支付宝,换nfc,依旧无济于事。闸机偶尔“滴”一声,大家的目光立刻跟过去,接着又看见那位乘客被拦在原地。 “识别到了啊,咋不开门?” 地铁工作人员嗓子已经快哑了,仍在反复安抚乘客们:“请大家不要拥挤,我们正在处理,请先排好队,稍安勿躁。” 很快,值班站长就跑了过来:“各位乘客请听一下,现在因网络故障,闸机暂时无法正常扣费。请大家按顺序直接出站,请不要拥挤!” 从地铁站走出来以后,外面的空气带着四月傍晚的凉意。黄旭在地铁口站了几秒,看见商场方向灯火通明,车流仍在前行,红绿灯仍按节奏变化,现代文明还没有崩塌,可一切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启明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看见没?”他晃了晃水,“现金买的。” “你取了多少?” “两千。取多了怕后面的人骂我,两千刚刚好。” 赵启明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银行门口气氛不太好。有人排半天取不出来钱,就开始跟工作人员吵,说钱存在银行里,机器凭啥不给。工作人员也解释不清,最后保安都出来了。” “银行的网络估计也崩溃了。”黄旭说,“估计只有本地数据还能用,外地账户、跨行取款都会出问题。” 赵启明拍了拍他肩膀。“不愧是高材生,懂得就是多” “滚犊子吧你” 两个人进了商场。 商场内部还算热闹,很多店铺都开着,但收银台旁边临时贴了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微信支付宝暂不可用,请各位贵宾使用现金或刷卡支付”。 电梯口,一个年轻妈妈拿着手机跟孩子解释:“今天手机付款坏了,妈妈没带现金,冰淇淋先不买了。” 黄旭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很快被他的妈妈牵走,商场音乐照旧播放,本应柔和的旋律此时却让人有些莫名的烦躁。 赵启明选的烤肉店在四楼。店门里人不少,似乎有人因为无法付款而僵持在前台,服务员迎上来,笑容有些疲惫。 “两位现在用餐吗?抱歉今天线上团购券暂时无法使用,可以纸质菜单点单,结账收现金。” 赵启明点头。“现金。” 服务员顿时轻快了些。“您二位里面请。” 坐下后,赵启明把菜单推给黄旭。“随便点,今天哥有钱。” “你上个月还说要攒钱买相机。” “相机可以下个月再热爱,牛肋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服务员拿着纸笔过来,两人点了牛肋条、五花肉、鸡翅和一份石锅拌饭。等菜的时候,赵启明终于开始履行他今天约饭的真正目的,吐槽工作。 “我跟你说,我们办公室那个刘哥,真tm是个人才。上周让我做表,我改了五版,他都不满意。” 黄旭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你最后怎么解决的?” “我把第一版发给他,他来了句这版不错。” 黄旭笑的差点把茶喷出来。 赵启明夹了一块刚烤好的肉,吹了吹,往嘴里一塞,烫得龇牙咧嘴,“还有我们主任,天天开会,没完没了的会,一个小时会五十分钟都在讲废话。” 黄旭听着他的吐槽,但视线飘向窗外。 赵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还在想刚才那些怪事?” “嗯。” “我知道今天不正常。”赵启明用夹子翻着肉,声音被油脂滋啦声盖了一半,“可你现在想也没,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人总要先吃饭。” 黄旭点点,道理谁都懂,可理性是一回事,感性又是另一回事。 他拿起手机,又试着发了一次微信。 依旧失败。 赵启明看见了,叹气:“别试了,再试网络也不会被你感动。” “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恢复。” 就在吃饭期间,忽然间整栋商场黑掉,饭店内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声,没过多久,商场内部的应急照明灯点亮,但微弱的灯光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我靠这又啥情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全城骚乱(第2/2页) “刚断网,现在又断电,一会还要断啥?” 饭店里充满了食客们的抱怨声,黄旭和赵启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停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天色已经较晚,饭店内的顾客只能通过一丝大气层折射而来的光看清面前的餐桌。 “诶,你们快过来看!”一名靠窗的食客忽然惊呼,用手指向窗户外面。 几个凑热闹的人走到窗边,赵启明也跟着凑了过去,只见原本灯火通明的城市几乎熄灭了所有的光芒,只剩零星几处散落着微弱的火光。 …… 习安市公安局的接警中心从下午开始就没安静过。 公安厅厅长顾建国站在指挥大厅里,眉头皱得很紧。 他五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暗斑。年轻时干过刑侦,也在基层派出所待过很多年,他最讨厌听见一句话:小问题。 许多个小问题堆到一起,往往就成了大麻烦。 “交警那边还有多少机动力量?”他问。 旁边的值班干部翻着记录:“主城区主干道已经有交警值勤,事故警情太多了,能抽调的人手不多。高速那边也有异常情况,正在核实。” “高速异常?” “连霍高速习安段有司机报警,说前方道路中断。具体情况还在派人去确认。” 桌上的电话又响起来。顾建国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脸色有些难看。 “先把人群分开,别让围观群众起哄。现场有老人小孩,注意安全。能调解就调解。” 他挂了电话,刚想喝口水,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进来,额头上全是汗,“顾厅,未央区麦德龙店报警,群众抢购米面油,现场发生争吵,差点打起来。附近派出所说警力已经空了,只能先让商场保安先顶着。” 顾建国把水杯重重放下,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拿起警帽往头上一扣,“备车,我亲自去。” 他抓起扩音器,又回头交代:“指挥中心继续汇总全市情况,所有派出所把涉粮油、药品、加油站的警情单列出来。交警保障医院、公安、消防,其他路段拥堵先分级处理。再通知各分局,大型超市周边加派人员巡逻,人手不够就让机关干部也下去!”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路况比顾建国预想的还差。主干道上车流缓慢,几处小事故占据着车道,车主站在路边争执,一边争一边拿手机打不出视频。交警在路口吹哨指挥交通,红绿灯仍然有效,可原本混乱的情况不可能这么快恢复,很多司机不知道前面堵成什么样,只能跟着长龙一点点挪。 警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才接近麦德龙超市。 远远就能看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购物车挤在一起,大米、油桶、面粉、卫生纸堆得高高低低,几个保安站在人群中间,像人群解释着什么。 警车停下,顾建国拿起扩音器下车。 “都往后退。” 第一声没人听见。 他把音量开到最大。 “都往后退!我是秦声公安厅厅长顾建国!” 这句话总算有点用。 人群先是转头,随后争吵声慢慢低下去。他们看到这个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人影,人群的骚乱暂时压制了下去。 顾建国站到入口旁的台阶上,扫了一眼现场。 他见过太多失控的前兆。人群真正乱起来之前,往往都有一段看似还能讲道理的时间。只要这段时间抓住,事情就能压回去。 “大家听我说。”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去,盖住了现场杂音。 “今天网络确实出了问题,付款、取钱都受影响。你们担心家里吃饭,这个我理解。” 人群里有人喊:“理解有啥用?没现金买不了啊!我们又不是没钱!” “就是,等会儿卖完咋办?” “我家老人孩子都在呢!” 顾建国没有急着打断他们,等几声抱怨落下去,才继续说:“超市仓库还有货,我刚才已经看过了,绝对够大家买。没有谁会因为今晚没带现金,就买不到基本生活用品。你们在这乱抢,大家谁都买不到东西。” 他转头看向超市经理。 经理赶紧跑过来,声音有点颤抖:“顾厅,我们货还有,但现在系统用不了,很多会员卡、线上支付都没法走。我们也怕后面钱收不回来。” 顾建国看着他,“米面油、饮用水、常用食品,先按限量供应。每户登记姓名、电话、身份证后六位、住址,有钱的付钱,没有现金的先登记领货。每户数量控制,防止囤货。” 经理面色发苦,“那钱……” 顾建国把扩音器挪开,低声说:“我以个人和公安现场处置负责人的身份给你担保。真有收不回来的,后面我带人跟你们一起上门要。现在先把人群稳住,别让这里出事。” 经理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行,我们配合。” 顾建国重新举起扩音器,“从现在开始,排队。每户米、面、油限量购买。没现金的,登记领货,后续补款。谁插队,谁起哄,谁趁乱抢东西,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几个民警和保安很快拉出队列,超市员工搬来桌子、登记本和马克笔。人群里虽然还有抱怨声,却已经开始排队。 顾建国走到队伍旁边,看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登记。孩子手里攥着一包小饼干,超市员工把一袋米放进她的购物车,她连声说谢谢,说自己明天一定来补钱。 他点了点头,转身望向灯火通明的街道。 忽然间,街道全部暗淡了下去,路灯,写字楼,商场,像是一瞬间被同时拉下了电闸。 远处响起凄厉的警笛声。 顾建国目瞪口呆。 今晚的习安市,所有人怕是都睡不安稳。 而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3章 紧急会议 第3章紧急会议 黄旭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没想到外面几乎全部停电,地铁居然能照常使用。 创新港的夜风比城里更凉一些,宿舍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排自行车,车把和座垫上泛着白光。平时这个点,楼下还会有人骑电动车去便利店买夜宵,今天人少了许多,倒是宿舍楼门口站着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下午那场见鬼一样的网络故障和停电。 “我给我妈打电话能打通,她在户县那边一直说听不清。” “你还能打通,我爸在外地,都不知道啥情况,一直忙音。” “外面好像还在停电,附近我看只有学校有电。”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诶……校园网好像能用。”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看见论坛有人发帖。” 黄旭刷校园卡进门,门禁“滴”了一声,照常亮绿灯。宿舍走廊里灯光很亮,空气中有泡面的味道。隔壁宿舍有人在大声说话。 “我下午那会在外面网吧上网打联盟,谁能想到忽然间断网了,我估计我的浮木要保不住了。” “校园网上有人说咸羊那边好像变了,但很快就被删帖了,不知道啥情况。” 另一个声音接话:“啥叫变了?” “就是以前那些建筑,好像有人说看不见了?” “真的假的?” 黄旭听着他们的聊天,坐到电脑前。 开机。 屏幕亮起,熟悉的wallpaper桌面出现。黄旭第一件事是点开英雄联盟,打算来一把海斗。今天脑子太乱,正适合去斗一把,一想到昨天两万血的钢化你心,飞身踢,坦克引擎,歌利亚巨人,重量级打手腕豪,他就一阵心潮澎湃。 v我50,这把让你玩。 客户端启动了几秒,弹出提示。 无法连接服务器。 黄旭盯着屏幕,沉默片刻,“行。” 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大乱斗打不了,生活里倒是已经开了一把超大规模随机事件,且没有八分投选项。 他打开steam。 游戏库里一排灰色图标,能打开的不多。黄旭扫了一圈,最后点开《文明6》。开局随机文明,地图随机,难度没敢调太高。今天现实已经够离谱了,游戏里再被野蛮人追着打,有点伤自尊。 游戏载入后,他控制着小人沿河开城。前几十回合还算顺利,探路,造侦察兵,抢村庄,研究采矿。屏幕里的文明从一座小城慢慢向外伸出触角,农田、矿山、商路、城墙,所有东西都有条不紊,仿佛人类社会只要点几下按钮就会自己长大。 黄旭玩着玩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把鼠标放下,看着屏幕上那座刚建起的城市,忍不住嘀咕:“文明发展也挺不容易。” 又玩了十来分钟,蛮族骑兵从地图边缘冲出来,把他的开拓者截了。 黄旭本来就心不在焉,当场失去兴趣,“连你也来烦我。” 他退出游戏,打开桌面上那个已经被反复折磨了一个月的word文档。 文件名很长: 开题报告-黄旭-聚醚酰亚胺基复合膜的界面调控及其耐溶剂分离性能研究-第六版.docx 第六版是他自己写的。导师批注回来之后,估计能进化成第九版。别看还有小半年才开题答辩,在他们大老板的要求下,全组上下开题已经不知道改了多少次了。 黄旭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开始改研究背景。 原来的句子写得很空洞:“随着现代工业的发展,高性能分离材料在化工、医药及环境领域具有重要意义。” 他看了三秒,自己都嫌烦。 正常情况下,他会打开gpt,输入“帮我把这段开题报告背景写得更学术一点,不要太空”,再让“鸡米你”或者“克劳德”帮他润一遍,最后自己删删改改,形成一段看起来像人写的东西。 今天不行。 没有gpt,没有鸡米你,也没有克劳德。 甚至连谷歌学术都打不开。 黄旭坐在电脑前,突然感到一种古典研究生的苦难扑面而来。 “以前没大模型的时候,这帮研究生都怎么活的?” 他自言自语。 硬着头皮写了一个多小时,文档多了六百来字,删掉了四百来字,净增长二百字。增长率感人,效率堪忧。 他保存文档,伸了个懒腰,决定摸鱼五分钟。他原本只是随手点开学校论坛,没想到页面居然刷出来了。 论坛首页已经炸了。 最上面的热帖标题很醒目: 【校园网已经是网络最后的阵地了】 下面回复上千。 “+3,此楼用于水经验” 下面一堆+3+3+3,还有什么“吧u收收尾” “扣1送坠星者”“111哥我上线了怎么我仓库里全是格调啊?” 不过也是有一些正常回复:“门禁卡、校园卡目前正常。” 再往下 【本人房间有三国杀实体卡,军争包、风火林山都有,速来】 回复区热闹得像过年。 “111,楼主求带。” “我要狠狠侵犯大吴疆土了。” “楼主有步练师吗?” 黄旭笑出了声。 再往下翻,一条帖子更加直白。 【本人电脑存了1t资源,可局域网或蓝牙共享】 下面回复速度飞快。 “义父。” “好人一生平安。” “有没有actionmovie?” 楼主回复:别搞兄弟 层主回复:“护食?发来!” 黄旭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帖子,紧了一晚上的心忽然松了一点。 外面可能出了大事,可宿舍楼里的学生依旧能在论坛上招呼牌局,问电影资源。人类适应环境的速度,有时候比服务器切换还快。 他往下翻,又看到一个帖子。 【不管学校删多少次,我都要发】 lz下午断网那会在河堤路骑车,前面的路忽然间全没了,啥也不剩,然后我再往远看,那些建筑什么的,也都消失了,给lz吓坏了,lz打电话报警,阿sir让我不要传播恐慌,我回来发帖,学校也给我把帖子删了。 “我靠真的假的” “好像是,我也听说了,现在外面那一片已经被警察封锁了,不让靠近。” “我草我下午在图书馆坐了一天,消息这么劲爆吗?” 黄旭呆滞住,他看向自己的窗户外面,创新港毗邻咸羊市,建筑虽然连绵不绝,可实际上出了学校没多远就不算习安辖区了。 他的眼神中逐渐流露出一丝怀疑之色。 ……怎么感觉,咸羊那边……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 同一时间,习安市秦省人民政府政务厅大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会议室很大,灯光通亮,长桌两侧坐满了临时被电话叫来的市省级领导、各省委市委办局的负责人、公安、交通、工信、卫健、城管、电力、水务、通信运营商代表,还有几名军方人员。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浮着,换气扇已经开到最大,仍吹不走那股焦油味。。 平时这种级别的会议,控烟规定执行得很严格。今天没人提这件事。 每个人都知道出大事情了,可每个人掌握的信息都不完整,人在烦躁下,只想来一根。 顾建国坐在靠后的位置,刚从超市现场回来,制服外套上还沾着一点灰。他跟城管部门的老熟人低声打了个招呼,对方回以苦笑。 “你去麦德龙那边了?” “去了。” “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顾建国揉了揉眉心,“可只是暂时的。今晚要是所有超市、都这样,靠我们挨个跑,跑断腿也不够。” 对方没说话。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几名工作人员快步进来,将一沓刚打印出的材料分发到各座位。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顾建国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各部门汇总的异常情况:外网中断、高速断裂、外围村镇影像异常、疑似古代人员接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紧急会议(第2/2页) 疑似古代人员接触。 顾建国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嘴角抽搐一下。 何意味? 晚上十点四十分,会议室正门打开。 省委书记林同州走了进来。 林同州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他身后跟着秘书和几名工作人员。众人安静下来,烟头被陆续按灭,杯子放回桌上,纸页翻动声也停了。 按理讲这种级别的会议,省长,市委书记,市长也需要出席,但从下午开始,他们就均联系不上,在苦等无果后,只能先行召开会议。 林同州坐到主位,他看了一圈会议室,开口声音不高,“今天发生了很多怪事,大家心里都有疑虑,也有猜测。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靠猜。我们今晚把各条线掌握的情况摊开,先把事实弄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先从军方情况开始。” 坐在侧席的一名年轻军官站起身。他军衔是少尉,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他走到投影幕前,立正敬礼。 “各位首长,我代表临时联络组汇报目前军方所掌握的情况。” 会议室灯光暗了一些,投影亮起。 “首先,可以确认的是网络安全部队没有发现外部网络攻击迹象。断网发生后,我们检查了部分关键节点和保密通信链路,未发现常规入侵以及爆破式攻击痕迹。” 有人低声问:“那是设备故障?” 少尉看向提问方向,认真回答:“目前不能这样判断。因为断网范围超出常规网络事故。断网后,部队与各大战区保密频道全部失联,常用无线电频段异常安静,我们与北斗集群的通讯也全部断链。”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少尉继续说:“我们随后调动“翼龙”侦察无人机,对市区外围进行高空侦察。初步结果显示,习安市主体地形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秦岭、渭河等大地形仍然符合秦省区域特征。也就是说,从地理骨架看,我们仍处在秦省境内。”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但外围村镇、道路、建筑和农田形态均出现重大异常。” 投影切换。 第一张照片是高空俯拍图。 现代城市边缘像被利落地截断,外面接着大片灰黄的土地,窄路、村落、低矮的院墙、散乱的田块铺在画面上。没有高速互通,没有现代厂房,也看不到夜间城市外溢的灯光。 第二张照片拉近了一些。 村子里的房屋多为土木结构,屋顶低矮,院落狭窄。几个小黑点像人,正聚在一条土路边,仰头看向无人机方向。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从建筑形态和道路状态判断,这些村镇……具有明显的前现代特征。更直观一点说,很像两百年前的乡村。”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细小的讨论声,有人似乎想笑,可笑不出来。 林同州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侦察范围有多大?” “目前以市区边缘向外扩展,优先覆盖主要公路和疑似聚落区域。无人机正在继续绘制市区周边地形图。受夜间光照、通信中继和飞行安全限制,范围仍在扩大。” “有没有发现现代城市、机场或者铁路?” 少尉摇头,“目前没有。” 林同州看着他,点头示意,“感谢你们的工作。按制度,我不能干涉军队行动安排。可今天情况特殊,我以市政府负责人的身份恳请你们,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快查明我们所处环境,并向市政府共享必要情况。” 少尉再次敬礼,“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后续结果会第一时间通报。” 他下去后,会议室灯光稍微亮了一点。 林同州翻了一页材料。“现在有请公安部门进行汇报” 一名刑侦总队的一名负责人已经站起身。那人姓潘,叫潘志成,四十多岁,平时说话利索,今天拿着遥控器的手却有些颤抖, 潘志成走到投影前,“各位领导,由我汇报公安系统目前掌握的外围情况。” 第一张图投出来,是连霍高速习安段。 画面中,高速路面在某处戛然而止。断面平整得不可思议,沥青层、碎石层像样品剖面一样露在外面。旁边停着几辆货车和小车,司机们聚在断口附近,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 潘志成说:“目前确认,连霍高速、包茂高速、京昆高速、福银高速、沪陕高速等多条市区外联高速,在接近或超出原市辖边界位置时发生中断。断口形态高度相似,平整、光滑,无明显坍塌迹象。部分现场同志形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妙,“像从分子层面断开。”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投影切换到第二张。 这一次是高速断口附近拍到的人。 几个男人站在土路边,穿着灰旧短袄,脚上是布鞋或草鞋,肩上挑担,头顶前半剃光,脑后拖着长辫。照片拍得很清晰,连他们脸上的惊惶都能看出来。 会议室里议论声一下起来。 “这什么情况?” “清朝辫子头?” “剧组?” “哪个剧组能跑到高速旁边?” “会不会是群众恶作剧?” 潘志成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议论声低下去,才继续开口,“现场民警与这几人进行了初步接触。他们自称是附近村镇的货郎和小商贩,要去习安周边县里做买卖。口音为秦省本地口音,交流基本通畅,但用词和表达存在明显年代差异。” 他换了一页,“我们询问他们来源,他们提到的部分村镇名称,经比对,确实能在地方志和历史资料中找到。但其中一部分村庄在现代已经废弃或合并,部分因战乱、迁徙、水利工程和行政调整消失。” 会议室里有人翻动材料,有人低头记笔记,众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潘志成继续道:“我们询问当前年份。他们均称,当今年号为咸丰,咸丰十年四月。” 角落里一名文旅局的官员低声说了一句:“咸丰十年……那是一八六零年。” 旁边有人马上看向他。 他抬起头,:“第二次鸦片战争末期,英法联军进北京,火烧圆明园那一年。” 会议室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潘志成接着说:“目前这几人口供高度一致,但基于样本数量有限,我们仍按异常接触事件处理,暂不做结论性判断。现在已有同志跟随其中一名商贩,驱车前往其所称附近村庄进行实地调查。考虑到现场风险未知,行动小组配备执法记录仪、无人机和必要武器装备。” 林同州问:“人控制住了吗?” “没有采取强制措施。现场以稳控和保护为主,为避免刺激对方,也避免群众围观扩大影响。几名人员已经被带至临时安置点,提供饮水和食物,安排专人询问。” “有没有暴力冲突?” “暂时没有。” 顾建国坐在下面。 咸丰十年? 他从警三十余年,听过各种离谱的报警。有人说邻居的wifi影响自己肚子里的胎儿,有人说自己家猫会开煤气,还有人说楼下烧烤摊老板是外星人。可今晚这场汇报,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像整个世界疯了。 会议室里,林同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投影上的照片,看着那几个拖着长辫、满脸惊惧的货郎。 他缓缓合上手里的材料,“继续核查。” “军方继续扩大侦察范围,公安部门的同志辛苦一下,维持住市区秩序,通信、供电、供水、卫健部门全部进入最高应急状态。宣传部门暂时不对外发布未经确认的信息,避免引发群众恐慌。” 他顿了顿。 “同志们,今晚谁都别回家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 会议室里的众人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个观念: 习安市或许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第4章 第一次接触 第4章第一次接触 警车驶下断开的高速时,车底盘轻轻磕了一下。 开车的周国强皱了皱眉,双手握紧方向盘,慢慢把车从残破的路肩挪到土路上。车灯往前一照,尘土像一层黄雾扑起来,远处只有黑黢黢的田埂和几棵歪斜的老树。再往后看,现代高速的断口还在灯光里泛着冷色,平整得像一块被刀切开的蛋糕。 车里一共四个人。 周国强坐驾驶位,四十八岁,他是派出所的老民警,经验丰富,平时处理纠纷最有耐心。副驾驶上座的是马凯,三十七岁,刑侦出身,手里一直捏着执法记录仪。后排坐着年轻民警许嘉年,才二十六岁,刚调到分局两年,嘴毒,喜欢损人,但人品不坏。 坐在许嘉年旁边的,是他们从高速附近带来的货郎。 货郎姓刘,叫刘满仓。 名字听着富足,人却瘦得像一根晒干的柴火。他穿的灰布短袄打了好几个补丁,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肩膀上原本挑着一个担子,里面有针线、梳子、火镰和粗纸。现在担子被放在后备箱,他本人坐在警车后排,手死死抓着自己裤腿,脸色苍白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车一颠,他整个人往上一弹,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哎哟!” 许嘉年赶紧伸手扶了他一下。“你别乱动,抓这儿,抓紧。” 刘满仓低头看着安全带,像看一条会咬人的毒蛇,“官爷,这……这是绑人的?” “保命用的。”许嘉年把安全带往他身上一拉,“能拽住你不让你飞出去。” 刘满仓听得似懂非懂。 土路比他们预想得还要糟糕。白天从无人机画面里看,只觉得路很窄,真正开上来才知道,窄还是小问题。路面有车辙,有大坑,有散落的石子,还有被牛车碾出来的深沟。 周国强开得很慢,嘴里一直嘀咕:“这破路,开越野车都嫌硌牙。” 马凯看着窗外,“导航全废了,离线地图对不上。再往前两公里应该就是他说的村子。” “他说叫啥?” “刘家坡。”马凯翻了翻记录,“现代行政区里没这个村名,但地方志里有类似记载,一个刘姓聚居的小村落,后来合并没了。” 许嘉年看了刘满仓一眼,“老乡,你们那村里多少户?” 刘满仓听见问话,立刻坐直,紧张地答道:“回官爷,二十来户,都是穷苦人家,赵老爷家最大,在村西边两间青砖房。” “别官爷官爷地叫。”周国强从后视镜里看他,皱着眉头,“我们叫警察,给人民服务的。” 刘满仓缩了缩脖子,“警……察?” 许嘉年笑了笑。“差不多就是管治安的。谁偷东西、抢劫,欺负百姓,我们就管。” 刘满仓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那跟衙门差役一样?” 车里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马凯想了想,说:“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刘满仓犹豫半天,小声问:“几位官爷……你们到底是哪路人?南边来的长毛?” 许嘉年乐了,“你还真当自己是清朝人啊,那你看看我们像太平军吗?” 刘满仓认真打量他。许嘉年短发,警服笔挺漂亮,肩上有反光条,腰里别着警械。看了半天,刘满仓更害怕了,据说南边那些人也穿着一些花里胡哨的衣服, “你们没辫子。” 周国强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我们那边没人留辫子了。” “没人留?”刘满仓像听见天塌了,“那朝廷……” 他说到一半,又闭了嘴。 马凯打开录音笔,语气缓和:“刘满仓,你别怕,我们问你几句话。家里几口人?” 刘满仓搓了搓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家里老娘一个,婆姨一个,两个娃。大的七岁,小的才三岁。还有个妹子,前年逃荒路上死了。” 车内静了一下。 周国强从后视镜里看他。 刘满仓还在说:“我爹早年给人扛活,冬天冻病了,没钱抓药,人就走了。家里三亩薄地,收成好的时候能勉强吃到来年三月,收成差就得借粮。借了粮,秋后还,利滚着利,还到后来,地也快成赵老爷家的了。” 许嘉年原本还带着些看戏的笑,听到这里,脸慢慢阴沉下来。 马凯问:“你出来做货郎,能挣多少?” “挣不了几个子。”刘满仓扯了扯袖口,“挑担走村,一天运气好能换一升小米,运气差啥也没有。针线、梳子都是赊来的,卖出去还得给人家还本钱。” “你今晚去哪里?” “去习安府外头几个村。听说那边有人嫁闺女,针线应该好卖。”他说完,又忍不住看向车窗外,“可小人走到半路,就瞧见天边亮得吓人,地上突然多出一条黑亮黑亮的大道,还有许多铁壳怪物。” “铁壳怪物?”许嘉年感觉有些好笑,“你说汽车?” 刘满仓点头,又摇头。“它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官爷,这到底是啥法术?” “烧油的。”许嘉年说。 “烧油?”刘满仓困惑地皱起脸,“油不是吃的?村里赵老爷过年才舍得用香油拌菜。你们拿油来拉车?” 许嘉年一本正经地点头。“对,还烧得挺快。一脚油门下去,几碗香油没了。” 刘满仓的嘴慢慢张开,他看着前排,又看着车门,仿佛这辆警车忽然变成了一个会吞钱的妖怪。 周国强忍不住笑了一声。“小许,别吓唬人家。” 许嘉年摊手,“我说实话而已。” 刘满仓喃喃道:“拿油喂车……这得多大的家业。” 车又颠簸了一下。 刘满仓忙抓紧安全带,苦着脸说:“这车开得快,人魂丢得也快。” 许嘉年笑道:“习惯就好了。” “小人这辈子怕是习惯不了。” 周国强放慢速度,车灯照出前方一小片村落得轮廓。 低矮的土墙,黑沉沉的屋顶,村口一棵老槐树歪在那里,树下似乎有个石碾。没有路灯,没有电线。整个村子像缩在夜色里,安静得只剩虫子的叫声。 刘满仓紧张起来。“官爷,前头就是村。” 周国强把车停在村口,没有直接开进去。 “马凯,记录仪开着。小许,注意后面。” 许嘉年摸了摸腰间,点头。“明白。” 刘满仓下车时腿有点软,他回头看了一眼警车,摸了摸自己胸口,脸上带着几分庆幸,像从怪兽肚子里活着出来。 马凯问:“村里谁家有藏书?” 刘满仓指了指村西。“就是赵老爷家。他家有书,村里孩子要开蒙,都得去他家院外听先生念。” “带路。” 几人跟着刘满仓往村里走。 村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脚下是硬土,偶尔踩到鸡粪和碎草。两边院墙低矮,墙头插着枯枝,几扇木门后面有细碎的动静。有人从门缝里看他们,看见警服和手电的灯光,又猛地缩回去。 许嘉年低声说:“这要真是咸丰年间,咱们这身衣服估计比鬼还吓人。” 周国强说:“你少说两句。” 村西那户果然比其他人家气派些。院墙是青砖夹土,门楼虽小,却刷过灰。刘满仓站在门前,犹豫着不敢动。 许嘉年看他一眼,“怕?” 刘满仓低着头,“赵老爷脾气大。小人欠他家粮食。” 周国强上前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动静。 周国强又敲了几下,声音更重。 终于,院里传来一个恼怒的声音:“哪个短命的半夜敲门?家里死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第一次接触(第2/2页) 门闩被拉开,一个穿棉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提着油灯出来,脸上带着被吵醒后的怒气。他刚要开骂,看见门口站着刘满仓,眼睛瞪得老圆,“刘满仓!你个贼胚子,白日里不见人,半夜来敲老爷家的门。你欠的粮有着落了吗?再敢拖,不日叫人把你家那几分地收了!” 刘满仓吓得肩膀一缩。 赵老爷骂完刘满仓,油灯往旁边一照,这才看见周国强三人。 没辫子,奇怪的衣服。 赵老爷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你……你们是哪来的?” 他又看向刘满仓,声音一下尖锐起来:“你引长毛进村?你要害死全村人?” 刘满仓慌得摆手,“赵老爷,我没有,我——” “闭嘴!”赵老爷往后退了一步,嗓门因为恐惧而格外大,“长毛贼!你们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知县老爷那里,我赵家也说得上话!” 许嘉年本来听着刘满仓家里那点事,心里就不舒服,这会儿被他一口一个长毛贼叫得火气上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长毛,还敢这么骂,胆子挺大啊。” 周国强眼皮一跳。“小许!” 许嘉年已经把手按在枪套上,顺手将手枪拔出半截。黑色枪身在油灯下露出冷光。 马凯脸色一变,低声喝道:“许嘉年,把枪收回去!” 周国强也沉声道:“别犯错误!” 许嘉年没把枪完全举起来,只让赵老爷看清了那东西。他的声音仍压着火气:“我们问你几句话,你配合着来,今晚没人动你。” 赵老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火器这东西,哪怕形制陌生,也能让人本能地害怕。特别是许嘉年那头短发和奇怪的衣服,在他看来已经足够要命。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他扑通一声跪下,油灯滚到一边,“要粮有粮,要银子有银子,家里还有几几坛好酒,都给好汉,只求好汉放过我们一家老小。” 许嘉年愣了一下,他只是想吓唬人,没想到效果这么大。 周国强脸色有些难看,“枪收起来。” 许嘉年把枪插回枪套,抿了抿嘴。 马凯走上前,把赵老爷扶起来,语气尽量温和:“我们不要你的粮食和银子。你要有书册,地图一类的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就行。” 赵老爷满脸惊疑,显然没听懂这伙“长毛”为何半夜闯门只为找书,“书?” “对,书。” “好,好,小人这就取来。” 赵老爷连滚带爬往屋里跑,过门槛时差点摔倒。屋里很快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女人压低的哭声。过了不久,他抱着一摞书和一个卷轴出来,双手递到马凯面前。 “好汉,书都在这儿。小人家里就这些,蒙书、账册,还有一幅图。再多真没了。” 马凯接过来,一本一本翻看。 《三字经》。 《百家姓》。 《千字文》。 一本破旧账本。 还有一卷舆图。 许嘉年凑过去,随手翻开《三字经》,看了几页,眉头一挑,“这版有意思。” 周国强看他。 许嘉年指着书页说:“这应该是清初的刻本,后面没有民国和共和国成立后那些增补句。小时候我爷爷收过几本旧书,我见过类似的版式。” 马凯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个?” “我爷爷以前在县文化馆,家里一堆旧书。我小时候没智能机,只能翻那些。”许嘉年看着纸页上的字,语气有些唏嘘,“纸张、刻字都不像现代仿品。要是有人做局的话,这局也太大了...” 周国强翻开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墨线粗细不一,标着习安府、长安县,还有周边一些镇堡、河道和驿路。许多地名他们看着眼熟,又对不上现代位置。马凯凑过来看了一眼,让执法记录仪和相机都拍一遍。 “带回去。”马凯说。 周国强点头,却又看了赵老爷一眼,“不能白拿群众东西。” 许嘉年忍不住说:“周哥,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也不能抢。”周国强语气很认真,“我们穿着这身衣服,就得按规矩来。” 许嘉年被他说得没脾气,摸了摸口袋,他翻了半天,从手机壳挂绳上拆下一个小吊坠。 那是个荧光玻璃球,绿莹莹的,小小一颗,原本是他妹妹给他挂着玩的,说晚上能发光,丢了也好找。白天晒过太阳,现在在夜色里正泛出柔和的光。 许嘉年把玻璃球递过去,“这个给你,换这些书和地图。” 赵老爷盯着那颗发光的小球,眼睛一点点瞪大。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像怕这东西咬人,“这……这是夜明珠?” 许嘉年嘴角一抽。“差不多吧,小号的。” 赵老爷嘴唇哆嗦,“给……给小人?” “给你你就拿着。” 许嘉年有些不耐烦,直接塞到他手里。 赵老爷捧着“夜明珠”,脸上的恐惧和贪婪混在一起,几乎要把那点绿光吞进去。他刚才还以为自己今晚要破财甚至丢了姓名,转眼却得了这么一件在他眼里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别乱叫。”周国强低声说,“今晚的事,不许添油加醋出去乱传。村里人问,就说官府查案。” 赵老爷连连点头,“是,是,官府查案,官府查案。” 刘满仓站在旁边,看着那颗荧光球,眼神复杂。他大概能感觉到那东西贵重,却又想不明白这几位没辫子的“官爷”为何愿意拿宝贝换几本破书。 回到村口时,警车停还在老槐树下,车灯照着尘土,像照着一片被历史压住的荒地。周国强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箱子。 马凯问:“这也带来了?” “局长让带的。”周国强把箱子放在车尾,掀开盖子,“今天手机靠不住,万一没信号,老办法比较保险。” 箱子里是一台便携短波电台和备用电池,周国强接好天线,马凯把书籍和地图装进证物袋,许嘉年拿着手电站在旁边警戒。刘满仓蹲在车边,眼睛一会儿看电台,一会儿看警车,眼神里三分惊讶三分恐惧三分好奇,还带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周国强戴上耳机,调试频率。电流声沙沙响了一阵,他敲了敲电键。 滴,答,滴滴。 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许嘉年轻声问:“能发出去吗?” 周国强没抬头,“试了才知道。” 他把简短报告压缩成电码发出,电键声断断续续,顺着夜色向习安市方向传去。 周国强发完最后一组电码,缓缓摘下耳机。 片刻后,耳机里传来电码的回应,他抬起头,看向马凯和许嘉年。 “局里收到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木的冷气。许嘉年低头看着证物袋里的《三字经》和那卷舆图。 马凯合上记录本,“这下,怕是真要出大乱子了。” 周国强没有接话,他望向习安市的方向。那里原本该有一片城市灯光,如今被黑夜和陌生的乡野隔着,只剩远处天边隐约的色彩。 他重新坐进驾驶室,发动警车。 警车在村口调头,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细尘。刘满仓坐在后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他隐约觉得,今晚过后,刘家坡和自己的人生也许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第5章 不记名投票 第5章不记名投票 政务厅大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凌晨两点多,窗外的城市仍有零星的车流,楼下院子里停满了公务车。会议室里的烟味更重了,茶水换了三轮,打印纸堆在桌角,有些人的眼睛已经熬的通红,却没有谁提出要去休息。 林同州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材料。他的钢笔放在右手边,笔帽没有扣上,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点墨渍。相较于圆珠笔,他还是更喜欢用钢笔一点。那点墨迹慢慢洇开,像极了这场会议里每个人心里的惶恐与不安。 顾建国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起身,拿着电话走到会议室侧门旁。 “我是顾建国。” 电话那头有电流声,断断续续,但声音还能听清。 “嗯...好...我知道了” 顾建国挂断电话,在门口站了几秒,才重新回到座位前。 林同州看向他,“有结果了?” 顾建国点头,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沙哑。 “外勤组回来了,他们带着一名老乡前往了他所称的村庄——刘家坡。那里的村落形态、人员服饰、语言习惯都符合我们此前的判断。他们带回了村里的书籍和地图,西北大学考古学和历史文献方向的教授已经做了初步鉴定。”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顾建国继续说:“初步意见,书籍可以认定为古籍,现阶段没有发现伪造痕迹。舆图标注的习安府、周边县界、河道,与历史资料可以互相印证。” 他停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目前可以初步判断,我们警方同志们今晚接触到的那个刘家坡,大概率就是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刘家坡。” 会议室里很快响起议论声。 “这怎么可能?” “古籍也可能提前做旧。” “谁有能力同时做到这些?美国人也做不到啊。” “如果这是真的,那外面到底是什么年代?” 有人用力揉着脸,有人低头翻材料,还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手不断颤抖,半天没有喝下去。 林同州没有立刻制止议论,他让声音在会议室里散了一会儿。就在众人讨论之时,来自军方的代表来到他耳边对他小声说了些什么,林同州点头示意,直到众人自己慢慢安静下来,才抬手示意军方代表继续。 那名少尉再次起身,走到投影幕前。这一次,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夜间航拍图,图像带着红外和低画质补偿的颗粒感,能看见一片低矮城郭和零散的火光。 “各位首长,我们的翼龙无人机在刚才的基础上扩大了侦察范围。现在可以确认,咸阳、渭南、铜川、商洛方向均未发现现代城市踪迹。相关区域的地貌轮廓、河流走向与我们熟悉的秦省地理基本吻合,但城镇形态、道路等级、建筑样式与现代完全不符。” 他切换图片。 第二张是咸阳方向。现代城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规模很小的城垣、村落和田地。 第三张是渭南方向,城镇轮廓更稀疏,沿途几乎没有大规模人工照明。 接下来是铜川、商洛。 少尉继续道:“目前最远的一架无人机已经沿东南方向飞至湖北襄阳附近。经历史、测绘和遥感专业人员交叉比对,无人机拍摄的城郭范围,与历史资料中十九世纪中叶的襄阳区域具有较高的一致性。侦察画面中没有发现任何现代高层建筑、铁路、公路与桥梁的痕迹。”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基于目前情报,我们作出以下初步判断:第一,我们所在区域确实进入了一个未知时空;第二,该时空的地形、地理与水文特征,与我们原本世界高度相似;第三,外部世界目前呈现出十九世纪中叶中国的社会形态;第四,随同我们进入该时空的范围,暂时推测为原习安市辖区整体,具体边界仍需进一步测绘确认;第五,尚未发现其他现代城市或现代工业体系存在迹象。” “以上结论仍属初步分析,后续会继续扩大侦察范围。”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林同州把材料合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同志们,到现在为止,所有汇报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或许很难接受,也暂时无法用我们掌握的科学理论解释。但事实不会因为我们的意志而转移。” “我们或许确实被某种未知力量带离了我们熟知的世界。这个时空的地理、历史、语言、文化,和我们原本世界的过去高度相似。外面的村庄、城镇,无不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这里极有可能处在清朝末期的中国。” 有人低下头。 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同州继续道:“我们现在解释不了这件事。但解释不了,不代表可以把头埋进沙子里。” “我们要做好短时间内无法返回原来时空的准备。这个准备很沉重,也很残酷。我们将面对粮食、能源、医疗、治安、通信、金融、交通、工业供应链全面断裂的局面。今天只是第一天,真正困难还在后面。”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声。 林同州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更低,也更有力。 “可我们还有一千万经受过现代完整教育体系的同胞,还有医院、学校、工厂以及共和国留给我们的宝贵资产。我们有现代国家治理经验,有来自21世纪的科学知识和工业设备。我们不能慌,也没有资格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还有一点,我希望大家想清楚。” “如果外面真是1860年,那些人就不是教材里的几行文字。他们和我们肤色相同,文化同源,讲同样的语言,过着我们在历史课上读过、在纪念馆里看过的日子。” “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知道鸦片、战乱、饥荒、赔款、割地,知道无数百姓会在动乱里流离失所,知道近代中国要走过多么漫长,多么艰辛的道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不记名投票(第2/2页)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来到这里,无论原因是什么,都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我们不能对他们的苦难坐视不管。我们也不能只把自己关在城市里,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 “这里的人民,是我们的同胞。” “他们贫穷,落后,愚昧,很多人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可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的命运,和中华民族未来的命运连接在一起。我们来自未来,今天却被推回历史的岔路口。既然这件事已经发生,我们就要承担起它带来的责任。” 他的语气终于抬高了些, “同志们,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它意味着我们要管粮食,要管治安,要管天灾人祸,要面对列强,要面对内战,要面对全城甚至整个华夏的吃饭问题。它意味着接下来每一个决定都会很难,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死掉无数人。” “但如果我们还能保持组织,还能保持理性,还能守住底线,还能把现代文明最宝贵的东西带给这里的人们,那么今天这场灾难,也许会变成中华民族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这是一场恶仗。诸位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人交头接耳。 过了片刻,林同州话锋一转,“在正式进入下一阶段工作前,有一件事必须先表决。” 他看向各辖区的负责人,“是否向全体市民公布目前掌握的基本事实。” 会议室里顿时有了动静。 林同州抬手,“诸位同志可以畅所欲言。这个决定关系到全城秩序,也关系到我们政府的信用。今晚必须形成统一意见。” 一名宣传口的负责人率先开口,语气很谨慎, “我认为不宜马上公布全部情况。现在群众情绪已经十分不稳定,网络通信问题引发了不少恐慌。如果直接告诉大家,我们可能回到过去,很可能引发更大规模抢购和骚乱事件。建议先以重大网络故障为主,逐步释放信息。” 另一位来自公检法的官员皱眉道:“问题是瞒不住。不说别的,各个高速路口都多少人,就算线上聊天无法使用,电话,口口相传,如何隐瞒?政府如果第一时间不说,后面再说,群众会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们。” 银行系统的一名负责人开口:“我赞成谨慎行事。全城资源库存情况还没完全摸清。真相一旦公布,现金挤兑、物资抢购都会加剧,到时候如何是好?” 顾建国此时抬起头,“我说两句。” 林同州点头。 他把烟盒推到一边,“群众的恐慌不是靠隐瞒消除的。今天晚上为什么出现骚乱?因为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靠猜。人一猜,容易往坏处想。更何况流言蜚语传播起来,只会比事实更吓人。” “公安可以维持秩序,可我们没法在每个小区、每个医院、每个超市门口都站一个民警。政府的信用一旦垮了,就很难再建立起来。” 一名卫健委的官员开口:“我支持有限度公布实情。接下来要做防疫,物资管控,如果我们没有政府信用,群众的配合度也会很低。” 连湖区区长摇头:“那也不能一股脑全说了。我们自己都没搞明白,说出去怎么收场?群众问能不能回去,问外地亲人还在不在,问房贷还要不要还,问孩子高考怎么办,谁来回答?” 会议持续了近四十分钟。 意见分成两派。 一派担心公布真相会引起失控,主张先以太阳风暴作为口径过渡;另一派认为欺瞒会造成更深的不信任,必须尽快发布经过整理的事实,并同步给出秩序安排。 林同州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没有立刻表态。 他让工作人员拿来空白票和投票箱。 “既然大家意见分歧明显,那就民主表决。我们进行不记名投票。” 工作人员很快把票发下去。 票面很简单:是否向全体市民公布目前已掌握的基本事实。 同意。 不同意。 弃权。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顾建国拿起笔,在“同意”下面画了勾。他没有丝毫犹豫。干公安的人都知道,谎话最麻烦的地方不在说出口那一刻,而在之后每一天都要替它修补漏洞。 投票箱放在会议室前方。 各部门负责人依次起身,把票投进去。有人走得很快,有人站在箱子前停了一下,最后才把票放下。烟雾散了许多,窗外的夜色仍旧。 计票由三名工作人员当场进行。 没有人说话。 几分钟后,秘书把结果递给林同州。 林同州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紧绷了一夜的线条终于松开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表决结果,同意公布基本事实的意见占压倒性多数。”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合上计票纸,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很好。” “这说明大家还记得一件事。我们手里掌握着权力,也掌握着责任。真相会带来恐慌,但谎言会摧毁信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们要公布我们所掌握的情报,但对是否还能回去,外地的亲人家属怎么办,这些我们无从而知的问题,也暂时无需给大家保证。” 林同州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诸位,从现在开始,习安市进入最高等级应急状态。” 他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每个人脸上。 “明天早上,第一份公告必须发出去。” 会议室里椅子响成一片。 等天亮以后,整个习安市都会知道,那片黑夜已经来到城市之外。 而他们没有退路。 第6章 电视讲话 第6章电视讲话 秦怀德醒得很早。 七十多岁的人了,睡眠浅,天还没亮透,外头麻雀刚开始叫,他就睁了眼。床头的老式电子钟显示六点零八分。 他慢慢坐起来,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把脚伸进棉拖鞋里。年纪大了,起床不能太猛,猛了容易头晕。年轻人讲效率,老人讲就稳当,这都是活出来的经验。 秦怀德以前在一所中学做门卫,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学生们都叫他秦大爷,后来老师们也跟着叫,叫着叫着,连校长都改口了。退休那年,学校还专门给他开了个小会,送了花和保温杯,送别会上孩子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学校也想返聘他。 秦怀德没答应。 “年纪大了,真干不动了。” 退休以后,他的生活过得很规矩。早上起来喝一杯温水,打一套太极,回来吃早饭,看新闻。中午睡一会儿,下午下楼跟老伙计们下象棋。孙子以前教过他用智能手机,说爷爷你刷抖音,里面啥都有,唱歌的、跳舞的、讲历史的、教做饭的。 秦怀德看了两眼,觉得热闹得过头。 一个人刚说完,另一个人又跳出来。屏幕小,语速快,手指还得一直划。他学了十分钟,把手机还给孙子。 “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适合学这些。我老了,就爱看电视。电视起码不会让我一直拿手指头戳它。” 孙子笑得直拍沙发。 秦怀德也笑。人老了,没必要跟时代赛跑。吃碗热乎饭,喝杯热茶,新闻看完,太极打完,晚上准点上床睡觉,这日子就挺舒坦。 昨天晚上小区里闹哄哄的,先是断了网,后面又开始停电,直到刚刚电力才恢复供应 什么说法都有,一位买菜认识的老李头神神秘秘地跟他说,美国人打过来了。 还有个年轻人说外星人来了,先攻击全人类互联网。 秦怀德当时正拎着葱往家走,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 外星人要真来了,费那么大劲瘫痪互联网干什么,还不如先把广场舞音响瘫痪了做点好事。 他打了一辈子太极拳,膝盖虽然没年轻时灵便,但架势还在。真有外星人从天上下来,他不敢说能打赢,至少也能比划两下,不能让人家觉得地球老人没精神。 他洗漱完,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端到客厅小桌上,打开电视。 电视亮起来,先是一片蓝屏,随后跳到本地秦省频道。 昨天很多频道就没了,央视、外省台都看不成,只有本地台还倔强地播着,停电后电视也看不了,没想到现在电回来了还是只有本地频道。秦怀德把遥控器按了几下,发现依旧如此,便不折腾了。 早间新闻已经开始。 女播报员坐在演播室里,妆容整齐,语气和平常一样。屏幕下方滚动字幕显示:习安市进入最高等级应急状态,请市民保持冷静,减少外出,关注官方通告。 秦怀德停住筷子,他把音量调大了些。 新闻播了几条简短的通告,提醒市民理性购买生活物资,现金、登记、单位统一保障等多种方式并行。随后画面切换,播报员抬头看向镜头。 “现在插播重要公告。有请秦省书记林同州同志将向全体市民发表电视讲话。” 秦怀德放下筷子。 电视画面短暂一黑,随后切到了一个会议室。林同州坐在桌前,身后是深色背景和一面国旗。他的神色很疲惫,眼睛里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可坐得很直,声音洪亮, “全体市民朋友们,大家早上好。” “从昨日下午开始,习安市范围内出现大规模网络异常现象。市政府、军方、公安、应急抢险等部门连夜进行了核查。现在,我代表政府向全体市民通报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 秦怀德盯着电视。 屋子里很安静,锅里剩下的面汤还冒着热气。 “根据无人机侦察、有关专家初步鉴定和多方交叉比对,我们必须向大家说明一个极其特殊、也极其严峻的事实。” “习安市目前已经与原有外部世界失去联系。我们所在的城市及其辖区,疑似整体进入了一个未知时空。这个时空的地理、水文、语言和历史资料,与我国十九世纪中叶高度相似。现有证据表明,外部社会形态接近清代咸丰年间。” 秦怀德的嘴慢慢张开了,筷子从手里滑了一下,落在碗上,发出“当”的一声。 电视里,林同州没有停顿太久, “我知道,这个消息对所有人都很突然,也很沉重。市领导班子同样震惊,同样需要时间接受。但市政府不会隐瞒事实,也不会用含糊其辞的说法掩盖困难。我们暂时没有找到返回原时空的方法,相关部门仍在全力调查。请大家相信,政府、军队、公安和各级单位仍在运转,城市基本秩序仍在掌握之中。” “请全体市民不要恐慌,不要哄抢生活物资,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习安市各类应急储备库正在统一调度。按照目前测算,经过严格管理和合理分配,粮食及基本生活物资能够保障全市较长时间使用。市政府将从今天起逐步实行生活物资登记供应、重点岗位保障供应和特殊人群优先保障。” 画面切到几秒钟的粮库、超市仓储、运输车队和公安维持秩序的镜头。 “我们还要告诉大家另一件事。在这个时空里,生活着大量和我们语言相通、文化同源、血脉相连的人民。他们是历史中的国人,也是我们的同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电视讲话(第2/2页) “我们都学过近代史。我们深知中华大地正在经历怎样的苦难。内乱,饥荒,鸦片,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正在鱼肉荼毒我们的兄弟姐妹,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过去,我们只能在书本上读到这些,在纪念馆里看到这些,在课堂上讲述这些。今天,这段历史来到了我们面前。” 林同州的语速比刚才更慢, “我们没有选择来到这里。可既然我们已经来到这里,就不能只想着守住自己的一砖一瓦,更不能对同胞们的苦难视而不见。”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句话,今天不再只是书本里的古文。它落到了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我们要先稳定城市,保护老人、儿童、病人和每一个普通家庭。随后,我们要恢复生产,重建交通,组织农业,维护秩序,帮助外部同胞摆脱饥饿、疾病和愚昧。我们要用理性、纪律、知识和团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站稳脚跟。” “从此刻起,政府将每日发布固定通告。各社区、学校、医院、企业、机关事业单位将陆续接到具体安排。请大家服从社区和单位组织,非必要不远行,不聚集,不抢购物资,不破坏公共设施。任何趁乱哄抢、造谣、伤害他人、破坏社会秩序的行为,都将依法处理。” 林同州微微停顿, “同志们,朋友们,我们不知道这场变故将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回家的道路在哪里。但我们知道,只要这座城市还团结,只要我们的制度还运转,只要我们的人民还相信彼此,习安市就不会倒下。” “请大家相信官方,相信人民,也相信自己。” 电视画面没有立刻切走。 林同州对着镜头微微鞠躬, “谢谢大家。” 随后,画面回到演播室。播报员继续用平稳的语气重复几项安排:社区登记、物资供应、医疗绿色通道、交通管制和紧急热线电话。 秦怀德还坐在小桌前。 面已经坨了。 他盯着电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直到楼下传来一声惊呼,“老秦!你看电视了没?” 秦怀德缓缓眨了一下眼,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电视,最后伸手把嘴合上。 “看了。” 他朝窗外回了一句。 “那咋办?” 秦怀德想了想,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的面汤。 “先吃早饭。” …… 早高峰还是来了。 哪怕昨天晚上出了那么多怪事,哪怕网络完全崩溃,很多人还是按照惯性出了门。城市运转久了,人也被日程表拴住。闹钟响起,洗脸,穿衣服,下楼,挤地铁,坐公交,开车上班。只要天没有塌到脸上,大多数人第一反应仍然是:今天还得打卡吗? 地铁站里,人比平时少一些,却依旧排着队。闸机旁摆了桌子,工作人员拿着登记本。 公交车上,司机旁边放了一个纸箱,箱子上写着:现金投币,无现金乘客请登记。一个西装男人站在车厢前面,捏着笔写名字,脸上很尴尬。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事,今天好多人都这样。” “师傅,真能以后再补上?” “上头让这么办的。”司机把方向盘一打,“你别写假名就行。” “不会不会。” “也别写明星名,刚才有个小伙写林俊杰,我让他重写了,他硬说自己就叫林俊杰,。 车厢里响起几声笑。 七点四十分左右,习安市里无数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地铁车厢里,公交车上,早餐店门口,小区楼下,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 短信来自不同运营商,内容却一致。 【习安市临时应急指挥部通告:经多部门核查,习安市及辖区疑似整体进入未知时空,外部环境与清代咸丰十年前后高度相似。当前城市基本秩序可控,请全体市民保持冷静,非必要不远行,不抢购物资,不传播谣言,服从社区和单位安排。市政府将每日发布权威信息。】 地铁车厢里,一个女孩读完短信,手停在半空。 旁边同伴凑过来看,“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 “清朝?那我今天还上班吗?” 没人回答。 一整节车厢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小区楼下,秦怀德也收到了短信。 他的手机用了好几年,屏幕有道裂纹,字调得很大。孙子以前笑他说这字体像老年报纸,他一直没改。此刻那几行字清清楚楚地摆在屏幕上,和电视里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楼下陆续有人探出头,有人穿着睡衣下楼,有人拎着菜篮站在原地发呆。 老李头从隔壁单元跑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 “老秦,你收到短信了吗?” 秦怀德点点头。“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清朝的人也得吃饭,也得过日子。咱们也一样。” 老李头看着他。 “你还打太极不?” 秦怀德把手背到身后。 “打。” 他往前踏出半步,脚下轻轻一滑,腰胯随势转开。一手缓缓上举,一手沉落身侧,衣角被晨风拂起。 ——白鹤亮翅。 第7章 满仓の奇妙冒险 第7章满仓の奇妙冒险 刘满仓回到派出所时,天色已经黝黑。 警车刚停,他还没来得及从后排下来,派出所门口就围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怀里抱着笔记本,眼神亮得吓人。 许嘉年一看这架势,立刻把车门挡了一下,“几位老师,慢点慢点,人还在车上呢。” 老人根本没看刘满仓,眼睛直接落到马凯手里的证物袋上。 “书呢?” 马凯把袋子举起来。 “都在这儿。教授,先说好,证物交接要签字。” “签,签,签十次都行。” 老人身后一个中年女教授已经把手套戴上了,动作比法医还利索。旁边还有个瘦高个男人,手里拿着放大镜和便携光源,像来派出所鉴宝。 周国强从驾驶位下来,给许嘉年介绍:“这位是西北大学来的唐景和教授,研究明清文献的;这位是薛曼青教授,考古学院的;旁边的是何远舟副教授,研究地方志和历史地理。都是所长连夜请来的。” 唐景和教授听见介绍,头也不抬,只盯着袋子。 “咱们客套话以后再说。书先给我看一眼,我这一路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薛曼青教授白了他一眼。 “你心脏飞出来也得按程序来。证物交接,编号,拍照,登记,一项都不能省。” 唐景和叹气。 “你看,这就是你们考古人的毛病,干啥都慢。” 刘满仓站在车旁,看着这群人围着几本书像围着金元宝,心里越发糊涂。那几本蒙书在赵老爷家里放了不知多久,可在这些人眼中,书好像比黄金还要宝贝。 派出所所长陈维民从门口走出来,身影有些疲惫,显然一晚上也忙得不轻。 “回来了?” 周国强点头。 陈维民看了一眼刘满仓,又看向许嘉年,“小许,你负责接待他。别把人扔大厅里,给人家安排个能睡觉的地方。” 说着他又瞪了许嘉年一眼,“把人安顿好后连夜给我写份1000字的检讨!” 许嘉年缩着脖子,赶紧点头,转身对刘满仓招招手。 “走吧,老刘,先进去歇会儿。” 刘满仓听见“老刘”两个字,怔了一下。他在村里被人叫满仓、刘货郎。老刘这个叫法,他没听过,却莫名觉得顺耳。 他跟着许嘉年进了派出所。 一进门,刘满仓脚步就慢了下来。 大厅太亮了,白色的灯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得地面干净发亮,墙上挂着值班牌、反诈宣传海报。角落里的饮水机偶尔咕嘟一声,柜台后面有人敲键盘,屏幕上蓝白色的界面不断跳动。 刘满仓仰着头,看了半天,“官爷,你们这地方夜里也这么亮堂,得烧多少灯油啊?” 许嘉年忍着笑意,“这不用灯油,用电。” “电?” “电灯。” 刘满仓脚下一停,脸色认真起来,“电,就是打雷闪电那个电?” “差不多。” 刘满仓看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还说你们不是神仙!” 许嘉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是从电磁学讲起,他自己也得先复习。想了半天,他无奈地说:“我们真不是神仙。神仙也用不着上夜班啊。” 正说着,刘满仓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很响。 刘满仓臊得脸红,赶紧捂住肚子。 许嘉年一拍脑门,“你还没吃饭吧?” 刘满仓低声说:“昨儿晌午吃了半块杂面饼。” “半块?”许嘉年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撑到现在?” “走货郎就这样。路上省一口,家里娃能多吃一口。” 许嘉年原本想开两句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刘满仓带到值班室旁边的小招待间,让他坐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面。桶面盖子一撕,调料包放进去,开水一冲,香味很快冒出来。 刘满仓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桶面,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品, “这是啥?” “泡面。” “面?” “对,条件简陋,凑合吃点。” 刘满仓看着那桶油汪汪的面汤,咽了口唾沫。 许嘉年把叉子递给他,“会用吗?” 刘满仓摇头。 许嘉年只好给他示范了一下怎么夹。刘满仓笨拙地挑起一小口面,吹了半天才送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许嘉年吓了一跳,“烫着了?” 刘满仓摇头,眼睛一下红了 “好吃。” 他又挑了一大口,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吃起来。吃到最后,连汤都端起来喝得干干净净,桶底只剩几粒葱花。 “官爷。”他捧着空桶,声音嘶哑,“这是小人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许嘉年心里发酸,把空桶接过来,扔进垃圾桶,“以后有机会吃更好的。” 夜更深了。 派出所里依旧忙得不像凌晨。电话声,来回踱步声,打印机声,从四面八方扑进耳朵里。 许嘉年从库房抱来一张行军床,铺上薄褥子,又找了一床干净被子,“今晚先睡这儿。条件一般,你将就一下。” 刘满仓伸手摸了摸床面,动作小心翼翼,“这还一般?” “派出所值班床,真不算好。” 刘满仓坐上去,身体陷下去一点,吓得立刻站起来。 许嘉年笑道:“没事,塌不了。” 刘满仓又坐下,慢慢躺了上去。被子软,枕头也软,他躺在上面,身体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敢放松。 “俺家炕硬,冬天还漏风。”他说,“这么软的床,小人从没睡过。” 许嘉年站在门口,轻轻关掉一盏灯,“睡吧。明天带你出去看看。” 刘满仓抓着被角,小声问:“官爷,俺还能回家不?” “能。” 刘满仓听了这话,才慢慢闭上眼。 许嘉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他呼吸逐渐平稳,才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大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省委书记讲话。 值班人员、辅警、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民警,还有刘满仓,都站在电视前。刘满仓一开始只是好奇,等屏幕上出现林同州的脸,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 许嘉年端着豆浆从旁边过来。 “电视。” 刘满仓指着屏幕,声音发颤。 “那人……被框在里面了?” 许嘉年差点把豆浆喷出来,“没人被框进去。这叫电视,远处的人说话,大家都能看见。” 刘满仓脸色更惊,“隔空摄魂?” “老刘,你这想象力挺丰富。”许嘉年把豆浆放桌上,“放心,没有捉魂。人好端端地坐在政务厅呢。” 刘满仓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仍不放心,“这东西邪门。” 许嘉年把一袋包子递给他,“先吃。吃完带你去市里转转。” “又坐那个烧油的车?” “对。” 刘满仓迟疑了一下,“能不能慢些?小人昨夜胃都颠到嗓子眼了。” 许嘉年说:“今天在市里开,放心,稳得很。” …… 清晨的习安市已经进入一种奇怪的秩序。 街上车少了不少。公交车仍在开,许多商店半开着门。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在小区门口登记居民情况。 刘满仓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一路上嘴几乎没合拢过。 车窗外,高楼一座接一座地掠过去,玻璃幕墙映着清晨的光。公交车从旁边开过,车身广告上印着巨大的饮料瓶和明星笑脸。路边还有共享单车、早餐店、银行、学校和便利店。每一样东西在许嘉年眼里都稀疏平常,在刘满仓眼里却像是天上的仙城。 “这么高的楼,里面住人?” “住人,有的也用来办公。” “这么高人咋上去?” “有电梯。” “电...梯?” 刘满仓沉默了很久,憋出一句:“你们这里的匠人,手艺太吓人了。” 车开到钟楼附近时,刘满仓忽然往前凑,盯着窗外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那是……钟楼?” 许嘉年把车速放慢些,“对,钟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满仓の奇妙冒险(第2/2页) 刘满仓的声音带着迟疑。 “俺来过习安府。那时候远远看见钟楼,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它气派的地方。可现在……” 他望着钟楼四周的道路和商城,后半句话说不出来。 许嘉年替他说下去,“变化太大?” 刘满仓点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无措的震撼。 “俺从前看习安府,已经觉得顶顶繁华。现在看,你们这里……比习安府强上万倍也不止。” …… 中午,许嘉年带刘满仓进了一家面馆。店面在钟楼小区里,老板和他认识,见许嘉年进来,立刻招呼:“小许,今天还上班呢?” “全城都上班,我也跑不了。” 老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注意到刘满仓的长辫和旧衣服,愣神了一下。 店里不少客人也看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照。早上新闻发出后,大家都知道外面可能有“清代人”,但真正见到,仍免不了好奇。 刘满仓被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低声问许嘉年:“他们在笑话俺?” 许嘉年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没有,他们只是好奇。你别怕。” “可他们拿那个小黑匣子照俺。” “手机,拍照用的。”许嘉年回头看向店里几个年轻人,“别拍了啊,给人留点面子。” 几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机。 老板走过来,“吃啥?” “三合一扯面,两碗。给他多放点肉臊子。” 面很快端上来,宽面铺在大碗里,臊子、炸酱、西红柿鸡蛋浇在上面,热气腾腾,油光亮得让人心里发暖。刘满仓拿起筷子,先闻了一下,眼神立刻变了。 “吃吧。”许嘉年说。 刘满仓夹了一口,刚嚼两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许嘉年吓了一跳,“又咋了?” 刘满仓摇头,埋头继续吃。面条吸着汤汁,他吃得很急,却又舍不得浪费,一点菜叶都夹得干干净净。吃到最后,他捧着碗,把汤也舔干净。 “官爷。”刘满仓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这是小人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许嘉年笑了,“昨天晚上吃泡面你也这么说。” 刘满仓看向许嘉年碗里的白面,低声说:“这么精细的面粉,就算赵老爷也舍不得天天吃吧?” 许嘉年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这顿饭,普通人一天工资大概能买七八碗。有人收入高,能买更多碗。” 刘满仓抬头看着他,像没听懂,“一个人做一天活,能吃七八碗这样的面?” “差不多。” “家里娃也能吃?” “能。” “婆姨也能吃?” “能。” 刘满仓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许嘉年不催他,只把自己碗里的肉臊子夹了一半过去。 刘满仓想推开,许嘉年直接按住他的碗,“吃。别客气。” …… 饭后,许嘉年带刘满仓去了附近一所小学。 门口保安原本有些警惕,许嘉年出示证件,又说明情况。学校领导很快赶到,是一位姓孟的副校长,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她听完来意,看着刘满仓的衣着和辫子,神情变得郑重。 “可以进去参观,但请不要影响孩子们正常上课。” 许嘉年点头,“我们就在后门看看,不进教室。” 刘满仓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校园里的教学楼、操场、升旗台和一排明亮的窗户。 “这是学堂?” “对,学校。” “这么大?” “城里的普通小学。” 刘满仓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定是大老爷家的孩子才能上吧?” 孟副校长听见了,语气温和地说:“这里的孩子,到了年龄都能上学。义务教育,不收学费。” 刘满仓看向许嘉年,“啥叫义务?” 许嘉年想了想,说:“就是官家规定,孩子都该读书,家里穷也得读书。” 刘满仓眼神茫然,“穷人家的娃娃也能读书?” “读。” “那女娃娃呢?” “也要读。” 刘满仓脚步停住了,“女娃娃也读书?” 孟副校长轻声说:“当然。” 刘满仓像听见了比电灯、汽车、高楼更加难以理解的事。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沿着走廊来到一间教室后门,里面正在上语文课,老师站在讲台前,声音清亮。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孩子们跟着读。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红掌拨清波。” 朗读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整齐,稚嫩,带着清晨阳光一般的朝气。孩子们坐在课桌后,穿着干净的校服,书本摊开,铅笔盒摆在桌角。 刘满仓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看痴了。 他想起自己七岁的儿子。 那孩子叫刘栓儿,瘦瘦小小,手上常年裂着口子,冬天帮家里捡柴火,夏天跟着娘去田里拔草。村里先生念书时,他只能远远站在赵家院墙外听几句。赵家下人一赶,他就跑。 刘满仓以前觉得,这就是命。 人从娘胎里落下来,有人是老爷家的种,有人是佃户家的种。老爷家的孩子能读书,佃户家的孩子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已经算祖坟冒青烟。 可眼前这间教室里,几十个孩子坐在明亮屋子里,男娃娃女娃娃都有,桌椅齐整,窗户干净,夫子耐心地教他们念诗。没有人拿鞭子抽他们,没有人因为他们穿不起长衫就不许进门。 许嘉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刘满仓。” 刘满仓没有回头。 “你想让你的孩子也在这样的地方读书吗?” 刘满仓喉咙动了一下,“俺……俺娃?” “对。你的孩子。” 刘满仓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胆怯,有怀疑,也有一丝压不住的渴望,“我...真的可以吗?” 走廊里很安静。 教室里的孩子还在跟着老师读诗,声音一遍遍传出来。 许嘉年伸出手,他爱开玩笑,也会冲动行事。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可以。” 刘满仓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 许嘉年继续说:“加入我们。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让天下的人都能吃饱,让天下的孩子都有学上。” 刘满仓怔住。 他这一辈子听过很多话。 地主说,欠粮还钱,天经地义。 差役说,贱命不值钱,别惹事。 村里老人说,忍一忍,熬一熬,日子总要过。 可从来没人对他说,天下的人都该吃饱,天下的孩子都该读书。 他是贱民,是佃户,是货郎,是一辈子弯着腰求人赊账、求人宽限、求差役少收点粮食的人。对赵老爷来说,他的命不如一张地契要紧;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满人和官府来说,他这样的汉民更只是户册上的一个名字,纳粮、服役、磕头,死了也就死了。 今天却有个没有辫子的年轻官差,站在一所明亮学堂的走廊里,对他说,他们的志向,是让像他这样的人吃饱穿暖,让他的孩子坐进这样的屋子里读书识字。 刘满仓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官爷,俺……俺没啥本事。” 许嘉年把手又往前伸了些,“那就通过学习,改变命运” 刘满仓看着他,慢慢伸出自己那只粗糙、开裂、满是茧子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教室里,孩子们又读了一遍。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刘满仓低下头,眼泪砸在地面上。 许嘉年没有嘲笑他。 孟校长站在旁边,眼眶微红。她转过脸,看向教室里那些正在朗读的孩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窗外,来自8分20秒前的阳光把地面照的暖洋洋的。脚下的这颗星球正如同过去40多亿年所做的事情一样,绕着它所在星系的恒星继续公转。 而对刘满仓来说,这一天的阳光,已经和他过去三十多年见过的都不一样了。 第8章 电力,能源与粮食 第8章电力,能源与粮食 四月二日下午,政务大厅的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和前一天深夜相比,今天在场的除了省市政府各部门的负责人外,靠后几排又多几位大型国企和研究所的负责人,国家电网习安分布的的同志们坐在一起,面前摊着一堆报表;秦煤、热工院、几家热电厂、农投、粮食集团也派来相关人员参会。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熬夜后的疲惫,角落里的矿泉水已经拆了一箱,纸杯里的茶颜色越来越深,烟倒是少了。昨天晚上那场会后,林同州专门让人在门口贴了张纸:会议室内尽量少抽烟,实在忍不住出去抽。 林同州进门时,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他没有立刻坐下,先站在主位前,看了看众人。 “各位,先说一句——辛苦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大家基本都没合眼。公安、消防、通信运营商各街道办,大家都辛苦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国家电网那一片座位上。 “尤其要感谢国网的同志们。” 几名电网负责人下意识坐直。 林同州继续道:“如果昨天晚上电力调度没有顶住压力,如果电网负荷没有及时降下来,今天早上大家看到的就不会是一座还亮着的习安市。” “过去二十四小时,电网系统的同志们殚精竭虑,分区调度,保障医院、交通、供水、通讯与应急指挥中心的电力使用。你们把二十一世纪的电力系统成果最大限度的保留了下来,这件事大家都要记一笔漂亮的功劳。”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国家电网习安供电公司的总经理陈柏川连忙摆手, “书记,您别这么说。我们现在也只是把整个电力系统暂时安抚了下来,真要说高枕无忧,还早得很呢。” 林同州点头。 “所以今天第一项,请电网和能源部门的同志,向大家做个汇报。我们到底还能用多少电,能撑多久,我们的电力缺口到底有多大。” 陈柏川站起身,拿着材料走到前方。他今年四十多岁,头发有些凌乱,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投影亮起,第一张图就是习安市过去一天的电力负荷曲线。 曲线从穿越前的正常状态突然下跌,又在几个时段剧烈波动, “各位领导,我先说结论。按照以往的数据,习安市全社会年用电量大约在650亿到750亿度这个量级,其中工业用电量约200亿度。平均负荷约7.5~8.6吉瓦。若是夏季高峰期,峰值可达13-15吉瓦。” 他抬头,看向在场的众人, “说到底,我们过去的能耗是靠全国电网供养着,现在外部电网断绝,依靠我们的本地发电远远不够。” 会议室里有人询问:“差多少?” 陈柏川切到下一页。 “按照市区内现有大型机组、热电厂、垃圾焚烧厂、分布式光伏电站和小型水电站估算,在能源供给、设备维修使用正常的前提下,稳定电力输出约为1.9吉瓦。切换成全年发电量,大概是167亿度。” 会议室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勉强够四分之一的需求。” “这意味着,如果想要维持现代社会完整运行,我们每年的电力缺口高达近600亿度电。只有在商业娱乐、居民用电、工业生产大幅度压缩,需求大规模下降的人情况下我们的电力系统才能得以维系。短时间内我们的发电量不可能得到质的飞跃,因此我们只能进行极限模式下的限电,优先保证必要的生活设施及工业生产。” 他往下翻了一页, “我们首先要保证市政、公安、消防、医院、供水厂、通信枢纽、冷库及军方电力的二十四小时保障。” “接着保证各大高校实验室、研究所、必要的工业设施的用电,城铁重要线路保证供电,非主要线路减少车次或开展区间车,封存该线路。” “居民生活用电分时段供应,公寓,高层小区的电梯也限制供应。” “普通商场、写字楼、景观照明、高耗能且暂时与生存无关的生产线,全部拉闸断电。”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我们的平均负荷可以维持在1.5吉瓦左右,可以完全由本地发电厂供给电力。” 工信局的人皱眉:“有些企业意见会很大,有的生产线若停摆会造成严重的损伤” 陈柏川看向他, “我的意见也很大,昨天为了维护我们的电网不崩溃,我们大部分同志都一晚上没睡觉。他们意见大,我理解。可现在电力远远不够,我们在彻底断电前会给他们预留维护产线的时间,尽可能保留我们宝贵的工业成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热工院的一名老科代接过话,他叫魏承业,头发花白, “电网的同志这边说的是负荷问题,我这边补充一句,发电厂虽然暂时还能运转,但长远来看我们最大的风险是能源问题。” 他把手里的材料翻开,扶了一下眼镜, “本地煤场的库存目前还够将近一个月的全力消耗,但我们省内省外的铁路已经全部断裂。以前一列列火车、一车车煤往里送,现在全没了。没有煤,锅炉再先进也只能干瞪眼。” “规模化以上火电标准煤耗约为276.8g/度,这意味着我们若想维持巅峰发电量,每年需要消耗近500万吨标准煤,但标准煤和原煤可不是一回事,折算到每天需要消耗1.6-2万吨原煤。” 秦煤集团在场的一名负责人点头, “我们的人昨晚已经根据现有地理情况和历史资料做了初步对照。习安市周边能依赖的短期煤炭来源,首先是渭南、铜川方向。再往北,陕北的煤炭和油气资源才是我们解决现阶段问题的关键。但关键的问题又在于开采和物流,我们能否在城内现有煤炭资源枯竭的前提下及时进行采集和运输。” 另一边三桶油的代表补充发言,“不仅是煤炭,石油资源也十分紧张。我们全市机动车保有量接近600万,虽然相当一部分是电车,但我们每日仍需要消耗1.1-1.3万吨汽油,而我们本地并没有石油生产与冶炼的能力。目前全市储油数据统计还未完成,但保守估计在10万吨附近,若不限额最多维持一周多的消耗,建议全面限制私家车加油,宝贵的油气资源优先供应给军警消防和运输等部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电力,能源与粮食(第2/2页) 来自能源的沉重压力压的在场众人喘不过气来。 林同州看向军方代表和秦建集团的代表, “能源的问题,现在已经讲的很清楚了。我们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源。公路,铁路等道路基础建设必须跟上,优先控制渭南与铜川方向的煤矿。同时限制居民私家车加油,鼓励大家出门” 他把笔放下,语气沉重。 “请热工院、电网、秦煤的诸位成立联合能源组。辛苦你们诸位,今晚之前拿出方案:如何限制电力,具体操作规程,制度。如何保证发电厂能源供应,哪些环节需要打通。” 魏承业点头,“市长,热工院这边随时听调。” 陈柏川也说:“电网这边没问题。” 秦煤负责人把笔帽扣上,“我们立下军令状,绝对全力保证市区能源安全!” 林同州轻轻点头。 “好。” 他看向农业和粮食部门。 “今天会议第二项,粮食和农副产品。” 农业厅派来的负责同志姓何,叫何文礼,五十岁出头,皮肤有些黝黑,看着不像经常坐办公室的人。他上台前先喝了半杯水,走到投影前时,还把材料拍了拍, “各位领导,我给大家说点好消息” 他说话带一点秦省口音,语气朴实。 “粮食我们暂时不用怕,但也不能大意。” 屏幕上出现几组数字。 “如今习安市常住人口一千三百多万,我们本地粮食年产量约143万吨。按照正常现代市场供应环境下,这点产量远远不够全市长期消耗。若按照战时限购政策估算,全市一年大约需要237万吨粮食。如果扣掉种子、饲料、加工与储运损耗,实际粮食缺口可能接近100万吨,甚至更高。” 会场里有人翻动材料。 何文礼继续道:“不过,各位也不用心慌。我们现在手里有应急储备,按照目前的清点情况,如果严格实行配给制,减少浪费并且停止非必要的食品深加工,城市主粮供应可以维持一年以上。” 市场局负责人问:“一年以上的供应是包含现有生产吗?” “不是,即使是完全停产并且不与外界进行贸易。我们的粮食储备也足够维持一年以上。” 会议室里有人松了口气。 林同州问:“肉蛋奶呢?” 何文礼叹了一口气。 “肉类食品缺口很大。我们本地肉类年产量约五万吨,只能达到正常城市需要的8%。尤其是饲料、药品、疫苗、冷链运输等产业链崩溃,我们的产量更会进一步降低。建议立即把肉类、冷库、屠宰场纳入管制,优先保障医院、儿童、孕产妇、军警和工程队。” “蛋类与牛奶的自给率情况比肉类好一点,但这些依旧是我们短期内无法自给自足的产业,必须进行限购。” 他翻到下一页。 “农业部门建议第一,立即冻结粮库、冷库、大型粮油批发市场和屠宰场库存,统一登记;第二,城市居民实行分级配给,每户每天限额购买,公共食堂优先在高校、机关、工厂、医院和社区试点进行;第三,尽快跟习安周边村镇建立有限贸易,换取新鲜蔬菜、鸡蛋、牲畜和草料。” “可以采用盐、铁器、药品、玻璃制品、农具甚至肥皂和针线。这些在古代的农村都是硬通货。” 林同州听完,在本子上做上笔记, “目前市区内粮食供给还较为稳定,但时间不能浪费。何厅,你们也在今晚上之前拿出一个方案来,居民限购配给如何实行,未来供应链如何保证,都要考虑到。” 何文礼点头,“明白。” 林同州环视会议室。 “电力,能源和粮食。是我们第一阶段生命线,只要家里有电,厨房里有粮食。居民们就会继续给予我们信心和支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工作人员把一张临时打印的大幅地图贴到白板上。地图上,习安市辖区边界被红线圈出,北面用粗箭头标出附近的资源点分布。再往北指向陕北。东面标着潼关、渭南方向,南面标着秦岭、汉中。 林同州拿起笔,先在北面画了一道线。 “第一阶段,能源优先。我们要北上获取煤炭。” 他又在近郊画了几个圈。 “第二阶段,我们仍要组织农牧业的恢复生产,外部环境的生产力水平低,不能指望他们养活我们。但新鲜蔬菜、鸡蛋、牲畜,能换一点是一点。交易必须由政府组织,价格、物资、人员、防疫全部纳入管控。” 他看向公安和卫健委。 “任何贸易接触都要有防疫措施与人员登记,避免疫病传入。” 林同州又看向国企席位。 “第三,所有国企、研究所,从今天起按战时供应链运行。优先保障城市基本功能,优先生产必需品物资,需要哪些产业链调度,什么环节需要打通,直接来找我。利润、考核、项目先放一边。” 一名国企负责人苦笑道:“书记,项目指标现在怕是也找不到上级报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几声。 林同州也露出一点疲惫的笑意。 他把笔放下, “各位,我知道大家现在都有些迷茫。可我们是这座城市的高个子,天已经塌了,我们得顶住!”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所有人都低头记下任务目标,翻阅材料,找同事对接。 陈柏川已经和热工院的人凑在一起,讨论发电机组最低稳燃负荷系数和目前的煤炭余量。陕煤的人拿着地图找交通部门,要看通往北面的道路情况。 窗外,四月二日的午后阳光照在政务大厅的外墙上。 今天的会议,已经给迷茫的人们找到了第一条路 向北。 向北。 第9章 限购通知 第9章限购通知 黄旭这一觉睡得很香。 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大片白光。创新港校区的宿舍楼比市区安静许多,平时这个点走廊里总有脚步声、开门声和拖鞋擦地的声音,今天却安静的出奇。黄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处的地方大概已经不能简单称作“创新港校区”了。 准确一点说,是十九世纪中叶的习安交通大学创新港校区。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上还有早上收到的运营商短信:习安市临时应急指挥部通告:经多部门核查,习安市及辖区疑似整体进入未知时空,外部环境与清代咸丰十年前后高度相似。当前城市基本秩序可控,供水、供电、医疗、公安、消防、交通等系统正在运行。请全体市民保持冷静,非必要不远行,不抢购物资,不传播谣言,服从社区和单位安排。市政府将每日发布权威信息。 他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这下导师总不能催开题了吧。” 话刚出口,他自己又沉默了。 不好说。 哪怕全市穿越到清朝,大老板也可能在组会上告诉大家:各位同学,形势特殊,但对科研的热情不能停。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以后去道科广场买了份猪脚饭,坐到电脑前。 论坛首页已经闹翻了天。 最上面挂着几个热帖。 【官方短信已收到,所以我们真到咸丰年了?】 【有没有懂行的详细讲讲这会是个什么情况?近代史学的已经忘完了。】 【有没有大佬分析一下我们现在能干嘛】 【严肃讨论:毕业证还发吗?发的话抬头写哪个教育部?不会要写大清吧?】 【校内论坛还能用,建议教务处趁机开设《穿越概论》通识课】 黄旭吃着饭,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点进浏览量和点赞量最高的一条。 标题是: 【如果习安市单独穿越到十九世纪中叶,普通学生接下来该怎么判断自己的位置?】 发帖人id叫“秦岭以北”,头像是一张很朴素的默认头像,没有签名。 —— 泻药,人在大清,刚刚从时空穿越机上下来。 如果官方通告基本属实,那么习安市目前最大的挑战,是我们如何活下去。 习安携带的是一座现代城市,而不是一整套现代世界。 这两者差别很大。 很多同学下意识觉得,我们有高楼,有汽车,有高校,有工业园,有电子厂,有无人机,还有一堆现代设备,对外界当然呈断层式优势。 这个判断没错,但现代城市强在组织度、知识储备和工业设备;我们的弱点也在这里。它需要持续输入粮食、石油、天然气、钢铁、芯片、电子元件、药品、橡胶、润滑油和大量看似不起眼的工业耗材。过去这些东西由全国乃至全球供应链默默完成,大家平时感觉不到,是因为它太稳定了。 现在这个链条断了。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会迅速变成不可再生资产。 比如手机,笔记本电脑,服务器,高端数控机床,先进的医疗设备,实验室里的色谱、质谱、扫描电镜、傅里叶红外光谱仪等等。 很多东西不是有厂房就能造。晶圆制造、电子封装、先进存储、高性能服务器,它们背后不是一座城市能单独支撑的链条,而是跨区域、跨学科、跨产业的现代工业协同体系。 所以我猜,接下来政府很可能会把这类难以复制的工业品纳入重点管理。倒卖电脑、囤积旧手机、私自拆毁服务器、随便报废实验仪器,后面恐怕都不会那么自由。 宿舍里有高配电脑的同学,这东西恐怕你能留着当传家宝。 帖子下面已经有人回复。 “完了,我上周还嫌我电脑旧,放转转上回收了。” “主播主播,你旧的手机呢?……旧手机砸了,也不放转转上” “建议学校立刻成立显卡保卫处。” “本人5090显卡,留着给孙子当传家宝,可惜黄老板看不到这一天了。” “黄老板最近在哪发财呢?(恼)” “楼主继续,大佬别断更。” 楼主很快在下一层继续更新。 —— 第二个问题:城市能不能长期维持现有生活方式? 我的判断是,不能。 我们以前的电力依靠全国并网的电力系统维持,如今仅有本地电网,根本无法维持之前的庞大能耗。电力一定会优先供给学校和科研单位。我们会看到一些以前很热闹的东西恐怕暂时看不到了,比如大商场、电影院、ktv。 不要小看这些,不仅是电力,还有饮食,大家以前可以吃到各种现代美食:肉夹馍,魏家凉皮,袁记云饺,霸王茶姬,蜜雪冰城,这是现代冷链物流还有食品工业的成果。习安市显然是没法在农产品上做到自给自足的,未来别说这些连锁餐饮,就算是大家平常的主粮消费和肉蛋奶消费水平都会被限制。 下面回复跟帖: “呜呜呜我不会再也吃不到猪脚饭了吧” “泪水打湿猪脚饭,发誓赚到100万” “太好啦,没有蜜雪冰城我的沪签总算可以批下来了,诶不对这里怎么是个渔村啊魂淡。” 楼主继续。 —— 第三个问题:未来哪些专业会变得至关重要? 个人判断,短期内基础理工科类专业会迎来极高权重。 土木、交通、测绘、地质、机械、电气、能源、化工、材料、农学、食品、医学、公共卫生。 尤其是土木。 我知道大家平时调侃土木,什么提桶跑路,什么外派五年回来孩子三岁了,什么毕业即失业。可如果正负要修路、改造周边基础设施,恢复矿山、建设仓库、扩建医院、建立新式学校、修电站、铁路和工厂,那土木会重新回到舞台中央。 换句话说,版本更新了。 土木从下水道爬出来了。 评论区瞬间爆炸。 “+3” “鉴定楼主为土木专业,遮沙避风了” “666秦省狄仁杰来的” “某安大学:我已经三分钟没有听到港珠澳大桥的故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限购通知(第2/2页) “土木: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为我欢呼吧!” “大胆!你要接受神罚了!” “为什么是土木工程而不是土木的工程,是不是因为五字不行?” “本科新生群里那些土木专业的清北落榜哥又可以了。” 黄旭笑得肩膀直抖。 他翻了翻,楼主果然又继续补充。 ——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工智能、自动化、电子信息、软件工程、计算机这些专业失去价值。 恰恰相反。 这些学科仍然是未来的上限。 问题在于,短期内它们会受到现实条件的制约。没有稳定的电力,没有大规模的云平台,没有外部芯片供应,没有完整电子工业链,很多前沿方向会暂时退回人才储备和设备维护的状态。 学ai的同学不要急着跳楼。 你们现在像大后期英雄,前期需要猥琐发育,别抢土木和生化环材的风头。 软件同学也一样。 本地政务系统、城区内局域网恢复。这些都需要你们。只是大家以后写的代码,可能更贴近现实生存一点,而不是给短视频做推荐算法。 电子信息和自动化专业也不会消失。 设备维护、工业设计、老旧系统改造,全都需要你们。只是那些特别依赖高端进口器件和先进制程的方向,短期会比较难受。 最后说一句,兵器、航空航天、军工相关方向,未来重要性不言而喻。外部环境不稳定这些专业绝对不会失业。 下面的回复: “环境专业还是算了吧,楼主估计顺手就打的生化环材” “呜呜呜气抖冷,我们环境工程怎么你了” “事实如此,在工业产能不足以维系全产业链的情况下不可能考虑环境保护之类的问题” “烂手回冬啊大夫!” 黄旭看到化学那条,默默点了个赞。 —— 最后说点普通学生最关心的。 第一,不要觉得自己专业没用。 一个现代城市被扔进十九世纪,需要的不只是军人、工程师和研究员,也需要老师、医生、会计,只要你受过高等教育,你就不会找不到事干。 第二,不要急着把“穿越”浪漫化。 这不是爽文开局,至少不是普通人的爽文开局。粮食、能源、人心,每一项都可能让我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三,也不要太悲观。 习安市最强的资源不是某一座工厂,也不是某一批设备,而是人。上千万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所能爆发出来的能量超出你我的想象。 时代不会淘汰任何专业。 —— 黄旭盯着最后一句,心里生出一点敬佩。 这人确实有点东西。 几秒钟后,宿舍里的空调风停了,桌边插排的指示灯暗下去。电脑亮度自动降低,系统提示正在使用电池。 “停电了?” 走廊里很快传来一片声音。 “你们也停了?” “我这边断电了!” “那就不是我们跳闸。” “废话,全楼都停电了。” 黄旭的电脑还有电,他刷新了一下,首页已经冒出新帖。 【实验室有电,兄弟们可以去工位,】 这个帖子下面回复特别快。 “导师:同学,你也不想你的手机没点吧” “已严肃处理” “请问工位能睡觉吗?” “能,醒来可能会发现导师坐你旁边。” 黄旭看着看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市政府通过运营商发来的短信。 【习安市人民政府关于实施临时物资管制措施的通告】 全体市民、各机关企事业单位、各高校、各社会组织: 为应对当前外部供应链中断、能源输入受限及生活物资保障压力,经人民政府研究决定,自本通告发布之时起,在全市范围内实施临时电力调度、生活必需品限购及燃油管制措施。现将有关事项通告如下: 一、实施分级供电管理。优先保障医院、通信、公安消防、应急指挥、广播电视及重要科研实验设施用电。居民生活用电实行分区、分时保障,具体时段由各区县、开发区另行通知。请广大市民主动节约用电,关闭非必要照明、电器及大功率设备。 二、实施生活必需品限购。即日起,全市粮、油、肉、蛋、奶、食盐、饮用水、常用药品及婴幼儿用品纳入临时保供管理。各大型商超、农贸市场、便利店、学校食堂和单位食堂应严格执行限购要求。各区县、街道、社区将根据人口登记情况组织供应。不得哄抬价格、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秩序。” 三、实施燃油临时管控。汽油、柴油等燃料优先保障军警、消防、医疗、通信抢修、公共交通、工程抢险、农业生产及其他重点任务车辆。普通社会车辆暂停加油,具体办法由公安和交通部门另行公布。 请全体市民保持理性、有序、节约。当前全市基本生活保障体系仍在运行,政府将持续发布权威信息。请勿轻信、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请节约用水用电,减少燃油消耗,服从社区、学校、单位和现场工作人员安排。” 习安市人民政府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日 他的同门王思远从外面推门进来,怀里抱着电脑和充电器,“走不走?” 黄旭抬头。“去哪?” “工位。”王思远晃了晃手机,“工位有电,手机电量低于80我就心慌。” 黄旭把电脑合上“你不是说今天摆烂吗?” “摆烂也得找有电的地方开摆。”王思远叹了口气。 黄旭笑了一声,开始收拾电脑和充电器,“走吧。” “你真去?” “去。以后化学可是有大用的,我得先把开题报告写完,最起码国内外研究现状得大改,这里面写的人好多都还没出生呢。” 风从创新港宽阔的道路上吹过,带着四月午后的凉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新鲜和沉重。 第10章 北上铜川 第10章北上铜川 四月二日傍晚,高陵区秦汽工业园的大礼堂内: 这地方平时开年会用,主席台上挂过“年度先进班组表彰大会”,也挂过“质量月誓师大会”。但今晚的这个主题,却比过去的任何会议都要重要。 “能源保障行动第一次联合部署会。” 礼堂里坐满了人。 中间区域坐是军人和武警,迷彩服、作训服、防弹背心混在一起,他们端坐的笔直,没人说笑。左边区域坐的是秦汽、秦煤和几个设计院来的工程师、研究员,右边区域坐的是秦建集团的工程队。 礼堂外面,工程车辆已经排满了半个厂区。 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调投影笔。 他穿着秦煤集团的深蓝色工装,胸牌上写着“贺明远”。人有些瘦,眼镜腿上缠了一小截透明胶带, “各位同志,我们今晚去的地方,现代地图上叫铜川市。但放在现在这个时空里,铜川这名字还没出现,那里主要叫同官、耀州。” 投影切换,一张现代行政图叠着一张旧地名示意图。 “从高陵往北走,经泾阳、三原,再到耀州、同官,直线距离也就几十公里,虽然我们没有了现代公路与铁路,但由于路程较近,暂时可以依靠大型车辆运输来解决我们的煤炭能源问题。” “这条线路对我们至关重要。各位已经知道,全市已经开始限电,如果没有铜川的煤矿资源,我们再过一两个月一度电也发不出来。” “铜川一带有煤,而且距离我们最近。更关键的是,黄堡、漆水河、同官一带存在很早的开采基础。历史上,黄堡镇漆水河两岸有耀州窑,陶瓷烧造离不开燃料,煤炭和瓷业长期互相支撑。到清代,同官煤窑已经有相当规模,虽然以我们的眼光来看他们的产量很小,可这就是他们为我们打下的基础。”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们可以迅速接管当地煤矿,在原先基础上一边扩大开采规模一边向城市提供燃料。” 台下有个秦建的施工员举手:“贺工,既然铜川煤多,咱们为什么先去黄堡和漆水河?直接奔着我们已经探测过的大矿区不行吗?” 贺明远点了点头, “好问题。储量更大,煤炭质量更好的矿区当然存在,但很可惜,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等矿井打好,第一波煤挖出来时我们已经退回原始社会了。” 他又切回黄堡、漆水河一带的图。 “黄堡—漆水河煤窑群有地表千层煤矿,适合开采,也适合修铁路,初期我们需要用货车运煤,可我们的油气资源也很宝贵,再往后一定是要过渡到铁路运输的。” 礼堂里响起一阵嘈杂的低语。 贺明远合上电脑,退到一边。 一名军官走上主席台。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脸晒得有些发黑,眼神却十分锋利,他走到麦克风前, “同志们好,我是90721部队一营三连连长,周成岳。” 他声音洪亮,礼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晚行动由军方统一指挥,离开城市,所有人按下发的行动手册行军,不得私自离开车队,违法条例者最高可按逃兵罪处理。” “有些话我必须讲在前面。大家过去可能参加过演习,也参加过项目攻坚。但今晚的任务,比你们过去经历的任何事都要重要,我们要进入城市边界之外,那里对我们来说是一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 “那边的人会害怕我们,也可能会对我们展开攻击。我们将成建制的面对完全陌生的旧社会” “我说得再明白一点,今晚开始,我们面对的就是战争。它关系到全市一千多万人能不能吃上饭、用上电。别把自己当成来参观的。也别把对面的人当成原始人。他们只是技术落后,他们只是对科学的认知没有我们充足,你们把他们当傻子,送了命,我没法跟你们家里人交代。” “最后一句,所有人员服从命令。今晚出去多少人,就要带回来多少人。散会后,各组按车号登车,十分钟后出发。” ... 厂区外,夜风带着阵阵凉意。 黄白相间的工程车灯陆续亮起。通信车顶部升起天线,无人机小组在角落检查备用电池。几个秦煤集团的研究员围着一辆越野车核对资料,贺明远把文件袋塞进背包,又给包里塞了一盒速效救心丸。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看见了,低声问:“贺工,您心脏真有问题?” “以前没有。”贺明远拉上拉链,“这几天受到的刺激太多了,人受不了” 年轻人干笑两声。 周成岳从队列前方走过,逐车确认。 “头车,出发后保持三十到四十的匀速行驶,过村镇降速。” 秦建集团这边带队的是个姓梁的总工,五十岁上下,头发半白,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他身边跟着一名年轻施工员,眼神里有紧张,也有点藏不住的兴奋。 梁工看着年轻人有些紧张的样子,笑了笑:“好好表现,今晚的行动绝对会青史留名” 车队在十分钟后启动。 最前面是两辆装甲车和一辆武警指挥车,后面跟着越野车、通信车、医疗车、勘查车。工程车辆排成长龙,挖掘机履带固定在平板车上,秦汽工业园的大门缓缓打开,钢铁长龙鱼贯而出。 车队沿着预定路线向北。 刚开始道路还平整,车辆行驶得很顺。无线电里只有简短口令。 “三队,保持车距” “侦查小组,释放无人机” “收到” 贺明远坐在越野车后排,抱着文件袋,眼睛盯着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稀薄,再往前,视野里出现大片黑沉沉的田地。 无人机从前车升空,红光一闪,钻进夜色里。 随着驶出西安辖区,现代道路像被人用刀切断,切口之外是坑洼的土路、田埂、荒草和零散的村庄。远处有微弱的火光,像掉落到地上的星星。 有的司机低声说:“这也太原始了。” 无线电里很快传来周成岳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北上铜川(第2/2页) “全体注意,进入非现代道路。车速降低,保持车距,禁止鸣笛,一切行动听指挥。” 外面的路况很差,有的地方土路窄得只能单车通过,有的地方存在泥坑,大型车辆开过去容易打滑,梁工指挥装载机推土,平板车卸下预制钢板,硬生生搭出一段临时道路。 车队经过泾阳方向时,附近的村落已经被惊动。 低矮的土墙后,有人举着火把偷看。有的村民听见发动机声,吓得转身就跑;也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几个清代打扮的青壮年举着长矛,远远站在道边,浑身发抖。 装甲车上的扩音器响起秦省方言的喊话: “诸位老乡,不要靠近车队” “重复一遍,不要靠近车队” “我们不会伤害百姓” “请各位回到自己家中” 车队继续前进,三原方向的旧道比预想的更糟糕。土路被车队碾过后卷起灰尘,车灯一照,像整条路都在冒烟,道路坑坑洼洼,车里的人被颠的七荤八素。 原本七八十公里的路,车队走了四个多小时。 接近耀州县时,夜色已经深了。无人机画面里出现城墙轮廓和一片较平整的开阔地。周成岳下令减速,前队先行侦察,后队在城外预定位置展开。 耀州城外的前进站选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旁。 工程车压出临时停车区,通信车架设天线,车队陆陆续续卸下无线电,柴油发电机等物资设备,准备搭建营地。 周成岳站在指挥车边上,听侦察组汇报。 “耀州城门有少量守兵。” “同官方向路况十分糟糕,不支持重型车辆行驶,需要工程队铺路。” 周成岳看了一眼时间。 “按计划,先控制同官县与耀县的衙署,接管这两座县城的城防。动作要快,尽量避免伤亡。” 一名排长问:“如果遇到抵抗呢?” “允许开火,但切莫伤及无辜”。 命令传下去,刚停下没多久的队伍再次分开。 一支小队向耀州城门推进,另一支沿旧道赶往二三十里外的同官县。无人机压低高度绕城侦察。城头的守兵显然从未见过这种会发光、会嗡鸣的小东西,有人举着火把乱挥,试图把无人机打下来,也有人弯弓射箭,但箭飞到半路就掉下去,连无人机的边都没摸着。 扩音器在城外响起。 “城内官吏、守兵听令。习安市人民政府接管耀州及周边秩序。放下兵器,打开城门,留在原地,接受登记。” 一支迫击炮小组上前,架设炮位,向城头发射了数枚空包弹,炮声大作,无数人在睡梦中被惊醒。 城头一片混乱,半座城都醒过来了。狗叫声、锣声、惊呼声混在一起。守门兵丁举着火把往下看,只看见铁甲一样的车辆停在黑暗里,灯光冷冷照着城门。 “妖怪!” “快报县衙!” “他们有炮!!!” 周成岳没有让人直接破门,他进行最后通牒, “打开城门,保全性命,若负隅顽抗...” 旁边一名通信兵低声问:“连长,这不合规矩吧,我们不能这么说” “我又没把后半句说出去,怕什么?” 城里很快响起争吵,过了一阵,城门后传来沉重的门栓声。一个老兵丁颤抖着打开门缝,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身后几个年轻兵丁把刀枪放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装甲车,眼神中充满恐惧之色。 周成岳挥了挥手,“控制城门、衙门和仓房。再次强调一遍纪律,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 同官县方向的行动更快,这种小县城的城墙也就三五米高,士兵们翻越城墙,轻易的控制了城防。 县城衙门里的灯早灭了。县令在睡梦中被一阵震天响的拍门声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家丁,院门已经被控制。士兵冲进后宅时,他正披着中衣,胡乱摸靴子,嘴里连声问:“何处兵马?何处兵马?”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两名战士把他从床边架起来,给他披上外衣,带到前院。县令看见院里站着一排持着古怪火器的士兵,又看见门外停着几只他看不懂的铁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 负责喊话的干部展开一份文书, “即刻起,同官县城及周边煤窑、库房、驿道,由习安市人民政府临时接管。原有官吏不得擅自离岗,愿意配合者,待遇从优;拒不配合者,依法处置。” 县令嘴唇哆嗦,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习安……人民政府?” 指导员点头:“对。” 县令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指导员面色不变,“我们是人民的军队” 县令眼前一黑,“完了是早饭的,我的九族...” 同官城内,锣声很快停了。 士兵控制了城门和县衙,通讯兵在屋顶架设天线。街巷里有百姓从门缝往外看,看见那些穿着陌生衣服,脑后没有辫子的“反贼”并没有挨家挨户抢劫,他们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与他们平日里见到的兵丁简直是两个物种。 耀州城内,周成岳收到来自同官县的汇报, “同官县已经接管,县令及主要官吏在押,我方无人员伤亡。” 周成岳终于吐出一口气。 清晨将至,习安市人民政府的临时公告贴在了两处县衙的门口。 纸张洁白,字体端正,压在斑驳木门上,显得格外突兀。 “自即日起,耀州、同官及黄堡—漆水河煤窑周边区域,由习安市人民政府临时接管。各处官吏、兵丁、乡绅、百姓,均须留居原处,听候登记。违者依法处置。” 一个守夜的老衙役仰头看了半天,没看懂几句。 他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这伙反贼,口气真不小。” 门口,两名士兵静静地站岗. 没人接他的话。 第11章 接管煤矿 第11章接管煤矿 四月三日清晨,天刚刚亮,贺明远已经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 贺明远醒的时候,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他昨夜没有进县衙休息,嫌后宅里那张雕花床太罪恶,躺上去像旧社会的地主老财,最后他钻回越野车里,把座椅往后一放,抱着外套眯了几个小时。 睡眠质量很差。 他梦见自己回到办公室,领导让他写一份《穿越背景下煤炭资源快速接管与安全生产专项方案》,要求100页,下午下班前交,然后给他吓醒了。 醒来后,车窗外一片灰蓝。 远处的耀州城还没完全睡醒,前进站里却已经忙开了。通信车旁有人调试设备,有人在烧水,工程队的司机蹲在车轮边啃馒头。一辆轮式步兵战车旁边站着两名哨兵,枪口朝下,目光扫着通往城门的道路。 贺明远推开车门,冷气一下钻进领口里。 “贺工,醒了?” 周成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已经收拾妥当,体能服外套着防弹背心,头盔夹在胳膊下,脸上看不出丝毫熬夜后的疲态。 贺明远揉了揉后颈:“周连长,你们军人都不用睡觉?” “小眯了一会。” 周成岳笑了一下,抬手指向身边。 他旁边站着一个清代差役打扮的人,三十来岁,后脑留着长辫子瘦脸,眼神十分机灵,头上戴着瓜皮帽,衣裳皱巴巴的。人站得很规矩,两只手垂在身前,见贺明远看过来,赶紧弯腰。 “小的马顺,见过……见过诸位老爷。” 他这一句“老爷”叫得很顺,带着多年在县衙里混出来的圆滑。 周成岳说:“同官县衙的差役,他知道附近几处煤窑的位置,可以给我们带路。” 贺明远上下打量马顺。 马顺立刻补了一句:“小的只带路,绝不乱说话。诸位要问的,小的知道便说;诸位不问的,小的连气都少喘两口。” 贺明远笑了出来。 马顺陪着笑,眼睛却不敢乱看。他昨夜被带到前进站,整整半晚没睡,就在这半个晚上的时间里,他见识了过去一辈子没见过的古怪事,不用马拉的铁车,能嗡嗡叫在天上飞的铁鸟,还有那些能把人声音关在里面的小盒子。 他用他前半生的见识去赌,跟着这帮异人,绝对能发达。 几分钟后,车队出发。 这次只有小股车队前进。两辆猛士,一辆zbl-09式轮式步兵战车,一辆皮卡,还有一辆空载的货车。大部分车队留在前进站待命。 马顺被安排在贺明远所在的越野车后排。 他一路上都很识趣。 看见车前方那块会发光的小屏幕,他没有问;看见周成岳用对讲机说话,远处有人回应,他没有问;看见无人机从车顶附近升空,在晨雾里一转就飞远,他眼皮跳了好几下,还是没有问。 贺明远觉得这人能在县衙混饭吃,确实有点本事。 道路越来越窄。 两边是坡地和沟坎,远处能看见零散窑洞和几缕炊烟。晨雾刻在沟里,煤烟味时有时无。马顺见到熟悉的地方,胆子稍稍回来了些,伸手往前指。 “过了那棵歪脖子树,再往东绕半里,便是东沟煤场。柴把头在那儿看场子。” 周成岳问:“有多少人?” “平日里有三四十个下苦力的,另有十来个护场的打手。真赶上出煤忙时,能有六七十人。” 周成岳点头,对无线电下令:“前方接近煤场。全体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车队转过一道土坡,煤场忽然出现在眼前。 一面被挖开的黑色坡壁裸露在晨光里,煤层夹在土石之间,像一头野兽死去后露出的暗色骨头。几十个矿工正忙着干活,有人挥舞铁镐,有人用铁锹装筐,有人背着煤块往外走。几头骡子拴在棚边,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煤堆。空气里全是煤尘和汗味。 露天煤场边搭了几间简棚,棚下坐着几个护场的汉子。有人腰里别刀,有人怀里抱着鸟枪,原本正在喝热汤,听见车声,全都惊疑地站了起来。 货车庞大的车头从坡后露出来时,整个煤场都停顿了一下,骡子被被发动机声惊得乱叫。 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从棚下走出来。他脸膛黑红,身上披着羊皮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一开始还想冲马顺打招呼。 “马爷,今日来得早啊,昨儿那……”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马顺身旁的周成岳和贺明远,还有身后那些奇怪的大家伙,脸色猛地一变。 “你带的什么人?” 马顺立刻上前半步,堆起笑:“柴把头,别急,这几位是城里来的贵人,来看看煤场。没有恶意,只要些煤——” 柴把头一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 “你瞎了狗眼?看不见他们头上没辫子?” 他后退一步,朝棚边吼:“抄家伙!” 两杆鸟枪被举起来,几把大刀、木矛也跟着亮出。煤场上的矿工吓得纷纷往后躲,有人还背着煤筐,蹲到半路才想起来把筐扔掉。 周成岳身后的士兵几乎同时抬枪。 十几支现代步枪指向前方,黑色的枪口排成一线,空气骤然绷紧。 马顺脸都白了。 “两边都慢些!慢些!柴把头,你别寻死!诸位老爷,他粗人一个——” 柴把头额头冒汗,仍旧咬着牙:“马顺,你想死别拉我下水!这年头,没辫子的能是什么好路数?想想你一家老小的脑袋!” 周成岳抬起左手。 身后士兵保持瞄准,没人开火。 他往前走了两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接管煤矿(第2/2页) “你们只有两杆火器。我们这里有十几支。真打起来,你们占不到便宜。” 柴把头握刀的手紧了紧。 周成岳继续道:“更何况,我们没有打算杀人。” 他转身,从一名士兵手里接过一支95式突击步枪。动作很慢,故意让对面看清。他没有对准人,背过身,朝煤场外一片空地抬枪。 “看着。” 下一瞬,枪声撕开清晨。 短点射连续响起,子弹打在空地土坡上,溅起一串碎土。声音又急又密,像一条铁鞭抽过山沟。两杆鸟枪旁边的护场汉子吓得手一软,其中一个差点把枪掉在地上。 枪声停下后,煤场里一片死寂。 柴把头嘴唇发白,脸上的凶气转化为恐惧和畏惧。 他见过鸟枪,就连洋人的火器他也见识过。但就算是西洋货装填也慢得要命,响声大,烟多,打完一发还得忙活半天。眼前这支短短的怪枪,眨眼间吐出一串火,连喘气的工夫都没给人留。 周成岳把枪还给士兵,“现在可以谈谈了?” 柴把头咽了口唾沫,“你们……到底什么来路?” 周成岳没有解释太多:“我们要的东西,你做不了主。让真正能管事的人过来。” 柴把头眼神闪了闪,“矿场主人不在。东家在耀州有宅子,昨日也许去了同官,也许……” 周成岳打断他:“你需要多久能把人找来?” 柴把头小心道:“半日。若路上顺利,午后便能到。” “可以。”周成岳看向煤堆,“在此之前,这处煤场由我们临时接管。你的人放下武器,配合我们工作,没人会伤害你们。” 柴把头脸色难看,却看了一眼那排枪口,只能护卫队的人摆手。 两杆鸟枪被放到地上,大刀也丢成一堆。武警上前收缴,动作利索。矿工们缩在一旁,眼里满是恐惧和好奇。 周成岳转头下令:“货车进场。” 那辆空载大货车缓缓开进煤场。 车头高,轮胎大,柴油机低低轰鸣。它经过煤堆旁时,几个矿工吓得往后退,仿佛那不是车,而是会吃人的怪物。 司机把车停稳,跳下来拍了拍车厢。 “装这里。先装满一车。” 柴把头一愣:“现在?” “现在。” “这车……能装多少?” 司机看了一眼煤堆。 “二十吨上下。你们先装着,别往驾驶室里扔。” 柴把头没听懂“吨”是什么意思,只听懂这铁车要吃掉一大堆煤。 他迟疑片刻,朝矿工们吼:“都愣着干什么?装货!” 矿工们这才动起来。 他们用筐背,用锹铲,用木板推。有人不敢靠近车轮,绕了一个大圈才把煤倒进车厢。有人偷偷摸了一下车厢边,又立刻缩手,像被烫到一样。 贺明远看着那些矿工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分区,没有安全距离。煤堆边上人挤人,坡壁下方还有人在挥镐,头顶碎石松动,随时可能滚下来。几个孩子模样的少年也混在里面背煤,背篓压得他们腰都直不起来。 贺明远低声问:“这里一天能出多少煤?” 马顺刚要回答,想了想,又看向柴把头。 柴把头此时已经明白谁能说话算数,老实了许多。 “顺利的时候一日三四百担,不顺就百来担。” “你们按担算?” 柴把头点头:“一担百来斤,各处算法有差。卖给窑场和煤栈,还得看块煤、末煤。” 贺明远拿出笔记本,蹲在煤层露头前写写画画。 柴把头看他那支笔不用蘸墨,直接愣住了。 货车装了很久。 第一车煤终于堆满时,太阳已经升过坡头。车厢里黑煤堆得高高的,司机上去看了一圈,用铁锹把边缘稍微整平,盖上篷布,跳下来对贺明远比了个手势。 “能走。” 贺明远点头:“路上慢点开,先到前进站报备。到煤场后采样,编号,灰分、挥发分、水分、热值都做。告诉调度中心,这是第一车,不要乱混。” 司机应声上车。 发动机再次轰响,货车缓缓掉头。矿工们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辆装满煤的铁车自己动起来。没有牛马,没有骡夫,车轮却碾着土路往南走,越走越远。 一个年纪很轻的矿工忽然跪了下去。 紧接着又跪了几个。 有人磕头,有人嘴里念念有词。马顺脸上一阵尴尬,想拦又不敢。 贺明远背包,走向煤壁,“带我看看矿场。” 柴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煤场里露天的煤层被挖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直接掏出洞口,下面用几根木柱支着,木柱歪斜,柱脚泡在黑色的水里。有的地方沿坡乱挖,形成一个个凹坑,坑底积着污水。排水沟断断续续,雨水顺坡流进坑洞,煤泥和碎石混成一片。人走在里面,一脚深一脚浅。 贺明远越看越沉默。 他弯腰捏起一块煤,掰开看了看断口,又拿地质锤敲了敲夹矸。年轻研究员在旁边拍照、定位、取样。 柴把头看他们这架势,终于忍不住问:“大人,这煤……有什么不对?” 贺明远抬头看他,“煤没大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们的挖法。” 柴把头脸上一僵,“祖上传下来的法子,这么多年都这么挖。” “多少年都这么挖,所以死了多少人?” 柴把头没有吭声。 第12章 安全生产 第12章安全生产 “这地方要提高产量,第一件事,别再这么挖了。” 柴把头愣了一下, 不这么挖,那怎么挖? 附近这些人,祖辈几代都这么过来的。矿上塌方死人了,赔几吊钱,给家里送袋米,然后剩下人继续开工。山里吃这碗饭的,从来都这样。 贺明远用木棍在煤泥上画出几条线。 “先把人撤到安全线以外,矿场要重新分区。这里是煤壁,这里是剥离区,这里做临时排水沟,下面做装煤点,车辆从这边进,从这边出。人走人的路,车走车的路,不能混在一起。” 柴把头皱着眉,看那几道线,“车走车的路?” “你让背煤的人和骡子挤一条道?而且我们这边车大,转弯也要地方。路宽不够,先拓到三米半;道路也要做拓宽处理。” 柴把头听到“三米半”,脸上更迷茫。 贺明远换了个说法:“就是三四个壮汉并排站开那么宽。” 柴把头这才勉强听明白,“那得挖不少土。” “挖土用机器。”贺明远抬头看向停在外面的货车,“后续会有挖掘机、装载机过来。就从露天煤和浅层煤开始。上面的土石先剥掉,煤露出来以后分层开采,别掏空底脚。” 他说着,又在煤泥上画出一层一层的台阶。 “你看,这叫台阶。上面清理干净,下面再开采。每一层留一定的坡度,不能直上直下。你们现在这么掏,下面人一多,上面塌方了,谁都跑不掉” 柴把头抿着嘴,他听不懂“台阶式开采”这些名词,可他听得懂“塌方”。这个煤场里,塌方是常有的事,能不能活,全看命。 贺明远站起身,沿着采场边走了一段。他脚下踩着煤泥,裤脚很快黑了一圈。 “煤层厚度初看还可以,露头连续性要继续勘探。夹矸不少,分拣环节要加强。你们现在把块煤、末煤还有矸石全堆一起,后面烧炉子很麻烦。” 柴把头忙问:“啥叫矸石?” 贺明远捡起一块灰黑色石头,递给他,“就是这种东西,看着像煤,实际上烧不动。以后要单独挑出来,别往好煤堆里混。” 柴把头脸上有点不自在。 贺明远继续说,“按一担五十公斤粗算,你们一天产量三四百担,就是二十吨。最高不过二十五吨,雨天五吨左右。” 柴把头试探着问:“那照大人说,能出多少煤?” “第一阶段,先按每天五十吨目标。一天内修出临时车道,清理危险坡面,暂时封存矿洞,开出两个工作面。小型挖机和装载机到位后,目标提高到每天一百吨。道路稳定、排水做好再争取两百吨。” 柴把头呼吸一滞。 “五十……一百……两百……” 他小声重复,像在确认自己听错没有。 贺明远看着他:“这还只是临时开采。后面如果煤层条件合适,还能继续扩大产量。我们不会一上来就把山挖塌,更不会拿人命去堆产量。” 柴把头喃喃道:“这么多的煤,得多少人背啊...” “不靠背。我们用矿车把煤运出去。” 他收起笔记本,对柴把头说:“把人都叫过来,先登记。” 柴把头愣住:“登记什么?” “姓名,年纪,籍贯,工种,会不会识字,有没有欠工钱,家里几口人。” 柴把头脸色一变:“这……这不合规矩。” “现在里已经被我们接管了。” 柴把头还想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转身喊:“都过来!官爷问话,谁也别跑!” 矿工们磨磨蹭蹭地聚过来。 有人煤灰糊满脸,只露出眼睛;有人光着脚,脚趾冻得发紫;还有两个少年躲在人后,看年纪顶多十三四岁。登记员从皮卡上搬下折叠桌,铺开表格,拿出圆珠笔。 马顺在旁边帮着喊话,“一个一个来!问啥说啥!别偷奸耍滑!这些老爷连铁车都能叫动,你们那点小心思省省!” 年轻登记员抬头看他:“别吓唬他们。” 马顺立刻改口:“都别怕!好事!问清楚了,以后有饭吃,有工钱拿!”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上了年龄的矿工。 “姓名。” “刘老栓。” “本名?” “就叫刘老栓。小时候叫刘三,后来大家叫顺嘴了。” 登记员顿了顿,在纸上写下“刘三,绰号刘老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安全生产(第2/2页) “年纪?” “记不清。大约五十。” 登记员看着他满脸沟壑,沉默了一下,写了“五十上下”。 “会什么?” 刘老栓想了想:“会看煤,会闻水气,会挑不塌的木头。” 贺明远原本正看采场图,听见这句,抬起头。 “他单独记。老矿工,现场经验丰富。” 刘老栓听见“经验丰富”,没懂意思,但觉得不像骂人,便挺了挺腰。 后面的矿工一个接一个上来。 有人欠着东家的粮钱,有人欠着药钱,有人干了三个月还没拿到工钱。登记员越写,脸色越难看。柴把头站在旁边,额角汗又冒出来。 “欠账的先记录下来,不允许私下逼债。从今天起,矿工的工钱由临时管理组核定。” 柴把头忍不住道:“他们还欠了东家的钱。” “我们会负责。” 柴把头嘟囔了一下,没再抗议。 到了下午,煤场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乘坐马车赶到坡下,身后跟着账房和几个家丁。他一进场,看见那辆钢铁怪物般的战车,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柴把头赶紧迎上去:“东家。” 中年人却一把抓住他,压低声音问:“这些是哪来的兵丁?洋人?还是南方的...” 柴把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中年人强撑着上前,拱手却不敢靠的太近。 “在下姚庆丰。此处煤场乃姚家产业。诸位好汉……究竟是什么来历....” 周成岳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此地已被我们接管。” 姚庆丰脸色有些难看:“接管?哪一府哪一衙?可有文书?” 一名干部微微一笑,取出一卷黄绫封缄之物,缓缓展开。 其上朱印赫然,印文“耀州县印”四字,朱砂鲜明。纸质厚重,墨迹端严, 干部咳了一声,忍着笑意说道:“此乃耀州县令亲书之文,具印为凭。” (县令:我写了可就不准打我了哦) 姚庆丰神色一震,忙上前细看。 只见文书开首,字句严整: “维咸丰十年四月初三,夫煤者,山川之精,民生所赖也。今时局多艰,军需孔亟,城中百业,赖此以济。若任私采纷杂,则耗散无度,既伤民力,亦误国计。是以权宜之策,当归一统之权。 夫姚氏煤场,地在东沟,素为采掘之所。然其法未精,其制未备,徒耗人力,而产不及需。今奉上命,特令归入公管,以资调度。凡煤之出入,悉听节制;凡人之役使,务从登记。旧债暂缓,新制当行。 若能顺应时宜,则保其身家;若或抗拒不从,则依法处置。此非夺民之利,实为济世之权也。 特此示谕,咸使闻知。” 姚庆丰面色灰败,用手指着他们,哆哆嗦嗦地说:“你们...你们这是...强取豪夺!我姚家在这官场上也有一二分脸面,我要...” 干部继续微笑,“您先别急” 他示意人抬来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两面光亮异常的金属镜子,几只透明玻璃杯,一套精致餐具,几块机械表,还有几只打火机。 姚庆丰整个人猛地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伸手想要去取那几只玻璃杯,又缩了回去,像怕被烫到。 账房凑近一看,声音发颤:“东家……这好像是……琉璃?” 姚庆丰呼吸急促,眼神里既惊又惧,他看向机械表,手表滴答作响,更让他脸色发白。 “这是……洋货?” 干部没有过多解释,只道:“这些是我们的诚意。” 姚庆丰盯着箱子,又看向那些人。 这些人来历不明,兵器怪异,言语古怪。 他沉默良久,眼神复杂。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文书拿来。” 契纸铺开。 他签字时手仍在抖。 贺明远收好文书,看了看天色,“我们去下一处” 车队再次发动。 姚庆丰指挥着下人把箱子放到马车里,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低声道:“这世道……怕是要变了。” 第13章 经济隐患 第13章经济隐患 四月三日清晨,林同州又一次出现在省政府三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比大会议室小一圈,桌子也窄,坐满以后人挤得挺近,谁咳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窗帘拉开一半,早上的光照进来,把桌上一摞摞材料照得有点发白。 自从确认全市穿越以后,他每天基本就两件事。 开会,打电话。 昨晚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讨论的全是治安、信息管控、物资调度,还有怎么处理谣言和抢购的问题。今天一大早,经济方面的负责人又排着队进来了。 林同州端起面前那杯咖啡。 这是女儿早上给他做的,说叫冰美式,说现在年轻人都喝这个,让他也试试。 他平时只喝茶,咖啡基本不碰。刚端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跟凉茶差不多,结果一入口——又酸又苦,跟把药片泡在陈醋里似的。 他当场皱了皱眉。 盯着杯子里那点黑乎乎的液体,他脑子突然有点跑偏。 美式。 美国这会儿……建国了吧? 嗯,建了。 好像再过两年还要打内战。 他脑子里闪过历史课本里的那些画面:林肯、南北战争、铁路、棉花、奴隶制……越想越觉得离谱。 一声轻咳把他拉了回来。 秘书站在他右后方,小声提醒:“书记,发改委的人到了。” 林同州把杯子放下,“那就开始吧。”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发改委、工信局、国资委、市场监管、税务、人社、公安、金融办,还有几个开发区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堆着材料,大家眼睛通红,明显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发改委的主任率先开口, “现在看来,全市经济已经显露出崩溃的预兆。穿越前,全市gdp有一万三千多亿,我们的第一产业占比很低,仅有两点多;第二产业占比三成左右;第三产业占比接近七成。” “如今我们第一产业受影响相对小一点。土地,农用机械都还在,种子化肥农药也还有库存,短期内还能持续提高。但我们的第一产业规模太小了,支撑不起整个城市的就业。” 工信局局长接过话, “第二产业的问题更加集中。昨晚我们摸查了一圈重点企业,汽车、电子、机械制造、航空航天、光伏、电气设备、医药器械,基本所有的产业的供应链都出了问题。原材料、零部件、设备维护、外地配套,全卡住了。” “比如新能源汽车。以前dyb一年能造上百万辆,现在厂房、生产线都还在,但芯片、轮胎、电池材料的供应链全部断裂。就算继续生产车也卖不出去,还得消耗库存。” “电子信息产业更加麻烦。芯片、封装、精密仪器这些产业,对外界依赖度太深。短期还能靠库存支撑,长期基本没法维系,并且我们短期内恐怕没有恢复这些产业链的能力。我们建议马上对高端工业品实行管控,电脑、服务器、工业控制设备、通信设备、精密仪器,全都登记。” 市场监管局局长翻阅材料,继续补充:“目前受到冲击最大的就是第三产业,第三产业原本就在我们的经济中占比最重。如今餐饮、酒店、商贸、物流、文旅、教培、房地产、互联网服务,全部都停得差不多了。没有电力,没有订单,也没有客户。” “已经有企业通知员工停工待岗了,还有开始裁员的。理由也很简单,说经营环境变了。我们已经让各片区去约谈,禁止大面积裁员,但说实话,这也只能拖时间,解决不了钱的问题。” 人社局局长点头, “就业这块更麻烦。现在还能正常上班的,基本就是机关、国企、军警、医院、供水供电通信、粮油加工、保供物流,还有各级学校和科研单位,很多企业要求员工正常上岗,但大部分人到岗后也是无活可做。” 他把一份表递过去。 “服务员、外卖员、网约车司机、商场销售、旅游服务人员、培训机构、房产中介,全都受到影响,尤其是灵活就业人员,受到的影响更为严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经济隐患(第2/2页) 会议室里响起一些微小的叹气声。 人社局局长继续说:“居民的承受能力也不强。这几年经济形式本来就不太好,很多家庭现金储备量不多。房贷、车贷,压的很多人喘不过气来。还有不少外来人口、毕业生、陪读家庭、打工人,在本地没有房产,只能租房。如今即将面临收入锐减,但房租还要交,很容易出问题。” “租房这块已经有苗头了。昨天热线接了不少电话,有房东要求照合同交租,也有租客说希望能缓一缓。还有一些公寓机构的系统连不上,账都乱了。再不出相关政策,可能会出大乱子。” 秘书低头飞快的做记录。 林同州揉了揉眉心,“你们的建议呢?” 住建局负责人马上说:“建议发一个临时住房稳定令。暂时冻结一切租房合同,暂停租客支付租金,由政府给予房东一定的补偿。保障房、人才公寓、空置酒店客房进行统一调度,优先供给失业人员、失能人群等。” 一位来自银行系统的负责人接着说:“银行这边也得跟进。外部结算系统没了,但本地银行还在。如果房贷车贷继续自动扣款,会一下子出现大量违约。建议先暂停还款,等金融体系重建再说。” 税务局局长翻着厚厚一叠材料, “财政这块,也不太乐观。” 他看向林同州。 “以前秦省财政很大一块靠中央转移支付。去年全省收入三千多亿,支出七千多亿,转移支付高达近四千亿。现在跟中央、其他省断联,这部分的收入全都没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市里原来收入来源挺多,卖地、税收、转移支付、债券等等。现在土地市场肯定停止了,企业利润下降,税收肯定断崖式下滑,债券也发不了。未来几个月我们的财政收入会明显缩水。” 发改委主任补了一句:“但我们的支出不会比以前少太多。机关运转、公安消防、医院学校、供水供电、粮食补贴、救助、应急采购,全都要花钱。” 林同州看向市监局,“餐饮从业人员能转公共食堂吗?” 市监局负责人点头:“可以吸纳一部分就业。目前的餐饮行业就是缺乏稳定食材。可以把学校食堂、单位食堂、大型餐饮后厨都纳进来,做公共供餐。居民按社区登记来买,优先保障老人、小孩、医院这些。” 人社局局长说:“我认为还能吸纳一部分就业,我们下一步若想要继续接手附近的村镇,可以进一步扩大基层人员队伍。” 秘书写得飞快。 工信局还在说:“还有库存问题。汽车、手机、家电、服装这些,本来要卖往全国的,现在卖不出去。建议一部分转为政府物资储备,一部分用于对外交换。” 国资委主任点头:“像玻璃制品、镜子、机械表、铁质工具,这些在十九世纪都有价值,可以进行资源。” 林同州又喝了一口咖啡。 还是难喝。 他甚至怀疑女儿是不是忘了加点什么,但想想,好像这玩意儿本来就这样。 年轻人到底喜欢啥? 提神? 倒是挺提神的。 女儿给他说:“爸,你也试试年轻人的东西,别老喝茶,咖啡提神。” 他当时还笑,说自己缺的不是提神,是一天能不能当三天用。 现在看,三天都不够。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 林同州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味道估计更怪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经济这块……就真一点好消息都没有吗?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会议室里只剩翻阅纸张的声音,还有那杯冰美式里最后一块冰轻轻碰杯的回响。 第14章 解决措施 第14章解决措施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每个人都看向林同州,像一群人站在悬崖峭壁上,等着最前面那个人先判断哪里的路还能继续走。 林同州闭上眼。 他其实很想让所有人先散会,给他半个小时,哪怕十分钟也行。他想喝一口热茶,再找个地方安静想一想。 可会议室里没有多余的十分钟,城里一千多万人也没有。 他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的经济逻辑要切换。” 会议室里的人都坐直了一些。 “过去我们靠市场来调节经济,现在外部市场消失,产业供应链也断了。继续假装一切照旧,只会把库存耗光,把我们最后的一丝元气也耗光,我们必须承认,时代变了。” 秘书立刻抬笔。 林同州看向发改委主任。 “由发改委牵头,工信、市监、公安、民政、人社、各开发区配合。今天之内成立全市战时经济运行小组。” 发改委主任点头:“是。” “第一件事,建本地局域网和居民生活物资积分系统。”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工信局局长反应最快:“书记,系统底层逻辑可以依托运营商本地网络、市政府内网和几家本地互联网企业的服务器。高校和研究所那边也能调人,尤其是交大、工大、习电和几个软件园的企业,短时间内很快能凑出技术组。” 林同州点头。 “系统不用做的很漂亮,先凑活用即可。居民身份证、户籍、医保、社保,这些数据能打通多少打通多少。积分绑定个人身份,用于购买粮、油、肉、蛋、奶、基础药品、日用品,现金还可以用,但必须同步扣除积分。” 商务局负责人开口问道:“积分按什么发?” 林同州说:“按现有库存和供应能力,每周核算,每周发放。普通居民有基础积分,儿童、孕产妇、病号、老人的积分适度的多一点。医护人员、军警、工程、运输、矿山和外派任务的人员,设专项积分。” 人社局局长补充了一句:“高强度岗位可以按工作天数追加。” “可以。”林同州看向秘书,“记上。专项积分由所在单位申报,社区和行业主管部门复核。积分不得交易,不得转让,不得提现。发现倒卖积分,按扰乱战时保供处理。” “同时严厉打击黑市,我们要防止居民通过积分购买物资后的倒卖行为,鼓励群众对私自贩卖物资的行为进行举报。” 顾建国在旁边点头:“这事我们能配合。昨天我们就处理了几起哄抬物价的行为,这个时候一定要给予群众我们有充足的物资的信心。” 林同州看他一眼:“这个时候敢发国难财的,一定要从严处理。”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林同州转向几位银行系统的负责人,“第二件事,发布金融稳定令。” “限制每人每周现金取款额度。具体额度你们自己敲定,不能让银行网点被挤兑。保护所有合法存款登记,银行数据库立刻进行备份。” 一位习安银行的行长说:“大额转账呢?” “暂停大额转账和非必要金融交易。”林同州道,“企业确需付款,由行业主管部门和专项审批。个人生活消费以小额现金、银行卡本地结算和积分系统为主。” 税务局局长问:“贷款呢?” 林同州看向他,“现有的房贷、车贷、消费贷、企业贷款统一封存。暂停还本付息,暂停罚息,暂停逾期记录,暂停抵押资产处置。不许催收,不许起诉,不许拍卖房产车辆。” 华夏银行的负责人犹豫了一下:“银行资产质量会……” 林同州打断他:“现在优先保障民生。银行的账可以以后慢慢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同步发放住房稳定令。”林同州说,“租赁合同暂时冻结,允许租客暂停支付租金,禁止房东驱逐租客。房东正常登记房屋和租客信息,政府按户发放基础积分补助。空置房源进行登记,用于临时安置失业,无固定居所人员。” 住建局负责人低头记了几笔,抬头道:“有些房东会很不满。” 林同州看向他:“政府会给他们一定的补偿,再有不满的,公安的人上门去讲道理。” “第三件事,劳动合同进入战时保护状态。” 人社局局长立刻抬头。 林同州说:“企业不得恶意裁员。能够恢复生产的企业,维持原有岗位。暂时停产的企业,员工进入战时待岗名单。由人社局牵头,把待岗人员统一纳入人才储备库。” “所有岗位实行双轨工资制。”林同州道,“少量现金,加额外积分。现金保证生活必需品的购买,积分保证物资购买凭证。政府按人头发放的积分一定要严格核算,只够购买用于基础生活的物资,想要改善生活,必须有额外积分来源。” 发改委主任点头:“这能稳定一批就业。” “还要稳定人心。”林同州说,“让老百姓知道,他们的工作还在,钱也有用,只是买东西多一道积分。” 秘书笔尖记录的飞快。 “对于全市工业的恢复,必须分级分批处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解决措施(第2/2页) 众人都看过来。 “关乎全城生计的产业,如水、电、通信、医疗、食品加工、药品,全力保证供应链恢复,必须给予二十四小时电力供应。一些传统重工业,尤其是我们未来急需的产业:如机械制造、钢铁,化工产业,由政府牵头大力支持,优先在辖区范围内寻找替代的供应链,实在没有办法的,由各大高校,研究所出面,想办法进行解决。” 工信局局长边记边点头。 林同州继续说:“对部分门类,产业相同的民营企业,在征得企业股东同意的情况下,进行合并,我们的资源和时间都十分宝贵,未来要避免重复造轮子的事情。对于部分暂时无法运转的企业,如高端芯片、电子封装、精密仪器制造、部分高端医疗器械产线,设备、生产资料、人库存全部进行封存登记,不许随意开工” 工信局局长点头:“您放心,我们会做好相关产业的联合重组工作。” 市场监管局局长补了一句:“积分系统没上线前,限购还是要继续施行的。” “对。”林同州说,“积分系统上线后,工资全面实行双轨制,减轻我们与企业的资金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未来是否使用新币,这个以后再讨论。” 民政局负责人一直在翻阅社区困难人口登记表,这时抬头, “完全失业、零存款、无劳动能力的人员怎么办?有些人今天就没饭吃。” 林同州看着他, “社区公共食堂提供免费基础餐食。先保证馒头,米饭,面条,咸菜和粥的供应,别一开始就搞的太复杂。老人、残疾人、重病人员、流浪人员、失业无存款人员,由社区登记核验,各机关定期派人抽查。” 税务局局长问:“积分发放总量怎么定?每件商品积分怎么定价?积分要是发多了,我们的库存跟不上,要是发少了,居民也会有意见。” 发改委主任说:“建议先按照库存测算。粮食按基础口粮预测,肉蛋奶的积分价格可以调高一点,药品的积分核算必须慎重,每周根据我们的库存动态调整。” 林同州点头:“第一周可以先保守一点,给技术组和统计组一个硬任务,今晚先拿出积分试行表。明天先在机关、学校和几个社区试运行。” 工信局局长提醒:“局域网承载量不断测试,积分系统如果第一天就崩溃了,舆论会很难看。” 林同州说:“告诉技术人员,辛苦他们这几天加加班,给他们记一笔大功劳。年轻人爱喝咖啡,给他们多发几包。” 秘书低头忍笑。 林同州看见了,问:“很好笑?” 秘书赶紧正色:“没有,书记。” 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开一点。 林同州很快把话题拉回来, “信息发布要统一。今晚之前,政府要发布三份文件。第一,居民生活物资积分管理暂行办法。第二,金融与住房稳定令。第三,企业用工保护和工业分类运行方案。” 顾建国问:“如果有人伪造身份,或者倒卖物资?” 林同州说:“市场监管、公安、网信、社区联合处理。乱世用重典,我们一定要扼杀一切想要发国难财的人。” “对了,针对电子物品,我建议公安部门出台管制办法,对现有的手机,个人电脑的设备编号,型号,责任人进行登记。这些东西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没办法造,坏一个就少一个。” 顾建国说道,“登记完后可以限制高端电子设备的买卖,我认为针对电子物品的交易无需设定积分,任何相关的交易必须到附近派出所进行报备,进行责任人变更登记。” 林同州点头,他看向会议室里所有人,“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仍然有漏洞,仍然不完善,但是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出台相关政策,稳定人心,让大家相信,这个天,还塌不下来。” 工信局局长道:“我们下午就把企业分级名单拟出来,开始恢复供应链。” 住建局负责人跟着说:“住房稳定令我回去马上拟,下午就可以送审。” 或许方案还有很多漏洞。 积分数值怎么拟定,基层干部能否执行到位,房东补助发放多少,部分产业链如何恢复。 每一项细节都能再开三天的会。 可至少,在场的人终于不再是无头苍蝇。 林同州把笔放下。 “先按这个办。能细化的下去再细化,有问题的边干边改。现在不怕方案粗糙,就怕我们拿出不方案。” 发改委主任第一个鼓掌。 随后,工信局、市场监管、人社、住建、税务、公安、一个接一个。像一群在黑暗里摸索了半天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林同州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不太冰的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还是茶好喝。” 秘书站在旁边,小声说:“书记,要不要给您换一杯?” 林同州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重新忙起来的众人。 “算了。” 他把杯子放下。 “留着吧,今天估计还用得上。” 第15章 众生百态 第15章众生百态 刘清梨今年二十三岁,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 她从小对人生没有什么宏大的规划。小时候家里人问她以后想干什么,她想半天,只能说“赚大钱”。高考那年,她过了一本线,分数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很好,最后去了兰州本地的一所普通一本,读的汉语言文学。 大一大二跟大家一样翘课,大三跟着宿舍里的人稀里糊涂考研。别人买资料,她也买;别人去图书馆,她也去;别人说今天背二十页,她打开书背了两页就开始看向窗外。最后成绩出来,总分还可以,就是英语离国家线差一点点。 她只是感觉可惜,但也没有太难过,毕竟好像一开始也没有特别坚决地想上岸。 毕业后,她又跟着人群稀里糊涂地找工作。投简历、改简历、参加面试、等通知,折腾了几个月,最后进了一家公司做销售。自己学的专业和岗位隔得很远,远到她有时候给客户打电话,说自己学汉语言的,对面会笑着问一句:“那你怎么来卖这个?” 身边很多同学去了南方。 深圳,广州,杭州,上海。 朋友圈里全是高楼、小兹的咖啡店和带着工牌的自拍。刘清梨也羡慕过,可她一想到南方离家那么远,她心里就打退堂鼓。她家在甘省,爸妈都在那边,家里还有一只叫旺财的小土狗。旺财耳朵很尖,一听见她视频里的声音,就会扑到手机前头,把鼻子怼在屏幕上。 所以她最后来了习安,离家近一点,又算大城市。 来之前,她在网上刷过不少帖子。 有人说,习安是一个巨大的3500。 也有人说,爱因斯坦来了也得打两天电话。 她当时看得直笑,说自己也成为一个月薪三千五的螺丝钉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颗小螺丝钉,拧着拧着,居然被带回了过去。 得知外面已经是1860年后,她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天。 她想爸妈,也想旺财,她哭到后面,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为了再也拨不通的电话,也许是为了家里冰箱上贴着的那张全家福,也许是为了她上刚买的清明回家的车票,购票成功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可一切都成了个笑话。 她给妈妈发了好多条微信。 绿色的消息一条条转圈,最后都没发出去。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像只要看得足够久,那些消息就能穿过消失的网络,飘回甘省的家里。 可它们没有。 四月四日上午,她坐在出租屋里那张小桌前,继续打电话。 严格来说,这也算工位。 一张一米二的白色折叠桌,一把坐久了会腰疼的椅子,一台公司发的破电脑,旁边放着水杯、纸巾、眼药水和一袋拆开的薯片,她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 公司已经停电了,办公楼也关闭了。 小组长昨晚短信群发了领导通知,说公司业务不能停,客户关系不能断,大家居家办公,继续按照名单拨打电话,维护客户意向。 消息最后还加了一句:“特殊时期,更能体现销售团队战斗力。” 刘清梨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她很想问一句:都穿越了,客户还有意向吗? 她打开名单,拨下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喂?” 对面是个男人,声音很不耐烦,背景里还有孩子的哭声。 刘清梨深吸一口气,按着以往的话术开口。“您好,我这边是秦创云企服的员工,工号:75032,之前您在我们平台了解过企业获客和办公服务,我想问一下您近期还有没有相关需求……”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直接炸了。 “神经病吧?都跑清朝来了还打电话推销?你们公司疯了,还是你疯了?” 刘清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很抱歉打扰您了,我这边只是……” “别只是了!我家连米都快买不到了,你跟我说获客?获谁?获咸丰皇帝去吗?” 电话啪一声挂断。 房间里安静下来。 刘清梨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 她眼睛落在床头墙上。 那里贴着几张便利贴。 粉色那张写着:客户语气差时,不要急着解释,先表达理解。 黄色那张写着:被拒绝不要内耗,客户拒绝的是产品,不是你本人。 蓝色那张写着:每天多打一通电话,就多一个机会。 这些话都是她刚入职时一点点记下来的。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多练、多听、多复盘,自己总能变得厉害一点。她甚至认真想过,等业绩稳定了,就给爸妈买个按摩椅,给旺财买一箱肉罐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众生百态(第2/2页) 现在这些便利贴还在墙上,可她忽然看不懂了。 客户拒绝的是产品... 可这个世界好像把她整个人都拒绝了。 她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试图用袖子擦掉,怕隔壁听见。可越擦越多,胸口憋得发疼,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 这间屋子很小。 合租房里的一个单间,床靠墙,桌子靠窗,。隔音也差,晚上常能听见隔壁舍友晚归的动静;也能听见有人在客厅打电话,一边哭一边骂男朋友。 即便这样,一个月也要八百五十块。 押一付三,中介费另算。 当初她签合同的时候,房东阿姨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房子虽然小,但地段方便,离地铁站近,周边治安也好。刘清梨咬咬牙租了下来,想着习安工资总能比老家高一点。 结果工资没有高到哪里去,收房租倒是很准时。 她每个月只有发工资那天是最快乐的。 房租、水电、通勤、吃饭、护肤品、偶尔买件衣服,再还一点花呗,工资就像竹篮里的水,刚捧起来,缝隙里已经漏的差不多了。 花呗。 她抽了抽鼻子,忽然愣住。 现在支付宝都打不开了,花呗还要还吗? 这个问题太荒唐,她脑子里刚冒出来,眼泪还没停,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以后更难受。 昨天有同事给她打电话,说听领导那边的风声,公司可能要裁员。销售岗首当其冲,尤其她这种入职没多久、业绩不上不下的新人。 刘清梨当时回了一个“不会吧”。 对方说:“姐妹,现在都穿越到清朝了,还有啥不会。” 她一晚上没睡好。 如果公司不发工资,她房租怎么办? 如果房东让她搬走,她去哪? 家回不去,在习安的朋友也都有自己的生活。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去地铁站附近住几天,可地铁现在也限行,商场停电,外面乱糟糟的,女生一个人拖箱子更可怕。 她越想越乱。 手机屏幕上,小组长又发来短信, “大家电话量报一下,上午至少完成三十通。特殊时期,客户情绪波动大,注意话术。” 三十通....她刚打完第七通...还被骂了一顿... 她拿起手机,想回一句“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小组长平时人还行,但遇到领导催指标的时候也会变得像换了个人。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有点冷。 窗外传来社区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居民朋友们注意……请不要恐慌……生活必需品将统一保障……请关注社区通知……”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刘清梨想起妈妈。 妈妈以前也爱用这种喇叭声一样的语气喊她吃饭,“清梨,别窝床上了,饭都凉了。” 旺财就会跟着叫两声,像在帮忙催她。 她再也忍不住,哭得更厉害。 就在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胡乱擦了擦脸,拿起手机。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房东阿姨。 “小刘啊,房租你先不着急交了。政府工作人员已经找过我们,说现在特殊时期,大家都困难,政府会给我们一定的补偿的。你就安心住着,别自己吓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屋子记得勤打扫,垃圾别堆太久,有事给阿姨发短信。” 刘清梨看着那几行字,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她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回过去。 “谢谢阿姨,我会认真打扫的。真的谢谢您。” 刘清梨看着短信,眼泪又涌上来,她用纸巾擦干脸,起身把窗帘拉开一点。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小区楼下有人排队登记,社区工作人员戴着红袖标,拿着喇叭和表格。远处停着一辆小货车,几个志愿者正在往下搬米面。 世界依旧很陌生。 可她至少她不用搬走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暂时还属于她。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可她忽然觉得,房间里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第16章 局域网络 第16章局域网络 四月三日下午,某电科研究所的会议室里,白板已经被写满了两遍。 “别写‘全市统一平台’这五个字了。”坐在白板前的男人把记号笔帽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我们今天只做一件事,让账本能运行起来就行。” 他叫赵闻川,二零所网络与系统工程方向的负责人。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片上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手印。 会议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 企鹅厂习安研发中心来了两名支付后端工程师,阿狸云驻秦团队来了数据库的专家,华威来了运营商网络和终端适配研究员,字节那边也来了推荐系统研发人员,交大、工大、习电各派了老师和研究生,另外参会的还有几家本地软件公司的技术骨干。 赵闻川敲了敲桌面, “上面给的需求很清楚。积分绑定身份,并且不能转让,不能提现。我们这次只讨论技术问题。” 企鹅厂来的徐安琪举手,她三十出头,短发,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先把账户模型敲定。积分账户通过身份证号、手机号等标签标注。” 来自字节的梁嘉树敲击键盘:“商品分类也要有。sku需要映射成几类:食物、基础药品、日用品、特殊保障品。积分则规则按品类走,别按具体商品写死。” 阿狸云的陈柏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账本设置一定要严谨。积分一旦扣错,整个系统都会崩溃。建议采用追加式流水,所有发放、扣减和撤销都写进ledger表,账户余额从流水聚合或者异步物化。每笔交易有全局的transactionid。即使pos端重复提交,后台也只能扣一次。” 交大软件学院的胡教授点头,“数据不能只存余额。余额被改了根本查不出来,只要有流水在,一切都能溯源。” 一位来自习电的研究生小声说:“那数据库用什么?mysql够吗?” 陈柏舟看了他一眼, “第一版足够了,别一上来搞什么复杂的分布式。核心库用postgresql或者mysql主从,冷热分离,交易库单独跑。全市一千多万人,真正同时买东西的峰值是有限的,先按每秒五千到一万笔交易设计。” 梁嘉树马上接话,“入口层面要限流。别等老太太们早上七点一起扫货,把系统搞崩溃。社区端、商超端要分不同的队列。kafka或者pulsar有没有现成集群?” 角落里一个工程师举手,“我们园区有卡夫卡集群,但规模不大,之前给物流系统用的。” 赵闻川在白板做下记录。 来自华威的高昊把一张网络图推到中间, “网络这块,运营商本地核心网络还能跑,我们建议开一个专用的apn,名字就叫xalife或者minsheng都行,商超pos、终端、社区工作机走专用的apn进政务内网。固定点位能接光纤的接光纤,不能接的用4g/5gcpe。dns全部本地化,积分系统域名解析到市内数据中心。” 来自工大的周蔓教授问:“数据中心放哪?” 赵闻川指了指脚下,“这里放一套主要节点。交大机房、习电机房各放一套只读节点。电力优先级要提前报备上去,核心机柜外接ups和柴油发电机。” 高昊补充:“基站供电也要考虑到,不能假设全市无线信号一直满格。主城区内的基站一定要优先保障电力供给,边缘区域的终端要支持离线交易。” “离线交易最麻烦。”徐安琪立刻说,“商品限购,终端离线后,居民到三个店各买一次米,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梁嘉树抬头:“可以给终端发离线额度包。每个终端每天一个签名额度,比如只能离线扣分一百户、每户限制交易数量。风险控制在终端级别。联网后同步,超过额度直接锁死。” 陈柏舟皱眉:“这样会有时间差。某个家庭在网络端交易过,另一个离线节点数据还没有传过去。” 徐安琪说:“高价值商品必须在线交易。比如药品,肉蛋奶等。主粮和一些基础日用品可以小额度离线交易,系统不能为了绝对正确,把断网的社区全饿着。” 胡教授慢慢说:“可以设置软限制,离线只允许消耗基础包,联网后对冲。冲突时后台标记异常,不让下一次继续离线购买。这样居民不会因为系统误差被当场拦住。” “那终端怎么搞?” 高昊说:“现有超市收银机能改的就改。扫码枪、pos机都还在。我们还可以做一个轻量化的客户端,windows和安卓两版。能联网就直接调接口,不能联网就读取离线包。身份证读卡器库存要查,nfc卡也能发一批。” 一名研究员询问:“用身份证刷不就行了吗?” 徐安琪摇头。 “身份证可以做身份核验,但不能把所有流程绑死在身份证上。建议发居民积分卡,卡里不存余额,只存cardid和签名证书,后台映射用户身份。” 交大的胡教授补充:“卡里不存余额很重要。存余额就会有破解、盗刷的风险。卡只做个钥匙,账户在服务器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局域网络(第2/2页) 本地软件公司的工程师有点为难,“那发卡量很大,一千多万人,来不及。” 赵闻川说:“不用那么着急,最初需要试点,后面手机二维码也可以覆盖一部分。” 梁嘉树说:“二维码要防止截屏倒卖。” 赵闻川立刻说:“动态码,三十秒刷新一次,本地局域网内生成。没有网的地方,就用卡。二维码里不放身份明文,只放token,token用sm2签名,通信走tls,敏感字段库内加密。” 陈柏舟低声笑了一下:“终于有人说加密问题了。” 赵闻川指向他:“你负责密钥体系。” 陈柏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就知道。”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陈柏舟把笔放下,认真起来。 “密钥不能散落在各个业务服务器上。我们要建立一套本地ca,签发终端证书和服务证书。交易请求必须双向tls。终端丢失后,证书吊销。核心签名密钥放hsm或者密码机里,你们所这边应该有设备。” 赵闻川点头:“有,之前项目用过。” “那就能做。”陈柏舟说,“积分发放、撤销都要签名。流水表加hash链,每条记录带上一条hash,以防后期篡改。每天零点做快照,快照打印摘要,存到离线介质。” 周蔓教授忍不住说:“打印摘要?” 陈柏舟看她:“现在这个世界,纸质媒介还是很可靠的。” 梁嘉树拍了下桌子:“这个有古典美。” 徐安琪翻了个白眼,“古典美归古典美,接口也要美一点。” “库存系统呢?” 阿狸云陈柏舟说:“商户库存先做一个简易版。入库、出库。积分交易扣库存,现金交易也要登记。后续接通wms,第一版给超市一个excel导入模板,别指望他们所有库存系统都能打通。” 梁嘉树说:“数据分析可以我们来做。实时看各区的销量、库存消耗、异常交易、排队压力,就做监控大屏和预警。比如某个社区一小时内销量异常,某个终端连续失败,某个家庭多点购买冲突,可以直接预警标记” 徐安琪看了他一眼:“你们的模型现在可推荐不了擦边舞了。” 会议室里又传来大家的笑声, 赵闻川把白板翻到空白处,“分工。” 所有人都低头准备记。 “电科所负责总体架构、机房、网络安全、本地ca、核心密钥。华威负责专用apn、终端接入、基站保障清单、cpe和pos适配。企鹅厂负责账户、交易、二维码、扣费流程和前端收银界面。阿狸负责数据库、消息队列、备份、账本和对账。字节负责风控排查、异常检测和流量压测。” 他看向高校那边。 “交大负责规则引擎和身份合并算法,别让业务代码里写一万条if。工大负责终端离线包、安全策略和设备适配测试。习电负责通信链路测试、弱网环境算法性能优化,还有终端证书批量烧录工具。” 习电的研究生愣了一下:“证书批量烧录工具也归我们?” 高昊拍了拍他肩膀,“年轻人,欢迎来到工程现场。” 白板上很快写满了任务。 赵闻川在最上面写下时间表,“今晚二十四点,核心账户和交易接口要跑通。明天上午,我们要开展试点运行。明天下午,接入十个点位进行压力测试。后天,全市重点区域上线运行第一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个时间节点放在平时,足够让项目组被程序员们围起来打。 现在大家只能报以沉默。 陈柏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需求冻结吗?” 赵闻川说:“技术需求今天冻结。政策规则可以通过配置表改,别让他们每改一次额度,我们就得发一次版。” 徐安琪忽然问:“居民端app做吗?” 赵闻川看向她:“你觉得呢?” 徐安琪沉默一秒,“先做h5,挂在本地门户。能查余额、查消费记录。app安装太慢,应用商店也废了一个一个安装要花太多时间。” 会议室外有人推门进来,送来一箱矿泉水和几袋面包。 赵闻川拿起一袋,看了看生产日期,“现代食品库存,吃一袋就少一袋。” 梁嘉树已经撕开包装,“那我缅怀着历史责任感吃。” 高昊咬了一口面包,含糊道:“说真的,以后的面包生产日期怎么写,1860年吗?” 徐安琪看着他:“不是1970年1月1日就行” 会议室里发出爆笑声。 大家陆续起身,任务已经被拆解,所有人开始忙碌起来。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赵闻川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的板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安琪抱着电脑从他旁边经过,“赵工,别发呆了。接口文档还等着你拍板呢。” 赵闻川回过神, “走。” 他坚定地说。 第17章 咸阳知县 第17章咸阳知县 咸阳县知县饶钧在廊下站了很久。 四月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土腥气。县衙后堂的槐树刚抽新叶,枝条轻轻晃着,照理说,这个时节最该操心的是春粮、驿道,还有那些一日比一日难以弹压的hui汉矛盾。 饶钧来咸阳到任没多久。 他是顺天大兴人,监生出身,四十岁上下,脸长,眉细,平日里说话不疾不徐,最讲究一个“官体”。咸丰十年,天下乱成什么样,他心里并非没有数。南边长毛闹得厉害,东南边洋人步步相逼,处处都在打仗,就连关中地方也不安稳。征粮、剿匪、团练、回民与汉民的争端,每一件都够够他喝一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头一桩怪事,竟会怪到这个地步。 “你再说一遍。” 后堂里,饶钧坐在伏案后,手里捏着茶盏,盯着跪在下面的探子。 那探子满头是汗,衣摆上全是尘土,看着像一路跑回来的,“大老爷,小的说的句句属实。习安府方向,真的变了。” 饶钧眉头皱得更紧,“如何变了?” “城外多了许多怪屋子,矮的有五六丈,高的怕有十几丈,还有宽得吓人的大路,路面平得像磨过。小的还看见铁车,不用牛马,自己能跑。跑起来声响极大,快得跟妖风一样。而且习安知府也完全联系不上。” 旁边师爷蒋和生轻轻吸了口气。 饶钧放下茶盏,“铁车自己能跑?知府联系不上?” 探子连连点头,“还有好些人,衣裳怪异,头上……头上没有辫子。” 这句话一出口,堂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饶钧猛地站起来,“没有辫子?” 探子吓得连连磕头:“小的不敢胡说!” 饶钧第一反应便是长毛。 南边太平军剃发易服,反清立号,听着就叫人心惊。可长毛若到了关中,怎么会一点军情都没有?再说长毛能变出十几丈高的楼?能铺出镜面似的大路?能造出不用牛马拉的铁车? 长毛要这么厉害...那还说啥了兄弟,大清江山给你了呗。 饶钧在堂里来回踱步。 “三月里还去过习安府,虽说比不得苏杭,可在这西北也算繁华。你们如今跟我说,平地起出二三十丈的高楼,还满街铁车?你莫不是抽土烟昏头了?” 探子苦着脸:“大老爷,小的也盼着自己是看岔了。” 饶钧停下脚步,看向蒋师爷。 蒋和生小声道:“东翁,此事若实,非同小可。依学生看,不如亲往一探。” 饶钧沉默片刻,“备车。” 蒋和生一怔:“东翁亲去?” “衙役探得,我听着像疯话;我亲眼看了,才知晓一二。”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咸阳县衙侧门驶出。 饶钧没有坐轿子,那样太招摇了。他换了一身富商打扮,穿深色绸衫,头戴瓜皮帽,唇边贴了短须。蒋师爷扮作账房,另有四名差役换成伙计装束,外头还跟着两个健壮车夫。车上放了几匹布、两只木箱和一点碎银,装出一副去府城探买卖的样子。 马车出了咸阳不久,饶钧便觉得不对。 他记得这一带该是田地、村庄、土路和零星的树影。可眼前的景象像被人用巨斧劈开了旧天地,再把另一个世界硬生生塞了进来。 远处立着成片的怪楼。 矮的已有五六丈,高些的直插天际,墙面平整,窗户一格一格闪着光。道路宽得吓人,乌黑发亮,边上画着白线,连车辙都看不见。许多铁柱排在路旁,顶上挂着奇怪的灯。还有更高的杆子,牵着看不懂的线,像把天罗从云里垂下来。 饶钧掀着车帘,眉头越皱越紧。 蒋师爷也看得失神,“大老爷,这……这莫非真是天工?” 饶钧低声斥道:“胡言。世间万物总有来数。”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出现几处像站棚一样的地方。棚子外有人排队,有的梳着辫子,衣衫破旧,一看便是附近百姓;有的穿着短衣长裤,头发极短,言行举止全无旧礼。两边竟然在交易。 一个梳辫子的老汉抱着一篮鸡蛋,换了几包白色纸袋里的东西。另一个妇人拿出几匹粗布,换的一袋食盐,喜不自胜。 饶钧脸色一下涨红,“这些不忠不义的贱民。” 蒋师爷赶紧低声劝:“东翁,慎言。” 饶钧咬了咬牙,把车帘放下一半。 可他们这辆马车,很快引来了注意。 在这条宽阔大路上,来往多是汽车行人。马车慢悠悠走在边上,马蹄敲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格外突兀。没多久,路边两名穿黑色制服、戴帽子的人走过来。 其中一人抬手示意马车停下。 车夫吓得一勒缰绳。 那人走近,看了看马,又看了看车里的人,语气还算客气,“你们从哪儿来的?来这边干什么?” 饶钧没有开口。 蒋师爷赶紧拱手,笑得很灿烂,“这位差爷,我们东家是咸阳那边做买卖的。听说习安府来了许多异人,货品新奇,便想来瞧瞧能否做些生意。” 那人听见“差爷”,眉毛动了一下,旁边年轻一点的差点笑出声。 “做生意可以。”年长些的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料,“你们别往主干道上赶马车,容易出交通事故。附近有临时接触点,交易和登记都在那里办。” 蒋师爷没听懂“主干道”和“交通事故”,但他很会点头,“是,是,我们晓得。” 饶钧隔着车帘,“敢问诸位从何而来?如何称呼?为何此地忽然大变?” 那年长的人看向车里,笑了笑,“我们是警察,至于我们从哪来这个问题,现在解释起来比较麻烦。你们先按引导走,别乱闯,别拍……算了,你们也没手机。总之,别惹事。” 年轻警察补了一句:“马车走边上,别进机动车道。马要是受惊了,赶紧停车。” 蒋师爷还在点头。 马车重新动起来后,饶钧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们言语轻慢,毫无上下尊卑之意。” 蒋师爷低声道:“他们不识泰山,东翁莫怪。” 饶钧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不敢走太远,只在边缘街区慢慢转着。 饶钧一路看得眼花缭乱。 路边有会自己开关的门,有整面透明的窗户,有挂在墙上的彩色大牌子,有不用火油却亮着的灯。地上跑着各种铁车,小的如轿子,大的像屋。时不时有人停下来看他们,还有人拿出小小的匣子对着马车。 饶钧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听出来他们在笑。 两个年轻人站在路边,背着背包,显然对这辆马车很感兴趣。一个高个子男生指了指马,又低声跟同伴说了几句。 饶钧见他们年纪轻,衣着干净,言谈举措不像粗人,便让车夫停下。 蒋师爷先下车,拱了拱手,“两位小先生,我们东家从咸阳而来,对此地颇为好奇,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饶钧下了车,装出商人神态,“在下咸阳商人,姓饶。敢问二位是否在此求学?” 另一个圆脸男生点头:“我们是大学生,交大的。” “大学?” 饶钧神色顿时一震。他听见“大学”二字,第一反应便是“大学士”。眼前这两个少年不过二十上下,竟自称“大学生”,莫非这异人之地连读书入仕也改了规矩? “二位年纪轻轻,已入大学?” 高个子男生笑得肩膀抖了一下,“不是那个大学。我们是在大学里上学的学生,大学生。” 圆脸男生赶紧补充:“你可以理解成……书院里的学生,只不过我们学校比较大。” 饶钧似懂非懂。“原来如此。二位读圣贤书?” 圆脸男生想了想:“我读自动化。” 高个子男生说:“我读计算机。” 饶钧听得一头雾水。 高个子男生看他们表情,忍不住说:“你们不用紧张,我们就普通学生,期末也挂科。” 饶钧没听懂“挂科”,却觉得这年轻人说话十分轻浮,当下心中有些不喜。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声。 声音从高架方向滚过来,像雷在铁梁上奔走。饶钧猛地抬头,只见远处一道庞然长影沿着轨道疾驰而来,车身一节连一节,窗中透着光,速度快得惊人。 马受了惊,前蹄乱踏。 车夫死死拉住缰绳,差役们脸色煞白。饶钧后退半步,手扶住车厢,指节发白。 “此为何等神物?” 圆脸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哦,地铁。” 饶钧声音都变了,“地铁是何物?” 高个子男生说,“坐人的,城里通勤用。” 饶钧看着那列车呼啸而过,半晌才问:“如此庞然巨物,要用多少牛马拉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咸阳知县(第2/2页) 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圆脸男生认真想了想,试图解释。 “它不用牛马,靠电。电就是……怎么说呢,一种能量。电机带动车轮,轨道供电,列车按信号系统行驶。” 饶钧皱眉,“电机?” “就是把电变成转动的机器。” “雷电乃神仙才能使用的法术,凡人又如何使来?” “电是发电厂发的。烧煤也能发电,水力、太阳能也能发。” 饶钧越听越像听天书。 蒋师爷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东家,此处不可久留。” 饶钧压下心惊,仍然看着那列车消失的方向,“坐在里面的人,不怕被吸了魂?” 高个子男生没忍住,笑出了声,“不会,最多早高峰挤得想死。” 圆脸男生捅了他一下:“别瞎说,人家会当真的。” 饶钧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在附近转到了天色渐暗。 越看,饶钧心里越发麻。 这里有秩序,有兵丁,有道路,有可怕铁车,有百姓愿意与之交易。若说是乱匪,为何不烧杀抢掠?若说是洋人,为何满街说的都是汉话?若说是长毛,那些巡逻之人为何又对梳辫百姓并不加害? 夜色下来时,饶钧意识到他们已无法当日赶回咸阳。 他向那两个大学生问:“附近可有客栈?” 两个学生面面相觑。 “客栈?”圆脸男生反应过来,“哦,住的地方。附近有宾馆。” “宾馆又是何物?” “宾馆就是客栈。”高个子男生说,“有床,有热水,有厕所。你们有身份证吗?” 饶钧心里一紧,“何为身份证,不过商号我们自然是有的。” 两个学生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干脆给他们指了路。 饶钧一行人来到一家快捷酒店。 前台姑娘看见马车停在门口,又看见几个清代打扮的人进来,眼睛睁得老大。 “你们……住宿?” 蒋师爷取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劳烦开几间上房。” 前台姑娘看着那锭银子,整个人僵住。 她做酒店前台两年,第一次有人拿银子开房。 “这个……我们...” 蒋师爷以为她嫌少,又添了一块碎银。 前台姑娘更慌了,“您等一下。” 她先打给店长,店长听完也懵了;店长又打给辖区派出所,派出所接警后沉默了三秒,继续往上汇报。折腾了近半个小时,前台终于接到回复:允许临时接待,登记清代来客信息,安排工作人员讲解房间设施,住宿费用后续由区里统一核算。 前台姑娘放下电话,强行恢复职业微笑,“几位可以住。银子先不用给,我们登记一下。” 饶钧看着柜台后那块会发光的屏幕,心里又添了一层惊疑。 前台安排一名年轻男员工带他们上楼。 电梯门打开时,众人吓了一跳,以为是牢房,要把他们关押起来。 男员工赶紧摆手,“别怕别怕,这个叫电梯,上下楼用的。” 饶钧站在电梯口,迟疑了片刻。 蒋师爷低声道:“东家,要不..?” 饶钧看了一眼那两个差役发抖的腿,咬牙道:“入。” 电梯门合上,厢体轻轻一动。 几个差役同时屏住呼吸。 等门再次打开,他们已经到了三楼。饶钧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失态。 男员工把他们带进房间,一样样介绍。 “这是灯,按这里开,按这里关。” 啪。 房间亮了。 啪。 房间暗了。 饶钧盯着墙上的开关,眼睛都直了。 男员工继续说:“这是空调,先别乱按,如今限电,空调用了会跳闸。这个是烧水壶,里面加水,插上电才能用。这个是马桶,冲水按这里。洗澡的话,这边是热水,别调太烫。” 他说到马桶时,几个差役围过去看,神情慎重。 一名差役小声问:“这瓷盆为何有水?” 男员工表情痛苦,“这个解释起来……总之,方便以后按一下这个。” 差役更加震撼,“竟能自行冲去?” 男员工已经麻木,反复确认他们一行人大概学会电器怎么用后离开。 饶钧没有参与有关马桶的议论。 他站在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床垫柔软回弹,像托着一层云。他又走到灯旁,按下开关,看着房间亮起;再按一下,房间暗下去。如此反复五六次,仍然爱不释手。 蒋师爷忍不住提醒:“东家,夜深了。” 饶钧收回手。 “取纸笔。” 差役连忙从箱中取出笔墨纸砚。 房间里没有书案,他们便把纸铺在茶几上。饶钧坐在沙发边,提笔之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头顶的灯。 这灯无油无芯,却亮如白昼。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急禀”二字。 笔锋微微发抖。 他写得很慢,字句尽量稳重,不敢添油加醋,却又怕写得轻了,上头不知此事骇人。 急禀 窃照咸阳县知县饶钧,谨禀陕甘总督部堂大人钧鉴: 本月初三日,据差役回报,称西安府方向地貌骤变,城郭道路人物器用,俱与旧观迥异。卑职初疑传闻荒诞,恐系奸民造谣惑众,遂易服微行,亲往查验。 行未数十里,见原属田畴村落之处,忽现高楼连亘,低者五六丈,高者十余丈,墙宇平直,窗牖晶明,非土木旧制可比。又见大道宽广,坚平如石,车行其上,疾若奔雷。其车皆铁制,无牛马牵挽,能自驰骋,声震道路。沿途更有铁轨巨车,连箱数十,飞驰如电,载人而行。询其名,曰“地铁”,言之者神色自若,似习以为常。 其地人物,多短发无辫,衣冠诡异,然皆操汉话。亦有我朝百姓梳辫往来,与之交易米面,并无惊惧。卑职见黑衣巡卒数人,头戴异帽,腰悬短器,盘诘往来,言辞虽简,号令甚明。其人自称“警察”,似掌巡缉之职。 卑职又见灯火无油而明,屋门自启自闭,楼中有铁箱载人上下,顷刻至数层之高。客舍中床榻柔软,器皿洁白,有瓷座通水,按钮则秽物尽去,殊不可测。其所用灯具,但以指按壁间小钮,即明灭随意。诸般器用,皆非寻常工匠所能制。 卑职尝询其来历,彼等多避而不言。又有少年自称“大学生”,言其就学于“大学”,所学名目颇异,卑职未能详解。观其言语举止,非长毛溃卒,亦非寻常洋商;然其不蓄发辫,制度器械皆骇人听闻,实关地方安危。 卑职愚见,此事万不可视作流言。若为妖异,则关乎民心;若为夷技,则关乎军国;若为逆党,则势已非小。咸阳距其地甚近,百姓已有往来交易之势,若不早定方略,恐人心摇惑,号令难行。 为此星夜具禀,官文不通,道台失联,伏乞宪台速遣员查办,并饬各属严密侦探,毋使讹言滋蔓。卑职暂于其地外缘停留,明日仍当设法探访,俟有确情,再行续报。 谨禀。 咸阳县知县饶钧谨具 咸丰十年四月初三夜 写完最后一字,饶钧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他把信吹干,封好,交给一名最稳妥的差役。 “你连夜回咸阳,换快马。六百里加急,送往总督衙门。路上不得停留,不得与外人多言。” 那差役双手接过,脸色郑重,“小的明白。” 饶钧又看向蒋师爷。 “再写一封简报,留给县衙。若我明日未归,县衙不得轻举妄动。” 蒋师爷低声应了。 差役走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几个随从挤在隔壁房间,仍在研究马桶和水龙头,时不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蒋师爷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坐在椅子上。 饶钧站在灯下,又按了一下开关。 房间暗了。 再按一下,亮了。 他望着那片白光,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长毛也好,洋人也好,天降异人也好,这片地方已经变了。问题在于,朝廷什么时候知道。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床就在身后。 饶钧坐上去,身子一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怔了怔,抬手按了按,脸上的严肃终于裂开一点缝隙。 这异人客舍,倒真会享受。 他脱了外袍,躺下时还在想着明日该往何处。可被子轻软,床榻温热,连夜赶路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 饶钧闭上眼,心里最后冒出的念头很不合官体。 管他们是长毛、洋人,还是天上掉下来的怪人。 先睡一觉再说。 第18章 与时间赛跑 第18章与时间赛跑 四月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贺明远从板房里醒来时,前进站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昨天这里还只有各式各样的车辆和临时警戒线。过了一夜,空地上多出两排白色活动板房,吊车正把最后几块墙板往下放。柴油发电机组摆在土坡下面,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烟,电缆沿着开挖好的浅沟送往指挥站、通信车和临时食堂。 再往北,秦建的施工人员已经架起测量仪。几根红白相间的标杆从坡下延伸出去,远处还有无人机贴着沟道飞行。 贺明远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昨夜他总算在活动板房里睡了三个小时。不算很舒服,但总比车里强。 一名施工员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来,“贺工,豆浆。” 贺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咱们食堂这么快就有豆浆了?” “从高陵做好来的,预制菜。” “能有口热的就行了。” 两人正说着,秦建铁路工程组的负责人梁宏业走了过来。他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夹着卷图纸,鞋上全是黄土。 “贺工,线路初步测量结果出来了。” 贺明远精神一振:“怎么说?” 梁宏业把图纸铺在一辆越野车的前盖上。 “煤场到高陵临时装卸站,按目前选线六十五公里,我们准备分成八个作业面同时开工,预计十五天可以通车。单线,标准轨距,优先使用二十五米定尺钢轨,路基能夯实的夯实,来不及做完整道床的地段先铺薄层碎石凑活着用。当然速度得限制一下,预计最高时速就四五十,后面加固一下才能把速度提上去。” “暂时够用了。” 梁宏业在图纸上点了几处, “这里设会让站,南北列车可以错车。煤场这头做简易装车线,高陵那头做临时卸煤场。早期每列拉八百到一千吨,一天跑十趟,就能拉八千吨。” 贺明远苦笑一下,“我们这一片现在的产量都不够拉一车。对了,火车用内燃机还是蒸汽机?” “蒸汽机,内燃机我们烧不起。” 前进站外,几辆压路机和推土机依次驶过。 昨天来时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已经被拓宽了一段。施工队砍掉侵占路面的灌木,削平急弯,松软地段并铺上碎石。几台挖掘机沿着路边清理土方,运输车终于不用每走几百米就停下来等人填坑。 道路负责人蹲在路边吃馒头,见他们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今天中午以前,前进站到东沟煤场能让两辆重卡错车。明天再处理几个陡坡,车速能从十几公里提到三十左右,油耗也能降不少。” 贺明远看着忙碌的工地,心里总算轻松了一点。 这两天从早到晚,全是坏消息里夹着更坏的消息。眼下总算有几件事真正往前走了。 “贺工。”,来自秦煤集团的技术员唐硕抱着文件夹从板房里快步出来。 “核算过来的分析报告,煤炭库存、消耗,还有我们的输入增长曲线。” 贺明远接过文件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唐硕继续说道,“截至昨天晚上,辖区内各电厂和重点工业单位登记的煤炭总库存,扣除煤质不合格、位置暂时无法调运和必须保留的应急库存后,真正可以统一调度的部分大约四十多万吨。” “现在全市已经削减了大部分非必要用电。即便如此,加上供热、供水和基础工业,日均耗煤仍在一万二千吨到一万五千吨之间。” “按照这个速度,能撑多久?”,梁宏业问。 “三十天上下。”唐硕说,“若后面工业进一步恢复,时间还会缩短。” 他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蓝色这条是安全增长曲线。四月十日前,日输入量要达到每天两千吨;四月十五日前达到四千吨;四月底达到一万吨。五月中旬要到一万五千吨,五月底稳定在两万吨以上。” 贺明远用手指沿着蓝线慢慢划过去。 “红线呢?” “极限增长曲线。”唐硕翻了一页,“四月十日输入量达到一千五百吨,十五日三千吨,月底八千吨,五月中旬前达到一万两千吨,但这样我们的库存压力会非常大,未来运输环节任何一环出了差错我们都会迅速面临煤炭资源枯竭的情况。”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一名年纪稍大的工程师盯着图看了半天,低声说:“现代铜川一年两千多万吨,折算下来一天也就六万多吨。” 他抬起头。 “咱们要在一个月里,把这片地干到现代产量的六分之一?” 有人倒吸一口气, 昨天他们接管的几十处煤窑,加在一起日产量还不到五百吨。许多地方靠镐刨、人力背、骡马拉,连个像样的排水沟都没有。 一个月?一万吨??? 贺明远把报告放到桌上,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我们就算把黄堡挖穿了,也干不到两万吨啊。” 有人问:“可新矿勘探来得及吗?” 贺明远抬起头,“咱们手里有现代铜川矿区的资料,有地质图,也有历史钻孔数据。穿越前后地形会有变化,但地下煤层不会跟着变。” 他说着拿过记号笔,在白板上开始板书, “原有煤场改造的速度需要加快,七天内,我要求七天内日均产量加起来要达到两千吨” “同时对资料里储存的大型矿场进行初步技术验证,月中前必须上马。需要什么都跟我讲,我去负责调度,炸药,车辆,技术人员,钢材,无限量供应。” “我再向上级提一嘴,城里面用电量要进一步压缩。他们少用几度电,我们这里就可以多出一天时间来。” 贺明远翻开笔记本。 “开个短会,半小时结束。今天所有人都得下现场,时不我待,最近大家都辛苦辛苦。” 会议很快开始。 多个采集区分批分次安排小组进行增产,考察,还未开采的区域先进行规划,同时道路夯实,拓宽。铁路铺设工作多点多面同步进行。贺明远有条不紊的下命令,给多个集团,部门的人进行工作安排,一时间会议室里格外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做笔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与时间赛跑(第2/2页) “哦对” “现代工人不够。”贺明远看着名单,“大型机械得让熟练工操作,但一些简单的机械劳动,可以吸收本地人进行,优先从附近村子招募工人,这样也能让我们很快融入这里。你们只管放手去干,报告我来写。” “招工的时候注意点,村民害怕是正常的,不要弄得像我们要进去抓壮丁。” “明白。” ... 上午十点,一支小队离开前进站,沿着新拓的土路向东走去。 他们的目标是槐树塬村。 槐树塬离煤场只有十多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种麦子、养骡子和给煤窑出苦力过活。 这几天,村里人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从村前路过的“铁牛”越来越多。 小的比牛车大,大的像一间会走的房子。它们发出低沉的轰鸣,沿着土路一辆接一辆的驶过。有些铁牛背上驮着巨大的铁铲,有些肚子里能坐十几个人。村民曾亲眼看见车门打开,一群短发的异人从里面跳下来。 他们衣服整齐,身材高大,个个站得笔直。 村中地主何三泰已经组织了护村队。 十多个青壮拿着长矛、木棍和两把生锈腰刀,轮流守在村口。何家还从县城买来一杆鸟枪,平日锁在祠堂里,眼下也拿了出来。 村里最有学问的人叫孙茂才。 孙茂才五十多岁,考了半辈子,仍是个童生。村里人敬他识字,都称他孙先生。铁车第一次从村外经过时,何三泰把他请到路边,让他看看是如何来路。 孙茂才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古书里没有。” 何三泰问:“洋人的东西?” 孙茂才摇头,“洋人我也没见过。” “长毛?” “长毛大抵没这本事。” “那是啥?” 孙茂才被问烦了。 “我要知道,我还能在村里教你孙子写名字?” 这天轮到赵二狗守村口。 他今年十九岁,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手里攥着长矛。那支矛原本是打麦场上挑草垛的铁叉,何三泰让铁匠敲直了,勉强算件兵器。 日头刚升到半空,赵二狗便听见路上传来轰鸣声。 他脸色一白,连忙站起来。 一辆绿色越野车停在村外,后面跟着一辆小货车。车门打开,先下来几名背着枪的士兵,随后下来几个戴安全帽、穿工装的人。 赵二狗握着长矛,手抖得矛尖乱晃。 “站住!”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最前面的人是来自秦建集团的郭建军。 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安全帽夹在胳膊下面。看见那颤抖的在空中画圆圈的长矛,他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人别靠太近。 “小兄弟,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 赵二狗回头朝村里大喊:“来人啊!铁牛里的人进村了!” 紧接着,院门一扇接一扇打开。十几个瘦骨嶙峋的人提着长矛木棍跑出来,何三泰披着外衣赶到村口,孙茂才也被人扶着跑来。 士兵们站在原地,枪背在身后,没有动作。 郭建军等人到齐,才提高声音。 “我们是前面煤场和修路的人。今天来,是想在村里招工。” 村民们面面相觑。 何三泰握着鸟枪,枪口朝地,试探着问:“招工?” “对。”郭建军说,“修路、挖水渠、搬材料。会木工、石匠、铁匠的也要。身体好的都能报名。” 何三泰看了看他身后的士兵,“你们不会要抓人去当兵吧?” “干活,卖力气,不用当兵。先做个十来天。愿意干继续就留下,不愿意可以回来。” (郭:你想当你也当不上啊牢底) 孙茂才从人群里挤出来,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襟。 “敢问工钱几何?” 郭建军看向他,“每天管三顿饭,早上馒头稀饭,中午和晚上有菜,保证其中一顿有肉。干满一天,再发三斤粮食,具体什么粮食看当天供应。” 赵二狗握着长矛,眼睛瞪得滚圆。 何三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一天管三顿饭?还有肉?吃完饭,还发三斤粮?” “对,一句不假。” 村民们开始低声议论。 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问:“粮是给干活的人吃,还是能拿回家?” 郭建军说,“吃饭是在工地,发的粮食是你的工钱。”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大了。 何三泰还在犹豫,“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你们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郭建军指向村外不断驶过的工程车。 “修路,挖煤。路是替我们修的,也是替你们修的。” 他转身朝货车招了招手。 一名工人从车斗里搬下一筐刚蒸好的馒头。馒头又白又大,还冒着热气。村民们闻到麦香,眼神全跟着转了过去。 郭建军拿起一个,递给仍举着长矛的赵二狗。 “来,趁热乎。” 赵二狗接过来,被烫到了也不舍得松手,“这...给我的?” “给你的。你替我们喊来了人。”郭建军说,“拉来一个愿意报名的,再给你三个。” 赵二狗一手握着长矛,一手接过馒头。 馒头又软又热,比他过年吃到的还白。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郭建军,嘴巴张了几次,愣是没说出话。 身后已经有人忍不住问: “在哪儿报名?” “今天去了就有饭吃?” “我家大郎十六岁,能不能去?” 赵二狗仍旧呆在村口。 他左手拿着长矛,右手托着大馒头,看着身边自己的同村,仿佛身边的村民已经变成了一个个会动的白面馒头。 第19章 赵二狗的午后 第19章赵二狗的午后 赵二狗进工地的第一天,便觉得自己一双眼睛不够用。 晌午没多久,槐树塬村报名的二十多个人就在村口集合。早上明明说了管饭,但大家依旧习惯自备吃食,生怕这些异人突然变卦。 赵二狗没带干粮。 他娘追到村口,硬往他怀里塞了两个黑面窝头,他又给放回去了。 “人家说管饭。” 他娘急得拍了他一下,“官家说的话也能全信?饿一顿,你就长记性了。” 赵二狗想了想早上分到的不少大馒头,底气足了些,“他们给的馒头是真的。” 他娘被堵得没话说,只好叮嘱:“别乱摸人家的东西。见着官爷多低头,少说话。” 从村口到工地不过十来里路,一辆绿色的大车开过来接他们。几十个人挤进车厢里,坐在两排长凳子上,车门一关,里面便暗了下来。 发动机轰地响起时,有人下意识抓住旁边人的胳膊。 赵二狗也紧张的要命,生怕这个怪物给自己吃了再也不放出去。 到了工地,他们才发现来干活的人远比想象中的多。 槐树塬村只占了一小片,旁边还有柳沟村、石坡村、河湾村来的青壮。赵二狗刚下车,就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王老六?” 对面那人回头看了半天,也认出了他,“二狗?你也来了?” 两人曾在集上见过。王老六卖过一捆柴,赵二狗替何家赶骡车去买盐,两人在卖饼的摊子前聊过天。 赵二狗问:“你们村也来人了?” “来了三十多个。”王老六朝后面努了努嘴,“一天三斤粮,还管三顿饭。里正刚说完,村里差点打起来。都抢着报名。” 工地上的异人把他们按村子分组,又给每个人发了一件颜色扎眼的褂子。那褂子又黄又亮,前后还缝着会反光的灰条。 赵二狗套在身上,低头看了半天,“穿这个干啥?” 负责登记的年轻人说:“显眼,车能看见你” 赵二狗抬头看了一眼路边停着的大铁牛,“它还有眼睛?” 年轻人愣了愣,抬手指向驾驶室,“开车的人会看。” 赵二狗点点头,觉得这些异人说话喜欢云里雾里的。 他们这组被分去清理铁路路基。 前方一片荒地已经插满红白相间的木杆,许多戴帽子的人拿着奇怪的架子四处比画。有人盯着架子看,有人拿笔在纸上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一标往北再放五十米!” “二标的边桩偏了,重新定线!” 赵二狗听了一上午,终于忍不住问旁边的王老六,“啥叫定线?” 王老六摇头,“兴许是把线钉死。” “标段呢?” “按一段一段标吧。” 赵二狗:...... 几辆大货车正缓缓倒车,车上装着一根根乌黑发亮的长条。起重机伸出长臂,用钢索将那些长条吊起,慢慢放在地上。 赵二狗看得心口直跳。 那么好的铁,平平整整,一根足有几十步长,竟被这些人随手扔在泥地里。 他在村里见过最值钱的铁器,是何老爷家那口大铁锅。铁匠铺里一块巴掌大的好铁,都要反复烧、反复锤,恨不得连掉在地上的铁屑都扫起来留着。 眼前这些铁条若送给铁匠,能打多少锄头、镰刀和犁铧? 恐怕整个耀州的铁匠打上几年都打不完。 赵二狗看得心疼,忍不住问施工员:“官爷,这么好的铁,真就铺地上?” 施工员纠正他:“别别别...别叫官爷,叫师傅就行。” “师傅,这铁铺地上,不糟蹋吗?” “这是钢轨啊,钢轨不铺地上,还能扛回家当门闩?” 赵二狗看了看那根地上的钢轨。 皇帝家也用不了这么长的门闩吧? 另一边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一头黄色铁牛缓缓驶来,前面顶着一个跟人差不多高的巨大圆筒。圆筒在地面上滚过去,碎石和黄土一点点被碾平,连脚印都消失了。 村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站在路边脑袋凑过去看。 王老六喃喃道:“这东西要是开进麦场,一圈就把场压好了。” 赵二狗说:“开进你家院子,一圈连房都没了。” 负责他们这组的工头用小喇叭喊:“都离压路机远一点!别站在视野盲区!” 村民们赶紧向后退。 那只小喇叭也很稀奇。 异人把嘴凑上去,声音立刻大了几倍,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赵二狗最初怀疑里面藏了个妖怪,趁工头转身时还偷偷瞧过喇叭口,结果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今天的活很重,他们先清理杂草,再挖浅沟,接着把运来的碎石铺在路基边上。异人工头要求很多,土要堆在指定地方,石头也不能乱扔,木桩碰歪了要重新钉。 好在没人拿鞭子催。 太阳落到土坡后面时,工地终于响起收工的哨声。 赵二狗把铁锹一扔,一屁股坐在路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他以前也被官府征过工。 那回修县城外的河堤,干粮要自带,每天只在午时发一碗稀粥。粥里能捞出多少米,全看盛粥差役的心情。官府明明说过每日有工钱,最后一层层克扣下来,他只能领到几枚铜钱。 今天活记做没做完,也全凭工头一句话。 有人得罪了差役,明明挖了最多的土,照样被记成偷懒,还挨了两棍子。 今天这些异人也盯得很严格,却会给他们分发工具,教他们如何省力气。有人磨破了手掌,还被叫去抹了药,用白布包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赵二狗的午后(第2/2页) 赵二狗觉得奇怪,天下竟然还有怕民夫受伤的官差? 他正想着,工地另一头忽然飘来一股香气。 刚蒸熟的米香混着热气,从几只大铁桶上方缓缓散开。那气味干净、温软,带着一点粮食独有的甜味,风从临时食堂的方向吹过,赵二狗猛地坐直。 他不会闻错——这就是白米饭。 槐树塬村主要种麦子,稻米很贵,只有地主家吃得起。赵二狗长这么大,也就过年时在何家帮忙,分到过小半碗。那米粒白亮,咬起来软,连碗底沾着的几粒他都舔干净了。 眼下这股香气,比记忆里的还浓郁。 “开饭了!” 有人刚喊一声,几百名村民立刻涌了过去。 赵二狗和王老六也冲了过去,生怕晚一步,桶里只剩汤水。 队伍还没排起来,前面已经挤成一团。有人举着碗往里钻,有人喊自己先到的,还有人从旁边伸手,差点把打饭人的勺子碰掉。 一名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过来,连喊几声,“排队!都排队!大家不要争!每个人都有!” 没人听他的。 