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人皆知》 第1章 《尽人皆知》作者:阿猫仔 简介: 梁雪明x虞明乐。影帝x商人 梁x虞 温柔体贴空心人x口轻舌薄富n代 紧急会议凌晨四点结束,闵叹夏在过道叫住虞明乐。 年轻漂亮的小明星弯着眼,对虞明乐说: “雪明哥要和我结婚了,虞总,您关照我们这么多,还请赏光出席,千万不要多礼避嫌啊。” – 这是虞明乐认识梁雪明的第十个年头。 是爱上梁雪明的九年又七个月二十三天,是他与梁雪明离婚的第八年。 虞明乐掏初烟来。 点燃之前,他又想起,梁雪明反复劝他戒烟。 可又怎样呢? 虞明乐轻嘲一笑,点起了烟。 ——反正,无论他变好,还是变坏,梁雪明都不喜欢。 标签:破镜重圆娱乐圈狗血年上明恋美攻美受换受he 第1章霉运 从fittro出来时,邸婷婷特意塞给虞明乐一张寺庙的邀请函。 她拍着虞明乐的肩说,这家寺庙不对外开放,但是很灵验,叫虞明乐近期抽个空,一定、一定要去拜拜。 虞明乐接过那张檀色纸片,心想,自己这个五月份,确实开头开得不算好。 五月二日,大修剧本重新拍摄的电视剧《处死》,男三号公然开撕戏份片酬;隔天,新来的住家阿姨丢掉了虞明乐枕头下的香水瓶,理由是看着已经空了,而虞明乐床铺凌乱,为健康与卫生起见,必须好好收拾。 五月五日,预报的季风提前降临,整个渊海一夜之间进入雨季。司机前脚给虞明乐洗了车,后脚,那眼看着阴沉沉兜着不动弹的雨,就噼里啪啦地裹着冰雹砸了下来。 然后就到今天。 气温骤然间降了又降,虞明乐在清晨冻到半醒,迷迷糊糊想着梦到的人、打算纾解一下情操,越弄越不舒服也就算了,总算强挤出来的那一刻,腿还抽了筋,差点疼出心理阴影。 虞明乐就这么忍着痛,咬牙奔波一天,右边的脚腕倾斜不到一厘米就疼痛难当。 理论上,他应该立刻回家,好好歇上一歇。 实际上,虞明乐就是这么打算的。接到执行总监于殊伟的来电时,虞明乐的车都已经开进岚迩新坐标的大门了。 于殊伟在蓝牙耳机里哇啦哇啦喊,对虞明乐说【大家】晚上一起吃个饭、仔细商量一下,先把与网络频道的综艺合作抬上来、再把《处死》的男三号换掉云云,虞明乐一边低头划着论坛,一边回于殊伟道:“我没这么工作狂,老于,我是风行的老板,不是你拉磨的时候帮忙添豆子的驴,好吗?” 于殊伟又在电话里哇啦哇啦:“哎呀!驴哪里会添豆子?……我好不容易骗雪明来请客……” “……” 再后面,虞明乐怎么同于殊伟回的话、回了些什么话,他都记不大清了。 因为回过神来,他人就已经折返风行娱乐总部,瘫在艺人食堂的招待包厢的沙发上。 晚饭好像是约在七点半。 ……现在还不到七点钟。 虞明乐半阖着眼,慢慢吐出一口气,叹:“好吧……” 他对自己讲说:“好吧,虞明乐,你就是个……啧。” 虞明乐的话含含糊糊没说完,那块正对着他、循环播放风行艺人近期活动集锦的电视屏幕上,突然闪出了闵叹夏的笑脸。 ——这可真是一般人都忍不了的晦气。 虞明乐坐直身体,来回摸了两次触控桌面的关机键,他的霉运再一次不管大小事地发动:开关键接触不灵,电视关不掉了。 虞明乐不耐烦地连推三次音量,把那些围绕在闵叹夏身边、也围绕在虞明乐耳边的,夸张夸赞这位新人观察仔细、联想能力强、推理大胆……种种种种,写在台本上又被背出来的溢美之词的声音,全部摁灭下去。 好歹是安静了。 虞明乐瘫回沙发靠垫,还没及舒一口气,休息间的门就又被人推开。 虞明乐不耐 第2章 地转过头。 但进来的人是梁雪明。 但进来的人,是。 梁,雪,明。 这人的头发抓了简单的造型,脸上也带点淡淡的妆痕,最外穿了件深咖色的绒面风衣,浅灰色的领子翻过来,沿梁雪明的颈间到腰际折出一条不算太笔直的线。 他进到休息间,反手关上门,抬起眼,看向虞明乐。 梁雪明笑着说:“小虞总,一起吃个便饭而已,怎么这么早来。” 虞明乐姑且哼了一声。 他看着梁雪明,一边在心里想,“气质”的完成度,果然是靠脸。 ——和身材。 ——和声音。 虞明乐盯着梁雪明走到小吧台那边,梁雪明坐到高脚椅上,与沙发隔着得三米多远。吊灯的光打在梁雪明的发顶,从刘海的缝隙间渗过眉眼鼻梁。 梁雪明过于漂亮夺目的五官,就这样被阴影笼罩,像是浸了水,起了雾,成为暧昧而又模糊的轮廓,一下子更远了。 虞明乐喉结动了动。 电视机里,斑斓过曝的光影犹在不断地、缭乱地闪;屏幕边沿的黑框上,虞明乐还看到他自己: 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下巴高抬,嘴角抿着往下陷。 ——好一张像是又亏下去六个亿、一时半会儿讨不回来的臭脸。 败坏心情,惹人讨…… “我和殊伟讲今天不喝酒了,我排几个合口适胃的菜。大家一把年纪,还是养生要紧。”梁雪明随意在点菜用的平板上划几下,问虞明乐:“小虞总有没有别的意见?” 虞明乐慢吞吞站起身,向吧台走过去。 实则,过完今年生日后,虞明乐的一条腿也算迈进了最讨厌别人提年岁的坎儿,无奈梁雪明这个人讲起话来语气温和,嗓音又好听,再加上总是看着人笑,无论梁雪明说什么内容,都让人没力气生气。 虞明乐含含混混哼应两声,侧身坐到梁雪明对面,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 虞明乐想多听梁雪明说几句话,可梁雪明只顾着低头选菜。虞明乐闷了半晌,也不知怎么想的,忽而脱口道: “梁影帝,一进来就坐得离我八丈远,怎么,是小男朋友突然立了新规矩,要你和前夫避嫌啊……?” 说完这一句,虞明乐闭起嘴巴,脸色更臭了。 梁雪明没太计较,他朝虞明乐举了举手里的平板,无奈地讲:“又开这种玩笑,我不是为了点菜?” “哦,那还真是误会梁影帝,原来纯是我没有菜秀色可餐,够不上谈吸引力啰。” 话赶上话,不该说的刺儿顶完了,虞明乐才又闭紧了嘴。 他瞪眼盯着梁雪明。梁雪明叹气、摇头,而后,又笑着抬眸,向虞明乐瞥过来一眼。 这一眼格外慷慨,在虞明乐的脸上停留了快要三四秒钟。 梁雪明勾着唇,一双眼睛越笑越弯。梁雪明天生一张适合大银幕的脸,多少的光影都吃得下去。这会儿吊灯投下的光在梁雪明的眼里化成水儿,被兜着、托着,几乎是要挤出来。 虞明乐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秒开始没能忍住,傻颠颠跟着梁雪明一起笑了。 他望着梁雪明的眼睛,嘴唇不知不觉放松开一条缝,可也就是这一霎,虞明乐又看到,梁雪明背后那整面墙的茶色装饰镜上,照出了虞明乐自己的脸。 浮胀,惨白,眼袋快要坠到法令区,法令纹又快要越过嘴角,更别提下眼睑底下青黑一片,往日里那么明显的卧蚕,竟然一点都看不见了。 这张坏脸就飘在梁雪明清丽的笑脸后方,眼神更是黑得阴沉,简直像盯上了俊逸书生的孤魂野鬼、丑陋画皮。 虞明乐嘴角僵住,他偏头颔首,拄起颧侧,尽量让自己的脸落在阴影里、又用手遮挡起来,偏偏梁雪明这会儿非要盯着他看、非要问他:“这几天累着了吧?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和我说。” 虞明乐不想被梁雪明这样看,他敷衍嗯嗯两声,扯着无所谓的语调说:“是累啊,昨晚和许不凡那群人在fittro玩了个通宵 第3章 ,翻牌一直输,又罚喝酒又罚跳舞唱歌的,内裤都差点被王八蛋们扒掉。” 虞明乐一边说话,一边随手把梁雪明手里的平板拽过来,搓动屏幕翻看菜谱,呵呵笑着调侃:“梁影帝打算帮我什么?要不借我点手气,下次玩的时候好翻盘?” 梁雪明张了张口,虞明乐这会儿又不想听他说话了,抢白道:“少看点乱传风雨的营销号吧。你难得休假,社交软件都卸载了得了,断网……这阵子去南方玩玩也不错,我给你安排?” 梁雪明没及时回话。 其实也就几秒钟,虞明乐抬起头来,听到梁雪明说: “谢谢虞总好意,不过小夏最近拍摄忙,我们就不去了。” “……”虞明乐手指缩了一下,又连忙伸开,哦了一声。 他呵呵一笑,道:“忘了哈,我们梁影帝是二十四孝好男友来着。” 虞明乐把平板丢回台面,站起身往窗边走。梁雪明低头看了一眼选菜,默默下单,也站起身来。 天气预报明明没说今晚有雨,窗外那些树叶却个个儿疯了似的摇晃。贴着防窥膜的玻璃让天色更加发黑、阴沉,虞明乐从口袋里摸出烟,咬在嘴里,又去摸火机。他看到自己的脸照在玻璃上,看到梁雪明朝这边走过来。虞明乐就低下头去。 他一边摸索着口袋,一边含混地讲:“以为我发脾气是吃醋就多虑了梁雪明,我们离婚都离了八年……” “我知道,是我和小夏的事给公司添了挺多麻烦,没少惹虞总心烦,实在抱歉。” 梁雪明已经走到旁边来。虞明乐攥了一把自己的口袋,停顿几秒,又松开了。 他靠了一声:“居然没带火机。” 梁雪明站在虞明乐身侧,只看影子都隔着小半米的距离。雨点斜斜地朝着他们落下来,被玻璃挡住,发出小小的哒哒声,梁雪明笑着微微低头,轻轻对虞明乐说: “正好啊,虞明乐,你就少抽点烟吧。” 梁雪明已经很少叫虞明乐的名字。 虞明乐笑了一下,拿掉烟攥在手心,低着头,吐出一口气。 心脏难受。 虞明乐觉得自己心脏难受,他想,约莫是人往中年走,还硬要不服输地熬夜办公、五天只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以至于出现后遗症。 虞明乐将手搭在心口的位置,雨开始噼噼趴趴往他面前砸,梁雪明身上已经快要散尽的香水味,也向着他,慢慢地飘过来,和他的手臂、和虞明乐的香水味,靠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飞速滑铲一个纯感情流练笔作,非常之老套、烂俗、炸裂、狗血,会尽量让篇幅短短。改文风+改手法+改节奏三重debuff,so不足之处还请大家多多批评不吝指教…!!!><以及本篇大体上随榜更新~不定期掉落服力加更!请多多与我互动吧拜托拜托qwq~ 同期连载:cp1776641《玫瑰战争》抽象大天使x正直圣骑士:圣骑士誓为王国与百姓献出一切,陪天使睡一下也很合理吧? 下篇接档:cp1644966《美式甜心》外温内冷肤白貌美高岭之花x外热内烫直来直去单线程:斯威特.赫尔特耗时五年明白了一个道理——庄聿维,好睡但难追 另有预收:cp1776748第一人称古耽 cp2174759我流向哨,哥x狗 第2章小宴 虞明乐疑心梁雪明换了香水。 陌生且恼人的茉莉香自顾自到处飘散,雨下得越来越狠,噼里啪啦的声音解恨似得砸。梁雪明忽然笑了一下,说:“放炮似得。” “嗯……?” 虞明乐没想好怎么接话,听见梁雪明叹道:“小夏和殊伟他们过来,还不得被浇透了。” 这话就更不好接。 虞明乐张口斟酌,梁雪明却忽地站直身体、向门口看过去。 “哎,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梁雪明话音还没落下,包厢门被人一掌拍开,总监于殊伟油光锃亮的脸、圆滚滚的身子、哇啦作响的大嗓门, 第4章 同时挤进了休息间里: “雪明!怎么点的菜!我们刚一上来就被小接待给拦住了,说包间里下了五条清蒸忘不了儿!你是忘不了谁——诶,小虞总?!你来这么早?!” 梁雪明呵呵笑了两声,他往门口去迎人,于殊伟大大咧咧走进来,后头是签约导演来云灿、顶头的pd周自衡,还带着一位经纪人、一位助理。 梁雪明同他们颔首或是握手,最末才看到闵叹夏。 闵叹夏个子不算太高,白白净净地跟在这群不修边幅的人后面,一直低着头,见到梁雪明才仰起脸来,弯着眼睛叫了一声: “哥。” “嗯。”梁雪明温声答应,接过闵叹夏手里的口罩和帽子,问:“淋雨了吧?” “刚刚好没有呢。”闵叹夏小声回答梁雪明,又顿了顿,在门口站定脚步,两手并拢着垂下去,低头、鞠躬: “虞总,晚上好。” 那边的于殊伟没个眼色,也不管别人在礼貌问好,自顾自大声喊他要饿瘪了、赶着人往饭桌那边移动,梁雪明侧了下头,看到虞明乐站直身体,往这边走来。 风行娱乐的大总裁吃便饭都要穿定制西装,两只手全揣进裤子口袋里,意意思思同别人“哎”、“唷”两声就算打过招呼,快走到门口,才朝闵叹夏扬了扬下巴,颇为随口地回应: “哦,小夏,也来了啊。” 说完这一句,虞明乐迈步从闵叹夏身边路过,在来云灿等人的簇拥下,朝餐桌那边走去。 于殊伟落后一步,跟在梁雪明身边,哇啦哇啦嚷:“那个鱼——” “虞总加的,我哪儿敢多嘴。”梁雪明抬手搭在闵叹夏肩膀上,把人带着往前推,一边笑着对于殊伟说:“你去质问虞总吧。” 虞明乐那边正被来云灿推上主位,闻言抬了头,皱着眉往梁雪明这边看。 于殊伟大手一挥,当即表示不计较了:“那虞总要吃鱼,肯定是有深意!我不问、我不问。” 虞明乐笑起来,拾起筷子点了点于殊伟:“你现在这个狗腿子的模样我就很满意,老于,千万保持住啊。” 于殊伟“嗻”了一声,哈哈大笑,又挥斥方遒指点座次,把梁雪明发配到虞明乐身边的“三陪”位。 梁雪明跟着笑笑,坐下了,叫闵叹夏过来坐自己右手边。 自家公司的场地,菜上得快,众人吃到七七八八,点起来烟吞云吐雾。 梁雪明最晚放下筷子,顺手抽出几张纸巾。他将腿交叠起来,一边听那几人说咸道淡,一边把纸巾搭在膝头,不紧不慢地叠着玩。 一时间,饭桌上话题乱飘、吵闹无比,谁和谁都能搭秧着聊上两句。虞明乐意意思思夹着于殊伟上供的好烟,没去问周自衡借火,反倒突然问起梁雪明是不是换了香水的琐碎事来。 梁雪明反应了一两秒,没来得及回答,那头儿周自衡张了嘴,提起风行娱乐与山叶地方台联合出品大逃杀类新综艺的事情。 周自衡极力推荐闵叹夏去做常驻,总经纪与助理当然得紧随其后地附和、夸奖;于殊伟又趁机说《处死》的男三号干脆换人,也交给闵叹夏演;来云灿当即表示闵叹夏科班出身,还有梁雪明手把手盯着教,他打包票绝对没问题。 所谓烈火烹油。 梁雪明托起已经初具雏形的折纸小兔的脚,薄薄的纸巾材质在他掌心里软塌塌地趴下去,梁雪明不紧不慢地搓着兔子的耳朵尖,心想:油快要炸锅了。 果不其然,虞明乐一声冷哼: “我就说怎么今天老头乐的局儿,还把人家年轻小孩儿给叫过来了呢?合着不是为了吃饭啊?早说,我还能早点抬屁股,把主位这椅子让给咱们小夏啊?” “虞总,我……” “哎呀虞总你看你这话——” 见虞明乐要发火,于殊伟赶紧跳出来打圆场,闵叹夏想要解释道歉的声音被压下去。 梁雪明分出一只手,轻轻捏了下闵叹夏的膝盖,对闵叹夏笑笑,用口型比了声:“没事。” 那边虞明乐没理会于殊伟,却 第5章 转过头来问梁雪明:“怎么,梁影帝是什么意见呐?” 梁雪明想了一下,还是决定仅做客观回答。 “综艺和试戏我都看过,”他说,“小夏确实表现不错。” 最终,仅做客观描述的话,这一场饭局也并非不欢而散。 于殊伟等人毕竟是业界大拿,眼光和成绩都摆着,虞明乐总归是要仔细考量他们的提议。 电视剧那头稍有麻烦,新综艺的事情,板上钉钉。 时间过九点,雨停了,正事聊得差不多,是时候各回各家。 梁雪明起身,把方才叠的兔子乌龟小老鼠随手团了丢进垃圾箱,听见于殊伟还在讨好虞明乐、笑嘻嘻地问:“小虞总,今晚你是回新坐标吧?正好坐我车回去呗?” 梁雪明转身,见虞明乐坐在椅子上没动、低着头看手机。虞明乐的拇指随便在白光发亮的屏幕上点几下,漫不经心地说:“不回,许总的人一会儿来接我。” “哥,走吗?” 闵叹夏在前面轻轻问了一声,梁雪明回过头,道:“嗯,回去了。” 闵叹夏又规规矩矩低头弯腰向虞总道别,梁雪明也说了声再见。虞明乐盯着手机,一边给许不凡拨电话,一边不耐烦地摆手。 来云灿从后面迎上来,把梁雪明和闵叹夏往外推,嘴里大声调侃:“走走走,走走走,别耽误咱们小虞总的花天酒地夜生活!” 梁雪明被来云灿搡出去,又听来云灿对自己讲:“不过雪明,我必须得跟你说两句……” “来导,果汁喝高了?”梁雪明玩笑一句,低头把帽子和口罩递给闵叹夏,轻声讲:“先去车上等我吧。” 闵叹夏乖乖答应,有礼貌地同来云灿、周自衡等人道别,来云灿对着闵叹夏挥挥手,顺势把胳膊搭在梁雪明肩上,长叹了一声: “雪明啊……” 来云灿比梁雪明矮些,梁雪明被他压得弯腰驼背还得低头,听来云灿在耳边说:“听我一句真心话,雪明,别再打磨你的那个演技了。” 梁雪明侧过头,抬起眼来,看向来云灿。 来云灿一脸认真地说: “我和老壳儿他们特意去看的《金桔岭》,想着支持支持票房,但是吧……哎,你现在真的是有点‘精’过头。现在市场缺少的是‘拙’、是‘真’,梁雪明,梁大影帝,你也不想回头儿哪一次的票房没打过刚入行的新晋小人儿、草台班子,跌落神坛自降身价,跑去接电视剧吧?” 梁雪明笑了一声,抬手挡了挡来云灿的脸:“电视剧怎么了,来导,你这嘴可千万别在外面乱说话。” “我说真……” “我明白了,我下周就回农村去,蓑衣种地,返璞归真。”梁雪明笑笑,顿了顿,又低声道:“谢谢来导,我知道你为我好。” “哎!”来云灿摆摆手。 两人就着电影随便聊了几句,梁雪明寻到闵叹夏的保姆车,便与来云灿道别分开。 梁雪明坐上彻,闵叹夏看着他,疑惑道:“哥,今天这么冷,你怎么没穿外套来?” 梁雪明这才想起还有外套的事。 刚刚被来云灿推着往外走,衣服丢在包间没拿。反正也不要紧,梁雪明就“嗯”了一声。 无奈闵叹夏和梁雪明在一起快有三年,一下子看穿梁雪明的敷衍,眯起眼盘问:“不会是穿了,落下了,现在觉得回去拿麻烦,打算扔了吧?” 梁雪明顿时忍俊不禁。 闵叹夏的助理也在前排笑起来:“雪明哥也真是的,你要是不笑,那还能装着解释解释——” 闵叹夏忽然一按开门键:“我去拿。” “哎!?” 助理一愣,一抬头,闵叹夏的身影已经从车前晃过,朝电梯间跑去了。 就连司机都不禁咋舌:“什么有纪念意义的外套啊?还是品牌方的?急成这样?”?? 梁雪明一直有随手扔衣服的习惯,却是第一次遇到闵叹夏顾不得会不会被蹲拍、自己跑去找的情况。 梁雪明对闵叹夏的助理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第6章 他靠进椅背里,想起来云灿刚刚的话,拿出手机,打算看看专业影评人对《逃出金桔岭》的评价。 解锁之后,屏幕上方先掉下来一个营销意味十足的炸裂新闻: 【爆炸大瓜!这次风行是真的要倒闭……】 标题实在吸睛,尤其是吸引风行娱乐的小员工梁雪明。他手指一抬就点了进去。 【一手消息,风行绝对是要关门大吉了!今天我闺蜜刚去面试编剧回来,没有一个人有好脸色,她还正好看到风行的老板……】 看到第二行,梁雪明就品出来些许ai生成快消文案的味道。 他觉得无聊,向下滑了滑,直接翻看评论区。 最前几条似是而非的行业秘辛、震撼大瓜划过去,跟着两三个唏嘘经济下行做什么都萧条、可怜自家小艺人的感叹,再后面,不少人提到了梁雪明。 【梁在风行在、要是梁雪明解约了,风行才是真的完蛋了,除此之外都是谣言】 【风行还不是真的完蛋?这些年除了梁雪明,愣是没捧出第二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来】 【搞笑呢大哥哥?能捧出一个梁雪明就是老天开了风行老板的眼了好吧?】 【……】 一片混乱中,一条评论在后排弱弱举手出现: 【所以,那个,风行的老板,真的长得比旗下艺人还帅?】 第一个回复这条评论楼中楼内容是: 【嘎蛋!世纪婚礼已经成为时代的眼泪了吗?我会真的很受伤……】 梁雪明笑了一下,抬眸确认自己登的是小号,打算凑热闹也回复一句。 前面的助理哎一声:“回来了回来了。” 梁雪明抬起头,还没看到闵叹夏,又听见助理疑问说:“啊?衣服呢?没拿回来?” 司机在前面按开彻门,梁雪明看着闵叹夏坐进车里。 两手空空。 “我看包间里没有,应该是服务员已经收走了,没事。” 闵叹夏笑着解释。 助理还在前排纠结什么衣服值得闵叹夏亲自去跑,司机关上彻门,发动了车子。 梁雪明熄掉手机,侧过身,帮闵叹夏扣好安全带,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小夏的演技是不错。 梁雪明靠回自己的位置,心里想。 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撒谎时,闵叹夏的表情和语气皆无大的变化,不管多离谱的措辞,都能做到脱口而出。 那么,越是与他相处多年的人,越没理由去精心分辨。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所有地名、品牌、职位、装潢、构成皆为虚构,一切为无脑为行文服务,与现实无任何关联,不必深究qvq 第3章滋味 但是这个世界上,应该不存在从没撒过谎的人。 