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信徒》 第1章 《纯真信徒》作者:钟仪襄 简介: 相识的二十年间, 他们彼此都以为对方很难追。 于是一个消极怠工, 一个自暴自弃。 ——[对你的爱,像信徒在神明面前的祷告。神不必知道。] *大小姐和她的白月光。一篇不小心甜出天际的酸涩文学。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情有独钟破镜重圆青梅竹马暗恋 主角视角周仪嘉视角梁希丞 其它:青梅竹马,双向暗(明)恋 一句话简介:不典型青梅竹马的双向暗恋。 立意:警示不长嘴的危害! 第1章归来的月亮。 时隔七年,他再一次见到周仪嘉,居然是在老谭的朋友圈里。 老谭是个颇有名气的投资人,年轻时候商海浮沉,是个不凡人物,上了年纪之后退居二线,创办了一家早期投资机构,为人随性,经常在朋友圈发一些生活日常。 今晚这条朋友圈的配文依然随意——「给家里茶室换了个装修。」 配图三张。 第一张是一面墙,打了半壁的花梨木柜子,效仿中医堂,嵌有几十个小抽屉,上面刻有“正山小种”、“金骏眉”之类的名称。 第二张是摊了一桌的青玉坛子,里面或是茶饼,或是没有标签的零碎茶叶。 第三张,是一个年轻姑娘,正侧坐在茶室的浅灰色蒲团,低头嗅一种茶叶。夕阳余晖打在她栗棕色的发梢,像一幅饱和度很低的宣传画。 梁希丞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周仪嘉的发丝好像和别人有不同的光泽,无论怎么变换长度和颜色,还是透着无言的熟悉。他注意到她新烫了个卷,中和了锋利精致的下颌,给整体线条增添一分婀娜,但傲气不减,仍是轮廓凌厉的美人。 这条朋友圈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评论区正有人和老谭打趣,隐晦地问他是在秀茶室还是秀新欢。老谭哈哈一笑,坦荡回应:「这姑娘跟我打赌,说能把这堆茶叶给我收拾进对应的抽屉,一个不出错。赌注一瓶portellen40。」 话一出,底下更为热闹,还有好事者问这个女孩子是谁。 有人替他解答,说是老谭之前投的一家公司创始人。 问的人恍然大悟,说:「难怪。」 梁希丞知道那家公司——早期从事音乐制作,后来转型做版权平台,目前已经走到了b轮。周仪嘉其实并不是ceo,只是合伙人之一。 他回国后代他父亲掌管集团的产业基金,老谭不久前把这个项目推给过他,问有没有兴趣见见。他答得模棱两可,只说近期在国外出差。 不知在拖延什么。 照片的右下角就是点赞按钮。他好似需要下巨大的决心,拇指在那个位置踌躇不前,最终还是在一次闭眼的瞬间,轻轻按了下去。 果不其然,没过几分钟,老谭就发给他一条私聊,状似无意地打探:「回北京了?」 这次他回答得很迅速:「是。」 老谭又闲聊了几句,很快把布置好的餐桌拍给他看,诚邀他前往家中共饮。 梁希丞点开那张图片,可以看出老谭今晚邀请了不少人,五瓶獭祭一字排开,旁边还有几瓶名贵威士忌。他认出最边上的一瓶,portellen40,是许给周仪嘉的赌注。 他对着这瓶酒端详了几秒,轻易答应了老谭。 可能对方料不到,其实他是不喝酒的。 老谭的别墅离他的公寓不远,开彻二十分钟就能到。 他一现身,老谭就直奔主题,把他介绍给了j-music的ceo尹子姗。他听说过她的名字,不仅是因为项目资料,更因为她是周仪嘉的大学同学。她们两个在英国留学时相识,共同创办了现在的公司。 按常理推断,她应该是周仪嘉最亲密的好友。 梁希丞和她聊了几句,彼此交换了名片。 一屋子的客人都很年轻,身影来来往往。他环顾一周,没见到周仪嘉——可能还在茶室里钻 第2章 研。 没等他落座,老谭的助理便从茶室的方向走出来,兴冲冲报告老谭:“周小姐说她全部分好了,让您过去检查!” 众人多多少少投来几分好奇目光。老谭立刻嘱咐尹子姗招待客人,说失陪一下。几个爱看热闹的人干脆跟在了他身后,浩浩荡荡去茶室验收。 尹子姗好心为他解释状况,笑吟吟道:“是我的合伙人,跟老谭打了个赌。梁总要不要一起过去瞧瞧?” 梁希丞望着她礼数周全的笑脸,确认周仪嘉完全没有跟这个朋友提起过自己。 她的闺中密友,并不知道他是谁。 他的笑浅而又浅,说,不必了。 * 周仪嘉的肚局显然获得了胜利。 他坐在客厅,听到茶室里迸发出一阵围观群众的欢呼。今晚老谭组的局主要由一些早期公司创始人构成,年龄层偏低,因此朝气蓬勃。有人问老谭打算何时兑现赌注,老谭大手一挥,愿赌服输道:“早就从酒柜里拿出来了,给你搁在桌上。” 周仪嘉于是前来拿酒。 就这样,和梁希丞四目相对。 他坐在餐桌的一端,面前就是那瓶珍稀的portellen40,她看见酒的那一刻,必然也看见了他。 周仪嘉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 尹子姗就在她身边,趁机为她引见,说:“这是宸弘的梁总,刚到不久。”又向梁希丞介绍周仪嘉,竟然只提了个英文名,说,“这位就是我的合伙人,chloe。” 周仪嘉像初次见面一般,官方又滑稽地和他握手,说:“久仰久仰。”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触即走,没有再理会她。周仪嘉对此毫无芥蒂,觉得很有趣似的,冲他笑得意味深长,眼眸明晃晃,恶劣又坦荡。 她放开他的手,转身就让人把酒开了,说今晚真的特别高兴,必须和大家共享。 整个晚上,周仪嘉忽略他显而易见的不愉快,表现得志得意满。她给在座的所有人倒酒,唯独忽略他的酒杯。好像这份快乐是无须与他分享的。 老谭诶了声,说:“希丞的酒呢?” 她不以为意地说:“人家酒精过敏呀。” 梁希丞凝视着她。周仪嘉执着于和他装陌生人,表现得好像这句话是他刚刚告诉她的似的。没有人存疑,也没有人在意这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连老谭都不感到惊讶。 一个不喝酒的人赴约来到酒局是常事。在座没有人是为了喝酒而来,他们只是为了社交。 周仪嘉也同样。整个晚上,她几乎和这张餐桌上的所有人互换了微信、相谈甚欢,除了梁希丞。他觉得这画面和小时候如出一辙。周仪嘉从小就是这么左右逢源,去哪里都呼朋引伴。而他是孤僻寡言的那一个。 区别是长大后他知道人不必开朗健谈,就会有许多人想和你做伴。 尹子姗坐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多j-music的内容,从创业历程聊到公司前景,他只把“创业历程”这块听了进去。 她侃侃而谈:“我和我合伙人都是很爱唱歌的人,一开始创业只是想弄个录音棚,给独立音乐人提供制作服务。但是目前这块业务的占比已经很小……” 他在心里同意她的话。周仪嘉以前确实很爱唱歌,总说自己想当个歌手。 可惜她连梦想也是朝三暮四的。 满屋子的酒精好像阻塞了他的呼吸,他感到如坐针毡。梁希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断的尹子姗,只知道他没坐多久就匆忙离去,临走前不忘加了尹子姗微信,完成了老谭眼里的他的目的。 他用最快的速度来到车库,驶离了那栋房子。 十月的秋夜并不冷,他降下车窗,让夜风带走一切不该存在的气味。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像这七年里的每个夜晚一样。它永远不会消失,却也不会离你更近。 梁希丞加快了车速,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轮播一整晚的画面。从看到那条朋友圈开始,后来所做的一切,都和从前的 第3章 所有决定一样,是鬼迷心窍的魔障,是毫无意义的赘笔。像一个追月亮的人,无论往哪里走都是错的。 面前是一盏红灯,路面很空旷,只有他独自停在路中央。 梁希丞下意识拿起手机,想找些东西转移注意力。可就在这一秒,一个来电通话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串陌生号码,不存在在他的通讯录里,可他竟然认得出是谁。 手机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振动。久到屏幕已经因为太久没有操作,在他面前黯然熄灭,他还是没有决定,要不要接这个电话。 红灯已在倒数,他匆忙抬头看了一眼交通信号,才又低下头—— 他看见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上,倒映着一轮月亮。 第2章烈酒。 周仪嘉打到第三个电话,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个,不要再打。结果如有神助,梁希丞这次真的接了起来。 他实在是话太少,连接电话都不肯施舍一个字。她只好在一片沉默里强自镇定地说道:“梁希丞吗?听不听得出我的声音啊,我是周仪嘉。” 这回他终于“嗯”了一声。 周仪嘉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听着他那边安静的背景音,抱着侥幸问了下去:“你还在不在停车场?” 他好似在那头蹙了蹙眉,语气不算有耐心:“怎么了?” “我酒喝得有点多……想问问你是不是回梁叔叔买的那套公寓,那应该跟我是一个方向。”她一股脑说完,才想起来问,“还是你已经开走了?” 通话静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说:“你来小区门口。” 五分钟后,周仪嘉在大门口坐上了梁希丞的车。她发现他是开出去之后折返回来接她的,心里难免有些感动。 毕竟有快七年的时间没怎么联络,哪怕从前关系再好,冒然提这种要求还是有些厚颜无耻。 幸好周仪嘉的脸皮够厚,坐进去之后还自我调侃:“我以为你不会接电话了呢。” “在开彻。”他说。 两个人相顾无言了一阵。梁希丞毫无要启程的打算,嗤笑一声,说:“现在不打算装不认识我了吗。” 周仪嘉笑了起来:“我听子姗说,老谭把我们公司推给你,想让宸弘进我们这一轮融资。”她偏了偏头,向他求证,“有这回事吗?” “有。” “所以这会儿告诉他俩我们认识,感觉挺奇怪的。像在道德绑架你。”她认真地解释,“当然我不是说会影响你做决策之类的意思……肯定到不了这个层面。是怕子姗或者老谭拿这个说事儿,搞得你碍于情面,拒绝起来也不太方便。” 梁希丞其实很想问问她,怎么就这么肯定,到不了这个层面。 但他只是静静地听完,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冷淡地提醒:“安全带。” 周仪嘉后知后觉地系好安全带,收到了尹子姗的微信,问她怎么溜这么快。她飞快地回了句「有点急事」,又解释了两句,才放下手机。 再抬起头,梁希丞已经开出去一段。 周仪嘉无须向他报地址,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本来就是同一个——他们两家的父辈关系极好,连在北京置业都买在了对门。 托他们的福,她五岁就认识了梁希丞,迄今二十年。 周仪嘉回顾往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二十年,如果放在未来,好像漫长得望不到头,但其实放在过去,仅仅只是一眨眼。 她忍不住感慨:“你刚回国不久吧?我记得阿姨之前说你要留在美国的。怎么回来了。” 反正没指望等到答案,她又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我倒是回来挺久了。” 周仪嘉忽然扭过头,连眨眼的间隔都被尽力延长,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我真的太久没有见过你了……梁希丞。” 她叹息的语气就好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海洋一般。 梁希丞忍不住想替她纠正。 其实她想表达的应该是,太久没有去海岛度假了,突然很想见见大海——之类的意思。 第4章 他岔开话题:“你晚上喝了多少?” “没多少呀。我酒量很好的,刚骗你说喝多了,是为了让你送我。”周仪嘉好像还觉得很得意,卖弄道,“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她其实这些年变得话没有那么多了,至少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也收到过“爱端架子”之类的负面评价。可是遇到梁希丞,她好像无可救药地变回聒噪的小孩。 周仪嘉自己都有点烦自己,遂说完最后一句话,决心闭嘴安静。 “幸好你好像没怎么变。”她今晚观察了他很久,得出这个总结。 依然是那个,话很少的,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的,有点高高在上的梁希丞。 周仪嘉兀自陷入了回忆。 其实她不是五岁认识的梁希丞。她是五岁认识的现在这个爸爸,顺便认识了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以及他朋友的家人。 梁希丞就是那个“爸爸朋友的家人”。 她五岁前的物质条件很一般,自从跟着妈妈搬进继父的家里,许多东西对她而言都是新奇的。 就连第一次被带去见梁希丞,她的心灵都受到了巨大的震颤——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啊,肤白胜雪,又沉默寡言,好像住在古堡里的小王子,拥有一切却并不快乐。 童话书里总有类似的描写——“一双忧郁的蓝眼睛”。只有见过梁希丞以后,她才明白,原来黑色也可以注解忧伤。他的眼眸是夜雾中的湖泊,水面停泊着寂寥的银河。 因为这双眼睛,梁希丞身上总有种低落的气质,好像世上没有多少值得他开心的事。 周仪嘉觉得自己性格之所以盲目乐观,都是因为梁希丞的缘故。她从小就致力于在他面前打起精神,希望能多多少少对他产生点影响——她想让梁希丞开心一点。真的很想。 虽然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她几乎要被回忆里的自己逗笑了,嘴角都控制不住翘了上去。 兴许是她太久没出声,梁希丞有些不习惯。 他考虑了一路,最终还是开了口,突兀地说:“你也没有。” 周仪嘉一脸疑惑地盯着他:“没有什么?” 他对着路面沉默了片刻,说:“没有变。” 可能是梁希丞主动找她说话,大为鼓舞了周仪嘉。她一下子破了戒,情不自禁地犯浑:“没有吗?我整了个容呢。” 梁希丞果然被骗到,碍于在开彻,幅度很小地转头看了她好几次,可能因为看不出端倪,神情越来越困惑。 周仪嘉忍俊不禁,笑得眼里光泽熠熠:“没有啦,就是刚打了两针水光。怎么样,应该有稍微变白一点吧?” 梁希丞依旧没能分辨出来。 他记得她以前的肤质也堪称优越,不知道特地再去做个美白项目是图什么。 周仪嘉悄然撑凯五指,对着他的方向盘比了比。突然不知为何很心虚,又把手收了回去。 好像有某个极深的执念陡然间落空了,她整个人泄了气,侧靠在车座里,丧失了继续说话的欲望。 幸好他们的小区已经近在眼前。 他们从地下车库上楼,只需要进同一部电梯,去同样的楼层。 她知道他常驻上海,来北京只是出差。而她平时习惯于和尹子姗一起窝在工作室,也很少回这间公寓。 但今晚他们奇迹般地相聚在这里。 然后分道扬镳。 周仪嘉看着电梯快速攀升的楼层编号,犹如在看一个紧迫的倒计时。她格外珍惜地开口:“你在北京待几天啊,能不能找你吃饭?” 梁希丞自登上电梯以来便低抿着唇,听到她的声音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睫,久梦乍回般,没有应答。长久的寂静给了周仪嘉无数次机会,撤回唐突的邀请,但得寸进尺的欲望压过了忐忑。又或者,能得到他为她为难的这几秒,也是好的。 良久,他点头,说:“好。” 电梯门适时打开,周仪嘉愣了一秒,潇洒跟他道了晚安。 但她知道,其实她是睡不着的。 周仪嘉回公寓后洗了个 第5章 澡,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刷朋友圈。老谭艾特她的朋友圈收到了很多回复,最后还不忘自己公布肚局结果,说:「酒没了。」她一笑而过。 紧接着是一些朋友的私聊会话。主要是国内的一些乐队朋友,近期有演出,邀请她去玩。 她扫了扫这些信息,觉得都不太适合约梁希丞。他一看就不喜欢吵闹的环境。 周仪嘉挑几条重要消息回复完毕,切出微信去翻了翻自己本地餐厅的收藏夹,挑来挑去没有特别合适的。也不知道梁希丞这些年口味有没有变化,她好像没有从前那么了解他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费心讨好过谁了,但遇到梁希丞,她迅速进入了状态。 ——她到底在干嘛。 周仪嘉把自己刚吹干的头发往后薅了一把。 尹子姗的微信及时把她从这种疯魔状态里挽救了出来。她发来一张图,是portellen的酒瓶,并说:「还剩半瓶,我给你带回公司了,你自己处理。」 周仪嘉奇怪地回:「这么多人,没喝完吗?」 尹子姗说:「你人都走了,剩下的人怎么好意思喝光。这酒又不便宜。」 周仪嘉心说,也还好呀,只是酒而已。 但确实不便宜。这家传奇威士忌酒厂在1983年就关闭了,所以市面上每一瓶都是绝版,在拍卖行里的成交价能上六位数。 其实近几年,它又被重新收购,一直有复产的传闻。但媒体毫不留情,斩钉截铁地称“不值得期待”。他们坚信,旧时代的烈酒用新时代的工业酿造,灵魂将不复存在。 传奇之所以是传奇,其实是因为逝去难追。 周仪嘉如梦初醒。 人和人之间可能也是一样。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七年后蓄意接近,更像是狗尾续貂。 她看着餐厅收藏夹,心想,就一次。 就像清晨美梦将醒未醒时分,大脑已经明白一切是虚假,但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多赖一会儿床。 她没有过分沉伦,只是选择做“大部分人”。 就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旧时代的烈酒……”引自网媒。 第3章粘人。 周仪嘉没说她打算具体什么时候找他吃饭。梁希丞觉得没必要为她打乱自己出差这一周的计划。 他上午参加了一个产业论坛,午餐也被这个论坛的相关饭局占据,下午开完两个会,才是他的私人时间——但也已经约了朋友。 能称作他私人好友的人并不多,沈湘算是一个。 他们在大学相识,沈湘至今仍在学校念phd。但他的秉性与严肃的履历并不相符,经常满世界乱转,是个玩咖。 沈湘把他约在一家开在寺庙里的法餐厅,说和他性格比较相符。 甚至还有别的理由——“多在这种地方吃饭,比较容易心想事成。很灵的。”沈博士如是说道。 梁希丞一度很想介绍周仪嘉给他认识。因为选一家餐厅吃饭还需要鬼神来做论据,他们应该相见恨晚。 但是现代科学在这个晚上毫无征兆地向神秘主义倾斜了。他扣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弹出了周仪嘉的来电。 梁希丞恍惚了几秒,向沈湘说了声抱歉,接起电话。 周仪嘉开门见山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梁希丞有些措手不及。 他以为她是随口说说,或者至少会隔几天再约。 沈湘已经坐在对面,露出探究神色。梁希丞只在接两种人的电话时会一言不发,一是家人,二是很亲密的人。 梁希丞平静地回答对方:“正在吃。” 电话里隐隐传出一个女生的声音:“跟同事,还是跟朋友?”宛若在查岗。 梁希丞很仔细地回答:“一个朋友。男生。” 周仪嘉收集完信息,觉得有戏,主动提出:“方便加我一个吗?” 梁希丞蹙起了眉,不置可否。 对面的沈湘把黄油抹上餐前面包,露出无所谓的姿态,大意是“别问我,我没有意见”。 电话里又交 第6章 涉了几句。最后梁希丞放下手机,通知他,待会儿会有一个女生过来。 沈湘揪住把柄揶揄:“你女朋友有点太粘人了吧。和我吃饭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梁希丞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他为这个误会失神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说:“只是一个朋友。”又自言自语似地补充,“她和你想的不一样。” 沈湘反正是不信。 十分钟后他见到了周仪嘉,发现居然真的不一样。她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不事生产的富家千金,妆容精致,打扮得随意又清凉,耳环和手链一看就相当昂贵。因为长得高挑,活像从t台上溜走的超模。 沈湘没见过梁希丞谈恋爱,但推测他应该不喜欢这一款。 他很放心地跟她打招呼:“hi。” 周仪嘉直接给了他一个西式的拥抱,说自己是chloe,梁希丞的发小,很高兴认识你。沈湘闻出了她香水的品牌,笑着说:“真是人如其名。” 她坐下点了和他们一样的季节套餐,接着和沈湘聊了几句,很给面子地赞叹:“你这都能闻出来?梁希丞居然有你这么有意思的朋友。” 沈湘大言不惭:“他不也有你这么有意思的朋友吗?” 不到三分钟,他们俩真的在梁希丞面前上演了相见恨晚。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撇开脸去看寺庙的庭院,外面是几盏柔和的地灯,经过玻璃的过滤,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稀薄的阴影。 周仪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片阴影勾缠,怕被他发现,掩饰性地问:“你们点酒了吗?” 沈湘开玩笑道:“你真是他发小吗?梁希丞非常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喝酒。” 周仪嘉依然问服务生要了酒单,低头一边翻一边说:“被讨厌多了就免疫了。” 最后沈湘也要了个酒杯,还跟梁希丞卖乖,说“我可都是为了陪你朋友”。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们轻而易举地混到了一起去。准确地说,周仪嘉和每个人都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厮混到一起,一向如此。 梁希丞安静地坐在对面,听他们从香水扯凯,一直聊到了f1赛事。他们居然能喜欢同一个赛车手,沈湘将她引为知己,说:“明年上海那站你去不去看?我搞个包厢。” 周仪嘉欣然同意。 沈湘忽然意识到什么,问梁希丞:“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需要他开口,周仪嘉替他拒绝,笑着说:“你放过他吧,会把他吵死的。”周仪嘉一杯红酒下肚,倾诉欲明显上升,“他从小就对声音特别敏感,他妈妈吹个头发能把他吵得神经衰弱。” 她好像进入了擅长的话题,夸张地形容起来:“你知道他家有多大吗?就好比你住一个酒店,他妈妈在601,他在907,他妈妈用个吹风机能把他吵醒。” “梁希丞是噪音界的豌豆公主。”她说。 沈湘也被她勾起了回忆,为她补充了一个梁希丞大学时的事例。周仪嘉一边听得开怀,一边不忘偷觑梁希丞的脸色。 豌豆公主本人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幸好沈湘及时打住,说去一趟洗手间。 餐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周仪嘉和梁希丞,默不作声地坐在斜对角。 哪怕此刻没有了第三个人,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尤其是梁希丞为了回避眼神交流,一直看着窗外。 周仪嘉尝试为自己辩白,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说的话:“我就说,我过来不会尴尬的。没骗你。” 沈湘看起来挺欢迎她的,并没有把她当作不速之客。 梁希丞低低“嗯”了一声。 他不太明白她软磨硬泡非要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向他展示她的亲和力吗? 她好像又喝多了,问他讨奖赏:“你能不能把脸转回来,让我看两眼?” 梁希丞已经不会为类似的话浮想联翩。甚至偶尔会想,周仪嘉是不是对每个异性朋友都这样讲话。而这其中到底有百分之多少的人,会为这些话心潮起伏。 他只是不想再做其中一个。 第7章 周仪嘉轻轻一笑,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不为所动。她好像和空气打了一个赌,赢得毫无悬念,所以笑得怡然自得。 她独自端起酒杯,从酒杯里窥探他的侧影——梁希丞穿正装没有其他人看起来那么商业,略显单薄,但依旧挺拔俊秀。她总想起他十八岁那年站上科技大赛领奖台的模样,那时候也穿得很正式,是她记忆的终点。 如果当时没有做傻事,可能她现在也还是梁希丞最好的朋友。她会像沈湘一样,知道他大学之后的诸多琐事,不需要别人来复述给她听。 可惜世上是没有如果的。 她喝光这杯酒,接受现实。 沈湘从洗手间回来,发现他俩几乎零交流,气氛僵硬,梁希丞简直要把自己坐成一尊佛像了。 他再一次好奇:“你俩真是发小吗,我一走你们就没话讲了吗?” 周仪嘉打马虎眼:“他本来就没什么话讲呀。你们俩在一块儿一般都聊什么?你教教我啊。” 沈湘爽朗地笑,找到了下半场的话题。 一顿饭吃得轻松愉快,临行前周仪嘉问沈湘要微信号,他手机没电,随手指向自己好友,说:“回去让梁希丞推给你。” 周仪嘉和梁希丞尴尬对视一眼,决定撒谎,笑着说好。 如果让沈湘知道她并没有梁希丞的好友,可能又会被问“你真是他发小吗”。 她真的不想一晚上被问第三次。 三个人只有梁希丞滴酒未沾。他取了车过来,默认可以载他们俩。 沈湘大方上彻,周仪嘉却站在车外,礼貌地说:“我有开彻过来,叫个代驾就好。不麻烦你们了。” 梁希丞蹙起眉,好像不明白昨晚坑蒙拐骗要他送她回家的人,为什么放着现成的机会不要。 但周仪嘉向来是反复无常的。他懒得再猜,抿着唇说:“好。”在她挥挥手的瞬间启动了车,拐出了胡同。 周仪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她姿势端正,双手攥着包放在身前,平素玩世不恭的眼睛难得庄重,眷恋地望着他的尾灯。 就好像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沈湘观察梁希丞的神情,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味。他望了眼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周仪嘉,悄声询问:“我劝你说实话,你跟chloe是不是有点故事。” 梁希丞缄口不言。 他不确定那能不能算故事。周仪嘉的故事书大概是厚厚一本《一千零一夜》,而他占其中一页。 沈湘:“那我换个问法。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这姑娘能追吗?” 他终于随着车流停下来。北京的晚高峰一直持续到九点,水泄不通的路况让他拥有充足的时间考虑。 但其实没什么需要考虑的。 梁希丞甚至没有侧过头。他目视着前方,那里有拥挤不堪的车流,和城市夜晚的霓虹。这些斑驳的画面落进他眼中,好像被一个深邃无比的磁场吞噬了。他的眼底只有亘古不变的一片夜空,像这声答复一样纯粹,无可辩驳: “不能。” 第4章失落。 第二天一早,周仪嘉很晚才出现在公司。 今天是q3季度的总结会,会议室里坐满了核心团队。周仪嘉穿了件吊带背心加浅色牛仔裤,银色耳环夸张闪亮,手捧一杯冰咖啡入场,不像公司合伙人,更像是老板的小蜜。 会议马上就要开始,老板尹子姗穿了一身得体的商务套装,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周仪嘉胸前清晰的事业线,问她:“怎么来这么迟?” 周仪嘉一脸宿醉未醒,说:“做了个挺好的梦,就赖床久了点。” 尹子姗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季度大会一直持续到下午。 午餐时中场休息,尹子姗和她在ceo办公室分享同一份商务餐。周仪嘉的微信响个不停。 尹子姗瞥见对面是一个男生头像,见怪不怪道:“这两天神出鬼没,有新情况?” “不是。”周仪嘉挑走一棵西蓝花,突然福至心灵,说,“不过这个还可以,你有兴趣吗?” 她点开沈湘的 第8章 朋友圈,把最新一张照片给她展示:“学生化的phd,长这样,是不是还可以?” 尹子姗把吃完的餐盒扔掉,回头看了看照片上健身房的背景,点评:“有点油腻。” 周仪嘉放远看了看,平心而论,秀健身照的行为是有些过于扫郎:“单看这张照片好像是略有一点。不过人挺可爱的,你接触一下就知道了。” 尹子姗摇头表示没兴趣。她满脑子都是下午的会,这个季度公司的营收状况并不好,融资也迟迟没有到位。 但周仪嘉兴致盎然,给对方点了个赞,并在评论区聊得热火朝天,商务套餐吃两口就不碰了。 尹子姗搞不明白,周仪嘉为什么总喜欢这种把花心写在脸上的玩咖。幸亏她有的是资本浪。一般小姑娘如果是这个审美水平,估计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回忆周仪嘉以前的桃花,从中挑出最不歪的一朵,好心规劝:“要不然你和柯泓傑复合吧。听说他最近有要回国内发展。” 周仪嘉好在还记得柯泓傑是谁,怔了一下说:“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回国内发展。” 尹子姗疑惑:“还有谁?” 周仪嘉的视线不自然地挪去她的办公桌,看见那瓶portellen40,起身去找酒杯。 下午的会议,周仪嘉面前的咖啡换成了威士忌。她还给自己搓了个冰球,宛若老板家来旁听的小女儿。 pr组的负责人讲到他们开展的一个音乐人课程项目。 尹子姗听到一半,打断他:“所以这个项目砸钱请了这么多国际知名的音乐人来上课,至今还是不盈利的?” 负责人愣了愣,说:“对。这个项目没有盈利指标。” “所以你们花这么多钱在做公益?” “……” 负责人答得越来越吃力。不过尹子姗并不打算放过他,落下最后一记重锤:“谁给你们批的资金?” 那人眼神游移,犹豫再三还是供出了一个名字:“……是周总。” 周仪嘉握着酒杯的手滞在半空,举手承认:“哦对,是我。” 坦白说,她的态度还不错。尹子姗没有在会上发难,硬生生跳过了这项议题。周仪嘉在会后找上了她,问她是不是融资这块不顺利,并提出可以私人出钱填补这个公益项目的支出。 尹子姗拒绝:“没到这个程度。” 周仪嘉很坚持地说:“我是自愿的。反正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我想做,以公司的名义开展比较方便罢了。你可以当我是一个合作方,外包请你提供场地,出钱天经地义。” 尹子姗还是摇了摇头,示意这件事不必多聊。 他们这种人做的决定总是很难改变,周仪嘉只好放弃。 踏出ceo办公室,她的表情不算太好,至少没有早上进公司那么光彩照人了。刚才会上的负责人以为尹子姗刚和她吵过架,凑上来跟她道歉,诚恳道:“对不起啊周总,我不是故意……”毕竟是他把她供出来。 周仪嘉大方拍拍他的肩膀,反过来安慰他:“没事。不是你的错。” 可是出了公司,夜幕四合,车水马龙,她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错。 尹子姗没有责怪她。但周仪嘉知道,这是因为她习惯于独自扛起问题。本来她们俩合伙创业,就是因为严子姗当年身无分文,而周仪嘉恰好愿意出全部的启动资金。 当时的尹子姗是需要她的。只是现在不需要了。 周仪嘉穿得太少,夜里还是有点凉。她坐进车里,但不知道现在该去哪。 恰好沈湘打电话来约她吃晚饭,她说心情不好吃不下,因此把事情大致给他说了说。 沈湘的反应很能安慰人,他说:“虽然我不搞风投这一行,但我知道大部分的初创公司,出钱多的那个一般都是公司的掌权人。而你出了所有的钱并把ceo的位置大方让给闺蜜,现在因为花了公司一点钱而担心闺蜜不开心。你知道吗?你这样的朋友在市面上已经是稀缺资源。” 周仪嘉果然笑了一声。 沈湘继续哄道:“如果你还 第9章 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请专业人士帮你鉴定一下。”他作势捂住了手机,声音变得渺远,喊了一个名字,“梁希丞——” “别喊他……”周仪嘉赶忙在电话里制止,“你们俩在一块儿吗?” 沈湘很想告诉她实话。其实是他昨晚收到答复之后,觉得毁了梁希丞的约会很不上道,于是今天主动提出赔梁希丞一顿饭,帮他约周仪嘉出来。 梁希丞嘴上说没必要,但没有拒绝。 沈湘在电话里拿腔拿调:“没错,我现在就在他家里。你不想见见你这位多年的好友吗?把你的心事倾诉一番,说不定他很乐意为你排忧解难。” 周仪嘉沉默了数秒,最后说:“不了吧。”她好似斟酌了会儿,才说,“今天没有力气见他了。” “万一见到他你就有力气了呢?” 周仪嘉笑道:“我现在心情已经康复了,见到他只会变差。算了吧。”但她还是事无巨细地嘱托,“你不要对他说我不肯来。就说我身体不好,或者出差去外地了……总之借口随你编。” 沈湘沉默了很久,周仪嘉默认通话结束,主动道:“那就这样,不打扰你们啦。”并说了下回再约。 “嗯,下次见。”沈湘惴惴不安地挂断。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这通电话是公放的。 幸好梁希丞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和愉悦无关,衬托得此时此刻也不算太惨然。 可如果留心观察,可以看见他柔和的眼睑微微颤落了两下,好像再细微的失望对他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 沈湘也没料到会这样。明明昨天周仪嘉还以一种恬不知耻的姿态,在他们俩的晚餐横插一脚,总不至于是为了素未谋面的他? 他忍不住把自己的困惑宣之于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梁希丞说:“你觉得呢?” 沈湘说:“我怎么知道,我刚认识她一天。”他表情怪异,“你难道也是第一天认识她吗?” 梁希丞向卧室的方向走,背影透着疲倦,说:“我不知道。” 二十年真的比一天更优越吗?也许大部分人的答案都出错了。 梁希丞觉得他亟需睡上一觉。 于是沈湘不仅没能约出周仪嘉,还损失了一个请他吃大餐的朋友。梁希丞把手机递给他,让他自己点份外卖将就,并说不用点他的份了。 一小时后,沈湘把外卖在茶几上一字铺开,拍了张照给周仪嘉。 他发来一头受伤的熊:「你不来,我只能一个人吃这些。」 周仪嘉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刚到家。她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在这种时候回工作室,所以兜了几圈又回来这间公寓。 她看着沈湘这张图的背景,心里竟然有些嫉妒他。 昨晚她第一次加上梁希丞的微信,是因为他要给她推沈湘的名片。而今天第一次见到梁希丞的公寓内景,又是托沈湘的福。他好像变成了梁希丞和世界的纽带。 周仪嘉状若轻松地回道:「其实我现在就在你隔壁。你可以拎着外卖出来敲我的门。」 沈湘先是回了一句:「你们居然住对门?」 又说:「算了。挖朋友墙脚这种事有点超出我的道德底线。」 周仪嘉发过去一个问号:「跟我吃饭也能算挖墙脚吗?」 沈湘若有所指地问:「你觉得不算?」 周仪嘉被问住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曾是梁希丞唯一的朋友。他在学校孤僻得不搭理任何人,她则相反,人缘一直不错。两家大人凑一块儿吃饭的时候,梁母忧心孩子的社交问题,半是真心半是客套地对她妈妈说:“我家这个要是有嘉嘉一半活泼就好了。他在学校都交不到朋友。” 没等她妈妈表态,小学生周仪嘉抢着保护他:“梁希丞不需要交朋友。他只需要有我一个,我交很多朋友,他就会有很多朋友了!” 童言无忌,梁希丞大概根本不记得这些。可是周仪嘉擅自把这个信念坚守了许多年。 她才是,很想很想做梁希丞和世界的纽带。 结果现在一个人在公 第10章 寓里挨饿的人是她,梁希丞的朋友在他的客厅里吃晚餐。 当时的梁希丞是需要她的。只是现在不需要了。 周仪嘉想起尹子姗,突然发现这命格原来很早就应验在她身上。她总是给别人提供很廉价的价值,可替代性太强,所以他们在迭代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淘汰掉她。 被淘汰的人当然只能洒脱一点,半开玩笑地对优胜者说:「我觉得是你挖了我的墙脚啊。」 第5章至上主义。 梁希丞不知道他对沈湘说的那句“不能”到底有什么作用。因为他们显而易见还是越混越熟。 他给周仪嘉推了沈湘的微信名片,她客气地说了声谢谢便再无后文。隔天他就在沈湘新发的朋友圈下面看见了她的回复。 沈湘发了一张在健身房镜子前的标准直男自拍。周仪嘉给他的腹肌点了个赞。 她点赞的方式很古老,是手动回复了两个大拇指。 沈湘给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梁希丞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给他私聊发去一个句号。 沈湘如临大敌,回过来一大串磕头的表情包,说:「我错了,行吗?我只是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 梁希丞没有回复他。他可能根本没有立场管这些,完全是在多此一举。 只有沈湘郑重其事,跑来他家里道歉,还说要赔他一次二人世界,就今晚。 接着拿起手机准备拨给周仪嘉:“要是她答应出来,我待会儿就说自己家里有事先走。总行了吧?” 沈湘深吸一口气才拨通电话,说:“很久没干这么土的事了,你欠我一顿饭。” 梁希丞说:“不如别打了。” 但沈湘还是把那个电话拨了出去,换来“见到他只会让我心情更差”的回答。 梁希丞并没有感到多意外。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干这种幼稚的事本来就是没什么好结果的。一意孤行的人是沈湘,不是他。 他在北京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其实周仪嘉不必抗拒与他见面,很快他们又将分隔两地,仿效过去七年的每一天,穿梭在没有彼此的城市。 不同的是如今他有了周仪嘉本人的微信账号。她近几日更新得很勤,在他的朋友圈里堪称活跃。 梁希丞从她发布的照片里,屡屡发现沈湘的身影。 他们一起去看乐队现场,一起打线下德扑,一起讨论新年旅行。很符合世俗对恋爱的定义。 但如果去问周仪嘉,她大概率是会否认的。 ——“只是朋友。” 她应该会这样说。 梁希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学生时代的周仪嘉了,但这些天总是不由自主地历历在目。 那时候她也经常做一些令人费解的事。比如他读书时跳级,念书一般的周仪嘉也非要跟着跳,给家里人的理由是不甘落后。又比如他有一年动了个手术,请假在家休养了半个月,有一天周仪嘉大半夜跑来他家楼下,喊他从二楼窗口往下看一眼。他问她:“怎么了?”她仰头站在窗台下,说:“怕你一个人寂寞。” 他们高中的时候,社交网站上有一阵很流行一位民国文豪给太太的情书,里面写——「我是宋清如至上主义者」。周仪嘉看完对他说:“那我岂不是梁希丞至上主义者。但凡梁希丞不高兴的事,我都不会做。” 他想说你会做。 你做过很多。 回忆这些事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周仪嘉也不是故意骗人。她就是经常高估自己,爱说大话。像一个普通人兴高采烈地扮演圣诞老人,如果有人胆敢当真,要她兑现礼物,她就把头套一摘,空着手诧异:怎么还有这回事呢? 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好奇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周仪嘉总是一言以蔽之——“只是朋友。” 这七年连朋友都不是的日子,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解脱。 北京好像下了一场雨,但秋雨很短暂,刚落下来就被云层收回,无疾而终。 周五的傍晚,秘书上门来交接完文件,细心询问:“您还有其他需要吗? 第11章 ” 梁希丞合上笔记本电脑,说:“帮我把航班改签到今晚。” * 下过雨的黄昏,天色似乎格外阴沉。沈湘在skp和周仪嘉碰头,在车里等了她十分钟。 周仪嘉一出现,整个地下车库好像都明亮了几个色度。 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修身短裙,外搭一件oversize的白色针织外套,松松垮垮地露一个肩膀,手上的bleeckerbox像一只小巧的糖果盒。 周仪嘉侧身坐进副驾驶,把手上的购物袋一股脑扔去了后座。随身携带的一支电子烟没处放,被她信手抛上中控台。 沈湘随口问“你抽的是哪种味道”,一边伸手想拿。 周仪嘉眉头微皱:“我有洁癖,别碰。” 他也不生气,讪讪转过身,看了眼那堆橙色购物袋上“h”打头的logo,调侃:“大小姐发泄式购物?” 周仪嘉语调平常:“没有。是前阵子给朋友订的生日礼物,sa说到了。今天刚好路过专柜,就进去取一下。” 这几天她都没怎么去公司,不知道是尹子姗把她架空了还是她自己主动交出了决策权。这使得她突然多出来大把的空闲时间,只能和酒肉朋友鬼混,每晚看看演出喝喝酒,权当散心。 沈湘心态很好地把自己定位为“狐朋狗友”,故意问道:“我生日也快到了,你打算表示一下吗?” “你生日几月份?” 沈湘:“五月。” 周仪嘉郑重考虑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确实快了,只剩半年了。”她似笑非笑道,“你养狗吗?我刚逛到一套宠物项圈,还挺可爱的。我一直好想养一只,就是有点怕麻烦。” 她看着他,大方表示“你养的话送给你”。 “我不养。”沈湘无情拒绝。 “不过我在美国有一只猫。”他开了车,单手把手机屏保立起来给她看,“养了四五年了。可爱吗?” 周仪嘉看上去真的被照片吸引了,大赞这只猫的美貌,凑近观察,“是美短吗?”她从虚化的照片背景里看见一只骨瓷水碗,和成套的精致餐碟,诧异,“没想到你养猫还挺讲究。” 沈湘瞥了眼那只碗,说:“梁希丞送的。” “我准备养猫的时候,他说我是在浪费时间。结果那年我生日,他把这套骨瓷餐具送给我,没事就喂我的猫。” 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发笑:“你们俩还真挺像,就不爱自己养。” 周仪嘉不知为何听得很入神,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才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她喃喃道:“哪里像。我喜欢的是狗。” 尽管周仪嘉自己否认,沈湘仍然认为,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上较真,足以证明他们之间非比寻常。 他一向是不太关心朋友情感动态的人。谁看上谁,谁又抛弃谁,都是听过就忘。但这两人半遮半掩的态度罕见地令他产生了好奇心。 沈湘忍不住探听:“你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你和梁希丞是什么情况。” 周仪嘉模棱两可地概括:“我可能得罪过他。”具体便不肯多说,再问也无益。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沈湘发现,在放浪形骸的外表下,周仪嘉其实时常会给人一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只有梁希丞在场的时候除外。 波尔多红色的欧陆缓缓停在街后巷。这里看起来罕有人至,实际上是一家酒吧的侧门,进去坐电梯上楼,别有洞天。 周仪嘉踩着一双细高跟,陪沈湘踏进门。 托梁希丞的福,沈湘知道周仪嘉的全名,大致了解她的家庭背景,也知道她和朋友在合伙创业。但周仪嘉出来玩的时候从不提起这些。 卡座上的朋友早已等待许久,问他这位新朋友是谁,周仪嘉主动介绍自己,说她叫chloe,是个歌手。 这群朋友大多是他在新泽西念书的时候交往的华人,对国内的艺人不太熟,闻言都一知半解,问她唱过什么歌。 这下轮到沈湘惊讶了。周仪嘉居然真的翻出了一部热播电视剧的主题曲, 第12章 和他们聊了起来,说:“这个片头就是我唱的。” 搞得沈湘猝不及防,在去洗手间的路上撞到一个朋友,促狭地冲他挤眉弄眼:“行啊你,妞都搞到娱乐圈去了。” 那人还有点纳闷:“不过没怎么听说过她。她艺名叫什么来着?” 沈湘酒有点上头,表情一言难尽:“你可能没听说过她,但你可能听说过她爸。” 他把人拽到自己嘴边,说了一个名字。 朋友表现得有些不淡定:“你说她?是周南盛的女儿?” 沈湘点点头。 这个名字确实赫赫有名。有名到根本不需要梁希丞透露给他。沈湘早年在梁希丞他爸的访谈视频里见到过周南盛,两位商界大佬的关系好到连媒体都有报道,网上还有他们俩在高尔夫球场的合照。 虽然他印象里照片上的周南盛和周仪嘉长得不太像,年龄跨度也过大,但根据她和梁希丞从小认识,沈湘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本意是给朋友打预防针,免得对方误将她当作什么一百零八线小明星。 八卦的传播力让沈湘长了见识。不过是去了趟洗手间的光景,他的座位已经被人霸占。沈湘明显地感受到,在座不论男女都对周仪嘉热情了一个档次。 音乐声隆隆作响。沈湘酒劲清醒了一些,意识到自己可能干了件错事。 他尝试补救,拍了张现场的众生相给梁希丞发过去,措辞非常露骨:「你猜猜这里面有多少人想带chloe回家。」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时间线参考2019年左右。 第6章气味。 夜色斑斓,卡座区的光线昏暗而暧昧。 梁希丞找到他们的时候,周仪嘉正在和一个叫alex的男生搭话。她今晚确实喝了不少酒,脑子昏昏沉沉,想抽两口薄荷爆珠提神,让人帮忙把她的电子烟递过来。 台子上横七竖八搁了好几支。alex问道:“哪个是你的?” 她指着桌角的那支:“银色的。” 酒吧里吵闹,他像没听清她说什么,故意把耳朵凑近:“你说什么?” “银色那个。”她重复。 一来二去,他们靠得越来越近。薄荷爆珠清凉的味道迸发出来,有些刺激,但他并未后退,而是就势贴到她耳边,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此刻,周仪嘉嗅到一股不同于烟弹的气味。 那是一股极为清淡的香味,像是浸泡过茉莉花枝的冷泉,在浑浊的环境里尤为澄澈。周仪嘉熟识的人里面,只有梁希丞身上会有这么温和、略显纤柔的味道。 不能怪周仪嘉喜欢狗。她自己就是半个犬科动物,习惯靠气味记住一个人。 她循着记忆回头寻找,果真看见了最不可能出现的那个人。 梁希丞已经走到了沈湘身边,隔着台子,侧眸扫来一眼。 浓烈的薄荷味还没有在她周围散尽。周仪嘉突然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烟身攥进了手心。 这一桌朋友有一部分是沈湘大学同校的校友,梁希丞从中辨认出几张眼熟的脸,还有几位泛泛之交。但他们大多熟知梁希丞的身份,还有人出言欢迎,做出意外的表情:“这是谁?稀客啊。”原本一场普通的朋友聚会,因为后来者的加入而突然富有社交意义。连先前歪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几个人都不动声色地活跃起来,笑着上前举杯。 alex和他同一级,不过念的是国际关系。他对这位也早有耳闻,见周仪嘉眼神茫然,尝试给她介绍:“沈湘居然能把他叫来。你认识他吗?梁……” 周仪嘉懒懒散散地打断他:“我知道。”却没有要和梁希丞打招呼的意思。 alex以为他俩不熟,悄声说笑起来,“他在我们学校很出名。我上学那会儿,国内来的每个学妹都跟我打听过他。很夸张。每一个。”他故意强调这三个字,营造出浮夸的效果。 周仪嘉好像完全没有被八卦触动到,只是微微颔首,“人家从小到大都很受欢迎的。” alex有些惊讶:“你以前 第13章 跟他一个学校吗?” 她点了点头。 他随口开猜:“小学?中学?” 周仪嘉示意他再猜。 alex拿捏不准地笑,“那就只有高中了。” 周仪嘉也笑了一下,忽而坐起身,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冰镇的威士忌入喉,轻微的烧灼感渐渐平复。她匀匀呼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能想到的每一个。” 曾经是这样熟悉的人。 所以哪怕低着头,她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他此刻的模样。 