白米饭就在眼前,谁管你这的那的。 那人皱着眉,拿起挂在腰间的扩音喇叭,“都听清楚!谁再往前挤,今天晚饭取消!” 放大的声音震得众人耳朵嗡嗡响。 刚才还乱作一团的人群,顷刻间老实下来,开始老老实实排队。 赵二狗赶紧找了个位置站好。 队伍缓缓往前挪,轮到他时,他先看见满满一桶白米饭。 米粒颗颗分明,白得发亮,热气扑到脸上,带着淡淡的甜香。打饭师傅用大勺往他碗里一扣,米饭堆得冒尖。 旁边另一只桶里盛着猪肉炖粉条。 汤色红亮,粉条吸足了肉汤,软软地盘在桶里。切成大块的猪肉浮在上面,肥肉透亮,瘦肉炖得酥烂。勺子一搅,油花沿着热汤晃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二狗盯着桶,口水止不住的分泌。 打饭师傅问:“要肥一点还是瘦一点?” 赵二狗心说这东西还能选吗? “都行。” 师傅给他舀了一大勺,又往碗边上添了两块肉。 赵二狗端着碗,找了块路边的石头蹲下。他先扒了一大口白米饭,米粒柔软,带着热气和香甜,几乎不用怎么嚼便滑进喉咙。 接着是一块肉,肥肉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了,油脂和咸香一下铺满口腔。瘦肉炖得软烂,粉条顺滑又有韧劲,沾满了浓浓的肉汤。 赵二狗一口接一口,脑子里什么也顾不上想。 吃到一半,他眼睛忽然发热,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往嘴里扒饭。眼泪却掉下来,砸在白米饭上,很快便看不见了。 旁边有人蹲下。 赵二狗抬头,认出是昨天进村招工的郭建军。 郭建军也端着一只碗,里面的饭菜跟他们差不多。他蹲稳以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叼了一支在嘴里。 “好吃吗?” 赵二狗嘴里塞着饭,说话含含糊糊,“好吃,太好吃了。” 郭建军笑了笑,“慢点吃,没人抢你的。吃完还能添。” 赵二狗愣了一下,“还能添?” “饭管够,肉菜添一回。吃多少盛多少,千万别糟蹋。” 赵二狗低头看着碗,眼泪又有些忍不住。 郭建军见他哭,也没笑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过去,“来一根?” 赵二狗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白纸卷成细细一根,一头露着褐色的细丝。 “这是啥?” “卷烟。你们平时有人抽旱烟吧?差不多。” 郭建军掏出打火机,拇指一按,火苗蹿了出来。 赵二狗下意识往后一缩。 郭建军替他点着,“吸一口,别太猛。” 赵二狗刚吸进去,立刻被呛得弯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出来。 郭建军笑得烟都差点掉了,“让你别猛吸。” “这东西……咳……辣嗓子。” “慢慢来。” 赵二狗试着又吸了一小口。烟气仍旧呛,却渐渐有种说不清的味道,胸口也暖和了一点。 两人蹲在路边,一边吃饭,一边抽烟。 郭建军随口问:“你们村那个地主,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赵二狗咽下嘴里的肉,“何老爷?” “对。有没有强买强卖,放高利债?村里人犯了事,他会不会私下动刑?” 赵二狗连连摇头,“何老爷是好人,远近乡里都知道。” 郭建军转头看他。 “谁家里揭不开锅,他会让管家散粮。借一斗,来年有了还一斗,从来不多要。碰上家里死了人,或者男人病倒了,连本金有时候也能免了。” 赵二狗说到这里,声音认真起来,“前年我爹病了,家里两个月没进项。何老爷给了三斗麦子,还让庄上的郎中来看过。后来我娘要卖两亩薄地还债,何老爷没要,说等有粮了再还。到现在,那三斗麦还欠着。” 郭建军眯着眼,慢慢吐出一口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在一页纸上写了几行。 赵二狗看不懂,只觉得这个郭官爷问话很怪。不问地主缴了多少粮食,居然只关心穷人的死活。 不过这样也挺好。 他又扒了几口饭,感觉碗里的饭更好吃了。 第20章 统一思想 第20章统一思想 四月三日傍晚,省政府办公大楼的大礼堂里,灯光已经全部亮起。 主席台后的电子屏有一行字: 秦省暨习安市领导干部紧急会议。 本次会议密级很高,主会场只坐了一百五十人左右。仍在城内的省市领导、关键部门负责人、军警系统主管,以及少数重要公共单位代表分区落座。部分来不及赶到的区县负责人,则坐在当地会议室里,通过政务内网电视系统同步参会。 屏幕画面分成许多小格。 有的区县会议室灯火通明,有的画面略显卡顿,还有一处摄像头角度没调好,只能看见半面墙和区长的半个脑袋。 没有人发出嘲笑。 在座的人大多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 有人眼睛通红,坐下后第一件事便是滴眼药水;还有几个人低头核对座次表,时不时抬眼看看主席台,显然已经听到一些人事调整的消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林同州身旁那名军装男子。 他五十岁上下,肩上的将星在灯下闪着微光,身形笔直,双手放在面前的文件夹上。从坐下开始,他只与身边人低声交谈过两句。 他叫秦振岳,秦省军区司令员,也是当前习安市辖区内军方职务最高的主官。 秦振岳右侧还坐着省军区政委、武警总队主官等人。军方的人都很安静,台下有人偶尔朝他们看去,目光里多少带着一点复杂。 按照原有制度,地方官员无权指挥军方,因此一旦军方...后果不堪设想。 今晚便是说清楚的时候。 七点整,省委秘书长程伯谦走上发言台。 “同志们,现在开会。” 会场内最后一点细碎的声音迅速消失。 程伯谦打开文件,先环视一圈。 “本次会议议题集中,主要任务是统一思想、补齐领导岗位、明确决策机制和军政指挥关系。” “穿越发生时,秦省人民政府主要负责同志、习安市委主要负责同志、习安市人民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均在习安市辖区之外,没有随城来到当前时空。中央和外部现代行政系统至今无法取得联系,三个关键岗位持续空缺。” 台下一片安静。 “过去四十八小时,各级部门依靠联合应急指挥体系维持工作。各项命令大多围绕治安、交通、供水、通信、粮食、能源等紧急事项展开。” 程伯谦翻过一页。 “同时,多头请示、职责交叉、批示渠道不清等问题已经开始出现。省级厅局向省委请示,市级部门向联合指挥部请示,区县同时等待省、市两级意见。部分事项重复下达,部分事项无人签字。” 台下一名厅长低头喝了口水。 昨天夜里,他手下两个处室接到三份关于同一批车辆的调令,发文单位各不相同,连目的地都不一样。司机停在停车场里等了一个小时,最后谁的电话都不敢接。 程伯谦继续道:“应急状态下,程序可以压缩,但权力关系不能长期模糊。会前,省委常委会、省人大常委会和市人大常委会已经分别召开紧急会议,完成讨论、记名表决和相关程序。” “今天的干部大会,主要负责宣读决定,明确新的领导关系。” 第一项议程开始。 省委组织部长韩志梁走上发言台。 他手里的文件很薄,“经zg秦省委常委会紧急会议研究决定,推荐沈闻达同志代理秦省人民政府省长职务。” “任命梁国川同志为zg习安市委书记。” “顾建国同志任zg习安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习安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人选。” “成立秦省应急治理委员会。” “成立国防与安全委员会。” “以上代理职务、临时任命和紧急机构,在恢复与中央联系后,统一报请备案复核。” 文件宣读完毕,会场里响起掌声。 沈闻达原任秦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长期分管发展改革、财政、工业等。在仍留习安的几名副省长中,他资历最深,对省级行政体系也最熟悉。 省人大常委会主持工作的副主任随后宣读决定。 “秦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决定,由沈闻达同志代理秦省人民政府省长职务。” 沈闻达起身接过文件。 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过去两天始终坐镇省政府应急调度室。此刻站在发言台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我服从省委和省人大常委会决定。” “从现在起,省政府各部门继续按照原有职责运转。主要负责人空缺的,由现有领导班子中职务最高者主持工作;重大事项提交应急治理委员会研究。” 他看向台下各厅局负责人。 “任何部门不得以等待上级新指示为由停下手头工作。省政府接受省委领导和人大监督。我本人对代理期间作出的每一项决定负责。” 发言不到三分钟。 沈闻达回到座位时,掌声同样很短促。 接下来,韩志梁再次走上台。 “经zg秦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梁国川同志任zg习安市委书记。” 台下几名区县党委负责人同时抬起头。 梁国川此前担任习安市委副书记,长期分管党务和基层组织。原市委书记失联后,许多市委日常工作已经由他主持。 这个任命并未出乎多数人的预料。 梁国川接过文件,走到话筒前。 “我服从省委决定。” “当前最重要的是保持全市d组织和干部队伍的稳定。各区县d委、各级d组织要严格执行省委和应急治理委员会作出的决定,不得自行其是。” “未经确认的信息,不得通过内部文件和公开渠道随意传播。所有d员干部必须留在岗位,保持通讯畅通。” 梁国川回到座位。 随后,习安市人大常委会主持工作的负责人罗秉文拿起第一份决定。 “习安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决定任命顾建国同志为习安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他放下第一份文件,又拿起第二份。 会场内响起轻微的翻纸声。 “习安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决定,由顾建国同志代理西安市人民政府市长职务。” 台下的掌声慢了半拍。 部分市政府干部此前只知道顾建国可能调入市领导班子,没想到最终由他接手市政府。 台下的众人目光有些复杂,有人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不服,也有人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建国坐在主席台边侧,他先看了一眼台下的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孟朝晖,二人隔着几排座位轻轻点头。 随后,他起身接过任命文件。 “服从组织决定。” “我会尽快接手市政府工作,保证现有行政体系完整运行。” 他说完便回到座位,没有再多讲一句。 掌声很快停下。 人事决定宣读完毕后,会议进入最重要的部分。 省委组织部长韩志梁开始宣读秦省应急治理委员会的机构设置。 “秦省应急治理委员会,为当前紧急状态下全局性重大事项的最高决策机构。” “委员会只研究涉及全局的重大事项。省政府、市委、市政府以及各部门的日常工作,仍按照既有职责分别处理。” 电子屏上出现八个人的姓名和职务。 林同州,秦省省委书记,应急治理委员会主席。 沈闻达,秦省代理省长,副主席。 梁国川,习安市委书记,委员。 顾建国,习安市代理市长,委员。 省纪委书记、省监委主任龚海岳,委员。 省委组织部长韩志梁,委员。 省委政法委书记赵怀民,委员。 省人大常委会常务副主任,周正安。 “应急治理委员会实行记名表决。主席林同州同志拥有一点五票,其余副主席及六名委员每人一票,总票数八点五票。” 会场里终于出现了一点轻微的骚动。台下众人明白,林同洲这一招相当老练,既分权制衡,防止任何人做大,又通过拉拢大部分实权人物的方式,提高自己的政治合法性,并且一点五票的投票权会让他天然处于权力的正中心,任何重大决策几乎不可能绕开他进行。 韩志梁没有停顿。 “一般重大事项,获得半数以上票型通过。涉及战争、最高层人事、政权结构、全市长期制度管理等特别重大事项,至少获得五点五票通过。” “主席没有一票否决权。任何委员均无法单独决定任何重大事项。” “两名及以上委员联名,可以要求召开临时会议。委员缺席时,不得由他人代为投票。紧急状态下,允许通过保密通信系统远程表决。” “每次会议的议题、发言要点和投票结果,由省委办公厅和省纪委分别记录、封存。” 林同州坐在主席台上,始终没有开口。 紧接着,程伯谦开始宣读下一项议程。 “国防与安全委员会,是秦省应急治理委员会领导下的军政联合指挥机构。” “由秦省省委书记林同州同志任委员会主席,秦省军区司令员秦振岳同志任常务副主席,秦省军区政治委员罗政民同志担任委员会委员、习安市警备区司令员魏长锋同志担任委员会委员、武警陕西总队司令员秦绍武同志担任委员会委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统一思想(第2/2页) “委员会统一协调习安市辖区内驻军、武警、公安和其他武装力量。” 程伯谦继续道:“各部队保持原有军衔、纪律和内部指挥体系,是否采用原编制由国防与安全委员会协调讨论后决定。地方政府部门无权直接向部队下达任务。省军区、武警和公安不得自行组织未经批准的跨区域行动。” “重大武装调动,必须经国防与安全委员会批准。紧急状态下,委员会主席可以下达临时任务,并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委员会补充确认。” “军方有权对可能造成重大无谓伤亡的具体方案提出复议。最终政治目标和任务边界,由应急治理委员会决定。” 台下很多人的神情略微有些放松,这样一套体系,很好的团结了自穿越以来就代表着21世纪最大武力的军方,大家不知道在私下里省政府与军方做了哪些利益交换与谈判,但如今这个结果,至少证明了他们还愿意听从省里的指挥。 宣读完毕后,程伯谦继续道:“下面,请林同州同志讲话。” 林同州没有拿起面前已经准备好的讲话稿,他把文件合上,双手放在桌面上: 同志们。刚才,有关决定已经宣布了。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主要负责同志已经明确,应急治理委员会和国防与安全委员会也正式成立。这样一来,省、市两级主要领导岗位都有人负责,重大事项有了决策机构,军政之间也有了正式的协调渠道。 今天这个会议,说到底,就是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谁来负责,一个是按照什么规矩负责。 这两个问题不解决,其他工作就没有基础。 这几天,各级干部做了大量工作。面对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我们的社会秩序总体稳定。这一点很不容易,也说明我们这支干部队伍在关键时候经得起考验。 但是,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靠临时协调、口头通知和几个负责同志连续高强度的开会,不可能长期维持一座一千多万人口城市的运转。岗位空着,下面就不知道向谁请示;责任悬着,遇到问题就容易互相推脱。 时间短了,大家还能凭责任心撑住。时间一长,问题一定会暴露出来。 所以,今天把领导岗位补齐,根本目的,是把责任落实到人,把权力关进制度,把全市的行动统一起来。 我讲几点意见。 第一,要正确认识这次的人事安排。 这次调整是在极端特殊情况下作出的。有关人选经过了集体研究,也履行了现阶段能够履行的组织和法律程序。为什么要讲这个问题?因为越是在紧急情况下,越容易有人觉得程序可以放一放,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这种想法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实际上很危险。 没有程序,今天可以为了办急事破一次例,明天就可能为了个人方便再破一次例。到最后,谁的声音大,谁手里掌握的资源多,谁就可以决定事情。那样下去,组织就会失去约束,政府也会失去公信力。 我们现在同上级失去了联系,不能因此把原有制度全部丢掉。能够执行的程序要继续执行,暂时无法完成的程序要留下记录,将来还要补正。所有代理职务、临时职务,都要接受监督,也都要准备接受今后的复核。 新任职的同志要认识到,这个时候走上领导岗位,得到的首先不是权力,是责任。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各级干部要坚决服从组织决定。个人可以有想法,有意见也可以通过组织程序反映。决定已经形成,就要支持新的负责同志开展工作。不能表面上服从,实际工作中拖延;不能因为人选不符合你的个人预期,就消极观望;更不能在下面制造议论,影响团结。 第二,要坚持集体领导,防止个人独权。 应急治理委员会由八名同志组成。主席有一点五票,其余委员各有一票。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多半票? 多出的半票,主要是为了在意见接近的时候,能够形成决定,同时明确主席承担更大的责任,这个界限一定要讲清楚。 重大问题必须集体研究。会议召开以前,要把材料准备充分;讨论过程中,要把不同的意见讲出来;表决以后,要形成正式记录。赞成什么,反对什么,为什么赞成,为什么反对,都要经得起以后的检查。 集体领导也不能搞成无人负责。有些同志一听说集体决定,就觉得责任可以平均分掉,出了问题大家都有份,等于谁也没有责任。这个认识不对。 委员会作出决定,所有成员共同承担政治责任;具体工作由谁分管,谁就要承担直接责任。集体决定不能成为推卸个人责任的挡箭牌,个人负责也不能变成绕开集体决定的理由。 在讨论的时候,大家可以讲得充分一点,甚至争得激烈一点,这都没有关系。我们面对的是从来没有处理过的问题,意见完全一致反而不正常。 关键是决定一旦作出,就必须统一执行。 不能在会上同意,出了门又讲另一套;不能对自己赞成的决定执行得快,对自己有保留的决定就慢慢来;更不能依靠自己分管的部门,给集体决定设置障碍。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委员会就失去了意义。 第三,要处理好政府和军队的关系。 国防与安全委员会已经成立。这个委员会的任务很明确,就是解决政府同驻地军队之间的任务协调问题。 军队是国家的武装力量,有严密的建制、纪律和指挥体系。地方d政机关不能因为情况特殊,就直接向部队下达具体作战命令,更不能越过部队主官去指挥基层单位。 同样,军队也不能因为掌握武装力量,就介入地方人事和行政事务。地方由文职机关治理,军队依照政治任务和专业规律执行军事行动。双方都要守住这条边界。 为什么要把这个问题讲得这么明确? 历史上,越是在中央权威削弱、地方局势动荡的时候,越容易出现军政边界不清。开始可能只是为了提高效率,后来就可能形成谁掌握武装,谁决定政治事务的局面。 我们不能走这条路。 政府决定行动的政治目标,军队负责制定具体方案。对明显不符合军事规律的要求,军队可以提出专业意见;对于已经依法作出的政治决定,军队必须按照统一部署执行。 军人不得干z,地方干部也不得乱指挥军队。这两句话要同时成立。 第四,要维护团结,严守纪律。 新的班子刚刚组成,各方面还要磨合。负责同志过去的经历不同,工作方法不同,对一些问题的判断也可能不同。这很正常。 我们需要的是有原则的团结,不是没有意见的团结。 有问题摆到桌面上来讲,有分歧通过制度来解决。不能搞小圈子,不能私下串联,更不能利用掌握的部门和人员形成自己的指挥系统。 现在最危险的情况,就是表面上只有一个领导体系,实际上几个系统各听各的,那就要出大问题。 组织部门要保证干部队伍稳定,纪委监委要加强监督,人大机关要做好程序审查和授权工作。重大决定的讨论、表决、执行都要完整留痕。 任何人都不能借当前局势谋取个人利益。不能给家属安排特殊供应,不能利用职务控制物资,不能把公共力量变成个人力量。谁在这个时候破坏纪律,性质比平时更加严重。 对干部既要严格要求,也要保护担当。只要出发点是为了工作,按照程序作出判断,即使后来证明考虑不够周全,也要实事求是处理。不能让干部因为害怕担责,遇到事情只会等。 我们既反对乱作为,也反对不作为。 同志们,现在新的组织体系已经建立起来了,但建立机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这些机构能不能有效运行,领导干部能不能承担责任,各级机关能不能形成合力。 我们所处的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过去的很多条件没有了,过去形成的一些工作习惯也要调整。但是,有些东西不能变。 d的组织原则不能变,政府为人民负责的原则不能变,依法用权、集体决策的原则不能变,军队服从政治领导而不介入地方政务的原则不能变。 只要这些基本原则守得住,我们就不会乱。 今天选出的负责同志,今后可能要作出许多困难决定。有些决定不会让所有人满意,有些决定甚至会引起一部分人的不理解。这个时候,不能只考虑个人名声,也不能为了暂时的掌声回避矛盾。 衡量一项决定,最终要看它能不能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能不能维护城市的长远生存,能不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我们这一代人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没有办法选择,也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组织和人民把责任交给我们,我们就必须把它担起来。 我最后再讲一句。 目前的局面越复杂,我们越要讲政治、讲团结、讲纪律、讲责任。只要领导班子团结,干部队伍稳定,组织体系能够正常运转,我们就有条件把这座城市带下去。 会议决定已经作出,新的责任已经明确! 时不我待,请诸位同志砥砺前行! 林同州说完,礼堂里没有立即响起掌声。 短暂的沉默中,主席台前的人率先起立。 台下的一百多人也陆续起立。 掌声从前排慢慢响起,逐渐传遍整个礼堂。 第21章 编制改革 第21章编制改革 四月三日晚上,大礼堂里的灯刚熄掉一半,林同州还没走出省政府办公楼,就被秦振岳叫住了。 “林书记,再占用您一点时间。” 秦振岳话说得很客气,人已经站在走廊另一头,身边还跟着几名干部。省军区政委罗政民、习安市警备区司令员魏长锋、武警秦省总队司令员秦绍武,一个不少。 林同州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七分。 他原打算回办公室,把桌上那几份战时经济运行小组汇报上来的文件看完。现在看来,今晚的下班时间又得往后挪挪。 “你们人都齐了,还问我有没有时间?” 秦振岳难得笑了一下,“委员会刚成立,总得开第一次会。” 小会议室安排在大礼堂后侧。 房间不大,长桌只能坐下十几个人。除国防与安全委员会的五名成员外,列席的只有几名军种技术干部和一位来自空军工程大学的教授。门外安排了卫兵站岗,一切个人电子设备都不能带入会场。 林同州坐下后,先看了一眼文件封面。 《关于全市现役武装力量调研及装备发展建议》。 他心里顿时有数了。 秦振岳没有绕弯子,“经过两天的摸排核对,目前辖区内现役军人和武警总数约五万五千人。这里面有省军区、警备区、陆军、院校、科研试验和武警等多个系统。” “目前编制混乱,松散是最大的难题。有些单位主体在外地,留在习安的只有一个营;有的旅只剩一个连或一个分队;还有些院校和科研单位,总人数不少,可大部分都是文职人员。” 秦振岳说完,合上文件,靠回椅背,不再往下讲。 林同州看着他。 秦振岳也看着林同州。 一旁的罗政民在低头喝水;魏长锋不断地翻着材料,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秦绍武则把钢笔在手里转的不停,像是突然对刚体力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林同州心里明白了。 这几个人把难题推到他面前,等着他先说那句最容易得罪人的话。 原有部队编制来自国家长期建设和战备安排,官兵们对番号、军旗、荣誉和历史都有浓厚的感情。可眼下许多单位只剩残缺一角,继续按照原有编制运行,调度、通信和后勤会出现大乱子。 但真要重编,先撤哪个番号,保留哪个番号,谁并入谁,哪位主官转岗,又怎么决定? 林同州沉思片刻,“我建议,现有一线作战力量重新编组,建立统一的战时作战序列。” 秦振岳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林同州接着说:“原有的番号、军史、荣誉全部封存保留。官兵个人档案里继续记录原单位,番号及荣誉称号等由相关部门统一保管。新编制只用于当前指挥体系,不要求官兵从感情上割断过去。” “等条件允许,原建制能够恢复的,再按程序恢复。当前无法恢复的,也不能因为一次整编就从历史上消失。” 秦振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办法稳妥。” 林同州看着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他自己想不明白吗?得罪人的话全让自己说了。 他端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只好又放下。 “还有什么,一块说。” 秦振岳正色,他把第二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现有得五万五千人里,真正能用于长期一线机动作战的比例十分有限。机场、仓储、科研院所的文职人员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未来若是爆发较大规模的冲突,我们的兵力会立刻捉襟见肘。” “我们的建议是,立即启动退役军人复召和民兵动员计划。第一阶段恢复十至十五个旅级作战与保障编组,具体规模根据人员专业、装备状态和任务方向来确定。” 林同州翻开名单。 习安市登记在册的退役军人数量很大,民兵系统也有完整名册。但许多人已经离开部队多年,有工作,有家庭,很多人身体状态早已不适合一线作战。 “复召要分层进行。”林同州说,“优先选取近五年内退役的人员。此外,官兵的思想问题也需重视。许多战士们的父母、配偶和孩子都在辖区外,很可能面临今生都无法与家人团聚的情况,必须逐人摸排家庭情况。”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能只对战士们讲纪律。我们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各级政委跟进,积极安抚开导,保证战士们思想情绪健康。” 罗政民郑重记下。 秦振岳点头,“我建议形成正式决议。” 工作人员将议案投到屏幕上。 第一项,建立临时战时作战序列,封存保留原有部队番号和荣誉。 第二项,启动退役军人复召和民兵动员和计划。 第三项,建立官兵家庭失联情况台账,加强政治工作和心理服务建设。 五名委员依次表决。 全票通过。 记录员在表决栏里逐一写下名字和结果,随后将页面打印、编号,装进文件袋。 秦振岳翻到下一项,“下面汇报装备情况。” 坐在末席的空军工程大学教授站起身。 他叫程远航,五十四岁,研究方向是航空装备保障与可靠性。穿越当晚,他还在学校的实验室带学生做实验。 程远航手里只带来几张薄薄的统计表, “目前登记再册的现代及准现代飞机三十余架,其中包括少量歼—20、歼—16、歼—10系列,歼轰—7a、轰—6k和运—20等平台。另有一百余架退役封存作战飞机,两百余架教练和通航飞机,九十余架直升机,以及数量庞大的各型无人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编制改革(第2/2页) 他伸手翻到下一页。 “机库里有这么多飞机,但不代表他们能同时起飞。经初步判断,三十天内能够恢复和保持状态的作战飞机,大约八十至一百一十架。后续通过检修和拆件保障,半年内还能增加一批。” 林同州问:“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耗材。”程远航回答得很快,“飞机每飞一个架次,都在消耗飞行寿命和备件。” “日常保障需要航空煤油、专用润滑油、液压油、氧气和氮气;还需要轮胎、刹车组件、橡胶密封件、滤芯、蓄电池、点火装置和各种时寿件。发动机维护还涉及高温合金叶片、轴承、密封、燃油喷嘴和热端部件。” “雷达、飞控、航电设备出了故障,要更换线路及可更换单元,还需要测试台和校准设备。部分部件可以依靠现有库存和拆件维持,但长此以往库存总有用完的一天。” 他指了指一张歼击机结构图。 “像歼—20、歼—16这类空中作战平台,发动机、相控阵雷达、飞控计算机、复合材料结构和弹射救生系统,都依赖完整工业链。我们能保养,能更换库存件,也能做一定程度的修理,但短期内甚至长期内恐怕没有能力重新制造一整架。” “封存也不能简单的停在机库里不管。燃油系统要按规程处理,发动机要定期盘车,进排气口要封堵防潮,电瓶要拆下维护,座舱和航电舱要控制湿度。轮胎长期承重也会变形,橡胶件会老化,火工品和弹射装置也有寿命。” 他翻到退役机型部分。 “歼—7、强—5、歼—8等老飞机技术层级低一些,维护和修复相对容易,现有库存件也较多。它们在现代战场价值有限,但放到当前时代,进行作战任务绰绰有余。” “建议对第五代作战飞机、预警机、远程轰炸机和精确制导弹药这类短时间不可复制的高精尖设备,保留最低数量执行战备和侦察,其余进入封存状态,进行技术保留。” 空军汇报结束后,陆军装备技术组负责人周毅峰大校接着起身。 “陆军和相关仓储系统目前登记各类坦克三百余辆,各类履带、轮式装甲车辆八百余辆,火炮和火箭炮三千余门或套。这个数字同样属于账面数字。” “现代主战坦克里,有少量99a、99式坦克,96a和96b数量更多。封存装备里还有众多的59式、69式、79式等老型号。” “短期内能够完成检查、恢复使用的坦克,大约二百五十至三百二十辆。” 林同州看了一眼厚厚的装备表,“维护难点呢?” 周毅峰把一张坦克结构剖面图的照片投到屏幕上。 “坦克和履带车辆要消耗柴油、机油、齿轮油、冷却液、蓄电池、履带板、履带销、密封件和液压件等。传动箱、发动机和火炮稳定系统都需要专门设备检修。” “先进车辆的火控、热成像、通信和定位设备也有寿命。屏幕坏了、传感器坏了、线路板坏了,配件用完后就直接拆现有的车。” “炮兵方面,普通迫击炮、老式榴弹炮和一百零七毫米火箭炮更适合长期使用。远程火箭炮、先进自行火炮和精确制导弹药要限制使用。炮管有寿命,特种弹药和制导组件暂时无法大量补充,这些东西我们打一发就少一发。”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同州把两份材料合在一起,叠好“军事装备方面,我是外行。几位有什么意见?” 秦振岳看向罗政民。 罗政民先开口:“高精尖技术装备建立三级封存制度。战略威慑装备、关键任务平台和不可再生产弹药进入最高等级保护。日常任务尽量使用无人机、老式火炮和可维护再生的装备。” 魏长锋说:“部队训练也要降低成本。先进坦克、飞机减少实操训练,模拟器能用多久就用多久。驾驶、通信、战术训练可以用老装备和民用车辆替代。” 秦振岳等几个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封存只能延长它们的使用寿命,解决不了未来的问题。” “武器生产不能停。我们需要主动降低技术层级,只要对十九世纪的敌人能够保持多轮技术优势,同时能够依靠习安现有工业长期复制,降低多少代都可以。” 秦振岳把笔放在桌上, “具体型号由技术单位论证,军方只提出性能需求。现有的航空、航天、兵器院所和高校,可以按任务公开招标。” 林同州听完,看向其他委员。 罗政民、魏长锋和秦绍武先后表示同意。 “那就形成第二项决议。”林同州说,“高技术装备分级封存,减少使用频率;老式装备优先恢复;启动可持续的武器装备研制计划。由军方提出需求,各大院所高校自由竞标,审计和纪委全程留痕。” 五名委员再次表决。 全票通过。 记录员把第二份决议送去打印。 会议开到接近午夜,窗外的办公楼已经暗了大半。只有这间小会议室和几处值班室仍亮着灯。 秦绍武合上笔记本,笑着说:“看来回去以后,同志们得重新熟悉装备了。” “先从老祖宗留下的那批56式开始。再过一阵子,说不定还得学骑马。” 会议室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第22章 天罗地网 第22章天罗地网 崔斯坦·哈特利来中国已经十一年了。 他的英文名写作tristanhartley,中国同事念起来总带着一点本地口音,久而久之,“崔斯坦”便成了他在习安最常用的名字。 他本科就读于杜伦大学,主修历史与政治,后来又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取得中国研究博士学位。这样的履历,加上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让他很顺利地进入习安外国语大学国际合作学院任教。 起初只是外籍讲师,几年下来,他发表了不少关于中国城市治理、国际教育和英国政治文化的论文,课堂评价也一直很高。学院里的学生喜欢听他讲英国议会史,也喜欢看他用带着伦敦腔的中文解释中国成语。 后来,他拿到了教授职称。 崔斯坦对此一直颇为自豪,他认为自己属于那种真正理解中国的外国人,至少比那些只在上海住过几天,回国后便敢在网上发《中国崛起,butwhat‘sthecost?》的bbc记者强得多。 他也是一名颇为典型的英格兰保守主义者。 他喜欢古老的大学、乡间的庄园、教堂的钟声,也喜欢维多利亚时代的大英帝国。 那时的皇家海军控制着好望角和马六甲的航道,英镑与伦敦金融影响着整个世界,从印度洋到地中海,到处都能看到英国的商船和殖民地旗帜,印度的香料和中国的茶供养着伦敦贵族们的餐桌。每当讲起那个年代,他总会下意识挺直腰背,仿佛自己也曾站在朴次茅斯港口,看着舰队驶向远海。 他对今日英国则有着复杂的感情。 崔斯坦爱自己的国家,也痛惜它逐渐失去过去的影响力。制造业衰落、财政紧张、军队缩减,连许多年轻英国人都不愿再谈及帝国和传统。 (中国网友:小不列颠及北爱尔兰也不怎么联合王国) 与此同时,他亲眼看着中国从一个发展中国家快速成长为世界上仅有的两个超级大国之一。高铁、有史以来人类最强大的工业体系、航天工程、人工智能,很多变化快得让他感到惊讶。 他来中国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想弄明白,这个古老国家究竟如何在几十年间重新焕发活力。 四月二日,当政府通知群众习安市已经整体进入十九世纪时,崔斯坦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是愚人节玩笑。 四月一日刚过去一天,虽然时间稍迟,也未必没有哪个部门准备了一场规模盛大的恶作剧。(1938年10月30日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音员播报火星人入侵美国,致使大批美国人逃离家中,或躲进地下室,约有170万人受到影响) 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一个拥有一千多万人口的现代城市,不会集体编造这样荒诞的谎言。 咸丰十年。 西元一八六〇年。 崔斯坦在震惊和难过之余,心里竟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激动。 那是维多利亚时代最辉煌的年代。英国工业、海军、金融和殖民体系都在扩张。伦敦是世界的中心,皇家海军遍布大洋,维多利亚女王仍坐在王位上。 这个年代的大英帝国,正是他在书里无数次怀念的那个英国。 一想到世界之外还有一支庞大的皇家舰队,崔斯坦的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快几分。 他甚至认真想过,自己一旦离开习安,抵达英国人控制的港口,会获得怎样的待遇。 他懂现代英语,也懂一些拉丁语和汉语,熟悉未来一百六十余年的国际大致局势。虽然他的专业并非理工科,可一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细菌、抗生素、电力、内燃机、无线电和航空器的了解,也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 他可以去皇家科学院,可以拜访牛津和剑桥的学者,可以向英国政府预警未来的世界大战,告诉他们德国会崛起,沙俄会失去自己的王冠,美国会取代英国的地位,殖民体系会在二十世纪快速瓦解。 他甚至可能觐见维多利亚女王。 崔斯坦在脑海里想象过那个场面。他穿着合身的礼服,在白金汉宫的大厅里向女王陈述未来。女王听完后神色凝重,首相和内阁成员围在地图前,认真研究该怎样保住大英帝国的荣光。 当然,习安市也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问题。 一座拥有未来工业、军队和知识体系的中国城市突然出现在一八六〇年,对整个世界的力量平衡都将构成严重威胁。 英国必须尽早知道它的存在。 有机会便设法遏制。即使无法遏制,至少也要获取它的先进技术,防止帝国在未来竞争中落入下风。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直到四月三日上午,学院转发了一份新通知。 《关于国际友人出入习安市辖区的暂行管理办法》。 鉴于外部环境复杂,为保障外国公民生命和财产安全,所有外籍移民、交流学者、留学生、游客和外籍工作人员,暂时禁止离开习安市辖区。 此外,所有外国公民每日需在下午六点前,向居住地或工作地附近的派出所报告本人位置和当天行程。 崔斯坦看着公告,“protectthelifeandproperty?” 他用英语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点讥讽。 他很清楚,这份通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四月四日,崔斯坦依旧来到办公室。 国际合作学院的楼里很安静。 许多课程已经暂停,留学生们也被要求留在宿舍和指定区域。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说话声压得很低,似乎所有人都还没有适应眼前的现实。 崔斯坦打开电脑,继续修改自己的论文。 论文题目是:《imperialmemoryandconservativeidentityinpostbrexitbritain》 翻译成中文就是:帝国记忆与后脱欧后英国保守主义的身份认同 这篇文章他已经写了大半年,原计划投稿给一家英国政治研究期刊。文献、数据和访谈材料都已整理完,只剩结论部分需要再琢磨琢磨。 穿越后,他一度觉得继续写论文毫无意义,即使文章写完了,这个时代也没有他准备投稿的那本期刊。 可他坐在电脑前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打开了文档。 做学术研究是他的本职工作,在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时,熟悉的工作至少还能让人觉得生活还没有彻底脱离轨道。 下午五点,崔斯坦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他将护照、手机、充电宝、食物饮水和一张地图装进背包,离开了办公室。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遇见了学院的李副教授。 这位李副教授名叫李若岚,三十一岁,研究国际传播,年纪轻轻便评上了副教授。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起来同样忙了一整天。 “崔教授,准备回去?” 崔斯坦笑了笑,用中文回答:“先去派出所报备一下,然后吃点东西就回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天罗地网(第2/2页) 李若岚有些尴尬,“最近外面情况太复杂,政府也是担心你们出事,要是离开这里,出了问题救援都很困难。” “我理解。” 崔斯坦点了点头,神情温和,“在十九世纪的中国腹地,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人确实很扎眼。” 李若岚以为他只是开玩笑,也笑了笑,“再忍几天吧。等周边情况稳定,政策应该会调整。” “希望如此。” 崔斯坦抬手与她告别,“明天见,李教授。” “明天见。” 他走出校门,从车棚里推出自己的自行车。 燃油已经开始实行管制,私人车辆没有特殊审批很难加到油。电动车也被限制充电,虽然公交车仍在运行,但车厢里总是挤满了人,路途不远的话还是自行车方便一点。 崔斯坦骑到名得门派出所。 值班民警核对他的护照和学校证明,在登记表上记录了时间。 “今天去了哪里?” “一直待着办公室。” “做了什么?” “修改论文,查阅电脑里的资料。” “晚上准备去哪儿?” 崔斯坦神色自然,“回家。” 民警在电脑里输入信息,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最近别到处乱跑,大学里很安全,什么设施都有,待在学校里就好” “ofcourse” 崔斯坦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完成登记后,他推着自行车离开派出所。 他没有回到住处。 自行车停在八里村地铁站附近,车锁扣好以后,他背着包进入车站。 穿越以来,地铁客流越来越多,公交运力又有限,地铁成了城市内部最可靠的交通方式。站厅里挤满了人,广播一遍遍提醒乘客有序进站。 崔斯坦费了很大力气才挤上列车。 车门关上时,他被夹在两个背包之间,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崔斯坦在南邵门换乘五号线,一路向西。 越接近创新港,车厢里的乘客越少。他提前研究过地图。创新港位于城市西边,再往外便接近习安市辖区的边界。那里范围大,建设区域分散,只要避开主要检查点,便有机会走出去。 崔斯坦靠在车厢门边,摸了摸背包。 手机里存着大量离线资料:世界历史、英国近现代政治史、基础医学常识、化学元素周期表,还有他多年收藏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图片。 这些资料足够让他向英国人证明自己的身份和价值。 至于离开习安以后如何穿过中国腹地,如何抵达上海或者香港,他没有完整的计划... 一八六〇年的中国到处都在打仗。 英国与法国的军队正在肆虐,南方也有太平天国的叛军。但只要向东南走,总有机会接触到外国商人或者传教士。 但手机的电量是个问题,他只带了两个充电宝,可充完以后怎么办,他也没想明白,或许皇家科学院那些大拿们有办法吧。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准备。 习安市的基层治理能力恢复得很快,也许明天,也许再过几天,外籍人员的行程可能会被更严密地掌握,地铁站和城市边界也会出现更多的检查人员。今晚或许已经是他最好的机会。 傍晚时分,崔斯坦从创新港站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这里已经接近城市边缘,他取出纸质地图,避开亮着灯的地方和人流,往城市外围走去。 路越来越难走。鞋底沾满泥土,裤腿也被荒草划出一道道印子。崔斯坦几次回头,现代城市的灯光在身后渐渐变远。 走出一段后,他第一次看到梳着辫子的清代百姓。 几名农民牵着牛从远处经过,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领头的人发现崔斯坦后,惊得停下脚步,远远盯着他看。 崔斯坦也站在原地。 双方隔着一块麦田互相打量。 那几人低声说了几句,牵着牛匆匆离开,走出很远还在回头。 崔斯坦心里最后一点怀疑消失了。 市政府没有撒谎,这里真的属于一八六〇年。 他继续向前,天色彻底黑下来后,田间的小路越来越难以辨认。远处没有现代公路的灯,也没有熟悉的城市噪声,只剩虫鸣、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 崔斯坦开始后悔。他应该多带些食物和水。 背包里只有两瓶矿泉水和几块能量棒还有面包。出发前他担心背得太多会引起怀疑,眼下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在没有商店和旅馆的地方走上很多天。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这是一块瑞士机械表,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若真走投无路,或许能拿去换食物和马匹。对一八六〇年的人来说,这块表应该足够贵重...吧? 崔斯坦走了两个多小时,腿越来越沉。 最后,他在一片土坡旁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小口。 周围黑得吓人,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清楚,田野里不知名的虫子叫个不停。远处偶尔响起一声鸟鸣,每次都会让他下意识抬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中国电影。 清代乡村(其实是民国)、白衣女鬼,还有一跳一跳的僵尸。 理智告诉他,世界上不存在僵尸这种东西,我们要讲科学。 可一个现代城市已经穿越到一八六〇年,科学在当下的说服力实在有限... 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崔斯坦的身体立刻僵住。 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他摸索着抓起一根树枝,手心全是汗,“hello?” 没有回应。 “isthatanyonehere?” 草叶又动了一下。 崔斯坦咽了口唾沫。 若真出现一具穿清代官服的僵尸,自己应该打它的头,还是屏住呼吸? 中国电影在这个问题上给出的答案并不统一。 他握紧树枝,慢慢站起来。 下一秒,几束强光突然从不同方向亮起。 雪白的光线直射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遮住脸,树枝也掉在了地上。 脚步声从田埂另一头传来。 几名身穿警服的人走进光里,有人拿着手电,鞋上全是泥,走在最前面的民警摘下帽子,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崔斯坦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张有些熟悉的脸。 正是下午给他登记行程的民警。 对方站在几步外,看了看崔斯坦,又看了看地上的树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mr.cui.” 他用英语问道: “wheredoyouwanttogo?” 第23章 扫盲学校 第23章扫盲学校 刘清梨辞职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社区服务中心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办事大厅的地砖上,亮得有些晃眼。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左边是公司人事,右边是人社局派来的工作人员,桌上摆着解除劳动关系协议和一支拴着细绳的黑色签字笔。 公司人事姓高,年纪比她们大一轮,大家一般都叫她高姐。 “小刘,公司现在确实没有业务。三月份工资只能先登记,至于什么时候发...” 刘清梨点了点头。“我知道。” 高姐继续说,“你也可以先留在待岗名单里。以后公司恢复了,还能回来。” 刘清梨低头看着协议。“高姐,算了吧,以后估计都没这个业务了,留在公司也没啥意义。” 高姐苦笑。 人社局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桌面, “双方确认,自愿解除劳动合同。目前未发的工资和报销都登记在册,后续按统一办法处理。个人社保记录也会保留。” 刘清梨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时,她忽然有种说不清的轻松。 工作没了,每个月那点提成也没了。 可她再也不用对着一张已经失去意义的客户名单,向清朝里的现代人推销业务。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时,门口公告栏上贴着一排招聘信息。 公共食堂厨工、社区物资配送员、道路工程队施工人员、扫盲教师。 刘清梨站在公告栏前,从上看到下。 厨工需要熟练使用刀具,她连土豆都切不均匀;工程岗位写着“能够适应户外劳动强度”,她想起自己大学体测跑八百米时的样子,默默往下看。 扫盲教师要求大学本科以上学历,普通话标准,能够完成基础识字、算术和常识教学。 汉语言文学专业终于找到了一点用处了... 面试比她毕业找工作时简单得多。工作人员让她读了一段政策文件,又递过来一张小学算术题,如:二十加三十五,一百减去四十七... 刘清梨做完以后,有点怀疑地问:“就这些?” 负责面试的老师抬头看她,“还要试讲。你给我讲讲,为什么夏天水缸外面会有水珠。” 刘清梨愣了一下,她想起初高中物理,又想起自己那点早已还给老师的知识,“好像是...空气里的水汽遇到冷的缸壁,凝结成小水珠。” “能讲得再简单一点吗?” 刘清梨想了想,“热空气里藏着看不见的水,碰到凉东西,就会变成能看见的小水滴。” 老师点头,在表格上画了个勾,“通过。回去等培训通知。” 刘清梨走出房间时仍有些迷糊...扫盲教师,到底给谁扫盲? 四月五日上午,社区志愿者挨栋楼通知居民安装一款新的聊天软件。 软件叫“飞信”。(现实中也有这个软件,不过已经停用了,大伙应该部分人用过这个吧,移动公司的) 原有社交平台依赖外部服务器,已经无法使用。飞信由本地企鹅和移动运营商团队临时搭建,安装包放在市内局域网的软件下载页面上。社区服务中心还贴出下载二维码。 刘清梨用手机号注册。 界面简单得近乎寒酸,底下只有“消息”“联系人”“动态”和“我的”四个选项。可以添加好友,可以单独聊天,也能建群、发图片和短视频。语音电话与视频通话功能暂时无法使用,动态页面倒和过去的朋友圈有些相像。 她注册完成后,第一个添加的是同样在习安工作的大学室友周敏。 好友申请刚发出去,对方立刻通过,“你终于装了!我刚刚加你半天都加不上” “哎呀,社区刚通知。” 随后,她又加上几个朋友,她刷了刷动态界面,居然已经有人发了朋友圈。 周敏发了一条动态:“今天依旧没有见到咸丰皇帝,打卡失败。” 刘清梨坐在床边,感觉熟悉的生活逐渐回来了。 中午,一个头像为蓝色政务标志的账号添加了她,备注写着:扫盲教育培训组。 对方确认身份后,把她拉进“第一期扫盲教师岗前培训群”。 群里已经有两百多人,有人是大学生,还有待岗教培机构教师和已经退休的职工。管理员发了课程安排、集合地点,又上传了几份pdf资料。 刘清梨打开第一份。 《基础识字与生活汉语》。 内容从简体字、拼音和数字写法开始,配有农田,道路,牲畜等常用词。 第二份是《初级算术与度量衡换算》,主要教加减乘除,以及斤、公斤、米、公里等标准单位。 第三份叫《自然常识入门》。 浮力、电力、磁力、细菌、天气、昼夜与四季,都只讲最基础的原理。每一页配着图,难度大概相当于小学科学课。 最后一份厚得多。 《社会常识与历史启蒙》。 里面讲土地兼并、田租、徭役、债务、宗族权力,男女平等,教材中同时提醒教师解释鬼神、符水、道术等说法时要循序渐进,避免与学员产生矛盾。 刘清梨翻看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也像重新读了一遍小学。 四月六日清晨六点半,扫盲教师在社区站点集合。 一辆白色的宇通大巴停在路边,老师们背着包陆续上车,有人还没睡醒,坐下便靠着车窗打盹。 刘清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圆脸还带着一点学生气。昨晚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自我介绍,早上醒来后又全忘了。 她望着窗外,手里一直攥着那份教案。 与此同时,刘满仓已经在临时扫盲学校住了一夜。 两天前,许嘉年把报名表递给他时,他愣了很久。 “我?” 刘满仓指着自己,神情像听见官府要请他坐堂。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上学?” 许嘉年把笔塞进他手里,“活到老,学到老。你天天问汽车为什么会跑,电灯为什么会亮,去了学校,老师都会慢慢讲。” 刘满仓握着笔,不敢下手,“可我家里还得吃饭。” “学校包一日三餐跟住宿。培训时间不长。学完以后,你可以继续跟着我们做事,识字以后工钱也会高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扫盲学校(第2/2页) 刘满仓仍旧犹豫。 许嘉年低头看了看表格,“你要不去,我就把名额给别人了。” “别!” 刘满仓一把按住纸。“我去,我去。” 许嘉年替他填完资料,顺手把名字报了上去。 扫盲学校设在一处停办的培训基地里。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床边有柜子,楼道尽头还有能冲热水的洗澡间。刘满仓进门后摸了半天铁床架,又低头看了看洁白的床单,迟迟不敢坐。 他的舍友大多来自附近村镇,大都是苦力人。 最引人注意的,是靠窗下铺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辫子已经剪了,头发只剩短短一层,露着青白头皮,看起来格外扎眼。 刘满仓刚进屋便看见了,脸色骤然变白,“你的辫子呢?” 年轻人正整理被褥,闻言摸了摸脑后,“剪了。” “你不要命了?” 年轻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精明的瘦脸,他叫何小顺,原先是耀州县一家酒楼的伙计,端茶送菜、跑堂记账,什么活都做。 刘满仓压低声音,“官府看见了,定要治你的罪。” 何小顺撇了撇嘴,“哪个官府治我的罪?” “自然是大清的官府。” “这里还有大清官府说话的地方?” 屋里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何小顺指了指窗外。操场边停着大巴车,远处还能看见施工机械伸出的长臂,“这伙人有大铁车,有那么高的楼,有不用火油的灯。就算是南边闹得最凶的长毛,加上洋人,也未必比得过他们。” “依我看,这大清江山早晚得换人。辫子先剪了,往后也算表过忠心。” 刘满仓听得头皮发麻,“你说这话要掉脑袋的。” 何小顺笑了,“真要掉脑袋,留条辫子也拴不住啊。” 上铺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刘满仓没有笑,他躺到床上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明白,这个天下究竟归谁管。 第二天早上,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进教室。 教室里摆着整齐的桌椅,前方挂着一块黑板。每个位置上放着铅笔、橡皮和一本薄薄的练习册。 刘满仓拿起铅笔,觉得它轻得离奇,不用蘸墨,竟然能直接写字。 八点整,一名年轻姑娘走进教室,她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净,穿着米白色外套和深色长裤。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抱着书本,进门时明显有些紧张。 刘满仓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袖口磨得发亮,鞋面上也有补丁。眼前的女先生干净得像城里铺子橱窗中瓷娃娃,让他连抬头都觉得局促。 姑娘把教案放在讲桌上,“大家好,我叫刘清梨。” 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刘清梨。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满仓盯着最前面的那个字,原来“刘”字是这样写的,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姓完整落在眼前。 刘清梨放下粉笔,回过身,“今天第一课,我们先聊一个问题。” “大家为什么总觉得日子穷,粮食不够吃,辛苦一年也攒不下钱?” 教室里没人回答。 何小顺胆子大,先开口:“地少,多种点地就好了。” 还有人道:“命苦。” 刘清梨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一户人家租十亩地,每亩一次收一百五十斤粮,一共一千五百斤。” 她边写边念,尽量放慢语速。 “先交六成田租,剩六百斤。种子、农具、婚丧、生病,再借两百斤粮。若按九出十三归计算,到期要还二百六斤,只剩三百来斤。” “遇上差役、修河、铺路,家里少一个劳力。再碰到旱灾,收成减半,债还不上,第二年继续借。”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更大的圈,“债越滚越大。到最后,人拼命一整年,没有一粒粮食属于自己。”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刘清梨看着他们,“你们穷,并非因为懒,也并非因为笨。田租、高利贷、还有官吏的层层盘剥,把大多数人的路越堵越窄。一个人生在这样的规则里,再勤快也很难翻身。” “这种规矩维持得越久,土地和粮食越容易集中到少数人手里。穷人遇到一次旱灾、一场大病,就可能毁掉一辈子的积累。” 刘清梨发现气氛有些沉闷,停顿了一下,“这些内容,大家眼下听不全懂也没关系。我们先识字,学算术,以后别人拿一张纸让你按手印,你至少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何小顺问:“都学会了,真能过上好日子?” 刘清梨看向他。她想起自己几天前还在出租屋里哭,她没有资格向任何人许诺轻轻松松的未来。 “学会了,日子也要靠自己一点点过。” “可多认识一个字,别人就能少骗你一次。只要肯学,你们的路会比过去宽。” 刘清梨重新拿起粉笔,“接下来,从名字开始。” “每个人都说一下自己叫什么。会写的自己写,不会写的,我帮你们写在黑板上。” 她指向第一排,“从左边开始。” 最前面的汉子慌忙站起来,“我……我叫王石头。” 刘清梨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王石头。 第二个人站起来。 “何小顺。” 粉笔继续移动。 何小顺。 很快轮到刘满仓。 他站起来时,双手紧紧贴着裤缝,嘴唇动了两下,“我...我叫刘满仓。” 刘清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们一个姓。” 她在黑板上写下:刘满仓。 刘满仓望着那三个字,“满仓”两个字,他过去只听父亲说过。 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盼着家里的粮仓年年装满。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知道,这个盼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写在纸上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24章 咸阳易帜 第24章咸阳易帜 饶钧这两天有些乐不思蜀。 四月四日清晨,他从宾馆那张软得过分的床上醒来,先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随后伸手按了一下床头开关。 灯亮了。 再按一下。 灯灭了。 如此反复三次,隔壁的蒋师爷终于忍不住敲门。 “东翁,天已经亮了。” 饶钧收回手,神情严肃。 当天上午,饶钧带着人匆匆回了一趟咸阳县衙。 他先召来县丞、典史与几名书吏,交代各处照常征粮、巡防,禁止百姓结队前往习安方向。遇见异人的车队也不得擅自拦截,更不允许开枪放箭。 县丞听得心惊,“大老爷,那些异人究竟什么来路?” 饶钧背着手,在大堂里走了一圈,“尚未查明。” “是长毛吗?” “难说。” “洋人?” “也难说。” “难道是妖怪?” 饶钧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你是朝廷命官,张口闭口就是妖怪,成何体统?” 县丞赶紧闭嘴。 饶钧训完别人,自己却想见到的那些怪事,心里也没多少底气,他在县衙只停留了两个时辰,处理完积压的公文,又换回富商衣裳,带着蒋师爷和几名差役赶了回去。 马车驶入现代城区后,他让车夫将车停进宾馆后院。 他已经发现,在这里乘马车上街实在太过惹眼。无论走到何处,总有人举着黑色的小方盒对着他们,还有孩童追着马车喊“剧组来了”。 饶钧不懂剧组是什么,却知道那些人把他当成了笑话。 这次他决定步行。 午后的习安有些热。 街道上行人很多,公交车一辆接一辆经过,路边还多出许多自行车。 饶钧背着手走在前面,蒋师爷和差役跟在后面。 刚转过一个街口,迎面走来几个年轻女子。 她们穿着吊带和短裙,雪白的胳膊和笔直圆润的大腿都露在外面。阳光落在皮肤上,白得晃眼。 饶钧脚步猛地停住,他先是震惊,随后脸色迅速涨红。 “伤风败俗!” 蒋师爷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饶钧气得胡子发抖,“光天化日,妇人衣不蔽体,成何体统?便是花街中的姐儿,也不敢如此上街!” 那几名女子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其中一名女子低声问同伴:“这伙人发什么疯?” “你看有辫子,估计是清朝人,老古董,不用理会” “就是,虾头男” 饶钧见她们毫无羞愧,更加恼怒,抬腿便要上前理论。 蒋师爷死死扯住他,“东翁,万万不可。” “放手!” “此地底细尚未摸清,街上又有巡卒。若与当地女子争吵,引来那些差役,岂不误了大事?” 饶钧指着远去的几人,“国有四维,礼义廉耻。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蒋师爷压低声音:“孔夫子也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东翁只管不看便是,何必追上去教训?” 饶钧张了张嘴,这话似乎也有道理。 他重重甩开衣袖,“我自然不会看。” 说完,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十几步后,迎面又走来一名穿着热裤的姑娘,她脚下穿着高跟鞋,更加显得小腿纤细;大腿笔挺,短裤落在大腿根部,将裤摆处的一抹肉勒的圆润。 饶钧立刻把头转向右边,看着路旁的树。 走过去以后,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蒋师爷恰好也在回头。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饶钧板起脸,“你看什么?” 蒋师爷赶紧收回目光,“学生察看是否有人跟踪。” “嗯。” 饶钧满意的把头转了回来。 ...确实好看。 他们在街上转了整整一天,他发现,那些小一点只有两个轮子的铁车,需要人在上面蹬,而那些大小不一的铁车,不需要人亲自卖力气。大的铁车里面挤满了人,像谷仓里堆满的粮食,小的铁车里面只有寥寥几人,看着异常空旷舒适。 看来这些异人也懂得礼仪尊卑,下人用小铁车,地位高的坐大铁车。 可以,这很合乎周礼。 傍晚回到宾馆时,几个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饶钧走到前台,“可有饭食?” 值班的前台姑娘愣了一下,酒店厨房已经停用,周边饭店也大多改成公共供餐点。她找了半天,从员工储藏柜里翻出几桶方便面。 “只有这个,行吗?” 饶钧看着那几只色彩鲜艳的纸桶,“此乃何物?” “泡面。就是泡出来的面食” 前台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于是将他们带到休息区,撕开桶盖,取出调料包,依次倒进去,又用电热水壶烧了开水。 热水注入纸桶后,一股浓郁香气很快散开。 饶钧凑近闻了闻,有肉香,有辣味,还有一股他说不清的油脂味道。 前台姑娘把塑料叉递给他,“盖三分钟就能吃。” “三分钟是多久?” 姑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思索了一下,“你们数一百八十下。” 几名差役当真围着泡面开始数,“一,二,三,四……” 数到六十多时,有人忘了刚才数到哪里,几个人争了半天,只好从头再来。 前台实在看不下去了,拿手机定了闹钟,三分钟后,手机叮地一响。 差役们齐齐后退一步,“它叫了!” “提醒时间到了。”姑娘揭开桶盖,“可以吃了。” 热气腾起,面条已经泡软,汤面浮着油花和细碎的菜叶。 饶钧挑起一叉,先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汤味浓厚,咸香中带着点微微的辣意。里面虽没有大肉块,却比他们平日赶路吃的冷饼和咸菜强出太多。 饶钧连吃几口,额头很快冒出汗,“这些异人的礼法虽有可议之处,器用倒颇为便利。” 蒋师爷捧着纸桶,吃得头也不抬,含糊道:“东翁说言极是。” 吃完泡面,天色已经暗了。 饶钧在房间里歇了一阵,又觉得浑身都是调料味,便带着蒋师爷下楼散步。 走出两个街口,前方广场上围了不少人。 人们坐在小板凳上,或站着。众人都仰着脸,望向广场一侧。 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墙壁。 黑墙忽然亮起,山川、营帐与人物同时出现在上面,色彩鲜明,连衣袍上的纹路都能看清。画面中人开口说话,声音从广场四周传出,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回响。 (因为限电,居民家中电视无法使用,由社区,街道统一组织观影等娱乐活动) 饶钧猛地停下脚步,“这是何物?” 蒋师爷也看呆了,“像皮影戏,但又无灯烛幕布。” “皮影戏哪里能做的如此逼真?” 黑色巨幕中,蜀军营寨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秋风掠过五丈原,帐外军旗低垂。诸葛亮卧在榻上,面容消瘦,眼神却依旧清明。姜维、杨仪等人守在身旁,帐内灯火摇动,人人神色悲切。 饶钧只看了片刻,便认出了人物,“武侯。” 蒋师爷也恍然,“这演的是诸葛武侯。” 他们看不太懂屏幕下方滚动的简体字幕,可人物衣冠、称呼和台词都足以让他们明白,这是五丈原最后的时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咸阳易帜(第2/2页) 巨幕中的诸葛亮已经油尽灯枯,军国未定,北伐未成,身边将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走到尽头。 帐内哭声压抑。 帐外秋风如诉。 镜头掠过阴沉的天空,一颗明亮的星辰拖着长光坠落。远方的司马懿仰望夜空,似有所觉。蜀军营中,众将再也压不住悲痛,伏地嚎哭。 诸葛亮缓缓闭上双眼。 饶钧站在人群外,嘴唇微微发抖。 他自幼熟读《三国志》,也读过《三国演义》。赴任途中经过祠庙,他也会焚香祭拜。 然而书上的字终究是字,眼前的武侯却像真的活过一回。 他看见那双因病痛而凹陷的眼睛,看见帐中闪烁的灯火,看见姜维跪伏在地,也看见大星落下时,整座蜀军大营陷入绝望。 一个人用尽一生,要扶起一个已经衰弱的国家。 明知前路艰难,仍然六出祁山,直到最后一刻,他惦记的依旧是军务,是北伐,是尚未完成的托付。 饶钧的视线迅速模糊,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官的日子。 候补、捐纳、拜门、应酬,上官来文便照办,百姓上告便设法压下去。朝廷危如累卵,人人都知道天下出了问题,可真正愿意把命押上去的人又有几个? 他自认读过圣贤书,心中也曾有过忠君报国的念头。可到了官场上,先学会的是如何不得罪上司,如何应付摊派的钱粮,如何把一桩棘手的案子拖到下一任。 巨幕上的诸葛亮已经离世。 帐中有人哭喊丞相,那一声声悲呼穿过广场,仿佛也穿过一千六百多年,直直撞进饶钧胸口。 他终于忍不住,张嘴嚎啕大哭,“武侯——!” 周围群众纷纷回头,一个小孩被他吓得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饶钧却顾不上旁人,抬起袖子抹泪,越抹越多。 “悠悠苍天,何薄于武侯啊!” 蒋师爷也红了眼睛,可他还记得他们正在微服查访,赶紧去拉饶钧。 “东翁,收声,收声啊!” 几名差役围过来,半扶半架,将饶钧拖出人群。 饶钧一边走一边回头,直到那面巨幕被楼房挡住,仍旧抽噎不止。 附近观众望着他们的背影,议论纷纷。 “这人入戏挺深啊。” “你瞅他们打扮,不像是习安人呐” “那怪不得了,没见过电视,估计以为上面演的是真的。” 回到宾馆后,饶钧坐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蒋师爷磨好墨,将纸铺在桌上,“东翁,今日见闻可要记下?” “记。” 饶钧擦净眼角,重新摆出知县的端正神情,“明日便回咸阳,此间情形须再禀总督大人。” 他提起笔,先写下“续陈异境情形急禀”几个字,随后依照惯常文章章法,先破题,再承题,字句写得格外方正。 “窃维天下之治乱,视乎人心;人心之向背,征乎法度。法度有常,则奇技虽繁而众志可定;号令无统,则城郭虽固而祸患旋生。卑职连日潜察异人所居,其楼阁摩云,道路如砥,车无畜力而自行,灯无膏火而自耀。其男女衣制简短,礼俗殊异,然街衢有巡,市肆有序,交易各守其则,未见公然攘夺之事。 又其地有巨壁,能现古今人物,声貌宛然。是夜所演,乃汉丞相诸葛武侯星落五丈原之事。帐幕、旌旗、军士悲号,皆如亲见。异人能以器物留存声容,使千载人物复现目前,其技之精,实非寻常工匠所及。 卑职观其行止,纪律已成,器械极盛,决非流寇仓促聚众之象。其所谋者尚不可知,其势已足震动关中。伏乞宪台早定方略,慎择使员,勿以怪诞传闻视之。” 写到这里,饶钧停下笔。 他本想把街上女子衣着也详细写进去,想了想,只用一句“衣制简短,礼俗殊异”带过。 若写得太详细,总督大人难免要问他为何看得如此清楚。 蒋师爷将文章读了一遍,“东翁,此文堂皇稳重。” 饶钧点头,“封好,回县后再遣快马送出。” 夜深以后,几个人各自回房。 饶钧临睡前又按了两次灯,随后满意地躺进柔软的床榻。闭上眼时,脑海里仍是五丈原的秋风和坠落的陨星。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前台依旧没有收他们的银子,只说住宿费用正在等统一办法。饶钧听完,心里很不舒服。 他自认谈不上清廉,逢年过节收过地方士绅的礼,遇到上官也会备下程仪。可吃饭住店不给钱,在他看来仍有失身份。 临走前,他让蒋师爷在房间茶几上放下两块碎银,又压了一张字条。 “客舍洁净,供奉周全。暂以纹银相酬,幸勿见却。” 写完后,他才稍感心安。 马车驶离,沿着原路返回咸阳县。 越接近县城,饶钧心里越踏实,高楼与铁车渐渐远去,路边重新变回熟悉的土墙、麦田和村舍。偶尔遇见农人挑担赶路,他都觉得格外亲切。 可马车转过最后一道土坡时,饶钧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咸阳县城外多了几辆绿色的铁车,城门旁站着身穿奇怪的制服、背着火器的士卒。原本守城的乡勇缩在旁边,长矛已经收起,几个现代军人正在查看进出百姓携带的物品。 饶钧手心冒出冷汗。 蒋师爷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声音有些低沉,“东翁,他们已经来了。” 马车驶进县城,街道两侧的店铺还开着,百姓也没有四处逃窜,只是沿途多了不少奇怪的异人。 县衙门口停着一辆军用越野车。 饶钧下车时,腿稍微有些发软。 几名衙役看见他回来,神情古怪,想迎上来又不敢靠得太近。老门子只敢小声说了一句:“大老爷,里面有人等您。” 饶钧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带着蒋师爷走进大堂,往日他坐的位置旁,站着一名身穿军装的中年人。 对方没有碰县衙里的印信和公文,只将一张地图铺在侧面的长案上。几名士兵站在堂外,枪口都朝着地面。 中年军官看见饶钧,先低头核对了一下手里的照片,“您就是饶知县吧?” 饶钧看了看照片,上面赫然是他前日在酒店登记时留下的影像。 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苦笑一下,“正是下官。” 军官笑了笑,“我叫陈定山,恭候您多时了。” 饶钧沉默片刻,拱手行礼,“贵部兵强械利,饶某无力相抗,亦无意让满城百姓受刀兵之苦。若有差遣,饶某愿听从安排。” 他说到这里,腰又弯低了一些,“只求将军约束部属,放过城中百姓。百姓愚钝无知,与此事无涉。” 陈定山看了他几秒,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饶知县,先起来。我们来这里,不打算屠城,也不打算抢劫,需要什么,我们都会跟你们商量着来的。” 陈定山指了指县衙外,“城里秩序照常,百姓该怎么过日子,还要怎么过日子。县衙熟悉地方情况,以后还要多多拜托你们。” 他说到最后,语气缓和下来,“我们都是一家人,自然不会对百姓做出分外之事。” 饶钧望着眼前这名军官,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写完的急禀,那封信还安安稳稳放在蒋师爷怀里,准备送去陕甘总督衙门。 眼下看来,送不送得出去已经很难说了。 饶钧再次苦笑一声,“既是一家人,将军请坐。” 他仍坐在县衙大堂的位置上,可堂外的天下,已经换了规矩。 第25章 陕甘总督 第25章陕甘总督 咸丰十年四月五日,兰州。 天刚亮时,黄河上还浮着一层薄雾。河水从城北奔涌而过,水色浑黄,拍在岸边木桩上,发出沉闷得声响。几架高大的水车缓缓转动,木斗从河中舀起水来,再沿槽渠送往城内。远处白塔山笼在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淡淡轮廓。 城门开启后,驼队、骡车和挑担的百姓陆续入城。沿街铺户卸下门板,茶炉冒起白烟,卖饼的摊贩开始往炉壁上贴饼。 陕甘总督署内已经忙了起来。书吏抱着公文穿过回廊,戈什哈在仪门两侧换岗,几名候见的地方官坐在值房里低声交谈。院中松柏修剪的十分整齐,青砖地面洒过水,晨光落下来,显得幽深肃静。 觉罗·乐斌早已用过早膳。他是满洲正黄旗人,早年从印务参领起步,后来历任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盛京副都统、绥远城将军、成都将军等职,大半仕途都在边疆军政事务里度过。 咸丰六年九月壬午,他奉旨调任陕甘总督。 转眼三年有余,眼看便近四载。 西北官场的门道,他已经摸得很熟。地方上报灾情,十成里往往藏着八成水分;报匪情,则有时故意写得惊人,好向上面讨兵讨饷。知府瞒着巡抚,巡抚防着总督,文武官员彼此牵扯, 乐斌在这些人情关节里走了几十年,性情早已磨得谨慎圆滑。 有道是,话不能说满,事不能做绝。 公文里多写一个“必”字,日后便可能多担一分干系。 辰时以后,他坐在签押房内,听幕友禀报昨夜和今早送来的公文。 庆阳府报春旱,平凉府报驿路有盗,宁夏方向又催饷银,称营兵已有两月未足额发放。西宁办事大臣来文询问茶马事务,另有几封关于地方官考语的折稿,需要他亲自定夺。 幕友周子衡坐在下首,捧着一本官员履历册,“皋兰县知县任满三年,臬司考语称其办事勤谨,催科尚能如额,只是断狱稍缓。” 乐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稍缓是多缓?” 周子衡翻了一页,“积案十九起,其中命案两起。” “十九起也能叫稍缓?” 周子衡轻咳一声,“臬司的原话。” 乐斌把茶盏放下,“改成才具平常,办事迟缓。留任一年察看。” 书吏立刻记下。 下一名官员的考语更好,满篇都是“才识明敏”“爱民如子”“地方颂声载道”。 乐斌只扫了一眼,“此人是谁保举的?” “甘肃布政使衙门举荐。” “再查查他任内的亏空。” 周子衡笑了笑,“大人莫是觉得写得太好了?” “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官真能做到爱民如子,百姓早该给他立生祠了。眼下连一块匾都没有,颂声从哪儿来的?” 签押房内几人都低下头,忍着笑意,没敢接话。 诸事处置到午前,桌上的公文才少了一半。 午正过后,乐斌回到内宅用膳。 总督府的午膳向来精细。桌上先摆了四碟冷盘,有酱鹿肉、糟鱼、火腿片和腌渍的小菜。热菜随后送上,一品燕窝鸡丝羹,一盘挂炉鸭,一碗口蘑烩羊肉,还有火腿炖冬笋、葱烧海参和清蒸河鱼。 主食是粳米饭,另备奶饽饽和两样细点。 兰州远在西北,许多食材都要从外省转运。一路耗费的人力银钱,远比食材本身更贵。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见过的东西,在总督府里只算一顿午膳。 乐斌吃饭不快,他先喝了半碗羹,又夹了一片鸭肉。内宅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鸟鸣。照往日习惯,用完午膳后,他会在榻上歇息片刻,未时再回签押房理事。 一块冬笋刚送入口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随福安站在门外,声音从门外传来,“禀大人,咸阳县六百里加急,方才送到。” 乐斌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咸阳县?” “是。来人换死了两匹马,火票、封印俱全,说要面呈大人。” 乐斌放下筷子。咸阳县远在陕西,普通县务绝无资格动用六百里加急,更没有道理绕过西安府、分巡道和陕西巡抚衙门这几道关卡,直接把文书送进兰州总督署。 要么写公文的人疯了...要么...习安真的出了惊天大事。 “送到书房。” 乐斌起身离席,“把周子衡叫来。” 书房门窗很快关紧。 急报装在一只沾满尘土的黄布封套里,封口处钤着咸阳县印。外面另附火票,上面标明六百里飞递,沿途驿站验印换马,不得停误。 乐斌先看封套,又看印记,均无问题。 (乐斌:窝要烟牌...牌没有问题。) 他拆开文书,取出饶钧的急禀,他看得很快,随后放下文书,沉默不语。 周子衡赶到书房时,乐斌已经看完第二遍。 “大人。” “你自己看。” 周子衡双手接过急禀。 屋里只剩纸页轻响。 他读到一半,眉头渐渐拧在一起,最后一句看完,脸色已经很难形容。 “大人,这……” “你觉得饶钧疯了?” 周子衡没有立刻回答。咸阳县知县饶钧是顺天大兴人,到任虽不久,但办事一直谨慎。他胆量未必多大,却也绝无越级编造怪谈的道理。 “若只他一人看见,还可说是惊惧失神。”周子衡缓缓道,“急禀中却说师爷、差役多人随行,还亲入异人客舍。诸般见闻写得细致详密,,,” 乐斌指了指公文末尾,“他还说西安府一带官文不通,连府城方向也无法联络。” 周子衡神色一紧,“莫非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和西安将军驻防都已落入贼人之手?” 乐斌没有作声。 若只是一路流寇,县令越级急报尚能解释。可如此诡异之事... 若说鬼神,奏折又该如何写? 总不能禀奏皇帝,说陕西平地落下一座妖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陕甘总督(第2/2页) 乐斌在书房内踱了两圈,“先办三件事。” 周子衡立刻坐到案旁,摊纸提笔。 “第一,飞咨陕西巡抚,令其即刻查明西安府、咸阳县情形。若巡抚衙门尚能收文,限日回报。” “第二,另咨西安将军,问驻防旗营、城门、军械库可还安稳。文书分两路送,若能送达,让其探明后详回。” “第三,檄平凉镇、庆阳协,各拣精骑若干,携足干粮,分道向东探查。只准侦察,不许擅自接战。” 周子衡一一写下。 乐斌又看向桌上那封急禀,“将饶钧原禀封存附递,再拟一道奏折。事情荒诞,也得让朝廷知道。若等真的探明真相,恐怕已经迟了。” 周子衡沉吟道:“折内如何定性?” 乐斌看了他一眼,“眼下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弄清,定什么性?” 周子衡低头蘸墨,“大人说得是。” 给陕西巡抚、西安将军和平凉镇的文书很快拟好。 乐斌看过后,只改了几处字眼。两份咨文当即钤印发出。 奏折却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子衡先拟了一稿: “陕西西安府境内突现妖异,贼众不下数十万,楼阁一夕而成,铁车驰骤,疑系洋匪勾结长毛,施用邪术,图据关中。” 乐斌读到这里,脸色便难看下来,“全删了。” 周子衡一怔,“大人,饶钧所报确有异人无辫……” “无辫便一定是长毛?有奇技淫巧的玩意便一定是洋匪?” 乐斌拿朱笔在“妖异”两字上重重一划,“折子送到御前,皇上问我何为妖异,我如何回奏?说亲眼看见了吗?” 周子衡赶紧重新铺纸。 乐斌沉吟片刻,“开头写: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事关疆圉,谨据实密陈。” 周子衡落笔。 奏折第一稿中的“贼众不下数十万”,被改成“其地人物聚集,数目尚未查明”。 “洋匪勾结长毛”被改成“究系何类,尚难悬断”。 “请旨调拨大兵,迅速剿灭”则被整句删去,换成了: “臣已分饬文武员弁,谨慎探查,严守东来要隘,俟得确情,再行请旨办理。” 几次改易之后,折稿终于定下。 “陕甘总督臣觉罗乐斌跪奏,为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事关疆圉,据实密陈,仰祈圣鉴事。 窃臣于四月五日午间,接据陕西西安府属咸阳县知县饶钧六百里驰禀,称该县东近西安府一带,地貌骤异。原有村庄田亩之处,忽见楼屋连亘,高者十余丈;道路宽平,坚如石砌;又有铁制车辆,不藉骡马,往来迅疾。其地人物多不蓄发辫,衣制殊常,然言语皆属汉音。间有附近百姓与之贸易,尚未闻有杀掠情事。 臣伏查饶钧虽系监生出身,到任未久,平日尚属谨慎,断不至妄陈怪诞,自取重谴。惟所禀情节过于离奇,臣未敢遽信,亦未敢以荒诞置之。 该县地近省城,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及驻防将军处,近日文报俱未按期到达。究系道路梗阻,抑或地方另有变故,尚待查明。 臣已飞咨陕西巡抚、西安将军,各就近探察;并檄平凉镇、庆阳协选派精骑,分道东行,详察道路、人物、器械及地方安危。所有各队均经严饬,只准探查,不得轻启衅端。 倘所报稍有实据,则其事关系关中根本,非寻常盗贼可比。臣谨将咸阳县原禀封附呈览,伏乞皇上睿鉴。俟探报到日,臣再行据实续奏。 为此恭折密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臣觉罗乐斌谨奏。” 乐斌逐句读完,又把“非寻常盗贼可比”圈了起来。 他看了半天,将“盗贼”改作“地方事变”。 “盗贼二字太早。” 周子衡点头称是。 乐斌又看到“楼屋连亘,高者十余丈”,眉头再次皱起,“这一句留着,会不会显得太荒唐?” 周子衡道:“饶钧原禀确是如此。若删去,便看不出事情为何紧要。” 乐斌想了一阵,最终没有删,“前面加‘据称’。” “是。” 誊录奏折的是督署里书法最好的一名书吏。他先净手,重新研墨,将改定后的折稿用端整小楷抄在折纸上。每写一页,周子衡便在旁边核对一次,遇到人名、官衔和日期,更要逐字校看。 天色渐渐暗了。 书房内已经点起蜡烛。 乐斌第三次看完奏折,又取来饶钧的原禀,把两处日期相互核对。确认封印、火票和来文编号俱无差错后,他才命人装入黄匣。 “这道折子按六百里递送。” 福安躬身道:“嗻。” “沿途另加护送。饶钧原禀不可遗失。” “嗻。” 乐斌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几名差役抬着黄匣快步离去。 不多时,总督署外响起马蹄声。 驿骑穿过已经掌灯的兰州街巷,向东疾驰。出了城门,便要沿驿路越过平凉、泾州、陕西、山西,再一路送往京师。 乐斌回到书案前。 午膳早已撤下,那碗燕窝鸡丝羹连一半都没喝完。内宅又送来一碗热粥,他却没有胃口。 周子衡还站在一旁,“大人,今夜可要在签押房值宿?” 乐斌看着陕西舆图上西安府的位置。一座府城失去消息。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几十年官也没遇到过。 “值宿吧。” 乐斌慢慢坐下。 “再让驿站留心。陕西方向来的人,无论官民,先带到督署问话。” 周子衡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窗外夜风掠过松枝。 案上的烛火轻轻晃动,将陕西舆图映得忽明忽暗。 乐斌盯着西安府三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及其荒唐的念头。 倘若饶钧所写,全是真的呢? 第26章 积分系统 第26章积分系统 四月六日清晨,黄旭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后,飞信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红色的“99+”。 他躺在床上点进去,学校专业大群已经从昨晚的实验室排班,聊到今天食堂有没有鸡蛋。导师建的同门群里,博士师兄凌晨两点还在发文献。 几个朋友之间的小群里更热闹。有人问大家手里还有没有速溶咖啡,愿意拿牛奶换。 黄旭靠在枕头上刷了十来分钟,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 飞信功能很少,界面也做的很粗糙,图片和文件加载偶尔还要转上几圈。可群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时,他总能找回一点过去的感觉。 洗漱完,他背着电脑去了工位。 实验楼里比平时安静许多,不少课题组已经停止普通的科研项目,仪器全部进入限时使用状态。楼道里贴着新的用电通知,大功率设备必须提前申请,旋蒸、烘箱、真空泵和色谱仪集中安排时段使用。 黄旭坐下打开电脑,先把昨晚没画完的反应路线调出来。他打开chemdraw软件,开始画一条多步有机合成路线。 芳香醛与胺缩合,经过还原胺化,再接上亲水基团。箭头、溶剂和温度一项项补全,画到第三步时,同门小群里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食堂二楼今天有红烧肉,限量。” 黄旭立刻切到群里,“尊度假度?” “食堂阿姨亲口说的。” “你最好别骗我,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哦。” 黄旭发完,又切回chemdraw。 过了不到两分钟,朋友群里有人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一群清代打扮的人围着地铁站口看自动扶梯,几个人谁也不敢先踩上去。 黄旭点开看了一遍,又转发到专业群里。 等他重新想起反应式时,已经忘了自己刚才打算把哪个取代基接到哪里。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删掉一个错误的甲基。 一上午就在画反应式、查校园图书馆文献和水群之间过去了。 临近中午,实验楼里的人明显躁动起来。十一点二十五分,博士师兄率先保存文件,拿起校园卡。 “走。” 黄旭看了眼时间,“你以前不是十一点五十才吃饭吗?” “以前饭可不限量。” 几个人赶到食堂时,二楼窗口前已经排起长队。 饭菜种类比穿越前少了很多。原本十几个窗口,如今只开了两三个。炒菜多是土豆、白菜、豆芽和萝卜,荤菜集中供应,窗口旁还贴着“每人限购一份”的纸条。 价格倒没太大变化。黄旭端着餐盘排到窗口,红烧肉已经只剩浅浅一层。他成功打到最后几块,引来身后同学一片叹息声。 吃完饭,他回宿舍眯了半个小时。 下午两点,导师在会议室召集组会。 会议室的投影仪还可以用,窗帘却没有全拉上。导师说现在电力紧张,能借自然光就别把灯全部打开。十几个人围着长桌坐下,有人带着笔记本,有人直接抱着平板。 大老板叫陈润德,五十岁出头,研究有机功能材料。过去开组会时,他最爱问的话是“你这个工作创新点在哪里”,“你最近有哪些产出”。 今天开场却换了内容,“以前接的几个横向项目全部暂停。” 陈教授翻了翻材料,“外地企业联系不上,合同也无法继续执行。已经做到一半的实验数据先归档,仪器和试剂优先留给市内应急项目。” 一名博士生问:“那企业那边还要不要交报告?”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企业在21世纪的苏州,你准备让谁把报告送过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笑声。 陈教授继续说道:“学院昨天给我们接了一个临时横向,委托方是市内一家精细化工厂。他们原本生产水处理剂和工业助剂,部分原料依靠外省采购,现在库存只能维持十几天。” 投影上出现了项目名称。 《基于现有库存原料的矿山设备循环冷却水缓蚀阻垢剂替代配方开发》。 项目背景很简单:铜川方向正在扩大煤炭开采,大量柴油机、破碎机和临时发电设备要连续运转。循环冷却水系统若结垢、腐蚀,换热效率会迅速下降,管路和设备也容易出问题。 原厂使用的几种有机膦酸和专用聚合物分散剂来自外地,后续补充渠道已经中断。工厂手里还有丙烯酸、马来酸酐、次磷酸钠、部分磺酸单体和常用引发剂,希望高校帮助设计一套能用现有原料生产的替代配方。 陈教授在投影上点了几下,“要求不算低。第一,合成路线要短。第二,反应条件不能太苛刻。第三,原料必须来自现有库存或者市内能够生产的基础化学品。第四,产品要能在高硬度水里使用。” “厂里希望七天内拿到第一版配方,十五天内完成中试。” 一名博士师兄问:“七天包括性能测试?” “包括。” “那时间有点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积分系统(第2/2页) 陈教授淡淡地说:“他们的设备可不会等你结题答辩。” 接下来开始分任务。 两名博士生负责设计低分子量聚丙烯酸和马来酸酐共聚物路线,重点调整分子量与羧基密度。 另一组负责缓蚀组分筛选,比较钼酸盐、锌盐、硅酸盐和有机胺在不同水质下的协同效果。 黄旭被分到合成路线与原料清单组,由博士师兄带着,先根据化工厂库存设计三套可执行方案。 “别只觉得反应路线好看就行。”陈教授看着他们,“把反应釜能不能耐腐蚀、温度能不能控制都要考虑进去,实验室里能制备成功,工业上无法批量生产,也是失败。” 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陈教授又再次强调了一遍仪器预约和试剂管理条例。过去一瓶试剂少了,去买一瓶就行。如今每一批特殊单体和催化剂都可能再也买不到,用多少必须登记。 黄旭收拾电脑刚走出会议室,专业群里便弹出一条通知。 “请全体在校师生于今日十八时前,前往所在宿舍区学生志愿服务点领取居民生活物资积分卡。领取时携带身份证及校园卡,现场完成注册激活。” 通知下面附着一份pdf。 文件名很长: 《习安市居民基本生活物资积分使用暂行说明》。 黄旭边走边打开。 每名公民每周发放一百基础积分。积分按周更新,当周未使用部分可以保留一部分,但不能交易、转赠或兑换现金。 各类物资还有独立限额。 主粮、食用油、肉类、蛋类、奶制品和基础日用品分别设置购买上限。积分再多,也不能把一周额度全部拿去买肉。即使有人愿意天天啃排骨,系统也只允许他购买规定的数量。 志愿服务点设在一楼大厅。队伍排得不算长,几张桌子上摆着读卡器、笔记本电脑和一摞白色卡片。卡片正面印着习安市居民生活物资积分卡,背面有编号和服务热线。 轮到黄旭时,志愿者接过他的身份证。 “手机号报一下。” 黄旭报出号码。 志愿者在系统里完成身份核验,又将卡片放到读卡器上激活。 “这张卡和你的身份信息绑定,只能本人使用。不要借给别人,也不能出售。丢失以后尽快在飞信政务服务里挂失,或者到社区、学校服务点补办。” 黄旭接过卡,“别人捡到能用吗?” “购买时会随机进行身份核验。连续出现异常地点消费,系统也会锁卡。” “拿去刷食堂也要核验?” “学校食堂初期主要核验校园卡,后面人脸系统接通以后,可能会增加核验方式。” 黄旭把卡塞进钱包,“科技改变生活。” 志愿者忙得没看理他。 晚上去食堂时,门口已经贴上新的公告。 从今日晚餐起,食堂正式接入生活物资积分系统。早餐每份三积分,午餐、晚餐每份六积分。 原则上,每人每天只能购买一份早餐、一份午餐和一份晚餐。额外加餐需要使用对应品类积分,并受肉、蛋、奶等周限额约束。 窗口上方还挂出了套餐原料标准。 晚餐基础套餐包括主食二百五十克,蔬菜二百克,肉类六十克。素食套餐增加豆制品和鸡蛋,使用积分相同。实际供应可根据库存进行小幅调整。 黄旭站在公告前看了半天。 旁边有人算了一笔,“一天三顿十五积分,一周一百零五。那一百积分不够吃满七天啊。” 志愿者赶紧解释:“学校基本食堂有专项补助,实际每人每周会额外发放校园餐饮积分。” 黄旭看了看窗口里的晚餐。 米饭、炒白菜、土豆烧鸡块。 种类比以前简单,分量倒很实在。轮到他时,食堂阿姨先刷校园卡,再让他把积分卡贴到读卡器上。 机器响了一声。 屏幕显示扣除六积分。 阿姨递过餐盘,“下一位。” 黄旭端着饭找位置坐下。 周围到处都是低头研究积分账户的学生。有人计算自己这周还能喝几盒牛奶,有人担心周末食堂加鸡腿会把肉类额度提前花完。 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有人发了一张积分卡照片,“新时代粮票。” 下面马上有人纠正,“粮票还能交易,这个别人可没法用。” 黄旭扒了一口饭,顺手回复:“建议大家珍惜今晚的鸡块。它已经占用了你本周肉类计划的一部分。” 消息刚发出去,同门群里便跳出陈教授的通知。 “明早八点,库存原料清单讨论。今晚把方案初稿发群里。” 黄旭看着那行字,嘴里的鸡块忽然没那么香了。 他收起手机,加快了吃饭速度。 一百积分要精打细算。 导师布置的任务,倒是一点也省不了。 第27章 工业规划 第27章工业规划 四月六日正午,林同州难得没有开会。 办公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斜着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一角。窗外天空很蓝,路上的车辆比前几日少了许多,偶尔有公交车缓缓驶过,路口红绿灯依旧按照原来的节奏变换。 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 林同州靠在办公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过去几天,他几乎把自己关在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办公室里。会议一个接着一个,文件一摞接着一摞。晚上困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天亮后洗把脸接着开会。 那张沙发原本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如今已经快成他的固定床位。只差在门口挂块“省委书记临时宿舍”的牌子。 今天总算清静了一点。 林同州睁开眼睛,端起桌上的咖啡。 他穿越前很少喝咖啡,自从前两天女儿给他做了一杯咖啡后,他现在也会尝试去喝这种东西,喝过几次后,他渐渐觉得拿铁好像还能接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整个城市都穿越了,还有啥不能接受的。 拿铁里有牛奶,入口柔和,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医生以前提醒过他,少喝牛奶,少吃甜食,血糖和血脂都得注意。 习安市都跑到咸丰十年了,偶尔任性一次,医生大概也能理解。 林同州小口喝着咖啡,目光扫过桌面,今天桌上只有三个纸质文件夹。 这放在过去几天堪称奇迹。 经过各研究所,高校以及各大国企,民营企业的连续抢修,省市级政府以及主要厅局之间的内部网络已经完成了初步串联。身份认证、电子签批、文件流转和密级管理都开始进行统一调度。 以前一项跨部门业务,往往要让专人抱着文件在不同地点之间来回跑。碰上负责人正在开会,只能坐在门口等。如今多数材料可以直接走内网,领导批完以后,相关部门立刻就能收到。 若放在穿越前,这样大幅压缩流程,审计、保密都要被问责。 眼下情况特殊。 外面是19世纪,放眼整个世界,能建立政务网络的地方也只有习安。黑客若能从1860年的欧洲或者美洲翻山越岭攻进市政府内网,林同州觉得给他看一看政府的工作文件也未尝不可。 玩笑归玩笑,保密程序可一点不能减少。 设备登记、责任人变更、账号重新授权,密级划分,隔绝民用网络。每一次签批都有操作记录,连查看时间都能查到。 林同州端着杯子,听见电脑发出一声提示音。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待办提醒,“您有一项重大规划文件待审阅。” 权力结构重新梳理后,他身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几个委员各有分工,各部门也逐渐恢复秩序。 眼下已经很少有人拿不定主意便直接跑来找他。前两天连一家医院是否能多领两桶柴油,都要辗转报到联合指挥部,给他气的差点犯了心脏病。 林同州把咖啡放下,唤醒电脑。 输入密码以后,综合办公平台随即打开。 他打开待审批文件: 《习安市第一年度工业恢复和产业体系重构工作报告》,密级为绝密。 林同州点开正文。 报告将规划周期定在二〇二六年四月一日至次年三月三十一日。 他看着这个2026年陷入了沉思...怎么工作报告还用以前的年份,下次开会得给各部门提一嘴。 来都来了,就入乡随俗吧。现在可是1860年。 过去的经济与工业规划往往以五年为一周期。大型项目从论证、审批到建设投产,本就需要很长时间。 这一次没人敢写五年。技术,产业链,供应体系,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先得解决眼下最关键的事情。 林同州往下翻。第一年度的目标很简单,总结起来就几个词语:生存,供应,保障,体系。 昨天成立的工业恢复委员会准备建立十二个产业链指挥部,包括:煤炭、钢铁、电力、基础化工、机床、机电加工、食品加工等。 如今辖区工业生产的核心矛盾是是全市现代设备和专业人才较为集中,同煤铁、基础化工原料和一般工业耗材不足之间的矛盾。本地的煤炭开采和运输能力尚未同城市能耗规模匹配,城市缺少完整的焦化、炼铁、炼钢、热轧大型联合煤钢复合体系。(秦钢集团每年有千万吨的钢铁产能,但主要工厂并不在习安市辖区,因此习安市过去一年的钢铁产量是:0)并且基础的酸碱、合成氨、炼油、橡胶、耐火材料、高端润滑油和通用工业耗材存在无法补充的风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工业规划(第2/2页) 林同州看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咖啡。 库存耗尽以前,习安必须重新具备生产基础物资的能力。产量可以低,技术可以落后,唯独不能永远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 报告中指出对铜川,渭南煤炭开采的优先级应该提到最高,要把所有能够动员的力量全部动员,包括但不限于:秦煤,秦建,法土特,秦汽,习安科技大学,习安建筑科技大学等高校企业。务必在两个月内达到日均1.5w吨的煤炭输入量,一年内达到日均3w吨的煤炭输入量。 接着,报告指出辖区内现有电无法满足未来进一步的工业恢复,在煤炭能源供应充足前就应该开始规划下一步的电力建设工作。报告不建议在市区内大规模恢复蒸汽机的使用,因为市区已经拥有成熟的电动机体系,而现代的蒸汽轮机制造困难,若采用往复式蒸汽机效率低下,安全隐患突出,且会增大本就不充裕的煤炭资源的供应压力。 针对电力建设,报告中提出了一款以辖区内现有工业能力能够迅速制造的火电机组。其中汽轮机额定功率15w,凝汽式汽轮机,主汽压力3.43mpa,主汽温度435c,本体重量约44吨,技术来源于历史上的n15-3.43凝汽式汽轮机,配套发电机采用qf-15-2/qf-15-2a汽轮发电机,锅炉采用75t/h中温中压水冷振动炉排锅炉。这款机组可交由各大院校进行子系统和材料学公关,秦鼓,西电集团进行生产制造,预计在6-7个月内即可完成首台中温中压小型燃煤机组的制造与试运行。 针对钢铁行业发展,报告建议现阶段无需上马大型钢铁项目,当前应针对废旧车辆,建筑钢材,仓储钢材等进行利用和再回收,在高陵建设一座小型的30吨感应炉或电弧炉钢铁厂,第一年优先生产普通低碳钢,中碳机械钢和弹簧钢等常用钢种。这样一座小型钢厂可以提供15-30万吨的年产量。 30万吨钢,可能还不及现代一个小型乡镇企业的产量,可这是1860年,贝塞麦转炉才刚刚出现,钢铁工业化量产技术才刚刚起步,这样的一座钢铁厂足以让任何列强为之震撼。 随后,报告建议联合北方惠安,习安近代还有交大、工大、西北大学等化学材料院系的力量,恢复现有空分、制氧和充装设备,新建变压吸附制氧、制氮、医用氧气充装、电解制氢和乙炔集中生产装置。集中攻坚基础化工的规模化产线,在年末建立年产能约5万吨的硫酸和烧碱生成基地。 剩下的诸如机床、机加工、电气装备、工业母机还有汽车产业,报告中指出这些产业是原先习安市的优势产业,在能源,基础工业耗材充足的情况下可以较快的互相弥补,建立完整产业链,但报告中也建议这些行业要做好保护工业母机的工作,对产品要统一型号,压缩品种,尽量生产通用型零部件,并做好未来可能的技术降级规划。 最后,涉及电子,通讯和半导体行业报告建议政府对三星、美光、奕斯伟、隆基及全市电子企业的晶圆、裸片、特种气体、光刻胶、靶材、硅片、成品芯片和设备备件进行统一登记和技术整合,积极寻求技术替代和降级方案,保护高精尖工业技术成果。 林同州觉得他们规划的很实际。他看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窗外依旧阳光明亮。 报告规划的却是一座完全不同的习安。 那里没有每年更新换代的手机,也没有依靠全国乃至全球产业链支撑的精密制造。 城市北面堆着煤和废钢,货运列车沿着低标准铁路往返。工厂里重新生产普通的车床、机械柴油机、玻璃瓶和铅酸电池。 把现代工业从一棵依赖整个世界的参天大树,重新修剪成一套能够在关中土地上独自存活的根系。 林同州移动鼠标,点开审批意见栏。 系统弹出几个选项: 同意、退回修改、暂缓办理。 他选择了“同意”。 林同州重新端起咖啡,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难得的午休还剩十几分钟。 至于一年以后,这份规划究竟能完成多少,他眼下也不知道。 第28章 教育改革 第28章教育改革 秦省教育厅厅长周培文这几天有些郁闷。穿越以来,省政府各部门忙得脚不着地。 发改委、交通厅连轴转,就连平日存在感不算强的粮食和物资储备部门,如今走路都带着风。 教育厅这边却显得格外安静。学校照常上课,老师也基本到岗,升学考试还有两个月。这么一看,似乎穿越受影响最小的就是学生。 毕竟哪怕回到二百年前,该上学的还是得上学。 周培文每天照样到办公室里,文件也照样审批,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也想开会。但问题在于,教育会议不好随便召集人。 基础教育还好,厅里和市教育局都能管。到了高校,情况便复杂起来了。 归秦省直接管理的重点高校里,西北大学算一个。习安交通大学、西北工业大学、习安电子科技大学等学校各有各的主管体系,校领导的职级也高。真论行政排序,几所大学的主要负责人坐到周培文面前,他都得先客气地称一声“领导”。 何况穿越后的各大高校也忙得厉害。调整科研任务、整理离线资料、清点资产库存,都要花费时间和精力。 周培文几次准备发会议通知,最后又把电话放下。总不能为了证明教育厅也在干活,把一群校长从学校里硬拽出来听他讲话。 到了四月六日,他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由头。 主管教育工作的副市长赵明岚出面牵头,由秦省教育厅和习安市教育局共同召集全市重点高校、中小学、中职院校和技工学校代表开会。各学科教研员、出版社编辑、省市图书馆负责人、省知识产权局以及部分科研院所人员一并参加。 会议地点安排在市政府第二会议中心。 赵明岚进入会场前,特意对周培文说了一句:“今天事情多,会议控制好时间。” 周培文点头,“一个小时以内。” 赵明岚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其实也没有这么着急。” 会议由习安市教育局局长高志远主持。 参会人员并不算多,可层级跨度很大。前排坐着各高校校长,后面是中小学校长代表和教研员。职业院校的校长们坐在另一侧,桌上已经摆着诸多专业调整建议。 省知识产权局局长沈绍衡坐在靠近主席台的位置,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文件。 高志远宣布会议开始后,先把话筒交给周培文。 会议开始之前,周培文先看向各大高校的席位,“先问一项学生工作。” “各校外地籍学生数量较多。穿越发生后,学生同家人失去联系,情绪波动会很明显。学校的集中摸排和心理疏导开展得怎么样了?” 西北大学的副校长率先汇报,“学校已经按学院建立外地籍学生台账,由辅导员和各班班长每天汇报具体情况。心理中心开通了校内热线,重点关注外地籍学生的心理状况。” 习安交通大学校长王国树说道:“学校组织了宿舍走访,由导师和班主任共同参与。我们准备安排更多的集体活动,减少学生长时间独处。” “还有一部分学生表现得很平静,实际情绪压抑的很深。学校已经要求各学院不能只大水灌溉式的关心学生心理情况。要做到点对点对接,每个学生的心理摸排都要有专人进行监督。” 周培文点了点头,“学生们的安全和心理状态要作为工作开展的重中之重。对于家不在辖区内的教职工,也要一并纳入关心。教师首先也是普通人,他们同样会想家,同样会有情绪。” 会场内有人低头记录。 确认完学生安抚情况,高志远宣布进入第一项正式议题:未来是否继续开展英语教育。 话音落下后,会场里很快出现不同意见。 一名中学校长认为应当保留,“习安之外仍有英国、美国等英语体系国家。尤其是英国现在正处于巅峰时期,未来对外交涉和国际贸易都需要大量外语人才。这么着急取消英语教育,就是自废武功。” 一名研究员持更为激进的观点,“要这么说,干脆在英语之外再开设一门法语得了,现在的法语可是外交和欧洲精英们的通用语言。依我看,我们现阶段的英语专业人才已经足够应付未来需要的国际交流,等我们掌握了国际话语权,让他们来学习汉语才对。” 一名高中教研员则提出调整考试地位,“适当保留课程没有问题,继续占据中考、高考的大量分值就不合适了。学生眼下更需要学习数学、物理、化学等知识” 职业院校代表也赞成降低权重,“未来我们需要大批量的产业工人和工程师。机电、焊接、车工、农机维修这些课程都要扩充。课时总量是有限的,英语课程继续按照过去的标准安排,其他课程就没有地方放了。” 习安外国语大学的校长敲了敲桌面,“英语仍然是现有科技资料的重要载体。市内数据库里大量原始论文、软件操作界面和现代计算机编程语言都使用英语。高校不能彻底放弃英语教育,至少理工科学生要具备一定的阅读能力。” 讨论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高志远将形成的方案投到屏幕上。 英语教育继续保留,但从下一届开始,英语退出中考、高考和研究生入学统一考试科目。中小学将英语调整为选择性课程,重点学校和有条件的地区继续开设。大学公共英语退出统一必修课,由各专业根据需要设置科技英语和文献阅读等课程。 现场进行记名表决,绝大多数人选择同意。 周培文看着结果,点头道。“英语往后就是一件工具。需要的人多学学,用不到的人掌握基本常识就行。” 第二项议题关于中小学教材调整。 教材专家组已经提前列出一份长达百页的问题目录。 最大的麻烦来自自然科学史。现有课本中,大量定理、公式、技术和实验以外国科学家姓名命名,其中相当一部分成果要到一八六〇年以后才会出现。 若照原有教材授课,今后学生随口就能说出来尚未出生的学者姓名。消息一旦传到外部,会闹出大乱子。 一名物理教研员说道:“公式和原理必须保留,并且有必要保留原有符号,我们已经完全适应英文或者希腊文字母在现代自然科学体系中的存在,想要彻底抛弃几乎不可能。但具体公式的名称需要重新处理。” “公元1860年以前已经公开的成果,继续沿用原名。尚未出现的成果,课本里删除原作者生平和未来年份,改用功能名称,或者由完成本地复现和改进的团队重新命名。” “像麦克斯韦方程组,目前麦克斯韦本人还活着,但相关理论尚未完整发表。中学教材可以暂称‘统一电磁场方程’,大学教材则采用内部编号。” 一名高校教授提出:“直接改成中国人姓名,容易造成学术混乱。可以先由本地团队完成复现、实验验证和规范整理,再依照贡献命名。这样至少有完整记录。” 省知识产权局局长沈绍衡点头,“命名要有程序。不能哪所学校手快,先印进教材便算自己的成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教育改革(第2/2页) 周培文看向众人,“既然如此,有关未来人物的信息暂时隐去。具备现实应用价值的成果,由市内团队完成复现、验证和改进后重新命名。教材使用中国化名称,内部数据库保留来源记录。” 一名老教研员小声说道:“以后学生学的定律,可能一半都姓张王李赵。” 旁边的人低声回应:“总比姓高姓牛姓爱姓麦强一点。” 两个人刚说完,便发现周培文看了过来,立刻端正坐好。 针对历史教材的调整争论更大。 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在场众人形成的方案是:下一版中小学历史教材以1860年为明确界限。此后的具体事件、人物结局和国际战争进程,暂时退出基础教育教材。 中国近现代史原有内容由高校设为限制性选修课程,仅供历史、外交、军事和政策研究人员学习,严格遵守保密流程。 中学历史课程将更加详细的扩充现代世界局势(指19世纪中叶)。重点讲解工业革命、大英帝国的扩张、俄国在中亚和远东的活动、欧洲列强的殖民体系、美国的社会状况,以及清政府面临的财政、军事和外交困境。 周培文补充:“教材要告诉学生世界眼下是什么样,也要让他们知道列强为什么是列强。不能只写几句帝国主义便翻篇。工业、海军、金融、殖民地和贸易体系都要讲清楚。” “学生将来接触外部世界,至少得明白英国人为什么能把军舰开到南海。” 第三项议题转向高等教育和科研成果。 沈绍衡终于翻开面前那摞材料,“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科研成果的所有权。” “市内高校、企业和科研院所保存了大量论文、专利、软件、图纸和工艺资料。原作者有些在仍在习安,有些留在21世纪的现代世界,还有些在这个时空仍然存在或者还没出生。成果能不能使用,使用后归谁,必须先定好规则。” 他说话带有一定的南方口音,因此语速放的很慢, “经初步研究,建议按照人员所在地和成果复现情况分三类处理。” “第一,论文作者、专利权人或主要完成人仍在习安市辖区内的,原有权利继续承认。政府因公共利益需要使用的,应当登记,并提供相应补偿。” “第二,原作者不在辖区内,相关成果由政府暂时代管。任何单位不得据为己有,也不得擅自宣称原创。” “第三,市内团队对代管成果完成有效复现、工程化改造或显著改进的,可以取得十年收益授权。期限内依照规定分享产业收益,基础成果仍归公共科研数据库管理。” 一名高校负责人问:“复现一篇论文也能拿十年?” “单纯照着步骤重复一遍,价值有限。”沈绍衡回答,“完成稳定工艺、扩大生产批量、替代断供的原料,或者解决现有条件下的设备问题,才有资格申请收益授权。” “举例说,数据库里有一项污水处理剂配方,原作者不在习安。某个团队用本地原料重新做出来,又将成本降到工厂能够承受的水平,这就属于有价值的复现和改进。” 企业代表问:“公司复现以后,学校还能不能用?” “科研和教学可以使用。商业生产收益依照授权方案分配。不能因为某一家先复现,就把其他单位的实验室也锁上门。” 沈绍衡翻到下一页,“省市图书馆、高校图书馆、科研院所和企业技术中心要共同建设本地科研数据库。” “现有的论文、专利、各项标准、工艺规程、设备操作手册、代码和实验数据统一整理。教师和学生发现数据库缺失的材料,可以提交,审核后给予积分或物资奖励。” “涉及1860年以后西方科学家的姓名、履历、出生地、未来工作单位和具体发表年份,公开版本进行模糊化处理。核心资料完整保存,实行分级授权。普通教学资料只保留原理、实验方法和必要的原始数据。内部科研资料可以保留完整内容,但查阅需要权限。对外交流版本另行编制。” “数据库不能为了保密把知识也删没了。我们的目标是控制未来信息外泄,同时保证科研人员还能工作。” 高等教育改革随之也进入讨论。 原有毕业论文制度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许多参考文献涉及尚未出现的人物、机构和期刊。若要求学生按照过去的标准完整列出,论文很快会变成一份未来学者预言。 会议决定,在科研数据库完成分级整理前,毕业论文暂时取消强制参考文献格式要求。 学生仍需说明数据来源、实验过程和已有资料依据,但可以使用内部资料编号,不必在公开版本中列出完整作者信息。 一名大学校长提醒道:“取消公开参考文献以后,抄袭风险会增加。” 沈绍衡早有准备,“数据库建立本地查重系统,严厉打击学术不端现象。即使换了年代,该查重还是得查重。” 会场里终于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最后一项议题,是中文学术期刊体系。 外部期刊、数据库和出版机构已经全部消失。市内教师、研究人员和学生依旧要交流成果,也需要形成新的学术评价标准。 教育厅提出,由高校、研究院和重点企业联合创办一批中文期刊,涵盖能源、矿业、机械、农业、医学、材料、化工、交通、历史和语言等诸多领域。 原有期刊能够在本地恢复编辑部的,继续沿用原有刊名。编辑部在外地的,由本市学术委员会新建刊物。 复现研究、工程改进、材料替代和技术降级研究都可以投稿。 习安理工大学的校长说道:“过去单纯复现很难发论文。往后要是连复现也接收,会不会文章太多?” 周培文摇头,“环境已经变了。以前容易买到的试剂、设备和零件,如今可能短时间内很难补充。能用本地材料把一项技术重新做出来,本身就有一定价值。” “期刊的重点在于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只要能解决问题,再多的文章也不怕没有刊物接收。” 沈绍衡补充道:“所有期刊建立中文摘要、中文关键词和统一专业名词数据库。涉及新技术和新发现,优先使用中文命名。” “我们的论文将来可能会被翻译成英文、法文和德文。先把中文体系打牢靠,以后让他们来翻译我们的文献。” 一名年轻讲师听到这里,低声问身边同事:“以后评职称还算sci吗?” 同事想了想,“估计得凭秦省核心了。” 有人低头憋笑。 工作人员收起材料时,几位高校的校长已经接到实验室和各个项目组打来的电话,起身便匆匆往外走。 周培文坐在原位,看着会议纪要投到屏幕上,心里的郁闷终于散了不少。 看来教育厅往后也闲不下来了。 第29章 沉冤昭雪(上) 第29章沉冤昭雪(上) 赵二狗已经在工地上做了三天工。 这是他十九年来过得最舒坦的三天。 活确实累。每天收工以后,他的两条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躺到床上一闭眼,再睁开便是第二天清晨。 可这里能吃饱。早上有粥和馒头,中午晚上还能见到一顿肉。前天吃猪肉炖粉条,昨天是土豆烧鸡,今天食堂的人说中午吃豆腐烩菜。 豆腐在村里也算极好的东西。 家里逢年过节才会买上一小块,切成薄片,和白菜煮成一锅。工地的厨子却是整板整板往锅里放,赵二狗从旁边经过时,看得心里直念叨败家。 最初每天早晚,都有那种会自己跑的大车接送他们。第一天做完工,槐树塬村的人回去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便有一半人带着铺盖卷,直接住进工地。 工地很快运来一批绿色帐篷。一顶帐篷里住十来个人,地上铺着防潮垫,每人还有一床新被褥。 赵二狗每天三斤粮的工钱也没有带回去。粮食发放处的人给每个人建了一本小账。今天三斤,明天三斤,想取多少随时都能取。赵二狗算了算,干脆先存在那里,等后面一次运回家。 王老六问他:“你就不怕他们赖账?” 赵二狗想了一会儿,“他们每天给咱们吃这么多肉,还能贪我那几斤粮?” 王老六觉得此人言之有理,也把粮存在了账上。 他们和这些异人认识不过三天。 赵二狗却愿意信他们。 他也说不清缘由。 大抵因为这里的工头不会拿鞭子抽人,工人听不懂要干什么,也会有人耐心细心的教,而不是招来一顿臭骂。有工人受伤了,也会有医师细心仔细的给你上宝贵的药品。 就连这里管事的,也会跟他们一起吃住,一起抽烟。唠唠家长,问问他们以前的生活。 这天清晨,赵二狗坐在食堂外的一块木板上,吃完第二个馒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 稀饭熬得浓,筷子插里面都能立住。 咸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和辣椒,咸中带脆。赵二狗以前只知道咸菜能下饭,到了这里才发现,咸菜也能好吃得让人惦记。 他夹起最后一筷子,正准备送进嘴里,工地外忽然传来汽车声。 一辆白色大客车驶进营地。 车前车后各有一辆军车护送。车门打开后,先下来几名持枪士兵,随后是一群戴着手铐的人。 那些人有老有少,全都低着头。他们脸色灰败,眼神中已经对人生失去了希望。 赵二狗叼着咸菜,越看越觉得走在前面那个胖子眼熟。那人五十来岁,圆脸,留着两撇胡须。身上的绸褂已经皱成一团,脚上却还穿着一双缎面靴子。 赵二狗猛地站起来,“周老爷?” 旁边的王老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个周老爷?” “柳泉村的周世昌。” 赵二狗眼睛瞪得滚圆。 周世昌被押下车时,似乎也听见有人叫他,抬头朝食堂方向看了一眼。 他认不出赵二狗。在周世昌眼里,附近几个村的穷人长得都差不多。破旧的衣服,面黄肌瘦的脸,还有见到他就发抖的身子。 可赵二狗认识他。 一天前,周世昌还躺在自家内院的雕花木床上。 柳泉村的天刚蒙蒙亮,周宅的丫鬟已经烧好热水。 周世昌醒来后没有自己下床。两名年轻丫鬟先替他穿袜,又把绸裤和长衫一件件套好。另一人端着铜盆跪在床边,水里泡着几片花瓣。 其中一个丫鬟动作大了些,把水溅到他裤腿上,周世昌抬手便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那姑娘摔在床边,脸上很快浮出五道红印,“养你吃饭,连洗脚也做不好?” 丫鬟捂着脸,跪在地上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周世昌看也没看她,“今晚去柴房睡。一天不许吃饭。” 周家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宅院放在县城里也不算大,前后只有三进。可在柳泉村,这已经是远近最体面的房子。 正门包着铁皮,门环擦得锃亮。 前院住家丁和长工,中院会客,后院留给家眷。周世昌有一妻三妾,内院还养着十几个丫鬟。年纪大的洗衣做饭,年轻漂亮的留在身边伺候。 有几个姑娘进来时只有十一二岁。卖身文书上写的是做工抵债,进了后院以后,连亲生父母也见不到。 外面的佃户早饭能喝上一碗照见人影的稀粥,便算年景不错。 周世昌的早饭却摆满了一张小桌。白面馒头、煮鸡蛋、羊肉汤,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茶是从南边运来的,装在上釉的小罐里。 他先喝了半碗羊汤,嫌油腻,又让丫鬟给他沏茶,“今年麦子长得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沉冤昭雪(上)(第2/2页) 管家周福弯着腰站在一旁,“东头几块田都好。若不遭旱,收成能比去年多上一成。” 周世昌剥开鸡蛋,“李老实家那三亩地呢?” “他还没松口。” 周世昌啧了一声,“还撑着?” “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宁可吃糠也不卖。” 周世昌冷笑一声,“看来还是不够饿。” 他把鸡蛋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家欠的种粮,下月便到期。告诉他,利钱再加两成。那三亩薄田最多值八两银子,他若肯卖,给五两。” 周福赔笑,“老爷高明。” “他家那个小女儿多大了?” “今年十三岁了。” “模样呢?” “还算周正。” 周世昌吹了吹茶水,“他的地若还不肯卖,就让他把女儿送来。后院正缺个端茶倒水的。” 周福没有丝毫意外,只低头应道:“小的明白。” 周世昌又问:“赵寡妇家的债收了吗?” “她家只剩一间土屋,穷的实在拿不出银子。” “她不是还有个儿子么,送到砖窑做几年工。孩子小,吃得少,慢慢总能把债挣回来。” 周福迟疑道:“去年送去的陈家的独子不是死在窑里了。陈家人还在闹。” 周世昌脸色沉下来,“砖窑里死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把他们累死的,他们自己命贱,熬不过去。” “陈家老汉说要去县里告。” “让保正带人把他捆来。” 周世昌拿起一片牛肉,“关地窖里先饿他两天,若还要告官,便由他去吧。” 周世昌吃完早饭,又问起粮价,“城里的麦子价涨了几何?” “涨了一成。” “粮不着急卖” 周福有些疑惑:“再过几日,村里有人要断粮了。” “断粮才好。” 周世昌慢悠悠擦着嘴,“等他们家里揭不开锅,让他们拿什么换粮食都愿意。”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穷人饿着,粮食才值钱。”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砰!砰!砰! 周世昌皱起眉头,“谁这么没规矩?” 几名家丁抄起棍子,快步赶往前院。 大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便将门推开。 十几名穿制服的人进入院内。 家丁看见陌生人闯入,挥棍便要赶人,“滚出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 话还没说完,冲在前面的家丁便被身穿制服的人按住胳膊,一个转身摁倒在地。 另一人举起木棍,尚未落下,手腕已经被抓住。几下工夫,六名家丁全趴在青砖地上,棍子滚得到处都是。 周世昌从后院赶来,脚下还没站稳,便看见那几支长枪。 他不认得型号,却能看出那是火器。 为首的人走到他面前,出示了一张拘留证,“周世昌?”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秦省公安机关。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迫交易、敲诈勒索、强j、拐卖妇女儿童等犯罪,需要接受调查。” 周世昌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知道他们好像要带走自己,“放肆!” 他指着几人,“我乃乡里善绅,每年都给县衙捐输。县尊见了我也要以礼相待。你们敢进我家拿人,大老爷定饶不了你们!”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人抬起头,“他说每年给县衙送钱。” 另一人低声道:“记下来,是否涉及行贿、包庇另案核查。” 周世昌一愣。 一名警官收起文件,“搜查周宅。账房、地窖和后院分开控制,任何人不得转移东西。” 几名女工作人员随即进入内院,将丫鬟和周家女眷分别安置。 地窖门打开后,一股恶臭迎面涌出。 里面关着三个人。 一名欠租的佃农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右腿腐烂的无法站立。还有一对母子,孩子缩在角落,见人进来便抱着头发抖。 墙边放着竹棍、皮鞭、铁链和木枷。 一名警察看到地上的血迹,脸色顿时变了,“医生!医生!” 为首警官看着周世昌,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扣住他的手臂。 周世昌用力挣扎,“我犯了哪条王法?你们凭什么拿我?” “证据和有关指控会在法庭上向你宣读。你有权为自己辩解,我们也会给你安排法律援助人员。” “什么法庭?” 没人再与他解释。 第30章 沉冤昭雪(下) 第30章沉冤昭雪(下) 柳泉村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一座简易的棚子。 棚下摆着国徽、审判席、书记员席和公诉席。侧面还坐着一名临时指派过去的法律援助人员。空地四周拉起警戒线,村民们远远围着,没人敢靠得太近。 工作人员从周家搜出账本、契约、卖身文书、县衙往来信件和私设的刑具。几名被周家拘禁过的村民身上仍有旧伤,医疗人员已经完成检查。涉及妇女和未成年人的证言,则在封闭环境中单独取得,没有让受害者到村民面前重复痛苦经历。 庭审开始前,审判长专门向村民说明: “法庭定罪依靠证据。只要与周世昌有关,亲眼见到或亲身经历的都可以讲,但不能因私怨趁机编造实情。” 村民们听得半懂不懂。他们只知道,周老爷被摁在了上面。 周世昌看见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反而安定了几分。 这些泥腿子怕了他几十年,借他们八个胆子,也没人敢当面说话。 公诉人员宣读指控时,周世昌越听脸色越难看。 趁灾年囤积粮食,哄抬物价;以高额利息控制债户;指使家丁拘禁、殴打村民,强迫村民低价转让土地。将欠债人子女送往砖窑、矿场从事苦役。强迫多名妇女和幼女进入周宅,长期实施侵害。 周世昌起初还在大喊冤枉,听到后面,他索性转头朝村民骂了起来,“你们这群贱胚子!”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他们连辫子都没有,分明是反贼!今日跟着反贼害我,来日官兵杀来,你们九族的脑袋都保不住!” 村民们本就畏惧他,挨了一通骂,刚刚有些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审判长敲下法槌,“被告人周世昌,法庭警告你停止辱骂证人和旁听群众。” 周世昌冷笑,“什么证人?都是吃我的粮、种我的地的佃户。没有周家,他们早饿死了。” 负责群众工作的司法人员走到村民面前,“乡亲们,周世昌平日做过什么坏事,大家都可以讲。” “公安和军队都在这里,没有人能因为作证报复你们。涉及家人隐私,可以单独向工作人员反映,不必在这里公开说。” 村民们互相看着,仍旧没人出声。 过了很久,人群中才有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抬起手。 他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工作人员没有催促,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成山。” “你愿意讲吗?” 刘成山看了被告席一眼,嘴唇发白。 周世昌也看见了他,“刘成山,你想清楚再开口。” 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两名法警走到周世昌身后。 刘成山低着头,声音很小,“两年多前,我家收成不好,向周家借了三斗麦。第二年要还二十斗。家里拿不出来,他便收走一亩半地。” 刘成山说到这里,肩膀开始发抖,“去年我娘病了,又向他借钱。周家让我们把小女送进宅里,说做三年丫鬟便能抵债。” 周围的村民安静下来。 “孩子多大?” “送进去时十一岁。” 刘成山抬起袖子擦脸,话渐渐说不下去,“她有一天回来后,整夜哭,也不敢见人。后来……后来投井了。” 刘成山忽然抬起头,望着周世昌,“我去周宅讨人,你让家丁把我吊在柴房里,打了两天。” “我的女儿才十一岁啊...” 他说完这句话,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人群里也响起压抑的抽泣。 周世昌脸上没有多少愧色,“你一家老小快饿死时,是谁给你的粮?” 他冷冷说道,“养不起女儿便送来抵债,白纸黑字按过手印。她进了周家,吃的是白面,穿的是新衣,比跟着你们强得多。” 刘成山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周世昌却继续说道:“她自己寻死,关我什么事?穷人的命轻,孩子没了你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旁边一名年轻志愿者听得眼睛发红,审判席上的法官也沉默了下来。。 庭审没有因为愤怒停下。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陈家老妇。 她被儿媳扶到警戒线前,手里捏着一块褪色的布,“我儿陈大,前年叫周家关进地窖。” “抬出来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他死后,周家给我一斗霉粮,让我不许告官。”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那块布,“这是我儿死时穿的衣裳。血洗了三回,还在。” 她举着布,声音越来越高,“周世昌,你还记得我儿吗?” 周世昌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欠债不还,家丁失手打重了些。” 老妇人气的浑身发抖,“他只欠你两斗粮食!” “欠一粒米也是欠。”周世昌不耐烦地说道,“若人人都不还,我家那么多人吃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沉冤昭雪(下)(第2/2页)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愤怒的咒骂声。 一个又一个村民走了出来。 有人因交不起租,被周家当众扒掉棉衣,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有人家的闺女被抢进周宅,半年后怀着身孕送回村,父母不堪流言,举家投河。有人给周家做了十五年长工,最后病倒,只得到半袋糠。 还有一个老人指着周世昌,声音嘶哑。 “前几年闹旱灾,你家粮仓堆得发霉,宁可倒进猪圈,也不肯平价卖给村里人。” “那年柳泉村饿死多少人...” 周世昌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粮食是我的。我想卖便卖,我不想卖了,便是拿去喂猪,喂狗,也跟你们没有半颗谷子的关系。” “他们没钱买粮,饿死怪谁?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周世昌环视四周,脸上仍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理所当然,“我祖上积下家业,我又有田又有粮。你们这些人穷,攒不下钱,是你们自己没本事,不努力干活。” “我借粮给你们,是恩。让你们干活抵债,也是恩。” 他看向审判席,冷笑着说道: “你们今日逞威,把我抓来替泥腿子出气。等朝廷大军一到,我仍是乡绅,他们仍是贱民。” 他向东方拱手,“尊卑有序,此乃天经地义。” 几名年轻志愿者有人气得浑身发抖,有人低着头悄悄擦泪。 带队的一名司法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低声说道:“都记住今天。” “这就是我们来到此处的意义。” 他望向那些终于敢抬头的百姓。 “这里的人受了十几年欺辱,连喊一声疼都要先看主人的脸色。我们要帮他们,把这套吃人的规矩砸开。” 庭审还在继续,周世昌的法律援助人员对部分土地账目提出异议,也要求区分周家合法继承的财产与通过暴力、胁迫取得的财产。 法庭准许了这些意见。 经过休庭合议,审判长重新回到席位。 村民们又一次安静下来。 “被告人周世昌长期纠集家丁,利用宗族、债务和地方关系控制柳泉村,实施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迫交易、敲诈勒索、强j、拐卖妇女儿童等犯罪。” “其犯罪时间长,受害人数众多,造成多人死亡,侵害多名妇女和幼女,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极大。” 周世昌脸上的傲慢终于松动。 审判长翻开判决书。 “依照《xxx刑法》有关规定,对被告人周世昌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即刻开始劳动改造。” 空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村民们听不太懂什么叫“无期徒刑”“政治权利”,但他们有一种预感,周家完了。 (肯定是不能减刑的那种,这种人直接毙了不是便宜他了,为啥有的兄弟还要纠结毙不毙,还能给他减刑) “责令退赔各被害人损失。通过暴力、胁迫、虚构债务、侵害人身自由等方式取得的土地、房屋、粮食和牲畜,依法追缴,返还原权利人。” “暂时无法确认原主的财产,由接管工作组登记封存。” 周世昌猛地站起来,“你们敢!” 法警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他拼命挣扎,脸色涨得通红。“我是正经乡绅!我有功名!我给县里捐过银子!这些田契都有官府印记!” 周世昌喘着粗气,忽然又转头朝村民喊道:“你们等着!” “田给了你们,你们也守不住!没有我收租管教,你们这群贱骨头连种子都要吃掉!” “早晚有一天,你们还得跪着求周家回来!” 两名法警将周世昌押离法庭。 他走到人群前时,仍然昂着头,嘴里骂着什么反贼、贱民和乱臣。直到有人把他送上押运车,他也没有向任何一个受害者看上一眼。 村里的审理还在继续。 家丁中有人参与殴打、拘禁和侵害妇女,需要逐一调查。保正和甲长收过多少银钱,县衙里哪些胥吏替周家办过事,也要重新核查。 周家的粮仓当场打开。 仓里堆满麦子,角落不少粮食已经霉变结块,仓外却有村民靠吃树皮熬日子。 看守粮仓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周世昌和其他几名重刑犯被押上大客车,送往临时监管场所。 那里拉着铁丝网,有专门的监管人员。服刑人员将在完成劳动能力评估后,参加石料分拣、道路清理等劳动,同时接受识字、法制和职业教育。 更远处的公路上,又有一支由警车、司法车辆和大巴组成的队伍驶过,朝另一个村庄去了。 柳泉村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头。 第31章 人命关天 第31章人命关天 四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天还是晴天,到了后半夜,云从北边压过来,先是零星几点,随后便连成了片。天亮以后,雨势越发密集,东沟煤矿周围的沟坡全被淋成一片暗褐色,雨水顺着车辙和排水沟往低处灌,连矿场里那几条刚铺平的路都变得泥泞不堪。 庄稼人见了这场雨,心里自然高兴。春麦正等水,塬上的旱地也该润一润。附近村民上工时,嘴上都说老天开眼,今年兴许能多收几斗粮。 矿场里的人却笑不出来。雨一下,露头的采集区先停了一半。运煤车轮胎裹满泥,坡道上打滑,装载机每走一趟都要多费不少工夫。井下更麻烦,地表的积水沿着裂隙往矿洞里渗,排水泵从清晨起便没停过。 东沟煤矿原有的矿道狭窄低矮,许多地方靠木柱结构支撑。现代队伍进驻以后,主矿道已经拓宽,又补上钢梁、锚杆和新的支护木,可老矿深处仍留着不少木质结构。木头受潮后发软,松动的岩层也更容易掉块。 柴把头披着一件旧蓑衣,站在井口看了半天。雨水顺着蓑衣边缘往下滴,他脚边已经积了一层泥。 一辆履带式装载车从旁边缓缓驶过,铲斗里装满碎煤。再远一些,皮带输送机正把煤源源不断送往地面,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柴把头看了三天,依旧觉得新鲜。过去下井,全靠人背肩扛。矿道稍宽一点,能用窄轨车便算好矿。如今这些机器一开,几十个人忙半天的活,一台机器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做完。 贺明远从板房里出来,抬头看了眼天,叹气:“雨再下两个时辰,今天的产量还得往下掉。” 柴把头砸吧嘴道:“龙王爷的事,谁也管不了。” “天气管不了,安全得管。” 贺明远把手里的记录板夹到腋下,“你熟悉老矿道,带两个人再排查一下。发现不对立刻让人撤退,别舍不得那点产量。” 柴把头应了一声,他现在已经习惯这帮人的说话方式。干脆,直接,不打官腔。 他刚走到井口,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那声音隔着厚厚土层传上来,震的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井口信号灯骤然变红,警报声响起。 原本还在装煤、推车的人群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调井下皮带轮很快停转,正在下井的工人全部退回地面。 贺明远转身便往调度室跑,“哪一段出问题了?” 通讯员抓着电话,脸色发白,“西三侧矿,扩修段突然垮了。里面还有人没撤出来!” 几分钟后,下井登记表和班组名册全部摆上桌。 现场带班员一边喘气一边报数,“塌方前,里面有七个人。两名技术员,五名矿工。外面撤出来两个,还有五个人没见到。” 带班员报出名字。 三名清代矿工,两名现代技术人员。 贺明远戴上安全帽,“塌方区域所有设备断电,仅保留通风和排水系统。救援队先下去探路。矿口再清点一次人数,任何人未经批准不得入矿。” 十多分钟后,第一批救援人员进入井下。 柴把头也要跟上去,被安全员伸手拦住。 他急得在井口来回踱步,雨仍旧下个不停,打在铁皮棚顶上噼啪乱响。排水管里的水越流越急,浑黄的水从沟槽中冲出去,卷着细碎的煤渣。 半个小时后,救援队传回消息。塌方段约有十几米长,泥石和碎煤把侧道完全堵死。顶板仍在掉落煤渣,强行扒开很可能会引起第二次垮塌。好消息是通风暂时没有中断,被困人员所在区域应当还有空气。 救援人员从塌方正面打入探孔,一边钻进,一边停下来敲击钢管。 第一处没有回应,第二处也没有。 直到钻头向右调整了几尺,钢管深处终于传来几声轻响。 咚。 咚咚。 井口调度室里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 通讯员按住耳机,“有回应!” 这三个字传出去,外面的矿工顿时松了一口气。 人还活着,接下来便是怎么把人救出来。 正面塌方处的泥水不断往下渗,碎石随时可能继续滑落。救援队只能边清理边架钢梁,每向前挖一小段,便立刻补上木柱和背板。 进度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两个小时过去,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两米。 贺明远蹲在矿图前,“正面太危险了,若发生二次塌方很可能伤害到被困人员。” 救援队长道:“可以从南边旧矿道绕过去,可图上显示那条巷子早就废了,里面什么情况没人清楚。” 柴把头挤开人群拉到桌边,“南边那条路走不通。” 几个人抬头看他。 “前些年塌过一回,里头积水很深,走不了。” 他伸出一根沾着煤泥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 “这里还有条小路。这是早年掏出来运木头的,后来嫌窄,就封了。它能绕到塌方的测道旁边,离人被困住的地方最多七八丈。” 救援队长立刻安排人检查入口。 半个小时后,里面传回消息。废弃矿道还在,前半段能够通行,不过后段需要重新维护一下。 柴把头又一次戴上安全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人命关天(第2/2页) 安全员仍有顾虑,“你年纪大了,留在外面就行。” 柴把头把安全绳扣在腰上,“让两个老矿工跟我进去就行。你们那些机器再厉害,也得先找到地方才能使。” 贺明远没有马上答应,他仍在思考、 柴把头急了,“这只有我对老矿洞熟悉、” “我知道。” “那就让我去。” 两个人对视片刻。 贺明远拿起一盏矿灯,亲手替他检查卡扣。 “进去以后听救援队长指挥。有什么不对,马上退出来。” 柴把头嗯了一声。 废弃矿道入口处堆着多年前留下的烂木料,泥水已经没过脚踝。越往里走,矿道越窄,几处只能弯着腰前进。矿灯照过去,顶板上不时有水珠落下,腐朽的木柱颜色发黑,用手轻轻一碰便往下掉渣。 柴把头走在最前面。 走到一处窄口时,前方的顶板已经向下垮了一块。他抓过一根短护木,跪在泥水里往狭窄处钻。 身后的人一把拉住他,“让我们来。” “你们不知道落脚处。” 柴把头把绳子递过去,他侧着身子,一点点挤进缝隙。碎石贴着肩膀,矿灯几乎碰到顶板。前方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后面的人全都屏住呼吸。 柴把头停住动作,等了几息。 声音消失后,他继续向前,把短木柱顶在一块松动的岩石下,又用铁锤一点点楔紧。 “送钢梁!” 外面的人将短钢梁顺着地面推进来。 柴把头接住一端,手背被岩石划开一道口子,血刚冒出来便被煤泥糊住。他像没察觉一样,和救援队员一起将钢梁卡进支架。 支护完成后,小型钻机终于能够送进去。 钻头沿着废巷侧壁向被困区域推进。 下午过去一半时,探孔打通了。 一股带着煤尘的空气从孔里涌出来。 救援人员立刻用软管送入饮水和照明棒。通讯线随后穿过钻孔,耳机里很快响起断断续续的人声。 “听得见……” “这里五个人……一个腿伤了……” “水越来越多……” 他们还没有脱险... 救援队根据声音重新确定位置,从废弃矿道侧面开挖救援通道。雨水还在向下渗,排水泵发出连续轰鸣。每挖开一尺,头顶便会落下一阵碎渣。 天快黑时,救援通道终于挖到被困侧巷。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满是煤灰的手。 “通了!” 救援队员趴下去,迅速扒开周围碎煤。 第一名被困人员被拖出来,额头受伤,神志还算清醒。第二个人右腿被落石砸中,只能固定后抬上担架。 等最后一副担架从井口抬上地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势小了些,矿洞口周围挤满了人,却安静得只剩脚步声和医护人员的喊话。 “让让,先送伤员!” “其余人做检查!” 贺明远站在洞口,浑身都是煤泥。他看了眼手表,声音沙哑,“十二小时十七分钟。” 柴把头从井下出来时,走路已经有些晃。 他把安全帽一摘,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刚接受完检查的一名矿工陈武忽然挣开医护人员,踉跄着朝他走来。 “你慢点。”护士在后面喊,“肩膀还伤着呢!” 陈武像没听见。 他走到柴把头面前,双膝一弯,扑通跪进泥水里。 柴把头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陈武抬手便磕头。“柴把头,俺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一下。又一下。额头撞在泥地上,水花四溅。 “往后俺这条命就是你的。你叫俺下井,俺就下井;你叫俺去死,俺也绝不皱眉!” 周围几名获救矿工也围了过来。有人红着眼道谢,有人跟着跪下 柴把头彻底慌了神,“都起来!你们这是作甚!” 他伸手去扶陈武,手又不知道该抓他的胳膊还是抓肩膀,最后揪住对方衣领往上提。 “好端端的,磕什么头?” 陈武哭得满脸是泥,“俺以为死定了。” “死什么死,阎王爷那边又没给你留饭。” 柴把头嘴上骂着,眼睛却有些发红。 他过去两头不讨好。替工人催东家发工钱,东家骂他到底是谁养的狗,那帮泥腿子给了你什么好处。替东家管理工人,矿工们怕他,惧他,也有些恨他。 矿上塌方了,象征性的救一下,死了就死了,过去大家都这样,死了就怪自己命不好。 那时候他只觉得,把头就是这么干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多。 今天这帮人如此花力气的去救人,这让他明白...原来天底下还有替工人着想的东家... 雨还在下,东沟煤矿当日的产量注定很难看。 调度室的黑板上,原定数字已经被擦去大半。 可没有人盯着那块黑板叹气。 井下的五个人,一个都没少。 第32章 更改目标 第32章更改目标 四月八日凌晨一点四十,雨还没有停。 雨点砸在彩钢板屋顶上,细细密密,偶尔一阵风卷过来,雨声猛地加重,屋檐下的水顺着排水槽往下冲,在板房门口汇成一条浑黄的小水沟。 贺明远推开门,弯腰走进屋里,先把怀里夹着的文件放到桌上,又扶着门框站了几秒。 屋里很安静。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白光照在床铺、桌子和墙角摞起来的几箱方便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雨靴。靴筒上沾满泥浆,裤腿一直湿到膝盖。左脚刚从靴子里拔出来,袜子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湿得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 他弯腰把袜子捡起来,右脚那只也没能幸免。两只袜子一拧,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很快积起一小摊。 他把袜子挂在暖气管旁边的铁架上,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双干的。接着拖过椅子坐下,腰刚挨到靠背,整个人便往下滑了一截。 从昨天出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真正坐下过。 塌方区域的人员撤离、搜救、积水抽排、矿洞加固、事故区域封锁,每一项都得有人盯着。傍晚抢险刚告一段落,他又把各工区负责人和班组长全叫到临时会议室,开了一场安全生产会。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一点。 几个刚从泥水里爬出来的班组长坐在塑料凳上,眼皮直往下掉。贺明远说到排水沟清理时,靠门的老周脑袋一沉,险些栽进前排人的后颈里。 贺明远当时停下,看了他一眼。 老周猛地惊醒,抹了把脸:“贺工,我听着呢。” “我刚才说什么了?” 会议室里憋出一阵笑声。 贺明远也没追究,只让人给老周倒了杯热水。谁都累,大家天天盯着产量,每个人都不容易。 可有些话必须趁热说。昨天那场事故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已经算得上万幸。再来一次,谁也不敢保证还有这样的运气。 贺明远伸手揉了揉后颈,目光落到桌上的生产汇报。纸页边角已经卷起,封面上还沾着几枚黑色指印。他把文件翻开,最上方两行数字格外刺眼。 四月六日,全区域一千零五十吨。 四月七日,合计出煤三百五十吨。 他看了许久,拿起笔,在两个数字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一千零五十吨已经是接管以来的最高值。 原有矿井分散,全靠人力,矿道布局乱得像村口老槐树的根。有些小矿连一张像样的井下图纸都拿不出来,问矿主已经采到哪一层了,对方拿手往山里一指,说“就在那一片”。 至于“那一片”究竟有多大,煤层怎么走,谁也说不清。 现代设备运进来以后,产量确实涨得快。现代机械节省了不少人力,井下照明、通风和排水条件跟着改善。可矿山的扩产终究有自己的规矩。 掘进矿道需要时间,通风量得重新核算,排水能力要跟着采区深入不断增加。设备数量、运输道路承载能力、洗选能力,每一环都卡着产量上限。 多开一个工作面,地面上至少要多出一串配套设备。电缆、水泵得、支架还有炸药。人员可以临时招募,技术骨干可以从城里找。但设备,矿井搭建,不会一夜之间就从地里长出来。 想把日产量翻一番,咬咬牙还能干。 从一千吨干到一万吨,靠的估计是做梦。 贺明远想起两天前的协调会,投影幕布上,一条红色曲线从四月初一路抬升,到月底时直直顶在“一万吨”上。仿佛只要鼠标往上一拖,矿井就能跟着增产。 没人敢笑这个数字。 煤炭库存数字一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众人肩上。矿区多出一吨煤,城里的电厂便能多撑一会儿。 可矿井也会塌,人也会死。 贺明远把笔丢到桌上,抬手按住眉心。 窗外一辆抽水车缓缓开过,黄色警示灯在雨幕里闪了几下。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屋里重新只剩下雨声。 桌角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贺明远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秦煤集团的唐硕。 矿区原本没有移动通信信号。还是调来的两辆通信保障车,在山顶架起临时基站,覆盖范围不算大,至少能让几个主要矿区保持电话联系。 信号时好时坏,风雨一大,通话声便像隔着一层布。 贺明远接通电话,靠回椅背,“喂,小唐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说完还咳了一声。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杂音,随后响起唐硕刻意压低的声音,“贺工,您还没睡吧?” “你都打过来了,我说睡了有用吗?” “那倒也是。”唐硕顿了一下,声音里的兴奋终于藏不住了,“贺工,好事。” 贺明远看了眼桌上的产量表,“怎么,老天爷开始从天上下煤炭了吗?” “嗨呀,工业恢复委员会刚把新的能源调度方案发过来了。我在值班室核对了三遍,好消息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更改目标(第2/2页) 唐硕说得很快,后面半句话几乎连在一起。 贺明远坐直了一些,“说重点。” “委员会重新摸排了全市工业生产和用电情况,原先的煤炭增产方案要重新调整。他们承认,之前给矿区定的增长速度脱离了实际条件。” “新的方案里,居民供电时间还要继续缩短。普通小区每天保留两到三个小时,主要满足做饭、烧水、充电和电梯集中运行。夜间路灯供电范围继续缩小,只保留医院、指挥中心、重点路口和治安巡逻区域。” “部分耗能企业暂缓开工审批。已经开工的,也要重新核定负荷。这样算下来,全市平均用电负荷可以降到1.1吉瓦。” 电话里的杂音响了几秒。 唐硕提高音量:“极限情况下,能降到0.9吉瓦。” 唐硕吸了口气,继续道:“我们重新计算了煤炭产量增长曲线。月底前,矿区日开采量达到三千五百到四千吨即可。五月底达到八千吨,六月底达到一万二千吨。到六月底,煤炭供应能够覆盖核心消耗,并开始缓慢补充库存。” 贺明远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去。 雨声敲在屋顶上,电话那头有人走动,似乎还撞翻了什么东西。唐硕低声说了句“你慢点”,随后又把话筒贴近。 “贺工,现在依旧很艰难,可总算能干了。月底四千吨,我们把几个条件好的矿扩一扩,再把设备和人员集中调度一番,应该有机会。” 贺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郁闷了几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一万吨的指标悬在头顶时,他连事故都不敢多想。今天伤了人,明天便得想着怎么把损失的产量追回来。安全会上说得再严,产量数字一到,现场的人总会急。 四千吨仍旧困难,但至少是个有可能达到的目标。 “文件什么时候下发?”他问。 “正式文件天亮前发到各个矿区指挥部。我怕您今晚睡不着,先给您报个信。” “你这话说晚了,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那您现在能睡了。” 贺明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幕,嘴角终于动了一下,浮现出一丝笑容,“你小子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把我叫清醒了,再劝我睡觉?” 唐硕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 贺明远把草稿纸拉到面前,语气重新严肃起来,“既然增长压力缓下来,明天的计划跟着调整。事故矿井复工前把顶板、排水还有通风全部都检查一遍。几个扩产工作面重新做风险评估,达不到安全条件的先别扩展。” “明白。对了,贺工,设备和人员怎么分配?” “你们先拿出一版方案我看看。原先铺得太开了,到处都缺人,到处都缺设备,看起来热闹,实际一天到晚都在救火。” 唐硕应了一声。 “勘探队那边有消息吗?” “下午发回来一组初步数据。资料上的老钻孔位置大致能对上,他们正在沿计划修路。雨太大,打孔进度慢,今天只完成了一个验证孔。” “蒲城和白水方向的接管车队已经出发了。地方工作人员先去谈矿权和人员安置,能接着用的设备尽量保留。” “那边的道路情况很差,让车队别着急。陷一辆车,后面几十辆都得堵着看热闹。” “已经通知了。先到沿途村镇建立前进站,天亮再继续。” “行。” ...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山路上,勘探小队的探照灯正穿过雨幕。 一台履带式推土机在前方缓慢开路,铲斗将泥浆和碎石推向两侧。 技术员披着雨衣,举着手电核对地图。 现代矿山资料里,地下煤层的位置清清楚楚。真正站在一百六十多年前的荒山上,地貌、道路和村落全变了模样,资料上的坐标只能提供大致方向。 他们必须重新测量,重新定位,再用钻孔确认煤层厚度、埋深和顶底板条件。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朝钻机方向喊道:“这个孔打完就收工,天亮再继续!” 钻机旁的人抬手示意听见了。 更远处,通往蒲城、白水县的道路上,一支庞大的车队停在泥泞的驿道旁。 挖掘机、重型卡车、通信车排成长队,车灯在雨雾中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几名当地向导裹着蓑衣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钢铁机器,连话都忘了说。 带队干部从驾驶室跳下来,一脚踩进泥坑,半条裤腿顿时溅满泥点。 车队前方,工程人员已经架起照明灯,开始检查一座被雨水冲坏的小桥。他们要负责道路改造以及渭南方向矿区接管和扩产的工作。 铜川矿区的板房里,贺明远合上文件,把灯调暗了一档。 他躺到床上,鞋还摆在门边,湿袜子挂在铁架上,一滴水隔上半分钟便落下来,敲在塑料桶底。 贺明远闭上眼。 他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33章 绿营骑兵 第33章绿营骑兵 四月七日下午,平凉府城上空的天气阴沉得厉害。 午后刚过,东城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守门兵丁探头望去,只见一匹枣红色的大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腹两侧全是白沫,背上的驿卒爬得极低,身上的号衣早被泥水浸透,远远看去像刚从河沟里捞出来。 “让路!总督衙门六百里加急!” 驿卒尚未到城门下,嗓子已经喊哑了。 几个挑担进城的百姓慌忙往旁边躲。守门把总原本还想上前查验,瞧见驿卒胸前护着的黄布公文袋,立刻挥手命人搬开拒马。 枣红大马冲入城门时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马栽倒。驿卒猛扯缰绳,马蹄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响声,踉跄几步才重新站稳。 把总赶紧上前扶住马头,“兄弟,从哪儿来的?” “兰州。” 驿卒喘得胸口起伏,他说完便从怀里掏出驿牌,手指冻得发僵,试了两次才递出去。 把总看了一眼,没敢继续耽搁,立刻派两名兵丁护送。驿卒连马都没换,沿着城中大街直奔府衙,泥水一路从马腹滴到衙门口。 平凉知府郭廷钧正在二堂听粮房汇报春赈。 今年雨水来得早,城外几处道路泥泞难行,泾州方向运来的粮车已经延误了两日。粮房书吏正指着账册解释损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站在廊下禀报:“府尊,总督衙门加急公文,驿卒已经到了仪门外。” 郭廷钧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兰州来的?” “正是。” “送进来。” 驿卒被领进后堂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他跪下行礼,从怀中取出封套,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郭廷钧没有让旁人接,自己走下座位,先看封套上的驿递印记,又检查火漆和骑缝处的关防。 陕甘总督关防清清楚楚,封口也没有拆动的痕迹。 他脸上的神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总督衙门平日发往各府的公文,大多经承宣布政使司或按察使司转递。直接加急送到平凉知府手中,事情恐怕不会小。 “把驿卒带下去,先给碗热汤,再请郎中看看。” 驿卒拱手应下,被门房扶了出去。 郭廷钧回到案前,拆开封套。 他读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 粮房书吏站在堂下,大气也不敢出。知府把公文看完,又从头细读了一遍,随后将纸折起,沉声吩咐: “请平凉营沈副将、杜游击,再请孟同知、粮捕厅和驿传房主事前往后堂议事,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今日送来的这封公文,衙门里谁也不准打听。” 差役们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几名官员陆续赶到后堂。 平凉营副将沈宗武年近五十,身材魁梧,走路时靴底踩得地板发响。他身后跟着平凉营游击将军杜成岳,三十出头,肤色黝黑,腰间佩刀,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堂内众人,才抱拳行礼。 孟同知来得稍晚,官袍外还罩着一件半湿的披风。他主管府内粮饷、驿务和地方差事,平日里最怕碰上加急军务,进门看到沈宗武和杜成岳都在,脸色便有些不自在。 众人落座以后,郭廷钧没有绕圈子,直接将总督公文放到桌上,“咸阳县递出急报,西安府一带出了大事。” 沈宗武抬起头,“民乱?” “比民乱更古怪。” 郭廷钧将咸阳知县急报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孟同知先忍不住开口:“府尊,这急报是咸阳知县亲笔所写?” 郭廷钧看了他一眼,“总督衙门已经核验过” 孟同知咳嗽了一声,不再说话。 粮捕厅陈主事皱着眉道:“一座府城,说没就没了?那城墙几十里,屋舍百姓何止十万。就算地龙翻身,也该留下断壁残垣。” 郭廷钧没有接话,只把总督公文推到桌案中央,“咸阳知县再怎么样,总督衙门不会陪他一起发疯。” 陈主事低头看了看公文,不吭声了。 杜成岳一直坐在末位,此时才开口道:“总督怎么吩咐?” 郭廷钧道:“选派可靠员弁和精锐马兵东进,沿泾州、长武、邠州一路查访。核实西安府异变。” “若是遇到那些怪人呢?”沈宗武问。 “不得轻启冲突。”郭廷钧将这句话反复重复几遍。 孟同知捻着胡须,试探着问:“府尊准备让谁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绿营骑兵(第2/2页) 郭廷钧看向沈宗武。 沈宗武略作沉吟,“这趟行程要经过不少地方,依末将看,挑三四十骑最妥当,由一名千总领队,再配一名文官。” 杜成岳忽然道:“我去。” 几个人都看向他。 沈宗武皱眉:“你是营中游击,这点差事用不着亲自跑。” “事情小不了。” 杜成岳坐直身体,“我熟悉那一带,也带兵去过泾州剿过匪。真遇到事,也不会自乱阵脚胡言乱语。” 沈宗武听出来他在讽刺咸阳知县,又看了他片刻,“你可想清楚。若真有古怪,这趟差事未必轻松。” “总不能让总督大人亲自去看。” 沈宗武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到了外头也这样说话,早晚让人赏你军棍。” 郭廷钧抬手止住两人,“杜游击带队可以,但此是兹事体大,仍需再派一人前往。” 他看向孟同知。 孟同知的手指微微一僵,赶紧低头喝茶。 郭廷钧却没有点他的名字,“候补同知许敬修如今可在府城?” 孟同知松了口气,心中一颗大石头落地,马上答道:“还在。他前些日子协助清查驿站钱粮,文书做得详细,想必是极为合适的。” “叫他前来。” 许敬修很快赶到后堂,他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听完事情经过,脸上虽有惊色却仍点头应下。 郭廷钧对二人告诫,“行军应敌归杜游击,你们二人一文一武,谁也不许越过对方自作主张。有争议时,必须稳妥行事。” 人员定下以后,杜成岳回到营中,先让各队呈上名册,只挑骑术好、胆子大的马兵。凡在泾州、长武一带有亲族牵扯的,一律剔除;喜欢喝酒闹事的,也不要。 他在校场上逐个看人,又逐匹查马。 四十名骑兵牵着坐骑排成两列。雨刚停,校场上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便陷出一个坑。 杜成岳又挨个检查了众人的马匹、弓刀、鸟枪和火药。鸟枪只带十余杆,火药装在油纸包和皮囊中,另外配了弓箭,防着一路潮湿误事。 另一边,府库和驿站也忙了起来。 府库连夜拨出银两、炒面、肉干、豆料、备用马掌和修蹄工具。两名老驿卒被临时抽调出来充作向导,另派两名书吏跟随许敬修,专门誊写沿途记录。 驿传房分别向泾州、长武方向发出公文,要求沿途驿站准备换马、草料和住宿,却没有写明此行真实目的,只说总督衙门派员查办紧急公务。 当天夜里,郭廷钧又将杜成岳和许敬修叫到府衙。 后堂只点了三盏灯,桌上铺着从平凉到西安的驿路图。郭廷钧指着路线道:“沿途所见所闻,需一一详细记录,行事务必小心,切莫打草惊蛇” 许敬修应道:“下官明白。” “很好。” 郭廷钧转向杜成岳,“若事情属实,切莫轻启战端,如今时局不稳,风雨飘摇,我等切不可让圣上过多操劳。” 杜成岳抱拳,“卑职明白。” 郭廷钧送走二人,后堂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风吹过树梢,屋檐上残留的雨水一滴滴落进石槽。 四月八日清晨,天刚微亮,平凉府东门缓缓打开。 城墙外笼着一层薄雾,官道被昨日的雨泡得发软。四十名马兵已经披挂整齐,武器和干粮都绑在鞍后。两名向导走在前面,许敬修和书吏处于队伍中段。 许敬修换了一匹性子温顺的青马,双手握着缰绳,坐得端正,只是脸色有些紧绷。 杜成岳骑马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许大人,昨晚睡得如何?” “尚可。” “许大人可会骑马?” “君子六艺,在下自然习得。” 杜成岳笑了一声,策马到了队伍前方。 他抬手点出六名骑兵,“你们先走,前后二十里探路。过了驿站便换人。发现任何情况,先回来禀报。” 六骑脱离队伍,很快没入晨雾当中。 马蹄踩过湿软的官道,声音起初杂乱,后渐渐合成一片。许敬修坐在队伍中段,回头看了一眼平凉城墙,随后收回目光。 晨雾缓缓吞没了人影。 城门下,孟同知一直望着那条官道,直到最后一面小旗也看不见了,才低声说道: “但愿咸阳知县真是吓糊涂了。” 郭廷钧没有搭理他。 总不能总督大人也疯了? 第34章 现代骑兵 第34章现代骑兵 李向东站在马厩门口,有些迷茫。 他穿着一身军绿色体能服,脚下是沾着草屑的胶鞋。面前拴着一匹棕色的大马,肩背宽厚,毛色油光发亮,黑色鬃毛被早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李向东看着马,马也看着李向东。 一人一马隔着两步远,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马似乎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脑袋,鼻孔猛地张开。 “噗——” 一个响鼻打得又大又响,温热的水汽险些喷到李向东脸上。 李向东后退半步,抹了把鼻尖,“你还有意见了?” 马嚼了两下嘴里的草料,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只肥硕的屁股。 三天前,李向东接到复员动员通知,带着退伍证和原部队档案,到临时征兵处报到。 他原先是共和国陆军坦克兵,开过老装备,也摸过新车。虽说退伍几年,手艺多少有些生疏,但底子还在。接到动员通知时,他整整兴奋了一晚上,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的照片,又把自己年轻时戴坦克帽的样子看了好几遍。 第二天去报到,他甚至在路上想好以后开着坦克接受首长检阅时的光荣场面。 分配表贴出来时,他挤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在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华夏复兴军新编第六旅第三骑兵团二营五连二排。 专业栏写着两个字:骑兵。 李向东站在表前愣了足足半分钟。 旁边一个年轻人探头看了眼,满脸羡慕,“哥,你分到骑兵了。” 李向东转头看他,“你觉得这是好事?” 李向东当场拿着分配单冲进征兵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名戴眼镜的干部,桌上摆着厚厚几摞档案。他大概已经遇到过不少对分配结果有意见的人,看见李向东进来,脸上立刻挂起一种熟练的笑容。 “同志,有什么问题?” 李向东把分配单拍在桌上,“我原来是坦克兵。” 干部扶了扶眼镜,“档案上写着呢,我们知道。” “那你们给我分匹马?” “骑兵也属于机动力量。” “这两个机动是一回事吗?” 干部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从任务性质上看,存在一定相似性。” “哪儿相似?” “都能快速移动。” 李向东被气笑了,“老子以前好歹是坦克兵。什么百式,九十九a我不敢想,九十九式、九十六式总能安排一辆吧?再不济给我辆五九也行啊。现在倒好,五对负重轮没见到,给我分了个四条腿的。” 干部很有耐心,“你先别急。你看,马披上重甲,也有装甲防护。你手里再拿一挺班用机枪,或者背个40火,火力也有了。” 李向东瞪着他。 干部继续分析:“马吃草,不烧柴油,属于新能源载具。你是二十一世纪的坦克兵,现在改当十九世纪的坦克兵,专业跨度不算大。” 办公室里另一名工作人员没忍住,低头咳了几声。 李向东指着干部,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你们管这叫什么?” 干部略作思考,“生物坦克。” “我看你像个坦克!” 干部起身绕过桌子,客客气气地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外送。 “李向东同志,组织上是根据整体需要安排的。你有机械化部队的经历,纪律性强,方向感也好,学习骑术以后还能带其他人。” 干部把他送到门外,又从里面关上门,只留下一句叮嘱,“对马温柔一点哦。现有马匹数量也很紧张,那匹马只是训练用,还没正式分给你。” 李向东站在走廊里,盯着紧闭的房门,骂了整整两分钟。 骂完以后,他拿着分配单去了营区。 三天时间过去,他发现重新适应军营生活比自己预计得快。 清晨起床号一响,他几乎下意识坐了起来。三分钟穿衣,五分钟洗漱,出门前还能顺手把床铺抻平。 第一次整理内务时,连队里的几个新兵蛋子还在研究被子怎么折出直角,李向东已经把豆腐块摆在床头,边角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负责检查内务的班长站在他床边,看了两眼,“以前当过兵?” “坦克兵。” 班长伸手按了一下被角,“退伍几年了?” “六年。” 班长拍了拍他肩膀,感慨道,“不错,手艺没丢。” 李向东看着那床被子,也有些感慨。 有些东西平时藏得很深,一听见哨声,全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 体能训练也没有想象中难熬。 第一个负重五公里跑下来,他喘得厉害,第二天便缓过来不少。第三天早操时,他甚至还能一边跑,一边提醒旁边二十出头的新兵调整呼吸。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骑马。 负责教他们的是一名内蒙古籍士兵,名叫巴特尔,过去在边境连队服役,退伍后一直在西安做畜牧工作。穿越以后,营区从周边村镇和原有马术俱乐部征调来一批马匹,他便被临时抽来当教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现代骑兵(第2/2页) 巴特尔个子不高,腿有些罗圈,往马背上一跨,人和马像长在了一起。 轮到李向东上马时,情况便没那么从容了。 “左脚踩镫,手扶鞍桥,右腿过去。”巴特尔站在旁边说道。 李向东照做,左脚刚踩进马镫,马便向旁边挪了一步。 他跟着蹦了一步。 马又挪一步。 他又蹦一步。 旁边等待训练的士兵整齐地转过脸,假装在看风景。 李向东扯住缰绳,“tnnd,它故意的吧?” 巴特尔摸了摸马脖子,“它在试探你。” “什么?” “看你好不好欺负。” 李向东低头看着马,马也偏过脑袋看他,“这东西眼神挺欠揍。” “你可打不过它。” “我以前那辆车可不敢这么看我。” “你那辆车也不会撩后蹄踹你。” 最后在巴特尔的帮助下,李向东总算爬上马背。 马刚迈出第一步,他的身体便向后一仰。走到第三步,他已经把缰绳攥得像两根救命稻草。 巴特尔牵着马慢慢绕场,“腰放松。” “我挺放松的!” “你的腿在夹它。你夹得越紧,它越以为你让它快走。” 李向东立刻松腿。 马忽然停下,低头去啃地上的草。 李向东坐在马背上,沉默了片刻,“发动机熄火了?” 巴特尔乐的合不拢嘴,“你看这马多好,没油了路边吃两口。你那坦克行吗?” “坦克可不会走着走着拉一地。” 马像听懂了,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声,尾巴一甩,抽在他小腿上。 几天下来,李向东也渐渐想明白了这次编制调整的原因。 现代坦克放到十九世纪中期的战场上,双方差距大得像天顶星人打美军。可坦克离不开燃油、润滑油、履带、轴承和维修保障。 当下的习安没有一条通往外部的铁路,公路只到穿越边界为止。再往外走,官道狭窄,桥梁承载能力有限,路面一下雨便会变成泥塘。 几十吨重的装甲车辆沿古代道路长途行军,油料消耗只是其中一项麻烦。真要从习安开到数百里外作战,敌人可能还没见到,坦克都得趴窝一片。 油料更是紧缺物资。 自从城市进入紧急状态,别说私人车辆了,就连政府机关和各单位的公务出行都全面缩减。能够使用纯电车辆的岗位,全部换用纯电车辆。 柴油和汽油要优先留给发电、工程机械、运输、医疗救援和军事行动。 在这种条件下,大规模恢复骡马运输几乎是必然结果。 骡马速度慢,却能走土路、山路和田埂。沿途有草料就能补充体力,不需要炼油厂和加油站,普通铁匠也能处理马掌。 李向东心里依旧惦记他的坦克,嘴上却不再天天抱怨。 他们这一批人学会基础骑术以后,还得分到各连队,继续训练新兵。现有马匹数量有限,每天只能分批轮换。 一部分人学骑马时,剩下的人进行体能训练、队列训练和实弹射击。 第四天下午,轮到李向东所在的班打靶。 武器发下来以后,他捧着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看了半天。 李向东拉开枪机,看了一眼枪膛,嘟囔,“坦克没了,自动步枪也没了。” 班长从旁边经过,“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感慨部队技术进步得挺快。” “哪里进步了?” “几天时间,从十九世纪中期进步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班长瞥了他一眼,“你再多说两句,晚上给你安排值班。” 李向东低头装弹。 射击开始以后,靶场上很快响起一阵清脆的枪声。 五六半的后坐力不算大,李向东打完第一组,成绩还不错。报靶员举起成绩牌时,他身边几个年轻兵纷纷扭头看他。 黄昏时,训练结束。 李向东往营房走,路过马厩时,那匹棕色大马仍在正低头吃草。看到他过来,马抬起脑袋,鼻孔动了动。 李向东停下脚步,“明天又是你?” 马嚼着草,没有理他。 李向东走近一些,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行吧,新能源就新能源。” 马忽然高高抬起前蹄。 李向东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棕色大马咧着嘴,得意的嘶鸣起来。 马厩里传来巴特尔的声音,“它这是喜欢你,跟你开个玩笑。” 李向东脚步一顿,回头骂道:“你少替它说话!” 夕阳落在营区围墙外,操场上的士兵还在跑步,靶场方向偶尔传来零星枪声。 这支刚刚重新组建的军队,正在用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一步步走回战场。 第35章 农业生产 第35章农业生产 秦怀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小区楼下看人修电动车。 维修摊的师傅把电池仓拆开,拿表笔挨个测电芯。秦怀德看得认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三遍,他才听见。 “喂,哪位?” “秦师傅您好,我是社区临时工作站的。您前几天填过返聘登记表,还有印象吗?” “有。咋了,真给我找着活了?” “农业工作组看过您的履历,想请您去周边村庄担任农业生产顾问。您进城以前种过几十年地,还做过生产队的农机手,对吧?” 秦怀德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发出轻轻一声响,“那还说啥呢,什么时候去?” “您愿意?” “让老汉扛锄头干上一天,晚上腰就得跟门闩一样直不咯。教人看土、下种、伺候庄稼,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顶点用。” 他说完,朝维修摊师傅摆摆手,转身便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深蓝色的旧外套,带了水杯、草帽和一根木手杖,准时到了社区门口。 农业工作组派来的电动中巴已经停在那里。车里坐着几名农业技术员,还有两名负责土地登记的干部。秦怀德上车时,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赶紧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靠窗的位置。 “秦师傅,我姓梁,西农农学院毕业的,以后跟您一组。” 秦怀德坐下,把手杖往腿边一靠,“种过几亩地?” 小梁推了推眼镜,“做毕设时候的试验田算不算?” “多大?” “一分多。” “你那叫花坛。” 车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小梁也没生气,跟着大家一起乐呵。 中巴驶出城区以后,道路很快变窄。现代柏油路面边界外戛然而止,前方接着新修整过的道路,已经比原本的土路强太多,宽正,平坦。 昨夜刚下过雨,路面还带着湿气。 柳泉村外,原先属于周家大院的几片田地已经插上木桩,木桩之间拉着麻绳。清查组正在重新丈量面积,村民围在旁边,手里捏着刚领到的登记凭证,脸上仍带着几分茫然。 中巴停稳以后,秦怀德跟着工作组下车。 一名头发花白的村民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官爷,告示上说头一年只收两成粮,这两成收完,剩下真归俺们?” 负责登记的干部已经回答过许多遍,语气依旧耐心,“当然,白纸黑字,我们都要按规矩办事。” “明年会不会补收?” “今年的规定只管今年。年底前会公布下一年的办法,也会提前登记。谁都不能临时跑来加租。” 旁边又有人问:“周家的人回来要地咋办?” 干部指了指村口临时张贴的公示,“强占、侵吞的土地已经查明,公审结果也贴出来了。原主能够确认的,陆续返还原主;暂时找不到原主的,按人口、劳动力和实际缺地情况分配耕种。周家的人想翻案,可以去上级检察院申诉,若是想要带人哄抢,公安会处理。” 围观的村民互相看了看。 一位中年汉子攥着凭证,哽咽着道:“俺家三代人给周家种地,到头来连口棺材都得求他。如今这几亩地真能落到俺手里?” 干部道:“落实在登记册上,自然归你。” 秦怀德听着村民和干部的聊天,他背着手绕过人群,沿着田埂往前走。 小梁赶紧拎着工具箱跟上。 秦怀德走到一片麦田边,弯腰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捏了捏,又搓成细条,“这边土还行,黏性不算大,墒情也够。” 小梁掏出记录表,“中壤土,含水量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秦怀德看他一眼,“你眼睛还带刻度尺?” “经验估算。” 两人沿田埂转了一圈。几片低洼地里仍有积水,麦苗根部发黄,有些叶片还带着虫眼。另一边,分到土地的农户已经开始翻地,种子装在布袋里,准备抢墒播种。 秦怀德蹲到一块田边,用手拨开土层,“这是谁家的?” 刚才那名中年汉子赶紧走过来,“俺家的。俺叫赵春生。” “准备种点啥?” “先撒麦种。俺想着多撒点,出苗多,秋后收得也多。” 秦怀德从旁边已经出苗的地里拔起几株挤在一起的麦苗,摊在手上,“都过来看看。” 围在远处的村民慢慢靠拢。 秦怀德指着麦苗根部,“苗挤成这样,根往哪儿长?水、肥力、光照就这么多,谁也不能凭空多变出来。苗下的太密,秆就长得细小,穗子也小。风雨一来,成片成片的趴下。” 赵春生仍有些舍不得,“苗多总比苗少强。” “你家一张炕,睡五个人还能翻身。塞进去二十个人,谁能睡踏实?” 人群里响起笑声。 “庄稼也一样。”秦怀德把那几株麦苗放到地上,“种子撒下去容易,你们舍不得间苗,地可不会替你心疼种子。” 他说着,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两个长方形,“这一块苗挤苗,一块按合适的量下种。好比十个馒头,一家五口分,人人能吃上两个;二十个人来分,有几个能吃饱?” 这回没人再反驳。 秦怀德叫人拿来麻绳,沿地边拉出直线。 “播种先打行。地力好、墒情足,行距可以窄一点;薄地更要留开,免得苗子之间互相争。坑的深浅也得看土质。” 他伸出手指比画,“大多数种子埋到两三个手指节那么深。沙地容易漏风跑墒,可以埋稍深一点;黏地板结,埋浅些。地太干,先等雨,或者引水造墒。地里都是烂泥,也别急着把种子摁进去,种子在泥里喘不上气,就烂给你看。” 一名年轻村民低声问道:“庄稼也要喘气?” 小梁接过话,“种子发芽和根系生长都需要空气。水会把土缝全堵住,根系容易缺氧。” 秦怀德点点头,“他说得文气,意思一样。地里有水,也得有气。” 检查种粮时,几户人家把去年留下的粮食直接装在布袋里,瘪粒、碎粒和虫蛀粒混在一起。赵春生还从袋底抓出一把发暗的种子,信心十足地说都能发芽。 秦怀德把种子倒进木盆,让人提来清水,又取了一小包盐。 “先用盐水选一遍。漂上来的瘪粒、虫粒挑掉,再用清水洗干净。种子晒一晒,拌些干净的草木灰,能防潮,也能减轻一部分虫害。” 赵春生看着水面漂起的种子,满脸心疼,“这得扔掉多少粮啊?” “这些下地也长不好。留着磨面都比当种粮强。” 村里仍有人舍不得按照秦怀德说的量播种。一名叫孙茂才的农户把刚分到的三亩地翻了一遍,袋子里的种子恨不得全撒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农业生产(第2/2页) 秦怀德看见以后,也没当众数落他,只走过去问:“你觉得下的种越多?粮就能越多?” 孙茂才说道,“地里空着也是空着。多长一棵苗,兴许就能多收一把粮食。” “那这样。你三亩地里留出来半亩,照我说的方法种。剩下两亩半,你自己安排。秋后分别收割、过秤。输的人请全村喝一碗稀饭。” 周围人顿时乐了。 有人起哄道:“只喝稀饭?得放豆子!” “再切点咸菜!” 孙茂才拍着胸口答应,“行!您要输了,可别耍赖。” 秦怀德拿木棍敲了敲他的鞋面,“我请你喝两碗。你先把那半亩地留出来。” 说到肥料,村民的办法仍是把牲畜和人的排泄物直接运到地里,有多少撒多少。有的人甚至将刚清出来的猪圈粪堆在幼苗根边,觉得越新鲜越有劲。 秦怀德带着人走到村边的粪堆旁,用手杖指着几堆冒着热气的湿粪,“这些得先堆熟。” 他让人找来秸秆、杂草、灶灰和土,在空地上分层堆放。 “底下铺层秸秆,能透气。粪便、杂草一层层叠加,中间掺些灶灰,最后覆上土保温。隔些日子翻一遍,等里面腐熟了,再往田里下。” 一名村民捂着鼻子,“还得翻?这活也太臭了。” 秦怀德看着他,“庄稼吃饱了,才肯给你产粮食。你嫌粪臭,到了冬天只能指望老天爷下米。” 人群里笑声更大。 小梁蹲到粪堆旁,补充讲解生粪容易烧苗,还会把虫卵、草籽和病菌带进地里。 秦怀德又让人拿锄头清理田边沟渠。柳泉村附近地势有高有低。低洼地一遇雨便积水,高处田到了春末又容易缺墒。过去周家只顾自家的上等田,公共沟渠多年无人修整,几段已经被淤泥和杂草堵死。 “这边开排水沟,接到村外的渠里。高处的田修小埂,浇水时别让水全跑了。” 赵春生问:“水多了还得往外放?” “麦根也得喘口气。水在田里多泡两天,根先发闷,叶子随后发黄。春旱时一滴水都金贵,阴雨时多留一坑都碍事。种地得看天气,也得看地力。” 说到病虫害,秦怀德让村民分散开,沿麦田慢慢走。他翻开叶片,指给众人看虫眼、黄斑和卷曲的叶尖。 “每天清早沿田边转一圈。虫刚起来的时候好抓,病叶少的时候好修剪。发现病叶集中烧掉,别随手扔在田埂上。” 小梁从工具箱里拿出防护口罩和喷雾器,“草木灰、石灰水能处理部分小虫。若是出现大面积虫害,马上找我们。” 午后,秦怀德又给众人讲解轮作。 村民刚拿到地,多数人只想着种麦和谷子。有人听说豆子收成少,觉得种豆浪费好地。 秦怀德在田边坐下,用木棍拨着土,“收麦以后可以接上豆子。豆科能让土地缓一缓,豆秸还能喂牲口、沤肥。坡地、薄地搭配高粱、谷子和豆类;水肥好的地中麦子和菜。全村都往一种粮食上挤,秋后家家堆着麦子,别的啥也没有。” 小梁接着解释轮作能减轻部分病虫害,还能改善土壤养分状况。 秦怀德听他说完,冲村民摆摆手,“记不住那些稀奇古怪的词也没事。只记住一条,地也会累,年年让它干同一种活,它迟早跟你闹脾气。” 农站带来的优质种子也在此时运到村里。包装袋上的字和图案让村民看得眼花,听说这些种子经过选育,产量和抗病性更好,许多人仍将信将疑。 有人问:“长得真能比俺们留下的种子好?” 秦怀德没有替农站打包票,“光看袋子看不出来。咱规划一块试验田,同样的地、同样的水肥,一边种老种,一边种新种。” 孙茂才笑道:“又要赌稀饭?” “这次不用赌。地自己会说话。” 秦怀德和小梁在村口选了一块地势平整、取水方便的田,划出几块小区,分别种植不同品种。木牌上写清品种、播种日期和播种量,认字少的村民则依靠颜色和图形区分。 试验田围好以后,秦怀德又把村里的几户人叫到一起,“土地分到各家手里头,只算开了头。沟渠、道路、水井都归大家用,谁也别想着只顾自家田。” 他指向村外堵塞的水渠,“上游堵住,下游就没水。你们各家单干,很多活都干不动。” “你们按邻里关系组成互助队,自己推选管事的人。耕牛、犁具、水车和劳力统一排班,谁先谁后写明白。孤寡户、伤残户,全村轮流帮。农忙时先救急,秋后按工日补偿。谁出了几天力、用了几次牛,记在账上。” 村民们七嘴八舌商量起来,很快按照原有居住区域分成几个互助小组。谁家有牛,谁家有犁,都一项项登记下来。 太阳渐渐偏西,村口的临时课堂仍没有散。 秦怀德蹲在一块石头旁,从播种讲到间苗,从沤肥讲到防虫,嗓子越来越干。说到后来,他每讲几句便端起水杯喝一口,起身时还得扶一下膝盖。 小梁看出他腰疼,走过来劝道:“秦师傅,今天先到这里。不急这一会,剩下的明天再讲。” 秦怀德用手杖撑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我早过了逞强的年纪。该歇就歇。” 话刚说完,他忽然看见不远处几名村民正在试着播种。有人挖出的沟足有半尺深,种子落进去以后,几乎快要找不见。 秦怀德盯了两眼,脸色一变,“你们干什么呢?” 那几个人停下动作,“照您说的埋种子啊。” “我说两三节手指头,你们按两三只手掌挖啊?” 他拄着木棍快步走过去,腰也顾不上疼了。 小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一名干部笑道:“早过了逞强的年纪。” 小梁点点头,“嘴上确实过了。” 傍晚时分。 秦怀德站在村口,手杖撑着地,望着眼前重新丈量过的田地。 他年轻时种田,只想着让一家老小有口饭吃。后来进了城,赚得多了,土地也离他越来越远了,那些选种、耕地的本事也渐渐没了用处。 如今绕了一大圈,他又站回田边。 大半辈子积下来的经验,终于能帮更多的人把粮种下去,把粮仓慢慢填满。 小梁从后面追上来,“秦师傅,车要开了。” 秦怀德点点头,刚走出几步,又回头指向孙茂才的地,“那边第二行还是太密。明早让他重弄。” 小梁在表格上记了一笔,“知道了。” 秦怀德看着他手里的表格,“你这年轻人还行,麦苗和韭菜应该分得清。” 小梁笑道:“秦师傅,今天午饭吃的就是韭菜。” “那算你运气好。” 第36章 生日快乐 第36章生日快乐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市政府办公楼里仍亮着几排灯。最后一场碰头会刚散,几名部门负责人抱着文件匆匆离开。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两名值班人员推着小车收集各办公室的废纸,准备统一送去粉碎。 林同州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的内部文件锁进墙角的保险柜。 保险柜门合上后,他又拽了两下把手。 “林书记,您今晚还住办公室?” 门口的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 “回去一趟。” 林同州坐到电脑前,将几份工作报告复制到刻录软件里。 光驱发出轻微的转动声,进度条缓慢向前移动。办公内网虽然正常运作,但机密文件仍不允许通过普通网络传输,需要携带外出必须通过光盘媒介。 他关掉电脑,目光在办公室沙发上停了一会儿。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扶手旁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折叠枕。穿越后的头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睡在这。有时刚闭眼,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最忙的一夜,他在沙发上躺了四次,加起来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最近两天,需要林同州亲自拍板的突发事件少了许多,办公室里的电话终于不再每隔几分钟响一次。 他关上灯,提着公文包下楼。 政府机关的公车已经被统一调度,林同州从市政府门口搭上一辆保留运行的纯电公交,坐了五站,在距离小区还有一公里多的地方下车。 车上乘客不多,车厢只开了几盏照明灯。靠近后门的位置还坐着两名刚结束巡逻的辅警,头靠在车窗上打盹。 公交车驶离后,街道很快安静下来。 沿街商铺全部关门,远处只有几个重要的路口保留着路灯,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显得格外孤单。 林同州走到小区门口时,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楼道里一片漆黑。今日的居民供电时间已经结束,墙上的安全出口标识还靠蓄电池维持着微弱的绿光。电梯门紧闭,旁边贴着一张通知,写明电力管制期间暂停使用,恢复时间另行公告。 林同州拐进安全通道,爬到第七层时,他的呼吸已经明显粗了起来。公文包也像偷偷装进了几块砖,越提越沉。 他扶着栏杆继续往上走,到了九楼,终于停下来喘了半分钟。 当初买房时,售楼人员极力推荐二十层以上的景观房,说视野开阔,采光充足,还能俯瞰半座城市。林同州嫌等电梯麻烦,坚持买了十楼。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十分英明。他忽然想起一位老同事住在十八楼。那人以前逢人便夸家里视野好,天气晴朗时能看见远处的秦岭。 林同州扶着楼梯扶手,忍不住笑了一下。 现在每天上下楼,也能看见山——自己爬的。 想到老同事提着菜篮子爬十八层的样子,他心里竟生出几分幸灾乐祸,连腿上的酸意都减轻了一分。 走到十楼以后,林同州先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呼吸,又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 他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扶墙喘气。 家里的电子锁使用干电池,暂时还能正常工作。林同州将手指按上识别区,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房门打开,屋里一片漆黑。 林同州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平日这个时候,客厅里总会点着一支蜡烛。穿越前,城里很少有人把蜡烛当生活必需品,超市里那几排货架更多用于生日或者装饰。限电开始以后,蜡烛一夜之间成了全城的抢手货,原有库存很快售罄。 本地蜡烛生产规模有限,短时间内很难补上消费缺口。政府优先向部分特殊岗位家庭配发了一批蜡烛,他们家也领到了一小箱。 女儿每天傍晚都会点上一支,放在装满水的搪瓷盘里。 今天连一点光都没有。 林同州轻轻关上门,右手慢慢摸向后腰。 特殊时期,少数重要岗位负责人经过批准,可以随身携带手枪。林同州参加过射击训练,成绩惨不忍睹。平日枪套贴在腰间,他总觉得硌得慌,回家时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贴着墙向客厅移动,玄关旁边的鞋柜没有翻动痕迹,女儿平时穿的鞋也摆在原处。屋里过于安静,连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他先想到有人入室盗窃,随后又想起那些清宫电影。 什么血滴子...粘杆处...还有什么趴在天花板上的蒙面刺客。 奇怪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林同州明知这些东西多半经不起推敲,黑暗里仍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天花板上没有趴着人,但他的心情却一点没放松。 妻子去世得早,这些年父女二人一直相依为命。穿越以后,林同州几次提出搬到机关家属集中居住区,那里有统一警戒,遇到突发情况也方便照应。 女儿每次都拒绝,“那边人对我太恭敬了,住不习惯。” 林同州拗不过她,只能让小区巡逻人员多留意这一层。 如今屋里没有光,也没有什么动静,他脑中最坏的猜测已经冒了出来。 林同州走过玄关,手指搭上枪套扣,正要拔枪,身后忽然冲出一个人影,一把抱住他的腰。 “将将!老爸,生日快乐!” 林同州浑身猛地绷紧,右肘已经抬起一半,听清声音后才硬生生停住。 “林弥!!!” “到!!!” 身后的人笑得花枝招展。 林同州转过身,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这种时候躲在门后吓人,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嗨呀,我听见你开门才藏起来的。” “屋里连灯都没有,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林弥从黑暗里凑近,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你不会把我当成坏人了吧?” “我能把自己女儿认错?” 林同州板着脸,右手却悄悄从枪套上移开。 林弥显然看见了他的动作,“你刚才准备掏枪?” “...没有。” 林弥笑出声来。“行吧,大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松开父亲,摸黑走到餐桌边,划亮一根火柴。 火苗亮起,先照亮她的脸蛋,又点燃桌上的蜡烛。柔和的烛光慢慢铺开,客厅里的轮廓随之显现。 餐桌上放着一只小蛋糕,旁边摆着一碗盖好的长寿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生日快乐(第2/2页) 蛋糕做得算不上精致,表面只有薄薄一层的奶油,边缘还露出烤得微黄的蛋糕胚。上面用切碎的水果干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正中插着一根细蜡烛。 林同州看了半天,“今天几号?” “四月七日。”林弥双手抱在胸前,严肃地说,“林大书记,您开会把自己的生日也开没了?” 林同州愣了几秒,终于想起今天确实是自己的生日。 这一周里,他连轴转,每天都是忙着开会或者听汇报。至于生日,早被挤到了脑子最角落。 “我真忘了。” “看出来了。”林弥把他按到椅子上,“坐好,许愿。”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许愿。” “过生日都得许。” “那我许明天少开两个会。” “不行,太敷衍。”林弥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不满地道:“闭眼,认真一点嘛。” 林同州看着女儿噘嘴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依言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同州默默地想:他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穿暖。希望这个国家能够安定富强。 更希望无论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百姓,还是从现代来到这里的人,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愿望很大,大得一支生日蜡烛根本装不下。 林同州睁开眼,将火苗吹灭。 客厅短暂黯淡了一下。 林弥立刻重新点亮旁边照明用的蜡烛,有些生气,“你吹得太快了。” 林同州笑着拿起筷子,“面能吃了吗?” 面条上卧着一个煎蛋,还有几根青菜,此刻已经有些凉了。 林同州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林弥坐在对面盯着他,双手拖着腮,“怎么样?” 林同州立刻竖起大拇指,“真不错。” “你每次都这么说。” “确实不错。” 林弥仍有些怀疑,伸筷子从他碗里夹走一根面条,自己尝了尝,“还行,没煮咸。” “你自己做的饭,还要从我碗里检查?” “防止你为了照顾女儿的自尊乱夸。” “我有那么虚伪?” “啧啧啧,当领导的人嘛...” 林同州没接这句话,低头又吃了几口面,“最近停电、限水,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我以前就在家画画,经常三四天不出门。网络断了以后,最大的变化是工作没了。” 林弥托着下巴。 “以前还能自称自由职业者,现在彻底成啃老族了。” “什么啃老族,你个小娃娃才多大。” “二十多岁,没工作,住父亲家里,吃皇粮。条件都对得上。” “等城市稳下来,总有适合你的事。” 林同州说完,忽然想起一个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你以前在网上发画,为什么总有人叫你太太?” 林弥愣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早就想问了。年纪轻轻的小孩,又没结婚,一群人追着你喊太太,听着怪得很。” “那就是对创作者的一种称呼。” “叫老师不行?” 林弥看着父亲满脸认真,只好换了一个解释,“你理解成画画老师就行。” 林同州点点头,“这才听起来正常。互联网用语再发展几年,两代人迟早连话都听不懂。” 林弥被他逗笑,起身从书房里拿出一张硬卡纸,“礼物。” 林同州擦了擦手,接过来。 烛光下,卡纸上画着一个头发凌乱的q版小人,正趴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前。桌角放着一只保温杯,人物一手接电话,一手还在翻报告,眼下挂着两个夸张的黑眼圈。 画面角落里还有一张窄小沙发,上面铺着皱巴巴的被子和枕头。 林同州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头怎么这么大?” “q版都这样。” “头比身子都大了。” “说明您脑子里装的事情多。” 林同州嘴上挑着毛病,手指却沿着画面边缘轻轻摸了一遍。他看了很久,最后将画平放在桌上,“谢谢。” 林弥眨了眨眼,“这么正式?” “礼物很好。以后找个相框装起来。” 父女二人分吃了蛋糕。 林同州只切了一小块,剩下的往女儿那边推,“留着明天吃。” “冰箱今晚没电,放到明早可能就不好了。” “那你多吃点。” “你过生日,让我负责长肉?” “年轻人消耗大。” “我今天连楼都没下过。” 林同州把最后一口面吃完,“那明天多走动一下。” 简单收拾完餐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又拿出那张光盘,插进外置光驱,光驱开始转动。 屏幕上很快出现几个文件夹。 林弥从后面走过来,双臂搭在父亲肩上,故意放缓声音,“老人家,这都几点了,还不休息?” 林同州抬手将她的胳膊拨开,又用手挡住电脑屏幕,“政府机密文件,非内部人员禁止乱看。” 林弥撇撇嘴,“屏幕上就几个文件夹名字,我看着都嫌头大。” “嫌头大就赶紧去睡觉。” “您也早点睡呢。” 林同州抬头看她,“明天要是没别的安排,去社区问问临时文化宣传岗位,你的专业能派上用场。” 林弥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我明天先去问问具体做什么。” “不准挑三拣四。” “知道啦,林书记。” 她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做了个wink,“最多工作一个小时哦。生日当天熬夜不吉利。” “知道了。” “我会检查你的。” “赶紧去睡。” 房门关上以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蜡烛的火苗在电脑旁轻轻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摇晃。窗外整座公寓楼沉在黑暗中,远处稀稀拉拉亮着几盏路灯,延伸向城区深处。 林同州将女儿送的画靠在电脑旁,戴上眼镜,移动鼠标。 光盘里的第一份文件缓缓打开。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目光落在报告首页。 第37章 工作周报 第37章工作周报 林同州移动鼠标,打开最上方的综合报告。 屏幕先黑了一下,随后出现标题:《习安市穿越后第一周综合运行情况报告》。 文件一共一百三十七页。 林同州盯着页数看了几秒,伸手拿起保温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将女儿送的画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挡住屏幕。画里的q版小人趴在文件堆里,脑袋比身子大出一圈,桌角同样放着一只保温杯。 穿越发生一周以来,城市秩序已经由最初的全面应急,逐步进入恢复生产阶段。粮食、能源、医疗、供水、治安等核心系统尚能维持运行,居民恐慌情绪有所缓解,抢购、聚集和冲击仓储设施的情况大幅减少。 林同州继续往下翻。 全市外部市场、金融结算和网络平台同步中断,大量商业、服务业和互联网从业者失去原有工作。第一轮失业登记已经结束,各区通过公共食堂、物资分装、道路抢修、社区巡逻和基层工作,吸纳了相当一部分人员。 页面中央列着一组统计表。 公共岗位与临时生产岗位吸纳就业人数,三十八万七千余人。 恢复生产企业超一千六百余家。 完成登记但尚未安排岗位人员,仍有上百万人。 三十八万人听起来很多,放到整座城市里依旧显得单薄,许多岗位还带有明显的临时性质,后续还需要进一步调整。 下一页介绍双轨工资制。 较大幅度降低原有工资,保证居民用于支水电、公共服务以及基础的食品交易;同步发放劳动积分,用于兑换粮食、日用品、和部分紧缺物资权限。 积分无法自由交易,只能在实名账户中使用。失业人员参加公共劳动后,也能获得额外积分,保证额外购物权限。 报告对该制度的评价很谨慎,“双轨工资制初步稳定了劳动秩序,降低了政府直接发放海量货币的财政压力,并在现有货币体系失去外部支持的条件下,为社会交换提供了临时工具。” 林同州往下看,眉头很快皱了起来。积分制度刚运行几日,倒卖现象已经出现。 少数居民将积分兑换出的食用油、罐头、香烟、电池和卫生用品高价转卖,再通过地下渠道换取其他物品。 公安部门已经查处二百余起相关案件。 林同州看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旁边的生日蜡烛还在缓慢燃烧,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报告建议继续组织公安、市场监管打击倒卖,同时调整部分紧缺商品的兑换规则,对高频兑换、跨区域集中兑换加强审查。 林同州在批注里打下一行字,“严打牟利行为,保留居民正常互换空间,避免一刀切。” 报告中继续指出:现有rmb总量已经固定。银行系统只能记录账户余额,无法从外部获得新增基础货币。纸币磨损、遗失和损毁后也很难补充,部分现金还集中在银行金库、企业和少数家庭手中,流通效率不断下降。 电子支付依赖的全国清算体系已经消失,本地电子支付系统仍在建立中。 随着生产恢复和未来外部控制区域扩大,现有货币数量将越来越难支撑市场交易。若长期依赖旧币,容易增加基层管理难度,建议尽快研究新货币发行。 林同州靠回椅背。 新币。 这两个字写起来轻巧,真正落地却牵动整座城市。 发行多少,用什么作为信用基础,旧币怎么兑换,百姓愿不愿意接受,每一项都足以开上几天会。 报告接着提到了粮食和基本生活保障。 一周内,各辖区已经建立起大批公共食堂。学校食堂、机关食堂、企业食堂和社区活动中心成为主要供餐点,部分停业餐馆也在政府补贴和原有人员保留的条件下转为公共食堂。 原本满街的火锅、烧烤、奶茶和炒菜快餐,如今菜单高度统一。 早上稀饭、馒头、咸菜。中午米饭或面食,搭配一荤一素。晚上以面条、杂粮和蔬菜为主。 荤菜中的肉越来越少,豆制品越来越多。 积分制度使粮食和副食品消耗得到控制。各区按照人口、年龄和劳动强度发放不同额度,高强度工种、孕产妇、儿童、病患和一线值班人员能够得到额外补充。 本市农业生产仍在继续,郊区的蔬菜、禽蛋和少量肉类生产已经纳入统一调度。与周边村庄的贸易也逐渐展开,城市用盐、布匹、铁制农具、药品换取粮食、鸡蛋、牲畜和干菜。 交易总量正在增加,规模依旧有限。 周边村庄长期处于小农经济状态,大部分产品首先满足家庭需求,能够拿出来交换的余粮很少。许多村庄缺乏统一收购、仓储、运输和加工能力,应当在完成土地清查分配和基层秩序重建后,引导村庄逐步扩大生产。 建设公共水利,推广良种,组织互助队,改造农具,提高粮食商品率,同时增加村民收入,让他们有能力购买城市生产的布匹、铁器、药品和生活用品。 林同州读到这里,不禁频频点头, 一家农户一年到头能买的东西有限。粮食交租以后,剩下的只够糊口,根本谈不上消费。习安要从村庄获得粮食,也得先让村庄拥有更多粮食。 文件随后提醒,当前库存能够维持较长时间,不代表粮食问题已经解决。 化肥库存十分有限,合成氨生产能力严重不足。农药、兽药、饲料添加剂、种子处理剂和农业机械配件也在持续消耗。失去外部供应后,全市粮食、肉类、牛奶和禽蛋产量很可能在未来几个月继续下降。 肉类问题尤其突出。冷链停运、饲料不足和疫病防控能力下降,都会使原有养殖规模收缩。农业部门建议尽早调整饲料分配,优先保留种畜种禽,扩大豆类和薯类作物种植规模,避免在现有粮食不足的情况下维持高耗粮养殖。 林同州继续往下翻看,刚进入相关页面,便出现一行加粗文字。 “能源短缺仍为当前城市运行的首要矛盾。” 居民供电已经缩短到每天两小时。 供电时间由各区根据电网负荷分片安排,主要集中在傍晚,用于照明、做饭、烧水、手机充电和部分电梯短时运行。医院、供水通信、政府机构、等重点单位保持二十四小时供电,部分经过审批的工厂、高校和科研院所按照定额连续供电。 报告特别注明,居民区电梯只在供电时段开放,老旧小区和高层住宅需要优先统计老人、病人和孕妇情况,安排志愿者协助运送生活物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工作周报(第2/2页) 林同州看到这里,揉了揉仍在发酸的小腿。 他突然觉得十八楼那位老同事应该能够申请一点帮助,前提是对方愿意承认自己爬不动。 铜川方向的煤炭恢复工作已经取得初步进展。 经过设备调入、矿井整顿和道路抢修,现有接管矿区日均能够提供千吨规模煤炭。根据最新能源调度方案,月底目标已经调整为三千五百至四千吨。 渭南方向的私人煤矿也完成第一轮接管。大小二十一处矿井合计日产量约一百五十吨。数字看上去不大,原因在于相关矿井原本规模就小,设备简陋。工作组正在清理矿道、核查煤层和重建运输道路。 文件中还写道,渭南煤矿扩产不能简单复制铜川的工作方案。