身为演员,梁雪明本人更不是什么诚实可靠的君子。 他说过许多谎话,因而也知道,人在撒谎时心脏十分脆弱,最恐惧被骤然揭穿。 尤其,倘若戳穿谎言的那位,是亲近在乎的人的话,杀伤力简直加倍。 梁雪明不是那么不体贴的人。 一件外套,无伤大雅,他没必要像个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法官一样,非得检举自己的恋人在讲谎话。 更何况,刚刚虞明乐撒谎时,梁雪明同样没有说穿。 贴着防窥膜的黑色保姆车滑出车库,不紧不慢地开进湿漉漉的夜色里,两三分钟后,高层专用的电梯“叮”一声落地,左右打开。 虞明乐手腕上沉甸甸地坠着一个衣物收纳袋,他面无表情地抬头,缓缓地左右看了看才走出去。 时间很晚了,车库里没剩几辆车,虞明乐的四台车并列停在专门的位置,周边更是一片空旷。 虞明乐走到外形最大的那辆nebriel-a前,感应光带亮了一圈,他拉开侯排的门,坐进去、关上。 光带暗下,轿厢与前排之间的分隔板慢慢升起来。 nebriel的后排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又柔软富有弹性的皮革包厢,虞明乐半跪在灰褐色的座椅上,几下脱掉自己的衣服, 第7章 把收纳袋的拉链拉开。 一点点的茉莉香,还有方才饭桌上不可避免地沾到的烟味、茶水味与热菜的味道,从拉链间散出来。 虞明乐垂着眼眸,细致地触抚这件风衣的深咖色细绒面料。他的皮肤被冷的空气、又或者别的什么刺激到,迅速浮起一层如同掌心下的细绒一样的,细小的疙瘩。 虞明乐滑下座椅,跪在自己的衣服上,他将大衣拽出袋子,整个披在自己的后背,腰身向前塌去。 “梁雪明。” 虞明乐闭着眼,一条腿抬上坐垫,他摸索着将大衣的袖子搭在自己曲起的膝弯。衣服上的细绒戳扎着后背,虞明乐一边亟亟地挤,一边闭着眼轻唤:“梁雪明、梁雪明……” 后背上的衣服只有一点存在感,并没有压力与重量。 虞明乐动作大了一点,搁在膝弯里的袖子就毫无生机地滑落下去。 虞明乐的额头抵在坐垫弹硬的皮子上,真皮是不好闻的、刺激的味道,有的地方被虞明乐自己的体温烫暖了,旁边却还是冰凉。 虞明乐的眉头皱起来。 他吆着嘴滣,不再出声,大衣彻底沿着他微弓的肩背滑下去了,上好的衣料滑稽地支./.棱在虞明乐喓./.臋的位置。 居然硬剂都剂不出来。 虞明乐烦躁难当,像早晨一样往逅譚,也像早晨一样没有耐心,他想着梁雪明,想着手指再哆一/艮、再/砷一点。 报复似得勭作让手臂很快酸累,虞明乐着急地喊着梁雪明的名字,声调越变越怪。 又急躁不耐,又像是快要沾到哭腔。 虞明乐的手落下去了,手臂砸到座椅边沿。 他消极放弃,被自己暴戾虐/待过的地方跳着痛。 虞明乐再使不出一点力气,他侧脸压在坐垫上,支着的腿也落下来。 虞明乐把背后的大衣拉扯到身前,抱在怀里,他把脸埋在衣领的位置,哑声喊:“梁雪明……” 他感觉喉咙发紧,虞明乐收紧手臂,想要把大衣的袖子拢到自己的身后去,搭在腰间、搭在胁下,可又觉得这样做比方才还要可悲、可笑。 虞明乐就只抱着衣服,不再动,也不再出声了。 他闭着眼睛,身体渐渐凉下去,腿开始发麻,有隐隐约约又要抽巾的刺痛感。 虞明乐心想,他的腘窝处,也是切实地存在过的,存在过梁雪明的手指、手掌、和手腕。 他也曾这样抱过梁雪明,曾经也是在这辆车里,梁雪明的衣服、嘴唇、牙齿,贴到虞明乐一无所有的后背,梁雪明对他说:“虞明乐,你是不是要把手背在后面。” 虞明乐觉得自己的知觉又回来了一点点。 他把脸深深埋在大衣里,就像今早埋在枕头里那样,微微的窒息感很快堵上来,虞明乐又试了几次。 但还是没用。 轿厢里只有一片凉透了的冷空气,虞明乐把自己依偎、深陷在深咖色的风衣里面,闭着眼,双手向后背过去。 太多太多年过去了。 太多太多的事记不清。 而且那时候,脑子、身体,明明都是混沌的。 偏偏虞明乐就是记住了——他那时以为,会被梁雪明狠狠地按住手腕、狠狠地往下压。但梁雪明只是碰到虞明乐的手指,交握,攥得很紧,掌心贴着掌心,始终没有分开。 虞明乐趴在大衣里,也慢慢、慢慢地,将手指攥入了自己的掌心。 虞明乐安静地待了好一会儿,感觉手指和手臂也都开始有冻得抽巾的倾向,才慢慢松开了。 他直起身,把梁雪明的大衣擦干净、整理好,放回收纳袋,又囫囵把自己的衣服穿上,按开隔板,钻去前排。 虞明乐在驾驶位坐定,从口袋里摸出烟和火机,点燃了,慢慢地吐吸。 车载屏幕闪出来电呼叫,虞明乐扫了一眼,点开,他喂一声,邸婷婷的声音传出来: “不凡说你今晚也要过来喔?他讲他晚到一阵,要我先跟你玩。” 虞明乐讲:“嗯,就来,我还要问你们借钱。” 邸婷婷在 第8章 那头笑,说:“好哇好哇,我最近钱多得都不知道怎么花。挂咯,一会儿见,快一点!” 邸婷婷说挂就挂,屏幕“咚”的一声灭下去。 虞明乐降下车窗,将这根烟吸完了。 他踩下油门,nebriel发出巨大的声响,轰然驶出大门。 - 晚十一点,梁雪明洗完了澡,收到来自姨妈的消息。 敏芝女士邀请梁雪明出席这个周末的换季大扫除活动,并且表示自己要换一扇新的防盗门,尚且缺少一个合适且帅气的监工。 梁雪明回复【好】,又随手搜了条中老年人熬夜十大危害的文章,转发过去。 敏芝女士秒回:【坏坏把我吵醒了】。 接着,梁雪明的手机哐啷哐啷连震,一连串的图片消息从聊天框下端挤了上去。 想也知道是猫的照片,恰巧浴室的门打开,梁雪明回了个表情包,没有再看。 闵叹夏披着浴袍走出浴室,来到梁雪明身边,随意地问:“这么晚,优姐的消息吗?” “小敏女士……”梁雪明一开口,闵叹夏就轻轻吻了他一下,梁雪明顿了顿,笑着说完:“的消息。” 闵叹夏也笑起来,双手搭在梁雪明肩头,向后交错过去。 这间上跃很空,除了基础家具外再没有别的装饰,因而显得格外安静。梁雪明与闵叹夏吻了一会儿又分开,闵叹夏投入地去咬梁雪明的耳垂,细声呢喃:“?……” 闵叹夏这样叫人时,总带着点黏糊的撒交感。梁雪明不至于听不懂,更何况,闵叹夏还小声贴在他耳边补了一句:“想要了……” 梁雪明问:“明天十点不是有活动吗?” 十点的活动,七点就要去化妆造型,按六点出门算,闵叹夏满打满算还能休息六个小时。 闵叹夏抱着梁雪明,安静了好一会儿。 梁雪明并不催促,只是安抚地轻顺闵叹夏的后背,又过一阵,闵叹夏在梁雪明颈窝间蹭了蹭,总算抬起头来。 “我都忘记了,还好哥哥帮我记得,谢谢哥。” 闵叹夏笑着低头,贴了贴梁雪明的唇角,说:“去休息吧?还是说,哥还有别的事情。” “没有了,上去吧。” 梁雪明起身,与闵叹夏一前一后上楼。 闵叹夏一面上台阶,一面和梁雪明说了几句隔天活动的事情。 有事业心,漂亮听话,知道轻重缓急,不会任性纠缠。 梁雪明走上台阶,心想,这样讨喜的人,应该没谁会不喜欢。 - fittro定有凌晨两点半锁门的规矩,尽管小姐少爷们谁也不把这规矩当回事儿,但又都觉得这样较真十分有趣、好玩,反倒是纷纷遵守下来。 许不凡急匆匆踩着两点二十七的线推开包间门,他跑得呼哧带喘,兴奋得两眼放光,都没介意今晚开得是他最讨厌的埃及沙漠主题,绕过在舞台区浓妆艳抹的演职人员,转身进了小隔间。 许不凡脚上沾了点沙子,他站在小隔间门口抖了抖,抬眼就看见虞明乐要死不活地瘫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抚/..着小月复,一双眼眯璃半闭,像是马上要被做成木乃伊抬出去了似得。 许不凡往沙发走,毫无防备地问了一句:“虞明乐,要死了啊?干嘛呢这是?” 虞明乐瘫着,眼也不眨,慢悠悠开口:“在专心回味被梁雪明c/.得要/.死/要/.活的感觉。” “……” 许不凡顿时瞪大眼,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虞明乐,嘴巴也张大合不拢,转头朝邸婷婷看过去。 邸婷婷拿着话筒,摊了摊手,指尖绕在自己太阳穴边转了转。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是良民……tat 第4章崆峒 许不凡跨步走到沙发边,简单粗暴地抽出一根烟来堵进虞明乐嘴里,又弹指叫人来点火,顺带咬牙切齿给了虞明乐一脚。 虞明乐不为所动,许不凡吸了口烟,瞥眼看见虞明乐按在月复部的手指犹在缓缓上下摩挲、按压,好似真在无穷回味某根曾经 第9章 搁进去过的东西。许不凡忍不住打个激灵,骂道: “他x爷的,老子真是要连夜爬上崆峒山了!” 虞明乐咬着烟,道:“别废话了,给我点钱。” “嘿!” 许不凡又给了虞明乐一脚,虞明乐交叠着伸出去的腿晃了晃,许不凡倒进沙发里,脑袋梗在靠背上,问虞明乐:“多少啊?说来我听听。” 虞明乐抬起手,比了个6,又比了个5. “六个半?!” “六千五,走公司。”虞明乐顺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六个半也行。” 许不凡不由瞠目:“六千五你都没有?直接问你爸妈要啊!” 虞明乐不回话,许不凡嘿了一声:“不会吧,你被伯父伯母断供了?” 邸婷婷那边还在响前奏,她从椅子上转过来,乐呵呵地晃着讲:“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富二代创业噢~” 许不凡深以为然,他拍拍虞明乐的肩,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来:“收手吧阿乐,回家吧,伯父伯母辛苦劳累大半辈子的积蓄,实在是供不起你在外面努力工作了……” 邸婷婷被许不凡逗得笑个不停,歌都不唱了,甩手把话筒丢给伴唱的人,也坐进沙发里:“我说救急不救穷,他这明显是穷呀!” 许不凡勾着虞明乐的脖子,转头问邸婷婷:“你给了啊?” 邸婷婷伸手比划个5,许不凡啧啧两声,对虞明乐道:“那我也给你五百,别说兄弟不够意思。” 虞明乐突然喷笑一声,邸婷婷也笑得在沙发上打滚儿,许不凡心道不对劲,一下子坐直,大声问:“你们俩什么猫腻!” 虞明乐夹着烟,拍拍许不凡的肩膀,叹道:“谢了兄弟,太够意思了,婷婷给的是五十。” “……” 眼瞅着许不凡再次开始咬牙切齿,虞明乐笑说:“其实要不是总有乱七八糟的记者闻味儿就上乱报道,我就自己处理点车房了……回头你去芸香那边的车库挑嘛,看上哪个,直接开走。” “得了吧,我自己的车都开不过来。”许不凡躺回沙发,把虞明乐和邸婷婷左右挤开,想起个事来:“不过哎说到房子,你们家梁雪明看房看到彦伟那儿去了,你不知道吧?” 虞明乐抬起头来:“梁雪明要买房?” “婚房吧?嘿嘿。”许不凡咧着嘴笑了两声,故意掐着嗓子说:“和他那个小男朋友一起去看的哦,琅柏曼系列的独栋,好事将近,哎,那你去不去喝喜酒?说不定还能当个介绍人——哦哦!” 许不凡话说到一半,突然和邸婷婷一起跳了起来,各自从伴唱的手里拿过话筒,大笑着转过身。 这首被搁置了半天的老歌总算播放到副歌部分,邸婷婷和许不凡手指着虞明乐,一起大声演唱:“哦!你用情付诸流水、爱比不爱可悲——” 虞明乐早八年就习惯了损友的调侃,陷回软塌塌的沙发里,继续瘫着吸烟。 隔间的屏风门被左右推开,身着埃及风情服饰的演职人员热情高涨地跳进来,音浪震得人全身的骨头嗡嗡作响。不搭调的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虞明乐眼前的焦点又散了。 ——梁雪明想买琅柏曼的房子。 虞明乐慢慢地想着,慢慢地记住、反应着,他看了一会儿群魔乱舞,摸出手机来,点开联系人界面,寻找丰彦伟。 虞明乐发过去一条短信,放下手机,没几秒,贴在腹部的手机就震了两下。 他吸着烟,没着急看。 虞明乐心想,闵叹夏真是没用。 出道这么些年,参与那么多活动,给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作品,这次更是又要抓综艺、又要扒电视剧。 居然攒不出能给梁雪明买一套房子的钱。 不到两个小时,邸婷婷和许不凡双双折腾不动,再次倒回沙发上。 fittro有专门的休息房,对标五星plus级别酒店标间,这俩人却谁都不去,宁可在包厢里萎靡着。 表演的人撤走了,服务生进来简单打扫过,包厢围顶的空气净化装置吸走烟气酒气, 第10章 扩开一点带着香味的人造雪雾。 偏偏巧,也是茉莉香。 隔断的玻璃门没关,降下来的悬挂屏上播放着没人再去唱的bgm.虞明乐手边攒了一小撮烟尾,他将指间这根摁灭了,伸手从许不凡的手里抠遥控器出来。 许不凡醉得双目蒙登,疑惑了一声,虞明乐把遥控器拿在手里,道:“我要看片。” “什么片?日韩欧美,小众癖好,国产……” “我要看梁雪明的片。” “……” 许不凡骂了一声,抬手捂住自己阵痛的脑袋:“哥们按理说我应该调侃一句梁雪明也下海拍过片啊,但他xx的我现在真的是听到这仨字就萎了,整板快乐小药片都救不起来……” 邸婷婷横躺在沙发上,拿虞明乐的腿当枕头,自己的腿搁在许不凡身上,闻言咯咯直笑:“哎下次你再出去玩,可以拿‘梁雪明’当安全词了!” 许不凡又骂,哧哧笑道:“那可太他x的安全了……” 虞明乐没理会他们。 悬挂屏上,略微晃动又朦胧的引入片头已经播放出来。 《逃出金桔岭》 自从签约以来,梁雪明接的每一部片子,都是虞明乐亲自安排专业人员为他评估、挑选的。 梁雪明没有拒绝过一次,也从没有主动说过自己要演哪个剧本。 几乎所有的人,知道情况的、听过传言的,要么骂风行娱乐,要么直接骂虞明乐本人。 控制艺人、暴力压榨、不给自由…… “自由。” 虞明乐按熄包厢内的灯,无声念了一句。 黑暗的环境太适合睡觉,尤其《逃出金桔岭》还是一部又文艺又意识流、除了涩情刺激之外全是说教的片子。 有两个人飞快地酣睡过去。 虞明乐缓缓眨着眼睛,开始第十三次、从头到尾地看这部电影。 《逃出金桔岭》的评分不高,也不算叫座,文艺片大抵如此,骂烂的比共情的多。 它的剧情更是简单到几乎没有: 两个视障人士,男生卖声音,靠在网上读几块到几十块不等的读物条为生;女生卖力气,做最传统的按摩工作。他们各自遇到有明亮眼睛的恋人,又在阴差阳错下彼此出轨,被发现,争吵,祈求,分手,哭泣,最后走到一起,抱团取暖。 虞明乐给梁雪明选这部电影的理由也简单:导演足够有名气、有影响力,获得过不少奖项赞誉,且制作团队专业,后续宣发绝对跟得上。 故事?剧情?那是编剧需要操心的。 对白?情绪?那是演员需要操心的。 虞明乐需要做的事很简单——掏钱,刷水,控评。以及,欣赏梁雪明。 虞明乐盯着悬浮屏。 屏幕上的梁雪明穿着洗薄了的背心短裤,躺在乱糟糟吸着静电的床铺上。 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睁着眼,灰褐发白的眼珠时不时地滚颤,眼皮一上一下地耷拉着,发丝戳进眼窝里。昏暗的昼光,凌乱的摆设,爬行的虫子……梁雪明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知晓,只是捏着手机,歪头把收音筒凑在自己的唇边,低声、轻声、缓缓地念: 【“受苦其实不要紧的,苦难就像某种代价,像以物易物的交换品,它需要价值,需要意义。可受苦、遭罪,所有的磨难,大的,细小的,从悲恸到烦躁,其实只是折磨。它们没有意义。我们的人生也没有意义。幸福与丰腴,都是给个别者的奖励……”】 虞明乐根本不知道这段台词在讲些什么,他看了许多遍,坚定地认为,大多数观众也不会懂导演想要表达什么。 但梁雪明非常好看。 梁雪明的声音,非常好听。 因此,虞明乐不知道,人们对于这部电影,尤其是对于梁雪明的演绎,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尽管,这是十年来,梁雪明主役的,差评最多、最狠的一部电影。 …… 虞明乐欣赏着梁雪明的片段,在其他人的对手戏处发愣放空,电影很快就播到后半段。 心照不宣隐瞒着的窗户纸被 第11章 暴力戳破,配音演员与按摩师第一次坦诚相对,交换身份与名字。 按摩师托起双手,用比喘气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问:“我能不能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梁雪明低下头,脸庞调整了几次,才对准按摩师的手心。 略微粗糙的手指像是蚂蚁的触须,轻轻地在梁雪明的脸上一点点抚过,女演员说:“你的脸这么漂亮,真可惜……” 邸婷婷这会儿醒过来,她揉揉眼,朦胧中正好听到这句刻意留白的台词,也正好看到梁雪明的脸,不由得咕哝一句:“梁雪明确实长得好看……” 邸婷婷动了动脑袋,又睡过去。 虞明乐轻轻地“嗯”了一声。 - 2017年的下半年,快要二十四岁的梁雪明总算拍了第一本首封杂志。 彼时还只是个刚崭露头角的小明星的梁雪明把杂志带回家,好巧,虞明乐也特意拿了这本杂志回来。 他们头挨着头躺在地毯上,阳光照过满阳台郁郁葱葱的绿植,花和叶的影子一起往这头探。虞明乐举着杂志从头翻到尾,把每一个明星都点评了一句,最后停在梁雪明的专栏,故作严肃地讲: “嗯,看了这么多,还是梁雪明长得好看。” 梁雪明偏过头,发丝蹭过虞明乐的脑袋,问:“梁雪明哪里好看?” 虞明乐一手撑着杂志,伸出手指,摸到细微泛着颗粒与油墨香的纸页。 他“嗯……”了一声,说:“你看,梁雪明他刚好有两条眉毛。” 虞明乐的手指向下,说:“眉毛下面呢,又刚好有两只眼睛——” 虞明乐听到梁雪明轻轻的笑声,非常、非常的近,虞明乐忍不住也笑,他放下杂志,转身趴过来,手指抚过梁雪明的、真实的、凹凸分明的眉眼,又向中间摸去。 虞明乐说:“眼睛中间还有鼻子。”他的手指向下,碰到梁雪明柔软的、微微翘着的嘴唇,“鼻子下面,居然还有一张嘴……” 虞明乐垂着眼,他的手指点在梁雪明的嘴唇上,他笑着说:“哇,这可真是太好看了……” 而梁雪明仰着眼睛,那些纤长的睫毛翘着,每一根的尖处都挂着毛茸茸的日光;而梁雪明的眼睛看着他——梁雪明满眼都是他。 梁雪明说:“既然如此,那依我看来,虞明乐也长得好看。” 虞明乐被逗得笑了好一阵,故意问:“哦?虞明乐哪里好看?” 梁雪明没有再笑。梁雪明的手碰到虞明乐的脸。 梁雪明说:“哪里都好看。” “虞明乐哪里都好看。” - 电影放到这里就结束了。 待机的悬浮屏发着灰蓝色的光,包厢变暗,音乐结束,呼吸声渐渐清晰。 虞明乐仰头向后靠,闭起了眼睛。 时至今日,虞明乐仍旧认为,好看的、最好看的、无人能够比拟的,都还是梁雪明。 那么好看的梁雪明。 那么那么…… 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他的,梁雪明。 作者有话说: 预警:后续含有大量老式狗血情节,不适合控党/有控度的偏党/有偏向的cpj……剧情演绎,请勿较真,如带来不适,还请原谅,及时退出,及时止损。以上仅小作提醒,并没有挑衅的意思……可以骂作者,但是请不要吵架qwq 第5章情债 闵叹夏有行程,梁雪明也就没睡赖觉。 他早起一会儿,给闵叹夏简单煮了份面,跟着去到品牌方的直播场地,帮忙打点了一圈。 准备间里,闵叹夏一边化着妆,一边听助理和主持人对流程,忽而看到梁雪明拎着几杯咖啡走进来。 闵叹夏笑着叫了一声:“雪明哥。” 听到这一声,挤了一屋子的人纷纷转过头去。 梁雪明就简单穿了件浅灰色的小v领针织衫,深色休闲裤,一身松松垮垮,没半分额外修饰,全仰赖本身肩宽腿长比例好,才不显得窝囊委顿。 反倒是自成一股说不上来的气质。杂乱的准备间都因为梁雪明的出现,而 第12章 一下子显得干净了许多。 忙忙糟糟的人群更是因为梁雪明而暂停了一两秒,之后才各自回过神来,打招呼、问好、做手头的事情。 主持人脸上挂着笑起身,却也不站直,他双手接过梁雪明递来的咖啡,道:“我天呢,梁老师亲自给我送咖啡耶,太幸福了吧,这杯子回头我得收藏起来……” 其他人跟着笑跟着附和,梁雪明微笑不搭腔,把最后一杯咖啡交到闵叹夏手里,惹来好几句起哄的话。 众人笑闹了一阵,有胆子大的出头鸟凑上来,问梁雪明要签名。 梁雪明没拒绝,这头一开,马上又有两三个涌过来,说自己是梁老师的影迷,纷纷要梁雪明用口红在他们的衣服上签个名字。 梁雪明一面写,一面同他们随口闲聊了两句。旁边的主持人冷不丁开口插话进来,问: “诶,那一会儿梁老师能不能赏赏光,稍微露个声音?就对话一下,我说您在看着,然后您和观众们打个招呼就行,不用深度互动……” 梁雪明笑道:“商务事宜,得问助理啊。” 