梁希丞其实有一副温和的相貌,双眼皮如燕尾般舒展,勾勒出一双携云浸雾的眼眸,既清且柔。但实际上他是很难接近的人,总是姿态疏离,冷冷清清。 他坐下后,对其他人的寒暄和搭讪都显得敷衍,只和沈湘说了几句话。 沈湘小心观察他的反应,低声问:“你真的从机场过来?之前不是说后天才走?” 梁希丞的手机又进来几条消息,都是来自航旅软件的登机提示。他把消息提醒关掉,不愿多说。 沈湘想起自己微信里耸人听闻的措辞,自知理亏,挨着他劝:“来都来了,不至于生气吧?” 余光里,周仪嘉俯身拿酒杯,alex殷勤地帮她拢了一把头发,以免遮住她视线。沈湘斜眼一挑,啧啧两声:“我也没有胡说吧。你瞧瞧人家这狼子野心。” 梁希丞没有看过去,只沉声问他:“你不是说有事要走?” “行行行,我有事!我不在这碍你的眼。” 沈湘光速认怂,晃晃悠悠站起来,绕到周仪嘉那侧跟她说了句什么。周仪嘉跟他碰了个杯,还冲他笑。沈湘把剩下半杯酒喝完,放下空酒杯,跟一群人挥手道别,潇洒离去。 她一直到目送沈湘的身影离开酒吧,才回过头,和梁希丞对视一眼。 四目相接,他冷淡地先行撇开视线。 气氛从沈湘离开起便渐渐冷下来,桌上酒都喝得差不多,有人提议再找个场子续一摊。周仪嘉后半段有点失空,一个人埋头喝了太多,此刻醉意细细密密地泛上来,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摇头表示下一场不去了。 一行人一起下楼,走向停车场。回家的回家,续摊的续摊。 alex见她穿高跟鞋,一路贴心地扶着她,诱骗式地问:“要不要送送你?” 梁希丞不知何时出现,忽然把人接过去,替她回绝:“不用了。” 周仪嘉被他轻轻一拉,踉跄了几步,整个心神都用来令自己站稳。 alex倒是从善如流。他也算认识梁希丞,闻言有些诧异,但也乐意借花献佛,当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挑起眉道:“那梁总帮忙送一下?正好我和他们去玩儿。” 梁希丞不耐地应了一声,有点粗鲁地把周仪嘉带走。 司机把车开进了巷子里,他把周仪嘉塞进后座,自己开另一边车门,坐在她旁边。 周仪嘉看起来真的有些喝多,软绵绵地倚在车门上。 梁希丞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他坐在熟悉的后座,想到两小时前,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即将抵达航站楼,沈湘的微信一条接着一条冒出来。 他提醒沈湘,成年人应该有基本的责任心,不要临阵脱逃。但沈湘杳无音讯,直到他拨过去电话,他才给他醉醺醺地报了个定位。 周仪嘉近几年的识人眼光可能就是这个水准。 他的胸口溢满连自己都不知何来的怒气。也许不是生周仪嘉的气,而是在生自己的气。 梁希丞回想刚才alex把周仪嘉交给他时的那个表情,自以为见风使舵,好像周仪嘉是一件财物,他欣然转赠给他,交换一个顺水人情。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有人围着周仪嘉打转,以为不会再激起多少情绪,但那一刻他很厌恶那个人,也厌恶周仪嘉。 更厌恶自己。 没有月光的夜晚,不知名的航班闪着猩红的信号灯,缓缓经过天际。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心想自己应该在离开北京的飞机上,而不是坐在这里,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第14章 。 周仪嘉丝毫不能接收他的怒气,酒精令她的思绪变得迟钝,笑容甚至有几分甜。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眸像是一对琉璃珠子,光亮得摄人心魄:“你是特地来接我的吗?” 梁希丞语气嘲弄:“不开心吗。” 周仪嘉神情疑惑,受伤地问:“我开心得不够明显吗?” 都怪他对自己冷冰冰,这份开心目前有些失去底气。 喝醉的人每一分情绪都被放大,周仪嘉恍惚了一会儿,突然又有点落寞。她凭借本能想靠近他一些,想要看清他的脸,确认他是真的梁希丞。 她没什么条理地挪动了一会儿,司机骤然一个减速,害她没撑住自己,不小心栽下去。 梁希丞伸手扶住她,周仪嘉借着他的支撑艰难地坐起来,力气耗尽,就势垂落,趴在了他腿上。她疲惫得不想再动,理直气壮地躺着,一缕淡香令她找到了地方安枕。 熟悉的气味久违地将她包围。周仪嘉神情安宁,仿佛可以睡很长的一觉。 梁希丞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腿上传上来,像只动物一样,鼻腔里时不时发出嗡嗡的声响。 “梁希丞……”她闭起眼睛,含糊的语调竟然显出诚恳,“你知道吗,你身上很好闻。” 第7章过期。 说完最后一句话,周仪嘉坠入沉眠,车里陷入彻底的寂静。 梁希丞凝视着她的睡容,方才的怒气不知消散去了哪里,换上一片无声的空白,漂浮着老旧的磁线。 亲密的依偎俨然连通了七年的断章,让他们回到了朝夕相处的少年时代。 他高中没有继续读私立学校,而是凭竞赛奖牌保送进入一所知名市重点就读。周仪嘉为了陪他,毅然决然,报名了那所高中的国际部。 国际部和本部在同一个校区,但放学时间比本部早很多。她总是会等他,故意给她家司机放假,然后蹭他家的车回家。 从前他把这些看作周仪嘉喜欢他的证据。 甚至不止这些。 他们会像现在一样并肩坐在车后座。她那时候也有等得很困的时候,偶尔会昏昏欲睡,脑袋不经意间磕到他肩膀。她会慢吞吞地起来,认真向他道歉,说她是不小心的。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总之一定接受了她的致歉。但内心深处其实有另一番说辞。许多话他不会宣之于口,比如“不用道歉,因为你拥有许可”。 时隔太久,周仪嘉终于学会了心安理得。她把他的腿当枕头睡,也不再欲盖弥彰地道歉,说是不小心的。 当初颁发的许可理应失效,可他时隔多年再去翻阅最初的原件,却发现截止日期那一栏从未填写。 车窗外疾驰的夜风簌簌作响,好像要在漫长的光阴中,钻出一道呼啸的空洞。 司机把车缓缓停在公寓楼下,打开了后备箱。 梁希丞取出行李,又把睡熟的周仪嘉拽出后座。他来回奔波了一整夜,又被迫回忆了许多不愿回忆的往事,只觉得身心俱疲,顾不上动作温柔与否。 周仪嘉半梦半醒,似乎还搞不太清状况,有点东倒西歪。他换了一个半搂半抱的姿势,单手把她固定在身侧,登上电梯。 她喝醉之后只是犯困,没什么过激举动,还算好控制。但他手臂勒得太紧,周仪嘉潜意识里觉得不适,试图挣扎了两下。 梁希丞皱眉警告:“不要动。” 她的背微微顿了一下,还是猝不及防地发力,一下挣脱了他的手,向后倒去。 电梯恰好开门,他猛然向前一步抓住她,险些和她一起摔出去。梁希丞以一个略显狼狈的姿势替她挡住电梯门,无奈地问她:“你到底想怎样?” 周仪嘉倒头靠在他胳膊上,无知无觉。 也许只有他傻到和一个醉鬼较真,轻轻翕动双唇:“别人抱着的时候,不是很听话吗?” alex扶着她从酒吧一路下到停车场,她都安静地靠在他身上,浮萍一样,没有重量。 回应他的只有走廊的回声。 电梯门到了时限,尝试自动关闭, 第15章 又灵敏地感应到异物阻碍,不甘地再次打开。好像也在催促他,不要再执着于徒劳无功的事。 该向前走。 没有人可以永远停在原地。 梁希丞维持着单膝下蹲的姿势,瞥了一眼周仪嘉的房门——用的还是传统的智能密码锁。他尝试把她叫醒:“周仪嘉?” 无人应答。 他又喊了一声。 周仪嘉在醒转的边缘,或许因为睡梦被打扰,又或许是地上太凉,她拧起眉发脾气,无意识地把他往外推。 大多数人在睡着的时候都会比平时更纯良无害,而周仪嘉恰恰相反。以往的她在梁希丞面前,总是温顺而带三分狡黠。这是第一次绽露出另一张脸——面容冷厉,嘴唇微微下抿,看起来缺乏耐心,不好相与。 虽然知道是因为喝醉,但还是始料未及。 有史以来,周仪嘉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脾气。她的冷漠、烦躁……所有的负面情绪,曾经是不向他开放的。 这是第一次。 迷迷糊糊的人手上没有什么力气,压根没有推动他分毫,可梁希丞僵滞良久,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也许只有事实摆到眼前,他才会真正承认,时间对每个人的改变并不公平。 * 周仪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茶几上搁着半杯水,和一盒开封过的药。她脑子仍旧浑浑噩噩,艰难够到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嗓子仍在火辣辣地疼,但意识总算清醒了些。她盯着杯底的刻印,突然呆住了。 这不是她家的杯子。 她转身环顾整间屋子,很快分辨出来这是哪里——不久前她还在沈湘发来的照片里见到过这里,是梁希丞家的客厅。 也只有梁希丞会把喝醉的她随手扔在客厅沙发。 周仪嘉抱着身上的绒毯,五指收拢,握着手里的杯子出神。水晶杯在黑夜里流光四溢,轻轻一转,在地毯上投下璀璨的光轮。 她兀自玩了一会儿,终于觉得乏味,探身把杯子搁回茶几。 哪知道他的茶几是流线型设计,大理石台面光滑,杯子蹭到边缘就猝不及防地滑下去。周仪嘉慌忙伸手,接晚了一步。昂贵的水晶杯直直摔进地毯,“当啷当啷”地滚到墙角。 巨大的响动在黑夜里无比刺耳。周仪嘉还在震惊之中,便听到突如其来的开门声。 梁希丞从浴室急步迈出来,看见她安然无恙地躺在沙发上,神情转为困惑。 “我赔你一个吧。”她刚醒过来,嗓音干哑,听起来还是醉醺醺的,透着疲惫,好像说这句话就用掉了大半力气。 梁希丞在酒柜下方把杯子捞了起来,其实没有碎,只是多了一道裂痕。他把它搁上架子,说:“不用了。”又转过身来,问,“你醒了?” 周仪嘉脸埋在沙发里,艰难地思考,是该承认,还是装睡。 闭着眼抉择了一会儿,她才支起身面对他。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边角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打在梁希丞的身上。他大约是刚洗完澡,发梢仍有些许湿潮,身上只来得及披了一件浴袍,黑色的丝绸质地,走动中襟口会微微开散,露出白皙到惊人的皮肤。 周仪嘉从小就很羡慕他的肤质,像是最纯净的定窑白瓷,釉面光洁,美轮美奂,需要陈列在丝绒布面中央,隔着透明的玻璃展柜,遥遥观赏。 以前她总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梁希丞,忽然发现,原来他在她眼中是瓷器,精致而易碎。 而她是连杯子都会摔的人,当然没本事拿稳。 酒后的思绪变得难以捉摸,一连串联想到许多不着边际的事。周仪嘉意识到自己盯着他太久,已经不太礼貌。她恋恋不舍地抬眸,发觉梁希丞也在看着自己。 “……刚醒过来。”她力求轻描淡写地回答。 坦白说头还是很晕,但周仪嘉夜夜笙歌,昨晚的酒精摄入对她的身体而言只能算习惯性创伤。她对这种晕眩习以为常,有些不太情愿地掀开毯子,遮掩性地坐起来:“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胃好疼。” 周仪嘉嗓子干 第16章 疼,只能带着气声说话,听起来异常虚弱。 梁希丞还在回想他在来首都之前,助理帮忙在他的冰箱里填充了些什么。周仪嘉已经自己穿上了鞋,脚步很慢、却很精准地走向厨房。 两间公寓的装修风格不尽相同,但户型大致一样。她依照自己家厨房的方位,闲庭信步,找到了冰箱。 梁希丞看着她这个如入无人之境的样子,默然跟了上去。 周仪嘉打开冰箱,只看见一排气泡水。好不容易找到一盒三明治,保质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她把三明治拿出来,径自拆开吃。 梁希丞拿起她拆开的包装盒看,提醒道:“过期了。” “我知道。反正你也要扔,干脆给我吃算了。”周仪嘉的语气平淡流畅,似乎很高兴这个三明治过期了,令她无须愧怍。 梁希丞按住了她的手。 周仪嘉险些咬到他的手指,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 “过期了。”他又重复一遍,抢过了三明治,扔进厨余垃圾桶。 周仪嘉手里突然没了东西,和胃里一样空荡荡,眼神也变得飘忽。梁希丞连过期三明治都不给她吃这件事对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询问:“你想吃什么?这个时间应该有一些外送。” “算了……我自己回家再点也可以。”周仪嘉无意义地看着一个方向,懊悔自己连人家的过期三明治都想吃,简直失态。 她回到客厅,捡起她的包带,又翻出她落在沙发上的一支电子烟,拨了拨头发,确认没什么东西遗落,才顶着一张倦怠的脸,步伐虚浮地走向玄关。 “对了。”她在玄关站定,稍稍调动一个笑容,“谢谢你送我回来。” 梁希丞站在原地,目睹她做完这一切,听见她旋开门锁的声音—— “周仪嘉。”他突然叫住她。 周仪嘉奇怪地转身,好像在问,还有什么事。 僵持许久。 梁希丞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像是某种妥协:“我昨晚也没有吃东西。”他转眸不去看她,“一起吃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 梁希丞:你凶我。 周仪嘉:你连过期三明治都不给我吃。 #教你如何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保持单身# 第8章早餐。 夜里的外送食物实属匮乏,梁希丞口味又很清淡,周仪嘉挑了半天,挑出了一个卖粤式茶点的连锁店。 这家宵夜外卖二十四小时营业,全城可送,劣势是送得很慢。周仪嘉看了一眼预计送达时间,觉得到时候可能已经天亮,可以当成早餐。 和梁希丞一起吃早餐,简直像是在做梦。 周仪嘉半躺回熟悉的沙发,百无聊赖。梁希丞可能是怕她一个人无聊,把笔记本电脑从书房搬到了客厅,写之前没有处理完的邮件。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连续不断的敲击键盘声,听起来很催眠。周仪嘉的困意又翻涌了上来,下意识摸出烟,突然意识到面前是梁希丞,又怯怯塞回了包里。 他用余光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仪嘉瞧了瞧手里的电子烟,“你说这个?” “嗯。” 她知道,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没多久”、“也就很偶尔才抽”之类。 但她不喜欢伪装,自暴自弃地如实作答:“电子的就是近两年。本来是为了戒烟。不过用这个戒烟的人基本都是找心理安慰,其实该有的危害都有,还会越抽越凶。”她不仅和盘托出,还好奇地探问,“你没有碰过?” 梁希丞淡声道:“没有。” 哦,哪怕七年未见,梁希丞还是很像一个完美的人偶,没有多少成年人的七情六欲。周仪嘉觉得他这种人可能是没什么烦恼的,所以不需要烟,也不需要酒。 此刻他身上也散发着温和宜人的气息。而她满身宿醉的酒气,还有残留的香水味,玫瑰的主调里掺糅了太多杂质,再馥郁也变得粗鄙。 周仪嘉在心里盘算,现在回自己 第17章 那儿洗个澡,再过来吃早餐,时间应该绰绰有余。 这样想着,她伸直腿,打算站起来。 梁希丞蓦地抬头,看着她:“你要去哪?” 周仪嘉愣了一下,反手拽着袖子,伸到他面前:“不难闻吗?” 梁希丞微微侧开脸,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否认。他顾左右而言他:“喝那么多酒,可以洗热水澡吗?” “应该没事吧。”周仪嘉想起了许多酒后洗澡容易猝死、休克之类的科普新闻,打趣,“要是外卖到了我还没有回来,你可以进我家看看我有没有晕倒。家门密码是我生日。” 说完,她又意识到,他应该不记得她的生日是哪天,于是借用他的钢笔,从名片夹里翻出一张卡片,体贴地抄写了一行数字给他,说:“就是这个密码。” 梁希丞收下这张名片,只淡淡瞥了一眼。 视线回到电脑屏幕,那串数字却不住地在眼前浮现。其实昨晚面对她的密码锁,他有想用这串数字尝试过。但是思前想后,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也许不记得她的生日更符合他们目前的关系,没必要逾越。 他的邮件早就已经发完,对方也没有回音。可他还是装作自己在工作,好像这样能田满外卖送达之前这段空白的时间。 直到周仪嘉走出那扇门,身体尊重他的生物钟,袭来海浪一般的倦意。他放下电脑,靠在沙发上,浅浅合上眼。 周仪嘉一直拖到外卖员打来电话,才和对方一起踩点登门,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站在走廊里,能听见门铃响了很久,梁希丞才姗姗来迟,前来开门。 她看着他微微下落的眼睑,进门去拉上窗帘,遮住了晨光,才放下外送袋,“你昨晚完全没睡吗,会不会很困?” 他说:“有一点。” 周仪嘉闻言来到餐桌边,利落地拆开外卖盒,“那我动作快一点。你吃完早点去休息吧。” “……”他如鲠在喉,没有应声。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抽空拍了一张外卖和餐桌的合影,还很有心机地带到一截梁希丞的锁骨,顺手发给沈湘。 梁希丞无意间瞥到她的对话框,不解:“吃宵夜也需要报告给他?” “哦不是。”周仪嘉轻飘飘地辩解,“就是他有一次也发给过我。” 梁希丞垂眸咀嚼一只虾饺,也咀嚼着这句话。 顿了很久,他低声问:“你们关系这么好了吗?” “……也不是。”周仪嘉难以跟他解释她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含糊其辞地说,“就,还可以吧。” 沈湘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醒着,也不可能回她的微信。她扣下手机,想找个轻松的话题:“对了,昨晚你怎么会来玩,沈湘喊你来的?”周仪嘉夹走另一只虾饺,又想到了什么,奇怪道,“alex后来哪里去了?” “……” 氛围越来越怪异,周仪嘉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知道梁希丞已经不回她的话了。 他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周仪嘉食不知味。 幸好她是从小被夸漂亮长大的,又很注重外貌管理,即使现在是素颜,也还算有底气。 周仪嘉小时候长相就偏成熟,所以二十五岁和十七八岁的区别不大,依旧是一双慵懒的狐狸眼,配上锋利的下颌线。如果把她放到都市偶像剧里,大约只能演城府深沉、手段高明的坏女人。 但现实中的她,其实是那种遇事不爱深究的人。 梁希丞看起来没什么胃口,一桌点心没动几筷子。周仪嘉本来几口就能吃饱,只能尽力吃。 安静的空气在他们俩中间流淌。 周仪嘉又夹了几样东西做样子,抬起头,谨慎地选择话题——“突然想起来,子姗后来有再找过你吗?” “找过一次。”他终于开口。 “你回绝了吗?”周仪嘉料想这事应该还有斡旋余地,“其实你也可以仔细评估一下。不要因为我……因噎废食。” 她用了个不太恰当的成语,希冀他能收到她结合过多方考虑、不想偏颇任何一 第18章 方的复杂心思。 梁希丞却很轻率地给出答复:“我会再见她一次。” 她讶异:“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 周仪嘉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虚伪。平时她以不喜欢人情往来著称,但是眼下梁希丞肯卖她的面子,她竟然是雀跃的。哪怕他语调冷冷淡淡,听起来没那么高兴。 她对他笑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响动。 两人俱是一愣。 “我去看看。” 周仪嘉主动起身,来到玄关,和外面进来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两个女人一老一少。年纪大的推着清洁工具,看起来是保洁人员。年纪轻的穿着一身白色职业套装,身材姣好,正为保洁扶着门,轻车熟路地交代事项。 见到屋子里有人,她也是一愣。 黎曼打量着眼前这个穿家居服的年轻女孩,身上什么配饰都没有,长发散落,散发着刚刚洗净的淡香。她攥着手里的门卡,好像攥着一手的疑问。 直到梁希丞的身影出现在周仪嘉的身后。 她的职业笑容才回到了脸上:“梁总。”又瞧了瞧自己身旁的阿姨,“您昨天交代今早请人上门清扫,是有什么变动吗?” 本来应该离开这座城市的梁希丞神情明显地变化。昨晚事出突然,他只来得及邮件调整后续的工作行程,难免遗漏这种小事。 他面色不豫,让开半个身子:“你进来吧。” 黎曼是个颇有眼色的助手,什么也没有多问。她带着人进门,见餐厅方向摆着早餐,谨慎地征询:“梁总,书房和卧室方便进去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暗示性地瞥了一眼周仪嘉。问得这么欲盖弥彰,大约重点是想问卧室方不方便。 周仪嘉看得出来,这位下属显然误会了她老板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但她不闻不问,就这么抱臂靠在玄关柜上,优哉游哉地作壁上观。 梁希丞难得露出一丝微带窘迫的神情,忍着心里的异样,给出两个字:“方便。” 黎曼收到指示,利索地带着保洁阿姨往书房钻,健步如飞,逃离飓风的中心带。 周仪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眉毛一挑,“你女秘书?” “……嗯。”梁希丞刻意回避了她的目光。 周仪嘉展颜一笑,似乎对陷入桃色绯闻毫无芥蒂。她环抱双臂,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真心赞叹:“很漂亮欸。” “你平时在人家心目中的形象是不是特别好?”她甚至落井下石,“要是我当着人家的面做点坏事,你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种女下属每天讨论、又不敢靠近的高岭之花——其实会在出差的时候带女生回家。这场面真是非常劲爆。不知道黎曼能憋多久,才会在梁希丞家的角落里拿出手机,和同事分享这个八卦。 周仪嘉调笑的眼眸直直望着他,不愿错过他任何细微的眼神变化。清晨的光线朦朦胧胧地透过窗纱,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令每一分可能浮现的薄红都更加撩仁心弦。她好像做回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在试探梁希丞底线的路上乐此不疲,屏息凝神地期待着这一幕。 然而预料中的一切反应都没有出现。 他只是微敛双眸,凛然看着她:“你也不是没有做过。”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两个醋精吃醋且不说的一天。 第9章负责。 七点半的阳光逐渐升温,氤氲一片。他的眼睛像是一泓洞明的潭水,将她潜藏的心思照得纤毫毕现。 “……有吗?”周仪嘉哑口无言,下意识地撇开视线。 重逢以来她刻意不去提及任何与过去有关的话题,也谨小慎微地摆正自己的姿态,不要过于殷勤,以期能和他回到一个正常朋友的位置。没想到率先打破这种默契的人会是梁希丞。 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又开闸似地冲进她的脑子里,乱人阵脚。 周仪嘉的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惶惶然不敢看他。 空气一片安静。梁希丞从不会指责任何人, 第19章 他只会在对峙时放弃发言权。 虚假的和平刺破之后,似乎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向何方。 周仪嘉在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寂静之中,仿佛被炙刑惩戒的囚犯,彷徨不安。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左顾右盼,望到餐厅的方向,生硬地转换话题,“我确实该回去了。反正你有请人来打扫,餐桌我就不收拾了?我晚点还有个演出。” 还好早前收拾好的包就搁在玄关柜,她顺手拎起来,罔顾他的意见,微微一笑:“那,下回见?” 梁希丞默然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可能他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所谓的“下回”。 * 周仪嘉一直睡到中午,才被接连不断的微信提醒音吵醒。 消息栏里躺着好几条未读讯息。她先点开了沈湘的那条。 他大概刚刚起床,对着她发去的照片调侃:「看来体验很好嘛,还要来找我炫耀。」 周仪嘉此刻审视早上拍的那张照片,也觉得喉头发紧。她的镜头拉得很近,梁希丞锁骨下的皮肤一览无遗,他又穿着那么居家的衣服……简直暧昧不清。 莫名其妙地,她又想起了一个潮湿的、深秋的夜。 她也曾经这么近距离地、用双唇测量过他的体温。她知道他的眼睑略有些凉,纤密的长睫擦过唇珠的触觉很痒,但又细腻柔软,像是蒲公英的绒羽,连细微的颤动都透着一股将人融化的温柔—— 原来封存得最深的记忆,启封时反而最清晰。她连半点细节都没能忘记。 周仪嘉后悔早上这么得意忘形,此刻尽力善后:「你把这张照片删了吧。」 「还有,不要去梁希丞面前胡说。」她又发一条警告。 沈湘回过来两个意味深长的字:「哎哟~」 也不知道究竟删没删。 周仪嘉懒得跟他再纠缠,退出去处理其他会话。刚刚点开阿硕的那条,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大小姐,妆还化不化了,造型师那边都等着了。” 周仪嘉轻声回了句“过来了”,起来随意扣了顶鸭舌帽,一身休闲装,便下楼和阿硕会合。 j-music最初发家是靠承包音乐制作,初创团队里有好几个周仪嘉的老朋友,其中就有阿硕——她高中时期结识的乐队鼓手。公司转型之后,录音棚和livehouse都成了边缘资产,名义上是周仪嘉的管辖范围。但她是个甩手掌柜,业务都交给阿硕操办,自己只出席一些社交场合。 今晚有公司一个签约乐队的专场演出,周仪嘉约好去做串场嘉宾,属于她的私人爱好。 阿硕靠在车门边抽烟,大剌剌地把她从头打量到脚:“昨晚去哪儿鬼混了?一脸憔悴。” “……”周仪嘉难得被噎住,无言以对。 她径直上了商务车,反过来催促:“不是说时间很紧?” 阿硕悻悻掐灭烟,坐进驾驶座,从副驾甩了一叠文件给她:“顺便签个字呗,大小姐。” 周仪嘉拿起文件:“这是什么?” “就那个公益项目,不是还资助了个音乐支教团么,咱们得采购一批乐器、教材,到时候捐赠。尹总说这类纯花钱的事情,以后都报给你批。” “……”周仪嘉翻了翻,不太明白尹子姗是什么用意。 这是觉得她正事干不了,不如以后就专职做慈善了? 阿硕和她们俩共事最久,知道她俩脾气迥异,在做公司的理念上有点分歧,隐晦地当起和事佬:“你也不要想太多。我觉得尹总还挺支持你干这个的。咱们公司在发展期,本来就需要靠这些做pr嘛。你爱干不也挺好。” 初创公司的合伙人分道扬镳是常事。这阵子公司气氛微妙,上下都有传言,说尹子姗和周仪嘉有矛盾,高层很可能迎来变动。流言说得有头有尾,连阿硕都拿不准。 他扭过头说道:“其实尹总前几天,还来找我问过你的事儿。上次寰星那个制片人不是找你去给她唱电视剧片头么,她看你唱得挺起劲,考 第20章 虑在j-m成立个艺人经纪部门,问我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手。” “找人手干什么?” “还能干嘛。估计是想给你发专辑。”阿硕啧一声,“谁能宠得过咱尹总。” 周仪嘉又是一噎:“……这有点没必要。我真没这个打算。我就是上次跟abby姐吃饭,听她说缺个人唱主题曲,就随便去唱着玩玩,连名都没署。”她头皮抽痛,不知道尹子姗吃错了什么药,“下次见面我自己跟她说吧。” 阿硕点到为止,比了个ok,继续开他的车。 周仪嘉抵达彩排现场,表现得神色如常,还陪他们吃了工作餐。 现场都是音乐工作者,烟一包接着一包地抽,抽得整间休息室愁云惨淡,有一种衰颓感。 一天之中,她第一次坐下来,戴上耳机听彩排录制效果。阿硕出去前递给她一份餐盒,她顺手打开盖子,才发现和早上点的是同一家。 周仪嘉望着相似的餐点,记忆止不住地倒流,耳边仿佛又响起早上梁希丞的声音—— “你也不是没有做过。” 屏幕上只有一段又一段绵延无尽的音轨。仅凭肉眼观测,它们仿佛只是一堆无序起伏的杂线。 然而戴着监听器的人能听到那些旋律,那些被刻录在电子数据中的回响。 能听到她在十八岁的夜晚,凑近他的脸颊,礼貌又放肆的口吻——“我能不能,做一点坏事?” 回忆里布满罪证。 周仪嘉一口没动,摘下耳机,一个人去过道透气。 一抬头,迎面撞见阿硕举着一大捧花回来。 “正好,有你的花!” 周仪嘉被他递来的花撑了个满怀,瞠目结舌,翻开卡片,送件人竟然是尹子姗。 “什么粉丝这么浮夸,送这么大捧?” 周仪嘉看着他挑眉:“是你老板。” 阿硕突然口风一转,珍重替她接过去:“哎,我替你抱着呗,别累着咱大小姐。”又啧啧称奇地看着那张写着「演出顺利」的卡片,“咱尹总在社会上都学了点什么,哄姑娘还搞这出呢。” 周仪嘉比他更冷静一点,说:“今天是别人的专场,摆这么大束花不合适,你帮我拿回公司吧。” 阿硕比了个ok的手势爽快答应。 花香短暂地涤净往事的烟气,倒令她一时忘了出来散心的原因。 周仪嘉转身才想起给尹子姗拨个电话。 她是女性朋友极为匮乏的人,从来没有体验过小女生青春期里和闺蜜一起手挽手的手帕交,尹子姗大约算半个,但也少有倾诉心事的时刻。 接通电话,尹子姗简明扼要地交代了行踪,说这几天刚飞了一趟瑞典,签下了一家北欧小众音乐平台的国内代理权,早上刚落地首都:“晚上约了人,所以就不在演出的时候给你送花了。” 周仪嘉电话里问:“那你现在在哪?” “刚见完一个投资人。”尹子姗敏锐地觉察出她的情绪,主动问,“这家火锅你还挺喜欢吃的,要不要过来?” 她说的这家港式打边炉主打高端客群,开在一处公馆里,包厢私密性很好,适合谈话又不至于太正式。最开始还是周仪嘉推给她的餐厅微信。 尹子姗吩咐服务生更换桌巾,重新点了份周仪嘉爱吃的鲍翅锅底,静候她演出结束。 见面时,周仪嘉卸了妆,但头发仍是演出的造型。尹子姗正拿着个平板在审文件,间或抬眸:“我还以为你最近乐不思蜀,约会排满,想不起我了。” 周仪嘉款款落座:“我才是以为你最近宵衣旰食,没空见我。” “见公主殿下当然有空。”尹子姗微微一笑。她已经简单吃过一轮,接过服务员盛的汤,端着没喝,“怎么这个表情,有事?” 正事当然是有一些。周仪嘉想起那个离谱的专辑企划,正斟酌着怎么提起这茬,微信突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稍等一下。” alex发来两条消息,问她有没有兴趣和他们一起去三亚打球。她都有些忘记了自己加过他 第21章 的微信,随意浏览了下他发来的球场图片,满眼阳光明媚。周仪嘉近期生活过得一团乱,看完竟然有几分心动。 她对alex未置可否,退出去问沈湘,alex说的“他们”里面包不包含他。 尹子姗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纤细的手指上下翻飞,切换几个对话框,操作得行云流水。她缓缓搁下汤勺:“是上次给我看照片那个吗?” “不是。是另一个。” “哦。”尹子姗见怪不怪,“我前几天在ot门口看见有个男生开着你那辆欧陆。是不是这个?” “你居然会去ot?”周仪嘉抬了一下头。 “谈事情。” “你谈事情都谈去夜店了。”周仪嘉的讶异很有依据。过去大学里的派对,尹子姗一概拒绝出席。她是她见过内核最稳定,行事最刻板的女人,仿佛永远不会为谁妥协。 但现在的尹子姗安之若素,说“工作需要”、以及“人都会变”。 周仪嘉不知被触动到了哪根神经,怔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和盘托出:“那才是照片里那位,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刚从美国回来,车借他用几天。” 服务生帮她们烫好了和牛,周仪嘉一边夹,突然凝起眉,“不要提他了。我小区地库里另一辆今天限号,害我只能让阿硕从公司把埃尔法开过来。” “那干嘛还要借。”尹子姗随口道,“朋友的朋友,面子这么大?” 周仪嘉低着头,话里有话:“……那要看是谁的朋友了。” 之前她不愿意承认,其实她主动和沈湘混熟,是有几分无聊的私心的——她好奇梁希丞在离开她之后,每天都在和什么样的人朝夕相处。 有时她和沈湘说话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他有没有对梁希丞也说过类似的话? 好像这样子,她就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她被迫缺席的那七年。 顶级和牛的油脂入口便在舌尖融化。优质脂肪总能给人一种轻易获得的愉悦感,淡忘扭曲的心事。周仪嘉吃完一盘肉,又一连扫净尹子姗点的象拔蚌和红毛蟹,还有点意犹未尽。 尹子姗讶然道:“我以为你一个人吃这些会有点多。今天怎么胃口这么好。”她转身招来服务生要菜单,“要不要再给你加盘肉?” “加个甜点好了。”周仪嘉没接菜单,直接告诉服务生,“要两份杨枝甘露。”又扭头看尹子姗,用的是命令的口吻:“你象征性陪我吃一点。” 尹子姗很习惯地点头:“行。” 等着上菜的间隙,沈湘的回复也弹了出来——「你不会真想跟alex他们一块儿玩吧?他们要在那边住三天。」 周仪嘉把球场发给他,说还挺喜欢这个场。 沈湘回了她一大串省略号。 会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一直持续了很久,搞得周仪嘉都很奇怪,这个球场有什么特殊之处,需要他撰写这么长一段话评价。她等得连杨枝甘露都上桌了,举勺喝了两口。 沈湘的话终于发了过来,竟只有短短一行—— 「我劝你对某人负点责吧。」 第10章旧日玫瑰。 房间被清扫干净,空旷而无尘。 周仪嘉走后不久,黎曼前来询问门卡需不需要交还,还是过几天他走的时候上门再打扫一次。梁希丞没有接门卡,只是交代她,给他再订一张明早的机票。 而白天的时间,他需要补上昨夜赊欠的睡眠。 梁希丞露出明显的困倦,一言不发地走向卧室,黎曼职业化的微笑渐渐变得不太纯粹。他猜她是误把他的困倦归因于一些难以启齿的事,但她任职的时间不久,和他的关系没有熟到可以公然表达促狭的份上,所以抿唇忍得很辛苦。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黎曼噤若寒蝉,顾左右而言他:“梁总没有其他需要的话,我就先回公司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梁希丞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点头放她走。 关于周仪嘉的误会不是一回两回,而是几乎萦绕着他整个人生。他 第22章 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放弃了澄清。 很小的时候,周仪嘉的生日派对总是会邀请他,拉他一起过去吹蜡烛。长辈有时候会心血来潮,开玩笑地问她:“嘉嘉你要做希丞的童养媳吗?” 上学之后,这样的问题更泛滥成灾。同桌的男生会指着窗口问他:“隔壁班的周仪嘉为什么天天在外面等你,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直到上了高中,他选择住校,类似的情况才有所缓解。国际部给学生提供的宿舍是四星级酒店水准,但周仪嘉仍然有点嫌弃,所以申请了走读。因此只有周五傍晚他回家的时候,会和周仪嘉同路。 本部大楼里的学生都穿着整齐划一的制服,外来的人会十分醒目。周仪嘉来过一两次之后就觉得格格不入,从此不再高调出入,选择去车里等他。 表面上,他们成为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在学校里的所有课程都不相同,少有见面的机会。所以误会他们的群体大大缩小,仅限于他家的司机陈叔。某一个周五,周仪嘉没有出现,陈叔载上他之后习惯性继续等,过了一会儿才奇怪地转身,问:“你那小女朋友今天不和你一块儿回去啊?”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望着校门口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打开短信界面,给她发去一个问号。周仪嘉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今天有点事,你先回去好了。」 原本应当是两个人的放学路,那晚冷清了许多。入秋的季节,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平淡的天色,夕阳平静地坠入地平线,结束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但其实每一首协奏曲,都是从一个平淡的休止符开始,切入到截然不同的乐章。 后来他从许多人口中拼凑出了那天完整的经过。 国际部的社团活动相较于本部丰富得多。周仪嘉不热衷这些,但她家给国际部捐赠了一个音乐厅,配备了专业音响设备,用于乐队排练。周仪嘉自小练琴,本来就打算申请国外的音乐学院,一来二去,就和乐队的人混了半熟,几乎成为编外成员。 那阵子,他们正在准备一个全市范围的高中生乐队比赛,紧锣密鼓地排练曲目。演出前夕,新来的音乐老师为了学校的合唱大赛,觉得本部的琴房不方便排队形,带了一帮低年级学生,前去音乐厅,要征用场地。 周仪嘉恰好去音乐厅找朋友,见到乐队里年纪最小的女生正在和那个老师交涉,说:“我们很早就向管理处申请的场地,而且马上就要演出,没时间了……”周仪嘉了解了情况,和那个老师商量:“您看周六之后可以吗?他们明天就演完了,后面的时间都可以出借。” 音乐老师也才刚刚毕业,姣好的脸上秀眉一蹙,端出身为师长的架子:“什么叫借?这是学校的集体任务,请你们几位同学配合。” 不等周仪嘉回答,音乐老师强硬地推开拦在跟前的人,冲走廊上她的学生们拍了两下掌,大声号令:“全部进来!”又厉言赶走了琴凳上的乐队成员,把自己的曲谱搁上架子,自顾自试起琴键。 周仪嘉就站在音乐厅门口,有几个胆大的学生抱着乐谱,顶着她阴沉的脸色,想借老师的威严踏进来。 刚进来一两个,乐队的主唱便寒下了脸,眼看着要上前发生冲突,周仪嘉伸手拦住了他。 安静的音乐厅里,她突然冷笑了一声,昂首比老师还高小半个头:“所以你觉得,你手里这架钢琴,是学校的是吗?” 那天后来闹得很僵,合唱队被领去了操场,音乐老师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在领操台下播放伴奏。本部的学生心疼老师,背地里骂周仪嘉:“太夸张了吧,不就是家里给学校捐了个厅吗?有什么了不起呀?也太目无尊长了!” 这件事在乏善可陈的校园生活中,成为许多学生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从批判周仪嘉的特权主义姿态,一直骂到国际部充斥一群给学校拉赞助的富家渣滓。 周仪嘉对流言充耳不闻。国际部的音乐课也由那个老师执教,周仪嘉每节课都堂而皇之坐在自己教室自修,说音乐课 第23章 耽误学习。一学期之后,辅导员威胁她,音乐课缺勤也可能拿不到毕业证书。没过多久,周仪嘉用课余活动的奖项办了个免修。 音乐老师也是刚参加工作,听说承受不住压力,跑去教导主任那里哭了一场,称自己也是为了学校的荣誉,没想到这么不被理解。 主任面子上挂不住,亲自找来周仪嘉做工作,说好歹师生一场,小姜老师因为这个事非常伤心,让她去给老师道个歉。十六岁的周仪嘉双臂交环,气定神闲地笑:“所以她一个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幼稚,玩哭哭啼啼那一套是吗?” 梁希丞有一天在教室里撞见有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这个场面。两三个男生在那儿啧啧称奇,互相推来推去:“你之前不还说她是你女神吗,还说整个国际部数她最美。现在感觉怎么样?”、“哇靠不愧是大小姐,凶得离谱。”、“家里有钱呗。心高气傲。”…… 有时候他会怀疑,旁人口中这个铁骨铮铮的周仪嘉,和他认识的那个,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越是众口铄金,周仪嘉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之后几周她都照常等他一起回家,从来没有向他提到过这起争执,好似依然保有纯真柔软、无棱无角的灵魂。如果非要说变化,那就是她在这件事之后,和这支乐队的人关系发生了质的飞升,或者更精确一点——和那个男主唱。 梁希丞开始频频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撞见他们走在一起,有时是三四个人,有时只有他们两个。国际部的课程安排很自由,是选修制,所以这几个人每节课都在一起上,俨然成为紧密的同盟。 他越来越不想看见这些画面。 一直到她过来向他咨询办理免修的流程手续,他才借此机会,问她出了什么事。 周仪嘉避重就轻,只说:“惹了点麻烦,办免修图个清净。不然人家说不定想让我退学。” “……不能不惹这个麻烦吗?”他抿下唇。 她愣了几秒,突然意识到,原来他是知道事情经过的,只不过在明知故问。好像因为发问的人是梁希丞,周仪嘉第一次泻露出一丝惶惑,低声问:“你不会也觉得是我的错吧?” 梁希丞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并不在乎对与错,只是觉得,她原本没有必要替别人出这个头。 周仪嘉目光倔强,毫无底气却对他使用祈使句:“跟我念一遍,‘不是’。” 他低低地照说:“……不是。” 周仪嘉好像轻易地获得了满足,给了他一个甜美的笑靥,又把话题扯回了最初的那个:“所以你的英语免修当时是怎么搞的啊,办音乐课总比办英语听起来简单很多吧?唉麻烦死了。” …… 多年后梦到这个场景,他依然会因为迟来的在意,而感到心尖被轻轻勾扯。也许当时不该屈从于这个祈使句,不该因为一张和过去别无二致的笑脸,就觉得所有事都没有改变。 也许当时一切都还有修正的机会。 太多“也许”织成了这七年束傅他的茧。 公寓被彻底地清扫,没有留下任何周仪嘉的痕迹,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她的气息被诚实地记载。沙发上的绒毯不知何时被铺回了卧室的床,他醒来时才闻到,原来梦中若有似无的香味,是它纤维里昨夜浸透的香水。 基调是随处可见的玫瑰,仿佛在哪里都可以纵情盛放。 梁希丞起来把这条毯子丢进洗衣篮,看了几秒,又重新捞起来叠正,致电公寓楼的干洗中心。做完这一切,他打开冰箱,灌了小半瓶纯净水,总算清醒了一些,才换上衣服,抱着毯子等待。 干洗中心异常高效,几分钟后,便听到“叮”地一声,有电梯抵达本楼层。 他起身去开门。 梦中的身影却出现在电梯门后。 第11章告白。 电梯厢里其实有两个人。 尹子姗出来见到他,诧异地顿住脚步:“梁总竟然也住这里吗?真是……太巧了。” 梁希丞的视线停留在一旁的周仪嘉身上,意有所指:“是很巧。 第24章 ” 早上说的“下回见”,竟然来得这么快。 “chloe就住在你旁边这户,没想到挨得这么近。”尹子姗其实并不擅长工作会面之外的寒暄,说了几句话便打算礼貌道别。 但没等她把话说出口,周仪嘉便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认出梁希丞手上拿的毯子,突兀地出声—— “你要扔掉它吗?” 昨晚她和这条绒毯相伴,找不出它需要被丢弃的理由,除开介意她盖过一晚。 走廊的灯光敞亮,像是她凝视他的目光,无遮无掩。尹子姗的八卦雷达再不敏锐,也察觉出这个氛围大有深意。尤其是梁希丞在看了她一眼之后,平静地作答:“没有。” 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她完全不清楚,这两人是何时熟起来的。 好奇心对成年人来说往往意味着越界。尹子姗猜自己还是应该扮演好不知情者的角色,平静地问周仪嘉:“我马上有个电话会,先借用一下你的书房?” 周仪嘉点了点头。 尹子姗又得体地向梁希丞颔首一笑:“失陪一下。” 她提着公文包,稳重地踩着高跟鞋,消失在门后。 这栋公寓一层只有两户,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安全的空间,不会有任何人干扰。剩下的两人各自站在走廊一侧,一盏射灯打在中央,怪异的氛围在其间挥之不去。 周仪嘉也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但好像什么都不说才不应当。 “你真的好记仇。”她自嘲地感叹。 梁希丞皱着眉重申:“我没有要扔……” “我不是说这个。” 他们一起沉默了会儿。周仪嘉向后靠上电梯旁的大理石墙壁,摆出一副要认真谈谈的姿态:“我今天反复想了好几次——” 她给了足够的停顿,让他想起来自己早上在这里说过的话。 周仪嘉抬起头,给出结论:“还是觉得我没有特别罪无可恕。” 毕业前夕他单方面躲开她,和她断绝联络,她不停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但原因总共就那么些,她向他索取过一个吻,也许算是僭越,但并不完全是她的责任。她不觉得这样的罪行足以匹配她这些年遭到的惩戒。 梁希丞调头回来接她的那一天,她还雀跃地以为自己终于刑满是放。 原来根本没有。 周仪嘉猜了许多年原因,从伤心自责到渐趋淡忘,最后回过味来,怀疑有人拿一道根本没有解法的数学题考了她许多年。她困惑之余,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遭遇这等无妄之灾。 “我好像总是弄不明白,你想做什么。”这道题大约真的折磨了她很多年。连一向玩世不恭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无助的神情。 梁希丞从她眼里读到真真切切的茫然。或许在这么举重若轻的人面前,耿耿于怀本身就是一种锱铢必较。 他自嘲地一笑,说:“可能是想让你还给我。” 这句话天然带着歧义。如果索赔对象指向一个吻,归还的定义便难以界定。 周仪嘉丝毫没有深思,仿佛早有此意:“我也想还。要是真有时光机就好了。” “回到以前,就可以改正吗?” “大概也不行。” 周仪嘉熟练地回到这道谜题,走到同一个卡住的地点,读出困境:“当时真的很喜欢你,梁希丞。”她说,“我没有很想改正。” “……”梁希丞难以置信地抬眸。 他预设过很多次再度见面的场景,可是从来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陈词。 不是旁人的误会,也不是他的错觉。 她说喜欢他。至少当时是。 血液遽然加速地流动,令他微微有些颤栗,喃喃道:“那当时,为什么……”思索后面的缀语,却寻来一片空白。 他的问题太多困惑太多。像一道疤痕拥有了太久,只能铭记痛觉,却忘了伤口是被什么造成。此刻想揭开来看,发现它已经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早就难以分辨。 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陈述。 周仪嘉有自己的揣测,一言以蔽之:“当时胆子小嘛。 第25章 现在觉得没什么了。” “人长大了,总会有一点长进。”她坦然地和他对视,“你不是也开始愿意见我了吗。” 周仪嘉的瞳仁有一种戴过灰色美瞳的质感,色度比常人浅一些,像猫的眼睛。正常人都猜不到猫在想什么。可能因为人类接收不到,所以倾向于认为它们总是情绪平稳。 但猫也有自己的心事。她在梁希丞长久的沉默里,觉得自己领会了他的用意,也在她预料之中。周仪嘉点点头,在回巢之际,吐露心声:“所以不要再拉黑我了,梁希丞。就当帮个忙吧。” * 北京在十月末进入深秋,开着地暖的窗边依然透着寒气。 入夜时分,尹子姗开完漫长的电话会,在落地窗边找到周仪嘉,把刚煮好的热红酒放在她手边:“在写什么?” 这栋公寓号称拥有两百七十度的高空视野,周仪嘉躺在一个靠垫里,显得身后的夜景格外迷梨空旷。她在本子上随意划了两道,说:“写不出来。” 尹子姗觉得正常:“你作曲都不需要用琴的吗?” 她瞧着满屋子闲置的乐器,和周仪嘉手机上开着的模拟钢琴软件。这个app做得一般,连音都不太准,周仪嘉可能觉得没多少辅助效果,把它扔在了一边。 “怕吵到人。”周仪嘉丢开本子,端起热红酒的杯子暖手。 尹子姗环顾四周:“你家隔音效果应该挺好的吧。隔壁能听到吗?” “不知道。没试过。”她也不太敢试。 尹子姗已经知道隔壁住着的是谁。事实验证,用修养来压制人性,往往会走向失败。她欲言又止了好半晌,终于问出来:“你不要告诉我,梁希丞也是你某个前任。” “什么叫‘也’?”