矿点过于分散,单井产量低,后续应当筛选条件较好的矿区集中投入,将问题严重的小矿暂停整顿,避免设备和技术人员过于分摊。 铜川方向临时煤运铁路原计划四月十三日具备通车条件。受连续降雨影响,路基施工和地面加固延误,预计通车日期推迟到四月十四日。 渭南方向的第二条煤运铁路已经开始勘测选线,短期仍以公路运输为主。相关部门建议优先修复既有道路,集中调配新能源重卡,减少柴油消耗。 天然气部分的情况稍好一些。 高陵区此前建设的lng应急储备调峰项目的储气能力达到一点五亿立方米。居民端天然气供应已经大幅削减,目前主要用于医院、少数居民集中供气时段和部分无法替代的工业项目。 全市天然气日均消耗量已经降到穿越前六百四十万立方米的十分之一以下。按照当前消耗水平,储备可以争取相当长的缓冲时间。 报告同时警告,储罐中的天然气属于一次性存量。外部管道已经中断,任何新增用气项目都必须经过严格审批。能够使用电力、煤炭、生物质或其他燃料替代的环节,应尽快完成改造。 石油资源的情况最严峻。市内油库、加油站和企业储罐中的汽柴油数量有限,航空燃油和特种油料更加珍贵。现阶段只向远距离市外运输、外派考察队、工程机械和无法替代的设备提供。市内交通尽可能依靠新能源车辆,燃油车辆大面积封存。 针对工业生产部分,报告指出:习安市拥有较强的装备制造、机械加工、电机、电子、汽车零部件、航空航天和科研能力。一批企业在重新打通市内上下游产业链以后已经恢复生产,主要任务集中于电机维修、水泵制造、矿山设备改造、车辆维护、通信设备和应急零部件生产。 有色金属铸造、锻造和机加工能力也很强。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最前端——缺少稳定的基础原料。 许多企业能把铝锭、铜锭、合金钢和特种材料加工成高精度零部件,却没有能力从矿石开始大规模冶炼。现有库存一旦耗尽,机床再先进也只能停着。 部分已经恢复开工的企业,原材料最多维持数周。 工业恢复委员会正在组织全市清查钢材、有色金属、废旧设备和一切的可回收资源,对停建工地、废弃车辆、闲置仓库和拆除设施实行统一登记。 高陵区已经规划建设一座以废铁废钢为主要原料的电弧炉钢厂。初期利用城市现有废钢资源,生产普通结构钢和部分铸件用钢,优先保障矿山、铁路、桥梁、农具、水泵和维修需求。 长期目标仍要寻找稳定的铁矿、煤炭和有色金属来源。 报告后面附着电弧炉项目的初步进度。 场地已经确定。第一批设备正在调拨。 基础化工项目也在规划上马。硫酸、盐酸、烧碱、纯碱、合成氨、化肥和基础医药原料,都被列入优先恢复目录。现有科研团队能够提供完整工艺方案,但真正建设时仍受到设备、原料、能源和安全条件限制。 林同州看到这里,目光有些发涩。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眼角。 屏幕右下角显示时间:十一点二十六分。 女儿让他最多工作一个小时。 从她回房间算起,大概已经超了十几分钟,不过听着屋里的呼噜声,她应该是没空出来管自己了... 林同州戴回眼镜,开始阅读最后一部分报告。 经过一周持续动员,现役军人、退役军人、预备役人员、公安武警力量和部分应征人员已经完成第一轮登记和整编,目前共组建十二个旅级作战单位。 问题同样很多。 人员来自不同兵种和不同单位,训练水平差异明显。部分退役人员离开部队多年,需要恢复体能和纪律。新补充人员缺少军事经验,装备来源又十分复杂。 现代武器装备恢复难度巨大,国防与安全委员会认为训练阶段应主要使用封存的老旧装备,如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八一式自动步枪等。未来作战应以少量现代武器装备为辅,大量过时装备为主的梯度化武装进行。 国防与安全委员会同时指出,目前十二个旅级单位目前只能算完成初步组织框架。各部队仍需持续训练,重新建立适应十九世纪道路、后勤和敌情条件的作战办法。 现代装备能够形成巨大技术优势,却不能形成数量优势,因此不能随便消耗。 林同州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结尾只有一段话。 “第一周的工作仍存在大量缺口。就业尚未全面稳定,粮食生产面临下降风险,能源供应高度紧张,工业原料难以持续,军事整编仍处于初期。全市各系统已经完成最基本的组织恢复。下一阶段应围绕煤炭、粮食、基础工业、财政制度和基层治理方面集中力量,避免资源分散。” 林同州看完以后,却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一周以前,他们面对的是一场找不到原因、看不见边界、没有任何预案可以套用的灾难。 如今事情依旧像一团乱麻,至少已经有人抓住了线头。 他保存批注,退出文件,合上电脑。 光驱停止转动,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林同州取出光盘,重新装进盒里,又将女儿送的画拿起来看了一眼。画中的小人仍趴在桌前,一副今晚绝不准备睡觉的样子。 他低声说道:“可不能学你。”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完,吹灭蜡烛,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走向卧室。 第38章 劳动改造 第38章劳动改造 胡天龙已经坐了很多年牢。 刚进来的时候,他还不习惯别人直接喊他的名字。 外头那些年,认识他的叫龙哥,手底下跟着混饭吃的喊龙爷。最风光的时候,他往舞厅里一走,异口同声的“龙哥”声能盖过舞池的dj。 胡天龙做的买卖也杂。承包工地、看场子、放高利贷。有人按时还钱,他便拍着肩膀称兄道弟;有人还不上,那他家门口半夜就会多出几个不肯走的人。那时候他觉得这叫本事,手底下有人,腰包里有钱,走到哪儿都倍儿有面。 扫黑除恶一来,过去那些威风事一件件摆上了桌。账本、录音、伤情鉴定,厚厚一摞材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攒这么多。昔日跟在身后的兄弟,在法庭上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胡天龙戴着银手镯站在被告席上时,终于明白一件事。 当年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同甘共苦的人,只能同甘。 判决下来以后,他还不服气。头两年总想着找人活动,觉得外面的风头过去了,总能想办法少坐几年。他给几个老关系写过信,消息送出去,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家里人最开始每隔一阵便来探视。后来次数越来越少,隔着玻璃也不知道说什么。 再往后,他心里那股劲便慢慢散了。每天起床、点名、学习、出工,晚上回宿舍,日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他开始认真挣表现,想着能减一天是一天。等真正出去时,年纪大概也不小了,到时候去工地搬几年砖,攒点小钱,弄辆小推车,在夜市支个烧烤摊。 遇见喝多闹事的小年轻也不再逞强,笑着赔个脸就过去了。 过去那些事,就让他们过去吧。 胡天龙原本已经接受了自己这个结局。 谁也没料到,整座城市会穿越了。 最初几天,监区里的电视从早到晚播放政府通告。画面里的主持人神情严肃,一遍遍播报政府的各项通知。 消息刚播出来时,监狱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怀疑政府拿他们试验新式心理教育。直到管教亲自进来,把所有人召集到活动室,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活动室里鸦雀无声。 后排有个矮个子小声问:“那咱们这刑还算数吗?” 管教看了他一眼,冷哼道:“你觉得换个年代,案底就跟着没了?” 周围响起几声此起彼伏的的笑声。 随后,管教宣布服刑人员将根据身体状况参加道路、仓储和基础设施建设。表现良好者,仍按照现有制度记录考核。 众人听完满脸失望。 胡天龙始终没有出声,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放在穿越以前,他就算熬到出狱,身份证上的前科也不会消失。稍微出点事,警察第一个就会找上门。 如今几十里外,一座县城只有几名衙役巡街。村庄之间隔着田野和荒地,消息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怕不是要好几天。 胡天龙胸口那点早就熄掉的东西,忽然又冒出一颗火星。 几天后,他被编入外部道路施工队。 工地设在城外的交通要道处,主要任务是清理路基、搬运碎石和修整排水沟。白天拉土车和压路机来回作业,服刑人员负责机械够不到的边角。 胡天龙到了工地以后,表现得格外老实。 抡镐时,他挑最硬的地方下手。搬石头时,别人两人抬一块,他咬着牙一个人抬一大块。推车经过泥坑,前面的人一脚踩滑,他还会伸手扶上一把。 分管干部几次点名表扬他,“胡天龙,最近表现不错。” 胡天龙立刻低下头,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都是政府教育得好。我以前犯了错,现在得好好改正才行。” 他说得格外诚恳,连旁边几个熟悉他的犯人都信了。 干部点点头,转身去查看另一组施工进度。 胡天龙脸上的笑意仍旧留着,手里的活也没有停。他把最后一铲碎石倒进斗车,眼角余光却落在外围警戒线上。 两名警戒人员正沿路基慢慢巡查。 他们穿着防刺服和战术背心,背后斜挂着步枪,腰间还带着手枪、对讲机和备用弹匣。 胡天龙认不出具体型号。他过去接触过的枪,最多就是小作坊自己做的土手枪。真正近距离看见这些武器,还是进了监狱以后。 型号并不重要,他清楚这些枪能打多快。 电视里放过清军的鸟枪。装一次火药,塞一次弹丸,再拿通条往下捅,折腾半天才能响一声。有些枪好像还得两个人伺候,开完以后烟雾能遮住半张脸。 眼前这些步枪,扣动扳机便能接连射击。 放在外头,几十个人守住一条窄路,几千名清军也很难冲过来。 胡天龙推着斗车走过警戒人员附近,故意喘得很重。 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慢一点,路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劳动改造(第2/2页) “好嘞。”。胡天龙连忙点头,脚步也跟着放慢。 走出十几米后,他才重新挺直腰。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干活,一边留意工地上的所有细节。 卫兵换岗时间、武器存放点位。谁做事谨慎,谁爱跟犯人唠嗑。 他看得很仔细,但脸上从不显山漏水。 有人在旁边抱怨饭菜没油,他也跟着骂两句;有人讨论减刑政策,他便认真听。 话听得越多,他心里越冷。 真正敢冒险的人太少了、 过去在社会上,他手里有钱有人。一通电话打出去,十几个人半小时内便能到齐。 如今所有人穿着同样的囚服,他手里连一包烟都没有。 一名过去自称“西郊虎哥”的犯人,嘴上天天说外面遍地机会,结果卫兵从他身后经过时,他立刻闭嘴,低头把铲子轮的飞快。 胡天龙看了两天,便把这人从心里的名单上划掉了。 还有几个人胆子够大,脑子却不够用。 其中一个晚上偷偷问他:“龙哥,咱要真跑出去,能去哪儿?” 胡天龙没有回答,只反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那人愣了愣,“不会。” “认识路吗?” “我出门都靠导航” “外头人说话你能听明白多少?” “都是汉语,有啥听不懂的?” 胡天龙看了他半晌,“没事了,你去玩去吧。” 工地看起来宽松,实际处处有人盯着。每天上工和收工都要核对名单,少一把铁锹都要找来责任人询问。 胡天龙渐渐意识到,趁乱逃走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他也没有着急,过去能混到一群人里当头头,靠的从来都不只是拳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嚣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脖子缩起来。 午休时,工地会给附近来做工的村民发饭。 那些清代百姓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的鞋磨得露出脚趾。第一次见到压路机时,有人隔着几十步便不敢靠近,机器一启动,众人当场往后缩。 后来发现这些铁家伙不会吃人,他们才敢围在远处看。 有一回,食堂给每人多发了一个白面馒头。 一名十多岁的清代少年捧着馒头,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小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才慢慢吃。 胡天龙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个馒头。 他低头咬了一口,也没感觉有多好吃啊。 外面的百姓穷得超出他的想象。 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一碗带油花的饭,都能让无数人眼红。许多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几十里地,更没有见过真正的世界。 这样的天地,大得吓人。 现代社会里,胡天龙那点手段撑死能承包几处工地,开几间赌场,再养上一群替他跑腿的人。 外面这个年代,若能弄到几十条枪,再拉起几百号人,找一处山口或县城站稳脚跟,未必不能闯出点名堂。 “大帅……” 胡天龙嘴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称呼比什么狗屁“龙哥”好听多了。 他想到这里,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继续吃馒头。 旁边的犯人看了他一眼,“龙哥,你乐呵啥呢?给哥们讲讲呗。” “没事” 下午继续干活时,胡天龙推着斗车经过一片高地。 站在那里,能看见远处新拓宽和平整的道路向田野深处延伸。道路两旁是低矮的村庄,再往外便是看不到尽头的荒野。 他忽然想起一句以前很喜欢挂在嘴边的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过去他说这句话,多半是在酒桌上装样子。喝上几杯,拍着桌子,吹嘘自己当年如何从一个工地小混混爬到今天。 如今这句话... 胡天龙握紧斗车把手。 贸然动手,结局不会比当年扫黑时好多少。运气好些,再加几年刑期;运气差些,连刑期都省了,直接重开。 胡天龙立刻低下头,继续推车。 走到坡下时,他还主动帮身边的人扶住了一块险些滚落的石头。 分管干部远远看见,满意地点了点头,“胡天龙,今天给你记一次积极表现。” 胡天龙抬起脸,笑得十分朴实,“谢谢领导。我一定继续好好改造。” 话说完,他弯腰捡起铁锹,把路边散落的碎石一块块铲进车里。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计划还缺很多东西。 胡天龙不着急。 他在牢里养成的第一个东西,便是耐心。 眼下,时机还没有成熟。 第39章 营地飙车 第39章营地飙车 天刚蒙蒙亮,秦汽集团的试验车便开进了军区综合测试场。 车身涂着暗绿色防锈漆,外形方正结实,前后保险杠都用厚钢板焊成,四个越野轮胎上还沾着工厂试车留下的泥点。为了方便维修,车门、引擎盖和车身覆盖件都尽量采用平直结构,没有做复杂曲面,隔着几十米看过去,像一块装上轮子的铁疙瘩。 顶棚中央焊着一圈加固钢架,上面安装了一挺机枪,枪口斜指天空。射手位置外侧还加了半圈钢板,多少能挡住侧面的弹片和箭矢。 几名秦汽集团工程师围在车边,正进行最后检查。 一人钻进车底查看传动轴,另一人打开引擎盖,检查管线和液位。负责交车的总工程师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测试表,每隔一会儿便抬头看向入口。 “秦司令真会来?” 旁边的年轻工程师说道:“国防与安全委员会那边已经回过电话,说一早到。” “我们送的是样车,又没给他送礼。” “这年头能自己造出来一辆完整越野车,比送什么礼都招人喜欢。” 总工程师瞪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测试场门口便驶进两辆军车。 车辆停稳后,秦振岳推门下车。 他穿着常服,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夹克,脚下还是作战靴。警卫员紧跟在身后,手里抱着文件包,见司令已经大步走向样车,只能加快脚步。 秦振岳围着越野车转了一圈,先伸手敲了敲引擎盖,又蹲下看了眼底盘。 “全是我们自己做的?” 总工程师赶紧迎上去,“发动机、变速箱、分动箱、车桥和车架都能在现有体系内制造。轴承、密封件和电气元件有一部分用了库存,后续也有替代方案。” “发动机呢?” “机械喷油的四缸柴油机。结构简单,转速不高,扭矩够用。电控系统砍掉了大半,野外坏了以后,维修连拿普通工具就能拆。” 秦振岳打开驾驶室车门,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结构同样简单。 机械仪表、手动挡杆、分动箱操纵杆,座椅用的是耐磨帆布,车门内侧连装饰板都省了,只留下裸露的金属和开门拉手。 “空调呢?” 总工程师表情略显尴尬。 秦振岳抬头看向车顶机枪,“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秦汽集团一名研究员举了下手。 “考虑到外派车队可能遇到骑兵、土匪和清军小股部队,车顶增加一个通用枪架。机枪可以拆卸,后续还能换自动榴弹发射器或者其他武器。” 秦振岳二话不说,拉开后门便钻了进去。 片刻后,他从车顶探出半个身子,两手握住机枪握把,左右转了转。枪架旋转顺畅,枪身随着他的动作扫过测试场。 秦振岳拍了拍枪架,“这东西装上去,整辆车才算有点气势。” 他又转了一圈,才意犹未尽地钻回车内,刚坐进副驾驶,便朝警卫员招手。 “你开。” 警卫员愣了愣,“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司机?” 总工程师想劝一句,见秦振岳已经系好安全带,只能让试车员坐进后排,负责观察仪表和记录车辆状态。 警卫员启动发动机。 柴油机发出低沉轰鸣,车身轻轻抖动几下。挂挡以后,越野车驶出平整路面,进入障碍测试区。 前方依次布置着碎石路、连续起伏坡、炮弹坑、交叉轴和一段泥泞路面。 秦振岳抬手指向前面,“全速前进。” 警卫员把车速提了一些。 轮胎碾上碎石,底盘开始不断震动。越野车越过第一段起伏坡时,车内几个人同时向上弹了一下。 秦振岳抓着车顶扶手,脸上反而有了笑意。 “再快点。” 警卫员只好再踩一点油门。 车辆冲过几个浅坑,车身左右晃动,后排试车员赶紧抱住记录板。总工程师坐在另一辆车里跟随,看着前方样车扬起的尘土,心脏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怎么开那么快?” 旁边工程师回答:“秦司令让的。” “让开快就开这么快?” “估计还收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营地飙车(第2/2页) 障碍场内,秦振岳也看出了警卫员有所保留。 “你这叫全速?” 警卫员目视前方,老实回答,“路况复杂,安全第一。” 秦振岳侧过脸,“停车。” 警卫员心里一松,踩下刹车。 越野车停在一段土坡前。 秦振岳解开安全带,“你去后面。我来开。” “这车刚下线,转向和刹车您还不熟。” “少废话,换位置。” 警卫员知道劝不住,只好和他交换座位。 秦振岳坐进驾驶位,先踩了两脚离合,又来回试了试挡杆。 “行程有点长。” 后排试车员立刻记录。 “离合踏板行程需要优化。” “刹车前段偏软。” 警卫员坐在后排,伸手拉紧安全带,“司令,您慢点。” 秦振岳挂上挡,“坐稳。” 越野车猛地冲了出去。 柴油机发出低吼,轮胎卷起碎石和尘土。车辆冲上土坡,车头短暂扬起,落地时悬挂重重压缩,又迅速回弹。 后排试车员整个人在安全带里晃了一下,手中的笔差点飞出去。 “司令,前面交叉轴!” “看见了!” 左前轮先爬上高台,右后轮随即抬起。车身倾斜到让人心里发毛的角度,四驱系统短暂打滑,随后重新获得抓地力,硬生生把车拖了过去。 秦振岳笑得格外开心,“这才叫越野车!” 警卫员脸色发白。 越野车驶出交叉轴,又冲进连续炮弹坑。 车头一上一下,车顶枪架跟着剧烈晃动。警卫员担心枪架被甩坏,干脆解开安全带,从车内踏台爬上射手位,两手扶住机枪。 秦振岳从后视镜看见他探出身子,“感觉怎么样?” 风声太大,警卫员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我问枪稳不稳!” “还行!” “笑一笑,别跟上刑场一样!” 警卫员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咧了咧嘴。 越野车在测试场上来回跑了几公里,速度越来越快。秦振岳显然开出了兴致,绕过一个弯后又朝碎石路冲去,完全忘了自己今天原本只是来看看样车。 测试场另一端,两名纠察正在巡查。 年轻纠察早就注意到那辆飞驰的越野车。他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又默默放了下来。 旁边的老纠察刚从检查点回来,见一辆军车扬着尘土从限速牌旁冲过,脸顿时沉了下来。 “刚才那辆车怎么回事?” 年轻纠察含糊道:“在做性能测试。” “测试场也有限速区。前面还有施工人员,他们开这么快,出了事谁负责?” 年轻纠察没吭声。 老纠察眯起眼睛看。 越野车从远处再次冲来,驾驶员双手握着方向盘,脸上满是兴奋。车顶射手位还有个人扶着机枪,头发被风吹乱,嘴咧得很开。 老纠察转头,“你在这儿看多久了?” “十来分钟。” “为什么不拦?” 年轻纠察神情尴尬,朝越野车方向瞥了一眼。 “车里坐着高级别首长,恐怕不好查办。” 老纠察顿时火了,“高级首长怎么了?” 年轻纠察低声说道:“里面那位级别确实很高。” 老纠察指着远处的车。 “官再大,还能大过上将?就算是上将,人民jf军也是讲纪律的部队。犯了规定,老子照样纠他!” 越野车又从他们面前驶过。 车顶的警卫员扶着机枪,嘴被风吹得合不上,看起来像在放声大笑。 老纠察气得指过去。 “你告诉我,那个笑得跟鬼一样、抱着机枪的家伙,官能有多大?” 年轻纠察看了看他,“我不知道。” 他迟疑片刻,抬手指向驾驶室。 “可国防委员会副主席、秦省军区司令秦振岳同志,是他的司机。” “哦,等等,你说谁是他的司机???” 第40章 钢铁工业 第40章钢铁工业 高陵区北侧的一座工业园原本承担装备零部件制造和仓储业务,后来工业恢复委员会便派人进场清点设备。几座厂房里的旧生产线被陆续拆走,能够继续使用的机床设备送往其他企业,腾出的最大一座厂房划给临时上马的钢铁项目。 厂区入口新设了警戒线,载着钢板、电缆和耐火材料的货车进门前都要登记,门口值班员每天光盖章就能盖得手腕发酸。 上午九点,一辆考斯特停在园区门外。工业恢复委员会的十几名工作人员戴好安全帽,跟着项目负责人何峥走进厂区。 园区内随处可见施工机械。两台挖掘机正在厂房侧面开挖电缆沟,混凝土车的长臂从屋顶钢架间伸过去,向变压器基础浇筑混凝土。几辆吊车分散在厂房两侧,吊钩下悬着管道、钢梁和设备支架。电力施工人员蹲在新建的变电站旁铺设接地网,焊接火花不时从沟槽里闪出来。 前两日的雨水还没有排干净,厂房地面的基坑里架着水泵。水管从施工区一路拖到排水渠,经过的人稍不留神便会被绊一下。 空气里的味道十分复杂,焊烟、水泥灰、切割钢材的焦煳味,还夹着一股潮湿泥土的气息。 何峥走在前面,不断提醒众人避开吊装区域。 厂房内原有设备已经拆除大半,地面留下许多切割后留下的的螺栓和基础坑。靠近中央的位置新挖出一片圆形基坑,工人正在其中绑扎钢筋。旁边还有变压器基础、钢包运输沟和循环水管道预留槽。 基坑中央,一座深灰色的炉壳已经完成初步吊装。炉壳微微倾斜,外壁上布满还未连接的管线接口。几名施工人员站在脚手架上核对螺栓孔位。 负责技术讲解的周启衡正在炉壳旁等候。他五十多岁,来自秦钢集团,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工作服,安全帽边缘夹着一支圆珠笔。见众人走近,他抬手拍了拍炉壳。 “今天大家看到的还是个空壳子。再过几天,它周围会挤满电缆、管路和平台,我们想靠这么近都难。” 一名委员会工作人员仰头打量,“这就是电弧炉?” “炉体部分。” 周启衡指向炉壳上方尚未安装的设备支架,“上面还要装炉盖、电极升降机构、烟气接口和水冷系统。两侧是倾炉装置,出钢时整个炉体要朝一边倾转。” 项目一期以城市废钢为主要原料。市内报废车辆、工地钢筋、管线、报废机械和工业边角料,经过统一清查后送到这里,用于生产普通碳钢钢锭和方坯。 周启衡看着众人, “咱们这个属于小项目,跟真正的大型联合钢厂没法摆在一张桌上比。我以前去宝钢的湛江钢铁交流,那里用的是三百五十吨氧气顶底复吹转炉,一次出炉能装三百五十吨钢水,单台转炉的年产量就有数百万吨级。” “不过眼下追求几百万吨的产量没有意义。我们没有完整的铁矿、焦化、烧结和高炉体系。先炼出能用的钢,把铁路铺出去,后面的事情才有资格谈。” 众人继续向厂房内部走。炉壳上方的吊装平台旁摆着三根粗大的石墨电极,其中一根已经装进保护架。电极表面呈深黑色,直径比成年人的腰还粗,接头处加工着整齐的螺纹。 周启衡停下来介绍。“这三根电极以后会从炉顶伸进去。送电以后,电极端部和废钢之间形成电弧,电能转化为热量,把钢材一点点熔开。” 他说完朝新建的变电站方向指了指。 “为了这个炉子,我们需要单独拉供电线路、建变电设施,还要装无功补偿和谐波治理设备。电弧刚形成时负荷波动很明显,处理不好,周边企业的电动机都得跟着难受。” 一名工作人员问道:“炉内温度有多高?” 周启衡答道:“电弧中心温度能达到几千摄氏度,钢水温度通常在一千六百摄氏度上下。现场试生产以后,安全线还要往外挪。钢水溅出一滴,落到人身上都受不了。” 厂房另一端传来连续的金属剪切声。 一批报废汽车刚从市区运到,正停在拆解线上。车身外壳大多变形严重,有些来自事故报废车辆,有些长期闲置,维修价值已经低于回收价值。 工人先抽取油箱和管路中的残余燃油,再回收空调系统里的制冷剂。动力电池、铅酸蓄电池、轮胎、玻璃、座椅和铝合金轮毂被逐项拆除,分别送到不同区域。 拆空后的车身由机械手固定,液压剪发出一声闷响,将整段车架剪成适合装料的尺寸。拆下来的铜线和铝合金件被单独装进料框。每只料框上都挂着卡片,记录来源、重量和拆解时间。 周启衡指着那些料框说:“铜和铝现在比普通的废钢更紧缺。能继续用的线缆、铝合金件都要分类会搜。混进钢炉里,既浪费有色金属,还会影响钢水质量。” 众人走到废钢预处理区。 经过切割的钢板、钢筋和机械零件按类别堆放。碳钢、不锈钢、铸铁和合金钢之间留有明显间隔,来源不明的材料单独放在待检区。 一名年轻干部看着堆积如山的废钢,“这些原来都是钢,熔了以后还要检测成分?” “当然”周启衡从料堆旁捡起一截弹簧,又指向旁边的建筑钢筋。“这两样看着都一样,实际上内部的含碳量差的不少。全部混成一炉,炼出来的钢每次都可能变样。” 他带着众人回到炉体施工区,在一块白板上画出电弧炉的截面。 “装料时,炉底先铺一层合适的缓冲材料,再放较大的重料,最上面布置轻薄料。装料顺序要兼顾炉衬保护、炉料稳定和电极起弧。大块的废钢若悬在上面,熔化过程中突然塌落,容易损伤炉衬和电极。” 一名施工人员正好从旁边搬过两块耐火砖。 周启衡拿起其中一块,递给众人看,“炉壳是钢制的,里面还要砌耐火层。钢水温度超过一千六某度,光靠外面的钢板撑不住。耐火材料一旦侵蚀严重,必须停工修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钢铁工业(第2/2页) “炉料熔化以后,接下来做什么?”有人问。 “取样、测温、调整成分。” 周启衡在白板上依次写下碳、硫、磷几个字。 “需要脱碳时可以吹氧,加入石灰等造渣材料,让部分杂质进入炉渣。根据最终用途,再补加合金。成分和温度合格后,炉体倾转,钢水流进预热过的钢包。” 他在炉体旁画了一只钢包,又画出通向浇注区的箭头。 “钢包送到后面,浇成钢锭或方坯。坯料经过检验,再交给轧钢、锻造和机械加工单位。炉子出钢只完成了前半程,后面还有一长串工序。” 一名工作人员看着白板问道:“电弧炉和高炉有什么区别?” 周启衡换了一支红色记号笔,在白板另一侧画出矿山、高炉和转炉。 “高炉要从铁矿石出发。铁矿要先开采、选矿,还要烧结或制成球团;煤炭要经过焦化;冶炼过程中还需要制氧、运输和一整套辅助系统。高炉连续生产铁水,再送进转炉炼钢。体系建成以后,产量大,生产稳定,价格更加低廉。” 他又在电弧炉图案下面画了一堆废钢。 “电弧炉适合直接利用废钢,建设周期较短。我们眼下拥有大量城市钢材存量,也有机械、电气、自动化和冶金人员,短期内从这条路线切入更实际。” 说话间,厂房外传来一声吊车鸣笛。施工人员开始吊装电极升降机构。几名来自不同企业的工程师围着图纸核对尺寸,其中一人很快发现液压管接口对不上。 “这个法兰是另一套标准。” “库存里有没有转换接头?” “没有现成的。” “送机加中心,图纸也一并送过去。” 何峥听完,向参观人员解释:“很多设备来自不同的厂家,有些还是从闲置生产线拆下来的。接口、控制程序和液压系统都要重新匹配。” 旁边一名自动化工程师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 “原系统有几个子模块依赖厂商的远程授权服务器,现在连接不上。我们先把核心控制功能拆出来,改成本地独立运行。能保留的自动化功能尽量保留,无法长期维护的部分增加手动操作方案。” “手动操作会不会影响效率?” 工程师答道:“会降低一些效率,但总比哪天授权程序失效,整套设备趴窝强。” 厂房西侧,循环冷却水池正在浇筑。 电弧炉炉盖、炉壁水冷构件和部分供电设备都需要稳定冷却。冷却系统发生故障时,炉子必须迅速停下来,因此水泵、管道和备用电源都按照重要设备配置。 除尘设施位于更远处。几根粗大的烟气管道已经运到现场,等待与炉盖排烟口连接。布袋除尘器的箱体尚未组装,只在地面摆出一排钢结构框架。 负责职业健康的专家停在框架旁。 “炉子点起来以后,装料、熔化、造渣和出钢都会产生烟尘。废钢里还可能带着油漆、镀层和残留的杂质,烟气成分更复杂。因此沉降设施和布袋除尘必须同步投用。” 参观接近尾声时,各专业组在临时会议桌旁汇报剩余问题。 一位习安理工大学研究耐火材料的教授首先开口。 现有炉衬砖、捣打料和钢包耐材能够满足试生产和初期运行。随着开炉次数增加,炉衬和钢包内衬会持续消耗。后续必须寻找镁砂、石灰石、耐火黏土等原料,并恢复相应生产能力。 同时石墨电极的库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长期高负荷生产仍然缺乏保障。科研团队正在研究优化供电制度、减少电极氧化消耗,并回收每次更换后留下的残余电极。 除这些问题外,清单上还列着氧气供应、检测耗材、合金添加剂、钢包烘烤燃料、连铸结晶器备件和特种轴承。 一位工作人员感慨道,“我来之前以为废钢扔进炉子,通上电,出来就是新钢。” 周启衡笑道:“炼钢跟煮饭差不多。锅、柴火、水和米,缺一项都开不了饭。” “首炉钢什么时候能看到?”有人问。 何峥看了看墙上的施工进度表,“按当前进度,还得看供电设备、施工进度和控制系统联调,没法跟你们保证具体进度。” “能不能再快些?” “...已经是三班倒了。” 傍晚十分,厂房顶部最后一段钢梁开始吊装。 吊车伸出长臂,钢梁在半空中缓慢转向。高处的安装人员系着安全绳,站在两侧等待。随着指挥员挥动信号旗,钢梁一点点落入预定位置。 电焊火花很快在屋顶亮起。远处的新变电站也已经立起大半构架,施工人员正借着天黑前最后一点自然光核对线路。 工业恢复委员会的人站在安全线外,久久没有离开。 上午刚来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只尚未安装完毕的炉壳。经过一天的讲解,那只炉壳周围已经长出了废钢回收、车辆拆解、电力调度、环保除尘和产品检测等一整套体系。 天色彻底暗下去以后,园区外围只剩少量道路照明。厂房获得单独审批的施工电力,几排工作灯悬在钢架上,将中央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工人仍在安装炉体平台。切割机转动时火星四散,焊接的白光隔一阵便照亮附近人的脸。排水泵在基坑边低声运转,混凝土车完成最后一车浇筑,缓缓驶出园区。 刚刚安装到位的电弧炉炉壳立在厂房中央,周围是尚未连接的管道和电缆。 第41章 兴平县外 第41章兴平县外 咸丰十年四月十二日,礼泉县外西北处。 四十余骑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连续几日赶路,他们人困马乏,骑兵身上的号褂沾满泥点,马匹喘着粗气,鬃毛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 杜成岳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远处田野间有不少百姓劳作,偶尔还能看见推车和驴车经过。 他们前几天经过泾州、长武、邠州等方向,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进林子。” 他抬手指向官道北侧的一片树林。那片林地背风,后面连着一座已经废弃的庄院。院墙塌了大半,剩下的房屋还能遮雨,旁边又有一口旧井,适合临时歇脚。 骑兵们牵马进去,分批饮水。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兵蹲在地上检查马蹄,把松动的马掌重新钉紧。携带鸟枪的人打开油布,查看药囊有没有受潮。 许敬修翻身下马时,双腿已经有些发僵。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杜成岳身边。 “再往前便接近礼泉县城了。” 杜成岳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先打探打探消息。” 他将两名向导和一名书吏叫到面前。 “附近的村庄,还有茶棚、歇脚店什么的都去打探打探。问清楚附近有什么怪事。” 许敬修道:“我跟他们去。” 杜成岳看了他一眼,“你穿这身官服去问?” 片刻后,许敬修从行李中找出一件普通长衫,摘下顶戴,又让书吏把公文和印信贴身藏好。杜成岳也脱下号褂,在外面罩上一件深色粗布袍子,腰刀藏在衣摆下,只露出一双长期骑马磨出的旧靴。 几人牵着骡马离开树林,沿小路走向附近的一处茶棚。 茶棚搭在岔路口,几根木柱撑着草顶,里面摆着三张破桌。做买卖的老妇人烧着一壶粗茶,旁边坐着几名歇脚的挑夫和车把式。 许敬修先买了一壶茶,又要了几张硬饼,随口打听牲口和粮食价钱。 说了几句以后,他才把话题引开,“听说东边最近不太平?” 一名挑夫抬起头,“你们还敢往东走?” “东家让收粮,不去不成。”许敬修叹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挑夫放下茶碗,朝咸阳方向指了指,“那边全让异人占了。” “异人?” “穿的衣裳怪,坐的车也怪,就连辫子都全剪了!咸阳、兴平都让他们占了。” 旁边的车把式赶紧补充:“他们进城以后还成立了个什么管理处,原先县衙里的干净的就留下帮忙。平时爱拿钱、打人、欺负百姓的,都给抓了。” 杜成岳坐在旁边,一直低头喝茶。听到这里,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据说啊,过去的旧案都翻出来,重新审。那些收钱害人的官差,老惨了。” “怎么个惨法?” “拉到广场上公审。” 那人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眼睛里却藏不住兴奋。 杜成岳终于抬起头,“官府审案,哪有让刁民围看的规矩?” 茶棚里安静了一下。 众人瞧了瞧杜成岳,没敢接话。 许敬修笑着打圆场,“我家这位护院脾气直,最烦围着看热闹的人。您接着说,都有什么大案子?” 一个走商的人说道,“兴平知县让人审了!” 他往前凑了凑。 “那狗官贪了朝廷的赈粮,收乡绅银子,还纵着手下人抢人家的田。公审那天,可热闹得很。附近村里的人天没亮就去了,城里挤得连脚都放不下。” “你亲眼看见了?”许敬修问。 “俺就在场。” 脚夫拍着胸口,“树上、屋顶、城墙根底下全是人。知县刚押出来,有人还在街口放了挂鞭炮。” 许敬修追问了几句,脚夫很快便说不清了,只能反复强调当日人多,知县跪在台上喊冤,台下十几户百姓轮流作证。 脚夫越说越起劲。 “后来那知县还想喊冤,底下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异人不让,派人拿盾牌挡着,最后把他装进一个怪铁车拉走了。好些百姓跟着跑出半条街。” 杜成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擅审朝廷命官,私设公堂。乱臣贼子倒比官府还会摆威风。” 脚夫嘴边的笑容立刻消失,他低下头,端起茶碗,半天没敢喝。 许敬修看了杜成岳一眼,“我家护院祖上受过官府的恩惠,听不得这些事。诸位莫怪。” 几名商旅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没完全相信。 问完话以后,杜成岳把他们带到茶棚外,掀开衣摆,露出腰间半截营中腰牌。 几个人脸色齐齐变了。 “今日问过的话,不准向外透露。”杜成岳压低声音,“尤其不准告诉异人,若坏了军务,按通敌论处。” 脚夫连连点头,“军爷放心,小人嘴严得很。” “俺们什么都没听见。” 几个人答应得一个比一个快,牵上牲口便走。脚步走得飞快,生怕他们追上来。 许敬修望着他们远去,叹了口气,“杜游击这一番叮嘱,明日兴许整个礼泉都知道来了官兵。” 杜成岳皱起眉,“照你说,该把他们扣下?” “扣下更坏。附近几名走商突然没了踪影,别人反而会起疑心。” 杜成岳冷哼一声,转身往林地走,“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放也不行,扣也不行。” 许敬修跟在后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兴平县外(第2/2页) 回到驻地以后,杜成岳立即调整部署。 马匹全部牵进树林深处,部分藏在废弃的庄院后面。白天不准大规模生火,取水也要分批进行,免得附近村民看见。两组哨骑轮流监视通往咸阳、兴平和礼泉县城的道路。 许敬修坐在破屋里的木箱上,开始整理第一份回报。 他将商旅口供分成几类,分别记录。 杜成岳坐在门槛上擦刀,“等亲眼看见再写。” 当天上午,杜成岳挑出八名骑术好、胆子大的骑兵。 这些人脱下号褂,换上从集市买来的粗布短衣。弓箭和鸟枪藏进驮筐,用草席盖住。战马留在林中,只牵几匹普通骡马,驮上皮货、药材和空布袋,装作外地商队。 许敬修带了一名书吏同行。 临出发前,他看见书吏在衣服里塞总督公文,便提醒道:“油布再裹一层。真遇上雨,墨迹花了,咱们便只剩一张黄纸。” 书吏赶紧又包了一层。 杜成岳在旁边说道:“真让人抓住,先把公文吃了。” 书吏动作顿住,“游击大人,这么厚……” “他吓唬你呢。”许敬修道,“藏好便是。” 书吏幽怨地看了杜成岳一眼,没敢说话。 乔装后的队伍沿小路向东走。 一路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几处泥泞的路段铺了碎石,一处岔路口竖着临时检查点,木桩之间拉着铁丝,旁边停着几辆板车。 穿统一服装的年轻人坐在桌后,登记过往人员、牲畜和携带物资。 这些人的头发剪得很短,衣着怪异。腰间挂着黑色小匣子,偶尔会从里面传出人声。 杜成岳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许敬修低声问:“那小匣子是什么?” “传话用的器物。” “怎么讲?” “他刚才对着匣子说话,另一头马上有人回应。总不会养了个小人在里面。” 许敬修看了眼那个黑色匣子,“那也未必。眼下见到什么都不好说。” 道路旁停着一台大型挖掘机。 机械臂高高举起,铲斗上还沾着黄泥。驾驶室玻璃在阳光下反光,履带比普通马车的车身还宽。 一名老兵盯着看了半天。“这东西要真能动,比攻城车还大。” 杜成岳低声道:“闭嘴。” 老马兵赶紧低下头,牵着骡子继续走。 太阳慢慢偏西。 一名骑兵趴得胳膊发麻,小声问道:“游击,咸阳知县会不会真让人吓糊涂了?” 杜成岳也有些动摇。 一路上虽见到不少怪异之处,但那些高楼、怪车和通天的灯火始终没有出现,或许被惊慌中的人夸大了十倍。 “再等半个时辰。”他说。 话音刚落,道路远端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 灌木后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一辆满身泥浆的越野车出现在道路尽头,后面还跟着一辆。两辆车都没有牲畜牵引,黑色的车轮转得极快,经过低洼路段时稍稍减速,轮胎碾开积水,随后再次加快。 车内坐着几名穿制服的人。 后车拖着一辆小挂车,上面装着工具箱、药品和几只颜色鲜亮的塑料箱。 那两辆车从坡下驶过,发动机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道路上的骡马早已被赶到一旁,有一头驴受惊后不断后退,车夫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拉住。 直到车辆远去,众人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两辆越野车没有继续沿官道前行,转进了附近一座村庄。 村口很快围上一群百姓。 杜成岳眯起眼睛,“机会来了。” 许敬修立刻看向他,“什么机会?” “近处看看。” 许敬修压低声音,“总督大人与府尊反复交代,不得轻启冲突。。” 杜成岳转头看着他。“军情判断归我。” “杜游击……” “我心里有数。” 许敬修看了他片刻,没有再继续坚持。 杜成岳返回驻地后,他立即下令全队披挂上马。 鸟枪暂不装引药,弓箭留在箭囊,刀不得出鞘。所有人未经命令,不准做出任何容易引起误会的事情。 许敬修自知再劝无用,只得让书吏将总督公文贴身收好。 “记住。”杜成岳望向众人,“进村以前先列队。谁敢私自张弓,回去以后军棍伺候。” 他拔出腰刀,在空中一挥。 “走!” 四十余骑驶出林地,沿湿滑的乡间道路向村庄奔去。 最初马蹄声还算零散,跑上主路以后便连成一片。田间劳作的百姓纷纷抬头,有人放下锄头远远张望,有人认出他们身上的号褂,转身就往村里跑。 许敬修骑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杜成岳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一名正在搬运物资的武警停下动作,转身望向西面。远处烟尘升起,数十名骑兵正在快速靠近。 他抬手按住肩头的对讲机,“指挥中心,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很快传出声音。 “收到,请讲。” 武警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队伍,语气已经变得严肃。 “村西发现大批武装骑兵,人数几十,正在接近。” 第42章 惨烈交火 第42章惨烈交火 马蹄声从西面滚过来,越来越密。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先看见土坡上的骑兵,脸色顿时变了,转身便往院子里跑,“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带队班长魏东海朝向众人指挥 “散开!老宋,小陈,你们一左一右,孙磊跟我正面!” 四人迅速取下背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由于外勤人数众多,因此目前配备的多为老式的半自动武器。 两人靠到越野车后方,一人蹲进路边土沟,另一人绕到院墙缺口处观察骑兵动向。枪口暂时朝下,手指却已经搭在护圈外侧。 随队来的两名基层干部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医护人员赵宁抓起急救包,转身把一名吓哭的小孩推进院门。 向导陈老七站在车旁,脸色发白,他认出了那些人的号褂,也认出了前排骑兵腰间的刀。 “是营兵,西边来的营兵。” 魏东海拉开前车车门,取出车载扩音器,按下开关,刺耳的电流声先响了一下。 “前方骑兵立即减速!停在村外!不得继续靠近!” 声音骤然放大,沿着土路传了出去。 前排数匹战马立刻受惊。一匹青马猛地扬起前蹄,骑手身子向后一仰,差点从马鞍上翻下去。旁边两匹马也跟着偏离队列,撞得骑兵们连声喝骂。 杜成岳死死勒住缰绳,“稳住!都稳住!” 他胯下的枣红马不断喷着鼻息,四蹄在泥地上来回踩动。 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传来。 “停下!不得靠近车辆!派一人上前说明身份!” 杜成岳抬头望去。 村口四名异人已经各自占住位置,手中的长枪做工精巧,没有火绳,也看不到装药的地方。那几个人的动作快得出奇,从发现骑兵到摆开架势,前后只用了几个呼吸。 杜成岳朝身后挥手,骑兵队勉强停了下来。 人马挤在狭窄村道上,前后距离很近。 杜成岳看向许敬修,“你去。” 许敬修压低声音:“要不让队伍后退一点?” 杜成岳沉着脸,“先把话问清楚。” 许敬修看了他片刻,知道劝不动,只得整理衣襟,将装有总督公文的皮囊提在手里。 两名亲兵跟着他缓缓向前。 双方距离本就很近。 许敬修走出十余步便停了下来,抬高声音道:“我等奉陕甘总督之命,查访此地异变,并无交战之意。请贵方说明身份,容我等查验!” 政务干部马海波从车后探出头,“这里现在由习安市临时政府负责。让后面骑兵退五十步,武器放下,你可以一个人过来。” 许敬修回头看向杜成岳。 杜成岳听清以后,脸色愈发难看,“让本营官兵当着他们的面弃械?” 他朝前高声说道:“我军已停步,尔等也该收起兵器,派人出来答话!” 魏东海摇了摇头,“让他们后退。四十多骑堵在五十米之内,谁都没法放心。” 政务干部马海波拿着证件,准备朝前走。 魏东海伸手拦住他,“先别出去。等他们退了再上前。” 双方谁也不肯先动。 风吹过村口,越野车的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持续传来。 清军前排一匹青马越来越躁动不安。 马上的年轻骑兵刚入营没几年,经验有些不足。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拍打马颈,嘴里不停安抚。 “别动,别动……” 青马忽然向旁边一撞,又猛地冲出队列。 年轻骑兵慌忙拉扯缰绳,缰绳却从手里滑出一截。马匹直奔村口,速度很快,前蹄踏得泥水四溅。 “拦住他!”杜成岳大喊。 两侧骑兵想追,挤在一起的坐骑反而互相碰撞,根本腾不开地方。 魏东海举起扩音器,“停下!停下!” 青马没有停。 马上的骑兵已经失去平衡,身子歪在一边,几乎要摔下去。为了保持平衡,他本能地拔出腰刀,将刀横在身侧稳住身体。 一名持枪武警低声道:“班长,他拔刀了!” “先别开枪!” 魏东海话音刚落,大马已经冲出一段距离。 路边还有两个来不及逃走的村民,一个老人正拖着摔倒的孙子往院墙后爬。 年轻武警孙磊额头冒汗,枪口随着战马不断移动,“再过来要上撞人了!” 魏东海抬手,“朝前面地上鸣枪示警!” 孙磊扣动扳机。枪声猛然炸响。 泥土在马蹄前方溅起一片。 青马猛地一跳,彻底疯了。它越过被子弹打出的坑洞,朝村民撞了过去。马上的骑兵已经勒不住缰绳,手中腰刀随着马背颠簸不断晃动。 “打马!不得伤人!” 魏东海只能下令。 孙磊连开数枪。 青马胸前迸出血花,前腿一软,带着骑手重重翻倒在地。骑兵被甩出去,身体在泥地上滚了几圈,腰刀落在一旁,半天没有爬起来。 坡下安静了不到一瞬。 前排清兵看见同袍倒地,脸色齐齐变了。 “开火了!” “他们要杀人!” 一名弓手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顺手抽弓搭箭。旁边几人受到带动,也纷纷抓起弓箭。 杜成岳回头怒喝:“住手!住手!不准放箭!” 第一支箭已经飞了出去。 羽箭擦过越野车后视镜,钉进车门。第二支箭越过车顶,射进村民逃散的人群。 陈老七刚把一个孩子推到墙后,肩头猛地一震。 箭头穿透衣裳,扎进肩肉。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支箭正中院墙缺口处武警的战术背心,箭头被防护层挡住,冲击仍让他踉跄着退了两步。 “还击!” 魏东海再也顾不上任何事情。 村口枪声骤然连成一片。 四名武警依托越野车、院墙和土沟射击。半自动步枪在这等近距离上威力惊人,前排几名刚举起弓的清兵接连中弹,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一匹战马颈部中枪,嘶鸣着撞向身后队列。后面的骑兵来不及闪避,连人带马翻倒一片。 杜成岳眼看局势彻底失控,拔刀高喊:“散开!找遮挡!” 原本挤在道路上的骑兵立刻向两侧分散。 鸟枪兵翻身下马,牵着马退向田埂、土墙和村外几间破屋。他们跪在土墙后,将火药倒进枪口,再用通条把弹丸和垫布压实。 弓手留在近处放箭,替他们争取装填时间。 “别挤在路上!” “往墙后走!” 军官和老兵不断吆喝,混乱的队伍终于散成数股。 清军鸟枪没有预先装填,开战最初只能依靠弓箭还击。武警们抓住这个空当持续射击,村道上很快躺下多名清兵。 孙磊打空一个弹匣,缩回车后换弹。他呼吸急促,手指抖得厉害,弹匣连续两次没有插稳。 魏东海一把拍在他肩上,“看着我,慢一点!” “班长,我刚才……” “先活下来,其他事情回去再说!” 孙磊咬紧牙,终于装好弹匣。 旁边的赵宁正拖着陈老七往车后走。箭杆还插在他肩头,稍一移动便疼得他满头是汗。 “别拔,千万别自己拔!” 陈老七咬着牙问她:“他们怎么就打起来了?” 赵宁一边剪开他肩头的衣服,一边恼火地道:“你问我,我找谁问?” 村里的百姓四散而逃。妇人抱着孩子翻过低墙,年轻男人扶着老人向田野逃窜。有人钻进地窖,有人躲进柴房。 清军的第一批鸟枪终于装填完毕。 一名老兵从土墙缺口探出枪口,火绳贴近火门。 砰的一声,黑烟从墙后猛地涌出。铅子打在越野车车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侧窗玻璃当场碎裂,车后的几个人连忙伏低身体。 “他们的枪装好了!”孙磊喊道。 魏东海从发动机舱旁探身,连续开了几枪。 土墙缺口后的鸟枪兵倒了下去,手里的火绳滚进泥里,很快熄灭。 另一侧又响起一枪。 散乱的铅子穿过已经破碎的车窗,站在后车旁的马海波颈侧和胸前同时冒出血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证件掉在地上,身体顺着车门缓缓滑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惨烈交火(第2/2页) “老马啊!老马!” 同行的另一名政务干部扑过去,伸手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赵宁拖着急救包赶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了。 马海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头歪向一边。 赵宁伸手摸了摸他的颈侧,她捂住嘴巴,眼泪从眶中涌出。 老宋从院墙旁探身还击,刚开出两枪,面前忽然腾起一团白烟。 鸟枪铅子迎面打来。 他脸颊和胸前瞬间布满血点,身体向后一仰,重重摔进院子。 孙磊扑过去抓住他的背心,将人拖到墙后。 “老宋!老宋!” 老宋还有呼吸,却已经说不出话。血从脸侧和脖颈往下流,很快染透衣领。 赵宁跪下来检查伤势,“压住这里!别松手!” 孙磊手忙脚乱地按住纱布。 “会不会……” “按住!” 村外的杜成岳也看出了正面强攻毫无胜算。 短短片刻,前排已经倒下十余人。异人的火器装填极快,还可以连射,火力也远胜鸟枪。继续从村道往前挤,只会让士兵排着队送命。 “左右绕过去!” 他指向两侧田埂。 “逼他们分兵!” 十余骑立刻向两翼散开。 左侧骑兵沿着田间小路绕向村后,右侧几人借着矮墙和树木掩护,逐渐接近第二辆越野车。 魏东海很快发现他们的意图。 “小陈!孙磊!看侧翼!别让人进村!” “老宋怎么办?” “交给医生!” 孙磊刚站起身,一支箭便从院墙外飞来,扎进他大腿外侧。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箭头卡在肌肉里,鲜血迅速顺着裤腿往下淌。 “别拔!”赵宁喊道。 孙磊靠着墙坐下,忍着疼举起步枪。 “我还能打。” 另一名武警小陈躲在土沟里,与右侧绕行的清兵互相射击。 魏东海靠在前车发动机舱旁,不断通过对讲机呼叫,“礼泉西北方向柳家村,遭遇武装骑兵,人数五十左右,双方已经交火!需要增援!需要增援!”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回应,“增援已经出发,预计还需一段时间。坚守车辆,保护自身安全!” 魏东海咬了咬牙。 一段时间到底是多长? 右侧田埂后,一名清兵纵马越过土沟。 他想靠近倒在路边的同袍,刚刚落地,战马便被子弹击中,前腿折下,连人带马摔向越野车。 魏东海躲闪不及,被马身撞倒。 那名清兵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泥血,耳中全是枪声。他看见魏东海倒在车轮旁,手里还抓着步枪,抡刀便砍。 魏东海抬枪格挡,刀锋划过枪身,砍进他的肩头。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贴着车轮倒下。 小陈从土沟里转过枪口,一枪击中那名清兵。对方后退两步,刀从手中滑落,小陈又多开几枪,那名清兵跪倒在泥地里。 战马和骑手撞过来时,魏东海腰间枪套的搭扣被扯开。手枪连同备用弹匣落进泥水,滚到倒塌的土墙旁。 两名参与迂回的清兵正好摸到这里。 其中一人看见那把短枪,眼睛顿时一亮,“异人的手铳!” 他弯腰捡起手枪,又抓起旁边的备用弹匣。枪身没有火绳,也没有药池,他根本看不懂如何使用,只知道做工精细,必定是要紧器械。 另一人盯上了倒地武警身旁的步枪,伸手便拖。 车后忽然响起枪声。 那名清兵胸口中弹,身体伏在步枪上,再也没能起来。 捡到手枪的人缩回土墙后,将武器和弹匣塞进怀里,连滚带爬地退向田边。 杜成岳看见侧翼已经逼近车辆,立即带着几名亲兵赶去接应。 许敬修一把抓住他的缰绳,“不能再往前了!再打下去,四十骑都要留在这里!” 杜成岳甩开他的手,“这都是老子的兵!老子要带他们回来!” 他催马跃过田埂,刚冲到一段低矮土墙附近,村口便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从右侧肋下打入。 杜成岳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腰刀脱手飞出。他在马背上晃了两下,随后向后栽倒,一只脚却还挂在马镫里。 受惊的战马拖着他向前跑出数丈。 “大人!” 亲兵拼命追上去。一人抱住马颈,另一人拔刀割断马镫。杜成岳终于摔进泥地,胸腹之间已经被鲜血浸透。 许敬修赶过来跪在他身旁,“伤在哪里?” 杜成岳睁开眼,喘了几口粗气,“右边……” 许敬修伸手按住,血很快染红他的手掌,“把布拿来!快!” 杜成岳抓住他的袖口,“人……带回去……” “先别说话。” “我说……把人带回去……” 许敬修抬头看向村口。 道路、田埂和院墙附近到处都是倒下的人马。能继续作战的骑兵已不足一半,许多人身上带伤。鸟枪兵携带的火药也消耗了不少,每开一枪都要重新装填,面对异人的步枪根本无法长时间对射。 再拖下去,谁也走不了。 许敬修咬紧牙,站起身,“吹号!撤!” 撤退号角终于响起。 声音穿过枪声和马嘶,传到村口两侧。 仍在交战的清兵开始后退。几名弓手留在最后,轮流向车辆方向放箭。鸟枪兵装好最后一轮弹丸,从土墙后开火,随后扛起枪便走。 有人想去拖回倒地的同袍,被身旁老兵一把拽住,“人没气了!走!” 那名士兵红着眼,最终还是被拖上马背。 捡到手枪的清兵赶到许敬修身边,从怀里掏出沾满泥血的短枪,“大人,从异人头领身边得的!” 许敬修接过来。 手枪比他想象中更沉,握把上满是泥水,旁边还带着一只装有黄色条子的匣子。他来不及细看,用布裹住,一并塞进行囊最深处。 “先救杜大人!” 两名骑兵将杜成岳横放在马背上,用腰带和布条固定。杜成岳已经失去大半意识,身体随着马匹动作不断晃动。 清军开始向西撤退。 来时四十余骑,队伍整齐,马匹精壮。离开村口时,仍能保持骑乘和警戒的人不足一半。十几具尸体留在道路和田埂上,还有几名重伤者已经无法移动。 马队离开时,血不断滴在土路上。 魏东海看见清军后退,强撑着坐起身。 小陈换了一个弹匣,问道:“追不追?” 魏东海看了他一眼,“追个屁。” 魏东海靠回车轮旁,“停止射击!先救人!” 小陈放下枪口,仍旧盯着清军撤退的方向。 魏东海抓起对讲机,“对方正在向西撤离。我方多人伤亡,无力追击。请求救护车辆加快,增援到达后封锁道路,注意对方携带伤员。” 他说完低头摸向腰间,脸色突然变了,“我的手枪呢?” 小陈愣了一下,“刚才还在。” 魏东海看向泥地和倒塌的土墙,立刻明白过来。 他闭上了眼睛,声音发沉,“让增援注意,一把手枪和一个弹匣被他们带走了。” 赵宁正在车后处理伤员。 幸存村民过了很久才敢从地窖、沟渠和远处田野里回来。 道路上散落着弹壳、羽箭和火药纸包。死伤战马倒在泥里,偶尔还有一匹受伤的马挣扎着抬起头,发出低沉哀鸣。 魏东海背靠弹痕密布的越野车坐下,肩上的伤口疼得发麻。手中的步枪还横在腿上。 远处终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增援车辆正在赶来。 魏东海听着那声音,紧绷的神情稍稍松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躺在车旁的同伴,又看向满地死伤,嘴唇动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 西面的田野间,许敬修正带着残兵疾驰。 行囊随着马匹颠簸不断晃动。 裹在布里的手枪一下一下撞着铜制印匣,发出沉闷的轻响。 每响一次,许敬修的脸色便更难看一分。 第43章 各方反应 第43章各方反应 太阳已经贴近西边的地平线。 平凉营残部终于赶回废弃庄院。院门刚合上,便有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那名骑兵腹部中了枪,一路全靠同伴用腰带把他捆在鞍上。绳结解开以后,他连站都没站稳,整个人顺着马腹滑进泥里。旁边两匹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匹前腿带伤,一匹胸前布满血迹,刚被牵进院子便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许敬修站在院门内,望着陆续进来的残兵,脸色越来越沉。 出发时四十余骑,眼下能看见的还不到二十人。 “关门。” 他声音有些痛苦。 “老曹带两个人去西边路口,见着追兵立刻回来报。其余人下马,抢救伤员,书吏点名。” 书吏的帽子早跑丢了,半边袖子上全是血。他抱着册子站在院中,张了几次嘴,才喊出第一个名字。 “王得顺!” 无人回答。 “王得顺!” 还是无人回答。 旁边一名骑兵低声道:“死在村口了。” 书吏的笔尖停了一下,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点名声、伤兵的呻吟和马匹粗重的喘息声。 杜成岳被四名亲兵抬进东边厢房。 那间屋子的窗纸烂了一半,土炕上积着厚灰。亲兵来不及收拾,只把自己的褥子铺上去,将人放平。 杜成岳右侧肋下仍在流血,外袍和棉甲早已湿透。他脸色白得吓人,意识仍旧清醒,“人回来了多少?” 许敬修跟进屋,蹲在炕边,“不到二十吧。” 杜成岳沉默了。 一名老兵姓石,过去替营里伤兵处理过刀伤和箭伤,勉强算半个郎中。他剪开杜成岳肋下的衣物,又用刀尖挑开破碎的棉甲。 弹丸先打穿外袍和棉层,又撞在一块内衬甲片边缘。甲片已经凹下去一角,旁边裂出细纹。伤口沿着肋骨外侧斜着钻进皮肉,边缘翻卷,血不断往外渗。 老兵摸了半天,抬头道:“东西还在里头。” 杜成岳问:“多深?” “摸得到,靠着肋骨。” 许敬修立刻摇头,“这里什么都没有。先包住伤口,回到州县再找郎中。” “等回去,肉都烂了。” “你现在让他拿小刀往里挖,命也可能挖没。” 杜成岳看向许敬修,“我死在路上,你带这群人回平凉,谁替你向总督解释?” 许敬修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站起身,“烧水。拿最烈的酒来。刀、钳子都煮一遍。” 老兵赶紧去准备。 院里没有合适的药锅,士兵便拆下一只铜盆,架在砖头上烧水。有人从行囊中找出一壶烧刀子,原本准备路上御寒,此刻一股脑倒了大半。 老兵洗净手,将小刀和铁钳从滚水里捞出,又用烈酒冲了一遍。 亲兵将一条皮带折了几层,塞进他嘴里。两个人按住肩膀,一个人抱住双腿,石老兵跪在炕边,先用烈酒冲洗伤口。 杜成岳浑身猛地一颤。 老兵没有停。他顺着创口摸索位置,小刀刚探进去,杜成岳的背便绷得像一张弓,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亲兵急道:“大人,忍一忍。” 杜成岳一口咬住皮带,额头青筋全鼓了起来。 老兵挖了几下,手指已经被血染红,“卡在骨头边上。” 杜成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铁钳探进伤口时,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按着腿的亲兵险些被踢翻,许敬修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膝盖。 “停一下!” 老兵把钳子抽出来。 杜成岳吐掉皮带,大口喘气,嘴角已经咬出了血,“再来!” 老兵重新把铁钳伸进去。 这一次,他夹住了东西。 他一点点往外拉。变形的弹头挂着碎肉,几次卡在创口边缘。杜成岳疼得喉咙发不出声,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灰,最后猛地向后一挺,几乎昏过去。 老兵手腕一转,终于将弹头取了出来。金属落进铜盘,发出清脆的一声。 屋里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杜成岳躺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拿来让我看。” 老兵把铜盘端到炕边。 那枚弹头已经挤扁,尖端歪向一侧,外层带着发黄的金属光泽,缝隙里沾满暗红色血肉。 杜成岳看了半天,“铜的?” 老兵用刀尖碰了碰,“外头像铜,里头瞧不清。也许掺了铁和铅。” 他重新检查伤口,弹头虽然撕开大片皮肉,却沿肋骨外侧斜着走,没有穿进胸腔,也没有伤到腹中脏器。甲片先挡了一下,射击角度又偏,算是从鬼门关旁边擦了过去。 “命保住了。”老兵道,“后面发不发热、化不化脓,还得看天意。” 伤口用煮过的布条包紧,外面敷了营中带来的金疮药。杜成岳喝了几口温水,躺了不到一刻钟,便又让人扶他坐起来。 院里的点名已经结束。 书吏捧着册子进来,手一直在抖,“回大人,眼下在院中共十七人。能持械作战的十一人,其中几个也带着轻伤;重伤六人,暂时都动不了。” “马呢?” “能走的十八匹,其中五匹带伤。另有几匹留在村口,还有两匹进院后便倒了。” 杜成岳沉默片刻,他又问:“异人呢?” 许敬修让参战士兵一个个进来回话。 有人说看见一名穿制服的人倒在院墙后,再没起来;有人说铁车边躺了三四个;还有人坚称自己一枪打中了异人胸口,结果过了片刻,那人又扶着车站了起来。 “到底毙了几个?”杜成岳问。 一名鸟枪兵低声道:“两三个总有。” 旁边的人立刻道:“我看见倒下的不止三个。” “倒下也可能又爬起来。” “挨了鸟枪还能爬?” “人家穿着甲。” 几个人争了起来。 许敬修抬手打断,“没人看清,便写没看清。” 杜成岳靠在墙上,脸上毫无血色,“战报写遭遇几十名敌军。” 许敬修:? 杜成岳喘了口气,“双方交涉时,对方突然开火。我军奋勇迎战,毙伤敌军多人,缴获短铳一支。后因地形不利,伤亡过重,主动撤出。” 院内安静下来。 许敬修看着外面躺满伤兵的院子,“还剩多少体面可保?” 杜成岳没有发怒,看着门外。 “他们跟着我从平凉跑到礼泉,倒在异人的枪下。你总不能写他们是被一匹惊马害死的。” 许敬修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重新翻开册子,开始书写。 这时,一名骑兵从外面进来,双手捧着那把缴获的手枪,“大人,异人的短铳。” 许敬修接过来,借着门口的光仔细端详。 枪身紧凑,表面沾满泥血。握把上有细密的纹路,侧面几处零件严丝合缝,找不到火门和药池。备用弹匣也一并带回,里面能看见排列整齐的黄色的短条状铅子。 几名老兵围了上来,“怎么装药?” “这铁匣子塞哪里?” 一名老兵接过手枪,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食指便往扳机上搭。 (武警班长:老弟你没开保险也开不了火啊) 许敬修脸色一变,“手拿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各方反应(第2/2页) 老兵吓得一缩手。 他把手枪夺回来,命书吏找来布料和一只装公文的木匣。 那枚刚从杜成岳伤口里取出的变形弹头也被擦去表面血迹,单独用油纸包住。手枪、弹匣和弹头一起放进木匣,外面缠了几层布,又用绳子扎紧。 杜成岳看着那只木匣,“送到总督手里。” 天色越来越暗,庄院已经无法继续停留。村口交火的消息早晚会传开,异人的援军也可能沿路追来。能走的伤兵被绑在马背上,重伤者用门板和木杆做成简易担架,再架到两匹马之间,这段时间内因伤死掉的士兵只能遗弃。 一名亲兵红着眼问能否给袍泽收敛尸体。 许敬修看向东方,“只要我们能回来。” 他们连火都没敢多烧,很快便收拾行装,准备趁夜向西撤。 另一边,增援车队赶到村口时,最前面的武警运输车刚拐过土路,车内的人便安静下来。 道路上横着死伤的战马,血水顺着车辙流进低洼处。弹壳、火药纸包和折断的羽箭散得到处都是。后车的侧窗已经全碎,车门和车身布满鸟枪铅子打出的凹坑。 一只塑料箱倒在路边,里面的药品和白面混在泥里。 一名年轻的干部刚踩到地上,便看见路旁那具被战马压住的尸体。他脸色瞬间白了,转身扶着车门干呕。 旁边的老武警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后面待着,别挡路。”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涩。 承平多年,许多人只在训练场和影视画面里见过枪伤。眼前的血腥气、呻吟声和死伤战马发出的哀鸣,远比照片更让人难以适应。 增援迅速散开,接管村口和周边道路。 医疗组将伤员分成三处。现代人员放在车辆后方,受伤村民安排到院内,清军遗留的伤兵集中在土墙边,先止血,再逐个判断转运顺序。 现场已经确认两人死亡。 马海波躺在越野车旁,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老宋也已经停止呼吸,脸侧和颈部的铅子伤极重,急救人员赶到前还做过几轮抢救。 孙磊大腿中箭,失血很多,伤处可能累及大血管。魏东海被刀砍伤,伤口很深,人还保持清醒。陈老七肩上的箭已经固定,疼得满头冷汗,嘴里仍不停问村民有没有伤亡。 魏东海看见增援负责人,第一句话便是:“手枪丢了。我的配枪,还有一个备用弹匣,被撤走的骑兵带走了。” 负责人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他没有责备,只在记录板上重重写下一行。 “先救人。封锁方向交给后续部队。” 救护车辆很快开始转运。 村道狭窄,路面又被马蹄和车轮搅成泥浆,司机根本不敢开快。每过一个坑,担架旁的医护人员都要伸手扶住伤员。 另一辆车上,几名清军重伤员在途中陆续断气。 其中一人胸口中弹,呼吸越来越弱。他一直抓着救护人员的袖口,反复说着一句话。 年轻护士听不太懂他说的方言,只能辨出“走了没有”几个字。 她俯下身问:“你是问你们的人撤走了吗?” 那名骑兵艰难地眨了一下眼。 护士握住他的手,“已经走了。你先别说话。” 骑兵紧绷的手指稍稍松开,没过多久便再也没有动静。 战报从指挥中心报到咸阳区域指挥部,又以最高优先级送往市里。 林同州拿到第一份简报时,刚从一场会议现场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看完第一页,脚步便停住了,“四名武警,两人死亡?” 送简报的工作人员低声道:“一名武警牺牲,还有一名基层干部。其余几人也有负伤。” 林同州又低头看了一遍,合上文件。 “通知国防与安全委员会,立即开会。现场资料全部送过来。” 半个小时后,会议室坐满了人。 桌上摆着伤亡名单、越野车损伤照片、现场俯拍图和初步交火示意图。投影幕布上,一条狭窄村道夹在院墙、田埂和土沟之间,两辆越野车停在村口,四十余骑从西侧靠近。 负责军事分析的一名军方参谋指向示意图。 “双方最初相距不到五十米,交火开始后很快缩到二三十步。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弓箭和鸟枪的有效杀伤范围。” “五六半对鸟枪,怎么会打成这样?” “现场只有四名战斗人员。” 参谋拿笔在图上画了四个点。 “还要保护四名非战斗人员和村民。对方有四十多骑,能够从左右两侧绕行。村口的土墙、房屋、田埂和倒下的战马提供了遮挡,四个人无法同时控制正面和两翼。” 秦振岳补充道:“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只有十发弹仓,需要用弹夹补装。近距离连续交战时,换弹和转移火力都会形成空当。对方鸟枪装填再慢,十个人轮流装填,仍能保持零散火力。” “这些骑兵的战斗意志也很顽强。” 发言人翻到下一张现场图。 “短时间伤亡近半,他们还敢下马靠近,利用土墙装填鸟枪,并组织两翼迂回。普通绿营兵很难做到这一点,大概是挑选过的精锐。” 坐在后排的罗政民沉声道:“现场多一挺轻机枪,哪怕多一把自动步枪,结果都会完全不同。” 林同州一直看着伤亡名单。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八个人进入尚未完全控制的区域,战斗人员只有四名。没有无人机持续警戒,快速增援也离得太远。任务安排本身就有漏洞。” 负责外勤组织的干部低下头。 “当时判断当地已经基本稳定,村庄距离我们实控区也不远。” 林同州的语气没有责备,却让在场的人更加难受。 “前几个县城接管的太顺利,大家心里都松懈了?觉得几名武警带几支枪,古代军队看见便会跑?” 他翻到死者资料。 武警,宋岳峰,三十七岁,有一个上小学的女儿。 基层干部,马海波,四十一岁,原本负责周边村庄的一些基础工作。 林同州看了很久。 城市穿越以来克服了各种各样的困难,所有人都以为事情会一帆风顺。 这一场交火打碎了那种幻想。 “外勤规范必须重新制定。” 林同州合上资料。 “所有进入未控制区域的工作组,出发前必须完成路线侦察。武装护卫人数,装备,按照风险等级重新规划。” 有人迅速记录。 “遇到成建制清军,优先拉开距离。百米以内禁止无掩护交涉。” “先公布礼泉附近发生武装冲突,我方出现人员伤亡,事件正在调查。具体死亡数字、现场照片和武器遗失暂不扩散。” 林同州语气沉重。 “死伤人员家属由专人上门通知。抚恤、治疗和后续安置立刻启动。” 会议临近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 林同州再次打开那份伤亡名单,“这两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后面的每一次行动,都要记着今天。清军武器装备落后,也会拼命,也能杀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来自过去和未来的队伍背向而行,各自带着自己的死伤和说辞,将村口那场仓促爆发的冲突送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第44章 庆阳协到 第44章庆阳协到 清军残部退进礼泉县城时,城门已经准备落锁。 守门的差役远远看见一群浑身是血的骑兵,还以为哪处营兵遭了伏击,慌忙举起灯笼喝问。许敬修骑在最前面,连马都没下,便从怀里取出油布包着的公文。 “陕甘总督衙门差遣,开门!” 片刻以后,县衙的人一路小跑赶来。礼泉知县披着一件来不及系好的官袍,帽子戴得有些歪,到了城门口先看见横在马背上的杜成岳,又看见后面那些浑身带伤的骑兵,脸上的睡意荡然无存。 “这是遇上哪路贼寇了?” 许敬修翻身下马,“先救人。其余事情进城再说。” 礼泉知县接过公文,借着灯火匆匆看了一遍,连声吩咐开门,又让人去叫城里的郎中。 县城里最大的一家医馆很快被腾了出来。原本住在后院的几个病人连夜挪到附近药铺,正堂、厢房和回廊全铺上草席。伤兵一个接一个被抬进去,担架很快不够用,门板、长凳和拆下来的床板都派上了用场。 院里烧起四只大锅。热水一盆盆往屋里端,染红的水又一盆盆泼进墙角的沟里。药味、血腥味和潮湿棉甲散出的馊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堵。 杜成岳被安置在最里侧的厢房。 军中老兵先前替他取出了弹头,伤口经过一路颠簸,又开始向外渗血。郎中拆开缠在肋下的布条时,杜成岳疼得脸色发青,仍咬着牙没有出声。 坐堂的老郎中举着油灯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伤口周围,“弹子取干净了?” 石老兵将那枚变形弹头拿给他看,“就这一颗。” 老郎中盯着弹头看了一会儿,“打进肉里还能变成这样?” 老郎中重新清洗创口,撒上药粉,又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 杜成岳问:“几日能骑马?” 老郎中手上活不停,“你问能不能坐起来还差不多。” “明日得回平凉。” 老郎中抬头看着他,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从礼泉到平凉,你这伤口一路颠过去,到了地方还能剩多少血,老夫可算不出来。你若嫌命太长,今晚便上马,绕县城跑上十圈。” 杜成岳皱眉道:“军务在身,耽误不得。” 老郎中收拾药箱,“至少静养十日。头三天更不能骑马。” “十日太久。” “那就九日半。” 杜成岳沉默下来。 第二天一早,杜成岳就醒了过来。 他身上发冷,额头发烫,右肋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往里拧。亲兵端来药汤,他只喝了半碗,便让人扶他穿衣。 许敬修进门时,正看见他往身上套外袍,“你要做什么?” “回平凉。” “郎中让你多修养几日。” 杜成岳系不上腰带,亲兵伸手帮忙。他缓了口气,才说道:“带走他们的短铳,还杀了他们的人。这口气,他们未必咽得下去。” 两人正说着,医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起初还在远处,很快便逼近长街。门窗随着震动轻轻发响,街边传来百姓躲让的叫喊,还有摊子被撞翻后的骂声。 院里的伤兵纷纷抬头。 能站起来的人下意识去摸兵器。 许敬修脸色一变,“关门!” 守门亲兵刚把门闩抬起来,外面已经有人高声喊道:“庆阳协奉总督令东进!里面可是平凉营杜游击?” 许敬修停住动作。 他从门缝往外看去,只见长街上停满骑兵,百余人左右。人马齐整,号褂鲜明。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武官。 那人披着轻甲,腰悬长刀,骑一匹高大的黑马。勒马停下后,他先扫了一眼医馆门口的血迹,又看向守门亲兵。 “杜成岳杜游击在不在?” 亲兵问:“敢问大人名号?” “庆阳协都司林远,奉陕甘总督之命查探西安异变。” 年轻武官说完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听县衙的人说,平凉营昨夜败回来了。我来问几句话。” 他带着四名亲兵走进医馆。 刚进院时,林远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容。等他看清回廊下的伤员、墙边堆着的血衣和折断的兵器,那点笑意便淡了许多。 院中能自己走动的平凉兵,个个满脸疲惫,目光却都盯着来人。 林远扫视一圈,走进厢房。 杜成岳已经被亲兵扶着坐起。 “杜游击?” “正是。” 林远抱了抱拳,礼数做得还算周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庆阳协到(第2/2页) “我奉总督之命率人东来,准备往咸阳一带查探。听说你们先到一步,便过来问问。” 杜成岳道:“林将军带了多少人?” “一百零六骑” 杜成岳点了点头,“到了东边,仍要小心。” 林远看向他的伤口,“你们遇到多少敌军?” 屋里沉默片刻。 “四人。” 林远愣住了,“多少?” 他盯着杜成岳看了几个呼吸,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传到院中,他带来的几名亲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杜游击,你伤得糊涂了?” 杜成岳脸色有些难看,“我很清醒。” “四个人,把你四十余骑打成这样?” 林远指了指院外,“人人长着三头六臂?” 许敬修从旁边走过来。 “林将军,对方依托两辆铁车和村墙作战,所用长铳装填极快。我军鸟枪起初没有装药,骑兵又挤在狭窄道路上,阵形难以展开,所以伤亡极重。” “连发长铳,自己奔跑的铁车,又是这些话。” 林姓武官笑着摇头,“咸阳知县疯了,平凉营也跟着疯?” “伤口自然是真的,败仗也是真的。” 他把手搭在刀柄上,神情轻慢。 “至于败给了多少人,只有你们自己清楚。四个人便能打垮四十精骑,朝廷还调什么兵?各营解散,回家种地便是。” 他身后的亲兵顿时笑作一团。 有人说道:“兴许那些异人刀枪不入。” 另一人接道:“也可能平凉营的马见了铁车,只会往回跑。” 众人哈哈大笑。 院中的平凉兵脸色全变了。 一名负伤的骑兵撑着柱子站起来,手已经摸上刀柄,“你说谁只会逃?” 庆阳协亲兵也向前迈了一步,“说你们,怎么了?” 更多平凉兵从回廊和厢房门口站起。 杜成岳撑着炕沿便要起身,刚一用力,右肋伤口立即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 许敬修伸手扶住他,又侧身挡在两边之间,“都把手放下。” 他贴近杜成岳,低声说道:“那人是林大人的侄子。” 杜成岳动作停住,“甘肃布政使林扬祖大人?” 他盯着那名年轻小将。 林远毫不退让,身后亲兵仍带着讥笑。 过了片刻,杜成岳慢慢靠回墙上,“林将军说得对。” 院中众人全看向他。 杜成岳嘴角扯出一点冷笑,“平凉营吃了败仗,确实因为轻敌。四十余骑靠得太近,给了敌人开枪的机会。” 林远哼了一声,“知道便好。” “林将军兵强马壮,想来不会犯同样的错。” 杜成岳着他,“到了那边,先把阵势摆好,再慢慢打。免得庆阳协将来写战报,也要费尽心思想措辞。” 林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庆阳协怎么打仗,还轮不到败军之将指点。” 他转身便走,带来的亲兵也跟着离开,其中一人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眼院中的伤兵,嘴角冷笑。 平凉营的人死死盯着他们。 直到院门重新合上,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杜成岳靠在墙上,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许敬修问:“伤口裂了?” “气的。” “气也会流血?” 杜成岳瞪了他一眼,懒得再说。 医馆外,林远翻身上马。 一名亲兵仍笑着说道:“四个人打垮四十骑,这话他们也敢编。平凉营以后改叫平躺营算了。” 旁边几人又笑起来。 林远没有跟着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 院门虽然已经关闭,方才看见的景象仍留在脑中。那些伤兵个个肩宽臂壮,手上全是常年握刀、控缰磨出的厚茧。放到庆阳协,同样算好手。 要说全是胆怯溃败,他自己也不信。 近百名骑兵很快重新整队。 林姓武官骑在最前方,抬手一挥。马队沿着礼泉通往咸阳的官道向东驰去,蹄声再次响彻长街。 医馆内,许敬修听着声音逐渐远去,推开一条门缝朝外看了看。 “走了。” 杜成岳睁开眼,望向城东方向,“真吃一次亏,他就知道我们有没有说谎。” “让人备车。” “郎中说你要躺十日。” “那就躺在车上。” 第45章 骑兵冲击 第45章骑兵冲击 近百匹战马驰出礼泉东门,马蹄很快踏碎了长街清晨的安静。 都司林远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走在最前,轻甲外罩着崭新的号褂,腰间长刀随着马身起伏不断敲击鞍侧。身后骑兵排成两列,枪杆和弓梢在晨光里摇晃,远远望去倒也威风。 官道两旁的百姓听见马蹄声,早早便躲开了。 挑担子的脚夫钻进田里,赶驴车的老汉扯着牲口停到沟边,还有一家三口干脆趴在土坡后,只露出几顶破旧的毡帽。 一名亲兵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这些刁民见了官兵,跟见了催命鬼似的。” 林远哼了一声,“胆小罢了,赶路。” 他没有纵容士卒去骚扰路人。庆阳协此行带着总督军令,查清西安异变才是正事。真因抢两只鸡、拿几张饼耽误行程,传回去只会让人笑话。 (鸡:你干嘛~哎呦喂) 离开礼泉五六里后,他抬手叫来一名把总。 “前哨再派四骑。两骑沿官道,两骑走南边小路。每隔三里回来一人,不准只顾赶路。” 把总抱拳道:“遵令。” 十余骑先后脱离大队,很快消失在前方起伏的田野间。 林远嘴上把平凉营贬得一文不值,心里并没有完全放松。医馆墙边那些被打穿的甲片可做不了假,这证明敌人的火器很厉害。 可他依旧不信四个人能打垮四十余骑。 平凉营多半中了埋伏。村里藏着几十个人,等杜成岳靠近后突然开火。杜成岳回去难以交代,只好把敌军人数往少里说,再编出几支不用装药便能接连发射的长铳。 败军之将为了保住脑袋,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想到这里,林远的嘴角又浮出一丝冷笑。 队伍向东走了十几里,前方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两名哨骑飞马回来,还未赶到近前便高声禀报:“大人,前面有一道关卡!” 林远勒住黑马,“多少人?” “看着只有十来个。” 哨骑翻身下马,喘了几口气,“官道中间横着木杆,两边拉着铁丝。旁边有几间怪屋,屋顶平整,墙面连砖缝都看不见。外面还停了三辆铁车。” “那些人什么模样?” “穿着一色衣裳,都没留辫子。” 林远眼睛一亮。 随行亲兵顿时来了精神,“总算遇见正主了。” “十几个人便敢设关拦路,胆子倒不小。” “拿下来,正好问问习安出了什么事。” 林远沉吟片刻,下令主队离开官道,转入西侧一片树林后方休整。马匹喝了几口水,士卒检查鞍具和兵器,几名军官则围到一张临时画出的地形图旁。 年长的把总名叫郑良,已经在军中待了二十多年。他蹲在地上,用马鞭指着前方。 “关卡虽然只有十余人,依卑职看,先等到天黑,摸过去抓个舌头。” “几间屋子,十几个人,绕来绕去要花几个时辰。” 郑良道:“大人,这...” 林远脸色沉下来,“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郑良还想再说,林远已经转身看向树林外。 从坡顶望去,远处的关卡只有指甲盖大小。铁丝和拒马横在道路中央,几间灰白色板房排列整齐,沙袋在关卡正面堆成两处半圆形掩体。 里面确实只有十余个人。 他二十多岁便当上都司,明面上人人称赞年轻有为,背地里的话却难听得多。 林扬祖的侄子、靠大伯提携的公子哥。 若没有林家,他连个千总都混不上。 有一回喝醉后,一名下属在后院骂了他几句,第二天见到他时跪在地上连扇自己耳光。林远也没有治他罪,只让那人滚出去。 那几句话却一直留在他心里。 眼下平凉营刚吃了一场败仗,自己若随后拿下这些叛逆的关卡,捉回几个舌头,再带回些新式火器,功劳便会直接送到总督案头。 到时谁还敢说他只会靠家里? 林远望着关卡,胸中逐渐发热。 再快的枪也要装药。 一人开一枪,算他人人神射手十几个人最多打倒十几骑。他带了足足有百余精骑,只要冲到近前,马刀和长矛足以将那些反贼踏进泥里。 林远转头道:“再派两骑,从南北两侧绕过去看看。” 郑良眼神微动,“大人英明。” 两名骑兵很快出发。 半个时辰后,他们先后返回,带回的消息相差无几。关卡后方没有大队人马,只有几辆车和一条通向东面的道路。附近田地视野开阔,也没有发现藏兵。 林远彻底放下疑虑。 “传令,鸟枪提前装填。火绳护好,别让风吹灭了。” 士卒纷纷取出药包,将火药倒进枪口,塞入弹丸和垫布,再用通条压实。弓手给弓弦上蜡,骑兵抽出马刀,检查刀刃和刀柄。 林远将兵力分成三部分。 二十余名鸟枪兵跟在后面,接近关卡后下马射击,牵制正面守军。其余骑兵分成前后两列,第一列冲击木杆和铁丝,第二列随后扩大缺口。 郑良看着那几排装填完毕的鸟枪,仍有些犹豫。 “大人,前排要不要带木板遮挡火铳?” 林远瞥了他一眼,“郑把总,你在庆阳协待了这么多年,胆子怎么越待越小?” 郑良低下头,“卑职只怕有负总督所托。” “把关卡拿下,才算不负总督。” 林远翻身上马,抽出长刀。 “传下去,先入关卡者记头功。生擒敌寇军官,再加赏银百两!” 士卒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黑马在原地来回踏了几步,林远抬刀指向前方。 “走!” 骑兵从树林后缓缓涌出。 最初队伍速度很慢,借着缓坡遮挡身形。等到距离逐渐缩短,前排开始加速,马蹄声也越来越响。 关卡内,值班班长李东阳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西面。 最开始看见几名骑兵时,他还以为是前来接触的清军。等更多人从坡后出现,沿官道两侧展开,他的神情迅速变了。 “都出来!” 板房里的武警和工作人员闻声冲出。 李东阳将望远镜递给身边人。 远处的骑兵已经抽出兵器,队形也从行军纵队改成了冲锋横列。更后方,一批士卒拿着鸟枪,火绳上隐约能看见亮点。 “敌袭!” 李东阳一把抓起对讲机。 “指挥中心,这里是九号哨卡。西侧发现大批武装骑兵,人数一百左右,正在展开攻击队形!” 对讲机里立即传来回应。 “保持警戒,明确对方意图。增援力量已经通知。” 哨卡内共有十余人,其中大部分是武警,非战斗人员立刻撤进后方板房,两挺九五式班用机枪从沙袋后转向西面。 八一式自动步枪和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纷纷上膛。 一名年轻武警趴在机枪旁,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 “班长,真要冲过来了。” “先警告。” 李东阳拿起扩音器。 “前方骑兵立即停止前进!放下武器!重复,立即停止前进!” 扩音器的声音远远传出。 庆阳协的骑兵没有减速。 林远伏低身体,长刀紧贴马颈。前方关卡传来的声音很大,内容却被马蹄声撕得断断续续。 亲兵在旁边喊道:“他们让咱们停下!” 林远大笑,“怕了!” 他举起长刀,“冲锋!” 关卡内李东阳见骑兵仍在加速,立即下令:“警告射击,打他们前面的空地!短点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骑兵冲击(第2/2页) 两挺班用机枪同时开火。 短促的枪声响起,弹头打在前排骑兵十余步外,泥土一串串炸开。 战马顿时受惊。 前排几匹坐骑向旁边躲闪,骑兵队形出现波动。有人险些坠马,有人拼命拉扯缰绳,后排也跟着乱了片刻。 林远胯下黑马猛地偏头,被他用力拉回。 他抬眼看去,关卡的人依旧只朝地面射击。 果然在虚张声势。 “不要停!” 林远高声大喊,“冲过去!碾碎他们!” 骑兵们受到鼓舞,再次催马。 距离迅速缩短。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鸟枪兵按照预定计划勒马停下,翻身落地,将火绳贴近火门。零乱的枪声接连响起,白色硝烟很快从田埂和浅沟边升起。 铅子呼啸着飞向关卡。 有的打进沙袋,有的击中板房墙面,还有几颗铅子敲在越野车车门上,留下明显凹痕。 一块板房玻璃当场碎裂。 李东阳缩回沙袋后,拿起对讲机,“对方已经开火。” 指挥中心只回应了几个字。 “允许还击。” 李东阳放下对讲机,声音骤然提高。 “全力开火!” 两挺班用机枪的枪口立即抬高。 火舌在沙袋上方连续闪动,密集的弹雨迎面撞向冲锋的骑兵。八一式自动步枪从板房窗口、车辆后方和侧面掩体同时射击,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则专门瞄准停在后面的鸟枪兵。 最前方的人马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一名骑兵胸口连续中弹,身体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身旁战马头颈迸出血雾,前腿跪倒,连同骑手一起摔进官道。 后排来不及闪避,接连撞上倒地的人马。 冲锋队形瞬间撕裂。 马嘶声、惨叫声和枪声混成一片。 一名亲兵冲到林远身边,刚喊出“护住大人”,胸前便绽开两团血花,整个人仰面跌下马背。 林远下意识转头。 下一刻,一串子弹从他身侧扫过,又有三名骑兵接连落马。 他彻底愣住了。 那些异人的枪根本没有停顿。 没有人往枪口里倒药,也没有人用通条压弹,更看不见火绳。两挺架在沙袋后的怪枪持续喷出火光,每隔短短一瞬便会再次响起,持续的带走人命。 一条条弹道从正面和侧面交叉扫过。 每次短促的枪响过后,前方都会倒下一大片人马。 杜成岳没有撒谎。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林远便感到浑身发冷。 “散开!” 他想大喊,声音却被枪声完全盖住。 庆阳协仍有士卒向前冲锋。 有人已经无法勒住受惊的战马,只能伏在马背上任其狂奔。几名骑兵借着道路旁的低洼地一度冲到距哨卡几十步处,随即遭到八一式自动步枪集中射击,连人带马倒在铁丝前。 停在后方的鸟枪兵也没能形成有效掩护。 他们每开一枪便要重新装填。刚刚倒入火药,现代步枪的子弹已经打来。有人趴在田埂后仍被击中,有人扔下鸟枪转身逃跑,又被失控的战马撞翻。 林远亲手组织的冲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历史原本要到十年后,1870年8月16日普法战争的马尔斯拉图尔战役,才会留下布雷多骑兵旅冲击法军由米特拉约斯排枪守护的炮兵阵地的“死亡冲锋”。那一次,八百名普鲁士胸甲骑兵和枪骑兵利用地形与硝烟闯入阵地,仍死亡超过420人,这也是西欧战争史上最后一次“成功”的骑兵冲锋。 眼前这支庆阳协骑兵规模更小,掩护更少,面对的轻武器火力也更加集中。 林远无意间将那场惨烈的冲锋提前了十年。 代价由他的部下承担。 黑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数发子弹击中马身,巨大的坐骑向前扑倒。林远被甩离马鞍,在泥地上翻滚几圈,头盔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他趴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 四周全是死伤的人马。 一匹腹部中弹的战马拖着肠子在路上挣扎,后蹄不断踢动。郑良倒在不远处,一条腿被马身压住,还在试图将腰刀从身下抽出来。 几名亲兵已经全部不见了。 有人转身逃向来路。 有人躲在马尸后面,把头埋进泥里。 林远抬头看向关卡。 两挺机枪仍在射击,枪手正在重新调整枪口。其他武警依旧端着步枪,瞄准道路上仍有抵抗动作的人。 近百骑只剩下不到三十人还能站立或自行移动。 再打下去,一个也回不去。 林远摸向腰间,扯出贴身衣物的一角。他用刀割下一块白布,绑在刀鞘上,高高举了起来。 “别打了!”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投降!我们投降!” 周围残兵愣愣看着他。 林远跪在泥里,再次喊道:“都把兵器扔了!投降!” 马刀、鸟枪和长矛接连落地。还能行动的庆阳协士卒纷纷跪下,有人双手抱头,有人已经吓得听不懂军令,只跟着旁边人照做。 关卡里的扩音器再次响起。 “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离开马匹和武器!” 李东阳仍没有立刻让机枪撤下。 他让两名武警从侧面靠近,先确认鸟枪已经扔远,又逐个检查俘虏身上是否藏有短刀和火药。 直到最后一名清兵放弃抵抗,哨卡内才停止射击。 枪声消失以后,整片官道突然显得格外安静。 受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嘶鸣变得更加清晰。 整个交火过程无现代人员人受伤。几辆车和板房却被鸟枪打出不少小坑,一只后视镜也被铅子击碎。 一名年轻武警走到俘虏面前,给第一个人戴上束缚带。 他刚抬头看见路边的尸体,脸色瞬间白了,转身扶住沙袋便开始干呕。 医护人员从后方板房跑出来,开始检查伤员。能救的先止血,断气的暂时盖住。几匹受伤过重的战马仍在地上挣扎,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远跪在原地。 刚才还跟在他身边说笑的亲兵,有两个倒在十几步外。一个脸朝下趴着,另一个半边身体被黑马压住。 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出礼泉时的自负。 李东阳走到他面前,“姓名,职务。” 林远抬起头,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 “我是庆阳协都司,奉陕甘总督之命前行调查。” “名字。” 林远报出姓名,又赶紧说道:“我大伯乃甘肃布政使林扬祖。尔等既然自称官府,也该懂得礼待朝廷命官。” 李东阳看了一眼满地死伤,“先把手放在头上。” 林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双手放到脑后。 李东阳从他身上搜出官凭、腰牌和印信,交给旁边人员登记。等初步核对完身份,他拿起步话机。 “指挥中心,九号哨卡报告。来袭骑兵已经停止抵抗,我方无人伤亡。对方死伤较多,俘虏二十余人。” “对方领队自称庆阳协都司,还是甘肃布政使林扬祖的侄子,官凭和印信都在。” 对面短暂安静了一下。 李东阳按住通话键,声音终于轻松了几分。 “指挥中心,我们这次抓了条大鱼。” 第46章 审讯林远 第46章审讯林远 “姓名。” “林远。” “性别。” 林远愣了一下,“这还要我说吗?” “性别?” “男。” “年龄。” “二十又四。” ... 林远被带进小屋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被俘以后,他和部下分开关押。整整一夜,外面每响一次脚步,他都以为有人要来提审。传闻里的刑罚在脑中轮番过了一遍,夹棍、烙铁、老虎凳,还有往鼻子里灌辣椒水。 他甚至暗自排好了顺序。 三十六计,怎么也得撑到美人计。 结果门一开,没人拿刑具。 两名武警将他带进一间灰白色的小屋里,按在椅子上,绑住双手,随后便站到了门边。 屋子是用一块块平整的墙板拼起来的,四面连条砖缝都看不见。头顶那盏白灯亮得刺眼,桌面也白得发冷。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再无其他东西。 林远更坐立不安了。 两名穿便服的男人坐在桌后。年长者四十多岁,面容和气,翻开一本记录册。旁边的年轻人拧开笔帽,低头等着记录。 林远起初还想糊弄几句,很快便发现对方问得极细。他前一句只要出现一点差错,隔几轮便会换种说法再问一次。 “你方才说母亲住在兰州府。” “是。” “你入营后是否回去探望过?” “回去过。” “哪一年?” 林远想了片刻,“咸丰七年。” 年轻记录员翻了翻前面的内容,“你刚才说咸丰七年一直驻守庆阳,没有离营。” 林远的后背慢慢渗出了汗。 “庆阳协为何出兵?” 问题终于转入正题。 林远沉默片刻,回答道:“奉陕甘总督之命,东进查探西安异变。” “文书内容。” 林远尽量说得简略,“咸阳知县上报西安一带突生异变,城池、道路和人马皆与往日不同,总督命沿途营伍派人查探,不得轻举妄动。” 年长者抬头看他,“你们袭击关卡,算不算轻举妄动?” 林远脸上发热。 年长者继续问:“平凉方向也出兵了?” “应当是。” “你见过他们吗?” “在礼泉县见过。杜游击带领四十余骑,折损大半。” “还有哪些地方可能出兵?” “我不清楚。总督既然下令,附近绿营或许都会派人,也或许只有我们。” “总督会不会上奏朝廷?” 林远几乎没有考虑,“自然会。” “涉及府城失守之事,总督若敢压下,便是欺君之罪。” 年轻记录员迅速写下一行字,又用笔在下面画了两道。 “陕甘总督现在可能已经写奏折?” “有这个可能。” “总督亲自具折后,地方官能否拦下?” 林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谁敢拦总督的奏折?” 审讯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林远从庆阳协的兵力说到军中粮饷,又从沿途驿站说到大伯林扬祖平日与哪些官员来往。能答的答了,不知道的也反复解释。桌上的纸杯添了两次水,他仍觉得口干舌燥。 终于,年长者合上记录本。 林远心头一沉,真正的手段要来了。 年长者站起身,对年轻记录员说道:“你先看着。” 随后推门离开。 林远悄悄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目光扫过四周。他想找一件能抵抗刑讯的东西,屋里除桌椅以外空空荡荡。 年轻记录员低头整理笔记,也不看他。 林远忍不住问:“后面还要审什么?” “等着。” “要用刑便痛快些。” 年轻人终于抬头,眼神奇怪,“你很着急?” 林远闭上嘴。 过了十来分钟,房门重新打开。 年长者手里提着一只铁丝笼。笼中有一只白色小鼠,鼻子不停耸动,四只爪子扒着铁丝乱转。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折起来的小纸包。 林远愣住,“带只耗子做什么?” 年长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笼子放到桌上,打开纸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白色方片,隔着铁丝塞了进去。 小鼠闻了几下,很快凑过去啃食。 林远看看小鼠,又看看桌后两个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吃下方片后没多久,小鼠忽然变得焦躁起来。它在笼中来回乱窜,用身体不断撞击铁丝,随后四肢抽搐,翻倒在角落。 尾巴颤了几下,再无动静。 林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年长者将纸包重新折好,放到一旁。 接着,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只独立包装的小纸袋,慢慢撕开。 里面是一块更大的白色方块,颜色和小鼠吃下去的东西相近。 年长者把它放在林远面前,语气温和,“来,吃一块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审讯林远(第2/2页) 林远猛地向后缩去,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我都说了!!!我知道的全说了,一个字都没藏!” 他盯着桌上的白色方块,额头迅速冒出冷汗。 年长者又撕开一个包装,取出第二块,整整齐齐摆在旁边。 “两块同时服用,毒性可以互相牵制。” “什么?” “单独吃一块,结局和那只老鼠差不多。两块一起吃,可以压制毒性一个月。” 年长者指了指笼中已经死去的小鼠,“一个月后需要再服用两块。今后我们会派人找你,你用情报来换药。” 林远的呼吸逐渐急促,“若你们觉得没价值呢?” 年长者靠回椅背,懒散地说,“没有后续药物,体内毒性便会发作。先从腹中剧痛开始,随后呕血,七窍出血,拖上几日才会断气。” 林远的嘴唇开始颤抖。 年轻记录员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林远看见这个动作,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他盯着那两块白色方块,迟迟不肯伸手。 年长者等了一会儿,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林都司,自己吃下去,大家都体面。” “我若不吃呢?” 年长者拿起其中一块,语气平静,“强塞时容易掉地上。到时候只给你留这一颗,第二颗能不能捡起来,要看你的运气。” 门边的武警向前走了半步。 林远立刻伸手,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竟没有拿稳,方块从指间滑回桌面。他赶紧重新捡起,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化开。 甜丝丝的,还有些粘牙。 林远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东西竟然很好吃? 他脑中随即浮现出古书里的记载。山野剧毒之物,常有鲜艳色泽;越是入口甘甜,毒性越可能猛烈。 异人造出的毒药自然更加邪门。 林远不敢多嚼,硬着头皮吞了下去,又拿起第二块塞进口中。 两块全部吃完,他坐在椅子上等了片刻。 肚子没有疼,头也没有晕。可这种平静让他更加害怕。 年长者看着他吞下去,神情重新缓和,“很好。” 林远赶紧问:“下一次谁来送药?” “自然有人找你。” 审讯人员起身整理文件,临结束前又提醒道:“不要找郎中验毒。寻常医者查不出这种东西,胡乱催吐会破坏两种药物之间的平衡,可能提前发作。” 林远脸色一黑,他刚才还在盘算离开后抠喉咙吐出来,听到这句话,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房门打开。 林远被带到哨卡外侧的空地。 二十余名幸存部下已经等在那里。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脸上还带着昨日冲锋留下的擦伤。见到林远出来,众人纷纷站起。 “大人!” “大人,他们可曾用刑?” 林远下意识舔了舔牙缝,“没有。” 他努力挺直腰背,重新摆出军官的架势,“异人要放我们回去传话。回程途中不得滋事,不得擅自离队,更不准与沿途百姓胡说。” 一名把总看向旁边。 武警正在将收缴的鸟枪、弓箭和腰刀搬过来,逐一放在地上。枪内的火药和弹丸已经清除,火绳也被单独收起,确认能够安全携带后才交还。 他们连兵器也还? 林远心里有些意外。 有名亲兵凑近林远,小声问道:“大人,我们真回庆阳?可回去以后如何交代?” 林远脸色一沉,“本官自有安排。” 他说得很有威严,迈出第一步时膝盖却软了一下,险些踩空。亲兵赶紧扶住他。 林远推开亲兵,继续往前走。 每走几步,他便忍不住用舌头碰一下牙齿。那股奶香越清楚,他心里越发慌乱,总觉得毒性已经顺着喉咙进入五脏六腑。 走到远处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灰白色的小屋还立在哨卡后方,年长的工作人员正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朝他挥挥手。 林远浑身一激灵,赶紧转过头。“快走!” 部下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残余的庆阳协士兵带着伤员和归还的武器,匆匆沿官道向西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年轻记录员才回到审讯室。 小鼠笼已经被工作人员拿走,桌面也擦洗干净。 他望向正在整理材料的前辈,“咱们什么时候有这种慢性毒药了?” “什么毒药?” 年长工作人员停下动作,从桌边剩下的纸袋里拿出一块白色方块,熟练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年轻人瞪大眼睛。 年长工作人员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道:“耗子吃的是老鼠药。” 他将包装纸展平,在年轻人面前晃了晃——红蓝相间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可爱的兔子。 “哪来那么厉害的东西。” 他把包装揉成一团,丢进纸篓,“这就一大白兔奶糖。” 第47章 铁路通车 第47章铁路通车 四月十四日清晨,耀州中继站外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的雨刚停,铁轨两侧还挂着水珠。路基边插着一排红白相间的木桩,施工人员又拉起安全绳,隔出一条不许靠近的空地。站台算不上真正的站台,只是一段临时铺平的硬化地面,旁边搭着几间板房。 铁路工人、矿区代表还有中转站职工都受邀参观通车仪式。附近几个村庄凑热闹的百姓也挤了过来,穿着短褂,扛着锄头,挤在安全线外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 赵二狗和王老六来得最早。 两人前些日子一直在工地上做工,脸晒黑了一圈,如今换上新发的粗布工作服,胸口还别着一块写有姓名的布牌。赵二狗仗着认识维持秩序的施工员,拉着王老六一路往前钻,硬是挤到了安全线边上。 后面有人不满,“前头没地方了,挤啥挤啊?” 赵二狗回头说道:“俺俩修过这路,算半个主人。”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声音越过晨雾,从弯道后缓缓滚来。片刻之后,一团白色蒸汽从弯道后升起,紧接着,一截黝黑的车头慢慢露了出来。 巨大的锅炉横卧在钢轨上,烟囱向天空喷吐黑烟。粗壮的连杆随着车轮转动,一下一下推着动轮前行。活塞和轮杆撞出沉重的金属声,整辆机车在晨雾里像一条刚从山中爬出来的黑色巨龙。 人群齐齐向后退了半步。 有个老汉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小声问道:“这东西吃煤?” “听说吃。” “吃人不?” “这个没人说。” 旁边的工作人员听见了,连忙解释:“火车只烧煤,不吃人。大家站在安全线外,别往前挤。” 老汉仍不放心,“它若吃腻了煤,想换换口味呢?” 工作人员张大嘴巴,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 赵二狗早就听现代工人讲过火车,知道这东西只能沿着铁轨跑,心里原本很有底气。可等机车真正迎面驶来,他还是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王老六立刻笑道:“二狗,你腿软了?” “俺给后面人让地方。” 机车缓缓进站,锅炉旁的安全阀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泄气声。 白汽猛地喷出。 王老六身子一抖,脚下一滑,差点跪倒。 赵二狗赶紧抓住他的胳膊,“老六,你也是个软蛋。” 机车在站台旁停稳,车轮下冒出一层薄薄的蒸汽。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朝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通车仪式很简陋,没有铺红毯,临时搭起的话筒前,项目负责人只说了几分钟,宣布耀州至高陵临时煤运铁路通过初步验收,从今日起投入试运行。 “线路建设时间紧,经历连续降雨后仍有部分路段需要观察,弯道和新填路基必须安排人员巡查。” 讲话结束,工作人员开始组织受邀人员登车。 这趟列车主要运煤,只在机车后面临时加挂了一节客车车厢。客车后方全是敞口货车,车厢里装满了黑色煤块,煤堆几乎与车帮齐平,一眼望不到尾。 这些煤来自铜川矿区,是前一日开采后集中转运到耀州中继站的首批大宗煤炭。 赵二狗和王老六各领到一张临时车票。 纸片上盖着红章,还印着座位号。两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走到车门前又停住。 赵二狗先踩了踩踏板,“这铁板结实不?” 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说道:“你们两个一起跳,它也裂不了。” 王老六问:“它跑起来,门会不会自己开?” “不会。” 赵二狗回头道:“听见没?别一会儿抱着俺。” “谁抱谁还不一定。” 两人上车后找到座位,一左一右坐下,手心直冒汗。 客车前部,连长周成岳与贺明远坐在一排。对面是一名来自华夏中车习安车辆有限公司的工程师梁光虎,他身上的工作服还沾着机油。 列车尚未发车,梁光虎便给二人介绍起来。 “这台机车以建设型js蒸汽机车为主要原型,结合现有零部件和线路条件做了些许改动。设计思路成熟,维护也方便,适合眼下这种运输环境。” “建设型原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技术……” 话刚出口,他抬手拍了一下额头。 “说顺嘴了。按现在这个年份,应该算下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技术。” “整车采用蒸汽动力,四根动轴,一共八个动轮。动轮直径1370毫米,锅炉工作压力大约1.47兆帕,最大轮周功率1669.6千瓦,最高构造速度每小时八十五公里。” 周成岳有些惊讶,朝窗外看了一眼,“能跑到八十?” 梁光虎连忙摆手。 “这条线路才刚铺好,八十肯定不行。路基、道床和弯道都要通过实际运行观察。下过雨以后,一些新填的路段还会沉降。初期最高速度建议控制在五十公里以内。” “那到高陵要多久?” “正常情况下一个多接近两个小时。” 周成岳靠回椅背,感叹道:“以前坐复兴号,从习安跑到山东都嫌慢。如今六七十公里跑一个多小时,咱们还得专门来庆祝。” “时代变了。” 梁光虎拍了拍车窗边框,也有些感叹。 “眼下能把煤稳定拉出去,比跑的有多快更重要。这一列按编组和线路情况,能承担九百到一千二百吨的运煤任务,能节省大量的人力,时间还有柴油。” 贺明远听到这里笑了,“按铜川现在的日产量,这辆车跑不到两趟,就能把一天的煤全拉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铁路通车(第2/2页) “当前确实够用。”梁工程师说道,“等矿区产量上去,还要增加车次和编组。” 周成岳问:“恢复复兴号要多久?” “很难啊。” “很难是多难?” “车体其实相对好办。真正麻烦的是牵引系统和整套运行体系。” 梁光虎掰着手指往下数。 “大功率牵引变流器、igbt半导体模块、制动控制、车载atp、精密传感器、高可靠连接器,还有一大批专用电子元件。每一样背后都需要材料、设备和供应链的支持。” “高速动车要稳定的高压供电、牵引变电站、通信信号、调度系统和高标准线路。造出一列外形一样的车没有多大意义,安全开到三百公里的时速才算真本事。” 周成岳看着窗外那台冒着黑烟的蒸汽机车,有些感慨。 “这么一比,这家伙倒挺实在。” 司机开始缓慢加汽。 机车与第一节车厢之间的车钩先绷紧,随后,拉力沿着整列车向后传去。每一节车厢都轻轻顿了一下,碰撞声从前方一路传向后方。 赵二狗全身一僵,“动了!” 王老六面色煞白:“俺看见了。” “你脸咋白了?” “你少管!” 列车缓缓驶出耀州中继站。 刚开始的速度还不如普通驴车,赵二狗和王老六依旧坐得笔直。等机车逐渐加速,车轮与钢轨接缝撞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田地和房屋开始快速向后退去。 每小时二十公里,三十,四十公里。 赵二狗盯着窗外,窗外的景色倒退的飞快,“俺觉得俺的魂还在后面追。” 王老六的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仍强撑着:“魂跑得快,等会儿自己能追上。” 前排几人的谈话不断传来。 听到这列车能够拉上千吨煤,赵二狗终于忍不住,探着头问道:“官爷,一千吨到底有多重?” 贺明远估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一万四千石粮食的重量。” 赵二狗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王老六低声重复:“一万四千石……” 他掰了几下手指,很快放弃。 赵二狗摸了摸座椅扶手。 “俺上辈子怕是积了大德,这辈子才轮到铁龙托着俺走。” 王老六也缓过一点劲来,“皇帝老儿估计都没坐过这东西。” 赵二狗一听,腰杆立刻挺直了。 列车沿新铺设的铁路向南行驶。 沿线工地和村庄早已收到通车通知,各处都安排了警戒人员,很多百姓提前站到安全区域观看。 一处石料场旁,十几名村民正在搬石头。 远处汽笛响起后,有人抬头看见黑烟,以为山里起火。等机车从弯道冲出来,一个年轻人扔下箩筐便往田里跑。 “地龙翻身了!” 这一嗓子带得周围人全乱了。 有人跟着跑,有人趴进沟里,还有一名白胡子老人直接跪在地上,朝着机车来的方向连连磕头。 “龙王爷开恩呐!莫踩俺家麦苗!” 沿线工作人员赶紧挥旗大喊:“别乱跑!站到安全线外!” 汽笛一响,大家仍旧集体后退。 有人眼尖,看见客车窗口里的赵二狗和王老六,立刻指着他们大喊:“二狗和老六让铁龙吞进肚子里了!” 更多人抬头看过来。 赵二狗赶紧贴到窗边,拼命向下面摆手。 王老六一把拽住他,“别摆了。下面的人怕是以为你在求救。” 列车途中多次减速。 机车经过时,铁道的工作人员盯着车轮和钢轨,等整列煤车通过后,再去测量是否出现位移和沉降。 梁光虎也没有闲着,他不时起身查看仪表记录,询问机车锅炉压力、轮对温度和牵引状态。首趟列车承担着运煤任务,也是一场全线路的负重试验。 周成岳看着窗外一段新修的路基,“这条线路能撑多久?” “日常维护跟上,用很多年没问题。”梁工程师说道,“眼下最怕排水做不好。路基一泡软,重车经过就容易出问题。每场大雨之后都要巡查。” “钢轨、枕木都要逐步更换。临时线路先解决有无的问题,后续要慢慢把速度提上去。” 煤车一节接一节,黑色煤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接近中午时,高陵方向的厂房逐渐出现在远处。 新建的转运场旁立着高大的卸煤设备,几条分岔轨道已经铺好。工作人员和车辆在场内来回穿行。 赵二狗趴在窗边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厂房,问道:“这么多煤拉过去,能烧多久啊。” 王老六说道:“让我家烧怕不是能烧一辈子哦。” 机车再次拉响汽笛。 声音越过田野,向高陵方向传去。黑烟在天空拖出长长的痕迹,车轮与钢轨接缝持续撞出沉稳的节奏。 首列煤车沿着临时铺设的铁路不断向南,它跑得远远比不上曾经的高速列车,车厢也谈不上舒适。 可它身后拖着近千吨煤。 那是刚从矿层深处掘出的煤,是电厂锅炉里重新燃起的火,也是沉寂已久的厂房中再度响起的轰鸣。沿着这条线路,整座城市断裂的工业血脉,正从黑暗里一寸寸续接起来。 黝黑的铁龙吞云吐雾,载着沿途人群的惊叹和希望,缓缓驶向高陵。 第48章 咸丰皇帝 第48章咸丰皇帝 咸丰十年四月十五,寅末。 圆明园里的天还没有亮透。 殿外树影沉在夜色里,风从水面吹过,带着一层湿凉。值宿太监提着宫灯沿廊下快步而行,鞋底落在砖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内奏事处昨夜送进宫门的外省折件,已经按次摆上御案。 案头最上方压着几封江南军报,旁边是津防奏折和各省钱粮的折件。朱砂砚、朱笔、裁纸小刀摆得齐整,左侧另放着一只黄匣,封套上“六百里加急”几个字格外显眼。 咸丰坐在御案后,满脸倦色。 他昨夜睡得不是很好,天还未明便醒了。值侍太监替他披上外衣,又悄悄添了炭。宫灯映着案上黄匣,匣面所书具奏人名清晰可见。 陕甘总督,觉罗乐斌。 咸丰抬了抬手。 “拆开。” 太监跪着上前,验过封记,将黄匣开启,取出折件双手呈上。 奏折外另附一封原禀,封套上写着咸阳县知县饶钧的名字。咸丰没有先看原禀,只展开乐斌的奏折,一行行读了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西安方向道路、城郭一夕变易。 奏折里的每一句都荒唐得像茶馆说书。 咸丰往后翻了两页,看到乐斌已经飞咨陕西巡抚和西安将军,又命平凉、庆阳派出精骑,分路东行查探,军令中特别写明只准探查,不许轻启衅端。 (林远:嘻嘻) 他的手停在那句话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轻响。 值侍太监见皇帝久久不语,悄悄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另一名太监躬身退进暖阁,将烟盘移近,拨亮银烟灯,用烟签挑起一点深褐色烟膏,在火上慢慢烘软。 烟枪递到手边。 咸丰靠上迎枕,吸了两口。 烟气入肺后,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了一些,眉头却仍聚着。他把烟枪放下,目光又落回奏折。 “撤了。” 太监连忙收走烟具。 咸丰问:“陕西巡抚近来可有折子?” 值侍太监不敢随口作答,“奴才这便去查。” 他退出殿门,赶往内奏事处查验近日奏事档簿。过了不久,又匆匆回来,在门外整了整衣袍,进殿跪奏。 “回皇上,近日陕西巡抚、西安将军俱无折件到京。上月常例钱粮折件之后,再无专折。” 咸丰低声重复了一遍,“俱无音信。” 他拿起饶钧原禀,展开细看。 县令写得更乱,字里行间透露着惊惧。 咸丰越看,神色越冷。 “陕西巡抚、西安将军都不说话,倒叫兰州来告诉朕,说什么城郭变易、铁车自行。” 他把原禀放回案上。 “地方官究竟还有几句实话?” 殿内无人敢应。 过了一会儿,咸丰拿起朱笔,在乐斌折上写下三个字。 “另有旨。” 朱笔搁回砚边,他抬手道:“发军机处。” “嗻。” 寅卯之交,内奏事处太监将朱批奏折、饶钧原禀及相关封套重新装入黄匣,送往军机处值房。 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军机处里已经点起灯。 值日章京验封、登记,逐项核对折单,随后将折件交给军机大臣接看。彭蕴章先展开奏折,读到“西安城郭一夕变易”时愣了一下神。 托和络·穆荫坐在旁边等着,见他许久没有翻页,忍不住问:“写了什么?” 彭蕴章把折子递过去,“你自己看。” 穆荫读完前两页,眉头越皱越紧。匡源、瓜尔佳·文祥、杜翰也依次传阅。值房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声。 杜翰读到末尾,又把饶钧原禀拿起来看了一遍。 “乡民之言,常把三分说成十分。”穆荫先开口,“铁车自行,夜里满城放光,这些话听着像方士编出来的。” 文祥道:“西洋火轮船已能不借风力逆水行驶。机械之巧,未必都属虚妄。” 穆荫看了他一眼,“火轮船终究在水上。奏报里说那铁车沿道路奔行。” “水里能无风自行,未必不能行于陆地。” 匡源将原禀折好,放回桌上。 “铁车尚可归到奇技淫巧。可这城郭、道路屋舍同时变易,又如何解释?” 众人沉默。 彭蕴章缓缓说道:“若是一伙流寇起事,仓促之间占一两座县城还说得过去。要在西安府附近造出许多屋舍、道路,所需人力绝非小数。” 杜翰道:“我更在意那些人无辫,却说汉话。” 穆荫皱眉:“发匪也多剪辫。” 杜翰用指节抚着自己的胡须。 “若这些人已自行设置官署、征收钱粮、颁行法令,这就牵涉关中统属,远超一桩盗案。” 彭蕴章抬头看了眼窗外。 “皇上既朱批另有旨,辰初大概便要召见。先把该问的理一理。” 几人随即分头查档。 一名章京去找陕西、甘肃营制旧册;另一人翻查西安将军及陕西巡抚近期奏报;还有人调出潼关、平凉、固原一带舆图,铺在长案上。 等天色真正亮起来,黄匣已经重新装好。 辰初,军机大臣捧折入内请旨。 殿中宫灯尚未全部撤下,窗外却已有晨光。彭蕴章、穆荫、匡源、文祥、杜翰按班跪下,待皇帝叫起后仍垂手站着。 咸丰坐在御案后,开口便问:“乐斌的折子,你们都看过了?” “臣等已然看过。” “西安府到底出了贼寇,还是地方官合起来欺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咸丰皇帝(第2/2页) 彭蕴章上前半步。 “回皇上,现有奏报尚不足以判定对方来历。乐斌将亲见和转闻分开具奏,未擅下定论,先行奏闻也合封疆大吏之责。眼下最紧要的是从数路取得彼此印证的实报。” 咸丰冷声问:“省城若真有大变,陕西巡抚、西安将军,为何没有一人逃出来?” 彭蕴章一时无言,只能答道:“现折尚无此项消息。” “堂堂省城,文武衙门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全变成哑巴了?” 咸丰抬手重重地拍案上的折子。 “朕每日看江南军报!看直隶海防!看各省伸手要银子!如今连西安府还在不在,朝廷都要听咸阳县一个知县去猜!!!” 穆荫见皇帝怒气渐起,低头奏道:“臣请先令平凉、固原各营戒备东来道路。大队官兵暂缓靠近西安,以免小队争斗,引出更大变故。” 咸丰目光落到他身上,“更大变故?” “奏折所载,对方来历未明。若其原无敌意,官军贸然攻击,恐使局势转坏。” “无辫而聚众,占了省城,也能叫无敌意???” 殿内气氛顿时一紧。 文祥躬身道:“皇上,现有折报只说西安方向失联,还未证实省城已经被占。饶钧又称附近百姓能够同当地人交易,若对方真有作乱之意,行事反而过于安静。” 咸丰看向他。 “臣以为更该查清。” “应设法取到对方张贴的告示与器物和。若能见其年号、官署名称、告示措辞,便可判断他们的来历。” 匡源接着奏道:“乐斌已经派出平凉、庆阳探骑。京中谕旨送抵兰州,再由兰州转至前队,少说也要数日。此刻再谈约束,恐怕已经迟了一步。” 咸丰沉默片刻,“西安府驻防有多少兵?” 穆荫答道:“西安将军所属旗兵另有绿营协防,兵额总数需查兵部档册。” “朕问的是有多少能用的兵。” 穆荫低下头,“实际缺额、饷欠及可战人数,现下无法立刻说清。” 咸丰的脸色更加难看,“混账!西北重镇出了事,朝廷连那里还有多少兵都说不清。” 他在殿内来回看了一圈,忽然道:“传肃顺。” 太监领旨出去。 不多时,户部尚书肃顺奉召入见。他进殿行礼,接过乐斌奏折,站在一旁迅速读完。 咸丰问:“你怎么看?” 肃顺将奏折合起。 “此刻问罪尚早。若后面查明全属妄报,再治他欺君张皇之罪也不迟。” 咸丰道:“眼下该做些什么?” 肃顺对答如流。 “陕西巡抚衙门、西安将军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官印都在谁手中,必须弄清。其次严防各营借此虚报兵数、冒领军饷。事情越怪,越有人想趁乱伸手。” 咸丰问:“能否从甘肃调兵东进?” 肃顺摇头。 “江南大营危急,安徽、河南、山东都在用兵。直隶还要防止洋兵北上。甘肃各营欠饷已久,兵马一动便要粮草、马匹、军械和银子。” “能动多少,要看库里有多少,也要看路上供得起多少。” 肃顺走到陕西舆图旁,指了指平凉、潼关和黄河渡口。 “臣以为先守住东出西入的要道。平凉防西来,潼关防东出,黄河渡口也需盯紧。再暗派熟悉商路、能辨西洋器械的人混入商旅,查到实物、文书、钱币,带回来验看。” “若查明真有人占了西安府呢?” “届时再议进剿或招抚。” 咸丰没有立即作声。 殿外日光已经越过窗棂,落到御案一角。江南军报还压在那里,西北忽然冒出来的这一桩怪事,却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越想越深。 过了片刻,他开口口授谕旨。 “乐斌据实密陈,未轻率进兵,处置尚属持重。着继续分派妥员,查明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西安将军驻防及省城文武官员下落。” 章京跪在侧后方,提笔疾书。 “已经派出的平凉、庆阳探骑,务须严守原令,不得主动接战。设法取得对方器物,或绘图送验。” 咸丰停了一下,又道:“山西、河南督抚,从黄河渡口和潼关方向秘密访查陕西来人。各自具奏,不许彼此转抄传闻。” “嗻。” “兵部立刻查西安将军所属兵额、军械、历任文武名册,以备后用。” 肃顺右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出声。 口授完毕,军机大臣退出殿外。章京回到值房,依照口授分别拟写寄给乐斌、山西督抚和河南督抚的寄信谕旨。 几份稿子写成后,先由军机大臣逐字核阅。 谕旨重新送回内奏事处,呈进殿内。咸丰拿朱笔看了一遍,只改了两处字,便准予发下。 兵部捷报处随即准备驿递黄封。 加急文书一封封装好,盖印、登记,交由驿站驰送。等第一匹驿马奔出京城时,圆明园里已经天光大亮。 御案上又送来新的江南军报,说杭州先行失陷后又被夺回,江南大营仍然稳固。 (和春:骗你的,江南大营再过半个月就被破了) 咸丰低头看着摊开的陕西舆图。关中山河、州县驿道都画得清清楚楚,西安府三个字落在图上,四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南战事未平,洋人又在海上步步紧逼,国库空虚,各营欠饷,朝纲腐败。如今连西北腹地也生出一件无人说得明白的怪事。 咸丰盯着舆图看了许久,陷入了沉默。 这大清的江山,到底是怎么了。 第49章 英法联军 第49章英法联军 四月十四日上午,黄浦江上雾气未散,一艘悬挂英国旗帜的军舰已经缓缓靠上码头。 岸边早已站满迎接人员。 英国驻沪官员、海军军官和几名翻译依次排开,法国远征军司令蒙托邦也带着参谋到场。他穿着笔挺军装,手套夹在腋下,神情看不出多少热络。两国虽已决定联合出兵,彼此间的客气始终带着一层生分。 舷梯落下,霍普·格兰特(英军司令,驻扎在香港,1860年4月14日抵沪)率先走下军舰。 长途航行让他的脸上带着倦色,脚步却很快。英国官员刚上前准备致意,他便抬手打断。 “欢迎仪式就不必了。” 他说完看向蒙托邦。 “将军,军情比礼节要紧。” 蒙托邦微微点头,“这一点,我们难得意见一致。” 两人握了握手,随即离开。 码头外停着马车。格兰特上车后,只问了三个问题:现有兵力有多少?运输船到哪了?大沽口方向有没有新的情报? 陪同军官开始含糊其辞。 格兰特叹了口气,没有再过多追问。 他的行李被送往临时司令部,自己只进去换了外套,连午餐也没顾上吃,便命人通知英法两方军官,立即召开联合军事会议。 会议设在英国领事馆一间面向黄浦江的大厅。 窗外江面舰船往来,汽笛声隔一阵便传进屋里。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海、宁波、舟山、香港和渤海湾的海图铺满桌面,边角用墨水瓶和铜镇纸压住。 墙边不断有人送来新文件。 船只到港表、部队编制、煤炭储量、淡水装载量、炮兵马匹数量,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让人头疼。 英方坐在长桌一侧,法方坐在另一侧。 格兰特与蒙托邦相对而坐。英国海军司令詹姆斯·霍普坐在格兰特右手边,法方海军代表则坐在蒙托邦一侧。双方参谋把笔记本摊在面前,翻译坐在桌尾,随时准备把对方过于难听的话换一种温和说法。 格兰特先翻开英军兵力记录表,“现在能立刻投入行动的部队有多少?” 英军参谋起身回答:“上海和香港现有部队可以编出一支先遣队。主力仍分散在印度、香港和海上。几艘运兵船正在北上,抵达日期尚未确定。” “重炮呢?” “攻城炮和炮架分在不同船上,其中两艘运输船尚未抵达香港。” “工兵器材?” 参谋停顿了一下,“浮桥器材、炸药、铁锹、沙袋和登陆工具仍在清点。” 格兰特眯起眼睛,“也就是说,我们什么也没有?” 参谋低声回答:“可以这样概括。” 格兰特默不作声,接着问,“法军方面呢?” 蒙托邦没有让参谋代答,“比你们更糟。” “先期抵沪部队只能承担有限的军事行动。欧洲来的运兵船仍在路上,部分部队连埃及都还没过。” 格兰特问:“能否抽出一支完整野战部队?” “可以,但抽出来以后,上海就只剩下军旗和仓库了。” 詹姆斯·霍普低头看了一眼海图。 “上海到渤海湾航程很长。主力舰、运输船必须一起行动。舰队到了以后,还要找到能够卸重炮、安置战马、搭建医院和储存物资的地方。” “直接在大沽口外集结呢?” “大型军舰受水深限制,登陆艇数量又不够。去年的战争已经证明,潮汐、浅滩和河道障碍足够让我们吃尽苦头。” 蒙托邦抬手敲了敲地图上大沽口的位置,“去年英国人的勇气值得称赞。” 霍普盯着他,“我明白,毕竟法国人只有在女人和矮子的带领下才能作战。” (1859年大沽口之战法军几乎没有参与,清军英勇作战,给予了英军沉重的打击。) 大厅里鸦雀无声。 几名翻译低着头,不敢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蒙托邦没听明白这句英语(当时的贵族之间流行语言是法语,所以他不会英语很正常),所以他继续说道, “我提起去年,是为了提醒各位。大沽口的炮台和防御工事都需要认真对待。登陆艇、工兵、攻城炮和伤员运输没有准备好,贸然北上只会重复旧事。” 格兰特问:“清军过去一年会不会加强防御?” 霍普答道:“大概率会。河口的沉船、木桩、铁链和炮位都可能增加。” “侦察结果呢?” “现有情报有限。海军需要重新测量水道。” 格兰特靠向椅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英法联军(第2/2页) 他抵达上海前便知道情况不理想,现在才发现问题比报告上更加麻烦。 格兰特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形成完整的北上能力?” 英军参谋翻看船期表,“欧洲和印度的援军会在未来数周陆续抵达。依照当前进度,至少要等到五月以后。” “更稳妥的估计是五月中下旬。” 蒙托邦轻轻哼了一声。 格兰特看向窗外。 黄浦江里停泊着不同大小的军舰和运输船。烟囱吐出的黑烟在江面上散开,更多船只仍在南方和印度洋上缓慢航行。 “难道我们要在上海坐等一个月?” 蒙托邦说道:“我反对干等。” 他将上海附近地图推到桌子中央。 “上海周围还有太平军活动。租界需要保护。舰船长期挤在黄浦江,调度、操练和补给都很麻烦。” 一名法军参谋补充道:“新到部队也需要适应气候,训练登陆和协同行动。等主力到齐再从头磨合,会浪费更多时间。” 格兰特问:“法方有什么建议?” 蒙托邦朝海军代表点了点头。 法方军官起身,将舟山群岛海图铺到桌面最上方。 他的手指落在定海附近。 “舟山位于上海和宁波外海之间,距离适中,港湾能够停泊舰船。岛上可以储存煤炭、粮食和军需。” 霍普向前倾身,仔细看着海图。 法方军官继续说道:“从上海出发,现有舰船足以完成行动。岛上清军兵力有限,登陆难度远低于大沽口。夺取主要港口以后,只需留下少量守军。” 格兰特问:“占领舟山能带来什么?” 蒙托邦回答:“一处前进据点,让舰船离开拥挤的黄浦江,也能保护上海至宁波的外海航线。” 霍普用尺子量了一下距离。 “舟山港湾可以作为煤站和淡水补给点。后续舰船从香港北上,可以在那里停靠整顿。” 一名英军军官提出疑问:“我们眼下兵力不足,再分兵驻守舟山,会削弱上海方向的兵力。” 英军参谋答道:“登陆部队无需太多。海军陆战队配一支步兵,舰炮负责威慑。清军若不主动抵抗,很快便能结束战斗。” 法方军官在海图上标出几个位置。 “行动范围限定在主要港口、炮台和必要防御设施。没有必要深入岛内追击。” 会议接着讨论占领舟山后的任务。 英军参谋把内容逐项写在纸上。 1保护上海至宁波外海的航路,防止清军水师和地方武装袭扰商船、运输船。 2在岛上建立煤站、淡水站、粮仓和弹药储备点。 3利用港湾训练登陆部队。 4接应从欧洲、印度和香港陆续抵达的援军。 5以有限行动向清廷施加压力。 格兰特看向众人,语气变得严厉。 “后续行动需要中国船工、苦力和向导。必须约束军纪,登陆第一天若把全岛居民都变成敌人,以后每袋粮食都只能从欧洲运来。” 蒙托邦说道:“法军会约束士兵。英军也应如此。” 格兰特看了他一眼,“命令对双方都一样。” 讨论持续到下午。 其间有人送来冷肉、面包和咖啡,几名高级军官只草草吃了几口。海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多,舟山附近被英法两色铅笔圈出几个登陆点。 占领定海及主要港口后,两国分设营区,共同建立仓储和医疗设施。上海继续承担外交、采购、情报收集的任务,舟山则作为舰队训练与前进补给点。 英军参谋问:“行动日期是否暂定二十日?” “视天气和舰船准备情况,二十日至二十一日之间。” 格兰特站起身,双手撑在海图边缘。 “舟山只是北上前的落脚点。”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的目标仍然在北方。大沽口、天津,最终是占领北京。攻下一座岛,不代表战争已经取得成果。” 蒙托邦也站了起来,“法军同意。” 他将自己的手套重新戴好。 “我也不打算在舟山度过整个夏天。只希望英国人的运输船能够比今天的会议更准时。” 霍普收起尺子,“法国人的军舰最好也别让码头一直空等。” 格兰特懒得调停,只转向桌尾。 “立刻拟定登陆计划,今晚以前送到我这里。” “yes,sir.” 第50章 石油规划 第50章石油规划 四月十四日上午,习安石油大学贵宾接待室门外多了两名执勤人员。 原本摆在墙边的沙发和茶几全被搬走,换成一张临时拼起的长桌。桌面铺满陕北油气田地质图,几只保温壶被挤到角落,旁边还堆着一摞刚印出来的资料。 工业恢复委员会能源组召集来的三十多人陆续到场。 习安石油大学、长庆油田、西北大学、秦建集团、部分化学炼化企业和军警后勤部门都派了人参会。 第一位发言的是习安石油大学石油工程学院的梁晟远教授。 他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是学校近几年评上的杰青。穿越以后,他原本负责校内实验平台和油气田数据库的保全工作,后来被能源组直接拉来参与全市燃料统筹,几乎每天都在油库和会议室之间来回跑。 梁晟远把最新的数据表投到幕布上。 “截至四月十四日零时,全市账面汽油库存约六万吨,柴油约四点八万吨。” “这个数字看着不少,真正能自由调拨的燃油数字可没这么多。因为油库罐底沉积,还有检测不合格的批次,全都算在账面里。” 他拿起激光笔,点向一张消耗曲线。 “私家车已经全面停驶,公共交通、出租车和普通公务车辆也都限行,汽油消耗量暂时很低,最大的问题就是柴油。” 屏幕上依次列出主要的柴油消耗源:货运、矿山、施工、农业机械和外派工程队。 “按照当前的极限配给方案,柴油库存大约还能支撑八十到九十天。这个估算已经相当克制了。陕北道路一开工,消耗还会继续上升。”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梁晟远把页面切换成延长县附近的资料。 “延长县及周边浅层油藏的资料很完整,足够承担早期应急供油。” “但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钻井设备、道路运输还有炼化原油。我们知道油埋在哪里,却没有现成的道路,也没有完整的油田作业体系。” 来自长庆油田的高级研究员马致诚接过话筒。 他的电脑里装着大量长庆油田历史资料,开机以后先弹出一张陕北构造分区图。 “我们的优势很明显。长庆的总部在习安,勘探,测井的资料都有。延长地区哪些构造含油,哪些层位浅,哪些井历史上出过油,都能查到。” 他说着点开几组历史资料。 “按照现有数据复核井位,难度远低于重新勘探,问题是我们没设备。” 幕布上出现钻机、修井机和压裂车的照片。 “这些东西原本大多分布在陕北、甘肃和宁夏。跟着城市过来的主要是试验设备、维修基地、教学仪器和少量的工程车辆。能直接拉出去打井的设备,数量很有限。” 马致诚继续说道:“延长原油含蜡较高,低温流动性较差。井口出来的原油还会带水、泥砂和杂质,装车以前至少要完成沉降和初步加热工序。冬天直接拉,罐车跑到半路可能就凝住了。” 轮到西北大学地质系的韩岳峰教授发言时,他干脆站到长桌旁,把几张地图叠在一起。 “从高陵出发,经耀州、宜君、洛川、富县,再转向延长,全程超过三百公里。” 他拿尺子沿路线划了一遍。 “二十多吨的油罐车和工程机械,跟马车不是一个概念。沿途还没有维修站和稳定的治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石油规划(第2/2页) 他放下尺子,看向梁晟远。 “我们现在相当于拿柴油去找石油。修路要烧油,钻井要烧油,抽油、加热、运输也要烧油。最后可不能运回来一吨原油,前面消耗了两吨柴油。” 会议室后排有人提议:“耀州铁路已经通车,能不能让铁路继续向北延伸?煤和原油都能走铁路。” 秦建集团总工程师罗景川听完便摇头。 “这条线路现在修不起……” “耀州到高陵距离短,地形也相对平缓。延长方向的沟壑太多,黄土高原的地形情况可不是关中平原能比的,更何况线路长度翻几倍,施工难度更不是一个级别。” 罗景川把铁路材料供应表推到桌面中央。 “钢轨、枕木产量都有限。现在优先保障运煤和关中主干线路,根本挤不出三百多公里的材料。” 他又补了一句:“延长前期每天能出多少油还没确定。为了这点原油,先铺三百多公里铁路,这账算不过来。” 有人问:“那靠油罐车拉?” “前期只能靠公路。” 罗景川指向地图上的耀州、宜君、洛川和富县。 “先抢修一条重型车辆能走的通道。路线沿旧驿道和河谷展开,在这几个节点建维修补给点。至少让二十到三十吨级车辆能够低速通过。” “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打通简易路线,具体得看桥梁和地质情况。” 接着,众人开始讨论石油的炼化事宜。 习安石油大学化学工程学院的许文川教授向众人展示了一份常压蒸馏流程图。 “简易常压的蒸馏装置,可以得到石脑油、煤油、柴油馏分和重油。可这些产品达不到现代车用燃料标准。” “直馏汽油辛烷值低,现代汽油车容易爆震。柴油缺少脱硫、脱水和精细过滤,高压共轨系统很娇贵,长期使用容易损坏喷油器和高压泵。” 他用笔敲了敲桌面。 “所以新炼油料必须分级处理。现代库存中的优质汽柴油,继续限制供应。早期炼制的柴油,先给机械式喷油的老卡车、拖拉机、固定柴油机和部分工程机械。” 他提出在高陵基础化工园附近建设一套模块化常压蒸馏装置。 “初期日处理三百到五百吨,利用现有的储罐、泵阀、换热器和化工设备拼装。后续补上脱硫、催化改质和润滑油加工单元,再逐步扩到日处理一千吨原油。” 会议临近结束,马致诚又把地图一步展开。 他的手指依次落在志丹、安塞、靖边和榆林。 “长期油气战略要继续向北出发。真正的大规模油气资源在更广阔的长庆油田产区。等我们控制更大的范围。道路、管网和机械制造能力也起来以后,才能谈恢复天然气、炼油和石油装备产业。” 能源组副组长问:“延长管道什么时候考虑上马?” 罗景川叹了口气:“最起码也得日产量近千吨。” “第一桶油可能只有几十吨,大家可别嫌少。” 有人苦笑起来,相比于煤炭,石油工业的恢复确实没那么简单。 窗外的校园仍旧安静。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教学楼里还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 在这间会议室里,石油工业恢复的种子已经埋了下来。 第1章 番外-两极互换1 第1章番外-两极互换1 “豪哥,加油!还有两个!” “干掉他们!最后一队了!打赢咱俩得吃了!” 屏幕前,周子凯对着麦克风唾沫横飞,他和在西安上大学的高中同学已经绝密航天双三猛攻一下午了,把把都能杀一两队,可惜就是撤不出来。 此刻周子凯控制的露娜已经被连杀带补,躺在地上睡得很安详。高中同学控制的威龙正在和最后两个敌人周旋。 “豪哥!一定要赢啊,不然我就破产要去找杨齐家扶贫了!” 观战视角里,威龙躲在总裁门口的箱子后,一个垂直起跳,拒枪awm击倒了一名正在滑铲中的红狼。 “我超!好枪豪哥!” 周子凯激动的撕心裂肺,“最后一个!豪哥,直接侧喷爆闪跳拉他!” 威龙角色在近距离情况下侧喷接爆闪手电,是威龙小高手玩家的基操,这种情况下一般人确实反应不过来,1v1的成功率很高。 “诶?” 周子凯忽然愣住,他观战视角里的威龙忽然停住,他的视线转向屏幕右下角。 队友:航天第一虫且(网络波动中) “我靠!哥!爹!!爸爸!!!这会别掉线啊!” 周子凯喊的声嘶力竭,男默女泪。 可惜这对网络并无影响,对面最后一名存活的女医已经跳拉到威龙脸上,三四枪就点死了因网络波动停止移动的威龙。 “大梦一场啊……” 周子凯瘫倒在椅子上,像极了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随后,屏幕里出现撤离失败四个红字。 周子凯叹了口气,看了自己余额3422的哈弗币,默默地把地图从“航天基地-绝密”调整到了“零号大坝-普通” “走吧豪哥,陪我跑两把普坝,赚钱去了。” 耳麦里还没有朋友的语音,周子凯皱了皱眉头,朋友交战时喜欢不说话装高手他知道,可这会都出来了,网络波动也该好了啊,怎么还不说话? 屏幕里“航天第一虫且”的id还是离线中。 “道心破碎了?不至于吧” 他嘟囔着,拨通了朋友的微信电话。 无人接听…… 接着他不死心,又拨通了朋友的手机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 周子凯有些摸不着头脑。 嘛意思?让外星人抓走了? …… 2026年4月1日19时25分,徐兰铁路灵宝西至渭南北区间。 g1928/1929次高速动车组列车正沿下行线向西运行。列车从徐州东变更车次后,司机李成始终以g1929次与调度部门联络。此时列车速度接近每小时三百公里,驾驶台dmi显示前方移动授权正常,目标速度曲线平缓延伸,西安北站预计到达时间仍为20时整 忽然间,驾驶台发出尖锐的连续报警声。 李成的面色一下变了,他从业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dmi上的许可速度瞬间归零,原本向前延伸的移动授权消失,屏幕中央跳出红色警示——紧急停车命令 atp紧急制动输出,李成的右手刚离开牵引制动手柄,车载atp已经切断牵引。全列制动控制单元同时建立最大空气制动力,制动缸压力迅速上升,轮对防滑系统开始连续调节各轴制动力。 十六节车厢猛地向前一顿。 水杯从小桌板上滑了出去,行李架上的背包撞向挡板,几名正在过道里接热水的旅客失去平衡,扶着座椅靠背才没有摔倒。车轮与钢轨间传来低沉而持续的摩擦声,窗外原本连成一片的灯光被拉成长线,又随着速度下降逐渐恢复轮廓。 李成急忙将主控手柄回到零位,确认atp紧急制动状态,随即抓起cir送话器。 “列车调度员,g1929次报告,区间接收到紧急停车命令,atp触发紧急制动,列车正在停车。” 耳机里没有回答。 他再次呼叫。 “列车调度员,g1929次呼叫。” cir屏幕上的调度通信连接标志闪烁数次,随后变成灰色。 列车用了一分四十余秒才完全停稳,制动距离超过四公里。李成确认速度为零,施加停放制动,检查列车完整性与受电弓状态。列车所在区段的接触网仍然带电,可前方的列控信息已经彻底中断,dmi只能显示列车当前位置,前方没有新的移动授权。 客运乘务员很快打开广播,声音仍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 “各位旅客,列车因前方铁路设备突发故障临时停车,请大家留在座位上,不要擅自开启车门,不要在车厢内奔跑。列车工作人员正在联系调度部门,请耐心等候。” 几分钟后,渭南北站终于通过备用通信频道接通列车。 “g1929次,渭南北站呼叫。” “g1929次收到。” 值班员的声音明显有些异常, “西安北方向联锁、ctc、rbc和牵引供电远动全部失联,故障原因不明。根据应急处置命令,保持原地停车,严禁以任何模式继续向西运行。未经调度命令,不得缓解制动,不得开启车门。” “g1929次明白,原地停车,未经命令不得动车。” 过了两分钟,调度站的呼叫再次播来。 李成听完,脸色的惊愕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等等,你说什么叫前面的铁轨都让人扒了?” …… 2026年4月1日,19时25分03秒。 北京,海淀区北三环西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番外-两极互换1(第2/2页) 方恒时尚中心的玻璃幕墙映着刚刚亮起的城市灯火。这个时间正赶上晚高峰,北三环上的车流几乎连成一条红色光带,大钟寺附近的写字楼还远没有安静下来。 字节跳动办公区里,基础设施值班组正在日常加班。 这样的强度对于音符厂来说,已经是日常。 心脏和字节,只有一个能跳动。 赵宝明端着咖啡坐回工位时,面前的一块监控大屏忽然跳了一下。 陕西区域的实时请求曲线出现了一道垂直向下的折线。 他停住鼠标,“西安掉量了?” 旁边负责网络质量监控的工程师陈可扭过头来看他的屏幕。 赵宝明点开区域维度,将陕西进一步拆到城市级。 西安 页面刷新。 19时24分59秒以前,曲线仍然平稳。 19时25分00秒之后,断崖式下降。 抖海、头条、洋柿子小说以及公司其他国内业务中,来源地被ip地理库、运营商接入信息和客户端定位共同识别为西安的在线请求量,在短短两秒内同时归零。 赵宝明脸上的困意瞬间消失,一下子清醒了, “可可,把时间窗口拉到一分钟。” 陈可已经在操作。 一分钟粒度展开成秒级数据。 19时24分58秒,正常。 19时24分59秒,正常。 19时25分00秒,大规模连接断开。 19时25分01秒,quic会话数量骤降。 19时25分02秒,tcp存量连接快速清空。 19时25分03秒,西安区域新建连接数接近零。 19时25分05秒以后,只剩下极少量因ip地理库误差被标记为“西安”的请求,还在零星跳动。 陈可皱起眉,“啥情况,看着不像机房故障啊。” 赵宝明把咖啡放到一边。 如果只是字节某个边缘节点发生故障,流量应该按照调度策略迁移到邻近节点。dns调度、anycast路由以及运营商侧的流量工程都会让业务出现时延升高、回源比例上升或者局部丢包,却很难让一个千万级别人口城市的终端请求同时消失。 更何况消失的不只有视频业务。 后台统一可观测平台已经开始连续报警。 陕西西安区域活跃设备数异常。 西安区域边缘缓存节点可用性异。 一条接一条。 几十秒后,报警被自动聚合,严重等级开始上调。 坐在另一排的网络工程师宋文泽突然叫了一声。 “赵哥,过来看这个。” 赵宝明走过去。 宋文泽屏幕上打开的是网络侧数据。 移动、电信、联通。西安区域全部出现异常。 宋文泽把bgp监控页面调出来。 “陕西相关公网前缀大部分还在路由表里,没有发生大面积撤销。上游as也正常。也就是说,从互联网的路由控制平面看,这些地址很多仍然‘存在’。” 陈可站在两人后面,接了一句,“可没人用了。”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19时26分11秒,周启明拿起内部电话。 “值班经理呢?” “会议室。” “叫顾航过来。” 不到一分钟,基础设施值班经理顾航推开门。 “什么情况?” 周启明没解释,直接把城市级曲线投到主屏。 顾航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陕西其他城市? “正常” “基站级数据有吗?” “我们拿不到运营商完整基站数据,只能用自有业务探针、网络质量采样和用户请求反推。” 陈可把空间热力图又放大一级。 这一回,几个人都没说话。 通常,一场区域性断网的边界不会如此规整。 光缆中断会沿线路出现。 停电会受到供电分区影响。 地震、洪水、火灾造成的通信中断更不会严格遵循一条人类绘制的行政边界。 可眼前这片黑区,却像有人用一把刀沿着西安市的轮廓切了一圈。 顾航终于开口,“把行政区划图叠上去。” 宋文泽调出底图。 半透明的西安市行政边界覆盖在实时网络热力图上。 重合度高得近乎荒谬。 西安像被从中国互联网的实时世界中挖掉了。 19时28分04秒,内部事件等级被顾航手动提高。 “通知网络基础设施、sre、信息安全和应急响应负责人。” “再联系西安办公室。” 宋文泽拿起电话。 通讯录里有字节跳动西安分部的的行政值班电话。 拨号。 等待。 没有接通。 换一个号码。 仍然没有接通。 “人也联系不上。” 顾航神色终于变了。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字节能够处理的范围。 19时30分23秒。 城市仍然灯火通明。 北三环依旧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手机仍在刷着视频,无数服务器仍在处理请求。 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远在近千公里外的一座城市,已经彻底变了天。 第51章 铜川水泥 第51章铜川水泥 四月十五日上午,工作列车从耀州中继站缓缓停稳时,站外已经停了好几辆小车。 车门打开,程文礼先跳下车,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铁轨。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道床两侧还带着湿气,铁路工人正沿轨道逐段检查,远处一列空敞车停在侧线上,等着下午返回矿区装煤。 他抬头望向北面。 铁路从中继站向矿区方向延伸,旁边是一条新铺的碎石路。大货车、油罐车、工程卡车和吊车沿路往返,路边时不时还能看见穿工装的村民。很多人留着辫子,头顶却戴着颜色鲜亮的安全帽,古今两种样子混在一起,看久了竟也不觉得奇怪。 考察组分乘三辆车,沿碎石路继续向北。 道路两侧的黄土坡被切开几处,新挖的排水沟顺着坡脚延伸。车轮碾过碎石,颠得后排几名专家不时撞上车窗。 坐在前排的专家组成员罗景川看着窗外的景色:“等水泥出来,先得给这条路铺一段。现在全靠碎石铺路,又颠又不牢固,一下雨全得重修。” “厂里第一批水泥就给你拿去修路?想的也太美了。” “前面一堆项目都排着队等着呢,等水泥出窑以后,怕是连库房都进不了,直接在装车口就分完了。” 车辆绕过一道土坡,水泥厂工地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厂区面积很大,靠近北侧的石灰岩山体。大片土地已经平整完毕,几台挖掘机正围着设备基础作业。碎石机不断吐出石料,皮带输送机的钢架刚搭起一半,原料堆棚竖着两排高大的钢柱,顶棚还没有封闭。 两座机械化立窑的混凝土基地已经浇筑完成。 第一座窑体旁摆着几段卷制好的钢筒,焊缝处刷着检测标记。另一侧堆着除尘管道、风机壳体和一批尚未拆封的电动机。临时变电站、蓄水池和化验室分布在厂区四周,虽然处处都显得仓促上马,基本骨架已经搭了起来。 “进入厂区人员请佩戴安全帽和防尘口罩。高空作业区域禁止停留。重复一遍……” 广播还没结束,安全员便从一排钢架后追出两名清代工人。 两人头上的安全帽都夹在腋下 “戴上!” 安全员把两顶帽子拿过来,挨个扣到他们头上。 一名工人满脸无奈,“这帽子扣得太紧了,难受。” “你少跟我逼逼赖赖,今天我再看见你摘一次帽子,晚饭就不准吃了!” 众人看得直乐。 “这帮清代工人的安全意识还得加强啊” 项目负责人曲坤迎上来,先把安全帽和口罩发给考察组。 众人随即登上一处临时搭建的观察平台。 从平台向下看,矿山、矿石破碎区、原料堆场和成品储存区大致沿地势排开。曲坤展开规划图,指着北侧山体。 “这里是石灰岩矿区。初步勘察以后,主要成分符合水泥生产要求。黏土可以从东侧几处土层取,砂岩和铁质校正材料也能在附近解决。” 他又指向西南方向。 “煤从矿区直接运来,未来还能接入一条铁路支线。这里原料条件很好,最大的问题还是集中在设备、耐火材料还有电力。” 被拉过来凑热闹的贺明远望着两座立窑基底。 “怎么没上大型回转窑?” 曲坤叹了口气, “时间和条件都不允许啊。穿越前日产五千吨、万吨的新型干法线,设备体系太复杂了。窑体、预热器、篦冷机、高温风机,咱们缺一大串东西。” 他指向正在施工的立窑。 “项目一期先建两座机械化立窑,每座设计日产熟料二百吨。设备小,钢材用量也少,建设周期能缩短很多。自动配料、温度监测和送风控制也都能保留。 考察组沿着通道走到破碎区。 一台颚式破碎机已经安装到基底上,旁边的锤式破碎机仍在调试。几名技术人员蹲在电动机旁检查联轴器,身后两名村民正用铁锹清理散落石料。 曲坤指着设备向众人介绍。 “石灰石从矿山下来,先经过颚式破碎机破碎,再通过锤式破碎机把粒度降下来。黏土、砂岩和铁质材料也要按化验结果加入。之后一起进球磨机,磨成生料。” “生料磨细以后,要先均化,再加水做成料球。料球从立窑顶部送进去,煤粉提前掺在里面。往下走的过程中逐渐经过预热和分解步骤,最后再烧成熟料。” “烧成带最高有多少度?” “一千四某度左右,主要火候才是关键。火候没控好,烧出来的熟料就不合格。温度低了欠烧,温度高了结块,立窑最怕的就是窑内通风不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铜川水泥(第2/2页) 众人继续向窑区走。 第一座立窑基底周围搭满脚手架,工人正按图纸砌筑内衬。耐火砖一层层码好,旁边有人拿卡尺检查尺寸,又用木槌轻轻敲正。 曲坤继续说道, “高温带用高铝砖,其余区域用黏土砖和耐火浇注料。目前的库存能保证第一轮砌筑和少量的维修,后续必须尽快恢复本地耐火材料的生产。” “铜川这边原料够吗?” “黏土资源倒是有,配料、烧结和成型设备也能恢复。最难的是把质量稳定住。尺寸误差太大,砖缝容易开;抗热震差,窑温一波动就掉块。” “窑衬脱落以后,钢壳会直接受热。轻则停窑维修,重则烧红变形。” 他们离开立窑基底,向化验室走过去。 化验室建在厂区上风向,房屋刚搭好,里面的桌台已经安装完毕。电子天平、高温炉、压力试验机和几台从大学、检测机构调来的分析仪器摆在不同房间,部分设备外面还罩着防尘布。 曲坤指着实验室里的设备,“水泥这东西,不能光凭经验科学。氧化钙、二氧化硅、氧化铝、氧化铁,这几个比例一点要控制。熟料出来以后,还要测游离氧化钙的含量、安定性和强度。” “再者,谁也说不准现代的检测设备能用多久。灯源、标准样品、耗材和电子备件都有限,未来肯定要用湿法化学分析和滴定。” 走出化验室,众人向粉磨区走去,贺明远指了指远处煤堆的方向。 “我们矿上拉来的煤能直接送进窑里吗?” 曲坤摇头。 “还得在做一次筛分,立窑对煤种的适应性比较强,煤的热值、灰分、挥发和粒度都有要求。” 粉磨区的设备比其他区域更大。 两套球磨机的筒体尚未运到,地面只竖着预埋的螺栓和部分支撑。项曲坤站在基底旁,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愁色。 “球磨机的技术其实很复杂,涉及到衬板、磨球、大型轴承、减速机等。球磨机只要少一个部件,整条生产线就转不起来。磨球和衬板还属于消耗材料,耐磨钢供应跟不上,开工以后也会断断续续的停产。” “现有磨球估计也就能撑几个月。后续还是得想办法。” “咱们这个项目,年产量怎么样?” “十五万吨吧。” 一位专家苦笑,“放在以前,这个规模连大型水泥厂一条产线的零头都赶不上。” “忍忍吧,总比没有强。” 罗景川指着厂区南侧。 “产量小也好,这里可以铺一段短支线,接入高耀铁路。煤炭,水泥,都可以通过这运回去。” 看完一期,曲坤把众人带到厂区东侧的一片空地。 地面插着测量标杆,几条白线勾勒出更大的生产区域。 “这里是二期。” 他展开另一张图纸。 “一期运行稳定后,建设一条日产能一千到一千五百吨熟料的简化干法回转窑生产线。年产能估计有五十万到六十万吨。” “什么时候能建成?” “最快得年底了。” 一名专家蹲下看看着图纸,“回转窑设备可比立窑难多了。” 曲坤点头。 “窑体制造、传动系统、密封、耐火衬里,都要高精度加工和现场校准。很多设备比如什么预热器、篦冷机、高温风机也很难凑齐。” 考察结束时,厂区仍没有停工。 搅拌机持续轰鸣,吊车吊起一段窑体,缓缓向基底旁移动。几名焊工站在脚手架上等待定位,地面人员不断挥动旗子调整方向。 远处石灰岩山体已经开出第一层采掘平台。 一辆装满石料的卡车沿坡道缓慢驶下。更远的地方,运煤列车拖着黑色敞车从耀州方向经过,汽笛声越过厂区,惊得几名刚来的村民同时回头。 众人将帽子摘下来。 “这几座窑从点火那天起,大概就没有闲下来的机会了。” 山脚下,两座立窑的轮廓已经高过周围脚手架。 等火焰在其中升起,铜川的石灰岩便会被烧成熟料,再磨成灰白色的水泥,流向道路、桥梁、矿井和一座座崭新的厂房。 一座城市想要重新焕发生机,总要先从一袋水泥、一根钢筋和一块砖开始。 第52章 黄水海军 第52章黄水海军 四月十六日上午,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不低,楼下院子里却仍带着一点早春的凉意。 秦振岳把刚续过水的茶杯往手边挪了挪,办公桌右边摆着一只蓝绿色铁皮茶盒,正中印着四个字“兵工助农”。 他打开了今天上午送来的第三份材料。 《500吨级内河工程船军事化改装项目论证报告》。 中船705所和西北工业大学航海学院联合撰写。 秦振岳拿起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 “船?” 他又看了一遍,嗯……没看错。 按正常程序,这种装备发展项目经由专家组进行评审。技术、经费、装备来源、保障条件一项项论证清楚就行,可这一份专家意见最后专门多了一句话: “涉及现有海军装备调拨及后续战略水运体系,建议由主要领导审阅。” 既然都这么写了,材料自然一路送到了他这里。 秦振岳翻开封面。 第一页左上角印着一颗黑色五角星,旁边是:“秘密10年”。 他看了两秒,把桌边手机拿起来,长按关机,顺手塞进抽屉。 随后端起茶喝了一口。 “来吧。” 他翻得很快。 表情逐渐从=_=变成了⊙w⊙ 秦振岳对习安工业底子多少有点数,航空航天、兵器装备、车辆、电力设备、大型机械,这些都不稀奇。 可没想到阎良居然还有一个造船厂。 这家名为中电建(习安)港航的造船厂主营业务包括河旅游船、运输船、工程船和浮动码头的设计、建造和维修。 秦振岳盯着照片中罗列的该公司产品,包括一些三百吨的游船,工程作业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藏得够深的。” 要不是这一场穿越,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关心阎良还有没有人造船。 继续往后翻,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阎良港航船舶公司的厂区里,目前有一艘尚未交付的500吨级钢质工程船。 原定客户为华东澄海港务工程有限公司。 穿越发生前,船体结构已经基本完工,主要管路基本安装到位,电气设备与部分辅助系统尚未完成联调。 穿越以后,这个原定客户自然再也等不到船了。 (华东港务: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项目组倒一点没浪费。 西北造船厂、705所和西工大的航海学院很快凑到一起,重新测绘核算船体结构,十来天时间里已经把第一轮改造方案捣鼓了出来。舱室重新分隔,消防、排水、损管体系往军用标准靠,重点位置做结构加强,连后续设备怎么塞都提前画好了图。 再往后,船厂没钱了,本来就是个小厂,自掏腰包造船,家里米缸已经见底。 后面要用的雷达、通信设备、武器、电控系统,一样比一样敏感,不是企业打个申请就能搬走的东西。 这份报告归根结底就一个意思: 船我们找到了,方案我们也有了,接下来您给不给干? 秦振岳摸了摸下巴……有点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秦戈级导弹艇。” 秦振岳愣了一下,名字都起好了? 标准排水量470吨,满载排水量540吨。全长52米,型宽11.3米,满载吃水2.05米,编制42人。 双柴油机、双轴推进。经济航速13节,最大持续航速17节。续航约1700海里,自持力9天。 原船是一条工程船,宽体、吃水浅、方形系数高,设计的时候压根没打算让它在海上撒欢。 船型先天决定了速度上限,发动机功率继续往上堆,兴波阻力先上来,接着是推进效率和油耗也会恶化,继续追求20节以上的航速,工程收益低,改造代价高,已接近重新设计船体。 目前假想敌英法远征舰队里舰船最高航速也就12节,秦戈级的航速至少在当前预想任务里已经够用。 秦振岳又翻了一页。 表情逐渐变成∑(°口°) 武器配置:八枚yj-83反舰导弹,1门h/pj-26级76毫米舰炮,2门h/pj-13级30毫米速射炮,四挺12.7毫米机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黄水海军(第2/2页) 我嘞乖乖,这火力,比022导弹艇都生猛了。 项目组认为他们很克制,鹰击83再老,那也是现代反舰导弹。放在穿越以前,下个世纪90年代末定型的东西早算不上什么新鲜装备。现在情况完全变了,习安手里任何一枚成熟导弹都成了实打实的战略消耗品。 打一发,少一枚。 秦振岳听说203所最近正在做精确制导武器生产恢复论证,他两天还看过一次简报,不过进展谈不上乐观。 因此报告里建议,反舰导弹只用于大型高价值的目标,日常交战尽量依靠舰炮。 76毫米的海军舰炮已经足够对付1860年的木质战舰和早期铁木结构军舰。真到了需要鹰击八三上场的时候,对面多半也该撞大运了。 同样,复杂的电子战设备全部删掉。对手连无线电都没有,带一整套电子战设备过去,纯属给自己找事。 保留一部对海搜索雷达一套光电观瞄、夜视、热成像系统,再加上惯导和离线地图定位、短波、超短波电台和激光测距系统就够了。 涉及防护设计,也不需要大面积加装厚重装甲。驾驶室、弹药仓、重点管路做有限的防破片处理,加强一下就行了。 1860年法国远征舰队的旗舰欧仁妮皇后已经配备8.8英寸(223毫米)滑膛前装榴弹炮,这种口径的火炮已经会对500吨级的导弹艇产生致命威胁。 真在有效射程内被命中,靠临时焊几层钢板解决不了问题。 秦戈级的作战原则很简单: 优先发现,优先开火,优先摧毁,快速脱战。 目前第一阶段损管系统和舱室调整已经基本完成。 接下来要动的东西很多,全船电力负荷要提高,武器弹药、雷达设备往船上一放,重心也得重新计算。 项目组预计,五月底以前可以完成主要改装,之后再做系泊试验和海试。 秦振岳看到这里,心里已经基本有了判断。 能干,而且必须干。 接下来却让的表情变成了(;一_一) 报告中提出来一个问题:船造出来以后,怎么送到东边去? 阎良离渭河不算远,把船弄到渭河,顺流进黄河,然后一路往东,理论上最后能进渤海。 看着没毛病是吧? 但现在是1860年,眼前这条渭河,与两百年后经过长期治理、桥梁建设、河道整治和水文监测的河流完全是两回事。 秦戈级全长52米,满载吃水2.05米。 遇到浅段,船底很可能直接坐泥。 侥幸没有搁浅,进入三门峡,三门峡一带的人门、神门、鬼门等险段还摆在那里,黄河上游的暗滩、急流、河床变化和高含沙的水体也是要命的东西。 花了大量军品库存,好不容易改出来一条现代战舰,导弹挂好了,雷达装好了,炮也有了,然后刚从渭河开出去没多久,娇贵的螺旋桨先在泥沙和浅滩里遭了殃。 真出了这种事,多少人得被革职处理。 项目组显然也觉得这个风险承担不起。 所以第二套方案被摆到了前面。 完成主体建造后,上层建筑、桅杆、武器基座和部分设备模块化处理,船体和主要模块采用大型平板运输设备进行陆路转运。到了黄河中下游,再完成最终的组装和下水。 项目组最后把郑州附近黄河沿岸排在第一位。 阎良到郑州,按目前能够组织的东出运输线路估算,大约480公里。 等船到了郑州附近完成总装,下水以后再往黄河下游走,水文条件和整体风险都会可控很多。 报告最后附上专家组意见。 “项目技术上可行,现有船体具有较高再利用价值,可形成当前条件下近快速部署的第一批现代水面作战平台,建议尽快立项。” 秦振岳没急着动笔,他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接着拿起笔。在审批栏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秦振岳。 随后在下面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 “审批通过。” 他再次翻看了一遍报告,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五百吨的工程船。” 第2章 番外-两极互换2 第2章番外-两极互换2 2026年4月1日,19时25分00秒。 祥鹏航空8l9963航班正在关中上空向北飞行。 这架空客a320两个小时前从昆明长水国际机场起飞,目的地是呼和浩特白塔国际机场。飞机已经结束了秦岭上空那一段略有颠簸的航程,此刻从九千多米的巡航高度已经逐渐下降至六千米。 四月初的关中,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地平线以下,天边还保有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晖。 陈尧坐在18a,他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隔三差五出差,对这条航线也不算陌生。刚才飞机越过秦岭时,他还拿手机隔着舷窗拍了一张山脉。 十九点二十五分刚过,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下面漆黑一片。 陈尧:? 停电了? 但停电的区域是不是太大了??? 他把脸贴近舷窗:“什么情况……” 坐在18b的高雯原本戴着耳机听歌,她看到陈尧的动作,也凑了过来。 “咋了?” “西安好像消失了” 高雯摘下一边耳机,盯着陈尧看了两秒。 “空乘给你的啤酒给你灌醉了?” “你自己看。” 高雯凑过脑袋看了一眼。 脚下原本应该是大片连续的城区,西安市规划的四平八稳,正常情况下借着城市灯光清晰可见,可眼下只能看见深浅不一的田地。田地之间散着许多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村庄,道路细而弯曲。 更远处倒还有一块轮廓较规整的城区。 四四方方的一圈墙,把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筑包在里面。城墙以外,很快又变成大片黑黢黢的田野。 高雯盯了十几秒,“那是……明城墙?” 陈尧已经打开华威手机,把变焦一路往上拉。 手机的夜景算法开始拼命补偿曝光。 画面糊得厉害,可还是能辨认出那座方城。 但城墙外面,啥也没有。 “卧槽……!!!” 很快,半个客舱的人都发现了异常。 “是不是全城停电了?” “停电了楼也不能没了啊。” “你们放大看,下面全是田。” “我导航看看。” 一名乘客打开航旅纵横,实时位置信息显示定位在西安附近。 他把手机放到舷窗边,又看看下面。 嘛也没有。 乘客们的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乘务长罗曼最初还以为是普通的客舱骚动。 她从前舱走过来时,脸上仍然带着标准的职业表情。 “各位旅客,请不要在过道内聚集,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罗曼一路走来听着乘客们的交谈,逐渐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迅速转身往前舱走。 前舱服务间里,乘务员郑雪已经拿起内话。 “曼姐,驾驶舱刚找你。” 罗曼接过听筒,“驾驶舱,我是乘务长。” 机长李群声音从内话里传出来。 “小罗,客舱现在什么情况?” “旅客都在拍摄地面,下方好像出了点问题,现代城区看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们也看到了。” 几分钟前,8l9963还在正常接受区域管制。 19时25分00秒以后,原本连续稳定的高频通信出现了异常。机长李群和副驾驶周骏先后呼叫原管制频率,没有得到正常回答。导航系统本身也并无故障,gnss位置、惯性导航数据、航向、高度都正常,飞机也没有偏离计划航路。 可西安方向的一部分地面导航和监视设施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联系。 随后,周骏通过另一频率重新联系到了外围管制单位。 对方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只要求8l9963保持高度和航向,暂时不要进行未经许可的高度变化,并等待进一步指令。 几乎同一时间,航空公司运行控制中心通过acars发来一条短报文。 飞越西安相关区域航班加强客舱秩序管理。关闭客舱舷窗遮光板,禁止旅客对地拍摄。 李群叹了口气,通过内话把要求传达给罗曼。 “公司运行控制指令。关闭全部舷窗遮光板,停止旅客对地拍照录像。” “明白……” 罗曼放下电话。 一分钟后,客舱广播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广播一则临时通知。” “根据机组指令,因航路前方存在特殊情况,请各位旅客立即停止对舷窗外进行摄影、摄像,并关闭身边的遮光板。请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要在客舱内聚集走动。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播报完毕后,罗曼带着郑雪和男乘务员邓浩从前舱一路往后走。 “先生,请把手机收回来,遮光板关一下,谢谢。” “女士,请不要继续拍摄。” “这边也请关闭。” 客舱两侧那些还透着暗红色晚霞的舷窗,一扇接一扇暗下去。 最后只剩21a还开着。 邓浩走过去。 坐在那里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老人没有拍照,他只是一直呆呆的看着舷窗下面。 邓浩俯下身,“先生,需要关闭遮光板了。” 老人家没有动,只是有些低沉的说,“我的家人都在西安。” 他最终还是伸手,把遮光板慢慢拉了下来。 …… 2026年4月1日,19时32分07秒。 陕西某军用机场。 塔台放行指令下达后,两架歼-10c一前一后松开刹车。发动机推力迅速上来,低沉的轰鸣很快压得人胸口发紧。领机在跑道上加速,前轮抬起,主轮紧跟着离地。数秒之后,僚机也拔了起来。 两架飞机收起起落架,它们在机场上空完成编队后直接转向西南。 领机飞行员王峥,三十五岁。 僚机飞行员陆骁,三十二岁。 两个人起飞前都在值班室里留了一封遗书。 任务来得太突然,从警报响起到登机不过几分钟,谁也没工夫写什么长篇大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番外-两极互换2(第2/2页) 因此王峥只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爸,妈。这次任务有些不一样,上级让我留封信,我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写的。 如果我回不来,别难过。我是飞行员,总得有人先飞过去看看。 国家养了我这么多年,飞机交到我手里,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 爱你们。 现在,他们两人的信都装在机场值班室的文件袋里。 两架歼-10c已经飞到了关中平原上空。 为了确认地面情况,编队没有继续爬升。进入任务空域以后,王峥逐渐把高度压低,雷达高度表上的数字一点点下降。六百米,五百五十米,最后稳定在五百米上下。 速度也控制在亚音速范围内。 经过渭南,再向西飞了不到一分钟,王峥首先发现了不对。 座舱显示器上的数字地图告诉他,前方即将进入西安市行政范围。 但现实里的地面却像换了一个时空。 原本连续向西延伸的现代道路忽然消失。 住宅小区,工厂,全部失踪了。 那些从空中看起来规规矩矩、横平竖直的现代路网,到了某一个位置以后突然断掉。 再往西,只剩田,大片大片的田。 黄褐色的土地被细窄的田埂切得七零八落,村庄散在田野之间,规模都很小。村与村之间连着弯弯曲曲的土路。偶尔能看见几处炊烟,更多地方已经沉进暮色里。 王峥盯着下面看了几秒。 “洞两,洞两。” 无线电里很快传来陆骁的声音。 “洞两收到。” “你看到下面了吗?” “看到了。” 王峥把飞机稍稍向南偏了一点。 机载任务记录系统持续保存飞行参数,座舱显示画面也同步记录。机上光电设备转向地面以后,灰黑色的关中平原被不断拉近。 下面的场景让人心里发毛…… 一辆正在土路上缓慢移动的木轮大车。 车边还有几个人。 画面中,那几个人先是停住,然后几乎同时抬起头。 下一秒,其中一个人丢下东西就往路边跑。 陆骁在无线电里骂了一句。 “这他妈什么情况……” 战机继续飞行,越过一道城墙,墙内只剩密密麻麻的屋顶和狭窄的街巷。 东北部的城市格局也明显和现代不同。 那一大片区域被另一套墙垣与街区分隔开来。 王峥不知道它叫什么。 不过以后自然会有人告诉他。 那是西安的满城。 飞机保持亚音速通过,发动机的巨大声浪像滚雷一样响彻下去。 …… 咸丰十年,四月一日。 西安府城,北院门。 署陕西巡抚谭廷襄刚刚用过晚饭。 他今年已经不年轻了。 咸丰八年,他署理直隶总督时赶上夷兵犯大沽。炮台失守,僧格林沁一纸参劾下来,他官也丢了,人也发去了军台。谁知两年过去,朝廷又把他捞了回来,给了三品顶戴,重新署理陕西巡抚。官场上的起落,有时候比黄河水还快。 不过话又说过来,陕西也谈不上清闲。 尤其此地的兵权向来头绪繁杂,绿营、驻防、总兵各有管辖,许多事情说起来容易,真正落到公文上,每一笔都得掰扯半天。 北院门巡抚部院的后堂里点着灯。 谭廷襄坐在案后,手边放着几份从下面送来的公牍。 西安府知府沈寿嵩今晚也在。 沈寿嵩坐在下首,正同他说汉中、兴安一带的防务。 谭廷襄此前已经琢磨过挑练勇丁的事。 八百人。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真要练起来,粮饷、器械、管带、营房,样样都要银子。 而陕西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银子。 沈寿嵩道:“若只令地方绅民自办,怕是各州县又要借机摊派。” 谭廷襄端起茶盏,“难办,难办那就别办了。” “官办有官办的弊,民办有民办的弊。天下之事,哪里找得出全无弊端的办法。” 沈寿嵩想了想,点头表示认可。 彼其娘之,老不粘锅了。 这话说的很大清。 谭廷襄正要再说,忽然停住了。 窗纸轻轻震了一下。 沈寿嵩也抬起头。 远处传来巨响,前一刻还在东边,眨眼间已经滚到头顶。 紧接着,一声从未听过的尖啸扑来。 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 茶水在二人杯里荡出一圈波纹。 沈寿嵩猛地站起来,“什么声响?” 两个人几乎同时往外走。 院里的差役、戈什哈、书吏全抬着头。 谭廷襄走到院中,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东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样足以铭刻一生的东西。 许多年后,谭廷襄再想起这个傍晚,许多细枝末节都已被岁月磨去,唯独那一幕始终鲜明如昨。 暮色沉沉,一只银灰色的铁鸟从西安府城上空疾掠而过。三角形的双翼与高高竖起的尾翼,被天边最后一抹残光勾出冷硬的轮廓。转瞬之间,机身骤然映亮,像一片寒铁从晚霞里划过。 接着,后面紧跟的铁鸟也随之划过天穹。 谭廷襄仰着头,他的茶盏还攥在手里。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新鲜东西,在直隶任上,也听人讲过洋人的各种机器。 可那些东西再怎么离奇,总归还在地上或者水里。 眼前这两个东西在天上。 “中丞……” 谭廷襄像没听见。 城里马匹受惊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几匹拉车的骡子挣断了缰绳。 更远的钟楼方向,也能听见人群的叫喊。 谭廷襄终于放下茶盏。“筱湄(沈寿嵩的字)。” 沈寿嵩立刻回过神,“下官在。” 谭廷襄仍仰头望着西边。 “你……方才看清了么……” 第53章 山西商人 第53章山西商人 范承裕的车队抵达习安外围时,天刚过午。 他一路上听了太多传闻。 有人说习安城里楼高百丈,夜里不用点灯,整座城便能亮如白昼;有人说异人冯虚御风,一日可行千里;还有人说那里的人都剪了辫子,男女同堂读书,街上甚至能看见女子抛头露面地做官办事。 范承裕做了二十多年买卖,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可真正到了地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官道旁出现的一大片马车停靠场。 场地外立着几块高大的木牌,上面分别写着“商旅入口”“栓馬區”“卸貨區”“草料區”。各处之间用木栅栏隔开,地上还划着一排排白线,每个位置都标有号码。 几十辆马车已经停在这里。马匹拴在专门的木栏旁,草料,水槽和清粪车各在一处,闻着仍有牲口味,场面却比寻常驿站整齐得多。 范承裕掀开车帘,坐在车上看了好一阵。 人群中既有留着长辫子的车夫,也有穿统一工装、剪着短发的雇员。有人给牲口添草,有人拿着夹板登记车辆,还有两个人戴着橡胶手套,推着小车清理马粪。 每辆马车进场后都会领到一块号牌,再由引导员带到对应位置。哪怕是几辆装饰华丽的大车,也得老老实实排在入口外,等前面的骡车登记完再进。 范承裕放下车帘,转头问账房:“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年长账房捋着胡子道:“规矩蛮多。” “再看看。” 账房又朝外望了一眼,想了想, “管马粪的人穿得比咱们店里伙计还齐整。” 范承裕点了点头,“这才是门道。” 车队刚到入口,一名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便走了过来。那人胸前挂着一块透明牌子,上面印着照片和姓名,手里拿着登记板。 “从哪里来?” “山西平遥。” “商号名称。” 范承裕掀帘下车,“广盛隆,我是广盛隆的东家之一,范承裕。”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他,对方在表格上写了几笔,又数了一遍车辆和人员。 “先去三十七到三十九号车位。马头统一朝外,车轮卡好,贵重物品请自行保管。” 两名引导员走过来,示意车队跟随。 范家的车夫看了眼场地,指着靠墙的一排位置。 “那边避风,停那里更好。” 引导员摇头,“你们的位置在前面,请按规矩停车。” 车夫低声嘀咕:“这里连马屁股朝哪边都要管。” 马车停妥以后,工作人员把范承裕请进登记棚。 棚内摆着几张桌子,墙上贴着外来商旅须知。范承裕坐下后,对方依次询问他的姓名、籍贯、商号、随行人员和入城目的。 “此行准备做什么?” “做买卖。” 工作人员抬起头,态度明显热络了一些。 “采购还是出售?” “先看看。” 范承裕笑道:“山西、陕西、甘肃和河南,我都做过生意。近来到处都在传,说习安天降异人,城中有许多奇物。我走商多年,听见有新货,自然要来看看。” “准备经营什么?” “看过才知道。若有利可图,粮食、布匹、药材、牲畜、矿料都能谈。”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表格上勾了几项。 “外来商人需在指定区域采购、洽谈和住宿。入城以后要遵守市场管理规定。黄金和白银不能直接在市面使用,需要先兑换成临时兑换券。” 范承裕眉头微动,“银子不能花?” “需要兑换。” 范承裕原以为进城前会先查货,没想到第一件事竟是换钱。 他心里多了几分戒备,脸上依旧带笑容。 “兑换处在哪里?” 工作人员起身,“我带您过去。” 停靠场旁边有一间新修的砖房,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外來商旅貴金屬兌換處。 里面分成几个柜台,黑板上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 一兩平庫銀兌換一百兌換券。 一兩黃金兌換一千八百兌換券。 下方另有说明,银锭需验色称重,成色不足按照实际含银量折算。 范承裕站在黑板前,心里迅速算了两遍。 金银价比还算公道。 他走到柜台前,“日升昌的汇票如何兑换?”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回答。 范承裕朝身后招了招手。 年长账房打开随身木箱,从夹层取出一张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平遥日升昌所开,多处皆可兑付。范某这次只为探路,没带太多现银。用这张票兑券,可否?”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票面,又抬头看了看范承裕。 脸上仍保持着十分客气的微笑,手却没有伸出来。 “范东家可以先留着。” 范承裕听懂了。 他把银票接回来,递给账房,“收好。” 账房只能从木箱中取出带来的现银。 一百两银子摆上验银桌。 工作人员逐锭称重,再用仪器和试剂检查成色。范承裕站在旁边看得仔细,发现对方验银时每一锭都要记录重量和检测结果。 有两块碎银成色略低,最后折掉了一小部分。 账房看得肉疼,“这块银在潼关都兑过,没人说成色不足。” 检验人员道:“检测数据在这里,您可以复核。” 账房看不懂仪器上的数字,只好转头看向范承裕。 范承裕摆摆手,“照他们的规矩办。” 手续完成后,柜台人员点出九千八百元兑换券。 范承裕接到手中,先捏了捏。 纸张柔韧结实,远胜寻常银票。对折以后很快恢复平整,票面花纹细密,色彩清楚,四角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线条和暗纹。 其中一百元面额的正面印着华山。 峰峦层叠,细得连山石纹理都能看见。背面印着编号、使用范围、兑换处印章和几行说明。 范承裕把兑换券举到窗前,光线透过纸面,一道隐藏图案逐渐显现。 他又换了个角度,票面上一处小图案竟变了颜色。 范承裕低头端详钞票。 山西各大票号的银票已经算得上精细,可跟眼前这些兑换券相比,纸张、印色和纹路都差着不止一层。想要仿造,单是这种纸和印刷工艺便能难住绝大多数作伪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山西商人(第2/2页) 他把兑换券交给账房。 工作人员提醒道:“兑换券只能在指定的市场使用。离开习安时,剩余兑换券可以按规定换回金银。兑换凭据要保管好。” 范承裕问:“下次若带几万两日升昌的汇票,仍旧不能兑换?” 工作人员又露出了先前那种礼貌的微笑。 范承裕叹了口气。 “看来下回还得把真金白银往这里拉。” 他把一小叠兑换券放进贴身衣袋。 “这地方既然不认票号,迟早有人想做他们和外地之间的汇兑。先看他们缺什么,再谈这门生意。” 办完手续,工作人员走到门外,朝服务站招了招手。 一名穿浅色志愿者马甲的年轻姑娘快步走来。 姑娘大约二十岁,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扎着利落的马尾,胸前挂着姓名牌。她到了近前,先看了一眼登记表,随后主动朝范承裕伸出手。 “范东家您好,我叫苏晚晴,秦省师范大学历史系学生。这几天由我负责接待您。” 范承裕看了眼她伸出的手,没有照着做,只按旧礼拱了拱手。 “有劳姑娘了。” 苏晚晴自然地收回手。 “您在习安参观、采购和洽谈时,需要由商旅服务人员陪同。我会给您介绍城区规则,也可以帮您联系市场、旅店和相关部门。” 范承裕起初见她年轻,又是个女子,心里多少有些轻视。 听到她是念书识字的,神情立刻郑重起来。 “原来是位读书人。苏先生,失礼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笑道:“您还是叫我小苏吧。叫先生听着不太习惯。” “读书识理,自然当得一声先生。” “我们学校里像我这样的学生很多。” “女子也能进大学?” “当然可以,可以学历史、文学、数学、物理、化学、医学、工程,各科都有。” 范承裕有些听不懂她所说的部分科目,皱眉想了想。 “女学生多吗?” “我们学校女学生比男学生还多。” 范承裕回头看向自己的随从。 一个年轻伙计正蹲在车轮旁啃干饼,另一个连账本上的数字都认不全。 “有意思。” 按照管理规定,随从和账房可以留在停靠场照看货物,也能分批申请入城。范承裕这次只打算探路,不准备让所有人跟着,便将账房叫到一旁。 “你们留在这里,看好马匹和箱子。” 账房问:“东家只带一个人进去?” 范承裕拍了拍贴身衣袋。 “我带着钱,还有小苏先生领路。城里真要对我不利,多带你们几个也没用。” 苏晚晴纠正道:“小苏。” 范承裕从善如流,“还有小苏领路。” 交代完毕,便跟着苏晚晴离开。 停靠场出口外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电动大巴。 车身宽大,玻璃明亮,前后都没有套牲口。车门打开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放气声,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座位。 范承裕绕着车头走了一圈,又弯腰往车底看。 苏晚晴站在旁边等他,“范东家,您在找什么?” “看看牲口藏在哪儿。” “没有牲口。” 范承裕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身,“这东西靠什么走?” “电。” “雷电?” “性质差不多,不过电厂能够稳定发电,再通过线路输送和储存。” “电还能存起来?” “电池可以储存电能。” 范承裕听见一个陌生词汇,“电池?” “像水缸装水,您可以先把它理解成储存电的东西。” 范承裕点点头,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一点。 “水缸里的电再放出来,推着车走?” “电流进入电动机,电动机转动,再带动车轮。” 范承裕认真听完,脸上又露出困惑。 “电动什么?” “电动机。” “电动鸡?” 苏晚晴大概能猜到他说的哪个机, “是机器的机,不是公鸡的鸡” 范承裕皱着眉念了两遍,“电动机……” “您见过水车吗?” “水流推动水车转动。电进入电动机以后,也会让里面的部件转动,再通过传动装置带动车轮。” 范承裕看着面前这辆大巴。 “水车靠水推动。这个电看不见摸不着,力气还这么大?能带动几十个人和整辆车。” 司机在车里提醒:“准备发车了。” 苏晚晴率先上车。 范承裕站在车门口,伸脚踩了踩踏板,确认踏板不会陷下去,才小心走进车厢。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车门缓缓关闭。 车身轻轻一动,随后平稳驶离停靠场。 车厢里只传来低沉的电机声,窗外的马车和棚屋已经开始向后退去。 范承裕一把抓住座椅扶手,“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回头望向车厢后方。 那里只有几排空座椅。 他仍旧不放心。 “小苏姑娘,这车里当真没有藏着一队人在拉着车跑?” “真没有。” 大巴驶上平整公路后逐渐加速。窗外的田地和停靠场迅速远去,远处开始出现一排排路灯,宽阔道路上划着整齐的白线。 更远的地方,一片片高楼从地平线上升起。 玻璃幕墙映着日光,一座高架桥横跨道路,几辆汽车从桥上驶过,速度快得惊人。 范承裕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窗外,“那些也是电动机?” “有的是电车,也有燃油车。” 电动机还没想明白,又冒出来一个燃油机。 他伸手按了按衣袋里的兑换券,薄薄几张纸,却比他从前经手过的银钱都更让人摸不透。几十年商海里攒下的眼力和门道,到了这座城里,竟像忽然短了一截。 这里的生意,只怕比他料想的更难。 可若真能摸清其中规矩,能挣到的,恐怕也远不止他从前见过的那些。 第54章 大宗采购(上) 第54章大宗采购(上) 大巴在一处临时接驳站停下。 苏晚晴率先起身道:“范东家,我们到了。接下来坐地铁。” 范承裕跟着下车,仰头看了看四周,“地铁又是什么?” 苏晚晴指向入口:“从这里下去。” 范承裕站在台阶前,迟疑了一下。 入口宽得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过,两侧墙壁铺着光洁石材,头顶的灯一盏接着一盏,明亮得看不见火苗。台阶一路向下,远处还有人影不断进出。 他缓缓走下去,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你们在城里挖了这么大的地窖?” 苏晚晴指正:“这里叫地铁站,下面有轨道,线路通往城区很多地方,城里有很多个这样的地铁站。” 范承裕伸手摸了摸墙面,感慨, “修这一处地窖,便能叫一个州县忙上几年。你们还修了很多处?” 苏晚晴点头:“以前线路每天都要运送大量市民,现在要节省电力,也要减少设备损耗,只保留部分线路和班次。” 范承裕听得连连摇头。 “在地底挖路,还让铁车在里面跑。你们这里的人,银子多得没地方花?” “修地铁也为了省时间。” “花这么多银子换时间?” 苏晚晴回头笑道:“范东家做生意,应该比普通人更明白时间的价值。”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两人来到自动售票机前。 苏晚晴站到屏幕前,抬手点了几下。屏幕上的页面随之变化,先出现线路图,又跳出目的地、票价和人数选择。 范承裕凑近看着。 她的手指点到哪里,哪里的字便亮起来。点完以后,刚才的画面又会自行消失,换成另一幅。 他绕到售票机侧面看了一眼,又蹲下看了看底部。 苏晚晴问:“您找什么?” “里面谁在翻牌子?” “这是触摸屏。手指点上去以后,机器能判断您点了哪里,再按照程序显示下一页。” 售票机后方贴着墙,连个人影也藏不住。范承裕有些看不透这个东西,索性放弃。 苏晚晴从钱包里取出几张纸币,放进机器。范承裕看见后,立刻摸出自己怀里的兑换券作比较。 两种纸币大小相近,颜色和图案却完全不同。 “小苏姑娘,你用的钱跟我的不一样。” “我们平时使用的是市内流通货币,很多时候也直接用电子账户付款。您拿的是外来商旅兑换券。” “兑换券算不得你们的钱?” “兑换券仅能在指定地点使用” 范承裕皱起眉:“我的银子换成这些纸,还只能挑地方花?” 苏晚晴取出车票。 “外来金银和市内货币的价值体系差别太大。统一兑换以后,方便计算流入多少金银,也能避免外来商人拿着大量银子到处采购,把市内物价抬起来。” 范承裕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大半。 苏晚晴又递给他一张车票。 “您今天交通和简餐的费用,可以从接待额度里出。” “什么接待额度?” “一次兑换超过一千兑换券的登记商旅,政府每天提供一百元接待消费额度。交通、简餐和基础参观费用可以由政府承担。” 范承裕的眼睛亮了一下,“每天白给一百?” “只能用于规定项目,且不能累计到次日。” 范承裕脸上的喜色迅速淡了下去。 “总比让您自己付路费强。” “这倒也对。” 他接过车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和二维码。盯着那块黑白相间的方形图案研究许久,也没看出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安检区就在站厅另一侧。 苏晚晴把随身小包放上传送带,范承裕也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将自己的包裹放在上面。 传送带缓缓移动,包裹从一端钻进黑色设备。 范承裕的脸色当即变了,“我的东西呢?” 安检人员指向另一侧:“马上就传送出来了。” “里面装着钱!” 安检人员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您放心,没人会拿您的钱。” 包裹很快从另一端出来。 范承裕赶紧上前取回,当场打开检查。他先摸了摸装兑换券的夹层,又把采购凭据看了一遍,逐一核对后,他才放下心来。 两人通过闸机,沿通道进入站台。 站台很宽,两侧装着一整排玻璃门。地面画有候车箭头和黄色安全线,已有不少人在等车。虽然城内实行严格交通管制,工作日乘地铁的人依然不少。 范承裕站在玻璃门前,向隧道里望去。 里面一片漆黑。 “轨道在哪儿?” “下面。” 他刚想再凑近一些观看,苏晚晴便拉了下他的袖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大宗采购(上)(第2/2页) “站在黄线后面。” 话音刚落,隧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声音由远及近,脚下地面也有轻微震动。范承裕脸色一白,猛地转头看向苏晚晴。 “地龙翻身了?” “是列车来了。” 黑暗中很快出现两点灯光。 轰鸣声迅速逼近,一列银灰色的列车从隧道中冲出,在灯光下划过一道长影,玻璃门外一节节车厢从范承裕眼前掠过。 列车逐渐减速,准确停在屏蔽门外。 范承裕看了看车门,两道门几乎同时打开,车内乘客鱼贯而出。 “上车。” 范承裕站着不敢乱动。 后面还有乘客等着上车,他只能硬着头皮迈进车厢。 里面灯光明亮,座椅沿两侧排列。几名乘客正在看手机,还有人靠着扶杆闭目休息。头顶线路图标着密密麻麻的站名,电子屏不断显示下一站信息。 兴许是工作疲惫,也许是已经见过清代来客,车厢里的乘客并没有对范承裕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范承裕选了一个靠近扶杆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闭,提示音响起。 列车启动时,他身体猛地向后一晃,双手立即抓住扶杆。 “这辆地下铁车也靠那个什么鸡拉?”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电动机。” “对对对,电动机。” “地铁通过轨道供电,电动机带动车轮。速度比刚才的大巴快。” 范承裕朝车窗外看去。 隧道墙壁在黑暗中飞速后退,灯光一段接着一段掠过。车轮和轨道之间不断传来轰鸣,拐弯时还有略显尖锐的摩擦声。 他的两只手抓得更紧了。 “商人走南闯北,山路、水路都走过。一趟地下铁龙,算不得什么。” “啊对对对,您说得都对。” 苏晚晴看了眼他苍白的面色,没有拆穿。 经过数站以后,车内广播报出目的地。 苏晚晴起身:“到了。” 范承裕精神一振,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 他走出车厢,脚底下却仍有些发飘。 两人沿楼梯回到地面。 范承裕刚适应外面的日光,便看见前方矗立着一座体量庞大的建筑。正面的琉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入口上方挂着一块新制作的牌子。 外來商旅商品交易中心。 门前停着数辆货车,工作人员推着平板车来回进出。商旅服务人员领着几批穿长袍、留辫子的客商走进大厅,还有几个人站在门外,仰着头看了许久。 “这里原来是大型商超,现在改成外来商品展示交易中心。城里允许外销的商品,大多能在这里看到。” 范承裕望着高大的建筑,有些震撼。 “平遥最大的商铺搬过来,恐怕只能占一个角落。” 苏晚晴带他进入大厅。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一排排货架整齐延伸。钟表、眼镜、玻璃镜、肥皂、牙膏、毛巾、针线和少量服装分区陈列,每种商品旁都标着兑换券价格和采购限制。 范承裕入门时还背着手,努力维持大商人的沉稳。 走过第一排货架,他逐渐放慢了脚步。 看到搪瓷杯,他拿起来敲了敲;看见不锈钢剪刀,他开合几次,又用手指摸了摸刀口。 再往前走,他已经顾不上维持体面。 “这个怎么卖?” “这个是做什么的?” “这种琉璃瓶能单买吗?” 很快,他停在钟表柜台前。 琉璃柜中摆着一批老式机械手表。款式有些老气,结构却很精巧。表盘上印着清楚的刻度,细长秒针一格格向前移动。 价格牌写着:每塊一百五十兌換券。 范承裕从销售手里接过手表,先翻看正面,又看后盖。售货员示范如何旋转表冠上弦,再调节时间。 他将手表贴到耳边,表壳里传来细微而规律的走动声。 销售继续介绍, “这批手表在正常使用情况下,每天误差几十秒左右,哦……大概就是几十息。具体数据会随使用时间变化。” 范承裕把表戴在腕上,抬手看了看,西洋表他也见过,可做工如此精美,卖价如此便宜的手表……生平罕见。 这种东西拿到山西,官员、票号掌柜、盐商和大地主一定愿意出高价。若再运到太原甚至京城,价格还能继续往上抬。 他心里迅速算完一遍。 “这种表,我要六十块。” 售货员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范东家,六十块手表属于大宗采购,需要先签外销协议。” 第55章 大宗采购(下) 第55章大宗采购(下) 范承裕转过头,有些困惑,“买东西还要签协议?” “高附加值商品有专门的规定哦。” “我已经拿银子换了你们的钱。现在花钱,还要再受一层管束?” “您先看看协议再说嘛。” 苏晚晴从服务台取来一份印刷文件,递到他手里。 范承裕先看了看纸张。 字迹整齐得像刻出来的,每页格式完全相同,条目编号清楚,关键内容还用粗黑字体标出。 他往下看了几行,脸色逐渐难看了下来。 协议规定,外来商人批量采购高附加值商品后,需登记可能的销售地区和成交价格。扣除采购成本、合理运输费用、沿途税费及核准损耗后,所得净利润由政府与经销商按照七比三分配。 商人只能取得三成利润。 隐瞒售价、私下转交他人销售或绕过登记,被发现后将被取消后续采购资格。 范承裕把最关键的两行又看了一遍。 “怎么才七成?” “七成是政府的,您拿三成还得看人家的脸色” 范承裕怀疑自己听错了。 “货是我带出去的,沿途的盗匪我得提防留意,还得养着车马和伙计,那我不成跪着要饭的了吗? “那你要这么说,当二道贩子还真就是跪着要饭的。就这,多少人想跪还没这门路呢。” (致敬一下让子弹飞)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范承裕抬头看着她,有些生气,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们怎么不去抢?” 苏晚晴依旧笑眯眯的。 “范东家,一块机械表只卖您一两五的银子。您带到外面,能卖多少?” 范承裕立即哑口无言 “机械表、眼镜和琉璃镜在外面的价值很高。哪怕只分三成,利润也远胜普通的粮布生意。” 范承裕指着协议,“七成未免太多。” “我们只分润纯利润,遇到盗匪,贪官污吏吃拿卡要,您都可以写进成本里,我们会有专人进行审核。” 范承裕瞪着她。 苏晚晴笑容不变。 “这些商品带到外面,随便卖都能赚大钱。习安缺少人手,也没有精力派几百支商队跑遍各省,所以才与熟悉商路的人合作。” 她抬手指了指柜台里的机械表。 “政府若派人自己去卖,一成利润也不用分给别人。” 范承裕顿时说不出话。 六十块表,采购价九千兑换券,也就九十两多一点银子。哪怕一块只卖三十两银子,收入也足够惊人。扣掉运输、税费和沿途打点,再交出七成,剩下的三成利润依旧丰厚。 若卖到京城,一块表的价钱还可能更高。 这笔生意依然能做,而且必须做。 范承裕沉着脸问:“改成六四分。” 苏晚晴头摇的跟波浪鼓似的,“统一协议,不能单独修改。” “等您以后能稳定带来习安需要的棉花、药材、牲畜、粮食,或者铜铅矿料,可以申请提高采购额度,也可以重新谈合作条件。” 范承裕长叹一口气,他在协议末尾写下姓名,又按照要求按了手印。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迟疑。 苏晚晴收起协议。 范承裕忽然抬头,“还有一件事。” “出了习安以后,手表卖多少银子由我说了算。若我不按规矩申报,你们又能如何?” 苏晚晴把协议夹进文件夹,笑得愈发和气。 “一旦被我们发现,您和广盛隆都会进入失信名单,以后无法采购大宗商品,也不能进入外销交易区。您放心,向您这样的大商号,想要打探到消息简直太简单了。”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更何况,范东家想只赚这一次,还是想赚一辈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大宗采购(下)(第2/2页) 范承裕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脸上的怒意慢慢散去,只剩下一声长叹。 “小苏先生,你若生在山西,进票号三年便能管一家分号。” 签完协议,苏晚晴的态度热情了不少。 她带范承裕继续往里走,主动为他介绍适合外销的商品。 “肥皂价格低,需求也大。牙膏在外面需要解释用法,第一次不要进太多。缝衣针和不锈钢剪刀体积小,适合长途携带。” 苏晚晴又带他来到眼镜柜台。 玻璃柜中摆着不同度数的老花镜、近视镜和一些未装配的镜片。旁边还放着大小不同的玻璃镜,有圆形、方形和带简易木框的款式。 范承裕拿起一面手掌大小的镜子。 镜中人脸清晰,连胡须间夹着的几根白毛都看得分明。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照得也太清楚了。” 苏晚晴报了价格。 他又拿起一副老花镜试戴。远处货架立刻变得模糊,手中的协议却清楚了许多。 “这是给上年纪的人用的?” “对。不同人的度数可能不同,最好试戴以后购买。” 范承裕连连点头,伸手摸向衣袋时,动作突然停住。 他这次只兑换了九千八百元。 六十块机械表已经花去九千,剩余的钱别说整箱镜子,连多买几副眼镜都要精打细算。 他站在柜台前,第一次觉得自己穷的可怜。 他最终买了几面小玻璃镜、几副不同度数的老花镜、少量肥皂和几把剪刀。每挑一样都反复计算,什么都稀奇,什么都想买。 结账时,兑换券几乎全部用光。 范承裕看着柜台后堆起的纸箱,才想起另一个问题。 “这些货怎么运回去?” “我们会统一登记、封箱,再由商贸部门安排货车运输。到达以后核对封条、数量和收货凭证,不需要您承担运费” 范承裕走到纸箱旁,看着工作人员逐一核对编号,将每块表装入防震盒。玻璃镜和眼镜也用缓冲材料包好,箱口贴上封条,货运单上写明商号、姓名和停车位号码。 范承裕心里的不满逐渐被发财的念头盖了过去。 他将采购单和协议折好,收入怀中,又摸了摸只剩下几张零散兑换券的钱袋。 “明日我再换些银子。” 苏晚晴问:“您还想买什么?” 范承裕抬起头,望着一排排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货架,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这里几乎每一样东西在外面都能卖出高价,随便进点货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这里能买的东西太多了。” 他看了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银带少了。” —— 【小剧场】 一八七六年,战争已经结束多年。 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三人到西安一家饭馆吃饭。老板一眼认出他们,激动得疯狂合影,连声吩咐后厨:“加两个菜!” 三人用餐之时,两盘从没在别处见过的菜端上桌。一盘鸡肉炸得金黄,裹着酸甜汁;另一盘肉丝、菜丝切得细碎,颜色花花绿绿。 这两道菜分别放在左宗棠和李鸿章面前。 左宗棠询问服务员:“这菜叫什么?” 伙计挺起胸膛:“左宗棠鸡。” “?” 左宗棠筷子僵在半空。 曾国藩低头喝茶,险些破绷。 李鸿章看看左宗棠,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盘碎菜,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这个呢?” “李鸿章杂碎。” 李鸿章眼睛一下瞪的老圆。 “嘿——怎么还骂人呢?” 第56章 咸阳变化 第56章咸阳变化 啪。 悬在梁下的灯泡亮了。 白晃晃的光一下铺满大堂,把两边立柱、堂上的公案和墙角那些年头久远的木牌照得清清楚楚。 饶均仰着头,盯了好一会儿。 啪。 绳子又让他拉了一下。 灯灭了,大堂里顿时暗下去,只剩门外透进来的天光。 饶均低头看看手里的细绳,又抬头看看灯泡。 啪。 灯又亮了。 他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此物甚好。 饶均的手又摸上灯绳。 “东翁” 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饶均回头。 蒋师爷站在公案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颇为诚恳。 “前几日来装这电灯的人,临走时特意交代过。说这开关和灯泡都有寿数。” “若是叫您玩坏了,要从薪俸里扣。” 饶均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手也停在半空。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松开绳子,背到身后。 “谁玩了?” 师爷低下头,“东翁所言极是。” “公署新添器物,自然要亲自查验。” “东翁勤谨。” 饶均看了他一眼。 这老东西近来的胆子也太大了。 敢讽刺自己了。 如今咸阳县衙的薪俸发放已经改了规矩。 他这个知县到底还能不能叫“知县”,其实连饶均自己也有些拿不准。异人那边发下来的文书上仍然写着“咸阳县知县饶均”,后面却多了四个字:留任查看。 他上任咸阳知县以来的履历,全被审了一遍,连逢年过节谁给衙门送过银子,都被写在上面。 饶均当时看得头皮发麻。 做了这些年官,他从没想过朝廷考成还能这么查。 过去上官考察地方,只看有没有闹出大乱子,至于衙门底下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只要没人把状子递到督抚跟前,谁会在意? 异人完全是另一套章法。 饶均最后得了个丙等。 负责谈话的干部当时还安慰他:“丙等不算差,后面还有丁和戊。” 口吻像极了家妻总跟他说:没关系大郎,不到半盏茶已经很厉害了。 饶均听完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虽说科举没考上,但也是正儿八经捐监出身,正儿八经吃过皇粮的人。 好在丙等还能留下。 据说隔壁有个县就没这么好运。 县衙从上到下撸掉了一大半,异人暂时派了几个管事的过去,又从当地请了几名年高有望、乡里口碑尚好的长者协助。 咸阳县里三班衙役,六房书吏也重新审了一遍,平日欺压百姓厉害的通通带走,其余暂时照旧当差。 蒋师爷属于饶均自己延请的幕友,同样也得审查。 最后评了个乙等。 这事让饶均不痛快了整整好几天。 凭什么师爷乙等,东翁丙等? 合着官越大,越吃亏? 以前县衙里谁见了他都喊老爷。 现在异人那边的人来了,年轻些的叫“饶知县”,岁数大一点的叫“饶先生”,偶尔还有人进门直呼“饶均同志”。 第一次听见“同志”二字,饶均险些以为对方在骂人。 如今衙门里办事,账目要公开,库房出入要两个人签字,抓人要登记,打板子基本停了,衙役出去办差,不许顺路在人家里蹭吃蹭喝。 县里设了个什么“投诉箱”,就钉在县衙外头,百姓真能往里面塞纸。 饶均每天早上来衙门,第一件事便是不动声色地瞟一眼箱口。 只要是空的,他心情一天都好。 有时看到里面塞了纸,他一天吃饭都没滋味。 最可恨的是那箱子钥匙还不归他管。 想到这里,饶均忍不住叹了口气。 蒋师爷问:“东翁为何叹气?” “没什么。” 饶均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堂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亮着的电灯盏灯。 “一会记得关了” 师爷拱手,“东翁节俭” 这十来天,变化确实不少。 