梁雪明今天没带自己的助理经纪,闵叹夏的助理和经纪人哪个都做不了他半分主,一下子双双瞪大眼睛,慌张起来。 主持人陪笑道:“不商务、不商务,这不都是为了咱们小夏的直播效果好一点嘛?小夏,你说呢!” 主持人攥着手,朝闵叹夏看过去。 闵叹夏抬起脸,望向梁雪明,他轻轻叫了一声“哥”,小声问:“可以吗雪明哥?会不会是不太好吧……” 梁雪明垂着眼眸,他向闵叹夏笑笑,转而对主持人讲:“有竞品,不合适。” 不等主持人再多说话,梁雪明走到闵叹夏身旁,握了一下闵叹夏的手,说:“先忙吧,我去车里等,不给你添乱了。” 闵叹夏连忙道:“你休息一下,回家也行的,我这儿没什么。” 梁雪明又捏捏闵叹夏的肩,同众人道别,干脆利落地出了化妆间。 快要八点了,天不显亮,户外温度不高,有一搭无一搭的风倒是怡人。 梁雪明在保姆车外站了一会儿,注意到有人开始偷拍,才转身回到车上。 司机坐在前排,椅子已经放倒下来,看着是打算补眠的样儿,听到开门声忙不迭支起脑袋,拧着上半身同梁雪明打招呼。梁雪明笑着和他说了声抱歉打扰,又讲:“来后面睡吧,宽敞。” 司机真真假假地客气推诿几句,梁雪明不再坚持了,他反倒默默从驾驶位下来,跟着钻到后箱。 梁雪明随手递给司机一次性的眼罩、耳塞和毯子,自己坐在另一边,把侧窗的遮光板降下来了一些。 司机好睡眠,没个三五分钟就打起轻鼾。梁雪明将手机静音了,抽出几张纸巾来,看着窗外出神。 外面其实没什么好景色。 梁雪明手指轻轻搓捻,薄薄的纸巾很快变成一根细细的、凹凸不平的软棍子。他的眼睛也没焦距,隔上好久才肯微微一眨。 时间就慢慢腾着,梁雪明将手里的纸巾搓捻又揉开,直到它软烂破损。梁雪明把烂纸丢进垃圾袋,升上窗板,闭起眼睛。 尽管睡不着,梁雪明依旧安稳不动,微微侧着脸,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司机的手机倒是响起来了。 几声消息提示,司机的鼾声断了两三秒,继而又不当回事地续上,反而睡得更沉。梁雪明缓缓睁开眼,安静了一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居然还真有新消息。 助理小安在问着梁老师是不是跟闵叹夏去了现场、问接下来有什么事没有。梁雪明解锁手机,还没回,小安又发来: 【虞总说找您有事情。】 梁雪明手指缓慢移动,小安却是打字飞快,迅速跟过来一条: 【徐哥说虞总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到现场去,那我也立刻飞一样的速度就赶过去了呢梁老师!】 梁雪明想了想,回:【你就别折腾了】 小安秒回:【不行啊梁老师,要是虞总和您对接什么商务活动结果我不在旁 第13章 边,我要被优姐骂死的我t^t】 倒也是。 梁雪明没再回复,指尖点了点,退到消息界面,往下拉了一些。 未读消息是不少,梁雪明拉到近末,也没看到虞明乐给他发什么过来。 梁雪明点到同虞明乐的对话框,最近消息里大半都是虞明乐打来的语音通话,梁雪明慢吞吞地在对话框里打字: 【原来虞总没有我的联系方式了,有事找我,还要靠助理传话。】 梁雪明垂眸,对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将手机锁屏。 他将手机搁到一边,无所知觉地抽出来一张纸巾,捏在拇指与食指间,细细地捻。 ——小安要来,虞明乐要来,那么虞明乐的司机、总助,肯定都是要过来的。 梁雪明想,一会儿,要再多买四杯咖啡才行了。 - 十一点三刻,打着风行娱乐公司旗号的盒饭送到直播现场;又过了多半个小时,虞明乐才姗姗来迟。 攒了一上午的雨这会儿痛痛快快地下起来,不远处电闪雷鸣。徐让一脸苦大仇深地举着伞从副驾驶下去,小跑着给虞明乐开彻门。 虞明乐踩在略有积水的地面上,走到闵叹夏的保姆车前,敲开了后排车门。 梁雪明坐在靠里那一侧。他转头向虞明乐看过来,略有讶异地唤了一声:“虞总。” 虞明乐扫了一眼车内。 除了梁雪明之外,只有司机在。 虞明乐坐上彻,徐让帮他关了门,自己收伞坐去前排副驾位,从背包里拿出厚厚一叠纸,向后递给虞明乐。 虞明乐伸手接过,一边问梁雪明:“没吃饭?在干嘛呢。” 梁雪明收起手机,先回答:“不太饿。”,停顿一下,又说:“闲着没事做,看了一眼《金桔岭》的影评。” 虞明乐把手里那叠纸朝梁雪明递过去,上下晃了晃,笑道:“行了,现在有事做了。” 梁雪明笑笑。 不看也知道是新剧本,第一页只印了【《大抵押物》】四个字,梁雪明翻手拨过一页,新鲜打印的油墨味道扑面而来。 “江群当主编剧,高健安总导演。”虞明乐将手臂倚在扶手上,稍微向梁雪明靠近一些,他看了几秒钟梁雪明的表情:“昨天不是说有能帮忙的一定帮?你演这部片,公司的名誉信誉、资金资源,总能回来一个。” 梁雪明看着简介,笑道:“这么豪华的主创。” 虞明乐张张口,又把嘴闭上,没多解释。 这事说来不算复杂,只是弯弯绕绕,要追溯到《处死》第一次重拍、改换编剧的事情上。 《处死》这部剧,从热门小说改编而来,去年年底就开机了。 它和梁雪明没什么关系,故而一开始也没被虞明乐重点放在心上。 直到新年期间,来云灿半夜给虞明乐弹来数个消息、从语音电话发展到视频电话,声声控诉某资方塞来的少爷编剧魔改剧情、不够专业。 “我和他尿不到一个壶里!我x!什么玩意儿!摇花手的短剧看多了吧!”——来云灿激情四射的原话如此:“狗吃完了屎的肚子都能比他的脑子里有东西!!” 来云灿本身是电影导演,虞明乐将《处死》交给他,主要是为了让空窗期的来云灿有些事做、保持住创作手感。荧幕银幕两重天,一开始,虞明乐也没把来云灿的怒火放在心上,只当是磨合。 结果转头,来云灿就举着少爷编剧改出来的剧本,找到梁雪明大吐苦水。 饶是荧幕银幕两重天……看到剧本的那一刻,梁雪明也沉默了。 来云灿拉到知己队友,底气大增,醉酒消愁之际,又一个视讯拍到虞明乐手机上。 ——那既然梁雪明都沉默了,还有什么好说?趁着沉没成本还不高,改剧本、换编剧、重拍吧。 一系列琐碎又令人头疼的事情折腾出来,闹来闹去,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缺钱。 于是,虞明乐剑走偏锋,搭上了南流景。 南流景是个编剧。 南流景非常有钱。 准确一点说,是 第14章 南流景的另一半,有钱到了根本没人知道她有多有钱的地步。 兹要南编参与的作品、只要能哄南编开心,砸多少投资都不过是挥挥手洒洒水的小事。故而,尽管南流景只能勉强算作小有才情的二流编剧,却也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低调人物。 搭上南流景这条线确实吃力,还是跳借了邸婷婷的人脉,个中麻烦不必表述,可资金上的问题,当真是轻轻松松、迎刃而解了。 虽说近来《处死》又闹出一堆烂事……但于情于理于钱,无论风行还是虞明乐,都欠了南编好大一笔。 今天上午,虞明乐鬼迷日眼地从fittro出来,斟酌词句给南编发去消息,暗示着想再讨点赞助;南流景无视了虞明乐的暗示,几句寒暄关心过后,反倒是发了这么个剧本过来。 又问能不能“借”风行娱乐的梁雪明一用,“屈尊”饰演个男一号。 ——摆明了是来要回人情债。 论理,别人都无所谓,可梁雪明——虞明乐是唯独、决计,不可能把梁雪明给搭进这达官贵人的名利场里的。 可偏偏总导演是赫赫有名的高健安,主编剧又是拿过三次金奖的江群。 这样的组合,夸张一点讲,哪怕是只芦花鸭在电影里偶然路过,也能一跃成为最佳芦花鸭,名留影史。 就连坐在车里,坐在虞明乐身边的梁雪明,都要叹息一般,轻轻地讲:“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啊……” 梁雪明说这句话时,远处仍闪着雷。 豆大的雨点摔着往车上砸。整个渊海市好像着了火,所有地面上的气泡皆滚滚沸腾起来。 虞明乐看着梁雪明,车窗上的水流沿着梁雪明侧脸的轮廓汩汩冲洗下去。虞明乐动了下手指,又蜷缩起来。 他低声对梁雪明说:“……其实这是我要还的债。梁雪明,你要是累了,就不用接,也不用管。” 作者有话说: 夏至快乐(*^▽^*)我将全力挑战在冬至之前写完这一本嘿嘿 第6章人设 因为经常见面,没有太过长久的空白缺席,所以偶尔看到、听到其他人议论风行总裁的容貌与气质时,梁雪明的脑海里所浮现出来的、虞明乐的模糊轮廓,一直在即时刷新。 近些年,基本都是穿着休闲或是正式的西装,成熟又倨傲的样子。 梁雪明从剧本上抬起眼,看到虞明乐凑得不算太近的脸。 也是奇怪。梁雪明的手指轻轻蹭着剧本的边线,他想,他好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虞明乐的脸了。 明明也没刻意躲避过。 虞明乐的脸上有明显的憔悴,他并没遮掩,于是近要而立的年岁所带来的疲惫感,就放肆地从这张漂亮的脸上流露出来。 美人迟暮,令人惋惜。 ——明明离迟暮还远着几十年呢。 梁雪明按下莫名其妙出现的荒唐念头,对虞明乐笑着讲:“我休假没事做呢,哪里会累。” 他停顿一下,错开视线,将剧本交还到虞明乐的手里。梁雪明道:“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接。虞总直接把剧本给团队走评估流程吧,我就不用确认了。” “嗯,行。”虞明乐捏着剧本,旁边的门没预兆地被人按开,原本闷在轿厢外的雨声一下子稀里哗啦地挤进来。虞明乐被吹进来的雨淋到一点,他转过头,听见梁雪明的助理小安大叫了一声:“哎虞总!” 小安穿着雨衣雨靴,可怜狼狈依旧,她一手将泡得濡湿软烂的咖啡袋子搁到背椅的小桌上,脱掉雨衣收拾着上彻,自觉钻到后排坐下了。 梁雪明抬手拨了一下热风,转手把洗脸巾递给小安,小安接过来,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在梁雪明与虞明乐、前座的徐让之间闪烁几次。 她清了清嗓,先又笑着对虞明乐招呼了一声“虞总好”,再朝向梁雪明,委婉道:“梁老师,闵老师那边拍摄结束已经在过来了,咱们是不是回自己的车……” 小安说到一半,余光看见场馆的大门打开,一把巨大的黑伞抵抗着 第15章 强悍的风力雨力,正往保姆车这边直直地犁过来。 得,曹草过来了。 小安闭起嘴巴,左右转了两下头。虽说这是八座的车,但怎么都不可能真的挤八个人,好在她家梁老师一向不为难打工人,欠起身道:“好,走吧。” 小安应着哦哦,随便用洗脸巾抹了两把脸上的雨水就要跟着下车,可虞总又不知道是怎么了,拆出一杯咖啡来,按住了梁老师的手臂,说:“你待着吧,我下去。” 小安擦着脸,又犹犹豫豫地把屁股坐回垫子上了。 外面下大雨,比起来回折腾,当然是待在车里更好。只不过把大老板给“赶”出去,好像有那么一丁丁点的不太妥当。 前排副驾驶的徐让刚开门下车,那把黑伞就已经来到后排门前。 黑伞里挡着的人看到徐让,要上彻的动作停了一下,伸出来按开门键的手也慢慢缩回去。 伞向上移了一点,闵叹夏和助理的多半张脸一起露出来。 闵叹夏带着妆,看上去精致又干净,淋了点雨也不显得狼狈,他侧头同徐让说话,车里的虞明乐抿了一口咖啡,抬手按开了车门。 闵叹夏的脸立刻转过来了。 他低头,向着虞明乐问好,虞明乐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叫:“徐让。” 赶在徐让打伞过来之前,闵叹夏先侧身从自己助理手里把黑伞接过来,笑着对虞明乐道:“虞总要回车里吗?我送您过去吧,我这把伞大一点。” 虞明乐瞥眼看向闵叹夏,已然径直下了车,闵叹夏撑起伞,又讲:“而且我还得谢谢虞总给点餐来。” 虞明乐道:“哦,那走。” 虞明乐迈步往前,听见闵叹夏在后面匆匆说了一句:“哥,我先送虞总一趟。” 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大,又很近,虞明乐没听到梁雪明怎么回答。 他晃着咖啡,往自己车的方向走。闵叹夏手里的伞斜在虞明乐的头顶上,年轻的混血小明星再一次小声道谢:“谢谢虞总。” 虞明乐淡淡回答:“没必要。” 前后十来米的距离,说也说不上几句话,虞明乐闭着嘴,听见闵叹夏说:“虞总,其实还有个事情……不该说来烦您的,我就是问问。” 闵叹夏说:“雪……梁老师昨天晚上吃完饭,丢了一件衣服,我回去问的时候,公司的人都说没见。” nebriel近在眼前,虞明乐不紧不慢地数着步。闵叹夏在他旁边,也不紧不慢地讲:“我是想,万一这衣服丢到私生的手里,不然就不要了,反正梁老师总丢东西,虞总也知道的。而且。” 闵叹夏比虞明乐矮一些,他抬起头,看着虞明乐说: “——而且,雪明哥和我说,他以前有亲眼看到,有人用他的衣服做……” 闵叹夏把后话抿进嘴里,小声地、慢慢地说:“……据说还是熟人,给他留下了好大的心理阴影,一想起来就恶心到不行。” 虞明乐停在nebriel前,垂眸瞥了闵叹夏一眼。 这把黑伞斜得太夸张,闵叹夏多半个肩膀、上身,甚至连脸上,都被雨水打得有些诗了。 司机在里面为虞明乐开了后排的门。 “哗”地一下,灰褐色的真皮坐垫显露在眼前。 闵叹夏轻声道:“以防万一,就算有人说找到了衣服,给雪明哥送回来,也直接处理掉,别要了吧。” 他仰脸看着虞明乐,问:“您说呢,虞总。” 虞明乐笑了一声。 他抬腿坐进车里,摸出一根烟来在指间转了转,道:“这种小事也要问我,小夏,你应该和你雪明哥去讲啊。” 闵叹夏规规矩矩地站在车门前,他欲开口回话,虞明乐点起烟来吐出一口气,说道:“对了,梁雪明要买房是吗。” 闵叹夏细声回答:“是,雪明哥说这周末要带我去见阿姨,也差不多是时候一起买个房子……” 虞明乐没耐心听闵叹夏讲话,他将一小截烟灰弹出去,打断:“琅柏曼有什么好犹豫的,我送你们一套。” 闵 第16章 叹夏顿了顿,笑着答:“不用了虞总,千万不要。而且咱们风行最近不是情况不太好,昨天吃饭的时候,您还说没钱……” “噗。” 虞明乐吸着烟,弯着眼睛笑了几声,他望向闵叹夏,说:“小夏,你也是怪可爱的。” 虞明乐笑着对闵叹夏道: “我说的没钱,和你理解的没钱,那能是一回事吗?” 远处又有闷着的雷声滚过来,虞明乐没再多说话,摆了摆手。 nebriel的门关合起来,车身绚烂的灯带闪烁亮起,巨大的发动机声一霎间便盖过了雨声。 闵叹夏后退几步,撑正了伞,站在原地,目送虞明乐的车轰然远去。 nebriel–a从保姆车边擦过,梁雪明抬头看了一眼,又转向后去看。 闵叹夏正举着伞快步走回来。 梁雪明帮忙按下车门,闵叹夏的助理抱着毛毯等着,闵叹夏一上彻,助理就接过伞收到后面去,将毛毯围在了闵叹夏身上。 梁雪明摸到一块毛巾,示意闵叹夏低头过来,一边给闵叹夏擦着头发上的雨水,一边说:“都浇透了。” “很爽快呀~”闵叹夏好像还挺开心似得咯咯笑,他低着头,“诶”了一声,伸手戳了一下梁雪明搁在扶手边的手机。 “哥,又在看我诶?” 梁雪明的手机屏幕上确实正暂停着闵叹夏的综艺首秀。 第一集三天前刚刚上线,宣传到位,开局良好,目前势头火爆。作为第一次出演综艺类节目的新人,闵叹夏在其中的表现着实可圈可点。 拿他经纪人的话来讲,闵叹夏的观察与推理能力都称得上优秀,已然戳得到现下观众们智性慕强的点,再加上那一口略带折调的口音,反差感也拉满了,人设只需稍加调整完善,就能两面讨好。 恰巧山叶台也向风行伸来合作的橄榄枝,周自衡便想直接为闵叹夏要下一个首发的固定嘉宾席位,再由闵叹夏往节目里带公司的其他新人。 视频暂停在指认谁是真凶的环节,因为闵叹夏一开始就押中了人,所以给了不少特写镜头。他端详了一下屏幕中自己的脸,探手将梁雪明的手机息屏,笑着央求:“哥不要再看了吧,感觉好尴尬。” 梁雪明答:“好。” 司机在前面发动车子,换坐到副驾的小安忽然捧着手机回过头来,她叫了一声梁老师,挠了挠脸道:“我又犯错误了……” 闵叹夏问:“怎么了?” “呃,昨天不是录那个alessandro的礼盒开箱,里面拆了瓶香水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脑子抽了,顺手就给梁老师喷了一下。”小安吞吞吐吐地咕哝:“都忘记了优姐正给梁老师撕香水代言呢……给我骂惨了……” 梁雪明笑笑,安抚道:“没事的,我不也没多想,一会儿我给优姐去个电话,道个歉。” “哎呀这事儿闹的,真是对不起,梁老师。” 小安在前头撇着嘴,闵叹夏同梁雪明对视一眼,转头劝她:“都怪梁老师寸土寸金,小安你也是腥风血雨、伴君如伴虎呀。” 闵叹夏话音一落,后排的助理和经纪人就笑起来纠正他乱用成语。轿厢里热闹了一阵,车开上主路,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刷着,闵叹夏忽然又讲:“说起香水,不是有那个说法吗?就是如果你知道crush的惯用香,买回来喷在枕头上,晚上就能想象在他怀里入睡是什么感觉了……” “哇,好浪漫哦!”闵叹夏的助理掐着腔调,立刻把手机掏初来,“我这就搜搜湛佳眠的惯用香——” 小安灵光一抽,也在前排掺和起来: “话说咱们虞总是用的什么牌子啊?每次闻到都感觉和别的霸道总裁都不一样,甜丝儿丝儿的诶,肯定是超贵的奢牌定制!哇,要是优姐能把虞总那个牌子撕下来就好了,倍儿有面儿!” 小安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来问梁雪明:“梁老师!你知道虞总香水什么牌子吗?” 梁雪明笑着望她一眼,调侃:“你是要买回去,睡前喷在枕头 第17章 上?” 兴许是雨下得到处都闷,让人容易缺氧晕眩飘飘然,一车的人也不知怎么,因为梁雪明这一句话嗨了起来,鼓掌、跺脚、尖叫。 梁雪明在喧闹声里回:“他用lothar.” 闵叹夏疑惑一声:“那不是做珠宝的牌子,虞总也会用配货的成品香水吗?” 梁雪明答:“特调款。” 闵叹夏的助理在后面扒着梁雪明的椅背,遥遥对着最前排喊话:“特调啊买不到!有人要梦碎今晚喽——” 车里一时间又起哄热闹起来。 梁雪明跟着笑了一阵,想起刚刚虞明乐坐进车里时,向他渐渐贴近,渐渐散开的一点菠萝肉桂的香气。 刚认识虞明乐时,阔少爷确实是随便捡母亲丢来的配货香水用的。 后来他们签纸结婚,谈上真正的恋爱不久,某次亲昵之后,虞明乐从正面抱着梁雪明的肩背缓缓地蹭,颈后湿漉漉的发尾间扩开一阵非常适合他的、熨帖的暖香。 梁雪明说好闻,虞明乐便稍微退开些许,眯着还略有迷蒙的眼睛,一边亲吻,一边要梁雪明猜他的前调、中调、后调。 梁雪明嗅艺不精,只猜出了熟悉且自己喜欢的,菠萝与肉桂两种味道。 好像是从那之后,虞明乐的身上,就只有这样的味道了。 车内的叽里呱啦的人声,车外稀里哗啦的雨声混合起来,梁雪明的手沿扶手垂落,无意识地摩挲着座下抽屉里的纸巾一角,略微有些出神。 大概小虞总是个不惯在细枝末节上费心的人,一个味道的香水用了几年也懒得更换。 梁雪明又想起方才仔细看过的那张脸。 眼下黑得很明显,眼皮也略微肿起来。通宵乱喝酒的后遗症,毕竟不抵二十出头的年岁,一点不适都难以隐瞒。 虞明乐就顶着这张脸,来问梁雪明是不是觉得累了、需要休息。 梁雪明缓缓闭起眼睛,指尖的动作也停住,不再动了。 一车的人看他脸色,渐渐不再说话。 车外的雨好似也卖给他这影帝些许薄面,慢慢小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闵出场不少,不会很快分手,有亲密描写。梁另有初恋。请各位bb注意避雷,酌情弃文,及时止损(???`?) 以及bb们,这只是一篇小说,是闲暇消遣,不是党派认证宣誓书。喜欢和讨厌都是正确的,请不要因此将作者和在读与弃文的读者划分归类为任何群体qwq 第7章尺度 过了日落时间,雨也跟着停了。 燥热得不像五月中的暑气顺着地缝往上钻,招惹得人身上黏糊糊,说不清潮气还是汗气,总之得不到半点舒适消停。 虞明乐回到岚迩新坐标,手腕上晃晃悠悠挂着个崭新的小纸袋。纸袋底部简单塞了一把拉菲草,已经被拆封出来的香水瓶撞荡着,刮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在门口换鞋,保姆房的阿姨探出头来,问:“小虞总,给你热个汤饭?” 虞明乐道:“不用,你休息吧。” 阿姨已经走出来,伸手要帮忙接虞明乐手里的袋子。