周仪嘉拧眉,抓住了奇怪的重点。 尹子姗撇撇唇,拿出耐心有限的口吻:“需要我给你写个brief吗?” 印象之中,周仪嘉和第一任分道扬镳之后,再也没有谈过正经恋爱。她频繁地更换约会对象,有时纯做玩伴,有时则进入到常人难以看懂的关系。比如她们留学生涯的最后一年,周仪嘉约会了一个香港男生,对方从房租到身上的衣服名表全都由周仪嘉买单,还撞报废过一辆周仪嘉的保时捷918。尹子姗问她图什么,周仪嘉说,“图个开心。” 把梁希丞摆在这些人中间,尹子姗感到深深的违和。 果然,周仪嘉说:“不是。” 尹子姗正要继续问“那是什么情况”,就听见她又补充——“这个没有追到。” “还有你追不到的人?”尹子姗兴致忽起。 “有啊。「追不到」这三个字就是他教我写的。”周仪嘉喝了口热红酒,给她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 她误解了尹子姗盘问这些的原因,甚至宽慰她,这些场外因素不至于影响到公司。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尹子姗关心的不是这个。她只是终于恍然大悟,那天在老谭家里,为什么周仪嘉要和梁希丞装陌生人。周仪嘉这段时日所有的反常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最近心情不好?” 周仪嘉迎上尹子姗的目光,明白她弄错了自己连日来不去公司露面的理由。但尹子姗的模样很像是松了口气,或许这样解读反而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更有帮助。周仪嘉觉得没必要反驳,干脆嗯一声默认。 尹子姗对此显然很同情。 出于了解投资人的目的,她曾收集过梁希丞的一些公开信息。难怪业内口径一致,说他的时间极其难约。尹子姗纵观他的家庭背景和求学经历,外加出挑的外形,觉得这样的人实在很难不傲慢。 “要不然,出去散散心?”尹子姗把周仪嘉代入了求而不得的角色,企图为她做些什么,“你那个公益项目不是还赞助了音乐学院的支教团,有个捐赠仪式,你想出席吗?” 聊到工作,她终于可以侃侃而谈:“地方在川藏交界,我看过宣传企划,风景很好,单纯去逛逛也值得。我让阿硕往你邮箱发一份。” 周仪嘉若有所思,把这个 第26章 计划和三亚作对比,有些难以抉择:“要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尹子姗说,“反正公司只需要派个代表,谁去都可以。你考虑好了随时给我答复。” * 天气转冷,失眠的人不止二三。 城市里翻覆着新的热闹,周仪嘉献唱主题曲的那部电视剧进入到了高朝阶段,剧方连买了好几个热搜宣传,电子屏幕在首都最中心的商场上方播放。 周仪嘉也接到了宣传任务,临睡前在朋友圈转发了这首歌,并公式化地列出制片人、歌曲制作团队和公司同事,逐一感谢。 沈湘点开歌听了一遍,顺手转发给梁希丞共赏,夸道:「尊夫人歌唱得是真不错。」 梁希丞因为这个称谓愣了愣。 他花了点时间弄明白,这个署着艺名的歌手就是周仪嘉本人,纠正沈湘:「我们没有在一起。」 沈湘对他很失望:「不是,这动作有点慢了吧,朋友。」 他当即换了个称呼:「还有什么好观望?我看大小姐对你挺有意思。」 梁希丞只回了两个字:「是吗。」 他没有告诉他,其实他是看不见这条朋友圈的。哪怕那上面只有一段官方定制的文案,四平八稳的措辞。 周仪嘉对他说完那些话,像偶然经过的星体,在他视线之外依然沿着轨道正常运行。只有地球上的人会因此乱了潮汐。 沈湘还在口若悬河:「人家这还不够吗?你还是见的女人太少。」 他给他详细描述了自己交往过的历任女友是如何劣迹斑斑,从脚踩三条船到逼他给她搞砸的项目里填两百万。 对比下来,周仪嘉,衣食无忧小公主,虽然作风稍许浪荡,但只要愿意收敛,简直够不上什么扣分项。 梁希丞对此只能报以一个省略号。 他又不住地回想起方才周仪嘉认真的眼神。 她说,“当时真的很喜欢你,梁希丞。” 就像过去她说的每一句大话一样认真。 从世俗的角度而言,也许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阻碍。阻碍他的只有一些旧事里面,他无法释怀的难堪。 第12章初吻。 梁希丞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方才没能说出口的问句究竟是什么。 他其实想问的是——「那当时为什么离开我身边。」 时间太久远,他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次开始,周仪嘉开始频繁地缺席周五的放学路。 起初她经常为那个乐队做事,有时是去看他们演出,有时是帮他们布置场地,总是会恰好占据周五傍晚的空暇。梁希丞那段时间也在忙一个课题的最后阶段,时常不在学校。 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他甚至不知道,她已经会偶尔登台,成为那个人的伴唱。 梁希丞还记得那个男主唱的名字,柯泓傑。 国际部的学生不仅把出国作为升学意向,其中大部分人本来就是外籍。周仪嘉在车上给他介绍她的新朋友,简介是:“他在加拿大长大,人很可爱。” 梁希丞做了很久的语义逻辑分析,也没有明白加拿大这个国家有什么特异之处,能让一个一米八的摇滚乐队主唱显得可爱。 他问:“你最近都和他在一块儿吗?” 周仪嘉很坦诚:“是啊。年末的汇演,他们的编曲里面加了段小提琴。我答应陪他们一起演出。” “加小提琴?” “对。”周仪嘉说,“柯泓傑很喜欢metallica那个金属与交响的音乐会概念。” 她仔细地解释:“《symphonyx&metallica》,你听过吗?” “……没有。” 话题因此戛然而止。 她学小提琴的起源是因为小时候梁希丞的家庭课程里有这一项。长大后他没有再学,周仪嘉倒是莫名坚持了下来,成为她和其他人的加密代码。 或许是从这一刻起,梁希丞渐渐察觉,她好像在无可挽回地远离他。 人生第一次,他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抓住些什么。 梁希丞主动对她说 第27章 :“过两天我就不在学校了。” “啊……”周仪嘉迟钝地反应过来,“你要去搞那个科技大赛了吗?决赛在哪办,菲尼克斯?” “嗯。” “什么时候回学校?” “可能,一两个月。” 周仪嘉不理解:“为什么比个赛要这么久?” “前期要待在科学院的实验室,补一点数据。”他说,“下个月才飞过去。” “……哦。”周仪嘉好像遇上了和他一样的难题,不知该接什么话。她本身是对这些比赛的成败名次没什么概念的人,所以根本没有加油鼓劲的觉悟,只觉得很惋惜:“那你可能赶不上回来看我演出了。” 梁希丞扭头看着她耷拉着眼睛的样子,才觉得稍稍好受了些,安慰她:“说不定可以的。”他在心里百转千回,一反常态地,放柔了声线:“拿到奖金,给你带礼物。” 比赛结果很顺利,他拿到金奖,以及几个单项荣誉,奖金前前后后加起来有数万美刀。这在学生眼里是一笔巨大的金额。 更何况,这个大赛的获奖者不仅会拥有海外名校的入场券,还会被授予一颗小行星的命名。学校的网站第一时间发布了这条新闻。梁希丞尚未回国,来自各方的祝贺已向他涌来。一时间,他在学校里变得极其知名。 不过这种知名度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被新的热闹覆盖。 新年汇演的前夜,本部大楼里照常亮着整齐的灯光,高三学生安静地埋头上晚自修。而国际部里已经满溢节日气氛,圣诞的装饰尚未撤去,新年的彩球又挂上了外墙和走廊。 梁希丞穿过这条走廊,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偶有几个路过的女生回头,觉得这位同学有些面生——国际部是小班制,一个年级才几十号人,上下三届都相互认识。如果有这一号男生,她们一定会知道名字。 他的步伐停在一间教室前。 琴房203,是周仪嘉经常和乐队一起排练的地点。面前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两男一女正有说有笑—— “你们俩去不去体育馆帮忙啊?” “帮什么忙。就那么几个琴,让柯泓傑搬呗。” “是哦,不要打扰人家二人世界。”有个男生笑起来,“你难道想过去当电灯泡……” 话音未落,被两记敲门声打断。 力度不轻不重,像立在门口的这个外来者,干净俊秀,谦谦然望着他们。 里面的女生歪头问:“同学你找谁?” 他声音清浅:“周仪嘉在这里吗?” “不在。”那个女生好心提醒,“你要找她的话,可以去体育馆后台看看。他们过去检查演出器材了。” 梁希丞不动声色地向她道过谢,临走时出于礼貌,还帮他们带上了门。 门锁啪嗒一声扣上,他才在无人发现的角度,紧紧抿了一下唇。 体育馆位于本部,是新年演出的举办地点。此刻里面很空旷,搭好的舞台静静地藏在黑暗里。 声控灯渐次亮起,梁希丞一路走进去,只有黑沉沉的影子印在走廊地面。他靠近后台的窄门,很怀疑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走进去,竟然是周仪嘉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下午刚刚彩排过,穿着拉小提琴的白裙,外面只披了一件黑色长大衣,在十二月的夜里显得瘦削单薄,正蹲在角落里鼓捣着什么东西。 梁希丞轻轻地出声:“在做什么?” 周仪嘉被吓了一跳,扭头发现是他,眼里如有鳞尾跃出水面,荡开层层涟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落地。”他说,“你手里是什么?” 周仪嘉拿着木箱子上的小提琴:“放在后台人来人往,弦好像被谁弄断了。要换两根弦。” 她复又蹲下来,用力卸下断弦,一个不留神,还割了自己一下。 梁希丞急忙蹲下去,下意识想查看她的手,猝然想起了什么,僵硬地停住动作。他四顾周遭,没见到设想中的柯泓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呢?” “别人在有什么用。”周仪嘉嗤 第28章 道,“又不能替我换。” 这一个多月,周仪嘉忙于排练,时间挤得甚至都不再回家,暂时住回了学校宿舍。她给梁希丞发的消息也寥寥无几。两个人好像隐隐约约疏远了几分。 突然一下子见到他,她像刚刚重新启动的程序,还没加载出新的话题。 周仪嘉正要低头继续拆弦,手中的琴被他接了过去。 “我帮你。”梁希丞低声说道。 周仪嘉诧异:“你还记得怎么换弦?” 他按了下方的弦轴:“这边e弦?” “嗯!” 可能是许久未见,周仪嘉凝视着他熟悉的面容,看出了一丝不同。 体育馆的后台是半个杂物间,所有道具凌乱地堆放。梁希丞随意坐在一只木箱子上,不再是平日里含霜履雪的姿态,令人觉得触手可及。 昏暗的光线里,他低头缠弦时神情沉静而认真。周仪嘉不知默默观赏了多久,寂静而狭小的空间让心跳不知不觉地滋生,又悄无声息地放大。 梁希丞余光里看见她越靠越近、几乎近在咫尺的脸,手中的弦紧绷在心,但说话的语气仍然轻松:“怎么了?” “梁希丞。”她把声音压得很轻,甚至有种别样的礼貌,“我能不能,做一点坏事?” 周仪嘉清亮的瞳仁在暗光下光华流转,他抬眸撞进这团光线里,在瞬息之间,就领会了她含糊不清的语意。 他有些发懵,来不及说什么,她便在他眨眼的间隙,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心跳快得仿佛在逼仄的空间里荡起回声。 他想起方才在排练教室听到的那些调侃,想起这段时间关于她和别人的传闻。所有的流言蜚语和此时此刻发生的事都是相悖的。 那一刹那他给她找了许多借口,可能是他离开太久,她在学校有点无聊罢了。只要回来,一切又和从前一样。周仪嘉一直以来对他的偏爱都彰明较著,是他不懂招摇,所以外人不知道。 在十几岁的年纪,他对感情没有太多想象,也没有多少欲求。但从这个夜晚开始,所有的认知好像都走向了另一面。 周仪嘉亲完一下之后并不满意,反而放开了胆子直视着他,视线逡巡,好似在仔细思量下一处目标。呼吸相接,梁希丞的双唇在她的注视下止不住地发烫。 她的动作无比缓慢,像一只猫攀上蔷薇花的叶子,小心翼翼地轻嗅花蕊,他的眼睫在气息吹拂之下簌簌颤动。 这个时间足够他考虑许多东西。 也许就这样在一起也顺理成章。毕业已经近在眼前,只是比预想中早一点……既然迟早要在一起,早一点其实也无伤大雅。父母那边很快会知悉,多半乐见其成,或许会筹划让他们订婚。 周仪嘉把紧张掩饰得很好,好像只是单纯地在犹豫不决。梁希丞却被熬得失去耐心,摇摆于要不要拿回她的主动权,促成这个太漫长的吻。 就在双唇相碰的须臾,外面突然传来几声脚步。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不远处的呼喊猝不及防地亮起:“周仪嘉?” 她吓得立刻弹开,慌慌张张地回头。 柯泓傑刚刚折返,只看到她弹开的瞬间,在走廊上突然定住:“周……”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仪嘉健步如飞,冲过去把人推搡进走廊:“不要说话!” 梁希丞来不及整理心情,便见到她拽着另一个人的手,急切地把他拉走了。 周仪嘉高估了体育馆的隔音。 她把人推到了走廊最尽头,自以为已经很小声。但整栋楼太安静,他在后台里依然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模糊却刺耳。 梁希丞的听力一向很好,能分辨出周仪嘉哄人的语气,轻轻柔柔地,求对方不要误会。 “又没做什么。”、“就只是朋友。”、“你不要瞎想。”、“也不要胡说。”…… 断断续续的句子不停地钻进他耳朵里。 梁希丞终于按捺不住,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隔着长长一条走廊,背对着门的周仪嘉没有发现他的身影,仍轻声细语地和柯泓傑交换着条件,竭力安 第29章 抚。 但柯泓傑看见了他,朝着他的方向,凌厉的目光一清二楚——那里面有轻蔑、敌意和露骨的挑衅。 周仪嘉心情太急切,顾不上自己身上披的外套,已经滑下了半个肩膀。柯泓傑当着他的面,帮她把衣服提起来,扣了一个扣子,冷着脸宣示所有权。 梁希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唇瓣上依然留有她的体温,仿佛化为确凿的罪证。 周仪嘉教会他的道理,直到很多年后也依然振聋发聩——原来不是在所有人心目中,感情都是非此即彼的。也有人会把自己的爱意分成好几份。 而他竟然无从置喙。 因为也许在旁人眼中,他才是插足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普通烦恼:她不喜欢我。 梁希丞的烦恼:她喜幻好几个。 第13章失眠。 周仪嘉发完朋友圈,顺手点进梁希丞的资料卡看了很久。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最新一条还是三年前转发的一篇外媒资讯。她只好点开他的头像,发了一会儿呆。 图片上是一只很眼熟的猫,大约是他和沈湘一起养的那只。 移动互联网的普及确实给人们带来了莫大的便利。至少现在,她能通过微信的蛛丝马迹,分辨出自己还在这个人的好友列表里。 不像七年之前,她只能一条接一条地给他发短信,不确定他是没有收到,还是故意不回。 一开始,是很矜持地旁敲侧击——「所以我的礼物是什么?」 没有回音。 十八岁的周仪嘉仔细回想了夜晚的每个细节,他的眼神,他呼吸的频率……都是那么清晰。十二月末的夜晴朗得群星璀璨,某个瞬间她觉得会有一颗降落在自己掌心。 只是不知道梁希丞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可能是她为了让柯泓傑封口,在走廊里待了太久。她回后台找他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平时梁希丞回复消息的间隔一向很长,有时是在实验室,有时是因为隔着时差。周仪嘉已经在他这里培养出十足的耐心,安静等到凌晨。 直到临睡时分,她才有点拿不准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又过了一会儿——「……为什么生气?」 「你很介意吗。」 所有的问句都没有得到回答。 周仪嘉就此打住。第二天的演出要求她今晚必须保证睡眠,她揣着这些疑问,强迫自己合上双眼,明天当面找他解惑。 为了这场新年音乐会,她早起开始化妆,排练,接着是下午的彩排,和晚上的正式演出。交响乐团皆是由学生中选拔的艺术骨干,联合排练了两个月,演奏曲子的古典部分。 节目被安排在正中间。虽然音响设备都没有达到标准,但音乐本身具有恢弘的力量,可以通达所有人的审美。掌声震耳欲聋,许多人自发地录下片段,上传社交网站,不吝各种溢美之词。 功成身退,周仪嘉下台披上外套。朋友把录下影像的相机递给她,兴奋地夸赞:“效果太好了!” 她颔首道谢,接过相机,返回观众席休息。 国际部的区域座位不够,又离舞台很远,她不得不向下寻找,以期在数量庞大的本部学生中间找到一个空座位。 在一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坐定后,周仪嘉才发觉,梁希丞奇迹般只和她隔着一个座位。 太近的距离,他又好像专注地在看后续演出,没有发现她的到来。周仪嘉的心在黑暗中怦然跳动,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偷偷拍下他模糊的侧脸。 快门按下的霎那,也被画中人发现。 周仪嘉警觉地低头,切到刚才的演出回放,假装认真在欣赏。 这是她第一遍看这个视频,大脑里嗡嗡作响,因为身边人的注视,视线里的所有影像都成了斑驳跳动的杂乱色块,接收不到画面的意义。 所以她也没有留意到,那段视频的开头是主唱的特写。 梁希丞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离开座位。他漠然经过她身边,好像一秒钟也不愿在这里多待 第30章 ,径直走向安全通道。 周仪嘉呆在原地愣了半晌,扭头跟了出去。 还是那条同样的走廊,此刻人来人往,不断有进出后台的演职人员穿着表演服路过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有本部的学生认出梁希丞,彼此在耳边窃窃私语。 “……你怎么了?”她踌躇不前。 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但周仪嘉拦住了他的去路,好像一定要讨一个说法。 和舞台上的所有人相反,梁希丞不喜欢陌生人的注目,也讨厌被旁人议论。他被逼到别无他法,才从喉咙里低低地挤出一句:“很好玩吗。” “……” “很好玩吗,周仪嘉?”他冷淡地重复。 那么低柔的嗓音,却能在她耳边隆隆响彻,好像整个场馆的喧闹都离她远去了。 周仪嘉说了许多于事无补的话——“不好玩。”、“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那一年梁希丞冷然从她面前离开,不需要她自己理清故事的脉络,已经有许多目击者给她下了定义。 传闻里描述,她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爱慕者。 她想他们并没有说错什么。 * 降温后的清晨,世界结着一层白霜。 失眠的人被迫在六七点钟起床。 尹子姗践行着健康规律的生活作息,出门很早。周仪嘉把她送到楼下车库,问:“今天要忙什么?” “中午要见宸弘的人。”她说。 周仪嘉下意识以为是梁希丞,但尹子姗特意补充,不是他。梁希丞把她推给了一个颇有话语权的高层。明面上,这是施以援手。但事实上,周仪嘉怀疑他有点迁怨,连尹子姗也不愿意亲自见。 这个猜测很有根据。因为送走尹子姗后,周仪嘉拐去买了杯咖啡,又回到公寓大堂,撞见了拿着手提箱的梁希丞。 两个失眠的人奇怪地在清晨相遇。 梁希丞的样子像是要去赶飞机。周仪嘉本想说一句“要走了吗?”,但抬眸看了他一眼,说出口的变成了:“眼睛怎么了?” 他不自然地撇开脸,躲避她的目光。 “没什么。” 梁希丞手机上又响起电话。沈湘自告奋勇今天来送他去机场,但比承诺的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交一些靠不太住的朋友,代价就是时常会很仓皇。 他看着手机皱眉。 周仪嘉以为他抗拒和自己说话,打了个照面,便识趣地走进电梯。戳破窗户纸之后,她不再能装聋作哑地扮演一个若无其事的角色,反倒要摆正自己的言行,谨慎地说:“那,路上小心?” 梁希丞点头作别周仪嘉,匆忙去找沈湘。 坐上副驾,沈湘问了一样的问题:“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梁希丞小时候的免疫系统很有问题,几乎对大部分食物过敏,因此一年到头常常在生病。这个症状随着年龄增长才缓解,但也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在他的生活里,连熬两个通宵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早上醒过来,他自己也察觉到左眼有些红肿:“很严重吗?” “我拍给你看。”沈湘拿过他的手机,拍了一张,“拍出来倒没那么红。是充血还是发炎?” 梁希丞感觉到一点疼痛感,说:“发炎。” “怎么搞成这样。”沈湘把手机还给他,叹了口气。 车开了一会儿,他才觉得好玩似的,突然一笑,说:“你没发现吗,这是chloe的车。” 车里的玫瑰香氛佐证着他的话。梁希丞微皱了皱眉:“你自己的车去哪了?” “那不都在家里。我这趟回来又没着家。”沈湘闲闲说道,“这次回来我不太想回美国了,打算过几天把伊奥也接回来。” 伊奥是那只猫的名字。 “书不读了吗?” “不读了。”沈湘笑着拐了个弯,“你说你当时挺爱做这个研究,你爸非不让。我呢懒得读,结果还非得耗着。反正就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 落地窗外,一辆欧陆渐渐远去。 第31章 周仪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杯咖啡,喝了几口,越来越清醒。 当一个不自量力的爱慕者很艰难,因为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像是在纠缠。就连巧合的偶遇,都有围追堵截的嫌疑。而她是一向秉着姿态好看最重要为信条的人。 只是这个信条在梁希丞身上常常失效。 她尝试着回到床上睡一个回笼觉,可满脑子都是他冷淡回避的神情,不论是今天早上,还是很久以前。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事情到最后都会终结于某人的闭口不谈。 周仪嘉这些年的胆子确实长进了不少,睡眠紊乱让她的精神不太好,也可能有恼羞成怒的成分,给他发了一条直白的微信——「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用这么生疏。我只是关心一下你的眼睛,又没有逼你接受我。好像没有必要躲。」 作者有话说: 没头脑和不高兴的生活总是比普通人艰难一点。 第14章周边。 来势汹汹的气势,在梁希丞回复的那一刻,便土崩瓦解。 他发了一个医学词条的链接过来,附言:「没有大碍。」 大约是太过熟悉,明明是没有情绪的几个方块字,周仪嘉却能补全他说话时的状态。梁希丞的声音总是缓慢而低柔,假如具象成画面,应当是影片里一帧云层迁徙的慢镜。 周仪嘉点进去看,发现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慢性炎症,免疫功能低下的人会多次复发,症状特征里写着:伴随剧痛。 她有些出乎意料,一下子心软:「怎么发个炎还能这么严重,很疼吗?」 梁希丞没有回复。 周仪嘉又有些心慌。最初发过去的那段话还留在屏幕上。当时自以为冷静,此刻再读一遍,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心平气和。 梁希丞假如生气也是在所难免。怪她不该莫名其妙地咄咄逼人。 周仪嘉试着给他道了两句歉,但石沉大海。 对话框越是平静无澜,周仪嘉越是如坐针毡,只好从他发来的那个英文网页里没话找话,一会儿说这堆并发症是不是吓唬人,一会儿又说早上没有看清,是只有左边还是两只都有发炎。 梁希丞在机场过完安检,登上飞机,才看到这一连串的问题。 周仪嘉那边的状态依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明明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但还是在拙劣地东拉西扯。 机舱外,朝霞将逝。它色泽柔和,不像文学作品里描述得那样艳如火烧,好像只是太阳溶解之后,坠入了温煦的长河。 梁希丞融入这光线之中,仿佛有一部分也被它的温度同化。 他小时候过敏的频率高到家人都已经不当一回事,久而久之他好像能和病症和平共处,细微的痛楚与不适都能习以为常。只有周仪嘉始终替他紧张,一起吃饭的时候会抢先动筷子,说她经过锤炼,能帮他吃出金属超标的虾和安全的虾之间的区别。 其实他们有过很好的时候,或许是他当时太过迟钝,需要为她的偏航分担一部分责任。 周仪嘉还沉浸于研究这个病理机制和诱发条件,微信突然收到一张图片。 她几乎一窒。 照片上,梁希丞坐在副驾驶座,左眼眼角泛红,微微侧眸看着镜头。距离那么近,他清澈的眸光倒映着给他拍照的人,像是女朋友坐在他身边才有的视角。 「要起飞了。」 他给了这张图像,说:「你自己观察好了。」 * 周仪嘉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此后的小半个月时间里,她每每打开手机相册,在扫过缩略图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停顿一下。 时间把她对梁希丞的感情掩埋,却无法降解,在对垒之中化作一种扭曲的执念。 在认出照片背景的第一时间,她切出去给沈湘发了三个问号。沈湘也回敬了她一个:「?」 周仪嘉把照片转发给他,打字速度都快了不少:「你拿我的车载梁希丞?」 沈湘很快回:「怎么,梁希丞是被禁止进入你的车了吗?」 她不假思索地回复:「恰恰相反。」 第32章 周仪嘉看着照片里熟悉的内饰,按下保存键的刹那,忽然认识到,她对他的执念很像对待一个偶像。不再寄希望于拥有,但祈愿他闪闪发亮,她只须偶尔看上两眼,然后收集一些周边。 就连沈湘本人也属于梁希丞的周边。 这个症状在半个月里愈演愈烈。某一天,尹子姗告诉她,宸弘决定投她们这一轮。周仪嘉坐在商务车里得知这个消息,手边还摆着一个盒子。那是尹子姗刚带回来的,据说是宸弘的周年纪念品,给各大合作方都寄了一份,里面无外乎一些印着公司logo的工艺品,以及统一印制的致谢卡。 周仪嘉问她:“你能不能把里面的东西都带走,把这个盒子留给我。” 尹子姗表情活像见鬼:“你要盒子干什么?” “可能是疯了。”周仪嘉很坦然地说,“我真的挺想要。” “……你要的话整个拿去好了,反正名义上本来就是送给公司,你想放哪里都行。” 白日撞鬼的尹子姗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有点难以置信:“你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梁希丞。” 周仪嘉很遗憾:“为什么连你都能看出来?” 尹子姗无言以对,点了点太阳穴:“因为我刚好长了脑子。” * 十一月到来之后,秋季渐深,黄叶纷落。 j-music的融资落实,连一向放手不管周仪嘉的家里都得到了消息。她妈妈从上海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是否知会了梁聿叔叔——她继父的好友,也是梁希丞的爸爸。 周仪嘉隐去了梁希丞在其中的推动作用,说:“公司的融资都是子姗负责,我也没有出面。这种小事梁叔叔大概不清楚吧。” 但她妈妈认为,无论如何她参与经营的公司拿了宸弘的融资,她不和长辈提前通气的行为非常不懂事。 “你最好还是回来一趟,和你爸爸讲讲这个事情。” 在周仪嘉妈妈眼里,她肆意挥霍、或者开自己的公司都是小事,但动用到家里的人脉关系,则需要经过父亲的首肯。 周仪嘉不太懂这个逻辑,但还是在电话里一口答应,并承诺放下手头的事,飞回上海一趟。 她继父的原配过世得很早,他四十岁时娶了小十一岁的她妈妈做续弦,至今无风无浪。这在情况类似的家庭里实属罕见。 周仪嘉底下虽然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但继父和她的关系仍算不错。主要是小时候见面机会不多,长大后更是遇到要事才会提点几句,很难有什么矛盾冲突。 这些全都算是她的幸运。 周仪嘉第二天便买了机票飞回上海的家。 周南盛已经年过花甲,但养生有方,看起来也就四五十岁。周仪嘉在他面前总是最规矩老实的状态,客客气气。她妈妈上来把她数落了几句,反倒是周南盛说不是什么大事,还询问了公司发展情况,最近在做什么。 周仪嘉如实答:“现在主营业务是版权运营,子姗的意思是要建立一个厂牌,我主要帮她负责pr这块的事。过两天有一个捐赠仪式要出席,是公司资助的一个公益项目。” 她妈妈插嘴:“她反正没几件正事。” 周南盛摆手说:“女孩子嘛,高兴就好。” 周仪嘉花了两三分钟,就在家庭审判里轻松过关。但她不得不被母亲扣留下来,在家里住上一阵。 尹子姗给她打电话,问:“三堂会审通过了?” “哪有什么三堂。我爸眼里这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我妈过于谨慎而已。”周仪嘉一笔带过,“可能她就是找个借口让我回来。” 周仪嘉在这一轮融资里主动出让了不少股份,尹子姗反而分毫未动。她打来电话的本意大约是询问周家对股权变动的态度。但周仪嘉只字不提,好像这些真的只是鸡毛蒜皮。 她拿着手机在地下室踱步,说的是:“我给你开个视频?过几天我直接去支教基地,想带点礼物过去。你帮我挑挑看。” 尹子姗当时也就随口一提,没想到周仪嘉对这个事情还挺上心,意外道: 第33章 “你不是说要去三亚?” 周仪嘉无所谓地说:“就是去户外透透风,哪里都差不多。” “阿硕说我们会去学校接触小朋友,空着手见面不太好吧。”周仪嘉打开视频,说道,“而且我正好有很多适合送小朋友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镜头一转,玻璃陈列柜铺满整个地下室的回廊。 如果不知道这是周仪嘉的家里,她还以为误入了什么玩具展厅。 周仪嘉盘坐在灯带的中央,把刚刚搜出来的一套崭新的泰迪熊举起来,问她:“这个怎么样?小女孩应该喜欢。” 尹子姗勉强道:“你是说联名款告白熊?我劝你别污染山村小孩纯净的心灵了,让人家安心读点书吧。” 周仪嘉又拿出一套她认不出出处的玩偶。 尹子姗终于按捺不住好奇:“你哪搞来这么多玩具?”尤其是后面墙上那些,完全和周仪嘉的个性不符。 “小时候长辈送的。”周仪嘉把镜头放低,说,“不过挑出来的这些是后来我自己买的。” 周仪嘉没有说,这其中有很大部分是梁希丞妈妈的功劳。 梁母对小女孩有严重的刻板印象。她小时候每年生日会都邀请梁希丞,他妈妈就以他的名义送一大堆玩偶、或者印着玩偶的首饰、包袋。 因为她是梁希丞的妈妈,周仪嘉每次都尽力装得爱不释手、惊喜万分,致力于演出层次感,显得和其他礼物的待遇不一样。导致梁母深信不疑,一鼓作气送了十几年。 有一句话说得很在理:面具戴久了就会融入骨血里。演技卓越的诀窍是,骗人先骗己。这十几年,周仪嘉大概真的有敞开自我,接受潜移默化的改造。 长大以后她每个包上都热衷于挂点东西,集齐了每年新出的小怪兽毛毛球。虽然这些毛毛球价值不菲,她还送过几个给尹子姗,但从来没见她使用过。因为据说挂上之后特别不像个谈正事的人。 幸好周仪嘉生来就不用做什么正经事。 她在家里彻底地游手好闲,躺在一堆玩偶周边里,感觉它们的数量溢出了某个阈值。她仰头望着自己的展柜,心里仿佛被这些东西胀满了,忍不住说:“子姗,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如何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保持单身》lesson2:收集周边。 不要被前两章吓到,唉,真的是甜文。 第15章叙旧。 j-music在这一轮融资的同时还需要搭建vie架构,涉及大规模的股权变动。这导致尹子姗和梁希丞之间确实有一些来往。 他并不实际参与,无须亲力亲为,但名字还是位于项目组虚拟架构的第一行。 工作电脑里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完整的尽调资料和bp文件。点开pdf的第四页,就是j-music的创始团队资料,陈述三位创始人的履历。最中间那张是周仪嘉穿着职业装的照片。 她的面容被摄影师修得有些失真,裁成小小一个圆,向屏幕前的人微笑。 他从未见过她这么正式的模样,看起来透着陌生。 梁希丞把这份bp单独放在一个文件夹,但很少点开。周仪嘉在这七年里的每一条履历都与他无关,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只是不想被一遍遍地提醒。 他尝试忘掉这七年里发生的事,但总有新的问题提醒他时间的存在。 走出宸弘总部大楼,车已停在门口。 司机还是在梁家服务了近二十年的陈叔。他的年纪已经有些大了,说腰椎出了点问题,要向他请几天假。 梁希丞询问需不需要介绍医生给他。陈叔连连道谢,婉言推辞:“老毛病了,治也治不好。估计开不了几年咯。” 不知为何,他在这一刻的心情很糟。 沈湘已经飞回了美国,拍了猫的视频给他,哭诉:「我感觉伊奥有点不认识我了。它是不是寄养在宠物店太久忘记主人是谁了。」 ——「我打电话问了寄养中心的客服,她说一般情况下宠物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 第34章 能我遇到了一只格外无情的猫。」 ——「等我把它带回国,看看它还认不认识你。」 车窗外还是相似的日落。梁希丞望着黄昏时分的城市,怀疑今天是不是不会有一件好事。 他打算回复沈湘,唤醒键盘,却不知该作何感想。 就在此时,微信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某个消失了半个月的人突然问他—— 「眼睛好了吗?」 * 周仪嘉正在开她弟弟的家长会。 平时这项工作都是她妈妈的专属。这次她恰好在家里,她妈欣然把这份差事交给了她。 弟弟周至灏今年刚上初一,但已经长得比周仪嘉还高。她特意踩了双高跟鞋,穿了一套较为正式的毛呢套装,以显示身为家长的庄重。 一踏进学校,熟悉感便扑面而来。这里同样是她和梁希丞毕业的初中,虽然校舍都经历过翻新,设施升级了不少,但大致格局仍然不变。 她拍了一张梁希丞以前常去的画室,说:「这里好像还是老样子。」 和老师预约的面谈时间是六点半。周仪嘉刚在办公室里坐下,就收到了梁希丞的一个字——「嗯。」 也不知是在回复眼睛问题,还是对图片表示赞同。 周仪嘉不由自主地走了会儿神。私立学校的老师只挑好话讲,面前的班主任已经在说:“jeffery这学期表现还不错,而且外教说他很有科学天分。学校明年有组织部分学生去北极科考的冬令营,家长可以询问下他有没有参加的意愿。” 她回过神来,得体地点头,说多谢老师:“我回去问问他自己的想法。” 周仪嘉离开办公室,又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一圈,拍了几张照,才回到车上。 一坐下,她又看着微信上那个冷冷淡淡的「嗯」,找不到话可接。 她的搭讪本来就很刻意。上一次讲话已经是半个月前,他的眼睛假如到现在都还没康复,大概有失明的危险。 和一个毕业十年的人聊过去的学校,也是种糟糕的叙旧。画室墙上悬挂的习作不知换了多少轮,连她自己都觉得沧海桑田。 周仪嘉上彻之后发了很久的呆。弟弟周至灏留着个寸头,脸又瘦长,长得很不好惹:“你干嘛去了,逛这么久?” 她尝试输入几个字,嘴上敷衍:“很久没回来看过了,随便逛逛。” “有什么好逛。”周至灏不满地催促,“你平时在家不是没事吗,想逛可以天天来逛。” 看得出来,小朋友难得周末,归心似箭。周仪嘉拇指无意义地磨过输入框,最终心浮气躁,长按住了退格键。她把手机搁进扶手箱,打足了方向盘,倒出停车场。 人的失败可能是一以贯之的。 不然为什么会刚出校门,车尾就传来“砰”地一声。 * 梁希丞有点埋怨她半个月以来的杳无音讯,克制地回了一个字,等着下文,却迟迟没有等到。 周仪嘉好像只是单纯冒出来说两句话,说完便抛之脑后。 可能本来就没有所谓的下文。 所以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吩咐司机在前面路口右拐,绕一段路。 他们过去的学校位于一个国际社区,闹中取静。缺陷是每逢家长开放日,校门口双车道的路面时常堵得水泄不通。陈叔对路况很有经验,尽职地提示,这段路不太好走。但他的雇主依然坚持。 果不其然,刚刚开到路口,就堵得水泄不通。 路旁停了一长排家长车辆,时不时有学生穿过马路,需要避让。车速几乎停滞,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走在人行道上,一批批经过他面前。 梁希丞望着他们胸口跳动的徽章,很罕见地,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这身校服时的心情。 那天是开学典礼,着装要求非常严格,从白衬衫到正装外套,并需要佩戴校徽。整座礼堂,所有的新生穿得整齐划一,听一位知名企业家校友冗长的演讲,氛围透着肃穆。 周仪嘉迟到了半个小时以上。他给她留了座位,但她和一起迟到 第35章 的男生推门而入,顺势坐在了最后一排。 演讲的内容他已经全无印象,只记得后排的角落里时而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隔着十几排的距离,他不太清楚他们在讨论什么,也无法参与。 身边的座位是空的,那种茫然的心情好像持续至今。 他坐在凝滞的车流中,多年前没有发出的问句被再次输入进会话框——「你在哪里?」 车轮向前转了两周,两畔的风景随着文字一起后退,被按了四下退格键。 车窗外一片混乱,陈叔探身观察了一番情况,语气带着愁闷:“唷,前面还出车祸了。” 梁希丞蓦地抬头,遥遥望见了事故现场。 校门口角通混乱,擦碰在所难免。透过人群,依稀能见到一黑一白两辆事故车辆,在路边停靠。 周仪嘉敞着灰蓝色的毛呢小西装外套,下搭同设计的套裙,毫发无伤地站在路边。 对方的保险公司效率极低,她只好在冷风中奉陪,环抱双臂,像个耐心匮乏的女家长。 周至灏就站在她身后,拽拽地插着口袋,怨道:“不就撞个后灯,搞这么磨叽。” 冷锋过境,户外起了风。周仪嘉大约想上彻去等,向车行道走了两步。 就这样,瞥见一个眼熟的车牌号。 她反复把那串数字读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整个人像被魇住了,鬼使神差地向那辆车走去。 事故加剧了拥堵,陆续有人违规鸣笛。车流如两条长蛇,将他们阻隔。 可周仪嘉还是向他走来。 他望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仿佛回到那场开学典礼——散场之后,学生们涌向礼堂大门,而周仪嘉从最后一排逆着人群,一层层下来找他。彼时拥挤的人潮化作此刻密集的车辆,周仪嘉在其中不停张望,穿梭,绕过障碍,最后来到他身旁。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清隽而熟悉的面容,抬眸与她对视。 真的确认是彼此,反而不知该怎么打招呼。 「好久不见」是不对的,「你怎么会来」也不对。 周仪嘉眼中的惊大过喜,有些手足无措地说:“真的是你。” 就像当初她穿过人群找到他,说“原来你坐在这里”。 仿佛她从一开始,就有认真找过他。 梁希丞隔着窗,问:“出什么事了吗?” “被追了一下尾,小问题。”周仪嘉神情里满是茫然,甚至又四处张望了片刻,“你刚好路过这里吗?” 很简单的问句,梁希丞不知为何没有作答。 身后的周至灏莫名地跟了过来,嘴里不耐地喊着——“周仪嘉你在干嘛?”、“天都要黑了姐,要不然我自己打车回去算了!” 声音引得梁希丞侧目。 周仪嘉有些下不来台:“我弟弟周至灏。你是不是没有见过?” 男孩子平时叛逆一点无可厚非,但是当着梁希丞的面这么对她大呼小叫,她的脸色有点不太好。 周至灏大步流星走到跟前,见到姐姐阴沉的脸色,终于老实了些,又看见梁希丞,用眼神表示疑问。 周仪嘉寒声为他介绍:“这位是你梁叔叔家的儿子。你喊哥哥就行了。” 周至灏难得乖巧,抬手打了声招呼。 周仪嘉紧绷的嘴角缓和了稍许,告诫他:“你先回车上等……” 话音未落,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急着回去的话,可以上来。” 说话时,梁希丞没有看她,语速又轻又缓,像是某种幻听。 没等周仪嘉回过神,他已经安排了司机帮她挪车。陈叔对周家轻车熟路,一口答应。她只需要简单交代事项,然后把车钥匙交给他。 周至灏都觉得司机的笑容有些过分熟稔,一口一个周小姐,走之前还帮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说外面风大,叮嘱她快进去。 梁希丞从另一侧下了车。周至灏快速打量了一番,给周仪嘉使眼色:“男朋友?” “……”周仪嘉被狠狠噎住,瞪了他一眼,压低声警告,“是不是被风吹傻了。” 没想到周至灏 第36章 变本加厉,很肯定地加大音量:“你手机屏保不是他?” 周仪嘉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一只灯泡,连瞳仁都放大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忙把周至灏塞进车里,甩上彻门,“上你的车去!” 等到调匀呼吸,才敢回头面对梁希丞。 他站在行道树下,身姿快要融于浓荫,等来了这样的澄清—— “我弟弟脑子有点问题。” 周仪嘉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下解锁键,自证清白:“我都没有屏保的。” 屏幕亮起,上面还是系统出厂时自带的墙纸。手机的主人大约懒得设置这些无用的功能。 梁希丞猜他应该点头,承认她无辜。 周仪嘉沉冤昭雪,这才得空,在脑海中搜索些许线索分析——应该是相册,她偶尔会点开看两眼。 也许是频率上出了问题,才会让弟弟误以为是她的屏保。 车流已有开始挪动的迹象。周仪嘉转身东张西望,伺机绕去驾驶座。 梁希丞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下车的目的。 在她抬步的一刹那,他拉住了她的手。 “……你还是不要开彻了。”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她的手腕,不自知地放柔了语气。 明明是埋怨的口吻,入耳仍觉得比常人温和。 周仪嘉一怔,已经错失了驾驶座的归属权,只好绕去副驾驶。 周至灏在后座落井下石,冲她老神在在地比口型:iappreciateit. 车辆缓缓挪动,经过了车祸现场。周仪嘉的表情有点难堪,解释起来更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意味,突兀道:“其实我车记还可以……驾龄六七年没出过什么大事。” 周至灏从书包里掏初一个switch低头在玩,一边拆她的台:“也就是撞报废三辆车的水平。” “又不是我的责任。”周仪嘉凝眉,“而且三辆里也就一辆是我的。” 至于另外两辆,就要说到某次连环车祸,她被人追尾,刹车不及撞上了前面一辆。结果前车在冲击力下打滑,横去对面车道,和迎面驶来的一辆保时捷碰得四分五裂。 “所以说我水平很高,就受了点擦伤。” 梁希丞听得连连蹙眉:“这就是你的没出过大事吗?” 周至灏幸灾乐祸:“对,她还经常拿这个跟人炫耀。” “……” 周仪嘉简直要被弟弟气死了。 她忍了一路,一直到进了小区,周至灏欢快地跳下车,背影都让她觉得很欠揍。 梁希丞没有催她下车的意思,把车缓缓停靠在角落。 凉风游旋,令人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望着车灯前的飞蝇从黑夜中聚拢,又纷纷四散。 良久,才积攒出几个音节:“你弟弟挺活泼的。” “有点过于活泼了。”周仪嘉靠上彻门,语气残存几分不满,“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是很聒噪,人见人嫌。” 她口不择言:“所以我以前觉得你特别可爱,像个静音场,一句话都不说。” 周仪嘉顿了顿,勉强吞下去一句「不能怪我喜欢你」。 但有没有这后半句,好像也不影响车里的氛围变得怪异。 梁希丞扭过头,静静看着她,一句话在喉腔滚了又滚,尽力剥除嗓音里的低落:“后来呢,觉得还是活泼一点更好?” 第16章分寸。 周仪嘉耳垂上戴着一枚珍珠耳坠。梁希丞盯着这张侧脸,看着这副与往日风格截然不同的装扮。有一瞬间,她觉得他的目光不像在看自己,好像只是握紧了一张珍稀的相片。 相片上的人在此定格,认命般答道:“后来……就退而求其次了。” 她尝试回忆那些所谓的“后来”。 和梁希丞决裂之后,她开始报复性地学着欣赏那些热情的、外放的、把心思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的男生。 这样的玩伴唾手可得。她可以爽快告诫每一任约会对象“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把“没事不要让我等”当做交往须知,好像终 第37章 于得到了解放,贪婪而自由地畅快呼吸。 可是内心深处,她从来都没那么渴望自由。她的呼吸可以为某个人停滞。她愿意屏息凝神地守着天空的一片云,静候他再偶尔不过地掠过波心。 周仪嘉在这一瞬间很想抽支烟,但在梁希丞面前,总是有太多东西需要克制、再克制。 “十八岁的时候觉得一生好长,没必要为难自己。”她诚实地说,“人都喜欢做更轻松的事。” 尽管知道不应该。 夜色浸没视线,小区里是欧式的花园灯,金色的灯杆上托着一颗颗夜明珠,泛着柔和的光泽。昏暗中,梁希丞颈间的喉结不露声色地动了动。 没有办法不在意她曾经求其次,也无法体谅她退而求其次的动机。只是听她亲口复述一遍失散的细节,五脏六腑就好像拧成了结。 稀薄的光线投在他的脸上,留下苍白的光影。 月色迷蒙,好像连他的声音也是虚幻的—— “如果不用退而求其次呢?” * 隔了有十来分钟,周仪嘉出现在玄关,心不在焉地换鞋。 周至灏横躺在客厅的大沙发上打游戏,按手柄的间隙瞟了她一眼。周仪嘉径直路过客厅,对他视而不见。周至灏直觉这里面有问题。 “刚那个,到底谁啊,真不是男朋友?”他忽然叫住她。 “你觉得像吗?” “那上次妈说要给你相亲的那个是谁。不是这个?” 周仪嘉实在没什么耐心和他继续无意义的争论,提起步子,继续向前。 忽然又折返,从包里抽出一张报名表:“你们老师今天问你去不去北极科考冬令营。你自己填。” 歪在沙发里的周至灏突然坐直了,冲她一扬眉:“你帮我问问arya去不去呗。” “arya又是哪个?”周仪嘉看起来没什么兴致,平心静气地挑挑眉,“你这个性格应该很难有女孩子看上,没必要多此一举了吧。” 周至灏抽空把一群僵氏熟练地爆头,对着满屏四溅的血迹,不屑地朝她勾唇:“你怎么知道没有?” 周仪嘉竟然无言以对。 她晚上把这个故事复述给了尹子姗听,尹子姗在视频那头哈哈大笑,分析道:“但是你弟弟长得确实不赖,这话也有几分可信度。可能这就是基因优秀的好处。” “是吗?”周仪嘉说,“我就当你有在夸我。” “那我肯定主要是为了夸你呀。”尹子姗习惯在和她视频时拿一本书翻看,喝一口咖啡,温声细语,“abby姐还说让我把你的经纪约签给她,要不要干脆帮你答应下来?” 聊起这个事她又开始头皮发麻:“我真没想过要出道。” “那就等一阵子再看,说不定过一阵你就改主意了。”尹子姗矢口不移,“做艺人挺适合你的,你自己不觉得吗?” 周仪嘉沉默了大半分钟。 “二十年都没有变的想法,真的会说改就改吗?” 她语调深长,敛着纤长的眼睫,好似意不在此。 “你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尹子姗手头的书又翻了一页,“就像这本书里面说的——‘所有的理论都是灰色的,而金色的生命之树常青’。” 周仪嘉依稀记得这是歌德的名言,对她刮目相看:“你居然在看《浮士德》?” “没有。”尹子姗把手里的书竖起在镜头前,声音一如既往地职业化,“这是《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泡沫与黄金时代的动力学》,carlotaperez引述了这段话。” 周仪嘉莫名地笑出一声。 人性是这样玄奥的事物,也许连歌德都未能参透。 周仪嘉挂掉视频去泡了个澡,前半夜的记忆又随着蒸汽侵入肌理。梁希丞的每一句话都历历在目。 ——「如果不用退而求其次呢?」 金色的生命之树也许会常青,但不应该结出圣诞卡片。 她翻开过去的记忆,检索一些从他口中得到过的,似是而非的许可。 譬如学生时期,她因为与音乐老师的 第38章 争执,名声奇烂无比,有厌恶她的女生背地里给她开黑主页,专门放一些搜罗来的丑照。年轻女孩的恨意幼稚而又直接,渐渐不满足于此,甚至有一些人会在校园里偷拍她和男生走在一起的照片,编造一些乱七八糟的谣言。 一开始还只是拍拍柯泓傑和阿硕他们,她都没理会。后来居然放出了梁希丞。