饶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县城。 起初他还没察觉。 直到有一天坐车从城东回来,走到半路忽然觉得哪儿有些不对,掀开帘子往街边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马粪,驴粪,全没了。 路边那些什么烂菜叶、破布、泔水,也全让人收拾了。 过去城里哪条街都少不了一股混杂着牲口粪、油烟和腐烂杂物的味道,夏天尤其厉害,迎风一吹,鼻子再灵的人也得装糊涂。 如今这些味道一下淡了大半。 异人在城里设了许多“公共厕所”,又放了什么“垃圾投放点”。 每日固定有人来清运。 街面上还有一群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人,提着夹子、扫帚,满城溜达。 最开始百姓都不知道这些人干什么。 有人顺手把果皮往街边一扔。 “哎,那位!捡起来!” “凭什么?” “你扔的。” “我就不捡呢?” 那路人还以为碰上了好说话的,刚咧嘴笑,就见对方从包里摸出一只红袖章。 “戴上。” “干什么?” “从现在开始,这条街归你巡。抓到三个乱扔东西的,登记以后可以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咸阳变化(第2/2页) “抓不到呢?” “那就站半天。” 这一套刚施行时,全城骂声四起。 有人宁肯挨罚也不愿戴红袖章,可异人偏偏不怎么罚钱。 你随地小解? 行。 先把附近一段路扫了。 你乱扔垃圾? 行。 给你一只红袖章,今天负责盯别人。 你要是运气好,一会儿就逮着三个。 运气差,满街人都突然讲起文明起来,那就在那儿站着。 慢慢的,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百姓甚至总结出了经验。 街上只要看见有人戴着崭新的红袖章,神情焦急地四处张望,多半就是刚被抓的。 这种人最危险,他巴不得你当着他的面吐口痰。 饶钧头一次听明白这套办法的时候,足足愣了半晌。 “还有这种刑罚?” “这叫劳动教育。” 饶钧没听明白,反正他觉得挺有效。 不到十天,街上乱丢东西的人销声匿迹。 城里的百姓最初骂得厉害,过几天也渐渐习惯。 饶钧有一日下午沿着县城走了一圈,看着街边干净的青石路面,又闻了闻空气。 少了那股熟悉的牲口粪味,心情确实舒畅不少。 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苛政猛于虎啊。 饶钧在心里暗暗感叹。 异人的苛政居然连吐痰、扔瓜子皮都管。 孔夫子若是活着,大抵也是没见过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异人有些东西确实好用。见他晚上经常批卷宗、看书,又给后院送来一套所谓“便携式光伏发电设备”。 饶钧到今天也没弄清那几块黑蓝色的板子为什么摆在太阳底下晒一天,晚上就能点灯。 反正他是不愿意承认人家讲了他听不明白这件事。 奇技淫巧,其中二三道理,他暂时没兴趣。 他要把精力放到政务上。 能亮就行了。 傍晚时分,县衙慢慢安静下来。 夕阳落到屋脊后面,院里只剩一层淡淡的红光。 饶钧吃过晚饭,原本打算回书房再看一会儿书,书房如今也装了拉电绳的灯。 “这人啊……” 饶钧坐下来,翻开一本异人送来的《基層領導工作指南》。 “由俭入奢易。”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说话,还有人在争吵。 声音越来越近。 饶钧抬起头,眉毛皱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位留任的差役快步走进来。 “大老爷……” 刚说完,他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不对,县尊……也不对,饶知县” 饶均脸色一黑,“谁许你这么叫的?” “培训班……” 汝母俾也,又是异人…… 饶均暗骂一句,“又什么事?” “前街出了纠纷。” 饶钧把书合上。 “两家挨着的铺面翻修。东边那家往外多修了一尺,西边看见东边修,觉得自己吃亏,也往外多修了一尺。” “剩下的路太窄了,街坊邻里不干了,双方又各说自己祖上传下来的地界就在那儿,一来二去,吵到县衙来了。” 饶钧揉了揉额头,“白天干什么去了?” “下午才砌起来。” 饶钧闭上眼睛。 跟着异人做事,实在劳累人。 搁从前,太阳都落了,哪个刁民敢为了铺面多修一尺这种破事跑来惊动知县? 先把状纸递上,老实排队去,轮到你再说。 如今倒好,县太爷晚上想看两页书,都有人来烦。 这很不周礼。 饶钧心里十分不满,脸上一点也没表现。 “人在哪?” “大堂。” “走吧。” 他把书放下,整理了一下衣襟。 出了后院,远远已经能听见大堂方向吵成一团。 “那墙原本就在这边!” “放你娘的屁!你家祖宗盖房的时候我爷爷还在!” “你爷爷懂个屁!” 声音乱得像菜市场。 饶钧走进大堂时,几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还没注意到。 蒋师爷咳了一声,“县尊到了。” 堂内这才稍微安静。 两个铺主赶紧站好,旁边还有几名街坊。 另有一个戴红袖章的人混在人群里凑热闹,看样子多半是今天又倒了霉。 饶钧走到公案后,缓缓坐下。 他坐直身体,下巴微抬,眼睛往堂下一扫。 知县到底没白做。 方才还吵得要掀房顶的一群人,立刻老实了起来。 饶钧伸手拿起惊堂木,指腹触到那熟悉的木纹,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舒坦。 电灯也好,铁车也罢,这世道已经处处叫人看不明白。 好在总还有些东西,他认得,也知道该怎么用。 下一刻,他手腕一沉。 啪! 惊堂木重重落案,脆响沿着大堂梁柱荡开。 饶钧双目一瞪,神色随之一肃, “升堂——” 第57章 化工技术 第57章化工技术 黄旭这段时间几乎住进了实验室。 早上八点不到,他就打开实验室大门,先看前一晚留下的设备数据,再帮博三师兄郑博文配浆、压片、裁样。白天做小试,晚上整理曲线,偶尔还要往学校临时设立的技术服务站跑一趟,替化工园区核对设备清单。 清单一天比一天长。 耐氯泵缺机械密封,吸收塔缺喷头,连几种看着不起眼的垫片都得重新找材料替代。 最开始,黄旭还会在旁边标注“建议采购替代备件”,后来索性删掉了。 外面哪还有地方能采购? 这天上午,一名化工园区的工程师曲坤提着两个装满腐蚀样片的塑料箱来到实验室。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先问郑博文要了杯水。 咕咚咕咚喝完半杯,才抹着嘴说道:“化工项目又停工了。” 黄旭正蹲在模拟电解槽旁检查取样管, “前天不是还说盐水净化池已经做完了?” 曲坤叹了口气。 “真到了装设备的时候才发现,缺的东西比图纸上标出来的多得多。耐氯泵,阀门,防腐密封件都缺。电解槽那边更麻烦,离子交换膜根本不够用,搁以前拿昂贵的进口膜去生产氯碱,那叫脑子被驴踢了。” 曲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 “隔膜法结构倒是简单一些,材料却也难找。隔膜强度不够,氯气和氢气容易混一块,严重一点,整个槽子都得出事。现在我们只敢做低负荷水联运。” 他说着看向旁边那套小型电解装置。 “你们这个怎么样了?” 黄旭和郑博文对视一眼,“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曲坤看了看他俩, “行,你们继续骑马,我下午再来看看。” 他留下样片,匆匆离开。 门一关,黄旭和郑博文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两人最近一个星期攻关的,正是复合电解隔膜。 习安现有离子交换膜数量有限,研发组因此转向隔膜法,希望利用学校库存的玻璃纤维、耐碱纤维、无机陶瓷粉体和少量含氟树脂乳液,做出一套能够在现有条件下复制的材料方案。 想法很简单,实验做起来却一地鸡毛。 有的样片孔隙太大,氯气侧很快检测到氢气交叉渗透。 要是把孔压得过密,槽电压又会一路往上爬,电流效率还没看出多少变化,耗电数据先把黄旭看得头大。 增加树脂比例,强度确实上去了,传质通道也会跟着堵塞。 第二天,两人继续调整纤维比例、压制压力和热处理温度。 二十多组配方筛选下来,规律逐渐摸清楚。树脂含量高,强度提升,孔隙容易被堵;树脂含量低,传质顺畅,样片在热碱中又撑不了多久。 郑博文提出用长短纤维搭接形成骨架,再用陶瓷颗粒填补大孔。树脂只固定交叉点和封闭边缘,阳极侧另加一层薄薄的耐氯涂层。 新方案先后改了四次。 最终得到的d-27在前一天夜里完成了四十八小时的连续运行。槽电压、温度、碱液浓度和气体纯度都保持稳定。 黄旭当时就想停机取样,被郑博文拦住了。 “再等一夜” “已经四十八小时了。” “再等一夜。” “万一夜里坏了呢?” “在等一夜” 黄旭看着师兄有些发红的眼眶,哑口无言。 于是两人把实验延长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黄旭进门第一件事便冲到气相色谱前。他先看氯气侧的氢含量,又看槽电压变化, 数据没有突变,末段也没有明显漂移。 他仍旧不放心,又沿着采样管从头到尾排查了一遍,确认接口没有接错,最后调出仪器校准记录。 黄旭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嘴角慢慢扬起来。 下一秒,他一巴掌用力拍在郑博文椅背上,险些给郑博文扇飞出去。 “师兄,这次真成了!” 郑博文的记录本差点滑进旁边水池,他赶紧把本子捞回来,转头骂道, “做实验最忌讳半场开香槟,你能不能稳重一点?” 两人关停装置,按照程序置换气体,随后取下编号d-27的样片。 隔膜整体略有膨胀,边缘没有开裂,涂层也没有大面积的脱落现象。郑博文拿游标卡尺测了厚度,又裁取试样送去做拉伸测试。 黄旭把取出的样片举到灯下,“看着挺完整。” “肉眼可测不出来。” “师兄,你这辈子说过最浪漫的话,大概就是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拉伸结果很快出来,强度有所下降,仍在预设范围内。表面显微观察也显示纤维骨架保持完整,陶瓷颗粒没有大范围的脱落。 郑博文重新核对一遍,终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黄旭立刻凑过去,现在能狗叫了?” 郑博文嘴角抽动了一下,“先打印曲线,去给老陈看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化工技术(第2/2页) 黄旭跑去打印数据。曲线、气体检测结果、槽电压、电流效率和碱液浓度变化很快装订成册,两人又把失败样品的记录一起带上,赶在午饭前去了陈润德的办公室。 陈教授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请进。” 郑博文把资料放在桌边,“陈老师,d-27跑通了。” (黄旭:你小子刚刚可不是这样叫人家的) 陈润德这才抬起头,“多久?” “五十二小时。” 陈润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工业装置要连续运行几个月、几年。五十二小时只能说明样品暂时没坏。” 黄旭赶紧把曲线递过去,殷勤的像个合格的狗腿子, “后段没有明显的衰减。氯气侧氢含量一直在安全范围内,槽电压也比较稳定。电流效率比前几批都高。” 陈润德重新戴上眼镜。 他先看汇总表,又打开电脑里的原始数据。几分钟内,办公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声。 “采样间隔?” “前十二小时每两小时一次,后面每四小时一次。”黄旭答道。 “气相色谱校准?” “实验开始前和结束后各做一次,中间用标准气复核过。” “重复样呢?” 郑博文说道:“同配方的小样做了三组耐碱浸泡,两组气体渗透。完整电解测试目前只有这一组。” “安全联锁触发过没有?” “没有。我们做了模拟触发,报警和切断都正常。” 陈润德往后翻了几页。 郑博文知道他要干啥,赶紧把另一册资料递过去。 “失败的数据都在这,您看d-21树脂比例偏高,槽电压明显上升。d-24涂层更薄,三十小时以后氯气侧氢含量开始增加。” 陈教授又看了十分钟,这段时间里两个哼哈二将大气都不敢出,乖巧端庄的站在一旁。 片刻后,他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离定型还有距离,申请工厂中试吧。” 陈润德把资料放回桌上。 “下一步做大尺寸样片,增加长周期老化实验,安全专家也要参与,重点看氢氯混合风险。” 郑博文点头,“我吃完饭就去做放大方案。” 陈润德说完,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新通知。 “还有一件事。” 黄旭以为又是新项目,伸手接过来,看到标题以后愣了一下。 “习安正在重新建立学术期刊体系。” 陈润德说着,翻到后面一页。 “院长和工大还有西北大学的两个长江学者合办了一本《现代化学》,第一批稿件正在征集。你们可以把复合隔膜的材料设计、孔隙调控、耐氯碱性能和小型电解槽运行结果整理成论文。” 黄旭眼睛一亮,“这算几区?” “整个jcr分区体系都留在一百六十多年以后了。” 黄旭讪讪地笑了笑。 郑博文在旁边拍了拍他肩膀:“你若实在介意,等第一期出来,我帮你算一个影响因子。” “多少?” “零点零。” 陈润德敲了敲桌面,“少贫嘴。” “工业恢复委员会和教育厅已经联合制定技术收益办法。技术交给工厂以后,只要中试和量产达到约定指标,项目组可以按照节约成本和新增产值获得奖励。” 黄旭眨了眨眼,“项目组包括研究生吗?” 陈教授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放心,我还不至于跟你一个学生抢。” 黄旭转眼间满脑子已经换成了钞票。他低头算了一会儿,脸上的傻笑再也藏不住。 陈润德一眼便看出他在想什么。 “先把大尺寸隔膜做出来,再考虑发财。” “今天把技术摘要和风险清单交上来。论文初稿一周内给我,我再给你俩审一遍。” 黄旭的笑容瞬间消失,“一周?” “怎么,嫌长?” 他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一周够了,一周够了” 陈润德把实验记录本还给他俩, “回去做放大样片,记得先吃午饭” 两人抱着资料走出办公室。 一张隔膜只能解决化工厂其中的一个问题,还有无数细小零件,都在等着有人重新做出来。 “师兄,论文题目想好没有?” 郑博文随口说道:“《面向特殊资源约束条件的耐氯碱复合隔膜制备与性能研究》。” 黄旭皱起脸,“太长了,不如叫《老子终于把隔膜做出来了》” 郑博文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陈看见以后,估计能把你从涵英楼楼顶扔下去。” 两人一路争论着离开。 “师兄,饿了,要一起吃饭吗?” “饿了?饿了可以去地铁站” “为什么是地铁站?” “因为地铁站里有闸机。” “?” 第58章 制式装备(1) 第58章制式装备(1) 几天前那场遭遇战留下的痕迹,很快进行了收集和研究。 现代防弹衣能够抵挡大部分破片和一定等级的枪弹,防护能力足够强,但重量、成本和库存同样令人头疼。 偏偏他们眼下最常遇到的威胁,和现代战场有着很大差别。 大刀长矛,弓箭鸟枪,还有少量从洋人手里流入的早期后装枪。 为此,几家军服厂、研究所和西工大,交大等高校实验室连续忙了好几天。 第一批样衣终于在四月中旬送进秦省军区综合试验场,和它们一起进入试验场的,还有等待验收的新式步枪和轻型坦克样车。 国防与安全委员会的车队抵达时,试验场入口已经站满了人。 材料、纺织、兵器、军需和医学领域的专家已经在棚内等候。 秦振岳走到支架前,伸手捏了捏防护服胸口的护片。 “看着确实比老式防弹衣利索。” 他又抬起防护服的一条胳膊,试了试活动范围。 负责该项目的总工程师周启山站在旁边,向众人介绍:“该防护服基础型号全重七公斤左右,侦察与警卫型五公斤多,重型突击版本加装插板后全重接近十公斤。” 秦振岳挑了下眉毛,“七公斤,还行。” 林同州在展示桌前停下。 桌上摆着被完全拆开的样衣。内衬、织物层、复合护片、缓冲层和外套按照顺序排列,每一部分旁边都放着说明牌。 周启山拿起最内层,向在场的众委员讲解, “贴身层采用吸汗阻燃衬布,尽量减少长时间穿戴造成的摩擦和闷热感。中间防护层使用芳纶、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和树脂定型的高密度织层。” 他又拿起一片巴掌大小的护片。 “外层是耐磨防割面料。胸腹、肩部和大腿等重点位置,还加入鱼鳞状搭接的复合护片。护片主体由薄钢片、玻璃纤维增强树脂和高韧性纤维组成,边缘全部卷边,防止活动时割破布料。” 秦绍武拿起一块护片,在手里掂了掂。 “这么小?能防住吗。” “做大了以后行动会受限,受击时也容易整片变形。小护片搭接可以随身体弯曲,损坏以后还能单独替换。” 魏长锋把一件完整上衣取下来,套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你们设计时照着什么体型做的?” “按照现有的军服尺码体系。计划采用八个基础尺码,肩带和腰封还可以微调。” “我们针对外层还做了拒水处理,内部纤维经过封边和防潮处理。短时间淋雨,增重有限。” 魏长风点点头,继续问,“芳纶库存有多少?” “按照最高标准生产,供应不了大批部队。” “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呢?” “情况差不多。现有库存要同时供应现代防弹装备的维修和其他工业项目。” “那你们这套东西能做多少?” 周启山朝旁边点了下头,工作人员将三件外形相近的防护服推到前面。 “全按这个标准去生产可生产不了多少,所以我们分了三个等级。” 他指向第一件。 “一型配发侦察小组、一线武警和高风险检查站,这个型号高性能纤维使用比例最高,重点部位可以增加轻型插板。” 第二件的外观略厚,护片轮廓更明显。 “二型面向普通部队,使用高强涤纶、锦纶、玻璃纤维和薄钢护片,减少芳纶的用量。” 第三件结构最简单,护臂和护腿也更短。 “三级型提供给民兵、运输队和工程人员,重点防御流矢、劈砍和刺伤。三种型号的接口、尺码和护片规格我们尽量做的统一,后续也便于维修更换。” 林同州拿起成本和产能表,“每天能做多少?” 军需部门负责人回答:“第一批用了不少库存材料,生产方式也比较松散,成本偏高。多家军服厂统一裁片和缝制工艺后,基础型号日产可以逐步提高到几百套。” “薄钢片能供应上吗?” “能搞热处理的机械厂就能做,钢片的数量比高性能纤维宽裕的多。” 众委员点头,表示对各位专家的认可,接着众人移步测试场,进行实际防护测试。 测试场内已经架好人形靶。 防护服穿在模拟人体外面,内部设有软组织材料和模拟骨骼。靶子周围架着高速摄像机和力学传感器,地面每隔十米立着距离牌。 试验人员准备了清代弓、稍弓和现代复合弓,箭头也分成宽刃、尖锥和破甲形制。现场负责安全的军官再次检查射界,确认人员全部退到防护线外,才挥旗示意开始。 第一支箭离弦而出,射向50米外的模拟靶。 箭头撞上胸口护片,发出一声短促闷响,随后斜着弹落地面。 第二支射中腹部,箭头刺入外层布料,卡在护片间,箭杆还在轻轻颤动。 连续几箭过后,人形靶胸前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距离拉近,继续测试。” 靶子移动到三十米位置继续测试,此时宽刃箭头依旧被护片和织层拦住。几支尖锥箭刺得更深,其中一支贯入外层后,被搭接护片改变方向,斜着停在中间织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制式装备(1)(第2/2页) 试验结束,工作人员推着靶子来到众人面前。 秦振岳握住胸口那支箭,用力拔了两下。箭头终于从织物中退出来,尖端已经弯向一侧。 “三十米距离上可以防止清代弓带来的致命伤,很可以了。” 一位交大医附院的教授上前查看传感器记录。 “近距离被命中,可能会出现皮下出血和肌肉挫伤,也可能伤到肋骨。不过箭头没有刺进胸腔,存活概率会高很多。” 弓箭测试结束,开始进行大刀长矛的劈砍测试。 机械摆锤缓缓升起,刀刃固定在摆臂末端。工程师调好高度,退到控制台后按下按钮。 摆锤猛然落下。 刀刃重重砍在胸前,外层布料当场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护片出现凹痕,模拟组织保持完整。 连续劈砍以后,防护服表面已经破烂许多,内部护片仍维持着基本形状。 众人翻看测试记录。 医学教授向众人解释测试结果:“手臂中刀以后可能会骨折。胸口遭到劈砍,也有肋骨受伤的风险。不过基本上不会造成致命伤” 机械摆锤换上尖锐矛头,第一次刺中正面护片,只留下一个明显凹坑,连续刺击后,矛尖穿过外层,向内刺入了几厘米。 众人围了上去。 周启山蹲在靶子旁,小心拆开破损边缘位置。护片没有完全失效,矛头沿着搭接边缘滑入,内层高摩擦织物又拦了一段,最终仍在模拟组织上留下伤口。 “这里得改改。” 一名西工大研究复合材料的教授指着搭接边缘开口, “现有横向排列方式在侧身扭转时容易拉开,建议改成斜向搭接。腋下和肋侧也要增加柔性材料防刺。” 几名研究人员当场拿出本子进行记录,很有当乙方的自觉。 接着,为了还原清军常见火器,试验组准备了仿制鸟枪、前装滑膛枪,以及几种十九世纪的早期后装枪作为测试枪械。 第一轮使用鸟枪发射铁砂。 枪声响起,一团铁砂打在胸口和腹部。外层布料出现大片破点,许多弹丸卡在织层和护片之间,少量击中薄弱处,进入内部模拟组织。 工作人员拆开防护服时,托盘里落下几十颗变形铁砂。 医学教授观察伤口后,沉思一会道:“无防护情况下,胸腹会形成大量开放性伤口。现在进入体内的弹丸数量明显减少,存活概率大大提升。” 第二枪换成铅丸。胸口护片凹下去一块,后面的模拟肋骨出现裂纹,弹丸没有完全贯穿。 随着距离缩短,部分弹丸开始穿透复合护片。较远距离命中时,弹头出现变形和偏转;距离较近时,弹头仍能造成深伤道。 随着采用现代枪械进行测试,第一发便击穿了基础型胸部防护层,弹头速度降低,但伤口依旧足以致命。 秦振岳走到靶子前,看了眼靶子上的枪眼, “看来这种防护服不具备现代步枪弹的防护能力,十九世纪前装枪和早期后装枪也只能在远距离、斜角命中、低装药等条件下降低伤害。” 医学教授继续检查模拟伤情。 鸟枪的铁砂、铅子在防护层的阻挡下,伤口数量和深度都有明显下降。胸骨、锁骨、肋骨和腹部的钝挫伤仍很明显,有些位置即便没有被击穿,也会造成骨折和内出血。 “缓冲层还要调整。” 他指着胸骨位置。 “重点部位可以增加几块轻型缓冲垫。面积别太大,避免战士们闷热。” 随后开始实穿测试。 六名士兵分别穿上一级、二级和三级样衣,在操场集合。测试项目包括三公里越野、翻越矮墙、低姿匍匐、上下车辆、骑马、跪姿射击和近身格斗。 秦振岳站在起点看了看几人,“感觉怎么样?” 一名士兵活动两下肩膀,“比全套防弹衣轻。” 另一人说道:“护腿走路有点碰膝盖。” 军服厂人员立刻拿笔记录。 哨声响起,六人同时冲了出去。 最开始几百米差别不大,进入障碍区以后,问题逐渐显现。一级型防护较好,重量也最大,翻墙时明显慢了一些。三级型活动方便,胸腹护片覆盖面积更小。 匍匐通过铁丝网时,一名士兵的前臂护片挂住了地面绳索,挣了两下才脱开。 “护臂边缘太翘!” 场边工作人员赶紧记下。 上下越野车时,腰侧的护片容易撞到门框;跪姿射击时,右肩结构再次暴露出顶枪托的问题。 测试结束,工作人员把第一件经过全部测试的样衣重新推到展示棚前。 伤痕累累的防护服挂在人形靶上。弯曲的箭头卡在胸前,刀口沿肩部划过,护片上留着大小不一的凹痕。 它离刀枪不入还差得很远。 可等下一次战斗来临时,它也许就能替一个人多挡那么一下。而战场上,有时这一点点余地,便足够让倒下的人重新站起来。 第59章 制式装备(2) 第59章制式装备(2) 一行人离开展示棚,沿着试验场内的水泥路前往轻武器测试区。 枪声已经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 射击棚外摆着三支外形相同的新步枪。枪身线条仍能看出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影子,整体却短了些,护木、准星和弹匣都有明显变化。 墙边还摆着五六半、五六式自动步枪、八一式,九五式,和191自动步枪,方便比较对照。 展台中央放着一支完全拆开的样枪。 机匣、枪机、导气活塞、复进机构、扳机组件和枪管依次排列,旁边还有十五发弹匣、刺刀样件和几种不同批次的7.62毫米枪弹。 兵器工业集团的科技带头人高鹏已经等在展台旁,见林同州等人走近,他拿起一支样枪。 “这款步枪暂定名为二六式半自动步枪。” 秦振岳先接了过去,“二六式?” “按穿越年份定的临时代号” 秦振岳把枪托抵在肩上,抬手瞄向远处靶场。他放下枪,又单手掂了掂。 “比老56半轻。” “空枪三点五公斤左右。枪管和整枪长度都缩短了一些,方便上下车辆,也适合村镇和街巷环境。” 秦振岳看了看枪托,“木头的?” “对,层压木。现阶段更容易批量加工,也方便维修。另有一套金属骨架枪托方案,轻质复合材料枪托也做了样件,不过暂时不适合大批生产。” 魏长锋拿起另一支样枪,他先试了试长度,又把枪口向下,模拟在狭窄车门中转身。 “确实比56半方便。” 他注意到弹匣,“十五发?为什么不直接用三十发?” 高鹏从桌上拿起一个十五发弹匣,又取来一个三十发弹匣,放在一起比较。 “三十发弹匣火力更猛,但卧姿射击时过长,重量也会增加。普通步枪手如果拿着三十发弹匣,再加装一个全自动快慢机,很容易一紧张就连着打光。” 秦绍武说道:“真打起来,十五发也多不了几枪。” 高鹏指向墙边的班组配置图。 “未来一个十人步兵班,计划配两至三支自动步枪、一挺班用机枪,其余人员使用二六式半自动步枪。巷战可以按任务需要增加冲锋枪。” “普通制式步枪节省弹药,可靠,训练简单。” “我们过去的子弹库存有相当一批已经因为安定性,发射药老化等问题需要进行集中销毁。目前因铜,铁资源受限等因素,子弹头,弹壳的产量提不上去。白银厂也在甘肃,没有跟着一起穿越,硝化棉,甘油,黑索金和奥克托今工业化生产线也在逐步恢复中。” 高鹏把五六式自动步枪和新枪并排放好。 “当前面对的清军和地方团练,火力密度和组织度都远低于现代军队。班组内有自动步枪和机枪提供压制,普通步枪手用半自动精确射击已经足够。” “英法步兵目前仍以单发前装线膛枪为主要武器。我们的半自动步枪射速和装填速度仍占有明显优势。7.62毫米步枪弹的威力、射程也足够。” 高鹏将样枪翻转,指向弹匣位置。 “56式半原本采用十发固定弹仓和桥夹装填,新枪改成十五发可拆卸弹匣,换弹速度更快。弹匣卡笋和接口做了加强,戴手套也能操作。” 魏长锋抽出弹匣,又重新装回去,动作顺畅,声音干脆。 高鹏拿起展台上的拆解件,开始介绍内部结构。 “新枪以56式半自动步枪为基础,导气系统和枪机闭锁结构保留成熟思路,保险、瞄具、枪托长度和供弹方式重新设计。部分零件放宽工艺余量,减少复杂曲面,尽量避免所有部件都依赖高精度数控设备。” “试制阶段每天只装配几十支。图纸定型、专用夹具和检具到位后,第一条线一个月内可以达到日产三百支左右。” “后续的汽车零部件厂、机床厂和一些民用五金企业可以分担弹匣、枪托、弹簧、背带环和简单冲压件。两个月后争取月产两万支。” 技术讲解结束后,众人转向射击场。 第一名试验射手已经卧倒在百米射击位。身旁放着三个装满枪弹的十五发弹匣,观察员趴在望远镜后,等待命令。 安全员确认射界。 “百米胸环靶,卧姿精度射击,十发!” 射手装入弹匣,拉动枪机。 随着指令下达,枪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二六式半自动的枪声低沉有力,射击节奏稳定。十发结束后,远处靶纸被拉回。 弹孔集中在靶心附近。 秦振岳接过成绩表,“哟,散布可以啊。” 接下来改为跪姿和立姿快速射击,射手连续打完十五发,空仓后枪机停在后方。他按下弹匣卡笋,空弹匣落下,新的弹匣装入,解除挂机后继续射击。 整套动作十分流畅。 第二组射击改到三百米靶。 远处立起几个模拟人体靶,披有棉甲和从防具爱好者手里买来的八旗甲。射手使用机械瞄具,依次射击。 木盾被枪弹击穿,后方人体也留下清晰弹孔。 工作人员待安全后上前观察,300米依旧可以对八旗兵造成致命伤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制式装备(2)(第2/2页) 秦振岳拿起望远镜,嘴里止不住的夸,“好小子!这谁的兵,机械瞄具都能打这么准!” 接下来进行可靠性试验。 三支样枪分别接受沙尘、泥水和低温环境处理。 第一支枪从沙尘箱里取出后,只做了简单抖落,没有擦拭。射手装弹,连续射击数百发,中间仅出现一次供弹故障。 射手迅速拍击弹匣底部,重新拉动枪机,射击随即恢复。 低温和泥水条件下,两支样枪也顺利完成射击。泥水枪在最初几发时动作略显迟滞,随后逐渐恢复。 连续射击测试紧接着开始。 射手在较短时间内打完十个弹匣。枪管温度迅速上升,护木也变得发热,射击散布开始扩大。 秦振岳走近后,伸手在护木上碰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挺烫。” 高鹏说道:“还能握持,不过继续射击会进一步升温。” “既然耐得住,为什么不加全自动?” “加一个全自动位置并不难。” “但后面的问题更多,枪管消耗增加,弹药消耗量增加,零件应力提高,十五发弹匣同样不适合长时间自动射击。” 接着,之前参与防护服验收的几名士兵重新穿上样衣,每人携带一支二六式半自动步枪和四个备用弹匣。 测试内容包括短距离奔跑、卧倒、翻墙、上下越野车和多姿势射击。 第一名士兵翻过矮墙时,腰侧弹匣袋撞在墙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落地后迅速卧倒,举枪射击,供弹没有受到影响。 军需人员走过去,“哪里不舒服?” “弹匣袋位置太低了,跑一步拍一下腿。刚才翻墙还差点挂住。” 军需人员拿笔记下。 秦振岳站在旁边问:“刺刀呢?” 工作人员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刺刀。 “新枪保留刺刀接口。刺刀平时单独携行,需要时再安装。” 秦振岳接过来试装,“老56半的刺刀直接折在枪上,也省得忘带。” “固定刺刀会增加枪口重量,也影响整枪长度。现在主要依靠火力作战,刺刀插槽保留应急用途。” 罗政民说道:“现代军队更该珍惜士兵的生命,我军要保留刺刀见红的革命精神,但能用火力覆盖解决的问题就不要让士兵去拼命。” 秦振岳将刺刀取下,“精神一定要给战士们传达下去,不能没了自动火力就不会作战了。” 随后,十名士兵在出发线后集合,其中七人使用二六式半自动步枪,两人使用95式自动步枪,一人携带班用机枪。 远处靶场设置了固定人体靶、移动骑兵靶、掩体后短暂暴露靶和远距离指挥靶。 命令下达后,班用机枪先开火。 短点促的枪声将目标区域笼罩,两个自动步枪手交替射击。半自动步枪手利用火力掩护向前运动,卧倒后依次射击暴露目标。 几块骑兵靶刚沿轨道冲出,便被半自动步枪手连续击中。 远距离指挥靶短暂升起。 一名士兵只打两发,第二发便命中胸部。 整个班组推进到终点时,机枪和自动步枪消耗弹药最多,七名半自动步枪手仍保留了大半携行弹药。 对照组随后上场。 十人全部使用自动步枪。第一轮火力确实更加猛烈,弹药消耗也快得惊人。模拟战斗尚未结束,几名士兵已经开始更换最后一批弹匣。 统计结果送到委员会成员手中。 “从测试结果看,半自动步枪手班组已经可以对去19世纪的敌人产生全面火力压制。” “配置要能调整,别把编制写死。” “明白。” 试验结束,三支样枪被重新放回枪架。 枪管还带着余热,空气里残留着火药燃烧后的气味。地面散落着黄铜弹壳,工作人员正在逐一回收。 林同州问高鹏:“现在能定型吗?” 高鹏说道:“主体结构已经成熟。弹匣一致性、枪托防潮、机械瞄具刻度和部分小零件互换性还要改进。” 秦振岳又拿起一支样枪,最后掂了掂,“这枪看着没什么花哨东西。” “您觉得还缺什么?” “什么也不缺,眼下的习安就需要这种枪。打得准,子弹也省。” 话音刚落,试验场另一端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声音与越野车的柴油机截然不同,更沉重,也更有力量。地面上的碎石随着声响轻轻震动。 众人循声望去。 远处车库大门缓缓打开,一辆灰绿色的战车从阴影中驶出。车体低矮,履带碾过碎石路面,金属履带板相互碰撞,发出连续声响。 秦振岳的注意力立刻从枪架转了过去。 他率先走出射击棚,脚步明显快了许多。 林同州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验枪的时候,也没见你走这么快。” 新型战车缓缓停在测试场中央,发动机仍在低声运转。炮塔转过一个小角度,灰绿色车体在阳光下显得厚重而沉默。 当天最后一项评估,正式开始。 第60章 制式装备(3) 第60章制式装备(3) 发动机的轰鸣越来越清楚。 刚才从车库驶出的灰绿色战车已经停在展示区中央,柴油机仍保持低速的运转。履带与负重轮偶尔轻轻碰撞,发出规律的金属声。车尾排气口吐出一缕浅淡黑烟,很快被风吹散。 战车车体低矮紧凑,炮塔并不宽大,一门五十七毫米火炮从正面伸出。它既看不到现代主战坦克厚重的侧裙板,也看不到复杂的反应装甲模块,轮廓带着浓厚的早期坦克风格。 若把天线、光学设备和整齐的焊缝遮住,乍看之下很像从军事博物馆里开出来的老古董。 秦振岳快步走到车前。 他先绕着战车转了一整圈,最后站到炮塔正面,仰头看向那门火炮。 “比现代坦克小了好几圈。” 他伸手比了一下车体高度。 “不过放在现在的道路上,倒显得合适。乡间小路和土路都能少受些罪。” 兵器工业集团的沈岳川院士带着几名技术人员迎上来。 “秦司令,这款战车暂定型号为二六式轻型战车。” 秦振岳看向他,“又是二六式,这车多重?” “战斗全重十五吨左右。” 沈岳川走到车体侧面,指向展示牌上的结构图。 “设计时参考了抗日战争时期日军九七式中型坦克的体量、底盘布局和任务定位。发动机、变速箱、还有悬挂、装甲、火控、和通信系统全部重新设计过。” 林同州看向墙上挂着的各式坦克照片。 “为什么挑它作参考?” “鬼子固然可恨,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许多装备几乎是为国内战场量身制定的,对我们如今的情况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我们最初打算考虑先用九五小豆丁,但是后来考虑到这个车太轻了,后续升级改造不方便,最终选取九七式” “我们现在缺少油料和钢材,也缺乏完整的大型装甲车辆产业链,现代主战坦克太重了,生产出来后运输都是一个大问题。” 沈岳川抬手拍了拍装甲板,“更何况,用它来对付19世纪的敌人绰绰有余了。” 秦振岳又往炮塔里看了一眼,“这是几人车组?” “四人车组。车长兼装填手,还有一个炮手和驾驶员,无线电操作员兼前机枪手。” 秦振岳眉头一皱,“车长还要装弹?能不能做成五人车组?” 沈岳川摇了摇头。 “加一名专职装填手,炮塔座圈就要扩大,车体也得加长加宽。重量和运输尺寸都会跟着增加。五十七毫米定装弹还在人工装填可承受的范围内,四人车组能够维持基本作战效率。” 秦振岳仍有些不满意。 沈岳川也承认在高强度的战场上这样有些累人, “先让试验部队试一试。若车组普遍反映负担过重,后续可以考虑装填助力机构,也可以重新设计炮塔。” 炮塔舱盖忽然打开。 李向东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摘下耳机,朝展示区敬了个礼。 “各位首长好!我是样车车长李向东” 李向东声音洪亮,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确实想摸坦克,也想在一群首长面前展示新战车,可万万没想到是这种过时的“老古董” 秦振岳看着他,问:“开起来感觉怎么样?” 李向东略微迟疑,“车里挺热。” 周围的国防委员们发出了理解的笑声。 李向东继续说道:“以前部队的车有空调,变速箱也省力。这辆车里全是机械家伙,开两个小时,驾驶员两条胳膊都能练粗一圈。” 秦振岳仰头问:“嫌弃?” “谈不上嫌弃。” 李向东摸了摸舱盖边缘。 “就是心里有点别扭。以前总想着有朝一日能给首长们展示新装备,真等到这一天,开的却是一辆爷爷辈的坦克。” 秦振岳说道:“你爷爷那个年代咱们要有这辆车,小鬼子可不敢那么猖獗。” “那倒也是。” 李向东从炮塔里钻出来,沿着踏板跳下车。 众人来到车体正面,听沈院士的技术讲解, “我们的二六式车体和炮塔以焊接结构为主,使用现有特种钢厂能够生产的低合金高强度装甲钢。” 他拿起一块切开的装甲样板。 “现代钢材的强度、韧性、焊接性能和抗裂纹疲劳能力都高得多。相同厚度下,防护效果远胜二战时期的普通装甲钢。” 他将样板翻过来,露出后方衬层。 “车内增加了防崩落衬层。弹丸或炮弹击中装甲后,即便没有贯穿,也可能让内壁剥落出高速碎片,衬层可以减少这种伤害。” “普通前装野战炮很难威胁到它,不过战车依然有薄弱位置。履带、负重轮、观察镜、炮管和车顶都可能被破坏。敌军还可以挖壕沟,或者把火药包送到车体附近。” “目前装甲厚度是有冗余的,不过需要考虑到19世纪中期武器装备更新换代的速度,若是被早期后装炮连续命中坦克同一部位还是有击穿的可能性的。” 沈院士说完,示意两名工程师打开车尾检修盖。 里面的柴油机、散热器、空气滤清器和燃油管路排布得十分紧凑。和现代装甲车辆相比,布局显得简单粗犷,各个维护部位却预留了足够空间。 “发动机为重新设计的直列六缸涡轮增压柴油机,额定功率约三百二十马力,单位功率超过每吨二十马力。” “公路最高时速五十公里左右。越野平均速度通常在二十到三十公里。” “发动机没有采用电子控制,因为要考虑到油品波动和野外维修条件。大量复杂电控装上去容易,野外环境下坏了以后对后勤的压力太大了。不过过滤、增压、润滑部分仍采用现代设计。” 魏长锋问:“冬天能启动吗?” “有预热装置,低温启动已经做过测试。知道未来的燃油品质可能下降,所以我们对过滤系统和喷油系统的设计也留了余量。但柴油质量太差,还是会影响功率和使用寿命。” 秦振岳最关心的还是另一项。“这车百公里油耗多少?” 一名工程师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观察组里负责后勤的军官,回答:“公路条件约一百升。复杂越野路况可能达到一百五十升,这已经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制式装备(3)(第2/2页) 秦振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工程师继续说,“所以针对远距离作战目标,优先要使用铁路或者拖车开到前线附近,再由履带完成最后一段机动。” 众人点头表示认可,现如今的习安还支撑不起大规模的油耗。 二六式轻型战车装备一门57毫米低后坐力坦克炮,炮管长度和膛压根据现有加工精度及弹药生产能力确定。 一名来自昆仑厂的工程师将几种剖面弹摆到桌上,“我们这边原先是做舰炮的,不过陆军炮也有技术资料备份,也都能搞。” 秦振岳问:“十九世纪没有敌方坦克,五十七毫米会不会威力过剩?” 来自昆仑厂的工程师摇头:“四十五毫米炮也够用。不过五十七毫米杀爆弹的装药量更大,攻击砖石工事和炮台的效果更好。整车重量仍能控制在十五吨级,炮弹重量也能够人工装填。” 接着一位来自205所的工程师介绍坦克瞄具。 炮手配备低倍日间光学瞄准镜、激光测距仪和简化过的弹道修正设备。车长拥有独立观察镜和环视潜望镜,夜间还可安装夜视仪与非制冷热成像设备。 “夜视和热成像器材数量有限,无法给每辆量产车永久配齐。优先安装在排长车和连长车,其余车辆预留接口,根据任务调配。” “夜战优势可能比装甲更大。” 讲解结束,测试准备正式开始。 四名车组成员依次进入战车。 “驾驶员就位。”“炮手就位。”“无线电设备正常。”“炮闩检查完毕。” 李向东站在炮塔舱口,低头确认车内情况,随后又朝展示区看了一眼。 省委书记、军区司令和一群专家都在等着。 他戴好耳机,对车组说道:“都打起精神。车老归老,咱们今天代表的可是习安第一批新造的装甲兵。” 驾驶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车长,是第二批了,第一批是骑兵。” 李向东脸色一黑。 测试命令下达。 战车缓缓起步,履带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痕迹。车速逐渐提高,柴油机的轰鸣也变得低沉有力。 战车率先驶入障碍区,通过浅壕沟,随后爬上土坡。车体前部扬起,履带抓住松软的泥土,稳稳翻过坡顶。下坡时悬挂连续压缩回弹,炮管跟着轻轻摆动,车体始终保持可控。 接下来坦克缓缓爬上斜坡侧面,十五吨的车体明显向一边偏斜,李向东透过观察镜看着地面,心里也跟着悬了一下。 驾驶员在耳机里说道:“车长,角度快到限制了。” “保持低速,稳步通过。” “收到。” 战车缓缓通过侧坡,随后冲入泥地。履带卷起大片湿土,柴油机转速迅速上升,车尾冒出一阵黑烟,很快又恢复正常。 战车绕过障碍,快速转向,驶入射击阵地。 炮塔开始转动。八百米外,一座模拟清军炮垒立在土坡下方。炮手启动激光测距仪,测定距离,调整瞄准点。 李向东下令:“杀爆弹一发,装填!” 炮弹被推入炮膛,“装填完毕!” “目标,正面炮垒。” “瞄准完毕。” “开火!” 57毫米炮猛然轰响,炮口喷出一团火焰,车体轻轻后坐。杀爆弹准确命中土木工事正面,爆炸掀起大片泥土和木屑,模拟火炮被碎片砸得向一侧倒去,工事内的人行靶子碎成几块。 接着,榴霰弹装入炮膛,瞄准模拟骑兵轮廓靶开火,炮弹在预定距离炸开。大量钢珠和破片向前方扇面扩散,成排骑兵靶接连倒下。 炮塔顶部的机枪和车体前机枪随后开火,对近距离步兵靶进行短点射。 车组配合略有生疏,命令之间偶尔会多出一两秒停顿。动作却已经完整,能够完成行进、停车、搜索、瞄准和射击。 夜间作战测试紧接着开始。 靶区照明关闭,工作人员释放少量烟雾。远处土坡和矮墙很快隐入黑暗之中,肉眼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炮手切换到热成像设备。 外接显示屏上,黑白画面逐渐清晰。几名藏在草垛和矮墙后的工作人员形成明亮人影,另一侧的模拟发动机靶也散发出明显热源。 战车在黑暗中低速移动,炮塔始终跟踪目标。李向东通过通话器不断校正方向,炮手顺利完成多轮搜索和模拟射击。 机动与火力测试结束后,一块备用装甲板被固定在靶架上,角度与车体首上装甲一致。 工作人员先使用前装滑膛枪和早期后装枪射击。 枪声连续响起,弹头击中钢板,只留下擦痕,有些铅弹甚至直接碎裂,沿着倾斜表面滑落。 随后换用仿制的小口径火炮,实心炮弹撞上装甲板,发出震耳的闷响。弹体破碎后向侧面飞散,装甲板依旧保持完整,背面也没有出现明显崩落。 专机组带着众人走近观察。 沈院士说道:“按照十九世纪战场环境,正面防护能力确实存在富余。” “但战车依然会被打坏。履带断裂、观察镜破损、散热器被毁,都会让车辆失去战斗力。大口径炮弹即便没有贯穿,震动也可能对车组成员造成伤害。” 他指向车顶。 “敌军若靠近,还可能投掷火药包、火油,或者爬上车体破坏舱盖。” 测试结束时,二六式轻型战车已经沾满泥浆,它沿着试验道路返回展示区,炮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烟气。车辆停稳后,发动机逐渐降到怠速。 林同州走到项目组面前,“产量呢?” “一个月内争取月产二十辆。” 林同州又翻到维护计划,“两千公里耐久试验做了吗?” “正在进行当中。” 李向东仍站在炮塔上。 他低头看着这辆带着九七式影子的轻型坦克。空间拥挤,驾驶费力,甚至连空调都没有,和他熟悉的现代装甲单位相去甚远。 可它的钢板、炮管、发动机和履带,都来自正在重新运转的工厂。 李向东心里那点面对古董的失落,已经冲淡了许多。 他重新钻进炮塔,开始核对刚才的测试记录。 第61章 舟山之战 第61章舟山之战 四月二十日傍晚,金塘岛外海的天色已经发暗。 一艘接一艘军舰和运输船驶入锚地,烟囱吐出的黑烟被海风吹散,桅杆和旗帜挤在一起,远远望去,像一片浮在海面上的树林。 英军第六十七步兵团、第九十九步兵团、还有四个连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和皇家工兵,以及罗顿少校指挥的皇家炮兵连陆续抵达。几艘运兵船后面还拖着装满物资的小艇,三百名华人苦力挤在甲板和货舱之间,身边堆着帐篷、炮车零件和医疗用品。 法方从广州抽调来的两百名海军陆战队,也在当天晚些时候进入集结地点。 英军司令霍普·格兰特站在“格拉纳达”号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舰船序列表。海军少将琼斯站在他身旁,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水道。 一名参谋从舷梯下方快步上来。 “第九十九团已经全部到齐,第六十七团还有一艘运输船落在后面。法国人的最后一艘船正在进港。” “罗顿少校的人已经固定好炮车。但是马匹状态一般,海上颠簸的太久了。” 格兰特点点头,“希望明天用不上这些东西。” 琼斯放下望远镜。 “当地官员若还有记性,就不会等我们把炮拖上岸。” “希望这里的人清楚我们的军舰能做些什么。” 甲板另一侧,士兵们正在检查武器,他们使用的是前装线膛枪。有人用通条清理枪管,还有人把刺刀装上又取下,确认卡榫能够正常使用。 皇家炮兵将野战炮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炮车轮子外面缠着粗绳,免得船只摇晃时四处滑动。工兵则围着木箱清点工具,嘴里不断核对数量。 “明天真要要开战?”一名年轻的士兵询问。 “打不打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那些留着猪尾巴的清国人。” 几名第六十七团军官乘小艇离开运输船,准备登上“格拉纳达”号参加晚间会议。小艇刚划出不远,便被落潮带着向外海漂去。 船上的水手拼命划桨,距离旗舰却越来越远。 一名军官站在船头大喊:“往左!快往左划!” 水手也在喊:“我们已经在努力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在往右?” “海水有些不听您的命令,长官!” 小艇被潮流带出好一段,最后只能抛下临时船锚,等潮势稍缓后再由蒸汽艇拖回。 因此,原先的开会地点转变到法军的旗舰“迪沙伊拉”号。 法方舰队指挥官帕热海军少将已经在舱内等候。桌上铺着舟山海图,定海港、庙山、海关建筑和几处炮台都用铅笔做了标记。 帕热指着定海南侧,“浙江方面据说调来了援军。” “先按有守军准备吧。舰炮保持战斗状态,登陆部队携带全套装具。若清军放弃抵抗,我们就省下不少弹药。” 帕热问:“进入港口以后,由哪一方先派人交涉?” “巴夏礼,他懂汉语,也熟悉清朝官场。” 帕热皱了下眉。 “英国人进入城内,法国人只能留在船上等消息?法国军官也应参与最后决定。” “可以。” 格兰特手搭在海图边缘, “先进行交涉。若对方拒绝交出港口和炮台,我们再讨论炮击事宜。” 帕热点头。 四月二十一日天刚亮,锚地内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号声。 蒸汽军舰在前方开路,运输船和拖带小艇依次跟随。群岛间的水道曲折狭窄,两侧不断出现低矮的岛屿和渔村。 沿岸百姓早已发现外海出现大批军舰。 有人站在山坡上张望,有人划着渔船远远避开,年长者则盯着海面上的旗帜,神情格外复杂。 第一次鸦片战争留下的记忆还没有过去太久。 定海城内,差役和清兵已经奔走了半夜。 “夷船又来了!” “到底多少艘?” “海面都快堵满了,哪里数得清!” 一名守城军官站在城楼上,借来一架西洋望远镜,刚看了片刻便放下。 “炮台的人呢?” 旁边差役低声答道:“早就撤了。炮都让他们搬走了,剩下的也不能用。” 军官看向港外,“城里还有多少兵?” “凑起来也没多少。” 舰队绕过茶山岛,经过盘峙岛一带。 英国和法国军官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反复搜索沿岸炮台。山头上的炮眼清晰可见,里面却没有炮口。 一名英国军官放下望远镜,“空的?” 旁边的人说道:“也许藏在后面。” “清国萨满是做了什么法术吗?连人也一起藏起来了?” 甲板上有人笑了一声。 格兰特没有任何放松,“舰炮继续待命。” 传令兵迅速跑向各处。 “炮手留在位置!” “炮兵和工兵随时准备上岸!” 罗顿少校正在检查一门野战炮的固定绳, “看来中国人给我们留了一座空炮台。” “空炮台也得有人看守吧?” 舰队终于进入定海港,在城南海面抛锚。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满港湾,甲板上的舰炮对准岸边。蒸汽机的低鸣、铁链落水声和水兵呼喊混在一起,传到城内。 “格拉纳达”号停稳后,格兰特、琼斯和帕热再次碰面。 英国外交官巴夏礼已经换好衣服,站在舱门外等候,他精通汉语,也熟悉清朝官场。几名全副武装的水兵跟在身后,白旗卷在其中一人手中。 “告诉清国人,我们要接管港口、炮台和主要官署。他们的文官可以继续处理民政,英法专员负责监督。” 巴夏礼说道:“他们看到港里的军舰,会接受得很快。” 他乘小艇离开旗舰。 白旗展开后,岸上的清兵看得十分清楚。小艇靠上码头,巴夏礼带着水兵沿海堤向城门走去。 城门附近的守兵远远站着,手中长矛和鸟枪都垂在身侧。有人盯着巴夏礼身后水兵的步枪,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巴夏礼走到城门前,用汉语喊道:“英国使者前来议事,请本地官员出来答话。” 城门内很快有人回应,“请使者稍候。”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镇台马廷瑞和定海直隶厅同知甘炳在衙署内争论许久。 “港外全是洋船,炮口都朝着城内。若开战,我们根本拦不住。炮台都空了,还谈什么守城?” 最终,两名官员决定先见巴夏礼。 会面地点设在城门内一间厅堂。桌上摆着茶,双方却都没有心思细品。 巴夏礼开门见山。 “英法联军将会接管定海港口、炮台和主要官署。诸位可以继续维系城内正常生活,英法两国会派专员监督。凡涉及驻军、港口、城防和军需的事务,必须听从联军安排。” 马廷瑞脸色难看,“若百姓与洋兵发生争执?” “袭击联军者会受到严惩。” 巴夏礼的语气始终平静,“希望诸位可以约束百姓,不要发生让我们都不愉快的事情。” 两名清方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窗外港口方向传来的汽笛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们,城外停着多少舰船。 巴夏礼继续说道:“下午,请二位随我登舰确认条件。” 马廷瑞沉默许久,“可否容我等商议?” “可以。” 巴夏礼起身。 “太阳落山以前以前,我需要答复。” 下午,巴夏礼终于返回码头。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清朝官员,一个佩戴红珊瑚顶,一个戴着蓝色顶戴,还有几名随从捧着文书,脚步沉重。 小艇靠近“格拉纳达”号时,两人抬头看见巨舰上的舰炮和甲板上的英法士兵,脸色都变得更加凝重。 登上军舰后,他们经过一排整齐列队的水兵。 炮位旁堆着弹药,炮手已经做好随时开火的准备。附近海面上,运输船和军舰一直排到视线尽头。 甘炳压低声音说道:“这些洋船若一齐开炮,定海城怕是保不住。” “我不瞎。” 舱内,格兰特、帕热和琼斯一同接见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舟山之战(第2/2页) 巴夏礼居中翻译。 马廷瑞先行开口:“我等愿将港口、炮台交由贵军接管,只求保全百姓,约束军兵。” 格兰特说道:“城内保持安定,联军不会主动制造混乱。” 巴夏礼将早已准备好的中文告示放到桌上。 一名法国军官看了译文,立刻皱起眉,“这里写的是英国占领舟山。” 巴夏礼解释:“这只是初稿。” “法国军队也在这里。” 法国军官用手指敲了敲那一行字,“必须改成英法共同占领。” 巴夏礼摇头。 “这样整张告示会显得很长,而且后面每一条都要重复。” 法国人说道:“长一点也比漏掉法国好。” 琼斯靠在椅背上,“法国的荣誉看来需要通过咬文嚼字来彰显。” 帕热冷声说道:“英国人的荣誉似乎需要通过删掉别人去显示。” 两边军官越说越僵。 清方两名官员坐在旁边,完全插不上话,只能端着茶杯看他们争论。 最后,巴夏礼将“英国占领”改成了“外国占领”。 法国军官仍觉得不够体面,英国军官也嫌意思太含糊。 “就用这个。” 帕热说道:“两国国旗必须同时升起。” “当然。” 交涉暂时告一段落。 舰上送来茶和酒。 马廷瑞起初只喝茶,后来注意到桌上的樱桃酒,闻了闻,又小心尝了一口。 巴夏礼问:“味道如何?” 他皱眉品了片刻,“像药酒,又比药酒甜。” “还要吗?” 他看了看杯子,“再来一点吧。” 甘炳在旁边轻轻咳嗽,提醒他还在敌人的军舰上。 马廷瑞说道:“议事劳神,略饮无妨。” 外面军舰林立,炮衣拉下,气氛剑拔弩张,舱内却有人一小口一小口品着樱桃酒,气氛和谐的像是多年的老友。 没过多久 五十名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登上小艇,士兵携带步枪、刺刀和足量的弹药,沿着已经逐渐起雾的海面驶向海关。那座建筑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曾被英军用作医院,部分老军官还记得它的位置。 法军五十人则乘另一批小艇前往庙山。 天色越来越暗,海面忽然起了浓雾。 风也跟着大起来,港口、岸线和山影很快消失,只剩下附近船只模糊的灯光。 英国登陆艇依靠罗盘和熟悉航路的水手,勉强找到旧海关。船头碰上石阶时,士兵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法军那边就没有这么顺利,几艘小艇在雾中绕来绕去,先后两次靠近错误的岸段。船上的军官不断举灯寻找标志,看到的只有水面和模糊山影。 “庙山到底他妈哪里?” “应当在左边。” 带队军官制止士兵们的抱怨,“闭嘴,继续划。” 皇家工兵军官费希尔少校得知法军迟迟没有抵达,带着几名水手乘艇出去寻找。 他们在雾中转了很久,终于听见远处有人用法语争吵咒骂。 费希尔举起提灯,“法国人!” 对面立即传来回应,“这里!” 英军小艇靠过去时,法军军官的脸色很难看。 费希尔问:“庙山?可你们刚才走反了。” “海流改变了方向。” 费希尔看了看平静的大海,没有揭穿,“跟着我吧。” 两支小队终于抵达庙山。 院门已经锁上,里面的人显然没想到联军会在这种天气里赶来。法军军官敲了几次门,没有回应。 “撞开吧。” 费希尔拦住他,“等一下。” 他绕到院墙一侧,踩着石缝爬了上去。 法军士兵举灯看着他翻过墙头。 一人低声说道:“皇家工兵平时也干这个?” 旁边的人回答:“英国人把屋子原主人赶出去的方法很多。” 费希尔落入院内,里面顿时传来一阵惊呼。过了片刻,大门从里面打开,“进来吧。” 深夜以前,英法两支小队终于完成初步接管。 旧海关和庙山炮台分别升起两国国旗。浓雾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岸边百姓只能从零散的灯火和哨兵脚步声中判断,定海已经换了旗帜。 第二天清晨,雾气稍散。 格兰特、琼斯和帕热带着少量卫队登陆巡视,他们沿着海堤检查码头和炮台。定海城外分布着大片的水田,重炮和辎重很难在短时间内完全展开。 费希尔指着西北方向的高地,“若昨天需要强攻,工兵可以从那一带接近。高地能够俯瞰部分城墙。” 格兰特问:“可代价是什么?湿地和沟渠会拖慢炮兵。步兵进入街巷后也很难保持队形。” “幸好省我们下了这场仗恶仗。” 城内百姓却没有因此放松,许多人连夜把家具、粮食和贵重财务搬上小船,准备逃往附近岛屿。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后偶尔露出一双眼睛。 英国士兵列队经过时,一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他看了看红色军服,母亲很快将他拽回去,门缝也随之合上。 一名年轻海军陆战队员低声说道:“他们把我们当怪物看。” 老兵回答:“我们带着刺刀进了别人家里,他们总不能当客人看。” 军官回头喝道:“保持队形,少说话。” 大部队随后分批登陆。 炮兵将野战炮和弹药车送上海堤。华人苦力肩扛绳索,推着炮车轮子,在军官和翻译的指挥下缓慢前进。炮车经过石阶时,一只轮子卡进缝隙,几十个人喊着号子才将它抬出来。 定海城内无法一次容纳两千余名联军。 约三百名皇家海军陆战队驻入海关和周围房舍,第六十七团继续住在运输船上,一艘已经腾空的运兵船被改成医院船。 法军接管北门和城北寺院。 原军事主官的衙署则留给英法高级指挥人员使用。 营区划分很快又引发了双方的争执。 “这座仓库离码头最近,应当归英国海军。” “法国军队也需要卸载物资。” “你们已经占据了北门和寺院!” 更麻烦的是庙山上的旗杆,原有两根旗杆,一根高些,也更结实。法国人先到一步,直接将三色旗升了上去。 英国海军军官赶到后看了一眼,立刻让人从舰上运来一根更长的桅杆。当天中午,英国国旗便在法国旗帜旁边升起,高出一截。 法国军官站在下面抬头看了半天,皱眉,“英国人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原有旗杆不够结实。” “去找一根更高的。” 法军士兵愣了一下,“长官,哪里找?” “城里有船,就有桅杆。” 下午,法国人果然又弄来一根更长的旗杆。 英国士兵坐在营房门口,看着法国人忙活。 一名海军陆战队员问:“他们在做什么?” 同伴回答:“保护法国人的荣誉。” “法国的荣誉有多高?” “三四层楼那么高吧” 两人笑得乐成一团。 格兰特巡视港口后认为,舟山适合作为临时前进据点,也能补充新鲜粮食和接应北上的舰船。 他随后乘船前往普陀山,查看能否将当地寺院改成总医院。经过实地考察后,他发现房舍、道路和运输条件并不理想,最终放弃这一安排。 定海的驻军也重新调整。第九十九团留下三个连长期守卫,其余部队继续准备北上。第六十七团和部分海军陆战队返回船上,炮兵和工兵按照后续命令调动。 几天后,港内仍旧停满军舰。 英法军官在衙署内争论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清方文官则继续处理赋税、治安和百姓逃散留下的麻烦。 双方平安无事,像是一起合租一间屋子的舍友。 这场被称作进攻舟山的行动,最终没有打响任何一枪。 定海城门照常开关,街市也在几日后逐渐恢复,只是庙山上多出了两面旗帜。 海风吹过时,英国国旗和法国三色旗在高低不同的旗杆上猎猎作响,谁也不肯落在另一面下面。 第62章 总督震怒 第62章总督震怒 一骑快马冲进陕甘总督府外的长街。 骑手翻身落地时腿脚发软,差点跪在石阶下。他顾不上喘气,双手捧着封有平凉营印记的公文匣,催门房立即通报。 不到一刻钟,战报便送到了乐斌案头。 书房里燃着檀香,窗外春光正好。乐斌原本心情还算尚可,拆开火漆后只看了几行,脸色便一点点难看了下来。 平凉营奉命前往礼泉查访异变,突遭大股异军伏击。敌军早已占据有利地形,所持妖铳无需装填,顷刻间便可连发数响。 游击杜成岳临危不乱,亲率营兵冲击敌阵,官兵人人舍命,多次迫近敌军军阵,杀伤异军不知凡几,缴获妖铳一把。奈何敌众我寡,妖铳凶猛,杜成岳身负重伤,许同知为保全朝廷有用之兵,方才鸣号收拢,退守要地。 乐斌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这种战报看得太多了。小败写成受挫,大败写成转进,全军溃散也能绕出一句保存有生实力。 若真杀敌不知凡几,早该把首级摆在门外等他验看。 乐斌捏着那几页纸,手背上的青筋渐渐鼓起。 幕僚周子衡站在书案下方,小心观察他的脸色,“制台,平凉营此番虽有折损,毕竟还夺回了一件火器。依在下看——” “看什么?” 乐斌瞪圆眼睛,“敌军几人,不知。杀敌几人,不知。自家伤亡如何,倒在后面偷偷附了个册子。” 乐斌把战报往伤亡名单上一拍,“这也能叫战报?” 周子衡硬着头皮说道:“杜游击身负重伤,阵前情势想必十分危急。” “危急?” 乐斌猛地站起。 “带着几十多骑出去查访,中了敌人的埋伏,伤兵一路滴血回来,他们还有脸写奋勇冲杀、杀敌不知凡几!” 他抓起战报,劈头盖脸朝周子衡砸了过去。 纸页散落一地。 “废物!” “饭桶!” “朝廷养他们多年,军械马匹一样不少。我令令令申申申申申不得轻启战端。路上碰见不知几个异人,转眼便让人打得抛头鼠窜!” 周子衡蹲下捡战报,低声劝道:“制台息怒,兴许异人火器凶悍,平凉营猝然遇敌,吃亏也在情理之中。” “你还替他们说话?谁给你发的月俸???” 乐斌随手抄起茶盏,朝着周子衡脚边砸去。 周子衡赶紧侧身。茶盏撞上墙角,啪的一声碎开,茶水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乐斌仍不解气,一袖子扫过书案。笔架、砚台和几摞公文纷纷落地,一方端砚摔在砖面上,崩掉了一个角。 门外廊下,几名下人齐齐缩了缩脖子。 屋内,乐斌来回走了几趟,嘴里仍在骂。 周子衡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骂到后来,乐斌骂累了。 平凉营已经战败,异人占据礼泉周边,手中还握有所谓的连发火器。 眼下砍了几个军官的脑袋很容易,可如何向朝廷解释这件事,才是关键。 乐斌扶着书案缓缓坐下,胸口仍有些起伏,“把东西抬进来。” 周子衡连忙应声,两名亲随很快抬进一个长木匣,轻轻放在重新腾出的桌面上。 木匣外面包着粗布,边角沾着已经干透的泥血。 乐斌看着木匣,“呵,冒死夺得。” 木匣打开,一股泥土与火药混合的气味飘了出来。 里面铺着棉布。一把黑色短铳、一只弹匣、几发完整的枪弹,还有几枚从伤员、战马和土墙里挖出的变形弹头,分别装在几个小布袋里。 那把手枪已经经过简单的擦拭,缝隙中仍残留着泥沙。枪身线条简洁,握把短粗。 乐斌小心地将手枪拿起,入手比他想象中沉,他先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握把,“这药子从何处装填?” 他用指甲拨了拨枪身侧面的金属片,又看向木匣内的弹匣。 弹匣里还装着几发弹子,黄铜的弹子在光下微微发亮。 乐斌拿起弹匣,试着往握把里塞,第一次方向反了,推不进去。 他皱着眉换了个方向,咔哒一声轻响。 屋内几个人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乐斌立刻将枪口转向空墙,手指去扳动下方的黑色扳机。 众人屏息等了片刻,手枪毫无动静...... 乐斌回头看了周子衡一眼,“退那么远做什么?” 周子衡讪讪地说道:“此物若真能够接连击发,小人担心它自行走火。” 乐斌懒得搭理他,继续研究。 弹匣插进去了,枪身仍旧没有变化。他找不到药池,更不明白那几发弹子如何进入枪管。 他从木匣里取出一发完整枪弹,黄色金属壳前端嵌着尖圆弹头,底部平整,侧面没有任何开口。 乐斌将弹子放下,又试着拉动手枪上部。 套筒只退开一小段便卡住,泥沙从缝隙里落下一些。 他不清楚正确手法,也不敢用蛮力,试了两次便松开手。 “战斗中摔坏了?” 幕僚说道:“那名营兵说,捡到时便沾满泥水,或许让战马踩过。” 乐斌望着手枪,有些烦躁,“叫工匠过来。” 总督府里养着几名工匠,替府中维护一些西洋器物。 半个时辰后,三名工匠被带进书房。 领头的老工匠姓蒋,头发已经花白。他跪地见礼后,抬起头来。 “都起来看。” 乐斌指着手枪,“看清它怎么用,能不能仿制。” 三名工匠围到桌边,蒋师傅先用布垫着拿起手枪,仔细查看枪管、机匣与握把。 一旁擅长钟表的工匠盯着枪身缝隙看了半天,“做得也太整齐了,鬼斧神工啊。” 乐斌询问:“怎么个齐整法?” “回制台,枪身两侧几乎一模一样。各处缝隙严丝合缝,边角也没有手工锉削留下的乱纹。” “这...外面像是钢,里面的枪管似乎也是精钢。可握把这层乌黑却有些古怪,摸着不似铁,也不像木头,具体是什么东西小人也一无所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总督震怒(第2/2页) 乐斌问:“能做出来吗?”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蒋师傅迟疑片刻后开口:“外形兴许能够照着模仿,可...可里面还得拆开看才能知晓。” “拆。” 蒋师傅没有立刻动手,他看向已经插入握把的弹匣, “制台,这里面或许还有弹药。” 周子衡立刻朝旁边挪了一步,隐约挡住乐斌的身影 乐斌脸色一黑,“刚才怎么不说?” 蒋师傅继续说道:“若枪膛里藏着一发,拆卸时碰到机关,恐有危险。小人又不懂它的构造,拆散以后多半也装不回去。” 乐斌问:“连你也看不懂?” 蒋师傅苦笑。 “小人拆过几支西洋火帽枪。那些枪再精巧,总能有迹可循。此物外面太过干净。” 他拿起弹匣,仔细看着供弹口。 “这些枪弹做得也规整。长短、粗细几乎一模一样。只要尺寸差上一点,怕是就塞不进去。” 乐斌把一发枪弹推过去,“拆一枚。” 蒋师傅吓了一跳,“制台,这东西里若真装着火药,可不能在书房拆。” “拿到院外,小心处置。” 一名工匠用木盒装起枪弹,退到院中。 书房里,蒋师傅继续检查手枪。 “制台,这枪里的零件应当互相扣合。制造时所用的尺具和机床,远胜咱们手里的家伙。” 乐斌问:“你若照着仿,需要多久?” 蒋师傅迟疑了一下,“外壳兴许一个月内能做。” “能放响吗?” 蒋师傅低下头,“多半只能做成一块带把手的铁疙瘩。” 生怕乐斌发火,蒋师傅赶紧跪下:“小人无能,请制台大人恕罪。” 乐斌没有生气,他心里的不安正在一点点加重。 一件妖人随身携带的武器,总督府里最好的工匠连拆都不敢拆。 平凉营言异人使用的长铳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十几个呼吸间便能打完寻常鸟枪兵一炷香都打不出的弹药。 若这样的长铳...有四五百支呢? 乐斌不愿再往下想。 蒋师傅将手枪放回棉布上。 “制台,依小人之见,原样送往京师更为稳妥。军机处或内务府造办处见过的洋器多,也许有人能够看明白。” 乐斌挥了挥手,“下去吧,枪弹也别拆了,放回来一并收好。” 三名工匠如蒙大赦,行礼退走。 乐斌坐回书案后,许久没有说话。 总督派兵失当,主将临阵失措,这两顶帽子落下来,他的乌纱帽也会保不住。 乐斌伸手把战报拉回面前,“拿笔来。” 周子衡立刻铺开新纸。 “制台准备如何改?” 乐斌指着开头,“异军人数,写成村内外旗影重重,兵数难测。” “原文写他们占据有利地势伏击,可要保留?” “保留。再加一句,沟渠、院墙之后皆有枪声。” 周子衡思索,“最后退回驻地——” “护送重伤主将,收拢余部退守要地。” 乐斌又翻到那句“杀敌不知凡几”。 “删掉。” 幕僚有些意外。 “遮掩也得有个分寸。” 乐斌冷着脸说道:“写成不知凡几,若问首级何在,谁拿得出来?” “改成据阵前所见,多有中弹倒地。” 周子衡点点头,这句话确实妥当。 看见有人倒地,不等于确认对方死亡。往后追问起来,也能推脱说硝烟遮挡,无法查验。 “杜成岳身先士卒、中弹不退,保留。” “缴获异军手铳一件,枪弹若干,单独写一段。” 幕僚一边记录,一边问:“平凉营伤亡人数如何报?” 乐斌沉吟片刻。 “阵亡和失踪先报实数的大半,重伤分两次补报。” 接着他指着桌上的木匣,“这件东西今日便送往京师。奏请皇上定夺。军机处、内务府造办处,哪个能看懂便交由哪个。” 手枪、弹匣、完整枪弹和变形弹头被重新分开。 亲随拿来干净棉布,将每一件东西仔细包好。手枪的枪口先塞入软木,外面再缠布条,弹匣单独装入小盒,防止途中碰撞。 加固木匣外面装上两重铜锁。 乐斌亲自看着下人贴上总督关防火漆。 “送出去。” 负责押送的驿骑早已在府外等候。 木匣被装入防水皮囊,绑在一匹专门驮运公文的快马上。两名差役各带换乘马匹,另有几名亲兵沿途护送。 府门打开,马蹄声很快冲入长街。 管事站在廊下,直到队伍走远,才敢招呼下人进入书房。 小厮拎着笤帚,小心跨过门槛,地上满是碎瓷、墨迹和散落的炉灰。 他蹲下身,一片片捡起茶盏碎片。 管事在旁边扶正香炉,低声嘱咐:“动作轻些。” 小厮朝书案方向看了一眼。 乐斌仍坐在那里。 桌上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枚没有装入木匣的变形弹头。 那枚弹头是工匠查看时从布袋里滚出来的,边缘开裂,底部凹陷,表面沾着擦不掉的暗色痕迹。 乐斌伸手拿起它。 小小一块金属,还没有半截手指长。 就是这样的东西,打穿了甲衣、人体和战马,将平凉营四十余骑打得死伤遍地。 异人的长铳究竟有多少? 城内又有多少兵马? 那些能够自行行走的铁车,是否装着更厉害的火器? 他原本只担心平凉营败绩传入京师,影响自己的官声。此刻那点担忧已经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 乐斌捏着弹头,掌心一点点发凉,书房里只剩下笤帚扫过砖面的沙沙声。 他将弹头放回桌上,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第3章 番外-两极互换3 第3章番外-两极互换3 2026年4月1日,20时02分 李欣茹窝在沙发里刷微博。 今天晚上的热搜有些乱。高铁大面积晚点、陕西部分地区通信异常,可点进去以后有用的东西并不多。有人说是地震,有人说是大面积停电,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辟谣说自己朋友就在西安,一切正常。 李欣茹又往下划了一下。 一条视频跳了出来。 博主头像是微博默认头像,名字也没有改过。 用户086719。 主页看上去也没什么东西。 可这条刚发出没多久的视频,三万多点赞,四万多条评论。转发超过十万。 李欣茹下滑的手指停住,“这什么玩意儿?” 她点开视频。 画面一开始抖得厉害。 拍摄者显然站在高速公路上,手机镜头一会儿照着地面,一会儿又晃到前方。天已经快黑透了,道路上的车灯密密麻麻,一直排到画面深处。 整条高速都堵死了。小轿车、货车、客车挤在几条车道上,没有一辆在动。不少司机已经下了车,有人站在车旁打电话。 拍摄者也在往前走。 视频里能听见周围人的说话声。 “出事故了?” “不知道,警察都来了。” 镜头继续向前。 大约百余米外,几辆警车横在路面上,红蓝爆闪灯把两侧护栏照得忽明忽暗。几名交警和民警正在维持秩序,路中央已经拉起警戒带,所有车辆都被拦在后面。 李欣茹本来以为是什么重大交通事故。 直到拍摄者把手机变焦拉到了最大。 画质迅速变差。 可还是能看出来,警戒线后面有东西不太正常。 李欣茹皱着眉,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等等……” 她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两秒,重新播放。 镜头越过警车。 沥青路面,白色车道线,中央分隔带。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 没了。 李欣茹下意识坐直了。 她又把画面暂停。 那条高速公路在远处极其突兀地断开。 几条车道、护栏和路肩似乎在同一个位置到了世界的尽头。 像有人拿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地图上横着切了一下。 再往后是什么,视频根本看不清。 拍摄者显然也看见了。 视频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压得很低的声音。 “卧槽……”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旁边似乎也有人说话回答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没有录清楚。 镜头继续拉近。 这一次,李欣茹隐约看见了警戒线里面的地面。 现代高速公路尽头之外,好像是一块坑坑洼洼的土地。 就在这时,一个穿制服的民警忽然转过头。 他似乎注意到了正在录像的人。 下一秒,那名民警直接朝镜头走来。 画面猛地往下一沉。 “诶,别拍了!” 拍摄者还想解释。 “手机收起来!这里现在禁止拍摄,往后退!” “前面到底咋——”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总共四十五秒。 李欣茹盯着黑下来的画面,半天没动。 她第一反应是ai。现在这种视频太多了。 生成模型稍微升级一次,营销号就能跟着批量生产一轮世界末日。 她点开评论区。 最高赞第一条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现在ai视频已经这么离谱了吗?我放大看了三遍,连警车爆闪灯照在人脸上的反光都没看出问题。” 下面有人回复: “ai现在能生成四十多秒人物不变形的视频了?” “所以这视频到底想表达啥?高速断了?没头没尾的。” 还有人说: “这是g30吧?我怎么看着像西渭段。” 下面立刻有人回: “别造谣,等官方通报。” “我是塞拉斯,高速被我偷走了,v我100吃疯狂星期四,我就把高速还回来,你别管为什么别人要50我要100,因为我胃口大要吃两份。” “这要是特效,我只能说做特效的人赶紧去投电影公司。” “十万转发了还没人说清楚拍摄地点?” 李欣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她退回视频页面,点了一下转发,准备发给几个朋友。 她刚点进好友列表,界面忽然刷新了一下。 视频缩略图变成灰色。 李欣茹一愣,退回去,刚才还在播放的视频已经不见了。 页面中央只剩下一行提示: 由于作者设置,该微博目前无法查看。 “啊?” …… 20时35分 一支机械化步兵连正沿着一条土路向西推进。 速度慢得让人着急 按照离线地图上的记录,这一带原本应该有完善的县乡道路,可真正压在车轮下面的,只剩一条不知道谁修的土路。 下午这里似乎还下过雨,好在八轮装甲车还能凭着底盘和通过性硬碾过去, 08轮突从出厂造出来到现在就没遭过这种罪。 连长赵文涛坐在指挥车里,被颠得肩膀一下下碰着座椅侧板。 新的数据刚刚进来,战术终端右上角跳出提示。 上级下发了一组对地观测影像。 高分辨率对地观测平台在异常发生后获取的光学遥感数据经过处理,已经沿指挥链下传到前出连队。 技术兵宋子扬把最新图像调出来。 赵文涛身体微微向前。屏幕中央,一座城安静地躺在暮色中的关中平原上。 方方正正,城墙完整。城内密密麻麻挤着大量低矮建筑。 城外,没有一眼望不到头的住宅区和工业建筑。 赵文涛看了几秒,“专家组怎么说?” 宋子扬翻开随影像一同传来的研判摘要。 “嗯……专家说,城墙轮廓和街巷密度很符合明清的西安城墙风格,但……” 他的手指卫星图中东北区域一处更小的城郭,“连长你看这里,专家组认为……这里可能是西安的满城,清满城建立于顺治六年,也就是1649年” 赵文涛揉了揉眉心,“说人话。” 宋子扬停顿了一下。 “他们怀疑这大概是17或者18世纪的西安。” 车厢里鸦雀无声。 片刻,赵连长低声说:“开他妈什么国际玩笑。” 他伸手把图像继续放大。 影像分辨率已经很高,可终究隔着高空。能判断城市结构已经是极限,至于街上走的是什么人、穿什么衣服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继续前进。” “是。” 车队又往前挪了不到两公里。 一架小型多旋翼无人机在连队前方升空,沿道路两侧搜索。 几分钟后,图传画面中出现了一片村庄:土墙,低矮的院落。村外散着柴垛、牲口棚和大片耕地。 无人机没有飞得太低,只在村外保持距离盘旋。 —— 村里的人已经听见声音了。 最初像雷声,远远地从东边滚过来。 可天上没有云,声音却越来越近。 后来连地面都开始轻轻震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番外-两极互换3(第2/2页) 村里的狗最先叫起来,叫了一阵,又夹着尾巴钻进柴堆。 几个在村口收拾农具的男人停下手里的活,朝东边张望。 接着,他们看见了一样这辈子从没见过的东西。 一辆灰绿色的庞然大物,从土路尽头慢慢转出来。 没有牛马拉拽,却自己往前走。 八个巨大的轮子碾过泥地,车身发出低沉地轰鸣。 后面还有许多,一辆接一辆。 男人们陆续走到村口,老人站在最里面。 没人知道来的是什么。 不像兵丁或者官差,也更不像土匪。 土匪若有这东西,大概也就用不着当土匪了。 车队在距离村口几十米的位置停下。 几个战斗小组下车展开警戒,枪口全部朝下。 袁海峰从装甲车旁边走出来,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些村民的脸。 颧骨突出,脸颊凹陷。 衣服大多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补着一块又一块布。 更醒目的是男人脑后拖着的辫子。 一旁的程博压低声音,“班长,看见了吗” 袁海峰看了他一眼。 “老子没瞎。” 赵文涛命令先进行接触。 袁海峰带着程博和吴越往前走了十几米。 对面的人明显往后缩了缩。 袁海峰停下来,“老乡!” 没人回答。 “别怕,我们就问个路。”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我们不乱来,也不会抢你们东西。” 这句话的效果明显好了一点,对面出现了一点骚动,看来能听懂,语言交流没问题。 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终于被旁边的人推了出来。 那人两腿都有些发颤。 “大……大爷……” 袁海峰脸一黑,心说完了这晚上写检讨是跑不了了。 “可不敢叫大爷。” 男人更紧张了。 “军爷……” “求你了……这个也别胡叫……” 袁海峰面色痛苦,追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急忙回答:“俺们这地叫袁家村。” 袁海峰愣神了一下。 程博先转过头,“班长!你本家人!回你家了。” 装甲车旁边几个战士也笑了。 袁海峰摇摇头。 “拉倒吧,全天下叫袁家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这话没毛病,姓袁的人聚族而居,村子叫袁家村,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他继续问:“你叫什么?”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袁世忠。” 袁海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家里老人叫什么?” “先父袁长顺。” 袁海峰沉默了,这个起名的路数,太他娘的熟了。 永长世德,文明绍启;承宗守正,家声克振。 小时候逢年过节,村里老人就喜欢坐在桌旁谈族谱。 他从来没认真听,总觉得那是老头子们闲着没事干才记的东西。 可这个顺口溜,村里每个孩子都会背。短短的十六个字,表达了祖宗们愿家族德行世代长存,后人崇文继业、启迪来者;承续祖宗而坚守正道,使门风家声得以不断振兴的美好愿景。 可现在从一个梳着辫子、穿着破短褂的人嘴里听见,他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到他这一辈,已经不严格按照族谱起名,父母按照现代起名习惯给他起了海峰,不过族谱里,他的名字叫“宗峰”。 袁海峰转身走回车边,调出离线地图,北斗定位点很稳定,误差范围也正常。 他将地图一级一级放大,最后停住。 程博凑过来,“怎么了?” 袁海峰指着屏幕。 “这里……我家那个袁家村,也在这里。” 程博脸上的嬉笑之色荡然无存,“坐标一样?” “差不多就在这个范围。” 袁海峰抬头看向村子。 “误差再大,总不至于给我偏到另一个袁家村来。”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转身问那个叫袁世忠的村民。 “你们村西边是不是有一座关帝祠?” 袁世忠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这个奇异的外人对自己村这么熟悉。 “有。” 袁海峰继续追问:“坐北朝南?前面一个小院?” 袁世忠睁大了眼,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袁海峰沉默了,他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来很多信息。 程博倒忍不住了,“班长,你们村现在也有?” “村志里写过,明末的时候建了一个关帝祠。” 程博奇怪:“明末的怎么没成为景点?” “一个村里的小祠堂而已,民国的时候还因为战乱被毁坏大半,现在的都是后人修缮过,你当啥都能评景区啊?” 袁海峰拿起对讲机。 “连长。请求进村确认一处建筑。” “什么?” “关帝祠。位置和我家乡地方资料高度吻合。” 赵文涛停顿两秒。 “带两个人。不要分散,不要接触不明物品,保持通信。” “收到。” —— 袁世忠带路,他走在最前面。 每隔几步都忍不住回头看看。 三个穿着奇怪衣服、不留辫子,拿着从没见过的家伙的人跟在后面。 却对自己的村庄好像意外的熟悉。 村里的孩子躲在墙角偷看,大人一见他们走近,赶紧把孩子拽回院里。 再往前几十米。 袁世忠停下,“到了。” 袁海峰抬起头。 一座小祠堂立在土墙后面,并不气派。 院墙已经斑驳,木门掉了不少漆。屋瓦有几处明显残缺。 若放在现代,这种规模的古建筑大概连公厕都不会建。 可袁海峰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班长?” 袁海峰迈进院门。 院子不大,一间正殿,两侧偏房。 几个人走进正殿之中。 里面已经很暗,吴越打开手电,光柱扫过神龛。 一座关羽像,还有墙面的旧画和已经暗淡下去的彩饰。 袁海峰一点点往前走。 他记忆里的现代关帝祠要新得多。 可格局没有变,尤其是神龛两侧那些装饰。 纹样、位置、结构。 据说修缮时是基本照着老样式恢复了。 如今,那些“老样式”的原物就摆在他面前。 “班长。” 程博再次喊了他一声,“是不是一样?” 袁海峰还是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这里,只是看着。 祠堂内安静得很。 只有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 程博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冷。 片刻后,袁海峰终于走出大殿,他拿起对讲机。 “连长……” “有什么发现?” 袁海峰,或者说袁宗峰,回头看了一眼院外。 那个叫袁世忠的村民正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们。 他抬头看着眼前那座破旧的关帝祠。 “连长……” 他的声音有些迷茫,却又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里很可能真是我家……” 第63章 币制改革 第63章币制改革 最近一段时间,习安终于有了点“忙得过来”的样子。 几条重点工业项目虽然仍旧缺一堆东西,好歹已经能够按照着计划往前推。林同州每天依旧忙的不可开交,可多少轻松了一些。 这天下午,他刚批示完一份报告,伸手去拿下一份文件,指尖却碰到文件堆最底下一个蓝色硬壳文件夹。 封面已经压得微微发卷。 《秦省特殊时期货币制度调整及新币发行初步方案》。 林同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有些尴尬。 “这个还在这儿啊” 他把文件抽出来,顺手扫了眼日期。 四月初送来的。 那时候能源粮食和社会秩序乱成一锅粥,这件事只能往后拖。如今再翻出来,竟已经搁置了半个多月。 林同州重新坐下,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看。 习安原有的人民币现金总量有限。 穿越之后,zg人民银行的完整发行体系已经彻底中断,社会货币保有量已经变成了一个只会减少、不会自然补充的数字。 时间一长,问题一定会出现。 企业恢复生产以后要发工资,市场交易量会继续上升,接收外部区域后总归要让他们习惯纸币,原有人民币纸币迟早会越来越紧张。 电子支付能解决一部分。 银行本地服务器、内网、数据中心还在运转,依托这些数据建立一套本地结算体系不是难事。 可电子支付覆盖不了所有地方,他们也没有能力迅速在全国建立一套电子支付体系。 方案因此提出,由应急治理委员会授权建立新的货币发行体系,发行一种暂定名称为“复兴币”的法定货币。 和rmb兑换比例一比一。 居民银行账户里原来有十万元人民币,切换后便是十万元复兴币。 企业和财政账户、居民存款、债权债务、工资和税费全部原值平移。 旧人民币设置过渡期,与复兴币共同流通。等新币逐步铺开,旧钞再慢慢回收封存。 货币改革最忌讳让老百姓觉得政府趁机动他的存款,这一点很重要。 若十万存款一夜醒来变成八万,币制改革当天就能把整个城市重新送回混乱状态。 穿越前人民币大量使用现代防伪材料和精密工艺,部分专用设备、油墨与原材料如今都失去了完整供应链。 新币只要利用习安现有特种纸张、证券印刷和精密印刷能力,保留水印、安全线、凹版纹理、微缩文字、荧光油墨、连续编号和多色套印等能够长期维持的技术即可。 林同州大致看了一遍,按下桌上的电话。 “让秘书进来一趟。” 没过多久,秘书抱着笔记本推门进来。 “书记。” 林同州把蓝色文件夹推过去。 “这个你还有印象吗?” 秘书看了一眼封面。 “币制改革方案,四月初报上来的。” “拖得够久了。”。林同州道。 “把委员会的人都约一下。再请几家银行、券商,还有高校的经济学专家。” 秘书翻开日程本,四月二十一日排得很满。 他往后翻了一页。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能凑出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够吗?” “够了。”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省政府一间中型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林同州居中,省长沈闻达坐在右手边,往下依次其余各位委员。 长桌另一边坐着几家银行和券商的研究人员,还有来自西北大学、习安交通大学、习安财经大学的经济学方面的教授。 财政、审计、金融和市监等部门也派人列席。 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修改过的蓝皮方案。 负责主讲的是习安财经大学的一名教授,叫潘昱,四十多岁,从事宏观经济调控研究。 “现在我们遇到的第一个货币问题,和传统通胀不一样。我们的银行账户还在,电子货币记录也还在。问题出在纸币供应机制断了。” 他打开ppt,屏幕上出现几条箭头。居民提现、企业工资、未来外部市场交易。 潘昱说道:“如果什么也不做,最极端的情况就是账户里有钱,市场却上没有足够纸币。” 沈闻达翻了翻方案,“那我先问最简单的一条。” “为什么一定要换名字?继续印rmb不行?” 潘教授早料到会有人问。 “技术上是能做的。可管理边界不好划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币制改革(第2/2页) 他调出下一页。 “rmb原有一套完整的发行体系。现在我们和这个体系已经断开了。我们自己再印,时间长了以后,穿越前的旧币和穿越后新印的钱很难区分。” “批次可以区分,可名称和法律身份仍然混在一起。” 他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今后要有独立的货币发行纪律。另起炉灶,边界感最清楚。” “未来几个月,rmb照常花,复兴币也能花。银行、社区服务中心、大型商超都可以设兑换点。” “旧币收回来以后呢?” 放转转上回收了(不是) “登记,封存。将来这批钱的历史价值,说不定比面值还高。” 会议室众人笑了起来。 顾建国提出疑问:“名称先放一边,我更关心第一批到底印多少。” 潘教授说道:“我们不建议一开始定死总量。” 他把一张现金需求曲线放大。 “第一阶段只补足流通缺口。财政金融部门每周监测工资发放、市场成交和物价波动,再动态补充。” “谁来控制?” 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纪委主任龚海岳抬起头。 “今天我们有制度,几年后呢?” “财政困难的时候,有没有人能会对印刷厂说,多开两台机器,先把窟窿填上?” 潘昱说道:“方案建议设立独立的货币发行委员会。由金融管理机构、财政部门提出建议,应急治理委员会独立批准。若超过年度既定规模,再单独表决。” “复兴币的防伪呢?” 一位专家将一张防伪结构图投到屏幕上。 “早期复兴币准备保留水印、安全线、凹版手感、连续编号和多色套印。由于部分材料库存有限,所以设计阶段就会减少对稀缺材料的依赖。不过就算这样,短期内外部也无仿制的可能。” “rmb什么时候退出市场?”一位委员提出询问。 法律工作组负责人说道:“建议设置过渡期,期限可以长一点。” “过渡期结束以后,rmb停止日常支付,但指定银行永久一比一兑换。” “明确复兴币是控制区域内法定货币,具备无限法偿地位。事业单位发工资统一切换币种名称,数字不动。公务员、教师、军人、国企职工、社保全部按原标准计价。首月即可适当提高现金发放比例,让大家先摸到新钞。” 顾建国忽然问:“还有一个问题。要不要搞银本位?” 会议室里几名教授几乎同时摇头。 顾建国看着他们,有些尴尬,“这么一致?” 潘教授笑了笑,“因为不划算。” “我们手里的金银总量有限,将来对外贸易还可能大量需要贵金属。若把货币发行量绑在黄金白银储备上,经济恢复会被卡死。” “我们的政府税收、工业生产和商品供应,就是我们货币信用构成的基础。金银只能作为对外结算和储备资产。” 会议继续往后,名称问题也被重新提了出来。 有人提议叫“秦元”,还有人提议叫“新元” 省长沈闻达说道:“秦元地域味太重。以后控制区扩大怎么办?” “还是就叫复兴币好了,名字很有意义。” 应急治理委员会开始投票表决新币种名称。 “零票反对。” “零票弃权。” “全票通过。”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林同州放下手。 “今天通过的只是制度。” “老百姓以后愿不愿意相信复兴币值一块钱,靠的还是我们每天怎么做事。增发守不守规矩,物价能不能稳定,市场上有没有商品买,这些比钞票上的花纹重要。” 他又看向财政和银行负责人。 “印钞准备今天开始。” “设备国产替代方案也要同步做,别等机器坏了,才发现整个市里只剩下一台能印钱的东西。” 散会时,众人陆续收拾文件,离开会议室。 林同州没有着急,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刚刚通过的决议。 二十多天前,所有人都还在担心城市能不能维持最基本的运转。 如今,他们已经开始讨论自己的货币和发行纪律,以及未来怎样让一张印刷出来的纸获得几百万人几千万人共同承认的价值。 他拿起笔,在方案封面日期旁签下名字。 从这一天开始,习安又多了一样必须靠自己维持的东西。 钱。 第64章 蝴蝶效应 第64章蝴蝶效应 太平天国庚申十年四月二十五日,傍晚。 赤山往淳化镇方向,田野间已经扎起大片营帐。 江南的四月暖得很快,白天赶路时还能晒出一身汗,到了日落,田埂和稻田里又慢慢泛起湿气。风从东南吹来,卷着泥土、青草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营中到处都是人声。 几口大锅支在空地上,稀粥刚刚烧开,伙夫拿着长柄木勺沿锅底来回搅动。 再远一些,天京城的城墙墙隐在薄薄的暮色里。 往东望,江南大营的营垒已经亮起零星的灯火。一道道长壕和土垒连在一起,时隐时现。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炮台方向传来的号声。 中军帐内,李秀成伏在木案前,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的探报。 他刚从外部赶回,长发束在脑后,外罩军中号衣,衣角和靴面还沾着一路留下的尘土。 他的桌案上铺着几张手绘地图。 句容,淳化,高桥门,小水关。 几条道路和河汊用墨线勾勒出,清军营垒则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一个亲兵快步进帐,将刚收到的探报双手奉上。 “殿下,东面又有动静。” 李秀成接过来。 “清妖两处营头都换了人,长壕后面又添了巡兵。探子说,张国梁那边应该已经知道咱们在聚兵。” 李秀成低头扫了两眼。 “让他们继续盯着。” “是。” 亲兵退下没多久,帐帘又被掀开。 李世贤先走进来。 他刚从句容方向赶到,衣服上还有一股汗味,腰间佩刀也没解。 “忠王。” 李秀成抬头,“路上顺利?” “比想的顺的多。” 李世贤走到地图旁,指了指句容方向。 “那几处关卡都跑了,清妖有两个小营,看见咱们人多,连一阵像样的仗都没不敢打。” 李秀成嗯了一声,“坐。” 李世贤刚坐下,外面又响起马蹄。 陈玉成几乎是掀着帐帘进来的。 他年纪轻轻,走路也快,一身行军装束沾着泥,靴底还带着刚踩过湿地留下的土块。 “忠王,我来晚了?” “也不算晚。” 陈玉成拍了拍衣袖,“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议完了。” 李秀成看他一眼,“人还没到齐,坐着先喘口气。” 陈玉成往凳子上一坐,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一口喝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凉的?” 李世贤说道:“你从皖北一路赶过来,还挑茶?” “我赶路又没把舌头赶丢。” “你要喝热的,等会儿自己找伙房去。” 正说着,杨辅清也到了。 几人围到木案边,正准备开始军议,李秀成却忽然朝帐外招了招手。 “把那个东西拿进来。” 陈玉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东西?” 亲兵很快抱进一个不大的木盒。 李秀成把盒盖掀开,从里面取出一件黑乎乎的东西。 个头还没有普通油灯大。一面嵌着块深色薄板,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一点人影。 陈玉成立刻凑了过来,“此乃何物?” “灯。” 陈玉成盯着那东西,“灯芯呢?” “用不上” 李世贤伸手摸了摸,“你从哪弄来的?” 李秀成笑道:“前几日碰上个皖南来的商人。他说这东西最早从西北那边传出来,倒了几手才到江南。” 杨辅清看着那块黑板,“这玩意怎么用?” “晒太阳。”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白日把这一面朝天,晒上几个时辰。夜里按一下机关,它自己就亮。” 陈玉成皱着眉,“商人骗你银子了吧?”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李秀成说着,用拇指按了一下侧面。 下一瞬,一片白光突然从灯头亮起,军帐一下明亮了许多。 原本摆在木案上的油灯立刻显得昏黄。 陈玉成本能地往前凑了半步。“嘿,有意思” 他把手伸到灯前试了试,“没火。” 李秀成把灯递给他。 “我已经用了几夜。白天晒一晒,晚上发亮,确实能用。” 陈玉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西北之地还能做这个?” “商人是这么说,据说是从西安府买的。” “多少钱?” 李秀成伸出一根手指。 陈玉成猜:“十两?” 李秀成摇头,“一百。” 众人:(°Д°) 陈玉成立刻把灯放回桌上,“一百两!整整一百两!他这灯壳子是金子做的还是灯罩子是金子做的?” “所以我只买了一盏。” “买一盏都贵了!” 李秀成把太阳灯重新摆在地图旁边。“贵是贵,东西倒真稀奇。” 他指了指灯。 “最近西北传来的怪东西越来越多。无火灯、玻璃器皿、上好的钢刀,还有颜色鲜得扎眼的布。听说还有些小器具,就连那些商人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干什么用的。” 他把太阳灯往旁边推了推,手指重新落到地图上, “话又说回来。” 李秀成先看李世贤。 “原定你这一路,至少还要一两日才能赶来。怎么今天下午就到了?” 陈玉成把手按在桌边,挠了挠头。 “我一路也觉得邪门,原先估着有几处要打硬仗。” 陈玉成指着地图上几条东进道路。 “清妖的绿营、团练照旧在拦路,结果这一路走下来,好几支人马都慢了许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蝴蝶效应(第2/2页) “有一支团练远远摆开阵势,咱们前队一靠近,他们又退。” 李秀成问:“诱敌深入?” “开始我也防着。” 陈玉成摇头。 “派人追看了半日,人真走了,他们走的很快,似乎辎重都没多少。” 李世贤接过话。 “这事我知道,我抓的舌头说得更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句容那边的清妖都在骂粮。粮价涨的太狠了。” “最近苏皖不少商人听说西北出了个金窝子,什么都收,现银付的格外快,更要命的是能换那些怪货!” 陈玉成朝太阳灯努了努嘴,“就这个?” “一般人还买不起这个哩!” 杨辅清点了点头。 “我在南边也听过。市面上很多粮都玩西北跑了,有些粮商开始囤粮等价。官仓派人来催,他们嫌价低,不愿意卖。” 李世贤说道:“哦对,几个俘虏还说,上头催得厉害,下面却凑不出车马。粮仓里再有粮,运不动也白搭。” 杨辅清跟着补充:“皖南还有官府临时加价买粮的。价钱涨上去了,商人更愿意等。官府越催,他们越不急。” 李秀成点点头,又看向陈玉成。 “你的主力到齐多少?” “前军已经到位,后队和辎重最晚明日白天能全部靠拢。” 李秀成走到帐门口,伸手掀开帘子。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远方清军营垒灯火渐多。 一道长壕后面,几盏巡营灯笼慢慢移动。再远一点,偶尔还能看见火把组成的小队沿营墙经过。 帐外的太平军营地却仍在忙。 探马不断进出,新到的部队还在寻找自己的营地。 “原先还得等你们一两日,如今咱们早到两日。” 他回过身。 “和春就少两日调兵,张国梁也少两日修他的长壕。” 陈玉成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 “今晚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李世贤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你的人刚赶到。” “今晚不宜动兵。各路赶了这么久,人困马乏。” “道路没熟悉,清妖的炮位都没摸清,谁和谁怎么接应也没完全定好。 李秀成抬手,“明日先试试。” 众将神色重新认真起来。 他把地图拉到正中。 “世贤,你继续在句容到淳化一线给压力。” 李秀成指着东侧几处。 “今晚多派些轻兵。先摸清清妖的炮台,明日接战,别急着往里扎。” 李世贤点头,“明白。” “辅王。” “在。” “你从南面牵制住他们。” 李秀成的手移向高桥门。 “高桥门和相邻长壕,重点观察他们的守军数量。尤其看后面有没有藏兵。” 杨辅清应了一声。 李秀成随后看向陈玉成。 “英王,你的人派精锐往天京西南和南边侦查。” 陈玉成点头,“行。” 李秀成又说道:“和天京的信使不能断。干王那边也要提前知道,真到总攻那一日,城内的人得一起出动。” 书记官在旁边快速记录。 帐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等各路任务全部分完,李秀成才开口说最后一件事。 “明日天明以后,各路先试探一次。” 陈玉成问:“试探到什么程度?” “让清妖把东西暴露出来。” 陈玉成忍不住问:“真撕开一道口子也退?” “能稳稳拿下就拿,若只是撕开一点,别一头钻进去。” 李秀成看着他。 “咱们早到了两日,这两日是拿来用的。别一个晚上全花光。” 陈玉成咂吧下嘴,“只打一阵,听着不过瘾。” 李秀成笑了。 “仗多得很。等真打起来,你怕是还嫌它打不完。” 众将陆续起身。 陈玉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太阳灯。 “忠王,一百两真买贵了。” 李秀成低头整理军图,“圣库没出钱,我自己买的。” 陈玉成沉默了一下,“那更贵了。” 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李秀成看着晃动的帐帘,笑着摇了摇头。 远处,江南大营依旧灯火密布。 和春和张国梁此时也已经知道外围兵马正在增加,只是他们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各路太平军究竟来了多少,更不会想到,这些原本还该在路上的兵马已经提前靠拢。 帐外,一队探马趁着夜色离营。 更远处,还有新到的士卒坐在篝火旁啃着干粮,兵器就横在腿边。 李秀成伸手关掉太阳灯,军帐骤然暗了一瞬。 油灯昏黄的火光重新占据桌面。 他看了一眼,又把太阳灯打开,白光再次铺满地图。 西北离天京很远,远到这里的人连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说不清。 可此地之人大范围扫货,居然能影响到江南的粮价和货运,实在令人心惊。 李秀成盯着地图看了片刻,随后朝帐外喊道: “来人。” 亲兵掀帘行礼,“殿下。” “再催一次各路探马。明日天亮以前,我要看见江南大营外壕的回报。” “是!” 亲兵转身跑了出去,马蹄很快又响起来。 此刻,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偏转。 第65章 普法工作(上) 第65章普法工作(上) 张斌二十三岁,从西北政法大学商法学专业毕业。 大学最后一年,他把考研目标定在了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专业课、英语、政治,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宿舍里其他人打游戏的时候,他抱着书去图书馆,别人嗨皮的时候,他坐在自习室里背法条。 成绩出来以后,差了几分,调剂结果也不怎么理想。 那几天张斌嘴上说得挺轻松,逢人就讲考研嘛,胜败兵家常事,转头回到宿舍却能对着手机看半小时。 家里条件普通。 父亲在一家小企业上班,母亲做会计,两个人供他读完大学已经花了不少钱。他自己也清楚,再让家里养一年,专门供他脱产二战,压力太大。 这年头,工作也不好找。学校说是五院四系,可名头这种东西,很多时候都是用来安慰自己的,真正正儿八经找工作还得碰一鼻子灰。最后,他进了习安一家小律所。 刚上班那阵,张斌也有过一段职业幻想。 商法嘛。 公司并购、股权争议、企业重组,哪一个听起来都很体面。他甚至想过,等自己熬几年资历,再考点证书,说不准真能进一家大所。 真正干起来以后,他很快发现自己的主要业务只有四项。 整理案卷,跑法院,查工商档案,还有替带教律师打印材料。 偶尔碰上一份合同,他还没看完,带教律师已经拿走了。 工资更现实。 每个月发下来以后,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让他感觉都没有必要用六位数的密码去保护。 还好总有一对善良的夫妻一直在无偿接济他,不然月底连饭都吃不起了。 四月一日以后,他那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职业规划彻底烟消云散。 习安穿越到一八六〇年,城市经济迅速进入高度管控状态。 粮食、煤炭钢铁、化工能源都被纳入政府统一调度。企业今天生产什么、明天停哪条线、原材料往哪家工厂送,越来越多事情由工业恢复委员会和各级部门直接协调。 资本市场先没了。 企业融资、并购重组、破产清算之类的活也迅速消失。 律所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案件少了大半,客户也少了。 政府缺人,社区更缺人。 于是律所主任一拍桌子,积极响应号召。 年轻律师和实习人员全拉去基层当志愿者。 张斌一开始还觉得,做几天志愿工作也挺有意义。 第一天,搬面粉。 第二天,搬面粉。 第三天,还是搬面粉。 第四天,他会熟练地用肩膀顶住粮袋底部,一口气把五十斤面扛进仓库。 …… 这天下午,社区临时仓库又送来一批矿泉水。 工作人员朝他一招手,“小张,过来搭把手!” 张斌站在货车旁,看着堆满车的纸箱,忽然感觉人生非常的荒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志愿者马甲,又想了想自己大学四年学过的公司法、证券法、合同法、商法总论。 最后老实的弯腰抱起一箱水。 干完今天的活,他直接回了律所。 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社区志愿者排班表,见他进来,还没开口,张斌便把工牌放到了桌上。 “主任,我想辞职。” 主任抬起头,“辞职?” 他摘下眼镜。 “诶……小张啊,你再想想吧。眼下整个习安工作都难找,律所虽然没什么业务,好歹每个月还给大家交社保呢。” 张斌坐在桌前。 “主任,我一个学商法的,这半个月最大的专业进步,就是学会一袋面粉怎么扛才不闪到腰。” 主任最终还是笑了,“现在律师确实难当。” 他说完想了想。 “行吧。你手里的志愿者活动交接完,去找老李办离职就行。” 第二天办完离职手续,他就去了社区就业服务站。 大厅里人很多,所有人都热的满头大汗,不断挥舞着手里的简历。 企业停工转岗的职工、原本做金融的旅游的广告的,还有一大群刚毕业的年轻人,全挤在几个岗位登记窗口前。 排了好几个小时,都快下班了,终于轮到张斌以后,工作人员接过他的资料,在电脑里搜了半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普法工作(上)(第2/2页) 张斌坐在对面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工作人员皱着眉继续翻。 张斌忍不住问:“法律岗位这么少?” 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你想找哪种?” “跟法律相关就行。” 半晌,工作人员终于抬头,“乡村工作愿不愿意干?” 张斌愣了一下,“什么?” 工作人员转过屏幕。 “乡村法治宣传与纠纷调解员。” 张斌念了一遍,“这是干什么的?” “去周边村庄普法。” 工作人员解释道:“控制区越来越大,土地、债务、盗窃还有婚姻什么乱七八糟各种纠纷都有。很多村子以前靠族长、乡绅和里正处理,政府要慢慢把新的规矩推行下去。” 张斌问:“我学商法的。” “你法学本科吧?” “是。” 工作人员把报名表推过来。 “那不就得了,呢几个基本法又不是没学过” 张斌还在犹豫。 工作人员笑了,“现在工作不好找,这个工资不高,最起码钱还能发下来。” 张斌接过纸张,填上自己的信息。 岗前培训只安排了三天,内容却比张斌预想中细致得多。 每名工作人员先领到一本《乡村基本法治宣传手册》。 第一天,培训老师把手册发下来,开口第一句话就说:“你们都学过法律,这一点很好。” “但进村以后,先把你们那些法律术语忘了。” “你跑到村里开口就是法益、构成要件、正当防卫、侵权责任,下面老百姓听五分钟就散了。” “我们第一阶段讲的东西很简单。” 投影幕上出现几行字。 杀人伤人要担责任,偷盗抢夺要处理。债务纠纷不能打人,绑架。 田地与房屋争议找基层机构,妇女和儿童的人身安全要得到保护。 宗族不得私设刑罚。发生纠纷先找村级调解员、工作站和治安人员。 老师指着屏幕。 “还有一件事。别进村以后指着人家祠堂说,你们祖宗留下来的全错了。” “红白喜事、邻里调解,这些事情族里老人照样能做。涉及到杀人伤人和绑架抢夺这些案件,政府接手。” 张斌翻开手册,第一页就是“三多三少” 少念法律条文,少堆砌专业术语,少拿现代大城市生活直接套19世纪乡村情况。 多问问村民以前怎么处理,多用他们熟悉的事情举例,多和同事沟通着来。 正式上岗那天。 张斌和同事刘昊,还有另一名叫何静的女工作人员,跟着基层工作组来到高家埠。 村子有一百多户人。 此前已经完成了恶霸惩治和土地重新分配的工作,防疫工作组帮部分村民处理过一些小毛病,农业技术人员也来过几轮,教村民如何整地和田间管理,并且分配良种。 村民现在见到短头发、穿现代衣服的人,已经没了最初那种见鬼一样的神情。 大巴刚停到村口,一群孩子便围了过来。 “短头发的异人来了!” “又发糖吗?” 晒谷场上已经摆好了长凳。 村干部找来几块木板拼在一起,拿木架支着,勉强算个黑板。 上百名村民陆陆续续赶来。 前排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后面是抱孩子的妇女和年轻人。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干脆蹲在墙根,叼着旱烟袋慢慢抽。 张斌站到前面以后,忽然有点紧张。 大学里参加模拟法庭时,台下坐的都是同学和老师。 今天这群人完全不同,他们真可能把自己讲的每一句话带回家里。 刘昊在旁边小声提醒,“多讲例子。” 张斌点头,他环视一圈。 “我先问大家一件事。” 村民们安静下来。 “张三欠李四五吊钱,一直不还。李四能不能跑到张三家,把他家的牛牵走?” 第66章 普法工作(下) 第66章普法工作(下) 下面立刻有人喊:“能!他妈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个老人慢悠悠说道:“牵牛都算客气咯。碰上狠茬子,门都能给你拆了。” 四周村民顿时笑起来。 张斌也笑,“行。那我再问一句。” “张三说自己只欠两吊,李四非说欠五吊,怎么算?” 这次下面安静了一些。 有人说道:“找里正。” “有借据看借据。” 墙根下一个年轻人喊:“谁拳头大听谁的。” 人群又笑成一片。 张斌笑着指了指他,“这办法以后少用。打人容易多赔一笔钱。” 年轻人挠了挠头。 张斌说道:“以后欠债还是要还的。有欠条的看欠条,有证人的找证人,实在说不清的,找村里调解,或者找工作站处理。” “债主不能自己冲进家里把值钱的抱走,也不能抓欠债人的老婆孩子逼人还钱。” 一个老农马上问:“那他就是不还呢?” “来找我们。” 张斌回答:“查清楚他若是有钱还却故意赖账,政府有办法处理。” 老农又问:“那我把他打一顿行不行?” “你把他腿打断,钱可能没要回来,你还得赔治伤的钱。” 老农一愣。 旁边有人拍着腿笑,“那亏大了!” 张斌看氛围不错,他继续追问:“再说一件事。有人偷了邻居一只鸡,被抓住了,能不能绑树上打半天?” 几个年轻人立刻点头,“以前就这么办。” “偷东西还不让打了吗?” 张斌说道:“鸡得追回来,人也要处理。抓人的时候,他要跑,你可以拦他,但把人抓住以后,还拿棍子往死里打,这就过了。” 有人喊:“那他偷我东西,我还得供着他?” 村民们笑了起来。 张斌笑道:“交给治安人员。该赔的赔,该处罚的处罚,你自己把人打死,偷鸡这件事还没处理完,你身上又多一件大事。” “那我再问问诸位,两个邻居吵架,一个人骂得难听,另一个先拿棍子动手。” “谁的问题大?” 有人喊:“先动手那个!” “那要有人拿锄头追着你砍,你回头把他打倒呢?” 下面又乱起来,有人说都抓起来打一顿就老实了,有人说谁伤得重谁占理。还有人说先问是谁家的亲戚。 张斌笑着摇头,“以后得查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谁先做了什么,谁做到什么程度,最后造成什么后果,都要看。” 他没有提正当防卫和故意伤害这些概念。 村民反而听得很认真。 讲到婚姻和家庭的时候,晒谷场上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几个原本抽旱烟的老人也坐直了些。 张斌先从最严重的情况说。 “丈夫把妻子打成重伤。” “父母为了彩礼,把女儿锁在屋里。” “族里因为一个女子擅自离家,就把人吊起来打,甚至要沉塘。” “这些事以后都有人管。” 后排马上有人说道:“人家自己家里的事,轮得到外人管?” 张斌转头看过去,“家事能杀人吗?” “一家人关起门来吃什么今天谁下地干活,这些事情没人管。” “把胳膊打断,把人吊起来,关几天不给饭吃,我们就要管。”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后面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小张先生。” 张斌看向她,“你问。” 妇人有些犹豫,“男人喝醉了打婆娘,也能找你们?” 周围一下鸦雀无声 张斌点头,“能。” “村里以后会有妇女工作员,也有调解员,被打了,直接来找我们。” 妇人又问:“他要说自己家的媳妇,自己管呢?” “媳妇是拿来心疼的,不是拿来打的” 几个老妇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说道:“这规矩倒新鲜。” 也有人摇头。 张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往深处讲。 第一天普法,能把最基本的边界讲明白已经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普法工作(下)(第2/2页) 随后又说到孩子。 “孩子犯错,可以批评。但打碎东西、偷懒,也不能下手没轻没重的。” 前排一个老头立刻举起手,“那我打我孙子两下,也犯法?” 晒谷场上一群人都笑了。 张斌也笑了出来,“拍两下屁股,没人专门跑来抓您。但把孩子打出事,人就要来了。” 老头自己也乐了,“那我还没那么大脾气。” 气氛彻底打开以后,村民提的问题越来越多。 张斌把今天最重要的几句话反复讲。 “宗族里定规矩可以,但是碰到官府明确禁止的事情,一定要按官府的规定处理。” 休息的时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慢慢走了过来。 “小张先生。” 张斌正在喝水,赶紧放下杯子。 “大爷,您说。” “你们这些规矩,以前县太爷咋没这么讲过?” 张斌被问住了,他想了想。 “以前县衙怎么讲,我真说不上来。”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今后的规矩说明白。” 老人又问:“照你这么说,族长以后说话还算数不?” 这个问题培训时专门讲过。 张斌没有急着否定。 “红白喜事、邻里吵架、家里有困难,族里的长辈照样可以出面。大家愿意听老人劝,这也是好事。” “打人,抢劫,杀人,这些事得交给官府。” 老人吧嗒了两口旱烟。 “那也成,族里平常也没谁愿意真闹出人命。” “对。” 张斌说道:“能劝好的先劝,出了大事交给管事的人。” 老人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原定一个小时的普法,最后多讲了两个多小时。 到了下午,问题已经越来越具体。 “我去年借给他家三斗粮,现在粮价变了怎么算?” “兄弟分家,没有遗嘱,老宅地归谁?” “丈夫死了,婆家能不能把媳妇赶出去?” 张斌起初还能答。 到后来,有些问题已经涉及继承、历史行为追溯临时政策衔接。 他干脆把手册翻出来。 找得到就照着解释,找不到就记录下来。 一个妇人问完丈夫死后土地和房屋的问题,张斌翻了几页也没找到完全对应的规定。 他拿出本子,“抱歉,这个问题我先记下来。” 妇人有些失望,“先生也不知道?”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张斌很坦然,“我回去问问司法工作站,弄清楚以后下次来告诉你。” 培训时老师强调过,最怕基层普法人员为了显得懂行,自己现场编规则,有时候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村民能当成官府的政策传遍几个村。 临近傍晚,工作组开始收拾东西。 晒谷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张斌蹲在地上装宣传册时,上午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又走了过来。 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 “小张先生。” “怎么了?”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册子,能不能给我一本?” “当然。” 张斌拿出一本递过去。 妇人接到手里,“我认字少。” 她把册子仔细折好,塞进衣襟。 “村里有识字的先生,我让他帮我念念。” 张斌看着她,“有看不懂的,下次再问我们。” 妇人点点头,“谢谢先生。” 说完便抱着孩子走了。 张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村巷。 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才十几页,纸张很普通,印刷也谈不上精美。 他却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大学里学过的那些东西,在这里真的有了分量。 一本册子也改变不了整个乡村。 可只要有人开始知道,讨债也要守规矩,族规之外还有一套所有人都得遵守的规矩,很多东西便已经开始变化。 分田育种之后,另一种变化也开始慢慢进入这些村庄。 它看不见,也摸不着。 却会一点点改变人们心里那套用了许多年的老规矩。 第67章 江南大营(1) 第67章江南大营(1) 咸丰十年,公历四月二十五日。 天色刚擦黑,小水关外便起了风。 风从东南边的田野里钻过来,裹着水汽和泥腥味,吹得长壕边上一排灯笼东摇西晃。 几个巡夜的绿营兵沿着壕沟走了一圈,回来时靴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娘的,再走两趟,鞋都得留在泥里。” 前头那兵回头瞪了一眼。 “少废话。今夜要出了事,鞋留不留得住我不知道,你那脑袋八成留不住。” 远处传来三下更鼓,高桥门方向很快也跟着响了。 再往北,沧波门、孝陵卫一带灯火连成了片。自咸丰八年重建江南大营以来,朝廷在天京东面经营了整整两年。长壕一道接一道,土垒后面套着营盘,营盘外又插木栅。单看夜里的灯火,确实颇有几分铺天盖地的气势。 号称数万兵马的大营,光做饭的灶就能排出去几里。 可这两日,灶烟已经比从前淡了许多。 和春的中军设在高桥门与小水关之间。 入夜以后,几匹探马接连奔进营门,马身上全是泥点,骑兵一下鞍便往中军赶。等到第三拨人回来,和春终于让亲兵去请张国梁、王浚和几个管营务和粮台的官员。 帐中已经点了七八盏油灯。 桌上铺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旁边堆着营册、塘报和几封催饷的公文。地图上从句容、淳化一直到天京东南的道路都用朱笔勾过,几处新添的记号还没干。 和春只套着一件营中常穿的褂袍。 他坐在桌后,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塘报。 张国梁进来时先扫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知道今晚大概又没有什么好消息。 “人齐了?” “王翼长还在后面。” 话音刚落,帐帘被人掀开。 王浚大步进来,一边摘斗笠一边道:“外头这鬼泥,马都快陷进去了。” 和春把塘报放到桌上。 “句容方向,今日又见了长毛。” 他抬拍了拍地图 “淳化,赤山附近,还有。” 帐中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和春又拿起另一封。 “探马又报,李秀成、李世贤、杨辅清几路兵马,都比先前预料的快。” 张国梁皱起眉,“快了多少?” “说不准。少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都有可能。” “张玉良人呢?” “还没回来。” 这句话落下,帐里唉声叹气一片。 前些日子杭州骤然告急,朝廷催得一道比一道急,和春只能从天京城下抽兵。张玉良领走的一万三千余人,本就是江南大营里最能派出去打仗的那一批,如今还散落在东南方向。 当初觉得杭州非救不可,眼下再回头看,像是早有人算好了在此处落子。 和春把手按在案,“先不说张玉良了。” 他抬头看向管营务的官员。 “我问你,各营眼下究竟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那官员显然早有准备,赶紧把册子翻开。 “回大帅,现今小水关、高桥门、沧波门、孝陵卫及各营,合计——” 他低头看了一眼。 “四万一千八百有余。” “行了。” 张国梁伸手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边。 “我问你,今日吹号,半日之内能拉到这里的有多少。” 营务官愣了一下,“册上——” “别拿册子说话。” 张国梁盯着他。 “册子上的兵,一个能顶三个用。真打起来,死人还能替你扛枪?” 营务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浚在旁边哼了一声。和春也没出声,这就是默许。 营务官只得把册子重新摊开。 “小水关守兵不能全动,高桥门也要留守。沧波门……” “还有看护粮仓和火药局的……” 算到后来,他额头已经开始流汗。 原先看上去密密麻麻的四万余人,一层一层扣下去,很快掉到了两万。 帐里只剩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官员低声道:“若限定半日之内,能抽往一处……约一万七八千。” 王浚脸色变了。 和春问:“惯战之辈有多少?” 张国梁替他说了,“一万都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江南大营(1)(第2/2页)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和春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四万一千八百,这个数送到朝廷,尚且说得过去。 可真到了长毛扑上来的时候,他手里能够迅速调动的,只有眼前这点人。 “粮呢?” 粮台官员早就坐立难安,听到这一句,赶紧起身。 “中军仓尚能支应六七日……” “外围各营情况如何?” 粮台官员迟疑了一下,“各营情形不同。” “这句话这半个月已经听了七八回。你今天给个准数。” “有的能支四五日,有的三日……还有的……已经减了口粮,一日两顿。每顿少些。” “这还叫兵?” 王浚一巴掌拍在桌上。 “长毛就在外头,你让老子的人饿着肚子守营垒?” 粮台官员也急了,“王翼长,粮米没到,我能从地里变出来么?” “苏州呢?常州呢?” “催了……公文送了三次,另派人去了两拨。” 张国梁忽然问:“上一批粮卡在哪里?” 粮台官员擦了擦汗。 “有的船还没凑齐,还有一部分车脚不足。近日粮价又涨了,有几家原本说好了供米,前日子忽然回话,说仓里存粮不够,交不出来。” 王浚一下火了,“放他娘的屁!” 他站起身来。 “前月有粮,这个月就没粮了?长毛还没打到他们门口,粮先长腿跑了?” “抓人!” 王浚转头看和春。 “大帅!抓几家拖到辕门前砍两个。我倒要看看谁还敢藏粮。” 粮台官员脸都绿了,“大帅,使不得!使不得啊!” 王浚扭头,“怎么,你收了他们银子?” “末将哪里敢。可苏常筹粮,本就要靠地方官绅和粮行商号。那些大商号背后大多牵着州县乡贵,有的甚至同督抚衙门都有往来。真要一口气抓起来……” 张国梁看不下去了,“你把人全砍了,明日让兵勇啃营栅?” 王浚猛地看向他,“张军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罢了。” “姓张的——” “够了!” 和春声音不高,但一下子制止了众人的争吵,帐里重新安静。 他将桌上的催饷公文推到粮台官员面前。 “今晚再往苏州、常州发文,催粮用我的名义。” “再传各营,私卖军粮和火药的,杀!借欠粮之由逃营的,也杀!” “是!” 和春又问:“现在银子还能撑多久?” 最粮台官员小声道:“银子也吃紧。” 王浚气笑了。 “吃的没有,银子也没有。合着咱们这几万人在天京城下喝西北风?” “……近日车脚、米价都涨了。银子送到营里,能买到的东西也比从前少。底下兵勇已经有怨言。” 和春闭上眼睛,这一晚,让他发火的事情太多了,反倒挑不出先骂哪一样。 张国梁把桌上的地图转了半圈。 “钱粮先催着。眼下还得说兵。” 他拿起朱笔,在句容旁边点了一下。 “句容已经守不住了。淳化这一路再有闪失,长毛就能直接贴上来。” “前些日子都以为李秀成折腾杭州,总要缓个几天。眼下看来,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省了。各路一齐回头,显然早就算着日子围魏救赵。” 和春问探马:“可曾看清多少人?” 站在一旁的探马把总低头抱拳,“回大帅……看不清。各路都有数千兵马,后头还有。夜里看火把连出去很远。” 张国梁问:“伪王旗可曾看清了?” “有伪忠王,还有伪辅王的旗号。远处另有几面,隔得太远,没敢上去认。” 和春慢慢吐出一口气。 天京外面的形势,已经和十天前完全两样,那时朝廷还仍在围城。眼下城仍旧被围着,可围城的人自己也快让人给围上了。 “传令。” 一旁亲兵立即上前。 “今夜各营不得卸甲。巡哨加倍。鸟枪炮位的火药铅子全数备齐。各营门和长壕缺口,都加派人手。” 他想了想。 “还有一条,没有军令,谁也不准出追出去。” 第68章 江南大营(2) 第68章江南大营(2) 王浚皱起眉,“若是长毛退了?” 张国梁瞥了他一眼,“那就看着他们退。” “眼睁睁放人回去?” “你要觉得可惜,明日我给你备匹快马。” 和春没心思理会他们。 “殿臣,你留几个能打的营头,当预备队。” 张国梁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说完,又看了一遍地图。 营盘太多,搁以前多了自然是好事,能把天京围的水泄不通,可如今兵力不够,这好事自然也就变成了坏事。 每一处都得守,偏偏每一处都觉得自己人不够喊着要人。 议到二更,众人才陆续散去。 和春没有急着回去歇息,他站在帐外,背着手望向西北。 天京城墙已经融进夜色里,只剩模模糊糊的一道黑影。城外清军营盘的火把密得惊人,一盏接一盏,远远看过去,仿佛整片大地都铺满了兵。 若在半个时辰以前,只看这些灯火,和春也会觉得江南大营依旧厚实。 风吹过来,一盏灯笼突然灭了。旁边的兵赶紧跑过去重新点。 和春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帐。 四月二十六日,天刚蒙蒙亮。 第一声炮响来自东南,隔了片刻,又是一声。 高桥门营盘里刚开始埋锅,几个兵端着木碗蹲在灶边,听见炮声,齐齐停下筷子。 营官已经跑出帐篷。 “上垒!” 铜锣猛地敲响,“上垒!都上垒!” 一锅还没熬稠的粥被伙夫连锅端进壕后。 营里顿时乱成一片,昨夜的军令到底起了作用,各营火药、铅子早已分到近处,炮手也都睡在炮位附近。不到一刻钟,长壕后面已经冒出一排人头。 雾气尚未散尽,处的田野里先出现了一面旗。 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清军守兵趴在土垒后头往外看,只觉得哪边都有人。 “多少?” “那边至少几千!” “放屁,何止几千?呢旗都铺满了!” 话音刚落,远处冒出一团白烟。 过了片刻,一颗炮子砸进营外湿地,溅起大片泥水。 营垒外,太平军没有一股脑冲上来。 几路兵马沿着田埂和村舍分散推进。前面的刀矛手与鸟枪手时走时停,后方旗帜却铺得很开。旗手专挑地势稍高的地方站,一阵风吹过去,红黄各色的旗号翻卷起来,远看比实际人数更加唬人。 清军很快开炮。 一门门劈山炮轰然作响,炮口喷出的白烟瞬间遮住半段土垒。 抬枪也纷纷架上垒口,几名兵勇合力操持,枪声远比普通鸟枪沉闷。 弹丸打进前方田地,几名太平军当场倒下,其余人迅速钻进沟里。 过了片刻,他们又从另一段田地里冒了出来。 双方鸟枪开始对射。黑火药的烟尘越积越厚。 清军炮手发过一炮,立即忙着清膛装药。壕外的人仿佛掐着时间,炮声一停便往前靠;等垒上重新有人时,他们又散开。 临近辰时,张国梁赶到高桥门附近的一处高地。 王浚也跟了过来。 远处鼓声震天。一支太平军正朝东侧长壕逼近,旗帜密密麻麻,看着至少有上万人。 王浚眯眼望了片刻,“这一股可不少。” 张国看向更远处,他看了足足一盏茶工夫,他忽然问身旁将领:“看出什么没有?” 那将领迟疑道:“人多。” 张国梁瞪了他一眼,“这个我也看得出来。” 他抬手指了指。 “前头喊得凶,可后队一直没动静,攻营的家伙事也没带多少,看来他们今天没打算拼命。” 张国梁转头对传令兵道:“告诉各营,哪面喊得声势再响,也不许把后头的人全塞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江南大营(2)(第2/2页) “嗻!” 传令兵转身就跑。 不到半个时辰,东南果然有一股太平军突然退了。 太平军试探过几轮以后,开始在几段长壕真正动手。 高桥门东南,一队人扛着木梯和柴束突然从田沟里冲出来。前排刚接近壕边,清军抬枪便响成一片。两名扛梯子的士卒连人带梯摔进泥里,后面的人仍在往前推进。 炮声随即响起,烟雾一下吞掉了半片壕沟。 等风把白烟吹散,冲到近前的人已经退下去大半。 另一边却又响起喊杀。 守营官急得跳脚,“西头!西头上来人了!” 几十名太平军借着一排民房遮蔽,已经摸到距长壕很近的位置,趴在断墙和土沟后同清军对射。 中军的告急文书从午前开始一封接一封。 “高桥门外贼数万!” “小水关东南贼势甚大!” 和春起初还逐封看,看到第五六封,脸已经难看至极。 “一阵鼓声就数万,一片旗也数万!照这么报下去,今天来的长毛怕是能把江宁府站满!” “回去告诉他们,真撑不住了再喊。听见两声炮就往中军送人,我这里也没有撒豆成兵的本事!” 传令兵赶紧退了出去。 太阳开始西沉时,壕外的枪炮声终于稀疏了。 太平军几路人马先后鸣锣,一些靠得近的兵马缓慢后撤,远处的旗号也开始移动。 清军营垒里最初没人敢动弹,等了许久,确定太平军确实退远,才有人长长松了口气。 “退了。” “总算退了。” 一个把总从土垒上退下来,拍着满身尘土笑道:“我还当忠王有多大本事。折腾一天,也没进咱们一座营。” 伙夫终于把中午没来得及烧的锅重新架上。几个饿了一天的兵围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另一个兵把半块冷饭团塞进嘴里:“我现在觉得那碗稀粥喝着都挺香。” “你饿两天,刷锅水喝着也是也香的。” 高桥门后方,到处都是硝烟和湿泥的味道。 炮手拿长杆清理炮膛,有人重新搬运火药,营医在一处帐篷外忙得脚不沾地,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传出来。 和春亲自到了前营。他站在一处胸墙后,看着壕外。 田野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白日里倒在泥地上的尸体还没收走。 “今日伤亡了多少?” 张国梁刚刚汇总完几营塘报,把几张纸递过去。 伤亡确实算不上重,至少对于这样规模的大营而言,还远远谈不上伤筋动骨。 可再往下看,和春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几处炮位火药消耗量很大。鸟枪的铅子同样用了不少。各处预备队不断的调动,疲于奔命。人没死几个,腿却跑了一天。 和春把塘报还回去,“你怎么看?” 张国梁走到胸墙边,望向壕外暮色。 “今天来的只是前菜。” “可咱们这里,能动弹的人差不多都让他们看见了……” 和春转过头。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某个营头在庆贺白日守住了阵地。 张国梁听了一会儿,“让他们高兴一晚也好。” 和春低声问:“你觉得明日会怎么打?” “不知道。” 张国梁说得很干脆,“若我是李秀成,今日试完,明日还可以再试。反正急的是咱们。” 说完,二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身后的大营已经点起灯火,和太平天国的军寨隔着田野、村庄和一道道泥水。 今天也确实守住了,一处营盘都没丢。 可长毛今天只伸手碰了碰,整个江南大营却从天亮忙到天黑。 江南大营依旧灯火如昼,只是这一夜,真正能睡得着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第69章 外派特工 第69章外派特工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六日,北京。 午后的风从前门一带吹过来,卷着马粪味和街边油锅里的焦香,在城南几条不甚宽敞的街巷里兜了一圈,又贴着青灰色的屋脊散去。 这些日子天气还算晴朗,街面上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躁动,像茶壶里的水已经烧热,只差那么一点火候,迟迟没有滚起来。 李不言坐在茶馆最里面那张靠墙的小桌旁,面前搁着一壶最便宜的碎茶。 茶汤已经泡得发黄,喝到后来只剩一股木头渣子似的苦味,他仍慢慢端着,偶尔抿上一口。 他来北京已经快半个月了,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喝茶。 喝最便宜的茶。 第二多的事情,是听人吹牛b。 四九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会吹牛的人,连卖烧饼的摊子旁边都能碰上几个指点江山的。 李不言的京话说得不算漂亮,尾音里总有一点说不清哪里的味道。一个外乡人在北京城里话太多,迟早会露底,索性少说。时间久了,附近茶馆的伙计都觉得他是个闷葫芦,倒也切合他的名字。 真正认识李不言的人很少会这么想。 2016年的土耳其政变,2019年斯里兰卡“4·21”爆炸、22年的俄乌冲突、23年的苏丹内战,都有过他参与驻外工作的身影。 在国安的序列里,他给自己起的代号叫“凌凌漆”。 做外勤久了,人往往会养成一个毛病:对宏大叙事没什么耐性,反而特别相信琐事。 尤其是这会茶馆里面的东西。 习安决定外派首批远距离潜伏人员时,李不言的名字便在名单里。 现代有关这个时代的资料保存得极其完整,咸丰年间的奏折、档案、人口和外交记录,能查的东西很多。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史料越完整,人们越容易错把纸上的秩序当成真实社会本身,但实际上社会到底如何运行?这东西在历史数据库里很难找到答案。 于是李不言来了伪装成一个落魄的商人,依靠给他人算账,抄书谋生。 有钱人太显眼,穷得一无所有也招人猜疑,半穷不穷最好。 三十四岁的李不言留着标准的现代短发,即使出发前临时养了些日子,依旧离大清国臣民的合格标准相去甚远。最后只能用头套遮住,再接一条以假乱真的假辫。 半个月以来,他每天换着地方转。米铺、骡马市、茶馆、酒肆,一个地方最多连去几次,从不长期逗留。 每天夜里,他回到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院子,把白天记在脑子里的东西迅速整理出来,再用小型短波电台,按照约定的时间窗口发回习安。 如此一来,1860年的顺天府便在千里外的习安眼里彻底活了过来。 四月二十六日下午,李不言照旧来到这家茶馆。 他选这地方的原因很简单。附近旗人来得多,而且层次不高不低。真正的大人物不会在这里议论军机,底层苦力也很难接触到新消息,偏偏这种手里有几个闲钱、家里又多少沾点旗籍关系的人最爱谈论朝廷。 吹牛逼么,不寒颤。 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讲《三国》,讲到张翼德长坂坡喝断桥梁,醒木拍得山响,和街上的货郎应和的此起彼伏。靠窗那桌四个旗人却压根没听,一边喝酒,一边谈论军国大事。 “要我说,那长毛蹦跶不了几天了。” 说话的是个浓眉的旗人青年,二十七八岁年纪,脸已经喝红了一半。 旁边年长些的男人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头都没抬:“前年,大前年,大大前年,你也这么说。”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青年脸上挂不住,拍了拍桌子:“前年能跟今年一样?江南大营多少兵?朝廷这会可是动真格了!” “auv,瞧您说的,哪会没动真格啊?” 李不言捧着茶碗,没有抬头。 酒桌上一个红脸男人压低了些声音。 “听说南边那些洋人又要有大动静了。” 年轻人端起酒盅。 “来了又怎么样?上回那是咱们没准备好。这回真敢往京城闯,僧王爷还能饶的了他们?” 李不言听着他们谈论,没有吭声。 这种地方最妙之处便在于,国家大事到了普通人嘴里,谈着谈着最终都会落到米面油上,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才是最关键的情报。 李不言原本打算再坐半个时辰,见窗边那桌却又叫了一壶酒,便起身准备离开了。 人生第一课——远离酒鬼。 世上很多大麻烦都有这种特点,酝酿时毫不起眼,回头再看时才发现,起因往往蠢得让人无话可说。 青年旗人喝完第三盅,起身解手,转身时脚下一晃,正撞上李不言桌边。茶碗翻了,半碗又黄又苦的碎茶泼在桌上,还有一些顺着边沿淌到他腿上。 两人对视一眼。 按照正常的人情世故,撞人的说句抱歉,被撞的骂两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酒这种东西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原本很简单的问题喝复杂。 “你他妈长没长眼睛?” 这个旗人先开了口。 李不言脸上没有什么脾气:“碍着您了,我的错,我给爷赔个不是。” 说完便朝伙计招了招手:“给这桌爷们添一壶酒,算我的。” 伙计刚才已经注意这边,赶紧跑过来赔笑:“得嘞,都是小事,都是小事。” 旗人愣住了,一个醉鬼准备好了吵架,对面却直接认错,多少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他站了片刻,大概觉得就这么坐回去有损颜面,又上下打量李不言两眼。 “外地人?” “山西来的。” “听着就不像京片口音。做什么的?” “做些小买卖,不足挂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外派特工(第2/2页) “有几家铺子啊?” “没有铺子,都是给别人打下手” 年轻旗人笑了,像是找到什么胜利的制高点, “那你算个球的商人啊” 桌上又是一阵哄笑。 李不言也跟着陪笑。 旗人借着酒劲,伸手在李不言肩膀上推了一把,力道不算大。 李不言站的很稳,醉鬼倒是自己晃了一下。 几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茶客立刻笑出声来。 年轻旗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李不言心里暗叹。他见过太多这种人,酒量撑不起面子,面子偏偏又比命大。和这种乐色纠缠没有任何价值。 他拿起放在椅边的小布包,朝伙计点了点头:“茶钱放桌上了。” 掌柜眼看苗头不对,也赶紧绕出来赔不是:“几位爷,咱爷们出来喝茶听书,图个乐和,别伤了和气,我让灶上再给爷切盘肉,咱消消气。” 李不言已经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站住!” 他没停,继续向门口走去。 紧跟着是急促的两步。 “我他妈让你站住你耳朵聋吗?” 李不言听见了。 若在别的地方,这点脚步声足够让他提前闪开,可茶馆里桌椅拥挤,他又不能无缘无故做出太快的反应,只侧了半个身子,后脑便猛地一紧。 下一刻,一股大力向后扯去。 头顶忽然一阵清凉。 醉鬼愣住了,他手里攥着一条辫子…… 辫子上还连着半截头套…… 茶馆里那位说书先生刚好讲到“曹军大惊”,醒木还悬在手里,愣是没拍下去。 原本乱糟糟的屋子像被按下暂停键。 旗人醉鬼的酒醒得很快,快得李不言几乎能看见那层红色从他脸上退下去。 “你……” 李不言人已经麻了…… 他只浮出一个很简单的念头——回去以后一定得找做头套的那家伙聊聊…… 桌边一个年轻旗人忽然站了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反贼!” “他没辫子!” 先前还喝得最欢的几个人顿时乱成一团。撒开脚步就往外跑,那个年轻旗人最夸张,刚冲出茶馆便扯着嗓子喊:“长毛进京了——” “洋人奸细!洋人奸细进城啦!” 谁也没空认真研究,一个人究竟怎么才能同时当上长毛和洋人奸细。 李不言一步过去,从醉鬼手里把假辫夺回来。 掌柜的脸色已经白的跟面粉差不多:“这、这位爷……” 李不言把头套和辫子重新戴上,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转身出了门。 街上已经开始乱。 李不言沿着街边快步走,脚下并没有立刻跑起来。 街巷里行人太多,突然狂奔只会更加扎眼。他压低帽檐,顺着几名逃跑的百姓往前走,同时迅速考虑后续处理。 原来的身份已经废了,必须赶快回到城南的住处,带着电台转移。 他刚想到这里,前面街口忽然传来喝声。 “都让开!” 一队巡街兵丁正从街角赶来。 这地方离旗人活动区域近,本就有巡查力量,刚才有人满街乱叫,想不惊动他们都难。 领头兵丁一手扶刀,一手拨开人群,边走边问:“闹什么?谁是长毛?” 后面恰好有人从茶馆跑出来。 那旗人看见兵丁,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爹一样,喜出望外,伸手便指着李不言。 “就是他” 李不言内心快速思索。 领头兵丁走近,先看他的帽子,“摘了。” 李不言没有动,“军爷,误会,都是误会啊” “老实点” 一旁的年轻兵丁已经不耐烦,伸手过来抓。 李不言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只是头发,他还有一万种鬼话可以编。 可一旦搜身,什么话都不用编了。 藏在衣服里的折叠刀和手枪,任何一样拿出来,都足够让顺天府炸开锅。 可他是特工,又不是超人,不可能凭借一把小刀贴身撂翻五六个手持长刀的差役。 李不言的手伸进衣内,枪柄碰到掌心时,他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 现在杀了他们,还可以拖延一会时间。 李不言把枪拔了出来。 砰!砰!砰!砰!砰! 一眨眼间,五名差役应声倒下。 枪声在狭窄的街巷里炸开,声音极其脆硬,撞上两侧墙面以后又折回来,像有人在整条街上猛敲了一记铁板。 整条街瞬间炸开。 “萨日朗!!!”(杀人啦) “长毛有洋枪!” “洋人杀进城啦!” 一些凑热闹的老百姓鸟兽作散,李不言也趁乱逃了出去。 他身后的喊声越来越乱,茶馆方向有人叫着救人,街口又有人吹响什么东西,远处隐约已经传来更多脚步和呵斥。 李不言沿巷子走出一段,速度才慢下来。 不能一直跑。跑得越快,越像有鬼。 李不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潜伏半个月,观察了十几次巡街和旗营,始终没办法准确判断清廷首都的基层治安力量遇到突发事件后的响应速度,结果今天用自己试出来了。 就是代价大了点。 李不言贴着墙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辫子做得也没他们吹得那么结实。” 第70章 京城风云 第70章京城风云 夜里的圆明园里水气渐重,树影压在道路和湖岸上,一层叠一层。 勤政殿外几盏宫灯被夜色衬得愈发亮堂,值夜的太监分立廊下,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偶尔有脚步从院外过去,也都刻意放得很轻。 殿里还亮着灯。 咸丰没有歇下,他身上只穿着园居时理政常用的袍褂,脸色却比平日难看的多,御案上摊着陕甘总督乐斌刚送进京的军报,几张黄纸被他翻得微微卷起,旁边还摆着一支形制古怪的短铳、一只可以拆下来的金属匣子,以及几枚被装在小盒里的黄铜色枪弹。 这些东西从甘肃一路送到北京,沿途不知道经了多少双手,却始终没人能说清究竟是什么。 咸丰原本也没有把它们看得太过重要。 大清这些年见过的洋玩意已经不少了,西洋钟表、火器,甚至各式奇巧机械,宫里并不稀罕。 真正让他火冒三丈的是乐斌的奏报。 咸丰低头又看了一遍,奏折里,平凉营那场败仗被写得极有章法。 先是“官兵奉檄驰赴”,再是“猝遭伏击”,随后“众兵奋勇迎敌”“往复冲杀”,最终因为对方火器迅烈、己方伤亡渐重,才“暂行收兵,以图后举”。 单看文字,简直像是打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硬仗。 咸丰越看,脸色越黑。看到后面,他忽然把奏折往案上一摔。 “查了半个月,朕问他西北到底出了什么乱子,他就给朕看这些?” 侍立在一旁的太监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敢眨。 咸丰伸手点着那份奏折,声音越来越高。 “铳能一口气打出许多发,车不用马也能自己跑,他怎么不说西安城里住的都是神仙!” 太监的腰又弯了一点,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咸丰骂完仍觉得不解气,又把奏折抓回来,翻到后面扫了几眼。 “前头那些督抚败了,尚知道拿长毛势众来搪塞朕。如今连乐斌也敢来欺朕!” 他冷笑一声。 “几十个马队,让人打得死的死、逃的逃,到了他笔下,倒像撞上了十万天兵天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顿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 目光重新落回那几行字,“火铳连发,顷刻数响。” 咸丰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这几个字,他刚才只当乐斌夸大其词,此刻忽的想起白天的事,却莫名觉得扎眼。 他抬头,看向御案另一端。 那支送来的短铳就摆在那里,比寻常手铳小得多,甚至比宫里收藏的一些西洋短火器还要紧凑。 咸丰伸手拿了起来。 入手比他预想中沉一些,握把贴着手掌,尺寸倒很顺手。 他翻过去看看,又翻回来,伸手拨弄了几下外面的机件,什么反应也没有。 “这怎么用的?”他嘀咕了一句。 太监们哪知道…… 咸丰试着扳了一下某处,发现纹丝不动,又按了几下枪身旁边的小部件,仍旧摸不出门道。 越摆弄,他眉头皱得越紧。 “这么点东西,真能一口气打死几个人?” 四周静悄悄的,皇帝震怒时没人敢乱说话。 咸丰抬头,环顾四周,“都哑巴了?” 旁边的太监赶紧跪下,“奴才愚钝,实在不识得此等火器。” “朕知道你不识得。” 咸丰没好气地把枪放回去,“把会做洋枪的匠人叫来。” 太监连忙应声出去。 夜里的圆明园原本已经安静下来,这道旨意一传下去,造办处那边立刻又乱了一阵。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匠人被领进殿来,显然是从睡梦里硬叫起来的,衣裳虽然重新穿戴整齐了,眼角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困意。 一进殿门,那点困意便荡然无存。 “奴才叩见万岁爷!” “起来吧。” 咸丰指了指案上的枪,“看看。” 老匠人没敢直接伸手。 太监先把短铳放到托盘里,再送到他面前。 老匠人双手接过,看了不过片刻,他脸上的神情便慢的有些凝重。 他把枪侧过来,对着光一点一点寻找拆卸和咬合的位置。 咸丰坐在上面看着,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半晌以后,终于不耐烦了。 “看出什么名堂了?” 老匠人抬头,小心答道:“回万岁爷,此物像是短铳。” 咸丰脸一黑,“朕难道瞧不出它像短铳?” 老匠人立刻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朕问你,能不能仿造。” 老匠人这下不敢随便敷衍了。 他又低头看了片刻,才慢慢说道:“若只照着模样做个壳子,奴才们还能想办法。要叫它里外都照这一件做出来……” “……难。” 咸丰盯着他,“有多难?” 老匠人咽了口唾沫。 “这件东西用的铁料极好,里头机件也细腻。许多地方构造紧凑,奴才一时连它怎么装合都还没看明白。若拆开以后能看得仔细些,也许能摸出一些门道,可要照样做一件,还能像它一样发铳……” 他摇了摇头,“奴才不敢欺瞒万岁爷。” 咸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朝老匠人伸手。 “你再给朕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装药。” 老匠人赶紧起身,拿过那只一起送来的金属弹匣,弹匣上面还装着几枚枪弹。 咸丰刚才已经摆弄过几次,只知道这东西能插进枪里,却没弄明白里面这些黄铜小物件有什么用。 老匠人也没见过,两个人对着灯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匠人顺着结构试了几次,从上面慢慢退出一枚完整的枪弹。 一枚小小的黄铜色物件滚进托盘里。 咸丰拿起来,放在指间端详。 前端是一枚整齐的尖子,后面连着光滑的壳,底部又有一处小小的圆形结构。 “这是什么?” “奴才瞧着,应当是铳子。” “……那怎么点着?” 老匠人更答不上来了,他只能指着弹壳底部那一小块圆形结构。 “也许在这儿。” 咸丰伸手把枪弹拿回来,片刻之后,却突然想起什么。 “下午从死人身上剜出来的那个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京城风云(第2/2页) 太监赶紧答道:“已经送进来了。” “拿来。” 很快,另一只小匣子被呈上御案。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变形严重的弹头。仵作已经尽量擦洗过,金属缝隙里仍留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弹头前端被撞得扁了,表面也留下几道清晰的擦痕。 咸丰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完整枪弹。 他慢慢把两样东西放到一起。 一个带着铜壳,一个只剩前面那截头头……形状已经不同,粗细和尺寸却极为接近。 他沉默下来,“过来。” 老匠人连忙上前。 咸丰指着两样东西,示意匠人看看。 老匠人接过变形弹头,又拿起那枚完整枪弹,借着宫灯反复比量。 越看,脸色越严肃。 “回皇上……” 老匠人把两枚东西并在一起。 “奴才不敢说十成,可瞧着,像是一种铳子。这一枚完整的,外头还带着铜壳。京里死人身上剜出来的这一枚……” 老匠人用手指摸了一下完整枪弹的前端。 “应当只剩这一截。” 殿内声音忽然消失,甚至连宫灯燃烧的细微响声都能听见。 咸丰盯着桌上的两枚东西,许久没有说话。 他猛地把奏折抓回来。 “火铳连发,顷刻数响。” 咸丰低着头,慢慢把这几句话读了两次。 西北,京师,相隔几千里地,却有两枚几乎一样的铳子。 他忽然抬起头,“白日里那个凶犯抓到了没有?” 侍立太监赶紧答道:“回万岁爷,步军统领衙门已经派人追缉,只是眼下还没有报进来。” 咸丰的手慢慢按在御案边沿,“传端华。” “嗻。” 这道旨意出去得很快。 郑亲王端华原本已经回府,听见宫里急召,连问缘由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重新整肃衣冠,连夜赶往圆明园。 等他进勤政殿时,已经从随行人口中知道了白日街上的案子,心里早有准备,却依旧没有想到皇帝会为了几个死掉的巡兵如此震怒。 “臣端华,恭请皇上圣安。” 他跪下行礼。 咸丰没有叫他起身,“认得这个么?” 一件东西从御案上扔下来,在地毯上滚了半圈。 端华低头看去,正是下午从死者体内取出的变形弹头。 “回皇上,臣已经命人查验过,京中几处枪匠都无人认得。” 咸丰又拿起一枚完整枪弹,“那这个呢?” 端华抬起头,看清以后,有些不明所以。 咸丰将乐斌的奏折推到案边,“自己看看” 端华只能起身半跪着接过,他看得很快。 “火铳连发……” 他看到这里,背后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表情精彩的像下一秒就要得知全家都得死翘翘。 咸丰冷冷问道:“看明白了?” 端华汗如雨下,“臣……失察。” “失察?” 端华又跪伏下去,疯狂磕头,“请皇上治罪!请皇上治罪!” “治你的罪有什么用!!!” 这一声来得极突然。 咸丰一掌拍在桌上,连旁边茶盏都跳了一下。 “朕把九门交给你,是叫你守京师的!” “一个没有辫子的生人,在京城住了多久,从哪儿进来的,落脚在哪里,见过什么人,你们如今一概不知!” 咸丰越说火气越大。 “今日若不是他在街上杀了人,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京城里藏着这么一个人?” “臣已经命人封查附近街巷,茶馆掌柜、伙计和当时在场的人都在逐个盘问,巡捕也已经沿路追缉……” “那人呢?” 端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地面。 “眼下……尚无确报。” “尚无确报,呵。” 咸丰伸手拿起那支从兰州送来的手枪。 “这东西,是西北那些人身上的。” “乐斌说,他们拿着这种铳,一会儿便能打出许多发。几十骑冲上去,顷刻就有人倒下。” 咸丰把枪握在手里。 “今天,京师也有人拿一样的东西杀朕的兵。” 咸丰突然把手枪重重放回案上,“你还敢把它当寻常凶案办???” “今日他能在街上打死几个兵丁。” 咸丰盯着跪在地上的端华,“明日他就能打死朕!” 端华伏在地上,喉头动了一下。 “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从京城去圆明园,皇帝的往来路线从来是什么绝密。 仪仗庞大,沿途清道,多少双眼睛都能看见。 一个没有辫子的陌生人,能在京城潜伏多日,还能从巡兵围捕中杀出去。若这种人真奔着皇帝而来…… “西北那些人,到底进京了多少人?” “一个?十个?还是……一百个!” 咸丰猛地抓起茶盏,朝端华砸了过去。 茶盏落砸在他头上碎开,鲜血流了下来,滚烫的热茶烫的他痛不欲生,可他死死咬紧牙关,连动都没敢动。 “不知道就去查!” 咸丰站了起来。 “把京师翻过来,也要给朕把这个人找出来!” “罪臣遵旨!” “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全撒出去。白日出事那片地方,给朕封起来!茶馆掌柜、伙计,还有当时那些人全部拿下!一个一个问清楚。” “嗻。” “退下吧”。咸丰摆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的结束了问话。 端华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勤政殿里,咸丰仍看着桌上的短铳。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说……” 旁边太监赶紧躬身,“奴才在。” 咸丰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支短铳。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太监张了张嘴,他当然答不上来。 殿中又安静下去。 御案上,那枚从西北送来的完整枪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黄铜色。 第71章 满城搜捕 第71章满城搜捕 二十六日下午,京城。 李不言从那条街拐出去以后,脚下就再没停过。 身后的动静一阵接一阵,喊什么玩意的都有,事情传到第三条胡同时,失真的已经和他本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他借着人群乱起来的当口,先往东绕了一圈,又折回城南,在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口停了片刻,装模作样地挑东西,实则借着铜镜看了看身后。 没人跟踪。 他这才继续往回走。 院子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门面破旧,灰墙上还有几块脱落的泥皮。李不言推门进去的时候,关上大门 他明白自己在这里还能停留的时间,已经得按分钟计算了。 他先把桌上那只旧木箱拖出来,打开夹层,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 备用电台零件,伪造的路引,一套备用身份文书。 还有几个原本随身带来的现代包装袋。 李不言蹲在地上,飞快分成两堆。 左边的带走,右边的毁掉。 “你跟我走。” 他把电台零件拨到左边。 “你留下。” 几个空包装袋扔到右边。 “你也留下。” 分完以后,他直接把能烧的全塞进灶膛,找出火石点着。 纸烧得很快,火苗沿着边角往上卷,墨迹和字迹一寸寸变黑,又迅速缩成灰。李不言拿铁钩拨了几下,直到确认看不出完整文字,才转身去处理另外几样东西。 他用锤子砸坏了几个形制不像清代的小金属零件,砸完以后连同碎片一起扔进院角污水坑。 做完这些,他又回屋扫了一圈。 半刻钟后,屋子里又变成了一个普通外乡人住过的样子。 又穷又乱,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李不言接着从床下掏出另外一只包,打开以后,里面全是提前准备的备用伪装用品。 他拿起几块充气垫片,往腹部和肩头置一塞,开始调整。 几分钟后,他原本偏精瘦的身形硬生生厚了一圈。 他特意给胸肌多垫了两块…… 接着给鞋塞了一块增高垫,他踩了两下,确认不会硌脚。 随后拿出镜子,开始化妆,他把自己的肤色变黑,眉毛加粗。颧骨、下颌和鼻梁稍微做了轮廓处理。 最后他换上一身宽大的深色长袍,外面再罩一件旧褂子,把整个人裹进去。 等一切弄完,李不言站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已经和下午茶馆里的那个人差了很远。 身材魁梧,五大三粗。 再加上那身衣服,看起来像常年在外押货走镖的镖客。 李不言左右看了两眼,又侧过身看了一下。 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他把剩余物品重新装进布包,电台包好,背到身后,又把房间最后检查一遍。 李不言出了后门,踩着墙根翻上院墙,落到另一边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再过片刻,这条巷子里便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 一个多时辰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火把的光从巷口一路晃进来。 “就是这里!” 一队兵丁冲到院门前。 领头的抬脚就是一下,本来就不结实的木门“砰”地撞开,门板差点从门轴上掉下来。 “搜!” 几个人一窝蜂冲进去。 屋里很快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 有人钻进灶间,看见里面还有一层纸灰,用铁钩拨了半天。 “烧过东西。” 领头兵丁立刻走过来,“能看出来什么吗?” 那人又扒拉几下,发现根本看不出痕迹。 领头兵丁脸色难看至极。 另一边有人喊:“头儿,这儿还有东西!” 几块被砸得不成样子的金属碎片从污水坑里捞出来,沾着一层黑泥。 几个人围着看了半天,谁也不认识。 “这是嘛?” “像铁。” “废话,我他娘看不出来是铁?” “兴许是火器上的?” 领头兵丁把东西接过来,用布一包。 “都带回去。” 他又扫了一眼空屋,“娘的,跑得倒快。” 骂完这句,他抬手一挥。“走。” 火把又沿着巷子往外去了,屋子重新暗下来。 与此同时,李不言已经到了另一头。 备用的落脚点是一家不大的客栈,门面普通,位置也不显眼。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来, “哟,客官。” 掌柜笑着招呼,“今儿回来得晚啊。” 李不言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声线粗重。 “路上耽搁了。” “热水还在灶上,您要用的话招呼伙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满城搜捕(第2/2页) 李不言抱拳,“多谢。” 掌柜点点头,继续低头算账。 李不言也没多停留,提着行李上楼。他的房间在二楼靠里。 进门。 关门。 他先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只有伙计来回送水的脚步声。 确认没人跟上来,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随即转向床铺,面色复杂。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严格来说,是一个拼接的硅胶娃娃, 头、手臂、躯干都已经装好了,长发铺在枕头旁边,身上套着提前准备的一身女式旧衣。 从门口这个角度看过去,真像一个年轻的女人侧身躺在床上。 李不言表情痛苦。 他把假人的长发理顺,又把衣襟往上拉了拉,最后盖上被子,只露出半边俏丽的脸庞和头发。 从外面看,效果相当好。 他把电台藏进床下夹层,行李重新分散放好,又把窗户和后院路线全检查一遍。 确认无误后,疲惫这才猛地涌上来。 李不言坐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硅胶假人。 那张脸做得还挺好看。眉眼柔和,长发散在枕头上。 他沉默片刻,“今晚委屈你了,夫人。” 说完就往旁边一躺。眼睛一闭,很快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楼下的呵斥声吵醒的。 “住客簿子拿出来!” “我等奉命查人!” 李不言睁开眼,脑子几乎瞬间清醒。 楼下掌柜解释的声音。 “官爷,小店都是正经住客……” “正不正经等老子查完再说。” 李不言坐起身,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扮。 昨天那个瘦商人已经完全找不到了。镜子里站着的是一个高大粗壮的北方汉子。 他又故意把衣襟放松一些。拾掇完自己,才回头收拾床上的“夫人”。 李不言把硅胶假人翻成背对门的姿势,又把被子往上拉,只露出长发和一点脸颊。 外面脚步越来越近。 砰砰砰。 门板被拍得直响。 “开门!!!” 李不言立刻过去。拉开半扇门,他自己往门口一站,高大的身体刚好堵住大半视线。 外面站着四五个兵丁。 领头的官差眼神凶恶,“让开,奉命查人。” 李不言立刻赔笑,“几位差爷,小声些。” 他侧了侧身,又很快把门挡住。 “小人的内人一路染了病,昨晚才睡安稳。” 领头的官差抬眼打量他。 人高马大,五大三粗。和昨天那些口供里说的那个人差别很大。他又看了看客房登记表,确实是两人住店,一男一女。 “把门打开。” 李不言脸上的笑容不减,“官爷……” “怎么?” “内人病得厉害,实在见不得人。” 旁边一个年轻兵丁已经探头往屋里看。 从门缝里,正好能看见床。 床上确实有个人,长头发,盖着被子,身形也像女人。脸只露出一小部分,一点动静都没有。 领头的皱了皱眉,“什么病?” 李不言叹口气。 “路上受了风寒,先是发热,后来又咳,一直不好。” 一听“发热”两个词,几个兵丁的身体下意识都往后挪了一点。 李不言装作犹豫片刻,又把手伸进袖子。 “几位差爷辛苦。” 一粒小金豆落进掌心。 他顺势往领头官差手里一塞。 “昨儿路边捡的。” 官差低头,眼睛微微一亮。 李不言继续说道:“小人也不知道是哪位爷掉的,拿着心里不安。既然碰上几位官差,正好交公。” 官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善起来。他把金豆往袖子里一收,神情庄重起来。 “路不拾遗,此乃君子行径也。” 李不言差点破绷。 “你家夫人既然病着,就好好养着。最近京里不太平,夜里少出去。” 李不言连忙拱手,“差爷说得是,小人记下了。” 官差最后往屋里扫一眼。床上的女人一动不动,确实很像病重那么回事。他也懒得再查,免得染疾。 “走。” 几个人转身去下一间。 李不言一直站在门口,直到他们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 门闩落下。咔哒一声。 李不言靠在门板上,过了几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床上的夫人还在静静躺着,姿势端庄。 李不言回头看了半天,神情复杂。 “得” “回去了给你申个集体三等功。” 第72章 产量达标 第72章产量达标 二十九日上午,铜川。 东沟煤矿天一亮,嘈杂的声音就没有停过。 井口附近几台修复后重新投入使用的蒸汽机正一下接一下地喘着粗气,连杆往复,水泵不停把井下积水抽上来,白色的蒸汽从阀口冒出,在早晨还有些凉的空气里散成一片。更远处,绞车带着钢丝绳缓缓转动,矿车沿临时整理过的轨道一辆接一辆往外送煤,铁轮碾过接缝,叮叮当当地响成一串。 煤场上已经堆起几座黑黢黢的小山。 装车区里,现代卡车和改造过的老式车辆混在一处,轮胎压过煤灰和泥水,地上很快又添了一层黑泥。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站在边上挥旗,指挥众多车辆往不同位置靠,旁边还立着刚刷完没几天的牌子,上面分别写着“原煤堆放区”“设备检修区”“禁止烟火”。 一个月前,这里还完全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井下道路混乱,排水全凭心情,想泼到哪就泼到。如今各个区域全都重新划过。临时供电线路顺着立杆一段段架出去,规划整齐,电力主要由几个拆了送过来的光伏发电机组构成。 最显眼的还是那几台蒸汽机。 这种家伙扔现代估计狗都不会多看一眼,穿越以后却突然有了种老将出山的意思。烧煤就能干活,结构还简单,就算坏当场就能上手修。 这一个月,铜川和渭南方向各处煤矿的负责人几乎轮着往东沟跑。尤其是带着那些清代的基层管理者盯着东沟的班前会,设备点检和交接班记录从头看到尾。 刚开始这帮人觉得也太麻烦了,一天天挖煤下苦力就够累了,偏偏还要填表,还要记数,还要开班前会。 后来出了两次险情,大家才慢慢老实下来。 尤其是十天前那一次,一个清代矿工的辫子卷进了传动部件。 当时机器还在转,人已经被猛地拽得往前扑,还好旁边现代工人眼疾手快,直接拍了急停停车,又有两个人冲上去把人往回拉,这才没让整颗脑袋跟着卷进去。 那人最后只被扯掉一块头皮。在医务室包扎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剪子把那破辫子剪了。 当时柴把头还劝过他一句,“你想清楚,这东西剪了,可接不回去了。” 那矿工坐在板凳上,头上还缠着纱布,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辫子差点抽到柴把头脸上,“再不剪,小命就要没了。” 说完咔嚓一下,干净利落,剩下半截辫子落了地。 周围一圈清代工人鸦雀无声。 第二天,这人戴着安全帽下井,干了半天活,下午回来见谁都摸自己后脑勺,确实轻快的多了。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人跟着剪了辫子。 一开始还有人担心朝廷官府以后找他们麻烦,也有人站在宿舍门口摸着辫子犹豫半天。可白天看看那转动的机器,再看看头顶的安全帽,到了晚上又摸摸那根又长又沉、洗起来还特费劲的头发,很多人心里已经有数。 到了本月底,东沟煤矿再想找一条完整辫子,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 于是今天的会场上便出现了一幕挺有意思的景象。 矿区中央一块平时用来临时堆煤的场地,被提前清了出来。地面扫过,又洒了水,几排从学校、附近单位东拼西凑借来的长凳摆得整整齐齐。最前头搭了个简陋的主席台,上面拉着一条红底的横幅: “铜川矿区煤炭增产达标表彰大会”。 不过挂的有点歪,好像左边高了一点。 台下已经黑压压坐了数百人。蓝灰色的工装,矿用安全帽。有人鞋上还沾着昨晚井下带出来的泥,裤腿和袖口也洗不干净,颜色看着都差不多。 这里坐着的人,文化水平差距大得有些离谱。 有矿业和机械方向的工程师,还有从高校临时抽调来的科研骨干。再往后,清代矿工里能写全自己名字的都算高知分子,剩下不少人连阿拉伯数字也是这一个月才刚认熟。 真要排个学历,大概上至博士,下至胎教肄业。 柴把头也在下面的人前排坐着,他今天戴着安全帽,脑后那根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辫子早没了。 刚剪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梦见自己被推到菜市场门口跪下,一个光膀子的大汉向鬼头刀上喷口酒水,然后咔嚓一下—— 掉了 他猛的惊醒,摸摸脑袋,还在,原来掉的是辫子。 吓死了...... 后来也就习惯了。 如今让他重新把辫子留回来,他自己都嫌麻烦。 他坐在凳子上,抬头看着远处井架,又看了看旁边一排和自己一样短发的矿工,心里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很简单:今年煤价如何,井下能多出多少煤。工钱能拖到什么时候再发。哪几个工人是刺头,需要敲打一下。 现在他每天嘴里说的已经是另外一套词:产量,班次,设备保养,安全生产。 这帮“异人”来了以后,规矩多得令人脑壳痛,偏偏时间一久,他又觉得有些规矩确实有道理。 过去三十几年人生积下来的那套东西,被这一个月搅得七零八落。但你真要让他退回原样,他大概也不乐意了。 主席台上,贺明远已经到了,他坐在中间,身边是铜川和渭南几个重点矿区的负责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产量达标(第2/2页) 跟月初相比,他明显瘦了不少,眼下发青,脸上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倦意。这二十多天他几乎一直在到处跑,充足的睡觉已经成了一件看运气的事。 下面的人还在低声说话。 后排几个年轻工人则在研究那条横幅为什么能挂成一边高一边低。 “谁弄的?”“不知道啊。” “看着也太难受了,我强迫症。” “那你一会儿冲上去拽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时间,走到台边示意。“都安静一下。” 声音一传开,场地上的议论慢慢停了。 贺明远把面前那张纸拿起来,又抬头看向台下。数百双眼睛都望着他。 “先给大家说个好消息。” 下面还有人低声道:“来了。” 贺明远听见了,笑了一下,“看来有人已经知道了。” 有人在下面喊:“贺主任,别卖关子了!大伙差不多都知道了!” 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贺明远抬了抬手,“行,那我就不卖关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 “截至昨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八日,铜川和渭南方向目前纳入统计的矿区,当日煤炭总产量第一次超过了我们原定的月底阶段目标。”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后排已经有人吹起口哨,声音越来越大。 贺明远赶紧抬手制止,“数字还没报呢,急什么?” 有人立刻喊了一声:“反正肯定过四千了!” 等声音稍微落下去,贺明远才重新低头。 “昨天总产量是——” 他略微停顿一下 “——四千三百九十六吨!” 这一次,场面彻底炸开了。 前排有人一下站了起来。后排几个年轻矿工直接把安全帽摘下来往天上一扔。 “过了!” “我草,真过了!” “提前两天!兄弟们牛逼!!!!!” 几顶黄色、白色的安全帽在半空里转了一圈,又噼里啪啦掉下来。 另一边,几个连续奋战了二十多天的脸已经被熏黑的班组长已经抱在了一起。 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拍着同伴后背,拍得啪啪响,“过了,真过了!” “轻点轻点!遭不住了!” “不好意思啊,俺高兴!” 4396,这是个看起来没多大的数字,同一座现代城市真正需要的煤远远不止这些。 可在这些煤矿人眼里,这四千来吨,是一个月一点一点从地下挖出来的,也是人熬出来的。 贺明远没有急着让大家安静,他坐在主席台后面,静静地看着台下在闹。 看着帽子飞起来,看着有人抱在一起。看着几个清代矿工虽然不太明白旁边年轻人为什么突然互相捶背,却也跟着笑得合不拢嘴。 一直等那些扔出去的帽子基本都找回来了,人也重新坐下,场地才一点点安静下来。 贺明远这才站起身,原本放在面前的讲话稿有好几页。 他双手只是撑在桌沿上。从主席台看下去,一张张脸全是黑的。 煤灰洗不干净,眼神却格外的炯亮。 很多人明显瘦了一圈,神情里也带着二十多天连续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疲惫。后面有人靠着长凳,眼皮都快撑不住了,却仍坐得笔直。 贺明远张了张嘴,“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忽然卡住了。 他低下头,喉咙发紧。 台下最初还有一点动静,很快便彻底安静。 众人抬头看着主席台。 贺明远双手仍撑在桌上,停了好几秒。再抬起脸时,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我本来写了几页稿子,刚才坐在这儿的时候还想着,等会儿一定得照着念,省得说乱了。可我现在看着你们这些脸,我觉得那纸没用了。 四月初我们刚到耀州,路难走,设施老旧,人心惶惶。那时候大家心里都门清,这活很难干。可再难,总得有人一车一车把煤拉出来。过去这二十多天,有人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人手裂了口子拿胶布缠一圈接着干,有人刚学会识字,就开始记自己这个班出了多少吨煤。昨天,4396,这个数不大,离我们真正要用的煤还差得远,可它说明了一件事。 这条路,我们走得通! 我知道大家累。我也知道,今天开完会,该下井的还得下井,该修机器的还得修机器。可我想让大家记住今天。以后我们的产量会达到了五千、一万,甚至更多,可能那时就没人还记得4396这个数了,可我会记得。因为这是我们在最难的时候,一点一点从地下抠出来的第一口气。 城里还有医院要用电,还有工厂要开机,还有一千多万人等着家里的灯亮起来。你们今天挖出来的每一吨煤,到了他们那里,可能只是一盏灯、一台水泵、一锅热水。可对我们来说,那就是这座城还能往前走的动力。 我没什么好讲给大家的。就一句话——辛苦了。 真的,大家辛苦了。” 紧接着,掌声骤然响起,转眼汇成一片,潮水般席卷全场,久久不息。 第73章 大军压境 第73章大军压境 延长县以北,黄土路被几千双脚踩得尘烟滚滚。 最前面是马队,三五骑一组,隔着一段距离撒出去探路。再往后,镇标和各营临时拼起来的步卒拉成长长一列,刀矛、鸟枪、抬枪混在其中,旗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军阵后方跟着粮车、驮马和数百名民夫,扁担、绳索、帐篷、粮袋堆在一起,队伍足足拖出去数里。 约三千官兵,步军二千二百上下,骑兵八百余骑。 这样的阵仗放在如今的延绥镇,已经算得上大动干戈。 镇标中营游击周廷栋骑在马上,走在中军稍前的位置,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半个月前,榆林城里还没人把南边那些消息太当回事。 有人说西安府一夜之间换了天地,城墙不见了,平地上冒出一座望不到边的妖城,楼房比塔还高。 再后来,州县里也不断有人送信。 说妖人已经出了西安府,说周边州县一个接一个换了旗号。还说那些人坐着不用牛马拉的铁车,一日能跑数百里;手里的火器更邪门,扣住机关便响个不停,子弹像撒豆子一样往外飞。 这种话听着和茶馆说书也差不了多少,但听得多了,也让人心慌。 更麻烦的是,能拍板的人偏偏不在。 总兵黄靖早已奉朝廷征调南下,带兵赴江南助战。延绥镇原本由总兵坐镇榆林,镇标中、左、右三营以及波罗、神木、定边、绥德、延安等营堡彼此统属,平日里谁该听谁,规矩清楚。 (历史上江南大营被破,黄靖当场战死) 总兵一走,事情便开始麻烦。最初议事那几日,榆林衙署里天天鸡飞狗跳。 有人主张出兵,有人主张守城。 还有人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该由陕甘总督大人定夺,延绥镇犯不着主动往前凑。 谁都不肯担这个责任,索性里加急往上报。 然后等来了乐斌的回话,“据城坚守,不得轻举妄动。” 周廷栋拿到公文的时候,后背当场出了一层冷汗。 同席几名武官却如释重负, “总督既有钧令,咱们守住榆林便是。” 周廷栋当时没说话,只是心里把自己的同僚臭骂了一通。 一群杀才,活该一辈子只配在这种穷地方喝兵血。 只守好榆林?开什么玩笑。 他乐斌是陕甘总督,又是满人大员,真出了乱子,皇帝最多革职申饬、叫他戴罪图功。 妖城一路往北蚕食州县,再过几日若是连榆林都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一句“坐视贼势蔓延”,在坐的众位有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守也可能获罪,出兵也可能获罪。大清做官多年,周廷栋最熟悉这种滋味。 前面的将士只需要奋勇杀敌,可是朝廷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十天前,延安营参将郭相忠退守榆林,衣服上都是土,跟着他回来的残兵更是七零八落。 有人忍不住问:“郭参将,延安到底怎么丢的?” 郭相忠脸色有些难看,“妖人猝然来犯,火器凶猛,我营苦战许久,死伤甚重,这才暂退榆林。” 另一名镇标武官捋着胡子,慢悠悠问了一句: “杀了多少妖人?” “毙伤多人。” “多人是多少人?” “噗嗤” 有人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郭相忠瞪过去。 “阵前烟火蔽天,谁还有工夫一个一个去数?” 那武官点点头,“倒也是。” “我还当郭兄一枪没放就把延安让出去了。” 郭相忠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他娘再说一遍!” 旁边人赶紧起身拉。 “都什么时候了,少说两句!” 延安府丢了,延长县也让异人控制。 而且对方目的似乎很明确,对州县钱粮兴趣不大,反倒一路有人往山沟里钻,也不知道在那里忙些什么。 于是榆林派了探子。 几匹快马换上百姓衣裳,从绥德方向一路南下,假装行商和走亲戚,远远摸到延安、延长一带。 几日后人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出乎所有人预料。 “多少妖兵?” 探子答:“有火器的,二十来人。” “多少?” “二十几个。其余还有许多人,不过看着都像百姓、工匠。” 有人皱眉,“二十几人把延安营打的溃散而逃?” 郭相忠气的险些拔刀砍人。 “诸位没见过他们的火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大军压境(第2/2页) 郭相忠脸色有些难看,不得不给自己找补。 先前嘲笑他的那名武官问:“能有多厉害?” “你这边一枪还没装完,他们能打出去许多发。” 有人不信,“许多是多少?” “我哪里知道!” 郭相忠被问烦了。 “反正你若站在空地上让他们打,死得一定比我快!” “那又如何?” 角落里有人嗤笑,“二三十人。” “咱们若出兵数千,一百个人打他一个。便是真有三头六臂,能长出多少只手?” 另一人也点头:“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淹了他们。” 这话说的有道理。 随后镇标,波罗,绥德、神木等附近营堡凑出人马。 骑步兵合在一起,三千出头。 各营自然不可能把老底全掏空,更何况绿营衰败,实际兵额已经远低于账面,可这么多人一起南下,声势已经足够大。 郭相忠出发前还被众人叫去问了一回。 “郭参将,你真和那些妖人交过手,给大伙说说,要紧的是什么?” 郭相忠黑着脸。 “别迎着他们的铳口冲。可若还是只有二三十……” 他拍了拍膝盖,“那还怕个球?” 屋里顿时欢笑起来。 周廷栋却没跟着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说不出来。 如今大军已经走出榆林,延长就在南边。三千官兵,无论怎么算,都不该怕二三十个人。 周廷栋骑在马上,抬头望了一眼前方。 黄土道弯弯曲曲伸向远处。两侧山梁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座窑洞。 他心里那点不舒服依旧没有散去。可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队伍继续向南,马蹄踩过黄土。一支足有数里长的大军,缓缓向延长县逼近。 …… 同一时间,延长。 道路被工程机械拓宽过,临时营地沿着山脚铺开。钢管、油桶、设备箱和各类机械堆成几个区域,白底红字的安全牌插得到处都是。 “禁止烟火。” “施工区域,闲人免进。” 牌子上的字,何小顺现在已经认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他的日子过得很忙,也很好。扫盲班第一次考试时,他的成绩在同一批清代学员里排第一名。 后来工作组看他脑子灵、学东西快,干脆让他带一个清代工人小组。 每天搬东西、帮工程人员打下手,以前他给人跑堂当伙计,别人叫他“顺子”。现在谁见了不得叫他“何组长”。 异人没来时你叫我顺子我不挑你理,异人来了你还叫我顺子,异人不白来了吗? 他一路上还解决过几个小麻烦。 有一次施工队和当地村民因为一块地吵起来,他在中间解释了半天。工作组后来专门表扬了他一次。 这会,何小顺的眼睛一直偷偷往营地中央瞟。 那里停着两个庞然大物。第一眼看过去,很像异人那些大铁车。细看又完全不同。 车身高大,下面有许多巨大的轮子。最引人注意的是车后那根粗长的铁管。又长,又直,斜斜伸出去,远远看着都觉得吓人。 何小顺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绕着它走了半圈。然后问:“这是干什么的?” 旁边有人随口答:“炮。” 炮?炮管子咋那么长?几丈长的铁管,光看着都让人犯嘀咕。 这玩意儿开一炮,会响成什么样? 他想问,又怕别人笑自己没见识。 今天上午,他带着几个工人把一批钢管搬到指定位置,刚歇下来,那双眼睛又不由自主往铁车方向飘。 旁边正站着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工程师。 何小顺犹豫了一会儿,伸出胳膊肘碰了碰他。 “哎,王工。” “嗯?”。姓王的工程师正低头看表格。 何小顺朝那两个庞然大物努努嘴。 “你昨天跟我说过,那个炮叫什么来着?” 王工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何小顺努力回忆,皱着眉,“批什么……塞?” 王工有些没绷住,“哦。” 他把手里的表格卷起来,朝远处那两辆车指了指。 “这个啊。” 何小顺赶紧点头,“对对对,就这个。” “pcl-181型,155毫米车载加榴炮。” 第74章 摧枯拉朽 第74章摧枯拉朽 傍晚,榆林南下的大军终于停了下来。 走了一整天,队伍早已拉得不成样子。前面的骑兵已经开始寻水扎营,后面的民夫还在几里之外拖着粮车慢慢往前走,几匹驮马累得低着脑袋,任凭主人怎么扯缰绳都不肯再快一步。 周廷栋没有再催。三千多人行军,终究不是几十骑快马,走得太狠,第二日连队伍都未必收得起来。 选定一处背风的缓坡后,各营开始扎下临时营地。帐篷有限,大部分人索性席地而坐,民夫卸下锅灶,找来枯枝和柴草,很快便有一道道炊烟升起来。 几个兵丁围着铁锅等饭。锅里煮的是小米,里面掺了些豆子。 一个年轻绿营兵拿木勺搅了两下,嫌弃道:“又是这个。” 旁边老兵瞥他一眼,“有得吃就烧香吧。” “出来的时候还说有肉。” 白日一路平静,探骑也没有撞见异人。沿途村民说南面确实常有那些不用牲口牵引的铁车经过,可究竟有多少,谁也说不准。 周廷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贴近西边山梁。 就在这时,身边亲兵忽然仰起头,“大人,那是什么?” 周廷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上有个小黑点。很高,莫非是什么鹰。可那东西飞得很稳,一直在远处缓缓绕圈。老鹰应该不能一直在空中保持不动吧? 周廷栋眯着眼看了半天,“这啥鸟?” 亲兵也拿不准,“那兴许是鹰” “也许是鸡” “鸡哪有这么飞的?” 旁边一名亲兵见,跟着仰头。 三个人看了一阵。 黑点依旧在那里。不高不低。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周廷栋没有说话。那股从出兵时就萦绕在心里的不祥之兆,又冒了出来。 他盯了一会儿,直到脖子都有些发酸,黑点依旧没什么变化。 “派两骑往南再探十里,今晚加双哨。” “嗻。”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终究什么也没看明白。 他转身回了中军。头顶那个小黑点仍旧安静地盘旋着。 几十里之外,另一群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延长油区的板房内,一块显示屏上正在播放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黄土梁,村庄。还有山谷间正在扎营的大片军营。 画面随着镜头放大,一顶顶帐篷、成群马匹、粮车和炊烟逐渐清晰。 操作员推动摇杆,镜头缓缓扫过去。 “目标规模还在确认。” 旁边有人盯着另一块屏幕。 图像识别程序已经自动把画面中的人形、马匹、车辆和帐篷圈出,大量方框密密麻麻叠在一起。 “初步判断,武装人员两千多到三千左右。后面还有一批民夫,数量大概几百人。” 一个军官抱着胳膊站在桌边。 “三千多人打咱们两个排,还挺看得起咱们。” 整个延长方向能调动的现代武装力量确实只有两个排。其余人大多是工程和后勤人员。 如果这三千人真冲到油区附近,麻烦肯定不小。但前提也是他们得能冲到跟前。 无人机飞手再次看了眼画面。 此时清军已经扎营。帐篷、马匹、民夫、粮车全部散开,沿坡地铺出去很大一片。 军官摇头。 “这会动手不划算,我们的炮弹也很宝贵。散得太开,两门炮打这么大的军营,弹药消耗大,效果还未必好。” 他伸手在屏幕上比了一下。 “民夫也散在里面,等明天们重新上路吧。” “今晚继续盯着。” 命令下达以后,板房里的气氛又轻松起来。 值班的人留下,剩下的人各自散去。 油区还有一堆活等着干呢。 管线没接完,储油设施也要施工,钻探设备更需要调整。他们跑了几百里来到延长,身上背着的头号任务就是要尽快弄出油。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无人机再次升空。 何小顺正在营地边吃早饭。一手馒头咸菜,一手端着保温杯。 听见远处发动机的声音,他仰头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看见。 “又飞了?” 王工蹲在旁边喝稀饭,“嗯。” 何小顺想了想:“它要是一直在天上看别人,别人能知道吗?” 王工笑了,“你昨晚看见了吗?” “看见个黑点。” “那就算知道了。” 何小顺觉得这回答有些敷衍。 还想再问,远处忽然有人叫王工。 “老王!过来一下!” “来了!” 王工三两口把稀饭喝完,起身就走。 何小顺看着他的背影。 今天营地里的气氛好像和平时有点不同。那两辆让他惦记了好几天的大铁车旁边已经有人忙起来。 车身后部的炮管缓缓调整。几个他没太见过的军人正围着车辆检查。 与此同时,指挥帐篷里的屏幕上,清军已经重新开始行军。 无人机从高处俯瞰,长长的队伍沿着黄土道路向南延伸。 骑兵在前,步卒居中。后方拖着辎重和民夫。因为道路狭窄,三千人的纵队被拉得很长。 操作员不断调整镜头。 “民夫主要集中在后部,跟粮车一起。” 屏幕上的地图不断刷新。无人机传回的位置已经与地形数据重合。 计算机开始给火炮分发射击诸元。 “目标还在移动。” “速度稳定。” “民夫队与军卒拉开距离了。” 带队军官终于点头,“准备。” 消息很快传到炮位。 营地里有人抱着一箱耳塞和耳罩开始四处分发。 “都戴上!” “靠近炮位的必须戴!” 何小顺莫名其妙地也被塞了一对。 他捏着那东西翻来覆去看,“这是啥?” 王工正从旁边经过,“耳塞。” 他停下来,朝那两门已经展开的火炮努了努嘴。 “要打炮了,无人机找到了榆林来的官军,人数三千多。” 何小顺一愣,营地里多少兵他大概也是知道的,这数量差怎么算都让人心里发虚。 他还想追问,可王工留下最后一句话后就走了。 “赶紧带耳塞,一会耳朵聋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炮位旁,最后的准备已经完成。支撑装置稳稳落地,修长的炮管朝北方扬起。 “三发,急速射。” 炮组立刻动作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摧枯拉朽(第2/2页) 下一刻—— 轰! 何小顺整个人猛地一缩。 即使已经塞住耳朵,那声巨响依然像有人拿一面大鼓贴着他胸口狠狠敲了一下。 地面都似乎跟着在颤动,炮口前方尘土猛地向外扩散。 还没等他缓过神,第二声又到了。 轰! 紧接着第三声。 极速射后,两门火炮轮流开火,沉重的轰鸣在山谷之间来回滚动,一遍遍撞上黄土坡,又从更远处传回来。 何小顺张着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凝固。 这东西和他见过的炮压根不在一个天地里。眼前这两辆铁车每响一次,他都觉得有人把半座山推了一把。 “这……” 他转过头,“这炮怎么响的这么快?” 他附近的人都带着隔音耳机,根本没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火炮还在继续开火,炮组进入稳定射击节奏。每一次开火,都有新的射击数据从指挥端不断修正过来。 无人机依旧在天空盘旋。它看着几千人的纵队继续向南,也看着炮弹从几十里之外飞来。 周廷栋听见第一声爆炸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声音来自队伍中段。 轰——! 前方道路忽然腾起一团黑黄相间的烟尘,几十米内的人像割麦子一样顷刻间倒下。人的惨叫和马匹嘶鸣不绝于耳。 周廷栋猛地勒马回头,“怎么回事?” 第二发已经落下。这一次更近。一道土柱猛地从军阵里升起来。几十个人影几乎跟着泥土一起被抛向半空。 一匹战马前半身还在往前跑,下一刻整个侧面已经被飞散的破片撕开,马身轰然倒地,将骑手狠狠压在下面。 “炮!” 终于有人喊出来。 “有炮!” 周廷栋脑子里嗡了一下。 炮?从哪打来的? 四面根本看不见敌人。别说炮阵,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接着,爆炸再一次响起。 轰!队伍彻底乱了。密集行军的步卒本来挤在道路和两侧荒地上,爆炸一起,所有人下意识往外散。 有人扔掉枪就趴下,有人转身就往空地跑 军官骑在马上拼命挥刀。 “不要乱!“列队!保持队形!” 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一片破片扫过道路。一个千总连人带马当场栽倒,身边十几个亲兵也被射倒。 剩下的人看见军官倒下,转身就跑。 更后面的兵甚至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无数人迎面涌回来。 “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前军败了!” 这句话比炮声传得还快。 “南边妖人的炮!” “快跑!妖炮!” 一支原本还算完整的军队,几乎在几轮爆炸之后便开始从内部碎开。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过去打仗,对面炮在哪里,总能看见烟。 现在四野空空荡荡。炮弹却一发接一发从天上落下来。几十里外的炮火,在这些清军眼中几乎和雷罚没有区别。 一队兵刚离开大道往右侧山坡散开,又一发炮弹落在附近。 爆炸掀起的土浪将最靠近的几十人直接掀飞。 幸存的人再也顾不上军官,往哪儿空就往哪儿跑。 马匹比人更早失去控制。 几百骑原本排在前后各处,炮声一起,大量战马受惊乱窜。有人还能勉强勒住,有人连人带马撞进步军,还有几匹拖着受伤骑兵一路狂奔,把本就混乱的道路搅得更加彻底。 辎重队反而因为落在后方,暂时避开了最猛烈的炮火。那些民夫站在远处,看着前面的军阵像被无形巨手一段段撕开,血雾冲天,炮子落下的地方几十米内人马俱碎,全都吓傻呆了。 有人第一个丢下扁担,很快连民夫也开始成片的逃离。 周廷栋还在不断试图收拢队伍,忽然一发炮弹在他百米处炸开,马被气浪冲的不稳,脚下打摆子。 他拼命扯缰绳,“吁!” 已经来不及。马身向旁边一歪,周廷栋整个人从鞍上摔下来。 他眼前一黑,半天喘不上气。 亲兵冲过来。 “大人!” 周廷栋睁开眼,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人扶起他,他勉强坐起来,“我没事。” 声音出口以后,连自己都听不清。 刚才还排成长队的军阵已经完全涣散。 道路上倒满了人马,有的身躯已经不完整,有的人还剩一口气,正在惨叫呼救。 一辆装粮的大车侧翻在沟边。 远处一面营旗斜插在地上,旗手不知去了哪里。 有人坐在路边哭,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惨叫。更多的人正在向四面山坡逃。 还活着的军官正在拼命收拢部下,可妖人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旦一群人聚集,一发炮子就会落下来,到最后,已经没有人敢再聚在一起。 又一发炮弹落在远处,轰—— 周廷栋本能地缩了一下。 随后他发现炮声似乎正在变少。 过了一阵,炮击彻底停止了。从第一发落下,到最后一发结束,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可周廷栋觉得像过了一整年。 黄土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弹坑。硝烟缓缓散开,受惊的马还在远处乱跑。 一个亲兵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大人!” 周廷栋抬头,“还剩多少人?” 亲兵嘴唇动了动,“小人……小人也不知道。” 周廷栋沉默下来,三千多人当然没有全被炸死,真正倒在炮火中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可队伍已经完了。 周廷栋缓缓站起来,肩膀疼得厉害。他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弹坑,坑边躺着一截折断的鸟枪。 再远一些,是一面已经被泥土盖住半边的绿营旗。直到这时,他脑海里忽然想起十日前郭相忠在榆林说的那句话。 火器凶猛,不可力敌。 当时屋里许多人都笑了。 他自己虽然没笑出来,心里其实也没有真信。 二三十个人,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 现在周廷栋终于明白,郭相忠大概也不清楚,那二三十个人根本不需要站在他们面前,就可以把他们击溃。 周廷栋抬头望向天空。很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黑点仍在那里盘旋。 他站在满地的狼藉之间,许久没有说话。这些天里压在心底的那点不祥之感,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第75章 江南大营(3) 第75章江南大营(3) 二十九日,炮声隔着晨雾滚过来,因疲惫而熟睡中的绿营兵丁在炮声中被惊醒。 炮声铺天盖地,炮弹落在营墙外,泥土被整个掀起来,碎石噼里啪啦打在胸墙后头。守兵纷纷伏低身子,困意顿时没了。 “来了!” “起身!起身!” “火绳点起来!” 营官沿土垒一路跑过去,手里的刀鞘见人便敲。几个刚把甲衣脱到一半的人慌忙重新往身上套,还有人昨夜连靴子都没敢脱,就这么靠着麻袋睡了一宿,起来时两条腿早已麻得站不稳。 这已经是他们连续第四夜没睡个安稳觉了。 太平军仿佛认准了这一点,入夜以后也不消停。远远放几枪,近处又敲一阵锣,隔一会儿又有人摸到边上放火。守军每次都以为要夜袭,披甲上垒,等上个半时辰,对面又安静了下来。 好不容易刚把武器搁下,另一头又响了。 前一夜甚至有人拖着一串铁器,躲在黑暗里沿壕沟外头走。那声音稀里哗啦,听着像几百人正往前摸。 整片营盘折腾了一夜没睡好,等清军派人出去,铁器早扔了,人影都没见一个。众将士的怨气比鬼还大。 江南大营原先像一张铺在天京城外围的大网。小水关、高桥门、淳化镇,再往城南和城东延伸,长壕接着土垒,土垒连着营盘,大大小小的旗号散布几十里。人多的时候,从这一头望过去,只觉得营帐无穷无尽。 和春曾凭这张网一点点收紧天京外围,如今这张网已经连续破了几个洞。 前两日淳化镇一带连续失守,张国梁几次带兵反扑,夺回来过几处土垒,可又被一波接一波的反冲锋打退回来。 白日里抢下的地方,夜里还要继续争夺。一队人进去,死掉。张国梁再派人,再死。 营里最缺的偏偏也是人。 那些能打的老兵这些年从广西一路打到江南,死一个便少一个。新补进来的绿营兵人数不少,真上了战场,头顶一颗炮弹飞过去,胆气就要被吓退一半。 粮食也一天比一天吃紧,各营早先还能吃上干饭,后来得掺杂粮,再后来有人端起粥碗晃两下,能碗从里面照见自个。 军饷依旧欠着,粮草也少的可怜,许多战马饿的的肋骨已经从皮毛下面显出来。马槽里连像样的干草都找不着。 昨天夜里,中军收到一封报文,又一个营开始杀驮马。 和春看过以后,把纸仍在案上,半晌没说话。他都桌角还放着几封发往苏州方向的催粮文书。 一封催何桂清部增员,还有一封催沿途州县送粮。 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可米却一粒也不会因为信里放狠话遍多走十里路。 今早天亮以后,更糟的消息已经摆在所有人眼前:高桥门外的田野上,旗比昨天多了一倍。 长毛要动真格了!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一面面旗帜从村舍和树林之间露出来。近处能看见队伍沿路向前走,放远了看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 北面的尧化门和南面的雨花台一带同样如此。忠王李秀成所部已经逼近东面和东南。李世贤和辅王杨辅清也继续从西面和南部逼近。 更远处,天京城头同样升起了新的旗号。 清军围了这座城多年,即使到了今天早晨,江南大营总体依旧牢固,可许多人心里已经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他们像是被反包围了。 炮声再次响起。这一回,高桥门方向几乎整条阵线都在开火。 清军的炮位立即还击。 铜炮铁炮接连喷出火光,开火看似很猛,可炮子打出去能打到哪大多数炮手也说不准。黑火药炸出的白烟一团接着一团,很快顺着土垒飘开。晨风不大,因此烟散得慢,几十步外的人影转眼便模糊起来,只剩旗杆在烟雾里时隐时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江南大营(3)(第2/2页) “装药!” 炮手用木勺把火药送进炮膛。 “塞!” 湿草团和炮弹捅进去。 长长的炮杖一下一下捣实。 炮长趴在炮尾侧面,扯着嗓子喊:“都闪开!” 火门一点。轰的一声,整门炮猛地向后一坐。 太平军已经开始逼近。 几名士卒抬着沉重的抬枪伏到土坡后,前端架稳,点火以后,枪口喷出大片白烟。弹丸越过壕沟打进清军土垒,一名刚探出半截身子的守兵猛地向后一仰,连枪一块摔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排鸟枪,噼啪声并不整齐。 这种枪装得慢,射程也不远。可双方挤在几十步的距离上,也足够要命。 清军土垒后,一名兵丁把枪托夹在两腿之间,咬开纸包,把火药往枪口里倒。 他手抖得厉害,药撒出去不少。 身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手稳住!” 绿营兵咬着牙重新装,倒药,塞弹,拿出通条,一下一下捅实。 前头已经有人在喊,“来了!” 他刚把通条抽出来,身旁那老兵忽然向后倒下。胸口一个血洞,血很快从棉甲里涌出来。 他被吓傻在原地。 “看什么!” 营官在后面吼,“上垒!都上垒!” 年轻兵端起枪,咬着牙踩着老兵的腿爬上去。他探头时,太平军第一批人已经冲到壕前。 “放!” 土垒上一阵枪响,几十团白烟同时炸开。前面的人倒下一片,可后面仍旧往前冲。一杆抬枪架到缺口处,两个兵用肩膀顶住枪身,第三个人点火。 砰! 声音比鸟枪沉重得多。 冲在最前头的几名太平军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棍子横扫过去,当场翻倒。 高桥门外第一轮冲锋很快被打退了回去。 守军有人喘着粗气笑起来。“退了!长毛退了!” 欢呼声没响多久。对面又响炮了,炮弹越过土垒,砸进后面的营盘。紧接着第二批人开始往前冲锋。 守军的神色僵住,太平军并不想给他们休息的时间。 整个上午,战斗便这么一轮一轮磨下去。 营盘前的地面渐渐看不见原来的颜色。 折断的长矛、火绳枪、药包、还有人的鞋和帽子散得到处都是。有人腹部中弹,拖着一截肠子往回爬,爬出几步便没了力气,趴在泥里还在大喊。 另一处土垒上,一发炮弹落得很近,砸开以后,几个守兵全坐在地上。其中一人两只耳朵里都流血,嘴张得很大,看见同伴在对着自己喊,却什么也听不到。 他茫然地问:“什么!你说什么!” 同伴拽他的胳膊,“起来!” 他仍旧坐着。 军官冲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往墙上推。 下一颗炮弹已经飞来。 中午以前,张国梁骑马赶到高桥门附近。 路上到处都是转运伤兵的人,担架根本不够,门板也拿来抬人。 张国梁看了众人一眼,“还能动的全都给我回去。” 有人小声道:“军门,他们都一天没……” 张国梁猛地勒住马,挥舞马鞭,发出爆响。 “对面的长毛就吃饱了?” 众人无言。 第76章 江南大营(4) 第76章江南大营(4) 张国梁继续往前。到了营垒边,他才发现情况比传报写得更糟糕。 几十个守兵缩在胸墙后面。前面枪声不断,竟无一人敢露头。 营官满脸烟灰,刀都拔出来了,还在骂。 “都起来!” 一颗铅弹从土墙上方飞过,啪的一声打在后面的木柱上。几个兵刚起身又往下缩了缩。 张国梁翻身下马,亲兵很快跟上来。 他推开营官,走到土垒下,抬头看了一眼。 “这谁带的兵?” 营官脸色发白:“卑职。” “还剩多少人?” “能动的……五十来个。” 张国梁回头看着那些兵,他们低着脑袋,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大营还在,老子也在!一个个都乱什么?” 几个兵慢慢站起来。 张国梁把刀往土垒上一拍,“回去!” 张国梁在几个最吃紧的营盘之间来回奔走,途中碰上三名往后跑的兵。 亲兵把人拦住,张国梁问:“去哪?” 一个兵吓得说不出话,另一个壮着胆子答:“军门,我等去后营取水。” 张国梁看了一眼亲兵,一名亲兵心神领会,立刻上前挥刀砍死了带头逃跑的人。 剩下两个人魂飞魄散,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滚回去!” 张国梁望着他们跑回烟里的背影,脸色越来越阴沉, 江南大营看着大。真正靠得住的却是各营之间那几条路。路如果被切断了,百余个营垒便只剩下各自为战的土房子。 此刻中军的情况同样越来越糟糕,和春面前的军报已经叠起来一摞。 “高桥门壕外聚兵数千。” “南路火药告急。” 和春把纸扔回桌上。 再电何桂清部,要他必须于5月1日拂晓前,以军团主力,向大营敌背后发起总攻,军令如山,军法无情,如不从命,贻误战机,当以抗命之罪,严惩不贷(不是) “再发何桂清。” 幕僚站在一旁,小心提醒:“大帅,昨日已经连发三封。” 和春盯着他。 幕僚立刻低头,“小人明白。” 外头又跑进一个传令兵。“报!高桥门再告急!” 和春皱起眉,“张军门呢?” “提台亲自过去了。” “调两营过去,让他守住!告诉各营,没有军令,一步也不准后退。” 传令兵领命出去。 预备队的两个营接到军令,火速驰援高桥门。可谁都知道,这已经是拆东墙补西墙。问题在于东墙跟西墙这会儿都有人在撞。 接近中午,太平军的攻势逐渐扩大,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天京城内也有军队向外出击,大营承受的压力继续倍增。 有人站在营墙上大喊:“城里也出来了!” 一名军官骂道:“看见了!鬼叫什么!” 话还没说完,一排铅弹便从烟里打过来。他低头躲过,再抬头时,壕沟外已经全是人。 太平军的鸟枪和抬枪在前沿轮番射击,炮弹不断往土垒缺口里砸。土墙一块块崩下来,守兵刚拿筐把土填回去,第二发又到了。 “堵住!” “左边有人下来了!” 喊声到处都是,烟雾越来越浓,几十步外已经看不清脸。 有人只看见一面旗从烟里晃过,便朝那边开枪。枪刚打完,正低头装药,一个人影忽然从胸墙缺口翻进来。 清兵来不及取刀,抡起鸟枪便砸了过去。枪托砸中对方,对面的太平军一刀劈过来。两个人一块滚下土坡。 旁边的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能退开半步,举矛猛刺。 壕沟里很快打成一团。近代火器到了这个距离,打一枪以后便再也来不及装第二枪。 长矛往前捅,腰刀往下劈。鸟枪翻过来当棍子使。有人抱住对手滚进沟底。还有人两手空空,抓起地上的石头便砸。 喊杀声挤在一处,炮声反而听不清了。 高桥门附近一处清军营盘里,几名兵丁正在搬火药。一颗炮弹砸进后方,一堆草料烧了起来。 “水!” “快拿水!” 几个兵提着木桶冲过去,火势却顺着帐篷往旁边窜。 有人已经看见离火不远的药包。 “搬药!快搬药!” 十几个人扑上去,第一包刚抬走,旁边突然响了一声爆鸣。 火星迸开。 有人抬头大叫:“快跑!” 晚了。 轰—— 整座营盘像被人从地下顶了一下。半截胸墙向外塌去。木桩、碎土和破碎的人体同时飞了起来。最近的十几个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爆炸过后,营门附近一片空白,附近军卒的耳朵里只剩尖锐的嗡鸣,相邻营盘看见浓烟滚滚而起。 有人大喊:“营破了!营破了!” 这句话传得极快。 “前营被攻破了!” “长毛贼进来了!” “快跑啊!” 最先跑的只有十几个人,随后变成几十个,一百多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江南大营(4)(第2/2页) 一个军官冲到路上拔刀拦人,“站住!” 他一刀砍倒最前面逃跑的兵 “回去!” 他举着带血的刀,“都给我回——” 太平军的旗已经从炸开的烟里露出来。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下一刻,刚停住的人又继续跑了起来。 军官拦不住,他的亲兵甚至也开始逃跑。 恐慌终于沿着各营垒蔓延开来。那些几天没睡好、肚子还饿着的人,原先还能靠军官、旗号勉强维持士气和意志。可一旦有人先往后退,所有人都开始想后面还有没有路。 