虞明乐侧了下身,将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搭在阿姨的手臂上,阿姨就问:“这身要送洗的呀?” 她抖了抖衣服,皱眉道:“哎唷,又一身烟味,年轻人还是不要这样……” 虞明乐在门口靠了一下,捂了捂眼,笑着应:“好、好。” 他转身进隔间,换了身衣服出来又往浴室走,阿姨赶忙把地上的衣服抱起来,追着虞明乐道:“小虞总,浴缸里没水——” 虞明乐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他反手关上门,没一会儿又拉开,讲:“佳姐,真的拜托你去休息就好了。” 保姆哎唷一声,虞明乐也没等她回复,再次拉上了浴室的门。 等到虞明乐洗完澡出来,房间里果然安静许多。 大灯都关了,只留下三盏氛围灯,黄色与白色的光晕缓慢地在地面旋转、游荡,时不时照到鱼缸里。虞明乐湿着头发靠到吧台边,给自己拧了瓶水,听着鱼缸里 第18章 细微的气泡声,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外面许是又起风了,阳台外几株高大的热带植物招摇起来,影子像个拍打着玻璃门、想要进屋里避风避雨的人。 虞明乐放下水瓶,手伸进浴袍口袋。 口袋里的香水瓶有点沉,一直拽着半侧身的浴袍往下坠。 虞明乐直起身,顺着楼梯到下一层的影音室去。 影音室的星空顶常亮,落地屏幕上暂停着《逃出金桔岭》的空镜。 虞明乐没再多开灯,他躺进沙发里,碰了下遥控屏。 给梁雪明挑选剧本时,摸着良心讲,虞明乐没有一次刻意回避过含亲密或是激情片段的内容。 可是说来稀奇,这么多年,确实从没有过十分惹火的片子递送上来。以至于《逃出金桔岭》竟然成了“有史以来最大尺度”,莫名其妙地评为“梁雪明突破之作”。 然而现在,虞明乐没在看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部分。 视频切到0.5倍速,剧情刚过肖佩怡的男友抓到出轨的蛛丝马迹,带着三五朋友在文化广场前堵到许家望。 激烈的言辞争辩眨眼间演化成肢体冲突,虽说许家望这边也有几个朋友在,但老弱病残毕竟不敌年轻力壮,许家望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他的后脑磕在地砖上,灰褐而没有焦距的眼瞳散着,一抹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滑过沾到泥土的面颊。 梁雪明张着嘴,咳着,颈项间青筋暴起一片,他瘫在地面,软软地抽搐,血水涎水混在一起,沿着梁雪明的唇角溅出来。 这一段镜头很长。 为了配合台词效果,血的艳红色被刻意降下明度,特写画面让梁雪明的脸显得更加白。那些白色照在虞明乐的脸上、身上,照到虞明乐皱起的眉眼、紧抿的嘴唇,和微抬起来的身躯。 电影的声音被关掉了,其它声音渐渐升腾起来。浴袍揿着一隙开口,洁白的系带搭在虞明乐的手腕上。 没过一会儿,差不多是镜头结束的同时,那阵熟练出现的咸涩的腥味,也把香水的味道盖过去了。 虞明乐闭起眼,手垂搭在腿上,他侧着头,另一只手没力气地抬了一下,拨过触控屏的音量键。 梁雪明的声音缓缓地响起来了。 虞明乐在令人困倦的念白里,慢慢调整呼吸。 【……个别者的奖励,绝大多数人是没有的。我没有,你我都没有,所以你我往往要去对比,在彼此都一塌糊涂的人生里,绞尽脑汁挖出比别人优越的部分,然后长舒一口气。你看,命运的偏爱与优待,我其实也有的,我得到了,所以现在的痛苦与贫瘠,只是因为我爱挥霍,我不珍惜。】 热气和汗水稍微落下去,身体还是懒得动弹,虞明乐在浴袍上擦了几下手,也懒得管别的地方的狼藉,眯着眼摸到自己的手机。 这会儿没什么紧要的消息,虞明乐百无聊赖地刷了阵社媒内容,眼睛不聚焦,脑子也不跟着转。过了一阵,空乏与惬意的浪潮渐渐褪去,虞明乐的思绪和精神才总算回来一点。 落地屏上,电影播放到许家望的女友怒气冲冲找来租屋。 从楼下看,租屋黑着灯,许家望并不在家。 女友愤然上楼,打算在租屋里等着许家望回来算账。 然而她推开屋门,却发现许家望就在房间里。 许家望曲着腿仰着头靠在床沿边,他的腿上搁着一叠纸,他的手指摸在纸上。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安静地读着一本健视人永远读不懂的书。 落地屏的光这时太暗了,显得手机多少有些刺眼。虞明乐侧了侧头,瞄到手机屏幕上刚巧有一条营销号的安利剪辑。 虞明乐想起来,白天的时候梁雪明说过,在看《逃出金桔岭》的影评。 ——这么在意? 虞明乐架着手机,在搜索条里输入了“金桔岭梁雪明”六个字,按热度顺序排列,点进第一个帖子,直接滑到评论。 【我的天呢内鱼是真的没人了老嫂子又出来演异性恋了(呕吐.jpg)】 “…… 第19章 ”虞明乐眉头顿时皱起来,啧了一声,长按举报。 【梁雪明确实是厉害,眼睛里不能有戏的前提下那几个微表情也太自然了】 [已点赞] 【也不知道这片到底想表达啥,三观歪到姥姥家去,残联应该告他们】 【就我泪点低吗?从许家望弯腰摸台阶我从头哭到尾……(大哭.jpg)】 【受不了了梁这也太油腻太用力了吧,观众的命也是命】 [已点踩,将减少展示] 【梁雪明梁雪明梁雪明你什么时候能来法法我——(口水.jpg)(馋.jpg)(色.jpg)】 【lxm居然还有梦女吗窝趣,tq瘾犯了就去治啊(无语.jpg)】 [请选择最符合的举报原因,帮助我们尽快处理] 【表演痕迹太重了,梁雪明演戏演熟了演出公式来了,笑永远是那样哭也永远是那样,就看去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已点踩,将减少展示] 【太有味儿了,这片值得,梁雪明能再拿一个影帝】 [已点赞] 【……】 虞明乐在评论里逛了一阵,切出帖子,往下滑了滑。 这时。 一个快要九千赞的图贴,从虞明乐的手机底端,缓缓升起来。 初时,虞明乐并未反应过来。 但几秒钟后。 虞明乐瞬间瞪大眼,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帖子的封面,是梁雪明倒在广场上,双目无神地流着鼻血的暂停图。 但这张图不是视频直截,而是在另外一个设备的屏幕上,被发帖人拍出来的。 这张图上。 这个设备的屏幕上。 梁雪明的“脸”上。 覆盖着一层,谁都能看出来是什么的,黏腻而又模糊的水光。 【已橹,爽飞了,谢谢l雪m倾情款待(大笑.jpg)(害羞.jpg)】 “嗡”地一声。 虞明乐的耳边暴起尖锐的长鸣,一股陡然升腾而起的、到了顶的怒意,伴随着极度的恶心,猛烈卷过他的身体。 第8章朋友 手机侧边的音量键被捏得一路下滑至底,屏幕上的画面误触闪退、缩到最小,跟着整支手机一起抖动起来。 虞明乐手脚冰凉,身上却紧赶着起了一层燥汗。他甩脱浴衣,蓦地站起身,大跨步往前冲了好几步,一直到落地屏前。 虞明乐瞪着晃颤不已的手机,滑动几次屏幕,艰难切到优雪的联系界面。 他将手机贴到耳边,破方块还在不断地抖,滚烫的屏幕着了火一样,不断撞到虞明乐的脸。 毕竟还不到十点半,优雪很快接起电话。 “虞……” “繁星是没人盯着吗?” 虞明乐沉声顶断优雪的招呼,深呼吸两次,尽量克制平缓地说:“公然侮辱风行艺人的帖被点到高赞,运营全死光了,没一个发现?!” 优雪的声音隔在电话那头,本来就有些失真,虞明乐又一直在耳鸣。他耳膜钝痛、脑子里像在打鼓,虞明乐不断地深呼吸,指节抵着跳痛的太阳穴,根本听不清优雪在讲什么样板套话,自顾自说:“把发帖的人,里面跟帖的人,还有繁星整个平台,都一起告了。” 优雪又嗡嗡咋咋地说了些什么,大抵是讲她会立即处理。虞明乐没办法说太多话,捂住自己的脸,将电话挂断。 眩晕感一阵一阵地袭来,虞明乐抬手在落地屏边撑了一下,他低着头缓了一阵,睁开眼睛,解锁手机。 那帖子还张牙舞爪地在左下角蹦跶。 虞明乐点进帖子,反复告诉自己先等待优雪那边取证、不能立即举报,他紧咬牙关,向下滑着,一条条评论看过去。 带[图]的很多。 很多,很多。 各式各样的文字也多。梁雪明的粉丝影迷,还有误入的路人,早就和那些奇形怪状的人们打作一团了。 虞明乐闭了闭眼,仰起头,他深呼吸,又深呼吸。 下一瞬,虞明乐突地扬起手臂,狠狠将手机砸了下去! 第20章 影音室铺着厚实的地毯。 只响起一点闷声。 这个世界上,压抑的变泰很多、很多。? 别说艺人,每个公众人物,甚至偶然出镜的素人,都逃不脱这种赛博羞辱。 更何况,梁雪明是那么出名、有那么好看。 虞明乐从小到大碰到的“真人真事”要更夸张,因而他甚至对此接受度良好,眼不见心不烦,并不放在心上。 风行公司有专门应对此类事件的部门,虞明乐极少过问。 绝大多数真正会令人作呕的东西,是发布在相当隐蔽的跨境平台上,难以维权追究,又几乎不会扩散,所有的娱乐公司都对此听之任之。 这还是第一次。 虞明乐第一次看到,这样恶心到让人想吐的玩意儿,被公然发布在普通的、面向公众的平台上。 八千六百多个赞。 缩略到只能显示[1.7w]的收藏数。 迫近万条的评论。 不知其数的分享…… 这样的热度,不可能只在一个平台默默发酵。它一定、一定,早就在多个平台扩散开来了。 虞明乐的手不受控制,它再一次抽搐着抖起来。 虞明乐认为自己迫切地需要吸一支烟。 于是虞明乐转回身,快步往沙发走去。 到沙发前时,脚底骤然一凉。 就好似踩到了融化的冰激凌,虞明乐没有防备,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摔扑在了沙发上,膝盖登时磕出和手机砸在地面差不多的一声闷响。 虞明乐脱口骂了一声,下意识伸出手,愤然向脚边摸去。 于是。 在手指碰到那玩意儿的一瞬间。 虞明乐僵愣着,冻在了原地。 凉的、黏的、糊在地毯上的。 半透明的、水一样的、覆在屏幕上的。 那是令人作呕的—— “啪嚓。” 电影又一次播放结束了。 默认循环自动开启,落地屏上的画面跳了一下,龙标晃过,梁雪明的侧脸和念白,一起浮现出来。 【“如果,你曾有一颗心脏……”】 所有的白光与声音,霎时间照在了虞明乐的身上。 “呕!” 虞明乐肠胃间猛地一阵痉孪。 他连续干呕几声,并没吐出东西,虞明乐弓起身体,额头痛苦地抵在沙发边沿。 落在地毯干燥处的手机屏幕亮起,消息提示一条一条地开始响。 虞明乐紧抿着嘴,慢慢地、一截一截地起身,抽出随手台下的湿巾。 他一根一根地,用力地擦自己的手指。 又蹲立起来,垂着眼,擦地毯上、脚底上沾到的东西。 整个影音室嗡嗡响着,由缓慢到快速地旋转、来回不断地倾斜。虞明乐眼前的这一小块地毯,好像也越擦越脏。 越擦、越黑。 虞明乐木然拾起湿巾,看了一眼。 肮脏恶心到极顶的湿巾背面,确实有许多深色的污渍。 虞明乐的脑子不太转,没想明白这是什么。又轻轻地“嗒、嗒”两下,有一大一小两个深色的点,滴在了湿巾被压平的背面。 它们迅速扩散开来。 虞明乐感觉眼球胀痛,鼻下好似有点痒,又有点热,他下意识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放下来的手背上,拖出了一条深褐色的、长长的血线。 - 周六一早,下了一场快雨。 胜境小区虽则有些年头,物业维护却一向做得好,不仅路面不见大面积积水,家家户户的露天阳台上的雨水也直排下去,半点没有淹到室内。 寇敏芝女士起床时,雨恰好停了。 她洗漱换衣、打扮停当,又抱起一只竟然不十分壮硕的橘猫,单手推开阳台的门,欣赏了一阵自己种的草。 太阳出来了,云也散得正好,寇敏芝哼着调回来,把猫放下,转坐到客厅里老式的红木沙发上。 她挑选了香料,正要点起来,大门外哗啦啦响了一下。 寇敏芝捻着引火的线香,欠身,探了下头。 笨重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梁 第21章 雪明穿着一件深灰色宽松风衣走进来。他一边笑着向寇敏芝问了声早,一边抬手把钥匙挂在玄关的钩子上。 寇敏芝本不打算特意理会梁雪明,但梁雪明一侧身,后头又露出多半个人影来。 “哎……?”寇敏芝微微惊讶,放下线香,慢慢地站起来,道:“也没说要带小朋友过来呀……” “闵叹夏。”梁雪明笑笑,抬手介绍,“这是我的姨妈,鼎鼎大名的小敏女士。” 闵叹夏脸上挂着笑,两手拎着礼物,连连鞠躬:“初次拜见,阿姨好,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一点心意,随便买的……您叫我小夏就行。” 闵叹夏像是有些紧张,本就不算利落的几个句子绕在嘴里、前后颠倒。寇敏芝迎上去,摆手招呼: “这孩子呀你说来就来了,还带这些东西,我才真是不好意思。快、快进来呀,雪明平时总和我提到你的。” 梁雪明从柜子里拿出备用拖鞋给闵叹夏换,寇敏芝一边将闵叹夏往屋里引,一边回头瞪大眼睛、伸出手指,朝着梁雪明的鼻子隔空戳了好几下。 梁雪明笑着拢下寇敏芝的手腕,问:“几点来换门?” “说是十点前了,我说叫保洁十点半以后再上门来。” 寇敏芝答了梁雪明一句,要他去冲泡茶来,自己叫闵叹夏在沙发上坐。 梁雪明走去流理台挑茶和咖啡,脚腕忽而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见到坏坏正蹭过腿边,扑通倒在地上,细细地“喵”了一下,来回打滚儿。 梁雪明忍俊不禁,弯下腰去呼噜两把橘猫的白肚皮,轻声叫:“坏坏。” 闵叹夏探头看去,眨眼问:“阿姨,您还养猫呀。” “养的。”寇敏芝侧过身,招手叫梁雪明把猫抱起来给闵叹夏看,“叫‘坏坏’,哎呀,可是讨人厌——” 坏坏不喜欢被举着,扭东身体试图用后腿踹梁雪明的手腕,梁雪明把猫放回地面,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声。 梁雪明泡好饮料,端到茶几上,坐下以后方拿出手机来查看。 寇敏芝同闵叹夏在随口聊天,大半是客气,梁雪明没多分心听。 评估组把《大抵押物》的初拟合同发了过来,在群里艾特梁雪明老师,让他看看还有什么好补充、确认。 这些一向是经纪人与法务来把关,梁雪明点开附件,也没放大,意意思思地看了一阵。 倒是心里觉得奇怪。 这个群其实并不常用。 大多数情况,风行那边评估确认完成,会是虞明乐给梁雪明发合同过来,顺便再打个电话,或者干脆见面聊聊,说一两句注意事项。 除非是虞明乐忙得不可开交,才会让评估组的人来负责对接事宜。 梁雪明想了想,最近多事,虞明乐应该是很忙。 忙到疲态难掩,脸色差得像要生病。 作为多年好友,作为旗下艺人,他是应该表示一下关心。 梁雪明虚眼望了一会儿消息界面,斟酌一阵,还是先将手机收了起来,专心听寇敏芝与闵叹夏讲话。 刚巧听到寇敏芝在问闵叹夏喜欢什么中国美食,午饭要不要出去找个馆子。 梁雪明不由失笑,插口讲道:“倒也是不用把小夏当外国人看,而且他一会儿有工作,坐一坐就要走了。” 寇敏芝又有些讶异,转头问梁雪明:“不一起吃中饭?孩子这么忙,你还折腾人家跑一趟干什么。” “不是的,阿姨。” 闵叹夏抬了下手,轻声打断:“我就去银伍商场那边,实在太顺路了,刚刚就临时起意,一定要雪明哥带我过来。” 闵叹夏略显腼腆地笑,对寇敏芝讲:“真的是我应该给阿姨道歉一声的,第一次来拜访您,明明应该安排更合适、更正式的时间才对。” 作者有话说: 敏芝女士的阳台有做三层封窗 第9章怪事 闵叹夏行程紧凑,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助理就发消息来,说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梁雪明下楼去送了闵叹夏 第22章 一趟,再回来时,闵叹夏搁在玄关的礼物已被寇敏芝拎去流理台,正一一拆袋、收拾。 梁雪明挂好钥匙和外套走过去,一边动手帮忙,一边为闵叹夏解释: “早起实在匆忙,也没什么店开门,我就让他随便买了这点水果肉菜。” 寇敏芝拆出一盒燕窝果,侧头看了梁雪明好一阵,直看得梁雪明问她是有什么事,寇敏芝才问:“雪明啊,你们是打算定下来了?” 梁雪明没急着回话,寇敏芝道:“小夏看着是不错,当然这都你自己决定的事。我就是突然觉得怪……这么些年咱们一直和你虞叔叔、潘阿姨联系着。更别提明乐,逢年过节的,人不来礼物也要来,你忙起来见不到人的时候,明乐也没少到我这照看。” “当然,你们离婚了也能当朋友,那是很好,多少人都做不到,要撕破脸。”寇敏芝顿了顿,实在说不出什么来了,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次:“可今天见到小夏,总感觉着,说不上哪里怪的。” 梁雪明垂下眼眸,向寇敏芝看过去。 寇敏芝嘴里的“虞叔叔潘阿姨”,自然是说虞明乐常年待在国外的父母。 当初结婚时,梁雪明这边是由寇敏芝女士出席见证。三位长辈虽然算不得一见如故,但年岁越长、交情越深,时不时寄送礼物、互相惦念,虞明乐的双亲回国时,总要和寇敏芝见几次面、叫着梁雪明和虞明乐一起吃几次饭。 倘若将那段失败的婚姻从过往中剔除干净,那么梁雪明和虞明乐年轻时携手奋斗、十年来互相扶持,简直能成一段标准的业内佳话。 梁雪明笑了笑,道:“还早的事,你做什么要提前不自在。” 梁雪明低着头,把水果都拆出来摆好,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口对寇敏芝讲:“与其琢磨这些,还不如给小虞总打个电话去关心关心。” 寇敏芝哦了一声:“最近你们单位不太平是不是?我刷手机的时候总是能看见。” 梁雪明颔首:“事可多了。” 寇敏芝放下手里的东西,绕去客厅找手机,念叨着那是该给明乐去个电话,嘱咐他再怎么劳累也注意身体、别熬出病来、到老了给自己找麻烦。 梁雪明将流理台收拾干净,没再多言。 上午,梁雪明帮寇敏芝盯着换过新的防盗门,保洁人员过来打扫,他又帮着一起整理房间。 尽管寇敏芝一向讲求干净整洁,可总归有个舍不得丢东西的坏习惯。 家里堆得满,哪个角落里错眼不利索的,就容易滋生霉菌小虫。 尤其书房和杂物间,是重点关注区域。 梁雪明进到书房,一眼看到最下方略有变形的木制边柜,当即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伸手拨开柜门,受潮的异味没了遮拦,一股脑涌出来。木柜门板与隔断的竹皮全部裂纹发霉,里面压放的二十来本相册,外壳都鼓胀起皱了。 梁雪明抽出一本相册,试探着翻开,内页的塑料保护皮两两粘在一起,不分彼此。 梁雪明没再强求,抬手将相册一本本抽出来,一本本丢进垃圾桶。 抽到最下面一本,相册的纸质外壳已然和隔断板黏到一起,梁雪明拉拽时力气有些大,相册竟就这样被扯散了。 几张照片弹飞出来。打头一张是穿着白绒衣、梳着妹妹头的小男孩儿捧着蛋糕蹲在地上,尽管像素低劣、红眼,依旧能看出可爱漂亮的轮廓。 小男孩儿笑得灿烂,身边围满了五颜六色的小气球,正庆祝他的四岁生日。 梁雪明没细看另外几张,随手往垃圾袋里捡。拾起一张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士午睡的照片后,下面竟然又露出一张拍立得来。 比起那些一看就年代久远的老照片,这张拍立得就“新鲜”多了。 相纸不过一卡大,背景只有老式港餐厅常见的写大红字的镜子,刚满二十岁的虞明乐托着下巴回过头来,望向镜头之后,笑得眯起眼睛。 画面颜色复古又失真,把人照得几乎曝光,梁雪明的拇指就压在虞明乐的脸颊边。 这 第23章 张脸,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在与梁雪明的婚礼上,以“纯欲”二字,洗刷各大媒体版面头条与网络热搜,整整三个月。 梁雪明见过他更为生动的模样。 梁雪明抬起手指,盯着不小心落在相卡上的指纹看了几秒。 说也奇怪,这张拍立得居然保护良好,没有被水泡成色块虚影。 梁雪明垂着眼,手指一翻,将轻飘飘的相卡抛进了黑塑袋中。 相册又多又沉,垃圾箱一下就田满。保洁上前来帮梁雪明换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讶然问道:“哎,您这都是相册呀,都不要了吗?” 梁雪明嗯了一声,寇敏芝在外面听见动静,走过来问:“什么不要了?” 