周仪嘉终于忍无可忍,不停私信勒令她们删掉。 但梁希丞劝她说算了,“留着也没什么。” 又譬如那阵子她得知国际部的毕业典礼有红毯仪式,邀请他陪她出席。当时正是《初恋这件小事》流行的年代,所有女生都梦想得到电影里阿亮学长的纽扣,连毕业典礼都演化为一个暧昧的时刻。 明明毕业还远在天边,梁希丞却也没答应,说那天本部不一定放假。 她说,不能为我请半天假吗? 他好像犹豫了一下,最后幽幽然看了她一眼,仿佛是一种提醒:那你最近表现好一点。 后来她申请学校时收到一所知名英校的conditionaloffer,里面附明了雅思和gpa成绩达标才有效。她没来由地想起久远的这一刻。 原来最高等学府都会这样,习惯附加条件,并且时常苛刻。 比起白纸黑字的条例,梁希丞更难揣测。她从没弄明白过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也不清楚他是如何定义好与不好。 但她怀疑自己最近表现还不错,因为又接到意外的橄榄枝了。 她把回忆里的这些瞬间和几小时前的梁希丞穿插在一起,合成一种近似美梦的东西。 可惜水温逐渐变凉,周仪嘉不得不拽了条浴巾起身。轻微缺氧会导致昏昏欲睡,但冷空气令人很快清醒。 她走到卧室的窗前,给自己点了支烟取暖。 不远处的梁宅隐没在黑暗中,阒寂无声。梁希丞回国之后就不再住在过去的家,他父母也早已分居,一个常驻海外,一个在北京置宅。所以从她的方向望去,只有一栋空旷无人的院落。 她的记忆里面还停留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保留着那里亮灯的模样。好像看着一座荒废的游乐场,心里满是曾经登上过摩天轮的彩色瞬间。 原来人潮散尽之后,游乐园有一天还会重新开业。 烟气弥散,已是凌晨一点。 周仪嘉穿着睡衣下楼给自己醒了半瓶红酒,全部饮尽,才点开梁希丞的会话框。几个字打了又删,如同叩响一扇月下的矮窗,小心伸手又收回。 ——「明晚有空吗?」 酒精替她激发了今夜所有的鼓舞,点下发送。 月色没有应答,仿佛是她又会错了意。周仪嘉看着空空的醒酒器,又倒了剩下半瓶。 或许这才符合常理。 周仪嘉留在沉寂的对话框里,翻阅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一张张点开白天拍摄的照片,放大看画室的每一面墙壁。 梁希丞从前的绘画课成绩很好,作品时常被放在那面墙上展览,甚至有女生会把他的作业偷偷拿走收藏。 周仪嘉至今记得梁希丞发现画不见了之后茫然的表情。但他没有发脾气,只是放学之后一个人留在画室,重新补上一幅。 只有周仪嘉替他气愤,问他:“不想知道是谁偷的画吗?问她讨回来不就行了。” 说不定,人家就是为了你去找她要回来。她克制不住地这样想。 但梁希丞仿佛根本没有想过追究,只是沉默地拿起颜料盘,重新调色。 周仪嘉一开始坐在他身边等,后来无聊就去走廊上透气。黄昏的校园很安静,梁希丞时不时会透过窗确认她还在。最后画完已经天黑,梁希丞平静地把画晾干,耐心很好地撕掉胶带。反倒是周仪嘉脸上露出疲倦又厌烦的神情。 他以为她等得不耐烦,问她是不是不开心。周仪嘉说没有。 其实是有的。 她大致猜得出是谁拿走了画,甚至含沙射影地斥责过对方。 梁希丞当然不会对偷窃行为报以青眼。所以她对那个人的厌恶,也并非因为明目张胆的爱 第39章 慕。 是因为梁希丞要在放学后的画室里浪费四个小时。 是因为她花了这么多年学做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唯恐对他造成半点困扰。 别人凭什么,凭什么轻而易举地犯戒? 她斥责对方不讲分寸。 可是这么多年,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天空的一片云”出自《偶然》,应该不需要我标…… 第17章衣扣。 陈叔送梁希丞回公寓,在十字路口拐弯时感慨:“真是好多年没见到周小姐了。” 又说周小姐的车需要补漆,只是今天4s店已经关门,他向她提出可以明天帮她再送去,周小姐很客气地说不用麻烦他了,还试图向他支付挪车的费用。 梁希丞在后座静静地听着,知道陈叔不会收,但还是皱了皱眉。 他想起方才被打断的对话。 ——“如果不用退而求其次呢?” 事后回忆起来周仪嘉的表情其实是惶惑居多。难怪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陈叔开着她的车到来,敲车窗向她归还钥匙。周仪嘉下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立刻起身开门,接过钥匙道谢。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和陈叔说了几句话,然后弯腰和他道别,在车窗边说了一句“晚安”。 没有收到回复,便自顾自地退场。 陈叔难得健谈,又回忆起许多往昔,说她当时总缠着他套梁希丞的行踪,他通讯录里至今还存有周仪嘉的手机号,不知道她换号码没有。十年像是一眨眼,最后归为一句——假如周小姐改了主意要修彻,可以打他电话,他明天恰好休假有空。 梁希丞几次想转达这句话,但看着沉寂的聊天框,总也下不定决心发起对话。 一直到他抵达江边的公寓,通讯软件上都没有弹出周仪嘉的消息。 第二天醒来,他收到凌晨姗姗来迟的五个字,一时不知她口中说的“明晚”是指今晚还是明天。 周仪嘉总是模棱两可,察觉不到事物的边界,也会混淆时间概念。 而他已不想靠自己分辨。 * 华灯初上的七点半,舞台灯光似一缕深蓝色的烟。 这间livehouse在纽约以爵士乐发家,形成了邀请小众乐队定期演出的传统,后来开至世界各地,成为不少潮流名人的打卡圣地,在中国也开了两三家。 演出开始时间是七点,他们还是迟到了一点。 梁希丞没有回复周仪嘉的消息,可是当天傍晚,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他公司楼下。 周仪嘉拿着钥匙站在他的车边,面不改色地说:“陈叔去替我修彻了,我来代他的班。” 梁希丞看了眼手机,被她制止——“你不会想把他叫回来吧?” 周仪嘉不知道她真的有歪打正着,神情逐渐有几分忐忑。但梁希丞在原地和她对视了几秒,在她面前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无论如何,她终究成功登上了驾驶座。见到真实的梁希丞令她在某个瞬间认同,人其实不该戒除莽撞和冲动。至少拥挤的车流里,他们共享同一个狭小的空间,周仪嘉甚至感谢晚高峰,给了她理由一再降低车速。 直到开出园区,他才问:“想去哪里?” 周仪嘉讶然投来一眼,甚至有几分受宠若惊:“我可以决定吗?” 梁希丞顿了顿,说:“可以。” 周仪嘉很快拿出两张j-music合作伙伴提供的演奏会票,显得有备而来。 票面上印着对他而言很陌生的表演者,和有些仓促的开场时间。 可无论是哪种缺憾,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屈从于真实的心愿,默认所有。 抵达时检票已然结束,周仪嘉在门口招来了一个熟人。八面玲珑的法籍男士不仅和她打了招呼,还和梁希丞握了手,自我介绍说是这里的公关经理,笑道:“chloe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寒暄了几句,周仪嘉先去找前台换座位牌。经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附在她耳边促狭:“新的?” 第40章 周仪嘉偷觑了一眼梁希丞,几句话搪塞过去。 这家爵士乐演出场所更像一间清吧,同时提供西式餐品。现场昏暗而安静,偶有玻璃杯轻盈的声响,轻柔的音乐拂过银质刀叉,烛光在每个人眼中摇曳温情倒影。 周仪嘉长发松松挽起,薄开衫下穿着一条丝绸吊带裙,浅浅的香槟色,在深蓝的幕布前泛着莹莹珠光,露出柔白的肩膀和锁骨,美好匀停。 举手投足之间,很能吸引在场男士的目光。 梁希丞问她,刚刚和那个人说了什么。 周仪嘉没料到他连这么轻声的对话都有捕捉到,坦白:“我说是家里介绍的人。”她自嘲地一笑,“也没有骗人呀。最开始确实是这么个情况。” “好奇怪。如果说是我喜欢的人,他就觉得无足轻重。但我说是家里面的关系,他一下很认真对待,还说要送我们两杯香槟。”周仪嘉对她的人性研究结论津津乐道,并进行澄清,“其实明明是前者更重要一点。” 周仪嘉把菜单抱在胸口,忽然凑前了一些,双眸在柔和的烛光下熠熠生辉,盈盈微笑:“当然,你两者都是。” 梁希丞很适合这种场合,拥有端矜的气质和眉宇,柔和的光线会令他的轮廓更显清雅,堪可入画。面对直白的调细,也不过眼眸微闪。 周仪嘉用上了一点撒交的语气:“笑一下嘛。” 他如她的愿,只是笑意浅得近似自嘲,弧度轻微,像玻璃瓶里的一只蝴蝶,偶然轻轻扇动一下翅羽,眨眼便会错失。 “他说你是常客。可能前一种见得太多。” “冤枉。”周仪嘉说,“我也有很多正经朋友的好不好。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服务生恰好到来,周仪嘉娴熟地点完两人份的餐,才又目光灼然地望着他,好像不打算解释自己再度出现的目的。 幸好香槟及时上桌,拯救了气氛。 周仪嘉连忙哎了一声,转移话题:“忘记对他们说你过敏了,还是上了两杯。” 七年过去,抛开耿耿于怀与执迷不悟,其实他们已是很陌生的两个人。“虽然我现在也不太确定你到底过不过敏了。可能你和以前也不一样。” 梁希丞说:“哪里不一样?” “你看你的头像,是一只猫。”周仪嘉说,“我记得你以前对猫毛也会过敏。现在居然可以碰了吗?” “还是不太能。” 周仪嘉惊讶:“那你还养?” 梁希丞声线清沉:“不能碰和喜欢矛盾吗?” “……”周仪嘉竟然被这个逻辑说服了,撇开脸轻声嘀咕了一句,“哦,好羡慕猫。” 其实他们对如今的彼此一无所知,不知道对方每天在做什么事,在见什么人。聊天的时候经常会冷场。 原来世上还有这种奇怪的关系——两个彼此放不下的陌生人。 周仪嘉心想,周至灏在某种程度上没有说错。也许只有相亲对象,才会正襟危坐,在最正式的约会场所,略带生分又故作自然地寻觅共同语言。 她把目光投向舞台,从台上这支来自洛杉矶的爵士乐队成名前的地下演出,一直讲到大众流行的那部著名电影。 又说她有去《爱乐之城》里的格里菲斯天文台,在屋顶的望远镜里尝试过寻找星星。可她一点天文常识都没有,只能仰观浩瀚的星空,找不到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那一颗。 梁希丞安静地聆听,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去的griffith?” “就是lnd》上映的那一年,夏天。”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时候我在u访问。” “哦……”她在脑海里铺开洛杉矶的地图—— 穿过比弗利山庄,沿着日落大道,其实他们曾经只相距四十分钟的车程。也许当她俯瞰城市夜景的那一毫秒,在无数斑斓璀璨的街道中央,也曾掠过他近在咫尺的一束光。 而她却在山顶的天文台,为一颗无法观测的小行星深怀怅惘。 “我本来对那个电影没多大触动。 第41章 你这样会害我记很久的。”周仪嘉憾然喝掉半杯酒。 她的那杯很快见底,非常没有包袱地和他交换了酒杯。这是不太合乎社交礼仪的行为。大约真正的陌生人会矜持地选择再点一杯。 可她觉得在梁希丞面前无所谓。所以离开的时候几乎把他的那杯也喝完。 酒精令她有些飘飘然。走到室外晚风一吹,让人很想像电影里面一样,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走路。 周仪嘉还没有喝到这个程度,所以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边走边回忆自己干的傻事,笑着说:“可以给陈叔安排一些其他工作吗?我好想劫走他的雇主。” 答案出人意料:“他本来就在休假。” “真的吗?”周仪嘉瞳孔微张,“那我这个代班出现得好及时。” 停车场距离不远,但他们绕着夜晚的小径转转悠悠,并不在意时间的流逝。 梁希丞在一棵香樟树下停步,温声道:“他请了两周的假。你打算在上海待几天?” 周仪嘉忽然驻足,转身看着他。 其实她周末就要飞走,在上海确实时日无几,但依旧大言不惭地说:“又不是不能改期。只要你同意,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她仰起头,凝视他眼中柔柔的光,揣测有没有把人哄开心。 晚风拂过,她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扬起。 这一周的气温还算温和,散步的时候不觉得冷。但这样站久了,周仪嘉还是察觉到几缕寒意。垂坠的面料随着凉风一寸寸滑下了肩膀,她索性不再管——“要不要往回走?” “觉得冷吗?” “嗯,有一点。” 周仪嘉刚要转身,忽而见他缓缓靠近了半步,和她面对着面,分享树干的两侧。 路灯下,树的影子将他们的身影包围,随风若隐若现。 周仪嘉的外套设计上只有一粒扣子,梁希丞自然地替她拢好,将它扣了起来。 他比她高上半个头,路灯将他低头时的神情映得分外温柔。只是一颗扣子而已,却扣得缓慢而认真,仿佛在完成一种深刻的执念,想知道当初做这个动作的人是什么感觉。 “以后不要这样穿衣服了。”他放下与回忆里截然不同的衣扣,低低地嘱托。 作者有话说: 修文前连载的时候好多人误会说男主管女主穿衣服,为了预防出现这个情况,上课不认真听讲的同学请返回第12章结尾复习 第18章梦。 梁希丞到家之后,再次收到了周仪嘉的消息。 「虽然是临时司机,但应该也能拥有你的行程表吧?」 「小少爷。」 这个称呼让人一下子回到遥远的小时候。周仪嘉在手工课上做过一种形状诡异的饼干,一定要他尝一口。他因为体质缘故对所有成分未知的东西都怀有谨慎之心,满脸写着抗拒。周仪嘉哄了半天无果,立掌起誓:“吃出问题来我会对你负责任的,小少爷。” 这三个字是嘲弄,又像是无奈的纵容。 周仪嘉等了几分钟,等来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自称是梁希丞的助理,不仅向她传送了完整的行程表文件,还向她索取了一张正面照,说要录入公司总部和梁希丞住宅区的人脸识别门禁系统。 交接完毕,还发过来一串密钥。 周仪嘉向助理道过谢,一边下载对方指定的软件,一边向梁希丞打趣:「贵司的司机入职手续也太复杂了吧。」 梁希丞回复:「很麻烦吗?」 周仪嘉刚要说不麻烦,随手把密钥输入进app,发现这居然是一款智能管家应用。 她不仅能打开公寓门锁,甚至可以远程操控他的床头灯。 「……」 梁希丞好像不明白状况,问:「怎么了?」 周仪嘉只好闪烁其词,说没什么。 虽然这些功能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周仪嘉本本分分,每天只在他去办公室的时候出现,其余的闲暇时间不多叨扰,甚至连公司的大楼都没有进去过。梁希丞会在日落时分,收到她简洁的一句「 第42章 到了」,然后在停车场和她会面。假如周仪嘉没有别的事,会陪他一起吃一顿晚餐。 他们好像回到了从前。又不该只是回到从前。 直到某一天,梁希丞的会议时间超出了预计,周仪嘉发完「到了」之后久久没有收到回音,最后他说,可以上来等。 周仪嘉顺利通过门禁,随前台去一间透明的会客室等候。 她坐在沙发上,外面一会儿进来一个人给她倒咖啡,一会儿又换一个人进来给她端茶点,目的昭然若揭。周仪嘉说:“我只在这里坐一会儿,不用喝什么。” 实习生模样的女孩子才讪讪退出会客室。 她们退出去,然后撕凯镇定的外衣,互相兴奋地交流八卦:“哪里来的消息,准不准,这个真的是少奶奶?” “桓哥说的吧。你有没有看到正脸?” “没有,好想进去再看一次。” “反正是天仙。”、“人也很温柔。” …… 周仪嘉很受用这些五花八门的误解。认识梁希丞的二十多年里,她一直都知道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性格、志趣都没有丝毫交集,本该是两条平行线。过去形影不离,全靠她的“偏要勉强”。 而在一无所知的路人眼中,他们却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人人皆道般配。 梁希丞来找她的时候,外面隐有几分骚动。 周仪嘉很少打扮得这么庄重,精心打理的长发拢在肩侧,身穿一条白色丝缎长裙,右手缀一枚色泽饱满的鸽血红,素雅又艳丽,仿佛随时能接受时尚杂志的专访。 不少目光停驻在她的身上。一部分是出于对老板私生活的窥伺,另一部分,亦有审美上的欣赏。 梁希丞的眼中闪过一缕光芒,但转眼,又已是清肃的一张脸,问她打算吃什么。盛装亮相的某人若无其事地告诉他,她晚上受她母亲委托,要去出席一个珠宝展的晚宴,所以把他送回去之后就得折返。 下电梯的时候,他的脸色分明地不愉快。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梁希丞开口道:“总是特地过来,不会累吗?” 周仪嘉有些意外:“你不想见到我吗?” 她的耳畔坠着同一套浓艳的鸽血红,纯净无烧,令那双眼眸都折社出动人的色泽:“可是我想看见你。” 周仪嘉永远言之凿凿,擅于织罗悦耳的空话。梁希丞无从指摘,只能默然接受她的安排。 他是几乎没有私生活的人,所以无法理解她的这些活动——周一是约了私人医师做皮肤筛查,周二有一位制片人引荐她见某公益片导演,听说有想让她写插曲的打算,周三要去朋友新开的店面捧场…… 周仪嘉看起来游手好闲,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找他,实际上真正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好像对她而言,从他的日程表上占据这点时间便已足够。 回程的路上,梁希丞又变得很安静,下车之前才问了一句:“你的航班是明天吗?” “嗯明早,先飞成都。” 他望着她的侧脸,试图从她的眼中寻找一丝留恋,但周仪嘉只是茫然,不明白他的沉默是为了什么。 夜色阑珊,将她的脸庞衬得楚楚动人,却找不到理由触盆。 她被他凝视太久,竟然说:“你觉得我去种个睫毛怎么样。” “为什么要种睫毛?” “因为好像没有你的长。”周仪嘉解开安全带,俯身靠近他端详,似乎很介怀这件事,“不觉得吗?” 梁希丞伸手轻轻拨了拨,不觉得有什么分别。周仪嘉双眼止不住眨了眨,嘴上说:“再摸又要掉两根了。”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默许这个亲昵的动作。 他反复摩挲着,纤软的睫羽擦过指腹,薄薄的一层,无法确切地感知,只有心尖细细密密的痒昭示着它确然存在。 周仪嘉直起身,心血来潮道:“要不我改天预约一个吧。” 梁希丞恋恋不舍地放开手,“不要。” “为什么?” 他随口遮掩:“现在这样就很好。” 周仪嘉对他 第43章 绽了个笑,连说再见的时候都笑眸灿烂。 好像她才是更知足的那个人。 珠宝展的宴会上有不少圈子里的熟人,彼此聊一些“亲爱的最近在忙什么”、“替我向周叔叔问好”之类的重复话题,然后又互相拉着自拍修图,亲昵地发上社交媒体。 和同龄女孩相比,周仪嘉出席这种场合的频率不高。她骨子里和尹子姗类似,这么多年以来她们俩只有毕业时穿学士服的合影,以及在公司年会上的全员大合照。 但在这里,她不再是周仪嘉。“周南盛女儿”的身份给她带来毋庸置疑的资本,几乎给了她迄今为止拥有的一切。因此,她在会场聊到深夜,在每一张合影上粲然微笑。 宴会结束已是午夜,梁希丞醒来看到手机上有周仪嘉刚发来不久的消息。她一个人自娱自乐,对他说见到了他的堂妹,比小时候漂亮很多,可惜没打上招呼。又感慨说女大十八变,她也是看了座位牌才认出对方。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堂妹的社媒主页。 梁淑怡在美国读寄宿制高中,经常在网上发一些生活照,积攒了不少粉丝。这次回国过感恩节假期,更新频率依然频繁。他打开她今天发布的现场图片,满眼珠光璀璨,还有和女明星的亲密合影,但没发现周仪嘉的踪影。 梁希丞机械地划完十八张live图,忽然在一张图的角落里瞥见了一抹鸽血红。 她处在照片的暗部,只有一个侧脸,身旁站着一位穿西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向她介绍一款钻石胸针。周仪嘉在live图晃动的瞬间微微仰头,向他笑了笑。 梁希丞反复播放了几遍。 周仪嘉已经习惯收不到回复,独自絮叨了半天,打开管家应用看见他的床头灯在关闭状态,刚想要发一句晚安,结果发现那盏灯猝不及防地亮了起来——她有些紧张地输入:「我吵醒你了吗?」 梁希丞突然给她回过来一个电话。 周仪嘉接起来,声音有些僵硬:“……怎么了?” “没有吵醒。” 他刚醒来的嗓音微微有些哑,隔了一会儿才说:“刚刚梦到你了。” 周仪嘉不由自主地拿正了手机。 也许是因为走到了室外,夜风袭来刮乱了心跳,她停下脚步,仔细聆听:“……梦见了什么?” 电话那头只有安静的磁波,梁希丞似乎不愿意复述,只模棱两可地概括,声音轻得像风:“梦见你在堆雪人。” 他回避这个话题,默了一阵,忽然说:“你要在那里待多久?” “不会很久。”周仪嘉一五一十地交代,“待个几天,见一见那边的朋友,就回北京。上次那个公益片的插曲我接下来了,要回去录个demo。” 听起来,年前都没有回上海的打算。 “生日也要在北京过吗?” “应该是。” 周仪嘉的生日在初冬,一个很好记的日子,就在不久之后。 她试探着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去北京的出差计划?” “为什么需要出差计划。”他喃喃道。 “……不需要吗?” 周仪嘉眼睫一落,裹住披肩,从冷风中钻进车里。电话里的人耐心很好地等着她窸窸窣窣的动静结束,才重新开口,说—— “不需要。” 第19章许愿绳。 北纬三十一度的上海很少下雪,偶尔见到“雪”的字样,是在冬季的雨夹雪天气里。冷雨彰显着冰雪的气温,又藏起了雪的踪迹。 周仪嘉无法回忆起一场与梁希丞共同经历的雪,但能轻易想起许多一起度过的生日。 成年以后她变得没那么在意生日,通常是朋友更热衷于为她庆祝。但在成年之前,她每一年的生日会都格外隆重。 他们都记得有一年,周仪嘉一定要把定好的生日会时间改期。她妈妈不能理解,哪有生日改期的说法。其实原因是当天梁希丞在其他城市有一场考试。 梁希丞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才说动了家里人同意她这个离谱的决议。他回来的时 第44章 候只遇到一场除了日期变动以外并无任何特殊之处的宴席。 周仪嘉好似领会错了“不需要”的含义,率先说:“没关系,生日什么时候过都一样,可以迁就你。”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尾音轻佻,好像只是随口讲了件趣事: “反正也不是没有迁就过。” 梁希丞听她说话一般都是为了助眠,但今晚愈发地难以入睡。 罪魁祸首却说时候不早,不应该打扰他这么久,她马上要开彻回家,是时候道晚安。 通话结束,屏幕浮现出日历。 距离周仪嘉的生日还有半个月,中间是她不会出现的空白。 * j-music合作的公益基地在雪山脚下,飞机落地之后还有大半天车程。 周仪嘉在路上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收获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问候。多是不太熟的人在评论区吹捧,对她突然投身山村建设表示震惊。 其中包括alex。自从上次她婉拒了三亚的行程之后,他们再也没说过话。但是alex似乎对她还记忆犹新,把她的朋友圈转发给沈湘,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这位姐姐还搞慈善?」 被损友沈湘截图发给了周仪嘉本人。 周仪嘉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同行的还有阿硕和几个工作人员。开彻的老袁正给他们介绍:“我们去的那个镇子算这里条件好的。零八年地震的时候震塌过一次,这几年援建工作做得不错,比以前发展得还要好。” “那也是山区。”阿硕手持三脚架录着vlog,调侃说像在给大小姐拍《变形计》。 镜头一转,他把取景框对准周仪嘉,又啧了一声:“话虽这么说啊,你也别一直搁那儿刷视频。咱们这趟有任务,得出点宣传物料。能不能拿出点企业家的气质?” 镜头里的人置若罔闻,灵魂仿若不在场。 只微微动了下唇——“在学了。” 视频在她眼前又循环了一遍。 画面来自一个投资行业的峰会,本该无人问津的商业会谈,前阵子就已经圆满落幕,这两天被莫名翻了出来。 直播片段像素有点糊。整肃的会场、面目模糊的商界精英,唯独他姿容出众,遥遥一个短暂的回眸,傲然不可接近。 视频只拍了十秒,就有两个安保人员入镜,出言阻止拍摄。但依然获赞万千。 热门评论列举了许多小说人物。那些主角名对她而言都很陌生,但那些人激烈地争论,说比起这位,明明更像另一个人。 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反驳,想说:不是的。 他的名字叫梁希丞。 周仪嘉把短短十秒看了数十遍,犹如饮鸩止渴,直到发布者将视频删除。 她放下手机,风从车窗间灌入,捎来些许尘土气味。抬头望去,外面已是海拔三千米的高原。 受捐赠学校的校长和几个基层官员接待了他们,签署捐赠协议并举行仪式。刚一结束,周仪嘉不负责任地抛下阿硕,自己去校园里闲逛。 支教小学的学生其实没那么可爱,调皮捣蛋的占多数,纪律很差。前来支教的音乐学院女生大多刚上大一大二,个子小小的镇不住场面,有胆子大的男孩不愿意听课,从后门溜走,恰好撞见周仪嘉。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见到大人还是会发憷,下意识以为她也是老师,眼神里有些惧怕。 周仪嘉看着逃课的男孩子,说:“我以前也爱逃音乐课,不过我那个老师不行。里头这个姑娘多可爱。男孩子不要老让女孩子伤心嘛。” 不知道哪句话让人高马大的藏族男孩脸憋得通红,左顾右盼还是逃回了教室。 周仪嘉把这些琐事都说给梁希丞听,但一时没有得到回音。 他像一只候鸟,有天然生就的习性,而她要做的是一片静谧的沙洲。 她在黄昏的教室门前,坐了整整一节课。心情很像过去等梁希丞放学,一直等到晚霞出现。隔着窗框,他们保持恒定的距离,她静静望着他,不觉得这是等待,反而觉得是从他生命中偷来的时 第45章 间。 一生当然是比一节课更漫长的时间。但假如梁希丞纵容偷窃,她也情愿止步不前。 当晚,学校举办了庆功宴,席间还有音乐学院的志愿者队伍。 一身活力的大学生,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来向资助方敬酒。阿硕出面喝了这一杯,聊到他在音乐学院交换的经历,学生们一下子找到了共同话题,一口一个学长,迅速跟他打成一片。 都是年轻人,气氛盒鞋融洽。有人举着酒杯凑到她跟前,招呼她一起加入,周仪嘉拿着手机起身婉拒,说有个电话要接。 她把应酬场留给阿硕,自己走到包厢外。喧闹声隔着几堵墙,若隐若现。 梁希丞的声音自电话里传来,解释他迟来的回电:“白天在电话会上。” “嗯。” “在那边开心吗?” “还可以。” 周仪嘉今晚异常安静,梁希丞的寒暄难以为继。甚至怀疑致电是否过于频繁,令她逐渐和他无话可说。 沉默的间隙里,志愿者队的队长经过回廊。男生白天领着周仪嘉四处参观,混了个脸熟,见到她便招呼道:“总裁姐姐,怎么不进去吃饭?” 由于尹子姗没有到场,周仪嘉作为公司股东出席捐赠仪式。小朋友对她的身份一知半解,也不知道她的全名,给她取了这么个诨号,还叫到了她跟前。 梁希丞显然听见了这个称呼,也听到了那个朝气蓬勃的声音。 兴许因为太久没说话,男生以为她已经结束通话,凑近来关心道:“是不是他们老要劝酒太烦了?我去提醒他们注意点!” 周仪嘉可能也没料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如此清纯,笑得很开心。她和那个人聊了几句,颇为受用地说“谢谢哦”、“那你先进去吧”、“我等会儿就来”。 梁希丞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打扰她的开心。 周仪嘉总会回来,会重新拿起手机,问他:“……你还在听吗?” 梁希丞等她那边恢复安静,才按下心头的异样,轻声开口:“还没有吃东西吗?”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周仪嘉担心他挂电话,才仰起头,漫无边际地胡扯了一通:“今天外面月亮好圆。这边海拔高一些,感觉月亮离得很近。” 又举起手腕,说:“今天有个小女孩说喜欢我包上的小熊挂件,我就送给了她,她回了一串手链给我,说是她自己编的五彩绳,许愿很灵。” 她正要说“我开视频给你看”,突然信号紊乱,跳出了通话结束字样。 周仪嘉想再拨回去,暂时找不到服务区。时运不济,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儿。”阿硕酒过三巡来找洗手间,感叹,“不行不行,现在的小朋友真生猛。他们支教生活是不是太枯燥了,逮着我一顿灌。” 他看着周仪嘉指尖的烟,说:“怎么净在这抽烟呢。” “没抽。”她把手指抬起来,“就拿着玩玩。” “干嘛?戒烟?”阿硕醉醺醺的,看着被她揉皱的烟身,一语道破,“酒也不喝,搞什么,吃斋念佛?” 周仪嘉晃了晃手上的五彩绳,说:“小朋友教的嘛,心诚则灵。” * 梁希丞挂掉电话后,愈发心神不宁。 周仪嘉那边的信号一直没恢复,过了很久以后才收到她一条消息,说已经进去吃饭了:「刚本来想开个视频给你看,但是信号不好,就算了。」 她那边想来非常热闹,所以就此断了传讯。 夜色渐深,而他越睡越清醒。手机上弹出来的只有无关的群消息,沈湘在到处询问,有没有人现在方便帮他操作一笔数字资产。梁希丞干脆私聊他,让他把账户发过来。 交易有些复杂,打字恐怕说不清,沈湘直接拨了个语音电话过来:“奇了怪了,这个点你居然会醒着。”他说话没个正经,隔着手机都显得贼眉鼠眼,“哦,想起来了。大小姐一进山就没影了,消息都不回。你这是孤枕难眠呢?” 梁希丞淡声问他,是不是已经找到别人帮忙。 第46章 “哎?怎么说两句就生气。” 沈湘很快服软,发来账户密钥,要他帮忙登陆交易所。 涉及大额资金,其他朋友也没那么信得过。好像只有梁希丞靠得住,又愿意深更半夜不计风险地帮忙。 他终于良心发现,往回找补:“所以你俩到底算怎么回事?” 梁希丞其实也无法定义他们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中,只好不作答。 “说真的,没见过你这样的,明明喜欢人家还非要人家倒追。”沈湘一副经验老道的姿态,幸灾乐祸地预言,“迟早翻彻。” 梁希丞合上书房的电脑,顺便挂掉了这通电话。 沈湘发来一连串消息,谴责他这个随便挂电话的习惯不好,又问他是不是对女孩子也这样。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猜也猜得到。梁希丞全都没有点开看。 切回主界面,罪魁祸首的会话框竟突然显示了一个红点。 不知是不是信号恢复的关系,周仪嘉没头没尾地发来一张图,像是前半夜发送的内容,隔了几个小时终于传输成功。 照片上,她手腕上原本戴着腕表的位置,正戴着一条细细的五彩麻绳。梁希丞看着这串寄托心愿的绳结,问:「还没睡吗?」 「才刚过零点。」 周仪嘉显得精神很好,兴致勃勃地分享最新见闻,说今天是他们藏族这边的天母节,叫“白来日追”。据说只要是女性,这天许的愿望都很灵。 连番强调之下的心思昭然若揭,梁希丞顺水推舟问她许了什么愿。 他怀疑她刚才挂掉电话之后又去喝了点酒,因为周仪嘉省略了繁琐的打字步骤,竟然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她的声线飘飘忽忽,像风铃微弱的回响,在迷雾中浮荡:“我的愿望当然都关于你啊……可惜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心声似呓语,还是拂在他耳膜—— “好想能一直见到你。” 第20章雪山。 当晚,j-music的公众号和官博更新了公益宣传图和vlog。 阿硕掌管公司的所有公开账号,喝得五迷三道还是在回程的车上敬业地编辑完所有物料,对着时明时灭的路灯确认了两遍才正式发送。 夜间的山路很不好走,司机全神贯注的开彻,只听得见车底碎石滚动的声音,没有人声。 周仪嘉发完微信,握着手机歪在后座上。刚才像是说了一些梦话,此刻急于回到现实,随手点开公司的各个账号,翻看阿硕刚发的宣传照。 这些媒体编辑的活原本可以交给实习生,但阿硕总是亲力亲为,说“做习惯了”。 他们高中就在一块儿搞乐队,那会儿还正儿八经开了个官方主页,海报和视频都是阿硕一手制作。周仪嘉算是编外人员,但上镜率很高。 后来她业余接一些演出,阿硕兼任她的经纪人,所有演出照片都经由阿硕之手。 周仪嘉有时会觉得别人眼里的她并不完全是她,是阿硕修过的样子。 此刻她认真对比阿硕今天拍的自己,认为和本人的容貌差距甚微,他的修图工作量应该没有很大。但照片看上去总觉得气质不同,显得很有距离感。 周仪嘉把这项发现告知阿硕,问的是:“干嘛老选我不笑的照片。”这种公益活动,不该是笑容温和亲切的样子才更好? 阿硕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像是睡着了,眯着眼睛口齿含混:“以前柯泓傑让我这么选,说你不看镜头也不笑的时候最好看。久了就习惯了。” 周仪嘉忽然沉默。 阿硕酒劲都清醒了几分,笑出一声:“怎么,怀念前男友了?” 身为多年的共同好友,坦白说他至今还是站在柯泓傑这一边。回头却只见到周仪嘉像在安慰他似地,很勉强地考虑了一下:“有一点吧。” 其实柯泓傑对她说过类似的标准,说有些人就是最高傲时分才最光彩照人。所以很讨厌她变得温顺,甚至讨好别人。 她记得她那一阵问梁希丞能不能教她写免修申请。那天恰好跟阿硕他们一起去唱 第47章 k,刚进包厢没多久就接到电话,匆匆忙忙跑出去,说要去给梁希丞送表格。柯泓傑坐在包厢里给她发消息骂人,刻薄地说「他是买不起打印机吗」。 周仪嘉为自己的一去不返道歉,请他不要生气。 柯泓傑说他没有在置气:「只是觉得你谄媚的样子很难看。」 以前她登台演出的时候目光不知该往哪放,是他教她去看观众席最后方的墙,「那样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在看他。但你其实看不见所有人。」 直至今日她上台唱歌前都会偶尔想起这句话。可惜再也没遇见过朋友像他这样,一身锐利的锋芒,却照得穿她。 人真的很奇怪,把朋友变作恋人,真正想做恋人的却只能当朋友。直到最后失去所有。 周仪嘉觉得自己可能又在做一些错事,重蹈覆辙却身不由己。发送出去的语音已经无法撤回。愿望算是一种谄媚吗?没有人再给她答案。 她望着夜色里的某个方向出神良久,忽然开口问道: “那是雪山吗?” * 临近十二月,融资消息正式对外披露,尹子姗登上了一个青年企业家的榜单,风光无限。连老谭都在朋友圈转发尹子姗的访谈链接,热情道贺,两人在评论区你来我往,熟络地约下一轮酒。 尹子姗最开始认识老谭,其实得益于周仪嘉的牵线搭桥。但现在身为纽带的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翻看周仪嘉的社交主页,只有一张阿硕抓拍的照片。 她坐在一张露营椅里,面前是湖泊与雪山,因为寒冷和缺氧抱着借来的毛毯只露出小半张脸,但看镜头的一双眼睛依旧清澈透亮。 原因是她在夜里返程时发现一座雪山,临时修改导航开了三个小时来到了观景位置,运气很好遇上了日照金山。 为了偶得的景致,她打算在川西多待几日,遣返了工作人员,留下阿硕陪她驾车闲游。归期不定。 梁希丞把照片下的定位输入进地图软件里,找到一个海拔三千五百米的小镇。又鬼使神差地搜了它和上海的距离。 他想沈湘的说辞实在有所偏颇。周仪嘉确实对他说过无数近似表白的语句,但从来用不上“追”这个字。 因为即使从物理的角度而言,她也一直在远离他。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偏离过正轨,读书的时候念到顶尖,学成后顺应父亲的心愿,接掌他的事业。但周仪嘉不是。她读百无一用的艺术专业,也不愿意认真做歌手,满足于唱一些没什么人听的歌,做一些随心所欲的工作。 周仪嘉是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无法预测的结合体,像晴时的微风。 此刻吹向雪境。 * 周仪嘉将毯子还给了路上经过的民宿老板。对方很好客,哪怕阿硕已在下一个目的地订好了一家度假酒店,仍然热情邀请他们去他开的小酒馆吃饭。 盛情难却,周仪嘉乐于应承下来,并在朋友圈免费给老板作了宣传。 酒馆的位置在一个热门露营地旁边。这个季节人不多。吧台配备了一台音响,只有一个店员小哥拿着话筒在唱。 意外的是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志愿者队的男生,队长江昊,说是周末陪两个来川西旅游的同学一块儿玩。他认出阿硕时眼睛都瞪大,忙给身边的两个女孩子介绍,说这是给他们支教学校捐款的公司领导。 阿硕连忙摆手,说:“别别别,我算个鬼领导。我们老板在那儿。” 一抬头,周仪嘉正走进门。 十一月的高原冷到大家在室内都把冲锋衣穿得严严实实,唯独她系着件黑色羊绒大衣,高挑而清瘦,像一只冰面上的黑天鹅。 两个女生正感慨“人生何处不相逢”,一回头,变成了“你们老板好漂亮”。 阿硕颇有几分得意,招呼周仪嘉过来亮相。 唯一脸熟的江昊惊喜地跟她打招呼:“总、总裁姐姐!” 外面下了一点雨,周仪嘉下车时没有撑伞,正用吧台提供的纸巾擦去肩上的冷雨。阿硕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接过也没喝,抬头勉强礼 第48章 貌和几张生脸打过招呼。 几位同学以为她天生冷淡,顿时不敢亲近。还是阿硕活跃了气氛,自称学长,又是请客,又是关心他们从哪里来,住在哪边,要不要他顺路送。 听得两个妹妹连连推辞,说她们就在隔壁那家民宿下榻,离得很近,多谢他的好意。 江昊不怎么参与他们的对话,偷偷观察着周仪嘉,她时不时拿起手机打几个字,好像想给谁发消息,又全部删掉放下,端起茶杯。 阿硕间歇瞟来一眼,咂摸出了味儿,心里惋惜他运气不太好。周仪嘉的宜人性是根据心情变幻的,从蝶舞花间到冷若冰霜,今天显然在最低的那档,大约是有点心事。 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喝完两杯热茶回暖后才开始笑。 店员中途来招呼客人,寒暄时发现他们出自音乐学院,热情递来话筒邀请来上一曲。被塞话筒的女孩正一叠声婉拒,周仪嘉想提提神,干脆伸手替她接了过去。 在座所有人都颇为诧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伴奏响起,是一首英文老歌。原唱是一个男子乐团,但和她的声线竟然相得益彰,在落雨天气里显得格外轻缓。 放下话筒,旁边仅有的两桌人都捧场地鼓起掌。阿硕低头指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说刚有人给她打了两个电话。 周仪嘉拿起来,民宿老板已经给她发了短信,称有她的朋友找来,因为联系不上她,所以自作主张告诉了对方酒馆的地址。 阿硕再问是谁,周仪嘉却摇头说不清楚。 “大小姐人气这么高,朋友圈广告当天就立竿见影。”阿硕开彻喝不了酒,捧着瓶汽水,阴阳怪气地调侃。 临走时,周仪嘉第一个走入雨中。 两个女孩同样看出了些端倪,在身后挤眉弄眼地怂恿:“江昊你怎么这么怂。”、“还不帮姐姐打个伞。”……声音藏在雨声里,嘈嘈切切。 管弦系的大男孩面色酡红,忽然勇敢上前一步,在周仪嘉头顶撑凯一把伞。 阿硕站在一边,递来一个看热闹的眼神,唯恐天下不乱地叼起一根烟。 不知是哪个女生窃笑着偷拍了一张,又点开刚录的一段视频,编辑朋友圈文案。十几秒的live只录到开头,声音开得很轻,夹杂在嘈杂声响中,依稀能分辨出歌词—— “2a.m.andtherainisfalling hereweareatthecrossroadsonceagain……” 声音结束的那一霎,一道强光刺破淋漓夜色。 车灯照彻灰湿的路面,银色车身出现在旷野的尽头,分外扎眼。 * 透过伞沿,梁希丞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 周仪嘉站在一个陌生男孩身边,冷风卷起一缕碎发,挡住了她错愕的目光。 车窗在她面前降下,梁希丞几乎能透过雨丝,闻到她身上广藿玫瑰的香味。 阿硕见这景象,对她嗤道,“有人接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仪嘉显得有些呆怔,好似数秒后才确定眼前的人是梁希丞。她胡乱跟阿硕应付了几句,说待会儿和他在酒店会合,便迅速钻进车。阿硕无语地一挥手,任她去。 车门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身后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矮个子女生悄声向阿硕打探:“学长,这个是总裁姐姐的男朋友啊?” 方才匆匆一瞥,只能见到一个清隽出尘的侧影,和周仪嘉身边的任何一位都对不上号。阿硕吐了口烟圈,说:“鬼知道。三天换俩,这个我也没见过。”他安抚眼前两个面露尴尬的女生:“没事儿,咱们公司企业文化就这样。两个女老板,一个忙于搞钱,一个忙于搞男人。习惯就好。” 雨声嘈杂,但还是有模糊的话音隐隐约约飘进来。 梁希丞只向外看了一眼,伸手把她牵到身边:“还要再和他们交代什么吗?” 周仪嘉忙说不用,给了酒店地址,便知会司机可以启程。 开出去一段路,周仪嘉才发 第49章 觉,她一直紧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平复了心跳,才感受得到他温热的体温,干燥而平稳。 梁希丞似乎感受不到她失序的脉搏,只是把她被冷雨浸凉的手指扣进掌心,若无其事地问:“刚刚那个,是冯天硕?” 朋友之间喊惯了小名,周仪嘉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阿硕的本名。 她惊讶道:“你认识他?” 不论是她的助理,还是她高中时候的狐朋狗友,阿硕的每个身份都和梁希丞毫无交集。连他自己也觉得,记得这个名字有些匪夷所思。 玻璃之外,雨声淙淙。 所幸周仪嘉有更关心的事。她缓过那一阵难以置信,定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周仪嘉无所适从地恍惚,刻意弯起嘴角:“今天是你替我改期的生日吗?” 好像沉默的、冷淡的、高不可攀的梁希丞,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眼前的他突兀地出现,只加剧了彼此的陌生。 梁希丞想起她口中的节日愿望。“白来日追”是宗教节日,若非信众当然不必遵守。所以宁愿找很拙劣的借口,说路过成都:“顺路过来。” 周仪嘉看起来并未采信,但仍然很高兴。 她在他垂眸时,留意到他微微泛青的眼眶:“顺路也要开六个小时吧,是不是很累?” 他诚实答:“有一点。” 从早上飞到成都,处理完临时安排的会面,再驱车来到这里,一路颠簸上三千五百米的高原,几经周折。身体的疲惫已然分不清是困倦,还是高原反应。 雨声衬得车里寂静安宁,两畔青山隐没在夜雨之中,灯火寥寥无几。梁希丞闭上眼睛时,侧身靠上了她的肩膀。分明是她从前的伎俩。 他的动作很轻,好像怕她觉得沉重,黑色碎发拂过她的锁骨,像柔软的羽毛。 周仪嘉几乎在这一刻止住了呼吸。 她唯恐惊扰她的候鸟,只能暗自睇眄,欣赏他安然的睡容。 原来即便是一片沙洲,也会在淤渟中化为沼泽,滋生暗暗冒尖的獠牙,想要将栖息的飞鸟吞入腹中。 相握的手不知何时已变成十指相扣,她不敢再收紧,在心跳声中轻声埋怨,语气却像是早已接受——“这样会害我也梦见你的。” 清浅的呼吸浮在她的肩膀,她察觉到他缓缓转过脸,埋进她肩窝,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第21章蛋糕。 对周仪嘉而言,梁希丞的出现大约不能用「出现」,应当使用「降临」。 因此得知他的航班在早上八点、零点左右便要驱车折返,她也并没有感到多怅然。奇迹和魔法合该在零点消失,所以更要珍惜零点前的两个小时。 周仪嘉的行李都在阿硕的车上,口袋里只有手机和证件,两手空空迈入酒店大堂,显得尤为轻车简从。 雪山下的度假酒店是当年新建,主打与自然相融的隐居概念,每间客房都是独立的别墅,矗立在天然的溪流和草坡之间,神山不必出门便可窥见。 周仪嘉却没有急着办理入住,径直穿过大堂,走向即将打烊的咖啡厅。 她在甜点柜台前弯腰,认真打量里面色泽诱人的甜点和蛋糕,念念有词:“既然是改期的生日,当然要有蛋糕。” 冷雨天的大堂没有其他客人,陈列甜点的冷柜里每种品类都摆得满满当当,香甜精致却透着无人问津的寂寞。咖啡师快要下班,却异常耐心地为她一样样介绍。 周仪嘉对蛋糕的口味颇有主见,梁希丞便寻了张观景台边的桌子等待。 依山而建的酒店使用最大面积的落地窗,雨幕透过景观玻璃,令挑高的空间显得清冷而空旷。周仪嘉付款时下意识地回头望,梁希丞似乎仍有些倦意,身影沉寂在黑夜边缘,好似时刻会消融无踪。 这一幕熟悉得仿若见过。周仪嘉回想了一遍来时反复循环的那个视频,近距离观赏又是另一种感受。像无法触及的月光,靠近便会消散,又像偷盗者终于迎来裁决。收银小哥正礼貌地向她递来付款小票,扫过金额时她觉 第50章 得其实可以多收一点。 柜台的成品里没有完整的蛋糕,服务生把六枚形状各异的切片勉强拼成圆形,大多含有栗子元素。两杯咖啡上桌时周仪嘉很小声地惋惜了一句,其实想吃某个品牌的蛋糕,可惜这里不可能买到。 周仪嘉拿起铜制的甜点勺,对他说:“这次总要赏个面子吃一下。” 梁希丞闻言怔了一秒。 生日改期的说辞显得牵强,临时拼凑的蛋糕也有些潦草。但他出人意料地配合,问:“不用问一下有没有蜡烛吗?” 周仪嘉说:“不用了。” 梁希丞以为她会至少许个愿望,可她只是摇摇头,卷起袖口露出手腕,那里戴着一根和她风格迥异的五彩绳:“已经实现过一个愿望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他顿了顿,忽而伸手去碰那根五彩绳。是粗糙的材质,紧挨着一只造价高昂的腕表,就好像它承载着的心愿,也被主人妥善保管。 戴了短短两天的饰物落入一双几分钟前牵过的手中,本来不应当引起多少悸动。周仪嘉不知为何心跳很快,他摩挲绳结时手指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手腕,心旌也跟着一起摆荡。她不敢轻举妄动,强自镇定地说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的功劳。” 他忽然松开手指,说:“假如不是呢?” “那也没什么。”周仪嘉慢慢收手,重新整理着袖口,“也不是一定要灵验才去相信。” 但此刻,她的愿望分明坐在她面前。 无论是谁赐下的福音,她都又亏欠了一位神明。 周仪嘉自顾自把几种口味的蛋糕都尝了尝,说:“其实味道还可以。”又把其中一块转向他这边,说中间这款和那个牌子的很像,“你试试看。” 梁希丞就在这一刻,再度失神了一瞬。 他尝了一口,却说不出区别。 周仪嘉的神情隐隐透出失望,但嘴角仍然微笑:“你可能不记得了,我给你买过的。” 天色暗透,高海拔和冷雨将夜幕调和得像某个阴云密布的冬夜。记忆如同顽固的厌氧细菌,在两具躯壳里恢复活性。 她想,那好像是她最后一次对他说「生日快乐」。 在上海的一月。 * 梁希丞是典型的摩羯座,所以他的生日总在学生无所事事的寒假里。高三那年的周仪嘉也是无所事事的一份子,但梁希丞却还泡在学校里,因为要将获奖课题的论文正式发表,重新做一遍实验。 新年汇演之后他们陷入长时间的冷战,周仪嘉没有再自讨没趣,他那边更是平静无澜。周仪嘉再清楚不过,以梁希丞的脾气,只能由她来担任这个求和的人。 她并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冷漠,但依然买了蛋糕,独自前往学校。 放假的实验楼里空无人迹,只有梁希丞和一两个课题组的同学,她都在获奖新闻上见到过。周仪嘉过去的时候,有个女孩子正离开实验室,给她指明了梁希丞的方向。 梁希丞见到她,有些错愕,但并没有躲。 他的反应很平和,没有要把她赶出去的意思。周仪嘉获得了一些信心,带着蛋糕站在门口,说:“生日快乐。” 梁希丞依旧低头在写自己手头的一张报告,一言不发。 白炽灯在他们头顶晃了晃。 那时候学校的实验室还没有如今的条件,这一间里没有空调,在寒冬腊月的南方湿潮难忍,一踏进去便仿佛有冷意变成实质浸透脚踝。 周仪嘉碰了个软钉子,环顾左右道:“在这里不冷吗?” 他的音质更似冰凌:“不冷。” 周仪嘉在门口打了个寒颤,终于自顾自走了进来,把缠着银色绸带的蛋糕盒铺在实验室的桌面上:“给你带了蛋糕。阿姨一点也不心疼你吗,怎么生日都还泡在实验室里。不能回家一天?” 她并不知情,其实他家里觉得他做这个课题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他们希望他能投身的是另一种事业,所以梁母早就打来电话,催他回家。但他坚持住在学校。好像只要不回去,就可以不用遇到近在咫尺的周仪 第51章 嘉。 他其实想过问她要一个解释,或者一个道歉。