逃跑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最开始还有人问是否有军令,可再往后已经没人问这个问题,都跟着大部队跑。 太平军抓住了这个缺口,跃过壕沟。炸塌的胸墙已经无人能够重新守住,附近薄弱处也开始有人突破。 原本只是一道几十步宽的裂口,很快向两边扩开,清军前沿第一片营盘终于被撕开了。 消息送到张国梁那里时,他正在另一处阵地。 报信的兵连滚带爬冲过来,“提台!高桥门那边被攻破了!” 张国梁面色大变,“跟我走!” 他带着亲兵去阻拦溃军,见人便拦,“停下!” 有人认出他,勉强停住。更多人装作没听见。 亲兵骑马砍倒跑的最快的一批溃卒,“提台在这里!回去!都回去!” 他们勉强收拢起百余人,等他们赶到营门,太平军已经冲进来了。 两边隔着十几步开枪,各式火器砰砰啪啪一阵乱响。 张国梁身边一个亲兵当场栽下马,清军也打倒了对面一排人。双方都没时间再度装填。 清军矛兵挤到营门,刀牌兵紧跟上去。 两边很快撞在一起,像两股对向的海浪,人挤着人,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袍的尸体杀过去。一名太平军士卒刚跨过尸体,清军长矛已经迎面刺来。他侧身躲过,伸手抓住矛杆,后面的人趁机一刀砍下。清军矛手倒下,第二根矛又从后头刺出来。 张国梁站在后方,嗓子已经喊哑了,“堵住!别让他们进来!” 尸体很快堆到营门两边,泥地被踩烂,血沿着车辙慢慢往低处淌。 这一处勉强顶住,另一处营头又被攻破,太平军踩着自己人的尸山血海杀了进去。 传令兵想从营后穿过去,路已经乱成一团。伤兵溃兵还有战马全部挤在一起。 军心涣散,基层军官得不到号令,只能不断后退。传令兵找不到营头,各营开始各自为战。 张国梁退到营门后的土坡上,看着远处接连升起的烟火,终于明白最坏的局面已经来到了。 江南大营像一块蛋糕一样已经被切成了一块一块,过去能够互相支援的营盘,如今隔着几百步便像隔着几里路。 太平军已经开始真正涌入江南大营纵深,外围的壕沟已经失去作用,战斗已经变成一座营盘接一座营盘的绞肉。 清军把粮车横在路上,车后架着鸟枪。有人甚至将火炮掉过头来,对着自己的营地装霰子。 炮手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手都在发抖。 炮长喝道:“放!” 火绳落下。轰! 霰弹扫过道路,前面的人整片倒下。硝烟还没散去,后面的太平军已经继续往前冲。 受惊的马拖着断缰到处乱撞。一匹马冲进人群,把两个人撞翻,随后踩着倒地的人跑远。 一辆辎重大车翻在路中央,车轴底下压着一个兵。那兵两只手死死抓住车轮。 “帮我一把!” 有人从旁边跑过。 他又喊,“兄弟!搭把手!”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太平军已经冲过来。他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跑了。 被压住的兵骂了一声,声音很快淹没在枪炮里。 两座营垒之间,一名清军军官带着几十个人守住了一条小路。 太平军的第一次冲锋被他们打退,到第二次,鸟枪已经来不及重新装填。 军官把枪扔下,“拔刀!” 几十个人迎上去。正面刚撞到一起,侧后忽然也响起喊杀声。 太平军已经从旁边营墙绕进来了。清军被夹在路中间,无路可退,一刻钟后,那条路上再没有站着的清军。 中军大帐里,和春已经听得见越来越近的炮声。 “高桥门数营告急。” “前营已破。” 和春站在帐门前,看了很久。 一个幕僚赶过来,手里还捏着刚送到的急报。 “又是哪儿?” “高桥门以南……又丢了两营。” 和春抬头看向远处,几天以前,他还在催各路粮饷,催何桂清增援,想着只要把这一阵顶过去,江南大营仍能维持。 上午,他还认为只要张国梁把缺口堵住,局面尚可收拾。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 太平军已经跨过壕沟,外围各营正在一处接一处崩溃。这片苦心经营、耗费无数钱粮、围住天京数年的大营,正在从内部逐渐瓦解。 第77章 江南大营(5) 第77章江南大营(5) 高桥门方向的缺口已经彻底合不上了。几处旗号已经换了颜色,太平军越过壕沟以后,一队一队沿着大营里面的道路散开,正在向小水关方向推进。 江南大营修了多年,营垒之间道路纵横交错,平日调兵运炮十分方便。如今这些路反倒成了麻烦。高桥门里已经进来大批的太平军,只要让他们顺着几条路继续向北推进,东南外围那些还在死守的营头很快就会被隔在外面。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已经变了,高桥门夺不回去。再把人往这个无底洞填,只会一营一营折进去。 得把还没被截断的人尽快收回来。 张国梁下达命令:“传我的话。高桥门东南几营,入夜以前全都往里撤,把人先撤出来,剩下的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 “和帅那里……” “我自然会报。你先去办你的差。” 军官不敢多问,几名骑兵分头去了。这道命令很快沿着东南各营传下去。 刚开始还有营官不肯撤退。有的营墙还算完整,有的才打退太平军两三轮进攻,觉得自己这里尚且守得住。这些人收到命令以后难免犹豫,直到抬头看见自己侧后方也冒出了太平军的军旗,才匆匆开始收拾。 撤一座经营几年的营盘远比退几百个人麻烦。大炮想带走,火药也得搬运,剩下的粮食也想装车,伤员还得专门找人抬。 牲口早被连续几日的炮声惊得烦躁,一匹马刚套上车便尥起蹶子,旁边几个人连拉带骂,好不容易才把它摁住。 更糟糕的是,道路已经开始拥挤。 从高桥门方向退下来的伤兵一拨接着一拨,本就走不快,后面又有粮车和炮车往里赶。几个不同营头撤下来的队伍撞在一条路上,谁都想先过去,军官拿马鞭抽了半天,也只能把人群勉强分开。 一辆炮车的车轴偏偏在这时候断了。硕大的铁炮斜在路中央,后面立刻堵住了几十辆车。 炮长蹲在地上看了一眼车身,脸色难看。 带队的都司朝身后一望,后面已经有人开始骂娘。 “怎么他娘的停了?” “前面的赶紧走啊!妈的不要命了!” 都司咬牙,“火门拆了,炮扔到路边去,别挡道。” 几名炮手围上去,取下火门,把剩下的药包往别车上搬。炮长站在旁边,看着用了几年的铁炮被丢在泥里,脸上像挨了一巴掌。 都司没有催促,等东西拆完,只低声说道:“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走,约莫一个时辰以后,这门炮就落进了太平军手里。 …… 高桥门内,李秀成正在催人把队伍重新收拢起来。 上午的时候各部混在一起,找不到发号施令的人,到下午已经有人越过最初的目标继续冲锋。最前面的甚至不知道左右是哪一部,只知道看见清军便追。 “谁叫他们往西边跑的?” 传令兵满头大汗:“说是那边清妖退了,他们便跟过去了。” “去把人叫回来,莫要再追了,先收拢各部” “是” 传令兵上马离开,李秀成望着他的背影,又朝大营里看了一眼。 高桥门方向的清军已经明显在动,一些旗帜正在向北撤退。 他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传令兵走后,他自己也坐了下来。从早晨到现在,他只吃了两个冷饼。有人递来水,他喝了一口,又把舆图放到腿上上。 大营里炮声仍旧一阵接一阵。谁都知道今天还打不完。 …… 张国梁一直忙到天黑。各营开始往里撤退以后,情况比他预料的更乱。 原本他要求各部依次后撤,可真正到了路上,谁也不肯老老实实等着别人先走让自己殿后。尤其一些白天已经吃过亏的营头,一见远处有太平军军旗,立刻便催着队伍往里跑。 张国梁在小水关南边一连臭骂了三个营官。 “你门带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做什么?” 营官忙道:“后头长毛贼已经近了,标下怕——” “怕什么?怕死就能把路堵死?” 张国梁懒得听他废话。 “让你们的人全滚去东边空地去,排成队再走。再敢一窝蜂往前挤,我先拿你们祭旗。” 众营官连声应下,赶紧回去赶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江南大营(5)(第2/2页)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炮声,方向却在他们身后。 周围几个军官同时回头。 第二炮很快又打了过来,准头很歪,似乎是炮手不熟悉药包用量,炮弹砸在一片空地里,泥土高高扬起。 有人骂道:“狗日的,用的是咱们的炮和药。” 张国梁继续往小水关走,一路上还有不少兵在吃东西。 有的人靠着营墙,手里拿着半块饼,吃着吃着就闭上了眼;有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找,蹲在地上端着碗喝粥。 入夜以后,江南大营渐渐安静下来。不过离真正的安静也很远。 东边偶尔还有几声枪响,火场烧塌木头时也会发出噼啪声。 太平军这一夜就睡在夺下来的清军营盘里。 有人把营房中的尸体抬出去,有人趁着火光清点白天缴来的鸟枪和抬枪。 一门清军铁炮旁围着几个炮手。有人拿灯照着火门看了半天。 “药呢?” “清妖留下了两箱。” 旁边一个人笑道:“这本来就是清妖的东西,那明日便还给他们。” 周围的兵丁都笑了起来。 不过更多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打了一整日,腿脚像灌满了铅。有人一碗粥没喝完,靠着墙便睡了过去,怎么推都推不醒。 中军帐内。 和春面前摆着几封军报,张国梁送来的信摆在最上面:高桥门已无法恢复,各营正在向小水关收缩,请中军预备后路。 意思已经很明白,可以考虑收拾细软跑路了。 和春看了很久,把信放下。 幕僚站在一旁,道:“张提台已经把几处炮位往后撤了……明日若小水关失守,中军这里……” 他没有再往下说。 和春看着桌上的舆图,“小水关若失,这里还有哪条路能走?” 幕僚立即俯身。 “往东还有两条路。北边那条路绕得远些,南边这条路近些,只是今日已经拥堵得厉害。” 和春点头, “印信和军册先装车,别全挤在中军。剩下的安排人自行收拾吧,对了,帅旗不准动。” 幕僚明白,“小的知道。” 和春又叫住他。 “这事只准经手的人知道。谁敢到外面乱嚼舌头,直接砍了。” “是!” 人退出去以后,和春一个人坐了很久,帐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车辆也正在悄悄调动。 他其实已经知道江南大营保不住了。现在剩下的事情,无非是还能带多少人出去。 三十日天刚发亮,小水关外便响起了炮声。 第一轮炮火刚落下,清军墙后的兵已经全部醒了。 昨夜没有白忙活,几处缺口已经重新堆起土袋,炮位也往后挪了不少,墙跟前只留下必要的人。太平军刚靠近,清军便用抬枪和鸟枪打了一轮,最前面的队伍很快退回去。 营墙上一阵欢呼。 张国梁可不会跟下面大头兵一样傻乐,他用千里镜不断的观察场上的形式,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 很快,整个小水关都打了起来。 正面的太平军一拨接一拨往前靠拢,炮火则不断敲打营墙。清军昨日已经打了一整天,许多人手臂酸得都抬不动枪,可真正到了眼前,还是只能撑着继续装填。 墙下的尸体渐渐多了起来。 太平军一度冲进第一道营门,又被清军用长矛和大刀赶了出去。 张国梁调上去的预备队始终没动。直到北直到北面忽然传来更密的枪声。他他昨晚就在等这一下,“把预备队拆一半,去北面顶住。” 几百人立即转向北边。可正面少了援兵,压力越来越重。 一名把总满脸是灰地从前面跑下来。 “提台,左边墙快撑不住了,可否再给下官两队人,下官带人杀回去。” 张国梁摇头,剩下的预备队可是救命的,不到危急关头绝不能动用。 “没了。” 把总一下没话说。 张国梁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撑住,我也不会撤的。” 把总咬了咬牙,转身便走。 没过多久,左边再次响起成片枪声。 第78章 江南大营(6) 第78章江南大营(6) 北面的情况更坏。 一名太平军的两司马带人从昨日夺下的营区一路摸过来,先抢了一处空营,又突然扑向清军运送火药的道路。 守路的清军反应很快,双方在两排营房之间打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躲在墙后,看前面始终推不动,索性把人叫回来一部分。 有人急了,“大人,再冲一次就过去了。” 这名两司马骂道:“过去个屁。前头就那一条窄路,你再塞多少人进去还是那么宽。” 他朝旁边指了指,“从东边院墙拆过去。” 几个人立刻明白。清军营房之间的隔墙本就不高,一群人抡起刀斧,很快砸开两处豁口。 守路的清兵还盯着正面,侧边突然冒出人来。阵脚立即松动。 一个清军千总发现以后,带人立刻回身去堵住缺口,可他一走,正面又少了一层战力。 两司马看准机会,“上!” 这一次不用多说,前面的太平军一拥而起。半刻钟以后,路口丢了。 逃回来的清兵把消息带到了小水关。 “北路被截断了!”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让原本只顾着正面的军卒纷纷回头。 营官们一边骂一边把人赶回墙边,可这个坏消息已经传开。 张国梁很快收到北口失守的报告。 “还能夺回来吗?” 回来的人低着头:“难。长毛贼的人已经站住了,后头还在往上添,兄弟们冲了几次,都被打回来了。” 张国梁点点头,“知道了,叫东南边几营火速往后走。” “那小水关……” “我留下。” 那人还没说话,张国梁已经继续安排。 “每营留两队人在后面殿后,轮着走。告诉他们谁敢乱跑,我就让亲兵砍了他的脑袋。” 总兵明白了,这是要边打边退。 张国梁沉默了一顺,“顺便告诉和春,再拖就真走不了了。” 这一次,他连“大帅”两个字都省了。 …… 中军收到张国梁急报时,和春已经披甲上马。 他一早便让人把要紧的东西都收好,几辆车也早早调开,只是中军大旗仍立在帐前,掌旗的亲兵照旧留守着,连帐里的灯都没有熄。外头的人看过去,中军和往常并无两样。 和春把信折起来,递给旁边幕僚。 “走南路,撤!” 幕僚等这一句已经等了一早晨,立即应下。 和春又道:“帅旗留下。帐里的人也别一下撤空,半个时辰以后再走。这个消息各营只许告诉主将,谁该什么时候退就什么时候退,让他们各自约束好自己的人马。外头谁敢喊一个‘撤’字,杀无赦!” 几名传令官领命散开。 和春最后朝西面看了一眼。 小水关方向烟尘已经连成一片,炮声隔着几里地仍听得清楚。他没有再等,带着中军亲兵和已经提前收拾好的车马从后营离开。帐前帅旗依旧迎风挂着,远处那些正在交战的清兵抬头还能看见。 这正是和春要的。只要那面旗还在那里,前面的人多少还能撑一阵。 可几万人的大营一旦开始撤退,根本瞒不了多久。 中军后面的车马接连往东,沿路的粮台和伤兵营都看见了。有人不敢多问,只在心里犯嘀咕。随后几个营的主将陆续接到密令,开始把炮车和物资往后送,原本就拥挤的道路一下又多了大批人马。 小水关后方一营接到命令,要在前营退下以后跟着撤。营官怕晚一步路便堵死,提前把炮套上牲口。旁边一营的人看见了,立刻有人问: “妈的,他们怎么套炮了?” “谁他娘知道。” “是不是要跑路了?” “胡扯,中军旗还在呢!” 话刚说完,前面又有几辆伤兵车退下来。 很快,一名从中军方向赶回来的亲兵在人群里找自家营官,被几个熟人围住。有人问他中军出了什么事,那亲兵急着赶路,只甩下一句: “大帅已经往东去了,让开!别堵着老子!” 四周一下炸锅了,片刻之后,消息像水泼进滚烫的热油。 “和帅走了!中军已经撤了!” “真的假的?帅旗还在呢!” “旗是留下骗人的,他们人早走了!” 正在小水关后方整队的一营首先乱了。营官还在喝令人群站住,队尾已经有人往东跑。前面的人回头一看,后面真有人走,哪里还肯老老实实待着。 “回来!” 营官带着亲兵追上去,揪住一个便是一马鞭。 “混账!军令还没到你头上,瞎跑什么!” 那兵挣扎着往后看,“大人,中军都空了!” “放屁!帅旗还在!” “人人都说和帅已经走了!” 营官还想骂,旁边又一营突然开始后撤。那边本来就是奉命撤退,却再没人分得清谁是奉令而走,谁是自行逃命。 几十个人一动,几百个人,几千个人便跟着一起动。 原先尚能勉强维持的退路和秩序顷刻间乱了。 张国梁赶到的时候,大路上已经挤满了人,他让亲兵沿着道路两边喊,把还能听见号令的营头往田地里赶。 “别全挤在大路上!谁他娘都撤不了!各营分散带开!” 他自己则留在路口,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可能重新把溃退的上万人收成一支军队。他能做的,只是让那些仍肯听令的人别一起拥上那几条狭窄道路,让前面撤下来的还有地方落脚。 再往后,营门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大的喊杀声。太平军已经越过胸墙。 最后几队清兵边打边退,跑过来的时候连队伍都来不及整理。有人还想回头放枪,被后面的把总一脚踹着往前赶。 “快滚!这里用不着你逞能!” 几乎就在同时,小水关北面的清军也退了下来。至此,东南各营最后还能勉强维持的支点彻底丢掉。 大溃退再也收不住了。 先前还只是几个营头各自后撤,如今前面的人知道小水关已经被破,后面的人又听说和春早已离营。至于中军帐前那面还在飘的帅旗,此刻谁信谁傻子。 几条主要道路很快全部塞死。炮车、粮车、驮马和步兵混在一起,车轮陷进泥里便有人直接卸东西;受惊的牲口撞进人群,引得四周一片叫骂声。有人翻过路旁水沟,从田里往东跑,后面的人看见,也跟着往田里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江南大营(6)(第2/2页) 甲衣太沉?扔了。 大抬杆?那破玩意快一丈长,二十几斤(清斤),谁还愿意扛着? 一名骑马的军卒正在撤退,他眼睁睁看着几个步卒跑的飞快,眨眼睛就从他身旁穿了过去。 他暗骂一句,马鞭抽在马屁股上,也开始加速。 一辆火药车陷在车辙里,四匹骡子怎么拽都拉不出来。押车的千总看了一眼后面的烟,拔刀割断挽具。 “烧了!” 几个人把能拿的药包抢出来,剩下的全堆回车上。一根点燃的引火绳塞进去,人转身就跑。 片刻之后,身后一声巨响。 整辆车炸得四分五裂,两旁正在追来的太平军也被逼得伏再低。 张国梁并没有守在一个地方等死。 小水关既然已经丢了,他留下来的意义只剩一个—,让后面的人别被追兵一口咬死。 他把先前收拢起来的各营残兵分成几拨,沿途寻找适合停一下地方,太平军靠得太近,便回身打一阵;对方稍一停顿,便立即继续后撤。 打一阵,退一阵,不过每退一次,人便少一些。 刚开始还有七八百,后来只剩四五百。 有张国梁自己的亲兵,也有小水关退下来的绿营。 午后,张国梁的战马在一处田地旁突然中枪。马向前一栽,他整个人顺势摔进泥地。 亲兵立刻扑过来,“提台!” “没事。”他自己爬起来,甩了甩左手。 有人要把马让给他,张国梁摆手,没要。 “我又没断腿。”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刀,“走。” 众人继续往东。后面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 又退了一阵时,一个亲兵往回望了眼。 “人又上来了。” 张国梁也回头看见了,“前面那片树。” 几十个人跑进去,借着地形重新列开。这一回追来的太平军有不少火器。 双方隔着几十步互相放枪。烟一扬起来,谁都看不清谁。 张国梁身边有不断人中弹倒下。 几轮对射以后,太平军开始从两侧绕。 他一看便知道不能再留逗留,“走!” 众人继续退,这一次,已经没人保持什么齐整队形。 太平军从田里追上来。双方隔三差五便有人回身打一枪。 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了,可没人敢停下来。 最后从这一带逃出去的清兵后来各说各话。 有人说张提台在一条沟边中了枪,也有人说他带着亲兵转进了一片树林。 唯一确定的是,等和春后来清点人马时,张国梁没有回来。 他的亲兵也没几个人撤出去。 另一边,和春已经退出十几里。 “大帅,提台还没见着。” 听完以后,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 “派人往后找了吗?” “派了。路上都是败兵,找不着。” “继续找。” “嗻。” 和春此时再回头,已经只能看见西边漫天的烽烟。 江南大营已经完了。 …… 三十日下午,太平军彻底占据小水关和中军旧营。 剩下的是追击和收拢。一队队太平军沿道路向东追击,后面的人则留下清理营盘。 大营里还有不少银子和粮草,火药和铅子更多。清军败走得太急,许多东西根本来不及毁掉。 鸟枪、抬枪堆在空地上,缴获的火炮一门一门进行登记。 有的炮已经被清军拆了火门,只能先放着;也有十几门完整无缺,炮手检查以后便直接拉走继续用。 不久以后,太平军的前军再次向东移动。 江南大营后方仍旧到处是人,搬粮食的,收枪的,都有。也有人累的坐在地上一动不想动。 这座围着天京多年的大营,直到前一日早晨还横亘在城外,如今只剩成片残破营墙和一处处尚未熄灭的火。 一个年轻人混在后队里,跟着走了很久。他脸上全是灰,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脏得看不出底色。 前面两个人正抬一杆清军留下的抬枪。 走在后面的那个忍不住骂,“这东西沉得跟磨盘一样。” 前面的人道:“你嫌沉就撒手。” “老子撒手直接砸你脚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年轻人跟在后面,也跟着众人笑。 这两日各部早就打混了。谁是谁的人,除非同营熟脸,根本分不清。只要穿着一样的衣服,披头散发,尤其是脑袋前半部分有头发,那基本上就是自己人。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江南大营上方的烟还没散。这场仗结束得比他预想得快得多。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可是他多年保养下来的原装货。出发前,他还专门查过这段历史。原来的时间线上,江南大营还要多撑一周,如今三十日便已经彻底垮了。 旁边突然有人推了他一下,“走啊,堵这儿干什么?” 年轻人回过神,操着一口地道的广西口音,“腿酸,刚才歇一歇。” 那人也没当回事,“谁腿不酸。再走几里再歇。” “晓得,晓得。” 年轻人揉了揉腿,重新跟上。又走出一段,前面正在搬一辆翻倒的大车。 道路逐渐堵住,队伍慢了下来。 他趁乱往旁边让了让,先是落到队尾,随后又下了田地。走出一截后拐进树林。进去以后继续绕了很久。直到后面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才在一棵树旁停下。 树根边有三块石头,他蹲下去扒开浮土。里面是是一块包裹,年轻人把包裹拖出来,拆开。 看着完好的电台,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年轻人调了几次频率,终于听见约定频道里的信号,随后开始发报。 树林外很安静,很难想象几十里外,刚刚有一座数万人的军营彻底垮掉。 他抬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天光,低声嘀咕了一句。 “龟龟,这蝴蝶翅膀扇的也忒狠了点。” 第79章 伟大导师(上) 第79章伟大导师(上) 1860年5月5日,星期六,伦敦的天亮得很早。 伦敦北部,梅特兰公园,格拉夫顿台9号。 格拉夫顿台九号的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层灰白色的晨光,楼上的房门却迟迟没有动静。燕妮早起了一阵,几次抬头往楼梯方向看,最后也没上去叫。 昨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这种事情在家里早已算不上新闻。 马克思下楼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好了。 他的头发仍有些散乱,外套随手披在身上,一手拿着眼镜,另一只手还夹着几张昨晚没有整理完的纸。走到桌边时,他先看见咖啡,随后才注意到一家人都在看他。 马克思停顿了一下,“怎么了?” 燕妮坐在桌边,故意等他拉开椅子坐下,这才说道: “四十二岁了,卡尔。” 马克思拿咖啡的手停住。 大女儿燕妮立刻跟笑,“四十二岁快乐,爸爸。” 劳拉也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只有年纪最小的爱琳娜还没完全弄明白“四十二”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今天是父亲生日,于是趴在桌边,很认真地问: “爸爸,四十二岁是不是已经很老了?” 马克思板着脸看着她,“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 他端起咖啡,一脸严肃。 “对于一个哲学家来说,四十二岁才刚刚成年。” 劳拉当场拆台。 “刚刚成年的大哲学家今天早上找眼镜找了半天。” 马克思低头,眼镜就在他手里。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这不能证明任何问题。”。他把眼镜戴上,耸了耸肩膀,“只能证明这副眼镜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从你鼻子上变到了你的手里?” 马克思摇摇头,显然决定放弃和女儿争论。 家里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生日宴会,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没有这个条件。 桌上的早餐和平日差别不大,面包、咖啡,还有一点简单的食物。钱依旧是这个家庭里最不愿提却又每天都绕不开的问题。 不过孩子们还是贴心的准备了礼物。 几张纸。上面有画,也有孩子们的祝福。 爱琳娜那张尤其抽象,卡尔看了半天,也没判断出来纸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自己,还是一头长了胡子的熊。 “这是你”。爱琳娜主动解释。 他把几张纸仔细折好,一张张收进衣袋。动作远比脸上满不在乎的样子认真。 燕妮看着他把东西放好,才问:“所以,今天准备怎么过?” 马克思已经把旁边的报纸拉到面前,“我正在过,以一个哲学家的方式度过” “卡尔,今天至少少工作几个小时。” “当然。” 燕妮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他的承诺。 马克思已经戴好眼镜,把报纸展开。 法国,普鲁士还有意大利。 欧洲的消息一栏一栏往下排。 咖啡还没有喝完,他的注意力已经从生日彻底转移到了西西里。 近来的西西里越来越值得留意,岛上的局势正在发酵,波旁王朝的统治摇摇欲坠,革命活动重新活跃起来。对卡尔而言,这座岛屿吸引人的地方远不止眼前的新闻。 土地,农民,贵族,外国统治。 还有一次接一次的反抗。 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几乎贯穿西西里的整个历史,他正在准备一篇关于西西里和西西里人的文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伟大导师(上)(第2/2页) 吃完早餐,马克思收起报纸。 燕妮本以为他总算准备履行“少工作几个小时”的承诺,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丈夫正在往包里塞剪报,还有昨晚整理好的笔记。 “卡尔?你要去哪儿?” “大英博物馆。” “今天?” 马克思看着她,理所当然。 “阅览室不会因为我仅成年八个小时就把我拒之门外。” “可你刚刚答应少工作几个小时。什么时候少?” 马克思拎起包,“晚上。” 燕妮显然一个标点符号也不信。 马克思低头亲了她一下,趁她继续开口以前已经往门外走。 啪,门关上了。 燕妮站在原地。 接近中午,大英博物馆阅览室里依旧安静。 马克思坐在熟悉的位置上,书一本本摊开。 旁边的纸上已经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 西西里在他的笔下不断向过去延伸。 古希腊人,迦太基人,罗马人,阿拉伯人,诺曼人……似乎这片土地从古以来就从未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 他读得很快,写得更快。 刚开始几行字还能勉强辨认,写到后来,笔尖跟着思路一路飞奔,字迹便越来越像只有本人才能破译的密码。 旁边一位读者偶尔侧目,他有些怀疑这位蓄着浓密胡须的家伙究竟能不能看懂自己写下来的东西。 马克思对此毫无察觉。 他停下来想了一阵,然后继续书写。 笔尖沙沙作响。 同一时间,数百公里之外的曼彻斯特,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正在和一堆账目作艰苦斗争。 埃尔门—恩格斯公司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纸张、棉纱和墨水的味道。 桌上摆着原料成本、订单、往来账目和几份合同草稿。 如果只看眼前这些东西,很难把坐在桌后的男人和革命、战争还有哲学之类的词联系起来。 恩格斯拿起一张账单,对着阳光观看,“这笔为什么比上个月要高?” 会计往前凑了凑,看了一眼。 “emm……运输费。” 恩格斯立刻开始算,几秒以后,他把账单放回桌上。 “再去核对一次。” 会计只能不情愿地把纸接回去。 恩格斯做生意做得并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熟练。他讨厌的主要是这件事本身…… 上午还有另一件更让他不耐烦的事情。 ——公司重组。 他的弟弟埃米尔这几日也在曼彻斯特,家族同戈特弗里德·埃尔门之间的谈判仍在进行。 争论绕来绕去,最终都绕不过一个问题。 恩格斯留下以后究竟算什么,将来能不能正式成为合伙人。 埃米尔把最新的条件重新讲了一遍。 恩格斯听到一半便抬起头。 “所以,戈特弗里德还是想让我继续做他的雇员?” “高级雇员。” 埃米尔纠正哥哥的说法。 恩格斯看着弟弟。 “啊!” “高级!” 他向椅背上一靠,摊开手。 “这么慷慨的安排,我是不是还应该给他写一封感谢信?” 埃米尔笑了,“我想他大概很乐意收到。” 恩格斯把合同拿过来,逐条往下看。 如果继续留在公司,他必须得他应得的那份利润份额,未来成为合伙人的条件也不能只靠一句“几年以后再说”。 第80章 伟大导师(下) 第80章伟大导师(下) 这种事情落不到纸上,一文不值。 “这一条要改。” 他用笔点了点,“这里也要明确。” 埃米尔看了一眼,有些头大,“你觉得他会答应?” “那是他的事情。” 恩格斯抬头,非常坚决。 生意再烦,也不能胡来。 他需要钱。伦敦那个一家六口、永远和债主保持着密切联系的朋友同样需要他的收入。 这件事足以让恩格斯继续耐着性子研究那些他以往根本没有兴趣研究的合同条款。 …… 商业事务暂时告一段落后,恩格斯回到自己的桌边,把账簿往旁边一推。 几本军事期刊立刻占领了原来的位置。 还有炮兵资料,和一些手绘的小图。 一个小时前还在核算棉纱成本的人,现在开始研究线膛火炮。 恩格斯近来正在连续写这方面的文章。 就在当天,大西洋另一侧的《纽约每日论坛报》刊出了他的《论线膛炮》的第三部分,其中讨论了正在英国竞争的阿姆斯特朗炮和惠特沃斯炮。 当然,坐在曼彻斯特的恩格斯对此毫不知情。毕竟报纸不会在刊出的当天飞回英国。 他此刻关心的是下一篇,法国人的线膛炮,还有普鲁士炮兵的发展。 火炮结构、射程、精度、炮弹形状。 恩格斯拿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炮弹剖面,又在旁边添了几行字。 写了一阵,门口有人轻轻咳嗽。 他没听见。 来人只好再咳一声。 恩格斯还在写。 第三次,门外的公司职员终于忍不住。 “弗里德里希先生!” 恩格斯这才抬头,“嗯?” 职员手里拿着一册账簿,“下午那几笔账,需要您再确认一下。” 恩格斯低头看看桌上的炮图,沉默了一瞬。 “拿来。” 他顺手把军事期刊合上。 职员走过去,把账放在桌上。 恩格斯翻了两页,迅速做出一些批示。 职员一一记下。 临走时,目光还是忍不住朝那本被压住的军事期刊看了一眼。 他大概始终想不明白,这位公司里最会算账的人为什么每天一下班就研究怎么把炮打得更远。 …… 傍晚时分,马克思终于回到格拉夫顿台。 真正属于他的生日才刚刚开始。 晚饭比平日稍微丰盛一些,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大菜,但燕妮和海伦显然花过心思。 马克思刚坐下,大女儿便先宣布,“今晚有个规矩。” “谁定的?”卡尔笑着问。 “我们——” “哦天哪,这听起来太专制了。” 劳拉说道:“第一,不能谈福格特。” “我什么时候——” “第二,不能谈拿破仑三世。” 马克思张大嘴巴。 “第三。” 劳拉继续,“不能谈论政治经济学。” 马克思终于忍不住,“那还能谈些什么?” 爱琳娜立刻举手,“我。” 一家子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好。” 马克思把她抱到腿上,“我们谈谈你,我的小公主。” 爱琳娜想了想,又回到早上的问题。 “你真的才刚成年吗?” “当然。”,马克思回答得毫无迟疑。 “那妈妈呢?” 燕妮立刻看过来。 马克思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处理起来比法国政治环境还要危险。 “你妈妈永远年轻,永远。” 燕妮也没忍住,打趣,“这一点你倒学得很快,卡尔。” 饭桌上的气氛难得轻松。 报纸被孩子们提前收走。 马克思几次想把话题引到意大利,都被截断。 后来有人提起最近伦敦的新闻,他才说了两句,顺着意大利又谈到法国,顺着法国谈到拿破仑三世,顺着拿破仑又谈到了普鲁士,接着很自然地开始分析欧洲局势。 燕妮终于放下叉子,忍无可忍,“卡尔!生日期间禁止发表宣言!” 桌边安静了一秒,随后所有人一起笑起来。 …… 曼彻斯特那边,恩格斯的晚饭同样比工作时轻松得多。 埃米尔还在,玛丽也在。 桌上还多了一瓶酒,酒来自贝尔塔兰·塞梅雷,那个流亡巴黎的匈牙利革命政府的总理送来的匈牙利葡萄酒,酒的名字叫“托卡伊” 恩格斯前几天收到以后便对这批酒产生了很深的兴趣。 今天索性开了一瓶。 酒倒进杯中,颜色很好看。 恩格斯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立刻皱起来。他把杯子放下,“这东西到底是酒,还是糖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伟大导师(下)(第2/2页) 埃米尔不信,拿过来尝了一口。 过了两秒,默默把杯子推远。 恩格斯看见以后笑了,“怎么样?” “该死,这简直比隔壁汤姆叔叔的蔗糖还要甜腻。” “我早说了。” 恩格斯索性把瓶子往桌角推,“留着吧,以后谁惹我生气,就请谁喝。” 几个人换了正常的酒。 聊到一半,恩格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看了眼日期,“今天五号?” “对。” 恩格斯端着酒杯愣了一下,“那个老摩尔今天四十二岁。” 埃米尔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卡尔?” “还能是谁。” 恩格斯举起杯,“敬远在伦敦的四十二岁老人。” 玛丽笑道:“四十二岁就算老人?” “照他的生活习惯。能活到四十二,已经算医学奇迹。” 大家一起举杯。 酒喝完,玛丽问:“你给他准备礼物了吗?” 恩格斯低头摸了摸衣袋,什么也没有。 最后摊开手。 “这些年我送他最多的礼物,大概还是英镑。” 埃米尔笑道:“实用主义。” 恩格斯重新拿起酒杯,“尤其对他。” …… 伦敦的晚饭一直吃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马克思这一天难得真正陪家人坐了很久。爱琳娜最后已经困得趴在他肩上。 孩子们陆续上楼以后,燕妮看着丈夫。 “今晚还要工作吗?” 马克思摇头,“不工作了。” 燕妮看了他两秒,“真的?” 这一次的他显得很有诚意,结果这个承诺大约维持了一个小时。 夜深一些,燕妮经过书房门口。 门缝里又透出了光亮。 她站住,推开门。 马克思已经坐回桌边。 “卡尔。” 马克思抬头,神情多少有点被抓现行的尴尬。 “我只是……” 燕妮看向满桌材料,“你一个小时前说今晚不工作。” “整理笔记严格来说——” 燕妮抬起手。 马克思闭嘴。 “别熬到天亮。” “当然。” 他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远去,随后低头继续写。 他的思路重新进入西西里,这座地中海岛屿经历过太多征服者。他从古代奴役写到后来的外国征服,又从土地和社会结构写向眼下的波旁统治。 同一个夜晚,在距离伦敦很远的利古里亚海岸,另一群人也没有睡。 热那亚近郊的夸尔托,一千余名志愿者正在等待登船。 皮埃蒙特号,伦巴第号。 加里波第和他的“千人团”将在这个夜晚驶向西西里。 这支队伍会在几日后登陆马尔萨拉。 随后,整个欧洲都会开始谈论那里发生的一切。 马克思当然还不知道。 …… 恩格斯回到住处后,又把白天那几份公司合同拿出来,随后皱着眉把合同推远。 下一秒,他又把军事资料拿回来。 动作干脆得像终于摆脱了一件讨厌的东西。 商业,军事,政治。 三套完全不同的东西挤在同一张桌上。 前者养活他,也在相当程度上养活远在伦敦的那个朋友。 后两样才真正让他感兴趣。 但这就意味着,哪怕他再厌烦戈特弗里德·埃尔门的条件,第二天照样要继续谈。 恩格斯重新翻到线膛炮的资料,低头改了几行。 后来又想起那批托卡伊。 他决定过两天给马克思写信的时候一定得提一句。 至少让另一个人也知道,自己为了革命事业之外的事情,还花钱运回来一批甜得没人肯喝的酒。 夜越来越深。 两位后世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经济学家。 一个在研究西西里,一个在研究线膛炮。 他们相隔数百公里,被债务、生意、家庭、文章和无休无止的政治争论缠得脱不开身。 后世的画像里,他们总是神情肃穆,目光越过画框,投向一个尚未来临的时代。 可在这个夜晚,一个刚被女儿拿找不到眼镜的糗事取笑,另一个还在为几瓶甜得发腻的托卡伊酒生气。 他们谁也没有察觉,马克思四十二岁生日将尽之时,意大利海岸已有两艘轮船升起蒸汽。夜色笼着海面,加里波第和他的千人队正悄然离岸,一场席卷意大利的风暴,就这样驶入了地中海的黑暗。 而在数千公里之外的远东,另一场更加不可思议的风暴,也已越过广袤的关中平原,悄无声息地酝酿起来。 它最终要砸碎的,或许是整个旧世界。 第81章 月度总结 第81章月度总结 自4月1日发生重大时空环境变化以来,全市外部发展条件发生根本性改变,原有全国统一市场、能源供应体系和跨区域产业链全面中断,经济社会运行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一个月来,在省市委和各级领导班子的统一领导下,全市上下坚持把保障人民基本生活和维护社会稳定摆在突出位置,统筹推进能源保供、粮食生产、产业恢复和基层治理工作,各项工作均取得阶段性成效,经济社会运行秩序总体稳定,重点领域恢复进度基本符合预期。 一、民生保障持续加强,社会秩序总体稳定 截止五月初,就业形势逐步改善。穿越初期,受产业链中断、市场萎缩以及大量服务业岗位失去运行条件影响,全市失业率一度达到55%左右。一个月来,通过扩大公共工程、推动企业复工复产、支持个体经营恢复和开展职业转换培训等措施,累计重新吸纳、转岗或者恢复就业约153万人,全市失业率下降至35%左右。 其中,约100万人进入政府直接组织的公共工程、能源开发、农业生产或基层治理和城市运行保障岗位,约53万人通过企业复工、市场恢复和个体经营重新启动实现就业。 社会心理疏导工作持续推进中。针对因旅游、工作、学习、探亲等原因滞留本市并与原有家庭成员长期失去联系的人员,各级社区、医疗机构和社会心理服务机构持续开展摸排、咨询和重点人员干预。全市每日心理咨询服务量由4月初高峰期约1.1万起下降至5月初约3200起,社会恐慌和焦虑情绪明显缓解。一个月内,各级公安机关、基层社区和外围检查站累计劝阻居民擅自进入清代控制地区“探险”“拍摄”“寻宝”等行为约2.4万起,累计查处非法越界、私自交易现代物品、倒卖管制物资等违法违规行为约3600起。4月中旬以来,相关违法违规行为呈持续下降趋势。 本地通信和互联网服务恢复取得积极进展。通信运营商、重点互联网企业、高校和科研机构持续推进数据资源本地化和软件系统重建,已恢复一批即时通信、社区服务、信息查询、社交娱乐和公共服务系统,基本满足居民日常通信和信息服务需求。 职业转换培训和清代劳动力培训同步推进。围绕能源、农业、建筑、运输和基层治理等重点领域开展分层分类培训,部分表现较好、学习能力较强的清代人员已进入班组管理、基层联络和辅助技术岗位工作。 二、农业生产稳步恢复,粮食保障能力持续增强 近郊农业恢复和新接管地区的农业增产工作稳步扎实推进。各级农业部门组织技术人员深入关中、渭南及陕北部分地区,推广良种、灌溉改造、病虫害防治和基础农业机械使用,初步建立现代农业技术人员和当地农民相结合的农业生产组织体系。 土地整理、复耕扩种和粮食收购工作持续推进,现代农业机械实行统一调度,优先保障大面积耕作、播种和粮食运输。但畜牧业恢复进度相对缓慢。受现代规模化养殖体系原有饲料、种源和添加剂供应链中断影响,现有畜禽生产能力下降较为明显。清代地区畜牧业生产规模较小,良种比例和生产效率偏低,短期内难以弥补城市需求。目前肉类、蛋类和乳制品供应仍存在较大缺口。 下一阶段将重点推进生猪、家禽、蛋鸡和奶畜养殖恢复,加快建立饲料替代、基层兽医和良种繁育体系。 三、能源开发取得阶段性成效,重点资源保障能力进一步提升 煤炭生产保持较快增长。铜川、渭南方向重点煤矿持续实施排水、支护、道路整治、设备维修和生产组织改造,生产效率和安全管理水平得到显著提升。截至4月28日,纳入统一调度的重点煤矿日产量达到4396吨,提前完成原定4月底达到日产4000吨的阶段性目标。东沟煤矿等重点矿区已形成较为成熟的生产、排水、运输、维修和安全管理模式,并开始向周边矿区推广。当前煤炭产能仍难以完全满足电力、工业和交通需求,后续仍需加快推进矿区扩产和新矿点恢复。 延长石油基地建设进展顺利。道路拓宽、设备运输、场地建设、勘探开发和初步炼化工程同步推进,第一阶段石油开采和炼化体系正在加快形成。成品油继续实行严格统一调度,优先保障军事、农业、交通运输和重点工业生产。 电力供应仍然处于紧平衡状态。重点单位和重点行业继续实行分级保障,部分区域继续实行错峰用电和计划限电工作。 四、工业恢复加快推进,基础产业体系逐步重建 钢铁工业恢复进展较快。高陵电弧炉炼钢项目建设稳步推进,厂区改造、设备安装、电力适配、耐火材料和辅助设施等工作按计划实施。水泥工业恢复取得阶段性成果。依托铜川地区煤炭、石灰石和黏土资源,部分水泥生产线已完成恢复改造并投入生产,可为道路、桥梁、铁路、矿区和外围工程建设提供基本材料保障。 全市工业生产资料摸排和技术档案保护工作基本完成第一阶段任务。重点设备、工业软件、技术图纸参数、科研数据和企业数据库已分级存档,对已中断产业链逐项开展替代方案论证,重点推进传统工艺替代、机械控制替代、高端材料降级使用和通用部件替代。 目前基础化工产业恢复仍存在较多制约。硫酸、盐酸、氯碱、次氯酸盐等项目在耐腐蚀设备、密封材料、仪表控制、安全联锁和原料供应等环节出现多项技术瓶颈。工业恢复委员会已组织各方科研力量开展联合攻关,相关工艺路线正在逐步确定。城市供水也面临新的风险挑战。部分常用净水药剂库存下降较快,相关化工产品短期内尚未形成稳定生产能力。若替代净水剂生产进度未能达到预期,部分地区可能需要实行阶段性分时供水。 五、教育科研秩序基本恢复,技术资料管理进一步加强 全市中小学教学秩序总体稳定,中小学教材第一轮调整工作基本完成。 考虑到6月份仍将组织中考、高考,本年度应届初、高中毕业生原则上不调整考试范围,继续按照原有教材和考试内容组织教学和备考,确保教育秩序稳定。其他年级将根据实际情况逐步增加调整教材内容。 专业技术资料回收和保护工作已经启动。重点对工业机械、化工材料、农业、电子等领域专业书籍进行登记、回收和集中管理,鼓励居民在市区范围内优先采用电子阅读方式,降低高价值技术资料向外流失风险。 科研体系恢复进展较快。主要高校、科研院所和重点企业已完成第一阶段科研数据库本地化建设,大量论文、专利和工程资料实现集中保存。科研方向调整工作同步推进,部分依赖原有全国乃至全球产业链的研究项目暂停实施,科研力量逐步向基础工业恢复、材料替代、药品生产和设备国产化等领域集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月度总结(第2/2页) 六、交通基础设施建设持续加快,外围运输能力明显提升 市内公共交通保持总体稳定。地铁重点线路继续运行,新能源公交车辆承担主要公共交通任务,社会机动车出行按照能源保障要求实行分类管理。轨道交通、公交车辆和重点交通设备零部件未来生产方案已完成初步论证。依托现有机械电机制造和基础电子工业能力,大部分通用零部件具备逐步恢复生产条件,部分高端控制系统需采取降级和替代方案。 外围交通基础设施建设取得明显进展。围绕煤炭、粮食、石油和重点工业原料运输通道,一个月来累计新建、改扩建硬化公路160余公里,铺设矿区、乡镇和粮食运输碎石道路480余公里,完成应急铁路铺轨65公里。 一批桥梁、临时货场、汽车运输站和物资转运节点投入使用,外围资源运输能力持续增强。随着控制区域扩大,运输距离持续增加,道路维护、车辆保障和燃料消耗压力逐步上升。 七、财政金融和市场运行逐步稳定,对外贸易保持较快增长 穿越初期,受物流中断、货币体系失序和市场预期变化影响,部分商品出现短期价格波动。通过实施重点物资统一调度、价格监管、限量供应和市场秩序整顿,市场运行逐步恢复。政府指导、计划调配和市场机制相结合的经济运行体系初步形成,市场在一般消费品和非战略物资配置中的作用逐步恢复。 币制改革总体推进顺利,新货币和贵金属结算体系初步建立,有效缓解原有货币体系与清代市场之间的流通障碍。 4月份,全市一般财政及政府经营性可支配收入约54亿元,财政支出约134亿元,当月形成财政赤字约80亿元。 截至5月初,累计实际净流入白银约288万两、黄金约7200两,另有在途白银约116万两、黄金约3400两。相关贸易净收益统一按照现行政府贵金属兑换指导价折算核算。鉴于穿越后原现代贵金属交易市场及价格形成机制已不复存在,原有市场回收价格缺乏现实参照条件,不再作为收益核算依据。 八、医疗保障体系维持基本运行,药品耗材短缺问题日益突出 全市医疗机构总体保持正常运行,急诊、重症、透析、肿瘤和慢性病基本医疗服务得到重点保障。 受药品、医疗耗材、中间体和部分医疗设备配件供应中断影响,部分患者治疗受到较大影响。穿越以来,因药品短缺、耗材不足和替代治疗困难等因素造成病情加重并死亡约720例。现有大量药品虽保留相关论文、专利、技术资料和生产经验,但恢复生产仍受到原料药、医药中间体、催化剂、无菌生产设备和质量控制设备等多方面制约,短期内恢复难度较大。 九、基层治理和法治建设加快向新接管地区延伸 随着外围接管范围扩大,人口登记、土地管理、基层行政和司法体系建设同步推进。截至5月初,已将约285万清代居民纳入统一人口登记和基层行政管理体系。完成土地临时确权、收回和重新分配560余万亩,重点保障无地、少地农民基本生产资料。 各级司法机关、巡回法庭和基层调解机构累计受理、审结及复查各类案件8.6万余起,历史旧案和冤错案件复核工作持续推进。依法清理地方黑恶团伙、宗族私刑组织、恶霸豪强及非法武装势力2100余个,在700余个村落完成第一轮基础法律宣传和基层司法制度普及工作。 基层治理力量不足的问题逐步显现,随着管理人口和区域迅速增加,基层干部、公安、司法、教师、医务人员和农业技术人员缺口不断扩大。下一阶段将进一步加大基层人员培养力度,吸收表现良好、具有一定文化基础和社会威望的清代人员参与基层治理。 十、国防和外围安全体系持续完善 军事力量整编工作稳步推进。除由原省军区力量改编的第一旅外,其余新编单位正在按照统一编制、统一训练和统一指挥要求开展整编训练,预计5月中下旬基本完成第一阶段整编任务。 武器装备维修和生产恢复工作同步推进,重点加强轻武器、弹药、通信、无人机保障和基础军工生产能力建设。 持续加强军队思想教育、纪律教育和敌情教育,重点纠正部分人员轻敌、麻痹和松懈情绪,正确认识现代装备技术优势和装备难以补充之间的矛盾,严格控制现代高价值装备和弹药消耗,严防唯武器论思想在官兵间蔓延的可能。外围哨卡和警戒制度进一步完善,逐步形成分级警戒、身份核验、预警劝离和武力处置相衔接的安全管理机制。 十一、当前面临的主要困难 在看到如今工作成绩的同时,也必须清醒认识到,全市经济社会运行仍面临一系列突出矛盾和风险。 一是粮食和肉蛋奶自给能力仍然不足,畜牧业恢复明显滞后。 二是成品油供应持续紧张,延长石油开发尚未形成稳定规模化产能。电力缺口仍然较大,煤炭产量和发电能力远不能满足城市正常需求。 三是现代工业原料和部分关键库存持续消耗,特殊合金、化工原料和医药中间体补充困难。尤其高端电子元件无法稳定补充,服务器、工业控制器、通信设备和精密传感器存在长期消耗风险。 四是就业结构性与新接管地区治理能力不足的矛盾,部分现代服务业、互联网和金融行业从业人员转岗难度较大。而新接管区域基层行政、司法、教育和医疗力量缺口明显。 五是稳定财政收入体系尚未完全建立,财政收入仍较大程度依赖统一贸易、国有资产经营和贵金属流入。 总体来看,经过一个月努力,全市已经基本实现由全面应急向恢复发展的阶段性转变,社会秩序总体稳定。下一阶段,全市要继续把保障基本民生、扩大能源供给、恢复基础工业和提高国防安全能力作为重点任务,加快建立能够长期独立运行的经济社会体系,进一步增强资源保障能力、产业恢复能力和社会治理能力,为下一阶段稳定发展奠定强有力的基础。 第82章 发工资了 第82章发工资了 五月五日,星期六,中午。 刘清梨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手机举在脸前,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上划。 劳动节假期还没结束,扫盲培训学校这两天也停了课。她难得不用一早起床赶去学校,更不用站在黑板前一遍遍教人认“人、口、田、粮”几个字,索性把窗帘拉开上,在床上赖到了快十一点。 手机里正在放一段视频,进度条偶尔还会卡一下,不过能看。 一个月以前,手机里的绝大多数软件点进去只剩错误提示,新闻刷不出来,视频打不开,地图失去更新,许多软件甚至连登录界面都过不去。如今本地通信和软件服务一点点恢复,至少聊天打电话已经基本正常,只要对方还在习安辖区内,该用的功能大多能用起来。 视频也恢复了不少。 字节团队和本地几家互联网公司这一个月转运数据、搬服务器修改后台,后来索性把一部分原本各自独立的业务重新拼到一起,做了一个新的本地短视频平台。 名字很简单。“城里”。 图标是一座水墨风格的长安城,黑瓦城楼下面压着一小片朱红,看着颇有几分古意。 不得不承认,这名字放到眼下还挺合适。整个世界能刷这个软件的人,眼下还真基本都在城里。 平台内容来源有些驳杂。 有从原抖海、慢手、西瓜,噼哩噼哩等平台本地缓存和服务器里抢救出来的热门长短视频,也有一些电影电视剧和纪录片切片。工作人员重新清理内容库后,能正常播放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另外还有一个新的本地上传区。 居民自己拍的视频也能传上去,新时代抖海了说是。 如今首页经常能刷到一些很有时代特色的内容。 有人拍清代人剪辫子后从不习惯到习惯的vlog。 还有个视频拍的是某个县城街头,一个刚被抓到乱扔垃圾的男人,胳膊上套着崭新的红袖章,站在路边虎视眈眈盯着每一个过路人。 标题写得十分悲壮。 《还差一个,求求你们谁扔点东西吧》。 评论区已经有一万多条回复。 刘清梨昨晚笑了半天。 她又往上划了一下,居然是一条科普视频,作者提到了穿越这件事,所以视频应该是近期才做的。视频里穿插了大量的简易动画和老胶片,制作精良,已经收获了快五十万点赞。 作者名字叫:最懂历史的装修经理。他已经上传了好几个视频,主要在介绍原本时间线1860-1870年各国的变化。 这确实很有用,大部分人提到这个年代,大概也就能说出来:二鸦,洋务运动,“同治中兴”,俄国农奴改革,美国内战,日本明治维新。 至于像其他的什么普鲁士统一战争,加拿大建国,加里波第远征,第一国际成立这些事件。如果不是爱好者恐怕了解甚少。以前这种历史区up主,即使是通辽可汗的受众群体也是相对有限的,毕竟多数人还是更愿意关注眼下,可现在不一样了,历史区已经变成键政区甚至是未来预言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银行消息。 她下意识点开。 【中国银行】您尾号14514账户于1860年5月5日完成工资代发,复兴币1,232.07元,当前可用余额2,367.88元。 刘清梨盯着数字看了三秒,“……” 一千二百三十二块零七分。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又看了一遍。 没有看错。 “好低啊。” 声音里多少带着点嫌弃。 现在扫盲教师的工资是按战时公共岗位标准发放的,她早就知道不会很高。学校的人事老师上个月就解释过,现阶段工资只承担一部分生活消费,粮食、基本能源、住房和一部分生活资料都通过保障、补贴或者积分体系解决,单看现金工资意义已经和以前不一样。 道理刘清梨都懂,可看到工资到账只有一千二百多,心里还是难免有点落差。 以前她每个月三千五左右,虽然也算不上多,好歹数字看着顺眼。 现在直接砍了一大半。 “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 她嘀咕一句,说完自己先捂住嘴,觉得不太准确……现在给她发工资的好像也没资本家什么事。 刘清梨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抱着枕头趴了一会儿。 其实真要算生活开支,眼下这一千多块钱比以前三千五都耐花。 她住的这间出租屋已经纳入战时住房保障,水电限额,也基本掏不了几个钱,主要也是没电……粮食和不少生活用品有居民积分和价格监管,社区食堂一顿饭十块钱左右就能吃饱。 如果懒得做饭,一天三顿全在外面解决,控制一下二十块左右也够。 自己买菜回来做饭,更省钱。只是合租屋里不方便做饭,所以她也很少会下厨,偶尔和几个合租舍友一起合做一点东西。大家都成年人了,只是合租一间屋子,也谈不上什么很亲密的朋友。 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何况她现在除了每周发放、到期不累计的基本居民积分,每个月工作岗位还会额外发三百通用积分,今天工资到账,新的三百积分也一起到了。 所以穷归穷,倒还没穷到揭不开锅。甚至有时候花钱的地方比以前还少。 比如买衣服,前两天她和同事去了一趟附近的万达。如今习安不少大型商超被人戏称为“黑灯商场”。 没有空调,天气特别热的话在里面待一会就浑身是汗,所以现在不少人逛商场,手里都会捏个便携小风扇。 也没有自动扶梯和电梯,上下楼梯纯靠11路,有的商超消防通道隐蔽的你不找人问还真找不到。 巨大的广告屏幕早都关完了,几乎所有店铺的灯也都是关闭的,四五楼部分餐馆经过审批后允许使用明火做饭。很多楼层白天直接靠玻璃幕墙采光,到了里面深一点的地方,店员自己支个充电灯照着卖货。 这么恶劣的条件,为啥大伙有的人还愿意去逛商场呢? 因为价格是真的便宜啊…… 大量服装店眼下最需要的是现金回拢和降低库存。仓库里的衣服鞋子品牌以前值多少钱已经没太大意义,毕竟短时间内也没人指望再开着卡车把下一季新款从21世纪的广东、江苏送过来。 阿迪达斯,李宁,耐克。 各类原本卖一两千的衣服鞋子,如今一两折的标签随处可见。 有些老板连价签都懒得换。 顾客问一句:“这个多少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发工资了(第2/2页) 老板看你一眼。 “你真要?那你开个价吧,合适就卖了” 刘清梨甚至觉得再这么发展下去,商场很快就要从明码标价重新进化到菜市场模式。 她以前看上的一套lululemon的瑜伽服。穿越前她从来都舍不得买,标价两千多。 如今店员开口三百。 刘清梨站着磨了十分钟。 二百二。 又磨了五分钟。 导购最后面无表情地说: “二百,要再低干脆店送你好了。” 刘清梨当时差一点真掏钱,可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瑜伽服这种东西,目前怎么看都不属于生活必需品。 手机时间跳到十一点五十七。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刘清梨翻身坐起来,“算了。” 今天工资刚到账,吃顿好的。 社区食堂的大锅饭这一个月她已经吃得快吐了。 土豆烧鸡,白菜豆腐,青椒炒蛋,土豆丝,西红柿鸡蛋,地三鲜。每天都在变,可一周七天后又会重新变回来。 就像她上大学的时候一样,一天学16个小时,一周学七天,一年学两周。 至于为什么是两周,因为一年有两个学期。 菜便宜是真便宜,能吃饱也是真能吃饱,可连吃一个月以后,人总得对自己好一点。 她洗了把脸,抹好水乳,扎好头发,换了件外套,拿着手机下楼。 附近最近新开了不少小餐馆。 随着市场慢慢恢复,一些原本关门的店重新营业,还有人干脆把旧铺面接过来做吃食。食用油、水电还有食材都有各种限制,菜单远没有以前丰富,但至少正常点菜的馆子已经出现了。 刘清梨挑的是一家新开的炒菜馆。 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中午客人还不算多。墙上挂着白底黑字的菜单,价格普遍比公共食堂高出一截。 老板拿着小本子过来,“姑娘,吃些什么?” 刘清梨看了半天,“虎皮豆腐。” 老板记下,“还有呢?” 她的目光在菜单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再来份农家小炒肉。” “米饭要吗?” “一碗就行,麻烦稍微少点,多了吃不完。” 老板点点头,回去做饭。厨房里锅铲飞快的舞动,还能听到食材遇到油发出的噼啪声 很快,菜就全部上齐了。 虎皮豆腐煎得两面焦黄,表面裹着一层汤汁。小炒肉里的猪肉并不算特别多,辣椒倒是铺得满满一盘,可架不住锅气十足,青椒混合着肉香隔着两三米都能闻到。 刘清梨掏出手机,拍张照片,又略微调了一下滤镜,发了条带图的朋友圈: 发工资了,今天放纵餐。(*^w^*) 以前这两道菜要是被称作发工资后的放纵餐,估计她得被某些嘴碎的集美私下里蛐蛐死。可现在这样的一顿,已经算得上丰盛。 她第一筷子下去,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个好吃。” 一个月的大锅饭到底没白吃,它成功让她重新认识到炒菜馆的伟大。 味大!无需多盐! 一荤一素,一碗米饭,五十二元。 结账的时候,又从个人积分账户扣了二十分。看到积分余额变化的那一刻,刘清梨眼皮跳了一下,还是有点心疼。 一个月工作积分才三百分,这一顿就去了二十分。 她盯着付款页面看了两秒。 随即安慰自己。工资发了,偶尔吃一次问题不大。 她重新坐回去,把盘子里剩下的肉一点点夹干净。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正在抱怨穿越摧毁了原有的大a,自己的一身身家全在里面,现在相当于一穷二白。另一个人说部分习安的上市企业或者分部在这的不是跟着穿越了,据说现在有的人手里持有这些上市企业的股份,打算联名去找政府要求承认,但以他看可能性不大。 另一桌是一家三口,孩子拿着手机看奶龙动画片,声音放的有些大,很快被他的爸爸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含着泪水把声音关小了。 女人则在抱怨今天市场上的鸡蛋又限购,还说自己以前看的一件好几千的衣服现在居然只卖三百多块,打算再观望一阵要是不再下跌了就直接入手。 这些声音混在餐馆油烟和锅铲碰撞声里,听起来居然和过去没多少区别。 刘清梨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穿越”这件事感到特别惊讶了。 停电的时候去找充电宝。偶尔断网的时候就看看缓存好的东西。现在每天上课、刷视频,周末睡懒觉或者出去逛商场,想吃好的就出来点两个菜。 一个月前让全城人几乎崩溃的事情,如今竟一点点变成了日子本身。这种适应有时候快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上还是“城里”。 她随手划了一下,一段几年前拍的甘肃风景视频跳了出来。 镜头从一片黄土高坡慢慢转过去,远处是一座普通的小县城。 刘清梨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起爸爸,也想起妈妈,还想起家里那条每次她回去都会摇着尾巴扑到门口的旺财。 现在他们大概还在另一个世界。 希望他们能经常想念自己…… 刘清梨看着屏幕几秒,把视频划了过去。 下一条是一段刚上传不久的本地视频。 夕阳下面,一群清代孩子坐在土胚房教室里,举着识字卡片,一笔一画地跟老师念。 “人。” “人。” “田。” “田。” 声音参差不齐。 后排还有个孩子念错,被旁边孩子笑得满脸通红。 刘清梨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掉。 窗外阳光很好。 街上的公交车安静地从路口驶过去,店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说话。更远处,一座商场的巨大广告屏依旧黑着。 这座城市失去了很多东西。可街角重新响起炒菜声的小店,柜台上摆回来的货物,巷子里渐渐多起来的人声,都像是从废墟缝隙里一点点冒出的新芽。 刘清梨拿起手机,结完账,推门走出去。 正午的阳光一下落在脸上,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是吗? 第83章 东进潼关 第83章东进潼关 五月五日清晨,关中东部。 太阳已经升得不低,黄土路上拖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最前面是几个骑马的侦察兵,再往后便是步兵。步枪、工兵铲和水壶拖在肩上,骡马拖着弹药、帐篷、炊具和一部分重型装备,车轮碾过路面,卷起一层灰黄色的尘土。偶尔有牲口不肯走,赶车的战士便停下来拽两下缰绳,嘴里连哄带骂,好一阵才能重新跟上。 新编复兴军第四旅这个营从习安出发已经整整四天。 潼关就在前面。 按现代人的标准,这段路算不上多远。开车走高速,两个小时上下也就到了,如今换成步兵加骡马,四天下来,很多人脚底都磨出了泡。 三连二排的队伍里,一个年轻战士走得龇牙咧嘴,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抱怨起来。 “我现在算明白了,什么叫骡马帝国了” 旁边人问:“你这是哪个罗马?”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出声。 那战士越说越来劲。 “你看看第一旅,人家坐装甲车步战车,吹着空调,油门一踩。咱们呢?早上六点起床,跟一头骡子比赛谁先走到潼关。” 前面的班长赵磊回过头,“吴浩。” “到!” “看来体力还挺充沛。” 吴浩顿时警觉起来:“班长,我就是发表一点行军感言。” 赵磊伸手往后指。 “今晚营地卫生,你帮老陈处理牲口粪便。”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吴浩脸都垮了:“班长,这属于打击报复。” “那再加一条,晚上学习时间给大家讲讲什么叫打击报复。” 笑声更大了。 “第一旅为什么能机械化?那是全市现在唯一一支真正能随时拉出去打硬仗的拳头。咱们轻步兵走两步路就喊累,还怎么发扬革命精神?以后要是连骡马都吃紧一点,是不是还得给你配台轿子?” 这回全排彻底老实了。 走了一段,话题还是绕了回来。 新一轮整编开始以后,各旅人员来源都很杂。第四旅里有原省军区部队的人,也有武警、复员的老兵,还有从其他单位抽调来的技术兵种。很多连队刚编成时,班长和战士甚至互相叫不出名字。 新编第一旅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原秦省军区能够直接转入野战体系的主干力量基本都塞了进去,又从其他部队抽调了不少骨干补足编制。什么现役装备都优先向第一旅集中。 在其他部队眼里,那已经属于“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这才叫部队。” “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第四旅什么时候才能混成这样?” 排长沈嘉树一直走在前面,这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想听实话?” 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排长你说说看呗。” “今年是不可能了” 众人一阵哀嚎。 “第一旅那套编制能维持多久,现在上面心里都门儿清。以后新扩编的部队,轻步兵才是大头。你们看看脚下这条破路,再想想全国有多大。汽油、柴油、轮胎各种零部件,哪样能凭空冒出来?” 吴浩小声嘀咕道:“骡子也得吃草啊,草长起来也要时间呢” “所以以后你连骡子都得爱护,尤其是今晚!” 说笑归说,第一旅确实让其他新编部队眼红,习安目前还能拿出手的“家底”,相当一部分都在第一旅手里。 其他部队私底下给他们起了个外号:亲儿子旅。 有人说第一旅出门像未来战争宣传片,其他部队出门像历史纪录片。 临近中午,官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最先碰见的是一小队挑担的百姓,见远处尘土里出来大队兵马,隔着老远便停到了路旁,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开始往田边退。直到看清这支队伍的服装、短发和那几面已经逐渐在关中传开的旗帜,紧张才稍微缓下来。 再往前,迎面来了一支商队。 二十多辆大车沿官道缓缓往西走,车上罩着油布,缝隙间露出棉布、皮货和一捆捆药材。赶车的人都带着家伙,刀枪式样五花八门。 双方迎面碰上时,商队明显紧张起来。这年月跑长途生意,遇见兵从来算不上吉兆。 几个商人骑在骡马上,看清对方军队统一的奇异服装和清一色的短发,神色略微放松下来。 如今沿关中走商的人多少都听说过西安府的“异人军”。不过对方的兵居然主动往道路两边让出位置,这还是让他们啧啧称奇。 吴浩跟着队伍往路边让了让,经过领头商人时忍不住问:“老乡,哪来的?” 商人听到这一句先是一愣,大概很少有官兵这么叫他,他赶忙拱手: “回军爷,小人从河南府来,往西安做些买卖。” 吴浩回头看看班长赵磊,“又是去西安的商人,老乡你们拉这么多东西,全去卖吗?” “正是,药材、皮货、棉布,还有些杂货。” 说起生意,商人脸上露出点笑容来:“西安府如今收货给价痛快,城里还有许多东西,是咱们外头见都没见过的。” 吴浩还想问,队伍已经往前走,只能跟上。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又先后遇见两拨规模不小的商旅。一拨挂着山西商号的旗子,骡车上装着醋、铁器和杂货;另一拨从河南西部过来,除了货物,还带着十几头牲口。 吴浩看得啧啧称奇,“这一个月才过去,商人都跑这么远了?” 沈嘉树说道:“有钱赚,这帮人跑得比轻步兵都快。” “排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这算什么狗屁内幕,他们又不傻。习安卖出去的很多东西,出了关中根本找不到第二家。哪怕进货价再高,运到别处,利润仍然够厚。” 沈嘉树边走边说:“周边村镇的小买卖现在还是什么都能换,不过外地来的大商人做几千、几万两规模的生意,习安这边收款基本还是现银、黄金和其他认可的贵金属。” “咱们现在不是有个什么兑换券,他们来的商人兑换券没花完的,走的时候都可以退换回银子,不过有些来得多的商人怕麻烦,直接带着兑换券走,一来二去,现在附近有些地方兑换券比银子都好使。” “这段时间贸易顺差太大了,给周边的现银吸走了很多。短时间里,有些地方银钱比价已经开始变化。” 吴浩立刻拍马屁,“听见没有,高材生。国防科大就是不一样。” “排长,你再给多讲讲呗。”有人跟着起哄。 沈嘉树看了他们一眼,“我还会给你们讲负重行军条件下的体能分配,谁感兴趣,下午每人多加十公斤,我现场教学。” 后面瞬间安静。 吴浩立即抬头看天,“今天天气不错。” 沈嘉树懒得理他,只指了指前方。 “以后潼关拿下来,这条路会更忙。东边来的货物还有人员,大部分都得过这里。到时候关口既要管军事防务,也得负责检查和人员登记。” 道路开始逐渐收窄,远方的地势也发生了变化。再向前,黄河从北面铺来,秦岭余脉从南面逼近,渭河在更西北方向汇入黄河。千百年来,关中东侧大片交通都被地形一步步挤向这一带。潼关也因此守了太多次长安的东门,关里的人想出去,关外的大军想进来,绕到最后往往都得在这里碰一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东进潼关(第2/2页) 下午两点以后,营部下达命令,全营停止继续沿官道成建制前进。 此前一路上的说笑很快收了起来。 各连依次离开道路,转入预定的隐蔽地域。通信兵展开设备,营属无人机分队很快放飞了几架小型旋翼无人机。机器升到一定高度以后,肉眼看去只剩几个不起眼的黑点,屏幕上的画面却迅速稳定下来。 无人机操作员先把镜头拉远,对照前几天取得的地图资料重新确认地形,随后开始逐段扫过清军驻防区域。 营长站在便携终端旁边。 “人数呢?” “正在统计。” 操作员框出几片区域,旁边的识别软件开始标记画面中的人员和牲畜。 “营房和关城附近目前看见七百多人,流动人员也不少。把外围哨卡和没出营房的人算进去,守军估计一千上下。” 他们这一趟任务说起来很简单:接管潼关。 真正执行起来,上面的要求却列了足足几页:尽量迫使守军退出或者投降,控制平民伤亡,避免破坏关城主体,打成一片废墟容易,收拾起来全是自己的麻烦。 山坡后方,迫击炮分队开始展开。 pp87式82毫米迫击炮被从运输队卸下来,旁边还有几门pp89式100毫米迫击炮。 几个年轻炮兵把炮架搬下来,有人一边固定底钣,一边拍了拍炮身。 “班长,这炮多大年纪了?” 老班长说:“比你参加工作早。” “我知道比我大,我问哪年定型的。” “80年代了,怎么?嫌旧?嫌旧给你换把红缨枪,刚从工厂里造出来,崭新出炉。” 老班长这哼了一声。 “现在这种炮才是好东西,结构简单,便于生产。真给你一套高精尖的玩意,坏个电子元件你上哪找去?” 很多库存装备看着落后。如今再看,能让迫击炮干的活,也没必要调动那些真正宝贵的重装备。 炮兵阵地渐渐安静下来。射击诸元通过通信系统传过来。 无人机还在潼关上空盘旋。 几公里外,潼关城头上,一名绿营兵正靠着垛口晒太阳。 他最先发现了天上的东西。 那黑点在空中停了很久,既不振翅,也看不出鸟类盘旋时该有的样子。他盯了半晌,终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最后抬手指了指。 旁边另一个人也跟着抬头,两人说了几句,没人知道他们把那黑点当成了什么,很快便散了。 炮兵完成准备以后,指挥所再次核对侦察画面。 “注意避开平民生活区,先处理营房和炮位。” 下午三点零七分,第一轮校射开始。 迫击炮炮弹被送入炮口,片刻以后,一声沉闷的炮响从坡后滚开。正在城墙上闲聊的几个绿营兵听到声音后几乎同时转头。 炮声离得很远,他们一时分辨不出方向。紧接着,关外一片空地猛地炸起一股泥柱。 “炮?” 城上的人全站了起来。 有人扶着垛口往远处看,有人已经跑去找千里镜。 第二发落点明显更近。 负责潼关防务的守备接到消息时,第一轮校射已经结束。他一路快步登上城墙,从亲兵手里接过千里镜,对着西面和西南方向来回搜索。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远处的坡地、村庄和田野,根本看不到大队的兵马。 “炮在哪儿?” 守备重新举起千里镜。 炮声再次响起。 轰—— 一处守军营房旁骤然炸开,屋顶上的瓦片、木屑同时飞了起来。拴在附近的几匹战马受惊,猛地挣起缰绳。 一名炮手直接扑倒在地。 旁边的人立即往后缩。 “妖炮!” “炮子从天上掉下来的!” 一名军官拔刀喝骂。“住口!谁敢再乱——” 话还没说完,他身旁一发炮弹炸开,泥土劈头盖脸落下来,军官消失在烟里。 刚聚起来的一小群人立刻四散。 炮击并没有覆盖整座关城,主要火力始终集中在守军营区、清军炮位。炮击持续的时间甚至不算长,等火力逐渐停下来,关内真正伤亡的人数远远没有达到“伤亡惨重”的程度。 可对于完全找不到对手的清军而言,伤亡反倒成了其次,恐惧才是最麻烦的东西。 有军官挥刀阻拦,“回去!临阵脱逃者斩!” 跑在前头的人根本不回头。 “走!” “快走!” 守备在城墙上气得浑身发抖。 更多人连行李都顾不上拿,只想赶紧离开这处随时可能继续挨炮的关城。 无人机把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地传回指挥所。 操作员看了一会儿,“大股守军开始撤了。” “还有组织抵抗吗?” “基本看不到了。” 营长抬手,“停止炮击。” 炮声很快停下来,潼关上空只剩几处尚未散尽的烟尘。 “通知三连先行推进,控制关城、城门还有原守军营地。工兵跟进,检查火药库和城防设施。” “发现残余守军先喊话劝降,若有抵抗行为不必留手,注意城内居民,莫要伤到百姓。” 三连很快离开集结地, 吴浩一边整理装备,一边看向远处仍飘着烟的潼关,这会儿反倒精神起来了。 “排长,咱们这算不算先登?” 沈嘉树检查了一遍他的弹匣,“守军都跑完了,你这算个屁的先登啊。” 三连开始沿官道向前展开。 越靠近潼关,战争留下的痕迹越明显。路边有受惊后挣脱缰绳的牲口,营地外围扔着鞋、火绳和来不及带走的锅。 更远处,一些当地百姓从门缝和墙后偷偷往外张望。 他们先听了会天雷一样的炮响,接着看见守关的官兵弃城成群往东逃,如今又有一支短发、灰绿色军服的队伍从西边过来,自然没人敢贸然靠近。 一名老人趴在土墙后看了很久。 他发现这支兵走得很散,彼此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有人看着屋顶,有人盯着巷子,还有人不时对着肩膀上一只黑色的小匣子说话。几十号人经过路边一个已经无人看管的杂货摊,连上面摆着的东西都没人碰。 远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这座守了关中东门千余年的雄关,第一次迎来了不带云梯和冲车的攻城军队。 甚至直到炮声停下,许多守军都没弄明白对手究竟藏在哪里。 真正属于十九世纪的牲口,驮着二十世纪生产的迫击炮,沿一条走了上千年的老路,进入了刚刚被二十一世纪军队接管的潼关。 吴浩后来觉得,这幅景象大概比什么宣传画都更适合解释他们眼下所处的时代。 第84章 外汇储备 第84章外汇储备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林同州把百叶窗往下拨了两格,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上个月的政府工作报告翻到了财政部分。 林同州看了两遍,还是把鼠标往上滚了一点。 “四月份,全市一般财政及政府经营性可支配收入约五十四亿元,财政支出约一百三十四亿元,当月形成财政赤字约八十亿元。” 林同州:“(Д*) “多少?” 四月一个月,八十亿。 百万人的临时就业计划在花钱,粮食补贴在花钱,工业项目恢复,全都在花钱。 四月份每开一次会,桌面上几乎都能多出几个项目。啥都要花钱,哪个东西都能讲出一百条不能停的理由。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四月份财政账难看的准备。可真正看到“八十亿元”四个字,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现代统计体系原本依靠大量全国联网数据,现在只能从工业用电量、货运量、银行结算、市场交易抽样和税务数据里一点点往回推算。几个部门折腾了快半个月,最后只敢给出一个七百多亿元的区间。 林同州拉过计算器,八十除以七百。 百分之十一点四。 他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十一个点。 一个月。 他盯着计算器看了几秒,手指又在上面按了一串。 “十二……” 啪的一下,结果出来。 林同州的脸彻底黑了,“百分之一百二?” 穿越之前的旧债还能靠特殊时期统一冻结,毕竟债权人债务人上级财政金融市场乃至整个国家结算体系全都跟着断联。 可四月一日之后欠下来的钱性质完全不同。 新发行的建设债是真的,企业工程款是真的。工人的工资更是真的不能再真。这批债敢动用行政力量赖一次,以后复兴币信用能跟金圆券坐一桌。 林同州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抓起电话。 “接七号”(不是) “把潘昱教授请过来。” 秘书在另一头应了一声。 林同州想了想,又补道,“尽快。” 半个多小时之后,风尘仆仆的潘教授夹着个电脑包进门。他刚坐下,林同州就把财政报告推了过去。 “看过工作报告没有?八十个亿!” “嗯?” “你还嗯?” 潘昱有些不明所以,“那我惊呼一下表示尊敬?” 林同州瞪了他一眼。 潘昱笑了笑,“书记,您最担心什么?” “照这个赤字弄下去,不出一年半载我们不得破产吗!” “您算多少?” 林同州伸出一根手指,“120%。” 潘昱愣了一下。 林同州隐约看到一只乌鸦从潘昱头顶飞过去。 “不是,一个月十个点,一年十二个月,这不是……” 潘昱嘴角抽搐一下。 林同州立刻看出不对,“你想笑就笑吧。” 潘昱还真笑了。 “书记,您这样在大学里宏观经济学是要挂科的。” 林同州脸色更黑。 潘昱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行。 “假设每个月财政赤字八十亿,每个月gdp七百亿。一个月,八十除以七百,百分之十一点四左右。” 他又往下写。 “一年赤字九百六十亿。那gdp呢?” 林同州好像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低级错误,扶额苦笑。 潘昱自己写了下去“八千四百亿。” 他把纸转过来。 “九百六十除以八千四,还是百分之十一点四,您刚才只把分子乘了十二,分母还停在四月份。” 林同州看了看纸,又看了看自己的计算器。 “这个事情不许往外说。” “得嘞!” 林同州重新把报告拉到面前,人在尴尬的时候总要显得自己忙一点,“百分之十一也不低啊。” 潘昱点头。 “很高了已经。要是长期维持这种规模的赤字率,而且全是经常性赤字,肯定会很麻烦。” “所以?” 潘昱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现在财政报告有个很大的毛病。经常性支出、资本性支出,还有政策性支出和国有资本投入,全塞在一张报表里。” “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太大了。”潘昱指着报告。 “教师工资发出去,这个月就消耗了。困难群众的补贴发出去,也属于当期支出。”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可铁路呢?煤矿呢?还有水利设施呢?这些钱花出去了,东西还在啊。” 潘昱把几个数字圈起来。 “比如铜川方向的铁路,财政拨款,账面上现金减少了,可铁路在那里。煤矿改造的钱花了,矿井形成了产能。高陵那边的小电炉立起来以后,未来还能产钢。” “这类支出形成资本。把它们跟公务员工资放在一起看,当然吓人。” 林同州有些没太听明白,“你意思是这八十亿不用管?” “得管,而且必须马上管。” 潘昱把纸拉到自己面前,画了三个方框。 “五月开始,咱们的财政至少得分成三本账。” 第一个框里,他写下“经常预算”。 “工资教育医疗基本社会保障还有什么公共服务,这些都放这里。六个月内要让经常性收入逐渐覆盖经常性支出。” 林同州点了一下头,“第二本?” 潘昱写下“资本预算”。 “铁路矿山电力钢铁化工,只要能够形成多年生产能力的,都单列出来。” “这些项目没必要拿当月的财政收入硬扛。修一条用几十年的铁路,非要今年五月份的税收一次性把钱全付清,本身就没多少道理。” “可以建立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超长期复兴建设债,用项目未来的现金流和资源收益抵押。” 潘昱继续写写画画, “最后一部分,就是国家储备与对外资产账户。” 林同州一听这个名字,坐直了些,“终于说到那堆破银子了。” “对。” “黄金、白银还有银元,甚至拿到的外国货币境外债权,全都要进这本账。” 潘昱停顿了一下。 “以后财政报告必须同时给您呈现三张东西。” “现金流量表,政府资产负债表。还有公共部门融资需求。花出去多少钱,和政府到底亏了多少钱,要分开。” “那一百万临时岗位怎么算?” 潘昱翻到就业部分。 四月底,全市临时性公共就业岗位已经接近一百万。 修路架桥养护岗,社区服务保洁忙;仓储装卸保供粮,巡查登记守街坊。到处都能看见穿着不同工装的人。 工资确实很低,多数岗位工资只有穿越前同类工作的四成左右。可至少能在当前条件下让大部分人糊口。 “这部分您不用太紧张。” 潘昱说。 “政府现在实际上在做最终雇主,简单来讲,外面找不到工作的人,政府给一个兜底的岗位。工资低于正常市场工资。” “只要以后更多的工厂企业重新招人,开出的工资高一点,人自然就走了。公共就业池会自己缩水。” 潘昱拿笔点了点桌面。 “这一百万人不会变成永久财政编制,部分恢复市场就业以后,该流出去就流出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外汇储备(第2/2页) “四月这笔工资呢,实际上同时干了三件事:给失业人口一个收入底线,维持了社会的稳定,并且把劳动力投进了铁路、矿山、农田和公共设施。” 潘昱顿了顿。 “所以这笔支出虽然大,质量比单纯发救济高。公共部门工资和临时岗位工资目前都能起一点名义锚的作用,等供给恢复再慢慢调整。” 林同州沉默片刻,“省钱能省多少算多少,可收入呢?总不能永远靠大家勒裤腰带。” “收入反而好办一些。” 潘昱把报告翻回财政收入部分。 “五十四亿其实已经很接近谷底了。以前的全国供应链消失,上级的转移支付还有土地财政基本没了,很多现代商业活动直接停摆。” “税基突然塌了一大块,不过以后控制范围扩大出去,收入也会慢慢爬起来。” “外面的地方现在还在用银两和铜钱,刚接管过来的时候可以继续用,我们收税也可以搞简单一点,等户籍、银行网点和复兴币结算逐步铺开,再逐步接现代税制,那时候他们也就习惯复兴币了。” “第二点,国企。煤电油、铁路通信、基础化工、钢铁和粮食,这些敏感行业现在基本都在国有体系里。”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它们的利润会很高。尤其是资源、铁路和一些垄断性基础行业。” “国企赚到的钱,一部分留折旧、技改和扩产,另一部分按比例上缴国有资本收益。否则以后很容易出现一件怪事。煤矿账上趴着几十亿,铁路公司现金多得没地方放,财政部天天借钱发工资。” “第三部分,资源财政。以后控制的地方越多,这块蛋糕就越大。资源税、资源租金、特许经营、国有矿业利润都可以有。” “但要设资源基金,钱不能全部拿来发当期工资。否则哪天油价……算了,现在也没现代油价。” “总之资源收入得留一部分做长期投资,免得最后全社会围着挖矿转。” 林同州想了想,“那叫什么来着……荷兰病是吧” “对,最后一部分就是外贸,这块才有意思。” 习安目前的对外贸易制度里,外来商人拿一两标准银,可以兑换一百贸易券,这本就带有一种强制结汇的属性。贸易券和复兴币在价值上基本上是一比一使用的。 外面的商人对此接受得相当快。原因也简单,他们从习安买走的很多商品运到外面,能卖出天价,更何况,他们也不知道正常市场行为中银子和复兴币的兑换比例。 “这一百券,从来都不是一两白银值一百复兴币,这只是我们规定的贸易条件。” “那银子到底值多少,得看它能买回来什么。以前白银一克多少人民币,那套价格体系已经没用了。现在一两银子真正的价值,要看它能在外面买多少我们需要的粮食、煤炭、棉花、铜等物资。” “政府可以做个战略进口品篮子,每季度算一次影子汇率,用来做内部决策。但不能按这个价格让复兴币自由兑换白银,否则很快就会把我们自己拖进银汇兑本位。” 林同州低头看了一眼财政报告。 “说到这个,现在国库里银子越堆越多。财政穷得叮当响,银库倒越来越像地主老财家的地窖。” 潘昱笑了。 “这就是我们现在经济最该处理的问题。金银以后统一叫外汇储备。复兴币必须是信用货币。” “那既然这样,我们收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潘昱把笔转了一圈,“我也觉得该收手了。” “何出此言” “够用以后银子就要少收,十九世纪能卖给我们的东西有限。再有钱,也买不到1860年没有的高性能轴承,更买不到成熟的石化工业。” “真正约束我们进口的,是粮食产量、矿山产量,还有对方的19世纪现代物流。” “银子储量超过一定规模,边际效用会掉得很快。以后贵金属储备要定一个目标,保障十二到十八个月现实可执行的战略进口额度。再多就降低收兑额度,甚至暂停收银子。” 说到这里时,潘昱格外认真,“一条鞭法及明清财政白银化让他们渐渐行成了一套白银定额的财政体系。如果我们无限制的收银,银价上涨,铜钱变贱,可普通乡民平日使用的多为铜钱,为了交税凑足够的白银,他们就要卖更多的粮食。赋税没变,但是他的生活压力会越来越大。” “如果我们一直收银子,确实会让清政府的财政加速崩溃,可更会让我们的财政僵化,对“清统区”的百姓也会造成格外严重的负担。后面两个缺点的影响力远大于第一条的优点。” “所以,不要让商人带银子了,让他们带货。外贸局每个月公布战略进口品目录。小麦稻米棉花铜铁煤炭硫磺。银子一两还是一百券。可你给我运来等值的一批小麦,我给你一百二、一百三十的贸易额度。让商人拿银子出去替我们买东西。” “国库里现在多出来的银呢?去预购粮食,给商帮做贸易融资,签远期采购合同。甚至通过上海、香港澳门和洋行买铜,锡、天然橡胶、药品原料、蒸汽设备、旧机床、船,很多设备就算我们用不上,未来建设外面也是可以先拿来用的。” “银子躺在库里是金属,出去跑一圈,回来才能变成我们缺的东西。” “还有七三分账,这个分账模式目前问题也不小,有的商人存在正常的转销商业行为,这个暂且不表。部分商人恶意把商品以较低的价格转售给自己的白手套,然后再总利润那里报亏损,一分钱不分给我们。我们已经掌握了一批这样的不法商人证据,很快就会进行一波杀鸡儆猴。” “建议以后七三分只保留在国家出口专营目录里。比如外部溢价极高的现代商品,剩下那些可以狠狠地提升一波价格,就不三七分账了,象征性收一点的出口税和交易税就行。” “这样商人也有动力,政府也不用天天追着他们查到底卖了多少钱。” 两人谈到这里,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秘书送进来的茶换了第二回。 “各部门的项目,由工业恢复委员会、财政部门还有央行共同排顺序。计算社会边际产出、影子价格、投资乘数、节约外汇效果。那些形象工程、重复建设还有低利用率项目直接叫停。” “国企自己能靠现金流干的,财政不拨款,能发项目债的,也别来动用一般公共预算。” “财政、国企、银行,不能最后变成一个口袋。亏钱了叫叫战略投入,坏账叫政策任务,反正觉得有人能兜底,钱不够了就去找央行。这么玩几年,复兴币自己就被玩坏了。” 林同州看了一眼时间。 快中午了。 他把四月份财政报告合上,又打开第一页。 “那你觉得,经济多久能够开始好转?” “最少得半年。”。潘昱说。 “半年内,经常性预算应该就能做到收支平衡。不过资本预算可以继续有赤字,建设期要是完全零赤字,反倒容易把该建的东西耽误了。” 讨论结束后,林同州临时去找相关部门开会敲定具体方案,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财政数字。 收入五十四亿。支出一百三十四亿。 窗外的城市灯光几乎已经看不到。 林同州盯着窗外看了一阵,关掉财政报告。 国库里的银子再多,也不会自己变成一袋面粉。账户里的复兴币再多,也不会自己发一度电 真正能让这座城市继续活下去的东西,正在那些还亮着灯的矿井,工厂还有铁路工地和农田里慢慢长出来。 第85章 天京城下 第85章天京城下 五月十二日上午,天京城西北方向。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官道表面的土湿了一层,车轮一压就是两道深印子。十余辆马车、骡车拖成长长一串,在低矮的丘陵之间慢慢往前挪。牲口走得不快,不过赶车的人也不催,反正再往前就是天京,折腾了这么些天,谁都不差最后这几十里。 来自习安的使团已经走了很多天,到了今天,天京终于就在前面,一路从关中过来,最开始还有人兴奋,后来只剩下长途旅行的劳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赶路,到了今天,听说天京已经在前面,所有人的脸色都轻松了不少。 车队规模算不上庞大,东西却带得不少。除了成员行李,通信设备和必要的警卫物资外。另外几辆车专门装着礼品和贸易样品。简单的药品,几样现代轻工业产品,都是一些些特意挑出来,看着不至于太夸张又足够让十九世纪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还有一只长木箱,其中装着几支仿制的1853式恩菲尔德线膛枪。 真正的大宗军火当然不会跟着使团一起拉到天京来,这几支步枪只是为了展示习安的诚意和实力,军售能不能谈成,后面再说。 车队中间一辆稍宽敞的马车里,罗砚秋正把会谈提纲翻到最后一页。 他四十多岁,穿越前在习安海关系统干了很多年,经贸跟涉外机构接待都碰过。过去见外商的时候,好歹还有成套的规则;可如今对面太平天国,过去的那一套究竟有多少还能有效果,谁也不知道。 坐在他对面的戚文静正在翻阅“史料”,她是浙江大学历史学博士毕业,研究方向主要是太平天国中后期政治结构和制度变更。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成了随队说明书。太平天国的官名、称谓、礼制,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大家第一反应就是问她。前两天吃饭时有听到戚博士给他们科普“殿前冬官又副丞相”这类官名,头都大了。 太平天国的官名实在是太复杂了,即使是她这个专门研究太平天国政治结构的人也不敢说自己完全能弄明白。洪秀全政权尤其喜欢从《周礼》《诗经》和传统王朝制度里挑官名,而且天国的各种制度还长期处于变化之中,并且把军队编制、行政官职、爵位和宗教称号混合使用,就像一个bug极多但能勉强运行的系统。 别管是怎么跑的,反正能跑起来就对了... 再往后有人开玩笑说,戚博士不说话,在座的没一个敢动筷子。 “正好还有一点时间,我最后再说几句。” 车厢里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针对太平天国的评价,我们自己内部已经有统一口径。它反对清王朝统治,对旧有的封建等级秩序造成了巨大冲击,在抵制外国势力干涉方面也有自己的立场。这些历史作用我们要承认。同时,我们也要深刻的认识到它的历史局限性,太平天国高度政教合一,权力结构存在严重的问题,天京事变造成的内部创伤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消除,阶级固化的现象也越来越突出。” “但这些话在内部讨论没有问题。到了天京城,大家管住嘴。别张嘴闭嘴就是‘历史局限’‘制度缺陷’,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听去了,会引起大麻烦。” 罗砚秋点点头,“这条尤为重要。我们这趟来谈合作的,不是来给人上历史课。” “如今,天王洪秀全仍然是太平天国最高统治者,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天京事变以后,他对权力的控制方式和早期已经有很大变化。洪仁玕去年到天京以后受封干王,总理朝政,他在香港生活多年,对外部世界的认知远远超过太平天国绝大多数高层。《资政新篇》也是他提出的。” “他或许是整个太平天国里最能理解‘现代化’的含义的人” 戚文静又补充道:“还有。” “洪秀全叫天王,洪仁玕叫干王。碰上那些名字长得离谱的官职,听接待的人怎么叫,跟着叫就行。宗教上的问题,不要与对方争论,不管你内心怎么想,这是人家的地盘,想必你们懂我意思。” “对方如果讲天父天兄那一套,我们微笑,少说话,礼貌听着就行。涉及宗教或者有关政治的种种,一律由罗主任处理。 马车就在这个时候猛地颠了一下,几个人一起往旁边晃。车外赶车人拖长声音喊了一句:“前头见城啦——” 几个人下意识朝窗外看,视野随着道路抬高一点点打开,天京城墙出现在远处。 在场不少人都去过21世纪的南京,有人或许还在城墙上散过步,可眼前的景象还是与之有些不同。 大片的砖城沿着地势向两侧铺开,远处一段接一段,几乎看不到头。失去现代高楼之后,城墙反而显得格外地高大。城门、瓮城、敌楼都还带着军用设施应有的分量,远远的盖在地平线上,更显宏伟壮观。 连续多年的战争也在这座城市周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城外大片的树木已经被砍伐,靠近防御区域的地方十分开阔。许多村舍只剩断壁残垣,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曾经修筑的土垒和壕沟。 道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太平军士卒成群往来,头发盘在头巾里,号衣样式不一,有的背着鸟枪,有的扛着长矛。 更远处,一支车队正在运输刚缴获回来的东西,几面清军旗帜胡乱卷在车上,旁边堆着刀矛、鸟枪和各种杂物。一门铁炮被几头牲口拖着,炮车轮子陷在泥里,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推着车。 江南大营才被打破没多久,那场胜利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来得及被时间擦掉。 一个工作人员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道:“这些玩意儿要送去博物馆,估计能单独列一个厅。” 车队靠近城门以后,速度彻底慢下来,前面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停住。 守门的太平军很快围了上来,“停下!接受检查!” 前面的马车依次停下后,几十名守军开始上前查验。 使团警卫没有做任何多余动作,所有武器都按照事先要求收好,罗砚秋带着一名联络人员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前走。 负责城门的军官已经接过上面的通知,可真看见这一批人,他还是明显愣神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天京城下(第2/2页) 最显眼的当然是头发。没有辫子,也不是太平军那种蓄发装束,太平军对头发也有一定的要求,受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观念的影响,太平军要求所有士兵蓄发,剪短发可能会招致长官的惩罚。 衣服更加古怪,不像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衣式。要说是商人,这帮人的站姿和神态又不太像。 罗砚秋先拱了拱手。 “习安使臣罗砚秋,奉我方政府之命,前来拜会天王及干王。” 来之前他反复推敲过自己的措辞。 “前几日已有使者先行送达国书。这是沿途关卡验发的文凭和天京回执,请查验。” 身后的工作人员递上文书。 守城官接过,随后又同手中提前收到的记录核对,他的态度很快缓和下来,“上面确有吩咐,诸位稍候。” 罗砚秋点头,“有劳。” 守城官没有立即让人进城,该查的还得查。 几个太平军士卒聚在一起研究使团成员的头发。他们大概很难理解这群人为什么既不剃前额,也不蓄长发。 戚文静没有刻意去听对方在交流什么。她反而在看城门上的牌匾和附近张贴的告示。 这些东西她曾经在文献和展馆里见过。 现在这些纸张就贴在墙上,风吹得下角微微卷起,昨夜的雨打湿了一块边缘,墨迹颜色深浅都能看见。 那感觉让她有些恍惚,却又让她格外清醒。 大约一刻多钟后,城内终于来人。 十余名太平军随员簇拥着一名官员快步赶来。为首者先同守城官交谈几句,随后朝使团这边走来。 罗砚秋已经迎上去。 那人拱手,“可是习安来的使臣?” “正是。” “在下奉干王之命前来相迎。诸位在城门久候了。” 罗砚秋回礼,“有劳。” 对方朝后面的车队看了一眼。好奇肯定有,不过此人显然比普通守军沉得住气,只扫了一遍便收回目光。 “干王数日前已经收到贵处文书,知晓诸位今日抵京,特命先安顿馆舍。诸位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行休息,国书、礼单可随后交验。” “至于会面——” 他犹豫一下,“待禀明干王,再定时辰。” 罗砚秋神情不变,“客随主便。” 站在他身后的戚文静却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比预想的顺利。 城门很快放行,十余辆车再次动起来,木轮一辆接一辆驶过门洞。 城墙太厚,进去以后光线骤然暗淡下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砖石之间来回撞,响得格外空旷。几辆车里的人都下意识停了交谈。 片刻后,阳光重新落进车里。 天京城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人,很多人。挑担的,赶车的,还有卖东西的。穿号衣的太平军士卒夹杂在普通百姓之间。路边开着粮店、杂货铺,还还有卖熟食和茶水的小摊。 战争在这座城市留下了很多东西。断墙、空旷的宅院、残破的院门,偶尔还能看到墙上火烧过的痕迹。 可买卖照样做,锅里照样冒着热气。有人讨价还价,有小孩在路边追着奔跑,卖茶的见车队经过还探着头往这边看。 罗砚秋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我原来以为会更……” 他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戚文静问:“更像军营?” “差不多。” “很多人都有这个误解。” 戚文静说道,“天京是首都,也是几十万人衣食住行所在的地方。再怎么打仗,普通人一样得吃饭、工作,买卖东西。” 街上女性的数量同样超出部分使团成员预期。 有人显然想起了早期太平天国男女分营、分馆的制度。 戚文静大概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早年那套男女分馆制度早就松动了,别盯着看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已经进入天京,没有必要再给众人继续长篇大论科普了。 继续往城里走以后,太平天国自己的政治和宗教色彩越来越明显。墙上的文字和官署门前的称谓,还有一些随处可见的皇上帝信仰内容,都让这座城市跟使团熟悉的南京城有些不太一样。 使团里几个人最开始还频频侧目,后来渐渐看习惯了。 一名工作人员忽然摸向衣袋,手都碰到手机了。 旁边同事立即看他,两人对视。 几秒以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拿出来,摸了摸鼻子。 罗砚秋和他坐在一辆车里,也看到了这一幕,“小唐?” “到……” “今晚把保密条例抄三遍!” 唐瑜贞的脸立刻苦下来,“罗主任……” 车队继续往前,街道两侧不时出现战争留下的空宅。有些已经塌了半边,也有不少房屋正在修缮。 一辆装着清军军械的车从旁边经过,几个太平军士卒兴冲冲地跟在后面,显然还沉浸在击破江南大营的胜利里。 使团的人安静看着,他们都知道这场胜利本来应该晚一些发生。 如今提前了快一周。 历史已经出现第一处清晰可见的大偏转。从今往后,历史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标准答案,习安必须开始和这个时代真正的人打交道。 戚文静一直没有再说话。她看得比其他人都仔细:路边士兵的装束还有妇女的衣服。 她研究这些东西十几年。读过太平天国自己的文书,读过外国传教士留下的记录,还有后世撰写的论文。 如今一切就在窗外。她反倒没有最初想象中的兴奋,真实的天京太复杂了。 车队经过一处官署时,唐瑜贞看着窗外,忽然低声说道: “咱们这回真算走进历史书里了。” 戚文静听见了,她的视线仍停在窗外。 过了片刻,才说道:“先别着急。”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历史。” 第86章 干王接见 第86章干王接见 第二天一早,馆舍的院门刚开,干王府的人便到了。 来人带着帖子,只道干王今日上午得空,请西北使臣过府相见。 罗砚秋接过帖子看了一遍,点点头:“有劳。先请里面喝口茶,我们收拾一下就来。” 把人安顿到前厅以后,他夹着帖子上了楼。 昨晚整理出来的东西还铺在桌上。唐瑜贞已经坐在那里了,正拿铅笔在几页纸上改字;副手杜维安手边则是一摞贸易资料,连昨天临时抄下来的天京物价也夹在里面。 罗砚秋坐下,把帖子往桌上一放。 “上午去干王府。咱们时间不多,再过一遍。” 唐瑜贞抬头:“还是照昨天定的?” “差不多。军火贸易肯定要做,他需要多少我们就卖多少,别显得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就卖几十支破枪。”罗砚秋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但是后面的军工合作,谁都别替上面先答应。人家要是问机器设备之类的,一律往后放拖。” 这时门响了两下。 “进。” 戚文静推门进来。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长裤,浅色衬衣,外面套了一件裁剪利落的薄外套,头发束在脑后。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注意,她连平时常戴的耳钉都摘了。 罗砚秋一看便知道她什么意思 戚文静拉开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把桌边那份提纲拿过去看,见众人不说话,她环顾一周, “怎么,有问题吗?” “问题倒谈不上。”罗砚秋斟酌了一下用词,“昨天倒还好说,今天毕竟去干王府的。那边什么规矩,我们现在掌握得不全。” “你怕他们不让我上桌吃饭?” “差不多。” “那不是正好吗?” 罗砚秋看着她。 戚文静把材料放下:“洪仁玕这人,我们这几天不是一直在研究吗?早年的男女分馆、女官、女科举,他都知道。不过后来天京搞成什么样,那是另一回事。再说他在香港待了这么多年,跟传教士还有洋人都打过交道。” “太平天国最开明的人要是连一个以学务、制度研究身份参与会谈的女人都接受不了,后面我们洽谈的很多东西就得重新评估了。” 唐瑜贞笑道:“拿自己当试纸?” “差不多。” 罗砚秋听完也笑了一下:“万一试出个阳性呢?” “总归是个结果。” 罗砚秋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 “行,那就一起去。不过事先说好,真碰上礼制上的麻烦,让我来开口。” 戚文静同意:“放心,我又不是去砸场子的。” 四个人把东西重新理好,没过多久,便跟着干王府的人出了馆舍。 天京的街面比昨天热闹一些。马车走得不快,沿街各种声音不断钻进来,卖东西的、赶牲口的,还有远处操练时隐约传来的号令声。戚文静一直坐在窗边看,偶尔碰见什么地方,还会多看一会儿。 罗砚秋见她半天不说话,忽然问:“现在紧张没有?” 戚文静想了想:“有一点吧。” “我还以为你这种搞历史的,看见真人只会兴奋。” “那是你自己的。”。她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以前关于洪仁玕,最多就是看他写过什么东西还有别人怎么评价他。现在可不一样,活的,还会跟你交流。” 车没多久便到了干王府,这里的警戒明显比馆舍附近严得多。门口有持械军士,进门以后又查了一道,使团随身只留下文书和礼单,其他东西一概没往里面带。 真正过了门厅以后,牌匾还有墙上的题字,随处都能看见“天父”“天朝”之类的字眼。 唐瑜贞经过一块匾时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几人最后被引进一间会客厅。 洪仁玕已经在那里了。 戚文静几乎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洪仁玕人比画像显得瘦一些,四十来岁,留着胡须,穿戴自然比普通官员华贵。真正见到本人以后,那种感觉还是有点奇怪——过去隔着一百多年,隔着一张纸,如今这个人正站在几步之外打量他们。 双方刚刚走近,一旁随员已经扬声道:“见干王,行礼——” 另一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看架势明显是要教他们怎么跪。 罗砚秋脚下停住,他早就做好了应对这种场面的准备。一句“不行”当然简单。可第一句话便把气氛弄僵,也没什么意义。 他刚准备按照预案开口,洪仁玕已经抬起手。 “不必多礼。” 那人立即退到一旁。 洪仁玕看着四人。 “远来使臣,各奉其主,既以宾客相见,不必拘此礼数。” 罗砚秋心里顿时轻松不少,“使臣罗砚秋,见过干王。” 他拱手见礼,唐瑜贞、杜维安和戚文静也依次照做。 洪仁玕一路看过来,到戚文静这里时,果然停顿了一下,“这位...也是贵处来的使臣?” “对。”罗砚秋道,“这是我方随团学务顾问,戚文静先生。她熟悉历史、制度及各国政情,此行负责相关事务咨询。” 洪仁玕明显有些意外,他看向戚文静:“女子也学这些?” 戚文静道:“干王有所不知,在西北,男女皆可入校求学。学成之后,各凭所长任事。” 洪仁玕轻轻“哦”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那倒很好。” 就这么一句,也没再追问。 罗砚秋坐下时跟戚文静对了一下眼神。 寒暄没持续多久,洪仁玕很快便问到了正题。 “贵处之事,近些日子本王听了不少。”他笑了笑,“一个人一个说法。有人说你们平地忽现,有人说西安府一夜之间换了天地。还有人说城中铁车不用牛马,自己便能走”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好笑,“传到后来,我也不知该信哪一句。” 罗砚秋笑道:“传言总会夸大。” “所以才请罗先生详解。” 罗砚秋并没有告诉他习安穿越之事,只道:“别的以后有机会再说。有一点倒可以先与干王明白,清廷对我方没有行政约束,过去一个多月,我们与清廷已经交手多次。” 洪仁玕问道:“那诸位到天京来,是想与天国结盟?可愿同天国一道伐清?” 罗砚秋笑了一下。 “我等双方需要先建立联系,这大概是最要紧的。两边隔着这么远,总靠商人捎话,也不是个办法。眼下确实有共同的敌人,这话没错。” 他思索了一下, “互通消息、开放贸易还有军需合作,这些都可以先进行。更高层次的军事同盟,这还需要双方建立足够信任以后才能再谈。” 洪仁玕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罗先生很谨慎啊。” “跑这么远来谈事,不谨慎一点,回去也不好交代啊。” 洪仁玕想了想,没有继续逼他,“也好。” 随即他不再提及军事同盟的事情,主动把话题转向西洋。 洪仁玕提起英法如今正在北边跟清妖打仗,又说到洋枪、轮船和工业发展,言语之间并没有太平天国其他人那种把西洋一概混成一个东西的感觉。 “西洋人的枪炮确实厉害。”他说,“若能与西洋通商,购其枪炮,学其工商之法,对天国将大有裨益。” 罗砚秋听到这里才问:“干王在香港这么多年,觉得他们好打交道吗?” 洪仁玕看了他一眼,“此话怎讲?” “没什么。”罗砚秋端起茶,“就是觉得做些买卖可以,指望他们帮忙就算了。” “先生似乎并不信任西人。” “谈不上信任不信任。” 罗砚秋笑道:“做生意嘛,大家都有自己的算盘。今天英法打清廷,你们也打清廷,看着像一路人。不过洋人来中国,也有他们自己的目的。明天要是在上海碰上,说不定马上就能吵起来。” “宗教相近,也不能代替国家利益。” 洪仁玕沉默下来,这句话似乎碰到了他早就想过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洋人讲利,确实甚于讲义。只是天国若要长久,终究不能只靠刀矛鸟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干王接见(第2/2页) “要有坚炮利械,要有火轮船,也要有工商之法。” 罗砚秋听到这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说到枪,我们这次倒带了几支——1853式恩菲尔德线膛枪的仿制品。” 洪仁玕显然没听懂这个叫法。 罗砚秋换了句:“英吉利来福枪,英吉利士兵的制式装备。” 这回洪仁玕懂了,“贵处有这种枪?莫非是从洋商手里买的?” “我们自己造的。” 洪仁玕原本还端着茶,听到这句话,茶杯悬在半空中。 国内势力花银子从洋商那里买几百杆、几千杆枪,并不稀奇。可“自己能造”完全是另一回事。 “贵方若卖的话,一次可以提供多少支?数百杆?” 罗砚秋摇了摇头,“要只做几百支的生意,我们也不会大老远专门来跑一趟了。” 洪仁玕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他转头叫来身边的人。 “下午把罗先生带来的枪取来,我要看看。” 随员马上应声,“是。” 洪仁玕重新坐好:“若真如罗先生所言,这件事咱们确实需要细谈。” 原先只打算谈一个时辰,最后一直拖到了快中午。 有人在门外轻声提醒,洪仁玕才抬头看了眼外面正午的太阳。 “诸位远道而来,今日便留在府中用饭吧。” 罗砚秋道:“那就叨扰干王了。” “谈了半日,算不得外客了。” 洪仁玕摆摆手,站起来。 “正式宴饮规矩太多,今日只设便席,我等边吃边谈,诸位莫要嫌便饭简陋。” 罗砚秋也乐得如此。 饭桌摆在另一处小厅,菜色比馆舍里自然好得多,却没有夸张到满桌珍馐。几样肉菜、河鲜、时蔬,还有酒。 安排座位的人原本一直在忙碌,轮到戚文静时却有些犹豫。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边位置,明显有些犯难,“这位戚先生……” 洪仁玕正在坐下,抬头问:“怎么?” 那人迟疑一下,“是否另设一席?” 戚文静没有说话,罗砚秋也没急着开口。 洪仁玕倒只看了一眼便道:“她不是跟罗先生他们一道而来吗?既同为使臣,坐在一起便是。” “是。”。那人赶紧去安排。 众人落座以后,心里也算有了个底,至少在洪仁玕本人这里,确实高于他们来之前最保守的估计。 吃饭时,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洪仁玕大概还在想着刚才那些枪,吃了没几口,忽然问道:“贵处这样的机器厂,到底有多少?” 罗砚秋笑道:“干王这个问题还真不好一句话回答啊。工厂分很多种:钢铁、机械、化工、食品,各自不同。” 洪仁玕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那用来造枪的呢?” “造枪也不一定全在一个地方干完。比方说枪管在一个地方做,别的部件在另外的地方做,最后再把他们组装起来。” 洪仁玕有些动容,马上追问:“各处所造,竟能合得上?” “这就是规格的问题。这么说吧。” 罗砚秋随手指了指桌上的碗。 “假如我今天让人做一千杆一样的枪。第一杆上拆下一个部件,拿去装第八百杆、第九百杆,照样能用。” 洪仁玕明显觉得这件事有点难以想象。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铁路也是这样造?” 罗砚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的思维一下跳这么远。 “我听人说,铁车在钢轨上自走,一车可以拖几十车货,可是真的?” “确实如此。” “若从天京修到苏州,需要多久?” 罗砚秋放下筷子,看了他几秒。 “干王这一步迈的有点大啊,若贵方想要修铁路,这钢轨从哪来?机车又从何处购买,车出了故障,总得先有人会修吧。” 洪仁玕点点头,“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先修短的?” “对,先把需要的人员训练出来。以后再往长了铺。” 洪仁玕听完倒没失望,“由近及远。” 他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道:“我在《资政新篇》里,也写过道路、新闻馆、矿务这些。” 洪仁玕苦笑着摇了摇头。 “写在纸上容易。可真到天京以后,许多事根本找不到人办。有人听了觉得新鲜,有人觉得麻烦,还有人压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尤其是这个银行” 洪仁玕放下筷子,转向杜维安,“贵处做买卖,莫非也要将几十万两银子一箱箱运来运去?” 杜维安心说自己就安心吃个席,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他简要的给洪仁玕介绍了现代银行的种种。 洪仁玕沉思片刻,“这与票号有相通之处,却又远过票号。若国中皆用此法,商货往来岂不快许多?” 一顿饭就这么越吃越慢,话却越来越多。 洪仁玕问得很杂,从洋枪问到机器,从机器问到铁路,从铁路又转到银行、高等教育。很多时候他也不等罗砚秋他们把话讲完,听明白个大概,便会用自己熟悉的东西往上套。 有时候套得对,有时候差一点。 可这一点已经让戚文静很有感触。她过去从材料里知道洪仁玕“比较开明”,知道他写过《资政新篇》。真正坐在一张桌子上以后,才更容易理解所谓“开明”到底表现在哪里。 很多东西不需要从第一个字教起,他会用自己明白的去代指,方向未必每次都准,但他的反应真的很快。 洪仁玕心里的惊讶也越来越重。 他原先以为这群来自西北的人能懂得洋务和机器,已经十分罕见。 坐到一张桌上以后才发现,他们对商业军事工业农业都有一定老道的见解。 就连那个叫戚文静的女子,一旦涉及制度和古今中外的一些历史,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直击要害。 此等经世致用之才,若能为自己所用。洪仁玕看着几人,忽然生出招揽之意。恐怕这等大才,在西北也是少有之士。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 “罗先生,贵处若有许多懂机器工商之人,可否借几个来天京?” 罗砚秋也笑了,“干王这算盘打得很快啊,长驻顾问我们以后可以谈。” 洪仁玕明显还想往下问,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干王府的人快步到了门边,没直接进席,只是在外面先行礼。 “干王。” 洪仁玕看过去,“何事?” “天王有口谕。” 洪仁玕脸上的笑意消失,桌边几个人也自然安静下来。 “说。” 来人这才上前两步。 “天王听闻西北异人使臣已至天京,命即带入天朝宫觐见。”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洪仁玕沉默了下来,显然,这道口谕同样出乎他的预料。 他放下筷子,“天王说召见何人?” 来人答道:“只说西北异人使臣,命干王带来相见。” 洪仁玕微微皱眉。 罗砚秋和戚文静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听出了麻烦。 此行本意只是试探洪仁玕,没想到钓到了一条大鲨鱼。 洪仁玕沉吟片刻,“口谕既如此,先准备车马。” “是。” 传令人退了出去。 洪仁玕看向他们,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天王既召,诸位随我一同前去一趟便是。” 说到这里,他看向戚文静,“戚先生今日先留在府中吧,天朝宫规矩多,今日又来得突然。我稍后让人送你回馆舍。” “有劳。” 罗砚秋也没有反对,这个安排已经是眼下最省事的办法。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 罗砚秋最后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吃了一半的饭菜,忽然意识到他们马上就要直面此行风险预估中排名第一的存在——洪秀全。 随后他站起身。 “走吧。” 第87章 疯癫天王 第87章疯癫天王 从干王府到天朝宫,其实算不上多远。 洪仁玕的车走在前面,罗砚秋和唐瑜贞、杜维安坐后面一辆。车轮轧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街上的叫卖声隔着车窗一阵阵传进来,听着还跟刚才吃饭时没什么两样。 罗砚秋低头把膝上的文件袋重新扣好。 唐瑜贞坐在对面,“罗主任……刚才干王脸色有点不对,还有传话的人....” “我看见了。” 这些细节罗砚秋同样注意到了。 那人进来传口谕的时候,一路垂着头,连声音都压得很低。额头还有一层汗,虽说五月的天京已经热起来了,可远没热到进屋传个话就满头是汗的程度。 前面那辆车里,洪仁玕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 临近天朝宫时,车队停了一次。 洪仁玕先下车,却没立刻往宫门方向走,而是在路边等了片刻。等罗砚秋三人过来,他才迎上去。 “罗先生。” “干王。” “有两句话,本王先说明。” 罗砚秋神情也认真下来,“请讲。” 洪仁玕看了一眼宫门方向,有些犹豫,“天王近来……脾气不大好。待会儿若有些话听着重,诸位言语上切莫太过抗争,本王也会帮你们圆场的。” 罗砚秋神色有些凝重。 …… 天朝宫内,已经安静得听不见外面的街声。 洪秀全坐在殿中。 案上只放着一封国书《习安府致太平天国天王书》 习安政事诸公,谨致书于太平天国天王陛下: 伏惟江表兵兴,十有余载,南北糜烂,生民涂炭。清廷失政既久,纲纪废弛,吏治败坏,征敛日繁,而四海之民困于兵燹,天下之势,至今日而殆不可复以故常维之矣。 近岁海外诸国乘中国多故,舟师入海,兵临津门,挟炮舰以要盟,恃强力而侵疆索利。内患未息,而外侮益迫;庙堂犹事因循,疆臣各拥兵自固,长此不已,则中国之祸,恐非一姓一朝之得失而已。 习安久居西土,虽未尝预江南兵争,然天下同文同种,山河一体,岂能坐视黎庶转于沟壑,而海疆日削于异邦。故自立政事以来,所急者三:安百姓,息兵争,御外侮。凡中国之人,地无问南北,无论旧属何方,能安民而不残民,能守土而不媚外,皆可与议;纵有宿怨,亦当以天下生民为重,不可徒逞一时之忿。 贵国据有天京,诸王分镇江左,将士百万,号令东南。忠王英王诸军,转战江淮,其势方盛。然江南本天下财赋所出,十年兵火,田亩多荒,户口流离,商旅阻绝。若南北诸军相持不解,使百姓岁岁输粮,丁壮年年从军,则虽得一城一地,所余亦不过丘墟。 今遣使至京,非为争名分,亦非欲预贵国内政。惟愿与陛下开诚相见,共议数事。 昔天下治乱,往往起于一念。能以一姓之私让于天下,则天下幸;能以一军之胜让于生民,则生民幸。今中国所患,内有兵争,外有强敌,时势之急,远非昔比。愿陛下深察其势,慎择其道。 专遣使臣奉书诣天京,兼致方物,以申敬意。 惟陛下鉴之。 习安人民政府 谨书 洪秀全已经看了很多遍,纸张展开,又折回。折回以后,又重新展开。 最开始,他看到“清廷失政既久,纲纪废弛,吏治败坏”,神色还算平静。 “彼既知清妖无道,何故尚不知天国为正?” 他自言自语,“海外诸国乘中国多故,舟师入海,兵临津门,挟炮舰以要盟……” 洪秀全眉头轻轻皱起。 西洋人?他熟,也不熟。 可有一件事情,他一直想不通。 既然都信上帝,为什么那些洋人始终不肯承认他这个天父次子?更不肯承认他是天兄耶稣之弟。 这件事在洪秀全心中一直说不通。 他接着往下看。 安百姓,息兵争,御外侮。 “纵有宿怨,亦当以天下生民为重,不可徒逞一时之忿。” 洪秀全的脸一点点阴沉下来。 “能以一姓之私让于天下,则天下幸;能以一军之胜让于生民,则生民幸。” 啪!国书重重拍在案上。 殿中原本侍立的几个人同时把头低了下去。 洪秀全胸口起伏了几下,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又把那张纸拿起来。 “一姓之私……” 他低声念……声音很慢。 “一军之胜……”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说的是谁?” 殿内无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洪秀全抬头,看了一眼左右,“朕问你们!” 旁边一名侍从赶紧伏下,“小人愚钝,不敢妄断天王圣意。” “废物!” 洪秀全重新低头,手指在“一姓之私”四个字上来回摩挲。 爱新觉罗?还是洪秀全? 国书写得极工整,越圆润工整,他越觉得刺眼。 这帮人在劝谁? 劝清廷?还是连他一起劝? 从头到尾,他们把清妖、天国还有自己全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洪秀全越看越觉得荒唐。 他是天父次子,是天兄耶稣之弟。奉天父之命下凡诛妖。 天国承天命而立。西北那群人却拿“天下中国”四个字来套他。 “慎择其道……” 洪秀全念到最后几个字,忽然又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慎择其道!” 他把国书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是在教朕怎么做天王?” 旁边的人已经跪了一地。 洪秀全仿佛没看见。 “天下是天父的!天国是天父的!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除妖安良。” “一群西北来的异人……”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阴冷。 “他们凭什么教朕让天下?” 殿外很快传来通报,“干王到——” 洪秀全的手停了下来,他慢慢把国书放回案上。 “叫他们进来。” 洪仁玕先入殿,他依礼而行,动作没有半点含糊。 随后是罗砚秋、唐瑜贞、杜维安。 三人刚跨过门槛,洪秀全便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一遍,又一遍,随后眉头慢慢皱起来。 罗砚秋已经准备上前见礼,洪秀全却忽然先开了口。 “怎么只有三个?” 罗砚秋脚步微顿。 洪仁玕的眼神有些变化。 洪秀全靠在椅中,目光越过三人,又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朕听说,你们使团里还有个女子。” 罗砚秋心里立刻多了一层警惕。 洪秀全盯着他,“那个女子呢?” 罗砚秋拱手答道:“戚先生是使团随行学务顾问,会见主要由我与两位副使奉命前来,她暂留干王府。” 洪秀全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既是使臣中人。朕召见西北使臣,为何独独留下她?” 罗砚秋心里已经提高警惕,“并无轻慢天王之意。” 洪秀全冷冷看着他,“莫非是她不敢来?” 罗砚秋答道:“不是……” 话刚出口,他顿了一下,随即改道: “她本人原本愿意同行,是我们根据此次会见安排,决定由三名主事人…” 洪秀全听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洪仁玕。 “干王。” 洪仁玕上前一步,“臣在。” “是你叫她留下的?” “臣见天王口谕未点名人数,又恐使臣过多扰了天王,所以只带罗先生与两位副使入宫。” 洪秀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女子也懂国政?” 洪仁玕道:“臣今日同她谈过。此女颇通史事,也知晓各国制度。” “女人也学这些?” 罗砚秋回答: “在西北,男女都能上学。即使是政务工作,也有女性参加。” 洪秀全沉默了一瞬,随后看着案上的国书,“难怪。” 在场的三人都没听懂他这个“难怪”是什么意思,洪秀全也没解释。 罗砚秋趁这个机会终于上前一步,拱手见礼。 “使臣罗砚秋,奉习安人民政府之命,拜见天王陛下。” 唐瑜贞和杜维安跟着行礼。 旁边一名侍者脸色顿时变了,“大胆!” “见天王,跪!” 罗砚秋手仍旧拱着,没动。 “我等奉国书而来,谨向天王致敬。习安使臣无跪君主之礼。” 侍者瞪大眼,“放肆!” 殿侧几名侍卫同时往前挪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罗砚秋听得清清楚楚。 洪仁玕立即开口:“天王!此三人奉命为使,各处礼俗皆有不同。既是远客,可请天王裁断。” 整个殿里忽然再次安静了。 罗砚秋就这么拱着手,时间一长,胳膊都有点酸了。 洪秀全既没叫他跪,也没说免礼,只这么看着三个人,那目光让人很不舒服,像在掂量三件摆在桌上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洪秀全终于开口,“西北之地也有王么?” 罗砚秋把手放下。 “回天王,习安如今由委员会及各行政机关共同理政,没有称王之人。” 洪秀全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王?没有王,那谁管你们?” “政府各部门依制度分掌政务。重大事务由相应机构集体议决,各部门依职责执行。” 洪秀全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谁叫你们来的?” “委员会。” “朕问你是谁!” 洪秀全声音忽然提高,殿里几个人同时绷紧。 罗砚秋仍旧平静,“委员会由多人共同议事,并非一人。” 洪秀全看了他一阵,忽然抓起案上的国书。 “既然无王!谁准的你们写国书?” “国书是政权之间正式往来文书。西北有自己的政治制度,也有独立处理内外事务的权力。” 洪秀全冷笑,“政事诸公。” 他把开头几字念出来,“好大的名头。既不称臣,又不称藩。还敢与天朝通国书。” 洪秀全盯着他,“你们把自己当什么?” 罗砚秋答得非常得体, “西北此来,只为议事通好。无意评论天国内政。也无意与天国争论名分。” 洪秀全眼神一下变了,“无意评论?” 他猛地把国书往案上一掷,纸张滑出去半尺。 “一姓之私!” 洪秀全伸手指着那行字,“那这又是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疯癫天王(第2/2页) 罗砚秋还没来得及开口,洪仁玕已经向前一步。 “天王!” “此句所论,乃历代治乱之理。” “如今清妖据北,西人犯南,江南又历经十年战乱。西北来书,意思在于中国诸方都应以生民为念——” 洪秀全猛地转头,“朕问他!没问你!” 洪仁玕停住。 洪秀全重新看向罗砚秋。“你说。” 罗砚秋吸了一口气。 “国书所言,着眼于天下久战。清廷、贵国、习安,以及今日中国所有掌兵掌政之人,都在其中。” 洪秀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也包括朕?” 罗砚秋没有含糊其辞,“包括所有能够决定战争继续或停止的人。” 旁边侍卫的目光一下锐利起来。 洪仁玕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洪秀全也没立即发怒,他只是看着罗砚秋,看了很久。忽然,他把话题扯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你们可知天父上帝?” 罗砚秋心里立刻心生警醒。来了! “知道贵国尊奉上帝。” 洪秀全皱眉,“贵国?天父是天下人的天父,天兄耶稣降世救世!朕乃天父次子,天兄之弟,奉天命下凡诛妖!”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些,你们西北之人知不知道?” 罗砚秋没有去接那套身份。 “居民信仰各有不同。我们不以信仰判断忠奸贤愚。” 洪仁玕面色发苦,心说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果然。 洪秀全脸上的神色瞬间阴沉至极。 “各有不同?天下只有一个天父!何来各有不同?” 罗砚秋无意与他争辩。 洪秀全却已经站了起来,“你们城中有人不信天父?” “我们的制度不强迫居民信某一种宗教,很多百姓都是无信仰之人。” 洪秀全看着他,像是刚听见某种极其荒唐的事。 “没有信仰?” 洪秀全忽然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声音很低,随后越来越大。 “你们有天赐之物!有奇器百工。” 他猛地止住笑声,“却连天父都不敬?” 罗砚秋答道:“技术和信仰属于不同事务。” 洪秀全眼神骤然一厉,“谁告诉你的?” 罗砚秋没有回答。 洪秀全忽然又问:“你们见过洋人么?” “见过。” “他们也拜上帝?那他们为什么打中国?” 这一问跳得太快。罗砚秋却知道不能迟疑,“国家之间首先看利益。信仰相同,并不能消除战争。” 洪秀全皱着眉,“都拜天父,却还要相争?” “历史上这种战争很多。” 洪秀全摇头,“荒谬之言。天父子女本是一家。” 罗砚秋道:“现实如此。” 洪秀全盯着他,“那洋人为何屡犯清妖?既打清妖,便是相助天朝,便是一家人。” “未必。今天他们跟清廷打,明天也可能跟太平天国产生冲突。利益撞到一起,照样会翻脸。” 洪秀全眼神阴晴不定,“他们信上帝。” 罗砚秋回答:“他们同样也有军舰和自己的国家利益。” 洪秀全坐回去,整个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抓起国书。 “所以你们说御外侮,还说息兵争。” “是。” 洪秀全冷笑,“你们来劝天朝停兵?为什么不是不杀尽清妖!” 罗砚秋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不能站在一百六十年后的视角上告诉对方华夏儿女一家亲。 洪秀全声音突然拔高。 “清妖窃据天下,残害天父子女!朕起兵十年,多少天兵天将埋骨江淮!” 他的手猛地拍在案上。“一军之胜让于生民!谁让?朕让?” 罗砚秋看着他,“国书并没有要求天王单方面罢兵,只是要求所有有能力延续战争的人,都要考虑战争对百姓的代价。” 洪秀全腾地一下站起来。 “朕奉天命诛妖!哪来的代价?” 他指向殿外。 “天京是天父给的!江南是天父给的!忠王、英王所到之处,皆奉天命诛妖!妖不尽诛!天国何来太平?”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洪仁玕终于再次开口:“天王,今日习安使臣远来,原为通好。他们愿售精枪,亦愿互通商贸。此事于天国有利。” 洪秀全猛地看向他,眼神一动,“枪?什么枪?比之洋人的如何?” 罗砚秋接话: “不逊于英吉利国的现用武器” 洪秀全的怒意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变化,“谁教你们的?” “西北有完整的技术积累。” 洪秀全皱眉,“天父赐的?” 罗砚秋停顿一秒,“是长期教育、工业和科学积累出来的。” “科学?” 洪秀全把这个词念了一遍,“什么学?” “研究天地自然规律的学问。” 洪秀全眼神又变得古怪,“天地规律?天地都是天父所造。” 他却突然问:“你们知道天上有几层么?” 殿里的人全愣了一下,连洪仁玕都没有预料到。 “按照我们掌握的天文学,天并没有这样的层数划分。” 罗主任说完这句话,唐瑜贞后背有些发冷。 洪秀全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天文学?你说天没有层?” 罗砚秋知道再解释下去今天可能脑袋和身体要分兵离开这座大殿。 “天王,今日我们奉命前来,主要还是讨论双方通商,军需和——” 旁边侍者终于又忍不住喝了一声,“大胆!” 洪秀全抬手,那人立刻住口。 他盯着罗砚秋,声音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西北有多少可战之兵?” “西北具体兵力涉及内部军务,不便在首次会见公开。” 洪秀全脸上浮出冷笑。 “你们来天京。不跪朕,不奉天父。这也不说,那也不说。还教朕如何平天下。” 他指着罗砚秋。 “你们究竟把天京当什么地方?”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罗砚秋身上。 罗砚秋沉默片刻,拱手,“当作能够决定东南数千万百姓命运的一方政权。” 洪秀全的眼皮微微一跳。 罗砚秋继续道: “所以西北才派正式使团来到这里。如果无足轻重,我们也不必走这么远。” 洪仁玕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洪秀全显然也听懂了。他坐在那里,脸上的怒意一阵有,一阵无。 忽然,他重新把国书拿到手中。 “一姓之私让于天下。” 他再次念了一遍。 “你们写这句话。是要朕把天下让给谁?” 罗砚秋看着那张国书,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这句话劝的,从来不只陛下一人。” 洪秀全眼神骤然一凝。“哦?” “清廷若只顾一姓权位,不顾天下百姓死活,这句话劝它。地方军政大员若拥兵自重,这句话就是劝他们。太平天国若有能力决定千万人的生死,也在这句话之内。” “我们自己,同样也在内。” 洪秀全看着他,忽然低低笑起来。 “呵。” 又笑了一声,“呵呵……” 声音慢慢变大。 “好!好大的口气!” 他猛地把国书合上。 “天父上主皇上帝创造天地万物!天兄降世救世!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诛妖,开太平天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四海之内,皆是天父子女!中国也好,西洋也好,天下都是天父的天下!” “哪里容得你们另说这一个国!那又一个国!” 洪秀全已经完全站起,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晃动。 “清妖该灭!洋妖若逆天,也该灭!天下终归太平!” 他一口气说完,殿里的侍从已经全把头低了下去。 洪仁玕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罗砚秋三人同样沉默。 他们终于亲眼见到了史料里的那个洪秀全。宗教和政治,在他这里已经纠缠成一团,很难拆开,也很难靠几句现实利益让他改变。 过了很久,洪秀全重新坐下。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 “罢了。” 他抬了抬手。 “远来之人不知天朝礼数。今日不跪之事,暂且不究。” 罗砚秋拱手,“谢天王体谅。” 洪秀全没有理会,他看向洪仁玕,“干王。” “臣在。” “他们既愿卖枪,你去谈就是。” “是。” “带来的东西。” 洪秀全顿了一下,“都送来给朕看看。” “遵旨。” 洪秀全又翻了翻国书,“明日再议。” 这句话就是是逐客了。 四人缓缓退出大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直到出了那道厚重的殿门,外面的光重新照下来,唐瑜贞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罗砚秋的脸色仍然很平静。 洪仁玕一路走出去十几步,确认身后的人已经听不清说话,才稍稍放慢脚步。 “罗先生。” “干王请讲。” 洪仁玕沉默了一会儿,“今日……” 他思考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最后只叹了口气:“已经算过了一关。” “干王经常这么过关?” 洪仁玕脚步慢了半拍,随后继续往前。 “天王自有天王的道理。” 罗沉默片刻,三个人跟着洪仁玕沿宫道往外走。 殿内。 洪秀全依旧坐在原处,使臣走了很久,他也没有动,那封国书还在他的手中。 侍立的人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洪秀全重新展开纸张。目光慢慢向下,最后又停在那一行。 能以一姓之私让于天下,则天下幸。 洪秀全看了很久。 手指落在“一姓之私”四个字上。 一动不动。 随后,殿里响起一声冷笑。 “让天下……” 他抬起头。 眼神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暴怒,反而更加阴沉。 “天下本就是天父的!” “谁敢叫朕让?” 第88章 军售事宜 第88章军售事宜 罗砚秋等人从天朝宫回来以后,先关起门开了两个小时的内部会议,把洪秀全在殿上问过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当天晚上,原本还有人惦记出去看看天京夜市,散会以后也没了兴致。晚上按计划休整,除了整理文书、检查电台和给习安发简报,谁都没出门。 到了第二天,干王府又派人来请。 洪仁玕今天的神色比昨日轻快不少,他见罗砚秋几人进来,还笑着问了一句:“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罗砚秋拱手道:“托干王的福,睡得不错。” 洪仁玕笑了笑,也没在这些客套话上耽搁,很快便说道:“昨日听罗先生说,贵处带了几杆自制洋枪来。本王一直惦记着,今日正好无事,可否拿来一观?” 罗砚秋点头:“自无不可” 他朝身后点了下头示意。片刻之后,两名使团人员与王府亲兵抬进来一只长木箱。箱子落地时闷响了一声,几个亲兵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锁扣打开,里面铺着油布,十余支步枪整齐排列。 枪的外形与英军现役的1853式恩菲尔德线膛枪几乎一致。对习安来说,这种十九世纪中叶的前装线膛枪没有任何技术难度,真正需要花功夫的地方反倒是尽量贴近原制式。 洪仁玕走过来,拿起最上面一支。 他握枪的姿势算不上内行,可也绝非完全生手。天京打了这么多年仗,洋枪见得多了,他先掂了掂重量,又查看枪机和照门,最后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一下。 洪仁玕闻言回头吩咐了一声:“把本王的亲卫叫一队过来。” 不多时,几名亲兵进了院子。 罗砚秋一看便知道,这是干王府真正拿得出手的人。衣服整齐,腰带和枪具收拾得很利索,身上的恩菲尔德虽然新旧不一,保养却都做的还不错。这说明洪仁玕身边确实有一批装备较好的精锐亲兵。 亲兵领头之人看见箱中那些枪,一眼就认出来这些是什么装备,眼神有些发亮。 洪仁玕指了指这批枪,“看看。” 几个人立刻围上去,他们显然对恩菲尔德非常熟悉,亲兵拿起枪先开枪机,随后检查击锤、枪口、膛线和照门;有人直接把自己的旧枪解下来,两杆并在一起比较尺寸。使团的人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插嘴。 “干王,这……这杆枪做得太好了!属下这杆也是英枪,用了三年。新枪的机簧更利索,铁件也合得严实,不过硬要说打起来如何,还得放几枪才能知道。” 洪仁玕转头看罗砚秋,罗砚秋点点头。于是,一群人很快从会客厅转移到府中后侧一处较为开阔的场地。 王府后面本来就有亲兵操练的地方。几面草靶很快立起来,样枪连同带来的弹药一起发下去。 亲兵们动作娴熟,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撕纸包、倒药、装弹,使用通条,一套动作连接得很丝滑,几乎看不到明显的停顿。罗砚秋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干王府的亲兵确实称得上精锐,而且长期用洋枪,实战经验恐怕极为丰富。 前面的亲卫已经完成准备。领头军官一声令下,一排枪声几乎同时响起,白烟一下铺开。几只靶子周围尘土飞溅。 第一轮齐射以后,白烟还没完全散开,他们已经开始重新装填。连续射击时节奏也维持得很稳定,没有因为换了新枪就乱了手脚。 他来天京以前看过不少英法军队的训练史料。眼前这些人的装填速度与动作熟练程度,放进十九世纪正规军里也绝对算得上精锐。 又是一轮枪响结束,烟雾渐渐散开,几名亲卫立刻围到一起,这次评价比刚才更直接。 “好枪!” “这枪恐怕比原装的还好使!” 洪仁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他对枪械结构未必比这些亲卫更懂,可亲兵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回到厅中以后,洪仁玕先开口。 “罗先生。若天国先行购置一千杆,贵处多久可以交付?” 罗砚秋没有马上回答,他先看了洪仁玕一眼,“一千?” 他端起茶,“干王不妨大胆一点。” 洪仁玕愣了一下,见罗砚秋接着喝茶,他沉吟片刻,“那便两千?” 罗砚秋把茶杯放下:“……” 洪仁玕察觉到气氛有些奇怪,“罗先生莫非觉得还少?那……依罗先生之意?” 罗砚秋伸出手,“五千支起。如果贵方订五千支,我们按每支十八两白银报价。” 洪仁玕眉头微微一动。 “若天国购买一万支,我方会为天国配好刺刀、枪带和基础的枪具,同样也是每支十八两。” 洪仁玕原本还在算账,听到这里,猛的抬起头,“一万杆配好刺刀,也是一杆十八两?” “对。” 洪仁玕眼神已经变了,他和洋商打交道的时间比一般太平军将领多的多。洋枪到了江南一带,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稳定的价格。旧枪、库存枪、拼装枪混在一起,价钱更没有什么固定标准,等中间再过几道手,几十两一杆都很平常。 眼下十八两一支,全新出厂,还是刚才亲卫已经实打实试过的好货。 洪仁玕只算了一小会儿,他放下杯子,“那便两万支。” 这次轮到罗砚秋愣神了。 洪仁玕笑道:“罗先生刚叫本王大胆些。本王如今大胆了,罗先生又不习惯了?” 洪仁玕也没有继续往上加,三十六万两银子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军费,若非是江南大营刚破,天国新缴获了一批财物,这笔钱也不是那么好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军售事宜(第2/2页) 至于两万杆枪能不能准时到货,那是接下来要谈的事情。 “交货分成几批,银子又怎么付账,这些就让让下面的人慢慢议就行。”洪仁玕说道,“这些账目,本王若一条条同罗先生算,今天你我怕是吃不上饭了。” 罗砚秋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洪仁玕心情显然极好。 两万支统一制式的线膛枪,足够重新装备一批规模相当可观的精锐。而更值得琢磨的,是罗砚秋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为难之色。两万杆洋枪,在他们眼里似乎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买卖。 这个念头让洪仁玕高兴之余,又多留了一分警惕之心。 军售的原则敲定以后,后面的气氛彻底放松了。洪仁玕索性留使团吃午饭,这一回罗砚秋没有推辞。 洪仁玕还特意让人取了一壶酒。 罗砚秋一看,立刻摆手摇头,“这……酒就算了。” 洪仁玕问:“罗先生莫非不饮酒?” “工作期间有纪律,执行公务期间尽量不饮酒。” 洪仁玕笑了。 “你如今出了西北几千里。总不能连喝一杯酒,都有人追过来管你。” 罗砚秋还是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洪仁玕拿着酒壶,忽然冒出来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罗砚秋一时没接上,“这这……干王。这句话用在这里,好像不太合适。” 洪仁玕笑道:“意思到了便好。” 罗砚秋最终还是被倒了一杯,他看了看那只杯子,又看看洪仁玕,最后还是端了起来。 “那就一杯。” 事实证明,在酒桌上说“就喝一杯”,和领导在大会上说“我再补充两句”差不多,都不值得太过当真。 第一杯敬两边军售顺利,第二杯说天京待客总不能让客人空杯,后面又不知怎么绕到西北风物。洪仁玕的酒量要比罗砚秋好得多的多,说话又有分寸,既不硬灌他,也总能找到下一杯的由头。 等宴席结束时,罗砚秋的耳根和脸已经红透了,鉴于此等情形,干王府便给几位客人安排了客房。 罗砚秋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唐瑜贞和杜维安坐在对面,整理当天的记录。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唐瑜贞终于抬头看了看罗砚秋,神色复杂。 “主任?“您这亿杯有点多啊。” 罗砚秋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外交需要。” “你刚才还说规定就是规定。” “你俩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 唐瑜贞忍不住笑了一声。 罗砚秋睁开一只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滚蛋” 杜维安翻着白天谈下来的军售记录,看了一阵,他忽然问:“额,我有个问题。” “咱们月度报告里不是说...外贸已经赚了那么多钱了。光综合收益就几百万两银子,咱都不用自己组织商队就能赚大钱,那还费这么大劲卖枪给太平军干什么,还专门给他们开一条生产线?这单生意才不到四十万。” 罗砚秋眼睛还是闭着,“钻个枪管拉根膛线能费多大事,再说了,谁告诉你只为了赚钱的?” 他晕乎乎地伸出一根手指。 “赚钱是其一。” “第二...” 他思索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要让太平军继续顶在前面,懂?” “来,你俩说说,习安现在最缺什么?” 杜维安答:“石油?电力?” 罗砚秋立刻睁开眼,“错,是时间。” 他坐直一些,揉了揉眉心。“我们的自我造血能力尚需要恢复,这一千三百多万人,每天吃喝拉撒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我们现在看起来什么都有,实际上全是在吃2026年留下来的老本。” “现在让我们自己跑出去,就算打垮了清廷,这接手的一地烂摊子怎么管?” 他摇头,“图什么?给他们一批枪,让他们继续在东南跟清廷还有洋鬼子耗。” “咱们先把自己的基本盘做起来,等真有能力以后,收拾他们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杜维安低头看着桌上的军售合同草案,“这么一说,两万支步枪确实挺划算。” “当然划算。” 罗砚秋重新瘫回椅子,“怪不得以前五大流氓那么爱卖军火。” 唐瑜贞看向他,“为什么?” 罗砚秋已经有点酒劲上头,“赚钱啊。又赚钱,又能让别人替你卖命。天底下上哪还能找到这么好的生意。” 杜维安被勾起了兴趣,“主任,那咱们这两万支枪,到底能赚多少啊?” 罗砚秋抬起手,“一支十八两。” 他眯着眼想了想,“刨去人工跟机器,只算材料成本的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半两都要不了。” 门外已经彻底黑了,天京城里的灯火零零散散。 干王府中依然有人在忙。 而另一间屋子里,双方经办人员还在逐条核对交货批次、弹药供应和运输交接。酒桌上几句话就能敲定的军售,真正落到纸上,还有一大堆细账要算。 罗砚秋已经没心思管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将在外……嘿嘿……” 他彻底失去意识,鼾声很快响起。 第89章 第一桶油 第89章第一桶油 省政府大楼刚过上班点。 秦振岳拎着公文包进院子,才走过门厅前面的台阶,就看见林同州站在停车场边上冲他招手。 “老秦!” 秦振岳停下来,“干什么?” “来。” 林同州一脸神秘,转身拉开旁边一辆军绿色吉普的副驾驶车门。 秦振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嘛?” “上车。” “我九点还有个会...” “哎呀,耽误不了什么事。” 林同州直接把他手里的公文包接过去往后座一扔,秦振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包在座位上弹了一下。 “你轻点,里面还有文件…” 他被林同州弄得莫名其妙,只能钻进去系安全带。 “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林同州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关上车门,自己绕到驾驶位,打火。 发动机响起来,秦振岳听了两秒,很普通,没觉得哪里特别,车也是老车。 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林同州亲自开车,在外面里绕了一圈,然后是第二圈。秦振岳第一圈还以为他要去哪个侧门,第二圈经过同一棵树的时候终于确定,这人今天就是专门带着他兜圈子来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急。” 林同州双手扶着方向盘,“别说话,用心去感受。” “搞这么玄乎?”。秦振岳皱着眉感受了一阵。 发动机?座椅?车窗?和以前有啥区别吗? 然后林同州一个弯稍微拐急了点。 秦振岳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哎呦,你干嘛。” 车最后又停回刚才的位置,熄火,林同州下车以后,站在车边看着秦振岳,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期待。 “怎么样?” 秦振岳解开安全带,“什么怎么样?” “就…什么感觉。” 秦振岳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你开车技术挺烂的。” 林同州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看着秦振岳,陷入了沉默。 秦振岳下了车。 “你就为了让我评价你的驾驶水平?” 林同州脸已经黑了。 “老秦……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挺没趣儿的。” “那你到底让我感受什么?” 林同州终于懒得卖关子,伸手拍了拍吉普车的引擎盖。 “这里面烧的油。” 他的嘴角重新翘起来,“延长来的。” 秦振岳一时没反应过来。 “延长……” 他声音拉长,似乎在思考什么。 下一秒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卧槽,咱们自己出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第一桶油(第2/2页) 林同州又拍了两下引擎盖。 “昨天晚上送到的样品油。检验合格以后留了几桶,其中一桶今天送到这边。” 秦振岳立刻低头看着车。 “等等……就这么点油,现在油多宝贵你不知道?” 秦振岳看着他,语气都有些痛惜。 “延长那边第一批油,你就拿来在省政府院子里兜两圈?” 林同州摆摆手。 “我女儿以前老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 “生活要有仪式感。” 秦振岳沉默两秒,“你女儿教得挺好。以后让她别教了。” 林同州白了他一眼。 “第一批自己炼出来的汽油,装车跑一圈怎么了?” 两个人把车停好,拿上材料往办公楼走。刚进门厅,秦振岳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延长现在到底怎么出油?” 秦振岳抬手比划了一下。 “就那个……” 他琢磨半天。“叫什么……磕头机。现在应该还没有吧?” 林同州一下笑了,“你还知道磕头机?那你今天算问对人了。” 他伸手点点自己夹在胳膊下面的文件袋。 “我刚看完延长那边昨天送过来的技术报告。” 秦振岳停下脚步,“展开说说。” “目前主要工作还是打井和油试。新井钻开以后,先得看看地层压力和出油情况。有些浅井刚打通的时候,地层还有一定压力,可以自己往上压出来一点油。” “等后面井的数量多了,产量要稳定下来,才需要成批上抽油机,哦,就是那个磕头的。” 秦振岳点点头,“那磕头机难造吗?” “不难,这东西没啥技术含量。钢制结构、减速机构、曲柄、连杆、电机,咱们现在都能造。” 他说着,两个人走进楼梯间。 “真正麻烦的是井下,里面的什么油管,抽油杆,泵。还有防腐、磨损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林同州伸手比划,“地面那个东西就负责来回拉。真把油从井底一下一下提上来的,是下面那套泵。” 秦振岳听得有些意外。两个人已经走到二楼,他停下来,上下打量林同州。 林同州被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秦振岳一脸感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什么意思?”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的学术造纸,也就停留在经济学那种不学无术的层次。” 林同州脚步当场停住,呆滞了足足三秒,才追上去。 “诶……不是?潘教授答应我不说出去的啊?” 第90章 司法边界 第90章司法边界 当天下午两点,应急治理委员会和国防与安全委员会的联席会议照常召开,由于本次涉及到后期战争安排,还有部分高级将领也参会。 会议室里坐得很满。 过去一个多月,这种会已经开得越来越像以前的日子。唯一还能提醒众人眼下究竟是什么年月的,大概是墙边那张每天都在向外扩展的实际控制区地图。 林同州刚坐下,省长沈闻达便把一份材料推了过来。 林同州翻开第一页,“公务员?” “对。” 沈闻达摘下眼镜。 “我建议今年正常招考计划之外,再特批一批公务员。具体数量由组织部门审核,但规模不能小。年轻点可以,经验少也无所谓,进来以后慢慢带就行。” “不过有两样必须严格要求。” 他伸出两根手指,“品行,还有廉洁。” 林同州没有立刻表态,“外面又出什么问题了?” 沈闻达苦笑了一下,“哪里没有问题?” “这一个多月剔掉的清代胥吏劣绅已经很多了。留下来的里面也有部分能干事的,有的人适应得还很快。” “可大部分地方呢?” 他翻开材料。 “一个人口几万的县,办一件事情,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文件下来三天了,第四天还没发出去。” “这还算好的!” “还有人看我们现代干部天天开会,签字留痕,也学会了。” 他叹了口气, “村里土地纠纷闹起来,报到县上,县上说开会忙着让乡里核实,乡里让村里自行调解,村里又说等县上批示。一圈转回来,半个月过去,人家两家已经拿锄头打完一架了。” “这种旧官僚习气,靠培训很难马上改变!要不是手头上没人,我真想把这帮人全换掉!” 他继续说道,“清代地方能用的人才继续挑选,我们自己的干部也得加速培养。以后控制区只会越来越大。秦省还没完全接管,下面已经天天喊缺人。总不能以后每接管一个县,就得市里抽十几个科长过去。” “再这么抽调,市政府各处室自己都要成空壳了!” 林同州合上材料,“可以,组织部门做个方案。” “特批招考规模放大一些,学历门槛适当灵活调整,考试内容也要重新设计。政治素质,尤其是基层适应能力要适当提高权重。” “不过新招来的人先拉去培训一阵子再下基层。别考了一肚子申论,出门连五谷杂粮是哪些都分不清。” 见他们议完,秦振岳把地图向前推了一点。 “部队整编进度基本符合计划,众多新编旅,预计本月中旬陆续完成第一阶段整编和合成训练。” “届时可以开始考虑秦省其余地区的接管行动。”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他示意众人看已经接管的防区。 “驻防是个大问题,一个野战连扔到县城里去看守各个城门,太浪费了。” 一名军队将领接过话。 “我们希望能组建一批清代辅助军。兵员可以从已控制地区的本地青壮年里招。优先选那些身家清楚、家庭稳定的,过去所谓‘良家子’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武器就用缴获的鸟枪和那些大刀长矛就行。” “也不需要他们参与一线攻坚,把后面的城守好就可以了。基层军官可以混搭通过审查的原绿营军官和我们的人,但指挥权、粮饷和调动权必须抓在我们手里。” 林同州点了点头。 “名别搞得像收编旧军队,编制、军纪还有训练全部推倒重来。他们以后守的是本地百姓和公共设施,不能继续带着过去那套吃拿卡要的陋习。” 几个人又讨论了十来分钟,并且开始表决,通过后后面的议题继续往前走。 铁路建设,基层学校覆盖,乡村赤脚医生体系。 会议开到接近四点,林同州正准备让人休息十分钟,忽然注意到赵怀民似乎有什么心事。省委政法委书记从开会到现在,手里的笔一直在飞快的旋转。 林同州看过去,“老赵,有心事?”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林同州道:“有话直说。” 赵怀民把笔放下,叹了口气 “确实有个问题。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大。” 会议室众人开始听他发表见解。 “这一个多月,我们的基层法治建设总体推进得很快。” 赵怀民翻开面前的材料。 “普法行动效果显著。宗族私刑、豪强恶霸还有地方黑势力清理得也很快。大量积案重新受理,这些都很有成效。” “但是” 众人纷纷侧目,凡事就怕这个“但是”,只要遇到“但是”,说明前面说的都是废话,真正关键的在但是后面。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是……现在出现另外一个倾向。” “……太想主持公道。” 有人皱眉,“这不好事吗” 赵怀民接着说:“基层干部看到过去那些案子,很容易上火冲动,谁家土地被霸占,谁家姑娘被逼死。哪个恶霸打死人以后给县衙塞银子了事。” “看完这些材料,正常人都会生气。可问题在于,司法靠愤怒走不远。” 赵怀民抽出一份案卷。 “我先说一个最近发生的案件,地点我就先不说了。” “当地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父亲几年前被乡里豪强活活打死。” “全村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县衙也知道。不过豪强家里有人有钱,又长期给衙门送钱,案子拖了几年不了了之。” “我们接管此地以后,司法工作组同步进村,已经开始核查以前积压发旧案。目前证据链越来越齐全,已经准备抓人了。” 他把案卷放下。 “就在抓捕的前两个晚上,这个年轻人不知道是咋了,可能觉得我们一直拖着不行动,自己提着刀去了豪强家。” 他做了个一个劈瓜砍柴的动作。 “咔嚓一下……把人杀了。” 赵怀民继续说:“第二天,他自己来投案。” “村里那么多人,签了一百多人的名字,要求我们放人。有人堵在工作组门口,说这娃娃给他爹报仇,杀的是恶人,不能定罪。” 沈闻达皱着眉问:“被杀的那个恶霸,过去的罪行能坐实吗?” “当然。” 赵怀民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身上至少两条人命,还有强占土地强j行贿等等一系列罪行,说实话,如果这小子晚两天动手,我们的人就把他抓了。” 会议室沉默片刻,有人问:“那这年轻人怎么办?” 赵怀民看向他,“当然是故意杀人罪。” 那人皱眉,“话是这么说……” “是吧?所以才麻烦。” 赵怀民接过话。 “死者罪孽滔天,旧有官府长期失灵。青年亲眼见过父亲的尸体,这几年一直都希望为父报仇。从人情上看,村里人为什么护他,谁都明白。” “可他动刀子的时候,司法机关已经开始接管这个案件,抓捕程序也已经启动。这时候私人复仇,一刀杀了。” 他环视会议桌。 “如果因为死者恶贯满盈,就把青年近乎无罪释放,我们等于告诉所有人一件事——只要大家都觉得对方该死,就可以抢在司法前面杀人。” “可以后村里的宗族械斗怎么办?几十年前的血海深仇怎么办?谁又来决定什么叫该杀?什么叫不该杀?” 赵怀民又说: “可如果完全机械的套搬现代故意杀人的一般量刑尺度,给他重判个二三十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司法边界(第2/2页) “当地百姓看到的又是什么?旧官府几年不管不问,新官府一来,恶霸死了,先把报仇的人给关进去了。” “你再给他们讲一百遍程序正义,他们也只会问一句。恶人活着的时候,你们的程序在哪里?” 赵怀民把案卷翻过去,“这还只是最简单的一类案件,类似的还有很多很多。” “再说一个案件吧。某县原知县。嗯,我们接管当地前他判过一桩刑案,判处期间犯人依法受刑,杖刑执行过程中犯人死亡。” “从我们今天的标准来看,这当然属于残酷刑罚,严重的侵犯生命权和人格尊严。” “可问题来了,当时清律允许杖刑。知县的手续也基本符合当时制度,他一没有收钱,二也没有故意把人打死。” “那我们今天能不能按照现行刑法,追究这个知县故意伤害或者其他的刑事责任?” 有人下意识说:“当然……” 话说了一半,自己停住了。 赵怀民看着他,“这就是我今天要谈的。” “法不溯及既往这个概念,在刑法领域上讲得更为严格。今天制定一条法律,原则上不能拿它去处罚昨天依当时法律合法的行为。” “我们国家现代刑法还有一条大家都熟悉的基本思路——从旧兼从轻。” “那过去的事全按清律判?也不能这么机械的去判断。” 赵怀民摇头。 “这就牵涉到溯及力,新规则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效力?我们每接管一个县,是统一以四月一日计算,还是以实际控制日期计算?” “控制前已经发生、控制后仍在持续的行为怎么算?旧案已经判完的,我们承不承认?这又涉及既判力。” “司法判决一旦生效,原则上应当具有稳定性。不能因为今天换了县长,明天就把昨天所有的案子重新判一遍。社会要运行,就必须让人知道一件事办完以后什么时候算真正结束,这就是既判力背后的价值。” “可清代的判决能不能直接获得我们现代司法体系中的既判力?” 他自己回答道:“显然不能一概承认。” “例如正常的买卖纠纷。双方争一块地,县衙调查清楚,把地判给一方,执行也就完成了。只因为政权发生变化,就把地重新抢回来再判一次,社会马上会出大乱子,这类判决原则上应当承认。” “再比如,一个人因为欠债,被合法判令偿还。只要不存在高利盘剥、人口买卖等严重问题,也没有必要全部推翻。” 他翻到另一页。 “但另一类完全不同。有人因为所谓忤逆尊长,被判酷刑。有的女人因为婚姻、贞节问题受到极端惩罚。” “宗族私设公堂,把人沉塘。县衙明知有人被刑讯逼供,仍凭口供判刑。这种结果我们还能因为一句‘旧判已决’继续执行吗?” “当然不能!所以既判力也要有边界。旧制度形成的法律关系,可以维持社会稳定的,尽量承认。事实明显错误、程序严重失真的刑事案件,我们要允许复查。” “已经执行完毕的案件,如果涉及冤案,可以申请恢复名誉和返还财产。” “至于当年依法办案的旧官吏,不能因为今天改变了价值标准,就一股脑全抓进监狱。” 有人问:“那他们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责任有很多种,刑事责任只是其中一种。” “一个知县当年依法判杖刑,现在证明他长期迷信刑罚,滥用酷刑,即便某个具体案件够不上现代刑事追责,也完全可以影响我们今天是否继续任用他。” “干部任用看的是现在有没有资格掌握公共权力,这和刑罚追溯不是一回事。” “而杀人、抢劫、强奸、贪赃枉法,这些很多行为在清代本来就有的处罚。如果当时官府故意包庇,今天证据链还在,我们就要重新调查。适用什么刑罚,可以按照过渡规则处理。” “但不能让一个人因为政权变化突然发现,自己十年前做的一件当时完全合法的事情,今天变成了十年后就已经犯罪。” “法律也是政府信用的一部分,今天我们讲法治,明天群众发现法律可以随着我们的心情往回改。那他们以后也不会信今天的法律。” 顾建国想了想,开口: “可还有个现实问题。如果我们把程序守得太死,基层会觉得束手束脚。尤其那些恶霸。过去坏事做绝,可证据如果缺失。群众都知道他该处理,法院最后却因为证据问题放了。老百姓恐怕会觉得我们还没有清代县衙痛快。” 赵怀民摇头, “司法本来就不能追求痛快。痛快是一种情绪,但裁决要承担后果。” “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从来都不是机械矛盾的。程序失去实质,最后可能变成冷冰冰的形式主义。实质失去程序,很快就会变成谁声音大谁有理。” “尤其我们现在面对的社会,复杂程度远超21世纪,今天开一个口子,说为父报仇可以少判到近乎无罪,明天就有人说兄长被放高利贷,所以杀对方全家也有道理。” “到最后,法院只剩一个功能……给已经发生的复仇盖章。” 林同州问:“那刚才那个年轻人,你建议怎么判?” 赵怀民沉默了一会。 “先把罪名和量刑分开。行为性质很清楚,就是故意杀人,这一点不容模糊。” “然后量刑必须充分考虑旧有的司法长期失灵,被害人严重过错、行为人收到长期刺激并且愿意主动投案认罪等因素。” “该从宽就依法从宽,能不能适用较低的刑期,由法院结合证据裁判。” “此外,还可以考虑配套的司法救助,给他的母亲和家人解决一定的现实生活问题。” “但判决书里一定要写清楚。我们理解他的痛苦,也承认过去的官府欠了他家一个公道。可私自处死另一个人的权力,任何个人都不能拥有。” “给清代百姓讲法治,得先解决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官府为什么连恶人也要按程序审,为什么抓到坏人不能马上拉出去砍了脑袋。为什么村里八百个人一起说某个人该死,法院仍然要看证据……这些观念他们没经历过。” 顾建国忽然道:“其实不少现代人也没完全经历明白。” 赵怀民苦笑一声,“所以更难。” 他抽出手里文件的最后几页。 “我建议起草一份《接管地区过渡司法暂行办法》。” 他一条一条说。 “第一,以实际接管日期作为新法原则上的生效界线。今天接管甲县,今天以后发生的行为,原则上适用现行法律和我们制定的特别规定。” “第二,接管以前的行为,原则上依行为发生时的规范判断是否违法。当时已经违法,现代法律处罚更轻的,可以从轻处理。” “第三,建立特殊量刑指导。复仇宗族冲突、婚姻压迫等在长期旧有司法体系失灵背景下发生的案件,要把历史环境纳入量刑。” “环境可以解释行为,不能替行为消失。” 秦振岳一直没怎么参与法律争论,这时候忽然问: “那还有最麻烦的一类,我们现在自己也不知道法律边界到底在哪。” 他想了想。 “比如穿越后,我们带来的整套法律,原先有一个默认前提——国家还在,最高司法机关还在。立法机关也还在。” “现在这些前提全没了。可我们又不能因为遇到法条没写过的事情,就宣布法律暂停。” 他看着众人。 “所以我们真正的法治建设,任重道远。” 枪炮可以在几分钟内打开一座城门。 法律却要回答另一个更难的问题:城门打开以后,究竟该怎样对待里面的人。 第91章 英法动向 第91章英法动向 短暂休息以后,联席会议重新开始。 工作人员进来换了一轮茶水,又把墙上那张画满箭头和编号的陕西控制区地图收了起来。两个人踩着凳子,把另一张更大的地图挂上去。 这次是中国东部沿海的地图。 从南边一直铺到广东,沿福建、浙江、江苏向北,经山东半岛,一直延伸至渤海湾。上海、大连湾、芝罘、天津这几个地方都已经提前用红笔圈了出来。 刚才还在讨论过渡司法的一群人,也纷纷把桌上的材料换了一批。 有人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有人趁着会议还没正式开始,和同事小声交流。 林同州看了一眼时间。 “开始吧。” 他说完,朝后排示意了一下。 “这一项,先请一位专家介绍一下具体情况。” 后排站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穿一件普通的深灰夹克,怀里夹着电脑和几份打印资料,看起来更像刚从大学办公室里被临时叫过来的老师。 事实上也差不多。 “这位是西北大学历史学院的周敬文教授,主要研究中国近代军事史和晚清海防,对第二次鸦片战争这段历史比较熟悉。” 林同州又看了一圈会议室。 “想必大家对这一段历史多少都知道一点。圆明园、大沽口、八里桥,中学课本里都有。” “可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记住几个地名。” 他用笔指着墙上的地图。 “我们要知道的是,这支远征军现在在哪,接下来准备去哪,他们当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北京的。” “周教授,您请。” 周敬文已经走到了投影幕旁。 “好。” 他插上电脑,调出第一张图。 屏幕上出现了几个人名。 格兰特,蒙托邦,额尔金,葛罗。 还有僧格林沁。 “格兰特是英军的陆军指挥官,蒙托邦是法国远征军总司令。额尔金和葛罗分别负责英国和法国方面的外交事务。至于僧格林沁,各位应该都熟悉。” 他很快翻到下一页。 地图上只标了一条海岸线和几个日期。 “现在是五月中旬。如果暂时以原历史进程作为参照,英法远征军距真正进入渤海、登陆天津,还需要两个多月。” “但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周敬文抬起激光笔,在香港和上海附近划了一下。 “事情要从去年说起。1859年6月,英法联军第二次进攻大沽口。” 屏幕上换成了一幅大沽炮台示意图。 “那一次英军对清军防御准备估计不足。他们原本打算依靠炮舰直接突破,结果清军提前加固炮台,在航道设置障碍,英法舰艇进入以后遭到集中火力打击。” “英军伤亡较大,多艘炮舰被击沉,从清廷的角度来看,这是第二次鸦片战争里少有的一场大胜。” “从英国政府的角度去看,事情正好相反,此前他们一直认为,只要保持足够的海军压力,清政府最终总会退让。大沽这一仗证明,至少在某些地方,这种低成本的做法已经行不通。” 下一页。 一组兵力数字出现在屏幕上。 英军及英属印度部队,约一万一千人,其中印度军大概三千五百人。法军约六千人,各类舰船合计一百七十余艘。 周教授转过身。 “各类史料统计口径有一定的差异,陆军人数、海军人员,各家统计数字不完全一样。因此大家以后看到一万七、一万八,甚至接近两万,都有可能的,我们这里只取个大致规模。” “英国和法国这次已经按照一场正式的远征战争来组织。有陆军,有炮兵,还有一支规模很大的海上舰队提供保障。” “他们登陆以后再依靠畜力和人力向内陆运输重炮。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必须选择合适的登陆点和补给基地。” 周敬文翻过一页,第一根红色的箭头落在舟山。 “1860年4月20日至21日前后,英法重新占领舟山群岛,舟山的重要性想必大家都看得出来。” 激光点落在长江口外。 “它既可以控制上海和长江口外围的海上通道,也可以作为舰队活动和补给体系中的一个节点。” 沈闻达皱了皱眉头, “所以按照原来的历史,现在舟山群岛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 “如果历史没有太大变动的话,应该是这样。” 周教授说。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在资料上做了记号,这个问题没有深入进行讨论,舟山离的太远,暂时也轮不到他们处理。 地图上的箭头随后指向上海。 “五月初,法国方面的运兵船开始陆续抵达上海,英军也在继续集结。接下来双方不会直接从上海一路开进大沽,而是要先寻找靠近渤海的前进集结点。” 屏幕上亮起两个位置。 大连湾,芝罘。 “英国方面大约会在五月下旬逐步进入大连湾。” “法国方面则在六月前后抵达芝罘,也就是今天烟台芝罘区一带,他们一东一西,分别利用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的海湾。” “原因很现实,那么多舰船不可能全挤在一处。人员需要休整,马匹需要上岸,舰船更需要补给。” 地图继续向北。 六月,七月。 “大约在六月十八日,英法的高级指挥官在上海讨论了北上和大沽的登陆方案。七月期间,英法舰队继续对大沽、天津北塘和附近的海岸实施侦察。” “到七月中下旬,英法联军登陆方案逐渐统一。他们吸取了1859年的教训,大沽炮台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于是八月一日,联军选择在天津的北塘登陆。” 地图被放大。 海河入海口、北塘、大沽和天津的位置清楚地出现在屏幕上。 “北塘距离大沽并不远。英法若从这个位置登陆,可以避开大沽炮台正面的主要火力。” “部队上岸以后,建立营地,组织炮兵登陆,运载辎重,随后再沿陆路向大沽炮台推进。” 他说到这里,把下一张照片调了出来,是后世流传极广的大沽口沦陷后的照片。 这张照片拍摄于1860年8月21日大沽炮台战役结束后,摄影者为费利斯·比托,画面中可以看到炮台土墙和木质结构已经被炮火破坏,地面散落着箱子、绳索、炮具和其他杂物,多名清军士兵尸体仍留在工事和炮位附近。照片是在英法联军攻占炮台后不久拍摄的,属于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较著名的一组战地照片之一。 “八月二十一日,北炮台之战,这一战如果只看结局,很容易一句‘清军大败’带过去。” “实际上守军打得相当顽强,1859年获胜以后,大沽方面专门加强过工事。清军对联军再次来犯也有心理准备。但僧格林沁过于轻敌,他寄希望于诱敌深入,完全撤销了针对北塘的防御。” “当然,战争失败的根本原因是整个军事体系的差距:火炮性能、射速,射程。步兵火力、部队训练程度,清军都已经落后太多。” 他用笔点了点照片上的炮台。 “北炮台最终被突破,随后,大沽口的整体防御体系瞬间失去支撑,大沽门户被彻底打开。” 地图上的红色箭头随即直指天津。 “八月二十三日前后,英法联军进入天津。” 周教授略微停顿, “这是整场战争里一个很重要的节点,英法联军有了一个离京畿很近的前进基地,天津本身就是一座大城市,又靠近海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英法动向(第2/2页) “从这里开始,联军的海上补给可以一直向前延伸。粮食、弹药、人员和装备能够源源不断送到天津,英法联军再也不用担心后勤补给的问题。” 周敬文将地图向北京方向拖动。 “此后的核心就变成了两个字——谈判。” “当然,军事行动并没有停止。清廷希望通过谈判阻止联军继续北上。英法联军同样愿意谈,只要能够取得他们想要的外交和通商条件,他们也不愿意承担额外的伤亡。” “但双方对很多问题的理解存在根本上的差异。公使驻京、外交礼仪、军队撤退,任何一项都足以引起海量的争执。” 日期跳到九月。 “最后,谈判彻底破裂。” “九月十八日这一天,英方谈判人员巴夏礼等人在通州附近被清军扣押,其中一部分人在关押期间受到虐待和刑讯,后来有人死亡。” “因为这件事,英法联军在京城内选择了对等报复,同一天,张家湾发生战斗,僧格林沁部再次失败,继续后撤。” 下一张图片。 九月二十一日——八里桥。 这一次,会议室里明显安静了很多,这个地名在中国近代史上实在是太有名了。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战场位置图。 “八里桥之战被后来的各路人员反复讲解过。清军方面有蒙古骑兵,也有步兵。僧格林沁试图利用骑兵机动和冲击能力,攻击英法军队阵线。” “单看士兵作战意志,清军或许并不缺乏勇气。可他们面对的已经是一支拥有近代炮兵和步枪火力体系的欧洲军队。” “清军从发起冲锋,到真正接近对方阵地,中间有很长一段距离,这段距离足够炮兵持续射击,也足够步枪兵完成多轮射击。” “少量骑兵冲到敌人面前时,人数和队形已经受到很大破坏。” “所以我们经常会看到史料描述清军骑兵反复冲击,可反复冲击本身并不能弥补火力上的差距。” “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方更勇敢,就自动给这一方补上缺少的火力和组织度。” 接着,投影上的箭头终于推到了北京城外。 “八里桥之后,清政府在京畿已经丧失能够有效阻挡联军的野战力量。咸丰随后离开北京,前往热河北狩,北京城内留下奕负责与英法继续交涉。” 十月六日,屏幕上的地图消失了,圆明园三个字占据了投影中央。 周教授只放了几张十九世纪圆明园遗存和被掠文物照片。 “十月六日前后,圆明园开始遭到大规模抢掠,英法的强盗将能够带走的财物大量带走。瓷器、珠宝、钟表、书画和其他精美昂贵的收藏,后来散落到英国、法国及世界其他地区,大量物品直到我们穿越前仍然收藏在欧洲的博物馆或者私人收藏中。” “雨果先生1861年11月25日《致巴特勒上尉的信》中说对方曾询问他对英法远征中国的看法,并认为这次远征“光荣而体面”,因此雨果借此公开表达立场,他强烈的谴责了英法的强盗行为: ‘有一天,两个来自欧洲的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强盗洗劫财物,另一个强盗在放火。似乎得胜之后,便可以动手行窃了。他们对圆明园进行了大规模的劫掠,赃物由两个胜利者均分。我们看到,这整个事件还与额尔金的名字有关,这名字又使人不能不忆起巴特农神庙。从前他们对巴特农神庙怎么干,对圆明园也怎么干,不同的只是干得更彻底,更漂亮,以至于荡然无存。我们把欧洲所有大教堂的财宝加在一起,也许还抵不上东方这座了不起的富丽堂皇的博物馆。那儿不仅仅有艺术珍品,还有大堆的金银制品。丰功伟绩!收获巨大!两个胜利者,一个塞满了腰包,这是看得见的,另一个装满了箱箧。他们手挽手,笑嘻嘻地回到欧洲。这就是这两个强盗的故事。 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中国人在我们眼中是野蛮人。这就是文明对野蛮所干的事情。” 会议桌一边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周教授把图片关掉,重新切回北塘。 “不过,有一点需要特别说明。” “如果我们今天只盯着圆明园,很容易把战争对普通人的伤害只集中到北京,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联军沿途的抢掠,从北塘一带已经出现。” 他拿起桌上的一页纸。 “英国驻华领事人员、远征军翻译斯温霍在1861年出版的相关著作中,记录过北塘的情况。” “八月四日,他进入已经被联军占领三天的北塘。按照他的记载,法国士兵进入民宅大肆搜掠财物,无法带走的东西遭到毁坏,当地仍然留在家中的居民,只能眼看着自己的财物被带走破坏。” “有居民因此自杀,还有逃离北塘的人带着剩余财物前往附近村庄,在途中又遭到游荡士兵的盘查和搜掠。” “同年英国刊物转述《泰晤士报》随军记者的报道时,也提到过类似情况,居民财产遭到反复抢掠,有人被逼问钱财藏匿地点,还有妇女因为害怕落入联军手中而自杀。”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点点沉重下来。 周敬文继续翻页。 “九月十八日张家湾战斗以后,联军把当地作为战斗中攻占的城镇处理,粮食等军需物资被直接征用。还有居民遭到刑讯,以逼问钱财藏在哪里;有妇女因害怕落入联军之手,被亲属直接毒死。” “其他财物则被大规模的掠夺。此外……对当地妇女的侵害和杀害,也有相关记载。” 他说完以后,没有再下逐个翻厚重的文件。 “原来的历史过程,大致如此……” 一个多小时的讲解,到这里终于结束。 会议室里没有立刻响起讨论声,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盯着地图,还有人拿着笔,却很久没有落下去。 秦振岳最先开口。 “周教授,按照您的看法,这张时间表还有多少可信度?” 周教授点了点头。 “我认为地点比日期可靠的多。” 说完,他重新站到地图前,激光笔先落在渤海。 “芝罘、大连湾、北塘、大沽、天津,这些地方的战略价值主要由地理决定。” “英法的舰队需要停泊,需要补给,陆军需登陆以后还要寻找通往天津和北京的道路,只要英法的最终目标仍然是逼迫清廷接受他们的条件,这几个地方就依然值得我们重点关注。” 随后,他指了指地图旁边的日期。 “不过时间就不一样了,从四月到现在,我们已经对原有历史造成了非常明显的影响。” “江南大营提前崩溃,太平军后续的兵力部署会发生变化,清廷的调兵、财政和战略判断也会跟着变化。消息只要传到上海和香港,英法自己的判断也会发生变化。” “今天这张历史时间表,只能当参照。” 林同州看着墙上的地图。 一个多月前,很多人还觉得拥有未来一百多年的历史知识,几乎等于拥有一张开卷考试的答案,现在才过去一个半月,答案已经开始面目全非。 甚至原历史里本应前往大连湾集结的舰队,某一天突然换一个地方登陆都不值得惊讶。 可有些东西暂时还没有改变,英国和法国的远征军正在赶来,军舰正在集结,他们的政府已经决定用战争解决问题。 现在是五月,他们还没到天津,所以习安仍然还有时间。 林同州拿起笔,看着在场的众人,“诸位,历史课上完了,下面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随之肃穆。 墙上那条属于1860年原有历史的进军路线还亮着,可从这一刻起,在座所有人讨论的重点,已经是怎样让它走不到终点。 第92章 最佳时机 第92章最佳时机 林同州等周教授坐下,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 “我先说几句。” 屋里原本还在翻阅材料的人陆续都停了下来。 “刚才周教授讲的那些,大家听着都不会舒服。我也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投影,屏幕右上角还挂着日期,1860年5月。 “不过现在跟原来的历史有一点不一样,我们已经在这儿了。原先历史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到了今天,都还没有发生。” “所以英法的这支远征军,我们肯定要碰一碰,而且一定会击溃他们。” 秦振岳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个问题,在座的人基本没有争议,一万多名十九世纪的军队,在完全不知道对手是什么的情况下,与习安手里的现代侦察和火力体系正面交锋,胜负没有任何悬念。 林同州把手里的笔放下,接着说道,“麻烦的是战争结束以后。” 有人抬起头。 “英法远征军加起来一万七八千人,再算海军、运输和随军人员,接近两万人。” “我们当然可以击溃他们,也会抓一大批俘虏。可人家举手投降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今天大家听完北塘、张家湾、圆明园这些事,心里窝着火,明天抓了俘虏就一排排拉出去毙了。” 会议桌边有人略微骚动了一下。 “痛快肯定痛快。然后呢?伦敦和巴黎的报纸会怎么写?两个欧洲列强,一次远征出去的军队被我们成批的处决。这个消息传回去以后,消息刊登在报纸上,死者的家属再上街游行,后面的事就完全不由英国政府和法国政府自己说了算。” 沈闻达接了一句:“战争升级。” “对。” 林同州点头。 “最后很可能是大家谁都下不了台面。” 他伸手指向地图东南侧漫长的海岸线。 “我们现在最大的短板还在海面上,地面战争他们来多少都不怕。可从广东到山东,这么长一条海岸,几千公里,我们能守住几个地方?” 答案显而易见。 “我们目前还没有舰队,真正能进行作战的水面力量现在就那么一点,不能指望秦戈级一艘船全歼整个英国皇家海军。空军也一样,从习安往东南沿海飞几千公里,飞一次两次没问题。天天飞,轮番飞,我们的油料、飞行备件还有发动机寿命,哪个都经不起这么消耗。” “英国人真要把战争扩大,靠他们现成的海军优势沿海随便找个地方对等报复,我们会很难受。” 林同州继续道: “所以我们的战争目标先要明确,阻拦英法的北上,保卫圆明园,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尽可能多的抓人,尤其是有分量的人。最后让伦敦和巴黎愿意重新坐下来谈判。” 他说着,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投降的要接受,伤员该治就要治。这既是法律问题,也是外交问题。” 一名军官皱眉道:“他们历史上可没对我们这么客气。” 林同州看向他,“当然不是免费,这以上是要让他们掏银子的。”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出来,“做这个梦很久了,终于也有一天让他们给我们赔款了。” 林同州看向秦振岳,“我的话说完了,下面你们谈谈军事部署。” 秦振岳显然早就等着了,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从桌上拿起激光笔。 “刚才周教授讲的时候,我估计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一个地方。” 红点在地图上晃了几下。 最后停在渤海湾西岸:天津-北塘。 “这里,准确点说,天津—北塘这一带。” 秦振岳把地图调大。 “如果历史的大方向还没被我们搅得稀烂,这附近依旧很可能是英法北上以后选择的主要登陆区域。” “理由前面已经讲过,大沽口正面不好走,1859年英国人在那里已经吃过一次亏,炮台是一方面,航道条件也是一方面。吃水大的舰船进不去,英国人再怎么记仇,也犯不着专挑同一堵墙再撞第二遍。” 周教授坐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秦振岳换了张图。 “原来的历史上,八月一日开始在北塘登陆,先下来的是第一批部队,后面几天再一点一点把人、炮、弹药、牲畜和辎重往岸上倒腾,这可不是码头卸集装箱那么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最佳时机(第2/2页) 屏幕上的北塘河口很快被放大,大片的滩涂,低洼的盐碱地还有泥泞的浅水区。 “大家别拿今天滨海新区的印象套这里。现在的北塘还很荒凉,岸上道路极少,还格外的泥泞,人还勉强能走,炮和辎重就没那么利索了。” 他把激光点移到海面。 “远征军有还一个特点,在船上的时候,吃喝弹药全靠舰队,上了岸以后,吃喝弹药还是靠舰队,区别只在于中间多了一段搬运过程。” 有人低头翻了翻资料。 秦振岳继续往下说。 “一万多人,还有大量火炮和物资,不可能下船以后立刻拍屁股往天津跑。他们得展开阵型,得建立营地,还得把炮拖上来。” “这段时间,就是最有意思的一段时间。” 秦振岳看了众人一眼,笑了,“老祖宗早就教过,半渡而击之。” 他把激光笔扔到桌上。 “太早动手,会把他们吓跑,我们撑死打残他们的舰队。他们游回大连跟芝罘重新研究方案,过一个月换个地方再来。” “太晚动手也是个麻烦,等他们把全部重装备卸完,拿下天津作为前进基地。那个时候再打,仗会复杂很多。” 地图上,北塘与海面之间出现了一条粗线。 秦振岳指着它。 “最合适的状态,是大部分陆军已经上岸,主要装备正在往岸上倒腾,海上和陆上还没完全脱节的时候。这个时候动手,效果最好,岸上的人已经走不了了,海上的舰队暂时还不能挪窝。”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剪刀,“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里剪开。”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页声。 “秦戈级?” 秦振岳点头,“它会是我们此次的主角” 投影随即切到了那艘正在改装中的平底工程船,原先怎么看都和“军舰”两个字没什么关系的船体,如今上面已经被标出了雷达、通信设备和武器安装位置。 “目前能拿出来的就这一条。” 秦振岳倒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诚然,我们手里的水面作战力量少得可怜。不过对1860年的舰队来说,这属于完全超出他们认识范围的东西。” 他点开下一张图 “优先索敌,超视距开火。第一轮重点击沉他们所有的大型水面舰艇。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继续维持一场万人规模的登陆远征。” 秦振岳笑了一下,“他们连我们在哪都找不到,就会丢掉海上主动权。” 他重新点亮北塘。 “海上出问题以后,陆上部队第一反应不会继续不要命地冲北京。英国人和法国人本来就是两套指挥体系,陆军、海军之间又各有各的指挥,他们得先弄清楚舰队发生了什么。” 秦振岳把地图重新切回北塘。 “只要控制住北塘通往大沽和天津的关键道路,让他们无法从容展开就行。停在泥泞的滩头,每过一个小时都在消耗自己的物资和士气。” 秦振岳说到这里,看向众人。 “两天,甚至可能最多一天,整个远征军就会崩溃。只要他们的军官不是疯子,就会接受我们的投降条件,而不是把一万多人都饿死在滩头上。” 后排有人问:“要是不肯谈呢?” 秦振岳耸了耸肩。 “那就打,先把还准备继续作战的那部分硬骨头解决掉,剩下的人自然会发现,谈判其实也是一种很不错的军事传统。” 林同州看向屏幕上的北塘。 “不过,还有最坏情况。英法没有按照历史路线走,甚至不在北塘登陆。” 秦振岳说道:“那就重新做计划。我们寻找的永远不是北塘这个地方。是他们从海上向华北腹地投送大规模陆军时,必然出现的海陆转换环节,只要他们最终的目标是占领京师,必然要找个滩头进行登陆” “而这一刻,就是我们的最佳时机。” 屏幕上,那条从中国南方一直延伸到北京的红色行军路线还在。 林同州接过激光笔,“到这里。” 激光笔指在北塘。 “我们要让它断掉。” 沈闻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刚碰到嘴边就皱了下眉。 凉透了。 他把杯子放回去,顺手把杯盖扣上。 第93章 校园生活 第93章校园生活 距离下一组样品上机还有四十多分钟。 黄旭把实验记录表填好,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鼠标自然而然挪到了浏览器。 校园网论坛。 以前论坛半死不活,除了失物招领、跳蚤市场交易和几个社团发通知,十天半个月也翻不了几页。现在倒好,学校里的闲人全回来了,很多人都把自己手头的本地缓存电子书和音乐分享出来,有最近甚至冒出了一个“局域网娱乐资源汇总帖”给大家指路。 他刚刷新首页,一条帖子便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浏览量已经破万。点赞和评论更是一路往上跳。 发帖人的id叫:果味似良酱。 【整活】整了个cs1.6校内服,缺人,速来 黄旭眉毛一挑,“哟,可以啊。” 他点进去。 “ok兄弟们!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 “最近和几个哥们实在手痒,天天单机钢4和群星实在没意思,研究了两天,决定先挽救一下带火日渐枯萎的精神生活。” “我们从机房实验室翻出来三台老台式机,cpu还能喘气,内存勉强够用,就拿来当服务器了。” 下面还配了照片。 三台机箱挤在实验室墙角其中两台连侧板都拆了,地上一堆线路,最变态的是散热部分插了根白萝卜。 桌边还摆着螺丝刀、扎带和拆下来的独立显卡。 “三台机子的显卡都没必要留,纯浪费电,只保留cpu、内存、硬盘还有网卡。昨天晚上哥几个折腾校园网环境折腾到两点多,今天又去网络中心跪求了一上午。” “正式服务器老师不给批,不过允许我们借校园网内部通信资源自己捣鼓,只要不影响其他业务,他们不管。” “所以———cs1.6上交校园网联机平台,正式开服!” “哦,你问为什么是上交不是下交?因为原本的上交没了!现在泥交自动升级成上交!” 楼主下面附了一张五条悟的表情包,“你才是挑战者” 下面一堆“倒反天罡”“还在win!“遮沙避风了”“被梧桐苑毒死前的幻想” 帖子到这里限制了字数,楼主继续往下写,接着是一长串说明,包括绿色安装包和必要的补丁。 “下载以后解压,局域网直连。不会的看下面截图步骤,再不会问你舍友,再问建议紫砂。” 房间ip列了几十个。 楼主显然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 “目前压力测试四五百人同时在线问题不大。” “再多就不知道了。真把机器干冒烟了再说,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继续捡点时尚小垃圾扩容扩容。” “哦,顺便说一下,哥几个原计划其实是搞csgo,我们几个一开始都觉得1.6太古早了,要整活就整个大的。” “但服务端资源和steam离线授权有点麻烦,一时半会搞不定,回头我们再想办法,先拿1.6凑合凑合得了。” 评论区十分热闹: “马头牛逼!!!(破音)” “计院的爷们就是真正的爷们!” “cs1.6吗,我靠别给我拯救者y9000p的显卡和cpu冻死了。” 再往下: “哪个死老冯的跟自己人玩还开挂,他妈的你们懂看见一个苍蝇头在天上飞的绝望吗,cos奥摩大帝来的是吧?” 下面有人回复: “这要是挂我直接被台北娜娜俄罗斯大坐” “可惜了兄弟这波纯绿玩。” “谁去找找其他高校的,让他们也整一个服务器,到时候搞个高校联赛。” 还有人开始晒战绩。 底下马上有人骂: “你这战绩对面是不是全是机器人?” “别尬黑,里面还有导师。” “导师更好打是吧?” 整个帖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场大型校园网狂欢。黄旭翻着翻着,也开始有点手痒。安装包就几百m,就算是龟速的校园网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黄旭果断点下下载,“就打亿把。” 安装包很快下来,解压,启动,输入ip。几分钟以后,工位电脑耳机里响起了熟悉的游戏音效。 他进了一个沙2房,随手选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校园生活(第2/2页) 服务器里人不少,前几轮刚进去,他状态一般,见人就睡,偶尔还能因为队友一颗闪光弹在屏幕前白上好几秒。 聊天室里骂得比枪声还热闹。 “谁的闪?你闪你m呢?再乱扔闪小心你爹拿铜头皮带把你抽成陀螺。” 黄旭玩了几轮,很快找到手感,ak点射越来越稳,预瞄也逐渐像那么回事。 一次队伍转点,他刚过箱子便撞上两名警察。距离很近,对面显然也没想到这里突然出来一个人。 黄旭先手开枪。 哒哒哒—— 直接扫倒近处那个警,第二个人赶紧往后拉。 黄旭立刻甩枪过去,又补了几发子弹,命中了,但没打死。 “大残!大残!” 黄旭身体都往屏幕前靠了一点,他自己也只剩十几点血。两边隔着箱子拉扯,谁先失误谁就要死。对方不露,黄旭也卡着,他的耳机里能听见对方的脚步声。 “来来来。” 他小声念叨,“再露一下。” 脚步忽然近了,黄旭准星已经架好提前枪,对方从箱子边缘闪身,他刚准备开枪,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第一梭打完就该往左换位置。” 黄旭手腕猛地一抖。 砰。屏幕一黑。他死了。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他已经知道你在箱子右边了,你还站这里等他探。你杀完第一个立刻往左切,脚步再骗一下,他大概率会预瞄你原来的位置。” “第二个也能直接杀。” 黄旭整个人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两秒,他才慢慢转头。 陈润德教授站在椅子后面。 一只手拿着文件,另一只手搭在工位隔板上。正看着他的屏幕。 黄旭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陈……陈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你杀第一个的时候。” 黄旭脸都绿了。 “那个,我刚才实验已经做完了,下一组还没到,我就是……然后……” 陈教授像没听见,他伸手指了指屏幕上已经进入观战状态的画面。 “而且你刚才还太急。” 黄旭的解释戛然而止,“嘎?” “残局里对面大残,你急什么?” 陈教授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比你更难受。你知道他出口在哪里,位置也有优势,就卡住他身位就行,没必要跟着他来回拉扯。” “还有刚才杀完第一个,马上换位置,脚步可以故意给一下,再停。” 陈教授拿手在隔板上点了两下。 “他要是听见你往左走,你停下来重新架右边,机会反而更大。” 似乎明白黄旭在想什么,陈教授看了他一眼。 “这游戏火的时候我才20岁,几个常见架枪位闭着眼都知道。” 黄旭一时不知道该震惊导师会玩cs,还是该继续担心自己上班摸鱼被导师抓了个现行。 耳机里还在响着队友的对话, “刚才那个兄弟怎么死了?” “残血没收掉?” 有人在公屏打字:“caibi” 黄旭飞快把聊天框关了。 陈教授看了眼屏幕,语气平静 “这把结束别排下一把了,看看你邮箱,《现代化学》的返修意见回来了,两个审稿人给的意见我看了,很中肯,抽空赶紧改改。” “哦哦哦……” 陈教授说完便拿着文件走了。 黄旭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出声,他先看看陈教授离开的方向。按下esc退出服务器。接着关闭游戏,动作干脆得没有一点留恋。 随即打开邮箱。最上面果然躺着一封中午收到的新邮件,来自《现代化学》编辑部。 他点进去,一共两位审稿专家,一位专家希望他把时间延长再补一组实验。 “补补补,我给你补个蛋啊补” 他嘀咕着,继续往下翻审稿意见。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陈教授刚才那句—— 杀完第一个,往左换位置。 黄旭思考了一下,“可惜,卡了。” 随后低头继续改论文。 第94章 驻防部队 第94章驻防部队 五月中旬,三原县。 县城里原来那批绿营兵已经撤裁大半。 习安接管三原以后,先封存营房和军械库,随后花了几天时间逐人登记。带兵的军官以及平日负责钱粮军械的人另行审查,普通兵丁则由工作组查过籍贯和过往,有抢劫勒索殴打百姓之类劣迹的留下来处理,懂铁器木工活一类的另行登记,其余没什么问题的人发一笔遣散钱粮,各自归家。 魏勇就属于最后一类,年二十六,当了几年兵,既没混出什么名堂,也没练出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他在营里最大的能耐,大概就是能认清谁惹得起、谁惹不起。 可惜认得清也没多少用。本人性子闷,不会说好话,逢年过节也拿不出银钱往上官那里送,老兵欺负人时,他往往就是最好使唤的那个。 “魏勇,去挑水。” “魏勇,把马槽清了。” “魏勇,粮袋搬进去。” 别人操练完能蹲在墙根闲聊,他还得拎着木桶往井边跑。 发饷的时候也是一样。 名册上到底该有多少银子,他一直没真正弄明白过。只听人说绿营有正饷、口粮,还有各种名目,真正落到手里时,最多不过几百文,有时给几钱碎银,有时连银子也省了,发一袋掺着沙石的陈粮,再扯几尺不知道压了多少年的粗布,便算应付过去。 魏勇也没敢多问,好歹营里有口饭,轮到出操,有时候还能多盛半勺。 所以异人们刚进三原县,把原来的营汛一锅端了,魏勇领到遣散银和几日口粮时,心里其实挺高兴。 他终于不用再给人喂马了,他揣着钱回到村里后,第一天睡到日头照进窗户,醒来以后还觉得浑身轻松。 第四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魏勇家在县城外十几里,父亲死得早,家里只剩老娘和他自己。 原本两亩多薄田,前些日子重新清丈分地,又添了几亩。地是多了,可庄稼不会因为地换了个主人,第二天就从土里长出来。 眼下离收粮还有些日子,米缸却一天比一天浅。 魏勇不会木匠瓦匠活,家里也没有牲口。 谁家挖沟,他去帮忙,有人挑粪上地,他也愿意搭把手,干半天活,换一顿饭。可村里人家家都过得紧巴的,哪里有那么多短活给他做。 这天上午,魏勇蹲在自家院墙根下,手里拿着锥子,正在修鞋,鞋底已经磨穿了。 他从旧衣裳上剪了一块布,垫了两层,拿麻线一针针缝。 老娘坐在门槛上择野菜。 “勇啊。”“嗯……” “老李家今儿还缺人不”“哪能天天有活啊娘” “赵家那沟呢?”“昨日便修完了。” 老太太没再追问。 魏勇低头继续缝,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忽然有人喊:“魏勇!” 魏勇抬头,“谁?” 院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是里正,后面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短头发,灰蓝色上衣,胸前挂了个牌子模样的东西。 如今村里人已经认得这种打扮,是县里来的异人干部。 魏勇下意识站起来,“里正。” 里正朝他摆摆手,“坐你的。” 说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回头朝那干部笑。 “大人……哦不,同志,就是他。” 那干部看了魏勇一眼,“魏勇?以前在县里当兵?” 魏勇迟疑一下,“吃过几年粮。” 干部点点头,又看向里正。 “情况你再说一遍。” 里正立即来了精神。 “他家就在村里住了几辈子,他爹早没了,就他和他娘,这娃嘴笨,但人老实。” 魏勇听到这里有点不自在。 “他当兵这些年,回村从没欺负过人。人家有些兵一回来就伸手问村里人要粮,他没干过,也没跟衙门里一些人染上大烟。” 干部点点头。“行。”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们查过县里的名册。今天来找你,是有个事。” “啥事?” “还想不想当兵?” 魏勇连鞋都顾不上了,头摇得飞快。 “不去。” 干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 “不是……我还没说完……” “我不去。” 魏勇把手里的鞋放下,“大人,我胆子小,打不了仗。以前在营里就是混口饭。” 如今谁看不出来,这些异人正在打天下。 魏勇过去当兵,打的主意一直很朴素实用。吃粮,活命。至于什么建功立业,封侯拜相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他梦都没梦过。 让他站岗可以。真要跟着这群异人上前线,他宁可在村里啃野菜。 干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合着这小子是怕死……不是哥们你虎啥虎啊真要有你上前线拼命的份呢怕不是外星人打来了。 “你怕让你去打仗?” 魏勇没吭声,那表情已经等于回答。 干部把纸折了一下。 “我们招的是地方守备队,主要在县里。守守县城,巡巡逻,需要的时候配合县里维持治安就行。” 魏勇半信半疑,“真不用上阵?” 干部说道,“县城要真被攻击了,那你们肯定也不能枪一扔就跑。只是平常不会让你们跟着野战部队出去攻城拔寨。” 里正在一旁趁热打铁。 “你以前不就在县里吃粮么?这回还是守县城。饷银也不会少你的,这会账上写多少,最后本人就能领多少。” 魏勇看着里正,里正朝他使劲使眼色。 那意思已经很明白,还不答应,你是不是傻? “那……” 他咬了咬牙,“俺去看看。” 干部笑起来,“先说好,去了就得守规矩。” 魏勇赶紧点头。 两天后,魏勇背着铺盖卷,进了三原县城外新设的守备营。魏勇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开始认人。 “二柱?” 前面一个人回头,“勇子?你也来了?” 张二柱背着铺盖,一脸同病相怜,“家里没饭吃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理由完全一样。 再往里走,又碰见两个过去同营的兵。都是平时话少活多的。那些平日最会跟军官喝酒赌钱pc的人,一个也没看见。 到了下午,新募来的兵丁都被赶到营院里集合。 几十号人站得松松垮垮,有人抱着胳膊,有人缩着脖子,还有几个蹲惯了的,站上一会儿便忍不住把一条腿往旁边撇。 队伍前头站着几个短头发的异人,衣裳也分两种,有几个穿着魏勇已经见过的新式军服,另外几个穿得简单些,上衣裤子都是一个样式,脚上却无一例外踩着那种绑得紧紧的怪鞋。 领头的姓梁,据说官职叫“教导员”。 魏勇没听过这个名目。他在绿营里混过几年,知道千总、把总、外委,也知道营里谁能管谁。可“教导员”这三个字到底算文官还是武官,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后来索性懒得想了,反正这人往前一站,旁边几个班长就都闭嘴,那多半就是长官。 梁教导员手里拿着几张纸,等下面稍微安静下来,抬头扫了一遍。 魏勇本来还以为入营总得有些规矩。过去招兵,多少要拜个旗、喝碗酒,碰上讲究的还得指天赌咒,再不济也该有人出来说几句“报效朝廷”“忠勇杀敌”之类的话。结果这里既没香案,没人端鸡血酒,更没人叫他们拿刀割手指。 梁教导员开口第一句话,更把魏勇听得一愣。 “你们穿上这身衣服以后,第一件事,先把手给我管住。” 底下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是没听明白。 梁教导员也不管他们懂没懂,低头看了一眼纸,继续说道:“老百姓的东西不许拿,饭不能白吃,借着查人跑进人家屋里翻箱倒柜,更不行!买东西照价付钱,执行公务跟人起了冲突,先照规程处置。谁觉得穿上这身衣裳就能回村里抖威风、占便宜,查实一个处理一个!” 魏勇越听越觉得古怪。 过去当兵,当的是什么?饷银经常发不齐,粮也未必够数,上头还要层层克扣。营里缺柴火,附近村子里有顺手就拿了。行军路上肚子饿了,老百姓家里总归能找出点什么。至于进村以后鸡少几只、粮少几斗,谁还专门管这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驻防部队(第2/2页) 要是连这点便利都没了,当兵图什么? 虽然魏勇没干过这些事,可他身边那些老兵油子可没少做,他全看在眼里,他忍了半天,还是歪过脑袋,小声问旁边的张二柱:“二柱。” “嗯?” “这意思是,往后咱不能吃乡里的?” 张二柱也正皱着眉:“好像是。” “那吃谁的?” 张二柱朝营房后边示意:“公家管饭。” “扯淡。” 魏勇当了几年兵,别的不敢说,军营里那些门道他多少懂一点。一个兵每天张嘴就要吃粮,几十个人是几十张嘴,几百个人就是几百张嘴。天下哪有那么好的衙门,既不许兵丁自己找补,还能顿顿把人喂饱? 到了傍晚,他这份怀疑先被打掉了一半。炊事棚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新兵每人发一只搪瓷碗、一双筷子,轮到谁便自己往前走。 大木桶里是杂粮饭,旁边一口锅里炖着菜,掌勺的人一勺下去,白菜、萝卜、土豆混在一块,魏勇眼尖,还从里面看见了几片肉。 他当场就不走了。张二柱端着碗跟在后面,差点撞到他背上。 “你干啥?” “等等。” 魏勇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长官还没动筷子。” 张二柱也转过头。 教导员和几个班长都在队尾,手里一样拿着搪瓷碗,前面的人不走,他们也不往前挤。 魏勇盯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疑惑越来越重:“他们站后头干啥?” 张二柱理所当然道:“排队。” “我知道是在排队。”魏勇瞪他,“我是问长官咋也排队?” 张二柱张了张嘴,觉得这问题太难了自己也解释不了,干脆推了他一把:“你赶紧走吧,后头快骂娘了。” 魏勇这才端着饭挪开,找了块空地蹲下。 第二天正式操练,魏勇很快发现,自己过去几年那个兵,当得似乎只剩下“见过兵器、听得懂号令”这点用处。 