保洁把塞满相册的垃圾袋给寇敏芝看,寇敏芝拍了下手,急道:“这孩子!这怎么能不要!” 梁雪明无奈道:“都泡烂了。” “壳子烂了,里面的照片又没有。”寇敏芝拾起一本相册,卡啦啦啦地硬将黏在一起的内页撕卡,把照片从塑料膜里拆出来,“你看,好着呢嘛。” 保洁员一看照片底角的红印日期,也跟着感慨起来:“都是零几年的照片啊,多有纪念意义,我年轻时候还拍过,现在都没有这种了。扔掉多可惜,留着以后还能翻着看看,都是回忆啊。” 寇敏芝应和道:“就是的,还有九几年的呢。你看看,你第一次去水族馆的照片,那会儿多逗人来着,就都丢了?” 梁雪明劝她:“十几年都不见得会看一次,别往家里堆这些没用的东西占地方了,小敏女士,断舍离啊。” “你这孩子,现在讲话怎么和你妈一样一样儿的。”寇敏芝嘀咕一句,皱着眉招呼保洁员把相册都拿到客厅,边走还在一边说:“你嫌麻烦,我来收拾好了。” 梁雪明管不了寇敏芝,解释争辩都太费口舌,只好闭了嘴,由着她去。 大扫除一点多才结束,寇敏芝累过了劲,没什么好胃口,梁雪明便下了些面条,同寇敏芝一起站在流理台边吃。 寇敏芝盛了面,和梁雪明闲聊:“对了,我早晨不是给明乐打过电话,听着声音是真的怏怏的,还嘴硬说自己没生病,你回头问问他、去看看噢。” 梁雪明给闵叹夏回去几条消息,答应了一声,随口说:“我问虞明乐都不如问徐让。” “是要你关心人,又不是去做谍报工作、刺探敌情,真是。”寇敏芝道:“明乐帮了你多少忙,人要知道感恩,不仅工作上要态度端正、认真对待,生活上也不能……” 梁雪明放下手机,笑着打断寇敏芝:“小敏女士,我这儿还谈着男朋友呢,不是人人都不介意恋人和前任一直有联系的。” “哎,又不是什么不正经的联系,”寇敏芝说,“而且我看小夏那孩子挺好的,不像不懂事的人。真遇到小气的,说不准闹腾起来,非得要你辞职不可。” “他再大度,我也要有分寸。”梁雪明顿了顿,又讲:“而且,我这个‘工作’,哪有那么容易‘辞职’。” 梁雪明后一句说得声音小,寇敏芝忽略不计,已然讲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某个领导的某三某四带着孩子和铁锹大闹工会的凶悍往事。 梁雪明听着敏芝女士忆当年的八卦,抿了一口软烂的面,心想。 ——二十五年的对赌合同呢。 风行总裁捆人的手段,放眼整个娱乐圈,都令人咋舌、未闻未见。 “哎呀——” 梁雪明走神到一半,寇敏芝忽然夹起嗓子拖起长音,饭也不吃了,往事风雨也不提了,撂下筷子摸到手机,往桌台下蹲了下去。 梁雪明霎了下眼,侧身低头。坏坏不知何时躺在了地面上,小脑袋枕着个咸鱼布偶,毛茸茸的脸颊堆起来一块,眯着眼,昏昏欲睡。 而敏芝女士的手机镜头则对着坏坏,频频放大缩小:时而特写拍脸和爪子,时而全景拍身体,时而又拉到最远,连着背景软装一起拍远景,咔嚓咔嚓,一味地连按下去。 不到一分钟,寇敏芝已经拍了不下一百张照片。 第24章 梁雪明十分笃定,其中最起码九十张,都是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作者有话说: 对赌协议一般是个位数年份这样,为行文服务遂忽略逻辑现实大肆夸张之 第10章坏事 眼见寇敏芝的姿势越来越不体面,梁雪明不由失笑调侃:“又不是你要我把坏坏送走的时候了。” 寇敏芝还在不断连拍,一面哎呀了一声,讲: “那之前不是因为,以前的‘坏坏’刚走没多久吗。” 寇敏芝早前养过另外一只橘猫。 此猫挠花咬狗无恶不作,甚至夜袭借住在寇敏芝家里的亲戚,抓咬得人惨叫连连满身血道、连夜送去医院,是名副其实的“坏坏”。 寇敏芝养那猫近二十年,猫儿去世后消沉混沌,整日以泪洗面,许久走不出来。 为表安慰,梁雪明从一家小有名气的救助中心挑来这只与“坏坏”有几分相似的橘白,送给了寇敏芝。 一只猫没了,养一只新的不就好了? 梁雪明自认好心,寇敏芝却烦得不行。平日里从没红过脸的人,硬是因为这猫骂了梁雪明一顿。最后听说若是她不接受,橘白就只能被退养回去,才不情不愿地把小猫留了下来。 小橘白其实有别的名字,但寇敏芝叫惯了坏坏,它也就成了坏坏。 寇敏芝与橘白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直到近两三年,也不知怎么了,寇敏芝与现任坏坏的感情突然升温,一下子变得对它喜欢得不得了。 梁雪明没搭寇敏芝的话。寇敏芝总算拍过瘾,却迟迟不起来,伸出手去,爱怜无比地摸坏坏的脑袋。 她叹息一般,轻声感慨道: “后悔死了,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也没给他多拍点照片留下来。” 梁雪明想说,寇敏芝现在的手机里就已经有不下万张照片,哪怕昨天的坏坏,她都不可能特意翻相册去看一眼,更别提八九年前。 就算当时拍了,也早就随着更换手机而丢掉了。 梁雪明搁在台面上的手机“嗡”地一震,闵叹夏发过来新的消息,说活动结束,一个小时内就能过去接梁雪明回家,又问自己是不是要再准备些礼物、上楼一趟,再认真与敏芝阿姨问候一下。 梁雪明低头专心回复,一时忘记与寇敏芝犟嘴。 【不用了,都挺累的,一会儿我直接下去】 没一会儿,闵叹夏就回:【都听哥的】 过几秒钟,闵叹夏又发来:【哥帮我转告阿姨,今天真对不起,等哪天状态好,我一定认认真真前来拜访。】 梁雪明回闵叹夏【不用总道歉】,抬起头来,把自己的手机推给寇敏芝,笑道:“小夏还惦记你呢。” 寇敏芝抱着坏坏起身,把猫掂在怀里,瞄了一眼梁雪明的屏幕,道:“这孩子也是客气。” 梁雪明收回手机,提示又响一声,是徐让回消息过来了。 【挺好的,正输液呢。】 “我不吃了啊雪明,你吃你的。” 寇敏芝丢下一句话,捧着猫坐去沙发边。梁雪明答应着,眨下眼,把徐让的消息划掉了。 流理台上这锅方便面,泡到膨胀发软,也没吃下一多半去。 梁雪明没什么食欲,起身把碗筷收拾进水池。 他一边拧开冲水龙头,一边慢慢地想,徐让说话也是逗趣。 ——都输液了,还叫“挺好的”。 - 时近傍晚,博爱雅苑顶跃卧室的落地窗没有拉上帘,太阳薄金的斜晖刚好照进来。 闵叹夏后脑仰抵在床沿上,双腿、腹部,就连手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在抖。灼目的光落到闵叹夏的眼睛上,他竟然也不知道躲,略微扩散的瞳孔被照得像块半透明的琥珀,又被梁雪明的手给盖住了。 于是梁雪明的手背也被阳光晒得曝白,掌指关节的红色湿洇洇地透出来。 梁雪明压着闵叹夏的脸,低而闷的声音落在闵叹夏的喉结上。感知到梁雪明的靠近,闵叹夏像是从失去神智的状态复活、苏醒,哆嗦着伸出手臂,环住梁雪明 第25章 印济斑驳的肩颈。 闵叹夏将梁雪明压向自己,他将梁雪明搂着、圈着,于失神失声间高声叫出一串外语。 梁雪明当然是能听懂的,不过此时此刻,毕竟无法分神细思。 但下一秒,闵叹夏更紧地勒着、箍着梁雪明,又重复道: “你是我的、梁、雪明哥,你是我的——” 他在风潮浪顶处狠狠咬上梁雪明的唇,交换彼此变了调的声音。 攒了好些天,难免做得有些过分。 梁雪明翻过身,一时平复着没动,闵叹夏还没从忘情投入的状态里出来,含含混混地叫着“哥”,侧头来吻梁雪明的手臂、下颌。 闵叹夏身上汗透过几次,却也在空调的冷风下很快降温,他凉腻又柔软地将自己贴到梁雪明身边,手指囫囵在梁雪明的肩背间磨蹭,一边吻着梁雪明,一边又哑哑地念:“我的,是我的……” 大抵恋人之间,总会在这种时刻生出许多蝉绵呓语。 梁雪明忍着喘,应声安抚:“嗯,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他的手指慢慢顺过闵叹夏湿漉漉的头发,那些打了绺儿的自然卷也朝着梁雪明的手指层层纠缠上来。闵叹夏窝进梁雪明怀里,静静闭目,嘴里却还嘀咕着外语。 闵叹夏念叨了一会儿才安静,片息之后,又睁开眼,撑起身来。 他攥住梁雪明的手,十指交握,先随意晃了晃,又垂首吻梁雪明红透的指节,笑着讲:“哥,要收拾了。” “好。” 梁雪明跟着起身下床,阖眼在闵叹夏嘴角贴了两下,往浴室走去。 梁雪明简单冲洗出来,闵叹夏已经收好了一塌糊涂的旧床单,他笑着同梁雪明亲吻、交接,拾起一条浴巾走进浴室。 新选出来的四件套被闵叹夏搁在床头,楼下洗衣机转动的声音隐隐传上来,小浴室的水声也响了。梁雪明穿上居家服,拉开落地窗散味。 清新的风吹来不知道谁家做青椒炒肉的呛香,难得的好阳光照到人的腿上。 梁雪明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回身铺好床品,下楼去热晚饭。 饭吃到一半,闵叹夏的经纪人打来电话。梁雪明隐约听见,大致是说《处死》换角的事情八九不离十了。 这事虽然酝酿许久,但此刻提起来又实在突然。闵叹夏略有惊讶地同经纪人说话,梁雪明拿起自己的手机,切到社媒看了一眼。 果然,某位演员今晚公然开撕风行,什么阴阳合同、删减戏份、乱改剧本的热搜连爆四五条,一下子把文娱榜单霸去了一大半。 事情倒也有些许前因后果,但总归是这位男三号因选秀翻红、意外爆火而忘记初心。梁雪明划着主页看了看,竟然只见到一边倒骂风行娱乐的内容。 且措辞激烈,十分不堪入目。 梁雪明还没切去另外的社媒软件,优雪的电话就拍了过来。 他手指顿了顿,接起电话。 优雪向来雷厉风行,这会儿时间紧凑,更是连问好都免,一上来就道:“雪明,把你所有账号退了,最好软件一起卸载,就算是小号也尽量不要看。公关期间,千万不要误触任何点赞收藏,明白了?” 一般的小艺人,这种嘱托也就靠经纪人在微信里发个消息。梁雪明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轻重有关,应道:“明白,辛苦了,优姐。” 优雪一向对梁雪明放心,直截了当挂断了电话。 梁雪明没在热搜里留恋,退出账号,将软件一一卸载删除,又切回微信同优雪报备,顺带和小安说了几句。 闵叹夏那边需要咨询的事情多,电话打得久,梁雪明将消息列表下滑,在【虞总】与【徐让】之间犹豫起来。 梁雪明的手指虚无地点了点,心里感叹,自己今天还真是没个消停吃饭的运气。 他站起身,一边往阳台走,一边对闵叹夏比划着,小声道: “我也去打个电话。” - 梁雪明的电话来得不巧。 虞明乐自己开着车往风行总部去,太阳刚落山,车里车外都是黑的,他才 第26章 挂掉一个商务电话,车载屏幕就又亮起来。 【梁雪明】 虞明乐瞄了一眼屏幕,原本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些,嘴唇却抿起来。 他右手伸过去,指尖悬在屏幕前,迟疑一下,又缓缓攥回方向盘上。 铃声响了五六次,梁雪明那边就挂断了。 车里又黑下来。 这方屏幕好像再也不打算亮了,虞明乐开过三个路口,等了两个红灯,“刚刚在开彻、不好腾出手”的说辞在心里重复了十几次,梁雪明的第二个电话迟迟没有打来。 nebriel丝滑拐入风行娱乐的地下停车场,虞明乐下车、锁门,快步走到电梯里。 电梯飞速上升,人的心跳也就跟着超重感一同压缩。虞明乐仰着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快速变化的数字。 ——十几秒之后,电梯会在办公层停下,门一打开,总助、秘书、总经纪……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就会朝着他一拥而上。 直到拿出个解决方案之前,再也没机会给梁雪明回电话了。 虞明乐这样想着的时候。 “叮”的一声。 电梯抵达的悦耳铃音响起,轿厢厚重的金属门左右分展,虞明乐垂下眼,一霎间,十几张或是焦急严肃、或是愁苦沉闷的脸,一齐出现在他的面前。 虞明乐深吸一口气。 “有什么提议,都说说吧。”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迈步跨出轿厢的门,在人群和声音的簇拥下,向会议室直线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这本开始随榜更新啦——不定期会有加更掉落!大家走过路过可怜一下赏个收藏赏个评论赏个海星赏个关注吧quq!! 第11章安心 对方敢选在黄金档附近的时间撕破脸,风行的舆论公关部门也不是吃素的,三分钟不到就给出了初步响应,十五分钟后官媒已发布正式声明。 虞明乐坐在大会议桌最前方,叫优雪直接横滑挂断对方经纪人打来的电话。他的手指拨动笔记本的触控区,缓缓查看即时传输过来的各项数据与方案。 这件事情上,风行不说完全无辜,但连情带理最起码占百分之八十。无奈娱乐公司是大众眼中的“资本”,天生就带三分罪,管你青红皂白,先来一阵围剿狂欢,把从他处积攒来的怒火发泄了再说。 哪怕虞明乐并未着眼去看,但类似【一个赞接风娱倒闭】、【风行gl层全家亖完了】、【阴阳合同你横行霸道踢到铁板如今生死难料】……种种帖子发言还是一个接一个,冒泡儿似得在后方网页屏幕处拱上来。 团队负责人低声向虞明乐汇报舆情估测,总体而言,脏水谩骂都是泼在公司上的,对旗下艺人不仅影响不大,说不定反而能起到虐粉的正面效果。 法务代表也上前来,说初版的律师函草拟完成。虞明乐简单掠了一眼内容,咬起一根烟,不屑地哼笑一声:“这人倒也是鬼精,知道谁绝对不能得罪,编剧那边的事是半点不提。不然但凡有那么一粒儿小火星溅到南编身上,咱们就不用操心了。” 会议室内还是凝重阴沉,只有近在虞明乐左右的人讪笑附和了几声。 晚十点半,风行娱乐将正式的律师函公告挂上官媒,并宣称不再公开回应。会议室内诸人又留意了一个来小时的舆论发酵情况,虞明乐叫来夜宵,叫大家吃完各自收拾善后,只留一个小团队暂时执勤,其他人自行散会。 大晚上折腾这么一遭,实在让人心情好不起来。虞明乐不跟着一起吃饭,他叼出倒数第二根烟来往外走,优雪跟在后面,同虞明乐低声聊了两句。 快走到电梯前时,优雪站下,对虞明乐道: “对了虞总,南编联系咱们的那个新电影的事情,我这边有个消息,说范文凯和齐晟那边,也都收到剧本了。” “……什么意思?”虞明乐皱着眉转回头来。 范文凯是实力视帝,近几年转投电影行业,成绩斐然;齐晟更是拿过两轮大满贯,只论作品、提名、获奖的数量,能把梁雪明也压 第27章 下一头。 这俩人这个事业阶段参演的电影,很难是甘愿为谁作配。 南流景在广撒网。 虞明乐声调顿时高了些:“他们点名要人,我这儿初版合同都出了,回头还得让人去试戏?” 优雪抬手下按,打了个消气的手势,对虞明乐道:“说白了,这本身也不是为谁量身定做的本子。虞总,机会实在难得,雪明也不是没试过镜,我就是把事儿给您汇报一下。” 虞明乐捏住眉心,感觉眩晕感又忽悠一下上来,他对着优雪摆了下手,没再多说。 回岚迩的一路上,虞明乐都在想梁雪明。 公司今晚负面新闻大爆炸,作为“风行定海神针”、“独苗摇钱树”的梁雪明自然被迫上了几个低位热搜,捎带手的,闵叹夏也跟着白得了一批曝光。 哪怕这么些年,虞明乐与优雪严防死守,快要把“低调”二字做到与世隔绝的程度,可“梁雪明”这个名字只要出现,就从来都在风口浪尖。? 虞明乐看了几个梁雪明的搜索词,想到《大抵押物》试镜的事情,继而,又想梁雪明打来的那通电话。 他想给梁雪明回拨过去,问问梁雪明是有什么事。走出车库时,虞明乐听到一些滴答滴答的水声,好像是雨又下起来了,虞明乐就很想听到梁雪明的声音。 哪怕是轻到几不可闻的笑声、呼吸声,都好,都行。 虞明乐解锁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 时间过了零点,阿姨已经睡下,司机小声与虞明乐道晚安,熟门熟路去到临时的住宿房间。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虞明乐慢吞吞脱掉衣服,在一层的浴室简单冲洗,乘梯回到自己的卧室。 雨有些大了,水流顺着玻璃洗下来,被外面的氛围灯照亮,在叠得整齐的床铺上照出粼粼荡漾的波光。 新的香水被阿姨从虞明乐的枕下掏初来了,正端端正正地、孤零零的立在床头柜上。 虞明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香水瓶上划动几下,又转身,进到衣帽间里。 他径直走到左侧最深处拉开柜门,挑出一件被白色防尘袋裹着的衣服,坐进了小沙发。 虞明乐将厚实的防尘袋盖在身上,隐约的深咖颜色透露出来。他双手举着手机,点到通话界面,盯着那红色的三个字。 【梁雪明】 衣帽间的感应灯熄了,手机屏幕的暗光安静地落到虞明乐的脸上。 虞明乐对着屏幕,轻声说: “有什么事吗,梁雪明。我刚刚很忙,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 总体而言,曾经到现在,虞明乐自己也清楚,他一直是个以自我为中心而又不太自知、不觉得有什么所谓的人。 关于不分时间、场合,毫无预兆地拨打电话这件事,早些年的时候,虞明乐就多次被梁雪明警告过了。 只有梁雪明敢同虞明乐立规矩。只有梁雪明敢要求他“打电话之前先发个消息问问别人方不方便接”。 虞明乐将梁雪明的管束当做情趣,得意洋洋屡教不改,甚至变本加厉,频频犯错。 他一度沉浸在梁雪明流露出的无奈、隐隐压抑着的脾气里,从傲然挑衅中滋生被宠溺包容的错觉。对虞明乐来说,那不同于家人的惯纵,不同于朋友的无感。 它很甜蜜,伴随着被滋养一般的幸福,令人上瘾。 这几年,这好几年,虞明乐已经没有犯过这样低级的错误了。 他没有失误过。虞明乐按下呼叫,右手隔着防尘袋压在心脏处,虞明乐想,他许久没有失误过。 所以,这不叫“破功”。 不会“功亏一篑”。 呼叫的电子声震起来,虞明乐将其转为公放。 他想,做得好的人,应当得到一次奖励。 “……喂。” 梁雪明的声音很轻,但很近。 虞明乐手上一紧,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对着手机讲: “刚没接到电话,你有什么事。” 听筒里出现窸窣摩擦的声音,虞明乐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又听梁 第28章 雪明说:“我没有事了。” 梁雪明的嗓子有一点哑,语气好像也有一点迷惘。 虞明乐哦了一声。 他顿了顿,说道:“公司也没什么事,都处理好了,你安心。” “好。” “梁雪明。” 虞明乐摩挲着防尘袋,轻轻唤了一声,他听到梁雪明很快就回应:“嗯。” 虞明乐说:“高导那个剧本,你可能还需要去化妆拍照,试个台词片段。” 梁雪明在电话那头不快不慢地应:“好,我知道了。” 这人就像是有三头六臂,轻易听出了虞明乐平直又商务化的语调里的懊恼与不甘心,安抚似的讲:“这样咖位的片子,主角本来就是要靠争取的。我又不是没有试过戏。” 梁雪明在电话那头轻轻笑起来,他对虞明乐说:“要是没能拿下角色,虞总也别怪我没用。” “哪有的事。”虞明乐飞快讲道:“他们眼瞎,没福气。不对,什么叫没拿下角色……” 虞明乐迟钝了一拍才纠正口谶,但电话那头的梁雪明没多讲,也没有再笑。 虞明乐好不容易缓和一些的心跳,又忐忑着加速起来。 他一时间没找到新话题,有些慌张地叫了声“梁雪明”,也是同时,梁雪明说: “生病就不要再熬夜了,明天还有得忙,早点休息吧。” 虞明乐下意识顺着梁雪明的话抬起手,搭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出了点薄汗,和手心同样的温度,是有些热,但远远没有发烫。 虞明乐回答:“我没生病。” 电话那头的人说:“不是挂水了吗。” 梁雪明压下来的低声实在太过动听。 虞明乐的身体微微战栗起来,一层疹子沿着后脊攀上面颊,他无意识搂紧了身上的防尘袋。 “……你问谁旁敲侧击打听我了?梁雪明。”虞明乐细声笑起来,他在黑夜的暗色中弯起眼睛,低着头调侃:“梁雪明,好啊梁雪明,原来梁影帝是没有我的联系方式了?” 梁雪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雨好像不知不觉间停了,房间里再没有别的声音,虞明乐听见梁雪明说:“抱歉。” 对面的声音好似骤然间失去了温度,他说:“没事我挂了,虞总,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梁雪明挂电话极其干脆。