放假之前,他进国际部大楼去打印一则材料,偶然路过了周仪嘉的教室,他驻足逗留许久,一度想知道她在不在里面。但最后是柯泓傑从另一间教室出来,进去前看见了他。那个相貌张扬的男孩子大约以为他是故意来找周仪嘉,侧身进门之前留下一句嚣张的警告:“劝你好自为之。” 他们两个的演出大获成功,那阵子社交平台上全都是他们在舞台上的合影,学校里有许多关于他们的讨论,摇滚主唱和提琴首席,听起来般配无双,宛若一对璧人。所有人都告诉他,他们才是毋庸置疑的一对。 而他应该做的是好自为之。 周仪嘉找了张凳子坐。梁希丞不说话,她就一直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学校地基大部分造在坟场上面,实验楼一听就是闹归的地方,十八岁的生日一个人在这里显得好凄凉,一会儿说最近见不到他感觉很无聊,申请材料全都提交完毕,放假在家也没有正事,不如来陪陪他。 铺垫得无比冗长,最后提出主旨,说:“我今晚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梁希丞终于停笔,抬起了眼眸。 那时候他好像已经出离了愤怒,只觉得委屈也难堪。周仪嘉又来找他,好像把他当做一个见异思迁的对象。但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她的消息了,不得不接受她从生活中消失的事实。所以当她再次出现,哪怕是虚幻的海市蜃楼,他竟然也有几分令人不齿的留恋。 梁希丞低声道:“学校不是封闭了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周仪嘉不以为意:“强墙咯。那个电网感觉是吓唬人用的,翻起来很随便。” “……”他听见自己轻声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周仪嘉好像把能扯的话题全都说完了,梁希丞也不知道该主动和她说些什么。 实验室里浮动着快要凝结的冷空气,周仪嘉说:“梁希丞……” 他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等待她的下文。 “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了。”她鼓起勇气向他说出求和的话,“做回朋友可以吗?那天是我一时冲动,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那一瞬间,好像连可耻的愿望都破灭了。 他以前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譬如她小时候信誓旦旦对他父母说:“梁希丞不需要交朋友,他只需要有我一个。”又譬如她很骄傲地炫耀:“那我岂不是梁希丞至上主义者?但凡梁希丞不高兴的事,我都不会做。” 她营造了一种,好像他不必费吹灰之力,只需在原地等她来拥抱自己,就可以安度一生的假象。可是现在周仪嘉亲口告诉他,她编织的大话有效期只有那么几年,到此为止。她找到了新的巢穴,要存放新的承诺。 他从小活在一个无形的茧里面,只触盆安全的、成分已知的事物,只贪恋一副辨认过千遍万遍的,熟悉的怀抱。 原来也会流离失所。 周仪嘉来时原本想至少陪他点一次蜡烛,瓜分这一只蛋糕,也许他们的关系会就此修复一些。但最后只等来一声冷冰冰的拒绝,“不需要。” 深冬的傍晚,路上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周仪嘉走在街上,落寞地回到那家蛋糕店。她问还有没有她之前买走的那一款,店员说卖光了,但是冷柜里还有一片卖剩下的切片,是同样的口味。 她于是买下来,一口一口地吃掉。 好像这样也算和他分享了同一种味道。 进口品牌的甜品店打着百年传承的旗号,理直气壮地失却创新意识。年轻消费者永远在追捧新的品牌,曾经红极一时的门店经营状况惨淡,慢慢退出中国市场。 梁希丞也忘了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品牌的蛋糕,是在哪一年。 成分相似的奶油滑过唇齿间,但味道终究无法相同。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沉声说:“以前那个,我没有碰。” 周仪嘉走掉之后他变得厌烦生日,宁愿她从来没有来过,更不可能去动那个蛋糕。实验室里晚上冷得像冰窖,他安慰自己说她留下 第52章 来也会受不了。他还是照常每隔一个小时记录一次观察数据,彻夜未眠,却没有点蜡烛。 那之后的每一年,都没有再燃起蜡烛。 因为她离开以后,他好像没有什么心愿了。 承载着太多回忆和执念,总是处处都存在着雷区。哪怕在很温馨的时刻,都需要一起收起心酸。 甜点架上拼凑成的蛋糕没动几口便已散乱无状。周仪嘉放下勺子,忽然有些懊悔,刚才其实应该要一份蜡烛,至少让气氛回暖一点。 第22章回吻。 倏然亮起来的不是蜡烛,是手机屏幕。 阿硕刚在酒店门口停车,打来一个电话问她在哪儿。周仪嘉说在大堂里侧的咖啡厅。 电话那头的阿硕不知是惊讶还是信号不好,抬高了音量,险些让她重复一遍:“哪儿?咖啡厅?” 大堂吧已经打烊,里侧区域关了一半的灯,光线昏暗柔和。 客人只剩一桌,阿硕一眼便看到了两人,望了眼窗外的观景台,两指夹着根烟斜睨周仪嘉:“挺有情调啊,这地方挺好……咖啡厅儿……”阴阳怪气得她听不下去,把一张证件甩到桌上,请他帮忙去办入住。 阿硕把手上的大包小包在桌上放下,收起证件,“老子真是奴才命。”表情倒是坦然,转身便走。 几分钟后他带着一张房卡回来,连着证件一起远远抛给了周仪嘉。 经过桌边时他只顺手拿走了自己的登山包,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倒是抬头反复打量了几遍梁希丞。突然觉得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人一走,余下的两人又陷入沉默。 打烊时间,侍应生前来收走了咖啡杯,询问余下的蛋糕需不需要打包。向来浪掷千金的周仪嘉竟然说了“要”。 酒店用保温袋包装得仔细,宽裕的缝隙里塞入了冰袋,垒在桌上,似一座矮山挡住彼此视线。周仪嘉不敢抬眼看对岸的神情,手里捏着房卡,有点不知何去何从。 最后她局促地开口:“要不要休息一下?房间里有供氧,应该会舒服一点。” 梁希丞的神情确实有几分倦怠,点头“嗯”了声,起身时还是帮她拿了蛋糕。 拎着甜品袋和手提箱的他陪她一起走进客房,颇像一对同来旅行的蜜月情侣。连负责引路的酒店管家都不禁多看了他们两眼,鲜少见到这样养眼的一双璧人。 两个人的脸上却全无度假的放松。周仪嘉进门就跪在房间的冰箱前假装忙碌,把迷你水吧里的瓶瓶罐罐叮铃咣啷地掏空,又把打包的蛋糕一盒盒塞进去,接着扫了二维码,对着酒水单一瓶瓶付款。 她做完这一切,肩胛仍旧僵硬,对着手机上的付款界面发呆,迟迟没有起身。最后是梁希丞开口,问方不方便借用她的浴室。 周仪嘉终于转过头,明知故问道:“你要洗澡吗?” 要赶早班机的某人点头确认。 于是共处一室的尴尬变成了另一幅场景—— 她坐在环形沙发中央,听着断断续续的淋浴声。 外面已经雨停,别墅客房底下的小溪却依旧流速湍急,水流冲击着中心的一排礁石四处飞溅。 水声交融,纷纷落在她的神经。 周仪嘉怀疑房间并没有按时供氧,因为还是感到轻微的呼吸急促。 已是午夜,人定时分。梁希丞洗完澡,出来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柔静的雾霾蓝,在他身上竟异样地合衬。 他皮肤白,适合这样云雾一般的浅色,将丝绸穿出琉璃光釉一般的质感。周仪嘉扭头呆了一瞬,听见他问“现在几点”。 周仪嘉连忙拿起手机报时,刚想问他准备几点走,一条推送提示音突兀地在她手心响起。 梁希丞已经走到茶几边,弯腰拿起自己的手机,看见了同一条推送。 由于周仪嘉的缘故,梁希丞关注了j-music的自媒体账号。公众号的推送频率不算高,只发布一些重要信息,上一条图文里还有周仪嘉的身影。 就在刚才,号上突然发布了一则维权公告。事情 第53章 似乎已经发酵了几天,还上过热搜,起因是某个当红短视频kol发布的视频配乐涉嫌侵权,公司身为版权代理方,为海外合作音乐人维权,向对方寄送律师函。 周仪嘉当着他的面,也点开了这篇推送。 她扫到律师函里写到的那位加拿大籍音乐人的艺名、以及括号里用威氏拼音注明的中文姓名,视线短暂地在首字母“k”上停滞了一秒,眼里的意外与困惑一闪而过。但划完整篇推送,还是不为所动地把页面关掉。 梁希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意有所指地问:“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他站在她一步外的距离,沐浴后的淡香带着湿润的体温,在空气中弥漫。周仪嘉的注意力很不集中,拧开巴黎水喝了一口,好像没懂他在说什么。她反应了几秒才想起刚才的推送,若无其事道:“哦,法务部的事不是我在管。” 梁希丞沉默地在环形沙发的另一端落座。 茶几上凌乱摆着几个纸盒和玩偶,以及酒店提供的香槟和欢迎水果,他的视线却落在那只拆开的保温袋。 甜点即便放在冰箱也不能保存很久,他想问她要不要再吃几口,但蛋糕带来的回忆也并不美好。推送里提到的姓名似乎始终横亘在这七年之中,此刻坐在这里的却是七年后的他们。 耿耿于怀的人物最终变成一句「法务部的事不是我在管」,是否也算一种善终。 他想他该学习这份从容。 相顾无言地坐在同一个房间带给彼此的感受截然不同。周仪嘉尝试过不给梁希丞的到来赋予过多意义,但长时间的沉默渐渐化为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 她拿起桌上的一只玩偶,打破沉寂。 是一只淡蓝色的兔子,周仪嘉把它比在他同样色系的衬衣领口,说:“还有点像你。” 梁希丞拿过去捏了一下。 周仪嘉解释道:“是我去捐赠仪式的时候受赠学生代表上台送的纪念品,好像是小朋友自己缝的。” 具有纪念价值的玩偶令梁希丞嘴角的弧度变得稍许柔和,让周仪嘉有一瞬间庆幸公司真的有替她行善积德。 其实周仪嘉的生日真的快要来到,茶几上的纸盒里也有几样朋友托阿硕捎给她的生日礼物。梁希丞拿起一个礼物盒看上面的便签,赠送人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说着一些他无从窥探前后文的祝福。 这堆盒子里唯一拆开过的是一个白色的包装盒,里面是一支新款的电子烟。阿硕说是一位合作伙伴生意失败后二次创业,托他送最新产品给朋友们试用。 或许因为周仪嘉拿到手就拆了塑封,梁希丞竟然在一堆礼物中偏偏拿起了它。 她神情有些尴尬,想盖上盒子,梁希丞已经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问:“你很喜欢这个味道吗?” “什么味道?”周仪嘉心猿意马,说,“这个其实就是薄荷青柠味,用来提提神。” 她完全忘了上次的坦诚相告,自相矛盾地撒谎危害不大,就跟咖啡的效果差不多。 梁希丞好像听进去了似的,看了看电量灯。 周仪嘉停住了胡说八道,诧异道:“你不会想试试吧?” 他拆开来,说:“尝个味道。” “没什么味道……” 周仪嘉立刻反悔,扑过去按住他的手,才发现她的反应有些过大。 莫名地,记起从前某一天,她装作随口问他,他妈妈对未来儿媳有什么要求。梁希丞说她能有什么要求——「最多就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这些……很无聊的要求。」 后来她有幸在一个海外学者的奖学金授予典礼上听到过更官方的版本。 梁母作为教育基金会的荣誉理事长,用英文向获奖学生致辞,称他们会致力于寻找「卓尔不群、富于冒险精神、博学、仁爱、并具有领袖气质的青年女性」。 而周仪嘉第一次听闻这个奖学金,是因为尹子姗出现在获奖名单上。 无论是最卓越、还是最无聊的要求,都和周仪嘉南辕北辙。 后来她不再做削足适履的事,却也不无 第54章 遗憾,水晶鞋不是她的尺码。 “有什么好尝……” 一整夜压抑的冲动和此刻的自暴自弃混合在一起,驱使她忽然打开盖子抽了一口,在他嘴唇上轻碰一下,说:“就是这个味道。” 冰凉的唇微微相碰,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走。 夜幕下,月光浸透银山。 她仿佛处在台风的风眼,听凭身体里的呼啸肆虐,冷静地看进他的眼睛。 如十八岁那年被惊散的初吻那般,她一时心动的热情总是稍纵即逝,难以为继。 不同的是这次,梁希丞俯身加深了这个吻。他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唇齿带着沐浴后的温热,融化她唇边的清凉,驱走尼古丁与甜味的混合。 也许是窥伺了太久,彼此竟觉得熟稔。时针敲过零点,往日的心跳与今日重叠。她渐渐闭上双眼,任由奇迹在身体里发生——雪山融成的溪流不该滚烫,也不该溢满她的胸口。 “周仪嘉。”他微微离开她的唇瓣,呼吸拂在她耳垂,是相同的体温,“这次不要再抵赖了。” 第23章海岛与雪人。 周仪嘉结束旅途回到北京,先去了一趟公司。 她在机场给每位同事都买了礼物,仿佛刚从南半球满载而归。知道她真实行踪的尹子姗把她的行为归结于圣诞节将近。周仪嘉一向是这个个性,会心血来潮派送礼品。 周仪嘉的生日就在冬至,紧挨着圣诞节。进入十二月,两个日期一起逼近,各大品牌寄送来的vip礼物快要把门厅淹没。尹子姗警告她:“写字楼的物业已经给我打了三次电话,说走廊里的快递盒阻碍消防通道。你再不回来处理这堆东西,保洁就要发疯。” 积压了半个月的快递场面非常恢弘,周仪嘉拆了几个便宣告放弃,躲进尹子姗的办公室里喝酒。 在茶水间打一整面墙的酒柜是周仪嘉的主意,她很轻易从吧台后面取了冰块和柠檬,大方给尹子姗也调了一杯金汤力。搁在尹子姗的办公桌上,后者头也没抬,敬谢不敏。 “我不在工作时间喝酒。” “喝嘛。我生日欸。” 尹子姗放下签字笔,“我记得你生日还有十天。” “可以提前过啊。”周仪嘉大言不惭。 尹子姗不忍破坏她的好心情,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恰好手里的名单怎么调都还是觉得有纰漏,不善于人情世故的尹子姗难得觉得需要一点酒。 周仪嘉把她手里那张勾勾画画了半天的a4纸抽了过去,一边问:“什么东西搞这么久?” 尹子姗说:“年会嘉宾。” 随着公司的壮大,一年一度的尾牙变得越来越正式,今年更是安排了对外的答谢晚宴。下属拟定了一份名单,标注了各个投资机构和合作方拟邀的人员,由于到场的高层title不一,又要分亲疏远近,最后座次还须尹子姗亲自定版。 周仪嘉一手端着鸡尾酒,从上到下认真地扫了一遍。 “放心,没有那个人。”尹子姗竟然特意安慰,体贴地表示宸弘虽然确实在邀请之列,但料想也无法请到梁希丞这个级别。 眼前的周仪嘉突然愣了一下,说:“……或许可以试试看呢?” 尹子姗反应的时间比她还要久,缓过神来才开始结合她异常的好心情作分析,难以置信地表露惊讶:“不是说追不到吗?这才几天。” “这次不是靠追。”周仪嘉想了想事情经过,自己也有些恍惚,“可能是靠时间累计。就像去美术馆排一个热门展览,看起来好像队伍遥遥无期,但总有轮到的时候。” 坚持得最久的人,理应得到那张奖券。 尹子姗第一次听她把自己放得如此卑微,匪夷所思:“轮到了,你就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我就是梁希丞勾勾手指就会滚过去的人。”周仪嘉竟然把这么一句话说得万分傲气,“很奇怪吗?” * 黎曼第二次陪同老板出差,依然不够顺利。国际航班因为恶劣天气,备降在印尼。 飞机在印度洋边的小岛 第55章 降落,梁希丞睁开双眼,听空乘播报地面气温。 狂风骤雨里,从高空其实难以分辨陆地的形状,但他在某个瞬间忽然认出了这座岛。 上一次来时,还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那一年,他父亲的一位好友人到中年与结发妻子补办婚礼,广邀亲友来到这座隶属印尼的岛屿。婚礼盛况空前,梁希丞也是随父母抵达现场,才知道仪式上设计了一个环节,将在场亲友的未年子女凑成十对花童,为这对特殊的“新人”送上祝福。 周仪嘉到得最迟,一进酒店他就听见有人邀请她做搭档。周仪嘉站在她母亲身边,对那个人说:“可是我有想找的人诶。如果被拒绝了可以来问你。”对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跟她约定说要第一个通知他。 那时他大概也清楚她口中说的人可能是自己,但还是莫名地不悦,刻意拐向另一条通道避免被他们的视线捕获,回到自己的房间。 可直到傍晚仪式举行,也没有等到她来敲门。 送花环节上周仪嘉第一个出场,挽着的搭档是新婚夫妇的大儿子,大约是婚礼主人的邀请更难拒绝。 那几天她的态度也莫名冷淡,连和朋友去火山游玩都没有叫上他。以至于他觉得不该盲目自信,其实她原本想邀请的也可以是旁人,从来没有一刻说过是他。 他在一次午餐时间遇到周仪嘉,她主动提问那天怎么没有见到他上台,他借口说是因为花粉过敏。理由几乎算是实话,连周仪嘉的表情都有种后知后觉的歉意,恍然说“怎么忘了这个”。他于是开口问她和搭档很熟吗,为什么最后选了他。周仪嘉正往嘴里送一块西柚,很无所谓地说是因为对方联系了她母亲:“毕竟是人家父母的婚礼诶,总不能不给主人家面子吧。”紧接着她很恶劣地转动水果叉,问他“该不会不高兴了吧”,他只好回答“没有”。 周仪嘉的退而求其次,总是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有时毫无逻辑,有时则具备一定的说服力。 而他总是不够谅解。 后来他花了很多年去接受,他想拥有的周仪嘉,可能是不存在的。 那种确凿的、排他的、在任何时候都无可替代的青睐,她无法对任何人做到。 所以如今他独自越过印度洋,在往事的海岛降落。 过去很爱赌气的自己大约很难认同这样的安慰——即使是摇摇欲坠的第一顺位,也好过一退再退。 飞机缓缓落地,信号恢复的同时,周仪嘉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弹出,问候他出差是否顺利,同时又打抱不平:「当司机好亏,只能偶尔接送你,当助理就能陪你到处飞。」 她似乎依旧难以进入女友的角色里,但说话的语气又过于肯定——「下次要给我换职位。」 梁希丞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留了很久。 助理黎曼正在候机厅坐下,拿出手机调整工作安排。 梁希丞低头刚打出「一切顺利」四个字,便听到一声炸响,对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放的是一首偶像剧插曲。 黎曼慌慌张张把手机调至静音,向他解释是后台不小心切到了视频软件。 她一脸社会性死亡的表情,懊悔一时情急,没有假装这歌是她的手机铃声。一抬头,梁希丞竟然没有挪开目光,仍旧盯着她的手机。 几秒的死寂之后,向来寡言的老板居然开口,问她是否喜欢这部电视剧。 黎曼震惊道:“梁总也知道这个剧?” 他“嗯”了一声,黎曼于是主动地解释,称自己是男主角的粉丝,因此慕名去看,还说这部剧确实很受大众欢迎。 听完,梁希丞的眼神中又泛起一丝怪异。 为了听周仪嘉唱的主题曲,他曾点开过它的预告片。剧中讲述了一位豪门千金拒绝商业联姻,与罹患绝症的艺术家男友私奔的浪漫爱情故事。 他不是很赞同,因此没有看。 黎曼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惶惶然补救,一会儿说自己也就刚下载下来准备在长途航班上打发时间,一会儿又胡乱吹捧,说那 第56章 部剧的男二主要是颜值欠奉,假如联姻对象长得像她的老板理应不会被横刀夺爱。 气氛似乎真的有改善。因为梁希丞沉思了一秒,低头继续回消息,终结了她的人生尴尬场面。 周仪嘉似乎已经没有在等他的回复,正小心地发出新的提问:「人一年可不可以过两次生日?」 一分钟没收到回音,又发来一条:「你哪天有空都可以。」 梁希丞调出日历熟练地圈出冬至那天,发给某人:「这天?」 日历软件的天气定位仍然停留在川西,梁希丞看见后面几天会连日降雪,问道:「生日不是还有好几天。怎么不在那边多待一阵?」 周仪嘉正欢欣雀跃,干脆地回:「不了吧。」 又说:「回北京好歹能有点事做,不至于非常想你。」 说完身体力行地进了录音棚。 梁希丞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划过「北京」,又划过「不至于」,却不敢再往后挪几个字。 隔着远距离和一道屏幕,人恐怕永远无法知足。他第一次开始思考黎曼口中那种可能。 为了成人的利益而让两个学龄前儿童缔结潜在的婚恋关系,当然是件十分荒诞的事。 但长大后的他竟然希望世上真的会有一些荒诞的事发生。 屏幕的另一端一时不会再有回音,他只好一一点开早晨她在归途中发来的视频—— 周仪嘉本人并没有出镜,只是举着手机对着车窗随意拍摄外面摇晃的风景,向他报告:“准备回北京。” 画面里,她正途经震后重建的高速公路。 在车辆通行的道路之外,还有另一条龟裂的旧路,在一旁延绵铺展。地震之前的收费站荒废在淤滑的路边,外墙斑驳坍垮,道路的痕迹从中截断,昭示着那里曾经发生过的灾难。 此刻,山川平静,大地的伤痕中长出不知名的花草,崭新的公路铺设在旁,平坦而宽广。 他看着这段影像,暗自回忆着一个不会告诉她的梦。 周仪嘉大约已经不记得,她曾经钟爱雪天。某一年上海下了罕见的大雪,她和几个胆子大的男生一起逃课去操场堆雪人,振振有词地说“课什么时候都可以上,但雪过一会儿就会化”,哪怕为此写上三封检讨,也在所不惜。 这些年他时常梦到这个画面,视角和当年一样,从教室的窗户遥望着那群人,是故事里不存在的旁观者。起初他以为这个梦境是忌妒心作祟。直到梦境的后来,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雪人。 每当周仪嘉再度说起,那些她曾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往事,他就会回想起梦中的那个雪人。 它孤独而凄怆,歪倒在泥泞中。不计代价堆成的雪人,堆完也还是会遗忘在操场,一点一点融化。她不会再回头看它。 做彻底的旁观者也许并不是最可悲的事。谁陪她堆过雪人都不要紧,至少谁都不会留下姓名。值得同情的只有雪人本身。所有人都以为她对它倾注了巨大的热忱,拥有过她独一无二的痴迷,只有它知道自己是怎样在冰天雪地里黯然消融。 周仪嘉出走后的每一天,他都在体会雪人的心境。 而今时今日,不再相同。他们像这片土地一样,即便遭遇过重创,但历经岁月,可以修建新的道路与桥梁。 他在没有雪的岛屿,关闭失去时效的影像。 暴雨未歇,气温却闷热。 下个季节仿佛已经来临。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晋江会同步更新。 老读者可以从第15章开始复习,修文内容夹杂在里面。不想重看问题应该也……不大?不影响大情节。 之后可能还会有一两章包含一些旧内容,然后就是全新的啦。 歌单请在网易云音乐搜索用户:【谈谈她本人】 第24章冬至。 周仪嘉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冬至当天。 她睡到中午,醒来打开手机,发现一个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只听见她说刚到北京,要找她吃一顿饭。 第57章 另一条消息来自尹子姗,她得知她把生日相关的庆祝活动都挪到了昨天,派对连轴转开到半夜,发来消息谴责:「那今晚你准备留给谁?」 周仪嘉撇撇嘴角答:「不管之前想留给谁,现在都必须留给家慈。」 扔掉手机,她开始思考这通来电的原因。 总不至于是为了节日。 周仪嘉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面,不亲昵,却保持着合作伙伴一般的和平。她小时候有想过从这种关系里挣脱出来,如果没有父亲的爱,至少拥有一点母亲的爱,也是好的。但是努力过几次便宣告失败。 或许是因为,她是一个“父不详”的小孩。 周母名唤李潇君,曾经是一位知名的闽剧演员,前途无量,生下周仪嘉的时候很年轻,也很突然。成为单亲母亲之后她淡出了舞台,机缘巧合之下,经人介绍,去一部电影里做戏曲顾问。 那部电影正是周南盛投资的。当然,当时的他远没有后来那般成功。庆功宴上,周南盛也有露面,和几个女主演同席。周南盛出身福建,谈起自己受家庭熏陶,平时爱听闽剧。桌上一位制片借花献佛,说咱们这儿就有一位李老师是剧团的台柱,可以请来交流。 李潇君坐在席间,身段独好。有人起哄让她唱两句,周南盛喝得醉醺醺,表面上虚虚一按手,说唉呀不必,太唐突了! 后来,大约是转了“私下交流”。 周仪嘉被带去周家的前几年,一直过得战战兢兢,身边人也没几个看得起她。她记得自己六七岁的时候就长得很可爱,跟着李潇君在一堆周家亲戚里作陪,有人用白酒逗她,让她试两口。周仪嘉想拒绝,李潇君帮忙拿起酒杯,皱着眉说:“爷爷让你试一下,你就喝两口,不会醉的。” 她的酒量大约从小就打了个底子。 周仪嘉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李潇君造就了她,她也只能依赖李潇君。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有一个“狠角色”母亲。而她是幸运的,能够分享继父的财富,和大度的接纳。周仪嘉很小就学会感恩,哪怕听过无数风言风语,眼睛里也能干干净净,见到长辈时甜丝丝地喊叔叔伯伯。 因为没有资格闹脾气。 周仪嘉想起尹子姗那天在办公室对她从天而降的恋情感到突然,说“你们俩看上去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问她,“你喜欢他什么?”当时时间仓促,她一时没说出原因。 但现在她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她到底是为什么喜欢梁希丞——或许是因为,他是最难讨好的那个人。 小时候的他是那样安静的,甚至自我封闭的一个人,见到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排斥,所以对于周仪嘉的闯入,他也一视同仁。他并不关心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在乎她外来者的身份。无论旁人如何讨好,他像一片波涛无际的汪洋,活在自己的潮涨潮落,从未给过回音。 因为毫无回报,所以算不得谄媚。终于有一个人,她在说喜欢他的时候,无须带着任何目的。她对他的讨好里,确确实实,是不含杂质的干净。 她把她所有的真心恶狠狠地装进里面。 李潇君来北京只是参加一个慈善活动,顺便见她一面。电话里没有提起任何有关周仪嘉生日的信息,对女儿也甚少表露温情,只是例行公事地报了一个饭店的地址,发号施令:“晚上七点过来,不要迟到。” 周仪嘉收到地址,问:“还有其他人在吗?” 李潇君说都是一些她见过的长辈,并特意提起:“你梁家阿姨也在,还有她们家的小辈。” 周仪嘉愣了一下,李潇君和梁母确实有几分交情,大多源于李潇君早年的有意经营。那时周南盛的生意远没有今日辉煌,就连李潇君小时候给她大办生日会,也不过是借她之手方便邀请一些女眷联络感情。 她有过一刻觉得母亲的说法很奇怪。她小时候满世界追着梁希丞跑,母亲自然再清楚不过,没道理会不说梁希丞的大名,要用上“她们家的小辈”这样的词汇。 第58章 直到她到了饭店,发现在场的不仅有三四位面熟的女性长辈,还有一位陌生的年轻男人。 李潇君向她介绍:“这个是梁阿姨的侄子宋律,正好也刚回北京,和你年纪差不多。你们年轻人应该好聊,不如认识认识。” * 梁希丞回国选择了直飞北京的航班,堪堪赶在冬至。 刚刚落地,便收到周仪嘉的消息——「我妈妈突然来北京看我,我正在赶过去饭店。」说要晚点见面。 他沉默片刻,回了一个「嗯」。本来安排北京的行程时,用的借口便是探亲,他干脆吩咐司机开往梁母的住所。 一进门,梁母坐在梳妆镜前刚化完妆容,见到他,惊讶又为难:“怎么这么临时回来?” 家里没有准备晚餐的迹象,他问:“要出门吗?” 梁母慢条斯理地点头:“今晚李潇君约我吃饭。” 梁希丞听到这句话愣了愣,但没想到她还有下半句:“你表弟也在。”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饭局:“……周仪嘉也会去吗?” “对呀。主要是为了她。”梁母出身名门,气质矜贵,对着镜子淡淡一笑,“要不然你陪我过去?反正你都认识,不如一起去参谋参谋好了。” * 这大约是周仪嘉吃过最尴尬的一场饭局。她勉强和宋律聊了几句,得知对方刚刚归国从事金融业,聊了点不痛不痒的经济行情,正静候着机会和母亲道明情况,包厢的大门被推开,梁母走进来,身后竟然还带着梁希丞。 她和他对视一眼,感知到他压抑的情绪,想来进门前便知情。 莫名地,她想起上一回回家,见到梁希丞的那一天,弟弟周至灏问她,说是不是她的相亲对象。她当时以为是天方夜谭。没想到有时候彗星确实会撞上地球,只是会撞歪一点。 周仪嘉硬着头皮和梁母打招呼,甚至觉得不好当着长辈的面闹出笑话,给梁希丞绽露了一个尴尬的笑,说:“……好久不见。” 梁希丞冷然没理她,倒是礼貌和她妈妈打了招呼。 服务员向主位递去菜单,梁母坐下后俨然成为东道主,招待她:“嘉嘉是能喝酒的吧?” 周仪嘉看了李潇君一眼,说她不喝,于是满场只有她和梁希丞面前的酒杯是空的。 一张圆桌,梁希丞就在周仪嘉的正对面落座。她确实是好本领,能在这种情况下淡然自若,谈笑风生,不仅和他妈妈相谈甚欢,还丝毫不冷落今晚的男主角。 宋律和她坐在相邻的位置,见她不喝酒,体贴地给她点了果汁。周仪嘉也装得文静端庄,轻声细语地道谢。 她在旁人面前展现出一副贞静讨好的姿态,甚至连酒都不碰一滴。而到了他面前,他依然记得重逢之初她坐在自己对面,翻开酒单无所谓地说:“被讨厌多了就免疫了。” 梁希丞神色又冷了几分。 晚餐持续将近一小时,周仪嘉一直端着这张假面。 快要结束时,宋律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公司那边有点急事得先走。他喝了酒没法开彻,梁母便问:“嘉嘉没有喝酒吧,要不然帮忙送一送?” 周仪嘉突然被喊到名字,抬头正见李潇君盯着自己,似乎对她的迟疑感到不满。 出于礼貌,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只好站起身说好。 她有几分慌乱,披上大衣的时候手一松,衣服掉下了地。宋律笑了笑,帮她捞起来,绅士地给她披好。 梁希丞没有看她的背影。那一双人离开之后,李潇君又和梁母客套了一番,言语中还对宋律颇为满意。她们两个来往客气,李潇君难免聊到梁希丞身上,说朋友那里有合适的女儿,可以帮忙撮合。 包厢犹如一个囚笼,他一直被羁押到最后。 莫名地,他不断想起出门前梁母的点评——“李潇君这个人不怎么样,生意眼光倒是精准,这几年越走越顺。周仪嘉性格也乖巧,她爸爸把这个继女当亲生女儿养,和你表弟倒也合衬。” 梁希丞的眉头越皱越深。旁人口中的周仪嘉 第59章 好像是一个被人大发善心放进粥棚的灾民,因为善于摇尾乞怜,而荣获路人垂怜。但他很清楚,周仪嘉就算流落街头,大概也会擅闯民宅,行凶逃逸。 走出包厢,梁母没有留意他的神色,还调笑道:“怎么。我记得你们俩小时候玩得挺好,嘉嘉是不是以前还很喜欢你。还挺舍不得吗?” 梁希丞的脸色越来越差。 梁母以为儿子是反感她乱点鸳鸯谱,遂止口不言。 安静了一路,梁希丞回到家直奔酒柜,随手取了一瓶,便驱车离开。 梁母始料未及,没能喊住他:“你去哪里?” * 周仪嘉把人送到金融街附近,再折返自己的公寓,才有空给梁希丞回电话。 他不知是还在梁母身边不方便,还是在开彻,并没有接听。 周仪嘉开到小区门口,正要转往车库的方向,却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她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泊好,才下车,过去想敲敲他的车窗。 驾驶座的车窗却本来就开着,冷风剜来车里的酒精气味。 梁希丞的黑眸在冷夜里格外迷蒙,水雾把眼眶浸红,直直看向她:“你现在也要送一下我吗?” 作者有话说: 0点的晋江实在是卡得我上不来……明天一定提前存稿一下 第25章醉酒。 初冬的夜晚,四周的高层公寓都亮着灯。 零星的光点落进他的眼睛里,无声流转。周仪嘉想靠近一些,确认那光点的来源,却闻到愈发浓重的酒精气味:“你喝酒了?” 不必他开口,中控台上一只熟悉的水晶杯已经替他作答。 合理推断,这只易碎的杯子能稳稳当当搁在这里,说明饮酒至少发生在他停车以后。但周仪嘉并没有舒展眉头。她关切的问题从「危险驾驶」立刻过渡到另一则——“你的过敏好了吗,为什么突然喝酒?” 梁希丞沉默的时间愈发漫长,令人怀疑他是否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久到周仪嘉终于决定拉开彻门,打算把人送去医院,他才突然叫了她一声:“周仪嘉。” 梁希丞抬起眼看她,答非所问:“我们的关系,很难以启齿吗?” 周仪嘉扬起头,很容易看清他此刻的模样,颈下到衣领处已起了一片红疹,接近零度的天气,他的皮肤竟然滚烫,灼然如烧。梁希丞好像因此更加抵触她的接近,甚至躲避她的注目,不许她细看。 她来不及思考他的问句,凝紧了眉:“家里有药吗?还是我先送你去医院。” 周仪嘉试图把人扶起来,但他只是甩开她的手,说不要碰。 他的话她几乎从不忤逆。说不能碰,她便不敢强迫,哪怕不久前他才主动吻过她。 周仪嘉拿他没办法,扶着车框给他挡风,低声开解:“是因为晚上的事吗?” “刚才阿姨也在,我人都过去了,总不好当面让长辈下不了台。” 她俯身道来,语调沉着冷静,将她整晚的曲意逢迎归因于「希望场面好看」,「不令任何人难堪」,条分缕析,面面俱到,力求照顾到所有人。梁希丞静静地听,等她提到自己的名字。 却只有一句:“其实如果你有类似的应酬需要,我也理解的。” 他扬起眼看她,双眸湿润得可疑,仿佛一块布满裂纹的黑曜石,被遗起在浅滩。 气氛好似深冬的气温,降至零下。 周仪嘉自觉失言,抿了抿唇,转而岔开话题:“你后来有跟你妈说什么吗?” 他声线低哑:“我应该说什么?” 该怎么说? 在她从善如流的配合之下,所有澄清好像都显得自作多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周仪嘉被噎了回来,心烦意乱,一时也给不出合理的答案。在寒风之中冷战并不好受,她想直起有些僵麻的腰背,又不敢有太明显的动静。最后还是一阵手机铃声解救了她。 她把屏幕上的「李潇君」展示给他看,起身说:“我接一下家里电话 第60章 哦。” 周仪嘉走开几步,回头确认了几次梁希丞的表情无恙,才放心接起电话。 母亲自然是来询问她将宋律送到了没有。她用手拢着话筒,尽量压低声音说:“嗯送过去了”、“我已经回去了。”又顿了顿,肯定地说:“没什么可能。” 李潇君立刻表现出不悦,要她马上来她住的地方一趟,当面细说。 “今晚不太方便。”她一反常态地拒绝。 “现在才几点,有什么不方便?” 周仪嘉少有忤逆母亲的经验,无可奈何地低下头,编织借口:“我这里……有个朋友喝多了。走不开。” 李潇君是刨根问底的个性,必然会具体到哪个朋友,又是哪种必要性,必须她亲自留下。 周仪嘉正思量如何蒙混,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汽车发动的轰鸣。 转过身,猝然亮起的车灯刺得她眯起眼睛。梁希丞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动了车子。周仪嘉骇然不已,对电话那头胡乱敷衍:“真的有事,下次再说。”不由分说挂断电话,返身跑回去。 她拦到他车前,罔顾形象,用力拍了两下车前盖—— “你在干什么?” 周仪嘉终于确认,他是真的有喝醉,“你这个样子怎么开彻?” 梁希丞很少有这样无赖的时候,她反复问了几次“你要去哪里”,他只答“随便哪里”和“不想听见你的声音”,并身体力行地轰了一下油门。 她彻彻底底地束手无策,顾不上为自己抱屈,举手妥协:“好,好,我马上就走……可以吗?” “我不打扰你,今晚也不住在这里。”她尽力安抚他,“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自己开彻。” 他不说话,周仪嘉便向他伸出手: “你把车钥匙给我。” 她等了一会儿,讨要无果,只好探身进去帮他熄火,拔走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先帮他保管。 车钥匙拿到手,她仍不太放心:“你自己能回家吗?要不要叫个人过来扶你上去?” 驾驶座上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绒面大衣,周身融于晦冥,用沉默说着不需要。她继续问他家里有没有备药,他干脆别开脸,皱眉催促—— “不是说要走吗?” 周仪嘉哑口无言,嗓子仿佛吞了一片石子,硌得生疼。 良久,她才缓缓点了两下头,留下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她退开两步,梁希丞利落地在她面前下车,快步离开。她下意识向前跟了几步,但那道背影清瘦而决然,目不斜视地走进公寓楼。 周仪嘉在远处无意义地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某个楼层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 半小时后,周仪嘉推开j-studio的大门,把两串车钥匙一起甩上前台,倒进沙发里。 尖锐的刺响在门厅回荡。 这里是j-music最初发家的工作室,有几个录音棚和排练房,早期初创成员至今还拿这里当宿舍。阿硕常年睡在这里,闻声出来查看,奇怪道:“大小姐,不是说今晚出去过生日,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周仪嘉面色阴沉,问他有没有烟。阿硕从兜里搜出半包给她,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又扔回茶几,换了个仰躺的姿势闭上眼睛。 阿硕收回去检查烟盒:“干嘛,这牌子抽不惯?” 周仪嘉只是摇摇头,低声说了句“不是”。 “怎么这么大火气。今晚打算睡这儿?”阿硕很有眼色地帮她把甩地上的外套捞起来拿去挂,又指指里面的几间宿舍,“前台喷了杀虫剂,不太能睡人。要不我把龙哥那间给你扫扫,勉强能住。” 周仪嘉脸上写着“被毒死也行”,一寸都懒得挪。 阿硕无言以对:“那我帮你把地暖打开。” 门厅在人走后陷入安静,阿硕甚至帮她调暗了灯。周仪嘉在昏暗中冷静了些许,回忆自己上次这样失态是什么时候。 李潇君不是第一回试图给她介绍家世相当的交往对象。上一次还要追溯到她在英国时。 周仪嘉很配合地添 第61章 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本来第二天说要约见面,对方挑选的餐厅在米其林榜上有名,礼貌地发来预订信息。但周仪嘉视若不见,拖到当晚十点才给他回消息,显然已经错过了用餐时间。 对方心里当然有气,婉转地讽刺,问她微信是否出问题,收不到昨天的消息。 周仪嘉轻描淡写说昨晚喝了个通宵,宿醉睡到天黑才醒,刚刚才发现手机没电。对方对她过度的坦率正不知该作如何反应,便听到她说晚上约了朋友去club,要不要一起过来玩。 一通操作下来她真的和对方成了狐朋狗友。李潇君知道后也只能皱眉,不好发作。 和李潇君相处这二十多年,她早已学会了从容不迫地敷衍母亲下达的各项指令,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能让她阵脚全乱束手无策的人,大约只有那一个。 周仪嘉莫名地回想起自己还不够娴熟的青春期。有一天放学她去校门口找梁希丞,上彻前被一群男生拦住,问她是周仪嘉吗。他们自我介绍说是校篮球队的成员,周六是市联赛的决赛,问她能不能来给学校加油。男生脸上都是为了兄弟当僚机的兴奋,强调说他们有队员特别希望她来。但年少的周仪嘉没有立刻领会到这层含义,大方答应去观赛,并祝校队旗开得胜。 梁希丞在车里显然听完了整段对话,上彻之后他问:“你认识他们吗?” 周仪嘉说无所谓,“去了不就认识了。” 之后的一个礼拜她都感到他若有似无地不理她。那时她把原因归咎于他也具备凡人应有的吝啬,不愿把信众瓜分给旁人。 她试图回忆当时她是如何得到他的原谅,但竟然怎么想都想不起什么值得参考的事迹。 会惹梁希丞生气的原因有很多,而她在乞求宽恕的路上总是不得其法。 周仪嘉几乎一整夜没有睡。凌晨四点时到了阿硕睡觉的时间点,转出来看见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门厅,刚要去给她找条毯子,忽然听到震动声响。 阿硕巡视了一圈才从衣帽架上找到周仪嘉晚上穿的大衣,从口袋里翻出一只手机。 “有你的电话。”他拿着手机向她走来。 周仪嘉闭着眼睛正想说不要接,余光一瞥却不是李潇君的来电。 她看着屏幕上的「梁希丞」三个字,愣神了好几秒才按下接听。 第26章妥协。 梁希丞再次梦见了雪。 这一次的梦境里没有雪人。他正坐在课堂上,外面纷纷扬扬下起大雪。那时他们正因为老套的原因冷战,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但周五的这个雪天,周仪嘉忽然拿着两把伞出现在窗外。 她坐在两个班级的交界处,靠窗的男同学很快注意到她,窃窃私语地议论说要怎么找到这样漂亮又贴心的女朋友。同桌八卦地看了眼走廊,认出了她,很快给他使眼色,说:“周仪嘉是不是来给你送伞?”他摇头没有理会。 其实他并不确定,所以一直在教室里留到了最后。直到连隔壁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周仪嘉仍然坐在原处。有她的熟人经过,站在她面前搭话,问:“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回答声飘过走廊传进他耳朵里:“在等人。”对方又问要不要陪她一起等,她摇摇头拒绝。 直到那人走了很久,她才站起来,好似百无聊赖,背身走了几步。 他这才走出教室,假装没有看见她,径直往外走。 只数到第三步,她便喊出他的名字,撑着伞跟上来。但他只是加快脚步,继续埋头往前走,宁愿淋湿也没有回头。 教学楼离校门口很远,一直到进了车里他才用余光看见她撑伞的指节冻得发红。或许因为在室外等了太久,连耳朵都冰冷僵硬,她的掌心还压在耳廓上,懊恼它失去知觉。但对上他的目光,仍然对他一笑,像是怕他赶她下车。 回忆过去他必须承认自己也有很多混账的地方,甚至忘记了这场冷战的具体原因。似乎只是因为一场球赛。 十年后的他无法替回忆里的人驱散寒意。往事里赌 第62章 的每一场气,都化作了雪落进他们之间的缝隙。 那些狭隘与妒忌,使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身体里的寒意不知来自混乱的梦境,还是源于免疫反应。天亮之前过敏的红疹渐渐消退,酒精带来的失空也随之淡去。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却迟迟没有放下。 他不断地逼自己回忆,任由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或许要把梦里的周仪嘉在心里刻得足够深,才能积攒起足够的力气,拨通那个号码。 * 周仪嘉按下接听,电话里并无声音。 接通的一瞬间她以为只是他的误触,安静地听完了长达快一分钟的沉默。 她没怎么抱希望,中途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第一分钟的结尾,她终于听见他开口,气声浓重,语调却平稳:“车钥匙在哪?” “你要用车吗?”周仪嘉不知今夕何夕,看了眼手机时钟上的「04:07」才仓皇问道,“这才几个小时,你酒醒了吗?”又疑惑,“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接二连三的问句,梁希丞却一个也不肯回答。 周仪嘉只好挑最重要的问句重复一遍,放软声息带上几分求和的意味:“你想去哪儿?我可以送你。” 他却仍然不说。 周仪嘉又感受到那种熟悉的陷入死胡同的焦躁,竭力咽下去涌动的负面情绪,耐心问道:“你现在在哪?” 隔了两三秒,他说:“在家。” 周仪嘉起身拿起车钥匙便走。 半小时后,梁希丞再次听见了电梯抵达的声音。 周仪嘉刚要敲门,才发现房门本来就开着。她小心地慢慢推开门,透过玄关,只见他换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侧对门口的身影竟然显出几分萧索。 她站在门口定定看了一会儿,才拿出他那串车钥匙,动作极轻地搁上玄关的陈列柜。金属钥匙缓缓触盆到台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屋子里的人还是转过头来。 乍然间对视,周仪嘉一时没准备好措辞,手还没来得及离开台面便僵在半空,只好看了看车钥匙:“……给你放在这里?” 梁希丞的视线明明落在她的手指,却未置可否。 周仪嘉只好又将钥匙拿起来,走近去搁在他面前的茶几。 又是同一个位置,她还是没能长记性,钥匙顺着流线型的大理石滚落到她脚边,闷闷一声陷进地毯里。 她只好弯腰去捡。 俯身时她的发丝几乎从他的额前擦过,彼此的面容近在咫尺,一夜未眠的两个人脸色都算不上好。 周仪嘉把钥匙小心翼翼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声音比动作更轻,试探着问:“……还是不想听见我的声音吗?” 梁希丞的咽喉绷紧,牵动着下颌都有小幅度的偏移。周仪嘉反应了一秒才发现这算是一种笑,只是看上去更像是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牵动,像是嘲弄。 他只是不知该报以何种表情。 过去他选择逃避,出国后一度想过不再回来。但后来父亲生了一场大病,逐渐退居二线,顺理成章将宸弘交给他。他那时当然有别的志向,但催他回国的电话多接几个,在美国的研究好像也没有那么放不下。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其实非常易于妥协。 而周仪嘉甚至没有尝试过。 失去周仪嘉的人生,令他开始理解许多东西。理解消融的积雪,理解腐拜的落叶,理解被白蚁蛀空的树干。像是一种自然反应,衰落的季节在身体里发生,每个器官都无处遁逃。 他只是不想将这些再体验一遍—— “对不起。”他微微抬起头,听见自己对她说。 周仪嘉的反应更接近于一种茫然,逐渐化为不解的惶恐。 时间已是后半夜,她的生日早在四个多小时前过去,漫长的冬至夜却还远远没有迎来天明。梁希丞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晦暗,仿佛才刚要进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审判。 她实在太不擅长责怪梁希丞,以至于想不出值得他道歉的事由。但无论 第63章 是哪一种,她的答案都是同样:“你不用对我说抱歉。”甚至无奈一笑,用调侃的口吻说,“在我这里你很像一位朝令夕改的君王,只要你最后收回成命我都会谢恩。” 然而气氛丝毫没有变得轻松。她猜是她的比喻实在不够幽默。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他偏过头看向她,将她说的每个字眼在心中反复研墨。好像这是除了「安静」以外,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的形容,是难得的负面评价,“我总是给你压力……因为这样?”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很小的时候,他们一起去运动会的开幕式,学校着装要求很严格,从正装外套到校服衬衫,女生甚至规定到及膝袜的长短。她要他提醒她佩戴校徽,但当天的她干脆连外套都忘穿。他记得校徽要别在校服外套的特定位置,对她说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佩戴的必要。 但开幕天那天早上刮了大风,周仪嘉还没走进队列就开始发抖。是她们班总是违反着装规定的体育委员把系在腰间的外套直接抛给了她,周仪嘉很感激地伸手接住。 周仪嘉就是这样记不住承诺,丢三落四,也没有任何洁癖。一言一行都诠释着随遇而安。 而他却只能给出一些纪律严明的、按图索骥的喜欢。 这或许是她退而求其次的原因。 周仪嘉没有料到自己胡乱插科打诨的比喻会迎来复杂的解读,在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很没有文学天赋,以后绝不会再轻易动用修辞。她连忙摇头说:“哪有。”又说,“就算真的有也是我乐意。” 梁希丞的眼神却更像是灰心:“但你总是不会回来。”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周仪嘉想要的礼物。但从未得知她喜欢的原因,也无法预测她放弃的契机。 他总是活在心无所恃的患得患失里,不敢改变,不敢坦诚,如今也不敢再发脾气。 坐十六个小时的长途航班从西半球飞回北京,又一整夜宿醉方醒,身体不知处在哪个时区,意识仿佛始终半梦半醒。他花了几秒钟确定自己还在现实之中,才感知到右手中的盒子,伸手慢慢把它搁上茶几。 