第一项就叫站队。 一个现代班长站在前头扯着嗓子喊:“向右——转!” 几十个人顿时各显神通。 有人往右,有人往左,有人动作慢了半拍,见左右都有人转,心里一慌,自己干脆转了一圈。最靠边还有个汉子转完以后正冲着面前的人脸,愣了几息,又偷偷挪回来。 班长额头青筋狂跳,“停!都停!” 这一停,队伍反倒更乱。 魏勇自己也转错了。他过去懂锣声。知道几通鼓集合、几通锣散开,什么时候跟着营官走,什么时候往旗子底下靠。可眼前这一套东西讲究得实在邪门,脚尖差一点都有人管,前后左右恨不得拿绳子拉齐。 练完转向又练齐步,齐步完了跑步,跑完还有体能。 这还不算完。 营房里的铺盖要叠,被子要晒,鞋袜不能随地乱扔,人要洗澡,头发胡子要收拾,连指甲长了都有人检查。魏勇头两天被折腾得满肚子牢骚,私下跟张二柱说,这支兵最厉害的本事大概不是守县城,是管闲事。 第三天练站岗,魏勇才发现他们连怎么工作都要管。 教官装作进城卖粮的百姓,背着手往哨卡前走。轮到张二柱,他往路中间一站,眉毛一竖,倒颇有几分从前绿营兵查路引的架势。 “站住!干啥的?” 教官道:“进城卖粮。” 张二柱点点头,手一挥:“搜!” 说完上手就要翻人家包袱。 手刚伸出去,教官“啪”一下给他拍开了。 “谁让你直接搜的?” 张二柱愣住:“以前不都这么查么……” “以后先问清身份、来处跟去向,核验凭证完符合条件就放行,需要进一步检查再照规定办。” 真正让魏勇头疼的还是枪。 守备部队装备仍从原先的绿营库存里挑,鸟枪刀矛都有,修好的旧炮也拉出来不少。魏勇领到的恰好还是鸟枪,这东西他熟得很,拿到手里掂了掂,顺手便往肩上一扛。 枪口跟着他身子转了半圈,从旁边三个人脸前扫过去。 前面的班长脸色顿时难看至极,“魏勇!” 魏勇条件反射地挺胸:“到!” “你他娘枪口往哪儿放呢?” “啊?” 班长两步过来,把他的枪管拨向一旁:“安全方向。教过几遍了?” 魏勇还有点不以为然:“班长,这里头空着呢。” “这次空着,下次呢?” 魏勇愣了一下。 “你每次拿枪以前,都敢拿脑袋担保里面一定没药?” 这句话把他堵住了。 班长也没继续训他:“重新做!” “是!” 接下来更让他觉得麻烦。 每个人领到的枪都有编号,枪号跟姓名写在册子上。今天谁领,什么时候领,几时还,写得清清楚楚;训练领了多少火药、多少铅子,也要记录。 魏勇看着那本册子,脑壳都有点疼。 以前营里那些鸟枪,今天你拿,明天我扛,打不响了换一杆就是。枪机松了拿东西垫一垫,木托裂了缠几圈布得了,实在不能用了便往库房角落一扔。如今倒好,一杆鸟枪居然也有了“姓名籍贯”,谁碰过它都要留下痕迹。 几天下来,魏勇对这地方最大的印象就两个字——规矩。 站岗有站岗的规矩,拿枪有拿枪的规矩,吃饭排队有规矩,连晚上什么时候吹灯睡觉都写在墙上。 起初他烦得很。 可练着练着,他又发现,这些规矩似乎也不全是冲着他们来的。 营里没人随便踹他。 老兵不准把脏衣服扔给新兵洗,更不能半夜把人叫起来伺候自己。班长操练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骂起动作来毫不客气,可训练结束,该吃饭一起排队,该干活一起干活。 肉到了自己碗里,也没人仗着资历过来夹走。 夜里熄灯以后,整个营房便真睡觉了。 魏勇刚进营那几天反而有些不习惯。他在旧营里待久了,睡觉总留着半只耳朵,生怕哪个上官喝了酒,半夜忽然想起来靴子没擦,随口一喊,底下的人便得爬起来。 现在偶尔半夜惊醒,他睁眼等半天,四周除了磨牙、打呼噜和有人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声音,什么事都没有。 这天下午操练结束,太阳已经快落到营房后头,斜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排铺位映得发黄。 魏勇坐在床边,抱着自己那杆有编号的鸟枪,用发下来的擦枪布慢慢擦枪管。张二柱已经累瘫了,整个人摊在床上,一条腿还耷拉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勇。” “嗯?” “你觉得这儿咋样?” 魏勇头也没抬:“累……规矩还多。” “这个我赞成。” 魏勇把枪管转了个方向:“长官屁事也多。” “那你还待吗?” 魏勇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几个短头发的教官还没回去,有人夹着本子站在操场边说话,更远处,炊事棚的烟已经升起来,风一吹,隐约能闻见锅里飘来的香味。 今天晚上吃什么还不知道,反正比以前强。 魏勇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鸟枪,“待!” 张二柱嘿嘿笑了两声:“我也待。” 魏勇把枪放回规定的位置,检查了一遍枪口方向,才往墙上一靠。 他忽然想起家里的老娘。 听说再过些日子,营里允许写家信。他不识几个字,到时候得找个识字的弟兄帮忙写一封,告诉老娘自己又进营吃粮了,饭能吃饱,饷也按月记着,暂时还没见谁敢伸手往里扣。 至于眼下这支队伍究竟算哪门子的兵,那些短头发的长官又到底奉谁的号令,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 这些事情太大,轮不到他来操心。 炊事棚那边忽然响起铁勺碰锅沿的声音,张二柱一下从铺上蹦起来。 “开饭了?” 魏勇也闻见了饭香。 他看着窗外冒起来的炊烟,脑子里最后只剩下一句最实在的话。 娘,俺又吃上皇粮了。 就是这一回的皇粮,吃法有点邪门。 第95章 逃出生天 第95章逃出生天 胡天龙这半个月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得有些邪门。 原先那条路的阶段任务结束以后,施工队又换了个地方继续干活。 胡天龙原本以为自己无非换个工地,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一回还真有点意思。 新工地在几十里外,挨着一处刚投入使用不久的小型军火库,据说是为了后续战争临时设立的。库房规模算不上大,几排新砌的库房藏在围墙后面,外头修了岗亭,车辆隔三差五进出。偶尔有货车停在库房前,车厢一开,一箱箱东西便往下卸,有的直接推进库房,有的转交给里面的人继续处理。 服刑人员当然碰不到这些东西。 他们每天干的还是老本行,修路、挖排水沟,赶上运输任务繁忙的时候,也要帮着搬些水泥和生活物资之类的。 刚到这里那几天,胡天龙表现得比谁都规矩。 有个年轻犯人卸东西时,趁管理人员没注意,伸着脖子往围墙里瞅。胡天龙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看啥呢?” 那人压低声音:“我看看里面到底放的啥。” 胡天龙连头都没回:“你管里面放啥。多看两眼能给你发一把?” “我就好奇么。” “好奇心这么重,当初咋没好奇好奇刑法里面都有啥?” 那人被他说得差点噎死,气的把头转了回来。 胡天龙逐渐的因为表现良好,被分配成小组长。 “胡天龙。” “到!” “下午东边那段排水沟还差一截,你带几个人收个尾。昨天晚上塌下来一块,先把土清一清。” “行,我看着他们。” “下雨路滑,别让人往坡底乱窜!” 胡天龙答应得痛快,干部一走,他便扛着铁锹带人过去,该挖沟挖沟,该搬土搬土,看起来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半个月下来,他已经把这地方看了个七七八八。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刚建起来的军火库,人员来源复杂。大家各管一摊,新地方的规矩也还在一点点磨合,有些事情安排得紧,有些地方难免顾不过来。 胡天龙每天什么都不问。 可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人少,哪些人值夜时喜欢找个背雨的地方躲一躲,他都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年轻时候他没这个耐心。 那时候觉得有机会就得马上扑上去,慢一步都是吃亏。坐了几年牢以后,他总算明白,很多事情急着伸手,伸出去的那只手往往就收不回来了。 注意扳机纪律! 所以这次他格外沉得住气。 渐渐的他留意到一个人——马世杰。这人三十二岁,个子不算高,平时干活比大多数人利索。据说以前抢过运钞车,结果那次干的很丑陋,直接关进来了。 胡天龙发现这个人从来不吹牛b。 工地上最不缺的就是吹牛b的人。穿越一个多月,有些人连外头县城叫什么都没搞明白,已经开始研究怎么自立为王。 胡天龙听了就想笑。 后来他有意无意跟马世杰多聊过几次,慢慢发现这人脑子转得很快,更重要的是嘴严。别人问到不该说的地方,他宁肯装傻,也不会为了显摆多吐半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渐渐凑到了一块。 谁也没正式说过“咱们逃吧”,这种事没必要说得那么完整。 胡天龙有时干完活,蹲在屋檐下面喝水,会随口来一句:“这地方刚弄起来,人手够乱的。” 马世杰也只会回一句:“新地方都这样。” 再隔几天,赶上值夜人员换班,马世杰路过时说一句:“最近天一直不好。” 胡天龙看看天气:“雨大才好呢。” 话到这里也就停了,两个人心里都明门儿清。 这几日关中一直下雨,白天下,晚上也下,营地周围原本就没完全收拾好的土路被踩得稀烂,鞋底沾一层泥,走几步便觉得腿上多挂了几斤东西。负责施工的人天天催着清排水沟,所有人都被折腾得心烦意乱。 到了这天夜里,雨势比前几日还大。 屋檐上的水连成了线,风一吹便往廊下斜着扫,远处偶尔滚过一声闷雷。施工队住处早早安静下来,几十个人累了一天,熄灯后没多久便只剩呼噜声。 胡天龙一直睁着眼,黑暗里,他躺了很久。 直到脚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动,又等了片刻,才慢慢坐起来。 旁边的马世杰已经穿好了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该说的东西,这半个月早就一点点说完了。 马世杰用提前准备好的细铁丝轻而易举的撬开了门锁。真正走出去以后,胡天龙反倒觉得顺利得有些不像话。 那些他记了半个月的疏漏,在这个雨夜里偏偏都凑到了一起。几处平时最让他忌惮的地方,要么因为雨太大出了空当,要么碰巧没遇见最难缠的人。 走到一处走廊下面时,胡天龙忽然停住了。 马世杰回头:“咋了?” 胡天龙没回答,先往外面看了一会儿。 大雨落在院子里,地面全是水,远处那几盏灯隔着雨幕已经糊成了一团。 过了十几秒,他才说道:“我咋觉得今天有点太顺利了。” 马世杰看了他一眼:“那咋办,回去睡觉?” 胡天龙沉默了,他也觉得自己这会儿再犯疑心病有点搞笑了。机会已经摆到脸前了,再因为“太顺”两个字缩回去睡觉,那这几年牢还真算算白坐了。 等库门真正打开,一股木箱和机油味在一起的味道迎面扑出来,胡天龙站在门口,反而有那么一会儿没动。 他本以为自己会激动的热泪盈眶,仰天长啸,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有点空虚,想要点支蚊香抽一下。 他一模口袋,空的。妈的,连蚊香也没有…… 屋里面一排排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马世杰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龙哥,站门口发啥子呆?” 两个人进去以后,先撬开了离得最近的一只枪箱。箱盖一掀,胡天龙脸上的兴奋顿时荡然无存。 “这啥玩意?” 马世杰也探头看了一眼:“瞎啊,哦不,枪啊。” 胡天龙拿起一支,摆弄了两下,又拉了拉枪栓,表情立刻有点嫌弃。 “咋还全是特么栓动的?我还以为这地方最少能弄点八一杠。” 马世杰挠挠头:“要不你去找个工作人员问问,看有没有步战车给你开开。” 再往旁边拆,甚至还有几挺抗日剧里的捷克式轻机枪。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进的不是军火库,是军事博物馆。 什么意思?我chovy给我吃点好的啊! 胡天龙嘴里一直嫌弃,手上动作却一点没慢。有了枪,原先压在他心里的紧张反而更沉重了一层。 胡天龙很清楚,他们手上这些能放进博物馆的老古董欺负欺负外面的老祖宗当然够用,要真碰上现代军人,已经可以考虑下辈子去哪投胎了。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真出了事,立刻大难临头各自飞,哥几个顶峰相见,能跑出去几个算几个,绝不能守着库房跟人死磕。 结果马世杰忽然说了一句:“外头那批人今晚估计睡的很安详了。” 胡天龙扭头看他:“啥意思?” 马世杰没有马上回答,胡天龙看他那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干啥了?” “后厨那个姓程的,你知道吧?” 胡天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找他了?” 马世杰娓娓道来,那个后厨也犯过事,是服刑人员,只是在后厨帮忙。今晚值守那批人吃喝的东西里动过手脚,份量控制过,只会让人睡得死一些。事情是姓程的帮着办的,他想出去想得快疯了,只要能带他一块走,什么都敢试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逃出生天(第2/2页) 胡天龙听完,至少没死人,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不过他还是半天没说话,半晌他终于开口了, “这种事你他妈为啥不提前跟我说?” 马世杰也知道他真有点火了:“我怕你不同意。” 胡天龙又死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也没继续纠缠。事情已经干了,这时候再追着问毫无意义。 随后发生的事情比胡天龙原先想的还要轻松。 营地里真正还能保持清醒的只有两个晚上加班没吃饭的文职人员。等发现枪管子都快塞自己嘴里,又挨了几下枪托后。二人也都清楚这个时候逞英雄没什么好处,很快便被控制起来。 胡天龙站在雨里,望着一下安静下来的营区,忽然有些发愣。 他真出来了,他好想哭…… 马世杰在旁边问:“把人全放出来?” 胡天龙想了一下:“先放一部分,就平常咱熟悉的。” 第一批只放了几个人。 这几个都是他这半个月暗中看过的。没什么脑子,平时多少愿意听他说话。 结果人刚出来,还是出了问题。 一个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拿起枪以后下意识直接指着别人。 胡天龙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tm往哪指呢?” 那人挨了打很是委屈:“龙哥,我没上弹。” “没上弹也别瞎bb指,枪拿稳了。” 有了这几个人,局面总算稳下来一些。 胡天龙这才让人打开剩下的住处。 百十来号人一下涌进院子,场面很快乱的像菜市场。有些人鞋都没穿好,有些人刚睡醒,整个人还在是懵的。等看见院子里摆着的枪,顿时一个个精神了。 “我操,真拿到枪了!” “兄弟,发把狙!发把狙!” “龙哥,这次真干啊?” 马世杰喊了两遍安静,根本没人理他。 胡天龙嫌烦,抬手朝空处放了一枪。枪声在雨夜里炸开,刚才还闹哄哄的院子一下静了。 胡天龙耳朵也被震得嗡嗡响,他揉了揉耳朵,才看着面前的人说道:“都先tm把嘴闭上,听我说完。” 几十号人全看着他。 “想自己走的,现在就可以滚了。想拿枪跟着一起走,也行。可有一条规矩,枪拿到手以后就听老子安排,谁觉得自己有枪了,出了这个门就能想干啥干啥,有多远滚多远。” 胡天龙继续说道:“咱们出去以后往哪走,住哪儿,都还得商量。你一个人扛把枪跑出去,也就你欺负欺负老祖宗了,碰上城里那边的人,你这东西有多大用,你自己心里都清楚。” 没人愿意自己一个人赤手空拳混进19世纪,所有人都选择听从胡天龙的安排。 真正的麻烦出在那十来名被控制的看守和管理人员身上。 这些人被集中在一间屋子外面的走廊下,手脚上都被约束着,衣服被斜吹进来的雨打湿不少。 犯人中有个光头,绰号和尚,站在人群里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和尚以前在里面就是个刺头,脾气大,嘴也臭,平时挨过的处罚不少。他身边常年跟着几个人,刚拿到枪以后,整个人明显兴奋得有点过头。 胡天龙正安排人找车辆,和尚忽然喊他。 “龙哥!” 胡天龙回头:“爪子?” 和尚朝廊下抬了抬枪口:“这帮人咋弄?不管了?” “绑着!咱们走的时候扔这儿就行。” 和尚愣了:“就这么放着?这帮孙子怎么收拾咱们,你忘了?” 旁边马上有人跟着接话。 “和尚说得对!反正今天都出来了,还留他们干啥。” “妈的呢姓王的天天骂老子,给他脸了。” 和尚一听有人帮腔,声音也大了起来:“咱现在都到这一步了,留这帮人在后面,等着他们去报信抓咱?” 胡天龙停下手里的事,看了他几秒。 “你特么自己想死别带着哥几个,和尚你他娘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咱们现在干的事,够判多少年,这以后再说。枪是拿了,可到目前为止,这帮人还活着。” 他指了指走廊。 “你今天把十几个人全杀了,事情立马性质就变了。就算你逃到国外去,城里那帮人真要铁了心也能给你抓回去。” “跟呢无人机,装甲车,战斗机一比,你手里的那些破烂算个球啊?” 和尚盯着他。 “叫你一声龙哥,你还真把自己当个玩意了?胡天龙你tm坐牢坐出感情了?还想回去改造改造是吧。” 他掏出腰间的手枪,指向一名昏迷中被捆着的工作人员,这些人里还有两个人醒着,他们嘴被堵着,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胡天龙,你他妈自己爱舔这帮人的臭脚自己舔去吧,老子今天就要先出口恶气——” “砰!” 和尚身子猛地一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枪眼,手里的枪掉进地上的积水,又抬起头,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胡天龙,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胡天龙真的会开枪。 接着整个人跟着往下一软,重重倒在雨水里。 周围一圈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跟着他起哄的几个人,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胡天龙把枪口慢慢放低。 “我刚才说得够他妈明白了。” 他扫视一圈。 “想跟我走的,就得听安排。谁要觉得自己拿了枪就能想杀谁就杀谁,那现在把枪放下,自己滚远点。” 胡天龙看向和尚那几个跟班。 “你们几个呢?” 其中一个马上说道:“龙哥,我跟你。” “枪放下。” 那人愣了一下。 旁边马世杰已经把枪转了过去。 对方脸色一白,赶紧蹲下,把枪慢慢放到地上,双手举起。 “龙哥,我刚才真没想杀人,和尚叫得凶,我们就是跟着……” “你少他妈逼逼赖赖。” 另外几个人也赶紧把枪交出来。 马世杰让人全部收走。 “这几个咋办?” “跟队伍最后。再闹直接毙了。” 地上还躺着和尚。可院子里已经没人敢再多说什么。 营区两百米外,雨幕里有一道很低的土坡。 一道道身影已经在这里趴了一晚上。 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不断滴落。 数支狙击步枪架在前方,瞄准镜里的画面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胡天龙的脸清晰得连额头流下来的雨水都能看见。 刚才和尚举枪的时候,十字线短暂移了过去,随后停住。 胡天龙先开了枪了。 狙击手有些意外,等了几秒,瞄准线重新又回到胡天龙身上。 耳机里传来一点很轻的电流声。 他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继续伏在雨里。 军火库内,众人已经带走了几乎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军火,药品,所有的车辆和粮食。 一辆越野车内,副驾上的马世杰回头,看着后座的胡天龙,问道: “龙哥?我们下一步去哪?” 胡天龙瘫坐在后座的椅子上,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世杰又叫了一声,胡天龙似乎还没听见,他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 “大帅?” 这一声大帅立马把胡天龙拉回了现实,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大帅吗?这个称呼他喜欢…… 第96章 何去何从 第96章何去何从 第二天上午,一间临时会议室里坐进了一批人,气氛十分古怪。 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个男人额头贴着纱布,纱布边缘还透着一点青紫色。另一边,一个年轻人左边脸颊肿着,说话时口音都有些含糊。 这些人全来自那处军火库。 昨夜刚从百来名持枪服刑人员手里捡回一条命,今天一早却被统一拉到这里开会,连手机都提前收走了。 没有人知道上面究竟要说什么。 受伤那命仓管低头看着桌面,脸色格外难看。昨晚他被马世杰从背后扑倒,脑袋在门框上撞了一下,醒来以后已经被绑成了粽子。 最窝火的是,几个犯人临走以前还把他的雨衣拿走了。 过了一阵,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 领头的是一名穿制服的中年干部。后面两个人抱着两大摞材料。 中年干部进门以后,先把会议室环视一圈。 “人齐了?” 旁边工作人员回答:“齐了。” “发下去吧。” 两摞材料开始往下面传。 第一页最上方印着一行红字:绝密。 原本还一肚子委屈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只翻了两页,神色已经变了,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中年干部才开口,“都看到了吧?” “昨晚发生的事情,属于一项已经批准实施的保密行动。” “核心目标,就是让胡天龙以及跟随他的那批服刑人员相信,他们靠自己的观察策划和亿点运气,从军火库逃了出去。” 下面很快有人抬头,中年干部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整个过程没有提前通知各位。这一点,我代表组织先向大家道歉。” “如果提前告知,诸位的日常行为就很难完全自然。一个眼神,甚至一次本来不该有的谨慎,都可能让胡天龙生疑。” “所以日常值班名单、人员交接包括部分诸位可能平常觉得不合理有漏洞的安排,都是提前设计好的。” 有人终于忍不住,“那我们挨的打也算计划?” 会议室里不少人看向他,说话的人正是额头贴纱布的仓库管理员。 干部沉默了两秒,“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转身示意工作人员切换投影,画面亮起,是一张昨夜周边的示意图。 标注的战术计划中,射界十分清晰,可以笼罩整个军火库。 “昨夜营区外围始终有行动人员监控。胡天龙等人真正接触到看守以后,外部人员已经进入干预准备状态,如果他们对在场人员实施致命伤害,行动会立即终止。” 干部继续道:“从结果上来看,胡天龙的行为模式仍符合我们建立的人格模型。他想要逃亡,需要武器和人手。可他不希望同我们形成无法回头的死仇。” “这也是我们经过评估后选择他的重要原因。” 一个人忍不住问道:“我们就这么放他们跑?还让他们带走军火?”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垂头丧气,半天没说话。 领头干部看着众人: “我知道各位心里难受。昨晚被绑着,被枪口指着,还有同志挨打受了伤,然后现在突然告诉大家,整件事上面早就有安排,换谁都很难马上接受。” “但这还是计划的一部分。” 有人问:“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让他们去做一些我们现阶段不方便公开做的事。具体大致任务和后续情况,也不会全部向在场人员公开。希望大家理解。” 他说到这里,把语气稍微放缓。 “还有一件事希望大家知道。昨晚直接参与值守和管理的人员,未来一段时间不能继续在原岗位露面。” “原因很简单,并非所有部门都知晓军火库失手是一次规划好的行动,正常的批评处份流程是会有的,不过我们都会做匿名处理。” 下面有人苦笑,“那我们去哪?” “会对大家进行上调转岗,待遇职级上升一级。根据专业分别转入其他单位,诸位放心,本次的匿名批评不会写进档案。” 贴纱布的管理员摸了摸额头,“我这一下算工伤吧?” 干部笑了,“算的算的,医药补助、休养休假,全都按规定来。” 会议室里不少人苦笑了出来。 干部等众人笑声停下来,才重新正色。 “今天之后,各位仍然要把昨晚当成一次真实的突发事件。” “不能向家人讲,不能和同事议论。请诸位严格遵守保密条例,若事情泄露,是要按正常泄密事件处理的。” 他把材料合上。 “这仍是计划的一部分” …… 与此同时,胡天龙对此毫不知情,他只觉得自己的运气越来越好。 有句话叫什来着……时来天地皆同力?胡天龙觉得说的就是自己。 车队开了一整夜,天刚蒙蒙亮时,一百多人终于在一个尚未进入现代控制区的小村落停了下来。 这么多大铁车突然开进村子,差点把全村人吓的魂飞魄散。等胡天龙那群人抱着枪下来,村里的里正、保长和几个年纪大的乡民只能硬着头皮出来。 胡天龙没兴趣跟他们解释来历,“有地方睡觉没有?” 里正连连点头,“有,有。” “吃的呢?” “也……也能凑一凑。” 胡天龙抬手朝后面的货车指了指。 “老子不要你们的,粮我们有,找几个人赶紧给我们做饭。” 于是村里几口最大的锅全烧了起来。 带来的米面,罐头,腌肉。还有营区伙房顺手装上车的蔬菜。村里女人们躲得远远的,只敢在自家院门口偷看。 男人则被叫去帮忙烧水、劈柴。 胡天龙一夜没睡,吃饭的时候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端着碗坐在一张破木桌边,刚吃了几口,远处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像女人哭,中间还夹着男人的yin笑。 胡天龙最开始没在意,听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哪边?撒子情况?” 马世杰也听见了,“后头。” 胡天龙把碗放下起身,“老子去看看。” 他拎着枪往村后走,绕过两间土屋,哭声已经十分明显。一间院子的门半开着,胡天龙推门进去,里面站着三个人。都是昨晚一起跑出来的犯人。 一个女人缩在墙角,衣裳被扯乱了些,脸上全是眼泪。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倒在地上,脸已经被枪托砸破了,正在呻吟。 另一个老妇人跪在旁边哭。 胡天龙站在门口,“虎啥虎呢一个个的?” 三个人同时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何去何从(第2/2页) 为首那个姓郭,外号郭老三。以前因为强j和寻衅滋事判过刑,看到胡天龙以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陪笑。 “大帅!” 郭老三苍蝇搓手,“这不是……兄弟们都憋太久了……太久没碰女人了,想开个荤。” 旁边两个人跟着赔笑。 胡天龙看了看墙角那个女人,又看看地上躺着的男人,他走过去。突然一脚踹在郭老三肚子上。 “哎哟!” 郭老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还没等另外两个反应过来,胡天龙抬手一人给了一耳光。 啪。啪。 院里格外寂静。 “妈的。” 胡天龙指着三个人,“有点出息行不行?” 他又指向墙角的女人,“他妈的都多久没洗过澡了,老子从院子外面走进来都能闻见馊味,你们真饿成这样了?” 郭老三不敢顶嘴。 胡天龙气还没消,“以后真打下县城。县太爷家的,大地主家的。你有本事自己去抢那些有钱人的小妾。” “天天盯着泥腿子家里这几个人折腾,你觉得自己挺威风啊?” 三个人全低下头。 胡天龙冷冷说道:“老子再说一次。谁再让我看见这种破事,老子直接毙了。” 郭老三赶紧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滚吧!” 三个人狼狈地连滚带爬出去。 胡天龙看了眼地上的男人。 那男人疯狂磕头,“谢老爷,谢老爷……” “别磕了。” 胡天龙有些烦躁,他很不喜欢这种别人感谢他的感觉。他从兜里摸出一小包从营区带出来的止血用品,扔到地上。 “自己弄一下。” 说完转身离开。等他走远以后,跪在地上的老妇人才敢抬头。她完全弄不明白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坏人不像坏人,好人又远远谈不上。 中午以后,一百多人吃饱,困劲上来,大部分东倒西歪找了个地方就睡觉。 胡天龙却睡不着,拉着几个人围着一张从车里翻出来的现代地图坐在一起。 马世杰叼着笔,“龙哥。” 胡天龙抬头。 马世杰笑了一下,“大帅。” 胡天龙嘴角顿时翘起来。 有人指着东边,“大帅,咱下一步去山西呗,山西有钱人多。” 另一个接话: “晋商啊。以前电视剧里不都说晋商富得流油?咱随便找一家抢了,直接原地发财。” 胡天龙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摇头。 “不去。” “为啥?” “你们动动脑子。” 胡天龙在山西方向敲了几下。 “山西有什么?煤。城里现在最缺什么?” 看着几个小弟有些摸不着头脑,胡天龙咬牙切齿,他恨铁不成钢地说:“是不是能源?” “哦哦哦!”几个小弟小鸡啄米般点头,茅塞顿开。 胡天龙说道,“煤这么重要,他城里那些大领导迟早往山西去。说不定已经开始打那的主意了!” “咱现在往山西跑,等着过几个月被他们的坦克车追着屁股撵?” 提出去山西的人不说话了。 胡天龙皱眉,他们这些人里也没几个真正看得懂清代的局势。 想了半天,他忽然说道:“把那老头叫来。” 没一会儿,里正就被带来了。 老人家进门时腿都有些软,“大……大老爷。” 胡天龙横刀立马坐在凳子上,“老头。” “哎…” “问你个事,这附近哪儿最不太平?” 里正愣住,“不太平?” “就是哪儿打仗打得厉害。” 老头想了想,“南边。” “哪?” “长毛啊。” 里正认真说道,“听说江南那边长毛闹得可凶,官兵都死了不知多少,城也是今天这个拿,明天那个守…… 胡天龙脸当场沉下来,“这他妈还用你告诉老子?” 里正吓得一哆嗦,老头苦着脸,“换一个的话……” 他绞尽脑汁。 “皖北。那边捻匪厉害。听来往客商说,朝廷几路官兵都被他们打败过。” 胡天龙看地图,“太远。” 里正的脸越来越苦,屋里一群人全盯着他,胡天龙的眼神也越来越不耐烦。 老头几乎把自己这辈子听过的天下大事全翻了一遍:河南,山东,湖北…… 忽然,他眼睛一亮。 诶!我弄一碗铁牛牛肉面给你尝尝(不是) “有了!西南!四川。” “四川那边这些年也不安生,听说有好些股匪军、教匪、流民军。官军年年剿,却总也剿不干净,越剿越多。” “四川山又多,路也难走,地方大得很呢。” 胡天龙若有所思,“四川……” 众人低头看着地图,蜀地,自古就有蜀道难之说,从他们这里往四川走,路当然不好走。 可有一点很明显,离习安的核心控制区域越来越远。山多,地形复杂,还有多如牛毛的乱军。这几个条件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比山西舒服。 旁边有人插嘴:“四川是不是得翻过秦岭?” “废话,不翻秦岭你飞过去?” “那山里路咋走?咱们又没人认识路。” 一句话问出来,屋里顿时七嘴八舌。 胡天龙一直没吭声。 他其实都没去过四川,别说四川了,坐牢以前他连陕西都没正经出去过几趟。不过现在么,离习安越远越好,至于四川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到了再说。 胡天龙想到这里,敲定了讨论,“就往这边走。” 屋里的议论声小了些。 “先走汉中方向,后面的路到了地方再问,从这附近出去再说。” 事情拍板,众人继续开始收拾东西,把刚刚倒头就睡的那些懒货全叫起来,众人上车,准备出发。 临行前,胡天龙又回头看了一眼地图,在习安,他是胡天龙,是坐牢服刑人员,档案里一翻,犯过什么事全写得清清楚楚。 到了那边,到时候谁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谁又在乎?找个偏远的县城一占,当个土皇帝,岂不美哉,若是城里的人再追来,那继续跑就是了。 门外有人经过,远远喊了一声:“大帅,车那边我让人看着了!东西都准备好了!” 胡天龙下意识答道:“知道了!”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都呆了一下。随后低着头,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第97章 高考命题 第97章高考命题 五月中旬的早晨,天气已经明显热了起来。 习安市教育局临时征用的会议中心门口,从八点不到就开始有人往里进。签到桌前摆着厚厚的几摞名单,工作人员逐个核对身份证、工作证和学校信息,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纸箱,贴了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进入会议区域后禁止拍照、录音。 大厅里却没有多少保密会议该有的紧张气氛。 “哎,老王!” 一个刚签完字的老师抬头看见前面的人,隔着三四米就喊了起来。 前面那人回头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就许你们铁一中有人啊?” “嗨呀,我还寻思能躲你两天呢。”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再往里走,熟人更多。 高新一中的历史老师碰见了交大附中的老同学,两个人站在过道上聊起前几年市里联考的事;西工大附中的一个数学老师刚找到座位,隔着两排椅子就跟对面的熟人挥手;几个年轻教师第一次进这种场合,表面还端着,坐下没多久也跟旁边的人聊开了。 “你哪个组?” “物理。” “那还好,我们历史今天估计有得吵。” “历史现在最麻烦吧?” “你说呢?我们教材后面一大半,现在都成未来史了,哈哈。” 这句话一出来,附近几个老师全笑喷了。 会议室里坐的基本都是各校骨干教师,有教研组长,有高级教师,也有常年带竞赛的老师。往年市里开教研会,大体也是这些人,因此整个会场看上去很像一次规模大得有些过头的全市教研活动。 只是今天来这里的原因,让所有人的情绪多少都有些微妙——高考命题。 这四个字的吸引力,对于很多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高中教学的老教师来说,确实有点大。 以前真正的高考试题由国家统一组织。地方教师能参加省市模拟题、联考题之类的命题,可真要坐进高考命题点,大多数人教到退休也未必能轮上一回。 如今情况彻底变了。全国教育考试体系跟着原来的世界一起消失,可这一届高三学生还在,几万名学生从高一读到高三,已经准备了这么久,总不能因为整个城市掉进1860年,就让高考跟着一起没了。 于是,习安市只能自己出题。 一个铁一中的老师靠在椅背上,故意叹了口气。 “唉,责任重大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先把嘴角的笑容压一压哦。”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两个人正贫着,前排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教师转过身来。 “年轻人们,都先别太高兴。” 他说话声音不大,附近却慢慢安静下来。 “真进了命题点,手机,智能手表之类的电子设备都要上交。吃饭睡觉活动全在里面,开考以前不能联系家里。以前国家命题是什么纪律,现在照着什么纪律执行,没你们想的那么轻松的。” “现在还能反悔吗?” “想得美,签到都签了。” 九点整,会议室前门打开。 习安市教育局局长高志远带着考试院、教研室和几个业务处室的负责人走了进来。 会场里的聊天声很快停下。 高志远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先看了一眼台下。 “今天来的基本都是熟面孔,我也不挨个点学校了。外面签到的时候挺热闹,我在走廊里都听见了。” 下面有人低头憋着笑容。 高志远也没绷着脸。 “大家高兴很正常,以前这个机会可轮不到咱们,现在全国都轮不到了,只剩咱们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坐到命题桌前,这件事就没那么好玩了。” 他的语气慢慢严肃下来。 “今年高考继续办,而且原则已经敲定。” 大屏幕上出现第一行字。 课程标准不变,既定考试大纲和命题框架不变,学生原有备考体系不变。 “这一届的孩子已经准备了三年。”高志远说,“城市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已经够折腾他们了。教育部门不能再临时换一套考试规则。科目怎么考、主要考什么、难度怎么安排,原则上要继续沿用原来的体系。” “各学科都是一样的。题目可以调整,但考查目标不能乱来。尤其不能因为现在到了1860年,突然觉得什么知识更有用了,就往卷子里塞什么。” 高志远喝了口水,翻到下一页。 “真正需要大家费脑子的,是材料。”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以前政治题喜欢结合现实,历史题大量采用近现代材料。正常情况下没问题,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字:信息外泄风险。 “大家要有一个概念。”高志远指了指屏幕,“高考试卷不可能永久封存。考完以后要公布,社会上也会流传。这张卷子最后可能流到哪里,没有人敢保证。” 后排有人小声道:“搞不好咸丰老儿都能拿到一份。” 旁边的人差点笑出来。 “所以政治、历史两科尤其要注意。题目首先要服务考试,保证公平,保证学科质量。然后再多想一步,这段材料如果被1860年,被未来出生的孩子看到,会有什么影响。” “尤其是历史命题组,下午大家要单独开会。” 立刻有几个历史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一名历史老师叹气:“我现在改教地理还来得及不?” 下午两点,历史学科命题研讨会换到了三楼一间小会议室。 比起上午的大场面,这里人少了许多,气氛却明显更热烈。 长桌两边堆着教材、历年试题汇编和几台经过统一检查的电脑。白板上已经写了几个大类:古代中国、近代中国、世界史、史学方法。 会议刚开始十几分钟,意见就分成了两边。 “我先说一下我的想法。” 高新一中的一名教师拿着笔站起来。 “今年古代史比重可以适当增加。秦汉政治制度、唐宋经济、明清基层治理和赋役制度,这些东西都在原有考查范围里。材料也多,命题空间很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高考命题(第2/2页) 他在白板上圈了几处。 “世界古代史、中世纪史也可以适当增加。这样对学生影响有限,对外部信息影响也小。” 另一边马上有人摇头,“增加可以,幅度不能太大。” 交大附中的一名老师翻着教材说道:“孩子们从高一到现在,把近现代史学了那么久。结果真正考试的时候,甲午没了,辛亥革命没了,抗日战争也没了。学生们一看卷子就知道我们在刻意躲什么。” “结构也不好看,而且这么改,实际上等于动了考查范围。” 有人拿笔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教育局上午刚说过,课标不动,学生这三年学过的东西也不能临时宣布作废。1860年以后的中国史,该考还得考。” 这就麻烦了。 一位西工大附中的历史老师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教了二十多年高中历史,参加过几轮省级命题和审题,这时才把面前那本历年真题合上。 “后面的内容保留,问题不大。真正要收敛的是信息链。” 有人转头看他。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画了几个孤立的圆。 “以前出题,我们喜欢给完整的过程。甲午以后怎么变化,辛亥以后又怎么变,最后一直问到五四。材料一铺开就是二三十年。现在这种题要尽量少出。” “改成截面?” “对。给他一个截面,或者两个互相能比较的截面。考生要用自己原来学过的知识把材料读懂,可卷面本身别替他把后面的历史顺序重新捋一遍。” 他把面前一页打印纸抽出来。 “我上午改了几道。都只用1860年以后的内容,你们看看。” 某农村生产组织实行如下办法:土地等主要生产资料仍归集体,由农户分别承担生产任务;农户完成规定的公共任务和集体提留后,其余产品和收益主要由本户支配。生产过程中的具体安排,也更多由农户自行决定。 这一制度调整的主要作用机制是 a.重新配置集体所有制内部的经营权与收益关系 b.以家庭经营弱化农业生产中的集体经济联系 c.通过扩大农户支配权推动农产品流通制度调整 d.借助生产单位缩小提高农业资源配置的集约程度 这一题让众人都花了些时间。 一位老师用笔在四个选项之间比了两下。 “这道难度不错。” “b很容易吸人。” “因为家庭经营确实会削弱原来生产队统一组织劳动的程度,但说成集体经济联系本身被弱化,范围就扩大了。” “c也麻烦。农户能多支配产品,确实会刺激流通,可材料问的是制度为什么首先能提高积极性,还是经营权和收益关系。” 主持人点头。 “这种题比‘调动农民积极性’强多了。学生背一句课本上的意义没有任何用,得学习到制度到底改了什么。” 接着,众人继续往下翻: 某些摆脱殖民统治的国家仍主要出口矿产、热带经济作物和其他初级产品,工业制成品及机器设备则大量依赖进口。部分铁路、港口和矿业企业仍与外国资本保持密切联系。与此同时,这些国家开始制定本国工业发展计划。 据材料,对这些国家经济处境的认识较为准确的是 a.政治主权的获得并未自动改变既有经济结构 b.殖民时期形成的国际分工仍影响其发展选择 c.国家工业计划与原有外向型经济结构形成冲突 d.外国资本的存在限制了民族工业的资本积累 这题传阅了一圈,讨论的时间更长。 “这道甚至四个都能讲出道理。” “所以才有区分度。” 有人指了指a和b。 “选型a是总体判断,b更偏向机制一点。题目要‘认识较为准确’,a、b都容易选。” 一位老师点头:“我倾向把题干改成‘从历史延续性的角度看’,这样b更稳。” “可加完又变成关键词找答案。就要让他自己判断什么是材料最核心的信息,a和b都对一部分。” 主持人也没反对。 “选择题差不多就是这个思路,既要考察到1860年以后的知识点,也不能直接泄露太多信息。” 接着,他展示了一道大题: 某地农村曾实行一种新的农业经营办法。 材料一——某村生产合同规定: 土地、水利设施等仍归集体所有。各户分别承担耕作任务,在完成国家任务和集体提留后,剩余农产品及经营所得主要归承包户支配。种植安排、劳动力使用等具体生产活动,由各户根据实际情况决定。 材料二——实行新的经营办法后,该地区出现了一些新的经济现象: 农户主动增加肥料和农业机械投入;部分家庭根据土壤、劳动力条件调整种植结构;农产品进入集市交易的数量增加;一些农户开始兼营加工、运输、商业等活动;水利维修、农机服务等事务又出现跨户合作的需要。 材料三——对于这一变化,有两种解释: 甲认为:农业增长主要来自生产单位由集体缩小为家庭。 乙认为:更重要的变化在于,生产决策、劳动投入与经营收益之间建立了比过去更直接的联系;家庭经营扩大以后,又产生了新的社会化服务和合作需求。 (1)根据材料,指出甲、乙两种解释在分析这一改革时关注点有何不同。(4分) (2)结合材料和所学知识,对两种解释作出判断,并说明理由。(10分) 众人点头 “这个能把水平拉开,也不泄露具体未来。” 另一名老师说道:“这样才对。开放题不是让学生自由发挥,是让他自己搭建证据链。” 主持会议的教研室负责人把刚才几道题重新梳理了一遍。 “方向就按这个走。后续的历史知识一定要正常考察,卷面不会出现具体的未来时间,但材料必须足够支持学生做出判断。” 第98章 铁矿铁厂 第98章铁矿铁厂 五月中旬,韩城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意思。 越野车离开主路以后,一头扎进了山里。新修的施工道路还没来得及铺面,轮胎一过去,灰黄的浮土便在车后卷成一长条。一个月前只能勉强过人的山路,如今已经拓宽到能让大货车错车,靠山的一侧挖出了排水沟,几处沟谷上还能看见新浇的涵洞。 迎面下来三辆装满废石的拉土车。头车司机隔老远按了两下喇叭,越野车靠边停了停,等那几辆大家伙慢吞吞过去。 来自工业恢复委员会的周建国扒着车窗往外看,“这回像个矿山了。” 司机笑道:“周总上个月来过?” “来过,那会最后几公里还得靠腿走呢。” 再往前,山沟慢慢敞开,几块作业区从黄土山坡上硬切出来,钻机立在坡面,沉闷的敲击声隔一阵传过来;挖掘机正在剥离覆盖层,装卸车排着队接土石。原矿、废石已经分开堆放,不同采点插着编号牌。维修区搭了钢棚,一台挖掘机拆掉履带,几个维修工蹲在旁边忙得满手油污。 更远处,两道铁丝网围着一个小院,门口的牌子很醒目——爆破器材库。 一旁的道路边上正好过去一队工人,一共四十来号人,两个人抬一根木料,沿坡道往上送。大多数穿着矿上统一发的工作服,外面套着反光背心,头上是安全帽。 周建国看了一会儿,“人工又加了不少。” 司机说道:“现在能用人力的地方,咱们尽量还是都用人力。当然挖掘、装车、钻孔这类活,还是得让设备去干。” 车开到半山腰停下,项目负责人冯振华已经等在临时观景平台边上。 在这里外拍了一个多月,他已经黑了不少。安全帽沿下面留出一道很明显的白印。穿越前他就是做矿业工程管理的,四月初就被第一批抽调到韩城,后来干脆住在了矿上。 “周主任,孙主任。” 几个人寒暄握手,说笑间走上平台,站高以后,整个矿区一下铺开,盘山道路已经切出了好几层,几百号人和几十台机器分散在山沟里。挖掘机、装卸车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还夹着倒车蜂鸣和工头的喊声。 周建国扶着护栏看了半天。 冯振华在旁边问:“比上次强点吧?” “强多了。” 周建国望着下面,忽然笑了一下,“韩城这片地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焦煤钢。” 同样来自工业恢复委员会的孙磊知道他又想起以前了:“龙钢?” “还能有谁。”。周建国笑道。 项目负责人冯振华倒很看得开,“厂子没了,至少下面的矿还在。” 周建国笑了:“所以我说咱们运气不错,老天爷把咱们设备收走了,最起码地底下的东西重新长出来了。” 几个人从平台下来,顺着施工便道往采区走。 路上见到的新工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大多是附近招来的清代劳工。刚开始还有人推独轮车都不会发力,车把恨不得抬到胸口,如今已经有人跟现代工人混得很熟,喊起各种现代用语也是十分顺口。 变化最明显的还是脑袋,前面十几个人正在清排水沟,大半已经剪了头发。有的留了一寸多,有的干脆贴头皮推短。个别还留着辫子的,全都盘在安全帽里面。 不远处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人推着独轮车过来,头发已经剪得只剩一寸。见冯振华带人,他主动靠到边上。 周建国多看了一眼。 那工人摸摸脑袋,反倒先问众人:“俺这个样还成吧?” 周建国笑了:“挺精神。” “俺也觉得。” 工人把车停住,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头一回回家,俺娘拿笤帚撵了俺半条街,后面把工钱送回去,俺娘就认了。” 工人推着车走远。 孙磊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们接受得比想象中快不少。” “饭吃得饱,钱发的足,很多事情就没想象中那么难。”冯振华说道,“一开始都怕剪头发惹上官府。现在周边都归咱们了,还有谁会来矿上查辫子。咱们矿里也没强迫他们剃发,在机器边上工作的长发必须收好,嫌麻烦的就自己剪了。” 走到采集区边缘,冯振华停下,从旁边的样品箱里捡起一块铁矿石, “咱们这片矿平均全铁含量二十一个点左右,不同矿段有所波动,品位是难看了点,好在磁性不错。” 孙磊接过去掂了掂,“二十一个点。” 他笑着摇头,“以前咱们的采购看见这种品位的矿,估计连报价邮件都懒得回。” 周建国也把矿石拿过来把玩两下,“以前港口六十二、六十五的粉矿一船一船的卸,谁还费这个劲用这种破矿。现在澳矿又指望不上,家门口有二十一个点的矿,还紧挨着煤堆,你再嫌弃就是不懂事了。” 他随手把矿石扔回样品箱,“能选上去,就是好矿。” 临时选矿试验区就在前面,破碎后的矿样沿皮带送进设备,一套小型磁选系统正在调试参数。 冯振华指了指设备 “一期先按三百五十万吨原矿来做,第一条磨选线跑稳以后,精矿先做到八十万吨左右。后面再上第二条产线,原矿也能逐步提高到四百五十到五百万吨。不过现在卡得最厉害的还是磨矿,什么球磨机、钢球、轴承,哪个都吃紧的很。” “磁选呢?” “这个反倒好办些,咱们自己能做。” 几个人站在设备边看了一会儿。 孙磊忽然问:“柞水的大西沟呢?有没有在那边开矿?” “还惦记着呢?” “几亿吨的铁矿放那儿,谁不惦记。” “柞水那边主要是菱铁矿,还得多一道焙烧工序,流程比韩城复杂不少,我看还是暂时先别打那边的主意了。” 临近中午几个人绕到生活区,几排活动板房后面是食堂,门口已经排起长队。墙上贴着工时登记和夜间识字班的时间表。 旁边一块黑板上写着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公制单位。 周建国盯着黑板看,“已经开始教这些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铁矿铁厂(第2/2页) “先教工作里马上用得到的。”冯振华说道,“工号、数量,再加上简单的加减法,认得多的继续往后学。” 周建国看着黑板,好半天才说道:“以前做工业项目,默认工人是现成的。” 孙磊瞥了他一眼:“又有感想了?” “感想你个头。” 周建国笑骂一句。 “你看现在。这帮人均胎教肄业的工人,得一点点去教。厂房盖起来不算了什么,什么时候这批人里面能通过电工,钳工,焊工考核,才算真的根基牢靠了。” 冯振华说道:“现在这些特种工种还得是靠咱们自己的工人,不过针对清代工人的培训学校也在逐步开办。” 周建国点点头,“宁可少招几个纯壮劳力,也别省技术培训的功夫。会修机器的人,比会扛麻袋的金贵多了。” 下午一点多,几人重新上车,顺山路往下面的钢铁基地走。 矿区渐渐落到后面,路边的工业材料越来越多,钢管、电机、阀门,还有一摞摞刚运进来的耐火砖。 经过一个月的建设,钢铁基地已经初具轮廓,大片的土地被平整出来,几条施工道路把原料、烧结、焦化、炼铁、炼钢和水处理等区域分开。一眼看过去,真正成形的建筑还没几个,规划倒已经铺满了半个山谷。 最显眼的是高炉区,一号高炉基座已经全面开挖,旁边还另外立着的三块炉位已经完成平整,三处定位桩打得整整齐齐。 负责铁厂建设的负责人从工地上迎过来,他的安全帽上还沾着一点混凝土浆。 周建国指指另外三块空地,“你这二期的地盘占得够早啊。” 负责人笑道:“现在不规划好,等一号炉周围的道路和线路系统全面铺死,再让我塞进去三座炉子,我就算是太上老君也办不到啊。” 几个人到临时桌旁,图纸一摊开,负责人直接指给他们看。 “四个高炉都按六百立方米的级别建设。一期工程只上马一号炉,设计生铁年产量七十万吨,一号炉顺利投产后,证明我们的这套体系可以撑住,二期工程三座同型号的高炉一起上马。四座高炉火力全开,理论上能有二百八十万吨的生铁年产能。” 孙磊吹了声口哨,“总算有点钢铁基地的意思了。” 负责人道:“现在这一号炉,顶多算把钢铁工业的大门推开。” 几个人边走边看,烧结区已经开始基础施工。 “一期烧结先做到一百二十万吨,供一号高炉基本够用,产量上还能宽松一点。等二期三座炉子都建立起来,烧结这边就得往四百五十到五百万吨扩产,光靠现在这一套设备肯定不行。” 而另一旁的焦化区眼下还只是一大片测量桩。 “焦化一期先做到四十五到五十万吨,先把配煤试验做完。什么比例,焦炭强度怎么样,灰分硫分多少,现在都还没底呢。当然,副产物肯定都要保留,化工厂的人现在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都是绿的。” 再往前走是炼钢区。 “一期先上一座八十吨转炉,主要接一号高炉出来的铁水,再掺一部分废钢进去。粗钢先按年产量八十到九十万吨考虑。制氧设备从市区拆一套过来安好就行,哦对,二位回去可得催一下制氧设备的进度,转炉没氧,我总不能站炉口拿嘴去吹。” 众人都笑了出来,“这句我给你带回工业恢复委员会。” 负责人继续说道,“加工这边,主要还是轧钢,轧钢也先挑现在最急着用的东西做。螺纹钢、圆钢、角钢,还有矿上要用的支护钢、普通结构钢,有多的产量了再去做一定规模的钢轨。等四座高炉都建起来以后,粗钢一年做到三百万吨左右问题不大。顺利的话三百二十万吨都能达到。” 习安现在最不缺的东西之一,看起来就是钢。 高楼里是钢,汽车、厂房,仓库,到处都有钢,可那是一个完整的工业社会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 眼下他们干的很多事情,说白了还是拆东墙补西墙。 拆掉一辆车,可以得到一堆钢材,拆掉一座厂房,也能弄出不少钢材。 可拆完就是拆完,以后真正能一炉一炉重新铸出来的钢锭,才算他们自己的。 走到厂区北侧,负责人停下来,“园区的电厂准备放这里,项目一期先按50到100mw准备,高炉鼓风、制氧、烧结这些过程都需要电力,总不能现在就指望从市区拉一条电线过来,市区的电本身都不够用。以后高炉煤气、焦炉煤气全都收回来发电。二期后面做起来,自备电力得做到两三百兆瓦,后面要是有多余的电,还可以给城市供给。” 下午快五点,几个人爬上厂区边缘的一处高地。 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北面还能隐约看见阳山庄铁矿区域扬起来的尘土。另一边,新修的道路上,几辆运煤车正慢吞吞往这边过来。 下面的一号高炉工地依旧忙得厉害,塔吊、搅拌车、吊车混在一起,再往旁边,二号、三号、四号炉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定位桩插在黄土地上。 孙磊站着看了老一会儿,“一号炉到底什么时候能点火?” “八月吧,最快也得八月下旬了”。负责人叹了口气,“水、电,还有安全,各项评估验收都得过关,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睡前总得回忆总结一下白天都干了什么,哪一项有没有处理好。铁路的规划也在做了,就咱们脚下这片地,就是未来铺铁轨的地方。” “三百万吨钢。” 孙磊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笑了笑。 “以前听着真没什么感觉,放全国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厂子,跟个乡镇企业似的。” 周建国点了点头,“是啊。” 孙磊抬起眼,朝东边望了一会儿。 “可现在是1860年。” 风从山口吹过来,下面的工地还在响。 “英国人要是哪天知道,陕西这么个山沟里,一年能往外出三百万吨钢……” 他顿了顿, “他们估计得被吓死。” 第99章 庚申大水(上) 第99章庚申大水(上) 应急治理委员会的下午例会开到四点多,桌上的议题已经划掉了大半。 煤炭调运、夏粮征购预案、医院药品库存、渭南几条公路铁路的抢修进度,一项项谈下来,会议室里的人多少都有些疲倦。 林同州低头翻到最后一份材料,封面上的标题让他愣了一下。 《咸丰十年长江洪水风险预警报告》。 他抬头看向会议桌另一端,“应急管理部门写的?” 应急管理局局长方士月举了一下手 “是的书记,这是由我们牵头,联合水文、气象,还有几个高校的水利专家一起做的,原本我们想再评估几天,后来觉得时间实在是等不起了。” 林同州又低头看了一眼,“展开说说吧。” 工作人员关掉会议室里一部分灯。投影亮起。 第一张图是一幅长江上中游地图,从四川盆地一直铺到洞庭湖和鄱阳湖。大片区域被不同深浅的红色覆盖,宜昌、枝江、宜都、公安、石首、松滋等地被单独圈了出来。 会议室原本还有些翻材料的声音,很快停了。 方士月清清嗓子,开口,“今年是咸丰十年,庚申年。” 他翻动幻灯片。 “按照我们现有的历史水文资料,今年长江会发生一次特大洪水。后来的水利资料一般称作1860年长江大洪水,也有人称庚申大水。” 屏幕跳到下一页。 宜昌洪峰流量:约92500立方米每秒。最大三日洪量:约232亿立方米。最大七日洪量:约474亿立方米。 “这是后世根据水文和历史资料还原出来的数字。细节上可能会存在误差,不过量级上没有任何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庚申大水(上)(第2/2页) “作为比较,三峡工程正常运行以后,汛期专门腾出来的防洪库容是221.5亿立方米。这里不能直接拿三日的洪量和水库防洪库容做简单的比较,两者概念是完全不同的,不过这可以帮助诸位理解这场洪水到底有多大。” 下一张图出现。 长江上游、三峡、清江、荆江一线被不同颜色标记了出来。 “现在能够确认的历史过程,大体是六月下旬以后长江流域降雨逐渐增多,到了七月,四川、重庆、湖北一带持续出现多轮强降雨。上游本身的水就很大了,三峡以下还有本地暴雨不断加重灾情。” “枝江留下的记录尤其详细。咸丰十年阳历六月底,当地持续下雨二十多天,地方文献有‘雨如悬绳’的形容。七月,枝江城西门附近洪水入城,‘民舍漂没殆尽’,此外,宜都沿江多个地方也有大量人员、房屋被洪水卷走的记载。松滋县志记录,有地区平地积水达到五米深。”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方士月往后翻了一页,“还有一个地方要单独说” 地图缩小到荆江和洞庭湖地区,一个红圈落在藕池。 林同州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藕池口?” 方士月站起来,走到屏幕旁边。 “这个地方在咸丰二年,也就是1852年已经决堤过一次,而且后来一直没有彻底堵上。今年大水一来,原来的口子还会继续被冲开。最后会逐渐冲出规模很大的河道,形成后来的藕池河水系,大量长江水和泥沙从这里进入洞庭湖。” 第100章 庚申大水(下) 第100章庚申大水(下) 穿越一个多月以后,这种事情大家已经碰到过很多次了。 地图上是一片还没发生什么的地方。桌边的人却知道再过几十天,洪水会从哪里溢出去,哪一片会变成人间泽国。甚至知道以后几十年、上百年后这条水系会怎么变化。 他继续说道:“再往后十年,1870年又会有一次更大的长江洪水,松滋口也会发生重大变化。此后荆江向洞庭湖分流的格局逐步形成。大量泥沙长期进入洞庭湖,对以后湖区的河网以及防洪格局影响深远。” “如果从江湖关系变化来讲,一百多年都能看到此次洪水的影响。” 接着,他把页面翻到灾情评估。 “历史上没有可靠的统一口径去统计这次死了多少人......清代地方政府的灾害统计跟现代行政体系完全不同,我们找遍了现有的所有资料,也找不到一份能够覆盖整个1860年长江洪灾的人口伤亡表。” “很多地方写的是‘无算’、‘殆尽’一类表述。我们通过能够确认的历史受淹区域和当时州县人口规模,以及传统封建王朝的抗洪能力,做了一个非常粗略的反推,预估丝网...至少10w以上...” “受到本次影响人数超700w,其中直接需要转移的人口……接近300w。” 会议室里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林同州把报告翻回最前面,他翻了几页,看到后面的工程评估,自己先开口了, “这次的洪水拦不住,对吧?” 几秒钟后,方士月转头看向旁边的水文专家,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的,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没有任何办法...” “今年洪水进程中的最大七日洪量,大约是474亿立方米。我们那个时代能显著降低荆江洪水风险,靠的是一整套防洪体系。上游有大型水库,中下游有经过长期建设和加固的堤防,有密集的水文气象站,还有现代通信、道路和救援调度体系。” “如今我们的时间、工程能力都不够。做不到控制整条长江的洪水。” 林同州沉默一会儿,又看向地图。 “那藕池口呢?那里我们知道会出事,把他提前堵上行不行?” 水文专家几乎立刻摇头。 “绝对不能这么干。藕池这个溃口存在以后,已经开始承担一部分南向泄洪的作用。今年九万多立方米每秒的洪峰下来,水总得有地方去,我们若把南边堵上,水位会继续抬高。最后可能在哪里破开,我们无法准确判断...” “我们知道历史上这里会发生什么,但并不代表随便堵上一个节点,后面的结果就一定会更好,如果想要精确地预估未来的发展,我们需要天量级别的计算机资源,这是眼下拿不出来的。” 会议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风声,在场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林同州继续往下翻,“全流域撤离恐怕也不现实,对吧。” 交通负责人苦笑了一下,“如果油料充足的话,或许有希望。可眼下...从川江到荆江,横跨好几个省。沿江几千个村镇。依靠人力慢慢撤离....” 他苦笑一声, “就算我们派人通知,说一个月以后发洪水,让所有人带着家里人往高处走。听到的人信不信?一个十九世纪的农户,他的全家财产可能就在那几间房和两亩地上。让他们看着外面的大太阳提前撤离,人家凭什么信我们?” “就算全信,三百万人往哪里安置?高地?哪来那么多高地?高地上又吃什么?” “每天一个人只按一斤粮食算,三百万人一天就是一千五百吨,十天就是一万五千吨。还没算饮水、燃料还有老人病人还有孩子。” 一个人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我们自己的粮食现在都在配给制。” 会议室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不是很好看。 林同州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 穿越以后遇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很难,可只要把问题拆开,总能在白板上写出每一步的想法。 今天这张长江地图却让所有人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连开始的第一步都显得困难重重。 他们知道洪峰是多少,知道暴雨会在哪里下。甚至知道一百年以后,那次溃口会怎样改变洞庭湖。 可有什么用呢? 过去这一个多月,习安内部有一种很难说清的情绪。 恐慌最严重的阶段过去以后,越来越多人开始相信,他们战无不胜。 他们来自2026年,有现代知识,有现代工业,更有1000多万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现代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庚申大水(下)(第2/2页) 只要大家自己不乱了阵脚,很多问题最终都会有办法去解决,这股信心一直支撑着整座城市前进。 今天,它第一次撞上了一堵墙。 林同州把笔放到桌上。啪的一声,众人都抬起头。 “我们要正视世界的物质性,也要尊重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洪水不会因为我们来自2026年,就给我们让路;长江也不会因为我们懂得比古人多,就尊敬我们少涨一尺水。客观规律摆在那里,认识它,研究它,利用它,这才是我们能做的事。” “马克思主义从来没教过我们,人只要有决心,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到。它告诉我们的,是人在客观条件面前不能胡来,可也绝不是只能干坐着等。条件是客观的,人有主观能动性。堵不住洪水,我们就想办法让人提前撤离!能改变多少,就改变多少!” 他停顿一下,看着桌子上的众人。 “过去一个多月,我们顺风顺水惯了,多少有点觉得现代人无所不能。今天碰上这场洪水,反倒是件好事。它提醒我们,历史条件不会围着我们转。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现有的每一分力量用到最要紧的地方。” 林同州重新拿起笔, “所以别研究能不能打赢了。先研究今天我们能做什么。” 刚才被那几百亿立方米洪水憋得无法呼吸的氛围,反而在这句话以后松了一点。事情一旦缩小到“能救多少人”,各部门手里总算又有了能抓住的东西。 片刻后,方士月说道,“考虑到后勤补给等问题,第一批我们应该能凑出一万两千人,初步兵分四路。” 他说着起身,把刚才的洪灾图重新调出来。 “第一路沿宜昌、枝江和宜都这一带,五千人。这一路最靠近上游,除了救援,还要承担前出水文监测的任务,有任何情况要给指挥部随时通知。” 激光笔往下移。 “第二路四千人,重点放荆江北岸和枝江往江陵这一带,这里是历史受灾较严重的区域,人口密度也很高。” 再往南。 “第三路三千人,关注藕池口一直到洞庭湖北边,这个方向麻烦最大,既有未来的决堤点,还有大量位于低洼地的村落。优先关注几个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别每个人都想救,最后每个人都救不了。提前一个多月把监测点和撤离路线做出来,真正大规模动员放在汛情已经有征兆以后。这样阻力会小得多。” “救援队要从几个方向分批走。现代车辆先送到现有道路能承受的位置,剩下的就只能靠他们自己走了,油料不够,就算是大型机械也只能让他们少带一些,带多了道路情况也受不了。” 工业恢复委员会的人在旁边笑道:“你愿意多带我们也给不出油料啊。” 几个人苦笑了一下,略微缓解了焦灼的气氛。 “哦对,堤坝还是得继续修的,我们把历史上几个明确决堤、又关系到人口密集区的部分挑出来,当然,保住整段荆江是做不到的。不过针对部分地点进行集中加固,还是没问题的。” “最后,我们手里还有一批人工干预天气的装备。原来各区县防雹、增雨用的高炮和火箭作业设备,再配上移动气象雷达,可以跟救援队一起往南走。整个降水区域太大了,我们不可能直接把这一片云全部打散。可洪水期间经常会夹着局地特别强的对流云团。对这种在条件合适的时候做人工干预,争取削弱部分强对流过程,或者让局地降水峰值错开一点。” 水利部门的负责人点了点头:“这个有用。最快的人员先遣分队明天就能出发。大部队两天内应该能完成第一批集结。” 会议到这里基本上敲定,众人起身,开始陆续忙碌起来。 后世的地方志里,枝江这场洪水最终只剩下寥寥几句:“漂没甚众”,“死者无算”。 几百条人命也好,几千条人命也罢,隔着百余年再落到纸上,往往不过几个冰冷的字。 可眼下,那场大洪水还没有到来。 河岸上的村庄还屹立在那里,河道旁的农田里也还有人在干活,孩子们照旧追着鸡犬满村疯跑。只要预警能早送到一天,只要有一个村庄肯提前往高处撤,也许将来再有人翻开那本地方志时,“死者无算”这四个字,就能少上几十、几百条性命。 来自2026年并不意味着无所不能,长江从来不会听从人的号令,它仍然在平等的肘击每一个兴修水利或者不兴修水利的王朝,暴雨也不会因为他们知晓未来便绕路而行。 不过这一次,没人奢望战胜长江。 他们只想让将来写进史书里的数字,尽可能少一些。 第101章 陕西光复 第101章陕西光复 五月中旬,十二个新编旅的第一阶段整编终于结束。 过去一个月里,人员从各处不断抽调进来,车辆、通信器材、武器和后勤装备也来回调整过几轮。最早那种一个单位里什么人都有、什么装备都缺一点的混乱情况,总算被理顺。 到五月中旬,这种局面总算开始有所好转,旅、营、连三级指挥关系基本固定,通信频率重新分配,油料、弹药也从原先的“缺什么找什么”,逐步变成按单位定额保障。各旅都有了自己的维修分队、后勤力量和数量不等的运输车辆。 整编结束后的第三天,国防与安全委员会正式批准恢复陕西全境行政控制的第一阶段行动。 第一旅留下来拱卫习安,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一千多万人口、工厂、军用机场、大学和科研单位,大部分战略仓储以及临时政权的中枢,都集中在习安核心区域。外面的仗可以打慢一点,城里一定不能乱。第一旅保留了全军最完整的一套快速反应力量,理应承担城区防卫、重要目标警戒和预备队的任务。 另外十一个旅开始分批离开驻地。 出发前最后一次联席会议上,军事方案已经制定得差不多了。秦振岳和参谋部门把各旅的行军路线、后勤补给和预备队的位置反复推敲过几遍,真正到了会上,反而没有多少需要重新讨论的事情。 林同州只强调了一件事。 “部队进城只是第一步。后面县城里谁管事,监狱和治安谁来负责,都得有人马上跟进上去。别前脚把部队开过去,后脚人一撤,地方又乱了。” “地图变颜色很容易,可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让老百姓接受我们。” 因此在后续的战斗中,野战旅都会等待地方守备和治安力量重新恢复,才会继续向前推进。这样推进的速度虽然慢一些,却能避免部队一走,刚接手的地方立马乱成一锅粥。 东部战场推进得最快。 潼关失守以后,秦省东部已经没有多少人相信朝廷还能重新打回来。华阴、华州一带的地方官最先察觉风向变化。现代部队还没到,有些县已经派人往前送信,询问缴械以后怎么处置,原来的差役还能不能继续当差。 许多绿营兵比官员想得更明白,守城是工作,投诚是生活。一个月就呢芝麻大点银子,拼啥命啊。 临阵放两枪,也算对得起皇上的恩德了。 只要确认普通士兵缴枪以后不会被追究责任,队伍便很难再维持下去。真正愿意跟着长官死磕的只是少数,几个县城在现代部队进城时甚至没听到枪响,城门已经自己打开了。 守军把火药和枪械堆在营房前,军官拿着名册等在一边。当然也有地方选择死磕,结果半夜长官便被下面的大头兵割了脑袋拿去做投名状。 军队因此走得很快,快到后面的政工队伍开始跟不上。 五月十四日上午,第四旅进入同州府辖下一座县城。先头部队中午前已经控制了整座城,炮兵阵地随意放了两炮城头上就竖起了白旗,旅部原定下午继续向东推进。 结果午饭还没吃完,后方的急电让他们慢一点。 前头一个县的粮仓清点尚未结束,实数与账目压根对不上;监狱里的案卷一半没有整理,很多狱卒对有的羁押人员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都不清楚,反正关就关了,没钱捞人就一直关着。 而两个县之间,第四旅已经拉开了七十多里的距离。 旅部最后只能停下来休整,当天傍晚,总指挥部正式要求东线各旅控制推进速度。 这大概是整编以后,野战部队第一次收到“不要走太快”的命令。 几天以后,从潼关经华阴、华州一直到渭南、同州,原来地图上彼此分开的几个红点逐渐连成了一整片。 渭河北岸的推进方式又不一样,那里最重要的已经不只是人口聚集区。 由于铜川的煤矿、韩城的铁矿和钢铁基地正在处于建设中,因此早期的光复工作主要在这里进行,几个大型人口聚落早已落入临时政府的管控之下。 然而少量已经失去县城的绿营军官并没有投降,带着剩余的死忠亲兵退进乡间堡寨。人数最多的有上百,少的只有十几人。 真是倒反天罡,轮到他们打“游击”了。 这些绿营兵熟悉当地道路,在一段时间的作(逃)战(亡)后也发现异人的大型铁车不容易进山,以为只要离开大路,就能把时间拖下去。 可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以前只是忙于建设,懒得搭理他们。 再说了,大型车辆确实不方便进去,无人机却不受影响,在当地乡民的带领下,很快摸清了这些乡堡的位置。 通过无人机高空侦查,这些乡堡周围的道路、岗哨和人员活动,很快被摸的一清二楚。晚上再用热成像看一遍,哪里有人值守基本都能分出来。 目标确认无误后,第二旅随即展开攻击。迫击炮先砸掉寨门两侧和墙后的岗哨,机枪压制墙头,突击分队趁着烟尘直接逼近。几处还在顽抗的工事很快被逐个清理,寨门随后被炸开。守军的纪律性本就不强,在这种非人的火力压制下很快投降,丢枪逃散的、跪地的挤成一团。 几个带头拒降的军官当场被击毙,其余放下武器的人员集中缴械看押。傍晚前,所有的寨子已经被控制。第二旅没有时间停下来处理善后,只留下守备部队清点俘虏,主力当天继续北上。 西线的情况更复杂一些。 第三旅沿兴平、武功、扶风、岐山一路向凤翔推进。 凤翔府最初一直没有任何表态。原因也很简单,再往西就是甘肃,陕甘总督还在那,府里的朝廷官员始终觉得,只要甘肃方向能够调兵过来,关中西部未必守不住。 于是快马一拨接一拨往西送,求援信一封接一封的送到了陕甘总督乐斌手里。 还有人去沿途各州县催兵,可真正传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少。 乐斌也始终没有对他们的求援做出回应,似乎已经认可了他这个陕甘总督变成甘总督的事实。 第三旅抵达凤翔府外围时,城门已经封死,城墙上增设了沙袋和几门年龄可能比美国建国时间还早的炮,几个城门洞也用大车、石块堵住了大半。守军显然没有任何主动投降的意思。 因此第三旅直接开火,在无人机的指引下,炮火精确的命中了城楼和已经确认的守军阵地上。第一轮炮击落下时,东门城楼几乎被整个掀开,城墙上的几门老炮连第开火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变成废铁。 这让随军的部分政工人员还有些可惜,觉得呢玩意也高低算是个文物古董。 迫击炮随后沿墙头向两侧延伸,守军刚从垛口后面探头,机枪火力已经扫了过去。不到十分钟,东门一带的守军便开始崩溃。 工兵随即上前,原本堵在门洞里的大车和石料被炸开以后,突击分队从东门进入。城内守军还组织过一次反扑,百余人从十字街方向稀稀拉拉地冲过来,其中既有绿营,也有临时拉来的团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陕西光复(第2/2页) 几排火枪刚抬起来,对面的自动武器已经开火。街面上的队形一下被打散,后面的人扭头便跑。几个军官骑着马试图把人重新拦住,没坚持多久便在枪炮声中倒在街口。先前准备逃跑的几个官员和军官顾不上家眷,带着亲兵抢着打开其他地方的城门,被城外早已部署好的部队堵了回来,有人直接换了便服往民宅里钻。 城里的枪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午以前,凤翔城内有组织的抵抗已经结束,第三旅无一人伤亡。 凤翔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到周边的县,他们先后派人赶到凤翔。有的是知县亲自赶来,有的是当地士绅推出来的代表。凤翔这样的“大城”已经陷落,他们在抱着自己的破城和几十百来个营养不良的绿营兵坚守也没有任何意义。 再往北,推进都部队越走越慢,原因和清军已经没多大关系,主要是路。 过了铜川、宜君以后,县城之间距离迅速拉长,道路条件极速恶化,即使是轻步兵旅也是存在相当数量的轮式车辆,炮兵牵引车等。 工兵部队在简单评估道路后认为短期内不具备行车条件,因此继续北上的部队完全放弃了现代车辆,全面拥抱骡马化。 车辆则扔在后面等工兵修路。 不得不说,比起那些由钢铁拼装起来、离了平整道路就容易犯难的机械,人这种主要由碳、氢、氧组成的东西,适应性实在强得离谱。只要前面的路还没陡到九十度,哪怕再烂、再窄、再不像路,11路交通工具通常都能想办法把人送过去。 区区机械,如何比得上久经锻炼的肉体? 第七旅彻底打通延安一带石油基地与市区的联系后,第八、第九旅继续沿绥德、米脂方向北上。这一带真正愿意作战的清军已经很少,很多地方得到消息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城头的旗号撤下来。有些知县直接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贪的太厉害,怕遭到异人清算。 现代部队进城,只能先找当地的士绅和衙役,把还能找到的人集中起来,重新确认基础的秩序。有的县,问了一圈以后,竟没人能说清如今到底是谁在主持政务。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陕北区域真正麻烦的东西出现了——溃兵。 成建制的绿营投降或者解散以后,大多数人会回乡。 可总有人不愿意回去。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带着刀枪,在山里和乡间游荡,粮食吃完了就抢,碰上落单的商队或者旅人也抢,运气好兴许饶你一命,运气不好直接就做了刀下亡魂。 这些人对野战旅没什么威胁,却很耗费时间,一个连背着装备跨越千山万水去追十几个溃兵,属实是不划算。 于是地方守备力量开始出动,原本的清代辅助军离开县城,在现代教官的带领下维持治安,清剿土匪和乱军。路上遇到溃兵全毙了或许有无辜的,可隔一个毙一个一定有漏网之鱼。 到五月二十日前后,延安到绥德的主要区域治安已经趋于稳定。 延绥镇方面曾经再次凑过一支队伍试图阻挡现代部队的北上。延绥镇的兵先前已经挨过一轮重炮,亲眼见识过现代火力的厉害,之后居然还能重新拢起人马再来一次。别的不说,这份胆气确实称得上勇气可嘉。 可双方真正接触以后,战斗呈一面倒,一触即溃,不过追击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前线很快停了下来,比起追几十里抓散兵,把道路修好显然重要得多。 秦岭以南则从一开始就快不起来。 第十旅走商州方向,相对还算顺利,工兵跟着先头部队,一边走一边修,商州、洛南、山阳几个重要城镇逐步被控制。 关中接连失守的消息传过秦岭时,汉中府里起初并不太相信。潼关、凤翔离得远,外面传得再凶,也总有人觉得是商旅添油加醋。况且秦岭横在北面,几条山路险窄难行,历来就是关中和汉中的天然分界线,府里几个武官甚至觉得,北边那些会跑的铁车再厉害,到了山里也得停下来,人和炮总不能长翅膀飞过来。 这种话说了没几天,北边的溃兵开始陆续翻山进来。旗号、口音各不相同,有凤翔退下来的,也有更北面的绿营和团勇。他们说起那些战事时,口径却出奇一致:异人像在天上长了眼睛一样,他们走到哪里对面都知道;人还没看清在哪,阵地已经挨了打;真要逃走,逃亡路上往往早已有人等着。 到了这一步,城里再拿“秦岭天险”安慰自己,底气便显得不足了。 汉中知府一连召集地方官、营官和士绅议事。名册上的兵看起来不少,可真正能用于作战的,懂得都懂。城里几个大户更干脆,话说得很明白:朝廷援兵在哪里没人知道;真要把汉中府打烂,最后受损失的是全城的人。 第十一旅抵达汉中外围后,并没有马上动手。汉中府城保存着大量旧有建筑和历史遗迹,真要在战火中被破坏有些得不偿失。旅部因此先封住几条主要出入口,把炮兵阵地摆开,随后向城内送去了最后通牒。 天亮以后,城头的旗撤了。 上午,府城北门开启,汉中镇官兵分批出城,在城外空地集中放下火枪、刀矛和火炮。知府、南郑知县以及几名主要武官随后出城,向第十一旅交出印信、兵员册和军械库清单。整个过程没有开一炮。 到中午,第十一旅已经开拨进入府城,汉中就这样不费一枪一弹落了下来,他们也没有马上继续向南推进。汉江运输、城内治安,全要重新整理。这时候再往前急于推进,意义已经不大。 第十二旅沿汉江往兴安府推进得最慢。出了汉中盆地以后,道路很快收紧,许多地方只能容骡马和行人通过。 再往东南,地方上的情况也比关中复杂得多。会党、地方团练、逃散绿营和流民武装混在一起,有些人白天是乡民,晚上便带着刀枪进山。部队往往刚接收一个县,第二天就得派人去处理附近几股互相械斗的地方武装。 到了五月下旬,各旅送回来的日报已经很少再出现成规模的战斗。 月底的军事会议上,秦振岳站在大屏幕前,把各部队当天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剩下还没有完全接通的地方,大多在榆林北部、兴安府山里和几处靠省界的偏远县。 从军方的地图上看,陕西已经几乎完全光复。 可政务工作完全是一头乱麻,随后跟进的政工队伍和清代辅助军也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秩序。许多地方重新清查以后才发现,实际人口、粮仓存粮乃至田亩数量,都与原有册籍上的记载相差甚远。什么隐田、寄庄、绝户田,还有新开垦的土地,当地官吏根本说不清。 枪炮可以迅速占领这些土地,可要把一个个县真正链接起来,让人口、粮食、税收和基层秩序重新运转,逐步变成能够持续提供人力与物资的有生力量,恐怕一年都未必算慢。 第102章 异人科举 第102章异人科举 六月上旬的一天,咸阳县衙照常开门。 饶均到得稍晚些。习安接管地方事务已有两个多月,县衙里的日子竟比过去规整了许多。上官迎送、宴饮酬酢、各路人情往来少了一大截,原先那些夹在公事里的私事也渐渐没了市场,真正送到知县案头上的,多半是户籍、粮册、治安、道路、仓储一类实务。每天照样忙,忙完以后却能说清楚这一日究竟办了什么,饶均对此颇为满意,只是嘴上从来不说。 他背着手进了后院书房,掀开门帘,刚走两步,脚下忽然定住了。 书桌正中整整齐齐摆着一沓银票。 最上面“日升昌”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饶均盯着看了一会儿,脸色逐渐失去血色。他走到桌前抽出一张,一千两;再抽一张,仍是一千两。余下那一沓看厚度少说还有几十张。 他没敢再数。 “来人!快来人!” 门外当值的衙役听见声音,赶紧进来,顺着饶均的目光往桌上一看,整个人也愣住了。 “昨晚谁进过这里?” 衙役张了张嘴:“小的昨夜守到二更,后头……” “去把蒋师爷叫来。” 饶均有些慌神,命令衙役速去速回。 县衙书房里忽然出现几万两银票,放在从前也算一桩天大的事情;搁到眼下,让人首先想到的却多半是审计组。习安派来的工作组近来正一县一县的清查账本,仓里少了几石陈粮,都能把几个经手人叫过去问半天。此刻若有人推门进来,看见知县案头摆着几万两日升昌大票,饶均觉得自己大概连早饭都吃不上,就得先去解释这钱究竟从哪里来的。 蒋师爷很快来了,进门以后看见桌上的银票,脸上反倒露出笑意。 “东翁已经瞧见了?” 饶均抬头看他,“你知道怎么回事?” 蒋师爷的笑慢慢僵住,“知道啊,昨日我放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 饶均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声音压低,似乎生怕旁人知晓:“你哪来的?” 蒋师爷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把银票接过去,对着窗户晃了晃。 “假的,东翁,这都假的。” 饶均没动。 “昨日我去异人那边逛了一圈,那边有卖古玩的,也有卖这种仿旧银票的。日升昌、朝廷的宝钞,什么都有。我瞧这几张做得精细,就买了一沓回来。” 他说着把票翻到背面,又递回去,“您仔细摸摸,这纸不对。” 饶均接过来重新捻了一遍。刚才头皮发麻,压根没顾上看做工,这会儿再摸,果然能觉出纸张有些古怪,边缘也整齐得过分。 他慢慢吐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东翁,学生跟您说,那边什么玩意都有,赵宋的交子都能买到。那店家说什么‘复刻’,我觉得这日升昌更好看,就——” 啪!一沓银票迎面拍了过来。 蒋师爷“哎哟”一声,连退两步,“东翁!” “你这个老东西!” 饶均抓着剩下的银票又拍了过去,“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东翁饶命!“东翁饶命啊!” “这种东西你往哪放不好,非要往我书桌上放?” “我哪知道您一早就来——” “你还敢说!” “东翁,东翁,别打脸!” 蒋师爷抱着脑袋绕桌子跑,“假的!全是假的啊!” “本官刚才差点以为自己今天就要进他们异人的天牢!” “那也不能赖我啊!” “好胆!还敢顶嘴!” “饶命!饶命!” 书房外几个衙役听见里面鸡飞狗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蒋师爷衣冠不整地站在一边,伸手揉着脸。 饶均坐回椅子,气还没完全消,桌上那些假银票已经被他扫到一旁地上。 “以后这种东西,不准往本官书房放!” “知道了。” “尤其不准放桌上,几万两,一张一千两,你倒是真敢买。” 蒋师爷小声嘀咕:“总共也没花多少钱。” 饶均抬头瞪眼,蒋师爷立刻闭嘴。 这一场虚惊过去,县衙里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饶均批了两份粮仓修缮文书,等抬头时,发现蒋师爷坐在下首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何事?” 蒋师爷抬起头:“今日习安那边在进行科举,按照他们的说法,叫什么...高考。” 饶均放下笔,第一次听人解释异人的大学时,他还以为类似国子监的地方,后来才知道此城有许多所大学,里面分科之细、所学之杂,远超他的想象,他对这些学堂如何取士,早已有些好奇。 “今日衙门还有什么急事?” 蒋师爷想了想:“没有。” “那随本官前去看看。” 蒋师爷听见这话,立刻起身收东西,一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坐上了马车。 创新港周边他们已经来过几次,可依然谈不上认路。现代道路四通八达,马车在一处路口停下,蒋师爷拦住一个背书包的年轻人,询问他们来意。 年轻人听说他们找高考考点,也没露出太多惊讶,掏出手机调出离线地图,给他们大致画了一幅简图。 “最近的是沣东第一初级中学,从这里过去得二十多里。” 年轻人看了他们的马车一眼,“你们这个……恐怕得走一阵。” 他说得很委婉。 饶均二人谢过这个年轻人,带着他手绘的简易地图和那个奇怪的学府名字,一路打听一路问。等两人真正赶到学校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校外比寻常日子安静许多,树荫下坐着一排异人,大门两侧拉着警戒线,值守人员见饶均二人径直往里走,抬手把他拦住。 “先生,里面正在考试。” 饶均停下:“我只进去看看。” “现在不能进去。” 对方继续说道:“考试期间考点封闭,工作人员名单都是提前定好的。您若想要了解考试情况,我可以帮您联系。” 饶均朝校园里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规矩森严些也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异人科举(第2/2页) 保卫处的人员很快替他们打了电话。考场自然看不了,不过已经结束的科目可以找一套备用卷子给他们看看。两人于是被请到旁边的临时休息区。 这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饶均开始还能慢慢喝水,后来听到校园里传出铃声,便站起来走到窗边。没过多久,学生陆续从教学楼里出来,校门口一下骚动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学生飞快地跑出来,考点外围的几个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一起围了上去,穿越后第一届高考,无论怎么想都很有热点。 饶均也看着这一幕,他能察觉出来这些异人似乎是想要询问这个学生一些问题,他也饶有兴致的看过来。 随后,就见那个孩子对着异人们手里奇怪的机器大喊了一声,“加强天道超!”,随后飞快地跑开。 饶均,蒋师爷,“......” 又过了一阵,一名工作人员抱着几份试卷过来,找到了他们。 “饶知县,考试院听说您好奇我们的高考,给您准备了语文、数学和历史三门科目,这都是已经结束的东西。题目内容没有变动,您感兴趣可以看看。” 饶均接过来,先抽出所谓的数学。 他左看右看,眉头皱了起来,那些文字他认识,可这些文字旁边的鬼画符都是什么意思,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根本看不懂再说什么。函数、集合、概率、数列,夹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 蒋师爷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阵,小声问:“此等科目莫不是考的道家道术,为何会有如此多天书般的符号?” 二人把卷子合上,异口同声,“换一科。” 工作人员有些绷不住,只能把语文卷子递给他。 这一回总算亲切了不少。前面的文章虽是白话,句法也和他习惯读的文章相差很大,可认真读仍能明白,文章洋洋洒洒几百字居然透露着不少人生哲理,只是那些选项让他颇为不快,四个答案看着都有点道理,细究起来又总有几句话说过了头。 他盯着这篇文章读了很多遍,感慨道:“这考官心眼之多,生平罕见。” 后面的古诗文填空,部分让它有些抓耳挠腮,后续的古诗鉴赏,让他的脸色有些缓和,等翻到作文,他的面色有些凝重。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人们常常借助“坐标”确定位置,坐标确定以后,远近、前后、高低乃至方向才变得可以描述。然而,坐标并不总是固定的。同一个位置,放入不同的坐标之中,可能得到不同的描述;而当坐标发生变化时,一些原本显而易见的关系,也可能需要重新认识。 生活中的许多判断,似乎也与此相似。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饶均沉吟片刻,让师爷研墨,开始落笔: 天下之事,有形者可以度,有数者可以计,有情者可以察,有理者可以断。然所以度之、计之、察之、断之者,未有无所据而能得其当者也。故工师有绳墨,市廛有权衡,疆亩有步弓,官府有律例。所据既立,而长短、轻重、远近、曲直始有所辨。题所谓“坐标”,其义盖亦犹是耳。 然而所据不同,则所见亦异。 百里之途,自邑中视之则远,自千里归人视之则近;百亩之田,处贫乡则谓之饶,入巨室之门则不足称富。途未尝增损,尺未尝异物,田亦未尝改亩,而远近贵贱贫富之名,已随所较而殊矣。 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夫轻重长短固在物,而人之知之,必待权度。故论天下之事,徒问其然,而不问其所以为然;徒执其名,而不察其所据,鲜有不失者。 为政尤然。 州县听讼,两造争言,甲曰己直,乙亦曰己直。若遽据一词,则曲直立分;及验契券,讯证佐,察情伪,参律例,而向之似直者或有曲焉,向之似曲者或有可原焉。非曲直无定也,所据未备,则所断未可遽定耳。 然则天下之事,果皆随所据而无定乎?曰:不然。 衡有轻重,而衡不可欺;度有长短,而度不可乱;情有可原,而法不可废;事有经权,而义不可移。若以所据可变,遂谓是非无常、曲直无准,则天下将无所措手足矣。 故圣人制礼,先王立法,乡党有约,朝廷有典,皆所以立天下之公准,使人虽所处不同,而终有所归。然准之所以为准,在其能尽物情、协众理。若一己之私见亦自谓准绳,一时之成法亦强谓万世不易,则所谓准者,适足为蔽矣。 世之人多以所处为天下。 居富贵者,不知升斗之艰;处安逸者,不识行役之苦;居堂上者,见簿书一户一丁,不过朱墨数行,而闾巷之中,饥寒疾病、婚丧生计,皆系乎其中。若但执案牍所载,而谓民情已尽,则虽日日披阅文移,亦未必知一邑之实。 故君子论人,不可以一事尽之;论世,不可以一时尽之;为政,不可以一例尽之。必易地而观,推类而察,参前后而求其实。所见愈广,则所据愈明;所据愈明,则所断愈近于公。 此殆所谓善用其准,而不为其准所囿者也。 ... 写完最后一字,饶均把笔放下,自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 蒋师爷也看完了,眼神有些发直,“东翁,这篇若您当年科举时写出,怕是也不会落榜了。” 饶均冷哼一声,这杀才,哪壶不开提哪壶。 工作人员过来送水,看见桌上铺着密密麻麻的文言文,也有些好奇,他扭过头,看着上面工整的繁体字,有些头晕,随即不再观看。 饶均把作文重新压到语文卷下面,心情相当不错。前面做得怎么样,他已经懒得深究,这作文部分写得顺手,足以让他暂时忘记那张数学试卷的不快。 桌上还剩最后一份考题:历史。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科举自然也有策问、经史论述。虽然当年没有高中,可这经史部分也是他颇为拿手的部分。 蒋师爷把卷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饶均提起笔,打开历史卷子,他也很好奇异人会怎么考经史策略。 “先做做看。” 第103章 清廷招抚 第103章清廷招抚 潼关。 河南方向来的车马刚刚出现在官道尽头,关口上的哨兵便注意到了。 这一行足有几十人,前后都有骑兵护着,中间几辆马车用料考究,车辕和随行人员的衣着看着也不像普通商队。最前面还挑着一面旗,远远看去便知道来头不小。 胜保坐在车中,掀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 潼关的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关城也还是旧日的模样,城门附近却多出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道路两侧立着整齐的岗哨,几个穿着奇怪军服的士兵站在路障旁,头戴硬盔,身上挂着长短不一的器械。 胜保看得很仔细,那些兵大多身材高大,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仿佛一尊雕塑。 他在河南一路听到的消息很多。 有人言之凿凿,说他们手里的火枪连放数十发都不用装药,天上还有会飞的铁鸟,可以从云里盯着地面的人,几里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胜保起初只信三分,地方败军最喜欢夸大敌势,好给自己的败绩找个说法,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 可一路过来,潼关失守、凤翔开城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再离谱的传闻也不能全当假话去听。 如今亲眼看到这些守关的士卒,胜保心里的招抚之意又重了几分。 这等人马,若真能归朝廷节制…… 长毛又算的了什么? 车队刚到关口,前面的骑兵便被拦下。 “停车。” 一名士兵抬手。 随行的清军护卫脸色顿时难看。 “放肆!车中乃钦差大臣——” “先停车。” 对方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几名士兵已经把道路彻底封住。 胜保听见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从车里下来。 “何事?” 负责检查的士兵看向他,胜保一身官服,身后又跟着不少随员,对方显然也看出这支队伍不寻常。 胜保脸色傲慢,“本官奉旨前来陕西,快去叫你们主事的人出来接见!” “奉谁的旨?” 胜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旁边一名随员立刻喝道:“当然是当今圣上!” 几个现代士兵互相看了一眼,胜保察觉到他们原本严肃的神色似乎出现一丝古怪。 其中一人强崩着表情,拿起对讲机。 “河南方向来了一支清廷车队,对方自称钦差,有皇帝旨意。” 胜保盯着他手里那东西,里面很快传出一个人的声音。 “身份先核实,人车分开检查,不得继续向西。” 胜保的眉头越皱越深,他看了看四周。 “本官乃钦差大臣胜保,奉皇上之命前来招抚陕西。你等既知本官身份,还不让路?” 带队士兵说道:“你们先去旁边等着。” “要多久?” “不知道。” 胜保脸色难看至极。 “本官带着圣旨,尔等让本官在关口等候?” 士兵点头。 “你——” 胜保气急败坏,刚要发作,忽然想起临行以前皇帝对他说的话。 陕西至今无人称帝,也没有正式建国。 ——那就还有招抚的余地。 只要能把这支力量安抚回来,条件可以尽量放宽,只要对方肯认可朝廷,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胜保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火气强压了下去。 “好!” 他冷冷看了眼那名士兵。 “本官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太阳一点点升高。 胜保先在车里坐,坐了一阵又嫌闷,又下车走了两圈,还是没有人来。 随员也越来越烦躁。 “大人,这些兵痞实在无礼。” 胜保没说话,他心里早已骂了不知道多少遍,一个守门的小卒,也敢把堂堂朝廷钦差晾在这里。 以后若真把这帮人招进朝廷,他非得把今日的事情好好记上一笔。 一个个都得学规矩,先好好的去学三拜九叩吧! 又过了一阵,终于有人前来。 “胜保?” 胜保眼皮狂跳,此人好……好生无礼!连个“大人”都没有。 他一挥袖袍,冷声道,“正是本官。” “跟我来吧。” 会面的地方离关口不远,一间普通的砖瓦房,过去大概是关城附近的公房,如今摆了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地图,角落里还有一台不断发出轻微响声的器械,似乎有几片叶子,正在不断吹出凉风。 胜保进门以后先看了一圈,他察觉到这个器械不错,若是布置在公署,夏天格外方便。胜保心想:等成为同僚了,等想个法子把这玩意要过来。 屋里只有七八个人,坐在正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奇异军服的男子,袖子挽到手肘附近,如何看着也不像西北之人都首脑。 胜保站在那里没落座,“尔等主事之人何在?” 对方抬头看他,“我就是今天跟你谈的人。” 胜保上下打量他,“官居何职啊?” “营长。” 胜保显然没听过。 那人想了想,“按你们那边的官职,大概……” 他回头看向旁边另一个士兵, “大概是啥?我不懂啊” “游击?” 那名士兵说道:“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不过编制完全不一样。” 营长点点头,“那你就当我是个游击。” 胜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胆!你们派一个游击与本官谈?” “本官乃钦差大臣!是天使!” 胜保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要谈也是你们主事之人来谈,何时轮得到一个丘八在这里与本官议论国事?” 屋里几名士兵脸色都有些变化,不过营长倒没有生气。 “林书记今天没空见你,哦,他就是你要找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那就让他前来!” 营长摇头,“政府已经授权我全权和你对接。” “你能代表他们?” 营长皱眉,“不是,废话这么多,你到底谈不谈?” 胜保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一路从河南赶过来,在潼关外晒了大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进来了,对方连个像样的大员都懒得派,只让一个相当于游击的小武官坐在这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可他脑中又浮起临行时那道密谕。 一切以招抚为重。 胜保硬生生把满腔怒火咽了回去,“好!” 他坐下来,“既然你能做主,本官便与你谈谈。” 营长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清廷招抚(第2/2页) “本官先宣圣谕。” 胜保身后的随员立刻把黄绫包着的圣旨取了出来。 胜保起身,理了理衣服,他见屋里的人仍然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动弹。 胜保皱眉,“圣旨到了。” 屋里几个人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还不跪下?” 靠门的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同伴一眼。 营长没说话。 胜保脸色再次开始难看,他一路上的脸色已经不知道难看了多少次。 “皇上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跪听?” 屋里依旧安静,墙角里器械慢悠悠地转着,可吹出的凉风无法抚平胜保心头的怒火。 一名年轻士兵终于低下头,似乎有些绷不住,强忍着笑意。 胜保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把圣旨展开。 “不跪便罢!” 他清了清嗓子,自己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屋里的人好奇地听着。 胜保的声音格外大声,让屋里的人都有些震撼这个男人不用扩音器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朕抚御寰区,惟以绥靖黎元为念。近闻尔等猝聚西安,人民众盛,器械殊异,且与地方官兵偶有龃龉,致启衅端。然尚未僭号称乱,朕念其中必有不得已之情,不忍遽加兵威。” 营长听到“偶有龃龉”几个字,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陕西都让他们拿完了,到了圣旨里,只剩“偶有龃龉”。 胜保继续念: “兹特命钦差大臣胜保驰赴陕西,宣示朕意。尔等果能戢兵安众,输诚归顺,前此一切情事,概予宽宥,不复追究。其为首办事之人,察其才具,量予录用;所属兵民,亦准分别安插。其地方诸务,情形既殊,著胜保察实具奏,酌量办理。” 念到这里,胜保特意停了一下,他抬眼扫过屋里的人,啥反应也没有。 于是继续: “朕既推诚示信,尔等当仰体宽仁,各安厥业,毋怀疑贰。若仍恃众负固,自绝生成,则国法具在,悔无及矣。” “特谕!” 念完以后,胜保缓缓把圣旨收起,他等了片刻。 “圣恩浩荡。” 没人搭理他。 胜保抬起下巴,“还不谢恩?” 靠墙的一名士兵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另一个人本来还想憋笑,听见这一声,也跟着笑了。 “假如我说我绷住了呢” “面瘫瞧给你能的。” 胜保猛地转头,看着嬉闹的二人,脸色迅速涨红。 “放肆!” 那士兵忍了半天,还是说道: “我主要是第一次现场接圣旨。” 旁边有人笑道:“李哥,这回去能吹牛逼了。” “确实,咱也是接过圣旨的人。” 几个人越说越乐。 胜保气得浑身发抖,“尔等大胆!” 他猛地一拍桌子。 “朝廷恩典在前,皇上不究尔等前罪,尔等竟敢如此轻慢天威!” 营长终于开口,“行了。” 屋里的笑声停下来,那几个士兵也迅速收起表情。 营长看向胜保,“圣旨念完了?那我也把我们的态度告诉你。” 胜保重新坐正,这才是他真正等的东西。 来陕西以前,他和朝廷商议过很多可能。 对方若要钱,可以谈,要官位,也可以谈。 陕西巡抚,陕甘总督,若那位林姓首领野心极大,封王也并非全无可能。 胜保看着面前的营长,“你们有什么条件,尽可说。” “皇上此次诚意极重。你们聚众虽多,毕竟至今未曾建号称帝,朝廷也愿意给你们一条路。” “为首者若要官爵,可以奏请。陕西地方事务,也可以从宽处置。你们若真有平定长毛的本事,日后封疆拜爵,也未可知。” 营长越听,神情越古怪。 胜保以为他动了心。 “甚至你们首领若功勋足够……” 他声音放低,“异姓封王,也可以商议。” 那个刚才笑出声的年轻士兵又低下了头。 他实在是绷不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想象林书记或者秦司令被封个“西北王”是什么场面。 营长看了胜保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们真觉得我们现在干这些,是为了要个王爷当当?” 胜保皱眉,“人臣所得,无非爵禄名位。朝廷既肯如此推诚,你们还有何不足?” 营长坐直身子,“胜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这次他语气彻底认真下来。 “从我们出现在这里的那天起,我们和清廷之间就没有招安这条路。” 胜保盯着他,“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们既不称帝,也未另立国号,为何不能受朝廷封赏?” 营长看着他,“我们的目标,从开始到现在都只有一个。” 胜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营长一字一句说道:“清帝退位。” 胜保猛地睁大眼睛。 “建立共和。” 他的手一下抓住椅子扶手。 “还政于民。” 胜保整个人向后一晃,几乎摔倒,身后的随员下意识上前一步。 营长盯着他,最后说出四个字。 “天下大同。” 胜保脸色煞白,“你……”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狂悖之言!狂悖至极!” 他指着营长,手指发抖,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群人的意思。 他们压根没有打算在原来的天下秩序里给自己找一个位置。 胜保看着桌对面那个只相当于“游击”的年轻军官,后背第一次冒出了冷汗。 他一路来到潼关时还在盘算,朝廷究竟要开出多大的价码,才能把陕西这支强军收归己用 如今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价码的问题。 对方要的是大清的命根子。 营长看着脸色骤变的胜保,语气仍然平静。 “圣旨我们收到了,我们的答复,想必你也听清楚了,回去以后,把原话带给你们皇帝,让他老老实实的等着退位吧。” 胜保死死盯着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尔等必为天下共讨之。” 营长点点头,“那就让天下看看。”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桌边那卷黄绫圣旨还摊着一角。 胜保忽然觉得,那抹明黄色在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砖瓦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第104章 救灾抢险 第104章救灾抢险 六月初,第一批救灾先遣队终于进入枝江附近。上千人就这样从关中一路向东南走了过来。 队伍出发时还能看见不少现代车辆,离开新铺的道路之后,就开始步行。柴油必须留给少数工程装备和应急发电用,大部分物资最后还是落到了骡马背上。 帐篷卷成一捆捆,药品装进防水箱,步话机、备用电池、无人机和充电设备分散驮运。 救生衣、绳索、橡皮艇附件、银锭和弹药全按牲口能够承受的重量重新拆分。 十几天下来,不少人的鞋底已经走的磨薄了。 真正让人疲惫的还不只是赶路。 进入湖北以后,各种麻烦明显多了起来。 湖北地方官不知道这上千人究竟想干什么,绿营也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从陕西跑到长江边上。清军主力忙着盯紧太平军,一时抽不出成规模的军队过来,可沿途的小股绿营、团练和地方武装却没少试探过他们。 大多时候几十骑远远跟着,在某些地方放冷枪或者冷箭。这些天里,前前后后发生了十余次小规模冲突。 没有伤亡,但众人的神经却越绷越紧。 白天走路,晚上设岗,很多人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刚躺下没多久,外面一有动静,立刻又从地上爬起来。 医护人员更加忙。 有人脚底磨出一层又一层水泡,有人喝了不干净的水,拉得差点虚脱,牲口也开始掉膘、生病。 到了枝江附近时,整支队伍早已没有出发时的样子。 衣服上全是泥,工作人员脸上全是灰和疲惫之色。 当天上午,一支绿营骑兵又从外围靠了过来,人数不多,对方大概想试一下这支队伍到底还有多少力气。 结果刚靠近,就被无人机看的一清二楚。负责警戒的部队立刻开枪驱赶,骑兵队丢下十来具尸体以后跑远了。 负责警戒的军人回来以后,把帽子往桌上一扔,抱怨道,“这帮人有完没完。” 旁边的人递给他水。 他接过水灌了一口,“我现在看见绿营的帽子就烦。” 大家是真的累了。 当天中午,救灾队的一支分队进入预先划定的高风险区域,这里距离江岸不远,地势低洼,周围大片都是水田。 分队在村外一处稍高的地面搭起营地,支起无线电,然后派了几名会说附近方言的人进村通知。 消息简单直白:上游正在形成特大洪水,愿意在规定时间内全家转移到高地的,每户补助白银十两。 登记以后先发三两,到达初步指定的安置点,核实一家人口,再发剩下的七两。 老人、病人、孕妇和年幼孩子优先上船、坐牛车或者骡马,其他人步行。 最开始,村里没有几个人相信。 “发十两?” 一个老汉反复问了三遍,将信将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工作人员点头,“是的大爷,您没听错,十两。”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怀疑他们发的是假银子,有人觉得这些没辫子的人肯定另有图谋,还有人压根不信洪水。 六月长江涨水,谁没见过?这会太阳高照,说什么未来下大暴雨,谁会相信。 直到几个被临时雇来帮忙的船户把银锭拿在手里,当着众人的面反复看了成色,又拿牙咬了咬。 其中一个船户说道:“银子是真的。” 人群一下骚动了起来, 工作人员赶紧扯着嗓子喊:“排队!以户登记!不要拥挤!” 真正决定马上走的,大多是家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的人。 一间土房,几床被褥,还有一点少的可怜的余粮。十两银子对这种家庭已经是一笔相当大的钱。 至于洪水,他们仍然半信半疑。 有人领完三两银子以后,回家的第一句话就是:“管它涨不涨水,先出去住几天。”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背着包袱来了。 还有人牵着牲口,一头驴不肯走,四条腿死死撑在泥地上,主人和儿子两个人在后面推。 后面又有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摞着一只大木柜。 维持秩序的士兵看了一眼,“这个不行。” 车主急了,“这可是俺家的柜子!里面装的是俺媳妇的嫁妆!” “嫁妆拿出来。柜子留下。” 工作人员已经连续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喊哑了。 “衣服、粮食、地契、银钱、必要工具可以带走。床、柜子、水缸桌椅全部都得留下,咱们带不走这么多东西!” 类似的争执很快到处都是。 有人非要带床板,还有一家人甚至想把家里半人高的水缸一起抬走,不过真正的麻烦却在转移开始以后才出现。 村西头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长衫,脚上的鞋一点泥都没有,他后面跟着管事和几个拿棍子的家丁,一看就是地主模样。 男人一到登记点附近便停下来,看着排队的人,他很快认出了其中几个。 “李瘸子!” 一个排队的男人浑身一僵。 地主的脸沉下来,“谁让你来的?” 李瘸子低着头没说话。 “田里的秧不用管了?” 旁边几个佃户也悄悄往后退了一点。 地主越说声音越大。 “我告诉你们,谁敢擅自走,田当场收回来!你们这帮欠租的,一个都别想跑!今年粮租还没交清,人先走了,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原本还很热闹的登记点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认得他,附近几百亩水田,有相当一部分都在他名下,村里靠他家田地过活的人不少。 一个刚登记完的汉子听见“收田”,脸色明显变了,他看了看手里的三两银子,又看了看地主,最后决定往后退了一步。 地主见状,底气更足,“还想跑?都给我回去!欠钱的把银子都拿过来!田里缺人,谁也不许走!” 他一挥手,几个家丁直接往人群里走,挨个把刚发下去的银子收回来。 有个长工已经背着包袱要出去,两人上去就抓他的肩膀。 “跟我们回去!” “我都登记了!” “登记算个屁?东家可没让你走!” 家丁见此人不识抬举,直接挥舞棍子就要打。 负责警戒的班长原本站在登记棚旁边,前一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 看见两个家丁准备伸手打人,他的脸当场阴沉下来。 “你们!手放开!” 家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班长几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其中一个。 “听不懂人话?” 那个家丁被推得踉跄几步。 地主立刻怒了,“这里是我的庄子!这是我庄上的长工,我不许他走!” “人家自己愿意走。” 地主冷笑,“你们这帮外乡人跑到这里,管得倒宽。” 旁边的一名军官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他一路上已经处理过不知道多少盘问和阻拦,根本懒得再绕弯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救灾抢险(第2/2页) “谁让堵住村口的?” 地主看向他,傲然道,“我许的,怎么?” 军官点点头,“行。” 然后朝旁边挥了一下手,“都抓起来。” 地主还没反应过来。 两名士兵已经上前,一人抓住他胳膊,一人从旁边扣住肩,地主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吃了一嘴泥。 “你们干什么!” 他挣扎着想起来,手臂随即被反扣到身后。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几个家丁一下急了,“放开老爷!” 有人提着木棍往前冲。 周围士兵几乎同时端枪,保险打开的声音连续响起。 “站住!” 家丁硬生生停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虽然不认得可看得出这也是一种火器。 最前面的管事还想往前,被旁边一名士兵一脚踹翻,紧接着按倒在地。 现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地主半边脸沾着泥,嘴里仍然在骂。 军官蹲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 “听清楚了。洪水来之前,谁愿意走,谁就能走。” 地主还想开口。 军官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今天再敢纠缠,老子直接毙了你。” “带走!” 几个士兵把地主、管事和几名闹事最凶的家丁拖到外面,打了个桩子,用绳子绑好,安排两个人看着。 刚才往后退的几个佃户站在原地,看了好半天。 李瘸子第一个重新走回来,很快登记点前的队伍很快又排了起来。 地主被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佃户一个接一个报上姓名。 “张二贵,一家五口。” “王顺,一家七口。” 他最开始还骂。后来骂累了,无力的摊在那里,像极了无能的丈夫。 这天原定只转移三百户,到了下午,附近几个庄子的人也开始往这里赶。 有人专门跑来问: “俺们东家不准走,你们也管?” “只要你们自己愿意走,谁拦我们都要管。” 那人转身就跑,一个小时以后,他带着全家十口人回来了。 第一天登记结束时,人数已经远远超过计划,足足五百多户。 傍晚以后,第一批人终于陆续到达一处临时安置点,七两尾款开始按户发放。 第二天,周围来询问的人更多,于是救援队开始雇佣当地的百姓和船夫,船户和车夫本来还担心这群外来人事后赖账,第一天结算完以后,这种顾虑很快消失。 银子当天就结,从不拖欠。 到了第三天,已经不需要现代工作人员一家一户敲门。 有人依旧不信洪水,可看着邻村的人一户户往外走,心里也开始发慌。 更何况银子摆在那里。 越来越多的人最后抱着一个很朴素的想法。 先搬再说,要是没有洪水再回来,最起码到手的银子是真的。 从上游传回来的水文情况尚可,真正让救灾人员焦虑的,却是眼下的天气实在太过正常。 枝江一带这几天甚至还是大太阳,村民每天从江边经过,看见的还是熟悉的长江,水面照常来船,田里的庄稼也长得好好的。 这反倒让撤离工作越来越难做。 一天下午,一个老汉在登记桌前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刚领到的三两银子推了回来。 “我不去了。” 工作人员抬头,“怎么又不去了?” “这天好端端的。” 老汉指了指外面。 “你们说大水要来,俺看这几日连雨都没见着。田里的稻子正是要紧时候,俺一家都走了,谁来管?” “离规定撤离时间还有几天,您可以再考虑。” 老汉还是摇头。 “俺活六十多年哩,长江涨水也不是没见过。哪有大晴天先跑几十里躲水的道理。” 说完便走了,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最早那一批愿意搬的人,多半冲着十两银子,或者本来家里就没有多少放不下的东西。到了后面,剩下的大多有田有牲口的,对离开这件事顾虑更多。 救灾队越强调“大水一定会来”,当地人反而越觉得玄乎。 有人甚至私下猜测,这群西北的人花这么多银子把他们赶走,是不是看中了江边的田地。 消息传到分队负责人那里,他听完只是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 水文组每天仍在收集信息,无人机沿江巡查河道,临时布设的水尺也开始连续记录水位。有人甚至专门把历史资料里留下的日期重新做了一遍时间轴,贴在帐篷里的木板上。 可六月中旬的枝江,还没有出现真正的洪水征兆。 没有连续二十多天的大雨,那场后来写进地方志的大雨还在后面,所有现代人都知道这一点,也正因为知道,他们才一天比一天着急。 他们现在拥有的最大优势,就是提前,等洪水真正涨起来以后再撤,很多地方已经迟了。 可要让一个生活在这里的农民,在烈日底下相信未来几周会有一场足以淹掉附近所有村庄和农田的大水,本身就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一天晚上,几个工作组负责人坐在临时帐篷里重新算了一遍进度。 “今天新增了多少?” “一千六百多人。” “比昨天少了,昨天还有两千一呢。” 负责人低头看着地图,有几个村落的的位置都很低洼,其中两处靠近后来史料中明确受灾严重的区域。 “明天把已经撤出来的本地人带过去,让他们自己劝,他们说的话比我们说话管用。” 这个办法很快起了效果,第一批搬走的人开始返回周边村庄。 他们说的话也简单得多。 “银子是真的给发,水要是不来,过些日子再回来也行,先出去住一阵,又不耽搁事。” 这种话反而比救灾队反复解释洪水管用,到第七天,最危险的几处洲滩和沿江低地已经撤出两万多人。 数量比最初预计的少,至少真正动起来了。有的村落只剩地主和几户舍不得田产的人。 有些人白天仍然照常下地,晚上却已经把被褥和粮食收好,一旦救灾队再次通知,随时准备撤走。 第二批工作组也陆续赶到枝江周边,随后迅速分散到其他预定区域。第一批先遣队终于不用同时兼顾所有村镇,可以把力量集中到史料里风险最高的几个地方。 帐篷外,登记点还没有收摊,又有几户人家从邻村赶来,背着铺盖,在桌前排起了队。 负责人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江水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河道里,这反倒说明他们手里的时间更加珍贵。 真正的大雨还没有到来。 现在每多撤走一户,等到那场持续二十多天的大雨开始以后,就少一户人需要在洪水里逃命。 他看了一眼表,又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能搬多少是多少。” 他思考了一会,“趁现在洪水还没来。” 第105章 威逼利诱 第105章威逼利诱 六月中旬,武昌连着晴了好几日。 日头从辰时以后便一天比一天毒,湖广总督衙门前的石板都晒得发白。到了午后,连守门的戈什哈都懒得站在太阳底下,纷纷往门洞阴影里缩。知了伏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叫个不停,叫人心里十分烦躁。 就这样的坏天气,总督府里居然还来了个送银子的财神爷。 而且送得还极多——足足五万两。 管事最初听到账目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多少?” 那富商身边的账房笑呵呵拱手。 “纹银五万两,俱是日升昌的票。我们东家初到湖北做买卖,仰慕制台大人威名,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薄礼? 呵呵…… 管事看了一眼递过来装着满满一沓银票的布袋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旁边的账房给他使了几下眼色,他看了,银票没问题。湖广总督衙门自然见过银子,可一次带着五万两上门,还管这叫薄礼的,从来没有过。 更难得的是来人很懂规矩。 银钱送进来以后,不催不问,先把给门房、管事、账房几处的茶钱一一送到,人人有份,数目分明。那位东家自己则坐在门房旁边的偏房里喝茶,从上午等到午后,脸上始终带笑容。 唯一叫人奇怪的是,他不肯走。 管事进去劝过一次。 “咱家大人今日公务繁忙,尊客的心意,大人已经知晓了。往后尊客在武昌有什么生意上的难处,自然有人一一照应。” 那位富商拱拱手。 “劳烦管家通禀一声,在下别无所求,只求亲眼见制台大人一面。” “敢问有何要急之事?” “只是仰慕大人尊容。” 管事哪里信得这种鬼话,仰慕一个人,用得着带五万两银票进来? 可钱已经送到了,而且对方给的实在太多太多。他也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只得重新进去禀报。 官文正坐在书房里练字。 听见“五万两”三个字,他手里的笔抖了一下,上好得一幅字瞬间多了一道斜飞出去的墨线,美感被破坏的一干二净。 管事察觉到了这一幕,很有眼色的没有提这件事。 官文咳嗽了一声,“人还没走?他想求什么官?” “小的问过,说不求官。” “那想干什么?” 管事赔笑:“说想见大人一面。” 官文把笔搁回笔架上,脸上有些不耐烦。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嘴上说无事相求,见了面以后,多半就是某处盐引、某项采买,或者想给家里哪个不成器的子弟谋个差事。 可五万两终究是五万两,拿了人家的银子,却连脸都不让见一面,事做得太绝,以后生(银)意(子)便不好做(收)了。 这种送礼的人最要紧的是细水长流,是要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没有人比官文更懂收钱!(战术后仰) 官文挥挥手,把管事轰走。 “叫他侯着。” “嗻。”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官文才起身去了偏厅。 富商已经在那里等候,这人大约三十来岁,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料子上好的湖绸长衫,头戴瓜皮帽,面皮略黑,说话时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见官文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 “草民见过制台大人。” 官文在主位坐下,“坐吧。” “谢大人。” 双方先说了几句没什么营养的客套话。 富商自称姓周,山西人,家中原本经营些药材和皮货,近来想到湖北做些茶叶、木材的生意。官文听得心不在焉,只等着他说到底想要什么。 结果这位周老板说了半天,仍旧只谈天气、商路和武昌风物。 官文终于有些烦了,“周老板,这五万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端起茶杯。 “你千里迢迢送到本官府上,总不会只为了和本官喝这一盏茶。有话直说便是。” 富商笑了,“制台大人快人快语。” 官文心里冷笑,可算进入正题了。 富商却没有立刻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偏厅门外,两个亲兵正站在那里。 随后他重新转回来。 “在下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方便让旁人听见。” 官文皱了皱眉,片刻之后,他还是挥了挥手。 “出去。” “嗻。” 房门合上,偏厅里只剩二人。 富商放下茶杯,然后伸手摸向头顶。 官文起初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一刻,那人连帽子带着下面的一层假发一起摘了下来。 官文猛地瞪大眼睛:“(Д*) 富商的假发下面,是一头贴着头皮剪得很短的黑发,短得几乎连发髻都扎不起来。 官文脑中轰地一下炸开,他已经听过太多关于那些短发异人的传说。 “来——” 他的第一个字刚出口。 富商已经笑着抬起右手,食指放到嘴边。 “嘘——” 官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这才看见,对方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长衫下面拿出一件东西:黑黝黝的,很短,握在他的掌中,前端还开有一个小孔。 官文虽然没见过现代手枪,却认得火器。那东西怎么看,都像一支极短的火铳。 火铳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官文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门外便是他的亲兵,只隔着一道门,可他忽然不敢乱叫了。 富商依旧一脸和气,“制台大人,咱们慢慢说。” 官文盯着那件短火铳,喘了几口气。 “你是西北的妖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胆子小也进不了您的总督衙门。” 富商重新坐下,手里的枪却没有收起来。 “本来我们想找胡林翼胡大人谈谈。可惜胡大人离得远,一来二去太麻烦。眼下湖北这边,能一句话管住各府各县的人,终究还是制台大人。” 这句马屁拍到位了,官文心里听着极其舒服,但仍然没有任何神色显露。 他虽然名义上是湖广总督,统辖湖北、湖南两省军政,可实际上两地的军政、财政事务很大程度由湖北巡抚胡林翼主持。 后世《清史稿》便有记载湖北“吏治、财政、军事悉听林翼主持,官文画诺而已” “所以,只好登门拜访。” 官文低头看了一眼枪口,“这就是你们登门拜访的规矩?” “可那钱是真的。” 富商笑了一下,“总不能说我们一点礼数都不懂。” 官文嘴角抽搐一下,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富商很快说起正事。 “我们的人最近正在湖北南部沿长江一带做些事情。勘探水情,转移百姓。” 官文眯起眼睛,“你们的人已经进了湖北?” 富商笑笑,没有回答。 官文心里顿时更加沉重。 他这个湖广总督坐在武昌,西北叛逆之人居然已经跑进湖北折腾了这么久,地方官还没有一份像样的禀报送到自己案头。 这件事本身就很可怕。 “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 富商终于把手里的枪口稍稍垂低了一些。 “我们对湖北诸府眼下没有夺取之意。” 官文脸色有些难看。 富商接着说道:“我们只希望制台大人约束下面的官府和营兵,看到我们的人救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影响我们的人工作,更不要等我们的人一走,就袭扰这些百姓。” “若地方上愿意帮忙调些民船、粮食、木料,或者派差役维持秩序,我们当然更加感激。”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官文脸上的惊惧渐渐退去,神色反而变得有些阴沉。他毕竟做了多年封疆大吏,只要确认对方没有准备当场开枪,脑子很快便又转了起来。 “本官凭什么帮你们?” 富商看着他。 官文指了一下院外,“就凭那五万两银子?” 他忽然冷笑。 “你们是反对朝廷的西北叛逆。本官身为湖广总督,却暗中纵容你们在辖境内行动,事情一旦败露,别说五万两,就算是五十万两也买不回本官的脑袋。” 他说到这里,腰杆反倒挺直了一些,死死地盯着富商, “真叫朝廷知道,本官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与其将来落一个私通逆党的罪名,倒不如你现在一铳打死本官。朝廷追赠个谥号,本官还落得一个殉节之名。”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气势。 富商听完,却笑了。 官文最讨厌这种嘲笑,仿佛他刚才说的那些慷慨激昂之词,在对方眼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制台大人。” 富商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 “您觉得这几天天气怎么样?” 官文皱眉,“有话直说。” 富商收回目光,声音略微有些低沉, “再过半个月,您大概就要开始怀念这样的晴天了。” 官文心头忽然一跳。 富商慢慢说道:“长江要发大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威逼利诱(第2/2页) 官文丝毫不为所动。 “很大的水,沿江州县会有大片田亩村镇被淹。受灾百姓至少以百万计。若地方没有提前准备,死人会多得让您案头上的数字都写不过来。” 官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富商继续说道:“百万灾民若同时断粮呢?” 官文的右眼皮直跳。 “有人抢粮食,有人逃荒,有人聚众闹事。再混进几股会党、捻匪,或者太平军的人……” 他停了下来,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了。 如果单纯淹死十万人,那是天灾,朝廷才不在乎,贱民如同杂草一般,死一茬还会长出来一茬。可若赈济不力再闹出十万人的民变,性质便完全变了。 到时候朝廷追查下来,湖北巡抚要挨参,他这个湖广总督更跑不了。 官文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汗,“荒唐。” 他强撑着冷笑一声。 “你们纵有些奇技淫巧,还能通晓天机不成?” 官文继续说道:“如今江水虽涨,沿岸年年夏季皆是如此。凭什么断言半个月以后必有大水?” “凭我们知道。” 官文冷冷盯着他,“这种鬼话骗骗乡野愚民也就罢了。” 富商叹了口气,“原本老子不想用装神弄鬼这一套。” 他把手枪放到膝盖上。 “官大人,您是咸丰三年署理湖广总督,后来实授。湖北这些年太平军、捻匪、会党不断,您和胡林翼之间表面和气,可私下也没少互相提防。” 官文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这些算不上什么大秘密,京城和地方官场知道的人很多。 富商继续往下说,说了几件官文过去任职期间发生的旧事。有公开的,也有很少有人知道的。 官文起初还能保持镇静,直到对方说到前些日子的一件事,那是他刚刚办完的一桩公务,知道的人极少。 富商甚至把他奏折里的几层意思说得清清楚楚,连他为何删掉其中一段、重新换了说法,都讲了个大概。 官文手指猛地攥紧扶手,“你……” (官文:我超盒武器!) 富商没有停下来,又说了一件尚未发生的事,以及事情的大致走向。说完以后,他端起已经有些温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官文坐在那里,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可不觉得这些人有悄无声息摸进自己书房的能力,可如果连尚未发生的事情也能说中…… 他忽然觉得屋里那杆黑色短铳都没那么吓人了。 富商放下茶杯。“制台大人,现在您还觉得,我们对半个月以后这场大水,是在胡乱猜测吗?” 官文沉默了很久,窗外知了还在叫,一声接着一声,他第一次觉得这声音有些刺耳。 “你们……” 官文声音有些发干,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富商重新拿起手枪,却没有指着他,只随意搁在腿上。 “再说了,我们也没有打算在湖北全境折腾,我们去那些受灾的地方,主要就是挖堤、调船、转移灾民。” 他看着官文,“说到底,这件事情对制台大人也没有坏处。” 官文依旧保持沉默。 “湖北少淹死一些人,少一些灾民需要赈灾,这赋税就能多收一点。” 富商继续给他算账。 “湖广如今是湘军重要的粮饷来源。曾大人在前面打仗,胡大人在后面筹饷,最怕的就是湖北出个大乱子。” 提到这两个人,官文的脸色明显又难看了一些。 “若沿江百万灾民失所,田赋收不上来,漕运和商路再受影响,湘军断了粮饷……” 富商笑了笑,“您说,曾大人会不会着急?胡大人会不会着急?” 官文默不作声。 “这两位要是一着急,再合起来给朝廷上一道折子,说湖北灾情如此严重,全因大人处置不当……” 官文的脸已经彻底十分难看,“够了……” 他坐在那里,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富商也不催他。 过了很久,官文才慢慢开口,“你们想让本官做到什么程度?” 富商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很简单,下面州县若发现我们的人,不要阻拦,不要打扰我们工作,我们若征用民船,会照价给银子,需要购买粮食、药材,也会一样给钱。百姓若愿意转移,地方官不得阻拦。” “水灾发生时,希望大人下令地方上的衙役和团练帮忙维持秩序。” “还有。” 富商说道:“我们在当地的行动,希望官府不要拍太多的人盯着。你们的人看得越少,日后真有人追查,制台大人知道的自然也越少。” 这一句话算是说进了官文心里。 他沉吟片刻,“本官可以给下面打招呼。” 他说得很是谨慎。 “近闻近来沿江水势异常,各府县应以防汛为重。民间若有人出资修堤、赈灾、转移百姓,不得无故阻拦,更不得骚扰百姓。” 富商点头,“足够了。” “你们的人——” 官文停顿了一下,“本官没有见过。” “至于那五万两银钱,此乃湖北商人输纳赈济的银子。” 富商忍不住笑了出来,“制台大人高明。” 谈到这里,事情便算办成了,富商重新戴好头套,把短发遮得严严实实,又扣上瓜皮帽。手枪也重新藏回长衫里。 等他再次站起来时,又成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山西富商。 官文亲自把人送到偏厅门口,想了想,又一路送到前院。 门房和几个戈什哈看见这一幕,都有些吃惊。上午来的时候,这位商人虽然带了银子,也只是管事进去通禀。 现在临走,总督大人居然亲自送出来了。 富商在台阶下拱手,“制台留步。” 官文也拱了拱手,“周老板慢走。” “半个月后的事情,还望大人早作准备。” 官文脸皮轻轻抽动一下,“本官知晓。” 富商笑了笑,转身出了总督府。 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好。 街道上尘土飞扬,挑担子的脚夫赤着上身从巷口经过,几个卖瓜的小贩蹲在树荫下扇扇子。 天上一丝要下大雨的迹象都看不出来。 官文站在门前看了许久。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转身。 回到书房以后,他没有立刻叫人,桌上的公文还摊在那里,茶也已经凉了。 官文坐下,盯着窗外出了半晌的神。 西北—— 这样一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手里又有那些闻所未闻的利器,若说没有夺天下的心思,谁会信? 可今日这个西北来的妖人,冒着被拿住杀头的风险跑进湖广总督府,花了五万两银子,拿短铳顶着他的脑袋,说了半天…… 居然只是让他别妨碍未来的救灾? 官文越想越觉得荒唐。 湖北有什么?钱粮,盐茶,人口。这里还是湘军粮饷重地。 换作天下任何一股反军,若有本事把手伸到湖北,首先惦记的都该是这些。 那群西北人却忙着准备船和粮食,还想把沿江那些泥腿子提前拖到高处去。 官文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他忽然有些想不明白。这群人到底图什么? 窗外依旧烈日当空。 官文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过了许久,他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管事赶紧进来,“制台。” “传湖北布政使。” 官文想了想,又道,“还有沿江各府近一个月的水报,都给本官找出来。” “嗻。” 管事赶紧退出去。 官文重新坐下,他的目光又落到了窗外。 半个月,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日子。 这帮西北妖人最好真的算得准,若算错了,他损失的无非是让这帮人买走一些粮食和船只。 若真让他们算中了…… 官文忽然觉得,今天这五万两银子,拿得似乎还有些烫手。 …… 另一辆马车上,富商靠着车厢,正和身旁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伙计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哎,周主任,咱们什么时候也开始收银票了?这东西以前不都说风险太大,一概不要吗?” 富商瞥了他一眼,“收什么银票。” “那刚才送进去的……” “假的。” 伙计愣了愣。 富商没好气地说道:“给这种贪官送礼,还真拿五万两往里填?钱多烧得慌呐?”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肉疼。 “这可是我在书院门找人做的高仿品,纸张、印色还有旧化一套下来,价钱老贵了!诶……还别说,做得是真像啊。” 伙计忍不住笑了出来。 富商却叹了口气。 “笑什么。回去记得把票据保留好。” “干吗?” “报销啊。” 富商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这趟差事已经够危险了,总不能连做假银票的钱都让我自己贴。” 第106章 军火抵达 第106章军火抵达 会客厅的窗子开着一半。 六月的天京已经有些闷热,院子里几株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帘偶尔跟着晃一下,屋里倒还算凉快。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一轮,洪仁玕亲手提起茶壶,又给罗砚秋添了半杯。 “往后私下见面,就别一口一个干王了。” 洪仁玕把茶壶放下,笑了笑。 “你叫得累,我听得也累。你我这样坐着说话,整日摆着官面上的称呼,反倒生分。本王称你罗先生,你若不嫌失礼,也称我一声洪先生就是。” 罗砚秋也笑了,“既然洪先生开口,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才好。” 洪仁玕端起茶盏,朝他虚让了一下,“请。” 从上月进入天京以后,这支来自习安的使团已经彻底安顿下来。 前些日子,通过无线电与后方联系后,领导班子给出的指示很明确:在军售之外,正式建立一处常驻联络机构,负责同太平天国方面沟通。 戚博士已经走了,她跟着一部分人员,把太平天国支付的第一笔定金送回去交差。 离开以前还发生过一件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事。 洪秀全后来又单独召见了她一次。 那天戚博士进宫以后,罗砚秋几个人在住处等了很久。 哥几个嘴上说没事,可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连水都不敢喝一口。戚博士进去以后迟迟没有回来,唐瑜贞坐了一阵又站起来,杜维安拿着一本书翻了半天,一页也没看进去。罗砚秋自己更不用说,隔一会儿就往门外看。直到戚博士重新出现在院门口,帽子还戴得好好的,人也没什么异样,几个人才算把那口气咽回去。 罗砚秋当时第一个迎上去,“谈了什么?” 戚博士没马上回答,先进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掉半杯,才把杯子放下。 “挺多的。” 她想了一会儿。 “主要涉及一些西方的宗教,还有拜上帝教的东西吧” 过了片刻,她自己又补了一句。 “洪秀全这个人……跟资料里看起来还是不太一样。” 罗砚秋没出声。 戚博士靠在桌边,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 “隔着一百多年看一个人,和真正坐在他面前听他说话,感觉差得挺大。很多东西史料里只有一句话,真到跟前了,未必那么简单。” 考虑到洪秀全后世那些不太好的风评,尤其在一些私人生活方面留下的记录和传闻,罗主任最后还是决定让戚博士跟着车队一起回去。 这样安全一点。 如今真正留在天京的,只剩五个人。 罗砚秋,唐瑜贞,杜维安。 还有两名带枪的武官。那两人同时负责无线电操作和使团人身安全保护,平日里很少离开众人太远。 名义上是一处常驻联络机构,实际从接待、情报整理、通信到安全,全靠这么几个人撑着。 洪仁玕对这个常驻办事处倒十分满意,他对西北有一种近乎压不住的好奇。最开始还只谈军火和交通,熟络起来以后,话题便一路散开:工厂怎么管,学校怎么建,地方官靠什么约束,百姓为什么愿意纳税,农业怎么增产, 要是生在21世纪,他也是个标准的神兔左皇。可惜这里是19世纪,人家还手握大权。 今天也是如此。 两人从香港聊到广州,又从广州聊到了英国。 洪仁玕喝了口茶,忽然说道:“罗先生,本王第一次到香港的时候,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 没等罗主任说话,洪仁玕继续说道, “西洋人的商馆、码头还有街道,一样接一样。二十年前那里还是一座荒僻海岛,如今已经完全换了个样子。” 他说到这里,神情慢慢有些暗淡。 “本王从香港回来以后,再看着内地,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竹帘被风轻轻顶起来,又落回去,罗砚秋没有插话。 洪仁玕继续说:“二十年。” “英吉利人在香港经营了二十年,地方就能换个样子。我们这边呢?两百年过去,许多州县的路还是那些路,桥还是那些桥,遇到雨季该烂还是烂。官府催钱粮倒是一年比一年熟练。” 他说着摇摇头。 “不过本王以前也总觉得,西洋既然富强,百姓想来都过得不错。后来在香港看报纸,才知道也不是这么回事” “伦敦那么富足的地方,工厂的黑烟遮天蔽日,每天生产出来的商品换成银子怕是能把秦淮河堆满。可照样有人挤在又黑又臭的屋子里,一家几口睡一间屋。” “工厂里的孩子一天干六七个时辰,也只能换来微薄的工钱,忍受着饥饿,贫穷和劳累” “有些人累死累活,一辈子也攒不下什么。” 洪仁玕低头看着手里的茶。 “本王那时候就想不明白。国家已经如此富强,为何下面还有这么多人活得这么苦?” 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真要认真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强国和老百姓过得好,确实不是一回事。” 他眼神中流露出回忆之色, “国家有钱,和普通人日子过得好,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两件事有关系,但不能完全画等号。再富的地方,也会有富人和穷人,也会有人占便宜,有人吃亏。真想把所有差距都消掉,恐怕很长时间都做不到。” “只是国家如果真想长久稳定,不能只看国库里有多少钱,要看普通人能不能得活得有尊严,孩子能不能上学。” “富人有钱归有钱,不能因为别人穷就随便欺负人。” “贪官污吏或许无法杜绝,但可以让他们更难伸手,伸手以后更容易被查出来。” 洪仁玕低头看着茶汤,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道:“本王也想看看这样的太平天国。” 罗砚秋没能接这句话,只是说,“这条路还很长。” “是啊。” 洪仁玕举起杯子,“路还很长。” 他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尽。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一名太平天国官员从外面快步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到洪仁玕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洪仁玕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狂喜。整个人腾地站起来。 罗砚秋都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洪仁玕眼睛已经亮了。 “到了!军火到了!” 他一把抓起桌边的外衣,连茶也顾不上了。“罗先生,走!” 几个人很快出了院子。 库房设在城内一处提前清出来的院落里。 等罗砚秋赶到时,里面已经围了不少太平天国的官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军火抵达(第2/2页) 长条木箱一排排摆着。靠墙的位置则放着几个更大的木架和箱体,外面用油布和木板固定,旁边还有随货而来的编号清单。 见洪仁玕进来,负责接收的官员赶紧迎上去。 “步枪点到两千七百余支,后头还有。照清单是三千支,一支不少的话,今日便能点完。” “炮呢?” “十八门,都到了。” 洪仁玕立即朝后面走,“带本王去看看。” 后院的油布已经掀开了一部分。下面露出的,是一门门外形紧凑的线膛火炮。 这是习安仿制的法国一八五九年式四公斤线膛山炮:canondemontagnede4modèle1859。 这些炮原本并不在最初那份军售清单里。上次谈妥步枪和弹药后,洪仁玕又专门追问过一次: 能不能卖炮? 罗砚秋把问题通过无线电送回习安。 后方很快给了答复:可以,得加钱。 于是火炮又被追加进首批交付物资里。 洪仁玕伸手摸了摸炮身,“比我在香港见过的洋炮小。” “它本来就不是重炮。” 罗砚秋站在旁边,“好处就是轻,拆开以后好走路,也好上船。江南河网多,道路条件又复杂,太重的炮用起来麻烦,这种更合适天国的作战环境。” “这种炮比你们现在大量使用的旧式滑膛炮强得多。具体性能,后面由我们的人给你们讲。” 罗砚秋指了指跟来的两名武官,“他们可以负责第一批炮兵训练。” 洪仁玕转身朝两名武官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二位。” 两人也还礼。 旁边已经有人打开了一只装枪的木箱子。木板撬开以后,一排排涂着防护油的步枪露出来。 木板一起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涂了防护油的步枪。几个负责验货的太平军军官围了过去,其中一人取出一支,先看枪机,又把枪托抵到肩上试了试。 周围很快响起低声议论。 洪仁玕没有立刻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一箱箱正在卸下的军火,脸上露出来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罗砚秋注意到了,“洪先生?” 洪仁玕回头看他,笑了一下。“罗先生,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罗砚秋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您说” 洪仁玕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木箱。 “上个月中旬,我们才把第一批军售谈下来。炮还是后来追加的,对吧” “如今才到本月中旬。” 他又看了一眼那十八门炮,感慨道,“本王居然就收到了第一批枪炮。那就有意思了。” 他并没有马上往下说,而是沿着那排木箱慢慢走了几步。 “本王问过下面负责转运的人。你们这批货从西北出来,经过蓝田、商州、龙驹寨,沿丹江走水路,到丹江口以后再进汉水,过汉口,最后顺长江到天京。” “这一路,怎么也不算近。” 罗砚秋背后渗出冷汗,“确实不近。” 洪仁玕停下脚步,“所以本王就在想……这些武器,莫非是你们临时赶造的?还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有人来买?” 他眯起眼睛,“如果是临时赶造……这造的也……未免太快了……” “若是提前造好,未谈妥前便装车启运,一路赶得紧些,一个月左右送到,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洪仁玕看了一眼那十八门炮,“可这些炮呢?” 罗砚秋刚想开口,洪仁玕却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 “还有火炮。本王追加购买火炮,是在第一笔交易之后。” “此等军国大事……你们恐怕要向后方请示吧。” “后方若答应,再调炮……再和这批枪一起运过来。” 他说到这里,嘴角已经微微扬起,像是察觉了什么秘密。 “罗先生。你们西北异人,实在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罗砚秋背后已经开始冒汗…… “莫非你们人人都有神行太保之能,日行千里……否则消息这一来一回,总该花些时间吧?” “可现在算起来,似乎快得有些过头了。” 罗砚秋张了张嘴,“这个……” 洪仁玕又笑道:“我在香港住过几年。” “西洋人的东西,本王多少见过一点。” “他们有一种叫电报的东西。铜线接起来,隔着千里,也能很快传消息。”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像是在空中比出一根看不见的线。 “只是本王可没听说,你们什么时候从西北铺了一条电报线,一直铺到江南。” 罗砚秋额头已经沁出汗水…… 洪仁玕盯着他。 “若没有铜线……那就是千里传音了?” 院子另一头还在卸枪,木箱落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院内太平天国官员兴奋的交流声此刻仿佛瞬间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罗主任的耳朵外,他此刻只能听到洪仁玕的声音。 ……千里传音……神行太保……日行千里 千算万算,这么多秘密里,真正先被洪仁玕抓住的,竟然是时间,是信息传递的时间。 所有事情叠在一起,确实太快了。 快到一个真正熟悉现代社会(19世纪)的人只要认真想一想,就会察觉到不对。 洪仁玕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们到底靠什么,把消息送回西北?” 罗砚秋喉结动了一下,脑子里快速飞转。无线电当然不能说,至少没有得到上级授权以前不能说。 可硬编一个理由更麻烦,洪仁玕这种人,太聪明了。你编得越详细,他越容易从里面找出漏洞。 “洪先生,这件事……” 他刚开口。 洪仁玕忽然笑了,从那种试探,带着些奸诈的笑容,变成了爽朗的笑声。 “好了。” 罗砚秋愣住。 洪仁玕拍了拍他的胳膊。 “不为难罗先生了!你们有你们的秘密。天国也有天国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事。” “今日本王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哈哈哈哈” 洪仁玕笑意仍在。 “本王只希望有一天,罗先生愿意自己告诉我答案。” 他说完,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罗砚秋拱手。 “今日本王还得去向天王汇报军火入库之事。炮兵训练,还要多多劳烦贵方。” 说完,转身便走了。 罗砚秋也只能拱手,苦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第107章 人工干涉 第107章人工干涉 第二批救援队赶到枝江的时候,第一批先遣队已经沿江折腾了一周。 前面几辆工程车还没彻底熄火,有的人人已经抱着地图和册子往临时指挥部里搬。所谓指挥部,其实只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大仓房,屋里还闷得厉害。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面上压满了沿江地图,红笔圈着村庄,蓝线顺着堤防一路划下去,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人名。 新来的人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便围到桌边。 前期的工作组这七天已经把枝江附近能跑的地方大体摸了一遍。原先从地方志、县册和旧图上整理出的资料有不少出入,有的村子早已迁过位置,有的旧堤补过几次却没留下完整记录,人口更是只能重新数一遍。 周家湾,已撤三十一户,尚有十九户。 李家村,地势低,老人多,需要优先撤离。 还有些地方旁边只写着几个批注:不愿走。 第二批人一到,原先压在第一批人身上的任务总算能分出去一部分。众人忙前忙后,忙到夜里十一点多,屋里才慢慢少了些人。 第二天一早,新带来的几台机械和第一批的机械全部重新编号,沿江的工程很快继续铺开,机械集中在采土场和最需要抢工程进度的几个位置,挖掘机负责把土翻出来,装载机往堆场送,后面的路便靠人挑上去。几百名临时招来的民夫挑着箩筐、推着独轮车,一拨一拨往堤上走,牛车和骡车夹在中间,车辙把土路压得越来越深。靠近江的一边还有木船运石头,船靠岸以后,几十个人排成一列,把石块一块块往上递。 太阳一出来,江堤上很快便全是人。 “这边再补些。” 负责测量的年轻人把标尺往旁边挪了挪。 一个挑土的汉子刚把担子放下,蹲在旁边喘气,听见以后他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等气喘匀了,挑着空筐又往坡下走。 这些人结钱很快,就是办事太认真了,以他的经验很多堤修成这样就行了,结果他们还不满意,还要继续修。 几天下来,当地人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些奇怪的人的做法。前几天还围着这些大铁家伙们转个不停,好奇这些力大无比的玩意究竟是怎么动起来的,后来众人累得也懒得围观了。比起那些会自己挖土、推土的铁家伙,工钱什么时候发显然更实在。 今天干完,登记清楚,最迟第二天就能拿到工钱。 一个老汉最初只带着两个儿子来,第二天又多了两个侄子,第三天干脆把家里的牛车也赶了过来。登记的人瞧见他又添了人,笑着问了一句:“家里不留人了?” 老汉把草帽往后推了推,“留了,婆娘看家。几个小的也不用下地,这阵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完回头喊了一声,两个年轻人赶紧把牛车往前赶,“慢些!前头人多!” 一个五十多岁的工程师带着两个年轻人和当地老河工,沿江一段一段地走。很多地方从堤顶上看没什么异常,老河工却能说出前几年哪处漏过,哪处塌过。 走到一处缓坡时,老河工忽然停了下来,“这里前年塌过。” 工程师低头看了看,立马在地图上做了记号。 老河工跟着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段堤,“今年真有那么大的水?” 工程师回答不上这个问题。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望向平静的江面,“先把能做的做了吧。” 老河工点点头。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水比这些外乡人多。可这些人来得太着急,干得也太认真,若不是真要下雨,干嘛要这么拼了命的修河堤,于是他心里那点不信任也在慢慢动摇。 堤防好修,人却难搬,最早愿意拿十两银子离开的,已经走了一批。后面剩下的人越来越难劝,尤其连续几日好天气,许多人原先那点担心也慢慢散了。 太阳照着,庄稼还在地里,江水也没有涨到哪里去。 有些已经住进附近高地的人,住了两天便往回跑。 工作人员第一次发现少人的时候还以为是登记错了,后来这种事情一天能碰上好几起。周家湾有一家五口,前一天晚上还在安置点,第二天早上只剩两床被褥。 负责这一片的人带着当地向导又走回村里,进院门时,男主人正在猪圈旁边拌糠。 看见他们进来,那人手上的木瓢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多少有些尴尬,“猪没得人管。” 工作人员朝圈里看了一眼。两头猪正埋头吃得欢。 “家里其他人呢?” “婆娘和娃儿还在那边,我一个人回来的。” 工作人员没骂他,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猪舍不得?” 男人笑得有点难为情,“一家人就靠这两头猪。真饿瘦了,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下午回去以后,工作组便在安置点旁边划了块地方,又让人搭了几个简易棚,允许村民把家里的少量牲口也带上。 这个办法比单纯多加些银子还管用,有的人起初不肯走,主要还是担心家里的牲口,解决了这些后顾之忧,又有一批人开始往高处搬。 当然,还是有顽固分子,有人白天住安置点,晚上偷偷溜回村里;有人只送走老人孩子,自己死活不走。还有一家人为了看田,硬是在村外草棚里搭了铺盖,觉得这里比家里高一点就算安全。 负责劝迁的人每天结束工作回来都一脸疲惫。 第二批前来支援的队伍里,还有一支气象工作组,他们的高炮阵地选在离江不远的一处高地。几门经过检修的高炮拖过去以后,很快成了周围最吸引人的东西。 炮管斜指着天,旁边堆着弹药箱,还有一些观测设备。附近百姓经常会跑过来围观,他们远远站在田埂边,不敢靠得太近。 有个老头看了半天,问身边的人:“这是炮?炮管子咋那么长?” 附近的村民没人解释得清这件事,后来有胆子大的人去询问工作人员,这炮是干啥用的,被告知用来打老天爷,这下来看的人反而更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人工干涉(第2/2页) 这倒是新奇,居然还有人敢跟老天爷叫板? 气象部队来到枝江以后,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观测天气,风速和云层分布,接收上游观测站送来的数据。有条件时还放探空气球,几个人一整天都围着仪器和记录表转。 他们到来的第三天下午,西南方向终于出现一大片发展得不错的云团。两点多时还只是几片积云,到了三点,云层明显厚重起来。地面风也有变化,空气里的闷热感越来越重。 负责现场判断的气象工程师站在观测点看了很久,过了几分钟,他才拿起电话。 “通知一号、二号炮位准备。” 炮班的人很快忙碌了起来,炮衣掀掉,炮身调整,射角和方位重新核对。原本还站在附近田埂上的百姓见这阵势,纷纷往后退了一大段。 第一发炮弹出去的时候,江边像突然炸了个闷雷,附近林子里的鸟一下全飞了起来。炮弹钻进云层,过了一会儿,高空传回来一声发闷的爆响。 几个高炮阵地陆续开火,炮声沿着江边传得很远。附近村庄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往外跑。有人站在屋檐下面仰头看,还有人干脆爬上土坡,村民纷纷惊奇这些长炮居然打得那么快! 阵地打了两轮,很快停下来。 气象组继续盯着云层变化,一个多时辰以后,枝江附近真的开始落雨了,随后雨点越来越密,田里的人开始往树下躲,几个还守在炮位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却没走。 一些人纷纷跪下,磕头,没想到这些异人居然真的有呼风唤雨的本领;还有人头是给老天爷磕的,希望老天爷原谅自己,都是这些异人对老天爷不敬,不要影响到自己的庄稼收成。 这种事根本不用人传第二遍,当天傍晚,十几里外的村子已经有人在说,西北来的那伙人打炮能呼风唤雨。 到第二天,传言又变了个样,说西北来的人都是神仙,手里的旗子挥舞起来,口中喝出雷音,龙王爷就被吓的开始降雨了。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是神仙,还是有聪明人去询问为什么打了炮雨就会降下来。 这让工作人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把“炮弹中含有碘化银,炮弹打入具有过冷水滴的云层爆炸后会使催化剂弥散,形成人工冰核,促进过冷水凝华、冻结并生成冰晶。冰晶通过贝吉龙过程不断增大,并在重力作用下降落成雨滴”这句话翻译成清朝人能听懂的术语。 从那以后,气象组只要架炮,附近一定会有黑压压一大群村民来看。 有一次炮班已经把炮调好了,临开火前又被叫停,这让部分凑热闹的居民很是失望,“来都来了,今儿咋不打了?” 炮手正在收东西,回头随口说了一句:“云都走了。” 那人仰头看了半天,这云不是好端端的还在上头呢??? 可他也不敢再问,只觉得这些外乡人做事确实叫人看不懂。 官文拍的几个官员也看不懂,如今官文信守承诺,约束官军不得对异人进行袭扰,可派出一两个人来监督他们到底在干啥还是可以的,这几人最初听见炮声,还以为这群异人在江边和那几支胆大包天的绿营兵马斗起来了,急忙赶来后却发现这帮人的炮口居然是朝天的。 更奇怪的是,开完炮,雨居然就落下来了? 嘛意思?恐吓龙王爷? 他们也觉得这些话语有些荒唐,可只能如实记录下来,回去交由制台大人定夺。 于是几天以后,一封连起草的人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公文送了出去。末尾只留了一句:其意未明,尚待详察。 不过工作人员已经顾不上搭理这些不管是清代百姓还是清廷官员的吃瓜群众,不求他们帮忙,只要他们不添乱已经万事大吉。 如今的事情越来越多,堤坝每天都在修补,木桩、竹笼和石料不计成本的向排查出来的风险区域进行修补整改,他们也明白不可能指望临时抱佛脚的这些增补就拦住未来的超级洪水,只是如今多干一点,未来就可能少死几个人。 问心无愧罢了... 此外,粮食不断的向集中安置点转运,可无论怎么算,粮食都是不够用,十几天来,负责后勤物资的人脸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笑容,现如今只能拿着银子去周边的县城去购买,尽可能在洪灾到来一起多囤一点物资。 人口越来越多,消耗的物资也就越来越多,而且部分高地已经快安置不下了,只能带着这些人往更远的地方转移。 一天夜里十点多,众人再次核对当天工作情况,看到统计的数字时,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今天怎么又少了?” 几个驻村工作的工作人员唉声叹气,“几个村又有不少人回去了,今天这大太阳一出来,都觉得没事了。” “已经领过钱的呢?” “也有。” 众人唉声叹气。六月下旬以后,真正危险的天气过程才会逐渐逼近。后面还有持续多日的大范围降雨,还有上游来水,还有沿江不断抬升的水位。 这些事,屋里的人都知道,可外面的百姓不知道。他们能看见的只有白天的烈阳和今晚皎洁的明月。 这几天已经没有进行高炮作业,高炮作业的目的是对部分区域进行提前降雨降低洪峰压力,并不是要提前引发洪水。 如今江面十分平静,远处还有几盏零零散散的渔火。从窗边望出去,怎么也看不出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水还在路上。 负责人把撤离表翻到下一页,“明天先去领过钱又回去的几户,以劝导为主,尽量让他们回去。” “堤坝那边进度再催一催,不怕花钱,市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安排完部分工作,他把表重新合上,屋里的煤油灯和电灯混在一起,把桌上的地图照得发黄。屋里不少工作人员还在规划明天的工作安排,也有人歪着脖子在打盹,睡一会就猛的醒过来继续工作。 今天是6月17日,他们大概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第108章 群臣议政 第108章群臣议政 圆明园里的暑气已经渐渐重了。 午后,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肃顺、穆荫、匡源、文祥、杜翰等人奉旨入园。几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最近能惊动皇帝、又值得把他们一并召来的事情实在太多,江南军务、直隶防务、英法交涉,随便拎出一件都够军机处折腾数日。 进殿以后,咸丰却没让人呈折子。 众臣叩见完毕,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随朕来吧。” 几个人心中愈发疑惑,却无人敢多问,只跟着咸丰绕过屏风,进了后殿。 后殿显然提前收拾过,门外站着侍卫,里面只留下几个近身太监。靠近后墙的位置立着一副八旗甲,盔帽、甲衣、护肩、护心镜都齐全,端端正正套在木架上。 而在十余步外的一张长案上,摆着一柄极小的短铳。 肃顺一进门便看见了。 那东西做工精巧,通体黑沉,形制同绿营、八旗惯用的短火器差得极远,枪管短,握柄斜向后方。 咸丰走到案前,将它拿起来。 “西北之事,诸位都知晓一二了吧?” 载垣躬身道:“回皇上,臣等近来陆续看过陕西送出的奏报,只是各处说法颇杂,具体情况更是众说纷纭。” 端华认出来这就是西北送来的短铳,那个刺客抓了几天,最终没抓到,可京师也不能一直封城,最后自己被骂了一顿,不少人被连累的丢了乌纱帽甚至是脑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低声道:“潼关之后,陕西各府州的消息越来越少,能逃出来的地方官又多有惊惶之语,一时很难辨明虚实。” 咸丰低头看着手里的短铳。 “人数多少,朕现在也说不清。可陕西丢了,这件事总是真的。” 过去两个月,朝廷收到的军报几乎一封比一封难看。最早还只是西安附近失去联系,后来潼关易手,再往后同州、凤翔、汉中陆续断了音讯。败兵和逃官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言之凿凿地说陕西异人会招雷霆,有人说他们的枪不用装药,一口气可以打十几发。 无论多少真多少假,陕西已经不在朝廷手里,这一点再也无法推脱。 咸丰抬起头。 “前些日子,朕命胜保前去招抚。” 这句话一出,肃顺立刻把目光投向皇帝。 载垣小心问道:“不知胜保可有回奏?” “有。” 咸丰唇边浮出一丝冷笑,“不受。” 端华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皇上此前所示条件已极为宽厚,若为首者肯输诚归顺,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官爵亦可酌情授予。臣原以为,他们至少会遣人再谈。” “朕也是这样想的。” 咸丰把短铳在掌中转了一下。 “要官,可以。要爵位,也可以。胜保临行以前,朕甚至跟他说过,只要那边肯归顺,便是为首之人想要异姓封王,也可以。” 如此条件,对一支地方叛乱武装而言,已经优渥到了近乎破格的地步。 咸丰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忽然道: “先不说这个。” 他将短铳举了起来。 “看看朕手里的东西。” 文祥向前微微探身。 “皇上,此物便是陕西妖人所用的火器?” “正是。” 咸丰道:“最初送到园里时,下面的人摆弄了半天,一枪都打不响,还以为里面机件在路上坏了。后来找人反复试了许久,才弄明白这里还有一道小机关。” 他用拇指拨了一下枪身侧面,距离稍远的人根本看不清那个小小的结构。 咸丰说完,顺手将保险打开,又拉动套筒上膛。 动作连贯得出乎众人意料,显然已经练习过许多遍。 载垣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皇上,火器凶险,还是交由侍卫试放最为稳妥。” 咸丰摆了摆手,“朕已经试过了。” 说完,他抬起枪口,对准后方那副八旗甲。 几名大臣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些。 砰! 第一声枪响在封闭的后殿里格外刺耳。 护心镜猛地震了一下。 还没等众人从枪声中缓过来,第二声已经紧随其后。 砰! 两枪之间几乎没有多少间隔。 硝烟很淡,转眼便散了。那副八旗甲胸口却多出了两个明显的弹孔,其中一处甲片已经破开,里面的衬层也被打穿。 咸丰把枪放下。 端华盯着那两个洞,又回忆起了那个细作,脸色有些不好看。 众人看着御案上的枪,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咸丰淡淡地道: “都瞧见了?没有重新装药,只要里面还有枪子,扣一下便能打一发。” 他走到那副甲前,看着留下的弹孔弹孔。 “这还只是一柄短铳。胜保从潼关带回来的消息说,陕西妖人的同样也有长枪,这些长枪恐怕也能连续击发。” 咸丰转回身。 “若他们只有几十杆这样的枪,朝廷总有办法。” “若有一千杆呢?” 众人没有作声。 “若有一万杆呢?” 肃顺沉思片刻,才拱手道:“臣斗胆请问,胜保此次是否见到了妖人的军队?” “见到了些守潼关的人。胜保称他们军纪尚整,器械极精。” 咸丰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 “胜保原本还觉得,这支兵若能归朝廷节制,用来对付江南长毛,应当十分得力。” “后来人家告诉他,他们想要什么。” 咸丰没有马上往下说,而是走到另一张桌前。 上面已经摊开一幅大清舆图。 他的手先落在江南。 “长毛还在天京。” 再往北一些。 “捻逆又没有剿净。” 手指继续移向西南。 “四川也有乱事。” 随后转到直隶、海口一带。 “英夷、法夷的兵船如今也在北面。”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陕西。 “如今西北又多了一家不知何处而来的妖人。” 咸丰盯着那片地图看了片刻。 “朝廷这些年最大的苦处,诸想必位都清楚。每一处都要兵,每一处都要饷。江南催兵,安徽催兵,直隶又不能空,陕西再来一道告急,兵从哪里出?银子又从哪里来?” 几个人都低着头,这道题,他们答不上来。 朝廷如今的兵力和财力早已被多线战事扯得支离破碎。各地督抚越来越依赖地方筹饷、团练和自行募勇,朝廷真正能够随时抽调的力量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多。 咸丰收回手。 “朕思来想去,眼下必须先分个轻重缓急。” 肃顺拱手道:“皇上圣虑深远。只是臣等愚钝,不知皇上属意先办何处。” “江南和陕西。” 殿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咸丰继续道: “攘外必先安内。长毛拖了这么多年,再不能由着他们坐大。西北那群妖人两个月便拿了陕西,更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若再给几年时间,朕连他们还能造出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文祥犹豫片刻,上前一步。 “皇上既定先安内之策,臣不敢妄议。只是英法那边……如今兵已北上,若朝廷抽兵西顾,直隶恐怕更难支应。” 咸丰看了他一眼,“所以朕准备同他们谈谈。” 文祥低下头,“臣请皇上明示。” “桂良那边,不必再拖。” 咸丰道:“英夷要银子,便给他们银子;要通商,便准许他们通商;要口岸,也可以继续议。总之先让他们停兵。” “甚至,他们若愿意协助朝廷剿匪,银子什么的多给点也无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群臣议政(第2/2页) 这一次,文祥明显一惊,却仍不敢贸然反驳,只躬身道: “皇上宽怀天下,臣等自当奉旨。只是夷情多诈,臣窃恐朝廷一旦露出急于息兵之意,他们所索会比从前更重。” 咸丰道:“朕晓得。” 文祥迟疑了一会儿,才谨慎道: “臣还有一层忧虑。赔款、通商,尚可据情权宜。可这外国公使驻京、外国人入内地游历通商等事,都牵涉朝廷旧制。若一并放开,日后再想收束,只怕甚难。” 咸丰听完,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重新看向地图。 “朕问你,洋人要这些,是为了什么?” 文祥低头道:“求利。” “正是。” 咸丰说道:“求利便可以商量。银子不够,多给些总能满足;口岸不够,再议几个。总有谈完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身。 “西北那群妖人可不一样。” 众臣都抬起头。 咸丰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胜保问他们,朝廷已经给到这个地步,他们还要什么。” “那边回了话。” 后殿里静得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能听见。 “清帝退位,建立共和!” 众人脸色骤变。 “悖逆至极!!!”,端华终于没忍住,当即出班跪下。 “皇上,此等狂悖之言,已无臣民之分。若再容其坐大,天下之人心必受蛊惑,臣请朝廷早作剿办!” 载垣也随之跪下。 “臣附议。既已说到这一步,招抚恐怕再无可谈。” 肃顺没有立即下跪,只站在原处阴着脸。他本来还在考虑皇帝为何突然下定决心要向英法大幅让步,听完胜保带回来的这几句话,许多事情顿时有了答案。 咸丰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现在明白朕为何说先安内了?” “洋人贪。” 咸丰缓缓说道,“可他们贪的是钱,是口岸,是朝廷能拿出去的东西。” 他用手在陕西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这些人贪的,是朕的皇位,是祖宗留下来的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甚至是朕的脑袋!” 文祥跪伏下来。 “皇上,此等逆党自然当剿。臣所虑者,只是为了借力剿逆而使洋人得利过甚,将来恐成另一番祸患。” 这句话已经说得十分谨慎。 咸丰听完,却没有动怒。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走回那副八旗甲前。 “可你告诉朕,现在用谁的兵去剿匪?” 文祥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咸丰也没等他回应。 “调僧格林沁?直隶怎么办?” “从江南抽兵?长毛怎么办?” “再让曾国藩分兵西进?” “他自己在江南有多少事情,你们比朕清楚。” 殿里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落下来,没有一个人能接住。 肃顺终于上前半步,躬身道: “皇上所言皆是。臣只怕洋兵一旦深入中国,日后未必肯轻易退出。臣愚见,议和固可,可借兵一节,还望皇上慎重。” 咸丰看了他一眼。 满殿之中,也只有肃顺敢说这话。 “朕今日叫你们来,也正是让你们把这些话说出来。” 肃顺低头,“臣惶恐。” “你不用惶恐。” 咸丰回到案边,把那柄短铳拿在手里看了看。 “朕也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可眼下朝廷四面都在用兵,谁能能给朕平白变出十万精兵,变出几千万两饷银?” 殿内静悄悄的,咸丰又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桂良那里要把话放开。” 众人抬头,“请皇上示下。” 咸丰道:“能答应的,可以答应。赔款再多一些也罢,只要能让外夷尽快息兵,先把直隶这边腾出来。” “还有,著桂良试探英法,问他们愿不愿出兵助朝廷剿办陕西妖人。” 后殿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最终还是文祥再次伏地提出质疑: “皇上,臣斗胆。洋兵若为利而来,今日能受朝廷之请去陕西,明日也可能以此为凭,另索重利。臣请皇上千万留些余地。” 咸丰低头看着他。 “他们若肯出兵,再谈价钱。口岸、赔款,能拿出去的东西,总比陕西那妖人的条件便宜。”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天朝地大物博,从指头缝里漏一些东西,也够那些夷人满心欢喜。” 咸丰继续道:“宁与友邦,不与家奴。” 这一句出来,殿内几人的神情都变了。 文祥立刻俯首。 “皇上息怒。臣等万万不敢为逆党求情,只恐外夷得利无厌,后患绵长。” 肃顺也跟着说道: “臣请皇上三思。议和之旨既定,臣等不敢违逆,只是具体条款仍应尽力斟酌,能少一款便少一款,能缓一日便缓一日。” 端华和载垣没有再争,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谁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已经定了。 咸丰让他们来,确实是要听意见。 可听归听,最后的决定还是他自己顶的。 咸丰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掌按在桌沿上。 “朕这些日子想得很清楚。” “英夷可以谈,长毛必须尽快剿,陕西也必须尽快督办。” “眼下朝廷最怕的,就是同时拖下去。再拖三年五年,谁知道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肃顺躬身,“臣等明白了。” 咸丰看向文祥,“拟旨吧。” “嗻。” “令桂良全权办理与英法议和事宜。告诉他,只要对方肯尽快息兵,诸项条件皆可从宽商办,不必再为了虚文礼节一味拖延。” 文祥跪着记下。 “另外,将陕西情形适当透露给英法,看他们是否愿意出兵。若愿意,再议酬谢。” “嗻。” 殿中无人再劝。 咸丰摆了摆手,“都下去办吧。” 几个人依次叩首退下。 出了后殿,长廊里依旧安静。载垣和端华走在前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文祥抱着刚记下的谕旨草稿,一路都没抬头。 肃顺最后一个走出殿门。 跨过门槛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皇帝还站在舆图前。 那柄来自陕西的短铳就放在案上。 后墙那副八旗甲胸口留着两个新鲜的破洞。 肃顺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殿门随即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屋里只剩下咸丰和几个近侍。 许久以后,咸丰才重新走到那副甲前。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弹击碎的甲片,指腹沾上一点黑灰。 一柄短铳,两枪,旗甲挡不住。 胜保从潼关带回来的那些话更让他夜里难安。若陕西那群人只是想当王,事情反倒容易。 给便是了,大清这么大,一个王爵换一个陕西安稳,怎么算都不亏。 偏偏他们什么都不要。 咸丰回到桌前,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陕西。过了半晌,他忽然问: “桂良最近一封折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旁边太监忙道:“回皇上,昨日下午到园。” “拿来。” “嗻。” 太监快步退下。 咸丰坐回椅中,没有再碰那柄短铳。殿外蝉声一阵接一阵,园中依旧安静。而数百里之外,英法联军还在北上。 而这一次,咸丰已经决定先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第109章 船体组装 第109章船体组装 六月上旬,郑州以北的黄河南岸悄悄多出了一片工地。 最初来往的百姓还以为西边来的军队要在这里搭浮桥。河滩上的动静很大,推土机来回折腾了几天,把原本坑坑洼洼的滩地铲出几块勉强能用的平场,随后又有卡车把钢板、枕木、型钢一车车运来。靠河的一侧搭起栈桥和滑道,里面则竖了几排钢管棚,发电机、焊机和临时配电箱塞在帆布下面,电缆顺着泥地铺出去,碰上车道还得拿木板盖住。 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地方无论如何都不像一座船厂。 没有船坞,更没有成套的起重设施。真正称得上大型装备的,只有一台轮式吊车、一台履带吊,几部从别处调来的卷扬机,再加上满地的钢索、滑轮和千斤顶。黄河从工地前面浑浑荡荡地流过去,河风一吹,沙土贴着地面往人裤腿里钻。 可河滩中央那些灰色的钢铁一天一个模样。 到了六月六日上午,最后一批主要船体分段终于到了。 “后车进场!前面让开!” 吊装组的人原本蹲在棚子下面吃饭,听见声音纷纷端着碗站起来。两辆重型牵引车沿着临时铺出的道路慢慢往里挪,前车还好,后车拖着一段包得严严实实的船体结构,轮胎压过钢板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驾驶员几乎没怎么踩油门,旁边几个人一路跟着走,专门盯路基和轮胎。 这一车比原计划晚了三天。 从习安方向一路运过来,最麻烦的其实还不是距离,而是沿途根本没有为这种东西准备过的道路。有一回拖车右侧车轮陷进软地里,整个车体歪了几度,护送的人员当场出了一身冷汗,最后用两台工程车拖、下面垫钢板,折腾到天黑才重新弄出来。 阎良那边在改造的时候已经把异地总装考虑进去了。艇体按照运输极限拆成若干大分段,主机、齿轮箱、电气设备和上层建筑分别包装,所有接口尽量做成现场可恢复的形式,箱子外面喷着编号,纸面计划也做得很细。 吊车缓慢开到预定位置,支腿下面早铺好了钢板。另一边的履带吊也往前挪了几米,两台设备之间留出的余量并不宽裕,谁都不愿意在这种地方玩花活。分段外面的帆布被拆掉以后,一大片灰色船壳露在阳光底下,几个附近干活的民工隔着老远看了一阵,谁也没说话。 真正起吊的时候,现场反而安静下来。 指挥员站在吊车司机看得见的位置,左手握着对讲机,右手不断打手势。吊索逐渐绷紧,船体分段先是轻轻颤了一下,随后从拖车支架上缓缓起来。 “起一点……够了。” 指挥员抬手,“停住。” 测量人员钻到下面确认吊点,过了一会儿才从侧面探出头:“没问题。” “往南摆,慢点。” 几十吨的钢结构在半空中一点点挪过去。吊车司机额头上全是汗,却连伸手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现场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突然来阵横风,黄河滩空旷,风起来没遮没挡,真要掉下来了,下面的人就要体会一下什么叫酱味大鸡了。 好在那天风不大,分段移到支座上方时,起吊速度降得极慢。几名测量员已经蹲到了基准线旁,一个拿着仪器不断的测量。 吊车往下放了一点。 “停。左边高十二。” 旁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去招呼千斤顶继续干活。 等船体分段真正落到临时支座上,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不过吊钩依旧挂着。千斤顶从预先留好的位置塞进去,测量又重新做了一遍。 “尾端往外八毫米。” 两个工人开始旋转千斤顶。几十吨的钢结构肉眼看着纹丝不动,仪器里的读数却一点一点在变。旁边一名年轻技术员盯着数字看了半天,等误差进到允许范围,才长出一口气。 从最后一段船体进入工地开始,河滩上的施工节奏就彻底变了。白天做结构吊装和大件就位,天黑以后吊车基本停用,船体里面却照样有人干活。发电机经常响到后半夜,焊工、电工和管路安装队分班往船舱里钻,有人凌晨两三点出来,坐在钢板边上端起缸子喝两口早就凉透的水,顺便把饭盒里剩的馒头啃了,再换下一拨人进去。 真正折磨人的倒是黄河边上的沙。细沙这东西无孔不入。门一开,风一吹,设备表面很快就能蒙上一层。 轴承、齿轮箱、电气柜谁都怕这个,所以关键设备到了现场以后立刻封起来,防尘布扎得严严实实。需要进舱施工才临时开口,当天干完当天封。几个负责设备维护的人后来干脆在舱门口放了刷子,谁进去先把裤腿和鞋上的沙拍掉。 机修棚也很快成了全工地最热闹的地方。棚子只有两开间,里面硬是塞进了一台小车床、一台铣床、砂轮机和几台电焊机。遇到尺寸差一点的零件,能搓就现搓,实在做不了才把型号、数量报回习安。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有。晚上十点左右,各组把当天发现的问题集中起来,工程组整理成表,第二天早上重新过一遍。有些东西一夜之间已经在机修棚解决,剩下的则需要从市区调集。 首艇本来就是一边装、一边验证、一边改。到了六月中旬,那堆在外人眼里乱七八糟的钢铁已经渐渐有了船的样子。 附近百姓也终于弄明白这群来自西北的人在折腾什么。 最开始每天只有十几个人站在远处看,后来警戒线外经常蹲着几十号人。附近村子的老头、闲下来的农户、赶集路过的商贩,甚至还有专门牵着孩子来的看热闹的。 有个老汉连续来了四五天,孙子每次都跟着。 孩子趴在土坡后面看那一大片铁壳,忍了半天还是问:“爷爷,这个真要放河里?铁的也能漂起来?” 老汉被问住了,捋着胡子看了半天,“不晓得。” “你前天还说肯定会沉下去呢。”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船体组装(第2/2页) 老汉脸上有点挂不住,冲孙子吹胡子瞪眼:“你记这个倒记得清楚。” 其实觉得会沉的人不少,在这些百姓的见识里,船就该是木头做的。大船有桅杆、有帆、河上的漕船和渡船多少还有些他们熟悉的模样。眼前这东西却从头到尾透着古怪。船壳是铁的,上面也看不到像样的帆具,反倒不断有人把更沉的大铁块往里面塞。 看得久了,警戒线外甚至出现了一批“熟客”。他们不懂结构,却能看出施工进度。 “昨日那里还空着。” “今早吊上去的。” 几个人蹲在土坡上争几句,俨然已经有了几分行家的意思。 混在人群外面乔装打扮过的清军细作看得比他们认真得多。郑州周边早就有人奉命盯着习安军动向,黄河边突然出现这样一片工地,不可能没人来探。 几个细作换了短褂和草帽,混在赶集的人里远远观察,起初连那些钢铁分段是什么都判断不出来,后来轮廓一点点完整,这才确定这帮人好像真的是在造船。 确定以后,疑问反而更多,这船壳看起来怎么全是铁的? 一名细作伏在远处土坡后面看了半日,手里的炭笔已经写了两页。 “今日又装进去一个大铁箱。” 旁边的人眯着眼看:“前几天那个比这个还大。” “你说是不是炮?” 那人想了一会儿:“也未必。先记上吧,别瞎猜。” 细作低头写了几个字,又忍不住问:“这种船怎么走?也没长桅杆啊?总不能靠人去划这个大铁船?” 同伴思考了一阵,过了一会有些烦躁地说:“你我若知道,还用干这一行?” 两个人对视一眼,只能继续观察。 工地真正紧张起来,是主船体最后一次合拢那天。当天上午,警戒范围向外扩大了一圈,临时船台附近所有不相关人员全部清出去。前后两大分段重新找正,钢索、卷扬机、千斤顶和临时固定件逐项检查,负责测量的人把基准数据核了三遍。 上午九点多,卷扬机开始收缆,钢索一点点绷紧,两段巨大的船体沿预定方向慢慢靠拢。前后折腾了快四十分钟,两段船壳之间还只剩几厘米。有人在旁边看得着急,负责合拢的老师傅反倒没什么表情。 “别催。前面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个钟头。” 最后几厘米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接口贴合以后先做临时固定,测量人员重新跑了一遍数据,确认船体没有被硬拉出变形,焊工才开始进场。正式焊接从下午持续到后半夜,中间几次停工检查温度和变形量。焊完一段,测一次,再往下走。 夜里的黄河滩被施工灯照得发白。远处早已看不到围观百姓,只有警戒人员偶尔沿着土路走过去。发电机低沉地响着,焊弧在船体下方一阵一阵亮起来。 凌晨一点多,最后一道主要焊缝做完。负责检查的人沿着接口走了一遍,又拿手电往几个角落照,过了许久才在验收表上签字。 船体合拢以后,远远看上去总算是一艘完整的船,可真正麻烦的工作这才陆续冒出来。动力设备、管路、电缆、操舵系统、通信设备都要依次安装。尤其轴系对中,让施工人员吃尽了苦头。这艘五百多吨的船没有躺在船厂经过长期处理的固定船台上,脚下只是一块经过加固的黄河滩地。支座虽然做过处理,每天还是必须复核基准。温度变了、支撑应力发生变化,甚至前面某个位置出现一点点沉降,后面的数据都可能跟着跑偏。 与此同时,水密试验也开始跟进。第一轮就找出几处渗漏,量都不大,却足够让验收人员在位置旁边画上醒目的标记。施工组跟过去检查,能补焊的补焊,该拆开重新做密封的直接拆。 问题清单一天比一天长。首舰出了问题并不可怕,最怕问题藏着。 五百多吨的船一旦顺滑道进了黄河,想再完整拖回岸上可没有那么容易。正因为这样,施工后期反而没人敢一味赶进度。慢一点总比滑进去侧翻了要强。 河上的准备则早在总装进行到一半时就开始了。从附近征调来的几条木船每天沿着岸边和河道跑,现代测量设备数量有限,因此很多工作照样得靠最原始的办法去干,长杆、测绳和几个临时标记照样派得上用场。 黄河的麻烦在于它从来不会像船坞里的水池那样老老实实。泥沙大,水流急,滑道前方的水文情况必须确认,船进水以后能不能顺利离开岸边、会不会被横流带偏,同样要提前估计好。 又过了几天,从远处已经很难把眼前这条船和月初那堆散乱分布的钢铁联系起来。五十多米长的灰色艇体完整地架在滑道上,上层建筑已经基本安装到位,尚未启封的设备还裹着防尘帆布,桅杆和部分武器系统仍没有完成,可船首、驾驶台和完整的船体线型已经清清楚楚。 警戒线外,那个带孙子来看了好多次的老汉又来了。 孩子看了半天,突然问:“爷爷,它啥时候进河?” 老汉这回没急着回答,“不晓得,快了吧。” “还会沉不?” 老头背着手,看着那些围着船来回走动的人,前几天他逢人便说这么重的铁家伙下去肯定没影了,这几日看着它一点一点从零散钢铁变成眼前这副模样,语气已经没那么笃定。 “等它下去,你自己看看。” 孩子点点头。 河滩外仍是土路和麦田。远处的村庄没有任何变化,几条木船照旧贴着浑黄的河面慢慢走。警戒线外的人男人留着辫子,孩子赤着脚,谁也说不清眼前这条船究竟为什么能浮起来,更不知道它往后会去哪里。 河风卷着沙尘越过工地,吹在新刷的灰色船壳上。 秦戈级首舰正安静地架在黄河岸边。离它真正入水,还有最后一段日子。 第110章 长期外派 第110章长期外派 刘清梨到办公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她今天排课靠后,上午前两节都没她的事。教案昨晚已经改完,作业本身也没什么可批的,按理说这段时间归她自己支配。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埋头改作业,另一个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东西。 刘清梨把包放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桌上的教案,确认等会儿那节课没什么要临时改的,便把手机摸了出来。 刷刷视频,看会小说,一上午也就过去了。她刚点开一本小说,门口有人叫她,居然是教导主任站在门口, “刘老师。” 刘清梨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屏幕扣上,“主任...” “这会有空吧?过来一下。” 刘清梨心里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跟着主任出了办公室。 主任自己的屋子也没比外面强多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边摞着几箱教材和练习册。刘清梨刚进门,主任便示意她坐,自己从桌上拿起了一张纸。 “有个事,先跟你说一下。” “您说。” “人民政府目前已经全面接管秦省了,后面要开始往下面开展基础教育。县城还能集中办学,可乡里村里就麻烦了,孩子们太多,也不可能每天全往城里送。” 刘清梨听到这里,已经大概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主任把那张名单递给她。 “政府那边要从现有教师里抽调一批人,下去支教。先按一个月一轮换着来做,到了地方主要教一些识字还有简单算术这种,学生年龄可能会比较乱,也没法完全照现在学校里的班级来。” 刘清梨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中间果然有自己的名字。 “名单都是随机选的,学校先把符合条件的人报上去,排除身体不适合长期外派的,剩下的电脑随机抽。”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刘清梨的名字。“刚好抽到你。” “我这运气……” 刘清梨苦笑了一下。 主任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不想让你们去。你也能想象,那边条件和城里差得太多。政府的人已经提前去做驻村工作,可住宿条件不是短期内可以改变的,而且村里没水没电,很多地方都只能先凑合。” “但孩子们不可能全往习安拉,更不可能全住习安,别说全省,光附近几个县都做不到,最后还是得老师们出去” 刘清梨翻了翻那张名单,上面有本校的,也有其他学校的。 “大概要去多久来着?” “一个月一轮换。” 这个答案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主任也看出来了,“没让你们在那里扎根,除非自己愿意继续多待一阵子,否则就是一个月换一次。” 她把另一张通知推过来。 “外派期间工资双倍,积分发放也是双倍。外派期间食宿由地方负责,回来以后还有几天调休。你要是缺什么教学用品,可以提前申报,能批的尽量给你们都带上。” 刘清梨扫了一眼,双倍积分这条很有吸引力。如今很多紧俏物资、额外生活用品都和积分挂钩,单纯多发一些工资,对她而言未必有这么实在。 主任见她没立即说话,也没有催促, “你如果家里有事,或者确实不方便长期在外,也可以跟学校提出来。名单虽然是抽取出来的,可最后还是需要本人确认,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学校也不会把你绑过去。” 刘清梨抬起头,“那...什么时候走?” 主任松了口气,“暂定大后天集合。” 刘清梨有些吃惊,“这么快?” “下面已经等着人了。” 主任把刚刚吸进来的气又叹了出去,“那边现在最缺的就是老师,如果要去的话你要做好准备,可别把这个活想得多轻松,那边的条件可能差的超出你的想象,和你印象里的那种山里的农村恐怕都没法比。” 刘清梨把名单放回桌面,她倒没有太纠结,一个月而已。 “行,我去。” 主任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钩。 “今天下午领物资的时候多拿一床薄被,再带点驱蚊的,风油精,花露水都多带点。女生私密的东西一定准备全一点。到了村里,临时缺东西不好找。” 刘清梨点头,“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她收拾出一个大包,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卫生用品、卫生巾,手电,还有学校统一发的几盒常用药。手机和充电宝自然也带着,只是主任提前说过,出了现有覆盖范围以后基本派不上通信的用场,让她提前下好需要的资源。 第三天一早,外派教师在集合点上车,他们这批人一共有上百人,去向各不相同,有些留在县里,还有一批人要被继续送进村。大巴车先沿着原有的道路往外走,车开出习安以后,道路由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沿途还能看到工程车和运输车。 过去两个月,工程部门已经沿几个主要方向把交通道路重新整理过一遍,原本的旧路土路拓宽,采用水泥铺设,部分来不及用水泥的也先铺上碎石。 刘清梨把包抱到腿上,贴着窗户往外看,这是她穿越以后第一次真正离开原来熟悉的城市范围。 她原先想象中的十九世纪乡野,总带着一点后来人的滤镜,真正走远以后,那点期待很快变成了意外。 外面并没有她想象中那种随处可见的青山绿水。道路两旁有大片耕地,也有树林和村庄,可更多地方看起来灰扑扑的,黄土裸露,沟坡荒着,远处的村落低矮地伏在田野边,屋舍的颜色和地面几乎混成一片。 同行一个女老师也趴在窗边看了半天,“我以前还以为古代乡下都特别好看,山清水秀的。” 刘清梨笑了笑。“我也是,看来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两个人正说着,大巴忽然狠狠颠了一下。 车里顿时响起几声惊呼,前面的水泥路到头了,后面只剩一条土路。 司机显然早有准备,车速一下降了下来,可还是挡不住整辆车左右摇晃。遇到大坑的时候,后排甚至有人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刘清梨赶紧把自己的包抱住。 他们路上还能遇见一些商队,骡马驮着一些箱子和粮食,木轮大车沿着土路慢慢走,偶尔还有人赶着一串牲口往县城方向走。大巴过来时,那些人会主动往旁边让,可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并没有刘清梨原先想象中的惊慌和围观。 这两个月里,各地来往的运输车辆越来越多,尤其是靠近几条主要交通道路的地方,清代商人早已经见惯了这种会自己跑的大铁车。 有人坐在骡背上,看着大巴过去,甚至还有心情冲车上的人挥手。 大巴一路走走停停,每到一处,就有人下车。车里的人越来越少,到了中午以后,空位已经多了一半。 在某一处,大巴车停下,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喊:“刘清梨。” “在。” “还有罗茗钰。” 后排一个小个子女生站了起来。 刘清梨这才注意到,跟自己去同一个地方的居然是她。两人把行李搬下车,大巴没有多停,很快又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尘土扬起来以后,周围一下安静了。 刘清梨站在路边,看了看旁边的女生,个子很矮,估计也就一米五出头,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脸蛋看着还很稚嫩,背着一个大包以后整个人显得格外娇小。 刘清梨没忍住,“你也是老师吗?” 罗茗钰转头看她,“小姐姐你这问题有点伤人啊。” “我就是觉得你挺显小的。” “我都二十五了。” 刘清梨明显惊了一下,“我才二十三。” “那你还得叫姐姐。” “想得美。” 两个人正说着,前面已经有人过来。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旁边还有两辆驴车。 男人走近以后先问:“刘老师,罗老师?” 两个人点头。 “我是这边驻村的干部。” 他指了指身后的老者,“这位是村里的里正,李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长期外派(第2/2页) (里正的话是陕西方言,部分陕西观众自行代入一下陕西话) 里正赶忙上前,朝两人拱手,“两位先生辛苦。” 罗茗钰明显有些不习惯这种方式,下意识也想跟着拱手,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刘清梨倒还算镇定,“李老,您叫我俩名字就行。” 里正哪里肯,在他眼里,这两个姑娘简直白净得有些不像话,像县城商店里的瓷娃娃似的。身上的衣裳看着简单,可布料整齐干净,手跟脸上也没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怎么看都像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儿。 尤其那个矮些的,乍一看跟十五六岁的小娘子似的。 里正心里已经开始犯愁,村里那种地方,这样的人真能住的惯吗? 可上面再三交代,这是专门派下来教娃娃认字的先生,不能怠慢,他也只能更加客气。 “后面这段路你们滴大车进不去,两位先生先委屈一哈,咱坐驴车进7。” 罗茗钰看了看驴车,又想了一下自己死沉死沉的大包,也没拒绝,“行。” 驻村干部帮她们把行李搬上去,几个人坐着驴车慢慢往村里走,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 刘清梨坐了一阵,开始问起学生的情况,“村里有多少孩子?” 里正回头,“咱村里面娃娃不多,后面上课附近几个村里的娃娃们都会过来。” “您知道加起来一共有多少呢?” 里正苦笑,“这个额还真没数。” 一旁的驻村干部补充,“一共有六十五个孩子,我提前看过了。” “娃娃们都多大年纪?” 里正此刻回答道,“七八岁的有,十三四岁的也有,还有几个十六七的娃娃。” 罗茗钰在旁边插了一句:“以前读过书的多吗?” 里正摇头,“哪里读得起呢,只有两个跟私塾先生认过些字,其他的娃娃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认得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比她们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里正却十分认真。 “两位先生也不必为难,能教多少教多少。娃娃们能跟着两位先生认字,已经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以前哪有这个条件。” 刘清梨叹了口气,说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对。” 里正连连点头,“先生看着教便是。” 驴车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村子终于到了。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孩子,驴车一进来,一群孩子就跟在后面跑。 刘清梨注意到这里的房子比她在车上远远看见的还要简陋,大多都是土坯墙,屋顶铺着茅草。村里的道路更谈不上什么硬化,走几步就是一片土。 里正带着她们拐进一处院子,“到咧。” 刘清梨和罗茗钰从驴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屋子,然后没说话。 她们未来一个月要住的,就是眼前的这间土坯房。 屋子的墙体已经有些开裂,外面重新补过一层泥。屋顶显然刚刚修过,相较于别的茅草屋,这里居然用的是瓦片,即使屋顶瓦片新旧不一,屋里的门窗倒是擦得很干净,只是那扇小窗根本透不进多少光。 里正见两个人都不说话,神情顿时有些尴尬,“这...这已经是村里能拿出来最好的屋咧。” 他赶紧上前推门,“前几日专门找乡党们修过屋顶,也扫过一下,里面都干净滴很。” 屋子里摆着两张木床,床上铺着新晒过的草席,屋中间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两个木盆。 除此之外,基本什么都没有,地面也是夯实过的泥地。 罗茗钰站在门口,脸上终于控制不住露出一点嫌弃之色,“这……” 她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里正更尴尬了,“两位先生包嫌弃,咱村里实在没有更好的屋咧,你们若缺撒,额再让人想想办法。” 刘清梨走进去看了一圈,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已经开始叹气。 她原先以为条件应该跟小时候的农村差不多,现在来看,主任说的话确实没错,印象里的农村都比这里强了不止一百倍。 罗茗钰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板,木床发出一阵吱呀声,她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驻村干部在后面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两位老师先住着吧,缺什么就跟我说。能解决的我也来想办法。” 他说着指向村子的另一边。 “我住村东头,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牌子,很好找。你们两个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晚上村里太黑了,别乱跑。” 接着他凑过来,小声说,“如果有村民骚扰你们,及时来找我,我来出面解决。” 刘清梨点头,“好。” “吃饭这几天先跟着村里解决。洗漱用水有人每天给你们送,送的不及时的话自己去打也行,井就在前面,你们的手机省着点电用,村里没通电,充电宝你们两天给我一次,我经常会去县城开会,到时候可以帮你们带上充个电。” “晚上需要照明的话...手电,或者村里有一些油灯,到时候给你俩拿一盏。” 她俩沉默了一秒,“行吧。” 驻村干部显然已经见惯外了派人员第一次进村时的反应,“一个月很快。” 罗茗钰叹了口气,已经对未来的生活有些无望,“但愿吧。” 里正又客气了几句,见她们要开始收拾行李,才跟着驻村干部离开。 临走前还特意回头说道:“明日额把娃娃们都叫过来,让两位先生先看看。” 刘清梨问:“请问后面在哪里上课?” 里正指了指不远处,“以前村里放粮食滴一间大屋,已经腾出来了。” “有桌椅吗?” “凑了一些。” 这个“凑了一些”听起来就不太妙,不过刘清梨也没过多追问。 两人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罗茗钰把包放到床上,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最后仰头看着屋顶。 “清梨...” “干嘛?” “我现在有点后悔双倍积分了。你呢?” 刘清梨正在铺床,“我?” 她想了一下,“八成还是会来吧。” 罗茗钰转过头,有些惊讶,“这么有觉悟?” 她原本会以为听到刘清梨说什么教育,支教,奉献之类的话语,却没想到刘清梨说道,“主要是我已经答应我们主任了。” “……” 罗茗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清梨走到门口,发现几个孩子正趴在土墙后面偷偷往这边看,有男有女,见她出来,最前面的两个立刻缩回去,后面却还有人来不及躲闪。 刘清梨干脆站在门口,“你们在看什么?” 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壮着胆子问:“你们就是教书先生?明日真教俺们认字?” “嗯嗯,是的。” 男孩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回头便冲后面喊:“真的是先生!先生来了!” 墙后顿时乱了起来,有人跑出去,奔走相告,还有人继续探着脑袋往里看。 刘清梨站在门口,看着那群穿着破旧衣服、满腿泥灰的孩子一窝蜂跑远,半天才回到屋里。 罗茗钰正在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往桌子上摆,“看见学生了?感觉怎么样?” 刘清梨低头继续铺床,“明天估计比这房子更麻烦。” 罗茗钰听完,有些忍俊不禁。 屋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淡下来,没有路灯,也没有远处城市里的灯火,村子一入夜,四周很快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刘清梨坐到床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电。 她把屏幕亮度调低,想玩会手机,随后又想起这一趟才刚刚开始,只得把手机重新塞回包里。 一个月。 她躺下之前又在心里算了一遍。 确实还有点长。 第111章 烟台法军 第111章烟台法军 六月中旬,烟台,芝罘。 海边的风带着一股咸腥味,从码头一路灌进城外的土路。自从英法联军的船只不断在山东沿海活动以后,芝罘附近来往的人便越来越少,那些原本靠海吃饭的渔民、脚夫和小商贩也都学会了绕着那些洋鬼子走。 实在绕不过去的,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排队过岗。 这一处岗哨设在通往码头的道路旁,木栅栏横在路中央,两边堆着沙袋,后面搭了一顶军帐。十来名法军士兵轮流值守,其中两个人专门检查过路行人,剩下的人则靠在一旁抽烟、聊天,偶尔有人端着步枪来回走上几步,更多时候显得无所事事。 过关的人排了足有二三十个。 挑担的,推车的,还有几个从附近村里进城卖菜的妇人。所有人到了木栅栏前都把脚步放慢,轮到谁,谁便把东西放下,任由那两个法国兵翻看。 这两个士兵显然把这份差事当成了消遣。 遇到男人,他们翻一翻包袱,摸一摸腰间,看见有什么值钱的小物件便拿起来把玩,喜欢就直接拿走了。碰上衣着稍好些的年轻妇人,态度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少妇刚走到前面,左边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法国兵便吹了声口哨。 “pasmaldutout.”——“长得还真不错。” 旁边那个立刻笑起来。 “regarde-moia…elleapeur.”——“瞧瞧,她害怕了。” 两个人说的是法语,周围的中国人一句也听不懂,可那种眼神和猥琐的笑容根本用不着翻译。 少妇脸色发白,往后缩了一下。 小胡子伸手抬了抬她的下巴,又故意在她装东西的竹篮里翻了半天,时不时还在她身上摸一把。其实里面装的不过是几把青菜和两包用布裹着的东西,他却迟迟不肯放人,嘴里还跟同伴说着什么。 后面排队的百姓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出声。 直到旁边一个军士模样的法国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那两个士兵才大笑着把竹篮扔了回去,摆摆手让少妇离开。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轮到下一个人,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肩膀上还扛着一个空麻袋。他显然刚从码头做完活,脸和脖子晒得黝黑,手掌布满老茧。 两个法国兵让他把手举起来。 庄稼汉显然没听懂。 站在一旁的中国苦力赶紧比划:“手,手举起来!让他们搜身!” 庄稼汉这才明白,把麻袋扔到脚边,慢慢抬起胳膊。 法国兵上前搜他的身。 胸口,袖子,腰间。 什么都没搜出来。 小胡子似乎有些失望,又是一个穷鬼。 他退后半步,刚准备挥手让人滚蛋,忽然发现这个清国男人正看着自己。 那眼神有些许的恨意,一点也没有那些排队百姓惯有的畏缩。 小胡子脸上的笑顿时消失。 “qu‘est-cequeturegardes,toi?”——“你看什么?” 庄稼汉自然听不懂,他仍旧站在那里。 另一个法国兵也注意到了,走上前推了他一下。 “baisselesyeux,salechinois!”——“把眼睛低下去,你这肮脏的中国佬!” 庄稼汉踉跄一步,他这回大概猜出了意思,低下头,却已经晚了。 小胡子从腰间抽出军棍,啪的一声,棍子结结实实抽在庄稼汉肩背上。 周围的人全都吓得缩了一下。 庄稼汉疼得身子一弯,还没站稳,第二棍,第三棍已经落下来。 “tuveuxfairelebrave?hein?”——“想逞英雄?啊?” 庄稼汉闷哼一声,终于撑不住,膝盖先跪到在地上,随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那法国兵却没有停手,军棍一下接一下落在他的背上和腿上。 庄稼汉开始还能咬着牙,挨到后面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伸手护住脑袋。嘴角很快渗出血,混着泥土沾在下巴上。 排队的人群纷纷往后退缩了几步。 没人敢跑,也没人敢上去帮忙。 离这里不到二十步,那支法军小队的人全看见了。 有人靠着沙袋抽烟,有人抱着枪站在军帐旁边。 还有两个人甚至笑了起来,朝这边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街头表演。 军士朝这边望了几眼,也没有制止,只转头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在他看来,两个士兵教训一个敢瞪眼的清国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真正着急的是旁边那个中国苦力。 他原本是上海码头上的脚夫,英法军队北上时,为了搬运军需,又从当地强征和雇佣了一批中国苦力,他便跟着一路来到了山东。 这一路上跟这帮鬼佬打交道,虽然法语没学会几句,毕竟法军大头兵也不屑于和他这个苦力打交道。但他察言观色学的很快,早就明白这些洋鬼子什么时候是在找事,什么时候只是想弄几个钱。 眼看那庄稼汉已经被打得蜷在地上,再挨打可能被活生生打死,他终于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钱!” 庄稼汉没反应。 苦力急得直跺脚,“钱啊!” “这几个鬼佬要钱!” “你身上有钱没有?赶紧拿出来!” 地上的人总算听见了。 又一棍落在腿上,他疼得浑身一抖,赶紧把手伸进怀里。 法国兵看见他的动作,果然停了一下。 庄稼汉哆哆嗦嗦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隐蔽的小布袋。袋口一松,几枚铜钱滚到了土里,还有十几枚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小胡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嫌弃。 “c‘esttout?”——“就这些?” 另一个法国兵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铜钱,连弯腰捡的兴趣都没有。 庄稼汉不懂他说什么,只能把手里剩下的十几枚铜钱也摊开,脸上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两个法国兵互相说了几句。 其中一人骂了一声: “pauvremisérable.”——“穷鬼。” 随后抬脚踹在庄稼汉屁股上。 “allez,dégage!”——“滚吧!” 庄稼汉被踹得往前扑了一下,赶紧爬起来。他只敢把麻袋抓起来,弓着腰往岗哨另一边走。 他满脸都是血,左边脸颊已经肿起来,经过时看了一眼那个苦力, “多谢。” 苦力摇了摇头,“快走。” 庄稼汉点点头,再也不敢回头,很快混进了远处的人群。 那两个法国兵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胡子重新把军棍插回腰间,朝队伍勾了勾手指。 “suivant!”——“下一个!” 队伍重新开始往前挪。 刚才掉在土里的几枚铜钱还躺在岗哨旁边。一只法国军靴踩过去,把其中一枚铜钱直接踩进了泥里。 …… 桂良的车队进入奇山所城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后。 一路从官道过来,法军设的哨卡一个接一个。最麻烦的倒不是盘查,而是双方根本说不明白话。 桂良身边当然带着通晓些许洋务的人,可那点水平用来认几句洋文还勉强,真到了路边面对端枪的法国士兵,对方说得快一些,随员便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这边拿出来的名帖、官衔和朝廷文书,法国兵也看不明白。 好在桂良这一行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马车有护卫,随员衣冠齐整华美,前后还有差役跟着。守哨的法国人虽然不知道车里究竟坐着谁,也看得出不能照寻常清国人那样随意打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烟台法军(第2/2页) 直到一个穿便装、替法军办事的中国翻译骑马赶来。 那人先用法语同守军说了几句,随后才走到马车旁拱了拱手。 “敢问车中可是朝廷大员?” 桂良掀开帘子。 “老夫桂良,奉皇上旨意,前来与英法议事。” 翻译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上的神情立刻郑重了些。 “中堂大人稍候,我这便禀报。” 有了能传话的人,后面的路总算快了一些。 马车真正进了所城,桂良却渐渐没了说话的兴致。 奇山所刚落到法军手里不久,城内还远谈不上恢复秩序。街上到处都是法国兵,有的挨家挨户搜查,有的把从屋里翻出来的东西直接抱在手里。铜器、布匹、酒坛、瓷器,只要看着值些钱,便有人往外搬。 路边一家稍大的宅子门口堆着几个木箱子。 几个法军士兵正在往里面进进出出,原来的主人一家却站在街上。 一个老人抱着被褥,两个妇人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法国兵把自家的门重新关上。 桂良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难看了下来。 随员在车外低声道:“中堂,这些夷兵……” 桂良抬手,“别说了。” 车继续往前走。 又经过一处院子时,正好有两个法国兵扛着几匹绸缎出来。其中一个看见车队,还笑着冲同伴说了句什么,接着两个人一起放声大笑。 翻译显然听懂了这句话,脸色有些难看,只当没听见。 桂良也没有多问,他此行不是来替法国皇帝检查军纪的。 更何况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车队最终在一座较为宽敞的宅院外停下。 这里显然也刚刚被征用,门口站着两个法国哨兵,院内已经搭起临时指挥部。原主人留下的家具还在,只是墙边多了几支木箱,院里还拴着几匹西洋马。 翻译先进去通报,没多久便出来请桂良入内。 会谈的地方原本大概是主人家的正厅。 现在桌上铺了地图,墙角立着几支步枪,旁边还摆着几把西式军刀。两名法国军官正在里面等,其中一人军衔明显较高,见桂良进来,倒表现得很客气,先上前行礼,又让翻译介绍彼此身份。 他叫雅曼,军衔准将。桂良也按礼数回礼。 双方落座以后,雅曼准将没有马上谈事,而是让人拿来一瓶葡萄酒。 酒瓶打开,倒进玻璃杯里。 他举杯笑着说了几句。 翻译道: “将军说,这是波尔多的酒,请中堂大人品尝。” 桂良看了一眼杯中暗红色的酒液。 这一路走来,他什么心情都没有,更没心情品尝这群鬼佬酿的酒。 只是对方既然摆出了待客的样子,也不好当面推得太难看。 他端起来浅浅尝了一口,随即放下。 雅曼问了句什么。 翻译说道: “将军问,中堂大人觉得如何。” 桂良淡淡道:“很好。” 至于哪里好,他也没兴趣细说。 雅曼似乎看出这个清国老人心思根本不在酒上,也没有继续纠缠,很快让人把瓶子放到一旁。 简单客套几句以后,桂良便直接说道: “此次本官前来,奉的是大清皇帝的旨意。” 翻译立刻转过去。 雅曼听完以后,身体稍微坐直了一些。 桂良继续道: “眼下两国兵戎相见已经多时,彼此皆有损伤。皇上念及生民,不愿战事继续扩大,因此命本官前来,重新商议和议。” 翻译一句一句译过去。 雅曼听得很认真,等桂良说完,他才回答。 翻译道: “将军说,法国与英国共同出兵,外交事务也是两国共同商议。中堂如果只与法国谈,很多事情法国一方不能单独决定。” 桂良对此早有准备,“本官知道。” 他捻了捻胡须。 “所以也请贵国转告英吉利国方面。若英吉利公使愿意谈,双方可择一处地方共同会商。” 法国军官问:“什么地方?” “天津。” 雅曼准将听见“天津”,很快点了点头。 桂良接着说道: “本官此次出京以前,皇上已经有明旨。两国此前所议诸项,并非不能商量。” 翻译说到这里时,雅曼的神情明显有了一点变化。他抬手让翻译停了一下,又向桂良确认: “此前的条约?” “是。” 桂良说道:“此前已议之款,若贵国与英国方面仍有异议,可以重新商谈。” 法国军官又问了一句。 翻译听完,自己都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将军想问,中堂的意思是……赔款、通商口岸还有公使驻京这些事情,都可以重新谈?” 桂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才发现这是法国人临时找来的中国茶具,茶叶泡得又苦又涩,难喝至极。 他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 “皇上此次有意息兵。既然要议和,自然没有什么话是完全不能摆到桌面上谈的。” 翻译将这句话译完。 雅曼原本还带着几分例行公事意味的脸色终于认真起来。他和旁边另一名军官低声说了几句。 两个人交谈了好一阵。 桂良安静地等着。 片刻以后,雅曼重新看向他。 “将军说,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他会立即把消息送给葛罗男爵,但英国人必须同时参加会议。” 翻译说道。 “将军可以立即派船通知英方。” 桂良点头,“如此甚好。” 雅曼又说道: “如果英国方面同意,法方愿意派代表到天津,重新听取贵国提出的条件。” 桂良纠正了一句:“不是听取我朝条件。” “是双方议定停战之法。” 翻译把这句话译过去,雅曼笑了笑,也没有跟他去争。 “可以。” 一切都进度都比桂良预想中还快。 他一路从京师过来,最担心的是英法根本不愿再谈,如今法方听见朝廷愿意在旧有条款上大幅度松口,态度的变化几乎肉眼可见。 这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加沉重。 他想起临行前皇上单独把他叫去的那番话。 停战。越快越好。 只要英法肯停下来,过去那些咬着不肯答应的条件,如今都可以重新拿出来谈。 甚至还有些话,要等真正到了谈判桌上以后再说…… 雅曼准将这时又给他倒了一点酒。 “中堂先生?” 桂良看了一眼那杯波尔多,最终还是没有碰。 “将军若真有诚意,就请尽快把英国人请来。” 翻译译完。 雅曼笑着点了点头。 “biensr.”——“当然。” 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似乎又有法国士兵从附近人家里搬了什么东西回来。 桂良朝窗外看了一眼。 一个法国兵怀里抱着一只铜盆,另一个人手里提着两坛酒,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去。 院门外,还能看见几个被赶出宅子的百姓凄凉的站在街边。 桂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今日没有资格管这些事情。 而桌上的那瓶波尔多,还剩大半瓶。 第112章 卖国求荣(上) 第112章卖国求荣(上) 七天后,天津,海光寺。 后院一处较大的正厅从清早便收拾了出来。原先供在正中的佛像被帘幕遮住,长案挪到两边,中间摆了一张临时拼成的长桌。清方的人坐在东侧,英法两国的人分坐西侧,翻译、书记和随员各占一边,桌上摊开的文件足有十几份。 桂良到得很早,他一路从奇山所与法方代表一路赶来。 英国方面坐在正中的,是额尔金伯爵。两年前《天津条约》谈判时,桂良便同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位英国全权代表不好应付。法方一侧则是葛罗男爵,同样也是老熟人了。两人身后还坐着各自的随行人员和翻译,英国方面有威妥玛,法国方面则带着克勒士科夫斯基。再靠后的地方,英国陆军司令霍普·格兰特与法国远征军司令蒙托邦也在场,只是开头谈的都是种种条约,两位将军很少插话。 双方寒暄过后,额尔金先开了口。 威妥玛把话译成汉语。 “大人既然奉皇帝陛下的命令来到天津,我们愿意听听贵国政府准备怎样结束目前的争端。不过有一点必须先说清楚,1858年的条约已经签订,两年来发生的事情使我国政府承担了新的军费,也使两国之间原有的信用受到了严重损害。因此,单纯回到两年前的条款,已经远远不够。” 桂良端着茶盏,等威妥玛说完,才慢慢放下。 “英吉利国既愿意谈,事情就有商量的余地。两年前缔约是本官经手,如今重新坐到这里,本官也不愿再绕圈子。圣上有意息兵,先前未能议定之事,可以再谈;贵国若有新的要求,也请摆在桌面上,一条一条说。” 额尔金显然早有准备。 旁边的书记立刻递过一份文件。 第一项便是公使驻京。 额尔金要求英国公使今后可以长期驻在北京,同清廷中央衙门直接交涉,遇有重大事务不再通过广州、上海或者地方督抚层层转报。法国方面随后表示,这一权利必须同样给予法国。 桂良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两年前为了此事,双方已经争过许久。京师是皇上驻跸之地,各国使臣长期居住其中,朝廷从无此例。若只是有事入京奏办,可以商量,长驻一节,恐怕太过。” 额尔金摇了摇头,“正因为没有这个制度,才有过去二十年的麻烦。” 威妥玛刚译完,桂良便看着他。 “英国在广州、上海均有领事,又可以与地方大员往来。遇有大事,照会送京,朝廷一样会答复。” 额尔金听完翻译,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 “答复需要几个月,有时候甚至等不到答复。大人的国家幅员辽阔,可一个国家再大,也不能让外国政府为了得到一句明确回答,在几个城市之间来回传递文书半年。” 桂良语气也沉了下来。 “英国距中国万里,却要因为通信不便,便在我朝京师常设官署,这个道理未免也太过霸道。” 额尔金立即回了一句。 “如果贵国政府能保证一切外交事务及时处理,我们或许可以讨论其他方法。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已经证明,你们的这种保证没有什么价值。” 厅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威妥玛翻译这句话的时候稍微放慢了语速,桂良身边几名随员的脸色已经很难看。桂良倒还坐得住,只伸手理了理袖口。 “伯爵所说的过去二十年,我朝也有许多话可以说。若今日把旧账全翻出来,这场会谈到天黑也谈不完。本官奉旨而来,为的是停战。” 他停了停。 “公使可以入京,遇事可以直接同朝廷交涉。至于长期居住,英法两国各设使馆,人员多少、随从多少、能否携带卫兵,都要另定章程。若贵国要带几百兵丁常驻北京,这一条今日就不必再谈。” 额尔金看向葛罗。 葛罗此前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他的语气比额尔金缓一些,意思却没有松。 “法国并未要求几百名士兵常驻北京。使节需要安全,也需要有自己的住所和正常数量的护卫。具体人数,可以商议。” 桂良马上接住这句话。 “那就把‘军队护卫’四字去掉。” 法国翻译说完,葛罗皱了皱眉。 “大人,这只是措辞。” “写在条约里的措辞,从来都不是小事。” 桂良抬起脑袋,“若贵国只要护卫,就写护卫。若写军队,将来一百人可以叫军队,一千人也可以叫军队。本官今天签了,明日朝廷问起来,难道告诉皇上是翻译用错了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卖国求荣(上)(第2/2页) 厅中安静片刻。 蒙托邦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倒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双方为这几个字又磨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各退一步:英法公使获得驻京权,护卫人数以后另议,正文中不出现允许成建制军队常驻京师的内容。 第一项算是过了,接着,开始讨论通商口岸问题。 英法拿出的方案比1858年的旧约又多了一截,不仅要求天津立即开埠,还想在原有通商体系之外增加新的沿海和长江口岸。英国人尤其看重天津,额尔金说得非常明确,既然英法商船已经能够进入渤海,天津又是直隶和京师的重要商埠,继续把这里封在通商体系之外毫无道理。 桂良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 “伯爵今日坐在天津,说天津应当开埠,自然觉得很有道理。若明日贵国军舰到了大沽以北,是不是沿海每到一处,都要添一个口岸?” 额尔金也笑了,“大人很会说话。那就更应该知道天津的价值。”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随随便便给。” 这句话翻译过去,英国那边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格兰特一直没有参与条约争执,这时低声同额尔金说了几句。额尔金听完,拿笔在文件上划了一下。 “我们可以撤回其中两个新口岸的要求。” 桂良摇头,“还是太多了。” “天津不能撤。” “天津可以谈。” 额尔金抬起头。 桂良接着说道:“天津开埠以后,外国商船停泊何处,洋行设在哪里,外国人能到城外多远,这些都要划定清楚。若只写‘天津开埠’四个字,日后争端更多。” 额尔金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另立章程,其余新增口岸保留两处。” “一处。” “这不可能,先生。” 双方就这么一项项磨下去,其中最激烈的还是赔款数额。 英国方面开出的数字刚翻译出来,桂良脸色便有些难看,“八百万两?” 威妥玛点头,“是英国八百万两。” 法国那边很快补了一句,“法国同样要求八百万两。” 桂良差点气笑,“两国加起来岂不是一千六百万?” 额尔金回答,“这是新的战争造成的费用。” 桂良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双手撑在桌子上,历声道, “两年前已有赔款,如今重新议和,又添一千六百万!照这个算法,将来若再有争端,是不是每打一年便加一千万?” 额尔金的神色也冷了下来,“如果贵国履行1858年的条约,就不会有今日的争端!” “去年大沽一战,尔等自己带兵闯口,朝廷坚守炮台!难道也要朝廷出钱赔你们?” “我们的使节依照条约前往北京换约,却受到武力阻拦。” 桂良立即强硬地顶了回去。 “换约可以走北塘,也可以先行照会!可以等待朝廷安排。贵国军舰直接炮击大沽,这也叫使节入京?” 额尔金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的舰队是在保证使团通行!” “带着几十艘军舰、几千兵丁保证通行?” “因为我们已经有充分理由怀疑贵国会再次拖延!” “所以打输了便让大清赔你们军费?” 大厅内一下静下来。威妥玛翻到最后一句时,连格兰特都抬起了头。 英国几名随员明显露出怒色。 额尔金盯着桂良看了一阵,“大人似乎忘了,现在英法两国已经调集远征军来到了中国。” 桂良也看着他。 “伯爵大人似乎也忘了,今日是贵我双方在谈停战事宜。若只想靠兵多逼朝廷签字,又何必坐在这里浪费一个上午?”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片刻。 葛罗终于出来打圆场。 “赔偿数字可以讨论,但赔偿本身必须存在。法国为了这次远征已经付出很大费用,皇帝陛下和巴黎不会接受原有的数额。” 桂良转向他,“法国八百万,也不能接受。” “那大人认为多少合适?” “两百万。” 蒙托邦这次真笑出了声,法国几名军官也面露笑意。 第113章 卖国求荣(下) 第113章卖国求荣(下) 葛罗自己都愣了一下,“大人,这个数字没有任何讨论的意义。” 桂良神色平静,“那就四百万。” “仍然太低。” “本官刚才已经翻了一倍。” 葛罗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几乎全耗在数字上。 英法咬住各八百万不松,桂良从四百万慢慢往上抬,同时死死卡住新增口岸和驻京护卫条款。到午后,双方终于勉强凑出一个都不太满意的框架:赔款总额各国分别五百万,但支付期限被大幅拉长;部分英法提出的新费用被并入原有赔款,不再另列;新增通商口岸削去大半,只保留双方认为最重要的几处继续拟定细则;驻京公使权益获得承认,随员与护卫人数则压到后续章程中另议。 额尔金显然觉得让步得有些多,桂良同样觉得心口在滴血。可双方都知道,至少停战这一层已经有了往下谈的基础。 葛罗把最后一份草案放下,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如果这些条款得到双方政府批准,法军愿意讨论停止军事行动。” 额尔金补充道:“英国方面也是如此。不过在正式签字以前,舰队和军队仍然保留行动自由的权力。” 桂良对此没有争辩,因为他后面还有真正要说的事。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让随员从身后的木匣里取出几份奏报和抄件。 额尔金注意到这个动作,“大人莫非还有其他议题?” 桂良把那几份文件放在桌上。 “皇上此次命本官前来,除了同两国商谈停战外,还有一件事,希望英法两国相助。” 这句话让桌对面的人都有些意外。格兰特第一次真正把身体转了过来,蒙托邦也收起了方才那副旁听的神情。 额尔金问道:“什么事?” 桂良慢慢说道:“希望贵方出兵陕西。” 威妥玛翻译完以后,英国那边几个人一时没有出声,葛罗看了看蒙托邦,蒙托邦皱眉问了一句。 法国翻译随即向桂良确认: “大人所说的陕西,就是贵国西北发生叛乱的那个省?” “正是。” “你们希望法国和英国的军队替清政府镇压叛乱?” 桂良听到“替”字,立刻纠正。 “朝廷希望借两国兵力,共同剿灭西北逆贼。” 额尔金的表情有些古怪。 几个时辰以前双方还在为了赔款和驻京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清廷却主动提出请英法远征军深入内地替他们打仗。 这件事实在值得认真听下去。 “为什么?”额尔金问,“贵国在北方和西部有大量的军队。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蒙古骑兵以及各省军队仍然听从皇帝指挥。陕西的叛乱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桂良将第一份奏报推过去。 “陕西已经失手,朝廷对此地叛军所知甚少,但消息却有一点大致相同——其军火器极为凶猛,远胜寻常绿营。” 威妥玛拿起奏报看了一会儿,其中不少内容已经有人事先译成英文,法国方面也拿到一份摘要。 格兰特首先注意到其中关于武器的记述,“能连续射击的步枪?” 桂良点头,“前线如此奏报。” “多快?” “不知。” “人数呢?” “确数也没有。” 蒙托邦在旁边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么你们究竟知道什么?” 这句话译出来,桂良沉默了一下,“只知西北丢得很快。” “逆贼入陕以后,朝廷所派兵马屡屡失利。败兵都说对方枪炮射得远、射得快,军中还有从未见过的器械。有人奏称其短铳可以接连击发,长枪亦无需每发重新装药。” 格兰特把纸翻到下一页,“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连发结构。” 蒙托邦也拿过法国译本看了几眼,很快摇头,“败军之言。” “战败的人总喜欢把敌人说得可怕。他们需要给自己的失败找足理由。敌军有新式枪械,射得很快,炮弹从来没见过——这种战报欧洲军队一样会写。” 桂良脸色沉重,“陕西已经失守,总不会也是败兵编出来的。” “失地是真的。” 蒙托邦道,“可这些描述却未必都是真的。” 格兰特的态度稍微谨慎一些。 “我相信那支叛军手里有较新的武器,甚至可能拥有欧洲制造的来复枪和火炮。过去二十年,中国沿海贸易越来越多,上海、广州都可以买到欧洲的武器。走私商人可不会在乎武器最终卖到谁手里。” 额尔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这其实并不奇怪。” “从1840年到今天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足够发生很多变化。我们第一次来到中国时,贵国军队使用的武器和欧洲差距很大。如今沿海已经出现新式炮台,也有人开始购买蒸汽船和西式火炮。若西北有一群人更早的接受了这些东西,也算不上什么神迹。” 葛罗显然赞同这个判断。 “我等在上海见过中国人仿造的欧洲器物,有些做得很粗糙,有些却已经相当不错。你们的国家拥有大量的人口和工匠。西北的叛军或许能够得到外国商人帮助,也可能控制了某些懂得制造新式机器的人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卖国求荣(下)(第2/2页) 桂良没有反驳,他自己都不知道陕西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让他找英法借兵,他便来借,至于英法进去以后会碰见什么,那是他们的事情。 格兰特又问:“你们估计这支军队有多少人?” “朝廷无法确认。” 桂良摇了摇头。 格兰特放下文件,露出一点无奈之色,“我们甚至不知道敌人的规模。” 桂良说道:“若朝廷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未必需要请贵国出兵。” 这句话让格兰特看了他一眼。 蒙托邦则直接问:“道路呢?如何从天津去陕西。” 桂良这回回答得很快:“可以经直隶、河南向西,也可从山西方向南下。” “沿途粮食?” “朝廷可以筹备。” “若遇到渡河,炮兵能否通过?” 桂良思考了一下,“应当可以。” 蒙托邦马上摇头,“‘应当’没有意义。” 他伸手指着地图,“如果法国军队要进入陕西,我需要知道道路宽度、桥梁、渡口、粮食、牲畜、敌军位置,还要知道我们的补给线由谁保护。欧洲军队可以打仗,可不能靠吃空气走到西安。” 桂良听得有些恼火。 “朝廷可以命沿途各省供应。” “命令是一回事,东西送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格兰特难得赞同法国同行,跟着说道:“若真要远征西部,这已经远远超过一次沿海作战。距离很长,我们还要留下足够兵力保护港口和舰队。” 额尔金看着两位将军问:“从军事上说,能做吗?” “能。” 格兰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代价会很高。” 蒙托邦也点头。 “只要中国政府提供足够的运力、粮秣和牲畜,我们当然可以派一支部队向西,但我们不可能把整个法国远征军都送进内陆。” 桂良听见这个回答,心里终于松了一点,只要肯谈,事情就还有转机。 “朝廷可以负责粮秣,也可以拨调民夫、车辆和牲畜。两国军队若在陕西作战,沿途各省均应奉旨支应。” 额尔金却没有顺着他继续往下谈,他和葛罗交换了几句意见,随后又分别同格兰特、蒙托邦低声商量起来。 这一次商量得很久,英法两边甚至把几个高级随员叫到身边,重新拿来纸张,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桂良坐在对面等着,他喝了一口茶,又皱着眉放回去。 又过了将近两刻钟,额尔金终于抬起头。 “大人,英国可以考虑这个请求。” 桂良心里一动。 葛罗紧跟着说道:“法国也可以。” 这句话翻译出来以后,桂良却没有露出喜色,跟洋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太清楚后面通常还有一句什么。 果然,额尔金继续道: “但这将是一场完全超出当前战争范围的军事行动。英国政府没有义务替贵国承担费用,也不可能仅凭友谊就派遣士兵深入上千英里之外。” 葛罗点了点头,“法方的意见相同。” 桂良平静地问他们:“条件呢?” 额尔金没有立即回答,他把刚才几个人讨论出来的那张纸递给威妥玛。 威妥玛接过以后先看了一遍,看完,他居然楞了一下。 桂良注意到了,“念吧。” 威妥玛抬起头, “中堂大人,英法双方的意思是,这些条件如果您能全部接受,两国可以正式研究派遣远征部队进入陕西之事。” “本官让你念!” 威妥玛只好把那张纸转译过来交给他。 桂良接过,最上面一行刚看完,他的脸色骤变,继续往下看,方才为了几百万两赔款争了一上午的那些内容,跟眼前这张纸相比,忽然温柔地近乎撒娇。 桂良看到第五条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伯爵大人。” 额尔金神情平静,“您请讲。” 桂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青筋暴起,似乎稍微用力就把它撕成碎片,他长舒一口气, “你们这是请兵的条件?还是准备趁火打劫?” 威妥玛翻完这一句,英国那边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额尔金却只是把手搭在桌边,神色依旧平静:“中堂大人若觉得代价太过沉重,自然可以拒绝。英国并未强求贵国请兵。” 葛罗也淡淡说道:“法国士兵渡海万里来到东方,总不能替另一个国家白打一场与法国毫无干系的战争。” 桂良看着桌上那份条件,半晌都没说话。 他来天津以前已经做好了割肉的准备,可没想到对方准备的是想要把大清砸碎的锤子。 桂良低头看了许久,指节死死的攥紧纸张。 洋人愿意替大清出兵,只是这一支兵请进来以后,大清还剩下多少东西,就很难说了。 第114章 兔死狗烹 第114章兔死狗烹 《天津停战暨英法援剿西北续议条约》 大清国钦差大臣桂良,奉大清国大皇帝谕旨;大英钦差全权大臣额尔金伯爵,奉大英国君主谕命;大法兰西钦差全权大臣葛罗男爵,奉大法兰西皇帝谕命,为止息现有兵事,并因大清国请求英法两国出兵协助剿办陕西乱军,各秉全权,会同议定下列条款: 第一款 大清国应即承认并履行咸丰八年与大英国、大法兰西国所修订各项条约。英法两国公使得常驻京师,携带必要随员、译员及护卫;天津即行开埠,外国商民依约贸易居住。此前因换约、通商及使臣入京诸事所生争议,自本约签字之日起停止。 第二款 大清国既请英法两国另派军队深入陕西协助剿乱,须另给大英吉利国援剿军费银一千二百万两,大法兰西国援剿军费银一千万两,共银二千二百万两。其款与前条赔偿分列,不得混同。英方四百万两、法方三百万两,须于两国军队离开天津向西进发以前付清;余款自军队进入陕西之日起,分十八个月交纳完毕。 第三款 前条二千二百万两,仅为英法两国出兵及承担远征风险之军费,不包括沿途粮食、马匹、营地、夫役及其他军需。凡英法军队行经直隶、河南、山西或其他中国省份,大清国均应责成地方官照两国统兵官所开数目及时供应,所供诸项不得折前款之银。 第四款 援剿陕西之役,以三个月为第一限期。自英法军队越过陕西省界之日起计算,三个月以内不另增固定军费;若战事超过三个月,大清国自第四个月起,每月另给大英国军费银六十万两、大法兰西国军费银五十万两,直至两国军队停止大规模作战为止。若战事超过六个月,后续军费数额由三国重新议定。 第五款 为保各项款银按期偿付,大清国需以广州、上海、宁波、福州、厦门、天津各通商口岸关税为担保。自本约批准之日起,上述各关每收关税银十两,须先行拨出三两,存入指定账目,专供偿还英法赔偿及援剿军费; 第六款 大沽口为英法舰船进入天津之要道。为防日后再生阻塞航路之事,大清国须于本约批准后三个月内,拆毁大沽南北两岸面向主航道之主要炮台,撤走各台重炮及储存之大宗火药,并清除航道木桩、铁链、沉船及其他阻航设施。拆除以后,大沽仅准保留防盗、防匪及维持海关秩序所需之轻炮与少量驻兵。 第八款 前条撤炮台及清理航道之事,由英法两国各派军官会同查验。自首次查验合格之日起五年以内,大清国若欲在大沽重新增筑重炮台、配置足以封锁主航道之重炮,须先行知会英法两国。前两年每半年查验一次,后三年每年查验一次。英法查验人员进入有关炮台、仓库及海口设施时,地方官不得阻止。 第九款 在第一期赔偿款与第一期援剿军费交清,且大沽拆炮工程完成以前,英法两国有权保留一定兵力驻扎天津及大沽附近,以保证条约履行。前述条件完成以后,两国驻军数目另行议减。 第十款 ...... “二千二百万两!” 桂良额头青筋暴起,看着额尔金,又看向葛罗。 “这还只是请你们出兵的银子,沿路粮草、车马、夫役全由朝廷另出;打过三个月,还要每月再添一百一十万两。前面的一千万两赔款又一文不少。两位若真照这份条款算,大清请的究竟是援兵,还是请两国来替朝廷花银子?” 额尔金听完翻译,并没有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可笑之处。 “中堂大人,是贵国皇帝希望英国士兵离开舰队能够支援的沿海,深入上千英里之外的中国内陆。英国政府需要运输炮兵,需要购买牲畜,需要给远征士兵发放津贴,还要承担疾病、死亡和补充兵员的费用。十二百万两并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英制千分位,所以他更习惯说twelvemillion) 桂良冷笑道:“照伯爵这么说,大清是不是还该感谢贵国少要了?” 额尔金的语气也冷淡下来。 “如果贵国认为这支西北叛军无足轻重,自然没有必要雇用英国军队。既然贵国皇帝认为他们已经威胁到整个帝国,击败这样一个敌人的价格当然不会低廉。” 葛罗随后说道:“法国的看法相同。法国士兵从欧洲来到东方,已经花费了大量军费。现在贵国又要求我们离开海岸,进入一个连道路和敌军人数都说不清楚的地方,巴黎不会接受由法国纳税人来负担这场战争。” 桂良把条款重新拿起来,指着第三款:“英国一千二百万,法国一千万,老夫断不能允。英国八百万,法国六百万。” 额尔金直接摇头,“相差太大。” “英国九百万,法国七百万。” 葛罗道:“法国至少九百万。” “法兰西国此次在华兵力远少于英吉利,凭什么至少要九百万?” 葛罗听了翻译,脸色有些不悦:“法国士兵的性命不会因为人数较少便比英国士兵便宜。” “老夫也没有让法国士兵白打仗。” 桂良立即接道,“一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数目,两位心里恐怕比本官更清楚。若今日一句深入陕西,明日便能拿走千万两,那世上恐怕再没有比打仗更赚钱的买卖。” 这番话说得很严重,厅中两边随员的神情也随之紧绷起来。额尔金沉默片刻,最终同葛罗低声商议,两国把总数从二千二百万往下挪了两百万,英国一千一百万,法国九百万;桂良仍嫌太高,继续往下砍,来回争了近一个时辰,最后停在英国一千万、法国八百万,合计一千八百万两。英法要求前三成必须在出兵以前交清,桂良又把这一比例压到各四分之一,并将剩余付款期限从十八个月拖到三年。 第六款的海关担保同样吵得不可开交。 桂良对“十两抽三两”坚决不肯答应,认为这等于把东南几个最重要的海关直接拿来给英法收债。额尔金反问,若没有固定担保,凭什么相信清廷三年之后还能按时交钱;桂良便从三成砍到一成,英法不肯,双方最后停在两成,并且约定仅对若干主要海关执行,地方内河税关不得列入。 至于逾期以后英法继续驻守天津、大沽的条文,桂良也让人删掉“直至欠款补清”几个字,改成“双方另行会议办理”,免得将来洋兵以一笔账目纠纷为借口无限期赖在天津。 银子争得再凶,真正让谈判几乎散场的还是第七款。 桂良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手指指着“大沽南北两岸面向主航道之主要炮台拆毁”一句上。 “这条删掉。” 额尔金摇头,“不能删。” “炮台可以减炮,可以保证外国使节进出之时不加阻拦,也可以清理河口妨碍航道的木桩铁链。拆炮台绝无可能!” 葛罗反问:“为什么?” 桂良简直被这个问题气笑了。 “葛罗大人,大沽是什么地方,你坐在天津还要问本官?海口之后便是天津,天津之后就是京师。谁会在和约里答应拆掉自己国都门户的炮台,还让外国军官年年来查?” 额尔金听完,慢慢说道:“去年六月,大沽炮台向英国和法国舰队开火,造成了重大伤亡。只要这些炮台仍旧能够封锁海口,同样的事情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去年贵国军舰自己闯口。” “我们要前往北京换约!” “换约需要带炮舰强行驶入海河?” “大人,我们已经为去年的事情争论过很多次。” 桂良把手往桌上一按。 “既然伯爵不愿再谈去年,就不要拿去年来拆今日的大沽炮台。本官可以在银子上一再退让,可以在天津开埠上签字,可以让两国公使住进京师。这大沽若也由本官亲手拆了,将来京师面向海口连一道像样的屏障都没有,这个字本官恐怕写不下去。” 额尔金的态度丝毫没有松动。 “这一条是英国坚持的条件。” 葛罗也说道:“法国同样坚持。炮台可以保留一部分用于普通治安行为,但能够阻止大型军舰进入海河的重炮阵地必须消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兔死狗烹(第2/2页) 桂良脸色铁青,“那今日没有什么好谈了。” 这一次双方真的僵住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桂良把银子上的数目又往下压了一些,将超出三个月以后每月追加的军费从英国六十万、法国五十万,压到英国四十万、法国三十万;法国要求追回一部分,最终改成英国四十五万、法国三十五万。 偏偏大沽两个字,始终纹丝不动。 桂良要求至少保留主要炮台的墙体,撤去部分重炮即可;英法要求面向主航道的核心炮位必须拆掉。桂良又提出监督只限第一次拆炮,不许此后重复查验;英法坚持数年监督。 根子仍旧绕不开英法要确保大沽以后再也不能像去年那样突然变成一道足以重创舰队的炮火封锁线,桂良则很清楚,这一笔若签下去,后世谁都不会记得他曾经在二千多万两银子上替朝廷砍掉多少,只会记得大沽炮台毁在谁的名字下面。 天黑以前,额尔金把文件合上。 “中堂大人,今天继续谈下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桂良已经争了一整天,嗓子发哑,仍旧说道:“伯爵大人若肯把大沽这一款撤回,余下的事情明日便可以接着谈。” 额尔金没有回答他的话。 葛罗男爵站起来时只说了一句:“法国人不会在这一问题上同英国人分开行动。” 当天会谈就这么不欢而散。 桂良回到天津住处以后,连茶饭都吃得很少。他让随员把白日里改过的条款又誊了一份,独自在灯下从第一款看到最后一款。银两已经从最初的三千八百万两固定赔款和军费,争取到两千八百万两,追加月费也削去了不少,海关担保从三成砍到两成,军费付款期限更宽了;若只论一场败局中的议和,这些已经算他尽力争来的结果。 可朝堂之上之人,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更何况,“大沽”两个字还在那里。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拆毁”二字上。 窗外忽然有人快步进院,随后守门侍卫低声通报: “中堂大人,京里有信使到了,说带着皇上的口谕。” 桂良抬起头,片刻之后便起身整衣。 来使一路换马赶来,风尘仆仆,见了桂良也没有过多寒暄。香案来不及正式布置,只在正厅临时设下,桂良朝北跪下,低头等候。 来使展开手中记着口谕的纸,沉声说道: “皇上再谕:桂良所议英法息兵及借兵西剿诸事,著全权督办。今西北逆焰日盛,陕西已失,朝廷用兵处处掣肘,英法若肯即行停战,并允出师西进,其所索诸项,可由桂良相机酌办,不必拘泥于成说。务须早日定议,毋再迁延。钦此!” 桂良一直跪着,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答道: “臣桂良,领旨。” 随后俯下身去,“谢主隆恩。” 起身时,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椅背。 来使以为老人连日奔波劳累,也没有多想,只说道:“皇上催得很急,劳烦中堂还要多多费心。” 桂良点点头,“老夫明白。” 那天他睡得很晚。 第二日上午,额尔金很快发现昨天那个死死卡住每一条的清国老人,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 西征特别军费经过最后一轮争执,英国一千万两、法国八百万两。 第一期各付四分之一,其余三年内缴清;三个月之后若战事未止,每月另给英国四十五万两、法国三十五万两;沿途粮草、车马和运输另由清廷供应,这几项也相继写入定稿。 海关担保最终定在两成。 额尔金在这一条上还想再加一些,桂良却突然抬头,语速放得很慢:“伯爵若还要加,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英国人看了他一阵,最终没有坚持。 到下午,桌上只剩最后一条:大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桂良身上。 额尔金没有再绕弯子,“这一条必须保留!” 桂良看着那份已经改过许多次的文本。 “大沽南北主要炮台拆毁一部,足以封锁主航道之重炮悉数撤去,航道障碍清除。五年以内不得重新设置足以阻断外国舰船通航的重炮阵地。英法两国得派员查验。” 他缓缓念完。 随后问道:“拆毁范围能不能再减?” “已经减过了。” “监督三年?” “五年。” “四年?” 额尔金摇头,葛罗也没有松口。 桂良沉默了很久,他最终拿起笔,“那就五年好了。” 额尔金明显松了一口气。 书记立刻把最后改定的条文誊清,英法两边重新核对译文,确认赔款数字、付款日期、海关担保和西征军费全都无误。等三份文本摆上桌时,已经接近傍晚。 桂良字签得很慢,签完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额尔金随后签字,葛罗也签了。 英国和法国的随员很快露出笑容,有人互相握手,还有军官低声谈起接下来如何安排天津、大沽以及西征准备。那种神情不像刚谈完一份十分麻烦的外交文书,倒像刚刚从战场上拿下一座富裕的城堡。 额尔金邀请桂良留下共同用餐。 桂良婉拒了,“多谢伯爵大人好意。” 他把自己那份文本收好。 “老夫只想回去自己静一静。” 英法方面也没有过多坚持。 回到住处以后,桂良连晚饭都没吃,侍从想送些粥进来,也被他挥手赶走。 天黑以后,桂良的书房里只留下一盏灯。 那份刚刚签过字的议定书放在桌上。他看了很久,一行又一行。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签名的位置。 桂良忽然笑了一声,“呵呵……全权督办……” 他慢慢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空。 许久以后,才低声念道:“飞鸟尽,良弓藏。” 停顿了一会儿,“狡兔死,走狗烹。” 这一次,他没有再能笑出声。 桂良起身,从随身带来的箱笼深处取出一个小酒壶。 东西是他离京以前便放进去的。这些天一路奔波,从北京带到芝罘,又从芝罘带到天津。 他拿出一只杯子,慢慢斟满,酒液在油灯下轻轻晃动。 桂良端着杯子站起来,转身朝着京师的方向。天津看不见北京,更看不见紫禁城和圆明园,可他仍旧整了整衣襟,双手举杯。 “臣...桂良……”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他哆嗦着嘴唇,终究没有说出来。 老人就这么站了许久。随后仰头,一饮而尽。杯子被放回桌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桂良重新坐下。 最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还有时间把那份议定书重新折好,压在桌角。过了一阵,他的胸口渐渐发闷,呼吸也越来越吃力,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扶住桌边,灯火在眼前晃成了两三个。 桌上的字也渐渐看不清了。 桂良想站起来,腿脚却已经使不上力,身子一歪,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咣当!” 门外侍卫猛地回头,“大人?” 屋里没有回答。 “大人!!!” 侍卫敲了两下门,仍旧没有动静,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当即撞门进去。 椅子倒在地上,桂良也倒在桌边。 “大人!” “快叫医师!” “中堂大人!” 有人冲过去扶住他,有人转身往外跑,还有人在大声喊随行的郎中。 声音越来越杂。 桂良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最后还能分辨出来的,只剩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喊。 “大人!” “中堂大人!” 随后,连这些声音也渐渐远了。 第115章 毕功一役 第115章毕功一役 桂良的死讯送进圆明园时,已经过了午后。 天津来的报信人一路换马,进京时身上的袍子都被汗水和尘土浸透了。折子先递送军机处,随后又将天津誊出的议约抄本一道送进园子。桂良服毒以后,护卫连夜请医师施救,可人还是没有抢救回来。 如今议约已经落了印,英法两边各执正本,英法两国指挥官已经在向军中传话,停战、西征以及后续粮秣筹备,已经开始往下布置。 咸丰看完奏报以后,沉默了许久,随后叫人传载垣、端华、肃顺、穆荫、文祥等人入见。 几个人赶到时,那份议约已经摊在御案上。桂良最后一道奏折拿在咸丰手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众人进殿行礼,咸丰也没急着叫他们起,只低头又看了一遍折子,直到殿里安静得只剩外面隐约的蝉声,才开口问道: “桂良之事,尔等都已经知道了?” 肃顺等人伏在地上,应了一声:“回皇上,臣等已经听说了。” “服毒!” 咸丰冷哼一声,随后把手里的折子扔在御案上。 “签了这么大的东西,回去便服毒。倒是死得干干净净!” 殿里鸦雀无声,桂良为什么死,在场这些人心里大体都能猜到。前些日子朝廷催天津议和催得有多急,皇帝又给过什么口风,军机处里不是没人经手。可这种事情平日里能心照不宣,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再为死人出头。 咸丰伸手拿起议约,先翻到赔款那一页, “哼!英吉利五百万,法兰西五百万。” 又往后翻页, “请他们去陕西,还要给英吉利追加一千万、法兰西追加八百万。三个月打不完,每个月再加几十万。一路粮草、车马、船只、夫役,竟由朝廷另外供应。” 他越念,声音越恼怒,抬头看着跪在下面的几个人,冷笑道: “这大清国的银子,在他桂良手里倒不像是银子,是路边随手能捡到的顽石!” 咸丰再翻到下一页。 “大沽拆台撤炮,夷人五年之内都可遣人查验,地方官不得阻拦,朝廷设炮也需提前告会!还有,各关关税抽出两成给他们还账;天津开埠;公使驻京;西北缴获的器械还许他们优先挑选。” 他猛地把纸按在案上,怒火冲天, “这个桂良,好大的狗胆!京师门户,他也敢拿出去许诺!” 载垣赶忙叩首道:“皇上息怒。” 咸丰猛地提高音量:“朕叫他去天津,何曾叫他把大沽也一并送出去?大沽炮台是什么地方,他桂良做了多少年官,会不知道?” 端华见皇帝的火已经烧起来,只得斟酌着说道:“桂良这几款确是办得过重。只是天津兵锋在前,他大约也是急着把和局定下来,一时……” 话还没有说完,咸丰已经眯着眼睛看向他。 “一时什么?” 端华立即住口。 咸丰冷然道:“照你这么说,朕倒还是辜负了一片苦心了?” 肃顺心里一紧,赶紧伏下去:“臣等不敢替他开脱。桂良擅专重款,损及国体,罪责自然难辞。” 咸丰喘了几口气,盯着和约,胸口起伏了几下。 文祥跪在稍后的地方,始终没有抬头。他同桂良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桂良已经是三朝老臣了,几次同洋人交涉都少不了他,虽说过去没什么为人称道的政绩,可这么多年也算是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差错。 天津这趟差事,从接旨那天起便没有几个人真心觉得这件事好办,如今事算是办成了,朝廷似乎能喘上口气,可桂良也死了。 文祥想到这里,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上,忽然觉得膝下透着一股凉意。 咸丰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终于稍有缓解下来些:“人已经死了,朕也不会再追究他的家人。不过原拟的那些身后恩典,都停了吧。” “追赠不必给了,谥号也别再议了。” 这一次,穆荫迟了半拍才应声,“嗻。” 殿内几人悄悄对视一眼。 一个做到大学士、军机大臣的老臣,前后伺候了三朝,到头来连个谥号都没有。如今朝廷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大约也只剩“擅专议款,有辱国体”。 载垣低着头,心里也有些沉重。 他同桂良谈不上多深的交情,只是官做到他们这个份上,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交情才会让人心寒。这差事能办成,自然是皇恩浩荡,差事若搞砸了,总要有人出来担着。 今天是桂良,下一回呢?会不会是他载垣? 端华方才替桂良多说了半句,已经被皇帝顶了回来,此刻也不再出声。他甚至有些后悔刚才那句话说得多了。死人再可怜,终究已经死了,他嘴贱替死人说话,却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肃顺倒是抬起头,谨慎说道: “皇上,桂良失职自当查班,只是议约已有三国签字,英法手中也各有正本。如今天津那边正在等朝廷正式认可,若将大沽诸条驳回,恐怕洋人会立即翻脸。” 咸丰低头看了看那份议约,倒没有发怒,他重新拿起抄本端详:“朕方才说桂良有罪,可没说要废约。” “大清乃礼义之邦,天朝上国,既然钦差已经奉旨签字,朝廷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若今日签约、明日废除,传到外邦,岂不让人笑话朝廷言而无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毕功一役(第2/2页) 肃顺应道:“皇上圣明。” 咸丰继续说道,“桂良擅作主张,是桂良的罪。与英法两国议约既已签订,却是朝廷的信义。这两件事不可混在一起。” 他说的格外认真,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几位重臣齐应声下,人死以后,反倒什么都好办了。 肃顺脸上的神情也收敛了许多。平日里他仗着咸丰信任,说话向来比旁人强硬些,可此刻看着御案旁那封桂良的绝笔奏报,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别扭。做臣子的都讲替君分忧,可真到了要拿前程、名声甚至性命去填一个窟窿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知道自己最后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咸丰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小心思,很快又问道:“洋兵什么时候能开拨?” 肃顺迟疑一下,他又没有办这件事,他也不是英法联军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可皇上问话,晾着不回可是大罪,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这,臣等也不晓得,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回皇上,天津方面尚在整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两国兵马若向西进,还要筹备车马粮秣,恐怕不会立即启程。怎么算也要个十来天吧。” 咸丰皱眉道:“还要十来天?” 他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速遣人去催,银子已然答应给他们,粮草也照着他们开出的数办,总不能还让他们在天津坐着喝茶。” 肃顺低头道:“嗻” 咸丰又问:“僧格林沁那边还能抽调多少人?” 几位军机大臣对视一眼,文祥这才开口:“科尔沁亲王所部前番在直隶一带整顿,若英法停兵,京畿压力稍减,可以抽调一部精锐西进。不过马队沿途所需粮秣甚多,若同洋军一起走河南……” 咸丰直接打断他 “那就让沿路办粮,朕不要听处处都难,朝廷养他们千日,这时候不用他们,留着做什么?若连这些困难都不能克服,不如告老还乡种地去!” 文祥见皇帝已经下了决心,也就不再多言。 咸丰起身走到旁边那幅舆图前。指着陕西方向。 “这一次不可再像以往那样,东边抽三千,西边凑五千,到地方以后互相观望,打一仗就散。既然英法肯去,朝廷就把能拿出来的兵一次都拿出来。” 说到这里,又顺着地图往南看。 “曾国藩那边,也要叫他出兵。” 肃顺听见这句话,终于迟疑了一下:“皇上,江南眼下还在用兵。长毛刚刚破了江南大营,如今苏州既失,曾文正那边的兵也不宽裕,若再从湘军里抽得多了……” 咸丰转过身看着他。 “陕西已经丢了,你还听不懂朕的意思吗!” 肃顺顿时不再往下说。 咸丰指着地图道:“传旨曾国藩,让他选湘军中能战的精锐全部北调。人数由军机同兵部核算,打过硬仗的优先。沿途各省绿营也不许只管看着,大军经过哪里,地方都都要派精兵跟进,这次务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嗻。” 端华听到这里,小心问道: “皇上的意思,是以英法为一路,僧王为一路,湘军另作一路?” “怎么走,让他们到时候自己会商。” 咸丰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僧格林沁跟曾国藩打了多少年仗了还要朕去教他们吗?朕只要结果。” “陕西的妖人两个月便把全省闹成这样,若再拖到秋后,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进军山西、河南?朝廷如今既然已经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请洋兵,就不能再打成添油一样。”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有些阴冷, “这次可不能只拿下潼关,要一路西进,攻破西安府,西安拿下来以后,继续扫清各府州,把那一伙为首的人全部抓回来。活的最好,死的也可以。朕要让天下看看,这些人闹得再大,终究还是反贼!” 众人齐声应道:“嗻。” 咸丰摆了摆手,“都下去办吧。” 几个人叩首退出,出了殿门以后,外面日头还亮,园子里的蝉叫得格外响。众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走了好一阵,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转角处,端华忽然声低叹了一口气:“桂良也算办了一辈子差。” 穆荫只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七十多岁的人了。 肃顺走在最前面,听见两人的话,脚步缓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低声说道:“出了园子再说。” 几个人便又沉默下来。 桂良把该签的字签了,朝廷把该认的条约认了;至于那些难看的地方,总得有人担着。 今日担这个名字的是桂良,明日若局势再坏一些,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 当天傍晚,几道上谕陆续从圆明园发出。 一道发往天津英法联军处催他们尽快议定西征兵数,一道命令僧格林沁整顿可调兵马,和英法联军一齐西进。另有一道急递曾国藩,令其酌选湘军精锐预备北上。直隶、河南、山西以及沿途有关省份,也陆续接到筹粮、备马、征车、预备夫役的旨意。 圆明园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只有天津那边少了一个桂良,朝廷最后给他的文字只有寥寥几行,但他用性命签下来的那份议约,却一条都没有作废。 第116章 复兴之始 第116章复兴之始 穿越整整两个月以后,习安这座被不知道谁随意丢进19世纪的城市,终于开始有了一点恢复元气的样子。 四月时,各部门面对的还是一张张库存表,煤炭,钢铁,化工原料、粮食,几乎每一项正在下降的数字都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剑,高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到了六月中旬,报表里的内容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从“还能撑多久”,已经变成了“日产多少”甚至是“年底产能能做到多少”。 基础化工的恢复速度终于赶上了它的同班同学们。基础化学工业的原理难吗?很简单,全都在高中课本上。工艺流程难吗?也不难,都在库存资料里。 那些真正麻烦的地方,都在现代工业体系里极不起眼的一批零件和材料上。泵、阀门、耐腐配件、催化剂载体,平常采购部门打个电话都能解决事情,现在全都变成了必须自己一点点解决的缺口。 过去两个月里,几所高校、化工企业、设计院和设备制造单位几乎把能翻出来的资料全翻了一遍,到六月,这些困难基本上已经全部打通了,剩下的工作重新回到了人们熟悉的工程节奏里:设备安装、管线铺设、联动试车。 按照目前的进度,年底以前至少能够建立起几座十万吨级别的基础化工生产线,硫酸、烧碱、盐酸、氯碱这些最急需的品种都会逐渐形成稳定产能,当然理论产能十万吨并不代表第一年产量就可以达到十万,原材料依旧限制着这些生产线的产能。 放在穿越前,这种规模很难称得上多大,可放在眼下,它意味着习安终于可以重新拥有一套能够自行运转,自我复制的基础化学品来源。 此外,通过北方惠安,习安近代等企业和各大高校的努力,三条含能材料的工业级生产线也已经进入建设阶段,梯恩梯,黑索金,硝化棉等枪炮发射药,推进剂的库存总算是不用再往下掉。 能源方面的变化更加直观。四月份煤炭曾经是整座城市最让人头疼的数字之一,经过两个月连续扩产,各地煤炭日产量合计已经逼近一万吨,按照当前压低后的消耗水平,能够覆盖大约八成的当日煤炭需求。 这个比例仍然谈不上宽裕,煤炭库存每天仍在下降。尤其是六月以来气温尤其炎热,限电无法使用空调让居民苦不堪言,随即而来的是对风扇,尤其是可充电风扇需求的暴涨,部分时候二手的价格甚至比一手还高,几家恢复可充电风扇生产的企业抓住机会,狠狠地赚了一笔。 为此,几条地铁线路在经过讨论和审批后已经重新开放了中央空调的运行,如今地铁站里每天都挤满了纳凉避暑的人群。 甚至有的人为了乘凉,一天啥也不干就光坐地铁,从家坐终点,又从终点坐回家,反正这样也不花啥钱。这大大影响了对交通工具存在正常需求的人。地铁站里如今已经张贴出告示,鼓励居民纳凉尽量不要进入地铁车辆内部,以免影响到居民正常出行。 原油也终于从零散的供应变成了可以单独列入能源报表的一项。延长方向最先恢复生产的井场已经将日产量推到百余吨量级,安塞、志丹、吴起一带则依托现成地质资料和历史井位逐步展开开采。真正限制采集进度的依旧是道路、电力、钻采设备和运输条件,而地下到底有没有油,反而早已不是什么问题。只要这些环节继续往前推进,陕北几个油区的产量还会继续上升。 钢铁体系也开始脱离单纯依靠库存和废钢回收的阶段。高陵的电弧炉炼钢厂已经恢复工作,能够处理一部分废钢、库存合金和回收金属,为维修制造和重点工业项目提供急需钢材。 真正决定未来上限的韩城煤钢复合体仍在持续建设中,阳山庄矿区、焦化、烧结、高炉、转炉、轧钢、自备电站、水处理等系统已经全面铺开。等到这一整套体系投产以后,西北地区单独一地的钢铁能力就会跨进一个十九世纪列强根本无法理解的量级。那时再把英法俄美等国现阶段能够投入东亚的钢铁工业能力加在一起,放到韩城面前也只能算个零头。 六月又恰好赶上夏粮收获。 这一年的陕西农业统计第一次把现代习安原有农业区和1860年其余陕西地区放进同一张报表里,数字之间的差距也因此显得格外刺眼。全陕西预计收获夏粮约一千九百万亩,总产量约一百六十万吨。其中现代习安市区域只有大约二百万亩夏粮,却预计能够贡献七十二万吨;其余近一千七百万亩传统农业区,加在一起大约贡献八十八万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复兴之始(第2/2页) 面积差了八倍有余,产量却只差十几万吨。 这种差距已经大到不需要任何解释。现代农业区拥有良种、化肥、水利、机械和长期形成的高标准农田体系,本来就同清代农业不在一个生产水平上。真正让陕西那些老农彻底服气老实的,反而是四月份临时抢种的那批地,这部分抢种面积并不大,肥料、农技人员和机械都很有限,可不少地块本来就是清代农民自己种了几十年的田。土还是那块土,人也还是那些人,只是种子和管理方法换了一套。 四月份刚开始推广科学农垦时,清代百姓的抵触声并不少,有些人觉得种子撒得太少会减产,也有人认为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除虫本来就是庄稼人凭经验决定的事情,用不着一群年轻人拿着表格和工具来指点,工作人员当时也懒得跟这些人辩论,试验田的自己就会说话,如今到了六月,先前的反对声已经荡然无存。 两块地摆在一起,谁优谁略显而易见,按照现代方式管理的麦田穗子更加整齐,植株明显壮实,病害和倒伏也少得多。只要站在地头往两边看一眼,心里就已经有答案。 这对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冲击尤其大,不少老人过去一直把自己的经验看得比什么都重,几代人都是这么摸索过来的。如今同样一块田,只换了种子和一套他们起初根本看不懂的管理办法,长势便明显甩开原来的方法几条街,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几十年都白忙活了的感觉。 农业部门对此倒看得很开。四月份抢种的面积再怎么长势喜人,也不可能靠这一小片示范田直接改变全陕西的粮食格局。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把一套完全陌生的农业技术变成了清代农民能够亲眼看见的东西。 任何告示、讲课和政策宣传,都没有两块相邻的麦田有说服力。 六月的陕西因此出现了一幅很有意思的景象。现代习安原有农区里,联合收割机已经成片下地;隔着几十上百里,更多地方仍旧靠镰刀、木叉、牲口和人力一点点收麦。机器声和打麦声同时响在同一个省份里,两个时代的农业方式就这么挤在了一起。 哦对了,原先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由于在杨凌,并没有跟着整个习安一起穿越。为了解决农业教育问题,政府经过考察和调研,整合了原先的习安职业技术学院的园艺技术、畜牧兽医等专业还有习安文理学院的园艺本科专业,并从陕西省生物农业研究所等科研院所抽调了一批骨干研究人员,带着返聘的西农退休教授们,重建了西北农林,预计会在今年的高考中重新招生。 旧的西北农林留在了二十一世纪。新的西北农林将在1860年的土地上重新长出来。也许它最初只有几栋腾出来的教学楼,几百名学生,几块试验田,甚至连实验仪器都凑不齐。可等很多年以后,第一批从这里毕业的学生走向陕北、河南、湖南,走进那些还在靠天吃饭的村庄时,大概已经不会有人在意这所学校究竟从哪里开始。 六月的风从关中平原上吹过来时,麦子已经黄透了。 傍晚,收割后的田野一直铺到天边,远处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影在捆麦。更远的地方,城市亮起零零散散的灯火,公路尽头偶尔亮起车灯,沿着一百多年前从未存在过的道路缓缓移动。 历史原本是一条只能向前流淌的河,如今有人从下游跌了回来,他们带不回那个时代取之不尽的商品,但他们记得那条河曾经流向哪里。 夜色渐深,田野里的一群孩子蹲在田埂上捡散落的麦穗。有人抬起头,看见远处微弱的灯火,兴奋地大喊起来。 他们这一代人觉得这些东西很稀奇,可再过许多年,他们的孩子应该不会这样觉得了。 这大概就是文明留下痕迹的方式。 第117章 炎炎夏日 第117章炎炎夏日 林弥早上是被热醒的。 六月的太阳才刚爬高,卧室里已经闷得像个蒸笼。窗户昨晚就开着,可纱窗后面一点风也没有,凉席被她睡得发热,身上明明只盖了一条最薄的夏凉被,醒来时额头、脖子和后背还是全是汗。 她躺着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还是热的受不了,翻身下床去简单冲了个澡。 洗完出来,她穿着宽松的短袖短裤在客厅里晃了两圈,还是觉得哪儿都热。墙角那台落地扇好端端地摆着,插头也插着,偏偏现在是停电时段,按多少次开关都不会动。 家里原本还有一只可以充电的小风扇,不过那东西现在在她爸办公室。 前几天林同州晚上回来时热的满头大汗,衬衣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省委书记为了以身作则,坚持省政府大院不准开空调,什么时候电力能够支撑普通市民家里开空调什么时候政府大楼才允许开空调。如今的空调又回到了最初的功能——给各种工业设备降温。 林弥第二天便把自己的小风扇塞进了他的包里。林同州还嫌弃,说办公室里用不上,被她一句“你都多大年纪了还逞能”顶了回去。现在轮到她自己遭罪了。 林弥站在风扇前看了半天,伸手拨了一下扇叶,扇叶懒洋洋地转了两圈,很快停下。 “废物!” 骂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样无理取闹没道理。 风扇说姐么你不给电我也动不起来啊。 她转身回房,把画板从墙边搬出来,又从柜子下面拖出画箱。 心静自然凉。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以前一直当老辈子的废话,现在没别的办法,姑且准备验证一下科学程度。 画架懒得支了,她直接把画板靠在桌边,打开了颜料盒,清一色的温莎牛顿,她找出一张之前打过底稿的画准备接着往下画。 刚开始还挺像那么回事,二十分钟以后,她的耐心就没了。 汗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流,胳膊搭到桌边就黏住,她硬撑着又画了一阵,越看越觉得颜色不对,笔触也乱的要命,最后盯着画面足足十几秒,手已经摸到画框边上。 差一点把画框就砸了。 林弥闭上眼睛,把画框重新放回去。 “算球。” 心静自然凉显然没什么用,再画下去,今天很可能会损失一张画外加一个画框。 她把颜料重新盖好,又把画箱塞回柜子下面,转而拿出了素描本、铅笔和一块小画板。颜色画不了,速写至少轻便,找个凉快地方坐着还能混一上午。 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戴了顶帽子,盖住自己两天没洗的头发。 楼道里都比家里都凉快一点,可一走出单元门,热浪还是迎面扑了过来。 这两个月林弥基本没什么正经事。 穿越以前她除了偶尔接点设计和绘画相关的活,更多时候靠网络约稿,老福特上发图,爱发电上收点订阅,遇到喜欢她画风的人也会直接来问稿。收入谈不上特别稳定,不过养活自己倒没问题。 现在全断了。 严格来说,那些服务器可能还在世界另一头继续运行,只不过隔了一百六十六年,对方就算真有人给她下单,她也收不到钱。 她也考虑过把以前画的东西拿出来卖。 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几分钟。 以前那些作品,真在街边摆一排,说不定钱还没赚到,先因为传播银会社情被带走做笔录。 那这样林大书记的老脸就要被丢光了...... 她一路顶着太阳走到附近的四号线地铁站,刚下扶梯,整个人便像重新活了过来。冷气扑在脸上舒服的让她险些叫出来。 感谢威利斯·哈维兰·开利(现代空调之父),不过这个时代应该是没他什么事了。 如今城市供电依旧紧张,可部分站点已经开放中央空调运行,让附近居民进来避暑。真正需要乘车的人沿着专门留出的两条通道进出,剩下大片区域几乎已经成了乘凉点。 人多得夸张。 有老人自带小马扎,坐在墙边摇扇子;几个年轻人盘腿坐在地上玩手机,再往前还有几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打牌,旁边一小堆瓜子壳已经被人用塑料袋接着,打牌的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炎炎夏日(第2/2页) 林弥甚至看见有人带了躺椅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纳凉市民了,必须要重拳出击。 不少人嫌外面挤,买了票过了安检待在里面,因此现在地铁站里已经贴了标语: “请各位市民有序避暑,不要妨碍地铁正常运行” 林弥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靠墙的位置发现一块稍微空些的地方,于是坐下来,把画板搭在腿上,抽出一支铅笔。 凉快下来以后,人的脾气确实会好很多。 她先随便勾了几个人的轮廓,又把视线慢慢移到整个站厅。靠墙坐着的老人,盘腿看手机的年轻人,旁边打牌的人,还有从中间预留通道经过的乘客,全都落进了纸上。 地铁站本身的线条很规整,里面的人却坐得千奇百怪。 有人仰着头睡觉,有人靠着柱子刷手机,还有个大爷带着自己的折叠躺椅,鞋一脱,直接躺平,舒坦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林弥越画越顺。 半个多小时后,她停下笔,把画板稍微举远了一点。 整体还挺满意。 虽然只是张速写,可空间关系、人物疏密和几个主要动态都抓得不错,最重要的是那股夏天地铁站里乌泱泱一群人集体避暑的劲儿出来了。 她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当年集训受的罪总算没有全忘记。 她正准备再补几笔,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小姑娘,你这画卖吗?” 林弥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把画板扔出去。 她猛地回头,身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样子已经在那里看了好一阵。 “布什戈们?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男人有点不好意思,“有一会儿了,看你画得认真,就没打扰。” 他说着指了指她腿上的速写。 “你这副画卖不卖?” “我家孩子也学素描,今年刚开始学。”男人蹲下来又看了看,“我看你这个画得挺好,人物也多,想拿回去给他看看。他天天说练速写烦,我让他看看人家的。” 林弥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价。 穿越前一张完整约稿很贵的,可眼前只是一张现场画的速写,纸也普通,而且现在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她本来想说一百,话到了嘴边,又改了,“五十吧。” 男人几乎没犹豫,“行。” 答应得太快以至于林弥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开低了,可话已经说出口,再坐地起价多少有点丢人。 她把画从板上取下来,又从画夹里找了张稍硬的纸垫在后面,递给男人。 “别把画折了哦,铅笔画蹭多了容易脏。” “知道知道。” 男人接过去的时候明显挺高兴,还专门拿远看了两眼。 随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递给她。 林弥接过来,这是最近才开始大量流通的新款复兴币,正面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列迎面奔驰而来的蒸汽火车。车头喷出大片白色蒸汽,背景则是铁路线和远处的厂房,设计得颇有些十九世纪工业宣传画的味道。 男人拿着画,高高兴兴地走了。 林弥低头看着手里的五十块钱,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最后干脆咧着嘴笑了。 五十块,不多。 可这是她穿越以后第一笔自己赚来的钱,就靠一支铅笔和一张纸。 以前在网上发作品赚的再多也没有穿越后的这第一笔开张的感觉来的奇妙。 她把钱小心塞进钱包里,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趁今天状态好再画一张。 地铁站里凉快,人又多,随便换个方向都有素材。画累了还能坐着休息,怎么看都比回家蒸桑拿强。 林弥重新夹上一张纸,刚准备找下一个构图,身后又有人说话。 “女士。” 她下意识回头,这回站在后面的,是地铁工作人员。 对方看了一眼她的画板,又看了看刚才那个拿着画离开的男人。 “地铁站里禁止摆摊。” 林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118章 毕业典礼 第118章毕业典礼 六月二十日,中国西部科技创新港,涵英楼南广场。 早上七点多,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从高处往下看,最显眼的是一片整齐的学位服。硕士毕业生占据绝大多数,蓝色的海洋连成大片,博士生则穿着红黑相间的学位服分列其中。各学院的位置按照事先划好的区域排开,机械、能动、电气、材料、化工、医学、管理、人文,一块块学院牌子竖在人群前面,隔着很远也能看见。 今年共有七千七百九十六名研究生毕业。 这个数字在过去只会出现在学校新闻稿、就业报告和毕业典礼的主持词里,最多再成为某些学院用来证明办学规模的材料。每年到了六月,总有这样一次典礼,大家穿上平时没人穿的学位服,起来化妆、合影留念,或许这是大部分人这辈子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从今以后,天南海北,各奔西东。最后坐在太阳底下听完一长串流程,等拨穗结束以后再继续去拍照。 年年如此。 所以直到两个月以前,很少有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毕业典礼本来就是大学里最寻常不过的一项传统,只是今年发生的一切让它不再普通。 四月一日之前,这七千多人里相当一部分人已经安排好了毕业后的去处。有人签了华威、byd、长鑫存储,航天科技、兵器工业或者国家电网,有人考上了沿海城市的选调,还有人已经订好了出国的机票,等答辩和毕业手续结束便准备去欧洲、美国、新加坡继续读博或者进入博后工作站。 然后四月一日来了,大部分人的原始安排都消失了。严格说来,那些地方当然还在那里,只是隔着一百六十多年。国外的大学也还在那里,只是导师的曾祖父可能都还没有出生。 原先已经签好的三方或者劳动合同因此变成了一种很具有时代特色的纪念品,连用人单位都还要一百多年才能成立,再讨论三方协议的法律效力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两个月过去以后,大部分毕业生已经重新找到了去处。 或者说,去处主动找到了他们。 机械、材料、能源、电气、化工几个学院的毕业生尤其抢手。四月份工业恢复委员会派人来创新港的时候,最开始还按照原来的招聘习惯准备了宣讲材料,后来很快发现没有这个必要。哪里都缺人,研究生毕业生只要专业稍微沾边,基本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学校原本的毕业季安排也改动了不少,不过涵英楼南广场的典礼却最终保留了下来,日期甚至比以往稍微提前了一点。 有人觉得这种时候没必要搞这些形式,不过学校最后还是决定照办。 理由也很简单,该毕业的人,总得有个毕业的样子。 七点半左右,典礼正式开始,所有人起立,奏国歌。 恢弘大气的国歌想起,只是如今再听再唱,很多人心里都生出来别样的感受。 今天的毕业典礼,没有过去那种能够把画面同步传到全国网络平台的直播,也没有几十家媒体架着长枪短炮的镜头。校内还能维持有限的视频和广播系统,摄像机照样摆在场边,只是这些影像如今能够传到的最远地方,大概也就是校园网上的直播界面。 国歌结束以后,典礼按照往年的流程继续,这些环节一个接一个往下走,看起来同过去很多年的毕业典礼没有多少区别。 偶尔甚至还能听见下面有人小声聊天。 有人嫌太阳晒,有人学位帽戴歪了,旁边同学顺手替他扶正。 有人趁主席台上的发言稍长,低头玩手机。 毕业终究还是毕业,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七千多个年轻人凑到一起,也不可能从早到晚都保持历史使命感。 只是每当主持人提到“奔赴新的岗位”“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之类的话时,下面总会出现一点很微妙的安静。 过去的“广阔天地”,可能是北京、上海、深圳,也可能是伦敦、纽约、苏黎世,新加坡。 如今的广阔天地确实更加广阔了。 往东走出辖区,别说铁路,公路很快都没了,这种就业环境,大概连学校历史上最倒霉的一届毕业生都没遇见过。 上午的太阳慢慢升高,广场上的温度也跟着上来了。 学位服本来就不算凉快,黑色部分还吸热,坐久以后很多人燥热难耐。有人悄悄把领口扯松一点,也有人拿手里学位帽扇风。 台上的流程仍在继续,直到主持人宣布进入校长致辞环节,下面才重新安静下来。 王国树校长从主席台座位上站起身,掌声随之响起。 他走到发言台前,把提前准备好的稿子放在桌面上,从他这个位置望出去,涵英楼南广场几乎铺满了毕业生。 蓝色的,红色的,一排又一排。 七千七百九十六个人。 如果按照两个月前的人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今天参加完毕业典礼以后,很快就会收拾行李,坐高铁、坐飞机,从西安前往全国乃至世界各地。 如今,他们依旧要离开学校。 只是即将走向的世界,已经完全换了一个模样。 王国树在台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下面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广场渐渐安静。 他并没有打开自己的稿子,伸手扶了一下话筒。 随后开口: 同学们,在往年的毕业典礼上,校长大概会祝你们前程似锦,会谈理想,会谈选择,会谈怎样走向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今天,我很难再这样说出口,因为那个世界已经离我们而去。我们这一届毕业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毕业于哪一年。 你们入学时乘坐高铁,使用互联网,在实验室里调用来自全国各地的设备和数据。你们曾经以为,毕业以后会去上海、深圳、北京,会进入研究所、大厂,也许还会继续读书,会出国深造,会在一个已经建设了几十年的现代化国家里继续寻找自己的位置。 如今,出了习安,铁路还没有铺到潼关;越过秦岭,许多地方连一条能让汽车顺利通过的道路都找不到;长江之上还行驶着木帆船,千里之外的人想要传递一封信,还需要依靠船只和马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没有见过电灯,没有听过无线电,也不知道什么是细菌。 我们曾经生活在文明建成之后,现在,我们站在文明建成之前。我们从一个已经建成的现代化国家,一夜之间来到了一个连现代工业的门槛都还没有真正迈过去的时代。 这件事没有人征求过我们的意见,历史从来不会在敲门以前先问一句:“诸位准备好了吗?” 这就是你们这一届毕业生所面对的世界。 我知道,很多人直到今天仍然觉得不甘心,你们本来应该拥有另外一种人生。 有人已经拿到博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有人签好了年薪大几十的美好工作,有人准备结婚,有人甚至已经订好了毕业旅行的机票。四月一日以后,这些安排一夜之间全成了过去式。 我无法把它们还给你们,学校也不能,这座城市同样不能。 可我们还能做一件事,我们可以把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一件一件重新造出来! 一百年前,中国人曾经花费几代人的时间去学习怎样办大学、怎样炼钢、怎样造铁路、怎样建立现代医院、怎样训练工程师。如今,历史把一道极其残酷的题目重新放到了我们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毕业典礼(第2/2页) 幸运的是,这一次,我们知道答案。 我们知道怎样设计一条铁路,知道怎样让一个从未进过学校的孩子学会读书,算术和基本的科学。 这些知识过去躺在你们的电脑硬盘里,放在图书馆的书架上。从今天开始,它们会变成粮食、机器、工厂和药物。 现代化从来不是一场魔术,它是一件件小事积累起来的。 我们也必须准备接受一个事实:很多事情不会在一年以内完成,有些甚至不会在你们这一代人的手里完成。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今天修第一百公里铁路,后来的人可以修第一千公里;我们今天办第一批学校,后来的人可以让每一个孩子都有学上;我们今天恢复第一座煤矿、第一座钢厂、第一家真正能够长期运行的化工厂,后来的人就能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往前走。 一个国家的发展,本来就是这样。 前面的人种树,后面的人乘凉;前面的人修路,后面的人走。如果每个人都等着别人把事情做完,世界上从来不会有一条真正的路。 同学们,我们这一代人很特殊。我们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知道一个普通家庭应该拥有电灯;知道孩子应该走进学校;知道传染病可以通过疫苗和公共卫生预防;知道一个农民不应该因为一次歉收就全家饿死;知道一个工人应该接受训练,应该有能够保障他权利的制度。 也许有人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 一个学机械的学生能做什么?一个学电气的学生能做什么?一个学医学、材料、管理、计算机、能源、土木的学生,又能做什么? 我只想告诉各位:历史真正发生变化的时候,很少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创造历史。 一个工程师只是把桥搭对了;一个医生只是把病人治好了;一个老师只是认真教会了几十个学生;一个工程师只是让一台停转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几十年以后,把这些普通事情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现代化的国家。 因此,不要轻视具体的工作。世界上有很多宏大的叙事,最终,都要落实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一天上。 我知道,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但我仍然认为,它值得去做。因为如果我们不做,后面的世界不会自己变好! 同学们,我也希望你们别把自己想成什么救世主。我们来自未来,不代表我们天然比这个时代的人高贵。 那些站在田里种地的农民,那些在矿井里干活的矿工,那些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却愿意花一天时间挖土修堤的人,他们同样会是这个新国家的建设者。 我们拥有知识,他们拥有土地和经验,也拥有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智慧。 真正的重建,需要我们一起去做。改变了旧制度,也要知道制度改变以后,明天的粮食从何而来。 现代文明真正值得我们带回这个时代的,也绝不仅仅是机器和枪炮,还有一种信念: 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值得被认真对待;一个孩子应该拥有读书的机会;一个人的出身不应决定他的一生;一个国家的强大,应当让普通人过得更有尊严。 如果最后我们只是造出了更先进的工厂、更强大的军队,却让大多数人依旧活得和过去一样,那么我们并没有真正把未来带回来。 所以我希望有一天,当后人评价我们这一代的时候,他们不会只说:这些人带来了飞机和工厂。 我更希望他们说:这些人来了以后,中国开始不一样了。 更多的孩子进入了学校,更多的病人能活下来,更多的农民不用担心一场灾祸便家破人亡,更多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命也是命,自己的孩子也有未来。 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些,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才算真正有了意义。 那里面会有你们今天走出校门时留下的脚印。 也许那时已经没人记得你们的名字,这并不可怕,同学们。 桥梁也很少记得设计者的名字。一座城市每天亮起千万盏电灯,也很少有人想到最初架起电线的工程师。 文明本来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同学们,我们过去常说西迁精神。 六十多年前,一批教师和学生背着行李离开繁华的上海来到这里。他们面对的是陌生的城市、简陋的校舍和国家急需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 今天,命运给这所学校开了一个近乎残酷的玩笑。整座城市被历史向前推了一百六十六年。 可有一件东西没有被推回去:那就是我们脑子里的知识。还有我们知道这个国家本来可以成为怎样一个国家。 我无法向你们保证胜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也无法保证我们这一代人能够看到所有的目标实现。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守住底线,尊重科学,把人放在心上,把事情一件件做成,这座城市就不会停在1860年,中国也不会。 总有一天,高速铁路会再次从这里通往全国;总有一天,夜晚的城市会再次灯火通明;总有一天,学生毕业以后会重新为去哪个城市、哪家公司而烦恼。 到那个时候,他们或许已经很难去想象今天。 他们会觉得电灯本来就应该亮着,火车本来就应该准时,孩子们本来就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享受现代教育。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请不要责怪他们忘记了我们的艰难,恰恰相反,那将是我们最大的成功! 因为文明真正的胜利,就是让后来的人觉得它理所当然! 同学们,今天之后,你们要离开校园了。 我不祝你们一路顺风,这个时代恐怕给不了我们那么多的顺风顺水。 我祝你们在逆风里仍然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飞翔。 我也不祝你们都成为英雄,一个国家不应该靠一群英雄才能正常运转。 我希望你们能够成为可靠的工程师,可靠的医生,可靠的教师,可靠的研究人员,可靠的普通人。 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好,把一件事情做好以后,再去做下一件。 如果有一天觉得太累了,就回头看一看:这座城市还在,学校还在,你们的老师、同学和许许多多与你们同样优秀的人也在。 我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时代,但未来仍然在我们手里,那就去把它重新建起来! 一寸一寸地建。 一年一年地建。 直到有一天...中国再次走到我们记忆中的那个高度。 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到很多年以后,再有人站在这里参加毕业典礼,我希望那时候的校长已经可以重新对他们说: 世界很大,而你们,可以去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而那一天,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今天开始工作的意义。 ...... 另一边的实验室里,黄旭和郑博文也在看着毕业典礼的直播,看着校长的慷慨激昂,黄旭有些感慨, “师兄,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要在曲江买一套别墅” “你误会我了师兄,我说的是咱们这一辈子的终极目标,归根结底,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曲江买一套别墅” 第119章 西南琐事 第119章西南琐事 如果非要用一个字形容咸丰十年的西南,大概只能是——乱。 两个字,很乱。 三个字,非常乱。 成都、重庆府这样的大城仍在清廷手里,只要旗号还挂在城头,大清国的体面至少能维持下去,政令,税收勉强还能维持。可一旦出了真正控制得住的州县,往山里多走几十里,纸面上的秩序很快就会变成另一回事。 川南有李蓝的顺天军活动,川西北藏、羌各部不时生乱,川滇交界的彝人家支、回民武装、土司势力彼此纠缠,川东南又常受贵州号军和苗民武装牵动。更不要说夹在其中的乡团、会党、逃兵和土匪。许多人今天还替官府守寨,明天就可能跟着另一路人马下山“化缘”。 官府贴出来的告示,在县城里还能有人围着看,送到几十里外的寨子里,大概只能用来糊墙。 当地百姓对此早已习惯。若出现一队扛枪拿刀的人,没人在意这究竟是哪一路大王的兵。所有人撤回家里,然后门闩一落,剩下的事情听天由命。 偏偏就在这样的地方,胡天龙混得一天比一天滋润。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广元县衙后堂凉风穿堂。胡天龙整个人横在一把太师椅里,一条腿压着扶手,鞋尖晃来晃去,活像这县衙本来就是他祖上传下来的。 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替他削了只梨,一块块放进盘子里。 胡天龙张嘴接了一块,嚼了两下,“这梨不行。” 女子有些紧张,小心地问道,“大帅,您是嫌酸了?” “不酸,就是没啥味。广元这么大地方,连个甜梨都找不着。” 女子没敢接这个话,只重新拿起一块递过去,胡天龙照样吃了。 半个月前,他还带着一百来号人在蜀道上走得脚底全是泡。 从北边一路往西南跑的时候,起初还能靠车,后来燃油烧完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两条腿。 放在习安,他们这百来号人真撞上正规部队,一个加强排就能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可进了19世纪的四川以后,事情一下反过来了。 广元城便是这么丢的。 胡天龙的人到城外时,城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县衙临时拉来了团练,可胡天龙这边,哪怕这些人准头都差的要命,百来支栓动步枪也能完全压制城头,死上十几个人,县里面就派人来谈判了。 他们大概以为这是哪一路新冒出来的流寇,只要银子粮食备足,总有办法送走,结果没想到,银子他们也要,县城他们更要。 胡天龙进县衙的第一天,又把手下人召集起来说了一遍军纪。 “我他妈最后再说一遍,省得以后有人装没听见。”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穷鬼泥腿子的东西别乱动,谁手欠去抢,老子就把谁手剁了,缺什么回来跟军师说,别出去丢这个人。” 哦对了,马世杰作为这些人里面唯一一个上过本科的人,已经荣升军师。 “至于地主老财、县太爷,还有以前骑在人家头上拉屎的那些东西……” 他抬手随便一挥,“随你们折腾。” 这群人本来也谈不上什么好人,以上已经是胡天龙能够想出来的全部军纪。效果居然不错,当然,对广元的那些地主乡绅来说就很难说是好事了。 最开始还有几户人家抱着侥幸,托人送来银子、首饰和古玩,看看能不能保住自家田产。后来才发现送什么都没用。 毕竟我把你毙了,你的东西还是我的。 有一次,一个地主来送礼,胡天龙很客气,“东西留下,人先回去等消息。”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第二天,全家田契被抄了个干干净净。那个地主过来哭天喊地,一头撞死在县衙门口。 手底下小弟来问胡天龙大帅咱是不是做的不够意思。 胡天龙听得莫名其妙,“他送钱是他的事,我抄他也是我的事。” 一句话把旁边人全都问住了。 还有些平日里名声太差、逼死过佃农或者手上沾过人命的,直接被从宅子里拖出去。 胡天龙处理这些人的方式简单粗暴,“老百姓都说你该死?那就麻烦你去死吧。” 后来县城外一块荒地甚至被他们当成了靶场,胡天龙舍不得拿金属定装弹杀这帮人,就用县里缴来的武器。 有次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找了杆抬枪过来,塞满了铅子。呢场面给胡天龙恶心的一天没吃下饭,他后来规定要么就用大刀,反正抬枪是不准拿来毙人了。 至于那些地主家里的妻妾、婢女,也被这群人弄得一团糟。胡天龙嘴上那句“不欺负泥腿子”的规矩,可不涉及这些原本依附大户生活的女人。 他自己身边这个年轻女子,就是这样来的。 马世杰对此说过两次,胡天龙第一次装没听见。 第二次干脆骂他:“你特么管那么宽干啥?你要不喜欢女人我给你找俩书童去。” 气得马世杰扭头就走,胡天龙则在后面哈哈大笑。 偏偏广元附近的穷苦百姓还真认他,在那些佃户和贫苦百姓眼里,他做的许多事情简直堪称开天辟地。 因为此前从来没有哪个官、哪个“大王”、真正把地主家的田契烧掉,然后把人叫到跟前,告诉他们这块地以后归他们种。 最初分田的时候,甚至没人敢接。 有个头发都快白完的老佃户被叫到县衙外头,拿着重新登记的文书,双手一直发抖。 “大帅,这田……当真给小老儿?” 负责登记的是胡天龙原先手下一个叫强子的混混,“纸上不是写你名了吗?虾啊?” 老汉低头看着那张自己根本不认识的纸,“可是东家以后要回来……” “回来个球,他脑袋跟身体都搬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西南琐事(第2/2页) (老农:胡大帅的恩情还不完啊) 几天之后,附近乡里已经有人开始传: “胡大帅来了,青天就有了。胡大帅来了,广元就太平了。” 传到胡天龙耳朵里以后,他乐得半天没合嘴,“听见没有?” 他当时指着马世杰,“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马世杰沉默了半天,只能在在心里吐槽:你可少他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天下午,他抱着几本新做的名册进后堂,一进门就看见胡天龙还在那里让女人喂着吃梨。 “大帅。” 胡天龙懒洋洋抬了下眼睛,“爪子?” “第一批招人已经顺利完成。” 马世杰把最上面一本册子放下来。 “招了一千零五十二个。大部分是附近乡里的青壮,城里的脚夫和短工,也有一些原先在绿营里当过兵。” 胡天龙一下从椅子里坐直,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老子终于不用领一百多个人当连长了。” 马世杰在旁边坐下,“大帅,现在也别高兴太早,人是有了,会不会打仗另说。” “练呗。” “问题就是怎么练,咱也妹人会练兵啊。”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最后胡天龙骂了一句:“操。” 他们原来那一百多人里,能上高中已经是高知分子了,大专都算是顶级学历。指望这帮人懂军事,会练兵,开什么玩笑。 马世杰摊手,“所以现在只能先照军训那套来。立正、稍息、转向、列队、跑步,先让他们听得懂口令。” “然后再分组教他们怎么用鸟枪。” 胡天龙挠挠头,“能行吗?” “够用了。鸟枪我找了几个会打造鸟枪的铁匠,让他们负责给咱们造,造一只给一只的钱,鸟枪上也刻着他们的名字,炸膛了也能找到当事人。” 只要这帮人能做到听懂统一口令,知道散开、轮流射击,遇到枪炮声不会四散而逃,放在这个年代的国内战场,已经算的上精锐。 马世杰开始说第二件事,考虑到他们携带的超时代武器弹药数量有限,马世杰希望能够获取到稳定的现代(19世纪)火器,可在这个年代,国内能稳定买到现代武器的地方也只有南方的上海,于是马世杰组织了几个跑商的人,还有两个看起来“靠谱”一点的混混,让他们出一趟远门,跑去南方打听打听哪能买到枪。 马世杰接着又翻开下一本册子,“还有分田的事情。” 胡天龙刚升起来的兴趣顿时荡然无存,“你说吧。” “附近几个庄子的田地基本上清理出来了。麻烦的是田界,现在的老册子太乱了,谁也说不清。” “那就谁种的给谁。” “我也是这么办的。” 胡天龙点了两下头。“你办事我放心。” 马世杰一听这句话就知道,他后面的已经懒得听了。 果然,胡天龙很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一下身旁女子的辟谷。身旁的年轻女子也跟着起身,神情仍有些拘谨。 胡天龙回头冲她说道:“走。” 女子没敢多说,低头跟着。 马世杰眼皮顿时跳了跳。 胡天龙往里屋走了两步,大概心情实在不错,嘴里还哼哼起了诗:“从此君王不早朝,春宵苦短日高起……” 马世杰当场捂住额头。 “大帅,你诗都念反了。” “意思到了就行。” 胡天龙已经进了里屋,门很快关上。 马世杰坐在外面,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能把桌上那些册子重新抱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文盲。” 他抱起册子出了后堂,县衙院子里比里面热闹得多。 靠东墙的百来号人正在练站队,队伍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一样。有的人赤着脚,有的人穿草鞋,临时教官也是服刑人员里的一个, “我说往右转!哪个是右边不知道?” 队伍里立即有人左右张望。 教官差点被气死,负责教他们的人自己其实也说不出多少理论,只能过去挨个拿脚踢。 马世杰抱着册子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县衙,神情有些恍惚, 一个多月以前,他们还只有一百多人,没人知道能往哪儿走。 那时候没人真觉得自己能在四川扎下根。 现在广元已经在他们手里,附近几个大庄子的地主已经被清理掉,过去低头交租的佃户开始拿着重新登记的田亩文书回到了村里。一千多名新招来的壮丁正在院子和城外空地上学立正和转向,还有更多人听说“胡大帅这里分田”,正从附近乡里往县城赶。 马世杰突然想起他离开习安之前,负责社会风险评估部门的人专门分析过这支队伍。 大意是说,这类脱离现代秩序、拥有超时代武装、内部又带有明显江湖化倾向的小型武装,一旦进入中央权力薄弱、土地矛盾严重的十九世纪地方社会,很可能通过“打击旧有地方强势群体,向底层重新分配资源”的方式迅速扩大,并在短期内获得相当强的基层支持。 所以需要一个性格勉强符合预期,不会滥杀无辜,并且能够管住手下人的头头,最终这帮人挑来挑去,选了胡天龙。 马世杰最初也觉得那东西写得玄乎,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堂紧闭的门,忍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靠。” 马世杰站在台阶上,自言自语道: “那帮人算的什么狗屁心理预估模型……” 他又看了眼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新兵。 “居然真的算中了。” 第4章 番外——两极互换4 第4章番外——两极互换4 四月一日,十九时二十五分整。 陕西渭南,蒲城授时部的值班室里刚换过晚班。 食堂送来的盒饭放在桌上还没吃完。授时运行室副主任王敬川正低头核对交接记录本,旁边的值班工程师伊牧云端着杯子站在监控台后面,准备等这一轮数据走完再吃饭。 十九时二十五分零秒,临潼方向的状态栏忽然变成了黄色。 伊牧云愣了一下,扶了一下眼镜,把自己靠近设备仔细观察, “领导,你过来看一下。” 王敬川闻言转过椅子,不到十秒,几个与临潼本部有关的远程状态量陆续失去更新,开始迸发警告状态的黄色指示灯。 “几点断的?能确认具体时间吗?” “二十五分整,几条链路时间差得很小。工作钟目前连续,没看到异常。” 王敬川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让他把前面二十分钟的数据拉出来,几条时间序列仍然平滑。 “先给临潼那边打个电话。” 电话拨过去,办公室座机没人接,几名同事的个人号码也没有回应。伊牧云最初还以为临潼园区遇到了停电,转头又觉得不对,即使园区停电,备用电源和通信系统也不该完全停止工作。 十九时二十七分,他又拨了一遍电话,还是打不通。 王敬川已经开始联系外地台站。 河南商丘那边很快接了电话,对方的值班人员显然也发现了问题,时间同样也是十九点二十五分整。 “嗯……你们自己的授时设备有没有报警?” “发播一切正常,我们这边刚才还以为是中心链路出问题。 挂断以后,王敬川看了一眼伊牧云。 “再问问敦煌那边。” 几分钟后,敦煌方向也给出了类似的答复。 值班室内二人心情有点复杂,几个远距离台站不可能在同一秒碰巧与中心发生完全相同的通信事故,同时各自的本地设备和卫星时间参考还都在正常工作。 王敬川把手机放到桌上。 “怎么西安的电话也打不进去,我老婆这会还在西安呢。” 伊牧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自己女儿也在西安上大学读研,他已经有些不敢想象这件事情的后果。 “要不再打运营商维护那边?” 很快,渭南方向能够联系到的人给了回复:西安方向大量通信链路在十九时二十五分前后同时失去对接端口,只是具体故障原因没人说得清楚。 傍晚七点三十四分,蒲城授时部开始按重大异常逐级向上报告。 电话一路报到北京。 此时中国科学院三里河路机关大楼里,多数办公室已经熄灯,只有总值班室还亮着。 值班领导沈宏已经接到国家授时中心系统的异常报告时,桌上已经放了两份有关西北大范围通信异常的信息。前面那些材料说得很模糊,有的怀疑骨干通信网络发生严重故障,还有的猜测是不是有什么地磁变动引发了通信故障。 可授时中心这一通电话让整件事的性质变了。 电话那头的王敬川回答道: “目前没有发现蒲城输出发生跳变。问题在于我们已经失去了临潼的utc(ntsc)实时比对和控制信息,短时间内保持稳定应该没问题,不过误差会随着保持时间逐渐积累,具体情况要看本地时钟的状态。我们需要另一个可靠基准来比。” 沈宏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中国计量院那边你们联系了吗?” “我们正在联系。” 傍晚七时四十分,北京昌平。 中国计量科学研究院昌平院区守时实验室主任顾惟清正下楼准备去停车场取车,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在电话里被告知国家授时中心临潼本部突然失联,希望中国计量院立刻确认utc(nim)运行状态。 顾惟清听完,飞快的去按上楼的电梯,同时拨通了部门的座机电话, “谁还在楼上?” “何工他们还没走。” “告诉他们别动系统,我马上上来。” 几分钟以后,他已经换好工服重新站在实验室里。 实验室自己的原子钟组工作正常,内部时差序列连续,gnss时间频率传递数据没有出现相应的突变。时间频率计量研究所高级工程师何知远把几组数据调出来以后,顾惟清看了很久,犹豫再三后开口, “依照数据来看,我们这边应该没有问题。” 旁边一个新来的校招博士问:“主任,那是不是可以确认是ntsc那边出故障了?” 顾惟清摇头,“继续上报吧,这已经不是我们单独能解决的问题了。” 19:55,中国科学院机关内部召开紧急技术视频会议,此刻他们已经通过各方渠道知晓,不仅仅是授时中心,整个西安行政辖区已经全部失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番外——两极互换4(第2/2页) 沈宏开门见山,先给此次视频小会进行技术论调, “诸位,整个通信失联这件事我们管不了。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让脚下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时间精准,无误,不要影响国家正常的工业生产和金融运作。” 接着王敬川把目前所有的情况讲了一遍,最后补充道:“目前我们的bpl、bpm仍然连续发播。我们建议维持现状,通过utc(nim)和现有gnss参考做交叉比对,先建立临时控制依据。” “我希望计量院可以提供独立的时标参考标准。现在没有观察到全国性的时间突变,各部门先不要大范围的修改时钟源。” 很快,第一批蒲城的历史数据传到昌平,两边迅速进行技术协调,蒲城已经脱离临潼的发包控制,转为本地自主运行。昌平则依靠部分主备时钟对蒲城的数据进行基线校核和磨平漂移。 一边技术对接的同时,他们还向国家电网、民航、金融等需要高可靠时间同步的重点单位分发风险提示预警。 不过好在这些部门本来就不会只依靠国家授时中心某一条线路维持全部的系统运行。各类核心业务本身就有自己的本地时钟、卫星授时和保持能力。 临潼突然失去联系带来的最大问题,是国家时间基准体系的上游出现了一个巨大缺口,只是这个缺口暂时没有形成成全国范围内的时钟混乱。 现在真正的难题落到了蒲城头上。 过去,蒲城的任务是把来自国家标准时间体系的授时信号稳定地分发出去。现在临潼方向整个消失了,发射设备还在,唯独原先位于体系最上游的那套国家标准时间产生和保持系统联系不上了。 晚上20:17分,蒲城收到第二轮utc(nim)比对结果。 伊牧云把数据调出来,分析对比后,他终于可以确认, “领导,时间偏差在预期范围里,没有看到突然的变化,频率趋势指标也读数正常。” 蒲城当前输出的与utc(nim)之间没有出现异常偏离,gnss外部参考给出的结果也能够互相印证。 技术上的第一道坎过去了。 此后蒲城方面收到上级部门指示:每十分钟进行一次关键时差复核,情况稳定后再逐步延长,所有涉及时标相位和频率调整的操作必须经过双人确认。 国家授时系统远远谈不上恢复,然而对于全国绝大多数依赖时间同步运行的系统来说,最紧急的阶段已经被控制住了。 蒲城方面的二人总算可以些许的休息一会,如今网络上传言满天飞,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人说什么马上要打热核战争了,呼吁大家赶紧往深山老林去躲,不过这种谣言账号很快就被封禁。 “领导,不会真要打仗了吧”,伊牧云捧着已经凉了的盒饭,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 “吃你的饭吧,饭都堵不上你的嘴”,王敬川没好气地说,“核弹头真要扔你我头上了你思考这些破事也没用。” 伊牧云有些委屈,老老实实的继续吃饭,“就问问么……诶……领导,你这会联系到你爱人了吗。” “没有呢……也不知道啥情况” 伊牧云叹了口气,“我女儿也是,刚刚给她打电话也打不通,也不知道这孩子那边现在啥情况,这孩子从小就亲我,知道我在陕西工作,研究生特意来这边读的。” “你女儿在哪上学来着?” “西北大学,读的临床医学的研究生” “哟,西北大学,好学校啊。” 说完二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晚上21:17分,第三轮比对数据返回,值班室里俩人终于把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松下来。 从十九时二十五分到现在,112分钟。 原本以临潼utc(ntsc)为核心的一部分国家授时链路已经完全断裂,然而蒲城仍在发播,中国计量院的utc(nim)系统仍然连续帮助蒲城校订数据。通信,电力,金融以及其他关键系统的本地时间源也没有发生系统性紊乱。通过国内现存的原子时标、卫星时间参考和各专业系统自身的保持能力,一套临时的时间保障网络已经搭了起来。 它远远谈不上完善,甚至有些仓促。 晚上21:25分,蒲城控制室墙上的电子钟跳过二十五分的整点。 距离十九时二十五分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小时。 伊牧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有些感慨: “才过去两个小时啊,感觉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了。” “今晚还长着呢,别想着休息了。” “诶领导,我能不能提个加班申请啊。” “想得美,就算我给你批了人力也不会给你批的。” 第120章 战舰试航 第120章战舰试航 六月中旬,郑州以北的黄河滩上,那条折腾了将近半个月的船终于把自己的重量全部交给了黄河。 为了这条船,几百号人在黄河边上吃了半个月的土,很多工人都表示以后出差费再高也不来了。但说实话,这艘小船没准还要造第二艘第三艘,如果没能把船厂挪到海边,像这样的组装运输过程,他们大概率还得经历一次。 早晨七点多,临时码头边已经站满了人,不过真正登船的人倒不多,除了四十来名艇员,只留下动力、电气、船体和测试几个方面的工程师。 八点刚过,船上开始准备动车。两台柴油机先后启动,低沉的机械声从船体内部传出来,岸边原先还在议论的人群很快安静了下来。 “左车准备!” 驾驶室里,船长看了一眼仪表盘。 “右车准备!” “解缆!” 岸上的缆绳一根根松开。 起初船几乎没动,只有舰尾的水稍稍冒起来一点。过了十几秒,五百多吨的船身才慢慢离开临时栈桥,舰艏顶开一层浑黄的河水,在两边推起浅浅的浪花。 码头上响起一阵不大的欢呼声。 秦戈离开岸边以后,并没有马上进入主河槽,它是先在附近水域低速转悠了一会。两台主发动机都压低转速,工程师一项一项核对机油压力、排气温度和轴系状态。船体最初那点细碎的震动很快稳定下来,舵机动作也趋于正常。 直到确认没有明显问题,艇长才下令慢慢提速,黄河这段水面算不上窄,可放一条五十多米长的钢船进来,仍然显得很扎眼。 他们很快碰到了一条正顺流而下的木船,最开始他们显然没明白远处那一大块灰色的东西是什么,只觉得跑得有点快,直到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船上的人才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船老大举着手遮住太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大变,回头便踹了几脚船工:“还看个屁!都往边上靠!” 几名船工这才反应过来,忙着扯帆的扯帆,搬桨的搬桨,一时间弄得满船都是喊声。 其实双方还隔着很远。 秦戈驾驶室里的人早已经看见了这条木船,提前把航向往主槽另一侧偏了一些,速度也稍稍降下来。最后两船相距至少还有几百米,可木船上那帮人仍然紧张得不行。 试航的头一个多小时相当顺利,秦戈级不断的提高航速,六节,十节,十二节。 航速超过十节以后,原先最让人担心的船体结构振动也没有出现。几处重新拼接过的部位在监测仪器上都很平稳,左右轴转速差控制得不错,舵机在几次较大幅度动作以后也没有异常。 艇长随后让船做了一次比较完整的转向,秦戈在黄河上拉出一条很大的弧线,舰艉翻起大片浑黄的水花,船身略微向外倾了一点,很快又恢复平稳。 很多人对十二节的速度应该没什么概念,实际上十二节的速度,还没有你们家的新国标电动车跑得快(限速25的那种)。 有人已经开始觉得,今天可能比预想中顺利。 一位负责调试动力系统的工程师蹲在左侧轴系附近,看了好一阵温度曲线,忽然问旁边的人: “怎么都七十一度了,十分钟前呢?” “六十八度?” 众人又等了一会,温度已经上升到七十四度,正常升温不是问题,问题是这条曲线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战舰试航(第2/2页) 几个人对视一眼,立即拿起通话器。 “驾驶室!左艉轴温度偏高,先减速。” “收到。” 刚刚提起来的转速很快降下去,左车先减转,随后退出主推进,只留下右舷主机低速带着船往前走。 机舱里很快挤了七八个人。 最初大家怀疑润滑系统出问题了,可过滤器拆开以后里面很干净,油压也一直正常。几个人围着那组数据看了一阵,最后还是把注意力转回轴系本身。 这套轴在岸上找中过很多遍,可问题恰恰出在“岸上”两个字。 船落在墩子上和浮在水里,受力根本不是一回事。五百多吨船体真正浮起来以后,艉部吃水、机舱设备的重量以及船身本身的挠曲,都会把原先校定好的轴线带出一点点变化。 这点变化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可机器要比人敏感的多。 船最后在预先规划的安全水域里下了锚,另一台主机也停了下来。机舱里的热气一时散不出去,几个人蹲在里面,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重新测了一遍以后,问题慢慢露了出来。 左舷一处支承位置确实有一点偏,单看静态结果,甚至还在勉强可以接受的范围里,可主机负荷一但加载,轴承受的应力明显偏大,温度就一直上升。 还好这不是啥大问题,几个人轮流钻进去干活,热得不行就出来换口气,重新调整支承高度,再校对联轴器。岸上的工作人员原本还担心船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故障,听无线电里报的是“轴系重新找中”,反而都松了口气。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左舷主机重新启动。 船速逐渐上升,九节,十一节。 左侧轴承的温度终于老老实实停在那里,再没有继续往上爬升,这让众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航速也就维持在11节没有继续上升,舰船的设计持续航速还有余量,但这里是黄河,不是外海。水深和河床条件都摆在那里,为了试一个最高航速把船底蹭了,回去谁都不好交代。 后续的项目都很简单:转向,倒车,双机不同转速配合,船上电力负荷切换。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秦戈级终于开始返航。 傍晚的黄河比上午安静许多,太阳照在水面上,浑黄的河水泛着一层发白的光晕。五十多米长的灰色艇身带着不高的速度前进,柴油机低沉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再往前,临时码头已经能看见。 岸上从早晨等到现在的人又聚了过来,有人举着望远镜,有人站在滩边向他们招手示意。 今天当然算不上功成圆满。 左舷轴系的问题要连夜整改,第二天还得重新拆检。后面还有连续航行、紧急停车以及武器、电气和传感器等一大堆科目要等待试验,就算这些全做完了,距离真正能拉出去执行任务仍然有不少工作。 可码头上的人看着那条船一点点靠过来时,脸上的神色还是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毕竟半个月以前,它还是几段躺在运输车上的模型。 如今它出去跑了一天,中途还出了一点问题,最后自己开回来了。 对第一次试航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第4章 番外—两极互换5 第4章番外—两极互换5 北京,znh,四月一日晚七时五十五分。 一间平日里很少出现在公开报道中的会议室内,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文件夹、便笺和水杯,偶尔有人低头记录几笔,也有人在听到某个数字以后抬头交换一下目光。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议题很重要,涉及的部门也多,一个议题刚说完,很快便有人接着补充数据,旁边的工作人员把需要重新核实的事项记下来,等到下一项议程开始,刚才那页材料也就跟着翻了过去。 就在有人准备继续发言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会议室里的讨论却随即停了下来。 正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会议进行期间几乎不会有人进来打断,真正能够在这个时候敲门的事情,也往往没有多少小事。 几个人同时看向门口,大门很快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他进门以后脚步明显比平时快许多,脸上那股紧张劲几乎完全藏不住,甚至在看见会议桌两旁坐着的人以后,下意识停顿了半秒。 随后,他把视线投向长桌主位。 那里坐着一位面容肃穆的老人。 他的年纪虽然大了,可精神头却很好。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坐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动容。 年轻男人看见他以后,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神情终于安定了一点。 “报告!” 老人抬起头,“请说。” 年轻男人没有在原地汇报,而是快步绕过长桌边缘,径直走到主位旁边。他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随后俯下身,在老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人原本如同古井一般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变化,他伸手接过那份材料。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还准备发言的人也重新坐回椅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老人手里的那几页纸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坐在稍近处的人已经注意到,老人看材料的速度比平时明显慢了不少。 年轻男人站在旁边,一直没有离开,他的额头已经能看见一层细汗。 老人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以后没有立即把文件合上,而是盯着纸面沉默了几秒。随后,他又翻回第一页,把最上方的时间和地点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文件放下,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年轻男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 城南那家妓馆今晚的生意很好。 楼下的丝竹声断断续续,堂倌端着酒菜在木楼梯上来回穿梭,二楼最靠里的雅间却一直关着门。托明阿歪坐在榻边,怀里搂着一个穿桃红色褂子的女子,另一名头牌坐在对面替他斟酒,两个人都是店里最拿得出手的姑娘,平日里想见一面还得提前托人递话,今天倒全被他叫到了这一间屋里。 酒已经喝了不少。 托明阿脸上泛红,衣襟也松开了些,桌上几样热菜早已凉透,他也懒得让人重做,只顾着听怀里的女子说些讨巧话。那女子刚剥了颗葡萄送到他嘴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古怪的声响。 起初还在很远的地方,沉沉地从东边滚来,几个呼吸以后却骤然变得尖利起来,仿佛有人把天空划开。窗户纸猛地颤了几下,桌上的酒水也跟着荡开一圈波纹,楼下原本还在唱曲的人突然停了,紧接着便是一阵桌椅挪动和人的惊叫声。 怀里的女子吓得一缩,抬头看向房顶。 “老爷,这是什么动静口牙?” 托明阿皱着眉听了片刻。 那声音来得快,去得更快,眨眼之间只剩远处一阵渐渐小下来的轰鸣。楼下却很快乱起来,有人跑到街上,大喊“天上有东西”。 托明阿不是很愿意搭理这些疯话,他这些年带兵,军中怪谈听得多了,什么河里出了龙、死人营中借尸还魂,最后十件里有九件都是自己吓自己。 今晚这声音确实古怪,可既然已经消失了,难道还值得他放下酒杯追到街上看? 于是他只冲门外骂了一句:“吵什么吵,让下面安生些。” 随后又把怀里的女子拉回来。 “接着奏乐,接着舞。” 女子心里虽然还怕,见他毫不在意,也只好重新坐好。对面的姑娘替他堪酒,屋里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样子,只是楼下和街面上的动静一直没有完全平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托明阿已经喝得兴起,被人三番两次打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娘的,又怎么了?” 门外的人赶紧答道:“大人,北院门来人,谭廷襄谭大人有请,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托明阿坐在椅子上没动,“什么事?” “来人没细说,只说中丞大人那边催得急。” 这下再不情愿也得去了。 托明阿骂了句晦气,把怀里的女子推开,他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那姑娘赶紧替他整理衣服,又把外袍递过来,他随手往身上一套,便带着亲兵下了楼。 街面上还有不少人在谈论刚刚的怪事,几个亲眼见过方才那两只怪鸟的人正被一群人围着,嘴里说得唾沫横飞,一个说那东西浑身都是亮闪闪的铁皮,另一个又说两翼展开足有几十丈宽,旁边马上有人骂他胡吹,若真有几十丈,飞过去时早把半座城掀飞了。 亲兵已经把马牵来,托明阿踩着镫子翻身上去,酒气被夜风迎面一吹,脑袋反而更沉了些。 (托明阿提醒您,喝马不骑酒,骑酒不喝马;骑马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走!” 几匹马随即沿街往北院门方向奔去。 街上的人本来就多,又因为刚才的怪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听见后面马蹄声才慌忙往两边躲。托明阿喝了酒以后更没耐性,前面只要有人闪得慢一些,他便在马背上破口大骂,手里的鞭子也跟着抽出去。 “滚开!” 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躲得慢了半步,他猛地扬手就是一鞭。 “找死么!滚开!” 鞭子抽在那人脸上就是一道血印,挑夫被抽开,躺在街面上惨叫。旁边的人顿时四散让路,再没人敢往街心挤。 几名亲兵紧紧跟在后面,一行人就这么一路横冲直撞,很快到了北院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番外—两极互换5(第2/2页) 托明阿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丢,径直进了巡抚部院。 谭廷襄还在后堂等他。 托明阿刚进门,屋里的酒气便跟着涌了进去。谭廷襄闻得清楚,脸皮微微抽动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只是眼下顾不上训他,仍旧让人给托明阿看座。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谭廷襄便问道:“方才城上飞过去的东西,托大人可曾看见?” 托明阿坐下以后还觉得口干,端起茶先灌了一口。 “没注意。” (谭延襄:?你盐津虾吗) 谭廷襄看着他,“那么大的动静也没听见?” “响声自然听见了。” 托明阿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我还当哪里炸了炮。后来街上乱起来,我那时在屋里,也懒得出去看。” 谭廷襄听到这里,眉头便皱得更紧。 今天傍晚第一次看见那两样东西时,他和沈寿嵩都站在院中,距离虽远,形状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东西两边硬邦邦伸着翅膀,从头到尾没有扑扇过一下,声音却大得足以让满城牲口受惊。 两个人都亲眼看见,偏偏越是这样,越难往奏折里写。 谭廷襄沉吟了一阵,才说道:“本官找托大人前来,是想借你手下骑兵一用。” “派人出城,往几面查一查,走远些,沿路多问村庄。那东西既然能飞,总不能永远挂在天上。鸟飞累了还知道归巢,这东西不管是不是鸟,终究也该有个落脚的地方。” “中丞是想找它落在哪儿?” “正是。” 谭廷襄叹了口气,“我与筱湄都看见了,城里目击之人也不少,可若仅凭这些便往京中递折子,说西安府上空突然出现两只浑身似铁、不振翅而能飞、顷刻间越过全城的怪物……”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停了下来。 这样的奏折写出来,连他这个署理陕西巡抚的人重新看一遍,都要怀疑写折子的官员是不是中了邪。 托明阿摆摆手:“行了,某家知晓了。明日一早派骑兵出城,把附近都走一遍,若真有那么大的铁鸟停在地上,不可能没人看见。” “今夜便速去,趁留言还没到处乱跑。” 托明阿明显有些烦躁,他原本还想着办完事回去继续喝酒,这下连那点兴致都快没了。 “行,行,今夜就去。” 说着他便从椅子上站起来。 “中丞若没有别的事,某家先回营安排。” 谭廷襄正准备点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一回的声音同傍晚那两只铁鸟完全不同。 此前那种动静来得极快,转瞬便越过了城去;眼下这阵声音却低沉得多,也慢得多,一层层从远处滚来,仿佛天上有无数面巨鼓同时被人敲响,又像一群看不见的巨兽在云中喘息。 屋里的窗棂开始轻轻震动。 托明阿的酒意终于散去不少,“不是,又来了?” 三人几乎同时走出后堂。 今晚月色很好,几乎没有什么云,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整片天空都被照得发白。院中的差役、戈什哈此时全都抬着头,有人已经伸手指向东北方向。 夜空中出现几团缓慢移动的黑影。 距离还很远,看不出细节,只觉得那东西大得出奇。等它们逐渐靠近,轮廓才一点点从月色里显出来,宽大的双翼平平伸展着,机身粗长,飞行的速度远不及傍晚那两只银灰铁鸟,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气势。 一只,两只,三只。 后面还有。 托明阿仰着头,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傍晚那两只东西他没亲眼见过,眼下这些怪物却明明白白就在天上,离得还不算太远,根本由不得他怀疑。 “娘的……” 他喃喃说道,“这么大的鸟?” 谭廷襄沉默着,他已经认出了某些相似之处。 同样不振翅,同样伴随着轰鸣。 只是这几只要大得太多。 就在众人仰头观望的时候,最前方一只巨鸟的腹下忽然掉出了一些个黑点。 黑点迅速往下坠。 又有更多黑点从那几只巨鸟腹下连续落出,密密麻麻,很快便有几十个。它们刚掉下来时直直往地上落,速度极快,看着像一把从高天上撒下来的黄豆。 下一刻,其中一个黑点上方猛然爆开了一团白色东西。 那东西就在月色里一下撑开,圆鼓鼓地悬在半空,像一朵大得异乎寻常的蘑菇。 转眼之间,夜空里竟铺开了几十朵白花。 托明阿的嘴慢慢张的老大。 起初隔得太远,只能看见一小团。随着它们缓缓下降,月光从侧面照过去,那些影子的形状才渐渐清楚起来。 院中有人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下面……像是人啊!” 这话一出口,周围鸦雀无声。 谭廷襄死死盯着天空,确实像人。 那些人就这样吊在巨大的白色圆盖下面,随风轻轻摆动着,从数不清多高的天空一点点落下来。那些白盖子也不知用什么做成,在高空中兜住了风,竟把人托在半空,原本石头一般的坠势转眼变成了轻飘飘的下降。 随后,更多巨鸟从月亮附近划过。 它们经过某片区域时,腹部便会不断吐出黑点,黑点落下一段,又接连绽成一朵朵白花。片刻工夫,远处整个夜空像忽然开了一场荒诞至极的花会,数百个白色圆盖悬在月色之下,下面吊着密密麻麻的人影,顺着风向西安城外飘去。 托明阿已经完全醒酒了。 他这辈子听人说过神仙,也听戏文里唱过天兵天将。寺里的壁画上有腾云驾雾的护法,民间年画里也画过天将从云中降世,可那些终究只是纸上的东西。 眼前这一幕却真真切切发生在头顶。 那些人头顶又顶着一朵大得离谱的白花,慢悠悠从九天之上往地面降。 四周已经有人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嘴里念着听不清的神佛名号。 谭廷襄只是站在那里,看得脸色发白。 托明阿好半天才把嘴合上,随后转头看向谭廷襄。 “中丞……这……” 谭廷襄仍望着夜空。 “今夜这封折子……” “怕是不得不写了。” 第121章 垃圾食品 第121章垃圾食品 六月二十五日,咸阳县衙后堂里,电风扇正在慢悠悠地转着,天气逐渐炎热,异人给公署送来了一台“电扇”,电力自然还是由之前的“便携式光伏发电”设备提供。 这东西刚装上的时候,饶均很是研究了两天……嘿你说这小东西,怎么就那么好使呢,没有人扇,也没有冰鉴,插上电以后便能自己吹风,实在方便至极。 当然,你不能指望他理解“电流通过电动机线圈后,线圈在磁场中受到电磁力并产生转矩,使转子持续旋转;转子带动扇叶转动,扇叶推动空气定向流动,从而产生风”这件事。 跟异人办事越久,饶均越觉得有些事情知道怎么用就行。真要什么都追根究底,他这一辈子怕是也不用干别的了。 此刻,他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华商报》,报纸摊得很开,几乎遮住了他整个人。 刚来的那阵子,他看这些“简化字”相当费劲。 横着排版,已然让人不甚习惯;许多字还少了偏旁笔画,看着简直像是写字的人偷懒。 饶均最初很瞧不上,私下还和蒋师爷说,天下文字自有法度,哪能说减便减。 后来县衙里的文件越来越多,异人也没工夫给他们这些“老古董”回回都翻译成繁体字,一来二去,看得多了,人也就认识了。 到了如今,寻常文章已经难不住他,偶尔碰见不认识的字,前后连着猜一猜,大抵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至于报纸,他更是喜欢,第一次见到纸质报纸的时候,饶均还以为是什么新式邸报,接过来看了几页,才知道这东西并非专供官员阅览,老百姓也可以购买。 县里,省里的公务,重大安排,甚至哪条路新修、哪家工坊重新开张,都能往上面刊登。 这个东西很合他的胃口,坐在衙门里,便能知道几十里、几百里之外发生了什么,足不出户知天下。 在饶均看来,这可比从前等驿递送来的塘报方便多了。 穿越以后,原本已经有些没落的实体报纸,也再次枯木逢春。 市里的人想知道消息,终究还有手机和电视。可出了现代城区以后,清代百姓、地方官员,对他们来说最方便的信息传播手段仍旧是纸。 只要识字,拿到手里便能看,不需要电,也不需要网络。 第一份恢复发行的某个小报社甚至玩了个梗。 头版上方用很大的英文印着一句: makenewspapersgreatagain——感谢1860。 饶均当然看不懂英文,更不明白为什么很多异人看见这个奇怪的标题直接爆笑如雷。后来别人大致给他解释这和一个几千公里外的洋鬼子有关系,他也没觉得哪里好笑,只觉得这些异人的报馆似乎不大庄重。 但市民们很吃这一套,那一期报纸当天便卖断了货,许多平日根本没有买报习惯的人都特意跑去弄了一份收藏。 当然,饶知县今天手上的这一份肯定没什么额外的收藏价值。 他翻了一页,又伸出右手,在旁边的纸袋里摸索了两下。 很快,他从纸袋里捏出一块金黄色出来。外头裹着一层薄脆的焦壳,边角微微卷起,还泛着一点油光,入手尚有余温。刚凑近些,一股混着肉香、油脂和辛香料的热气便扑了过来,闻着香气扑鼻。 饶均端详了一眼,张嘴咬下一块。 “咔嚓。” 他慢慢嚼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提到这个东西,还得从两个星期以前说起…… 那时候咸阳小学刚刚开办,饶均身为本地知县,自然要去看看这第一所传授“现代知识”的小学,于是便带着蒋师爷跑去转了一圈。 饶均也听了一会课,异人除了教授算术和认字之外,还会传授他们称之为“自然科学”的知识,或许把这些东西学会了,就能理解拉绳的电灯和吹风的电扇是怎么运作的吧。 他还是忘不了他那个破灯绳…… 中午休息之余,他正好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先生蹲在台阶旁吃饭,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多岁,手里捧着一个红白相间的纸袋子。 袋子上印着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 饶均当时盯着看了半天,他始终觉得那老头长得有些奇怪,尤其是脖子下面。一个硕大的脑袋,下面接着一小截黑乎乎的身子,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我不明白(奉化口音) 饶均闻见香味,脚步便慢了下来。 姑娘也注意到了他走过来,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捧着袋子站起来。 饶均朝纸袋里看了一眼,“这位小先生,你这吃的是什么?” 姑娘挠挠头,“这是肯德基。” 饶均没听清,“什么鸡?” “是广西撞死四只鸡”(不是) “是肯德基”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垦德鸡,听起来倒颇有意思。 “能尝一块吗?” 姑娘显然没想到堂堂一个县令能当面找她要午饭,一时连拒绝的话都没想起来,只好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鸡翅递过去。 “您尝尝。” 饶均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壳酥脆,里面的肉又嫩,盐味和香料都足。他自然也见过别人做炸鸡,可火候和调味也没有这么足道,寻常人家更不会把这么多油用在一块鸡肉上。 他一边吃,一边问道:“你方才说,此物名为垦德鸡?” 饶均点起了头,“此名甚好。” 蒋师爷站在一旁,一脸茫然,“东翁,怎么个好法?” 饶均擦了擦手上的油。 “垦者,辟土以足民食;德者,施惠以养民生;鸡又是农家常畜,晨鸣而劝作。此三字放在一处,倒有几分劝农重本的意思。” 姑娘沉默了,半晌,她还是决定不要解释为好。 “啊对对对,您觉得好就行。” 从那以后,“垦德鸡”便走进了咸阳县衙。 衙门若是没什么大事,到了下午,饶均偶尔便让差役到现代城区那边顺路买一份回来。 当然,也不能天天吃。 价格倒不贵,主要是县里的一些异人干部提醒过他,这东西油盐都高,老这么吃不健康。 饶均对此颇不以为然,他活到这个年纪,头一回知道吃肉还能给人吃出毛病来。 不过嘴上不信,频率倒确实降低了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垃圾食品(第2/2页) 与炸鸡一同买回来的,通常还有两杯可乐。 饶均不喜欢那东西,第一次喝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地灌了一大口,随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险些喷出来。 这东西甜得发腻,还冒气,喝进肚子以后直往上顶,他觉得异人的口味多少有些古怪。 可蒋师爷却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加冰的。 “咕噜——咕噜——” 饶均的眉毛抖了一下,炸鸡差点从手上掉下去,他的眉毛险些拧成一个八字。 “咕噜——咕噜——” “嗞——” 声音格外尖锐。 饶均忍无可忍,终于从报纸后面抬起头。 蒋师爷也抬起头,此刻他也在看报,另一只手握着一个纸杯子,此刻黑色的冰可乐正在从纸吸管被一点点吸进去,尤其是最后一点液体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格外尖锐。 两人大眼瞪小眼。 “食不言,寝不语!”饶均嘴里嚼着炸鸡,吹胡子瞪眼。 蒋师爷呆滞了片刻,哦了一声,把杯子放到旁边,继续低头看报。 饶均盯了他两眼,忽然觉得这老东西近来确实越来越放肆了。 放在以前,他绝不敢这样,以前蒋师爷的工钱,都是从自己这里出的。 大清朝给一个知县的正俸其实没有多少。七品知县,年俸四十五两,摊到每个月,不过三两七钱五分银子。 当然,还有养廉银,咸阳这种县一年能有六百两,各地多少不同。听着很多,可这笔钱从来也不意味着县太爷可以全揣自己兜里。 县衙里那一大帮没有正式俸禄覆盖的人要养,师爷要钱,长随要钱,门子、皂隶、书办总有各种开销,迎来送往、办公应酬也少不了银子。朝廷名义上给了养廉银,实际相当一部分又从县官手里流回了县衙的日常运转。 所以在往常不收礼、不吃规费的日子里,饶知县的日子其实没有外人想得那么阔绰。 如今却不同了。 他的正俸仍然保留着,每个月折三两七钱五分银子,除此以外,临时政府又按岗位给他发复兴币,每月三千元,还有一定数量的积分,可以用于市内日常消费。 第一次知道三千元到底能买多少东西时,饶均偷偷算了大半天。 (按物价购买力换算,一两白银37.5克大约可以换算330元复兴币) 算到最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涨俸了,而且涨得还不少。 毕竟县衙办公的钱终于不用从自己手里过一遍了。 就连蒋师爷,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工资,按照新制度里的说法,这老东西如今也算县衙行政体系中的工作人员,有编制,有工资。 饶均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瞟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难怪越发没规矩,如今不吃自己的饭了,说话底气果然都不一样。 蒋师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东翁看学生做什么?” 饶均把报纸一抖,“没事。” 蒋师爷狐疑地瞧了他两眼,继续低头看报。 饶均也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纸面,翻过一页以后,他忽然看到了几个大字, “高考成绩放榜,本次状元究竟花落谁家?” 饶均立刻来了兴趣,这些异人的科举,他前些日子已经亲自领教过。 虽然人家一再解释,高考和科举压根不是一回事,可在饶均看来,天底下的读书人聚到一起考试,按照排名高低录取,考得最好的人还会被人人议论。 异人,还说你这不是科举!(星爷口音) 他顺着文章看下去,今年成绩最高的一名学生,来自一所名字很长的学校——西北工业大学附属中学。 饶均默读了两遍,这名字也太长了。 文章里写道,这学生在总分750分的高考里考了721分。 饶均忽然觉得嘴里的炸鸡不香了。 “七百二十一!” 他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没看错。满分七百五,居然只丢了二十九分。 他有些沉默了。 前些日子,他也象征性的参加了一回异人的科举,他考了语文、历史、数学三门,总分四百分。 数学自然是一分没拿,那上面的鬼画符,他连题目都看不明白。语文和历史多少挽回了些颜面,可三科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五十分上下。 历史里面那些前朝之事还好说,卷子再往后,很多材料每个字都能看懂,可连在一起遍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比如当时有一题,他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敌军在占领区修筑大量铁路、公路和据点,并以交通线为骨架,将城镇、矿区和军事据点连接起来。与此同时,各据点之间又以封锁沟、碉堡和巡逻部队相互配合,试图压缩敌后反抗力量的活动空间。面对这一局面,敌后武装曾集中较大规模兵力,对敌军交通体系和沿线据点展开广泛破袭……” 这一段就看的他和蒋师爷云里雾里,当时饶均还安慰自己,毕竟自己学的是圣贤文章,异人考的是另外一套东西,彼此不能作比。 如今看着报纸上那个721分,他又有些伤感起来,想他年轻时候参加科举也是意气风发,可惜就差那亿步之遥就能中举。 后来好不容易捐监做了官,莫名其妙又到了这个地方。结果异人这里一样要考试,自己还一样考不过那些年轻人。 饶均叹了一口气,“你说本官是不是命里犯考试?” 蒋师爷从报纸后面探出半张脸,“东翁何出此言?” “本官年轻时考不过别人,如今换了一套东西,居然还是考不过别人。看看人家,满分750分,他考721。” 蒋师爷凑过来看了一眼,“厉害。” “废话。” 饶均又从纸袋里拿出一块炸鸡,狠狠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发出咔嚓一声。 他一边吃,一边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却慢慢皱起了眉头。 饶均把整篇看完,擦擦手,又倒回去重新找了一遍,接着把报纸拉近了一些凑在眼前,仔细研读。 饶均嘴里嚼着炸鸡,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疑惑。 “奇怪。” “这些异人……” 他低头又确认了一遍。 “怎么连状元的名字都不登?” 第122章 安庆之围 第122章安庆之围 江南大营覆灭以后,真正震动的远不止江宁一城。 和春败退,张国梁战死,原本镇压在天京外围多年的清军大营一朝崩解,消息沿驿路向北传到京师时,军机处连夜召见,苏、常两地的告急折子也跟着一封接一封送进来。 朝廷原先还指望江南大营多少能作为东南屏障挡住太平军,如今大营被砸的粉碎,苏州、常州一下暴露出来,谁都知道李秀成接下来会往哪里去。 因此,朝廷发了数道催促曾国藩东援苏常的延寄,可曾国藩却仍旧没有改他的主意。 在他看来,苏常当然重要,可真正能钉住太平天国西线的还得是安庆。安庆扼守长江,又是金陵上游的门户,只要这座城还在太平军手里,湘军便始终不能顺江而下。苏州今日丢了,以后打回来就是了;若为了救苏常把安庆放开,过去几年围绕皖北、皖西一点点挤出来的优势,很可能一朝重新送回去。 所以朝廷催得越急,他反而越快地往安庆方向加码。 李续宜部被催着东进,多隆阿所部也提前向安庆靠拢。历史上还要等几个月才会逐渐形成的外围夹击,这一次因为江南战局恶化和西北异动,被生生提前到了六月初。 湘军先后攻下太湖、潜山,沿着沿途粮道和渡口迅速向安庆推进。曾国荃率领的主力部队也终于抵达城下,开始照湘军最熟悉的办法修筑长壕。 挖沟,筑垒,把道路一条条截断,把能够出城的口子一点点堵住。 (我说这就是19世纪的静坐战争,谁赞成,谁反对) 安庆城外的土一天比一天翻得多,只是时间终究太短,眼下这些工事还远没到后来那种层层相套、几乎把整座城勒死的程度。许多地段甚至仍旧只是刚刚挖开的壕沟,胸墙不高,木栅也没有完全立起来。 李续宜和多隆阿的兵马则挡在外围,任务很清楚:挡住所有可能驰援安庆的太平军。 太平天国这边的行动同样快。 五月初的军事会议上,洪仁玕提出的方略已经定了下来,先夺苏常,再回兵支援安庆。江南大营一破,李秀成等部迅速向东推进,五月下旬便击溃苏州清军,占领苏州。原本被清军寄予厚望的苏常防线几乎没争取到多少时间。 等苏州局势稍定,陈玉成立刻掉头向西。 英王部一路赶往安庆。 到了六月中旬,陈玉成已经同安庆外围的清军相遇,双方隔着丘陵、河汊和村庄反复试探。多隆阿的骑兵和李续宜的步兵顶在最前面,几次小规模交战下来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因此情形算不上很危机,更何况湘军已经在城下。 无论怎么讲,围城之战是湘军主力合围安庆城,优势在我。 …… 曾国藩来到安庆城下时,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京师派出的信差。 朝廷要求湘军抽调真正能战的精锐北上,配合僧格林沁以及英法联军共同进剿西北,沿途各省绿营也要听令协同。 措辞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皇帝已经决心趁英法停战之机集中兵力,一举解决陕西问题,用词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傥再迁延、若稍有贻误、定行严参、从重治罪”。 几日前,曾国藩把旨意看完以后,半天没有说话,他最不愿意动的就是眼前这支主力,安庆已经到了可以“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地步。 曾国荃手里的那些老营,是湘军这些年真正打出来的骨干,一旦抽调,围城力量立刻就会薄弱。更麻烦的是,陈玉成已经到了外围,随时可能猛攻。这个时候让主力北上,无异于自断臂膀。 可这一回,朝廷显然不准备再听地方上解释什么轻重缓急。 曾国藩最终还是接了旨意,当天下午,他亲自带着信使去见曾国荃。 六月二十八日,曾国藩抵达安庆。 他这一路走得并不快,身边除了亲兵、幕僚,还有一支新近练成的湘勇。这批人操练时日不算长,阵容还算整齐,可真要论临阵的胆气和进退间的火候,同曾国荃手下那些老营仍差着一截。 曾国藩原本就没打算把他们当主力使,他站了一会儿,问随员:“沅甫在何处?” “回大帅,在前营观摩修筑工事。” “去叫人传话,我也过去瞧瞧。” 这几日安庆城外天天都在动土。新挖出来的泥都堆在边上,湿气还没散,民夫挑着土来来回回,湘勇有人打木桩,有人夯胸墙,几处营垒刚刚开始接在一起。 曾国荃从坑里爬上来时,靴筒上都是黄泥。见曾国藩亲自来了,他先拍了拍衣摆。 “兄长何时到的?” “才到没多久。” 曾国藩看了看他脚上的泥,又往远处正在修的壕沟望了一眼。 “这里挖得如何?” “目前进度还行,不过说真要围严实,还得些时日。” 曾国荃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兄长今日神色有些不对劲。 “兄长……莫非京里有什么变故?” 曾国藩看了他一眼,“进帐说。” 兄弟二人进了营帐。 曾国藩没坐多久,便从袖里取出那道廷寄,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看吧。” 曾国荃接过来,看了几行以后,脸色莫名有些难看,等看完,他又从第一行开始扫了一遍。 “叫我去西北?在这个当口?” 曾国藩嗯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安庆之围(第2/2页) 曾国荃把廷寄往案上一放, “朝廷前些日子催苏常,如今又催西北。安庆围到这个地步,他们倒真会挑时候。” 曾国藩端起茶,喝了一口,“少说两句。” 曾国荃冷笑了一声。 “我在兄长这里说两句,也碍着谁了?” “圣旨既下,多说无益,你只管去,安庆交给我即可。” 曾国荃愣了一下,“兄长,这……” “我带来的几营勇,替你。” 曾国荃眉头一下绷紧了,“那些新营?兄长莫同我说笑。城外这些壕才挖多少?外头还有陈玉成的精锐。我的老营一走,你拿那几营新勇去填这里,真碰上贼军猛扑,他们撑不撑得住,你心里难道没数?” 曾国藩沉默了一阵,“自然晓得。” “既有数——” “沅甫!” 曾国藩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当我愿意叫你走?” 曾国荃闭了嘴,帐外传来民夫号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帐布听得发闷。 曾国藩叹了口气, “安庆打到今日,你我二人耗费多少心血,眼下朝廷叫你带兵走,我心里比你好受?差官今日已经到了,圣上这回盯得紧,再拖下去,京里该疑我拥兵自重了。” 这句话说出来,曾国荃脸上的怒火冲天, “这帮天杀的,连这个都顾忌上了!” 他转身走到帐口,掀起帘子往外看。远处安庆城墙静静立在那里,壕沟之间到处都是人影。 看了许久,他还是开口,“兄长自己当心些。” “你只管去便可。” 曾国荃这才出了帐。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营中便开始拔队。 曾国荃带着湘军主力陆续离开安庆城下,队伍一营接一营沿道路向北开去。辎重车、炮队和随营夫役拖得很长,直到日头升起来,最后一拨人才从营外消失。 曾国藩站在高处看了一阵,转身回营,他带来的新勇很快填补空下来的位置。 该挖的壕继续挖。 外头还有李续宜和多隆阿,陈玉成纵然到了安庆附近,想要一口气撞开这两部兵马,也没那么容易。 只是这几日总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于是他派出骑兵去查看外围的多隆阿和李存宜部情况。 三日后,他正在西南一段壕沟旁查看工事。 一名营官陪在身边,正说昨夜有一处土墙塌了,今晨已经重新补筑。曾国藩蹲下看了看夯土,又问木桩够不够,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有人高喊。 “大帅!” 众人回头,一匹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骑手狼狈不堪,半边衣袖染着血,到了营前勒马时险些整个人栽下来。 守营湘勇赶紧上前扶住,“兄弟,哪里来的?” 那人喘了几口粗气,“多军门……多军门那边……。” 曾国藩已经走了过去,“出什么事了?” 骑兵抬头看见他,挣扎着行了一礼。 “大帅,前头败了!多军门的兵败了!” 身旁的李鸿章,陈鼐二人面色大变,“陈逆军势如此凶猛?” “并非是陈贼。” 骑兵喘息未定,说话断断续续。 “昨日又来了一股长毛贼,约莫五千来人。原先都没见过,可火器格外犀利,枪打得极远,咱们这边还没挨上去,人就成排地倒。炮也厉害,一发过来,落在人堆里便炸开。” 他说着,脸上仍有惊魂未定的神色。 “起先多军门还叫马队从侧面冲击。冲出去没多远,对面枪声一齐响起来,跟放爆竹似的,一阵接一阵,前面的马就开始倒。” 曾国藩盯着他,“多隆阿现在何处?” 骑兵一下低下头,过了片刻,他才哑着嗓子说: “多军门……殁了。” 壕沟边顿时安静下来,曾国藩脸上闪过一丝悲痛之色。 “多军门亲自带马队上去,中了炮,人……当场就没了。” 站在一旁的李鸿章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 “那五千人从哪里来的?” “卑职不知道。” 骑兵摇头。 “这些长毛贼和陈逆的兵并无二样,咱们冲一次,他们便齐放一次,后头陈逆的人跟着便冲上来。几阵接连叫他们撞散,多军门一死,军阵便乱了。” 曾国藩立刻追问:“李续宜呢?那边情况如何。” “卑职出来的时候……那股贼已经转过去了。” 骑兵嘴唇动了动。 “李军门的人正在列阵,枪炮声……卑职走出十几里还能听见。” 曾国藩没有再问什么,那骑兵跪在那里,也不敢再往下说。 那五千来路不明的发逆火器极强,以他们为先锋,原本挡在安庆外围的湘军阵线已经被撞开了一大块。 眼下又轮到了李续宜。 曾国藩慢慢转过头,看向东南。 长壕尚未合拢,外围最能打的两支兵马,一支已经败了,另一支此刻生死不明。 他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沉默良久。 李续宜,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第123章 太平新军 第123章太平新军 当天傍晚,营中各处号角齐鸣,原本分散在外围各处的兵勇开始往回靠拢。曾国荃临行时带走了湘军真正的主力,不过仍留下了一些善战的老卒,加上曾国藩从后方带来的新勇,以及陆续从外围退回来的散兵,凑起来还有一万人上下。 人数看着不少,可曾国藩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多隆阿的兵马已经被打垮,李续宜那里至今也没有消息,恐怕破阵也是时间问题。那股新来的长毛贼只有五千余人,却能顶在大军前面连破数阵,多隆阿甚至亲自带队冲锋,结果死在阵前。 这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解围。 陈玉成既然已经撞开了外围防线,下一步必然是安庆城下。 “传令各营。” 曾国藩站在刚修了一半的长壕旁,脸色有些难看, “壕沟已经接上的地方照旧派人守着,未接上的几处,多立木栅,能堵住多少就堵住多少,各营今夜不许解甲。” 旁边的李鸿章迟疑了一下,“大帅,那李军门那边……” 曾国藩回头看了他一眼,“……顾不得了。” 李鸿章低下头,“是。” 曾国藩顿了顿,又道:“各营的洋枪手挑出来,另编一支队伍。把枪都保养好,药子都发足。鸟枪、抬枪也不要留在后营,全都搬上来。” 他说完,又朝东南方向望了一阵,远处天色已经暗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可曾国藩心里很清楚,那些长毛贼正在路上。 这一夜,安庆城外几乎没有停过土。 湘勇、民夫一齐上阵,来不及深挖的壕就往两侧加高胸墙;两段壕沟中间尚有缺口,便拖来大车、木料和装土的麻袋堵上;几处较高的土坡连夜增筑炮位,鸟枪手和洋枪手则提前集中就位。 饭也是送到阵地上吃的,几口扒完,接着干活。 曾国藩自己也没有回大帐里睡觉。他披着外褂在各处走了一夜,到了后半夜,几个幕僚实在看不下去了,劝他稍歇片刻。 曾国藩只道:“明日我等还有没有地方睡,尚未可知。” 众人于是不再规劝。 天将亮时,长壕总算勉强有了一副阵地的样子,离真正的围城工事还差得远,可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依靠人力一晚上也不可能修出来一个马奇诺防线出来。 清晨的薄雾刚从田野间散开,东南方向便出现了人影,随后越来越多。 曾国藩站在土垒后面,拿着千里镜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来的远不止那五千人,前面是一支队伍,后面还跟着一支又一支,他们沿着农田、官道和村落间的土路不断向前蛄蛹。旗帜多得数不过来,人群一层接着一层,把几处低缓的坡地都盖住了。 陈玉成把能够迅速调到这里的兵,几乎都堆了上来。 曾国藩放下千里镜,这时候再去数对面有多少人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对面人多,而且枪炮还比自己厉害。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苦,打了这些年的长毛,这是头一回叫他遇上这样一件怪事。 湘军向来最喜欢拿火器欺负别人。 营垒修好,抬枪架上,鸟枪一层层轮放出去,再配上几门洋炮洋枪,等长毛顶着烟火冲到边上,往往已经先死上一批。 今天全反过来了…… 远处那支队伍正在逐渐展开。 他们的行军走得很难看,这一点,站在队伍里的两个西北武官看得尤其清楚。 三千支西北造线膛步枪送到天京以后,几乎还没在库房里捂热乎,便被洪仁玕调了出来,直接换装一批天京轮换下来的步军。后续第二批送到,又紧急调拨了两千支追上第一批。 换装太急,训练自然也谈不上多么从容,队伍从天京赶往安庆的这一路,两个常驻武官带着太平军本身的军官,几乎把行军过程当成了操练。 停下来就教装填火器,有空地就练队列,到了今天,这支军队终于勉强能够把整套东西用起来。 也仅仅是勉强。 一个武官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队伍歪歪扭扭地往前走,脸色已经黑了半天。 前面一名太平军军官正扯着嗓子叫人收拢队伍,几十个人听见以后往中间挤,结果后面又撞成一团。 骑在马上的武官看得眼皮直跳。 “这要搁正经排队枪毙对射,早让人打穿八回了。” 另一人倒很看得开,“对面也不是英法联军。” 确实。 若把这支新军拉去同接受过完整近代步兵操典训练的英法步兵对射,会死的很难看。 要求一排齐射,经常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要求站定装弹,总有几个手忙脚乱把通条掉到地上。熟练的英军步兵一分钟可以从容打出两三发,他们这里不少人打一发就得忙活半天。 炮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十八门山炮到手的时间太短了。 头几天试射的时候,有炮手连高低机都用不明白。经过两个武官一路折腾,到安庆之前总算达成了一个很朴素的进步——炮弹大致能够往敌军方向飞。 至少不会再落到自己人的队伍里。放在眼下的江南战场,已经足够了。 号声从前方传来,新军开始停步。 队伍经过好一阵忙乱,终于在几处坡地后面展开。十八门山炮也陆续被推到阵前,炮架,炮手开始装填。 湘军阵地上很快有人看出了异样。 “大帅,长毛贼在架炮!” 曾国藩已经看见了,可看见了也没有办法,距离太远了,远得湘军自己的枪炮根本够不到。 对面的第一门炮已经响了。 轰! 隔了一阵,炮弹才落下来。 第一发炮弹在湘军阵地左侧很远的田地里炸开,泥土猛地飞溅起来。 刚有人松了口气,第二发也射了过来。 第三发却直接落进一处胸墙后方,爆炸声响过,几个湘勇当场栽倒。 紧接着,其余火炮也陆续开火。 这些炮打得谈不上多准,可十八门线膛火炮一齐往一片并不宽大的阵地上砸,而且湘军还无法还手,那么这个时候准头很快就没那么重要了。 湘军阵地上的土墙不断的溅起泥块,几辆用来堵住缺口的大车很快被炸碎了一辆。一处炮兵阵地被凑巧命中,大炮直接被飞来的炮子砸的四分五裂,几个炮兵抱着断掉的胳膊腿哀嚎。 炮击持续了一阵,那支队伍开始前进,他们脚下的步伐十分散乱,算不上整齐,行进过程中也走的歪歪扭扭,有的人走快了,有的落在后面,整条阵线弯弯曲曲。 可他们手里拿着的枪很要命,足足五千支线膛步枪。 太平军走到二百米时停下了一次,湘军阵地里还能响起的火炮稀稀拉拉开火,几枚炮弹砸进太平军的军阵,砸死了十几个人,掀起来一阵骚动。 队伍里响起杂乱的号令。 很快,一阵枪声传来,枪声算不上整齐划一,稀稀拉拉的,前后拖了好几息。 两个西北武官在后面看得直皱眉头。 湘军阵地上却已经有人中枪倒下,火枪手们趴在胸墙后面,眼睁睁看着对面搁这么远开枪,自己手里的枪却根本打不到这么远。 有人忍不住还击,砰砰几声,白烟从壕沟里升起来,可弹丸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很快,太平军的第二轮齐射开火,这一次比第一轮密集了些。 一名湘军哨官刚从胸墙后探出半个身子,胸口便猛地一震,整个人仰面摔了回去。 周围几个新勇脸色当场变了。 “稳住!” 营官拔刀大喝。 “都趴着!未到号令,不准乱放枪!” 然而子弹已经不断地飞来,曾国藩手下这批新勇,终究没有曾国荃的老营的那份定力和稳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太平新军(第2/2页) 前面一个营撑了不到一刻钟。 炮弹接连落进阵地,远处的排枪又一阵阵打过来,自己还没有摸到敌军的衣角,身边的人已经不断倒下。等太平军两翼的老兵跟着逼近时,那营新勇终于有人转身往后跑。 一人跑,十人便跟着跑,营官砍倒一两个逃兵也没能止住逃跑的势头。 整个营很快散了。 “堵住!” 曾国藩看见前面的旗倒下去,头皮顿时有些发麻。 “把后营顶上去!” 他早有准备,他把残留下来的洋枪尽量集中起来,挑出几百名用枪熟练的老卒,分在几个最要紧的缺口后面。 此刻这些人才真正派上用场。 前军退下来,老营很快顶上,枪声顿时密集起来。 双方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百多米,湘军的洋枪迅速开火,还有一些粗重的抬枪架在土墙上,一枪打过去,运气好的话太平军阵列里也能扫倒几人。 太平军第一次真正受到了像样的阻击,不断有人被击倒。 太平军这边也出现了一阵骚乱,有人趴下,有人往后躲。 原本就不整齐的队伍很快变得更加散乱。 来自西北的武官在后方气得大喊:“不要往一处挤!散开!散开!” 没多少人完全按他说的做。 但太平军的炮兵仍在开火,他们渐入佳境,逐渐压制了湘军的火炮阵地,使其无法对正在推进的太平军发动有效的炮击。 线膛枪也仍在装填,这种时候,他们训练上的毛病远没有武器上的差距来得致命。 太平军的线膛枪可以隔着湘军最舒服的交战距离往里头打,湘军每想冲出来接近,便会迎头撞上一片铅弹,湘军的洋枪数量远远比不上太平军。 曾国藩很快也看出来了,若一直这样耗下去,自己耗不起,会在射程外被对面的长毛贼挨个枪毙。 “传令下去。” 他咬着牙说道,“待贼靠近,各营出壕接战。” 旁边幕僚吃了一惊,“大帅?这……” “火器打不过,就把人放近了打。” 曾国藩盯着前面,“儿郎们的刀总还拿得动。” 这也算是一种没有法子的法子,把人放近了接战,让战场搅在一起。 只要双方纠缠到十几步以内,线膛枪的射程优势便没有了意义,太平军这批仓促换装的新兵队形散乱,近战未必比湘军强。 几处阵地很快照做。 湘军故意让开部分缺口,等太平军靠近,老营突然从壕沟后冲出。 喊杀声一下盖过枪声的脆响,最前面的一股太平军确实被顶了回去。 新军队列原本就不齐,被湘军迎面一冲,几十个人转身就跑,一名太平军军官拿刀背连抽几个人都没拦住。 曾国藩看见这一幕,心里刚萌生出一点希望,可太平军后面的枪响了,这次不再是齐射,各队按照自己能做到的速度连续开火。 向前冲锋的湘勇一排排倒下。 此时湘军的火炮阵地基本上全军覆没,十八门山炮也开始轰击湘军聚集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那五千新军后面还有陈玉成的大队人马,他们趁着混乱也跟了上来,两翼很快便有太平军逼近;湘军从另一处调兵去救援,原来的缺口又被步枪手撕开。 一处,两处,原本就不算严丝合缝的防线正在被一处处的撕开,此刻还不是1861年,湘军修筑的壕沟工事并没有明年那么牢靠和层叠,况且曾国藩手里那点真正能打的老营人数也在越来越少。 一万人听着不少,可铺到这一片战场上,哪儿都缺人。 一营湘勇退下来时还勉强保持着队形,走到半途却撞上另一股溃兵,双方挤在一起,后面的太平军又追了上来。 营旗倒下,人群顿时散开,溃败终于从一处阵地传到了另一处。此刻安庆城内的守军也逐渐杀了出来,湘军已经呈两面包夹芝士,被里外的太平军几乎团围。 曾国藩仍然在试图收拢溃兵,可这些新练湘勇的溃败速度远远超过他收拢的速度。 “大帅!走吧!” 一个亲兵几乎是扯着他的袖子喊。 曾国藩站在土垒后,哆嗦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厉害。 前面全是往回跑的人。他昨日才亲手补起来的长壕,现在到处都是缺口,那些新勇丢了枪,翻过胸墙就跑;几支老营还在抵抗,却已经是惊涛中的片帆,马上就要被吞没。远处太平军的旗帜越过阵地,一面接着一面往前移动。 曾国藩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一句话都没说,似乎过去的溃败又再一次在眼前上演了。 “大帅!”。亲兵又喊了一声,“长毛贼已经快到了!” 他终于肯转过身,此时撤退已经谈不上什么章法。亲兵们把他围在中间,带着李鸿章,陈鼐等幕僚沿着江边方向撤退。一路上到处都是散兵、伤员和丢弃的器械,有人往船边挤,有人索性沿着江岸乱跑,甚至跳进江水中,企图游过去。 曾国藩走得很慢,亲兵几次催促他,他像压根没听见。 安庆还没拿下来,曾国荃前脚刚走,结果今天多隆阿死了,李续宜大抵也死了。自己修了一夜的长壕,也只撑了半个日头。 到了江边时,已经有一条木船靠了过来,亲兵先跳上船去,回头喊:“大帅,上船!” 曾国藩站在岸边,忽然停住,身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解下外袍往旁边一扔。 一个老兵脸色骤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大帅!!!” 曾国藩纵身跳了下去,水花猛地溅开。周围几个亲兵全看傻了,“我草!快救大帅!” 几个人想都没想,跟着跳进江水里。湍急的江水把曾国藩往外带了一小段。他根本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随后便被赶上来的亲兵一左一右架住。 “放开本官!!!” 这是他从跳水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可惜在这件事上没人肯听他的。 “放开!!!” 两个亲兵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住不让他沉下去。 “大人!您要寻死,也绝不能死在这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浑身湿透的曾国藩拖上木船,曾国藩上来后还想往水里去,被几个亲兵死死按住。 船夫已经撑开岸边,小小的木船顺流离开。 太平军此时也已经追到了岸边,有人看见江边这一阵混乱,又看见一群湘勇从水里捞上来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有人认出了那面还没有来得及扔掉的大旗。 “那是曾剃头!” “曾剃头在船上!别叫他跑了!” 江岸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紧跟着,另一个人指着江心大笑。 “老子方才瞧见了!他自己扑通一声跳下去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太平军老兵听见这话,先怔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拍大腿。 “曾剃头这命硬啊,打不过就往水里钻。前头投过一回,这回又来了!” 四下里顿时哄然。 “曾剃头又投水啦!” “捞牢些!莫叫他顺江漂回湖南去!” 附近的人笑的直不起腰,大笑声沿着江岸传出去老远。 小船已经离岸。 曾国藩浑身湿透,官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胡须一滴一滴落到船板。他坐在舱口旁,脸色发青,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也听见了—— 曾国藩闭上眼睛。 船夫低着头拼命摇橹,几个亲兵和幕僚更是谁也不敢看他。 只有江水拍着船帮,一声接一声。 第124章 绝密情报 第124章绝密情报 七月初的平凉已经热得叫人心烦。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挂在城头上,街面上的石板晒得发烫,骡马走过时都显得无精打采。沿街做买卖的人大半支起了凉棚,茶摊上盛凉水的粗瓷壶换了一拨又一拨,仍赶不上客人灌进肚里的速度。 城南这家酒肆的生意倒还不错。 原因无他,有冰。 酒肆后院藏着一座冰窖,去年冬天便从城外河面凿了冰,一层冰一层稻草压进地窖里,到了盛夏再拿出来卖。 寻常百姓自然舍不得花这份冤枉钱,城里有些家底的商户、官差和往来客商却很受用,一小碗冰比一壶茶还贵,偏偏天气越热越有人肯掏银子。 二楼临街的一张桌旁,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此人头戴黑缎瓜皮帽,身穿一件湖色绸衫,腰间挂着玉佩,脚边还放着个做工不错的皮箱,怎么看都像是个跑商的商人。桌上摆着一壶凉茶,茶壶搁在盛冰的铜盆里,壶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 他慢慢喝着茶,目光偶尔越过窗栏,朝街上望一望。 楼下忽然安静了些,他放下茶杯,顺着楼梯口看去。 一个年轻的绿营兵走进酒肆。 这人身上穿的号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腰间只挂着一口制式腰刀,头顶的斗笠往下压着,进门后先在堂中扫了一眼,随即径直上楼。 楼下几桌客人明显认识他。 有人端着酒杯看了两眼,又很快低下头;还有两个熟客凑在一起悄悄说了句什么,脸上的神情多少有些古怪。 林远装作没看见。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庆阳协的都司。 如今提这事多少有些伤感情。 礼泉那一仗折了太多人,如此大的伤亡,无论怎么解释都解释不过去。林扬祖为这个侄子前后跑断腿,托了好几层关系,最终也只保住了林远的脑袋。 当然,官是保不住了,从都司一路革到伙头兵,革得十分彻底。 林远对此一直很有意见。他觉得自己当时面对的东西,换谁去结果都差不了太多。 可上头显然不接受这种解释,败了就是败了。 于是林远现在每天照常点卯,照常站班,见了昔日比自己低好几级的军官还得行礼。有几个混账东西最初还挺客气,过了半个月发现他大伯确实没法把官复回来,称呼也渐渐从“林大人”变成了“小林兄弟”。 人情冷暖,他这一阵体会得很是深刻。 林远走上二楼,在富商对面坐下。 男人先看了他一眼,又往楼梯口瞧了瞧,见没人跟上来,这才开口, “我记得应该还有几日吧。” 林远伸手给自己倒茶,“什么?” 男人语气平淡,“当初说好的日子还没到,你就动了暗号。城西那家药铺的伙计跑了两条街找我,说有个绿营兵非要买三钱川贝、四钱陈皮,还要掌柜拿红纸包。” 林远没说话,先拿起茶壶灌了一杯。冰过的茶水入口凉透,终于让他一路走来的燥热下去几分。 富商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林远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我有一件大情报。” 富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离服药的日子还有好几天,你自己跑过来送大情报。”。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说吧,你想换什么?” 林远显然早就想好了,“解药。” “我要彻底的解药。”林远盯着他,“以后再不用吃你们给的东西,也不用每个月提心吊胆等人来找我。” “你想清楚了?” “哼,自然!” 自从礼泉回来,林远几乎每天都在提心吊胆自己肚子里的毒。 肚子偶尔疼一下,他便觉得毒性发作了,吃坏东西拉了一次肚子,他当晚连遗书都写好了。 后来身体一直没出什么事,他才渐渐放心下来,可一旦想到肚子里那一个月就会发作的毒素,他便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尤其是每次一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他那几日连饭量都小了不少。 富商沉吟片刻,“先让我看情报再说。” 林远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他的动作很是谨慎,先左右看了看,才从桌子下面递过去。 富商接过纸,没有立刻打开,“哪来的?” “哎呀,你先看看。” 男人瞥了林远一眼,这才展开。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神色,看到第二行以后,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等把整张纸看完,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随后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林远一直观察他的脸色,“怎么样?” 富商沉默了好一阵后,缓缓点头,“这件事确实重要,不过我需要验证!” “如果事情是真的,我可以做主。” 林远脸上刚露出喜色,富商已经起身,把桌边的皮箱提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等等。”林远连忙追问,“多久?” “很快!” 富商下楼以后,很快消失在街口。 开始的一刻钟,林远还算镇定,半个时辰以后,他已经往楼梯口看了七八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绝密情报(第2/2页) 桌上的凉茶被喝掉大半,铜盆里的冰也化得只剩几块。他越等越觉得不对,脑中逐渐冒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想法——这人拿着情报跑了。 林远的脸一点点黑下来,什么狗屁验证情报,验证情报怎么可能这么快,还让自己在这里候着? 仔细想想,这事还真不是没可能。 自己只是个被革了官的绿营兵,对异人还有多少价值?换作自己,八成也不会再浪费什劳子解药。 也许又过了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他正在琢磨要不要离开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富商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 林远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赶紧板起脸。 富商坐回原位,将纸袋往桌上一放,“给你的。” 林远赶紧打开,然后愣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白色的方块,每一颗都用薄纸单独包着,大小、颜色乃至形状都与他之前吃过的那些毒药极为相似。 林远数了一会,没数明白,“呃……这些全是?” “对。” 富商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远顿时连纸袋都拿得小心起来。 “这东西……到底叫什么?” 富商想了想,“既然你都吃过了,告诉你也无妨。” 他停顿了一下,略微压低声音。 “三尸脑神丹!” 林远:(⊙o⊙) 龟龟,这名字一听就很狠毒。 富商一本正经道:“此药炼制极难,以数味剧毒之物反复炮制,再用秘法去掉药性相冲之处。服下一枚,毒入脏腑;两枚同服,两毒相制,可以延缓一月。若到了时日不再服药,药性重新发作,便会腹痛、吐血,最终七窍出血而亡。” 林远听得面色煞白。 富商一本正经地说道:“至于你吃的时候为何有一股奶味……” 林远赶紧点头,这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药炼成以后气味太冲,也容易叫人起疑心,所以最后会加一点牛乳和糖,压住原来的味道。做得人畜无害些,也方便使用。” 林远恍然大悟。 难怪,异人做毒药果然讲究,连味道都考虑到了。 “那如何解毒,一劳永逸!” “四枚。” “蛤?” “四枚同时服下。” 富商伸出四根手指,“两枚只能让毒性互相牵制,四枚药力齐备,便能把残毒彻底拔除。今日之后,你再不用按月服药。” 林远盯着纸袋,随后又看向富商,有些不太理解,挠挠头,“那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 纸袋里少说还有几十颗。 富商沉吟片刻,“看你上次好像挺爱吃的……多给你一点。” “以后嘴馋了还能吃。记住,每次四颗一起吃,只要四颗四颗地吃,就不会重新生出毒性。” 林远低头看着整整一袋“三尸脑神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可富商已经站起身。 “情报我要立刻送出去,今日便不陪你了。” 林远赶紧问:“那我以后……” “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富商拍了拍自己的袖口,“今日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说完便往楼下走,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停住,朝楼下正在擦桌子的小厮招了招手。 “小二。” “诶客官您吩咐。” 富商指了指二楼,“这一桌茶钱,还有冰钱,算楼上那位军爷的。” 林远:“……” 小厮抬头看了一眼,“好嘞!” 富商拎着皮箱出了酒肆,很快混入街上的人流。 林远坐在窗边,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厮上来添水,顺手把铜盆里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冰撤走,又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军爷,还添冰吗?” 林远本能地问:“一盏冰多少钱?” “二十五文。” 林远脸更黑了,“滚!” “得嘞!” 等小厮走远,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纸袋。 解药就在眼前。 林远淹了口唾沫,伸手进去,取出四颗,白白方方,隔着包装都能闻见若有若无的奶香。 他迟疑片刻,又把刚才那人的话从头想了一遍。 四颗一起可以解毒。 异人虽然手段古怪,却似乎从来没在这种事情上骗过自己。何况若真想让他死,早在礼泉就能动手,没必要兜这么大的圈子。 想到这里,林远终于下定决心。 他拆开薄纸,四块白色方糖整整齐齐摆在掌心。 林远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嚼嚼嚼。 奶香顿时充满口腔。 林远原本还满脸凝重,嚼了几下以后,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哎嘛,真香! 他又嚼了两下,就是有点粘牙。 他吃着吃着,表情忽然僵住,那个人不是说去检验情报吗? 怎么回来就把解药给自己了? 莫非这么快就验证了? 第125章 乡村生活 第125章乡村生活 一转眼,刘清梨已经在村里待了大半个月。 出发以前,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够适应。 条件差一些,交通不方便一些,住得简陋一些,这些在培训的时候都反复讲过。况且她以前也跟着家里开车去过农家乐,山里老家的情况她也不是不知道。 真正到了这里以后,她才发现,过去那些所谓的“条件艰苦”,多少有些缺乏对十九世纪的尊重。 村里没有自来水,每天早上洗脸的水,要从院子里的水缸舀。水缸见底以后,还得有人去井边挑。 没有电,晚上点的是油灯,灯油还用的是里正家里的。手机只能看离线缓存资源,驻村干部两天一次会把她和罗茗钰的充电宝带去充个电。 至于洗澡,属于一个很需要提前规划的项目。 更难适应的是吃饭,她和罗茗钰跟在里正家里蹭吃蹭喝,里正家里吃什么,她们跟着吃什么。 十九世纪的陕西乡村能够吃出什么花样,其实不用太多的想象力。 早上大多是杂粮糊糊,中午为了照顾她们,一般都是面,晚上再来一顿杂粮糊糊。 所谓菜,常见的是腌菜、萝卜、豆子,以及院子里摘回来的时令蔬菜。 有一次吃到一点荤腥,还是因为里正觉得两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吃在自己家,不给肉实在说不过去,咬牙杀了一只鸡。 那只鸡炖出来以后,刘清梨吃得十分愧疚,因为她已经看见里正家的几个孩子围着锅转了半天。 最后她只夹了两块,剩下的硬说自己减肥。 里正一家听不懂“减肥”到底是个什么讲究,只知道省城来的姑娘似乎连鸡肉都嫌弃,当天晚上里正老婆还和丈夫商量了很久,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鸡没炖好。 第二天刘清梨知道以后,差点没把自己活活掐死。 后来她便学聪明了,有什么吃什么,难吃也硬着头皮吃。 真吃不下就少吃一点,全当减肥了,绝不再给任何十九世纪农户制造新的饮食文化焦虑。 支教本身倒比生活简单。 村里暂时腾出了一间土屋当教室,墙上刷了一遍石灰,前面钉了块从市里运来的黑板。桌椅自然不够,各家凑了一些,有些孩子坐长凳,有些直接拿木板架在砖头上当桌子。 教材是习安那边统一编写的启蒙版本。 识字,简单算术,公共卫生知识,基本自然常识。 刘清梨负责识字,罗茗钰是理工科出身,主要教简单的自然科学。 所谓自然科学,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实验条件。所以大多数时候,她只能靠嘴讲。 为什么下雨,为什么冬天冷夏天热,为什么烧开的水比生水更安全。 人为什么会生病,影子为什么随着太阳移动。 有时候讲到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她自己都会停下来重新想想,怎么才能让一群连“细菌”这个词都第一次听说的孩子理解。 现代小学生哪怕上课不听讲,也从电视、手机、图画书里见过飞机、火车、地球、月亮、海洋。 罗茗钰有一次讲地球是圆的,下面立刻有孩子问: “那下面的人不会掉下去么?” 最后蹲在地上拿一个葫芦比划了半天,解释地面上有吸引力把人会抓住,讲到自己都快崩溃了,才勉强把这一节糊弄过去。 可这些孩子并不笨。 这是刘清梨教了几天以后最明显的感受,很多人只是以前根本没有机会碰这些东西。 加减法教完以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很快自己琢磨出了借位。 刘清梨原本只讲了十九减七,没过多久那孩子就在地上算起了四十六减十九。 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有些愣神,“谁教你的?” 男孩有些紧张,“我自己琢磨的。” 他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排,讲得磕磕巴巴,方法却没错。 刘清梨听完以后,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们缺的只是机会,脑子和一百多年后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聪明的照样聪明,调皮的照样调皮。 当然,并非是所有的孩子都被送来上学,不管是这个村子,还是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有孩子被要求待在家里务农,或者去附近挖野菜,捉兔子。 尤其是女孩,很多农户家里觉得女孩子长大也得嫁人,学习识字有什么用,这让刘清梨和罗茗钰操碎了心。她俩不止一次拜托过驻村干部还有两个民兵大哥去挨家挨户劝,最后隔壁村,还有他们村,陆续有些孩子回到课堂,尤其是女孩,如今一共有一百个孩子。 小小一间屋子人挤人,孩子活动胳膊都地方都没有,但这样简陋的条件仍然挡不住他们学习的热情。 闲下来以后,孩子们最爱问的还是习安,村里的人早就知道原先的西安府城已经没有了。 如今那里出现了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城。 有人说那里的人吃饭从来不用生火,想吃什么,只要按一下墙上的东西,饭菜自己就出来了。 这个传闻把刘清梨听得十分心酸,她倒希望微波炉真有这种本事。 孩子们的问题更是没完没了。 “刘先生,省城的灯真的不用油吗?” “嗯。” “这些灯能亮一晚上吗!” “以前还是能的。” “那晚上还能看见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乡村生活(第2/2页) “和白天差不多。” 一群孩子便发出一阵惊叹声。 还有人问习安有没有百丈的高楼,有没有黑龙载着人到处跑。 刘清梨挑着能讲的慢慢说。 她们越讲,孩子们越向往。 有个女孩忽然问:“先生!我要是长大了,我也能去么?” “当然!” 刘清梨回答得很快,“好好学习,会有机会的。” 女孩认真地点头,“那我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跟着嚷起来。 “我也去!” “咱们一起走!” 有人已经开始认真讨论从村里走到习安需要几天。 刘清梨听着,她知道以后道路会修过来,学校也会慢慢正规化,这些孩子里只要有人继续学习下去,真有一天去习安上学并非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比起支教,驻村干部周昊的工作就复杂多了。 刘清梨和他真正熟络起来,也是在这大半个月。 周昊以前便干过基层扶贫工作,按照他的说法,自己穿越以前见过的困难户已经够多了,结果到了十九世纪才知道,过去的那些贫困户放在这里,估计都能称得上“小康之家”。 整个村落若按照现代标准进行评估,几乎家家都在极端贫困线以下。 住房简陋,饮水不安全,没有任何医疗保障,儿童受教育率低得可怜。大多数家庭一年到头能够剩下的现金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更麻烦的是,现代扶贫很多成熟办法搬过来以后根本没法直接用。 搞电商?别逗你周哥笑了。 搞乡村旅游?城里人现在自己都日子过得紧巴巴,倒是有小部分人一直对19世纪的“田园牧歌”生活很感兴趣,可出城手续审批已经卡住了绝大多数人。 于是周昊每天想的东西变得极其朴素。 让村民多养几只鸡,多种一点菜,多搞点农具。 想办法让村民在农闲的时候做点能卖钱的手工活。 恁别说,城里很多人还真吃这一套,一些心灵手巧的农人做的手工艺品在城里真能卖出高价。 最近,他终于从上面申请下来一笔助农帮扶资金。 一批鸡苗,还有十几只已经开始产蛋的母鸡,还有一些常用兽药。 按现代财政项目的眼光看,这个项目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放在这个村里却很实在。 一只母鸡能下蛋,鸡蛋能换钱,有公鸡的话还能孵小鸡,只要别病死,过上一年,便可能从三四只变成十几只。 第一批发放对象挑的是村里日子最难过的几户。 其中有个姓王的老人,五十多岁,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屋里。 这天上午,周昊带着新来的实习生过去送母鸡。刘清梨和罗茗钰正好下课,也跟着去看看。 实习生年纪不大,刚来驻村组没几天,胸前还挂着工作牌,几个人走进院子以后,老人早早便迎了出来。 听说这两只鸡以后都归自己,老人愣了好一会儿。 鸡笼里的两只母鸡,精神都不错。其中一只还在笼里不断扑腾。 老人盯着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都像舒展开了一些。 “这……真给我的?” 周昊笑着说:“都是给您的,以后鸡蛋自己吃也行,攒着换东西也行,后面怎么科学养殖,我们的人还会来看看。” 老人连连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句感谢的话。 实习生为了让老人看清楚,干脆把鸡笼提进了屋里。 周昊一回头看见,顿时皱眉,“你把鸡往屋里拿干什么?鸡住屋里啊?赶紧放鸡圈去。” 老人连忙摆手。 “么事,么事,额来,额自己来就行。” “没事!” 周昊直接接过鸡笼,“我来帮您!” 老人一下着急了,“周干部,使不得,使不得口牙!” “有什么使不得。” “鸡圈脏得很!” “我以前下乡,猪圈都钻过,这算什么。” 周昊说就往门外走。 老人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 人家大老远给自己送来两只鸡,已经是天大的情分,如今还要让客人亲手拎进后院那间又脏又臭的鸡圈,他无论如何都觉得说不过去。 “莫去,莫去!给额,给额!” 老人追了两步,一把攥住周昊的袖子。 周昊没松手,还笑着往外走:“没事,就几步路。” “哎呀,你这娃咋不听话!” 老人急得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周昊怕把老人带个趔趄,又不敢使劲挣扎,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往外走,一个拼命往回拽,在门口僵了起来。 鸡笼里的两只母鸡对此毫无意见。 其中一只甚至把脑袋从竹篾缝里伸出来,左右看了看,神情十分安详。 于是一旁的刘清梨拿起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画面里,周昊满脸笑容,提着一笼鸡,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旁边那位留着长辫、穿着旧布衣的老人神情焦急,两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上面,想要阻止他把鸡拿走。 第126章 洪水之上 第126章洪水之上 六月下旬以后,枝江一带的天气就像吃饭前开一把游戏时你老妈的脸色一样,越来越阴沉。 乌云一层接一层从西边蔓延过来,江面也跟着失去了原有的颜色,风里整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衣服晾在檐下,两三天都摸着发潮。最初几日,雨总是下得断断续续,像是憋着一口气,早晨泼一阵,下午停一阵,到了夜里又重新下起来,让人心里格外不踏实,却又说不准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爆发起来。 各地救援队在沿江已经坚守了一个月,见到这样的天气,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最早撤离的一批人已经撤去别处临时安置,村子里真正肯走的人,前些日子差不多已经走了。 剩下的那些,大多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有些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离开,任凭谁来劝都只没用,问急了便指指屋后那几间土房,说自己一家老小的东西都在这里,真搬走了,回来拿什么过日子。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就算搬走了,回来以后一贫如洗,还不如一死了之... 对当地农户而言,那几间屋子,铺盖,米缸里少的可怜的一点存粮,或许还有一两个柜子,就是他们几十年甚至是几代人的积蓄。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 他拿了十两银子的搬迁补助,把老婆孩子送走了,自己却又回到了家里。 把驻村干部气得直哆嗦,但拿他也没啥法子。 天气预报只能告诉他们留在当地的风险越来越大,洪水毕竟还没有真的漫进村子,人嘛,总归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事到如今,天终于开始下暴雨了,天就像漏开了一道口子。 雨一阵接着一阵,视线内远景之境全蒙在灰白色的水幕里。屋瓦、树木、田地、江面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雨声,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原本晒得发硬的土路不到一会便被泡的发软,车轱辘一压就是一道深槽,沟渠里的水也开始浑浊,夹杂着叶片和树枝不断往别处淌。 雨下到第三天,很多年纪大的人都意识到不对了,这些人在长江边住了一辈子,说不出什么流域汇流,洪水演进这些专有名词,可他们知道当地吃饱水以后是什么样子,也知道山沟里的水一旦开始变化,后面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这下好了,前些日子再怎么催都不愿意动的人,这会根本不需要动了,自己跑的比谁都快。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月前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想走了,可这道路成了一个大麻烦。 连日大雨把原本还能勉强走车的土路泡成泥沟,大车一旦陷进去,好几个人一起推都未必推得出来。几个前期划定的临时安置点也开始爆满,最早转移出来的百姓早把寺庙、祠堂、粮仓和高地上的空屋挤满了,再往里面塞人,连做饭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于是原先简单的“往高处搬”,继续开始分批往外送。 老人、病人、孕妇和年幼的孩子先往最近的安全区去,能走远路的青壮和普通家庭继续往后方疏散。牛车、骡车能拉人的尽量拉人,水路能走的地方也重新启用了,本地早已登记过的木船被组织起来沿着支流接送百姓。 人一多,吃饭的问题很快就压了上来。 最早转移的那些百姓,大多只带了十天半个月的粮食,很多人倒不是说不想多带,而是家里根本没这么多粮食。安置点周围能挖的野菜几乎被挖的一干二净,连一些平日只有年景差时才有人吃的嫩叶和草根,都被人翻了一遍。 救援队只能去附近的县城收粮,可等到附近突然多出成千上万张嘴以后,县里的粮商很快嗅到了发财的味道。 粮价开始一天一个价,一天比一天贵,最开始的时候,采购人员还耐着性子跟他们磨,接到官文命令的一些地方官吏也跟着帮忙规劝,说若真发大水也算是行善积德。 可这些粮商属实油盐不进,最后随行的军官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带队抄了这帮坐地起价的粮商,给他们留下了一张平价的欠条,扭头就走,这样的情景,并不只是发生在他们这个安置点。 七月初,长江中游的洪水终于漫了上来。 堤外的低洼田地一块块消失,村道被吞没,再往后,水越过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的田埂,冲进村庄,卷走柴垛和牲口棚。几天的时间里,原先熟悉的乡野便像被人整个从世界上抹去,只剩下树梢和零星露出来的屋脊。 高地上的百姓站在雨里往下看,脸色一个比一个惊恐。 那些前几天死犟死犟的人,到现在都老实了。 原先的村子已经只剩几片屋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水边,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家的院子就在下面,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高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异人们提前准备了不少帐篷,可真正到了灾情最重的时候,那些东西远远不够。 帐篷优先让给孩子、老人、孕妇和病人,剩下的大多数人只能自己搭窝棚。 有的是几根木杆撑起油布,有的是把蓑衣、草席和拆下来的门板凑在一起。还有些人挤在临时搭出的棚子下面,几十个人人挤着人过夜。 雨一下就是几天,地面始终湿漉漉的,衣服很难晒干,草鞋穿久了泡得发软,很多人的脚上开始起白皮和烂口。 夜里的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湿气钻进骨头里。一到了夜里,人一坐下,寒意便从衣服里面往外冒,冻得人直哆嗦。 因此临时的医疗站很快被挤爆,几百人几千人就这样淋在雨里,很快便有大量的人发烧,药物,医疗床位很快告罄。 发热,肺部感染,长期淋雨以后引起的呼吸道疾病。 还有不少人本来就饿了很多天,身体已经很差,近来又连续吹风受凉,很快便病倒。 救援队提前已经囤积了相当一批粮食,可灾民数量增长得太快。 每天光煮粥,都要烧掉成车的粮食,大锅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最开始还能每人分到一碗比较稠的粥,几天以后便越来越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洪水之上(第2/2页) 孩子尤其难熬,有些人哭着喊饿,母亲只能抱在怀里哄。 淡水资源同样紧,四周全是水,偏偏真正能喝的水很少,洪水里混着泥沙、牲畜尸体和粪便,直接喝下去,很快便会出问题。 救援人员只能不停烧水,能找到的锅都架了起来,木柴湿了,就用煤球和带来的燃料,即便如此,腹泻呕吐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安置点的几名医生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真正睡过整觉,白大褂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患了严重感染,正常疗程根本无法完整保障,对于个别已经出现严重感染迹象的病人,只能采用过量抗生素治疗的方式,先把人抢救回来。 在远处洪水没有波及到的地方,工作组已经提前屯好了相当数量的物资,每天通过无线电核实各个高地的情况,通过大疆的大型无人机运送过去。 无人机的运载量有限,所以优先配送的都是高价值物资,退烧药,抗生素,高热量食物,压缩饼干等。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在很多个地方都在发生。 下方的水位还在继续上涨,因此救援也没有停下来。 几艘橡皮艇和冲锋舟不断在被淹的村庄附近游荡。 有些地方原本的道路已经完全找不到,只能根据无人机拍下来的位置和露出水面的树木判断方向。 遇到倒塌的屋梁、树干和漂浮杂物,还得不断绕行。 很多被困的人已经在屋顶上待了两三天,没有粮食,水也只能喝接的雨水,有人一家人挤在一小块屋顶上,下面就是浑浊的洪水。 所以,当远处第一次传来那阵陌生的轰鸣声时,屋顶上的人甚至不敢相信。 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可洪水依旧没有退去。 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黑夜熬到天亮。喊过,哭过,后来嗓子哑了,只能缩在湿透的瓦片上,看着水一点一点漫过院墙,漫过门楣,再慢慢逼近屋檐。 直到那阵声音越来越近。 水面尽头,被淹没的树林忽然晃动起来,一条模样古怪的小船撞开漂浮的枝叶,从林木之间缓缓钻了出来。 屋顶上有人猛地站起身,又因为腿软险些摔下去。 船头站着几个人,最前面那个人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举起一个奇怪的东西,对着这边拼命挥手。 紧接着,一个异常洪亮的声音穿过风雨和水面,远远传了过来。 “屋顶上的人听着!都在原地等着!” “我们来接你们回去!” 屋顶上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没听懂似的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船。 几息之后,一个孩子忽然哭了,他原本已经哭不出声音了,这时候却一下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女人也哭了。 那个一直告诉别人“再等等”的男人抹了一把脸,张着嘴想喊一句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只能不停朝船上挥手。 有人跪在瓦片上,有人死死抱住身边的人。还有人一边哭,一边笑,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船上的那个器械还在喊。 “别怕!一个一个来!都能走!一个都不会落下!” 洪水还在脚下翻滚。 远处仍旧是一片灰暗的天。 可那条小船一点一点靠近时,屋顶上的人第一次觉得,天好像真的亮了一些,他们终于不用再猜,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踩上艇底,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他抓住救援人员的裤角,拼命磕头。 “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啊!” 救援人员赶紧去拉他,“别磕了,别磕了!再磕船翻了!” 那人一听,立刻老老实实坐好。 多数人上船以后一直回头看自己的房子,直到屋顶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在别的地方,大多数重灾县已经提前完成了第一轮大规模转移,这也是这次洪水和原本历史上最大的不同。 沿江州县已经收到总督衙门的命令,不管官大人和胡大人这样的大佬怎么斗,可他们下面这些小官吏对一些不算离谱的命令也不敢过于阳奉阴违,再何况前一阵子的暴雨已经让人心惊胆战,于是个别县城开始转移,把粮库里的一部分粮食提前转移。 以上的诸多准备谈不上完善,更不可能挡住整个长江中游的大洪水。 可等真正的洪峰到来以后,差别一下便显了出来,原本可能整个被冲散的村子,人已经提前撤走。大半原本要到决口以后才知道危险的堤段,早就已经加固过一次。 