这一点虞明乐也早就领教过、且领教过许多次了。 几乎就是说完话的下一秒,不给别人一点反应、再讲道别的机会,“咚”的一声,听筒里就只剩忙音。 虞明乐怔着,结束通话的倒数读秒界面弹出来,短短几秒,屏幕恢复到联系人的页面。 虞明乐松开手,手机砸在防尘袋上,他仰着头,听见“扑”的一声。 衣帽间的灯好像坏了似得,就这么一小点动静,也要一惊一乍地亮起来,照得虞明乐闭起眼睛。 第12章蛙鸣 处理舆论风波之余,优雪同南编的秘书斡旋小半个礼拜,磨来了《大抵押物》的完整剧本。 小安带着人接梁雪明去公司拿剧本。正赶六点的晚高峰时间,竟然一路畅通无阻。 司机许是也听到了梁雪明需要去试镜抢角色的风声,频频说大路畅通是个好兆头,梁雪明在后排笑着讲要借吉言。车在公司后门处停下,梁雪明把路上叠的小玩意儿柔搓了丢进垃圾袋里,起身下车,进到大楼。 小安去走过场登记,又小跑回来陪梁雪明乘梯上楼,一边道:“梁老师,前台说虞总现在也在影视部这边欸,咱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梁雪明沉默片刻,慢声答:“得去一趟。” “好嘞。” 小安低头联系徐让,梁雪明垂眼看着,对她解释:“虞总应该是过来处理《处死》改角色的事情。” “哎呀,那很快就要定闵老师了?”小安感慨,“人要运势火起来,还真是资源一个接一个,但也好辛苦啊,我感觉闵老师都累瘦了。上次他在车上等梁老师你过来,自己偷偷猛嘬营养补剂呢!恩知也跟着累得不行……” 小安 第29章 叭叭儿向梁雪明讲了一圈闵叹夏的经纪人、助理最近要忙虚脱了的惨状,电梯也到了楼层。 梁雪明一边应着小安的话,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风行娱乐在影视分部给每个签约演员都配了办公区,不过因为艺人们没有坐班要求,这些区域基本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休息室、化妆室,或者干脆当堆放周边无料的杂物间使用。 其中数梁雪明的办公室面积最大,占去顶二层的三分之一。隔出休息间化妆室杂物间后,还有不小的空置区域,被小安等人煞有介事地铺上厚地毯,布置了办公桌椅、接待沙发。 梁雪明刷指纹开门,把那扇单面玻璃推开一条缝,就听见屋里“咚”的一声。 梁雪明按在门上的手顿了顿。 他心里蓦地升起一个猜测,一丝久违了的反感与隐怒随之浮现。梁雪明侧身后退半步,严严实实地挡住后面的小安,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还好。 室内的情况并不糟糕。 虞明乐衣冠整齐地坐在办公桌后,搁在桌上的手里夹着一支烟,姿态好似有些过于刻板端庄。 他身后站着徐让,一旁的沙发上坐着优雪、来云灿,还有几个梁雪明眼熟的法务与经理。 虞明乐朝梁雪明看过来,迟缓地说了一声:“哦……梁雪明,你怎么来了。” 梁雪明笑了一下,走进办公室,唤:“虞总。” 其他人各自同梁雪明打招呼,来云灿叫梁雪明也过到沙发上坐下,优雪拽出搁在地面上的公文包,道:“是我叫雪明过来拿剧本的,还以为再得一个小时,没想到这么快。” 来云灿对梁雪明说:“我们和小虞总讨论那个电视剧的事儿呢,你这地儿清闲又视野好,偷偷来借用,没想到被抓个正着!哈哈!” 虞明乐远远地坐着,垂眸熄了烟,没多说话。 梁雪明配合来云灿讲笑两句,从优雪手里将沉甸甸的一沓剧本接过来。来云灿又道: “说来雕剔红的角色可是不大好演,本来指望你帮忙盯着小夏,磨他几个月,得!现在两腿儿一蹬,你又要进组了。” 来云灿说着,点了点梁雪明手里的剧本:“我也扫了一眼,确实是个好本子。雪明,记着我之前劝你的,千万收着点,好好演。” 梁雪明轻声答应。优雪重新起头,带着人继续向虞明乐汇报《处死》的相关事宜。 梁雪明坐在沙发边,慢慢翻了两页剧本,打算找个时机开口告辞。 刚巧,法务说到证据链里作为“阴阳合同实证”提交的开拍前意向合同,低头翻找复印件。 其他人不说话等着他,梁雪明就在这个空档欠起身来。 但梁雪明一起身,不知怎么,虞明乐也跟着站起来了。 虞明乐的手按在办公桌上,按到廉价的玻璃烟灰缸边沿,缸子倾斜着滴溜溜转了几圈,烟灰撒出来,虞明乐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 梁雪明看见虞明乐的眼帘像是没有力气似得垂下去,紧接着,一点扎眼的红色,沿着虞明乐人中部位探出头来。 “虞总……?你流——” 梁雪明想提醒虞明乐一声,然而下一瞬。 虞明乐整个人像突然被抽了骨头似得,软了下去。 . 虞明乐是觉得,自己恍惚听见了梁雪明在叫他的名字。 但他昨晚又没休息好,今天一整日都在耳鸣,两只耳朵像塞满棉花,什么都听不太清。于是虞明乐很是疑心,那一声应该是幻听、错觉。 不过虞明乐确实觉得,有谁的手拽住了他的手臂,还拽得挺紧。 然后,又一只手从脑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脸。 捂得也挺紧的。 虞明乐方才有片刻眩晕,眼前一片五彩斑斓的黑在闪烁,他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很快,虞明乐就真切地听到了,梁雪明的声音。 近的、焦急的声音。 “——别抬头。” “徐让!” 那只捂过来的手很大,完全捧住虞明乐的下半张脸,大拇指与食指桡侧还不 第30章 讲道理地捏挤着虞明乐的鼻腔,虞明乐只能微张开口,在这手的掌心与指缝间艰难地呼吸。 眼前黑雾渐散,虞明乐听见优雪、安意之、来云灿……等等人的声音。 这些声音纷纷在叫虞总,十分惊慌紧张,问他有没有事情;这些声音向虞明乐围拢过来,又隔着一点距离,都没有方才梁雪明的声音那样近。 虞明乐头晕目眩着清醒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背隔着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空气,正贴在谁的臂弯里。 ——梁雪明。 梁雪明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臂。 梁雪明圈抱着他,他撑着他。时隔多年,梁雪明的手又紧紧地贴回他的脸上。 令人懊恼的血惺气把梁雪明身上的香味盖过了。虞明乐下意识抬起手来,冰凉的手指碰到梁雪明的手指、手背,他摸到一些恶心的、黏糊糊流淌着的东西。 梁雪明似乎是以为虞明乐要抠开自己的手,他将他捂得更紧了。 虞明乐闭起眼,试探着向后缩了一下。 他的背真的碰到梁雪明的手臂了,梁雪明没有躲开,虞明乐得以严丝合缝地、被梁雪明抱在怀里。 虞明乐感受到了另外一种天旋地转。 他闭起眼睛,两只手攥着梁雪明的手指和手腕。虞明乐明明不想松手,却又听到自己在小声地说:“……别蹭你一手……” 而梁雪明问他:“缓过来点吗?” 虞明乐没来得及想好怎样回答,那只手就撤开了。 虞明乐觉得自己面前与掌心中空落了一瞬,不需要的空气、凉气聚拢在脸上,有许多纸团按过来,冰凉的冰袋也按过来。它们没有梁雪明的手那样细腻、那样温暖。 好几只其他人的手伸过来,莫名其妙地搀扶拉拽着虞明乐坐回椅子上。那只握着他的手臂的手也松开了。 虞明乐艰难地睁了下眼。 他看到梁雪明半举着的右手,有人给梁雪明递上纸巾,但血还是快要流到梁雪明的手腕了。 虞明乐抬起一只手来,又被人不讲理地按下去。他自己扶着那些扑在脸上、总是试图遮挡他的视线的纸巾,忍着眼花缭乱的不适感,闷声闷气催道: “我没事,你快去洗个手吧,梁雪明。” - 在众人的坚持下,虞明乐当场早退,跟随徐让去医院检查。 优雪负责决议收尾,讨论提前结束,梁雪明洗了手回来,跟来云灿等人一同下楼。 大家闲聊几句,叹着各自上了年纪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优雪开口让小安抓紧为梁雪明规划一下日程,话题便转到工作安排上。 电梯在负三层停下,众人道别散开。梁雪明左手收在口袋里,垂着右手向自己的保姆车走去,近处突地响起一声近乎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 紧贴着这一下,又响起同样的尖叫,一声叠着一声,回音压着回音,在地下车库中爆发而起! “梁雪明!梁雪明啊!” “梁雪明我爱你——啊——!真的梁雪明——真的梁雪明——!!” “啊————” “梁雪明你是不是来谈解约!你是不是也被威胁——”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白光骤然高频闪烁,快门声如同浪潮、如同机关枪一样叠沓而来。梁雪明转过头,一晃又一晃闪烁或是长亮的白光让他皱起眉眼,在光晕和阴影的裂隙里,无数……人形,在跳跃着,奔跑着,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向他冲刺而来。 “梁雪明风行高层是不是和你约谈——” “梁雪明!!梁雪明——” “梁雪明!让我见梁雪明!!梁雪明!!!” “啊啊啊啊啊啊梁雪明——!!!梁雪明!!” 梁雪明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他少有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快速地跳起来,梁雪明听到喊声、甚至骂声,有几个人从左右两侧冲过去,把那些向他扑来的人拦住。一袭黑色的厚布兜头罩在梁雪明的头上,就像猛地关了灯,梁雪明的视线被彻底挡住了。 有人推搡着他, 第31章 焦急地低喊: “梁老师快走我们快走!” 梁雪明就被推到车前。 车门早就打开了,背后的几只手力气太大,搡得梁雪明第一脚险些踏空。 车子在梁雪明坐稳前就响起发动机声,车门“哐!”地砸上,司机猛给一脚油门,车里的人带着东西皆是一晃,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又大又刺耳的声音。 “我靠!安保做什么!吃猪食的啊!?” 小安给自己扣好安全带,失声骂着,又转身去为梁雪明拉安全带。 梁雪明转过头,向后望了一眼。 白光还在不停闪烁,那些光与影之间,还有不断扑腾出来的人形。他们睚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喊着梁雪明的名字;他们不断地伸出手,甚至挣开保安的拦阻,不要命一般狂奔,朝着梁雪明的车追逐而来。 “私生还是狗仔还是都有啊我靠,到底怎么进来的?太吓人了吧吓死我了,我靠,末日爆发了桑尸围城了我靠……” 小安也不断地回过头去看、不断地嘀咕,不断地按抚自己怦怦乱跳的小心脏。 那些喊叫声狂乱地拖着长腔,车转过两个盘弯,都还能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余音。 司机快速开上主干道,天黑透了,这会儿竟然压起车来,一排排的尾灯红荧荧地往前亮去,个个纹丝不动。三五不时的鸣笛声远远近近、高低起伏,虽然惹人烦躁却也能够忍受,却忽得,后车也不知怎么,猛然鸣了下喇叭。 ——像是有只癞蛤蟆贴着人的耳朵,“呱!!!”地大叫了一声。 司机顿时惊得也一拍喇叭,连同两位保镖一道,破口大骂起来。 车厢内一时间躁狂得要命,小安低头用电子表监测心率,眼瞅着跳速一直在攀升,她不安地搓捶自己的胸口,却觉得怎么都安稳不下来,不由得转头看向梁雪明: “梁老师,你没……” 小安瞬间哑了口。 梁雪明看上去好似一如往常。 他转过头来,笑了笑,温和地说:“我没事。” 说完这句,梁雪明又将脸,慢慢地转正回去。 小安抿紧了嘴,也重新坐正。她的身体僵硬着落回椅背,于一片谩骂声中,目不斜视地盯住前方。 作者有话说: 后续可能偶尔会在作话写一点梁虞过往旧事小剧场这样,待定……0v0 第13章雷阵雨 安意之清楚知道,能成为梁雪明的助理,幸运程度不亚于刮刮乐中奖八十万。 别人求之不得的钱多省心,在梁雪明这只是个基础。也不用讲什么圈内的咖位、地位,单就说梁雪明本人,没架子又脾气好、出格的事从未做过一件。有多少助理经纪一脚踏入娱乐圈的大泥潭之后,磕着头做着梦,日夜祈祷对接到这样的“上司”。 而人们在奉承或是夸赞梁雪明时,总会在嘴边挂一句“情商高”。 小安自诩跟着梁雪明许久、对他足够了解,对此的感触却并不深。 梁雪明其实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 纵使展现亲和,梁雪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句,也总带着极其明显的隔阂感。 这种感觉比“距离”更甚。偶尔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 但是就在这一霎,安意之忽地意识到: 这一车的人,此时此刻,之所以如此狂躁难耐,是因为包括她自己在内,早就习惯了梁雪明的安抚。 他们都在等着,等梁老师能以“上位者”的姿态,开口说一句承接住大家所有不安的情绪的话。 梁雪明没有说。 于是,所有人都被无措地吞墨在负面情绪里。谁都承受不了了。 安意之闭着眼,缓慢地做着深呼吸,自行吐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紧要慌张的时刻,梁雪明却不开口、不安慰大家。 ——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 尽管知道不该如此,安意之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一星半点的埋怨。 . 保姆车龟速向前爬行,万幸没人追上来。 小安刚刚严厉告诫过司机注 第32章 意行车安全、控制点脾气不要路怒,又低着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对梁雪明讲: “梁老师我联系着安全科室那边呢,情况已经控制住了,在和他们沟通删照片了,你啥都不用担心啊。” “嗯,好。”梁雪明轻声开口,感觉自己的下颌隐约有些僵硬难动,他停顿片刻,滞涩地吐出一句:“辛苦你了。” ——其实应该再说一两句玩笑话的。 梁雪明有些怔愣地想。自己应该再开口,多讲出哪怕一句玩笑,车内就可以摆脱压抑的氛围,重新变得轻松。 梁雪明低垂着眼睫,将膝头的纸巾折叠、又再折叠。 他的计划是想折一颗四叶草,梁雪明在来的路上看过教学图解,非常简单。 但是这十根手指,还有连接着的掌骨,它们就像梁雪明的下颌骨、像梁雪明口腔里咬贴着的上牙与下牙一样,僵硬,迟钝,难以移动。 手边的搁台上已然垒起一小堆没有意义的三角方块,梁雪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右手,有些微异样的存在感。 梁雪明放开折纸,右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翻转过来。 五根瘦长的手指蜷曲着,干干净净,细小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渗到别的东西。 状态看似放松,只有梁雪明知道,它们有多么不自在。 梁雪明垂眸盯了一阵,左手拿起叠出形状的纸巾,放进右手的掌心里。 他攥起手,用力地握紧,那些图形被不断地压瘪。 再松开手时,它们挤成一个丑陋的团。 梁雪明摊平手掌,往前伸了伸,右手稍微倾斜,纸团就沿着并拢的指缝一路滚落,无声坠入垃圾袋里。 车内依然沉闷,路也堵得人难受,司机大概实在受不了了,抬手划开屏幕,开始放静心凝神的轻音乐。 温吞悠扬的琴声飘出来,梁雪明靠在椅背上,右臂搭住扶手,手指自然地卷着。他阖起了眼睛。 返程实在堵得厉害,回到博爱雅苑时,都快要到十点钟。 梁雪明打开房门,面汤的热味扑面而来。 他微抬起头,闵叹夏就站在门口,正有些小心地打量着,但一和梁雪明对上视线,闵叹夏就扬起笑脸。 梁雪明放下剧本,笑着拉过闵叹夏的手腕,赶在人开口之前,低头吻了吻闵叹夏的唇角。 闵叹夏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到梁雪明腰侧,轻轻摸抚几下,小声道:“哥,累了吧?面刚刚煮好,吃完就休息吧。” 梁雪明嗯一声,进到屋里,停顿一下,回过头来讲:“还真没吃上饭,好饿。” 闵叹夏推着梁雪明的背往前走了几步,道:“那快,快点吃。” 闵叹夏越过梁雪明,去到厨房里盛面、拿碗筷。梁雪明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闵叹夏摆好餐具,又说去给浴缸放水,让梁雪明一会儿泡澡放松一下。 房间内部隔音没有那么好,放水的声音很大,有一点吵。梁雪明静静地用筷子夹起三两根面条,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往喉里咽。 闵叹夏调好水温就回来,笑眯着眼睛坐到梁雪明对面。他盯梁雪明的脸看了几秒,小声问:“哥,你没吓到吧?” 梁雪明放下筷子,笑了笑:“小安告状来了?” 他温声说:“没事的,别担心。” 闵叹夏张了张口,梁雪明又说:“《处死》的本这两天就下来,我陪你一起看看。” “好,谢谢哥。” 梁雪明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几口面。 闵叹夏端正地坐着,一言不发地看了好一会儿。 梁雪明侧低着头,眉弓鼻骨明显地显现出来。他偏于冷白的面皮薄薄地附在骨骼上,纤直的睫毛向下坠,汤面热辣,带着些油水,把梁雪明的嘴唇涂抹得润红夸张。 比起这鲜活的人,背后作为衬托的家居静物实在过于简洁。 性冷淡的配色,精减到极致的软装,仿佛这儿只是个样板间,梁雪明偶然路过,短暂地停下来吃一碗面,吃完就要笑着道别。 闵叹夏抿了好一会 第33章 儿唇,两手压在椅子的边沿,他向着梁雪明倾斜上身,扬起笑脸来,说:“哥,今天青鸢的那个顾问又给我发消息了,我们什么时候抽空,再一起去趟琅柏曼?” 梁雪明咽下一口面,他抬起脸看闵叹夏,温声答:“好啊,我比你空,依你的时间。” 闵叹夏攥着椅沿的手指捏紧下去,他更向梁雪明靠近,低声又小声地问:“哥,今晚做吗?” 梁雪明还是笑,他还是那副温柔到有些平直的声调,回复: “好啊。” 梁雪明在半夜热得醒过来。 窗外雷声滚滚,不知道雨点还是冰雹在露台上砸得掷地有声。梁雪明抬腕看了一眼手环,亮起的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他又将手臂放下来。 定时的空调早就停了,身上濡满腻乎乎的汗。 两人同居同床大概就总是要经受这些。 闵叹夏睡得浑身滚烫,手脚皆搭在梁雪明的身上,抱得有些紧。 梁雪明闭上眼,试图再睡。无奈床铺像是蒸笼,霹雳的闪光接连划过窗帘的上方、侧边,滚雷一声接着一声,雨点也砸成一连片,恨不能把窗框砸个洞出来似得。 梁雪明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 他拿掉闵叹夏的手臂,俯身吻了有些要醒的闵叹夏一下,说自己去卫生间。 梁雪明走出卧室,在泛光与闪电光中下了楼梯。 他缓慢走过客厅,推开客厅的边窗。 风声,雨声,雷鸣电闪,统统迫不及待地挤进窗缝里,齐刷刷落在梁雪明的面前。 冷气扑过来,梁雪明将边窗推得更大些,跨步出去,赤脚踩上外阳台窄窄的那条地砖。 外阳台上什么都没布置,空空荡荡并无一物,只有梁雪明。 远处的云层被闪电照出紫色,隐约有些玄幻片里世界末日的荒诞。雷声大得吓人,余音滚滚,犹在雨幕中不断扩散。 风把雨水吹成一波波肉眼可见的白色烟雾,好似海边接连拍岸的浪潮竖过来了,它们接连拍打过梁雪明的眼前。 水汽像冰丝一样,渗在皮肤上,往肉里钻。 梁雪明安静地看了一阵。 他并没在思考什么,回过神来时,也讶然自己为什么来到室外。 梁雪明又站了一阵,搭了一下激起疹子的手臂,默默转身,回到房间。 - 尽管对方没有要求,梁雪明还是在家中规规矩矩录了几个片段,通过优雪转交过去。 优雪感叹梁雪明把身段放得太低,开玩笑说要是被小虞总知道一定不高兴,但话头一转,又对梁雪明积极抢角色的行为表示了肯定。 《处死》男三号雕剔红换人的事也定下,计划月末正式官宣。 这是闵叹夏第一次拿到角色剧本,更是非常有可能成为他从歌手到演员的转型关键。闵叹夏对此极其重视,反复写人物小传、读原著,跑日程时剧本不离身,只要有空就得掏初来研究。回到车上、家里,就拉着梁雪明巨细靡遗地询问、排演。 别说废寝忘食,连小安都觉得他快要“走火入魔”。 忙成这个样子,闵叹夏却没忘记选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又和梁雪明一起去青鸢野墅,看了几套琅柏曼的住宅。 不过毕竟满脑子揣着演戏的事情,看房也不得专心安生。到底又是白跑一趟,没定下来。 又两天过去,梁雪明在寇敏芝的家中收到虞明乐的消息,说高健安那边给了信,过几天要去试看一下妆造。 梁雪明随手回了句谢,答应下来,将手机放下,看向摊满流理台的、密密麻麻的照片大阵。 第14章坏猫 前阵子扫除收拾时,寇敏芝口口声声说要自己来弄照片,却还是因工程量巨大而犯起懒,最后以梁雪明的杂物间里有许多空的周边相册、都送过来不要浪费的借口,把梁雪明给骗上了门。 这些十几年不见天日的老照片们,一夕得到重新展示自我的机会,随着寇敏芝的回忆,张张在梁雪明面前耀武扬威起来。 梁雪明一边听寇敏芝讲话 第34章 ,一边收拾相片。 他是想速战速决,无奈总是拿起一张、还没等放进相册里,就被寇敏芝从手里抽出去,开始追忆似水年华,讲述前世今生。 就这么收拾了一阵,新换的防盗门传出清脆的铃声。 “哦,是小夏来了吧?”寇敏芝把手里的几张照片放下,喊着来了来了,走去开门。 来的的确是闵叹夏。 之前与寇敏芝匆匆见过一面后,隔了几天,闵叹夏便央求梁雪明一起来正式登门拜访,同寇敏芝吃了个饭。 中午发消息时,听梁雪明说在收拾照片,闵叹夏便讲自己行程结束后也来帮忙。 闵叹夏坚持说他不忙、不累,寇敏芝也同意,梁雪明就没理由再拒绝。 闵叹夏第三次登门,又拿了不少礼物来,同寇敏芝二人在玄关你来我往的客气。梁雪明听着好笑,转身去看。 他一错眼,就听身前“呲”的一声。 梁雪明转回头,是坏坏跳上了流理台,还往前滑了一段,把整理好的照片冲得乱七八糟。 接连几张相片掉落下去,此猫还觉得甚是有趣,一屁股敦在台面,用爪子勾起柔垫下那张照片的边角,歪着脑袋亮出尖牙,订书机似得啃了一口。 寇敏芝带着闵叹夏进屋,见到此情此景,拍手跺脚喊了一声:“哎呀!坏坏!” 坏坏顿时拧身要逃,梁雪明笑着捏住坏坏的后颈皮,把猫儿按住,当场擒拿。 寇敏芝走上前来,捡起几张照片,雷声大雨点小地拍了两下坏坏的屁股,骂道:“坏猫!坏猫!” 闵叹夏也走过来,笑着仰脸叫了梁雪明一声“哥”,梁雪明答应了,放开坏坏,轻轻拍了下闵叹夏的背,自己弯腰去捡剩下的相片。 寇敏芝把喵喵叫的坏坏放跑,闵叹夏低头看向满桌的照片,一面伸手帮忙整理,一面小声道:“阿姨,这都是你年轻的时候吗?真漂亮呀。” 流理台上的相片打眼看去,有七八张是年轻女人的游客照、生活照、艺术照。寇敏芝望过来,说:“诶,这是我姐,雪明的妈妈,我们是长得像。” 闵叹夏微微讶异,“哦”了一声,寇敏芝压了压照片被咬出来的洞,随口道:“雪明小时候估计一年也就见他爸妈一两次?那时候他就把那俩人的照片都放在一个相册里,念人了就自己一张张翻着看……” 梁雪明拿着照片站起身来,和闵叹夏对了一眼视线,笑道:“还有这种事,我都不记得了。” 寇敏芝道:“你那个时候小,刚记事没多久的年纪嘛,可不都忘了。” 她又点了点另一张照片:“这个时候你有印象了吧?得小学三四年级了,你叠了个洗衣机盖布那么大的贺卡,还拉着我帮你叠小花黏在上头,然后又买了双挺贵的皮凉鞋,要我骑自行车带着你去你爸单位,给他过生日去……” 寇敏芝多少是到了喜欢讲叨当年事的岁数,梁雪明嗯嗯几声,闵叹夏却捧场得很,惹得寇敏芝越说越高兴、越回忆越兴奋。待到总算把照片全收拾好,寇敏芝已然说到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哑了。 闵叹夏这时自告奋勇,说要负责晚饭,拎着拿来的食材进去厨房。 他不要寇敏芝和梁雪明打下手,梁雪明便拿了水壶,去到阳台收拾花草。 梁雪明再回屋时,客厅里有了隐隐的炖肉香味,寇敏芝则蹲在地上,又在没完没了地摸着坏坏、嘴里问“谁家的小猫这么可爱”了。 梁雪明放下水壶,无奈地推过去一个矮凳:“倒是坐着摸,一会儿起身了头晕,摔了怎么办。” 寇敏芝坐下来,手还像是黏在猫身上似得分不开。梁雪明站在原地,垂眸看她一阵,说: “我可是看见你那些花啊叶的,全被坏坏给了啃一遍了。” “没事,我查过了,都是对猫没毒没害的。” 梁雪明失笑,寇敏芝却忽然叹了声气。 她搓着坏坏的耳尖,道:“一转眼,坏坏也八岁多了,成中年猫了。你说他这么可爱这么乖,又一日一夜地陪了我这么多年,要是我 第35章 能早点接受他就好了,要是早点喜欢他……” 梁雪明想劝寇敏芝不用这样唏嘘,不过闵叹夏拿着盘洗好的生菜出来,唤了梁雪明一声,叫他帮忙端下锅。 梁雪明弯腰拍拍寇敏芝的肩,应声往厨房去了。 - 这两日一直预报雷阵雨,还挂了冰雹的标识,渊海市官方提前给所有市民发来消息,这个色那个色的预警全部生效,叫大家酌情出行、谨慎选择交通工具。 可雨到底是一场也没再下,反倒日日艳阳天,气温直飙三十度以上,蒸得人苦不堪言。 《大抵押物》的试妆定在下午,虞明乐过了中午饭的时间才到博爱雅苑,接梁雪明去南流景指定的场地。 虞明乐路上专心处理公事,梁雪明也静静地看了一阵剧本,谁都没说太多的话。 他们到的时间不晚,但才一下车,梁雪明就见一个人小跑着过来,和虞明乐“汇报”,说范文凯和齐晟早早就到了。 虞明乐笑了一声,回身对小安摆手:“带你梁老师去找化妆间吧,估计高健安和江群都在那边,你把他们喊过去。” 小安连声答应,虞明乐顿了顿,看了梁雪明一眼,说:“我去和南编叙旧,你们结束了就联系徐让。” 梁雪明点头,没走两步,虞明乐却又跟上来,嘴上念叨着算了、还是自己先带梁雪明走一趟。 梁雪明笑了下,道:“谢谢虞总。” 南编向来阔绰,摄影棚奇大无比,梁雪明多绕一段路去同另外几位演员打招呼,虞明乐不必见人,随手拦了个工作人员,要他引路去给梁雪明安排的化妆间。 虞明乐进到化妆间内,径自在沙发上坐下。没一会儿,梁雪明还没来,高健安与江群就先赶过来了。 两人推开门板,各自叫了声“虞总”,虞明乐也没起身,摆手叫二人随便坐。 江群从不染发,半白的发色格外显出些老气横秋的高人模样,但他说话声音语调却是年轻,笑着同虞明乐调侃:“虞总,又亲自盯人来了。” 虞明乐也笑,说:“没看网上都怎么说吗?风行就这么一根独苗,我不得看好了。南编最近是不是想起个新公司了?我可怕他把梁雪明给我挖走,那风行不就倒闭了个屁的。” 江群忙说没有没有、不能不能。高健安木讷不健谈,干巴巴挤着,陪虞明乐笑了两声。 说几句话的功夫,梁雪明进了化妆间。 他低头欠身,与高健安、江群握手问好,没多闲聊,直接坐去镜前。 高健安头一次见梁雪明,也不客套说话,闷头坐去梁雪明后侧方的旋转椅上看人。江群倒是合作过两次,他走到梁雪明身后,按了按梁雪明的肩,道: “雪明啊,你看,今天咱们又要试妆,又要试造型,那一会儿不如顺便就去拍几张照,走个一两段,看看感觉?” 梁雪明抬眸,从镜子里看向江群,微笑着应:“我没问题,江老师。” “诶,好,那我这就去给你挑几段,咱们回头儿看看。” 江群往外走,朝着高健安招了招手,无奈高健安坐着不动,摆明了是要盯着梁雪明化妆造型。 江群叹了一声,和虞明乐道别,自行离开。 化妆师手脚利索,几下将镜子侧边的灯光调整好,一边低声与梁雪明交谈,一边观察着梁雪明的脸。 她往手心里喷了些水,随手将梁雪明额前的刘海拢拨上去。 于是,这方简陋又昏暗的临时化妆室,一下子就明亮起来些许。 高健安的眼睛跟着一亮,下一秒却又深深皱眉。 虞明乐站起身,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侧边,瞥了高健安一眼之后,他转而望向梁雪明。 梁雪明第一次大范围公开亮相,就是在与虞明乐的婚礼上。 几张照片,两段加起来不到三十秒的录像视频,虞明乐甚至没怎么花心思炒作,梁雪明就凭一张脸强势横屠报刊网络,杀得各大平台血流成河、片甲不留。 ——甚至于快要十年过去,兹要当年的新闻被翻出来,依旧能让实力不 第36章 够的小平台短暂瘫痪、残喘求生。 那阵子,多少人说梁雪明好看,又掏不出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以至于竟然心生嫉恨,探听到此人不过是新成立的小公司要捧的刚入行的小艺人,便大肆贬低,评价梁雪明: “容貌太突出的人,不适合演电影”。 这话,其实倒是有几分道理在。 无论当年现在,无论什么角色,在做造型时,梁雪明的眉眼与轮廓,总要被想方设法地模糊、遮挡掉一部分。 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 清丽,而又霸悍。 化妆师显然也是一下子发现了这一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脸怔了怔,赧笑两声,复将梁雪明额前捋上来的那些刘海,一缕一缕地拨了下去。 第15章大名鼎鼎 高健安拖着转椅蹭上前,从口袋里掏初几张角色概念图搁到眼影盘上,一边同化妆师比划,一边自己上手,对梁雪明的脸指点了一番。 梁雪明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虞明乐站在不远不近处,也是不说话,安静地看。 快三个小时过去,高健安才勉强点头表示满意,叫造型师拉挂衣车进来。 好在搭配的衣服只需要大概挑选,不必消耗太多时间。 化妆师配合选定的衣服,给梁雪明又稍微调整了一下妆造。江群拿着几页纸推开门,带了一位女演员过来,江群叫她与梁雪明握手,而后招呼众人转移去拍照的场地。 梁雪明被簇拥在最前面往外走,虞明乐没再跟上去。 化妆间安静下来,虞明乐坐回沙发上,点起一支烟。 他慢慢地吸吐一阵,这才听到棚顶上淅淅沥沥的敲打声。虞明乐扬起下巴,眯眼看向吊顶的白灯,自言自语叹了一声: “怎么又下起雨来了……” 吸完这支烟,躁动的思绪就被压下泰半。 虞明乐晃出化妆间,随意绕了一圈。 南流景的这个拍摄场地内侧上方,环绕了个三面脚手架似的二层,一般作为俯瞰台使用。虞明乐踩着铁皮梯子似的楼梯走上去,踱步到斜对着梁雪明拍摄的地方停了下来。 巨大的白色光板挡在前面,高低错落的大灯、摄影机、摄像机,还有那些扛着机器的工作人员,助理、场记、高健安,每一个都对着梁雪明。 《大抵押物》是民国背景的本子,约莫男一号的名字是叫“周纬蘅”。虞明乐大致掠过两眼剧情,是个讲述富家子弟一生跌宕起伏的正剧故事,其实老套得很。 造型师给梁雪明搭了经典复古的白衬衫配西装马甲,梁雪明的头发被梳成四六开,额前的刘海左右固定下来,用一副眼镜遮挡暴露出来的眉眼。 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虞明乐低头,叼出一根烟来,咬在齿间细细磋磨。雨水大范围地打在铁皮棚顶上,不算空旷的空间里敲出带回声的细密鼓点,氤氲的潮气渗透进来,湿漉漉又沉甸甸的,让人感觉到莫名又异样的“难受”。 虞明乐倾斜腰背,手臂搭在栏架上,目不转睛地看梁雪明。 俯瞰台与下面隔离高度,各式各样的声音又杂,虞明乐能大概听到梁雪明在说台词,但具体说了些什么,就听不清了。 虞明乐只是看到,梁雪明一边说,一边走动着松开白衬衫的袖扣,将其挽到小臂以上。 梁雪明有一双非常、非常好看的手。 他个子高,骨架大,却难得不显笨重,手骨的错落有致一直延续至腕处。梁雪明的手腕也非常漂亮,正看着是带劲有力的粗细,转到侧面又成薄薄一片,容易被攥握、被拿捏在指间掌心。 虞明乐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凑到唇边,搓出“噌”的一声轻响。 场下快门闪烁,虞明乐眼前的火苗摇摇晃晃撩拨起来,烧过烟头一点,复又熄灭。 烟没有点燃,虞明乐将火机收起来,横支着攥握在手心里。 俯瞰台下,高健安皱着眉大声叫停。 他喊来化妆师,要她给梁雪明的手臂上一层颜色深些的粉底。 头顶的雨声逐渐密集,虞明乐 第37章 专心看着梁雪明被拍打变色的小臂,他身后的徐让忽而转过头又转回来。 徐让向前半步,对虞明乐低声道:“虞总,南总过来了。” 虞明乐眨下眼,直起身的同时拿下咬着的烟,一张笑脸顺势挂起来。虞明乐向着走过来的南流景迎了一步,招呼: “哎呀,南编。” “虞总,有日子不见。” 南流景与虞明乐握了下手,虞明乐道:“《处死》那边的事情麻烦您不少,过两天换演员的事情忙完,您得让我请您吃个饭。” 南流景笑笑,对虞明乐讲:“客气了虞总,编剧是我的工作,理所应当,怎么叫麻烦?” “那我就说句不客气不见外的话?”虞明乐顿了顿,笑说:“我知道您不缺投资,但就当是感谢您在电视剧的事儿上捞了我一把,让风行也往这个电影里砸进点钱来,哪怕随便听听响儿,怎么样?” 虞明乐自认为打了个滴水不漏的主意,无奈南流景就是有本事、也有这个地位硬不接招,他四两拨千斤地对虞明乐说: “《大抵押物》的制片方不是我,家里的钱怎么进怎么出,也都不是我做主的。这样,什么时候见到我家姐姐,虞总亲自与她商量。” “……” 南流景把孔慕真搬出来,虞明乐也就只能干巴巴说一句荣幸之至。 两人不再多话,南流景随意对着虞明乐笑了笑,低头去看梁雪明。 拍摄区域换了新的场景。 几块雕版木头搭出简易的室内效果,灯光当做假的日光,从窗花的缝隙里漏过来,印在梁雪明的两肩。 梁雪明身上多了件冷色调的西装外套,手里多了掐丝珐琅的金色怀表。搭戏的女演员身着旗袍,摇曳娉婷地走上前,一根青葱细指伸出来,将梁雪明手里的怀表缓缓勾走,又娇俏地一抬手肘,搭靠在梁雪明的身上。 遮挡物变多了,角度也不合适,虞明乐尽量去看,只觉得梁雪明似乎是露出了个笑脸。 梁雪明的手自然而然落在女演员的腰间,那双手没动,女演员咯咯笑着在梁雪明的掌下转了一圈,她堆叠在腰间的薄薄布料经由梁雪明的手指一划,居然颇有些水波荡漾的味道流露出来。 虞明乐夹着烟,认真地看着,感觉自己裹在衣服里的腰际、背部,也跟着生痒、打颤。 虞明乐看得沉浸,嗓子发紧头皮发麻,完全不知道江群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诶!我刚也问过高老师的意思了,咱们就外形条件来说,肯定雪明是最贴近的,对吧!” 江群冷不丁大声开口,虞明乐缩了下手指,条件反射地回头瞪了一眼。 江群连忙弯腰哈哈:“虞总,虞总,不好意思。” 虞明乐瞥了江群一眼,缓了缓,问南流景:“南编觉得呢?” 南流景轻轻笑了一声。 这人笑起来时,总带着一丝惯装出来的讨巧的味道,说话声音也总是做作地掐着。每次南流景一开口,虞明乐都觉得浑身难受。 尤其是,他要笑着反问虞明乐: “虞总,心里没底吗?” “怎么会,我是最有底的那个吧。”虞明乐笑着答了,摸出火机,终于把那支饱受折磨的烟点了起来。 虞明乐吸了几口,犹自觉得烦躁,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往下低。 下层的片段表演结束了,高健安低头闷着,在本子上涂涂改改,梁雪明礼貌而谦逊地同他道别,高健安摆了摆手,脑袋也不抬一下。 虞明乐眯了下眼,江群却道:“哎呀,我看老高是看上雪明了!” 南流景和虞明乐都不接江群的话,安静了一阵,没头没脑地侃起高尔夫、冲浪之类的话题。 就这么真正地闲聊了快十分钟,虞明乐忽而觉得余光一晃,他慢悠悠地侧头,看见方才还一副高傲样摆谱的高健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着他那个破破烂烂的绘图本,快步朝着梁雪明走得方向追过去了。 虞明乐垂手在架子上摁灭了烟。 江群一拍大腿,乐呵道: “有门儿!” 第38章 梁雪明回到化妆间,小安帮他换下衣服,交由造型师收好。 因不必急着在这里卸妆,梁雪明便坐到沙发上,翻看闵叹夏发过来的消息。 安生没一阵,化妆间的门突地被大力推开,导演高健安风风火火地扑过来了。 高健安杀进室内,压了下手,示意梁雪明不必起身,又叫其他人都出去。 梁雪明对小安点了下头,缓缓收起手机,他坐直身体叫了一声高老师。高健安连连摆手让梁雪明靠回靠背、尽量放松地待着,自己一把扯过一个圆转椅,叉腿坐在了梁雪明面前。 “我看过不下二十遍《正常人三部曲》,大名鼎鼎。”高健安朝梁雪明竖了下大拇指,梁雪明开口没及说话,高健安就飞快继续说:“那阵子你是灵,后面演那个,《两嗅青锋》,那个那个,没得奖的《有瘾》还有《泥果儿》什么的,不错,也都还不错。” 高健安不给梁雪明道谢谦虚的机会,劈头盖脸道:“但是《热寂》和《金桔岭》,就都不行。” “——你演技精湛,没错儿,但是你的、你的演技,你的技巧,已经到顶了,到顶了。” 高健安着急说话,厚实的嘴唇乱动,他满头的汗,手也跟着举起来,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平直地狠狠划了两下。 “你得对这个角色有自己的理解,你得有自己的东西,就掰开了讲,你得学会‘加戏’、按照你自己的理解,给他加别的东西、就属于你的东西。不然,啊,这个角色,你梁雪明来演,和别人,什么齐晟、范文凯的来演,又有什么区别?你说说,梁雪明,你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周纬蘅这个角色,你要拿出‘爱’,懂吗?‘爱’,小爱、大爱。”高健安佝偻弓起腰背,两手轮番从胸前往外掏,说出来的每个短句也好似是费了大力气掏初来的一般,“你要拿出真的爱,真的恨,真的痛苦,你得有真的感情!我要你给我的,一个演员,我需要他要死要活疯疯癫癫不能出戏的时候,要那样生不如死的一种状态!为角色、为艺术献身的状态!” 高健安眼睛睁得很大,有些像是在瞪人。他瞪着梁雪明,磕磕绊绊又快速地说着说着,竟然慷慨激昂起来。 然而说完最末一句,高健安又倏尔闭嘴,开始沉默。 梁雪明仍陷在沙发里,他望着高健安,手指在膝头缓缓摩擦几下。高健安猛地站起来,对梁雪明道: “你仔细想想,梁雪明,想想你对角色的经历有什么理解,想想你能给周纬蘅带来什么。不然你就这样演十部,演二十部片子,你永远都不会再有突破了。我的主演可以给一个不那么符合形象的演员,我可以给一个新人!但绝对不能给……” 高健安的声音一时嘎住,看起来想不出有什么词汇可以形容梁雪明。他梗着脖子、歪着脑袋,两手转着圈,虚空沿着梁雪明的轮廓比划了一番。 而后,高健安就这样一挥手,扬长而去。 化妆间的门“砰”一声甩上,塑料隔板震得晃了晃。几秒种后,小安战战兢兢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进来。 “没、没事吧,梁老师……” 她往门里望。梁雪明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腹部,姿态很是放松。 不过,几秒钟过去,梁雪明才微笑着回:“没事。” 小安当然是知道不可能完全没事,她直着腰走进门,劝道:“哎呀梁老师,大导演们嘛,都是为艺术池狂,超有个性的。那个,外面又下雨呢,徐哥问啥时候走哇?他把车直接开门口来。” 梁雪明笑笑,又安静了几秒,温声说:“现在就走吧。” 梁雪明站起来往外走,小安帮他拿包拿伞的功夫,再一回头,梁雪明就不见了。 “哎梁老师?!” 小安抱着东西,连忙赶出去。 她追过第一个转角,抬头一看,梁雪明的身影已经恨不能在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作者有话说: 虞总:aorb! 南编:or^_^ 第16 第39章 章考量 拍摄棚外门四敞大开,潮湿的空气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很快便闷出一股让人呼吸不畅快的霉锈味。 