丝绒盒子轻轻推开她方才归还的车钥匙,被摆到正中央。仿佛只有它才是重要的事。 周仪嘉仍在思考「回来」的语义,便听到一声突兀的——“生日快乐。” “周仪嘉。”他妥协般默念她的名字,声音显得疲乏无力,“假如我真有发号施令的资格,要求也只是希望你专心一点。” 祝福晚了四个小时,礼物或许迟到得更久。但他凝望着她,好像想等到一个迟来的点头许诺。 周仪嘉的表情僵了一秒,右手先于意识拿起盒子,质地柔软的丝绒盒身摸上去仍留有他的体温。她很快意识到从电话挂断那一刻起,他一直拿着它在等。 打开来,里面卧着一枚钻石胸针,铂金和彩钻镶嵌成繁复的花束形状。见到它的那一瞬她意识到自己曾经见过它,在那场偶遇梁淑怡的珠宝展。 整场晚宴她和梁淑怡并无交流,也没有发过任何社交媒体。她想象不到梁希丞能从什么渠道得知自己曾经对着销售客套称赞过它两秒钟。但他的口吻却揭示这并非巧合—— “不喜欢吗?” 他看着她错愕彷徨的眼神,大约还不及被live图记录的笑容十分之一愉快。 “好像给你准备的礼物,你总是一开始表现得很期待,后来又都不想要。” 他以为自己已经竭力控制,语气里太深重的失落却仍令听的人心尖倏然一跳。 周仪嘉想答“没有不喜欢”,抬起头却意外直视梁希丞的眼睛。他的眼眶竟然是红的,浸没在一片湿润之中。不知是因为醉酒、时差、还是过敏反应。 但或许,还有她不敢想象的原因。 数十枚钻石镶嵌而成的珠宝掂在手心都觉沉重,却在黑夜中折社出无法忽视的璀璨光辉。她清楚它的昂贵,第一次试戴时她在心里判定它难以寻找一位合适的主人,或许只有中世纪王室的加冕仪式堪可相 第64章 配。 那时她很快将它归还,大约还算有幽默细胞,逗笑了男销售,因为她夸它是“令人无福消受的美”。 如今却不知该归还给谁。 她在某一瞬间忽然理解了梁希丞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原来人在觉得极度荒谬的时候会露出这样无措的笑容,失去措辞的能力,甚至想起许多漫无边际的事。 梁希丞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睛,呼吸似乎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起伏。 周仪嘉却随口聊起过往琐事:“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候答应说要送我礼物,但是没有送。我去实验室找你那次,看到你桌子上有一颗钻石一样的东西,问你这是什么。你说,是有人在做人造材料的课题,析出来的晶体,我手里拿的那颗是瑕疵品。” 她自顾自地回忆:“你把它扔到了一个放废弃材料的玻璃框里,但是我又捡了回来,说很好看,不如送我好了。” 梁希丞沉默了许久,问:“你还留着它吗?” 她点了点头,说当然留着。 周仪嘉至今仍不知道那是什么晶体材料,却把它珍藏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掌心贵重的胸针,目光里的眷恋仅有一刹那,心慌意乱中唯有一件事她能够完全确信——“其实不用的。” 梁希丞施舍她一颗实验废料就可以。钻石般沉重的真心,她竟然感到承受不起。 免疫反应随着睡眠的缺乏而愈演愈烈,他能感知到神经的牵痛,细若游丝,好似随时会在大脑深处断裂。 而他看着她将礼物谨慎地放回盒子,合上盖子说「其实不用」。 第27章眼泪。 深呼吸之后,声腔其实已属平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话是因何说出口:“你总是说不用,我好像什么都不做才是应该。但真的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结果。” “你以前总求我给你画一幅画像,但真的有机会的时候你也会放弃。毕业仪式你要我为你请假,但最后邀请的人也不是我。”积攒了太多年的失望再列举就显得繁琐,他其实已经不在乎陈年旧事究竟孰是孰非,但即便是重逢以来她也在一再后退,“好像一直以来,想要结果的人只有我一个。很久以前是这样,今后大概也是。” 再开口明明是诘问,但用他柔和的语气说出来,却只像是一些困惑:“周仪嘉,如果不是真的想要,为什么要假装?” 为什么要装作趋之若鹜的样子,让我以为你真的喜欢我? 周仪嘉弄不明白,事情是从哪个环节开始脱离了掌控,逐渐演化到这一步。 她想说她并没有邀请过别人。 毕业时他们已经闹翻很久。红毯仪式上有情侣高调携手,也有一对闺蜜或三五好友一起cos搞怪,只有她一个人走上去。 那次的照片大概不难选,因为她的脸上没有一个瞬间有笑容。阿硕修图的时候刻意地吹捧,夸得天花乱坠:“最红的女明星都是一个人走红毯。这叫高贵。”只有柯泓傑很不客气地嘲弄:“没必要搞得像守寡。” 他这个人嘴上一向刻薄寡恩,但唯有这次周仪嘉罕见地摆脸色走人。连阿硕都噤若寒蝉,用眼神暗示他去道歉。 一周后他告诉她其实他喜欢她。她用一种很像反击的语气说:“那要试试看吗?” 当时的故作洒脱连她自己都觉得说出口只会雪上加霜。 周仪嘉长时间的沉默令他放弃了索要答案。也许这样也好,他不再需要分辨每句话的真假。 浓重的情绪于眼眶中凝聚流动,在他起身的那刻终于坠落。梁希丞经过周仪嘉时看见她的表情霎然间变得错愕,但他连车钥匙和外套都懒得拿,径直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她下意识跟上来,仍记得要送他。 梁希丞声线僵冷,随口说了一个地方:“机场。” 电梯还停在这一层,在他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便开门,很快下行。周仪嘉只是发懵,不过数秒,再看右边的楼层数字已经趋近一层。 当知晓一切的答案之后,过往的选择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 第65章 得荒唐。难以想象他一直以来对她有多失望。 而这一刻,失望累积成了离开的理由。 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梁希丞安坐评委席,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她在水底挣扎求生。甚至恶劣地想象过,他有没有一瞬间会嘲弄,讥讽她的孜孜苦求。 原来她到不了的彼岸,他也曾奋力泅渡过。 而她第一次感受到他真切的喜悲,竟然是从他的眼泪。 * 天才刚亮,尹子姗便听到门铃声。 打开门,是形容枯槁的周仪嘉站在门口。 这栋位于近郊的别墅近期才由一位朋友转租给尹子姗,里面家具都尚未摆放齐全。周仪嘉坐上刚拆膜的新沙发,接过尹子姗递来的一杯水。 一小时前从楼梯间狂奔十几层下楼,令她的发丝都显得凌乱狼狈。尹子姗身穿瑜伽服刚做完有氧运动,出过汗的脸却比周仪嘉看起来精神很多。她把毛巾搁在一边,背靠着茶几观察周仪嘉:“怎么回事?” 尹子姗想起上次见到周仪嘉这么狼狈,大概还是在伦敦出了车祸。她赶去医院,周仪嘉坐在异国他乡的急诊室里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也还是开玩笑,无所谓的表情让她散乱的头发都有种在酒吧宿醉后的慵懒。假如不是身上的血渍,没有人想象得到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连环车祸。 那时她的发夹在车祸中不知道崩去了哪里。为了方便检查,周仪嘉用一只医用镊子当发簪把头发盘了起来,见到她还左右晃动,问是不是有种后现代艺术的风范。 她以为周仪嘉这辈子都不会露出惊慌失措的、颓唐萎靡的神情。 但现在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问“能不能收留我几天”,又左右环顾说:“你家的客卧是不是都还没布置。没关系我可以睡地下室。” 尹子姗开口莫名击中了答案:“……失恋?” 周仪嘉一时语塞。 其实他们都没有给这段关系下过确切的定义,但除了失恋也没有其他词汇可以概括。 尹子姗猜中之后反而放心地拿起毛巾去冲澡,小声念了一句“这么快”,无所谓道:“地下室现在只有影音室有沙发床,你可以先去看会儿电影。” 狭小的影音室没有开灯,周仪嘉躺在暗红的皮质沙发望向昏暗的天花板,觉得这地方实在很适合忏悔。 她难得想起第一次见到梁希丞的情形。 是和这栋别墅格局类似,每一步却摆满昂贵收藏品的房子。她哪里也不敢碰,就连和梁希丞打招呼受到冷遇,也不敢有任何微词。年幼的他并不关心父母的客人,大约也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后来李潇君将她送入了和梁希丞同样的学校。虽然在不同的班级,连话都没有说上过一句。 所以在她第一次去找他,邀请他给她过生日的时候,他疑惑的表情应该真的在回想她是谁。 对他而言,她只是隔壁班一个父母朋友家的小孩。是这么陌生的关系,所以可以很干脆地拒绝。可她锲而不舍地多求了几次,最终他还是出现。当天周仪嘉得寸进尺,临时拉他出来陪她吹蜡烛,梁希丞当然抗拒,但教养让他难以当众驳斥一个过生日的小女孩,还是依言照做。 回首幼年时代,她不得不承认,梁希丞有一种与外表完全相悖的、过度的善良。 那时她的处境并不好,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负累。李潇君的身份总是没那么光彩,令她在丈夫朋友的太太间混不开。那时周南盛对梁家多有仰仗,梁母又是名门之后,热衷于教育慈善事业,从不参加任何太太们的社交。小孩子看起来什么都不懂,但听过几次便暗暗记在心中。 她至今记得李潇君听说她找来梁希丞陪她过生日的表情,仿佛在惊讶这个女儿竟然还有一点作用。从那天起,她每年的生日从无人问津变得高朋满座。她站在气球香氛中间吹蜡烛的时候有那么一刻真切地感谢过梁希丞,是他让她变得有用。 从那天起她频繁出现在他面前,直到他们真的变成朋友。梁希丞其实问过为什么,周仪嘉不过脑子地 第66章 敷衍“喜欢你不可以吗”,语气假得连小孩子都懒得相信。 真心起于圆谎,从此永远浑浊。 长大之后有一阵,演艺圈八卦盛传某位知名女星的母亲是做情付出身,网友不怀好意地揣测身为女儿的她一定也手段高明。听八卦的她自嘲地想,有些无端揣度也许真有它的内在逻辑。至少曾经在她身上应验。 后来的她很讨厌自己世故的童年,很少再去回忆。 甚至,她变得厌烦所有世故的选择。 过于早慧的周仪嘉很小便已学会察言观色,积极坦然地做母亲的工具。有用的人才配得到一点爱吧,所以后来她选择做一个没有用的人,宁愿醉生梦死,放浪形骸。 尹子姗出门前进地下室看了一眼,周仪嘉已经睡着。醒来后她打开幕布,开始一部接着一部电影地播放。片单十分守旧,上映时间跨度几十年。 下班时间尹子姗回到家,周仪嘉正把一部法国电影放到结尾。 尹子姗看了一眼片名,调侃道:“这种时候看爱情片不太好吧。” 周仪嘉看着《两小无猜》四个字,摇摇头说:“不是那种片子。” 电影的男女主人公不断地逃避彼此,欺瞒彼此,从年少至成人。影片正播放到结尾,他们进行着最后一场游戏,彼此相拥着将肉身灌注进混凝土里。 不知来龙去脉的尹子姗看着结局发出真心的疑问:“这是在搞什么?” 周仪嘉笑了下:“要不要调到开头给你看一遍?” 就算尹子姗看完整部电影大约也只会说两个人都是疯子。可她居然在某一刻认同,比起坦陈积压二十年的心事,也许连死亡都算一条捷径。 所以在零下一度的黎明时分不穿外套拦计程车离开,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坏决定。电话再一次打不通,也是意料之中,她甚至感谢他的决绝让她有借口逃避。 尹子姗却答“不用了”,离开前搭了一下她的肩,安抚道:“地下室是租的,不方便给你灌水泥。”又问她看完没有,刚好一起上去吃饭。 晚餐只有健身餐。周仪嘉两片鸡胸肉下去,人果然变得正常了许多。 尹子姗当她已经走出阵痛,在餐桌上开始闲聊,先是提醒她记得留行程给年会,又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某位投资经理。周仪嘉在微信通讯录里翻了翻,才靠备注想起来,在那次老谭的聚会上加过对方:“这人怎么了?” “删了先。”尹子姗少有对某个人流露出彻底的厌恶,原因是她在外听到对方背后传周仪嘉和老谭的谣言,把关系说得很难听。 周仪嘉耐心听完尹子姗转述的桃色绯闻,却还是没将联系人删除,轻飘飘扣下手机:“无所谓吧,后来我都没见过这个人。就算见了,他也不至于当面说什么。” 从小到大类似的话她大概听过无数个版本,最离谱的一次男主角是她的继父,称她也是周南盛娶她母亲的原因之一,全然不顾按照谣言的时间线她当时才五岁。 公司成立后风言风语便换了主题。第一个投资者老谭名下基金的被投企业创始人是少见的阴盛阳衰,圈子里早有一些议论。更有甚者作出齐人之福的幻想,猥锁地点评“姐妹花创业确实有点东西”。但她实在不想让这些污言秽语侵染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尹子姗,只希望她的餐桌永远洁净。 周仪嘉平静地嚼完最后两片紫甘蓝,安抚她的疑虑:“即使真说到跟前也没什么。跟烂人合作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安慰到这里其实已经足够。尹子姗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看了她两眼便把两个空沙拉碗端起来,无言地塞进洗碗机。 启动的那一刻却听见周仪嘉在身后若有似无地低喃:“何况我自己也是个烂人。” 作者有话说: bgm:princessdiary-陈晓琪 写这几章的时候一直在听这首。 为那句「公主一心志愿做平凡女子/当中单恋者故事谁在意」 给周仪嘉。整首却更像小梁的心声。 第28章火山 第67章 。 坐上彻时梁希丞望了一眼破晓的天色,冬至次日的天光算不上明朗,但至少一年中最漫长的夜已然过去。 计程车驶离之前他从后视镜里见到了周仪嘉的身影,却没有要司机停下。 他想他只是终于不再想向她妥协了。 回想这一夜最初争吵的起因,竟然已经觉得可笑。但后来由着残存的酒劲吐露了过多,以至于眼下身心都觉得疲惫。 却觉得疲惫也算一种释然。 口袋中的手机适时响起微信提示音,打开来却并非来自周仪嘉。 沈湘连着给他传来三个场面恢弘的视频,说他正在度假,结果遇到火山喷发,目前正在根据当地政府的安排连夜撤离。他本打算在这里度假结束便转机回国,祈祷火山灰不会影响他的航班。 比起火山喷发,自己所遇到的大约都算是小事。 所以梁希丞播放完了三段视频,认真回复:「注意安全。」 他平静地回到母亲的住处道别,取走行李飞回上海,却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收到一个香港号码的来电。父亲在港岛别墅雇佣的帮佣操着不太熟练的国语告知他,梁先生的病情有所恶化,入院抢救了一次,尚未度过危险期。 于是行李干脆也不必重新收拾,他掉头回机场买了当晚飞往香港的航班。 最终竟然连续三天都在飞机上度过。 红眼航班穿过铅灰色的云层,很像火山灰的颜色。 世上有太多大事发生,他一度感到他对周仪嘉的那些失望是否不值一提。待在医院的几天里他很少想起周仪嘉,看着满眼苍白的床单甚至觉得庆幸,至少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不用理会任何人的通讯。 直到十多天后沈湘回国时特意来香港转机,美名其曰是对他的关心。 但见面当天他请他去吃一顿几乎每道菜都过敏的日料omakase,并在对面吹嘘说这家店很难订。 梁希丞坐在包厢里婉拒了他喝点清酒的提议,并让他尽可能多吃一点。 沈湘憾然道:“不能喝酒真的很可惜。你这个情况多适合喝两杯。” 梁希丞明知故问:“为什么适合?” 沈湘夸夸其谈:“不是说情场失意,你爸又刚脱离危险期?你这个惨状随便在街上拉个路人都听不下去,chloe怎么忍心还不回心转意?” 他只是三秒没开口,沈湘便猜道——“她不会还不知道吧?” 梁希丞对此依旧避而不谈,开口只说他父亲的病情已然平稳,目前只需疗养。 沈湘仿佛完全没在听:“哎,你别不信。不然我现在就出去喊个女孩子进来给你分析分析。” 说着便拉开包厢移门,扬言要从板前随机采访一位女生。 梁希丞担心他真的会做出这样离谱的事,连忙按住包厢门阻止。沈湘却对着他紧皱的眉头大笑,说:“不要这么紧张嘛!好歹是你生日,开心一点。” 假如不是沈湘提醒,他大概已经将这件事忘记。他的生日好像注定过得惨淡,开心与否也都身不由己。 就连店里的女将都在沈湘祝完他“生日快乐”的下一秒推开包厢门,躬身问“哪位是周小姐的朋友?”并倾情送上一瓶名贵清酒。 沈湘盯着他变化的脸色愣了片刻,才连忙举手道:“是我,是我——” 他莫名其妙上去接了一通生日祝福,客套地感谢完店家之后才捧着酒无辜地解释:“这回真不是我故意啊。都说了这家店很难订,多亏大小姐的人脉。鬼知道人家这么热情,听说是过生日还送一瓶酒。” 梁希丞闻言误会是周仪嘉出面预订的餐厅,沈湘却面色尴尬说不是—— “这个事说来话长。是这家主理人在上海开了分店,试营业的时候有朋友带chloe去媒体宴,chloe说鲔鱼状态不好,恰好被主理人听见。开这种高级日料店其实不太赚钱,主理人都是凭情怀吧,人也挺较真,跟她莫名吵出了点交情。前阵子在北京再开新店还特意邀请她去试,刚好我找她吃饭就一块儿去了。就是那会儿留 第68章 了个联系方式。” 一长串说得口干舌燥,沈湘喝完一盅汤才讲完这个“不打不相识”的故事。 梁希丞惊异地发现原来人在彻底灰心之后对这些事不会再有反应,甚至中肯地在心中点评,周仪嘉这么多年邂逅的美丽故事也许三天三夜也讲不尽。 但沈湘很快提出更离谱的决议,拿出手机说要感谢周仪嘉间接送来的人情。 梁希丞又一次没能阻止他打电话,只好偏过头去示意不会听。 沈湘接通不出三句话果然对电话那头极度刻意地问起:“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仪嘉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度过了昼夜颠倒的半个月,沙哑声线像是才刚刚睡醒,懒懒散散问:“今天几号?” “你翻翻日历?” 周仪嘉看了一眼骤然清醒,难以置信般问道:“已经一月三号了吗?”又恍恍惚惚说生物钟颠倒之后过忘了日子,感觉还活在昨天。 言语中仿若从未遗忘他的生日,只是一时不知今天是一月三号。 该难过的是一月三号,不是他。 沈湘得寸进尺,透露他现在便坐在梁希丞的对面,问她有没有话想说。 周仪嘉却苦笑:“我怕他这回真的不想听见我的声音。”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沈湘说着便把听筒强行按到他耳边。 窸窸窣窣的一通摩擦声和沉默的呼吸令周仪嘉意识到此刻对面已换成了梁希丞。她的心跳在黑暗中忽而砰砰作响,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熬了半天只试着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梁希丞。” 暌违十余日的声音如风一般掠过耳蜗,短短七个字却仿佛堆积了万千心绪。 梁希丞低着头抿唇一直沉默。 周仪嘉等了很久也不确定他是否有听见,直到沈湘举累了,把手机拿回去说:“他看起来蛮开心的。” 她将信将疑:“真的吗?” 沈湘说:“你自己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周仪嘉短促一笑:“开什么玩笑。” 沈湘气定神闲地夹菜:“怎么,你一个香港人没有香港签证吗?” 梁希丞这才抬眸,惊讶于沈湘竟然知道。 周仪嘉其实出生在香港,至今拿的都是香港护照,根本不需要任何签注。只是因为从未在这里生活过,只要她不亲口告知,没人能看得出端倪。 电话那头的人自然好奇他们为何会跑去香港。 “见面告诉你?”沈湘声线轻佻,挑起眉哄骗,“过来咯,实在不行还能来找我玩儿。” 转过头却见到梁希丞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沈湘无语地倒吸一口气,继续对着电话催促:“赶紧来啊,过两天我可走了。” 挂完电话他甩开手机,给自己重新斟了杯清酒,全部喝完才长舒一口气,说:“你俩万一结婚千万不要找我当伴郎,我要坐你爸旁边。” * 周仪嘉挂电话的那一秒抬头,被吓了一跳。 尹子姗没有开灯,端着一盘牛排正从黑暗中现身。 周仪嘉惊魂未定,评价道:“你右手还端一个蜡烛,看起来真的很像来探监。” “不是你说的不想再吃草?这个和牛我特意找人订的。”尹子姗把晚餐和烛光一起摆上影音室的边几,将昏暗的地下室都变得浪漫柔和,“这个不是蜡烛,是灯。我看你整天待在这里,怕你伤眼睛。” 但周仪嘉总算又向她开起玩笑,尹子姗欣慰地一笑,瞧了瞧她手里的手机:“刚谁的电话?” 周仪嘉报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沈湘。” “……已经有新的了吗?”尹子姗几乎在自言自语。 同一时间周仪嘉的微信提示收到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周仪嘉认出柯泓傑的头像的同时默契地抬头和尹子姗对视,立刻心领神会:“你推的?” 尹子姗的人生哲理是遇见问题就要解决,无论如何都不能像周仪嘉一样裹足不前。周仪嘉很快认识到她最好的朋友为她设计的方案是用新欢盖过旧爱,并为她亲自遴选了一棵回头草。 第69章 “不用的话就拒绝好了。只是他跟我提到过你几次,年会他说不定也会来,到时候大家还是要见面。”尹子姗讪讪道。 周仪嘉却切到航旅软件刷来刷去,不知有没有认真在听。 “没有新的。”她用肯定的语气终结这个话题,“应该也用不上旧的。” 她又想起梁希丞。他在她心中难以用新旧来囊括,也许更类似于某种亘古存在的天体,超脱了凡人对时间的感知。 航班时刻从清晨一直排布到午夜,她却反反复复也选不出合适的一班。周仪嘉又下意识地点开梁希丞的头像,好像它能给她答案。 尹子姗每天在她的屏幕上看见这只猫好几次,以为是她在网上关注的宠物博主,随口问它叫什么名字。 周仪嘉回想了下沈湘似乎提过,是梁希丞取的名字,“好像叫,伊奥。很奇怪的两个字母。” 尹子姗却说不奇怪:“是木卫一的名字。” 周仪嘉却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木卫一是哪三个字。 尹子姗耐心地解释:“木星是太阳系卫星最多的行星,木卫一是发现得最早的四颗伽利略卫星之一,也是其中离木星最近的一颗。” 周仪嘉诧异她连这些都有涉猎。 尹子姗只是轻描淡写说十几岁的时候很想学天文,但后来觉得爱好终究只适合当爱好,最终还是选择念商科。 周仪嘉搜了搜这颗卫星。眼前是太阳系中除太阳以外最炽热的星体,表面被四百多座活火山覆盖,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熔岩流喷发的炙烤之中。 她在某一瞬间被滚烫的灰烬与熔岩击中,明白了梁希丞取名的原因。 如果她曾有心去探究,大约也能轻易得知他是从什么时刻开始向她期望一个确凿的结果。或许比她预想中还要早得多。而她的痴迷却缥缈若叶公好龙,退而遥望,纸上临摹,从未有一刻胆敢真实地触摸。 周仪嘉无法确认,过去二十年间,无望的单恋算不算一厢情愿的忏悔。 但如今要怎样证明她的虔诚? 假若是月亮一直追逐着凡人。 第29章坦白。 父亲病情稳定之后他还是留在港岛,但逐渐恢复了与外界的联络。首要打开的当然是工作邮箱,翻到最底才发现尹子姗十几天前给他发过一封公对公邮件。正文里用官方的口吻提及了他,以及几位在融资案中给予帮助的宸弘vp,尹子姗谨代表全体公司同仁致以诚挚的谢意。 被代表的人里面当然也包括周仪嘉。但他怀疑她是不知情的。 梁希丞从未想过,他与周仪嘉仅剩的关联,竟然是处在股权结构庞杂树状图的两端。 直到生日第二天上午,他的新号码上收到一条短信:「出来谈谈吗?」 依然是陌生的,不存在于通讯录的号码。 周仪嘉收不到回音又在微信上尝试传了一张别墅大门紧闭的照片,意外发现竟然可以顺利通讯。她于是在图片后附言:「我在这里。」 梁希丞没有责难她半个月来的不闻不问,只是回复了大门的密码。 家里的帮佣如今都常驻在医院照顾梁父,门内空无一人。他也一直待到父亲的休息时间才像往常一样返回住处。 已经是黄昏时分,输入门锁密码时他看了一眼渐渐没入昏暗中的寂静屋檐,恍惚觉得里面其实已经没有人在等。 玄关没有开灯,走进客厅也冷无人迹。他不知为何特意走到二楼起居室去放外套,在露台透了透气才重新下楼。 周仪嘉听见动静才从院子走到客厅的花园门口,推开两扇落地门正遇见他从楼梯上下来,明明还剩两三节台阶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突然止步。 这样的角度令她重新得以仰望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周仪嘉维持礼貌,未经邀请还是站在花园的入口。 这段距离如同一座难以跨过的滑铁卢桥。但她总算能贪婪地望着争吵后便不见踪影的梁希丞,脑海中莫名响起前几天看过某部电影里的台词—— everypartingf 第70章 romyouislikealittleeternity.(每一次和你分别都有些像是永别。) 许久,梁希丞终于走下来,无言地经过她身旁,走进花园里的下沉式庭院,坐在沙发最里侧。 白色的沙发和户外的晚风让这个场景仿若来自一场悠长的假期。但他们彼此都觉得失去联络的半个月实在太过漫长。 周仪嘉跟过去抢先为自己辩解:“这半个月我有给你打过很多电话。我不知道你人在这边,还换了通讯商。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害我以为又被你拉黑。” 说到最后悲哀地发现,既得利益者解释再多也还是很像在狡辩。 她只好深吸一口气关心道:“梁叔叔身体好点了吗?” 看来沈湘不仅给了她地址电话,还已提前通过气。梁希丞却转过头来凝视她:“你是来探望长辈吗?” “……”周仪嘉噎了噎,“如果方便的话我当然可以探望。” 她小心坐在他对面,庭院的环形沙发中间是一张天然的大理石矮桌,将他们分隔两侧。台面上此时没有下午茶甜点可摆,幽沉地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显得不合时宜地宽广。彼此这样面对面坐下来,让氛围都变得很像谈判。 从前的周仪嘉完全无法料到,明知掌握更多筹码的自己反而会变得更局促。 她将两只手交握着搁上谈判桌,倾身离他近了些,因为不知该从何说起,干脆盯着眼前这张冷淡优越的脸,宕开一笔兀自诉说:“其实我这个人运气一向很好。所以以前很爱刮奖券,刮到谢谢惠顾反而会很开心,好像还了一点运气给老天。你相信吗?欺世盗名的人假如太过顺利也会觉得亏心。我早上输密码从大门走进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像个小透。” 他看向她的眼神比自己料想中更加平静:“所以我也是你的奖券。” 理应得到一句「谢谢惠顾」便收场。 周仪嘉想了一下才说:“不是吧。你在我心里远比这个珍贵,真要偷的话也该去博物馆之类的地方。” 她的幽默细胞大概有在慢慢恢复,因为桌边的气氛稍许缓和了些。 但下一句话又陡然陷落下去。 在长桌上或许更容易坦白,她一鼓作气地说出口:“所以我觉得好像在作弊。因为我排队久了一点,你习惯了就向我打开大门。但其实如果不是我一直堵在门口的话,大约你能看见值得你第一眼就喜欢的人。” 她说:“每次你把门关上的那刻我的理智就会回来,告诉我应该把选择权还给你。” 梁希丞这次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比喻,却不认同她将词汇判出的高低:“二十年的习惯,就比一见钟情低人一等吗?” 他们无法给出答案,因为谁也拿不出多少二十年用以求证。 他终于开始回应,语调平和,却还是有零星的失望残存:“周仪嘉,你没有作弊。作弊的人是不择手段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像你一样得到了之后随意丢掉。” “我没有想丢过。只是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显得经常出尔反尔、自相矛盾、或者畏缩逃避而已。” 在他眼里不可一世的周仪嘉大约永远不会说这样的话,所以连她的长篇大论都变得很像是婉转而拙劣的借口。 “你不会觉得我在狡辩吧?”周仪嘉无奈道,“其实你听听旁边人的声音就会知道都是实话。我不和你堂妹聊天不是因为不熟,是因为就连她小时候都不太看得起我。她那会儿才几岁?可能是大人那边听了什么吧。” 梁希丞没想过还有这种隐情,蹙起眉:“梁淑怡跟你说过什么?” 周仪嘉却摇了摇头:“不是她的原因。是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我们见面那天是在老谭家里。假如我对你表现得很殷勤,那一桌子人会怎样遐想?甚至连我和老谭他们都觉得有问题。”周仪嘉言辞里没有丝毫的怨气,只是很平淡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平淡到有一股子厌弃,“这个世界上好像不存在赏识你的前辈,不存在没有 第71章 血缘关系的父亲,也不存在从小到大都无法停止喜欢的人。他们只是一些会产生利害关系的男人。” “好无聊,但是世道就是这样。”她找不出合适的表情,只好对他笑了笑,“所以我有时候很羡慕,梁希丞可以不用明白这些。” “但无论如何你可以不在意。”她说,“我却在意。” 这样世故的,晦暗的,毫无自尊的周仪嘉,或许不仅梁希丞从未见过,连她自己也从未想过要展露人前。 而现在她终于从那座滑铁卢桥上纵身一跃。 傍晚的天光收尽,上弦月只露出一弯浅痕。光芒黯淡,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梁希丞看着她下抿时依然努力维持笑意的嘴角,忽然错愕地意识到,或许就像她从未了解过自己一般,他也从来没有一刻认识过真正的周仪嘉。 他们长达二十年不断遥望着彼此,却像古时人望月。 黑夜笼罩之后彼此好像天然地失散,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也无法感知彼此的存在。 光与声音全部消失之后她反而能听见自己的心声。窃贼自首之后会被体谅吗?她有过一刻希望梁希丞离她而去。有求必应的是交易,从不回应的才是神明。信徒在神明面前的祷告,其实神不必知道。 因为这桩心事从来都不是交易。 只可惜真心话说出口时又再度出尔反尔,周仪嘉自己都觉得自相矛盾,但好在总算没有再逃避:“可是梁希丞,假如有一天真的要我交出所有捡来的好运,我唯一想留下的是你。” 原来从桥顶一跃而下时也会觉得洒脱,在几秒钟里将毕生的诚实挥霍殆尽。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出这样的告白。 周仪嘉交握搁在台面上的手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红色印济,指甲无意识地反复嵌入皮肤,不断制造出月牙状的凹痕。 黑暗中的庭院树影婆娑,有树叶沙沙落下,飘来一片残叶落在她手边。 叶片像是某种指引,梁希丞不由得伸出手慢慢向它靠近。 却没有拂去叶子。而是握住了她的拇指。 尖锐的指甲边缘刺入他的指腹,其实有些疼痛,但总算没再落在她的手背,阻止她将伤痕刻得更深。 指尖相触的那一霎那,周仪嘉如梦初醒。 几乎是立刻,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在他被掐红的指腹,紧张地揉摁。 这个姿势莫名像在牵手。 反倒是他以五指相扣。 不知过了多久,周仪嘉忽然皱了皱眉,松开他的手指,向上去摸他的手腕。 滚烫的皮肤不止泻露脉搏,也泻露异常的体温。 梁希丞在她握上来的那一刻便知晓了答案。其实只是低热,或许因为疲劳和心神不宁,持续几天徘徊不散。他每天出入医院,接触无数医护人员,也没有人会细究。 只有周仪嘉对他无伤大雅的症状分外警觉,仅凭几分钟的十指交缠,便说:“你是不是在发烧,梁希丞。” “不要在这里吹风了。”她突然起身,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晚上还是有点冷。进去吧。” 说这些话时她低头寻寻觅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 忽然拉近的距离反倒令人不自在,他仰头去寻找她的眼睛:“……你对所有朋友都这么关心吗?” 周仪嘉直起身愣了一秒,倒打一耙地喃喃自语:“哦,已经是朋友了吗?”但她很快调适过来,纵容般对他说,“也没关系,我可以重新追你。” 声音清晰地抵达他的耳膜。 梁希丞偏开脸,仿若漫不经心:“不是说很在意自尊心,所以选择放弃?” 他在今夜终于了解,周仪嘉假装自己毫无自尊,但其实是自尊心极强的一个人。所以她不愿真正拥有,只为换一种悲情的清白。 “喜欢你又不是我的选择。” 周仪嘉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无辜,好像为了阐明来意,刻意一字一顿地让他听清—— “是、我、的、弱、点。” 话音刚落,周仪嘉背身转出下沉庭院,开始在花园里翻找她不知忘在 第72章 哪个角落的手袋。 梁希丞随之起身,默然走向客厅的方向。进屋前却看见她取出一个证件卡包,正走向大门——“你要去哪里?” 周仪嘉总算翻到正确的信用卡,回头疑惑:“怎么还不进去休息?” 她捏着一把银闪闪的卡片,好像那才是月光的来源,边退边冲他遥遥挥舞,“我当然是去给你买药献一下殷勤。” 作者有话说: *注:电影台词和滑铁卢桥梗都出自《魂断蓝桥》 第30章饱啜。 周仪嘉消失了许久,一度疑似去而不返。 梁希丞洗过澡,换上睡衣,来到卧室静躺了一个小时,才听见玄关传来动静。他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才开始装睡。 周仪嘉提着一袋药盒在一楼茫然地转了一圈,这才小心踏上楼梯,很快推开正确的房门。 她把袋子搁上床头柜打开,轻声问:“想现在吃药还是睡醒再吃?” 他缓缓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腕引她在床沿坐下,回答:“睡醒再吃。” 得到照顾的病患好像可以放心懒散,连低热的倦意都轻易将人侵蚀,傍晚时分听到的所有沉重心声,此刻都已经在一片混沌之中。 或许他早已成为世上最善于原谅周仪嘉的人。决裂和冷战都像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只要她摆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过往的三心二意便尽可揭过。 他试着慢慢松开握住她手腕的五指,垂着眼发号施令:“……不要走。” 被命令的人听话地转身靠上被面,贴着床沿远远望着他:“那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侧躺的姿势下人的脸颊通常会被重力扭曲,但奇怪的是从这个视角看周仪嘉的眼睛依旧有粼粼浮光般美丽,微卷的长发铺散在绸面上,像是海底的人鱼,有惑人的本领。 周仪嘉如愿看着他在面前闭上眼睛。 自己也不知何时沉入梦乡,在陌生的房间屈居一隅安然入睡。 梁希丞醒过来时已是凌晨,一侧的被面仍被压着,周仪嘉不知何时翻了个身,睡姿蜷曲地靠在边沿,四肢大半都在床外,摇摇欲坠。 他轻轻向内拽了拽被子,想连着上面的人一起挪近些。动作分明很轻,周仪嘉却猛然惊觉,反应很大地坐了起来,从陡然失重之中回神。 “吓到你了吗?”梁希丞轻声道歉,说只是怕她摔下去。 和衣而睡的睡眠质量本来就不会很好,更何况她连枕头都没有碰,本是想尽责地陪护。 周仪嘉摇头说:“刚才突然有点困,就睡着了一会儿。没事。”扭头还记得问他:“既然醒了要不要先把药吃一下?” 他的脸色已经好了些许,周仪嘉从袋子里翻出药效最温和的一盒,又下楼倒来杯热水一起递给他。 梁希丞接过药丸吞下,干涩的喉咙和心绪一同渐趋平复。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却不再有多少睡意。 周仪嘉反倒是看起来更疲倦的那一个。 他仍维持着服药时的姿势,安静地靠坐在床。完成任务之后周仪嘉也不知该何去何从,站在床边迷茫地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摆设,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他身上。 梁希丞在她眼下,忽而把自己背后靠着的另一只枕头归位,又慢慢往里侧挪了半个身位。 宽裕的双人床留出了完整的一半,平坦的被面和枕头仿佛在静静等待着谁。 他始终不动声色,却已暗示得很明了。方才还困怠不已的人此刻却毫无动静,他等了一会儿才侧过头望向她。 周仪嘉当然不至于因为这样清纯的邀请而心慌,可胸口还是微微发热,仿佛被他传染了异常的体温。脑海里无数念头划过。穿着一身奔波而来的装束当然不适合进被窝,但眼下也并不是一个适合换衣服的场合。 何况这栋房子有许多富余的房间,假如她想休息也未必需要屈就。 也许是她犹豫了太久,瞻前顾后太像出于羞怯。梁希丞望着她,嘴角不自觉抿出一道浅淡笑意。 隐晦的笑意却十分刺眼。 坐在岸边观船翻 第73章 想来轻松闲适,她的紧张无措大约都令他心满意足。但落在她眼中,倒像是挑衅或嘲弄。 “在笑什么?”她转身和他对峙,忽然发难,越过宽敞的被面,扑去他身边。 跪坐着,像一只犬科动物。 “没有……”梁希丞躲闪不及,迎来一颗脑袋蹭过脖子。他下意识偏过头,周仪嘉便顺势埋进肩窝,柔软的发丝好像属于某种毛茸茸的动物,在他颈间惩罚式地蹭动惹痒。 他的笑反而更为瞩目,不知是因为招架不住的痒,还是突如其来的亲近。 周仪嘉趴在他肩头,以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半身压在他胸口。 但渐渐地,嬉闹的动作停歇。 她的脸颊贴在他颈侧,忽然静止不动。唯有近在咫尺的发丝在他颈下若隐若现地散发香气。 “……怎么了?” 她并不回答。连灯光都在发梢凝固。 寂静中,只有呼吸变得无比清晰。她在他耳下轻轻嗅了嗅,像是野兽被猎物吸引,身不由己地追随他的血管流动。所有的戒律岌岌可危。她缓缓向内偏转,去寻找一份熟悉的淡香。鼻尖贴着他的脖子浅闻,吐息分明这样轻微,却俨然化为另一种痒意。 梁希丞的嘴角慢慢抿起,颈项渐而变得僵硬。触觉却撩动着神经,感受着更柔软的事物似有似无地擦过皮肤。她的唇在他肌肤之上若即若离,不知是否出自一种故意。 黑夜中的亲密令人变得煎熬,温和的药物并不能阻碍体温上升,身体宛若一泓热泉,自然而然地升温。 “周……”他不知想提醒什么,却未能成言。 周仪嘉一路逡巡,终于抵达心仪的位置。病中苍白的肤色此刻异样地薄红,却散发出温热的体香,连他开口时的微震都显得过分潋滟。她好像终于克制不住贪婪的本能。 在她终于一口含吮上去的那刻他好像反而得以喘夕,双唇在暧昧的疼痛中微微翕张。 他不自知地仰起头,更方便她用力吮吸,留下一个暗红的印济。周仪嘉行凶后用亲吻抚慰着她留下的痕迹,轻轻忝舐,温软的唇舌交替着抚过,直到苏麻的疼痛彻底融为暖流传遍全身筋骨。她埋头吻下去,沿着颈线蜿蜒而下,无所顾忌地游过每一寸,贪婪地饱啜,直至陷落在锁骨交汇之处。 舌尖离开的那一瞬,他屏住的呼吸终于得以松懈,绵长地叹息却仍收获不到氧气,只能后知后觉地抵住齿关,难耐地吞咽。 床头灯原来还开着,只是他不知何时阖上了双眼。身体仿佛刚从窒息中复生,视觉恢复的那一刻仍有轻微的眩晕。 “周仪嘉……”他喊出她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像是责怪,却又好似委屈。 局面不知是如何演化成这般。 她无赖地抬起头,正与他对视。 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彼此呼吸交融,她眨眼时的睫毛边缘几度撩过他的眼睑。 她凝视着他雾气朦胧的眼睛,柔软唇瓣在呼吸起伏间不断张合,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唇峰,仿佛下一刻便要相吻,却迟迟不肯落下。 海妖的长发尽数垂落在他耳侧,周仪嘉维持着似吻非吻的距离,暗自欣赏着他眼眸中倒映的自己,良久才说:“朋友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第31章疏远。 周仪嘉说完便起身,试图退回边缘。还没挨到床沿,梁希丞便忽然起身将人抱住,不许她下去。 被挽留的人眼里当然难免泻露出些许胜券在握的轻狂。 交付心事之后他想过她会变得轻慢。他见过她对待太多无关紧要的人,上星期为之摇旗呐喊,下一周便形同陌路,热情太容易消散。但当她果真露出这一面时,他竟然并不觉得讨厌。 反正她其实从来都稳操胜券。 他不愿再被追逐,稳坐高处并不是享受,反而活在摇摇欲坠的惶恐。他想要更具体的拥有,牢牢抱住也仍觉得不够,吞咽了几度才决心松口:“你想做什么?” 语气好像无论她回答什么都会应允。 以为这次不再需要等待。所以当 第74章 她迟疑,哪怕仅有片刻,心尖也酸酸麻麻地泛出酸涩。 “我想陪着你啊……”周仪嘉却装作听不懂词性,手轻轻抚上他的背,温柔而诚恳,“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待会儿天该亮了。” 梁希丞这回却出奇地固执。 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干脆整个人都挂在她肩头,下巴抵入肩窝威胁:“那就这样睡。” 紧密的拥抱令她只能保持斜坐在床的姿势,仰头被他的重量压着。她却不觉得被胁迫,只在他颈侧又蹭了蹭,甘之如饴地搂住他的腰,说:“好。”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撑不住睡着。 第二天上午一起被门铃吵醒。沈湘前来探病,良心大发地带了营养餐和水果,还大方备了周仪嘉的份。 走到二楼他正撞见梁希丞从房间里走出来。一抹暧昧的红色醒目地晃过眼前,沈湘的问候尽数收了回去,第一句话变成了嫌弃:“不是说病了吗?”又点了点自己脖子相应的位置,轻啧了声,“遮一遮。” 梁希丞毫不理会地路过他去洗漱,只提醒他不要随意进卧室。 沈湘便走回一楼吃起自带的水果。 周仪嘉出来时刚好掐准梁希丞洗漱完毕的时间,并肩下楼时他却带着些微埋怨挪开眼,刻意忽视她问候早安的笑容。 “又怎么惹他了。”沈湘正往嘴里塞一颗葡萄,朝着周仪嘉使眼色,“这都没哄好?” 周仪嘉只冲他挑了下眉毛。 两个人居然在他的客厅眉来眼去。梁希丞抿着唇去沙发坐下。 周仪嘉就势拿过早餐,倒进厨房的器皿里重新装盘,连餐具都在茶几摆好。梁希丞仍然不动,周仪嘉干脆抱着胳膊在他腿前蹲下,熟练地仰头卖可怜:“不会要喂吧……” 虽然小声但大活人沈湘还是每个字都听得到。 他往手心吐出几块葡萄皮,摇摇头起身,拿着另一筐水果去岛台洗:“你们玩儿。” 只走出两步,他突然开始自娱自乐地哼歌:“soit’sgonnabeforever,orit’sgonnagodowninmes……” 一首《nkspace》越来越声情并茂,水流冲刷果皮的声音都盖不过他的嗓音。 唱到“gotalonglistofex-lovers/they’lltellyoui’minsane/buti’vegotankspacebaby/andi’llwriteyourname”的结尾,还故意把最后几个单词咬得怪腔怪调。 (歌词大意:前任的名单一长串/他们会告诉你我是疯子/但是宝贝,我会留着一个空格/在那里写下你的名字) 周仪嘉终于忍无可忍对他下逐客令。 “哦她现在可以在你这儿赶我走了是吗?”沈湘大为受伤,看了眼梁希丞的背影,心痛道,“我一个霉粉唱两句怎么了?” 他们俩隔着半个客厅都能打闹,梁希丞的早餐吃得五味杂陈,时不时斜睨周仪嘉一眼。 周仪嘉从他的眼神中读来一些不加遮掩的讯息,却仍然很难以置信:“不会连这个醋都吃吧?” 梁希丞用餐没一会儿便停筷,只坐在沙发上喝一杯纯净水,轻声说:“只是觉得你们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很投缘。”他回忆着那次在餐厅的见面,周仪嘉也像这般和初次见面的沈湘畅谈甚欢,“不像和我,很疏远。” 他仍在病中,强撑着在此作陪,言辞再温和,脸色也还是隐含低落。 当时的情形她犹可追忆,但那种不敢吞服成瘾性药物的克制与畏缩,恐怕再多词句也无法描摹。 周仪嘉趁他放下水杯的那一瞬,突然毫无征兆地吻上他的嘴唇。两个人失重倒向沙发,宽大的沙发背恰好阻隔了视线,将他们的身影挡住。 水流声成为不远处的背景音,他的后背牢牢贴着靠枕,只敢微微仰头回应。她却不加克制地深刎,五指锁着他的五指 第75章 ,交握着支撑她的重量,在柔软的皮质座垫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凹陷。他无法出声阻止,只能听凭她侵入齿关,唇舌肆意地纠缠。昨夜迟迟不愿落下的吻,此刻却吻得汹涌尽兴。 直到水流声停止的那一秒,齿隙陡然一空。她压低的气声带着一种天然的诱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比出口型:“疏远吗?” 他只来得及稍稍调整坐姿,沈湘已经端着果盘走到身后。 沈湘弯腰放水果的时候只瞥了他俩一眼,说:“干嘛一副做完坏事的样子。” 周仪嘉淡定伸手接了串葡萄:“哪有?” 演技其实天衣无缝。 但沈湘轻嗤:“你一个人演没有用。” 过河拆桥的那座“桥”在此地当然已经多余,沈湘没坐多久便颇有眼色地起身告别,临走前只记得规劝梁希丞好好休息——“低热一直不退其实比高烧危险,休息几天还不好建议还是去医院看看。” 言尽于此之后他拿起外套离开,只留下某位害人无法好好休息的罪魁祸首欲盖弥彰地检查着余下的水果种类,说沈湘这种生日带他去摄入过敏源的人不得不防。 提及生日,梁希丞的眼睑又垂落下来。 周仪嘉想到了什么,心虚地说:“我没有你这么冷静镇定,吵架还记得精心准备礼物。我过来的时候连行李箱都忘记带,如果要继续在这里待几天的话下午还得出去买日用品。” 她懊恼得真切:“早知道你们要订那家餐厅的话我就当时让人帮我代送一下。主理人跟我还挺熟的。” 梁希丞当然不是责怪她没有回赠礼物,想起沈湘转述的那个“不打不相识”的浪漫邂逅。唇上仍旧异常地湿润,眼下终于有立场开口发问:“怎么变熟的?” 周仪嘉以为他不知道,从头描述她当时如何被追着骂了三个礼拜,但后来感觉对方较真得还挺可爱,也就化干戈为玉帛,交了个朋友。 梁希丞听到“可爱”两个字便又条件反射地不高兴,搞得周仪嘉只好当面发誓以后绝不会再骂别人家的鱼。 “那饭总还可以吃?”周仪嘉终于得空拆开沈湘给她带的吐司,假意征求同意。 他坐在原处陪她慢慢吃完一份早午餐。周仪嘉简单收拾完,上楼把他喊去起居室吃药。 苦涩的药片入喉,梁希丞又想起昨夜没有要到的答复。 “不会还在不开心吧?”心知肚明的她终于学会察言观色。 起居室的沙发挨得很近,周仪嘉坐到他对面,为自己昨晚一时兴起的玩心亡羊补牢:“我这么爱你,想一直在这里陪你不可以吗?你都没有答应过让我留下来。” 梁希丞不予置评,想起上次见面前她还在忙于录音,便问:“在北京的事都忙完了吗?” 她作出惊疑的表情:“什么事比你重要啊,小少爷?” 情话张口便来,越来越放肆。他不想再进她的圈套,干脆缄口不言。 周仪嘉却伸出两指捏了捏他的下巴,拇指在优越的下颌线边缘摩挲,出神地慨叹:“你知不知道你以前有多高贵。真的感觉像宅门里只能遥遥一望的小少爷,多看两眼都会有家丁上来堵我的眼睛。” 梁希丞对她的浮夸玩笑仍旧反应平淡,只是把脸转回来直视她的眼睛。小时候因为体质不好,家里确实雇过人时刻随护左右。他那时候觉得全无必要,旁人要如何阻止免疫细胞在他身体里作乱?而他从小到大遇到过最大的恶人,也正在眼前兴风作浪。 周仪嘉的手指沿着颌骨下滑,渐渐落到她昨夜制造的痕迹。拇指刚好可以盖住,指腹按上去,隐隐能摸到血管下的心跳。 她的喉咙反而难耐地轻咽了一下,松开手指险些又想去那里舔一口,最终长叹一口气:“今天不是很想戒酒了。” 梁希丞大方向她开放了父亲的酒窖。 这些早年的藏品已经长期无人问津,或许周仪嘉会是这个家里唯一适合继承它们的主人。 周仪嘉听完之后更加放纵地挑选。比起言外之意她也许更加关注珍稀的藏 第76章 酒,喝出一种品鉴宴会的架势。他睡完一个午觉便见到她已经出门采购完必需品,晚餐时分特意沐浴更衣,在岛台上一字排开高高低低的酒杯。 梁希丞下楼时,她的品鉴宴会早已独自开场。 他来到岛台前,周仪嘉不知已经喝了多少,变得更加松弛健谈,对着一排色泽仅有细微差别的酒液向他传授:“假如有酒局非要你喝酒,可以像这么玩。” 她两指夹着调酒用的盎司杯模拟示意:“准备一整排shot,场面越浮夸越好,其实在里面混苹果醋或者葡萄汁。喝完里面所有的果汁,把剩下几杯酒递给别人帮你喝就好。” 这样的经验大概他永远都用不上。但他依旧认真听取,猜测她用这样的计谋逃过多少次类似的场合。 周仪嘉教完才意识到,其实并没有人胆敢像这样逼迫梁希丞。 她忽然恶向胆边生,递给他一只酒杯说:“过来陪我喝一点吗?” 红酒杯里只有一个底,梁希丞闻了闻便真的喝。害得周仪嘉连忙伸手去阻止,紧张道:“这杯不是葡萄汁!” 手指一撞,酒杯翻倒,冰凉的酒液沿着他的锁骨浸透胸口,在浅色的衬衣上晕染出一朵朵鲜艳酒红。 梁希丞只勉强把酒杯接住,在岛台上扶正。 周仪嘉怨自己玩脱,连抽几张纸巾帮他清理也无济于事,倒是把他锁骨下的皮肤也擦出一点浅红。她又扒凯两颗扣子,探往更深处。 解第三颗时却忽然被他按住双手。 