所以这场水依旧很大,村庄依旧被淹,每天也依然有人死,诸多高低上也有人因为药物短缺,食物不足罹难。 只是原本可能死在屋顶、树上和洪水里的人,如今有越来越多已经站在高地上。 他们虽然饥寒交迫,虽然相当一部分人已经或即将生病,可他们至少还活着。 屋子没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真的死了。对于很多身家性命都在下面村庄里的人来说,水褪去之后,还好他们还有异人赠送的十两银子,还有开始的希望。 仍有一部分人没拿到钱,毕竟十两银子是当初为了鼓励村民提前撤离发放的,等暴雨来临后自然停止了。因此部分人在高地上向这些异人讨要十两银子,给救援队很多人噎的够呛,商量了好几天暂时也没什么好法子。 可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这些人,不然洪水退去他们回到村子里也要被饿死。 雨还在下,高地上的临时营地里,炊烟、雨雾和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下面的洪水依旧浑浊,可一条条救援船还在水面上来回穿行,像几片随时都会被江水吞没的叶子。 可它们始终没有停下。 第127章 战争部署 第127章战争部署 七月初,市政府的一间会议室里,临时调来的四台风扇已经开到最大,可会场里还是热的跟蒸笼一下,汗水不断从各位大领导的额头上滴下来。 可那位不允许开空调,众人也招。 之前有个部门开会偷偷开空调被发现,林同州在集体会议上对他们进行了严重的批评,给了一个大过处分,该部门全年的评优和晋升取消。林同州特意强调要坚决抵制这种享乐主义风气,人民什么时候能开空调,省政府办公大楼才能什么时候开空调。 当然,风扇随便开。 比如林同州自己脖子上,就挂着一个粉色的手持小风扇,上面还贴了一个众人叫不出名字的二次元人物角色。 他刚带来的那几天一直引得省政府办公大楼众人侧目观看,他本人倒无所谓,反正众人看习惯也就好了,时间一长,大家也确实见怪不怪了。 会议室屏幕上是一张长江中游的水系分布图 宜昌以下,枝江、宜都、松滋、公安、石首,一直到洞庭湖北缘,大片区域已经被标成红色和橙色。旁边还有几张最新传回来的航拍照片,浑浊的江水已经漫过田地,远处村庄只剩房顶和树梢露在水面上。 应急管理局局长方士月翻到下一页。 “截至今天上午八点,几个重点危险区已累计组织转移五十二万四千余人,其中四十六万多人已经进入预定的集中安置点,剩下的群众还在向高地、城镇和临时营地集中。”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记笔记。 “船只征用、粮食采购、临时安置、民夫工钱,以及前期为了鼓励居民转移分发下去的银子,前后累计支出白银八十六万余两。这只是已经入账的,下面还有一部分赊欠,最后结算可能接近一百万两。” 林同州翻着面前的报告,没有插话。 一百万两,洒洒水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自从针对清代地区的贸易全面铺开以后,白银已经大批量进入秦省控制区。现代工业品在十九世纪的价格优势摆在那里,廉价的低级工业品随便都能换回来成箱成箱的银子。 即使如今已经限制白银的接收,可白银储备量仍在以一定的速度上涨,所以说,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如今已经算不上问题。 方士月又换了一页。 “嗯……按照历史资料、地方志以及这一个月的气象和水文观测综合修正,原先最坏情况下,整个长江中游这一轮洪灾的直接和间接死亡人数,很可能有十万人规模。”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 会议室里剩下风扇的嗡嗡声。 “现在……经过提前疏散、船只调度和医疗团队跟进……只要后面几个主要堤段不发生超出当前预判的大规模连锁溃决,最终死亡人数有希望控制在五千人左右。” 有人长长吐了口气。 这个成绩理应值得庆祝,如今三峡大坝影都还没有,他们也没有能力在短短几个月里给整个长江换上一套现代防洪体系。很多地方甚至连像样的路都找不到,救援队只能用木船、气垫船,骡马和民夫队运输粮食。 能从十万人级压到几千人,已经接近他们现阶段动员能力的极限。 可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林同州低头看着报告,手指在“五千”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五千人……” 五千放到统计表上只有四位数。落到现实中,是五千个活生生的人。 现代一个规模稍大的中小学或许也就两千人。五千人,相当于死了两个半的学校。 这五千人里,可能有刚成亲的年轻人,有刚会走路的孩子,也可能有人刚攒够钱准备给家里盖间新房。 他们原本还会生活很多年,会有更精彩的人生。 以后会生儿育女,会和家人吵架,会在某个夏天坐在树下骂天气太热,今年收成又不好,会在几十年后给儿孙们讲述年轻时候的故事。 一场大水过来,这些全都没了。 林同州叹了口气,把报告翻过去。 “我们还能再做些什么。” 方士月点头。 “我们准备再向松滋和公安方向增加一批冲锋舟,同时把医疗团队再往前跟进。现在最可怕的已经不全是洪水会淹死多少人,而是灾后的痢疾、霍乱,都可能继续带走更多的人命。” 林同州点头,“别舍不得那点银子,能用钱把人命从洪水里抢出来,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得。” 正准备继续往下一项议程走,会议室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林同州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纸。 林同州看了他一眼,秘书平时很少在联席会议进行途中进来。 秘书没有在门口说,只快步走到他旁边,把文件递过去。 “刚送到的,您看看。” 林同州接过纸,他起初还靠在椅背上,看到第三行时,身体已经坐直了。 再往下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林同州两三分钟便看完了,随后重新翻回第一页确认了一遍,又抬头看向秘书。 “来源可靠吗?” “目前评定较高。甘肃那条线送出来的原始情报和我们其他地方的动向能对上。” 林同州没再问,把文件递给右手边的秦振岳。 “传一下吧。” 秦振岳接过去,文件沿着长桌一份份传过去。 有人看得很快,看完之后直接摘下眼镜,用手捏了捏鼻梁;有人读到一半便抬头看了一眼林同州,随后继续往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战争部署(第2/2页) 顾建国把文件交给旁边的人时,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他们也真不嫌丢人。” 最后一个人看完,纸张重新回到林同州手里。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事情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刚才屏幕上还摆着长江洪水的受灾图,现在会议的内容已经完全变了。 “我们过去对清廷的认知,看来还是有些不足。” 他思索了一下, “我们现在无法确定他们究竟给英法开出了什么条件,能让刚刚还在大沽口互相开炮对射的人掉过头来合作,不过想来也能猜到咸丰给出去的东西恐怕不会少。” 秦振岳脸色有些难看, “海关、驻兵、赔款、通商口岸,能让欧洲人稀罕的也就那几样。” “等双方正式形成行动,我们迟早能弄清楚。” 林同州伸手按住桌上的情报。 “这份情报真正值钱的地方,在于时间。按照情报里的进度,从调兵、筹粮、集结到真正向西北开拔,再考虑英法部队的协调,至少还有半个月左右。”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了眼时间, “后面涉及具体军事部署,把联合参谋部都叫来。” “上午先到这里,都先去吃个饭吧,下午两点重新开会。” 众人开始收文件。 方士月正准备拔电脑,林同州又叫住他。 “长江那边一有情况照常向我报。” “好的书记。” 下午一点五十分,会议室已经重新坐满。 文件已经提前印好,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会议开始后,先由情报部门把信息来源和判断重新讲了一遍。 汇报结束,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坐在靠前位置的一名高级将领冷哼一声, “清廷这个反动程度,真是快超出人类所能想象的极限了!” “外敌都打到家门口,第一反应居然是把人请进来,帮自己打中国人。” 旁边的沈闻达摇了摇头。 “他们可不觉得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中国人。这事放在清廷身上倒也算有历史依据,历史上后来对太平军就是这么干的。英法和清军二鸦后很快从交战转向合作,到一八六二年,宁波也是靠着英法舰炮,从太平军手里夺回去的。” “站在清廷的立场上,谁威胁它的统治,谁就是最危险的敌人。” 林同州示意参谋部门开始,一名少将起身走到屏幕旁边。 “我们首先估算对方能集中的兵力,北面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中部可以从直隶、山东、河南抽调绿营和地方精锐;南边主要是曾国藩的湘军。” 他拿激光笔点了点安徽方向。 “湘军现在还有自己的战事,可皇帝真下死命令,再加上英法参战,他们抽出几万人北上或者西进并不奇怪。” 旁边一名参谋补充道:“陕甘方向原有的甘肃绿营也会加入,他们应该会从甘肃方向向我们发动进攻。” 少将继续往下说。 “英法方面,现有在华远征军本身接近两万人。考虑登陆后需要留守舰队,不可能全员深入内陆。” “因此……” 他把ppt切换到下一页, “我们估计对方的兵力在十九到二十一万人之间。” “如果清廷把能抽调的精锐尽数出动,沿途再裹上一批地方团练和民夫武装,可战之兵超过二十五万也有可能。” 有人忍不住咋舌,“二十万,咸丰老儿是真准备玩命了。” “这一仗打完,他们全国怕是都没有可战之兵了。” 有人笑了一声, “也挺好,饭送到我们嘴边,省得我们补给线拉的老长。” 讨论二十万的军队时,根本不会考虑正面能否击败对方,科技代差太大了,更何况对方对他们的情报几乎一无所知,实在想不到怎么输。 当然,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毕竟二十万头猪让你抓,你都得抓一阵子。 因此善后事宜可能比真正的交战过程还麻烦,战俘收容区,食物饮水,身份登记,防疫。 光看到这些项目,后勤部门的人脸色已经开始面色发苦。 因此交战过程中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清军和英法成建制缴械,这样军官还能约束部队,人民政府只需要管理他们的军官即可。 林同州一直听着众人的讨论,这时开口, “针对英法联军,我们得让伦敦和巴黎明白一件事,带几艘兵舰过来,在海岸线上开几炮就能让一个国家屈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要打狠,打疼,给他们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全歼这支深入内陆的英法联军。” “多抓点俘虏,让他们回到谈判桌上,我们要这一次就收回香港。” 会议室里众人的呼吸为之一滞,提前100多年收回香港,这是何等的荣耀与功绩,一瞬间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林同州看着会议室里众人的表情,也笑了出来。 二十万精锐,在过去历朝历代的战争中,已经是可以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力量。 然而如今会议室里的人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到时候战俘营究竟修的够不够大。 第6章 番外——两级互换6 第6章番外——两级互换6 “姓名。” “谭延襄。” “性别。” 谭延襄抬起头,盯着桌子对面那名身穿古怪服装的人看了半天,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尔等莫不是在羞辱本官?” 对面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又抬起脑袋。 “性别?” “……” 谭延襄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拿这种话来折辱人?” “性别???”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谭延襄咬牙切齿地从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男……”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在纸上记了一笔。 “年龄?” 谭延襄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开始怀疑,这帮人把自己抓来以后,压根没打算审问什么军情,而是专程来消遣他的。 这间屋子原本应该是城里某户人家的砖瓦房,家具大半已经搬空,只剩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墙角的几盏灯。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没有灯油味,也看不到烛火,直直对着自己,刺的他甚至无法睁大眼睛。 谭延襄从被带进来以后,已经盯着那东西看过好几次,始终没弄明白究竟靠什么发亮。 他的双手被一种银白色的铁铐锁着,链子很短,稍微一动便会发出轻响。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都没有辫子。 衣服的颜色相近,款式却与他见过的任何军服都不同。胸口、肩膀和袖子上缝着些他看不懂的标记,其中坐在正中的那人戴着一顶形状古怪的头盔。 谭延襄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落到了哪路人马手中。 这一切还得从前一晚说起。 白日里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 天上的铁鸟,远处传来的轰鸣,西安将军托明阿在他的命令下,点兵点将,出城侦查这些空中的铁鸟和落下的“白花”。 临出城前,托明阿还拍着桌子叫骂: “某家倒要看看,是哪一路毛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西安府城外装神弄鬼。” 等托明阿走后,他和西安知府沈寿嵩又在巡抚衙门里熬了大半夜,把白日所见的消息整理起来,匆匆拟了一道折子。 那道折子写得极其艰难,很多东西根本没有合适的词去描述。 会飞的巨大铁鸟该怎么写? 沈寿嵩提着笔,半晌没落下去,“中丞大人,这……怎么写?” 谭延襄被问住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沈寿嵩自己找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说法。 折子拟完以后,谭延襄仍旧睡不着,他端坐在书房里,一会儿翻别的衙门送来的急报,一会儿又把那封刚写好的折子拿出来看,越看心里越乱。 一直熬到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才前去歇息,刚躺下没多久,似乎便听见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爆竹声。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在做梦,噼里啪啦,密得几乎分不出间隔。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还在想,哪户人家的刁民疯了,大半夜还放炮仗。 没过多久,他整个人突然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谭延襄睁开眼睛时,先看见的是几个黑洞洞的火器口。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几个穿着奇怪军服的人分别守在门口,他们动作极快,其中一个人压着他的胳膊,另一个直接把那副冰凉的铁铐扣了上来。 谭延襄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你们是什么人!” 谭延襄疯狂挣扎,“放肆!这里是巡抚衙门!本官乃陕西巡抚!” 被带出卧房以后,整个巡抚衙门已经换了一副样子。 原先守门的差役和亲兵全被集中在一处,有人抱头蹲着,有人干脆坐在地上。院里、廊下、门口到处都是这些奇怪的军人。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每个人都带着同样陌生的火器。 衙门外面的街上偶尔还能看见更多人影,还有一些没有牲畜牵引却能自己移动的大铁车从路口经过,发出低沉的轰鸣。 最可怕的是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多少混乱,然后府城就被对方完全夺取…… 谭延襄做官多年,见过大军进城,正常情况下,一支军队冲进城里,哪怕战事再过顺利,也少不了喊杀、放火和抢掠。 可这些人完全没有制造出任何声音。 如今再坐到这间屋子里,他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对面的军人还在登记。 “年龄?” “五十又六” “籍贯?” “浙江绍兴府山阴县” “职务?嗯……就是官职,你现在是什么官?” 谭延襄挺直了些腰背,“本官乃陕西巡抚。”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很微妙的停顿,坐在正中军官模样的人看了谭延襄几眼。 对面的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谭延襄莫名有些恼火,“怎么?” 军官摇摇头,“没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 “你说你叫谭延襄,是陕西巡抚,怎么证明?” 谭延襄足足愣了两息,随后怒极反笑。 “荒唐!荒谬之至!本官谭延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陕西上下哪个不知?” 他抬了抬被铐住的手。 “你们把本官从巡抚衙门里抓出来,现在反倒问本官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 谭延襄越说越来气。 “那本官倒要问问,你这浑人又如何证明你是你?”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瞬,随后伸手在衣服里面摸了一下,掏出一张白色的小卡片。 “我有身份证。” 谭延襄的怒气像是磁带卡壳,“身……什么?” 旁边那个年轻士兵一下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刚笑出声,他便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把脸转开,用力的咳嗽。 “咳咳咳” 军官瞪了他一眼,年轻士兵立刻恢复严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番外——两级互换6(第2/2页) 军官把手重新放到桌上,等待着谭延襄回话。 “本官府中有吏部上任文书,有朝廷印信,还有巡抚关防。” 谭延襄烦躁地说道,“你们既然已经进了巡抚衙门,自去找便是。你竟问本官如何证明本官是本官,这是什么混账道理?” 过了一会儿,门忽然被推开。 一名士兵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连长,后方传过来的。” 他把纸递过去,谭延襄眼尖,一眼便看见上面有一幅人像,是一幅彩色的画像,绘制的格外精美,就是看着……怎么像早几年自己寻人画的肖像。 军官把纸拿到灯下,又抬头看了谭延襄几眼。 然后又看纸,再看谭延襄。 “这……” 他声音压得很低,“看着也不太像啊。” 旁边那个年轻士兵凑过去。 “确实嗷。” “这古人画画也太抽象了。” 谭延襄终于忍不住了,他有些生气,这幅画可是他花了大价钱请名流大师出手绘制的,平日里都放在山阴的祖宅中,也不知道是如何被这些人寻到的。 他冷哼一声道,“尔等武夫,粗鄙之人,自然不会欣赏!” 军官把纸压在桌上,像是还在思考绘画和面前的这个是不是一个人。 谭延襄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托明阿呢?” 怕对方不知道,谭延襄又补充: “西安将军托明阿,一个武人,生得高大壮实,说话嗓门极大,行事……颇为粗率。昨夜带着骑兵出城。” 军官的神情有些变化 “如果你说的是穿八旗甲,带领骑兵攻击我们空降部队的那个将领……”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秒,“已经死了。” 谭延襄瞪大眼睛。 军官继续道: “他率骑兵冲击我们的阵地,被击毙了。” 谭延襄低下头,许久没说话。这个结果,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托明阿带兵出城以后,整整一夜没有回来,随后这些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巡抚衙门附近。 托明阿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平日里,他确实烦这个人,脾气差,城里百姓对他怨声载道,还喜欢喝酒逛窑子,谭延襄私下没少骂他是个混人。 可如今人真死了,同朝为官,昨日还在一张桌上议事,今天便只剩一句“被击毙了”,多少也会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谭延襄慢慢闭上了眼睛,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谭延襄继续说道: “你们夜袭省城,擅杀朝廷大员,已是滔天大罪。” 他的语气重新恢复了些, “若你们肯收兵,就此罢手。本官可以代为上奏。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时,本官在京师也有几分故旧。虽不敢说一定保得住你们所有人,可只要诚心归顺,封官授职,总有商量的余地。” 那些个年轻士兵的表情开始变得十分古怪。 军官抬手示意他表说话,然后看向谭延襄。 “谭延襄,我问你个事,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谭延襄谭延襄谭延襄,又是谭延襄,连个“大人”都没有,就算不加“大人”也该称自己的表字,这群天杀的无礼之徒! 谭延襄无比烦躁,他觉得对方的问题越来越离谱了, “自然是咸丰十年。” “你确定?” 谭延襄脸色有些不悦,“你们究竟想问什么?” 军官往想了片刻。 “这么跟你说吧,按照你的纪年方法,现在大概已经是咸丰一百七十六年。” 谭延襄整个人僵住,“夺少?”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随后,他猛地摇头。 “胡说八道!” 军官刚想解释,谭延襄已经提高了声音。 “咸丰一百七十六年?圣上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如何能活到咸丰一百七十六年!” 军官愣了一下,旁边两名士兵同时低头。 军官自己也反应过来,抬手捂了一下脸,这个例子似乎举的不太确切。 谭延襄还在持续输出: “世间哪有活近二百岁之人?古之彭祖,也不过传说而已。你们莫不是拿这些荒唐话戏弄本官?” 军官放下手,“我不是说咸丰老儿成了千年王八,一直活到现在。” 谭延襄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盯着对方。 “你……” “我的意思是,咸丰早就死翘翘了。” 谭延襄脸色大变,“放肆!尔等竟敢诅咒圣上——” “谭延襄!” 军官的声音提高一些,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最后的最后,他把语速放慢了。 “你生活的那个时代,是公元1860年,而我们,则来自2026年,你我之间,中间差了一百六十六年。” 谭延襄仍旧盯着他,桌面上的铁铐轻轻响了一声,是他的手在颤抖。 “你是说……你们这些人……” 军官点点点头。 谭延襄的喉结动了一下,“……来自后世?” “可以这么说。” 这一次,谭延襄彻底没有话说了,他怔怔坐在那里。 很多先前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一个更加荒唐的解释。 谭延襄猛地摇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世上岂有一瞬百年之事……” 年轻士兵这一次没有笑,屋里几个人都只是看着他。 谭延襄慢慢抬起头,嘴已经张的老大,过了很久,都没有合上。 (本书番外到此结束,后面开一本新的,随缘更新一些番外,就不影响大家看主线了) 第128章 行军之中 第128章行军之中 七月十三日,河南境内的官道已经被军队踩得不成样子。 连日无雨后,路面浮着厚厚一层黄土。数万人马经过以后,车辙、马蹄和脚印互相叠在一起,稍有风吹草动,尘土便能扬起一人多高。 曾国荃骑在马上,已经一上午没有说多少话。 他这支湘军从南面一路北上,沿途不断补充粮草,各处湘军精锐加入,又有地方绿营跟进,人数已经接近四万。 湘军自成体系,层层相属。 兵卒大多由将领和基层军官从乡里招募,彼此之间多少带着乡党、宗族关系。军中虽然谈不上现代意义上的纪律严整,可比起许多吃空饷、临阵逃散的绿营已经强出太多。 也正因为如此,曾国荃一路都走得很快。 地方绿营一开始还能跟在湘军后面,走了一阵以后便逐渐掉队。 三万湘军越走越靠前,后面的绿营则被拉成了长长的几截。 曾国荃对此早有预料,但他也懒得等,反正真正到了,朝廷总能把人重新凑起来。 河南境内某处驿道旁,他遇上了英法联军的大队人马,对方人数远不如湘军多,可一眼看过去,感觉完全不同。 步兵队列紧凑,军服统一,火枪、背包和装具的式样也大致一致。 远处还有僧格林沁所部的骑兵,蒙古骑兵人数不少,散得也更开。 骑兵在平原上来回驰动,尘土滚滚,看起来最有气势。 英法联军的人却没有在这支骑兵身上停留太多目光,几个英国军官骑马站在路旁,看着湘军从另一侧经过。 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曾国荃的人。 湘军的衣服并不统一,武器同样杂乱,从装备上说,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地方。 可这些士兵走路时明显比普通绿营整齐,队伍散了以后,军官一声命令还能重新聚起来。 法国军官在旁边听完翻译的介绍,神情也认真了一些。 他们在中国已经见过太多军队,绝大部分看起来人很多,可真正交火以后,却往往很快便四散而逃。 眼前这一支多少有些不一样。 “如果这种军队换上我们的步枪,再给他们足够的野战炮……” 一名英国军官和一旁的人交谈着,饶有兴致地说道。 那样的清军,才真正值得他们在战场上认真对待。 至于那些在远处奔驰的蒙古骑兵,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欧洲军队几十年来已经越来越清楚骑兵的运用边界。 拿破仑战争,俄波战争,匈牙利战争,克里米亚战争都证明了,骑兵已经不再能正面冲击完整的步兵方阵,如今的战争形式已经越来越依靠炮兵。 僧格林沁当然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蒙古骑兵,在盟军眼中地位还不如那群穿得乱七八糟的湖南兵。 几支军队就在这种彼此打量的诡异气氛中一起向洛阳方向行进。 朝廷的安排,是在洛阳集中休整两日,顺便等待后续绿营尽量跟上,然后再继续往陕西进发。 大军经过一座县城时,知县早早便得到了消息,听说外面一下来了数万湘军、蒙古骑兵和洋兵,知县吓得一宿没睡着。 让他们进城显然不行,几万人只要进去,城里那些商铺、仓库和民宅还能剩多少,全看各营军官心情。 不让进城同样麻烦,朝廷的兵马打着奉旨西征的旗号经过这里,县令若是闭城不纳,转眼便会被扣上一顶怠慢军务的大帽子。 最后他只能按照官场上最熟悉的办法处理,他即刻让人在城里搜罗粮食酒水,劝几家大户多出些银子,除此以外,还从城里匆忙凑出了一批年轻女子一起送到城外。 半天下来,县里凑出来八千两现银,一千二百石粮食,羊各一百余头,猪二百口,另有鸡鸭若干。 县里派出的差役一路低着头,连曾国荃的眼睛都不敢看。 曾国荃坐在马上,扫了一眼送来的物资清单,脸色当场便阴沉了下来。 “就这些?你们知县莫不是在打发叫花子?” 差役赶紧弯腰,咬牙说道, “回大帅,县里仓廪实在有限,县尊已在尽力筹措,后面若再筹到粮草,一定尽快送来。” 曾国荃冷笑,“尽力?”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身后看不到头的军队。 “你们知县瞎了他的狗眼?这里多少人,他看不见?” 曾国荃越说越烦,一路上地方官都一个德行,见兵先哭穷,粮仓里明明还有粮,嘴上永远只剩最后几百石。 银库也是空的。 真把刀架到他脖子上,过半个时辰又能从地里挖出东西来。 “滚回去告诉他。” 曾国荃说到这里,马鞭突然抽了过去,啪的一声,差役被抽得偏过身子,脸上立刻浮出一道血痕。 “今晚以前,再送一批。” 差役捂着脸,哪里还敢说话,连连点头,“是,是。” “滚。” 那人如蒙大赦,带着几个衙役匆匆往城门方向去了。 曾国荃原本准备按照营头把银钱、粮食牲口和那些女子分下去。 这也是一路以来大家默认的办法。 结果还没有分完,英法联军那边便派人过来了。来的是一名翻译和两个军官,军官表示他们如今同属一支西征大军,既然地方官送来的东西是供给全军,英法联军自然应该得到相应份额。 曾国荃听完,气的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他原本就不喜欢这些洋人,几年前还在沿海耀武扬威。现在朝廷为了平叛西北,又把他们请来同路。 圣上的旨意摆在那里,他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如今连地方县令送来的东西都要分润一份,更让人觉得晦气。 可此事若闹开,麻烦更大。 他最后还是找了僧格林沁商量。 僧格林沁脸色同样不好看,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跟这帮鬼佬分了。 大军随后在县城外扎下,真正能够进城休息的只有少数高级军官。大多数士兵都在外面村庄、树林和道路旁边找地方落脚。 湘军很快开始向周围村庄散开,其实就是去“打野”。 城里送来的那点东西根本填不满大军的肚子,附近村庄便成了现成的补给地。 鸡,鸭,各种牲口,劣酒,有什么拿什么。 曾国荃对此并没有特别过问,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大军打仗,什么行装银,盐菜银,口粮银,盘费银,总不能全让上官出。饷不足,便只能让士兵自己去填补。 只要不闹到完全收不住,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自己则没进城,在村边找了一处还算宽敞的院子休息。 屋里的主人早已不知道躲去了哪里,也可能已经命丧黄泉。亲兵搬来桌椅,又从随军物资里烧了一壶茶。 曾国荃坐在屋檐下逼数,外面太阳依旧很毒。可村庄里却渐渐热闹起来。 鸡鸣狗叫,男人的求饶声混合着兵丁的笑骂声隔着院墙不断传过来,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妇人的哭喊,偶尔夹杂着孩子的尖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行军之中(第2/2页) 曾国荃端着盏品茶,没有什么反应。 这么些年了,从湖南到江西,再从江西一路打到安徽,军队经过哪里,哪里便是这个样子。 兵要吃饭,兵要发财,兵也要女人。 只要还能提着刀往前冲,这些东西对一个统兵将领来说,并不值得天天放在心上。 他刚喝下第二口茶,村东头忽然响了一声枪。 啪! 曾国荃手猛地一抖,半盏滚烫的茶全泼在裆上。 “嘶——” 他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如果这个时候有吉尼斯,他一定能破原地起跳的世界纪录。 亲兵也被吓了一跳。 “什么地方在放铳!” 曾国荃低头拍了外袍,面色铁青,娘的……烫死他了。 很快,外面已经有人跑了进来,“大帅,不好了,是僧王的人和洋兵起了争执!” 曾国荃顿时觉得头皮一紧,袍子还湿着,他已经顾不上了。 “走!过去看看!” 等他赶到村东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几名蒙古骑兵站在一户农家门前,另一边则是英法联军的人。 中间地上躺着一个蒙古骑兵,胸前已经被鲜血染透,人显然已经没救了。 旁边几个骑兵举着火枪和弓,情绪异常激动。对面的英国军队也已经端起步枪,双方隔着十几步互相指着。 再外围一些,湘军士兵和其他清军已经越聚越多。 曾国荃问了小一会才明白怎么个事。 这户人家有个年轻女儿,家里人见大军进村,原本准备带着女儿躲出去,结果还是跑晚了。 两名隶属于英军部队的锡克士兵先找到人,把女孩从屋里拖了出来。 女孩一路哭喊,正巧几个蒙古骑兵经过。 有人上前拦住,他们嘴上说的是不许洋兵欺辱良家女子,至于把人从洋兵手里抢下来以后准备带去哪里,周围的人心里都有数。 两个锡克士兵当然不肯。 双方语言不通,骂了几句以后很快开始推搡。 一个蒙古骑兵抽出马鞭,对着其中一人便挥了过去。 那名锡克士兵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马鞭,随后直接举枪,开枪。 他的枪口已经上好子弹,骑兵中弹应声倒地。 那个女孩已经趁乱缩到了墙角,她脸上全是眼泪,身边一个年纪很大的妇人死死搂着她,两个人都一动不敢动。 现在没人再顾得上她们,蒙古骑兵已经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死人身上。 几个亲兵正在冲着洋兵大骂,英法联军的人也迅速赶了过来,双方越聚越多。 曾国荃看见这一幕,后背上的冷汗立刻出来了。 真要打起来,事情就全完了。 西征还没有打进陕西,皇帝凑出来的联军先在河南把狗脑子都打出来,这传出去多样银笑话。 其实也用不着他催,僧王已经带人赶了过来,死的是他麾下的骑兵,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洋兵一枪打死。方才还围在村口的蒙古骑兵见王爷来了,纷纷让开道路。僧格林沁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看见不远处被英军护在身后的那名锡克士兵,脸色难看的吓人。 “人呢?” 随从朝对面指了指,“回王爷,就在那边。” 僧格林沁盯着那人看了片刻,转头问道:“洋人怎么说?” 这时英军方面也来了军官,一名翻译被夹在两边,忙的满头大汗。他先将英国军官的话译给清军听,大意是开枪的士兵声称自己先遭到了攻击,那名蒙古骑兵挥鞭抽打了他,他担心继续挨打会危及性命,因此才举枪自卫。 僧格林沁听得眼皮狂跳:“本王的人都让打死了,你们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完事?” 英国军官皱着眉听完,他承认发生了死亡,可无论如何也不肯把自己的士兵交给清军处置。在他看来,部下是在遭到袭击后开枪自卫,自卫或许有些过头,可绝不能交给清国人处置。 两边越说火气越大,僧格林沁身后的骑兵有几个人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对面的英军也有人下意识握紧步枪,原本稍稍散开的队形重新聚拢起来。几个法国军官站在更远处看着,起先还像是在看热闹,见双方愈发不可收拾,也赶紧叫自己的士兵往后撤。 曾国荃站在旁边,看的眼皮狂跳。 绿营、湘军、蒙古骑兵、英法联军十几万人一路向西,本来就是靠一道圣旨和一个合同勉强拴在一起。真要在这个河南小县城外头打起来...... 他快步走到僧格林沁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僧王。” 僧格林沁回过头看着他。神色阴沉。 “皇上的旨意还在前头”曾国荃朝对面的趾高气扬的英军看了一眼,“这口气我知道您咽不下,可今日真在这里跟他们火并起来...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 僧格林沁胸口起伏了几下,半晌才低声骂了一句,“欺人太甚。” “是欺人太甚。” 曾国荃顺着说下去:“眼下先把皇上催的要紧的事办了,等后面...”,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帮洋鬼子深在内陆,还不是我们想怎么炮制,就怎么炮制!” 僧格林沁阴沉着脸,目光越过曾国荃,重新落到那名锡克士兵身上。 随后双方各自约束部下,蒙古骑兵被带到道路另一侧,英国军官也把端着枪的士兵叫了回去。随后双方人员开始谈判, 清军要求交出凶手,英军拒绝。 清军要求当众惩处。英军依旧拒绝。 事情拖到最后,那名开枪的锡克士兵被英国军官带了过来,四周清军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蒙古骑兵冷冷地盯着他,嘴里嘀咕着一些曾国荃听不懂的狠话。 那名士兵走到尸体前停下,随后低头行了个很浅的礼。他又从身上取出几枚银币扔在地上,嘴里说了一句话。 翻译听完,右眼皮跳了跳,不敢说话。 僧格林沁看着他的样子,冷声道:“这个鬼佬说什么?” 翻译神色有些尴尬,似乎在纠结用词,“他说……他对此事感到十分遗憾。” 僧格林沁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锡克士兵说完便起身退了回去,银币落在尸体旁边的泥地里,沾着灰土,阳光一照,反倒显得格外刺眼。几个蒙古骑兵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其中一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曾国荃眯起眼睛,看着那队英国士兵渐渐走远,心里已经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村子另一头,湘军还在挨家挨户搜粮。鸡鸣声、哭喊声声还有军士的喝斥混在一起,方才闹出冲突的那户人家早已趁乱跑的不知道哪去。 院外,那具蒙古骑兵的尸体已经被几个同伴抬上马背,只是地上的银币却还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骑兵走过去,弯下腰,一枚一枚捡了起来。 第129章 基地撤退 第129章基地撤退 习安收到清廷大规模调兵的情报后,当天便向郑州附近的舰船组装基地发出了撤离通知。 按照市区最初的安排,基地应当立即拆除能够带走的设备,人员迅速撤回。 问题出在秦戈级身上。 此时首舰仍在外进行最后一轮河上试航,尚未返回基地。此前因为一套辅助设备出现故障,测试时间比原计划延长了一日。基地收到命令后,立即通过无线电通知舰船中止余下测试,尽快返航。 艇上的回复很快传了回来,他们正在返航,按照当前位置和河道情况,最快也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回到基地。 这样一来,基地自然不能立刻撤退。 秦戈级连续在外活动数日,燃料、淡水、食品都需要补充,总不能基地的人先把东西装车跑了,留下一条刚完成试航的船自己在河上找地方补给。 情况报回习安后,国防委员会很快重新评估了一遍,也有人提出过,干脆利用现有基地在郑州方向打一场防御战。 从军事能力上看,这个方案并不困难。基地虽然只有百余人,却有两辆轮式步兵战车,以及无人机、自动武器等。如果再从习安方向增派一个加强营,配上一部分远程火力,清军即使来上几万人,也很难真正威胁基地。 这个设想很快又被否决了。 基地距离习安控制区太远,中间没有稳定的现代后勤体系,所有燃料、弹药都需要车队进行漫长的运输。 更何况在这里打一场大仗,善后会十分麻烦,数万清军一旦崩溃,必然会向河南各地溃散。 这些士兵溃败以后,他们要吃饭,一定会掠夺沿途百姓的财物,一支已经失去军纪约束的十九世纪军队散进人口密集的河南乡村,最后倒霉的只能是河南捞乡。 提前在这里把其中一部打散,只会凭空制造成千上万的逃兵。 于是基地获得了四十八小时的宽限,等待秦戈级返航完成最后一次补给后,随即全员撤离。 命令下达后,基地立即开始收拾家当,一个多月前陆续运来的设备,如今又被一件件拆下来装箱。 电缆盘好,维修工具归类,几座棚屋也开始拆除,车辆一辆接一辆停在仓库附近等待装载。 …… 这处据点在郑州附近已经存在一个多月,早就引起了地方官府注意。 河南巡抚庆廉很快便收到了下面送上来的汇报,下面人声称黄河沿岸附近有西北逆党的据点,河面上还有铁壳大船航行。 此前清廷尚未决定大举西征,河南方面也不愿意为一个百余人的据点主动招惹那群火力凶猛的叛逆。因此一个月来只派出少量骑兵远远观察,并未真正发动进攻。 如今形势不同了,朝廷的剿办诏令已经明发各省。 各地督抚都在准备抽兵,庆廉自然也不能毫无表示。 郑州附近现成摆着一处“贼巢”,人数又只有百余人,若能赶在各省大军真正集结以前将其拔掉,既能向朝廷表明河南忠勤,也是一桩送上门的军功。 于是关保被点了名,河南境内几处营伍很快凑出了五千人的队伍,又拨给他数门火炮。按照巡抚衙门的判断,五千可战之兵对付百余名逆党,即便对方火器犀利,也足够用了。 关保本人对此同样没有多少疑虑,怎么算都没有输的道理。 他可是“年昌阿巴图鲁”。 更何况朝廷如今正要对西北大举用兵,若河南能先报一场捷,巡抚大人面上好看,他这个领兵的统领自然也少不了好处。 大军沿官道拖出去数里,走过之处尘土漫天。几批骑兵不断前出侦察,最后带回来的情况和此前并无多少差别。 基地就在前面,人数不多,明面上没有看到大炮,只有两个造型古怪的铁疙瘩。 关保听完,命令部队继续前进。 而在数公里外的基地里,一架小型无人机已经发现了他们。 基地值班人员很快预估出了大致人数,同时确认了几门火炮的位置,非战斗人员迅速后撤,两辆zbl-08式轮式步兵战车则分别驶到沙袋工事后的射击位置。 下午,两点刚过,清军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基地外的视野中。 五千人陆续展开,前队的火枪兵开始列阵,两翼还有千余骑兵。几门火炮被推到阵前,在松软的土地上艰难调整方向。 从沙袋工事后看过去,黑压压的一大片。 关保骑在中军一匹黑马上,用千里镜看了很久。 对面确实没有多少人,这么大一座营地,能扛枪的人恐怕连两百都不到。 远处忽然闪了一下,前方炮位已经猛地炸开一团土黄色烟尘。刚刚架稳的炮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侧面掀起,木制炮架翻出去半丈多远,站在炮尾的两名炮手一前一后摔进泥地,周围的清兵被破片扫中,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一片。 还没等附近的人反应过来,密集的弹雨从远处掠过,一匹拉炮的骡子胸腹间连中数弹,前腿骤然跪折,巨大的身躯带着炮车向旁边猛地一歪,车轴翻倒时正好压住一名来不及躲开的炮手。那人惨叫着被死死压在下面。 关保身边的一名亲兵张着嘴,盯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叫了一声:“大人……” 远处制高点上关保的脸色有些难看,原本已经列好的清军阵中也开始出现骚动。 最前面的士兵本能地往后退,队列一点点向后挤压。几个军官见势不对,立刻骑马冲到前面,马鞭和刀背接连落下,嘴里不停喝骂,逼着那些想退的人重新回到队伍里。 “退什么!” “都站住!” “前头才多少人,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有人挨了打,只得咬着牙重新站回去。 关保也不愿继续等,眼下最怕的就是拖。后面的兵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厉害,真让他们站在原地看上一阵,胆气只会越来越弱。 他当即下令前队进攻,号令层层传下去,鼓声很快响了起来。 第一批被投入进攻的约有一千多人,鸟枪兵走在前面,后头跟着长矛、大刀和一部分抬枪手。最初几百步,他们还勉强维持着横队,军官不断骑马在两侧催促,试图把队形收拢,可等真正踏上前方那片开阔地,队伍便不可避免地散开了。 整支前队就这样一点点向基地逼近。 沙袋墙后依旧安静。 这种安静反倒让前面的清兵越来越紧张。有人一边跑一边死死盯着不远处黑沉沉的车体,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突然从里面冒出来;也有人为了给自己壮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他们怕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基地撤退(第2/2页) “冲过去!” “前面就是贼营!” 喊声零零散散,很快便被上千人的脚步、喘息和喊杀混成一片。 下一秒,最前方的人群中随即炸起一片血雾。 一名扛旗的兵还在向前跑,忽然整个人在同伴的目光中碎成几瓣,旗杆脱手飞出去,一旁的人亲眼目睹这一幕,惊恐地尖叫起来,随后也在密集的弹雨中倒下。 一名绿营兵的大腿被直接打断,整个人在奔跑中翻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接连从他身上踩过去。他起初还抱在惨叫,随后又被几个人撞倒,声音很快便淹没在人群之中。 冲在前面的清兵一个接一个栽进尘土,有人头部中弹,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向前扑倒;几个抬枪手刚把那支沉重的长枪架起来,托枪的人和负责射击的人便先后倒地,抬枪也跟着砸进人群。 后面的人看不清最前头究竟死了多少人,他们只能看见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跑,军官又不断在后面催促,于是只能跟着往前。 直到他们真正冲进那片死人最多的区域,那里的地面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层人。 有的早已断气,有的还在挣扎。 绿营兵们被吓坏了,随后转身便跑,军官很快发现了不对,纷纷骑马冲进人群,用刀背和马鞭强行把人往回赶。 “回去!谁敢退!” “后退者斩!” 几个跑得太快的士兵被当场砍倒,附近的人脚步顿时慢了下来,有些人被这一刀吓住,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挪了几步,可现代热武器面对这种混乱的阵型杀伤效率更高,绿营兵彻底崩溃,大批溃兵迎面撞上后续部队,有人一边跑一边大喊前面全是“妖铳”,其余人见前面人在跑,转身就跑得飞快。 关保在后面看见第一波攻势退下来,气得当场拔刀大骂。他很快重新下令,让两翼同时向前推进,中军再抽出一千余人跟上,打算靠人数把整个正面拉开。 既然中间火力最凶,那就从两侧绕过去。 第二次进攻规模明显更大,场面也比第一次更加混乱。两三千人同时向前移动,骑兵开始从侧翼绕行,鸟枪和弓箭在后方不断向基地射击,虽然没有任何作用,但是声势壮大,仿佛打的有来有回,热火朝天。 大片人群一散开,整个开阔地上到处都是奔跑的士兵和飘动的旗号。 东侧步战车的炮塔缓缓转向。 一队正在试图从侧面绕行的骑兵很快进入射界。 最前方一匹战马突然被单片射倒,马背上的骑兵被巨大的惯性直接甩出去,在地上翻滚几圈,后面的骑兵来不及避让,后面的战马一头撞上前方倒地的人马,连人带马摔成一团。更多坐骑受惊后开始向两边乱窜,骑手拼命拉缰绳,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有人脚卡在马镫里,被失控的战马拖着往前跑。 原本还算整齐的几十骑,很快乱成一团。 正面自动火力从几个方向交叉扫过开阔地,清军越是密集,伤亡越快。一个把总刚刚把手下重新聚拢,骑在马上挥刀喊了两句话,胸口便炸开几团血,整个人从马鞍上摔下去。附近几个士兵甚至没有停下来查看,转身便向后跑。 一名千总身边的亲兵已经倒下了三个,他的坐骑腹部中弹,将他整个人甩在地上。千总摔得七荤八素,其中一条腿还被马身死死压住,只能趴在地上拼命往外挣。 他伸手抓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士兵,“拉我出来!” 那名士兵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见前面不断有人倒下,竟直接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后跑。 千总趴在地上破口大骂。 关保仍旧试图稳住队伍,他带着几十名亲兵向前赶,一路连砍两个逃兵,嘴里不断喝令。 “站住!” “都站住!” 远处的枪声再次密集起来,关保身边一名亲兵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歪便从马上栽了下去。另一个人胸口紧跟着中弹,整个人向后倒下。 关保下意识伏低了身体,就在这一刻,一发从混乱人群间穿过的子弹击中了他的上胸。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晃,手里的刀随即脱手落地,胯下黑马受惊后向前冲了两步,关保已经坐不稳,从马鞍侧面滑了下来。 两个亲兵连忙跳下马去扶。 “统领!” 关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其中一名亲兵慌忙用手去按胸前的伤口,手掌很快便被鲜血浸透。他回头大喊郎中,四周却全是正在往后逃的人,关保的身体抽动了几下,眼睛还睁着,气息已经断掉了。 有眼尖的正在逃命的士兵发现了这里的情况, “统领中枪了!” “关大人死了!” 中军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秩序也随之崩塌,原本还有旗号和军官勉强约束的五千人,到这一刻终于彻底失去了组织。 鸟枪、腰刀被扔得满地都是,有人为了跑得更快,索性将身上的棉甲脱下来丢在路边。骑兵从步卒中间强行往外挤,接连撞翻自己人。 见对方军阵崩溃,基地立刻停止开枪,守军没有追击。 几架无人机继续跟着规模最大的几股溃兵向远处飞去,记录他们逃散的方向和人数。沙袋工事外慢慢恢复安静,剩下的只有伤员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哭喊。 空气里混着火药、尘土和浓重的血腥味。 基地人员陆续从工事后走出来。 一个年轻队员走出去没多远,脚步便慢了下来,刚才他一直隔着瞄具射击。镜片里出现的只是一个个快速移动的人影,扣动扳机之后,目标倒下,再去寻找下一个。 现在真正走到近处,眼前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不远处,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年轻绿营兵躺在地上,他睁大眼睛,空洞的盯着天空,胸前的血洞流出的血在地上已经摊开来,已然死去多时。 几十名清兵早已经把鸟枪和腰刀扔到一旁,抱头蹲着或跪在地上,根本不敢乱动。另一些人坐在地上发抖,显然直到这时都还没从刚才的枪声和爆炸中缓过神来。 眼下还无法准确统计伤亡,光基地附近留下的死者和重伤者就上千人。 工事外的伤兵还在不断被抬回来,几个临时救护点已经忙成一团。更远处,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清军溃兵正顺着几条不同的道路向河南乡间扩散。 五千人被打散以后,收拾残局就已经这么麻烦,这些失去组织、失去后勤补给却又携带武器的溃兵散进河南乡间,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河南捞乡。 收拾不了异人?还收拾不了你们了? 第130章 高空侦查 第130章高空侦查 秦戈级离开郑州附近的临时基地以后,沿着黄河继续向东航行了两天。 黄河本来就不是一条适合大型舰船自由航行的河流,泥沙重,河床变化快,浅滩又多,秦戈级好在保留着平底工程船的底子,吃水不深,对航道条件的要求远比真正的海军舰艇宽松。沿途再配合无人机察看河道和船上的测深设备,船速虽然上不去,却始终没有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地方。 等到接近入海口,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驾驶室里原本还能作为参考的现代电子地图,到这里越来越不好用。咸丰五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以后才重新北流,经山东大清河故道汇入渤海,到现在不过五年时间,入海河道仍处在剧烈的冲淤变化之中。十九世纪的泥沙不断在河口堆积,新的滩地正在形成,水道也没有后来那样稳定。更麻烦的是,一百六十多年以后黄河三角洲已经向海中推进了很远,他们眼下正在航行的大片水域,放到2026年的地图上,许多地方已经成了山东东营市利津县和垦利区一带的陆地。 秦戈级明明正在黄河上航行,导航屏幕上的舰船标识却时常从农田、道路和村镇上缓慢爬过,偶尔甚至从一条现代公路旁边横穿过去,引得驾驶室里几个人乐得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旱地行舟(误 越往前走,航速越低。驾驶人员不断根据前方水深重新调整路线,遇到明显的浅水区宁愿绕远路也不肯冒险直接穿过去。这里的黄河水已经浑浊到近乎发黄发褐,裹挟的大量泥沙对推进系统始终是个隐患。如果在浅水和高含沙水域里长时间提高螺旋桨转速,桨叶以及相关设备都会增加额外的磨损,万一再卷进漂木或者其他杂物,前面几个月费尽心思改出来的这条船,很可能还没有见到英国人便先趴在黄河口。 甲板上的人偶尔往岸边看去,能够看见大片低平的滩地和稀疏村落。十九世纪的黄河三角洲还远没有后来那样广阔,很多地方连一条能够长期使用的道路都找不到。河水带来的泥沙正在他们眼前一点点向海里堆出新的土地,而这一切对于舰上的现代人而言,都有一种很奇怪的错位感。 他们知道一百多年以后这里会是什么模样,可他们现在看到的,才是那些土地真正开始形成时的样子。 临近中午,水面终于逐渐开阔起来。 两岸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迎面而来的风也明显带上了海上的湿气。舰艏前方依然漂着大片浑浊的黄河水,可更远处已经看不见连续的陆地,黄河在这里一点点融进了渤海。 十一时四十分左右,秦戈级驶过最后一片需要谨慎避让的河口浅滩,驾驶人员按照测深结果缓缓提高转速,舰艉的水流随之明显加快。 这一次,导航屏幕上的舰船标记终于重新回到了蓝色海面上。 甲板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船上的海军战士基本上都去过海边,过去时代的交通技术早已把海边变成了一处普通旅游目的地,可站在海边看海、与眼下这件事情显然不是一个概念。 他们脚下是一艘由平底工程船改装出来的武装战舰,船上装着现代雷达、通信设备、无人机以及为这次任务准备的武器。身后是已经被他们甩开的19世纪黄河口,前面则是整个渤海。 再往前走,还可能遇到属于英国皇家海军和法国海军的战舰。 这种经历在整个人类航海史上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份。 秦戈级进入渤海以后,寻找英法远征舰队便成了摆在舰上所有人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根据习安方面已经得到的情报,英法陆军主力正在与清廷各路军队会合并向河南、陕西方向运动,但远征军的舰队不可能跟着陆军一起跑到洛阳去,因此大批军舰和运输船一定还停在中国沿海。 问题在于具体停在哪里——要么停在天津湾,要么停在上海黄浦江及长江口一带。 英法远征军既然已经将行动重心放到北方,舰队留在天津方向当然最合理,可战争局势已经被习安的出现搅得和历史面目全非,谁也不敢仅凭过去的资料作判断。舰队若为了补给或者重新调整部署南下上海,同样说得过去。 对于秦戈级而言,这种不确定性相当要命。 首艇现阶段估算的最大续航能力约为一千七百海里,如果直接从黄河口开到上海,结果发现英法舰队根本不在那里,再掉头一路开回天津,时间和油量都不够。 因此只能依靠军用无人机。 他们准备先查天津,如果天津湾没有英法的舰队,再考虑把侦察范围往南扩展。 下午,爱生asn-209战术无人机转移到了舰尾。这个型号原本就是穿越时带来的军用战术侦察装备之一,使用火箭助推发射,不需要跑道,返航以后还能够通过降落伞回收。它的作战半径能够覆盖约二百公里范围,续航时间也足以完成一次天津方向的往返搜索,用在眼下这种任务上比直接让秦戈级跑过去合适得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高空侦查(第2/2页) 无人机本身体积并不小,翼展超过七米,在秦戈级有限的甲板空间里进行发射准备并不轻松。 几名技术人员提前清理了舰尾区域,又对光电载荷、数据链和导航系统做了一遍检查。 下午一点四十三分,无人机完成起飞前最后的检查。 秦戈级短暂调整航向,让舰尾处于更加适合发射的方向。随着火箭助推装置点火,三百多公斤重的无人机沿发射架迅速加速离舰,紧接着抬头爬升,在海面上划出一条向北的航线。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天津湾,大约一百五十公里。按照asn-209正常巡航速度计算,并不需要等待太久。 秦戈级没有跟着无人机一起北上,而是维持经济航速,在渤海南部继续缓慢机动。舰上作战室里的大屏幕已经接入无人机实时图像,一个多小时以后,陆地重新进入画面。 操作人员逐步调整航线,很快找到了海河口和大沽一带。十九世纪的海岸线和后来差异很大,大沽口外侧也没有整齐的现代防波堤和码头,可对于航拍侦察而言,要找一支规模庞大的欧洲远征舰队依旧算不上困难。 光电镜头转过一片锚地以后,作战室里的人很快便看到了他们想找的东西。 海面上密密麻麻停着许多船。 其中既有挂着成排帆桅的大型蒸汽军舰,也有尺寸小得多的炮舰,还有大量运输船、通信船。部分舰船的烟囱里冒着煤烟,附近不断有小艇往返于舰船与岸边之间。 操作人员把镜头继续放大。 一艘体量明显超过周围舰船的英国军舰很快被单独调了出来。它拥有修长的木质舰体、高大的三桅帆装和居中的蒸汽烟囱,从空中斜着看过去,与人们印象中的铁甲舰完全不同,更像是在传统大型帆船内部硬生生塞进了一套蒸汽动力。 旁边一名年轻船员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道。 “这破船也太难认了。都是几根桅杆加一个烟囱,我看了半天还是感觉一模一样。一战、二战那些军舰多少还能看舰桥和炮台之类的,这些东西怎么认?” 一个军官笑了一下,“真一模一样,英国海军自己早就认错船了。” 他把手里的激光笔抬起来,在那艘大型军舰的桅杆和烟囱之间点了几下。 “主要还是看尺寸,桅杆有几根,前后位置怎么样,烟囱夹在哪两根桅杆之间?是否具有明轮?把这些特征和舰船名录放在一起,范围很快就能缩小。” 他又把历史资料里的舰船侧视图拖到航拍画面旁边进行比较。 “这条是大型螺旋桨蒸汽护卫舰,三桅,单烟囱,再看舰艏、舰艉和桅杆位置,我倾向于认为这是‘切萨皮克号’。” 镜头沿着锚地向另一侧移动,很快又扫到一艘外形区别明显的蒸汽舰艇。它比“切萨皮克号”小得多,舰体两侧能够辨认出巨大的明轮结构,烟囱和桅杆布置也与那些大型螺旋桨军舰完全不同。 “这个很可能是‘科罗曼德尔号’。明轮蒸汽舰,长期跟着英国人在中国跑运输,它这种船型比那些五十门护卫舰好认得多。” 随着无人机继续搜索,屏幕上的舰船标记越来越多。 有些能够根据资料判断出大致型号,有些只能暂时标记为大型蒸汽舰。 不过也没有必要跟小时候你回老家认你的七大姑八大姨一样清楚,他们只需要弄清楚舰队在哪就行。 现在答案已经十分清楚——他们找对地方了。 舰上的注意力随即从海面转向陆地。 asn-209没有立即返航,而是在剩余续航允许的情况下改变航线,开始搜索大沽口和海河沿岸的英法临时营地。 无人机很快发现了第一处大型营地,随后又沿交通线找到几处分散的小型营地和仓储区域。 光电设备持续拍摄,舰上的计算人员开始根据营帐数量、炊事区域规模、车辆和牲畜数量进行估算,同时与此前掌握的英法远征军编制资料进行交叉比对。由于大量主力部队已经跟随清军西进,留下来的人员规模远小于远征军刚刚抵达北方时的状态。 经过两轮航拍和计算,最终给出的数字落在两千九百至三千二百人之间。这个数字只是计算岸上能够确认的英法人员,各舰船上的水兵和其他海军人员并未包含在内。 最终报告随即一起发往习安。 秦戈级此时仍停留在一百多公里以外的渤海海面上,舰上的英国人和法国人对于这一切毫无察觉。他们甚至不知道,就在当天下午,一架来自后世的飞行器已经围着自己的头顶飞了好几圈,就差把他们的底裤颜色看的一清二楚, 而在秦戈级的作战室里,原本只有大片空白的天津湾地图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寻找舰队这件事,到这里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需要思考的,是怎么处理他们。 第7章 番外——两极互换7 第7章番外——两极互换7 2026年4月1日,华盛顿时间上午八点三十七分。 白公西翼,椭圆形办公室旁的私人餐厅里,大统领正在享用他的早餐。 今天的早餐相当简单,一个烤鸡肉汉堡,一大杯加了冰块的可口可乐。汉堡是厨房刚刚送来的,鸡肉煎得很香,面包也烤得恰到好处。他对此颇为满意,甚至向负责送餐的工作人员夸奖了两句。 按照他近来的习惯,吃完早餐之后,他才会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今天上午的日程已经安排妥当,先是与几位共和党议员会面,随后还要听取一份关于贸易政策的简报。 中国问题自然也在其中。 自从重新入主白宫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在对华贸易问题上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虽然那些经济学家总爱在电视上发表一些令他不快的意见,但在总统先生看来,自己显然比他们更懂得怎样同中国人打交道。 至少昨天的新闻发布会非常成功。 他刚刚咬下一大口汉堡,准备再喝一点可乐,餐厅的门便被人敲响了。 “进来。” 一名高级助理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神情明显有些紧张。 “总统先生,很抱歉打扰您的早餐。刚刚收到一份非常紧急的情报,情况可能相当严重。” 他放下汉堡,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又发生什么事了?医狼又怎么了?” “这次是东方,总统先生。” “中国?” 总统先生顿时来了兴趣。 “他们又准备提高关水了吗?告诉他们,这可不是个好主意。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们应该和我们达成协议,没有人比我更懂关税。” “恐怕和贸易无关,总统先生。”助理走近餐桌,将平板电脑转向他,“几分钟前,我们的情报部门发现,中国西北部出现了非常异常的情况。一座叫作西安的大城市,突然失去了几乎全部夜间灯光。” 总统先生皱起眉头。 “没有灯光?什么意思?” “您可以看一下这里。” 屏幕上显示着两张卫星影像,左边是此前取得的夜间灯光图,右边则是刚刚传回的最新图像。 总统先生对卫星照片并不陌生,他曾经多次观看过各种侦察影像,其中还有几张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不过眼前这两张照片,乍看上去实在有些古怪。 左边的图像中,中国西北部大片大片的土地笼罩在夜色之下,一座座城市犹如黑色幕布上的光斑。尤其是那座名为西安的城市,城市中心灯光密集,连同周围的城镇和交通干线,在黑夜中构成了一片相当醒目的明亮区域。 右边的图像里,那片亮光却消失了。 附近的城市仍然亮着,公路沿线还能够看到零星的灯火,偏偏西安所在的位置漆黑一片,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乍看之下,仿佛有人拿着橡皮擦,在中国地图上擦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他凑近看了看。 “等等,你们确定这两张照片真的是同一个地方?” “是的,总统先生。情报部门已经核对了地理坐标和成像时间,正在进一步排除云层、传感器故障以及其他干扰因素。不过目前来看,西安的夜间灯光确实出现了大范围异常。” “那里有多少人?” “大约一千三百万人,先生。” 他重新看了一眼屏幕。 “上帝啊,一千三百万人口的城市,就这么失去了所有的灯光?” 助理点点头,“是的,总统先生。”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等一下。中国人是不是遭到了核打击?” 这句话使助理的神情愈发严肃。 “我们首先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国家军事指挥系统已经进行了初步核查,相关预警卫星目前未报告该地区出现核爆炸特征信号,北美防空系统也未发现与此有关的异常导弹活动。” “所以不是核武器?” “有关部门仍在继续核实,不过我们认为不是原子武器,不然我们的相关防御系统会做出警告。” 总统先生听到这里,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核战争毕竟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即使对于这位一向喜欢使用强硬措辞的总统而言,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值得开玩笑的话题。 尤其是中国。 作为美国最重要的战略竞争对手之一,中国拥有足以对美国本土实施全方位核反击的能力。任何发生在中国境内的重大异常,都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引发极其危险的误判。 “那么就是停电了?” 总统先生又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我知道中国有很多发电厂。他们建造了很多,非常多。我看过有关报道,他们的电网规模相当惊人。也许是某座大型发电厂出了问题?” 助理迟疑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番外——两极互换7(第2/2页) “电力事故确实是一种可能,不过技术部门认为,普通的大面积停电很难解释眼前的情况。” “因为城市里的医院、机场、军事设施和其他重要的科研机构都有自己的应急供电设备。即使整个地区的公共电网突然崩溃,也应该有部分灯光继续存在。” 助理指了指图像中那片漆黑的区域。 “可现在的情况非常奇怪。根据初步分析,整个城市的夜间灯光几乎同时消失了,连通常能够独立供电的区域也出现了异常。” “也许他们的备用发电机出了问题。” “同时发生的可能性相当低,先生。” 总统先生对此显然不太满意,他将平板电脑往旁边推了推,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中国政府怎么说?” “暂时还未收到正式消息。我们的驻华使馆正在尝试通过外交渠道了解情况,国务院也已经接到通知。” “他们自己的新闻呢?电视台?那些中国记者总该报道了吧?” “目前尚未看到相关的公开报道。” 总统先生摸了摸下巴,他对华夏一向有着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他喜欢谈论自己与对方领导者的私人关系;另一方面,他又坚信美国必须在贸易、制造业以及军事领域对中国保持优势。 但这件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贸易争端的范畴。 一座人口超过千万的大城市,在夜间突然陷入如此彻底的黑暗,即使发生在美国的对手身上,也实在令人不安。 更重要的是,目前谁也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统先生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中国方面会不会把它当成一次针对本土的秘密攻击? ……毕竟两国之间本来就存在着相当严重的战略猜疑。 “听着,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和中国人联系。” 总统先生重新坐直身体,伸出一根手指,向助理强调道: “告诉他们,这件事情与美国无关。我们什么都没做,明白吗?” “明白,总统先生。” “让国务卿给中国方面发一份正式消息。措辞可以友好一些,就说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他们那边的异常情况,希望一切平安,美国愿意了解情况。” 说到这里,他又手舞足蹈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必须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攻击任何中国城市。这一点非常重要。” 助理拿出笔记本,迅速记了下来。 “您希望同时发表公开声明吗?” 他考虑了几秒钟,随后摆了摆手。 “先发外交照会吧,我可不想让他们以为是美国搞的鬼,然后突然采取什么愚蠢的行动。你知道的,这种事情非常危险。” “好的,先生。” “另外,让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人准备一份完整报告。我要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中国人的反应,他们的军队在做什么,所有情况都要及时通知我。” “我会立刻安排。” 助理合上笔记本,正准备离开,又听见总统叫住了自己。 “还有一件事!” “您请讲,总统先生。” “确认一下是不是卫星自己的问题。那些设备可花了我们纳税人不少钱,我希望它们至少能够把中国的城市拍清楚。” “我们正在交叉核验不同来源的情报,先生。” “很好,去吧。” 助理匆匆离开了餐厅。 白工西翼随即忙碌起来。大统领刚刚作出的指示很快传达给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国务院,原定的部分日程也被暂时推迟。几名工作人员开始联系情报部门,要求尽快提供新的卫星图像和其他相关资料。 对于白工的工作人员而言,最令人头疼的事情莫过于总统要求立即得到一个答案,而负责提供答案的人甚至还无法确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尤其当这个问题发生在中国时。 与此同时,五交大楼和美国各主要情报机构也陆续收到了有关西安的异常报告。 他们眼前掌握的材料,根本无法解释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 当天上午,美国情报系统内部迅速提高了这一异常事件的关注级别。 不过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快就会让整个美国情报界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 总统先生显然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餐厅里,他重新拿起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鸡肉汉堡,咬了一口,却发现味道远不如刚才。 他又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那片漆黑的区域,摇了摇头。 “涉及一千三百万人的停电,真是不可思议。” 他喝了口可乐,想起助理方才关于备用发电机的解释,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说真的,没有人比我更懂发电。” 第131章 烟火表演 第131章烟火表演 古尔迪特·辛格今年二十四岁。 如果按照旁遮普村庄里那些有身份的人的说法,他这一辈子原本不应该有什么值得讲述的。 他出生在贾朗达尔附近一个很普通的村庄,家里没有多少田,也没有什么叫值得称道的亲戚。父亲年轻时候替人种地,后来腿脚坏了,便靠给地主家干些杂活维持生计。他们一家都是玛扎比锡克人(mazhabisikh,锡克族贱民) 他本应重复他父亲的轨迹,平凡的长大,平凡的娶一个同样是贱民的女儿作为妻子,最后平凡的劳作一生然后平凡的死去。 锡克教的经文里并不承认人与人生来便有高低贵贱之分,可经文归经文,村里的日子归村里的日子。 古尔迪特小时候便知道,有些井里的水他们最好不要碰,有些地方没有主人允许不能随便进去,有些婚宴即使给地主家忙了一整天,他们最后也只能蹲在偏僻的角落里吃残羹冷炙。 村里几个贾特锡克(jatsikh,可以理解为锡克族贵族)地主家的孩子如果心情不好,可以随手毒打他一顿,他甚至喊叫的声音都不能太大,不然会让对方厌烦,下手更狠。 他十岁那年,因为牵着家里的瘦牛从一片田埂边上走过,被地主家的管事用竹棍抽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险些死掉。 父亲知道以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古尔迪特还躺在床上疼的大哭,父亲才把手里的粗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块。 “忍着。” 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古尔迪特不服气,问凭什么。 “因为我们是不可接触者” “可我们也是锡克人!” “锡克人太多了……” 父亲并没有过多的解释,他说完这句话便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古尔迪特那时候还不明白,同样信奉古鲁、同样在名字后面加着“辛格”,在村子里却可以过着完全不同的日子。 父亲偶尔也会讲起从前。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旁遮普还归拉合尔的大君管,村里的老人提到兰季特·辛格时,总带着一种如今已经很少见的神气。古尔迪特小时候便听惯了“锡克帝国”这个词,却一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帝国早在自己记事以前便已经没有了,英国人打败了拉合尔的军队,旁遮普换了个主人,各村该交的税依旧要交,地主还是地主,他们这些玛扎比人的日子也没有因此突然变好。 对十岁的古尔迪特来说,这些事情都太远。 地主家的棍子却很近。 这片大地的主人无论是谁的,都不能让他少挨地主一鞭子。 十八岁那年,他的堂兄第一次把他带到英国人的军营。 堂兄已经在那里替军队做工,修路、搬运杂物,偶尔还替士兵照看牲口。古尔迪特原以为自己也能报名当兵,结果英国人压根没有要他这种人的意思,最后只给了他一份营地杂役的差事。 他在那里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公司的正规军。 红色的军服,整齐的火枪,还有那些走路时可以让村里人主动让开的印度士兵。 古尔迪特羡慕了很久。 真正的机会直到三年以后才来。 1857年,整个晋西北……哦不对,是北印度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过去被英国人倚重的孟加拉军队大批哗变,德里重新落入叛军手中,勒克瑙也陷入战火。英国人突然开始需要从前并不愿意招募的人。 (印度大起义的导火索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给孟加拉军印度士兵配发1853式恩菲尔德步枪后,引发的“油脂弹药包”事件。 这种前装线膛枪使用纸制弹药包,装填时士兵通常需要先用牙咬开弹药包。当时军中迅速流传一种说法:弹药包使用了牛脂和猪脂润滑。牛对印度教徒具有宗教神圣性,猪则为穆斯林所忌,因此印度教和穆斯林士兵都认为咬这种弹药包会玷污自己的宗教身份;更严重的是,很多士兵怀疑英国人是在故意破坏他们的宗教和种姓身份,最终强迫印度人改信基督教。 但本质原因还是英国人的大缺大德,包括但不限于东印度公司的领土吞并、土邦被兼并、土地和税收制度变化、印度士兵军饷与津贴问题、晋升受限、英国军官越来越明显的种族歧视等等,大起义后东印度公司也把自己玩没了,整个印度变成了“女王皇冠上的明珠”) 玛扎比锡克人终于有了机会。 古尔迪特第二次站到征兵官面前时已经二十一岁,他的身材高大了一些,长期做苦力留下的一双手全是硬茧。他顺利通过了检查,被编进一支新组建的先锋部队。 那天领到军服以后,他在营地里照了很久的水盆子。 红色的旧军服并不合身,袖子有些短,布料也已经褪色,可他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几个月以后,他第一次穿着军装回村。 他永远记得父亲当时的眼神。 老人站在家门口,看见儿子身上的红衣和肩上的火枪以后,先是愣了很久,随后才慢慢走过来,用手摸了一下他的袖口。 古尔迪特当时满脸都是笑容。 可父亲却笑不出来,他没有辱骂,也没有褒奖。 父亲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脸上的神色复杂得让古尔迪特很多年以后仍旧想不明白。 可古尔迪特很快发现,这身军服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过去村里那些看见他便随口呵斥的人,说话开始客气了一些,地主家的管事再也不敢随意用棍子抽他。甚至几个从前常常欺负他的贾特锡克青年,看见他背着火枪回来,也只是远远看着,不敢再上前找麻烦。 古尔迪特第一次尝到了身份突然翻过来的滋味。 这种感觉太棒了…… 他后来跟着军队去了德里,又到了勒克瑙。 真正打起仗来,先锋兵的日子并没有他入伍以前想得那么威风。他们经常要替大军修路、挖掘工事,也要顶着敌军的炮火率先冲锋。英国军官并不会因为他们帮助镇压了叛乱就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人,命令照样粗暴,犯错照样挨打。 可古尔迪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同样是挨打,至少英国人给钱。 至少当他穿着军服回到村子里的时候,从前欺负他的人终于懂得收敛。 他获得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地位。 1858年以后,军队里又发生了一次古尔迪特很难理解的变化,某天军官把他们召集起来,翻译告诉他们,说东印度公司的统治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印度归维多利亚女王直接统治,他们也不再是公司的士兵,而成了女王陛下忠诚的印度军人。 旁边有人听得很认真,可古尔迪特却只关心一个问题。 ——军饷还发吗? 翻译说照常发放。 那就行了——至于公司和女王究竟有什么区别,在他看来实在没有那么重要。 英国人还是那群英国人,红衣服还是红衣服。 每天该操练照样操练,该挨骂照样还得挨骂。 两年以后,他又听说自己要去中国。 这一次古尔迪特真正兴奋起来。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印度,甚至没有见过大海。 他们先一路到了港口。当古尔迪特第一次站在码头上看见海的时候,足足愣了很久。他原以为旁遮普雨季涨满的大河已经够宽广,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海面,才知道世界原来可以大到这种程度。 远洋轮船更令他惊叹。 这样庞大的东西居然能够浮在水上,还能烧着煤炭自己前进。 第一次登船时,他趴在栏杆边看了半天,甚至有一种自己已经脱离普通人的骄傲。 从贾朗达尔一个经常被人呵斥的贱民穷小子,到穿着军服、拿着火枪、坐着英国人的蒸汽船渡过大海,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总算没有白活。 等到了上海以后,这种骄傲很快又多了一层完全不同的东西。 古尔迪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清国人。 他最初对他们还有些好奇。 尤其是那种剃掉前额头发、脑后留着一条长辫子的模样,在旁遮普人眼里实在古怪。几个同行的锡克士兵第一次看见以后,私下里笑了很久,还有人说这些人的头发像拴马用的绳子。 时间稍长,古尔迪特便发现了一件更让自己舒服的事。 这些人怕他们…… 上海码头上的中国苦力看见英国军官自然害怕,看见穿着军服、手里拿步枪的印度兵同样不敢得罪。古尔迪特说英语的口音经常被英国士兵取笑,真正能说的句子也没有多少,可到了码头,他只要拿手一指,再骂上两句,清国苦力便会老老实实把东西搬过去。 有一次一个苦力动作稍慢,他抬手用鞭子抽了一下。 那人只是蜷缩了一下身体,没有还手。 古尔迪特站在那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满足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烟火表演(第2/2页) 在旁遮普,挨鞭子的经常是他,到了中国,他终于成了拿鞭子的人。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自然。 原本应该由印度士兵搬运的箱子,可以叫中国苦力搬,该他们抬的水桶,也可以让中国人抬。 几个来自旁遮普的士兵闲下来以后,会蹲在码头旁边,看着那些留辫子的苦力来来往往,一边吃东西,一边评论谁跑得快、谁胆子小,偶尔再模仿他们说话的声音取乐。 白人士兵仍旧把古尔迪特呼来喝去,英国军士不高兴的时候仍旧会骂他的英语像水牛在嚎叫。 可古尔迪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比自己地位还低的人。 而且很多,多得满街都是。 这种感觉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轻蔑。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讨厌这些中国人,也许和父亲过去说过的话有关? 锡克人的国家已经没有了。 可眼前这些在他看来胆小、贫穷、连印度士兵都不敢反抗的人,却依旧拥有自己的皇帝,拥有自己的土地。 古尔迪特很难真正理解“国家”是什么。可他总觉得这件事情让人不舒服。 七月初,他随远征军来到了天津。 真正准备深入内地的主力已经陆续西进,英国人、法国人、印度兵和清军要联合起来,去消灭一个据说突然出现在中国西北的强大叛乱势力。 古尔迪特没有跟上大军,他和一批士兵奉命留下来负责舰队和港口附近的警戒、运输以及各种杂务。 这让他最初颇为失望。 前方打仗的人将来会得到勋章,会得到赏钱,也可能从被攻破的城市里弄到更值钱的东西。他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只能守着天津城等待消息。 不过很快,他发现留下来也有留下的好处。 天津城每天有大量百姓进出,城外道路上设置的临时检查点逐渐成了几个印度士兵的小财路。 中国人起初有人试图理论,后来发现这些戴着头巾、拿着火枪的外国兵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大多数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银钱虽然不多,积起来却相当可观,这让古尔迪特越来越喜欢天津了。 七月里的一天正午,太阳晒得海面发白。古尔迪特正在岸边指挥两个中国苦力搬水。 英法舰队每天都需要消耗大量淡水。而海水显然不能直接拿来用,因此岸上装满淡水的木桶必须源源不断送上小艇,再从小艇送到停在外海的军舰上。 两个中国苦力已经忙碌了一上午。 他们赤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肩膀上各垫着一块破布,合力把沉重的木桶往船上挪。天气实在太热,汗水顺着脊背不断往下淌,其中年纪稍大的一个几次停下来喘气。 古尔迪特站在树荫下看着,他压根没有搭手的意思。 苦力动作慢下来时,他只需要抬起鞭子,在空中挥舞几下。 “快!” 这是他已经学会的几个中国话之一。 两个苦力马上又开始用力,木桶沿着跳板一点点挪上小艇。古尔迪特心里再次升起那种熟悉的满足感。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太阳很毒,自己站在阴凉地里,看着别人干活,这大概就是当兵的好处。 等最后一个木桶装上去,他才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望向海面。 天津湾里停着许多船。 小型炮舰、运输船、蒸汽艇和各种中国帆船散布在海面上,真正引人注目的还是远处那些英国大型军舰。 其中“傲慢号”(hmsimperieuse)尤其醒目。 古尔迪特不知道这艘船究竟有多大,他只知道自己第一次在港口看见它时,觉得那东西简直比一座村庄还要大。 高大的三根桅杆直插天空,黑色的烟囱夹在帆桅之间,宽大的木质舰体横卧在海湾中。它是一艘巨大的的螺旋桨蒸汽护卫舰,在周围那些小炮艇、舢板和中国木船的衬托下,确实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抬头仰望的威势。 古尔迪特一直觉得,世界上大概很难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威胁到这种军舰。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遗憾自己没有被派到船上服役。 正午的阳光从海面反射回来,晃得刺眼睛。 古尔迪特眯起眼睛。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很远的海面上似乎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它出现得太突然,又移动得太快,完全不像任何一艘船。古尔迪特下意识抬起手挡住太阳,眯着眼睛又看了一次。 白痕正在迅速变长。 前端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它朝着舰队飞了过去。 古尔迪特完全没有理解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周围也已经有人发现异常,一个英国水手站在小艇上,抬头往那个方向看。 那道白色的尾迹几乎横穿了他们的视野。 前一瞬间,它还在远处,下一瞬间,已经逼近了“傲慢号”。 古尔迪特只记得那个黑点飞快地钻向军舰。 随后似乎世界在这一秒按下了暂停键。 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是一辈子。 很多年以后,如果他还能活到很多年以后,他大概也说不清那一刻究竟持续了多久。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那艘船。 然后整个世界突然亮了。 第一团火焰从“傲慢号”中部猛地膨胀出来。 巨大的木质舰体仿佛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狠狠顶开,甲板上的碎木、索具和不知什么设备同时向外喷出。浓烟刚刚升起来,更剧烈的爆炸便接踵而至。 舰上的弹药被引燃了,这一次已经不是一声巨响能够形容。 远处那艘在古尔迪特眼中如同山岳一般庞大的军舰,突然从中部爆出一团刺眼得人无法让人直视的火球。 桅杆在火光中猛地飞上天际,数十米高的帆索像被扯断的蛛网一样散开。一整块甲板被爆炸的力量掀向半空,其中还夹杂着火炮、碎木板和无数看不清楚的人影。 紧接着,舰体深处的十几吨黑火药发生了更加猛烈的殉爆。 轰—— 古尔迪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空气像一堵墙迎面拍过来,岸边停着的小艇剧烈地摇晃,装在船上的一只水桶直接翻倒。两个刚刚还在搬水的中国苦力同时趴在地上,其中一个抱住脑袋大叫。 古尔迪特自己也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耳朵里嗡的一声,随后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张着大嘴,茫然看着海面。 “傲慢号”已经整个被火焰和黑烟包裹住。 一根桅杆从中部折断,缓慢地向另一侧倾倒,随后砸进海里。舰体的一半已经消失了,缺口处不断往外喷出火焰。有人从甲板上跳进水里,更多的人甚至没有机会跑到船舷。 第二次殉爆很快又发生了。 这一次炸开的东西更多,大片燃烧的木头被抛向周围海面。一艘靠得较近的小艇被落下的残骸砸中,当场翻扣。 几名已经跳进海里的水兵拼命游离军舰,可海面上到处都是碎木、绳索和燃烧物,根本没人知道下一次爆炸会从什么地方来。 港口彻底疯了。 英国人在大喊,法国人在大喊,印度兵也在大喊。 岸上的中国人开始四处奔逃。 有人跪在地上,还有人只是站着,像古尔迪特一样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古尔迪特这一辈子见过很多炮火,见过德里城外被大炮轰塌的墙。也见过人被实心炮弹打中以后整个人只剩一团血肉。 可那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宏大。 排水量三千多吨的军舰正在他眼前剧烈的燃烧。 冲天的黑烟越升越高,中央翻滚着暗红色的火焰,破碎的舰体仍旧不断传出沉闷的爆响。那几根过去让他觉得高得吓人的桅杆已经倒下大半,剩下一根孤零零地斜插在浓烟里。 古尔迪特甚至忘记了害怕,他只是看着,看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太阳还高高挂在海面上,那团火焰却比太阳更加刺眼。 很久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古尔迪特·辛格信奉瓦赫古鲁。 他从小听人讲述过古鲁的故事,可直到这一天,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看见了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望着那艘正在火海中解体的英国军舰,嘴唇动了几下。没有人听见他说什么,古尔迪特自己后来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一个念头。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绚烂的一场烟火。 他可以向瓦赫古鲁发誓。 (waheguru,,锡克教信仰,可以译为唯一的神) 第132章 幽灵舰船 第132章幽灵舰船 “傲慢号”爆炸的时候,英国海军司令詹姆斯·霍普正在“切萨皮克号”的舰长舱里。 英国舰队在天津湾已经停留了一段时间。霍普上午刚刚处理完一批补给文件,正和几个参谋研究下一阶段船队如何配合陆军运输,舱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得近乎异常的巨响。 桌上的墨水瓶猛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切萨皮克号”都像被一只大手推了一把,舷窗轻轻震动。舱顶传来急促脚步声,还有人在甲板上大喊。霍普起初以为是某艘运输船的火药出了事故,直到第二声更加沉重的爆炸从远处滚过来,他才猛地站起身,连帽子都没有拿便冲出了舰长舱。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登上露天甲板后的第一眼,便看见了正在燃烧的“傲慢号”。 那艘五十一门火炮的蒸汽护卫舰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浓黑的烟柱从舰体中部直冲天空,火焰裹着大片碎木不断从火炮甲板和上层甲板喷出来,一根桅杆正在慢慢向海面倾斜。附近的小艇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向四周逃散,海里到处都是落水的水兵,还有人趴在漂浮的木板上拼命挥手呼救。 霍普死死盯着那边,一时竟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发生战舰对射“傲慢号”就这么炸了? 舰上十几吨计的火药一旦被烈火引燃,已经没有任何挽救余地。几秒以后,更猛烈的殉爆从舰体深处爆发出来,整艘军舰像被从内部撕开了一样,大块船壳、炮架和燃烧的索具被抛上半空。冲击波扫过,“切萨皮克号”的帆布和旗帜被吹得骤然绷直,霍普本人也猝不及防地向后摔倒,重重砸在甲板上。 周围水兵跌倒了一片。 有人耳朵里当场流出了血,有人爬起来以后茫然张着嘴,根本听不清军官在喊什么。 霍普挣扎着站起,第一反应便是有人袭击舰队。至于攻击从哪里来,他完全没有头绪。 “升压!所有锅炉立即升压!” 值更军官听清命令以后转身便跑。 “解帆!准备起锚!” 甲板瞬间忙乱起来。水手们往桅杆上爬,轮机舱里开始疯狂添煤,霍普很清楚,这支庞大舰队现在最大的麻烦恰恰来自它自己的规模。 小型炮艇、通信舰和担任外圈警戒的蒸汽船为了随时航行,锅炉一直保持着相当压力,得到命令以后很快便能够活动。 那些大型护卫舰却不一样。为了节约煤炭,长期停泊时锅炉压力大多被压得很低,部分锅炉甚至已经停用;轮机官可以不惜损耗猛添煤、加强通风,把锅炉烧得像铁匠铺一样,可蒸汽压力终究不可能凭命令立刻出现。 假如“切萨皮克号”的锅炉和管路能够承受这种粗暴的站起来蹬的加压方式,一个小时左右或许能够获得足够的机动蒸汽。只是若要恢复正常航速,还需要更久。 风帆倒是随时能够使用,可舰队停泊得太过密集。几十艘大小舰船、运输船和小艇散布在一起,大型军舰一旦同时起锚扬帆,很容易互相撞在一起。况且风向根本不会照顾英国海军总司令的心情,帆船能够借风行动,却做不到像蒙多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霍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考虑应该先让哪些舰船起锚、他刚刚转向信号军官,准备让旗手向全舰队传达命令,桅杆上的瞭望员忽然发出了一声几乎变调的喊叫。 有人看见了海面上的东西。 霍普顺着对方指去的方向望过去——太迟了。 几道极细的淡白色的尾迹正在低空掠过海面。 它们出现时还在相当远的地方,速度却快得完全不合常理。霍普甚至来不及判断那究竟是火箭,炮弹还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最前面的一道白线便已经越过外围,直奔“切萨皮克号”而来。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傲慢号”刚才遭遇了什么。 霍普只来得及本能地抓住身旁的护栏。 世界骤然变白,他最先传来的感觉是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突然从脚下撞了上来,甲板、护栏和周围的人影同时离开原来的位置。他感觉身体被抛向空中,胃里出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眼前则飞过大片木屑、火焰和扭曲的金属。 一个年轻水兵就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爆炸发生时整个人被飞散的木质舷板击中,身体在半空中已经对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另一名信号兵被冲击波直接从甲板边缘抛了出去,连喊叫都没有留下便消失在烟火中。 霍普自己似乎也飞了起来,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英国人能飞(不是) 原来人被炸飞的时候,真的会有失重感。 随后一块高速飞来的木板残骸击中了他。 英国东印度及中国舰队总司令、海军少将詹姆斯·霍普的意识到此为止。 同一轮攻击不只是命中了“切皮萨克”号 “欧仁妮皇后号”舰上的法国海军中将莱奥纳尔·沙尔内当时正在听取一名军官汇报“傲慢号”的情况。第一声爆炸发生以后,他已经命人查看各舰蒸汽压力,还没等命令完全发出去,某种东西便从右舷低空扑来。 负责瞭望的法国水兵看见了它,他甚至喊出了警告。 然而以十九世纪海军的反应速度,从目视发现这样一个高速目标,到战舰转向并获得逃跑的机会,中间需要的时间远远超过导弹飞完最后几公里所需要的时间。 “欧仁妮皇后号”中部很快爆出一团巨大的火焰。爆炸撕开舰体,甲板上的人群连同碎木一起被掀向两侧,舰内随即起火。沙尔内和身边几名军官当场被爆炸吞没,连撤离舰桥的机会都没有。 另一枚导弹则找上了法国海军少将泰奥热纳·弗朗索瓦·帕热所在的“声望号”。 帕热的运气只比沙尔内多维持了十几秒。 他刚刚登上露天甲板,看见英国舰队里已经升起两团巨大的黑烟,远处第三道白色尾迹便迎面而来。舰上的警报声刚响起来,导弹已经从船体中后部钻了进去。 紧接着,火焰贯穿了几层木质舱壁。 火炮甲板上一门又一门火炮被爆炸掀离炮位,厚重炮车翻滚着撞进水兵人群,一个法国水兵被整条压在下面,一瞬间就被压成了相片,附近堆放的发射药包很快被点燃,火势沿炮甲板迅速蔓延,随后引起第二轮更加猛烈的内部爆炸,帕热少将当场被炸死。 从“傲慢号”遭袭,到“切萨皮克号”“欧仁妮皇后号”和“声望号”相继被击中,前后只过去了很短时间。 英法舰队却已经失去了四艘最重要的大型军舰,也在几分钟内失去了三个重要的高级海军指挥官。英国方面的霍普战死,法国方面的沙尔内和帕热同时阵亡,原本就有些复杂的英法联合指挥体系顿时被炸掉了最坚固的一块。 整个天津湾随即陷入一种十九世纪海军从未经历过的混乱。 剩余舰船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小型炮艇和通信舰最先行动起来。它们原本便保持着较高锅炉压力,此时纷纷升起蒸汽,有的驶向被击毁的大船附近搜救落水人员,有的开始向锚地外围搜索。水兵趴在船舷和桅杆上,用望远镜一遍又一遍扫视海平面,炮手守在已经装填好的火炮旁边,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开炮的目标。 海面上除了自己人的船,什么也没有。 那些刚才杀死数百名水兵、毁掉四艘军舰的攻击仿佛真是从天空里突然落下来的。 大型舰船的情况更加狼狈。轮机舱正在拼命烧煤,炉膛里的火焰被鼓风机吹得发白,司炉工赤膊上身不断往炉门里铲煤,汗水沿着后背往下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幽灵舰船(第2/2页) 压力表上的指针确实在上升,只是若甲板上军官的心理压力也可以输送到锅炉里,估计压力表早爆了。 桅杆上的水手已经松开部分船帆,可在这样拥挤的锚地里,谁都不敢一窝蜂地借帆起航。 前面那四艘船的残骸仍在燃烧,海上漂满木板、索具、炮具和尸体。 “切萨皮克号”的舰艉已经开始明显下沉,大量海水从被撕开的船壳灌进去。幸存水兵有的跳海,有的沿倾斜甲板向尚未燃烧的区域逃跑。一名浑身着火的水兵从炮门翻进海中,很快又在水面上露出头来,皮肤已经大片烧烂,他挣扎着游了几下,便被赶来的小艇拖了上去。 “傲慢号”的情况更糟,那艘军舰的主体几乎已经失去完整形状,已经看不到一艘战舰的原始模样。 在经过一番混乱后,海军少将琼斯接过了舰队指挥权。 原本他也在“傲慢号”上,但这一天上午为了处理几艘新到运输船的编组问题,他暂时转移到了“魔女号”上,因此阴差阳错地捡回了一条命。 这点幸运没有让他感到庆幸。 从“魔女号”的甲板望出去,“傲慢号”所在的位置已经只剩一团冲天浓烟。 旗舰信号中断以后,琼斯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英国舰队现存最高级的海军指挥官。他甚至没有时间确认霍普中将究竟是否还活着,便要求“魔女号”升起新的指挥旗号,由旗手向各舰发令。 已经完成起锚准备的大型军舰首先借助风帆离开原来的位置,尽可能把锚地里的舰船间距拉开;仍在升汽的大舰继续保持作业,不许为了抢先移动而互相堵塞;小型炮艇一部分负责打捞落水人员,另一部分向天津湾外围搜索;所有军舰火炮装填,瞭望员全部上桅,发现任何不明舰船立即报告。 至少不能让整支舰队继续挤在这里,等着那种看不见的武器一艘艘点名。 法国方面的也终于恢复了勉强的指挥链。 袭击开始时,海军少将奥古斯特·莱奥波尔德·普罗泰正乘一艘小艇返回舰队。他原计划前往“欧仁妮皇后号”与沙尔内商议舰队事务,小艇尚未靠上旗舰,导弹便先一步撞了进去。 普罗泰亲眼见证了沙尔内的死亡。 爆炸发生时,小艇距离旗舰已经相当近,冲击波把他们直接掀进了海里。 普罗泰爬回小船时满脸狼狈,他没有继续靠近已经燃烧的“欧仁妮皇后号”,而是命小艇立刻转向,最后登上附近的“坚韧号”,接过了法军残余舰队的指挥。 英国人和法国人很快通过小艇和信号进行了一轮紧急情报交换。 可英国人不知道攻击从哪里来,法国人同样不知道。 没有舰船报告看见敌舰开炮,少数瞭望员声称在爆炸之前看见了贴着海面迅速逼近的白色尾迹,可他们对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毫无概念。有些军官猜测是某种巨型火箭,甚至还有水兵坚称这是上帝的神罚。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第一次攻击只毁掉了四艘大舰,随后便停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二十分钟。 再也没有新的白色尾迹从海面上出现。 这种沉默逐渐给了英法军官一种希望。 也许这种武器数量极少,也许发射一次需要很长时间重新准备。 这种想法未必可靠,可人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的时候,总会本能地抓住一点能够让自己继续做事的解释。 战舰锅炉房里已经热得让人无法久站,司炉工轮番铲煤,机器舱的军官不断检查压力。帆已经陆续松开,一些军舰开始借风缓慢离开原来的锚位。几十艘船终于不再挤成一团,原本密集的锚地渐渐散成一片凌乱却多少能够机动的阵型。 岸上却又在这个时候出了事情,天津方向隐约传来了枪声。 开始只是零星几响,随后越来越密,间或还能听见更沉重的爆炸声。远处城外似乎也升起了烟,岸上的营地明显出现骚动,骑兵和步兵开始向几个方向调动。 英法指挥官已经听见了,可两个人都暂时顾不上岸上。 陆军营地即使遭到攻击,至少还有壕沟、步兵和火炮能够自保。 眼下若连舰队都保不住,英法远征军便等于被人在中国北方切断了海上根基。几千名已经深入内陆的士兵还在等着天津湾提供煤炭、弹药、军需和回国的船。 琼斯少将站在“魔女号”舰艉,不断催促各舰报告蒸汽压力。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海面依旧平静得令人恼火。 他几次举起望远镜,从东南到东北一点点扫过去,什么也没有找到。 直到桅杆顶端的瞭望员突然大喊起来。 “东南方!有一艘小船!” 甲板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琼斯一把抓起望远镜。 高处的瞭望员正在拼命调整自己的长筒望远镜。 “他们还在靠近,将军!速度很快!” “什么船?” 这个问题让桅顶的人停了好一会儿,他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远处海面上,一艘体量远小于“切萨皮克号”之类大型护卫舰的船正在快速接近。舰体低矮,整体呈现一种暗淡的银灰色,没有展开任何风帆,也找不到高高竖起、不断喷吐煤烟的大烟囱。 然而它确实在高速前进,舰艏劈开的白浪越来越清楚。 瞭望员反复估算了一阵,最后给出的航速已经超过十五节,而且似乎还在加速。 这个数字让甲板上的英国军官脸色更加难看。 这么小的船,它究竟靠什么以这样的高速航行? 更重要的是,它为什么敢独自向整支英法舰队靠近? 瞭望员还在报告。 “没有看见炮口……至少没有大型舷炮。” 琼斯举着望远镜,久久没有放下。 那艘银灰色的小舰越来越清晰,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那几道从海面尽头飞来的白色尾迹。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从心里升了起来。 如果那些武器并非来自岸上呢? 如果发射它们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在海上,只是远远待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呢? 琼斯把望远镜放下来时,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向全舰队发信号。” 旗手立即转身。 “能够行动的舰船继续散开,保持战斗队形。所有炮手就位,距离足够以后自行测距。”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银灰色小舰。 旁边的舰长看了他一眼,“您认为就是它?” 琼斯沉默着。 远处那条小船在他们庞大的舰队面前显得近乎可笑。一艘小型战舰,正主动驶向几十艘英国和法国军舰,许多舰船只要一次齐射,理论上便足以把这种尺寸的目标撕成碎片。 可刚才已经有四艘大舰沉没或者正在下沉。 琼斯终于放下望远镜,“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它只是来看热闹的。” 天津湾里,越来越多的炮口开始转向东南。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世界上最强大的两支海军留下的远征舰队,终于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敌人。 而秦戈级仍在继续靠近。 第133章 你摸不到(上) 第133章你摸不到(上) (本章题目源于海克斯大乱斗) 很快,英法剩下的战舰按照原有分队重新编组,英国和法国的大中型军舰各自组成数个单纵列,以能够正常使用蒸汽机的军舰带头,锅炉压力仍然不足的舰只能暂时借帆跟随。 几十艘吃水浅、转向快的小型炮艇和通信舰散布到阵型前方和两翼,负责在接敌以后抢先纠缠目标。 这种阵形至少能把混乱的天津湾重新变成一支能够听从旗号行动的舰队。 在琼斯看来,各纵列之间留下足够的转向空间,真正进入炮战以后,只要依次转舵,让敌舰落到舷侧方向,装在炮甲板上的大量火炮便能够陆续投入战斗。 它不会像特拉法尔加指挥的舰队那样整齐划一,毕竟英国舰、法国舰、运输舰改装的武装商船混和在一起,航速、吃水和操纵性能相差得实在太大,可对于眼下的情况,已经是琼斯能够在短时间里拼出来的最好阵型。 放在19世纪来讲,这样的指挥能力已经称得上优秀。 经过第一轮打击以后,还能投入行动的大小舰艇仍有约一百七十艘,虽然旗舰尽数沉没,远征舰队已经伤筋动骨,可他们仍有一战之力。 把所有能够开火的火炮计算进去,仍然有七百余门舰炮。大型蒸汽护卫舰上的32磅炮、8英寸火炮以及68磅重炮,再加上大量炮艇艏艉安装的重型枢轴炮,单论投射重量,足以把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木质军舰在很短时间内打成浮木。 琼斯站在“魔女号”上,再一次用望远镜看向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舰。 第一次看清它的时候,他心中确实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现在这种恐惧已经被另一种判断逐渐压了下去。 这条船太小了。 从体量来看,不过几百来吨。放在天津湾这支舰队里,甚至比不上许多二等蒸汽巡航舰,更无法与刚刚沉没的“傲慢号”和“切萨皮克号”这种大型战舰相比。 它船体低矮,甲板上的建筑很少,更没有成排的炮门,如果刚才毁灭四艘大型军舰的诡异武器已经用尽,那么接下来将重新回到琼斯熟悉的海战环节。 一条几百吨的小铁舰,面对一百多艘军舰。哪怕它跑得很快,也改变不了自己只有一条船。 正面对轰,必然会被自己击沉。 英国海军军官们显然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袭击中神罚般的威能留下的惊恐仍旧笼罩着整支舰队,可随着时间褪去,那种可怕的白色尾烟始终没有再次出现,很多人心中都开始形成类似判断。 那种武器数量恐怕有限,甚至可能极其珍贵。否则敌人根本没有必要停手,只需要继续放出十几二十枚,天津湾里的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下午的阳光把海面照得一片发白,两支看似不对等的海面力量之间的距离则在迅速缩短。 十五海里,十海里。 这艘怪船始终保持着远高于英法军舰的航速,舰艏前方不断推开白色浪花。从高桅瞭望哨观察,它甚至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船只航行,更像一块银灰色的大鱼沿着海面快速滑行。 英法舰队也终于开始真正行动起来。 将近一个小时不惜损耗的猛烈加压终究产生了效果。几艘大型蒸汽舰逐步恢复了蒸汽动力,螺旋桨或者明轮重新转动,黑烟从烟囱里成片涌出。 那些原本因为只能依靠风帆前进,互相遮挡、难以机动的大船终于拉开了间距,各分队按照旗号逐渐恢复单纵列。 几十根烟囱一起冒烟的景象相当壮观。 煤烟被海风吹向西北方向,在舰队上方拖出一大片灰黑色的云雾。桅杆之间的旗号不断变换,小艇来回传递无法单靠旗语说清楚的命令,炮甲板里的水兵已经将火炮推出炮门,火药包和炮弹也从弹药舱陆续送了上来。 英国人的68磅滑膛炮是最让他们倚重的武器之一,这种重达数吨的火炮发射三十多公斤重的实心弹,理论最大射程能够达到三千码上下。 只要把那个银灰色目标拉进合理的交战距离,七百多门火炮里哪怕只有很小一部分能够真正命中,也足以给一艘几百吨的小舰造成致命损伤。 两海里左右时,少数重炮已经可以尝试远距离射击。若再靠近一些,进入一海里的范围,真正的现代炮战才会开始。 琼斯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战斗结束以后的事情。 如果能够把那条小舰打瘫痪,而不是直接让它沉入海底,价值将难以估量。 它为什么没有高大的烟囱,却能够跑出十五节以上的速度? 它的船壳究竟用了什么材料? 刚才毁掉“傲慢号”和“切萨皮克号”的武器又藏在哪里? 一旦英国海军把那条船拖回港口,拆开每一块甲板和机器,把幸存船员押回去严刑拷问,隐藏在这艘怪船身上的秘密迟早都会被他们弄清楚。 (法国人:你特么怎么辣么自私!) 距离缩短到六海里以后,琼斯已经能够比较清楚地分辨对方的舰体。 法国海军的普罗泰少将也在“坚韧号”上通过望远镜持续观察。 英法两军这时候形成了一种相当奇怪的默契。半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互相交换那种神秘武器的情报,现在却都在等待同一件事——等那个狂妄的敌人继续靠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你摸不到(上)(第2/2页) 相距五海里,琼斯已经命令各舰准备最后一次转向。 只要这艘小船再向前行进一段,他们便会要几个主力编队逐次转舵,将大片舷侧炮口对准目标。位于前方的快速炮艇则继续从两翼逼近,尽量迫使对方减速或者改变航向。 可在双方相距约四海里的时候,望远镜中的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艘一直高速冲来的银灰色军舰开始减速。 最开始还不明显,几分钟以后,舰艏翻起的白浪迅速缩小,舰尾原本拉出的航迹也越来越短。直到最后,它竟然彻底停在了海面上! 琼斯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七月的天津十分炎热,太阳晒得甲板发烫,他可的后背却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对方为什么停下来? 四海里,足足超过七公里,这个距离根本没有进入英法舰队里滑膛炮能够可靠发挥作用的范围。 可这艘船也没有继续靠近了,只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坏掉了。 琼斯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让他极其不舒服的念头。 对方根本不打算进入他们的射程,如果那条船能够在四海里外开火呢? 这个疯狂的念头出现以后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赶紧重新调整望远镜,仔细观察对方的甲板。距离已经比最初近了许多,良好的海上能见度再加上高倍率望远镜,让那艘怪船的细节逐渐呈现出来。 它的确装着火炮,就在舰体中轴线偏前一点的位置,有一座外形十分简洁的炮塔,伸出一根细长得有些离谱的炮管。和英国海军那些粗重的68磅炮相比,这门炮甚至单薄的像一根水管。 只有一门炮啊,琼斯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就算它能够从四海里外打中目标,一门炮终究还是一门炮。 无论怎么讲,会战数量是700门对1门,有事宰我!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那根细长炮管轻轻一震,并没有传统舰炮开火以后那种惊人的火光和白烟。 (低烟焰发射药,小子!) 隔着四海里的海面,琼斯甚至很难确认对方究竟有没有开炮。他只看见炮口附近出现一瞬间极不明显的烟气,随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几秒以后,“坚韧号”附近突然升起一道高大的水柱,炮弹落这艘法国军舰另一侧很近的海面上。 “魔女号”桅杆顶端的观察哨几乎立刻大喊了出来。 “over!itwentover!” 打远了,琼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原来它也会打偏。 却没想到,远处那门炮第二次开火,之后第三次。 ? 这一次,琼斯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他妈是什么炮? 他熟悉的大型舰炮需要炮班将火炮重新拉回舱内,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和炮弹,再把几吨重的炮身推出炮门,整个过程哪怕训练最好的英国水兵也要花时间。 那条船上的炮却像根本不需要装填。 第二发炮弹准确击中了“坚韧号”的上层舰体。 舰船破开一个巨大的洞,木屑像爆开的麦秸一样从侧舷飞出去。 炮弹穿入舰体以后发生爆炸,附近几名法国水兵连同炮架一起被掀翻。一个人的身体直接撞上后面的舱壁,胸口被破碎木材穿透,另外两人倒在甲板上,鲜血很快从身下流开。 下一发炮弹击中了靠近水线的位置。 “坚韧号”一侧猛地炸开大片大片的碎木,船壳被撕开一个远比普通实心弹造成的破口更加狰狞的缺口。海水开始灌入,舰上的损管人员还没来得及下到舱底,第四发和第五发已经接连落下。 七十六毫米舰炮开始真正进入连续射击模式。 炮塔在现代火控系统控制下进行极小幅度的修正,每一次炮口后坐后都迅速回到射击位置。炮弹飞越七公里海面只需要短短几秒,英法水兵甚至无法通过炮口烟雾判断下一发究竟瞄准哪艘船。 “坚韧号”的上层建筑很快被打得一片狼藉。 一发高爆弹穿过舷侧进入炮甲板以后爆炸,冲击波把几个正在搬运火药包的水兵当场掀倒。破片高速撞进木质舱壁,又从另一边飞出去,一名炮长的腹部被划开,整个人捂着肚子跪在地上,鲜血和肠子顺着手指往外滑。他旁边的水手刚想过去扶人,下一轮爆炸已经让整层炮甲板剧烈摇晃。 大副在甲板上拼命催促舰长转向 (坚韧号:我真的在拉扯了!) 可一艘十九世纪的大型蒸汽军舰改变航向需要太过漫长的时间,它没有任何机会躲开由雷达和计算机不断修正的炮火。 又一发炮弹打断了主桅附近的大量索具,几名正在高处工作的水手随着断裂的横桁一起摔了下来,其中一人落在炮甲板边缘,当场摔断脖颈;另一人则从舷侧直接坠入海中,再也没有浮上来。 接着,一发炮弹钻进舰体更深的位置,“坚韧号”内部突然又传出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 火焰开始从炮门向外喷出。 琼斯隔着望远镜已经看见法舰内部起火。 “弹药库!要殉爆了!” 他身旁的舰长几乎同时尖叫了出来。 第134章 你摸不到(中) 第134章你摸不到(中) “坚韧号”内部一定有火药被点燃了。 普罗泰少将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法国水兵开始拼命向弹药舱方向灌水,另外一些人则把附近能够接触到的火药包向外抛。可他们面对的是一艘已经连续挨了十余发现代高爆炮弹的木质军舰,内部舱室到处都是断裂的木材、撕开的隔板和正在燃烧的碎片。 “坚韧号”舰体中后部突然向外鼓起,下一瞬间,整条船几乎从内部亮了起来。 弹药库殉爆形成的火球猛地冲破上层甲板,数十米高的桅杆、炮架和大量舰体结构同时被抛向天空。爆炸声滚过海面的时候,“魔女号”上的很多水兵下意识弯腰捂住耳朵。 法国旗舰残存的半边舰体被火焰完全吞没。 普罗泰少将消失在火光中。 琼斯慢慢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从对方第一次开炮到“坚韧号”殉爆,时间短得让他难以接受。 ……更可怕的是,那门炮仍然能够继续射击。 这才是让他真正感到寒意的地方。 一门威力巨大的远程炮并不可怕,只要它像所有十九世纪大炮一样,射完以后需要几十个人重新装填,那舰队终究能够靠数量冲过去。 眼前这门炮完全没有这种限制。 …… “魔女号”继续向前。 她从燃烧的“坚韧号”的尸体旁边驶过,法国军舰爆炸后留下的碎木和海兵尸体正在海面上漂散。英国水兵看见远处有法国人抱着木板求救,可这时候没有人敢停下。 单纵列里的大中型军舰仍在朝那个银灰色目标逼近。 琼斯也没有下令撤退,如果现在掉头,舰队只会在对方射程里把舰艉暴露出去,随后一艘艘被追着打。 对方的船速远高于他们…… 唯一可能的生路,似乎仍然在前面。 靠近,把自己的火炮送进有效距离,然后用数量彻底淹没那条船。 七十六毫米炮在短暂停顿以后再次响起。 第二个被盯上的目标是英国皇家海军的“珍珠号”。 这艘二十一门火炮的螺旋桨巡航舰比刚才的法国大舰小一些,排水量仍有两千吨上下,正常依靠蒸汽能够跑到十一节左右。舰长已经亲眼看见“坚韧号”的结局,炮弹第一次落到附近时便下令全速转向。 “珍珠号”的运气确实好得多。 (坚韧号:不是说好dieuprotègfrance(天佑法兰西)吗!) 第一发命中落在舰艏上层,炸飞了一片舷墙和索具;第二发穿进炮甲板,在几门8英寸炮之间爆炸,杀死十余名炮手,却没有引燃主要弹药;随后几发炮弹又先后落在水线、桅杆根部和机械舱附近。 每一次命中都能让整条船猛地一震,木质舰体根本经不起这种连续爆炸。 一块块船板被掀开,炮门附近逐渐出现大片黑色烧灼痕迹。前桅一侧的索具全部断裂以后,沉重横桁砸进甲板人群,当场压死了几个正在搬运炮弹的水兵。轮机舱同样很快中弹,一根蒸汽管路破裂,高温蒸汽瞬间喷满狭窄舱室,距离最近的两个轮机兵在惨叫中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可“珍珠号”没有殉爆,这反而让她的死亡显得更加漫长。 它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发炮弹,也许是十发,也许是十五发,琼斯最后已经懒得数。 他只看见这艘曾经能够以十一节航速自由行动的军舰越来越慢。前半部分不断起火,后方桅杆已经歪斜,舰体吃水明显加深,蒸汽压力则随着机器舱受损迅速下降。 最终,“珍珠号”从纵列中慢慢掉了出去。 它还活着,可已经没有能力继续参加战斗。 随后几分钟几乎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单方面屠杀。 秦戈级始终停在四海里左右的位置。 它既不追逐,也不靠近,只是用舰艏那门七十六毫米炮不断选择英法队列中的大中型舰艇开火。 一艘英国蒸汽巡航舰舰艉中弹,舵机附近被炸得一片狼藉,整条船突然向左偏转,险些撞上后面的友舰;另一艘法国军舰连续中了数发以后前桅倒塌,大量帆布和索具覆盖甲板,船员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航道清出来;还有一艘小型护卫舰被炮弹打进轮机舱,蒸汽机停转,只能重新依靠风帆勉强移动。 舰队在向前,伤船却不断从队列中掉出去。 琼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阵形越来越稀薄。 终于,远处那门细长的舰炮停火了,这一次持续了相当长时间。 琼斯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命令各舰全速推进,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停止射击。 实际上,这个原因远没有英国军官想象得那么神秘…… 秦戈级上的七十六毫米舰炮经过一轮持续射击以后,炮管温度已经明显升高,炮班暂停射击进行必要的冷却和检查,同时把后续弹药从储存位置向自动供弹系统补充。 诸多小型炮艇已经冲得更靠前。 这些几百吨的小船速度普遍能够达到七至十节,部分状态较好的舰只在疯狂升汽以后跑得更快。它们原本就被布置在前方和两翼,因此在大型军舰还距离三四海里的时候,最靠前的一批炮艇已经逼近两海里。 秦戈级始终没有用七十六毫米主炮理会它们。 这给了炮艇指挥官一个错误的希望。 也许那门可怕的炮只适合攻击大型目标:也许敌舰根本来不及转向去打这些高速接近的小艇。 十几艘英国和法国炮艇开始从几个方向逼近,舰艏的68磅枢轴炮和32磅炮已经完成装填。炮手不断调整炮身,等待再靠近一些便首先开火。 他们很快看见秦戈级舰体两侧还有两座不起眼的小炮。 短得近乎可笑。 和一根粗大的68磅炮相比,这种小水枪甚至很难让十九世纪水兵产生真正的威胁感。 随后那两门炮开火了。 最前面的英国炮艇首先遭到攻击。 密集的三十毫米炮弹在海面上拉出一道迅速移动的弹着带,几发最开始落进海里,下一瞬间便扫上木质舰艏。 效果立即显现。 战舰像被一把巨斧连续劈砍过,成片的木屑向甲板内部飞散。一个正在操作艏炮的水兵被炮弹直接击中,上半身几乎在爆炸中碎开,血肉和军服碎片溅了旁边几个人满身。 接着下一次的爆炸把炮架旁的一群水兵掀倒。 又有炮弹沿着舰体向后扫去,打穿烟囱附近的薄弱结构。一名军官刚刚转身想喊舵手改变航向,头部便被破片削开,整个人栽到甲板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你摸不到(中)(第2/2页) 炮艇还在靠惯性向前冲,舰上的人却已经彻底崩溃了。 另一艘法国小艇试图从侧面接近,三十毫米炮塔随即转了过去。短促点射从船体中部一直扫到舰艉,木板不断炸开,操舵位置很快中弹。舵手当场死亡,舵轮旁边留下大片血迹,失去控制的小艇开始在海上缓慢画圈。 一串炮弹打进另一艘船的机器舱附近,破片和碎裂的木板横扫内部空间,几个轮机兵倒在蒸汽机旁边。随后一根管道被击破,白色蒸汽瞬间从舱口向外狂喷,整条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去。 三十毫米炮对两千吨级的大型木质护卫舰未必能够迅速造成结构性毁灭,可对这些只有两三百吨的小型炮艇却已经足够。 它不需要把船彻底打沉,只需要杀死炮手、破坏舵机或者点燃甲板上的火药,战斗便已经结束。 一艘接着一艘的炮艇被迫减速、转向或者完全停航。 还有一艘船在连续中弹以后燃起大火,舰艏那门68磅炮旁边的发射药被引燃,爆炸虽然没有撕碎整条船,却把前甲板上的炮组几乎全部杀死。 后面的炮艇终于开始犹豫。 这个时候,英法的大中型军舰却已经离得越来越近,所有还能够维持动力的舰船都在疯狂压榨机器性能。 锅炉房里的安全限制早已被抛到脑后。 司炉工不停往炉膛里添煤,风箱和鼓风设备开到极限,压力表指针一点点逼近原本不应该长时间停留的位置。轮机军官清楚继续这样烧下去可能造成锅炉管路破裂,甚至发生更加严重的事故,可甲板上传下来的命令只有一个。 快!再快一点! 只要到达那个地方…… 只要把自己的火炮送进射程…… 琼斯少将站在“魔女号”的露天甲板上,嘴里已经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着牙,牙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血。 几个小时里,他看见“傲慢号”爆炸,看见霍普所在的“切萨皮克号”被炸成火海,也看见法国人的两名高级指挥官先后死去。随后“坚韧号”在自己眼前殉爆,“珍珠号”被一点点打成失去动力的残船,如今前面的那些炮艇又像靶子一样接连被那两门小炮打瘫。 英国皇家海军什么时候打过这样窝囊的仗? 敌人只有一条船,从开战到现在,他们却连一发真正具有威胁的炮弹都没有送到对方身边。 如今他们的距离还在两海里之外,对于大量68磅滑膛炮来说仍然太远。 (1860年正属于各国海军武器改革期,海军舰炮正在从滑膛炮向线膛炮过度,远征舰队大部分舰船仍装备滑膛炮,只有少量战舰装备线膛炮,如法军旗舰“欧仁妮皇后”就装备了两门16cm线膛炮,而此时陆军已经大批量换装线膛火炮) 再近一些,再近一点,只要进入三千码! “魔女号”的舰艏劈开海水,蒸汽机已经被逼到近乎极限。周围另外几艘大型舰艇也在向前推进,炮手守在已经装填完毕的炮旁边,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艘银灰色怪船。 那艘古怪的船却依然停在那里,它既不开炮,也不逃离。 琼斯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对方仿佛是在等他们。 等他们拼命把锅炉烧起来,等一百多艘船从混乱的锚地里冲出来,等炮艇先扑上去送死,再等这些大型战舰一点点接近。 两海里,距离继续缩短。 英国舰上的68磅炮手已经开始最后调整仰角。 有军官要求提前试射,被琼斯强行制止。炮弹数量有限,在这个距离上浪费火药没有意义。 再向前几百码。 到时候用整个舷侧火力解决它。 望远镜中的小船忽然动了。 原本平静的海水突然翻起大片白浪,随后那条银灰色舰艇开始向前滑动。速度提升得快得让这些观察者完全无法适应。 琼斯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判断错了方向。 它开始转舵。 那艘又短又宽、在英国人眼里比例古怪的舰艇以远胜大型木质军舰的灵活性迅速改变航向,舰艏转向外海,随后推进系统继续提高功率。 它的速度迅速提高到十五节,接着和英法舰队之间刚刚被拼命缩短的距离,再一次开始扩大。 “魔女号”仍在全速前进,锅炉烧得几乎要炸膛,它的风帆也已经全部利用起来。 可那条几百吨的小舰仍旧越来越远。 一艘跑到极限也只有十节上下的大型蒸汽军舰,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一条能够轻松跑到十五节以上、并且还在继续加速的现代舰艇。 炮手们看着目标从好不容易接近的距离上重新离开,急得不断回头看自己的军官。 “开炮吗?将军!” 琼斯沉默着,现在开火,只能白白把炮弹喂了鲨鱼。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那艘银灰色小舰在视野中重新变小,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他们烧掉了大量煤炭。 他们把锅炉逼到了危险压力。 他们顶着那门可怕的远程火炮冲了几海里。 然后——它拍拍屁股走了。 琼斯手指死死扣住望远镜边缘,指节已经完全发白,他撕心裂肺地怒吼, “继续追!” 舰长看了他一眼,这个命令在技术上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琼斯自己显然也知道。 几秒以后,他重新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小船,最终没有再次催促。 “魔女号”依旧沿着原来的方向向前航行。 周围的英国和法国军舰也还保持着攻击阵形,只是这支庞大舰队此刻看起来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气势。身后的海面上漂着被击毁炮艇的碎木,几艘重伤的大舰正在冒烟,更远的天津湾里,“傲慢号”的身影已经近乎看不见。 那条银灰色小舰则在外海上迅速远去。 琼斯盯着它看了很久,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如果那艘船现在肯掉头回来,哪怕双方只剩下一轮齐射的机会,他也愿意用整艘“魔女号”,甚至是半个舰队去换。 可对方显然没有满足这位英国海军少将愿望的兴趣。 它只是维持着高速,继续把距离越拉越远。 第135章 你摸不到(下) 第135章你摸不到(下) 秦戈级完成转向以后,很快重新把英法的舰队甩在了屁股后面。 双方刚刚被压缩到两海里左右的距离,在短短十几分钟里重新拉开。那条银灰色的小舰凭借远超十九世纪大型蒸汽军舰的加速能力,又在远处划出一道宽阔弧线,舰艏重新朝向西北。等舰身稳定下来,它已经停在了三海里之外。 这一套动作对于秦戈级上的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控制距离,本来就是他们这一仗最重要的原则。船上没有任何人打算为了所谓的“骑士荣誉”,主动钻进几百门前装滑膛炮的有效射程里面 可从“魔女号”上看过去,感觉便完全不同了。 琼斯刚刚眼睁睁看着那个目标从两海里附近掉头离开,自己的舰队拼命烧煤,锅炉压力已经逼到轮机官不断提醒危险的程度,却连对方尾气都追不上。 好不容易缩短的距离转眼又被拉开,那条小船随后竟然再次停下,舰艏稳稳指向他们,仿佛刚才退开几海里只是为了重新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这种感觉甚至比直接逃跑更加令人恼火。 英法舰队依然在向前。队形却早已失去了先前的整齐。连续遭受远程炮击以后,几艘受损较重的舰船已经落在后面,部分武装运输船和通信舰也开始悄悄向两翼移动,试图远离那条银灰色战舰的正面。 琼斯还在用望远镜观察秦戈级的时候,“魔女号”舰艏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门重炮开火了。 他猛地转过头。 炮口的白烟迅速在甲板上散开,火炮后坐以后撞得炮架一阵作响。负责这门炮的炮手显然没有得到命令,周围几个军官正在对着他怒吼,可这一声炮响像在整个舰队里点燃了什么。 附近一艘英国军舰的舰艏炮跟着开火,紧接着,法国舰队那边也冒出了大片白烟。凡是舰首或者前侧能够勉强指向秦戈级的火炮,几乎都开始射击。 一时间,天津湾外海炮声连成一片。 数十门重炮先后轰鸣,浓重的黑火药的烟雾从英国和法国军舰两侧翻滚而出,顺着海风覆盖了大片海面。32磅炮、68磅炮、8英寸壳炮以及各类枢轴炮把炮弹一轮又一轮送向远方,从远处看过去,声势甚至比此前任何一刻都要壮观。 十九世纪海军最熟悉的战争终于出现了。 炮声,发射药的烟焰还有成片飞出的炮弹。 如果双方距离再近一半,这样的齐射可能确实会威胁到这艘怪船。 可它停得太远了。 炮弹很快耗尽了动能,接二连三砸入海中。最远的一些落点距离秦戈级仍有相当长一段距离,水柱在它前方的海面上凌乱升起,更多炮弹甚至连这些水柱都无法让舰上的人看清。 英法炮手当然知道距离太远。 有人急得开始自行调整装药,过量的火药包被继续塞进炮膛,炮长甚至顾不上管这种做法会给炮身和炮架带来多大负担。前装滑膛炮的射程终究受制于它本身的结构,再多塞一些发射药也不可能把十九世纪舰炮突然变成射程数海里的现代火炮。 一门68磅炮开火以后,炮架猛烈后撞,几个水兵一起摔倒。 炮膛附近冒出的烟明显比正常情况更浓。 炮长顾不上检查,又催促装填。 第二炮仍旧掉进远处海里,距离还是够不到。 第三次准备时,一名军官终于冲过来,把正在往炮膛里塞火药包的水兵一脚踹开。他很清楚继续这么干下去,对方还没挨上一发炮弹,自家的炮手可能先被炸死在甲板上。 炮手们已经被逼得近乎发疯。 他们眼睁睁看着同伴的军舰一艘接着一艘燃烧、停航、沉没,敌人却始终待在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如今那条小舰甚至彻底停了下来,像一座摆在海上的固定靶标,他们却依然打不中。 无数炮弹在它的前方落水,海面一时间到处都是水柱。 距离最近的一发炮弹也只是落在数百米之外,在海里砸出一个并不起眼的白色水花。对于那艘船上的人来说,这些炮弹甚至没有逼迫舰长进行规避机动的必要。 “魔女号”前甲板的一名炮手终于撑不住了。 他已经装填、瞄准、开火了好几次。 双手被炮绳磨得发红,脸上全是火药的黑烟和汗水,耳朵也被连续炮声震得几乎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他死死望着远处那条银灰色的舰船,又看了一眼一次次落在半途的炮弹,突然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跪在炮位旁边。 “将军……” 炮手抬起头,脸上已经满脸泪水。 “我们的炮够不到他们啊!” 这句话很快被下一轮炮声淹没。 从第一轮袭击开始到现在,整支英法舰队已经尝试了所有能够想到的办法。升压,扬帆,展开舰队,派炮艇逼近,集中大舰向前冲,甚至连冒着炸膛风险增加发射药这种事情都有人做了。 可距离始终是横在他们面前的一堵墙。 敌人可以在墙外杀人,他们的炮弹却打不过去。 琼斯一时间确实不知道还能怎样改变局面。 他已经在皇家海军服役多年,亲眼看着蒸汽机、螺旋桨和开花弹一步步改变海战格局。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时代已经处在海军技术变化最快的年代。 直到今天。 眼前这条船正在把他过去几十年形成的海战常识一条条撕碎。 可琼斯依然不准备停下。 他逐渐意识到一件事情,那条船再强,体型也十分有限。 它携带的煤、食物和炮弹都不可能无穷无尽。 尤其是炮弹。 刚才那门远程火炮连续打了很久,随后明显停止过一段时间。如果敌舰拥有无穷无尽的弹药,现在根本不必等待他们继续接近,大可以一直开火,把这里所有能够移动的军舰逐艘击沉。 这成了琼斯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希望。 用船去换炮弹,用人去换时间。 只要能够把那条小舰的弹药耗光,哪怕英法舰队最后只剩下十艘船,也还有机会逃出去。 逃到上海,逃回香港,逃离中国。 只要有一艘军舰能够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带回英国,议会和女王陛下便会知道,他们在东方遇到了一个怎样可怕的敌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你摸不到(下)(第2/2页) 琼斯很快重新下令。 英国军舰继续前进,能够战斗的舰艇不得自行退出队列! 受损严重、已经失去主要武器或者动力的船只自行脱离,不得占据主力舰队的航道。 法国方面已经失去了完整统一的指挥体系,部分舰长仍在按照此前收到的旗号前进,另外一些人则开始自行判断局势。 武装商船和运输舰最先出现动摇,大型军舰损失惨重以后,原本依靠旗语勉强维持的联合舰队逐渐变成了数个互不协调的船群。 可仍有相当数量的英国和法国军舰继续向远处的银灰色战舰逼近。 秦戈级上的人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 从现代海军的标准看,对面这支舰队早已失去继续作战的价值。旗舰被毁,高级将领接连战死,多艘主力舰沉没,自己的所有远程武器又无法威胁目标。正常情况下,这已经足够让一支舰队考虑撤退。 可这些十九世纪水兵却仍旧在向前,他们赴死的勇气足以令人称赞。 七十六毫米炮重新完成补弹以后,舰上的统计也已经出来。 自动供弹系统和备弹舱加起来,总共只有五百发左右七十六毫米炮弹,此前的连续射击已经消耗接近三分之一的炮弹。 英法舰队可以拿船来消耗他们,秦戈级却不可能真的拿七十六毫米炮一条条把所有木船打沉。 剩余舰队中,还能维持战斗并且排水量超过两千吨的大型军舰,只剩两艘。 “魔女号”就在其中。 另一艘属于法国人。 秦戈级的舰尾方向却出现了新的动作。 琼斯最先从望远镜里看见变化。 那条银灰色军舰后部,一个此前并不起眼的发射装置缓缓调整了方向。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极其熟悉的不安感。 随后,两团白烟同时从它的舰尾喷出。 琼斯终于第一次亲眼看见了那种武器如何出现。 它像一个射的更快更远的康格里夫火箭,但令人无法解释的是,它显然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康格里夫火箭打出去以后,能够落到目标附近已经值得庆幸。眼前这东西却从发射的一刻便像认准了自己的猎物。 琼斯看到其中一道白色尾迹正在向“魔女号”延伸。 这一次,他没有再任何下令,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水兵同样看到了。 有人开始往船舷方向跑,有人本能地趴到甲板上,还有一个年轻军官仍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望远镜,似乎已经忘记了应该躲避。 琼斯自己也没有动。 刚才几个小时里,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爆炸。 “傲慢号”。 “切萨皮克号”。 “坚韧号”。 还有那些被七十六毫米炮逐个击毁的舰艇。 如今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火箭在视野中迅速放大,白色尾迹拖在后面,被阳光照得有些发亮。 琼斯忽然觉得它很好看。 ……真美啊 这是他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 下一瞬间,反舰导弹击中了“魔女号”。 爆炸从舰体中部横扫整层甲板。 琼斯和附近的人群几乎同时消失在火焰和高速破片之中。冲击波沿木质舱室向前后扩散,炮甲板上的火炮从炮架上移位,几个正在搬运发射药的水兵当场粉身碎骨。 紧接着,火焰钻进舰体内部。 第二枚导弹几乎同时击中了法国最后一艘两千吨级大型军舰。 两团新的火球在英法舰队中升起。 “魔女号”燃烧了一段时间以后,内部弹药终于发生殉爆。火焰从炮门和甲板缝隙里喷出,随后整个中段剧烈炸开,大量碎木、火炮零件和人体残骸落进周围海面。 至此,英法远征舰队原本拥有的十艘两千吨以上的大型军舰,全部退出战斗。 天津湾突然显得很安静。 实际上海面一点也不安静。 仍然有军舰在航行,受伤的水兵在叫喊,燃烧舰船发出噼啪声,锅炉还在运转,一些不知所措的炮手甚至仍旧守在炮位附近。 可整个舰队像在同一个瞬间被抽掉了灵魂。 他们的高级指挥官几乎全部战死,大型军舰全部被摧毁,远程火炮够不到敌人。 如今他们终于看清,那种最开始毁掉旗舰的“天雷”仍然可以继续发射。 没有人知道它究竟还有多少那样的火箭,也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船去验证。 最前面一艘法军小型巡航舰首先开始减速,舰长已经没有任何上级可以请示。 轮机舱很快收到命令。 螺旋桨转速降低,已经被逼到危险区域的锅炉终于开始缓慢泄压。 几乎同一时间,另外几艘军舰也先后降低航速。 有的舰长仍试图带船离开战场,向天津湾外侧逃跑;部分通信舰和快速小艇甚至已经跑出很远。然而绝大多数已经失去统一指挥的舰船,只是在海面上逐渐慢下来。 第一面白旗出现在一艘法国炮艇上。 附近英国舰上的人看见以后,有人愤怒地骂了一句。 片刻之后,另一艘受伤严重的英国军舰降下原来的军旗,一块白布随后升了起来。 白旗开始在整片舰队里不断出现。 有些舰长仍然犹豫了很久,直到看见前后左右越来越多的船已经停航,才命令旗手照做。也有船上的水兵根本等不到军官正式下令,自己找来床单或者帆布挂了上去。 从远处看,仿佛一串多米诺骨牌沿着海面倒下。 几分钟前还在疯狂烧煤、拼命向前冲锋的英法舰队,如今一艘接一艘停止机器。 那些刚刚还试图靠数量和七百余门火炮压垮那艘奇怪的小船的军舰,在海风里陆续升起白旗。 他们依旧停在三海里外,舰上的雷达屏幕里,余下的艘大小目标仍然散布在整个天津湾。 第136章 空降作业 第136章空降作业 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回半天之前。 7月11日,上午7:20分,窑村机场。 两架运-20大型运输机并排停在跑道尽头的停机坪上,发动机还没有启动,庞大的机身已经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地勤车辆围在机腹和机翼附近做最后检查,远处另外一批车辆则停在警戒线外,车上装着降落伞具、弹药箱、通信器材和第二批次投送需要使用的伞降平台。 第一批二百四十名空降兵已经完成装具检查。 这些人来自新编第一旅的空降分队,其中相当一部分原本就是现役或者退役的空降兵,后来在全市军事整编中重新归队;还有少量经过数月强化训练的其他专业人员。 单论跳伞,今天在场的人并不陌生,很多人已经跳过几十次。训练塔、运输机、夜间跳伞、复杂气象条件下的伞降都经历过,可训练场上无论做得多逼真,落地以后终究有不会有人真的拿枪等着他们。 今天他们落下去的地方距离窑村机场近一千公里。按照计划,这二百四十人必须首先在天津城外建立一片集结区域,第二批运输机随后运送增援人员以及三辆zbd-03空降步兵战车,第三批再补充弹药、食品、医疗器材、通信设备和其他装备。 完成会合以后,他们将与正在向天津湾靠近的秦戈级取得联系,接手天津及大沽方向的关键节点,把这里变成习安在华北建立的第一个大型中转站。 机场边缘,负责此次行动的军官走到队伍前面,看了他们一圈。 “今天落地以后,前面没有演习导演部,也没有人喊暂停。你们是第一批去天津的人,后面的人能不能顺利进去,要先看你们能不能占稳脚跟。” “我们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飞机、无线电和武器,可这些东西不会自己占领天津。最后总要有人从飞机上跳下去,踩到那块土地上。” 军官稍微停顿了一下。 “今天,这件事情轮到你们。” “把集结点守住,接应后续部队,然后等待秦戈级发出信号。” “天津见!” 队伍里很快响起整齐的回答。 登机随即开始。 第一架运-20从前往后依次进入两个连的空降兵和部分指挥人员,第二架则搭载剩余人员以及医疗、通信分队。 机舱里的空间远谈不上舒适,所有人都穿着完整装具,个人武器固定在身体一侧,座椅和过道很快便被塞得满满当当。 有人重新摸了一遍胸前的扣具,确保完好;有人低头检查武器固定带。还有人干脆闭着眼睛靠在舱壁上休息。 发动机的轰鸣逐渐增大,运-20开始滑行。 几分钟以后,两架运输机先后离地,在窑村机场上空完成编队,随后转向东北。 从西安到天津的空中距离对于大型运输机算不上漫长。在十九世纪,数万军队从陕西走到直隶可能需要一个多月,对于运-20而言,这段距离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以后,机舱里反而逐渐安静下来。 战前计划早已反复推演,地图也已经看过无数次。首批空降区域选在天津外围相对开阔的乡野,距离英法在大沽方向的主要营区有相当距离,又能避开人口过于密集的村镇。 最可能首先赶到他们那里的,只会是附近的巡逻队、骑兵和英法留守部队派出的侦察人员。 这点力量对名现代空降兵构不成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威胁。 可这仍然是实战,任何实战都有可能死人。没有人会因为装备优势而忘记这一点。 一个多小时以后,驾驶舱传来的通知沿机舱传递下来。 天津到了! 机舱内顿时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原本靠着舱壁休息的人全部坐直,伞兵们开始按照程序相互检查。红色信号灯亮起以后,机舱后部逐渐打开,巨大的风声呼啸着灌入内部,十九世纪华北平原的土地第一次出现在他们脚下。 从空中看,天津外围还远没有后来那样密集。 大片的农田和村庄散布在河流两侧,土路弯弯曲曲穿过田野,海河方向能够看见帆船和零散建筑。更远处已经隐约能够辨认出天津城的轮廓。 信号灯转绿。 最前面的伞兵跃出舱门,随后一个接着一个。 一朵又一朵白色的降落伞很快在天空中展开。 第二架运-20紧随其后完成投放,二百四十名空降兵在很短时间内从两架运输机中陆续离开。原本空旷的天空一下出现大片白色伞花,随着风缓慢向预定区域下降。 这种奇异的景象很快引起了地面注意。 附近村庄里的百姓最先发现天空中的异常。 有人扔下农具站在田里看,有人跑回村中大喊。 附近的清军和英法方面同样很快看到了异常。 大沽和天津外围本来就布置着若干警戒人员,远处天空出现数百顶洁白的降落伞,无论懂不懂那是什么,都足够引起注意。 他们很快凑出了一支四十余人的侦察小队,其中大部分是清军骑兵,另有十余名英军所属的锡克士兵和两名负责联络的欧洲军人。 他们打算过去看看弄清楚天上掉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 第一批空降兵落地以后便立即开始按照预定方向收拢。有人落进田地,有人掉在草坡上,也有人被风带得稍远一些,最倒霉的一人在了一棵树上挂了老半天,好在人和装备都没有受伤。 先落地的分队迅速打开无线电,建立临时通信,随后开始向几个预定集合点靠拢。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第一批人员已经基本形成建制。 他们甚至比联军方面更早发现对方。 一架随队携带的小型侦察无人机刚刚升空不久,画面里便出现了四十余名沿土路快速接近的骑兵和步兵。 对方还在数公里之外。 这片华北乡野到处都是庄稼地和低矮的树丛,因此骑兵在开阔地上非常显眼,他们沿着道路一路赶来,马蹄卷起大片尘土,跟在后面的锡克士兵则明显慢一些,最后双方干脆逐渐拉成了前后两段。 清军骑兵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被空中的小型无人机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只知道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大致就在前面的方向。 沿途还捡到了一根被风吹走的降落伞绳。 带队的把总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种细得出奇又结实得离谱的绳子是用什么做的,最后干脆塞进怀里,准备带回去交差。 又走了一段,他才察觉周围似乎有些过于安静。 前面的土路穿过两片庄稼地,中间有一段浅沟,路边还散着几棵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空降作业(第2/2页) 把总下意识放慢马速,后面的骑兵也跟着慢下来。 跟在稍远处的锡克士兵正在靠近。 就在这个时候,第一声枪响突然从侧面的田野传来。 把总身旁一名骑兵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花,人从马背上仰面摔下去,后脑重重撞在地面。 几乎同一瞬间,更多枪声从两侧响起。 最前面的几匹马首先受到惊吓,一匹战马颈部中弹后猛地扬起前蹄,鲜血顺着鬃毛向下淌,骑手来不及跳开便被掀翻在地,随后被倒下的马身死死压住。 清军骑兵的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把总一边勒马一边大喊散开,可第一轮射击已经把队伍最前面的七八个人打倒。一个骑兵刚刚把火枪从肩上摘下来,头部便中了一发子弹,血和碎裂的脑袋一起甩到身后。 马匹受惊以后开始互相冲撞。 原本沿道路拉成一列的骑兵被挤成一团,有人试图掉头,结果和后面的马正面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摔落。后方尚未进入道路狭窄处的人立刻向两边散开,却很快又受到来自田地边缘的射击。 锡克士兵的反应明显比清军快的多。 第一轮枪声响起以后,他们几乎立刻趴下或者寻找道路旁边能够遮蔽身体的位置。 几支恩菲尔德步枪很快开始还击,白烟从田埂旁陆续升起,铅弹打进远处草丛和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土。 他们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射手在哪。 一名英军军士挥手试图让士兵向右侧展开,刚跑出几步,肩膀便被子弹击中,整个人转了半圈摔倒。他还想用另一只手撑着身体爬起来,第二发子弹随即打进胸口,军服迅速被血染出一大片深色。 旁边一名锡克士兵看到这一幕,立刻缩回土坎后面。 他喘得很厉害。 几秒钟以后,他探出枪口朝着印象中枪声传来的方向开了一枪,浓重白烟瞬间遮住视线。等烟雾散去一些,他才发现左侧已经有三个人躺在地上,其中一个腹部中弹,还活着,双手死死按住伤口,鲜血却仍从指缝间不停往外冒。 他们从一开始便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可现代光学瞄具却能够轻易把道路上的目标从背景中分辨出来,清军和英军手里的武器却很难在这个距离上准确找到隐蔽射手。 第一轮交火以后,清军便已经开始有人逃跑。 两名处在最后面的骑兵拨马向来路狂奔。 他们刚跑出几十米,一侧的枪声再次响起。其中一人背部中弹,身体趴伏在马背上继续冲出去一小段,随后才慢慢滑落。 另一匹马受惊以后完全失去控制,驮着已经松开缰绳的骑手冲进田地,很快又被后续射击击倒。 把总还想组织剩余的人冲出去。 既然看不清对方,继续站在原地只会挨打,只要骑兵冲进那些庄稼地,总有机会跑出去。 他挥刀吆喝着仅剩的十骑向左侧冲。 距离刚刚缩短,田地边缘便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枪声。 冲在前面的战马几乎同时被击倒。 其中一名骑兵被直接甩出去好几米,脸朝下摔在坚硬的田埂上,牙齿和鲜血一起从嘴里喷出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刚刚抬头便被随后倒下的另一匹马撞中,整个人重新滚进沟里。 把总自己的马也中枪了,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腿突然跪下。他被惯性从鞍上甩了出去,手里的刀落出去很远。等他晕头转向地翻过身时,胸前已经出现一个红色光点。 他甚至没有看见是谁瞄准了自己。 下一秒,枪响。 把总身体猛地一颤,仰面倒进土路旁边的野草里。 余下几个人有的仍在跑,有的趴在地上试图躲避,还有两个丢下武器向远处农田钻去。空降兵没有贸然冲出掩体,而是依靠无人机继续确认战场。那些试图离开的身影在高空画面上根本无处隐藏,很快便陆续倒在田地和土路边缘。 剩下的锡克士兵坚持得更久一些。 他们至少知道应该寻找掩蔽物,并且能够按照军士的命令相互掩护。可随着两名欧洲军人先后中弹,他们同样逐渐失去统一指挥。 最后几个人退到一处土墙后面,一名士兵从墙角向外射击,他刚刚完成装填,还没重新站起身,一颗子弹便穿过他露出的肩颈位置。人向后摔进墙角,鲜血很快顺着衣领流了下来。 另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听得见外面偶尔传来的枪声,却看不见任何靠近的敌人。 一名年纪较大的锡克士兵低声说了句话,随后突然起身向另一侧冲去。 剩下的人也跟着冲出,他们想借房屋和树木掩护撤回营地。 可惜只能拖延一些时间。 最后一名侦察队成员倒在距离道路一百多米的麦地里以后,枪声终于停下。 从第一声射击到战斗结束,总共持续了十几分钟。 无人机又绕着战场飞了一圈又一圈,确认周边没有新的清军和英法部队接近以后,负责伏击的士兵们才从隐蔽的位置陆续出来。 死去的战马横在路上,清军骑兵和锡克士兵的尸体散落在几十米范围内。泥土里有大片被鲜血浸成深褐色的区域,几支恩菲尔德步枪和清军的火绳枪扔在尸体旁边,还有几匹没有受伤的马挣脱缰绳以后跑到了远处。 一名空降兵走到刚才那名把总旁边,用脚把落在尸体附近的刀踢远,随后蹲下确认情况。 确实已经死透了。 另一边,一名锡克士兵仍有极其微弱的呼吸。随行医疗兵检查以后摇了摇头,胸腔中弹造成的大量失血已经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那人的呼吸很快越来越浅,几分钟后彻底停止。 空降分队没有人员受伤,他们没有在这里久留,负责警戒的人员重新放飞无人机,其余人随即返回集结区域。 此时第一批二百四十名空降兵已经基本集合完毕。 各分队的人数被重新核对,通信设备架设完成,外围警戒也开始向几个主要方向展开。天空中那两架完成投送任务的运-20早已经转向西南,沿来路返航。 前进指挥组很快通过远程无线电向习安报告了落地情况。 窑村机场收到消息的时候,两架运-20已经在返航途中。 机场上的第二批人员也已经开始登机准备。 三辆zbd-03空降步兵战车被固定在伞降平台上,技术人员正在进行最后一轮检查。等第一批运输机完成落地、补充燃料并重新进入起飞序列以后,这些八吨左右的战车和后续空降兵便会沿着同一条航线飞向天津。 而在天津外围,二百四十名先遣空降兵已经开始等待他们。 秦戈级也正在渤海上向北移动。 第137章 士兵突击 第137章士兵突击 天津湾方向第一声巨响传来的时候,英法联军留守营地里没有人知道海面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营地附近的地面甚至能感觉到轻微震动,几名正在搬运炮弹的士兵下意识停下动作,抬头望向东南。很快,海面上升起的黑烟越过低矮地平线,即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也看得清楚。 那支侦察队已经出去很久,一直没有回来。 因此营地外几个道路口很快架起拒马,原本停放在炮车旁边的火炮也开始往外拖。英国人的十二磅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被炮兵推到营地边缘,法国人同样在整理自己的野战炮。步兵分发弹药,几个连队被叫到帐篷外集合,军官骑着马来回催促,试图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能够得到的消息十分有限,天津城方向暂时没有发现大队敌军。 海面却接连发生爆炸。 一名英国军官甚至怀疑远征舰队内部发生了意外事故,直到“傲慢号”方向升起的巨大烟柱越来越高,整个营地才真正紧张起来。 营地中央有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制瞭望台,原本用来观察天津外围道路和大沽方向。 几名英国和法国高级军官很快登了上去,举着长筒望远镜向海面张望。其他人则爬上附近仓库屋顶,希望能看清舰队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到的只有浓烟。 有人隐约看见海面上几艘大型军舰正在燃烧。至于是攻击者是谁,没人知道。 与此同时,距离营地数公里以外,第二批空降力量已经完成集结。 窑村机场返航的两架运-20在完成补充人员以后再次抵达天津外围,第二轮投送又送下来一百一十名空降兵以及三辆zbd-03空降步兵战车。第一批二百四十人加上第二批人员,前进部队已经达到三百五十人。 天津这边已经不打算等了,秦戈级已经冻手,此刻就是最好的时候。 三辆zbd-03完成伞降后的检查以后很快进入战斗状态。履带压过十九世纪华北乡间的土路,后方则跟着已经重新编组的空降兵。 此次进入天津的人员原本就是从新编第一旅里挑出的精锐,个人武器以qbz-191自动步枪为主,部分人员仍使用成熟可靠的qbz-95-1自动步枪,班组火力则配有班用机枪、榴弹发射器和便携式反装甲武器。 虽然也没有什么装甲力量需要他们去反。 对于一个主要由前装步枪和十九世纪野战炮组成的营地,这种火力已经奢侈得有些过分。 小型无人机始终飞在队伍前方。 几名英军和锡克士兵设在外围的临时警戒点首先进入画面。那些人显然已经知道附近出现了敌情,每个人都端着枪,目光不停扫视道路和田野,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头顶几百米处一直有东西盯着他们。 两支小队从田野两侧摸过去,使用安装消声器的步枪逐一处理岗哨。 第一名锡克士兵正在路边小便,子弹从侧后方击中他的头部,人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便栽进草丛。另一名英国士兵听见轻微响动,刚刚转身,胸口便连续中了两发,身体靠着木桩慢慢滑到地上。 另外一个警戒点里,五名士兵守在一处土路交叉口,其中一人坐在木箱上抽烟,另外几个人分散得比较开。最先中弹的人倒下以后,旁边的印度兵察觉异常,刚把步枪从肩上摘下来,第二组射手已经开火。 不到半分钟,路口重新安静,尸体被拖进道路旁边的草丛里,空降兵继续向前。 等英法营地真正进入肉眼能够观察的距离时,无人机已经围着整个营区飞了好几圈。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团,无人机很快找到了营地里最显眼的一群人。 木制瞭望台上站着好几名军官。 其中两个人的军服和随员数量明显高于周围其他人员,旁边还有翻译和传令兵。几个人正轮流使用望远镜观察海面上的烟柱,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远处舰队。 好机会! 距离营地后方不远,一处被低矮田埂遮挡的空地上,几门六十毫米轻型迫击炮已经完成展开。炮手们根本不需要看见目标,无人机把目标位置持续传给前进指挥组。 迫击炮弹从空降兵阵地上方飞出时,营地里几乎没人注意到,只是忽然听到空中的尖啸声。 爆炸掀起大片泥土和木屑,整座木台剧烈晃动。 一发炮弹在木台顶部附近爆炸,破片横扫正在观察海面的军官。一名英国中校的脸部和脖颈被连续击中,身体向后一仰便从瞭望台上摔了下去;旁边的法国军官腹部被破片撕开,双手按着伤口跪倒,鲜血很快浸透军服。 紧接着又有炮弹落进周围指挥人员聚集的位置。 传令兵、翻译和几名营级军官顿时成片倒下。 整个营地的高级指挥层在不到一分钟里被消灭大半。 炮击随后迅速转移。 营地外围已经展开的火炮成了下一批目标。 英国炮兵刚把一门十二磅阿姆斯特朗炮转向田野,一发迫击炮弹便落在炮位后方,正在搬运炮弹的水兵和陆军炮手被爆炸掀翻。一个士兵的右腿从膝盖下方直接被破片削断,人摔在地上以后抱着断腿惨叫,旁边的炮长刚扑过去,又被第二发炮弹炸出的金属碎片击中后背。 另一门炮刚完成装填,炮手甚至已经把击发装置准备好。 炮弹落了下来,火炮本身没有被炸碎,炮班却被杀伤大半。几个还能动的人躲进土墙后面,再也没人敢回到炮位。 法国炮兵同样如此。 他们原本还试图把火炮拖出营区,避免挤在一起遭到轰击,可无人机始终盯着移动中的炮组。迫击炮火并没有追求把每一门铁炮炸成碎片,只需要让炮手死亡、受伤或者失去继续操作的勇气。 营地乱成一锅粥,几名英国基层军官根本无法得到上级的指挥命令,只能先把身边能够找到的人组织起来。一支七十余人的英国步兵队伍在军士和一名年轻上尉带领下,从营地北侧出口冲了出去,准备先找到炮击来源。 他们刚离开营门不远,便听见一种完全陌生的机械声。 前方田野间出现了三个低矮的绿色轮廓。 英国上尉最初还以为是某种奇怪的马车。 几秒以后,他便看清那些东西没有马。 最前面的zbd-03从田地边缘缓慢驶出,履带碾过土埂,炮塔已经转向英国步兵。 双方距离只有几百米。 英国军官甚至来不及完全展开队形。 三十毫米机关炮首先开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士兵突击(第2/2页) 炮口发出连续而低沉的轰鸣,一连串炮弹扫进英军队列前端。一个正在挥手指挥散开的军士胸口被直接击中,身体几乎在爆炸中从中间撕开,身后的士兵脸上和军服上瞬间全是血。 后续炮弹沿队列扫射过去。 土地不断炸开,英国士兵原本还试图按照训练散开寻找掩护,面对三十毫米高爆弹却几乎没有有效的掩蔽物。一发炮弹打进三个人聚集的位置,爆炸以后只剩两个人还能爬,其中一个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拖着断腿在地上拼命往后蹭。 这支刚刚冲出营门的步兵队伍连一次完整的齐射都没有组织起来。 幸存者开始往回跑。 步战车没有追着零散的人员扫射太久,车载武器迅速转向营地边缘其他正在集结的目标,后面的空降兵则借着这个机会继续推进。 步兵基本按照三到五人的战斗小组行动。 前一组寻找掩体开火,后一组利用空隙向前移动,再由下一组接替。英法士兵每一次试图聚集人员建立防线时,都会立即招来无人机发现后的迫击炮火和步战车机关炮射击。 营地东侧,一名法国上尉勉强集合了一百多人。 他让士兵依托大车、木箱和土墙展开,准备等待敌人靠近以后进行齐射。几个排已经半跪在地上,步枪枪口对着外面,军官正沿队伍检查位置。 无人机从上方飞过。 不到一分钟,迫击炮弹落进阵地。 第一轮便炸死了那个法国上尉。 法军士兵开始逃窜,zbd-03随后从侧面出现,三十毫米炮弹沿着防线打过去。木箱和薄木板完全挡不住这种口径的炮弹,一个躲在弹药箱后面的法国士兵连人带箱一起被炸开,旁边的几支步枪和尸体混在一处。 营地内一些士兵终于开始还击。 米涅步枪和恩菲尔德步枪的枪声此起彼伏,白色的黑火药烟雾逐渐笼罩帐篷之间的道路。子弹偶尔打在步战车外壳上,只留下清脆的撞击声。 联军最致命的问题来自指挥层。 高级军官在第一轮火炮打击里死伤惨重,剩下的基层军官根本无法在整个营地建立统一的指挥链。一个连可能还在坚持,旁边的法国军人却已经向后撤;有人准备从侧门突围,走到出口才发现那里早有敌人设立封锁。 不到半个小时,营地里的死伤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人。 帐篷之间到处都是伤员。 有些人抱着断掉的手臂靠在箱子旁惨叫,有人腹部中弹,肠子顺着破开的军服露在外面,只能蜷在地上喘气。几名军医躲在几间帐篷搭建的医院附近不停救人,可伤员送来的速度远远超过他们能够处理的数量。 营地能够活动的范围已经被压缩到原来的一半左右。 几个主要出口全部被空降兵们控制住。 zbd-03战车则停在能够互相支援的位置,炮塔始终对着营区内部。迫击炮停止大规模射击以后,头顶的无人机仍然在盘旋,任何规模稍大的集结都会立刻被发现。 剩余英法军官终于明白,再继续打下去只能把所有人耗死在这里。 最先提出投降的是一名法国少校。 英国方面剩余几个军官争论了一阵,最后也只能同意。 他们已经失去指挥官,营地里的火炮几乎全部被压制,继续抵抗除了多留下几百具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一块白布很快绑在长杆上,一名英国上尉、一名法国少校和一个翻译举着白旗走出营地。 营地中央很快出现了极其屈辱的一幕。 一排排英国、法国和印度士兵跪在空地上,步枪被放在身旁,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空降兵沿着队列逐个收走武器,再由后面的人集中检查。 几个小时前,这些人还在天津城外收钱、驱使苦力,等着远征军从西北带回胜利消息。 现在却只能老老实实跪着。 值得一提的,从战斗开始到英法联军投降,天津方面的清军自始至终都没有派出过兵力前来勘探。 一名年轻的空降兵沿队伍后方走过。 他刚刚经历完半小时交战,脸上还有火药和尘土留下的污痕,注意力主要放在前方负责缴械的人身上。 身后一名跪着的英国士兵一直低着头。 那人看上去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 等空降兵从身边走过,他忽然抬头,眼神里充满怨毒。 他的右手猛地从军服下面抽出一把短匕首,扑起来朝空降兵后腰狠狠刺去。 刀尖准确扎上后腰的位置。 空降兵只感觉后腰像被人用铁锥狠狠戳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挨了一刀。 偷袭的英国士兵表情却从狰狞突然变成了错愕——在他预想中的刀锋入体的感觉根本没有出现。 匕首首先撞上战术背心后部加厚的腰封,随后又被里面叠压的软质防弹防刺层挡住。刀尖虽然把最外层材料刺破了一部分,却没能继续进入人体。 空降兵回过神来,转身一脚踹在对方胸口。 英国士兵被踹得向后仰倒,空降兵几乎完全凭着刚刚从死亡边缘擦过后的本能举起手里的步枪,扳机被死死到底。 一整匣子弹在很短时间内全部打了出去。 英国士兵的身体在泥地上连续震动,胸腹很快被打得一片血肉模糊,几发子弹穿过身体以后又钻进后面的泥土。 周围跪着的俘虏全部颤抖着把头低的老低,再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空降兵喘着粗气,直到枪机空仓挂机才慢慢放下枪。 他伸手摸了摸后腰,那里火辣辣的疼。 隔着防护装备都能感觉到一片明显的钝痛,估计过不了多久便会肿出一大片淤青。 他又摸了一遍,确认手上没有血,心里那股后怕才真正冒出来。 幸亏这刀刺的是腰部的防护区域。 要是对方改刺大腿或者其他没有软质防护覆盖的位置,今天这一下完全可能要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彻底不动的英国士兵,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随后朝尸体旁边吐了一口唾沫。 “现代防刺服,小子。” 旁边负责看守俘虏的军官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 “所有人重新搜身,一件东西都别留。” 这一次,跪在地上的英法士兵再也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把手举得更高了。 第138章 上海之围 第138章上海之围 这两个月里,太平军居然有一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感觉。 江南大营一破,清军在苏南原本勉强维持的局面迅速松动,随即太平军乘胜追击,追上并阵斩了和春,之后火速进攻苏州。 苏州陷落以后,太平军各部沿着长江和运河南北往来,捷报已经多得让天京的各部官员有些习以为常。 不过真正让诸王另眼相看的,还是那支刚刚完成换装不久的新军。 两万支从西北运来的线膛枪,留下训练用的,真正编成成建制作战力量的约有一万五千支。 这批兵的服装依旧谈不上整齐,和太平军其他精锐似乎也没有本质区别。可手里是一色的前装线膛枪。 安庆,枞阳,铜陵,一路上大大小小接战无数。 新军也会死人,可和过去太平军攻坚时一层层拿人命去填的打法相比,伤亡低得让各军将领自己都觉得有些不习惯。 于是洪仁玕近来的日子明显好过了不少。 干王自从到了天京以后,办新政、谈洋务,话说得多,得罪的人也不少。李世贤、陈玉成、杨辅清这些手里真正握着军权的王爵,对他那些从香港带回来的想法一直谈不上多热心,更谈不上尊重他这个空降天国核心权力层的“圈外人”。 现在情况彻底改变了。 西北人的军售是洪仁玕牵线谈下来的,价格又便宜得出奇。枪炮到了,甚至还附带两个真正懂得这些器械操练的教官。 这笔账怎么算,干王都是头功。 就连李秀成对洪仁玕的看法都缓和了一些。两人之间的旧怨当然没有因为几万条枪就烟消云散,可李秀成是带兵的人,什么东西有用,他看得比谁都懂。 六月份上海已经重新摆到了太平军面前。 洪仁玕和李秀成依旧没有放弃同外国人谈判的想法。 英、美、法各国在上海都有巨大利益,洪仁玕过去在香港多年,对洋人的做事方式多少比天京其他人熟悉。他很清楚上海的价值,也知道一旦太平军进入那里,和外国人的关系早晚都要面对。 于是英国驻沪领事梅多斯、法国领事爱棠以及美国领事史密斯都收到了太平天国方面的告知:苏州既已克复,上海本就是江南之地,太平军进取上海理所当然;外国商人只要不参与战争,生命财产与贸易均可保护,天国愿与各国平等往来,照常通商,不妨碍洋商经营。 这套说辞在洪仁玕看来已经相当克制。 可各国领事对这一套严词严厉拒绝,上海的现状关系到各国的商业和条约利益。英国驻华公使卜鲁斯的态度尤其强硬,他甚至不愿让驻沪领事与太平军进行太过深入的正式接触。 谈判失败,谈判桌上想要拿到的东西只能回到战场上,六月中旬,约四万太平军开始从苏州方向向上海运动。 最初推进还算顺利。沿途清军看见太平军军势凶猛主力逼近,大多不愿死守,青浦,松江府先后被太平军攻克。等到徐家汇、罗家湾一带,他们开始受到大量外国军人依托上海外围阵地的阻击。 就连华尔手里的洋枪队也被拉了出来,这支军队虽然规模远没有后来那支“常胜军”庞大,却已经是一支装备和训练都明显超过普通清军和太平军的武装 并且洋枪队的人数比同期历史上多了许多,如今清廷与洋人停火,太平军兵峰直逼上海。在吴煦、杨坊等人的资助下他一口气招揽了一千人规模的队伍,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员来自英军和法军的现役军人,这让两国极度不满,数次向清廷官员抗议,可华尔已经是名义上的“大清帝国”臣民,他们和美国人也拿这个无赖没什么办法。 太平天国的第一轮进攻很快碰了壁,他们原本那些火炮面对清军还够用,遇到外国炮兵便吃了大亏。对面射程更远,炮手也更加娴熟,英法阵地上的炮弹能够越过大片的空地落进太平军,而太平军的火炮根本够不到他们。 步兵也同样难受,徐家汇附近的开阔地多,冲锋队伍一旦离开村落和田埂,便会暴露在英法的步枪和炮兵火力下。 第一天下午一次进攻刚展开不久,英军阵地上的火枪便开始成排射击。太平军在很远的距离上便被成片成片的射倒,死伤惨重。 清军也狗仗人势趁机反扑,太平军虽然没有被打崩,却也在两天内付出近五千人的伤亡,士气受挫,在上海外围被撞的头破血流。 但上海城内的氛围也因太平军而更加紧张,此前散布在城外和租界外围的外国人开始向城内转移。 码头上的水手、商船船员以及能够拿枪的外国侨民也被陆续组织起来,最后凑起来的武装平民超过三千人。 再加上一万四千人左右清军、两千余英法正规军,华尔洋枪队,上海城内能够拿起武器作战的人接近两万。 这座城市一下变成了整个江南最硬的一块骨头。 李秀成没有继续拿普通太平军的命往上填。他让前锋退到英法重炮无法命中的位置,把道路和几个外围村镇卡住,开始摇人。 等那支正在从长江上游赶来的新军。 七月十二日下午,他们终于到了。 一万五千人沿着道路陆续进入上海外围营地。长途行军让许多人有些疲惫,衣服更谈不上什么整齐漂亮,远远望去甚至还有点杂乱,可队伍靠近以后,那种差别便十分明显。 行军结束以后,各部按照番号迅速进入划定营地,负责警戒的人先散出去,其余人才开始卸东西,没有一到地方就三三两两坐满道路。 第二天一早,上海城外的炮声把很多人从睡梦里直接震醒。 太平军的三十六门线膛炮率先开火,炮兵阵地重新校正距离,炮弹有的落在城外空地,有的越过清军阵地砸进后方。 可随着观测人员不断回报弹着点,第二轮和第三轮炮火明显开始集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上海之围(第2/2页) 很快,几处清军炮位便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一门旧式红衣大炮刚刚开过两炮,太平军的炮火便落到附近。炮弹在炮位后方炸开,几个正在搬火药的清兵当场被炸翻。 剩余的炮手一哄而散。 英军部署在外围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很快开始还击。这种炮射速快,精度极高,英国炮手又经过正规训练,很快便根据太平军炮口烟雾和炮弹来向修正射击。 (英国工程师威廉·乔治·阿姆斯特朗(williamgeorgearmstrong)于1855年制造出早期样炮,1858年其设计获得英国军方采用,1859年开始批量装备。炮口口径76mm,弹丸重量5.4kg,炮口初速约378米/秒,最大射程约3100米,是世界上最早实现规模化装备的近代线膛后装火炮之一 早期阿姆斯特朗炮存在炮尾密封不可靠、机构维护复杂等问题。随着大口径舰炮的发展,这些问题更加突出。 英国皇家海军于1864年停止生产110磅阿姆斯特朗后装炮,随后重新转向线膛前装重炮,直到19世纪80年代才重新普遍采用后装重炮。) 一发炮弹落进太平军炮阵地前沿,炸倒了几名炮手。 接着又命中了一辆弹药车旁边的土地,爆炸把炮车打断,附近几个士兵被破片射倒在地上。 新军炮兵没有因此停火。 几个炮组立刻把受损的炮位撤走,后面的人员把伤兵拖走,剩余火炮继续调整射界。 太平军这边火炮更多,分散在几个位置同时射击;英法留沪部队的线膛炮数量少得可怜,却依靠着炮手水平和英军的武器性能硬是没有让炮战变成一边倒。 于是上海城西南方向很快被火炮的烟雾盖住,炮弹不断从双方阵地上空飞过。 太平军和英法的新式火炮不断开火,清军那些老炮夹在里面跟着喊两嗓子,声势看着很大,可根本打不到预估的目标,反而因为不断暴露位置被逐个报销掉。 这一场炮战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接近中午。 李秀成站在一处较高的位置,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西北人卖来的火炮并没有把洋人的炮兵完全压下去。 这多少让一些第一次接触这种装备的太平军将领有些失望。 李秀成倒没有说什么,人家用了多少年,自己的人才练了多久。 能够在正面炮战里和西人的炮手打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 他放下望远镜,“让新军准备进攻。” 消息很快沿着各阵地传下去。 炮火没有停止,等待已久的新军步兵则从村落和临时工事后面陆续出来,按照各自队形开始向前推进。 上海城上的外国军官很快注意到了变化。 法国留沪部队的一名高级军官正站在墙头观察。开始时,他以为这仍旧是几天前那种太平军漫山遍野地冲锋。 很快他便发现不对。 冲出来的人群散得很开,前面的部队利用田埂和沟渠交替前进,后面的队伍和前队保持着明显地间隔。 一部分人卧倒射击以后,另一部分人继续向前移动,整个推进过程和欧战如今仍然推崇保留的线列纵队有很大的不同,这种战法乍眼看上去杂乱无章,细看之下却仍有一定的章法。 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忽然,他看见城外一名清军军官突然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被射倒。 他把望远镜重新调了一下,终于看清那些太平军手里的枪。 那种枪的外形实在太熟悉了…… 法国军官盯着城外看了一阵,脸色越来越难看。 “march!” 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的马奇中校转过头。 (马奇正是历史上1860年上海防御中英国海军陆战队留守部队的高级军官之一,后来还因当年对太平军作战受到正式表彰) 法国军官把望远镜递给他,又直接指向正在推进的太平军新军,没好气的说, “你最好自己看看。” 马奇看了几秒,脸色极其精彩。 城外那些士兵手里拿着的家伙,根本不需要别人介绍:恩菲尔德式线膛枪,而且数量多得惊人。 望远镜能够看到的地方几乎全是这种武器。 法国军官压着火气问道:“马奇中校,你能否解释解释,为什么那些中国叛军手里会有这么多英国军队的制式步枪?” (马奇中校: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他没有马上回答,调整望远镜角度,又仔细看了几眼。 “我认为这些枪未必来自帝国。” “它们和你们的恩菲尔德有什么区别?” 马奇有些烦躁,“外形相同又不代表一定是从我们的军械库出去的。” 法国军官正准备再说,远处太平军炮阵地又完成一轮齐射。 几发炮弹飞过来,其中一发落在法军阵地附近,爆炸掀起大片泥土。随着太平军开始冲锋,炮兵阵地为了掩护步兵冲锋也开始向前推进。 如今距离之下,城内已经可以看清太平军的炮兵阵地。 面对爆炸,马奇中校下意识低了一下头,继续观察城外的太平军步炮兵,随后他把望远镜推了回去。 “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个问题。” 他指了指远处还在不停喷出炮火的太平军阵地。 “那么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手里还有这么多的法国制式线膛炮?” 法国军官接过望远镜,观察之后,他脸上表情也顿时僵住。 城外又响起一轮炮声。 两个人站在上海城头,互相看了几秒,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第139章 血腥乱战 第139章血腥乱战 上海城外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双方留下多少喘息的余地。 新军投入以后,太平军的火力一下提高到了守军很难忽视的程度。这一回,太平军阵地上的线膛枪已经能够在相当远的距离上持续压制城头,炮兵也能把长形炮弹准确送到胸墙、炮位和城门附近。 城墙上的清兵很快吃尽了苦头。 他们人数不少,可武器却杂乱得厉害。鸟枪、抬枪、旧式火炮混在一起,真正能够在远距离和太平新军对射的武器并不多。英法正规军和华尔的人还能依靠线膛枪和较好的训练把枪口伸出垛口还击,普通清军一旦露出上半身,很多时候甚至还没等看清城外的人影,一串子弹已经先飞了过来。 一名清军把总刚站上城垛,挥手让下面的人把一门旧炮往左挪,胸口便忽然一震。 子弹从胸前钻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迅速染红的号衣,张了张嘴,整个人随后从城墙上栽了下去。 炮位旁边的人甚至来不及把尸体拖开,下一轮枪弹便敲在砖垛和炮架上,碎砖四处飞溅。一个装药的清兵眼睛被碎石打中,捂着脸在地上翻滚,血从指缝里不停往外流。 英法士兵的情况好一些,却也远远谈不上轻松。 他们第一次真正遇到一支能够用数量弥补训练差距,同时又拥有同等级单兵武器的中国军队。 太平军枪法平均水平自然比不上英国正规步兵,可城外一万多支线膛枪不断射击以后,这种训练上差距很快被数量冲跨。 每日都会有新的一批炮弹和枪子抵达天京,再沿着陆路或者水路送到天国交战的前线。 黑火药太平军还是能自给自足的,习安只需要给他们提供枪弹即可。 太平军的炮兵已经和英法的炮兵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一上午。 阿姆斯特朗炮一次次从城内开火,炮弹飞入太平军队伍时,往往能在冲锋阵形里撕开一条血路。可三十六门线膛炮的持续轰击,也让城上的守军不断付出代价。 真正死得最多的,反而是清军。 他们既没有英法正规军那样成熟的近代步兵训练,也缺少足够数量的现代武器。很多人仍旧习惯密集挤在垛口、炮位和旗帜周围,一旦被太平军炮兵盯上,一发炮弹落进去便是一片人倒下。 守城战打了不到两个时辰,几个清军营头已经被打得换过一次人。 尸体来不及往下抬,只能暂时堆到城墙内侧。 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新调上来的士兵只能踩着死人堆继续往前。 城外的情况同样惨烈。 李秀成原来带来的各路人马也投入了进攻。新军在前面提供火力,普通太平军则利用人数不断向护城河方向推进。自己人一旦开炮,大批人马便从村屋和田野里冲出来,抬着木排、长梯这次让临时扎好的浮桥材料向前跑。 城头立刻响起密集的枪声,冲在最前面的一批人很快倒下。 一个抬木排的太平军士兵腹部中弹以后还向前跑了几步,随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后面的人来不及绕开,直接踩着他的背跑了过去。 另一个人被数发枪弹命中胸前,手里的木杆掉下去,整块浮桥材料立刻掉向一边。旁边几个人赶紧接住,还没来得及重新抬稳,一发炮弹落在十几步外,爆炸把最外侧两个人整个掀翻。 剩下的人仍旧往前。 第一批太平军终于冲到了护城河边。 他们开始把木排往水里推,又有人扛着长木试图搭出临时桥架。城头上的英法军官很快发现了他们的意图,附近几处火力点立刻转向。 排枪和炮弹同时落了下来。 河边几乎没有像样的掩蔽物,正在搭桥的人很快死伤惨重。 一名太平军军官站在河边不停地挥旗,刚刚喊了几句,头部便中弹,整个人向后摔进水里。旁边一块刚推出去的木排被炮弹打中,木头当场炸散,上面几个人全部掉进护城河里。 有人中弹以后没有力气游水,穿着湿透的衣服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便沉了下去。 这一波进攻最终没有成功,太平军留下几百具尸体,退回原来的阵地。 城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到了下午,第二轮进攻又开始了。 这一次新军投入得更多,步枪手在距离城墙较远的位置不断射击,掩护普通部队向护城河靠近。太平军炮兵则有意识地把火力集中到几个已经暴露的城头炮位。 一门英军火炮刚开完第五发,炮位旁边便连续落下两发炮弹。 炮弹炸倒了几个炮手,炮长当场死亡。 剩余的炮手只能把炮暂时放弃。 新军的伤亡同样越来越大,这已经是他们成军以来最难打的一仗。 此前面对清妖,依靠武器的射速与射程优势往往能够在对方靠近以前就把对方打崩溃。可上海城里的英法正规军无论是训练水平还是组织度都远超一般的绿营。士兵们隐藏在胸墙后面,只在射击时短暂露头,炮兵也不断转移炮位,减少被太平军集中压制的机会。 战斗打到傍晚,几个太平新军营头已经伤亡过半。 有一营再次接到前进命令时,最前面的士兵刚离开掩体便遭到一轮炮火。一个炮弹落在队伍中央,七八个人同时倒地,其中两人被炸得几乎找不到完整尸体。 后面的人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崩溃后撤,营官在后面拼命喊,也没有拦住他们。 等他们退到后方,督战队已经迎了上来。军官连续砍倒两个跑在最前面的人,尸体就横在路边。 “没有军令不得后退!后退者斩!” 后面的人停住脚步。 前面仍在落炮弹,后面是举着刀和枪的督战队。 最后这批人只能重新转身,跟着重新组织起来的队伍继续冲锋。 战斗进行到这里,太平军的勇气和组织度都在经受最严酷的考验。有人连续冲了三波还敢向前,也有人看到身边的人脑袋被炮弹打掉以后便彻底崩溃,扔下枪往后跑。 天色渐暗以后,铜锣声终于响起,太平军开始退兵,上海城外很快安静了下来。 真正安静以后,战场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从太平军出发的位置一直到护城河边,到处都是尸体。 有些人保持着向前爬的姿势,有些几个人叠在一起。 护城河里还漂浮着木板、帽子和尸体,水面已经被血和泥搅成一种说不清的奇异颜色。 城墙上同样满是伤员,清军死伤尤其严重,英法正规军的也损失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血腥乱战(第2/2页) 最狼狈的却是那些临时组织起来的外国武装平民。 其中很多人原本只是商船水手、店员和商行雇员,平时会开枪并不意味着能够面对这种惨烈程度的战斗。白天第一次看见炮弹把一个活人直接炸成几块以后,不少人的精神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有人躲在胸墙后面吐了好几次。 还有一个年轻商行职员在战斗结束以后面色苍白,死死的抱着步枪,手指怎么也掰不开。 旁边的人最后才发现,他已经吓得尿湿了裤子。 今天是守住了,可城外那些多如蝗虫一般的太平军仍然围在这里,纵观整个苏南,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以驰援这里。 法军指挥官和马奇中校对视一眼,两人谁都没说破,心里却已经有了差不多的判断。 第二天清晨,太平军炮兵再次开火。 他们开始集中轰击城墙西南一段,同时在其他方向继续开炮,摆出准备全面进攻的样子。普通太平军也分成几路靠近护城河,不断迫使守军调动兵力。 第一天炮击以后,砖墙表面已经留下大量崩裂的痕迹。第二天继续轰,墙面很快出现凹陷。 清军连夜运来木料、沙袋和碎石,英法工程人员则在城墙内侧修筑第二道临时防线,并把部分火炮转移到缺口后面。 第三天,城墙开始出现明显裂缝,连续命中的炮弹不断把砖块和夯土向外掀落。 中午以后,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垮塌声,一大片墙体终于塌了下来。 烟尘腾起十几米高,等灰尘散去,原本完整的城墙上已经出现一个不规则缺口。 城外的进攻方士气大振,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城内的人立刻冲上去抢修,沙袋,土筐,甚至拆下来的民房梁柱都被拖过去堵口。 英法工程队连夜加固,清军则不断从城里征调百姓搬运材料。 可缺口终究已经打开,下一步他们的目标就是护城河。 白天搭桥损失太大,太平军开始改到夜里。 只是夜战对双方都很折磨。 照明只能靠火把和灯笼。黑暗里根本看不清对面究竟来了多少人,守城炮兵也很难像白天一样准确射击,只能胡乱向有火光的地方放枪。 太平军趁着夜色把木料拖到河边。 英法守军发现以后立刻开枪,黑暗里一道道枪火不断闪烁,子弹大多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却总有人中弹倒下。 晚上抢修搭桥,白天不断佯攻,迫使守军无法出城彻底毁掉已经搭好的部分,浮桥就这样在不断毁坏和搭建中修修补补,两天两夜下来,太平军终于搭出几条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的窄桥。 夜里,一支清军和英法混编的部队从城门出击,试图烧掉浮桥。 太平军早有准备,双方在护城河边上直接撞上。距离太近以后,线膛枪和火绳枪的射程区别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几丈距离内,一枪打中便足以杀人。 一个英国兵刚冲到桥边,太平军火枪在不到十步外开火,铅弹从胸口打进去,后背带出一大团血肉。 旁边清兵举刀冲上去,立刻被刺刀捅进腹部。 双方随后彻底混战在一起,枪来不及装填时便直接拿刺刀甚至是枪托砸过去。有人已经彻底贴在一起,那用拳头,还有牙齿作为武器。 浮桥旁边的水里很快漂满尸体,联军最后烧掉了一座桥,在惨痛的伤亡下被迫退回城里。 天亮以后,真正的强攻开始。 第一批冲上浮桥的人几乎是在送死,城墙上的枪和剩下的炮全部对准桥面。 一群人刚走上桥便一起中弹,浮桥不断晃动,有人失足掉进水里,还有炮弹直接落在桥边,水柱连人带木板一起掀起来。 可后面的人仍然源源不断往上冲。 最终还是有人过了河,越来越多太平军在城墙脚下聚集起来。 到了这里,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短得惊人。 城上的清军甚至能够完全看清下面人的脸。 太平军抬枪射击,城上的人向下开火。 这么近的距离,鸟枪同样致命。 一个太平军刚抬头,脸部便被霰弹打得血肉模糊,整个人仰面倒下。 城上一名清兵探头装填,下面一支步枪立刻开火,子弹就从下巴钻进去,把后脑打出一个窟窿。 黑火药的烟雾越来越浓,城上城下很快都看不清在哪。 守军开始往下泼开水,油脂和煮得滚热的金汁。 滚烫液体从城墙上泼下来时,下面顿时响起惨叫。 一个太平军的脸和脖子被烫得大片脱皮,他捂着眼睛倒在地上不停翻滚。 后面的人只能从他身边继续向前。 太平军的冲锋队开始往缺口那里集中。 前面的人举着藤盾和厚木板,试图挡住城内迎面射来的枪弹。守军早已在缺口后面架好火炮和密集步枪,只要有人露头便立即开火。 冲锋队刚进入缺口,迎面便是一轮排枪。 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几乎同时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里挤,又被一发近距离霰弹炮射中,正前方瞬间爆开一大团血雾,盾牌、断肢和碎石同时飞向两侧。 这一波人很快全部战死。 太平军很快换上第二批敢死队。 与此同时,已经过河的人开始沿城墙根寻找其他可以爆破的位置。 火药桶被抬到墙脚下,工兵趴在死人和木板后面挖掘。 守军不断从上面射击干扰。 不知道损失多少人后,一处新的爆破位置终于准备完成。引线燃尽以后,城墙脚下猛地炸开。 大量砖石和人体向外喷出,一整段城墙向内外同时垮塌。 上海县城又再次多了一个缺口,守军再也无法把所有地方都堵住。 英法正规军还在几个主要阵地坚持射击,清军却已经开始有人向城内撤。武装民兵早已经崩溃了,看见第二处缺口被炸开以后直接放弃了外围阵地,沿着街道往里面跑。 枪炮声、喊杀声从缺口一直卷进街巷,撞在屋墙和瓦檐之间,层层叠叠,已经分不清从哪里传来。 街口、院墙,凡是能够藏身据守的地方,很快都成了争夺的阵地。方才还空荡荡的长街,不过片刻便被硝烟、碎瓦和奔跑的人影填满。 太平军到底还是进了城。 巷战开始了。 第140章 华尔之死 第140章华尔之死 太平军还没有真正渡过护城河的时候,上海城里的撤退便已经开始了。 最先走的是各国领事馆和商行里那些没有必要留下来的文职人员。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还有一些欧洲商人的家眷和雇员,一批批从住处赶往黄浦江沿岸。箱子、皮包和能够临时带走的贵重物品堆满了码头,马车到了江边以后便匆匆卸人,随后又转回去接下一批。 黄浦江上原本就停着许多外国船只。 商船、小型炮舰,船员不停把人往船上接。有人连家具都想搬走,很快被守在码头的水兵骂了回去。真正到了这个时候,逃命才是关键,谁敢为了多带几件瓷器占用宝贵的运输空间就等着吃枪托吧。 太平军很快发现了江边的动静。 几支部队从城外向黄浦江方向迂回,试图用步枪和火炮骚扰码头。几门线膛野战炮也被拖到能够观察江面的地方,对着外国船只开炮。 炮击确实造成了一些混乱。 一发炮弹落在岸边仓库附近,几个正搬箱子的苦力当场被炸倒,码头上的人群立刻尖叫着向四周躲避。另一发炮弹砸进江里,水柱把一条小船摇得险些翻过去。 外国炮舰随后开始还击。 这便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了。 太平军带来的线膛野战炮毕竟只是山炮,和停泊在江面上的舰炮对轰便吃了不少亏。炮舰上的重炮威力更大,射程更远,太平军炮兵一旦暴露炮口烟雾,很快便会招来江面上的还击。 太平军只能阻碍这些外国鬼子的撤离,却无法把整个黄浦江封死。 于是人还是不断从江边往船上走。 …… 华尔最开始得到的命令,是守卫上海。 他带着洋枪队和临时征集来的民夫已经修了两天的街垒。上海城里的道路并不宽,几条主要街道只要用木料、沙袋、翻倒的大车和门板堵起来,再把火枪手摆在后面,确实能够给进攻者制造很大的麻烦。 华尔对此很有信心。 他手下这批人里也是有不少各国的职业军人的,他们知晓怎么样在街垒后面作战。只要城墙能够再撑一阵,等太平军真正进入城区以后,洋枪队完全可以借街道一点点拖住他们。 结果修着修着,他便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领事馆的人拍拍屁股跑路了,洋行的职员提桶跑路了。英法的军官,伤员也开始撤退;再往后,竟然有清廷的官员和家眷混在队伍里。 华尔站在一处路口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哥们,你们都跑了我怎么办? 一辆马车从他面前经过,车里坐着一个他认识的清朝官员,车后还跟着几个抱箱子的家丁。 华尔盯着那辆车一直看到它拐过街角,然后转身去找马奇中校。 马奇中校正在指挥所里安排英军撤出顺序,房间里堆满了地图和文件,门外不断有传令兵进出。 华尔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推门进去。 mander,你的军队正在撤退。” 马奇抬头看了他一眼,“是。” 华尔被噎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质问,没想到对方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他有些生气地质问, “你们让我修街垒,让我的人死守在这里,现在你告诉我,你们要撤退?” 华尔死死地盯着他,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那我呢?” 马奇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清政府的人付钱雇用了你。” 华尔的眉头立即皱紧。 马奇继续说道:“英国方面和法国方面也追加了一笔款项。你的士兵已经拿到了钱,所以你们有合同要履行。” “合同?” 华尔几乎被气笑了。 “外面有几万人的叛军正在攻城,城墙马上就要破了。” “我知道。” 马奇中校眯起眼睛,“所以请你回到你该回去的岗位上去,雇佣军!”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华尔的脸色当场变了。 很快,清廷官员那边也给华尔送来了命令。 洋枪队至少要守住主要街垒十二个小时,给英法军队和重要人员撤离留下足够时间。 华尔拿着那张命令看了很久,嘴里蹦出了无数个以f为开头的单词,最后把它揉成团扔到桌上。 骂归骂,活还得干,他的人还在城里,真要撤退还得指望人家的船,现在翻脸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华尔只能重新回到街垒,如今城墙缺口已经十分巨大,太平军冲进城区的时候,华尔手下的几处主要街垒已经准备完毕。 他们进入街道以后,很快看见了这东西。 最前面的人根本没有停,几十名士兵沿街直接冲了过来。 华尔站在街垒后面,只等他们进入距离。 “hold.” 洋枪队的枪口已经全部抬起。 太平军越来越近,有人开始从两侧房屋寻找绕行道路,正面的人仍旧继续冲。 华尔终于挥手,“fire!” 街垒后面瞬间爆出一整排白烟。 最前面的太平军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上,十几个人同时倒地。后面的人还在向前冲锋,迎接他们的又是一轮射击。 一个太平军胸口连续中弹,身体向后撞倒同伴。 另一个被击中大腿以后倒在路面上,双手拖着身体往街边爬,没爬出去几步,就被一颗子弹命中了脑袋。 剩下的人终于开始撤退,街道上面很快留下几十具尸体。 洋枪队里有人大声欢呼,几个流氓模样的士兵吹起口哨,对着街面上太平军的尸体提档挑衅。 华尔一点也笑不出来,他走到街垒边上看了一眼。 这种程度的“胜利”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街垒终究不是城墙,木板和沙袋能挡火枪,可挡不住火炮。 况且太平军已经有越来越多人进入城区。 第一轮进攻几乎同时发生在几处街垒,结果都差不多。太平军刚进城,对里面的防御设施还不熟悉,被预先布置好的火力迎头打了一顿,留下不少尸体以后暂时退开。 很快,第二轮进攻开始,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开始从小巷和院墙之间绕行。 屋顶上也有人出现。 洋枪队不得不处处分兵,他们本身就只有一千人,战斗打了一个多小时,外围两处街垒首先撑不住了。 一处被从侧面绕进来的太平军突入,守军发现背后出现枪声以后立刻崩溃。另一处街垒则被太平军抬来的小铁炮近距离轰了几发,最外层木料被打烂以后,守在后面的雇佣兵再也不愿继续留下。 两处失守以后,华尔立即把剩下的人往城内集中,毕竟真正坚固的街垒还在后面。 那里修得更早,用的沙袋和木料也更多,附近几栋房屋已经被打通,可以让士兵们从院落和窗口互相支援。 可洋枪队的士气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他们本就只是为了钱,等真正看到太平军从城墙缺口源源不断涌进来,有的人已经在考虑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战后。 华尔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为了打消士兵的顾虑,他开始发更多的钱,让士兵暂时忘却自己有没有命花钱这件事。 几只箱子直接被抬到街垒后面。 英镑,银元。 箱盖掀开以后,刚才还在抱怨的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华尔站在箱子旁边。 “小伙子们!守住这里,钱现在就发下去!” 有人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撤退,长官!” 华尔毫不犹豫地回答:“英国人和法国人会给我们留够船位。” 这句话说出去以后,队伍才真正稳定下来。 战斗继续了一个小时,黄浦江方向的船已经一批批离岸。 最后一批英国正规军开始向码头收缩的时候,华尔终于意识到事情哪里不对。 他再次找到了马奇中校,这一次指挥所里已经空了很多。大批没必要收拾的文件正在被焚烧,几个英国水兵正在搬最后的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华尔之死(第2/2页) “我的人撑不到十二个小时了,指挥官阁下,太平军已经拿下了外围的街垒!” 华尔进门以后直接说道。 马奇正在戴手套,“那就守一两个小时。” 华尔盯着他,“船呢?我要带着我的人一起撤。” 马奇停下手上的动作,嘴角慢慢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我们的船上可没有你的位置。” 华尔怔了一下,“什么?” “你是清国官员雇佣的人。” 马奇看着他的眼睛,“去找清国人要船吧,雇佣兵先生。” 华尔脸上顿时浮起怒色,“你们答应过——” “我可没有答应过你。” 马奇打断了他,随后走到华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fuckoff,youhyena!”(滚开,鬣狗!) 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华尔愣了半秒,勃然大怒,立刻追了上去, “fuck!你给我站住!” 门口两个英军士兵同时转过枪口,恩菲尔德步枪直接对准了华尔胸口。 华尔的脚步停住,一步一步往后退,两只手慢慢抬起来。 “ok,ok,绅士们。” 他盯着那两个士兵,“我没有恶意。” 马奇中校已经走远了。 华尔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等他重新回到街垒的时候,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几个一直跟着他的心腹被叫进一间屋子。 门关上以后,华尔第一句话便是: “妈的,英国佬把我们卖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英国佬没给我们留船!” 华尔拉开桌上的袋子,把里面几包金银塞了进去。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们走!” 房间里立刻响起几句咒骂。 “那外面那些人呢?” 华尔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门外洋枪队的士兵还在街垒后面开枪,很多人仍相信自己只要坚持到最后,就能坐英法的船离开上海。 华尔重新低头收拾东西,“他们收了钱,先生们。这是他们的归宿。” 既然英国人能把他们留下拖时间,他们当然也可以把剩下的人留下拖时间。 几个心腹很快开始收拾值钱的东西。华尔甚至还换了一件不那么显眼的外套。 他们打算等街垒再撑一阵,从后面的小巷直接向黄浦江方向撤,哪怕上不了英国蒸汽船,也能想办法抢一条中国渔船离开。 结果还没收拾完,外面忽然炮声大作。 太平军终于把重型火炮推进了城里——街垒最怕的东西来了。 外面火炮齐鸣,一根粗大的横木被炮弹猛地折断,沙袋和碎木飞出十几步远。躲在后面的几名洋枪队士兵被冲击掀翻,其中一个大腿被木刺扎穿,倒在地上疯狂惨叫。 太平军步兵随即开始射击,枪弹穿过被炮击打开的缝隙,不断打进后面的守军里。 洋枪队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士气彻底崩溃,这毕竟不是成军一年多敢跟英法军队直接叫板的那支洋枪队。 (1861年春,华尔的“洋枪队”大量招募在沪外国人,尤其是吸收英国水兵和逃兵,引起英国领事和海军强烈不满。英方认为华尔既破坏了他们的“中立”立场,又诱使本国水兵逃亡,于是决定逮捕他。4月24日,英国海军军官亨利·海尔在上海将华尔扣押;华尔则坚持自己已经入籍中国,不再接受美国管辖。上海道员吴煦随后出面交涉,并在4月26日带着洋枪队士兵前去接人,现场气氛险些交火。最终英方让步,将华尔交还中方。 后来流传最广的版本则更传奇:华尔被关押在英军舰上后,趁看守不备,击钟为号,从舷窗翻出去,跳入黄浦江游走,随后被自己的人接应逃脱。这个“跳窗逃跑”的故事长期出现在华尔传记中,但近年的档案研究认为,这段情节很可能是华尔部下后来加工出来的传奇;英国档案显示,华尔实际上是在吴煦强硬交涉后被英方正式释放) 很多士兵见大事不妙,直接开溜。 华尔冲出房间时,街垒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在坚守,他也顾不上其他人了,带着几个心腹向黄浦江方向跑。 街道上到处都是逃兵、百姓和被遗弃的东西,马车堵在路口,地上还有死人。几个人转过一条街以后,后面突然响起枪声,两个逃窜的人被当场射倒。 人群轰的一下散开,华尔回头时,已经找不到刚才跟着自己的几个人。 他只能继续往前跑。 只要到江边。 只要能……达到那个地方…… 可刚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前方路口忽然出现一队太平军。 人数不多,但也有二三十人,正在沿街检查房屋。 华尔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退回巷子。 前后看了看,旁边全是紧闭的民居。他冲到最近一扇门前,用力拍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继续拍打,“openthedoor!plz!!!” 远处太平军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华尔扭头四处张望,正门打不开,再往前跑一定会撞上太平军。 就在这时,他看见墙边堆着几个竹筐,旁边还有一架矮木棚,正好能借力。他冲过去踩上竹筐,抓住棚顶,又用力往上一蹬。 他的手终于够到墙头。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翻了进去,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半天没站起来。 等抬起头,他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人。 一个中国男人站在屋门前,手里紧紧握着一根木棒,身后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四个人全都缩在墙角,男人脸色发白,握木棒的手一直在抖。 华尔认出了那种眼神,他们认识自己。 上海这些日子,洋枪队在城里城外干过什么破事,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华尔慢慢把双手摊开,“noharm.” 一家人听不懂他的鸟语,他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枪。 男人仍然死死握着木棒。 华尔已经渴得嗓子冒烟,从街垒一口气狂奔到这里,一路上一滴水都没喝。堪比上海第一届军装马拉松大赛,只不过比赛的惩罚项目是跑得慢的人要被拖到路边打靶。 “w……water.” “water!”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随后忽然想起自己会的那几个中国词。 “水!” 发音有些古怪。 “水,水。” 他又指指嘴,“ineed水。”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抬起木棒,朝院角指了一下,那里放着一个大木桶。 华尔眼睛一下亮了,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旁边的瓢,连舀几下往嘴里灌。凉水进入喉咙以后,他整个人都舒服得几乎赞叹出声来。 他喝完以后又舀了一瓢,这次没有喝,直接浇到脸上。满脸的烟尘和汗水立刻顺着下巴往下淌。 华尔弯着腰,又捧起水开始洗脸。 外面的枪声已经离这里很近,他却顾不上,只想赶紧把身上的灰洗掉,再想办法换件衣服逃命。 院门旁边,那个男人慢慢放下了原本护着妻儿的手臂。他的妻子一把抓住他袖子,对着他摇摇头。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又死死地盯着华尔,看着这个过去骑着马从街上经过、身后跟着一群趾高气扬的士兵的外国人;看着他此刻弯着腰,趴在自家水桶旁边洗脸。 男人握紧了手里木棒,随后,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华尔身后。 华尔又捧起一把水。 男人看着毫无防备的华尔,眼神一点点变的凶厉,木棒被缓缓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