梁希丞撇开视线,心猿意马地制止:“还是直接去洗一下好了……” 周仪嘉退后丢掉纸巾,目光从她制造的一片狼藉中找到那抹尚未消褪的红痕,半真半假地遗憾:“哦,今天不让碰了。” 第32章男朋友。 黄昏逝去之后,繁星正盛。 周仪嘉简单清理了台面,把余下的酒搬去露台喝。泳池边的地灯泛上来莹莹的水蓝色,花园里四处浮着不知名的草木清气。 港岛的晚风拂在脸上,吹面不寒,冬季的夜竟然像是春季。 梁希丞在浴室里刚清理完酒渍,恰好听见她在露台呼喊着问这里能不能从二楼跳进泳池。语调像是已经喝醉,他连衣物都来不及翻找,披上件浴袍连忙出去阻止。 抵达露台时她正半个身子试图翻越栏杆,被他拦腰抱住险险拦下。 场面太过惊险,他没有控制用力的幅度,以至于周仪嘉重心失稳,带着他栽倒进旁边的长椅。两个人都有轻微的擦伤,紧紧抱着彼此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刺痛中缓过来。 周仪嘉并没有真的喝醉,趴在他肩头辩解:“我又没有想跳娄,只是探出去测一下距离。” “测完距离呢?” “……”不否认她确实有尝试的念头。 周仪嘉吞下无谓的解释,脸颊就着这个姿势贴在他的耳背,在心中估测他的体温。 她亲昵地蹭了一下,说:“是不是没有在发烫了。” “……嗯。” 其实午觉醒来便已量过体温,但他此刻无暇关注身体状况。出浴室时太匆忙,薄薄的缎面浴袍下什么都没有穿,周仪嘉又几乎整副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蹙眉把她扶起来了些,周仪嘉仿若不甘愿,换成一个坐姿俯视他。 她望着他已经清理干净的襟口,嗅觉灵敏:“好像就算洗过也还是隐约能闻到红酒香。” 他回避视线:“可能是你自己身上的味道。” “是吗?”酒鬼周仪嘉想拎起袖子闻一闻,才发现外套上露台时便已脱了,身上只有一条浅绿色的吊带裙,只好捞起两根绑带装模作样。 她低头浅嗅的模样好似并不确定身上沾有酒精,从他的视角却已经过于浓重。 他怀疑他对她的爱是否十分肤浅,喜欢这双笑起来的眼睛,和下抿时也很美的嘴角。连胸前的绑带在晚风中浮荡,都像是繁复的礼物包装。 大约是被无端的醉意驱使,他起身去替她嗅闻。只停留了两秒她便确定他的意图并不单纯,呼吸拂在她的侧颈,没多久便化为一 第77章 个冲动的吻,如同前夜她对他做的一般。覆上肌肤的双唇很快被发丝妨碍,周仪嘉竟然伸手把长发都拢去了另一侧。 晚风舒适,她懒懒昂首,神情仿若在花园之中漫游迷醉。 于是再也没有了止步的理由。垂落的绑带撩拂在他心口,他不由得攥紧了它们,急促的呼吸难以分辨具体的气味,逐渐越吻越深,越过锁骨的阻拦,继续向下。 唇下触及的弧度渐而起伏,稍一用力,唇瓣便在其间陷落,被绵软地包裹。这里的触感实在比别处柔软太多,他几乎陡然间清醒,抬头停止动作。 梁希丞将额头贴上她的锁骨,低头喘夕。 仿佛是某种忏悔的姿势。 绑带无意间被他拽松,稍一侧眸便可窥探春光。他只敢紧闭双眼,睫羽不住地颤动,在她锁骨上细细带起酥痒。她感受着心口滚烫的气息,听到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可以吗?” 她想说梁希丞没有什么不可以。 周仪嘉抬起他的脸,拇指微微拨开他紧绷的下唇。她的嘴唇却湿润,是在酒液中浸泡了一整夜的嫣红。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慷慨地抚过他温热的唇:“刚才是不是没有喝到,想尝一尝吗?” 话音未落,双唇便被封住。 白日里仓促的吻不及此刻耐心,她闭上眼默许他任意探索。唇齿并不能真正解渴,但他仿佛找到唯一的水源,不知厌倦。 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被她握住,搭上她的肩头。他的手指被她若有似无地牵引,掌心压上左心房,毫无阻隔地感受着她心跳的回应。心跳竟然没有形状,可以任人揉摁。无名指与中指间稍稍一夹,便听到她一声意外的抽气。 周仪嘉蹙眉附去他耳边责怪,语调却像一种引诱:“这个也想尝一下吗……” * 翌日醒来,裙子抽出的绑带不知丢去了哪里。周仪嘉勉强按住开散的襟口,在床下四处翻找。一无所获,只好又返回露台。 最后竟然是在泳池里找到。她握着一团湿透的系带回到卧室,手掌按住的顶端仍有些隐隐作痛,凭此猜测是昨夜被抱上栏杆的时候掉下了楼,被风吹进了池水。 梁希丞醒来时只见到她的背影,开着衣柜正在翻找着什么。回头发现他的目光,也只是继续弯腰拣择,随意地解释:“我过来没带什么衣服,昨天也没有买几件,还得以防要出门。只好借你的先穿一下?” 她抽出一件衬衣的动作实在太过亲密熟稔,这一刻仿佛比旖你的夜晚更令人心驰。“嗯……”他轻声首肯,晨光洒落在枕面,五感仿佛都浸泡在一团柔软的温煦之中。 周仪嘉把一件衬衣甩进那团光晕里,像轻柔的羽毛,落在被面。 他张口想问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梁希丞望向床头,是她的微信提示。 周仪嘉正一手摁着裙子上沿,忙忙碌碌:“帮我看一下?” 他于是拿起来看一眼,锁屏上的文字缩略显示,是一个叫patrick的何姓男生,听说她来了香港,问她要不要出来见见。 周仪嘉见他沉默,只好过来自己拿过去,解锁那一刻他看见了对话框的聊天背景,是一副手画的半身肖像,右下角还有作者的落款,只写了一个首字母p。 能特意设置聊天背景的一定是很经常联络的人。更何况周仪嘉连手机屏保都懒得换,常年使用出厂设置,不知有多看重这个聊天框。 只是上次聊天时间还停留在几年前。她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发来消息。 但那人打招呼的语气却仍很熟络:「嗨,看到你账号定位来了香港,有没有时间见面喝个咖啡?」 周仪嘉坐在床沿婉拒对方,说是过来看朋友的,就不见了。 一句话还没打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警告——“周仪嘉。” 他总是习惯喊她的全名,但这次语气里的不悦和威胁已经不再需要分辨。 周仪嘉只好把光标移回「朋友」前面,特意加上一个「男」,故意回头拿给他审核,才按下发送。 对方很快 第78章 回复,哈哈两声爽快接受,并祝她在港岛玩得开心。 但他看着那张画像,嘴角仍然紧绷,问“是谁”。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只挑可以袒露的部分说,甚至从头说起——“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美术课互相画画像,你拒绝了我。” 事实上不久前他还向她控诉过。分明是她总是向他讨一副画像,他总是模棱两可地回答“等有时间”。结果某期的美术课堂老师恰好布置画肖像,请同学互相做模特,他默认开始动笔,她却不知所踪。 周仪嘉听完隐情始料未及:“我远远看到你已经开始画,以为你已经找好搭档。” 他不解:“为什么总是预设我会拒绝你?” “……”其实她也已经无法理解,大约卑微的位置总是令人觉得安全。事到如今只好推卸责任,“不知道……可能你每次的答应听起来也很像是拒绝。” 梁希丞哑口无言。 “当时大概真的很伤心。”所以后来她在伦敦观展时遇到这个男生,他随手在纸上描了一幅她的画像,拍拍她的肩,用粤语腔很重的英文说送给她。她惊喜地说可以买下。 对方跟她开玩笑,随口说那不如就十万镑。谁知她竟欣然点头答应。 这笔金额当然没有转账。请客的第一杯咖啡她还记得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四镑”,相识久了便全然忘记计算,最后花费也许不止十万镑。 回溯这段经历好像是一种扭曲的代偿。即使与所偿之物之间的联系是多么地淡薄。 甚至不止这些。 就连认识尹子姗的契机也是。本来只是在大群里偶然见过名字的陌生人。但后来梁母的海外奖学金颁奖,尹子姗是唯一脱颖而出的大陆女孩。在图书馆电梯里偶遇时,周仪嘉突然叫出她的名字。尹子姗的表情十分意外,一度对她的热情亲昵都抱有防备,以为是新型诈偏手段或是性取向存疑。 而她从来无法说出她对她感兴趣的真实原因。 或许在她决心不再触盆的那些年,她也从未停止收集某个人的碎片。但唯有完整的他是不可亵渎的。 眼下却也已经属于她。 周仪嘉隐去扭曲的心事,只称那个人为卖她画的青年画家。梁希丞看起来并不多采纳这份解释,眼尾的浅红不知是激情的余韵还是隐忍的酸楚。她只好打开相机把整个床头装进取景框,佯装拍摄新背景:“这个样子方便当屏保吗,男朋友?” 简单的三个字好像就能轻易把人哄好。取景框中央的人躺在床榻间,侧埋进枕头躲避,语调含混却温柔:“……等下再拍。” 周仪嘉放下手机,觉得他非要一个确定的称谓定义彼此的样子很可爱,可惜地笑:“本来还想追久一点。” 他淡声说:“我想要的不是那些。” “那是什么?”没有绑带的裙子一松手便春光乍泄,她却不管不顾地俯身亲他的嘴唇,学着他的模样咬住嫣红的唇珠挑出来模拟着吮含勾扯,一边暗示性地将他的拇指按在左尖的肿胀,迫使他回想在那里的所做作为,“这里有吗?”又曼声夸大其词,“很痛诶……下次能不能平衡一下两边……” 真正见识过放浪的周仪嘉后,他变得更在意她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这些话。 有时在意到自我折磨。 他的手甫一自由,便忍不住拿过她的手机,把那张聊天背景清空。 其实只是简单的素描线条,他看不得她惋惜,做好被诘问的准备:“想要的话以后给你画一份。” 幸好周仪嘉没有丝毫责难之意,只是挑挑眉仿若无所谓道:“那这次不可以骗我了。” 第33章花园。 相会时总是嫌时间太短。梁希丞去医院的时长调整到了每天上午,周仪嘉睡到自然醒,通常吃完一顿早午餐,便能见到他回来。偶尔兴致来了也会一起去逛逛中环,或是去看维港夜景。 闹市区千篇一律的霓虹灯牌因为身边人的存在而变得不一样。他们牵手散步过巴士站,车门一开有戴着墨镜的老人牵 第79章 着一只萨摩耶慢悠悠走下来,周仪嘉便松开他的手跟在蓬松的尾巴后,终于在下一个路口如愿摸到人家的狗。 梁希丞好奇问她:“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自己养一只?” 周仪嘉并没有宠物毛发过敏之类的烦恼,想了想只回答:“怕自己照顾不好。” 真正过敏的人却说:“我可以帮你照顾。” 周仪嘉因为这句话出神了好几秒。但他们两个对于这片土地而言,严格意义上都是异乡客。他们总是在各地奔波,这样的计划也只能不了了之。 只能抓紧稍纵即逝的机会,在每个地方纵情相拥。 离开那日的午餐结束,周仪嘉竟然还在橱柜里翻出一件崭新的女佣制服。 全然朴素的实用版式系在她腰间也显得玲珑有致,叠在衬衣外更像是小女生间时兴的甜美装扮。然而刚刚进入热恋的两个人都心旌摇曳,何况她张口便是一句“先生想用下午茶吗?”,连累两件衣服在餐厅便被褪到腰间。 缠吻时热情一触即发,他想去寻找她不久前采购必需品的纸袋,她却忽然在耳边问他:“想不想去花园?” 下沉庭院里的那张大理石长桌不知何时已铺上下午茶的白色餐布。厨房里也许茶点齐备,却不必再摆上桌。 午后的阳光正好,她躺上去时竟然显得分外慵懒。像是中世纪油画里丰腴而美好的胴体,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连铺散的发丝都折社出淡金色的光泽。周仪嘉甚至伸手遮挡眼睫前暖洋洋的光线,神情仿若在沙滩一般,悠然眯起眼睛:“感觉好像在晒太阳。” 但氛围很快被惊散,因为先生开始用餐。 他似乎见不得她的惬意,一下教她狠狠蹙起眉头。“嗯……”阳光仍然洒在肩头,她却无心再享受,感官凝聚在身体深处,几乎忘了身处何方。 斑驳的绿荫在她身上簌簌颤动,频率逐渐加快。 他怀疑佛卡夏是否多加了奶酪,餐布边缘都浸成深色。 遮挡阳光的手背终于还是被她咬在了唇间,断续的鼻音却还是从指缝间泻露出去。下沉庭院树影遮挡,花草掩映间仿佛藏着小兽。 他不管不顾地将人抱下来,从后按上餐台。餐布因此被她拽下来大半,又将剩下一半抓握在手心,渐渐彻底滑到边缘。 自她的角度,一仰头便恰好面朝着沙发,看得见来时傍晚彼此所坐的位置,依稀能回忆起谈话时他冷肃的表情。几天前他还是她倾慕的神明,满身清规戒律,妄图摒除杂念。眼下却被纯粹的欲望占据,连“我爱你”都懒得对彼此说。 她在破碎的意识之中想道,她戒不掉的东西也许又多了一个。 他当真抱着她又坐回了那个位置。当时分隔两端的两个人,此刻距离却有些过于贴近。面对着面,她将重量都伏在他肩头,懒懒将人抱着。力气几乎被抽离,神思都离开躯壳。她莫名想到,如果生命要终结的话也不是非要跃下桥顶,或许也可以终结在这里。 这样的话在此情形下说出口,却像是助兴。于是又翻涌着一通大快朵颐,彼此衔住双唇时她模糊的视线才有一刻清明,惊讶于怎会有人生得这样一张清澈的脸,尚未饱足时急切来寻她的唇舌相吻,竟然也不过像是来讨一杯清茶解渴。 她仰身靠上桌沿,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味道好吗?” 他颈间覆着薄汗,在白净的皮肤上只像是被露水打湿,张口时嗓音缥缈如隔晨雾,却也会说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感觉不是我在吃。” 周仪嘉好似想看清他神情的变幻,留下一只臂弯将他柔柔勾到眼前,另一只牵着他的手抚过仍蛰藏暗涌的小腹,前后动了动:“是好撑……” 于是下午茶的用餐时间又没完没了。 最后险些被撞破。傍晚时分院子大门被女佣从外打开,狼藉不堪的餐布和围裙才刚被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尽职的女佣经过时恰好发现,只以为是用餐时菜品不慎翻倒,满含歉意地说可以留着给她收拾。 梁希丞不知自己回答了什么 第80章 ,连接下来听到父亲即将出院的喜讯,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佣人提前回到别墅准备,预示着梁父将于明日回到家中休养。周仪嘉实在没有脸面待下去,只好先一步出逃,连夜买了飞回北京的机票。 梁希丞刚刚出浴,便见到她已在卧室收拾行李。他的表情难掩失落,几度欲言又止:“来的时候不是还说想去探病。不想留下见一见吗?” 周仪嘉给的理由还算充分:“这样撞见总感觉像是偷晴。总要找个正式一点的场合吧?” 语气中的郑重不像是作假。他只好放过她,不舍地把人抱在怀中,好像想成为她行李中的一件:“……那等我去北京。” 在北京要打交道的长辈倒是换了一位。周仪嘉蓦地想起一件被他们忽略许久的要紧事,此刻隐晦而戏谑地提起来:“你妈妈那边……好像还有一位表弟……” 梁希丞的眉心果然蹙起。 周仪嘉连忙扑灭火苗,撇清自身:“我可是连他的微信都没有加。反正要和人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也不是我。你自己去处理好了。” “提前加上也没关系。”他此时倒是装得大度,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肩,一副很明事理的口气,“反正以后,说不定也会见到。” 第34章筹码。 j-m年会当天,梁希丞依旧没能应邀出席。 周仪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生日礼物还遗落在他的客厅,讪讪前去取回。当日上台讲话着一身素白西装,和胸针竟意外搭配。她在台下遇到尹子姗,不确定地问她:“会不会还是显得有点太隆重?” 会场里灭了灯,珍稀的彩色钻石胸针在暗光下愈发显得熠熠生辉,却又不至于喧宾夺主。尹子姗匆忙瞥了一眼便露出满意神色,说当然不会,并称赞这身造型气质非凡欣欣向荣,感觉公司明年就有望上市。 当晚的官方照片由阿硕掌镜,称现场拍出来每张效果都很好。他一反常态,选了两张笑容粲然的角度。 晚宴临近结束时梁希丞才抵达会场外。周仪嘉收到他的消息,推开通顶的会场大门走出来,他正独自坐在宴会中心的接待大堂,低头翻阅j-m印制的一份流程手册。 短短几日未见却像是一场久别。她放慢步速走近,悄然欣赏着他的侧影。 虽然因为行程问题最终缺席会场,但他今天依然衣着正式。普通的宣传纸册从他指间翻开,都像一本铜版彩印的《theeconomist》。 梁希丞似乎有所感应,在她终于走到身后的那一刻,恰好回过头来。 穿着职业装束的周仪嘉第一次从照片里走到他面前,笑容却远比精修照片更加生动。 亲眼见到的他不得不在心中回答她的提问,绝不会显得太过隆重。她精致曼妙的唇线比精雕细琢的宝石工艺更鬼斧神工,几乎在第一眼便令他生出难以抑制的亲吻冲动。 但他却必须克制这股冲动,因为她的身后已经有零散人群从会场里出来。他谨记她当日对他所言,只好坐在原地不动。 然而提前退场的投资人里还是有几位认出梁希丞。周仪嘉倾身靠在他的扶手边,并不是一个合适的社交距离。很快有人露出心领神会的八卦笑容,甚至抬手和两位都打了招呼。 周仪嘉看起来反倒不在乎,笑容得体地喊人家“黎总”,并且尽东道之谊,礼数周全地上前送人到门口。 一行人越过金色的旋转门走到宴会中心门外,又在门廊下寒暄了几句,她才欠身将人送上彻离开。 如今再望着这样的背影,心中反而百味杂陈。梁希丞挪开目光,却见会场大门被再次推开。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那身戴黑色口罩的艺术家装扮在金色的长廊上显得十分醒目。那道眼熟的身影似乎也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却背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应酬完毕的周仪嘉又再度回到他的身边,浑然无知地牵起他的手:“等很久了吗?” 他望着她明亮澄澈的双眼,默然片刻,觉得 第81章 方才兴许是他的错觉。 周仪嘉电话调度来了一辆商务车,开彻的是她们公司的实习生。听到她报出小区的名字,活泼的实习生多嘴问了一句:“不跟阿硕哥他们一块儿玩去呀?”年会结束后元老成员一块儿通宵派对是每年尾牙的例行活动,但今年她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略带惋惜道:“不去了吧。” 梁希丞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对她说:“可以去。” 即便是从前,周仪嘉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将他和遍布狐朋狗友的朋友圈子隔离。更遑论派对现场都是一群员工,恐怕他和底下人都会各自觉得不自在。 她闻言迟疑道:“你要一块儿过去玩吗?” 梁希丞特意为她从上海抽时间飞过来,自然没有和她分隔两处的打算:“嗯。” 周仪嘉倒也没反对,吩咐实习生掉头回j-studio。 四十分钟的车程里梁希丞又变得异常寡言,好像在隐隐等待着什么发生。 走进j-studio却没有见到预想中的人。就连阿硕也不在,纹着一条花臂的录音师龙哥走出来对周仪嘉说:“哦,硕子好像说临时出去见个朋友,晚点来。” 本就布置得随意的工作室内一片混乱,两畔堆满了气球和装饰物,龙哥正带着几个年轻男生声势浩大地抬一张巨大的德扑桌。 周仪嘉便带着梁希丞在前台的沙发上稍坐片刻,随手挑拣着零食糖果,嘴角却难言地勾起一边。 梁希丞以为她还是不太适应带自己一起来:“怎么了?” 周仪嘉却指指他坐的这张沙发,唏嘘道:“上次被你气到在这里躺了一晚上,躺得我腰酸背痛。” 坐在缤纷彩带间,他想起荒唐又苦涩的冬至夜,一时失语,已经觉得恍若隔世。 内场很快布置完游乐设备,差人喊她去坐。他一直都知道周仪嘉其实本性狂傲,在下属面前则愈显张扬。她甩着手机上挂着的一颗灰色毛球,大步流星走进去,连他的步速都只能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里面的人管她叫大小姐,龙哥已率先坐上牌桌,一扬眉角新奇道:“哟,今年还带了人。” 周仪嘉幽幽然把包搁下,单手给他拉开一张椅子:“客气一点喊金主好吗?是我也得罪不起的人。” 实习生抱着一大捧玻璃杯,在众人面前摆上泡沫充盈的扎啤。周仪嘉顺手把梁希丞面前那个酒杯挪到自己这边,问有没有气泡水。 “有,有!” 梁希丞只是以伴侣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并没有多作介绍。实习生重新把一瓶水递给他的时候明显卡壳,好像在称呼上遇到了难题,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您喝。”梁希丞还是很礼貌地向他点头道了谢。 牌局开场之后他也并没有参与,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观战。 众人玩起来便忽略他的存在。 德扑桌上都是共事多年的熟人,龙哥大大方方地坐在对面搂着自己女朋友,赢了一局大的便赏一枚50的盲注给怀中的女友:“宝宝拿去玩。”又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让她亲一口。娇俏的小女友真的大方上去献吻,搞得起哄声四起。 周仪嘉恰好是输家,白了一眼说:“你等着哦。” 过了两局周仪嘉果然推赢了一场allin,满桌堆积成山的筹码都向她倒下来。她从战利品里挑出面值最大的一枚,甩手丢给梁希丞,故意挑挑眉模仿:“宝宝拿去玩。” 她喝到微醺,扭头看他时眼里满是赢家的得意忘形,笑意凝结成一片碎钻般璀璨的光泽闪烁,令人忍不住为她的胜利心折。 气氛却突然静默了一瞬。 虽然周仪嘉从未介绍,但在座大多也都在牌桌底下互通有无,靠着微信群里的通风报信盘清了眼前人是谁。因此整个晚上都没有人主动找他搭话,默契维持着边界感。更何况即便一无所知,他沉静的面容也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疏离。 周仪嘉露骨的调细一出口,在座的众人好似比他本人更感到讶异,视线从各个角落明明暗暗地落到梁希丞身上。 第82章 而他只是怔了片刻,默默从桌上把筹码收下。 玩到零点时周仪嘉已经又喝完自己私藏的伏特加。中场休息时他坐回门厅的沙发,周仪嘉醉得不顾众人目光,倒下来横躺在他的腿上。她仰头望着他,回忆从前是否从这个视角看过梁希丞。但即便有过,大约也只能见到冷淡的下颌。 而现在他会低下头回望,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关心:“还好吗?” 对视时周仪嘉干脆闭上眼睛,枕着他的腿,满脸醉鬼的随性:“困了。可以就这样睡吗?” 他抬头望了眼她那些正在分享宵夜的朋友,好像在思考她是认真的还是说笑:“……那回家?” 她闭着眼点点头:“嗯。” 周仪嘉难得从派对提前离开,连阿硕的面都没有见到。尹子姗换了一身休闲装束姗姗来迟,恰好在门口和他们擦肩而过。她整夜都在社交场穿梭,无暇看群,见到梁希丞那一刻颇感愕然。 年会再三斟酌也没能邀请来的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牌局上当陪客。她咽下千言万语,当面只好点头打招呼,客气地说麻烦他送周仪嘉回家。 刚坐上回程的车,尹子姗的一连串质问便从周仪嘉的微信涌出—— 「你居然带梁希丞去跟龙哥他们打牌??」 「下次有这种出席社交活动的quota能不能借公事一用。」 周仪嘉喝得整个人在天上飘,手指下打出的方块字也都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我把他助理微信推给你?我宝宝时间很难约诶~」 尹子姗懒得和酒鬼计较,只奉劝道:「下次不要再来我家地下室。」 梁希丞帮她系安全带时只瞥见几个关键词,问:“在聊什么?” 周仪嘉不知想掩饰哪些字眼,心虚地把手机举高,说:“不可以看。” 他怕她手舞足蹈磕到自己,伸出另一只手上前安抚。忽然间,一个圆片从他手心滑到座位下。周仪嘉像猫一样眼尖地捡起来,捏着瞧了瞧:“你还把筹码带出来了。” 方才一直攥在手心,梁希丞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表情诧异中略带歉意。 周仪嘉却笑着说无妨:“那就留着好了。一副筹码又不差这一个。实在不行给他们再买一套牌。” 他于是伸手想去拿。 周仪嘉却故意拢掌不给,侧头倒上他的肩,嘴唇几乎够到他的脸颊,醉醺醺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唇:“那也亲我一下。”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许,但在封闭的车厢里依旧历历可辨。负责开彻的实习生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不凑巧和后排的人对上视线,急中生智地在深更半夜掏初一副墨镜戴上:“其实我这个人是瞎的。” 梁希丞扭头望向车窗,仍是不从。 彼此再亲密的事都做过许多,但在旁人面前他依旧矜持清傲。周仪嘉也不好勉强,悻悻倒向另一侧。 沉默地开了一路车,到小区的第一时间,驾驶座上的司机便跳了下去,去后备箱收拾给她打包的宵夜。 周仪嘉懵懵懂懂想下车,手指刚摸到开门键,却猛地被拽了回去。 梁希丞覆上她的唇,扣住她的五指紧紧将人抵上彻座。他忝舐着她唇上残余的烈酒滋味,用力吮吸她不及避让的舌尖。突然的苏麻导遍全身,她的目光茫然失焦,另一只手的拳头无意识地松开,隐隐露出一枚黑色的筹码。 他太享受这个周仪嘉为他失神的瞬间,无法自拔地不想让她醒转,几乎快忘了本来目的。 等到司机重新绕回车前,他才将她的五指一点一点剥开,认真地向她讨要: “还给我。” 第35章私奔。 年尾的梁希丞总算不再忙碌,可以专心留在北京陪伴她,但就连周仪嘉都看出了他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连去j-studio陪她录音,他都会时不时望向玻璃外的走廊,好像那里会突然出现什么人。 有时已然是深夜,工作室里除了他们两个便只有常住的阿硕。周仪嘉总以为是阿硕经过,但细看外面也没有任何人影。 第83章 她以为他困乏,询问:“想回去了吗?” 梁希丞只是摇头,说没关系。 录音室的沙发材质是朴素的灰色亚麻,只堪堪容纳得下一个人,连完全倚靠都做不到,显得分外局促。周仪嘉怕他觉得累,过去握住他的手陪他解闷。 工作时的她常年不施粉黛,牛仔裤鸭舌帽便可出门。夜晚的玻璃投影着两个人牵手的影子,略显寒酸。她不由得出神地望着。 从前她其实抱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心态,想象过他未来的伴侣。站在他身边的女孩,理应穿象牙白丝缎衬衫,蕾丝滚边的圆领,娴静匀停,单纯没有心机。 她把这样的想象告诉他,问是否符合他理想中的伴侣角色。 梁希丞却说不知道:“我没有想象过。” 望着彼此的影子,他想他或许从来没有想要过一个伴侣。 他只是想拥有周仪嘉。 两周的时间无风无浪地度过,最后要离开的人也并不是他。 年关已至,周仪嘉要随父母回一趟福建,两个人不得不再次分隔两地。 周南盛出身闽南,宗族观念十分传统,在家乡大修宗祠,每年春节都会带着家人回去祭祖。出于仁善,周仪嘉也会被他带上,和弟弟一起拜会父老亲戚。 但祭祀当然没有她的份。敬香结束后家族留念的合照,也从来没有周仪嘉的身影。 二十五六岁还为没资格拍全家福而苦闷,未免太过矫情。弟弟周至灏天不亮便要赶吉时去周家祖坟上香,而她一个外人则可以在酒店睡到自然醒,其实不失为美事一桩。 上午周至灏一身香灰味地回到酒店,打包了一份早餐给她送上来,一进房间便听见她正睡眼惺忪地抱着被子给人发甜腻的语音——“宝宝醒了吗?” 周至灏差点把白眼翻到天上,路过留下一句鄙夷:“俗气。” 周仪嘉一脸坦然:“不然应该叫什么?”又用两指掩住口鼻,皱眉嫌弃,“你身上味道好冲……快滚出去。” 周至灏恨没有带两捧香灰回来洒进她的粥里。 梁希丞已经回了消息。她不知何时开始喊他这个称呼,在耳边播放都有一种毛绒绒的刺挠感,连打字时的指尖都染上了几分麻痒:「刚醒一会儿。在那里玩得开心吗?」 周仪嘉答:「谈不上开心与否,只能算尽忠职守。」 他不明白她的哑谜,只问道:「今天这么早起来,打算去做什么?」 周仪嘉想了想一早上那些她不必履行的子女义务,本来懒得向人赘述今日行程空闲的原因。但不知为何,她却突然很想和他讲讲这些很像青春期烦恼的处境。 她翻了个身,回复:「不算早。全家人已经忙活一早上,只是我不用去而已。」 一不小心可能讲得太沉重,梁希丞居然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周仪嘉尚未全然苏醒,声线懒懒散散,带着一丝沙哑:“嗯?”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分辨她的沙哑是否源于伤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关切:“心情不好吗?” “没有。怎么会。”她背身蒙进枕头里,随口便是情话,“我只愿意为了你伤心。” “……”他的心脏仿佛从这一刻便被泡得酸软,一时忘了安慰的措辞,过了一瞬才想起来说,“不开心就早点回来,周仪嘉,我在上海等你。” 反倒是周仪嘉轻笑着宽慰他:“真的没事。” “那些是上天给的家人,或者法律给的家人。”她说,“但是梁希丞,只有你是我自己想要的家人。” 那样平和的声调,却扰乱了他的呼吸。他的心情百转千回,良久才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嗯……” 周仪嘉总是擅长打破沉重,又开他的玩笑:“还以为这些话会很感人。结果你都不肯多施舍两个字。” 梁希丞问:“想听什么?” 她说:“想听‘好’。” “好。”他依言照做。 她于是开始对他下达指令:“听沈湘说经过他的暴露疗法,你现在对猫毛已经差不多脱敏,替我挑一只狗好不好,突然想和你 第84章 一起养。” “好。” “过两天就回上海……去接你?” “好。” 她缓了缓,又说道——“永远爱周仪嘉。” “好。” 周仪嘉闭上了眼睛,将这一刻留给清晨的余梦。心想,也许是因为事先做了约定。 所以他毫不犹豫。 * 大约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周仪嘉下了飞机才给他发消息。初四这天正逢家族聚会,梁希丞刚坐上晚宴长桌,突然收到她的信息—— 「宝宝有空见我吗?」 他惊喜之中又有些为难。 梁希丞发了宴会厅地址给她,让她抵达后可以直接上楼。周仪嘉仍旧不愿意,说太临时了连礼物都没有准备,而且也不好意思在那么多人面前露面。 他又有几分落寞。但收起手机抬头,桌上确实坐着不少闲杂人等。 堂妹梁淑怡因为和他同辈,就坐在他的下首。 她在百无聊赖间窥看到了些聊天内容,小声捂着嘴八卦:“是堂嫂吗?” 小女生的促狭调侃此刻竟然不显得讨厌。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惯例长达数小时的家庭晚宴才刚刚开场,梁淑怡早就不耐烦听长辈一位一位讲话举杯,此刻乐于怂恿一位反叛的同盟:“想走吗?我帮你打掩护。” 梁希丞皱眉让她不要胡来。 年轻的堂妹正是主意充沛,翘起美甲的尖端指向一份龙虾塔塔:“你直接走。待会儿他们发现了我就说你急性过敏去医院了。” 每位家族成员的忌口都有被餐厅详细地记录,哪怕餐单上有不符合个人需求的菜品,分餐时侍者也会小心避开,确保客人不会入口。 梁希丞本能地觉得这个方案并不牢靠。 但梁淑怡用亮闪闪的甲片比着ok,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个理由多好用?放心,包在我身上!”他竟然还是实施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 进客梯前他甚至对上来迎送宾客的前台侍应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食指贴上嘴唇的那一刻自己都意识到有多幼稚荒谬。 溜下楼之后心跳却跳得欢欣,立刻给周仪嘉发消息问她开到了哪里。 她回答说已经到了,只是这条路不好停车,为了找他所站的方位又不得不多绕一圈回来。 他站在冷风中,一出公馆大门,二月初的寒风一道道割在眼睫,视线都被空气中的冰屑刮得迷蒙。但他回复让她小心一点,慢慢开过来。 周仪嘉停车的第一时间就甩门下了驾驶座,等不及他上彻,小跑过去将人牢牢抱住。 不过等了五分钟,他的大衣和脸颊都有股浸透风雪般的寒意。周仪嘉用自己的嘴唇温暖着他的双唇,脸颊贴了一会儿才说:“你身上好冷哦,感觉像个雪人,多抱一会儿都怕你融化。” 他哑然。从未想过,原来雪人可以有另一种解读。 冬季里气温最低的降温天,拥抱并不能抵御零下七度的凛冽。可他依然紧紧与她相拥,直到交通管制人员上前提醒此处不可停车,将他们狼狈地赶走。 梁希丞坐上她的副驾驶,开上江边的主路,难得不堵。浦江夜景和外滩建筑群都从两畔飞速倒走,有种私奔一般的畅快淋漓。 手机上,梁淑怡通风报信说他们根本没有怀疑,只是对餐厅的服务水准多有诘难,决定明年换一个定期聚会场所。他对餐厅经理多有歉意,叮嘱她尽力善后,揽下责任说是她不当心和他交换了餐品。 沿江的公寓车程只要几分钟。 周仪嘉第一次来,却有种莫名的轻车熟路。这间屋子完全属于他,每一件家居用品都由他的品味布置。她环顾四周抱着一种参观的心情慢慢走到卧室,手指拂上一盏造型别致的床头灯,灯杆是木雕的马匹形状。 梁希丞走近了问:“怎么了?” “只是发现它原来长这个样子,跟想象中很不一样。”周仪嘉一点点摸过精细的雕纹,“你给我的app里只能看到一个示意图,很简略的一个灯的形状,和实物完全没有关系。” 在不久 第85章 之前,她还只能隔着屏幕在另一端,靠着抽象而刻板的工业标识,想象着他周围的一切。 周仪嘉找到了按钮,古董台灯在她指下倏然亮起。她张开双臂,从那一侧的床头仰躺下去。 梁希丞往前两步来到她身前,低头关心:“累了吗?” 她只是摇头,若有所思的模样。 已是新的一年。周仪嘉躺在灯下,仰头望着他。她在柔和的暖光里,端详着他脸上的光影,寻找那些时间带给彼此的痕迹。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一边说道—— “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换八点更新啦。 明天准时一点来,勿谓言之不预 第36章捆缚。 白色毛衣裙陷入浅蓝色的缎面,像海水中泛起的一道波纹—— “我好想你。” 听见这四个字的那一瞬,他便克制不住地俯身亲吻。彼此的嘴唇仍是凉的,体温交换,却像两个在寒夜中取暖的旅人,用舌尖融化血液里的冷意,驱散回忆里的苦涩,仿佛永不止息。 直到眼眶都渐渐发热,他才慢慢松开她。 周仪嘉就着躺姿,掌心抚过他的后颈,床品的触感令她的神思随意游走:“上次是不是就是在这里,你说梦见我。” 她犹可想起那通电话的内容,笑了笑,追问:“是不是?” 梁希丞只好默认。 “都梦见过什么?”她全然忘了他当时便模棱两可地描述过梦的内容,又或者她从未信过。 就连他如今的沉默,落在她眼中或许也被误会成了另一层难以启齿的因由。 周仪嘉耐心很好地用拇指摩挲着他的衣扣,起身时不时在他唇上一吻,一下一下像是提醒又像催促。他不由得在她某一次浅吻时揽住她的背,隔着毛衣裙恰好摸到里衣的搭扣:“你觉得是这些吗?” “猜错了吗?”她的眼珠黑白分明。 胸前却骤然一松,搭扣在他手下松开,像是胡乱猜测的惩戒。 柔软的毛衣裙很轻易便被推至颈下,里面松落的一团蕾丝轻盈地缀在腰际,恰露出中间起伏连绵的雪峰。她随意躺回柔软的缎面,张着双臂袒露傲人风光,歪着头好奇他的表情:“当时不是都没有见过……梦里面这里是什么样子?” 她的问题越来越难以作答,他不得不含主她的唇,堵上更多疑问。 周仪嘉仰头回应着他的吻,思念化作无言的默契,各自抚墨着彼此,解开多余的束傅。不过是去寻安全用品的工夫,转眼她竟叼起裙子的腰带,主动将双手交给他系住。梁希丞低头替她一层层缠绕,耳垂在她焦渴的喘夕中滚烫发胀,最后一道能听清的声音是她附在耳边绵绵地说,在梦里就不必对她温柔。 捆缚在床的恋人几近令人失空。 双手被按在头顶,她再无把戏可以作乱,只好欣赏他动晴时的面容,微微聚拢的眉峰。梁希丞的皮肤纤薄,白皙的颈项在这种时刻竟然会泛出浅红。她忍不住抬起头在那里吮咬,听他吃痛时喘夕更甚。 原来爱人的身体这样温热,深深轮陷进去又想细细研墨。她故意不去控制情东的娇川,仿佛要比任何梦境都婉转动听。幻梦因此变得真实而疯狂,两座雪峰险些被含化,她却用双臂将它们夹拢起来捧得愈发高耸,好似真的不必对她温柔。直至最后他在迷乱中确信,往后恐怕都只能梦见这样的周仪嘉。 精疲力竭时倒向同一个枕头,他们仍然相拥。周仪嘉举起不得自由的双手,示意他松绑。他却抱着她不理会。 被束傅的她像一只剪除羽翼的白鸽,楚楚可怜却令他觉得可以天长地久地拥有。梁希丞深深望着她,说:“不想解。”她却会错了意,潮红未褪的脸颊上盈盈笑意都变得暧昧无边:“这么想我吗?” 周仪嘉将双臂抵在他胸口,蹭上前去亲了亲他的下唇,喘夕未平的嗓音里特意带上讨好求饶的意味:“在你的梦里好累……今天可以先放过我吗宝宝……” 他的呼吸反而又在这样的啄吻中开始凌 第86章 乱,荒唐地将她又按向床头。脊背被折成一道诱人的弧度,独属于风月。牢牢捆束的双手方便了他阻止她挣扎,更酣畅地战有。这次的惊呼大约都发自真心,细碎的哭腔时不时冲破喉咙的压抑,沙哑得再说不出不必温柔。 月上中天,人影初静。 周仪嘉在浴室都懒得动弹,梁希丞帮她把头发吹干,才有空出来查看手机消息。 梁淑怡因为他长时间不回信息已经有点生气,指责他过河拆桥怠慢功臣。把消息翻上去则全是她旁敲侧击地窥探八卦,好奇让他迫不及待从家宴溜走也要见的人是谁。 ——「所以到底是谁?给点提示也可以。」 ——「我认识吗?」 ——「是不是我有见过?」 梁希丞记得她小时候似乎对周仪嘉有过非议,但还是如实相告,问她是否还记得周仪嘉。梁淑怡收到迟到几小时的回复仍然很兴奋,仔细地回想了一通之后哀叹印象已不深,只记得一副美丽皮囊与零星传闻。 长大后的梁淑怡有了更复杂的世界观,老神在在地点评,风凉话里含有几丝钦佩:「她一个继女能在周家混这么开,怎么想都很有手段。她妈妈也是一位实打实的狠角色,出传记大概很多人愿意买。」最后落脚点居然是对他的未来感到悲观——「要听实话吗?感觉是你驾驭不了的类型哈哈哈。」 她竟然在那头幸灾乐祸。 他想她的世界观其实还有很大发展空间。 周仪嘉回闽南带了巨大一个行李箱,里面的衣物和洗护用品干脆都不必再扛走。他找来衣架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卧室的衣橱,全部收拾完后整间屋子到处是她存在的痕迹。 他第一次觉得因为去公司方便而购置的这套单身公寓反而变得更像一个家。 周仪嘉已经倚在床头等他,睡没睡相地抱着枕头和一团被子,看起来疲倦又柔软。她的想念却绝不虚假,撑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也要陪他说话:“梁淑怡还在找你吗?” 梁希丞看了一眼手机说不在。 周仪嘉早就不在意多年前曾挨过的白眼,也不介意旁人对她暗含褒贬的点评。她知道梁淑怡是他父亲那边的亲戚,只关心道:“梁叔叔身体好了吗,今晚也在那里?” 梁希丞摇了摇头,去她身边坐下:“他还在休养没有回上海。只有我母亲在。” 周仪嘉忽然睁全了眼睛,仿若困惑。 她一直清楚他父母早就两地分居,关系理应不会太融洽。他母亲却还能独自坐在一桌梁家人中间欢聚一堂,实属罕见。 梁希丞却牵住她的手指拨弄,斟酌着回答:“他们本来就有一点亲属关系。” 周仪嘉抬起头,第一次得知这样的秘闻。 他的父母竟然是表姐弟关系。虽然关系甚远堪堪符合法规,但在他小时候时常病倒的那段时间,家里的揣测甚嚣尘上,都认为是父母的原因才导致基因问题。 她因此明白了得天独厚的他为何自幼孤僻,或许他一度以为自己并不该存在于世上。病痛不能放声哭诉接受家人的关怀,而要尽可能地忍耐掩藏,以免给父辈带去更多的尴尬指摘。 梁希丞平静地把一切都告诉她:“我的父母事实上早已离异,只是因为一些商业影响而无法在法律层面切割。这种关系维持了快二十年,但外人大概也很难看出端倪。因为分开以后他们变得更加相敬如宾,见面很亲和,做事也很为对方考虑。好像真的回到了纯粹的家人。” 生长于这种环境的他始终觉得爱人的概念混乱得难以界定。法律、血缘、和世俗的论断,竟然全都靠不住。 但后来他有了自己的解读。 「爱」大概就是你愿意以任何身份看着对方。 他说:“就像我愿意一直看着你。” 第37章距离。 整个春节,周仪嘉在梁希丞的公寓里,几乎没有出门,只匆匆回家一趟取了些日用品。 弟弟周至灏没有随父母出游,从福建回来后便独自看家,见到她犹如白日撞鬼,奇怪她 第87章 既然人在上海为何不回家,问她最近都睡在哪里。周仪嘉讳莫如深,只让他不必挂心。 梁希丞得知后询问她弟弟是否一个人在家过节,可以出来请他吃晚餐。周仪嘉却仿若听不懂弦外之音,说:“不用。他一个人点外卖非常自在。” 夜里他又带着心事入眠。 半夜周仪嘉被手机振动吵醒。尹子姗没能习惯她突然变得健康的作息,以为她还在福建,打来电话问她几时回北京。又说几日后老谭那里有新年活动,点名要她参加。 周仪嘉一边听着,一边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她不敢开灯,手下随意从床凳上捞了件衣服披着,竟然是梁希丞的衬衫。 尹子姗问她怎么不说话,她才以极其轻微的幅度转上门把手,用气声回道:“怕吵醒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细听有一丝不正常的微哑,尹子姗敏锐地意识到什么:“你已经在上海了?”她哭笑不得,“你从卧室出来不就好了?” “我现在就在客厅呀。”周仪嘉仰身瘫上沙发,勉强望了一眼玄关的方向,犹豫道,“你还有别的事要讲吗?不然我还是去楼下接电话。” 尹子姗说差不多得了:“要不要这么夸张,你家公主醒过来是会把你斩首示众吗?” 周仪嘉不假思索道:“不会。但是我会好心疼诶。” 尹子姗的教养令她没找到合适的脏话:“……” 就算有正事也没法再说出口,尹子姗很快放她回去休息。 周仪嘉原路折返,小心翼翼地躺回去。翻身的那一刻才发现梁希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早在她离开身边的瞬间,他便不安地苏醒,此刻用眼神询问她去了哪里。周仪嘉只说接了个电话。 他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又千回万转。却又不想问那么多,只是将她搂进怀里。 周仪嘉就着这个姿势,闭着眼神神叨叨:“这是我今年第一次被工作电话吵醒。是不是昭示着我今年会很忙。” 梁希丞唇角轻抿了抿,不知是不是在笑她的混乱逻辑。但回她的却是:“不想你忙。” 她对未来仿佛有一种无须规划的淡漠,浓情蜜意时恨不能日日厮混在一起,事后却总回避彼此的家人,也对分隔两地毫不在意。 他吞咽下许多情绪,问她:“今年也要待在北京吗?”周仪嘉合着眼懒得思考:“差不多。” 梁希丞忍不住追根问底:“在北京有很多演出吗?还是要去公司?” 周仪嘉倚在他肩头,终于转动脑子:“演出哪里都有,而且也不会多。公司倒是没必要经常去,只是平时有一些人情联络。” 她要维系的人情确实在首都居多。他无话可说,只好偏开了头。 周仪嘉察觉到他不高兴,掌心捧住他左边脸颊:“怎么了宝宝?” 他向右躲开她的手,低声说:“我不是。” 周仪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蹭着他的额头捕捉他回避的视线,把他的耳朵都揉得发软:“那都不去了好吗?那些只是场面上的人情,平日里能维护更好,丢掉也没什么可惜。但你不理我会害我睡不着……” 很早以前他便清楚,周仪嘉的蜜语甜言向来只有嘴上动听。当日信誓旦旦为他推掉了所有春节里的活动邀请,节后还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北京。 犬舍将他们一起挑选的边牧犬送上门时,周仪嘉已经又登上离开上海的飞机。 几个月的时间里她只能在视频另一端见证幼犬的成长。见面也总是他飞往北京,或是她飞去他的出差地,并不方便携带宠物犬。因此一晃眼,成长飞速的牧羊犬体型已然到女孩子的膝弯,可以在院子里和梁淑怡玩游戏。 当日傍晚,梁希丞发现她宣示主权一般,把他拍的一段遛狗视频发去了朋友圈炫耀爱宠。 短短几秒的视频片段里露出了他牵着犬绳的手,修长的指节和男式表带昭示了拍摄者的身份。评论区许多人的关注点都不在狗身上。 周仪嘉在朋友圈素来活跃,却从来没发过男友。连沈湘都在底下看热 第88章 闹,评论道:「哟,舍得给名分了。」 她看起来全然是无心,对铺天盖地的八卦窥探视若无睹,只挑了沈湘一个人回复,质问:「是谁骗我说他不过敏?」 沈湘满不在乎,甚至胡言乱语:「不就偶尔一点点症状,人家只是想要你心疼一下。」 梁希丞阻止他俩的唇枪舌战,给她打电话澄清这次的症状可能是搬家的尘灰引起。周仪嘉细致地问他有没有其他不适:“严重吗?” 他的心思却仿佛果真被沈湘言中,甚至已经疲于遮掩:“严重你会回来吗?” 周仪嘉那头的声音却分外嘈杂,有几个男声不断在相互讨论着什么,夹杂着几段鼓声。他辨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是冯天硕。 她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为难,犹犹豫豫道:“最近……是有一点正事要忙。” “忙多久?” “很快。” 他本应对这两个字照单全收。但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又出来作祟,他恐惧距离带来的改变,恐惧看不见的地方所发生的一切,甚至恐惧陌生的旋律。 心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他想继续说下去大约会像在争执,于是干脆挂断了电话。 放纵完任性,他才想起补救,发去一句:「周仪嘉,我也会想你。」 发送出去又倍觉颓丧。往日的矜傲土崩瓦解,或许再深重的执念在得偿所愿之后都会显得不过尔尔,她也不会再像过去紧张他的每个表情。 两天后周仪嘉却真的出现。 牧羊犬活泼好动,为了它的奔跑自由他又搬回了小时候的别墅区。周仪嘉从年少时便知道进入院子的方法。幸好血统纯正的犬种脾性总是温和亲人,一见到她便迎上去,像欢迎梁淑怡一般绕着她热情地蹦来蹦去。 周仪嘉上次见到它还是在犬舍的笼子里,此刻抱起来揉了揉光泽柔亮的灰白绒毛,觉得交给梁希丞照顾大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连小狗身上都有种养尊处优的气质。 梁希丞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是这个画面。 机敏的边牧犬一见到他便扭头跑回他身边。衬得周仪嘉有几分落寞,站起来看着他,第一句话也变成了自嘲:“它知道它其实是我的狗吗?” 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的这一刻,他忽而意识到,周仪嘉可以堂而皇之地踏入他至少四处居所,反之却不然。或许他总是对她无所保留,所以才会时常觉得退无可退。 暮春季节,梁希丞只穿了一件单衣,显得尤为清减。他蹲下来摸了摸狗,视线和它齐平,仿佛能用目光交流一般,轻声说:“它知道的。” 周仪嘉被请进客厅。梁希丞竟然默不作声地取了一个客人的玻璃杯,去净水器给她倒水。 她坐在沙发,看着他谨遵待客之道在茶几搁下一杯水。她却毫无做客的自觉,趁他俯身时拽下他的领口,迫使他低头亲吻自己。 松垮的针织领口几乎被拽到胸口,梁希丞蹙起眉,手指攥紧她的手逼她逐渐松开,紧闭的双唇只浅浅相触便起身回避。 屡试不爽的招数竟然也有失灵的时候。周仪嘉显得有些无措,抿抿唇咕哝一声:“我说想你的时候态度比这个热情得多。” 这句话想来会唤起许多见面时直奔主题的旖你记忆。 他却只浅看了她一眼: “那要去床上吗?” 他们什么时候变成了可以这样对话的关系。周仪嘉忽然有些庆幸他从前总是沉默寡言,因为眼下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她都难以招架。 她故作轻松道:“说得好像我们是那种关系。” “不像吗?”他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一遍遍确认。 比起积年累月的飘渺心事,身体确实更容易向彼此敞开,反而能够契合无间。她几乎忘了纵欲也是七宗罪的一种,代价是令亲密显得浅薄。 周仪嘉在越棘手的场合反而会越懈怠,百口莫辩便索性在沙发上躺下去,双掌捂住眼睛养精蓄锐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知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她翻身趴上沙发扶手,双手荡下,仿佛只是迷 第89章 失在游乐场里,干脆就地休息,“是在这里。” “小孩子只会亲近第一眼就有好感的人。但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点头的幅度轻得不知道算不算打招呼,转身就冷淡地上了楼梯。” 几十年间房子的陈设会改变,但楼梯仍是同一座,俨然在他身后的时间里延展。周仪嘉一抬头便能看见,却仍觉得不够真切。 “那时候假如也愿意为我倒一杯水,大约我都不舍得喝吧。”她无奈又不解,“这样的梁希丞怎么会怀疑我不想见他。” 第38章好久不见。 “这样的故事你想听的话我还能讲很多。你说你愿意一直看着我,可是在那之前我就习惯了你眼里没有我。这种习惯也不是那么容易摆脱。” 周仪嘉仰头望着他的脸,目光渐渐垂到胸口,落在被她扯松的领口。她伸出冰凉的食指,轻轻按了按那里的皮肤,温情脉脉的眼里溢出受伤的神色。 他在无声无息间便落入彻底的下风。一时不知是否该向她道歉,又该为哪件事道歉。 勾缠领口的手指再度被他握住。 梁希丞挨着她坐下,扣着她的五指穿过衣服的下摆,用温热的心口温暖她体温偏低的手指,忍着她指尖凉意带起的阵阵微痒,问:“这样算态度热情吗?” 周仪嘉又歪过头微微启唇暗示,投怀送抱的某人却并不让她如愿,只轻声说搬家的时候有把她的衣服一起带来,又问她这次打算待几天。她只好夸下海口说不会再走。 彼此额头抵上额头,大约并不是一个倾诉心事的好时机。他浅浅吻过她的唇,未曾计较承诺的真伪,只低声地问:“不要再见其他人……可以吗。” 周仪嘉没有问他口中的“其他人”范围里有谁,只是轻易地应承下来。 这次的诺言或许多了几分可信度,因为几天后他竟然见到了冯天硕。 周仪嘉原本便在忙着筹备自己的第一个专场演出,地点定在上海。因为他的缘故,干脆提前把整个团队搬了过来。阿硕负责她的演艺经纪的同时兼任她的乐手,联系好了排练场地并负责上门接送。 敲门时是狗爪给他开的院门。阿硕盛赞她养的狗美貌与智慧兼备,问叫什么名字,周仪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忘了取名。 她厌倦沉重,也不热衷对万事万物赋予太多意义,随口说:“如果非要取一个名字的话可以叫jeffery。是我想到狗联想到的第一个名字。” 门票只卖几百张的小型专场,她却煞有介事地投入所有时间。出门时她以为梁希丞会不太高兴,但他只是平静地和阿硕打过招呼,似乎并不纳入“其他人”之列。阿硕同样给他回以问候,点头说“我们见过”,神情却反而有些异样。他口中的见面显然并不发生在北京或者川西,应当发生在更久远的从前。 或许他也是近日才终于对上号,惊讶于周仪嘉居然意外地长情,眼前这位让她不远千里坠入爱河的新任男友,竟然也正是许多年前好友口中阴魂不散的那一位。认出本人的那一刻他险些脱口而出一句“幸会”。 他无意对大小姐的私生活多作评价,只在开彻出发时问她:“当时选在上海办专场不会也是为了他吧?” “不然还能为了谁。” 阿硕用戏谑的口吻说:“还以为是咱的青春梦想。” 周仪嘉根本不记得小时候有没有说过将来要一起开演唱会,听完只是笑出一声,大方点头:“也可以这么算吧。” 从别墅区到排练场地恰好驶过他们曾经的学校,周仪嘉望着熟悉的楼宇忽而有些恍惚。阿硕指着音乐厅的方向说他还想过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排练场所可以联系过去的老师,问能不能趁周末出借场地。周仪嘉不知想到什么,下意识地说:“幸好你没有找。” 青春年少仿佛已经隔着前世,却又好像始终活在她的身上。 能被称之为梦想的东西也未必都光芒闪耀。公众号给演出宣传的推文阅读量刚刚过千,但周仪嘉怡然自得,甚至拒绝了尹子 第90章 姗帮她用渠道资源宣传,安然享受籍籍无名的自在。 演出票预售前几日,黎曼在一场会议结束后被单独留下,问她介不介意提供一些私人性质的咨询。梁希丞的口吻仿佛是要她为私人客户提供严肃的投资建议,但提出来的问题却是询问演唱会一般需要如何推广。 长期追星的她俨然来到了更为专业的领域,张口便数出许多地推策略:“有些会铺地铁大屏,无人机表演,夸张的买纽约时代广场的屏幕、买星星的都有……” 众多五花八门的方案最终都未能落地。他想她大约从来没有过登上时代广场的打算。于是第二天黎曼打开全员邮件列表,只发现了奇怪的员工服力,可以领取一张小众演出门票。 周仪嘉微信加过黎曼之后几乎没说过话,突然收到一条说会支持老板娘演出的投名状。她难得对他表示抗义,无奈地调侃:“这么担心我卖不出去票吗?”又说,“其实没什么所谓。我也可以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彩排当日她果真将他带去了现场。空旷的live现场没有座席,他伫立在黑暗中听她开嗓。即便说是唱给他听,歌词却也与情爱无关。繁杂混乱的意象拼凑成迷梨的曲调,大约从词曲写出来的那一刻便没有预设任何听众。 周仪嘉唱歌时不会看台下。舞台上的她对世人没有倾诉欲,好似也不需要任何人听懂。 试音其实不算是表演,时时刻刻都要停下来和各单位沟通,长达几个小时反复地和音响、灯控、乐手磨合。周仪嘉下来时已是日暮时分,在后台寻了一圈没有见到他的影子,才发现他一直站在台下的角落。 好像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从前缺席过什么。也许这些从来不在他面前呈现的部分,才是真正的周仪嘉。她说的“没所谓”并不是安慰谁的托辞,是真的没有什么所谓。 世俗的声名,台下的目光,对她都毫无意义。 有一瞬间他觉得她也并不需要自己站在这里。 但周仪嘉还是从黑暗中向他走来,惊讶地说:“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双眸仍然保有一丝抽离现实的清冷,却将他看在眼中,上前紧紧扣住他的腰,对他交托疲惫的躯壳,要他带她回家。 他用肩膀支撑着她的重量,忍不住抚上她的头发,想等她催促,再听她说一遍“带我回家”。 在这个无人见证的角落,他突然不希望演出真正开场。他想永远是她唯一在意的听众,想每时每刻确认一遍来自周仪嘉的信赖与偏宠。 这份虚荣,能否被宽容。 * 演出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初夏夜,气氛热闹非凡。乐迷堪堪塞满场地,周仪嘉的许多朋友也都前来捧场。livehouse外摆满了祝福演出顺利的花篮,伴随着欢呼一起组成缤纷的夜晚。 周仪嘉下台后和来捧场的朋友们一一合影,后台人来人往,比演出进行时还要繁忙。 梁希丞留在观众区,意外碰见了黎曼,替周仪嘉接受了她和朋友的一通恭维。手机上又弹出沈湘的消息,问他订的花篮送到没有,让他去细看一下他特意定制的祝福语。 退场时分,梁希丞低头随着人潮往外走。阿硕正带着一群人上楼,和所有人擦身而过,向后台的方向走去。 都是过去乐队的老成员,几年未见联系也不多,但周仪嘉见到仍然很惊喜,感谢她们的到来,并和每一位拥抱。 拥抱到最后一位却不再适宜。她抬头看见站在所有人身后的柯泓傑,停下了动作。 比起来见她,他更像是来捧阿硕的场,此刻却无可避免地站到她的面前。 其余的成员多多少少都对这一幕有所准备,默契地随着阿硕去往另一个角落叙旧。只有他们两个还站在后台的门边,似乎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打算。 周仪嘉将手中的几束花搁在化妆台上,回头先对他说:“好久不见。” “不久。”柯泓傑笑了笑,“这不是我回来见你的第一面。” 时 第91章 间在他脸上并没有太多变更,淩厉的眉眼只比当初多一分淡漠,连笑起来都带有隐刺:“j-m年会那天我有去听你上台发言。你真的有听进去我的话,一眼都不会看台下。” 第39章故人。 后台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时而有人来打招呼,打断他们的谈话。柯泓傑却耐心很好,始终倚在一边旁观,变成一道沉默的黑色剪影。 周仪嘉过了许久才提醒他,可以进去和阿硕他们一起坐。他却执意在这里看着她,说:“以前见你一面,比这样要难。” 后台的门被上一个经过的人带上,意外地给了他们片刻的宁静。她不得不陪他回溯过往。 那天她用似是而非的“试试看”草草答应告白,已经是毕业之后。没过几天他便随父母回到加拿大,而她也在一个月后飞往英国。 多伦多到伦敦九千五百公里,横跨两洲不断地飞行,每次相见却觉得她心不在焉。在新的国度开始新阶段的大学生活,当然会很大程度上改变一个人。他以为是这个原因,因此只好用所有的空余时间更频繁地飞行。 直到最后连看在眼中的尹子姗都被感动,几度劝她好好珍惜。但周仪嘉身边总是隐隐约约地人来人往,身为闺蜜没有批判的立场,唯有一次次地在他面前袒护,面不改色地解释“只是一起看展的朋友吧”,或“只是在资助青年画家”。 忘了哪次争端他问这些长途航行是不是其实都没有意义。周仪嘉看着累计到一个夸张数字的里程,连那样桀骜不驯的人脸上都展露出灰败,失语一瞬之后平静地看着他:“既然这么累的话还是算了。”他至今记得她望向他的那个眼神,几乎算是真实的歉疚。 周仪嘉听完却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用浮夸的耸肩掩饰尴尬,像是诧异又像坦荡认下:“我做人这么烂吗?” 或许她也一度非常不想失去他,只是拖得越久便越找不到退回朋友的方法。拉黑彼此好像也是一种表达在乎的手段。他见过周仪嘉对多数人的姿态,即便被恶意中伤或发生冲突,她也不会主动删除联系方式,甚至不见得有多放在心上。也许只有他得到最彻底的拒之门外,算是某种优待。 “后悔过吗?”他问。 她的点头却是另一层含义:“后悔从一开始浪费你的时间和感情。不然今天也可以像拥抱阿硕他们那样拥抱你。只是现在不合适了。” 失去一位兴味相投的朋友可能是她的报应。而她从很早以前便已接受这个报应。 年会那夜阿硕反常地缺席派对说去见一位朋友,她现在终于知道那个“朋友”大概就是眼前人。当时的情形大家都心照不宣,他未曾露面也是因为清楚某个人在场。周仪嘉认为她不必赘述自己并非单身状态。 柯泓傑看上去也不会接受任何歉意:“现在讲这种话只会显得更无情。”却又淡然道,“但没关系。你这样的人,从小到大得到过太多,所以别人觉得贵的东西你扔掉都不觉得可惜。以前你为了满足自己的伤痛体验,总爱摆出一副讨好别人的样子。但其实只有真公主才热衷于玩假扮灰姑娘的游戏,扮不了多久又会觉得腻。” “奇怪的是,认识到这些之后我还是不想忘记你。”所以当尹子姗问他要不要把国内版权运营签过来的时候他一口答应,或许周仪嘉三个字还是对他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但如今的他比当时潇洒太多,只是笑着后退说:“分手记得通知我。” 周仪嘉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忽而很浅地拥抱了她一下,便转身开门出去。 打开门的第一眼,他比她先见到了梁希丞。这次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昔日针锋相对的敌意,反倒是满不在乎,淡淡掠过一眼便径直离去。 周仪嘉走出来,和始终站在门另一侧的梁希丞四目相对。 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唯有先张口解释:“不是我想要见他。” 他垂眸站在她面前,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一直以来他都隐隐明白,更了解周仪嘉的其 第92章 实另有其人。从前陪她彻夜排练,和她并肩站在台上的人并不是他。就连如今在他的位置窥听到这些剖白,也还是觉得有动听的成分。他也会紧张她动摇,甚至觉得这番话如果出现在几个月前,一切会不会都不同。 就像她说的,他只是占尽先机,也许没有他的话她推开门也会看见旁人。 而她也确实曾试着走出过那扇门。 在一起这么久他才真切地理解了港岛的傍晚她对他说的那番话。原来人有时候真的会怀疑自己欺世盗名。 彼此的神情在这个沸腾的夏夜有种太不合时宜的冷寂。 梁希丞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问:“想回家吗?” 这次换她轻若不可闻地“嗯”了声。 周仪嘉只草草卸了妆,沉默地坐上副驾驶座。 车刚启动她便接到电话。出差在外的尹子姗打来庆贺她的演出圆满成功,说回国会特意买直飞上海的航班,给她补一个迟到的庆功宴。周仪嘉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机械地不停点头应声。直到最后尹子姗小心地提起来:“柯泓傑今天是不是有去找你?” 周仪嘉很清楚身边的人一向听觉灵敏,显然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他连握紧方向盘的指节都在这一刻用力到泛白。她陡然清醒过来对尹子姗说“之后再说”,略显敷衍地挂断电话。 乍然见到故人对她而言都需要几分钟时间收拾心情,何况是梁希丞。 站在当下回望过去,她逐渐意识到他对柯泓傑的介怀也许由来已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友谊的开端,她为柯泓傑驳斥强势的音乐老师,而他在事后隐晦地问她,为什么非要出这个头。 那时候她以为梁希丞大约没空关心她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事实上时隔七年在川西的一个照面,他都能准确地叫出阿硕的全名。如今的她可以想象,从前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记住这些她从未向他介绍过的姓名,也终于明白了谁是他耿耿于怀不允许她会面的“其他人”。 他总是不动声色。像现在一般缄默,不会提问也不会诉说。 在驾驶途中挑起争端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她于是打了一路的腹稿,决心在停车后把话说开。 但梁希丞一到家就进门开始解扣子。他仿佛刻意拒绝沟通,在她想开口时他已经当着她的面解掉最后一颗,径直把自己关进浴室。 周仪嘉实在做不出冲进浴室赤身吵架这种事,只好等他出来。花洒声像一场不会停歇的倾盆大雨,她沉默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平复干涩的喉咙,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回到浴室门口迎接他的情绪。 梁希丞开门的第一眼便见到她,背着手贴住墙,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孩。 周仪嘉张口试图打破沉默,却听见他若无其事地把她的话都堵回去:“不是说这几天很累。不去洗澡吗?” 她忽略他的粉饰太平,毫不留情地戳穿:“既然听到了,为什么要装不知道?” “我没有假装听不到。”他很平和地承认,却仍是坚持,“先去洗澡。不可以吗?” 对视不过半分钟,他看着她的演出长裙,不知为何很不喜欢她身上残留的味道,别开脸露出抵触的神色。像是打算僵持到底。 周仪嘉不知道各自洗完澡吵架会不会比较有坦诚相见的加成,却还是不得不顺着他,叹一口气迎面走进去。 人在急躁时实在无心留意关门的力度,浴室门“砰”地一声撞上,响声在他的耳边不停回荡。敏感的神经仿佛也应声崩裂,他张了张唇,以为她故意对自己摔门,指尖不受控制地掐进掌心。 热水澡并不能驱散心头的阴云。周仪嘉吹干头发反而觉得愈加疲惫,推开卧室门便见到他端正地半躺在床的一侧,刻意在等她。他抬头望,看见她站在门口不动,又是一个执意要对质的姿势。 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让两个人都无所适从。 梁希丞刻意放柔了声息,像是一种请求:“过来先睡好不好?” “一定要吗?”时间还早,周仪嘉也并不觉得自己睡得着。 他抵 第93章 住下唇,神色坚决:“嗯。” 怀着满腹心事大约会注定辗转反侧到天明,周仪嘉却认命地长出一口气,言听计从地过去关上床头灯。 倏然间,黑暗笼罩整个卧室,她闭上眼躺进被子里。 只是还没沾上枕头,滚烫的身躯忽然覆上来,紧紧抱住她。他从未抱得这样用力,几乎不给她喘夕的余地。她在窒息的边缘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反而被他死死扣进怀里。 “梁希丞……”她不得不向他索要呼吸的权利。 他的力度稍许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呼吸。她察觉到温热的液滴从她肩头一直滑进背后,将她的睡裙都浸诗了一道。 周仪嘉心头一惊,反手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试图去摸他的脸颊,但尚未落到实处,便已不必再确认。他的眼泪不断地落在她的肩窝,仿若蓄积出一处咸潮的湖泊,时刻溃决。 她扶住他的肩膀想起身看一眼他的脸。梁希丞压抑着满腔的委屈阻止:“不准推开。”嗓音像在控诉她回来之后一连串的冷漠姿态。 别无他法,她只好不再乱动,任由他一直抱着。 一路回来打好的腹稿全都忘了个干净,如鲠在喉的焦躁也被冲刷殆尽。周仪嘉怔愣地轻抚着他微微起伏的脊背,每一滴眼泪都让她觉得自己罪不可赦。 黑暗中的亲密感总算让他没那么患得患失,觉得在这里发生口角也不容易让谁产生离开的念头。就算显得自私也好,他绝不肯拱手让人,也不容许她在别处继续灰姑娘的游戏。 周仪嘉感受着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觉得能宣泄或许也好,但持续太久她又开始慌张,试图解释道:“柯泓傑这个人就是这样……”没想到他连前三个字都不想听,十指狠狠揪紧她的腰,警告式地把她掐痛,连下颌都在发力中紧绷。 她只好住嘴,一篇腹稿从开头就被迫作废。 周仪嘉迷茫地深吸了几口气,在脑海中回忆一整晚的对话到底有哪处刺痛他的神经,下一句直截了当地说—— “结婚吧。” 突兀的三个字听起来像是儿戏。连他肩头细微的起伏都陷入寂静,花了好一阵辨别她的语气。 梁希丞慢慢地起身,抬眸去看她的表情。 黑夜令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眸冷静而坚定:“这样就不会分手了,不是吗?” 第40章婚誓。 第二天清早,他起床时的眼眶仍然浮肿。周仪嘉欣赏着他因为遮掩不了而苦恼的神情,把一声浅笑藏进枕间。梁希丞干脆回避她的视线,转过身沉默地扣衣扣。 前一晚他抱着她,语气慎重得像经过了深思熟虑,镇定地对她说“好”。第二天却谁也没有主动提起那则突兀的约定。 吃完早餐,周仪嘉留在餐桌边刷社交软件。他起身瞥见,发现她正在搜索如何申领单身证明。 她在法律上是香港居民,两地婚姻系统并不互通,如在内地领证需要额外向港府申请一份无结婚记录证明书,以防重婚。 梁希丞沉默地看着她翻完教程,又开始一条条翻底下的评论。 周仪嘉察觉到他异样的目光,退出常用的红色软件,扣下手机说:“干嘛这么震惊的表情?我又不会随口拿结婚来哄人。” 他想她全然误解了他眼神的含义。 深更半夜没有求婚仪式地随口达成婚约已然十分潦草,眼下还亲眼目睹她在社交软件上搜罗教程。不管态度再认真,这个场面对于婚姻而言都显得太过荒诞。 他不想他们的关系是这样轻率地迈入下一步,难免萌生退意。 周仪嘉听完直呼冤枉:“拜托,我也是第一次有结婚的念头,以前真连流程都没了解过。”下一句话则更显荒诞——“不要告诉我你要因为小红书悔婚。” 也许是昨夜耗光了太多力气,此刻只觉得哑然失语,无力争辩。 他其实很想确认一遍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要结婚,但说出口却变成:“去香港登记会比较方便吗?” 周仪嘉答道:“我是会方便。但 第94章 你可能要多准备一点。” 梁希丞冷静地说:“那就去香港。” 预约登记最终还是花费了十余日。周仪嘉独自飞去一趟走了些流程。到真正登记的那一日,他们一同登上飞往港岛的飞机。 走过廊桥时他不断回头看闲庭信步的某人。周仪嘉干脆在机舱门口停下,说:“现在逃婚还来得及,我可以大发慈悲允许你反悔。” 梁希丞牵住她的手坐进机舱,坦然地知会她后续行程安排:“证婚人会来机场接我们。” 香港的登记流程一定程度上会更繁琐,额外需要两名证婚人抵达现场见证。周仪嘉未曾过问,任凭他在本地找人脉过来帮忙履职。 落地却发现这个人脉她竟也认识。 周仪嘉第一眼没有认出对方。程天嗣很是受伤地说:“不是吧chloe?十年没联络而已,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他甚至用玩世不恭的语气,对身边的妻子夸耀,“别看她现在和我像陌生人,我们以前是一起走过婚礼红毯的关系。” 越界的玩笑吓得人简直要矢口否认。经过梁希丞点拨她才想起,原来是程家父母的婚礼,他们结伴做过花童而已。 程天嗣很早便随父母南下经营拍卖行,夫人是香港出生长大的标准港女,一口国语却说得相当流利:“就是你吗?”身为妻子当然见过他父母那场海岛婚礼的影像集,表现得十分惊喜。 拍卖行的女主人不仅落落大方,还兼有一张春花烂漫的嘴:“我有印象。当时看照片就说是大美人,亲眼见到确实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比起这些千丝万缕的渊源,周仪嘉倒是更惊讶梁希丞居然能和对方维系这么长久的友谊。 她从小左右逢源朋友众多,但总是一程又一程,旧时玩伴换了阶段便不再费心联络。反而是梁希丞,仅仅是参加婚礼的一面之交,却能在十多年后喊来公务繁忙的夫妇二人担当证婚人。 程天嗣还亲自开彻送他们去登记地点,故意对她卖关子:“那不一样。谁让他是我的客户。” 这边的婚姻证明只是一纸公证,甚至无须拍摄结婚相片。仪式却颇为正式,需要交换戒指。程天嗣按照程序上前递送对戒,周仪嘉却自行取出一个戒指盒,说要另外补上求婚戒指的空缺。他没想到新婚夫妇想去了一处,另一只手在梁希丞的眼色中放下,调侃道:“有人差我亲自护送戒指,看来现在不用了。” 仓促的登记时间来不及做复杂的定制,周仪嘉找出了过去那颗实验桌上捡来的废弃晶体,镶嵌成一枚戒指,造型朴素却蕴含太多青春往事。当初他承诺送她的礼物,虽然她不问自取,竟也承载了一生的誓约。 仪式结束之后,常年经手贵重珠宝的拍卖行主人大约觉得新奇,拿去拍照把玩。夫妇二人从各个角度鉴赏完毕之后却面面相觑,互相交换满怀疑窦的眼神。 周仪嘉把戒指拿回去,奇怪道:“怎么了?” 程天嗣先给出了自己的鉴定意见:“虽然这颗有点低调,但确实是净度很好的钻石。”他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委婉道,“假如你不信任我的话,可以再找人帮你出具鉴定报告。” 然而不必鉴定,购买它的人就近在眼前。 梁希丞本以为她不会再有机会想起,在他获得科技大奖、赢得一颗小行星命名的那天,她也在电话里表达过祝贺与艳羡,随口问他“星星在手里是什么样子,会像钻石一样吗”。其实大部分星系都只是气体与尘埃,但他不忍心说破,应道,“可能是吧。” 后来那次的奖金被换成了一颗钻石,一度成为了无法送出的礼物。有限的奖金不能在克拉数与净度值之间兼得,最终追求极致的纯净。虽然从来不曾浮夸夺目,但经年累月,始终流光溢彩。 或许只有不学无术如周仪嘉,才相信它真的是废弃材料。 却还是珍藏到了今天。 “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晶体能做到和钻石长得极其相似,却又不是钻石吗?”她还是心存侥幸。 程天嗣说:“人工培育钻 第95章 石都是那么多年前就攻克的技术,这个年代还有谁去仿制一种不是钻石的晶体。” 这大概是小学生都能想明白的逻辑。周仪嘉哑口无言,用眼神向梁希丞求救,大概很不想让旁人误会他刚刚登记结婚的另一半有智力缺陷。 他却只是笑了笑,好像遗憾没能瞒下去。 最后是程夫人出来给她解围,给了颇为浪漫的解读:“世上失败的爱情才会让人必须变聪明,当傻瓜是难得的幸运。”她温柔地安慰,“你不用费脑筋经营,幸福也会安稳到你手里,是天生好命。” 领教完她的口才,令周仪嘉对这位初次见面的证婚人油然生出钦佩。从小到大有那么多人或真或假地恭维过她天生好命,唯有这次她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 她由衷感恩,慨叹道:“假如你去做拍卖师一定很多人为你一掷千金。” 一旁的程天嗣难掩骄傲,透露人家确实大学便有执业资格。 拨冗而来的夫妇二人来不及吃一顿感谢宴便要离开,只约定下次在婚礼上再见面。 送别证婚人之后彼此的心情都更为复杂。周仪嘉把那颗被埋没八年之久的钻石小心收起来,看着眼前很会保守秘密的某人,陪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尖沙咀的海边。 好像依然是往日的两个人,只是牵手的无名指上多了一对戒指。 身旁不断有新人和他们擦肩而过,在父母亲友簇拥中欢腾地拍照留影。海风吹过无数游人,梁希丞望着对岸林立的楼宇,忽而想到也许她就出生在那里的某座医院。 他停在玻璃围栏边,突然问她:“你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出生证明?” 周仪嘉一瞬间领会了他的用意,倚在岸边:“你想问我有没有找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嗯。” “没有必要。”她顿了顿,接着却说,“他已经过世了。” 毕业前夕她从母亲的通讯中猜出对方的身份,得知他患癌时日无多。在他离世前的那段时间,她连每天上课都惴惴不安,担心某一天会突然接到电话说她的亲生父亲想见见她。她没有想好究竟该见还是不见。 “那一阵夜里总会梦到这个抉择场面。”她在午后的风中慢慢讲述,微笑补充。 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存在过她生命中任何一秒的父亲,就这样结束他的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母亲甚至不知道她早就得知这些。她总是被挑选的那一个,连知情的资格都要小心审慎等旁人的施舍。 “那时候大概很受刺激吧,觉得谁不要我我都要开心活下去。连血脉亲情都可以看淡,被你拒绝的伤心只会更容易消散。当时真的有一种盲目的自信。” 十八岁的周仪嘉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绝,也因此做出过退而求其次的潦草决定。 “尝试过才发现,原来选择权不在我。”弥敦道的远端矗立着古老的红砖教堂,举目可望。她不愿给过往寻找借口,也不想再忏悔,只用时过境迁的语气说道,“世上有那么多教义,其实许多都大同小异。人只是没有改变信仰的能力。” “我也只是没有停止爱你的能力。” 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和她叙述的语气一般风平浪静,最终却化为六千公顷的告白。梁希丞不知该为她怆然,还是自我庆幸。 最郑重的婚誓她其实早已向他说过,而现在她终于拥有她自己选择的家人了。 在这片土地上,她人生中第一次被遗起。但在今日,他宣誓与她终身结合。 站在游轮横渡的港口,她下意识抬起左手无名指看上面陌生的银色对戒。凭借一时冲动达成了毕生的契约,却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梁希丞扣住她的手,说:“不许摘。” 十指紧扣,他用迁就的口吻说道:“不管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不许摘。” 第41章交杯。 新婚之夜竟然又在航班上度过。 梁希丞第二天还有公事,只能当日来回。周仪嘉倒没有任何不满,既来之则安之地在飞机上一杯又一 第96章 杯地喝香槟。 中途他怀疑她喝醉,忽然过来吻他又在他耳边讲浑话,说:“早知道应该包机来回。milehighlove听起来也挺适合新婚夜……” 梁希丞用余光确认空乘并没有在听。周仪嘉黠然看着他:“合法夫妻不允许这样聊天吗?” 他过度的眼神关注反而吸引来了服务周到的空乘小姐,询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周仪嘉收敛浮浪的笑容,又多要了一杯香槟。 满杯的香槟被塞了一杯到他手中,周仪嘉一脸正色地绕过手臂与他交杯,说:“喝不了也装个样子。一辈子只有这一次。” 最后两杯都被她饮尽。她非要就着他的手帮他喝完他那一杯,倒头睡下之前在他发烫的耳边呢喃:“交杯酒都要替你喝……以后不许再说我不够爱你。” 梁希丞无奈地替她盖好毯子。 一生仅有一次的夜晚,窗外云层漫漫。机舱内是真实的世界,又近似云中的幻觉。 他在她安静睡着之后,才在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隐瞒众人的地下婚姻持续了许久,就连沈湘也是一个月后才得知。他见到婚戒还只当是热恋男女象征性的矫揉造作,听说他们玩真的才发出灵魂三连问:“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你们家里知道吗?” 梁希丞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想了想又补充,要撇除证婚人。 沈湘的关注点立刻被吸走,大发雷霆:“程天嗣凭什么比我早知道??就因为他老婆是香港人吗?” 封锁消息更有一些其他弊病。 下一个季度,梁希丞婚后第一次要出长差,周仪嘉索性趁这时间回北京一趟料理公司事宜。 正逢老谭的投资机构八周年司庆,老谭亲自给她致电,说她今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回必须过来出席酒会。他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好东西,跟你关系好,特意喊你。别人我还不叫。” 这位前辈创业前期牵线搭桥帮了她不少忙,周仪嘉碍于人情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便点头说届时一定前去道贺。 当晚来到酒会现场,群魔乱舞的景象让人不禁后退一步瞧瞧前台的墙上写的还是不是投资公司。 所谓的服力局竟然无关商业资源。老谭新投了一个机构,主攻男色经济,酒会现场游走着上身只穿一个领结的肌肉俊男,皆是对方旗下签约的健身网红。 老谭一介绍她的身份,老板对她很热情,特意喊来一位背着翅膀的酒保引她去吧台。 周仪嘉目瞪口呆的模样在极大程度上取悦了老谭。他酒过三巡洋洋自得,转着一个酒杯发表自己紧跟z世代的投资方法论,又摊开手道:“江湖上不是总说我喜欢投女创始人的公司?这不,你们就说我这投后服务到不到位?” 炫目的灯球下,现场掌声雷动。周仪嘉努力跟着鼓了两记掌:“……太到位了。” 周仪嘉拿起酒杯就预感今晚的结局不会太好,询问老谭为何不喊明明身在北京的尹子姗。老谭一副慧眼识人的表情,摆手道:“哎,她这个人玩不开。” 满场飘飞的翅膀裸男恰好是八位。老谭津津乐道地为她讲解,说专门请人算过,“八”这个年份好,要的就是这种腾飞的正阳之气。又表明她若对谁感兴趣,尽可去跟他们老板商量。 “谭总,我看还是把子姗给您叫来……”周仪嘉焦头烂额,干完手头的一杯酒,几欲先走。 她顾不得再保守隐婚的机密,举起左手展示无名指上的婚戒,紧急在他眼前晃动。 老谭一把将她拦住,迷迷瞪瞪也没看清戒指戴在哪儿,平淡地哦了一声:“上次好像是听谁说,你跟那个谁在一块儿了,是吧?说起来这事儿还算是我撮合的。你得谢我。” 说着手指一点,又来人给她满上一杯。 “……” 周仪嘉被灌完一轮酒,酒会正中央的香槟塔边正进行到游戏环节。她眼睁睁看着一位做母婴赛道的女创始人躺进了肌肉男模用大腿组成的秋千,没记错的话她有两个儿子上小 第97章 学。 旁边不断有人围着起哄录像,唯有老谭坚决不让她走,大言不惭地让她尽管放心:“没事儿,咱们这是内部活动,不允许拍照外传,大家都很自觉。”接着大声安排每个被投企业的创始人轮流上台,连几个男ceo都必须上去体验一把。 周仪嘉险些把尹子姗的电话打爆。 最后冒出来的居然是沈湘。他神通广大不知从哪个群里转来几个视频,截出里头有她的一帧,幽幽然道:「你玩这么嗨,今晚一定进得去家门吧?」 周仪嘉飞速打字:「你哪来的视频?」 沈湘啧啧称奇:「北京就这么大,一传十十传百。谭总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妙人。」 周仪嘉转而给梁希丞发消息刺探他到了哪里。本应早已下飞机的他却杳无音讯。她心凉了半截,问沈湘能不能联系上梁希丞。 「他今天回北京?」沈湘更觉好戏开场,兴头十分高昂,「我帮你去问问。」 过了两分钟,沈湘的消息回了过来—— 「他说在你楼下。」 周仪嘉举着信息界面去向老谭告辞,在一片沸反盈天中挤到他耳边:“人已经到楼下了!”老谭抽空理了她两秒,放行时还冥顽不灵:“那你下去接一下?喊他一块儿上来。” 来不及再管后半句,她囫囵应声迅速撤离,拿外套时太匆忙,还被锋利的金属翅膀割到一下手。她推开乍然转过来道歉的两大块胸肌,一叠声说没关系。 夜晚的商务楼下人迹寥寥,周仪嘉随意披散着外套,绕着大楼底部转了一圈,终于见到倚在车边的熟悉人影。 梁希丞身边没有行李,应当先回了住处一趟,发现她没有回家,才驱车出来找她。 周仪嘉匆匆跑到他跟前,他却只淡淡垂眸看了她一眼,不上彻,反而径直向前走掉。 她以为他生气,连忙扭头跟上。梁希丞却踏入楼底唯一营业的一家便利店,从柜台找了一盒创可贴结账。 回到车边,周仪嘉坐上路边的长椅。他托起她的右手,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掉那道血痕,又撕凯一张创可贴,小心地贴上她的手背。 他温声问道:“怎么弄的?” 她实在不敢说是被翅膀划的,脑海里闪过不知哪来的词:“流年不利……天姚坐命。” 梁希丞抬起眼,静静看着她表演信口雌黄。 他不说话时的眼眸本就容易显得冷清,又十余日未见,倒像是她故意出来偷腥。周仪嘉做贼心虚,先声夺人:“我是世上最无辜的人吧,这里是cbd诶,又不是夜店……我手指头都没有碰一下好吗。” “老谭这个人超爱劝酒,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又不能驳他的面子,我简直九死一生才跑出来。” 她越讲越替自己委屈,酒劲上来捧住他的脸,大有崩溃之意:“所以为什么还生我的气,你说句话好不好。” 距离一贴近,夜风捎来她颈间浑浊的气味,酒精中掺杂着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气,莫名令人眉心蹙起。 他的眼眶反倒因为她失去耐心的逼问而微微泛红,翕动双唇几度欲言又止,良久才迟疑地发出微弱声息:“我只是,很想你。” 周仪嘉猛然意识到,梁希丞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提前改签了航班回来,想更早地见到她,所以长途飞行再疲惫,也还是特意过来接她。 是她在不打自招。 周仪嘉喉咙一紧,愣了几秒,突然起身脱下外套。 她转身返回便利店,经过垃圾桶时把他撕凯的创可贴包装连着酒气熏天的衣服一起塞了进去。 梁希丞靠着车门,在幽暗的路灯下更显孤清。周仪嘉很快拎着一袋饮料出来,拧开一瓶柠檬水,在路边漱口。漱完一整瓶,她走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亲。 “还有味道吗?”她连目光都谨慎地放柔。 他淡声答:“有。” 她又拧开一瓶酸奶灌了半瓶,沾上他的唇试了试——“还有吗?” 还是有一点。他浅浅点头。 “还去不掉的话只能回家再处理了。”她用一种类似道 第98章 歉的口吻,小心翼翼地试探,“不会不让回家吧?” 梁希丞只是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她慌张询问。 秋夜凉如水。周仪嘉借口说冷,解开他风衣的扣子,把自己埋进去,使出浑身解数贴紧了他哄人:“下次出差回来我去接你好吗?什么活动都不会来了。” 梁希丞早已从她口中听懂了今夜的场面,却还是明知故问:“所以是什么活动?” 周仪嘉不想污染他的耳朵,只仰头轻吻着他的脖子保证:“没什么……反正以后肯定会先背调活动性质。老谭的微信我已经拉黑了。” 他怀疑道:“真的有拉黑吗?” 周仪嘉一顿,把手机塞进他手里,让他全权操作:“你想拉黑哪位都可以。” 解锁屏幕,最上面一条未读消息正是沈湘唯恐天下不乱地问她十里长街跪到了哪里。她瞟了一眼说早就看他不太顺眼了,要不就从这位开始。 话音未落,梁希丞忽而低下头,吻住她鬼话连篇的双唇。彼此太过熟稔,亲吻已然成为了身体的一种自然反应,她把所有的狡辩吞回喉咙,本能地闭上眼回应。 呼吸渐而变沉,她在他怀中抓紧他的衣襟,回吻时不知不觉压向前,渐渐将他抵上彻门。沉溺其中之时,他却轻轻将她推开,撇开脸道:“周仪嘉,你知不知道合法夫妻的意义?” 一会儿质问一会儿温存令她都无法切换自如,干咽了咽才勉强回过神来。 周仪嘉不愿捡回思考的能力,探身又去寻他的唇,戴着戒指的左手从身侧穿进他的衬衣,冰凉的金属划过他敏感的后腰,试图走一条捷径:“把我扫地出门之前可以先履行一下夫妻义务吗?” 他索性把她抱起来,反手打开彻门,塞进副驾驶座。 如她所愿,他倾身吻她,直到她脸上的暧昧颜色已然不适合绽露在街边。梁希丞微微松开,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为她解答:“那是你的家,没有人能不让你回去,我也不可以。” “只要你还想回。”他暗暗抿了抿唇,低头替她扣好安全带。 第42章大结局。 直到农历年前,他们才终于有时间一起旅行,来到很适合蜜月的芬兰看极光。刚落地赫尔辛基机场,周仪嘉便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城市,浅色花岗岩与满世界的冰雪令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一种浓厚的圣诞气氛,她待足三天才又飞去罗瓦涅米。 坐在机场休息室内,难得有种不必赶时间的悠闲。周仪嘉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风景,一对十几岁模样的情侣正牵手站在玻璃墙边,因为是亚洲人的装束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身形养眼的年轻男女像是逃课拍拖的青春片主角,俊朗的男生低头浅吻小女友的淡金色长发,只看剪影也显得十分浪漫唯美。 假如男主角转过来能不是周至灏的话会更完美。 这场在世界尽头魔幻的偶遇,早恋的弟弟和隐婚的姐姐一时不知是谁更尴尬。 周仪嘉仍难相信她长达近一年每天从家门口的小径路过,都成功地避开了家里人,千里迢迢来到北极圈却会被周至灏撞见。这很难说不是一种血缘的吸引。 甚至连那张报名表都是她亲手替他提交。周至灏在认出她之后坦然地招供,他们参加学校的北极科考营在附近的村落游学半个月,中途偷偷溜出来去隔壁城市玩两天。 周仪嘉听完评价:“青春期叛逆。” 周至灏毫无悔改之心:“干嘛,你年轻的时候没干过?” “我……”她和身边的梁希丞对视一眼,反驳的话突然截断在喉咙。 平心而论,如果当年有机会的话她大概也会义无反顾。 头一回见面的混血小女友arya极为大方地跟她打招呼,用英文问周至灏:“jeffery,这是你姐姐姐夫吗?” 周至灏看了眼梁希丞,利落地回了声“不是”,说:“是她男朋友。” 话音刚落,航空公司vip的中文服务人员正好过来递上护照与机票,半蹲下来用温柔的语气 第99章 说道:“梁先生梁太太,已经为您办理好登机,祝二位的蜜月旅行愉快。” 金发碧眼的欧罗巴面孔不明白她流利的中文出了什么差错,令眼前的四个人都陷入死寂。 沉默在她走后依然持续了几分钟。 周至灏的脸色铁青:“你最好能给一个解释。” “就是你见到的这样。”周仪嘉牵着梁希丞的手举起来,勾勾无名指展示他们被衣袖遮掩的婚戒。反倒是梁希丞对她的坦然有几分意外,默默望着她云淡风轻的侧脸。 周至灏不留情面,一针见血:“我看你才是青春期叛逆。” arya同样诧异,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姐姐结婚没有告诉你吗?” 周至灏寒声道:“不是没有告诉我,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亲妈都不知道!” 他们两个的航班是另一个方向,比周仪嘉更早登机。周至灏拖到广播催促的最后一刻才不得不离开,眼神一副不会让她好过的警告。周仪嘉怀疑他从出生那天起基因里就镌刻着与她相克。 送走两位叛逆早恋小朋友,梁希丞才开口,问她:“不要紧吗?” 周仪嘉脸上毫无惊天秘密被泻露的紧张,平稳地继续喝完桌上的咖啡,说:“没事吧。”顿了一顿又说确实遗漏了一件要紧事——“突然想起来刚才忘了让周至灏叫声姐夫听听。他这个人没有礼貌。” 梁希丞忽而伸出手握住她端起咖啡杯的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戒指。过去一年间他不是没有因为她的秘而不宣而有过忧虑,但此刻好像反而更忐忑,说:“你弟弟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他有资格说喜不喜欢吗?”周仪嘉不以为意道,“另一只jeffery都比他更有资格。” 后者正是刚刚迈入成年期的边牧犬,已经成为了他新换的微信头像。梁希丞此刻才知道它名字的由来,对周仪嘉的随心所欲有了新的认识,唯有无奈一笑。 见到意料之外的亲属令这场旅行的重点都似乎有所变化。 极光出现之际,他们在冰海间相吻。黑夜中的瑰丽奇景仿若可以跨越时空,静谧而神秘。梁希丞望着夜空想到第二日的返程航班,在她耳旁又提起:“回去可能所有人都知道了。” 周仪嘉的神情在漫天纯白的雪地间更显平和,似乎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不是说这里是世界尽头吗?越过世界尽头之后当然要回到原点。” 蜜月旅行反而像是一次逃离现实的私奔体验。 事实上还没登上回途的航班,周仪嘉便接到了李潇君的质问。两个人刚落地上海,便要直接前往她家中赴宴。梁母都已接到通知,提前赶来。 成年之后,周仪嘉每次回周家的心情其实都颇为沉重,所以回国时选择移居北京,尽量减少踏入这栋屋子的频次。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要带着梁希丞一起体会这番沉重。 万幸的是周南盛不在场,茶桌边只坐着李潇君和梁母,两位不约而同地穿戴名贵,令这一方茶室堪比肃穆会堂。桌上甚至焚了檀香,一盏春茗却无人品鉴,家中阿姨上前替换了新的茶水,询问周仪嘉和梁希丞的喜好。 周仪嘉正要说不必费心,阿姨弯腰拿起桌上本来竖着的一台平板,不知该摆放在哪里合适。她一扭头便见到视频连线的周至灏横躺在酒店床上看戏。这场会面的始作俑者仍然远在北极,隔着时差和断断续续的信号,油腔滑调:“怎么,我不可以听吗?” 李潇君本维持着主人家的体面微笑,但梁母自他们二人走进来之后脸色便显而易见地不佳,李潇君也不输阵势,神色很快冷了下来。 她只好拿儿子祭旗,对着不停挪来挪去的阿姨皱眉:“你让他闭嘴。” 阿姨也不敢挂他的视频,轻声细语地捧着平板翩然而去:“小灏,我先带你出去噢。” 这番动静令庄重的气氛多少透出轻浮。 梁母大约更觉不堪,忽然在寂静之中叹了口气。 梁希丞先出声和她打了招呼:“妈。” 梁母神容平静:“你在喊哪位?” 第100章 他顿了顿,竟垂眸道:“都是。” 突然受了这一声的李潇君也不好再为难,抬手招呼他们都坐,说上次见面没能好好聊聊,又责怪周仪嘉什么都不往家里说。 “结婚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只是不好这么自作主张。”李潇君先表明了态度,给了半个台阶。 她又问他们是什么时候领的证。周仪嘉如实答了个“去年”,李潇君的眉头也不禁皱起来,匪夷所思:“我是一点没有教过你怎么处事吗?” 气氛倒还不如让周至灏在场。 梁母默声听了许久,终于疲惫地开口,只看向自己儿子:“你爸爸知道你结婚吗?” 梁希丞答:“不知道。” 她好似承载着一份难以言表的伤心,又觉得荒谬可笑,忽而轻叹一声,向李潇君言明自己方才车坐得头痛,礼貌辞别。 走回到过去的房子里,面前是一片空旷幽寂。 梁母已经许多年没有踏入这处宅邸,其实细看的话早已有了新人生活的痕迹,连院子里都多了一条宠物犬,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的陌生人。她一向对猫狗有些发怵,站在门口许久未动。最后是梁希丞跟了过来,把jeffery系回了狗屋。 “你对这些不过敏了吗?”梁母看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陌生。 梁希丞说:“一直都还好。” 母子俩历年来都说不上几句话,梁母已经忘了上次和他促膝长谈是什么时候,又或者从未有过。 梁父如今活得豁达,也许坐起来垂钓都比儿子的婚姻更重要,家族事务的压力又全都回到她一个人肩上。从前她选择逃避,选择一种独立的人格,所以和亲生儿子都十分疏远。而他也养成了极为寡言的性格,大约不觉得需要对母亲交代什么。 外人或许难以想象,投身教育事业一辈子的她,亲子缘分其实淡薄。 梁希丞望着母亲失望的眼神,忽然理解了周仪嘉迟迟不愿上告家人的原由。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永远不必接受世俗的审判,也不必坐在一处地方听取任何人的诘难。 梁母的态度其实算得上慈和,甚至主动想化解他抵触的姿态,解释道:“我不是对周仪嘉有意见。只是对你惭愧。你的很多选择我现在都不理解,可能是过去我和你父亲都没能把心力放在你身上。李潇君说她没有教过女儿如何行事,她只是客套,否则哪里有你们今天的作为。是我没有教过。” 最后连语气里的疲态都遮掩不住痛心,像是一场迟来的自我反省。 梁希丞听得懂她对他婚姻的开端颇有微词,却仿佛根本不在意,甚至也不在意她的反省。他开口只让她好好休息,等身体状况好一点再找时间一起商议婚礼日期。 长途飞行和时差令他的身姿也显得疲倦,先她一步上楼休息。他的不在意近似一种原谅的质地,离开时还淡然地宽慰她,他并没有觉得过去缺失什么——“如果您非要从现在开始补足母亲的身份,那就请对周仪嘉好一点。” 深夜里,相邻不远的两栋房子皆亮着灯。 周仪嘉很快从家中出来。其实李潇君对婚事本身并无异议,关起门来也没有太多好指责,只是暗讽她本事越大做人也越乖张,每次都让家里措手不及。她左耳进右耳出,没一会儿便找借口溜出来,说要问梁希丞那边的状况。 其实她也不敢给他打电话。梁母方才离席时的脸色有目共睹地难看,让早做过最坏打算的她心里都多了分怅惘,怀疑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心情是否也不过如此。 鬼使神差地,她像小时候那般靠近他家的院落,来到他的卧室下方。 这个视角让她觉得莫名熟悉,仿佛什么时候来过。仔细回忆才想起有一年他缺席期末考试,请病假在家,考试前夜周仪嘉却无心复习,大半夜跑来他家楼下,喊他从二楼窗口往下看。梁希丞一脸倦容问她:“怎么了?”明明是她想见他,却仰头站在窗台下,从容道:“怕你一个人寂寞。” 如今她有了一位同谋。jeffery 第101章 被她解开了系绳,很配合地对着窗台叫了一声。 又叫到第二声,窗户真的被推开。 梁希丞从熟悉的角度望见她,怔了一怔。 几分钟后,他悄声无息地下楼,跟着狗尾巴的指引找到角落里的周仪嘉。 花园的树上悬挂着新生的槲寄生,见到她的惊喜化为轻盈的一吻。周仪嘉抱着他藏在树后,说:“你妈妈不会告我私闯民宅吧?” “你是她法律上的儿媳,她能告你什么?” 周仪嘉“哦”了一声,稍稍放下心。 梁希丞却又说:“不过这里可能有监控。” 周仪嘉下意识拉着他东躲西藏,找到一个墙角的盲区才开始困惑:“为什么公开之后反而像在做贼?在香港公证婚姻证明额外多花两千块,都是白交的吗?” 他后背抵着墙壁,双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觉得她抱怨的语气其实也很轻快。 许久未见主人的小狗摇着尾巴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周仪嘉蹲下去抱住它,小声问:“你没有喂它吗?” 梁希丞说:“出去这几天白天都有人过来喂。应该只是想你而已。” 周仪嘉可怜巴巴地摸摸它的头,惺惺相惜道:“好可怜,今晚跟我一样无家可归。要不跟我回去吧。” 他勾住周仪嘉的手指,把作势要走的她又拽回来:“那我呢?不要了吗?” 周仪嘉考虑了一下才说:“明天吧……今晚就私奔的话怕阿姨受刺激。” 登记结婚后但凡身在同在一个城市,他们几乎不曾分离。短短一夜竟也觉得不习惯。 梁希丞还是不太情愿让她走,但想了想事态确实需要几日的时间平复,最终仍是松开手,妥协道:“那明天也要来。” 周仪嘉嘴里说着“保证会来”,一边后退,一边捏住怀中的狗爪朝他挥动,低头教道:“跟他说明天见。” jeffery仿佛能听懂,吐着舌头轻喘了两声,随即跟着她一起转身。聪慧的它其实早已能够翻越院墙,却从不越界,在女主人的唆使之下才第一次向着自由一跃而起,高高跳过栅栏。周仪嘉满意地望着它腾空的矫健身影,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回头,用口型对他说道:“明天见……宝宝。” 夜色中,她的嘴角扬起笃定的微笑,信誓旦旦地向他许诺。大约是恋恋不舍,她走出几步又折返,来到黑暗的角落亲上他的脸颊,才回头追上已经逃之夭夭的共犯。 梁希丞站在原地,望着她轻车熟路的背影消失在栅栏的另一端。 月色独照,见证纯真的誓约。 这一刻他忽然发觉,也许旁人并不真正了解周仪嘉。 她始终沉伦在欺世盗名的恐惧之中,却也在这恐惧中如鱼得水。周仪嘉从来不是公主,也不愿当灰姑娘,反而更像一个小透。 对窃贼而言,家是她可以一直偷到东西的地方。 而那里的主人说,不必改邪归正。 今生欢迎你的光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