虞明乐不想在里面闻沤气,问工作人员又要了一把伞,站在门外一点的位置,等徐让开彻过来。 明明下着雨,却一点都不凉爽。虞明乐抬手勾了两下领口,顺势侧头,看到梁雪明向他走来了。 虞明乐慢慢放下手。 梁雪明站到虞明乐身边,又低又轻地打了声招呼,伸手接过虞明乐手里的伞。 梁雪明抓着伞骨上方,并没碰到虞明乐的手。他拿过伞后往下颠了颠,伞面兜颤抖动,震落了少许水珠。 虞明乐垂下眼,看见梁雪明皙长的手指攥在黑漆漆的伞把上。他这会儿站得比在俯瞰台上近多了,那些匍匐在梁雪明手背上、缠绕在梁雪明手指上的青红色血管纹路,虞明乐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虞明乐总觉得,之前梁雪明身上的筋脉并没有这么明显,现在看着几乎有些触目惊心了。 虞明乐皱眉思索间,头顶的伞向着他的方向倾斜了些,梁雪明又用那副低而轻的声音,对虞明乐说:“站回来点。” 眼下没有刮风,虞明乐所在的位置其实淋不到雨。 虞明乐故作乖巧地哦了一声,向后撤了半步。 他离梁雪明更近了一些。 二人之间尚且隔着空,其实手臂都没碰到。但虞明乐已经能闻到梁雪明身上的香味,也知道梁雪明一定也能闻到他的。 虞明乐微微抿唇,他将两手插进口袋里,手肘部分堆叠曲起的衣料这才抵到梁雪明的胳膊。 隐约的压力回馈过来,虞明乐一面觉得难耐,一面又并不想再更换姿势。 ——徐让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外星取车了。 虞明乐安静了一阵,开口: “高导和你说什么了?” 问完这句,虞明乐明显感觉到,梁雪明转过头来看他。 很正常,梁雪明会觉得疑惑很正常。虞明乐刚刚半天不说话,现在又突然开口,用头发丝想都知道,他只是待得不自在、故意找话题——虞明乐其实根本不关心这个。 梁雪明不说破,只是笑笑,回答:“指导了一下演技。” 虞明乐觉得自己多说多错,他沉默片晌,却还是忍不住,又问:“你想买青鸢的琅柏曼啊?” 约莫是话题跳太快,梁雪明没急回答,虞明乐便讲:“那是我小跟班儿的产业,给我留了一套,我送你好了。” 这回梁雪明倒是答了。 他说:“不用了,谢谢虞总。” “你先别急说不要。也不用考虑那房什么价格,说白了,就算我要买也是内购,和经理给你们开的价差远了,更别提我一分都没花。” 虞明乐顿一下,笑了一声,腔调油滑起来: “而且啊,哪个公司都得奖励给优秀员工一点儿额外服力吧?搁在平常的企业里,梁大影帝,你就是风行的销冠,按照网上现在的势头来说呢,销冠就算想把老板的办公室给改成私人厕所,那也是老板的福气。” 梁雪明跟着虞明乐的话轻轻笑了两声,却还是说:“虞总有心了,真的不用。” 虞明乐望着雨,这会儿就觉得,这一声“虞总”格外刺耳起来了。 他想问问梁雪明——是否是因为打定主意,要把琅柏曼当成与闵叹夏的婚房,才如此严防死守、不允许他虞明乐染旨半分。 其实小半个月前,虞明乐抽空去了一次青鸢野墅。 在中学时期,丰彦伟确实是虞明乐所在的那个少爷圈子的哈巴狗、跟屁虫,他也确实给虞明乐等人特意留了几套房子,不过,当然不是白送。 丰彦伟象征性收个底价,虞明乐却不可能按照底价付钱,否则,谁知道丰彦伟这种小里小气的人下次要怎么顺杆子爬上来讨还人情。 虞明乐点名要看梁雪明看过的几个独栋,转过一圈,按照经理的推荐,定下了最好的那套。 阴差阳错,乘坐摆渡车离开之前,虞明乐将距离这间独栋最近的另外一套别墅, 第40章 也定了下来。 虞明乐对梁雪明道:“不就一套房子而已……梁影帝,是猜到我不会轻易白给你,才一直推脱的?” 虞明乐轻松地笑了几声,手指将口袋里的烟盒拨开、又扣回去,他微抬起下颌,看着雨说:“太了解我了吧?我确实是想告诉你,那套房子产权要先记在公司下面,十年之后再完整过户给你。要是这十年你攀到别的高枝,要和风行解约,那对不起,房子我就得收回了。” “也不算霸王条约吧?”虞明乐笑说,“再考虑一下?” 实则,虞明乐心里清楚,梁雪明身上还背着近十七年的合约,把他和风行、和虞明乐捆得死死的。这套琅柏曼和白送没有区别,梁雪明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虞明乐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他抿了唇,垂眸看雨点打在地面上的水泡,等着梁雪明回答。 梁雪明这一次沉默得有点久。 虞明乐的心渐渐紧张、慌张起来,他隐约感觉,似乎有些不好的事情正在暗处滋生,虞明乐微微蹙起眉,他转头看向梁雪明。 梁雪明也看着雨,胸膛缓慢而不明显地起伏,他注意到虞明乐的视线,稍稍转过头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雾似的潮气湿茵茵地罩在人身上,像是不透气的一层塑料膜。虞明乐想问问梁雪明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感到急迫,感到焦虑不安,但虞明乐嘴唇一动,就像是为了堵他、不让他说话、猜测、质问似的,梁雪明温和笑道: “谢谢虞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 虞明乐将张开的双唇又抿起来了。 小安站在几步外装鹌鹑,nebriel正从不远处往这边开过来,一切寻常如旧,梁雪明就规规矩矩站在身边。 虞明乐却想伸出手去,把梁雪明的手臂、手腕抓住,牢牢抓在掌心里。 虞明乐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讲:“明后天我让徐让给你看产权合同。” 梁雪明嗯一声。 雨势渐大,天边的云低低地压着,仿佛是个闷着惊雷霹雳的布袋子。梁雪明忽得开口叫了一声:“虞明乐。” 虞明乐转过脸来,他望见梁雪明的眼睛,听见梁雪明对他说: “你躲我和骗我的时候,都挺明显的。” 虞明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但有点快地反问:“我什么时候又骗你了?” 梁雪明笑了一下。nebriel开到他们面前来了。 徐让从副驾下车打伞,小安狗腿地快步上前来,先带着梁雪明坐进车里去。 虞明乐尚且觉得说不清、道不明,伞和人,就一下子全从他的身边离开了。 - 梁雪明向闵叹夏报备,说要同虞明乐一起吃晚餐,回家时间不会太早。 闵叹夏回过消息来,讲自己有个行程要九点左右才结束,正好可以去接。 梁雪明倒是记得闵叹夏晚上的时间没有安排,他不打算追问。不过闵叹夏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解释,说是因为约好的表演老师临时更改课时时间。 梁雪明回了闵叹夏一个表情,发过去位置,扣起手机。 这顿饭就是时间赶巧,不算做正式饭局。虞明乐请客,挑了个熟悉安静的地方,带上司机等一起,五个人随便吃了一些。 结束时才八点出头。 虞明乐说趁着雨不大,送梁雪明一趟不过顺手的事,闵叹夏不知道要从哪里过来,叫他们一个别折腾、另一个也别傻等了。 这话很有道理。 梁雪明在饭店小内院的景观鱼池边沿给闵叹夏打去电话,虞明乐就站在一旁等。 夜色格外深沉,院子里除了梁雪明和虞明乐外再没第三个人,安静到能听见梁雪明听筒里的铃声,和锦鲤在池水中摆尾的轻响。 于是,虞明乐并非故意地听到,闵叹夏在听筒里面对梁雪明讲: “正好我也提前结束了,哥——” 梁雪明说:“这儿有点偏,雨天开彻不安全,你直接回去吧。” 第41章 闵叹夏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乖巧地应:“好的,雪明哥。” 他又对梁雪明说:“我在家里等你,你路上也一定注意安全。” 梁雪明应着好。 虞明乐往石台下方抬了抬脚,用鞋尖逗鱼。他在心里慢吞吞地想,闵叹夏在骗梁雪明的时候,也表现得挺明显。 他又想,潭台湿滑,自己假装在这里失足摔跤的话,梁雪明应该会…… “我们走吧。” 梁雪明挂断电话,轻声打断一池的胡思乱想。虞明乐收起思绪,顿了顿,乖乖应了一声: “好的,梁雪明。” 虞明乐转身,在梁雪明前面往回走。 然而兴许,人就是不能有半点“为非作歹”的念头。 ——容易一想成谶。 虞明乐踩上石桥,顿时脚下一滑,他条件反射地抬步想要稳稳身体,鞋尖却又磕到凸起的石块,整个人栽歪下去。 第17章我 踉跄之际,虞明乐被拉住了上臂。 下一秒,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虞明乐脱口而出的低呼就这样被闷在了掌心里。 “虞明乐。” 虞明乐听见梁雪明叫自己的名字,很近很近,差不多紧贴在脑后。 梁雪明的手指捏住他的鼻子,虞明乐瞬时明白,梁雪明是误以为他又流了鼻血、犯了眩晕。 虞明乐的身体向后撞进梁雪明的臂弯里,后背紧密地贴到梁雪明半个侧身。 所有的理智就这样被撞散了。 他听到梁雪明又叫了一声:“虞明乐。” 约莫是没有摸到血的感觉,梁雪明的手有要离开的趋势,虞明乐慌乱之下抬起手来,把梁雪明的手抓住了。 虞明乐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全身上下瞬间出了汗,他梗了几秒钟,喉结上下滚动,有些僵硬地笑了一声来打圆场。 虞明乐两手攥着梁雪明的手,缓缓向下拉了一些,他笑着说:“没事,只是绊了一下,没怎么样。” 虞明乐向后侧身,转过头来,对梁雪明说:“我没流血,你看,梁……” 他们离得太近。 太近、太近,近到虞明乐的话、脸上的笑,都在一瞬间收止了。 梁雪明的眼睫近在眼前,虞明乐好似是被他抱着、依偎在他的怀里。梁雪明的香味,甚至于呼吸间的气息,仿佛已经落在虞明乐的脸上、唇上。 但是梁雪明放开手了。 梁雪明果断松开虞明乐的手臂,另外一只手也从虞明乐的攥握中抽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又变成不远不近的、适宜得体的距离。 梁雪明说:“没事就好,小心一点。” 虞明乐感觉自己的脸上,梁雪明的手心的温度、触感,都还在。 他微微抿着唇,原地站了一会儿,梁雪明又说:“回去吧。” 虞明乐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一直在看着梁雪明。 虞明乐低下头,收起视线,嗯了一声。 回到前厅时,徐让已经结好账。 他把卡递还给虞明乐,虞明乐一边收一边往前走,旁边的梁雪明脚步顿了顿,落到后面。 虞明乐停下来,回过头。梁雪明在原地站了两三秒,对小安说:“问前台借一下帽子和口罩吧。” 小安诶一声,道:“不用啊梁老师,咱们走通道直接下地库了!” 虞明乐望了梁雪明一眼,侧目去看小安,小安立刻捏紧自己的上下两瓣嘴,缩头提肩,灰溜溜去前台要东西了。 虞明乐当然知道梁雪明在影视部地下被堵了的事情,还为此发过不小的脾气。现在惊讶震怒的感觉都已经消去了,虞明乐看着梁雪明,心脏又有一些实际的痛。 虞明乐往回走了两步,迟疑着伸出手,拍了拍梁雪明的小臂,轻声说:“那会儿咱们公司风口浪尖的,他们不是冲着你来,只能说算是枪打出头鸟,你被拖累到了。” 虞明乐看梁雪明,梁雪明露出一个笑脸来,嘴唇微微张开一条隙。 但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虞明乐蹙起眉,却又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好,话赶 第42章 话道:“那天值班的人我全都处罚过了,梁雪明,我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以后不会有人再吓到你……” 小安这会儿噼里啪啦地跑回来,把帽子和口罩递给梁雪明。 梁雪明一言不发地戴上口罩,下半张脸被压进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漆黑之内,他又戴上帽子,往下按了按帽檐,于是,就连梁雪明的眉眼,虞明乐也看不到了。 虞明乐闭起嘴,不再讲话。 直到上彻,直到下车,梁雪明也没将它们再摘下来。 - 梁雪明将口罩和帽子丢在楼梯间的弃物桶,按开门锁,闵叹夏已经等在门口。 闵叹夏看着是洗过澡了,穿着睡衣,半湿的刘海用发贴贴背过去,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他怀里还抱着记号笔和剧本,样子像个学生,更显得年轻。 闵叹夏笑着叫梁雪明一声哥,凑上前去,蜻蜓点水地碰了下梁雪明的唇角,眨着眼睛赞叹:“哥,你今天好帅,这个妆特别特别适合你。” 梁雪明配合地笑了笑,他往玄关进,闵叹夏慢吞吞地后退几小步,故意被梁雪明托到腰背。梁雪明又与闵叹夏交换了一个深些也长些的吻,道:“这就要卸掉了。” “我帮你卸吗?哥。” “不用,你忙你的。” 梁雪明放开闵叹夏,喝了一口水润嗓,进到一楼的浴室。 他卸了妆,洗了澡又再出来,看到闵叹夏将吧台当课桌用,贴了许多标签、用不同颜色记号笔写了标注的剧本铺满了台面。 闵叹夏皱着眉啃笔头,听到梁雪明的脚步,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梁雪明走去玄关,把自己的剧本也拿过来,他在闵叹夏对面坐下,闵叹夏问:“哥,你今天顺利吧?” 梁雪明嗯一声,对闵叹夏说:“第一次拍摄一定紧张,你不用怕犯错,导演和其他人都会体谅的。” 闵叹夏弯起眼睛,顺势语气轻松地问:“那哥,你第一次拍摄……” 闵叹夏话头一顿,忽然转成一声长叹,他泄气似得侧着头趴下,伸手抓住梁雪明的手,咕哝:“哥哥,我真的好害怕——” 梁雪明反握着闵叹夏的手,在指骨处安抚地按了按。他低头拿过几页闵叹夏打了标济的纸看,扫到一行关于置业购房的台词。 梁雪明便想起房子的事情。他对闵叹夏道:“对了,虞总说他有一套琅柏曼的空房要送,我明天或者后天去一趟总部办手续。” 闵叹夏安静下来。 而后,他慢慢抬起头、坐直了身体。 “……虞总怎么突然说要送房子?”闵叹夏张了张口,又顿了顿,讲:“琅柏曼很贵的,不太好吧。哥,你没拒绝吗?” 闵叹夏听见梁雪明很随意似得回:“说是当我认真工作的奖励了。” 他攥着梁雪明的手,艰涩道:“我还是觉得不好……” 但梁雪明说:“不是一直定不下来么,还省得一趟趟去跑了。没事的。” 闵叹夏抿抿唇,重新扬起笑脸,玩笑道:“虞总真是阔绰大方……做有钱人真好,我都有点嫉妒了~” 闵叹夏将梁雪明的手拉到近前,摆出有些认真地表情,话题一转:“那这个事情就先这样定,不说他了。哥,我有演技方面的大问题要请教你。” 闵叹夏两手把梁雪明攥在胸口,贴近过去问:“表演人物的时候,能不能根据我对他的理解,加入一些剧本上没有写的、我自己的东西呢?” 梁雪明看了闵叹夏几秒,答道:“当然可以。” “啊,不会被骂,说加戏之类的吗?” “不会。” 梁雪明轻声回答: “导演反而更喜欢,更认可这样的表演。” - 闵叹夏隔天要去试妆,需要早早休息保持状态,梁雪明没同他一起睡,留在一楼的吧台处看剧本。 《处死》的剧本闵叹夏已经收拾好了,现在轮到《大抵押物》规规矩矩地铺在台面上。 客厅的白灯倾斜角度打下来,看得久了之后,纸面上的黑色字体好似出现油墨模糊,令人眼 第43章 花缭乱。 但梁雪明仍看着纸,一言不发地坐着。 他垂着眼,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落地窗外划过一道白闪,几秒钟后,滚滚的雷声传来。 梁雪明缓缓抬起头。 雨一霎下起来了,水点噼里啪啦甩在窗上。梁雪明的右手动了动,记号笔从指间落下去。 他望着窗外,心想,这雨季真是没个完了。 还有……? ——自己的东西。 梁雪明坐着,身影被灯光照在落地窗上,宛若被摆在客厅里的一尊等身静像,他一双眼低垂不眨,就连呼吸都微弱迟缓,轻易看不出来。 梁雪明望着满纸恍恍惚惚的字,慢慢地在心里想: ——既然演技已经到顶,为什么还要突破? 就这样待着,安静地维持着,不行吗? 他只是个演员,只是在工作、在做他的本职。他为什么要爱恨、要痛苦、要死活,要为别人的“艺术期待”而献身? 好奇怪,却又好被世人认可、传颂的说法。好奇怪的世界。 真是让人……累得慌。 梁雪明的手无意识动了几下,他出着神,抽出一张剧本的纸,慢腾腾地横着、竖着叠了起来。 有克数的纸张不若餐巾纸那样纤薄柔顺,梁雪明折了几下,感觉手指吃力,更加疲惫了。 他缓缓松开手,压叠着的纸张弹开,就在梁雪明的眼皮底下,时快时慢地试图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梁雪明看着纸,又看到捧着纸的,自己的右手。 梁雪明无端地想到了虞明乐。 他们过往断得难看。梁雪明从不认为自己还对虞明乐有什么旧情,也从不会回忆那些好的或是坏的的片段。 但这会儿,他却忽然想起来了一幕。 梁雪明并不认为自己是心软的人,也不会因为情绪化而左右自己的判断与决策。他只是单纯记得。 梁雪明记得,这个场景发生在他向虞明乐正式提出分手、到真正解脱离婚之间的那个阶段。 作者有话说: 旧事片段-2017.6 风行娱乐成立满一周年,经营惨淡,虞明乐急得头昏脑涨没招了,开始沉迷各式算明。 他趴在桌台上,对着讲解视频展平自己的左手,眯眼研究半天,也没分清什么五花八门的这个线、那个线。 虞明乐皱起眉头,把手掌伸到梁雪明面前,手机也推过去,一下撞乱梁雪明正在看的剧本。 “梁雪明,你对比这个帮我看看,你说我哪条才是财运——?” 梁雪明脸色淡淡,他捏着虞明乐的腕,把那只捣乱的手从《欲肉之都》的剧本上移开,却又瞄了一眼,提起记号笔,压着虞明乐手心最上方的横纹,连笔写下: “micko” 梁雪明在字母前后分别画上箭头与尾羽的图案,并笑着对虞明乐说: “这是婚姻线。剩下的,你就慢慢排除法吧。” 第18章特权 事情发生的当天。 梁雪明再也不想待在那所谓的“家”里,也再不想多费口舌。他动身要走,虞明乐不讲道理地冲到门口,挡住梁雪明的去路。 芸香别庭的门非常大,虞明乐两臂横着展开,也不过才挡了一半。 虞明乐一手遮在门锁屏幕上,另一手抵着玄关的奢石台,他瞪着梁雪明,冷冷嗤笑几声,讲: “……之前我去欧洲溜那一圈,忙着抢钱抢人脉谈项目快要气疯了累疯了,许不凡和我‘告密’,说你私下里同他讲,我一走要两个多月,忙碌疲惫,不知道遭多少罪、吃多少苦。他说你偷偷告诉他,说你真的很想飞过去找我,陪着我,你说你还没和我分开过那么久,你舍不得我……” 一开始说这段话时,虞明乐的声音挑得很高、很尖。但说到了末尾,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慢下去、轻下去。 虞明乐的声音有点抖起来,他紧紧抿着唇,胸膛深深起伏好几次,再对梁雪明问: “……梁雪明,你现在舍得我了,是吗?” 虞明乐眼窝很浅 第44章 ,一向是半点泪水都积不住的,尤其这会儿,虞明乐眼眶通红,眼泪接连滑下来。 但梁雪明从来不觉得,流泪是一种合理的沟通手段。 他叫虞明乐让开,伸手去拨虞明乐的手臂。虞明乐蓦地低下头,身体向后倒了些,却不是要躲梁雪明的手。 有不轻不重的“啪”的一声,砸在梁雪明的手背上。 梁雪明看清那是一枚血点,而虞明乐顺着门,软塌塌地滑坐了下去。 这就是梁雪明第一次知道,虞明乐过度疲惫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总是会眩晕、鼻衄的全部前因后果了。 阵雨汹涌澎湃地来,很快又转成淅淅拉拉,像是就要停了。 梁雪明觉得自己出神太久,浪费时间。他拾起笔捏在手里,垂眼再看纸上的字,忽忽悠悠略过一遍,没有记住半点。 梁雪明眨了下眼,重新再去细读,可方才那一番回忆,就像把虞明乐的血热症传染到了他的身体里。 烦躁,憋闷,不痛快。 梁雪明又静坐一会儿,无声地起身。 他走去将茶几上的纸抽拿起来,坐回吧台。 梁雪明抽出几张纸巾,开始叠他最为熟悉的,猫形、爱心型戒指的折纸。 - 虞明乐坐在衣帽间最后一个隔柜里,几件收在防尘袋里悬挂的大衣被他后靠的背挤在一起,当做垫子。 隔柜的门拉起来了,虞明乐半斜身体,肩膀靠在柜门上,他曲折着腿,手机搁在膝盖,腹间搭着一条叠得整齐的深色长围巾。 屏幕里又在播放《逃出金桔岭》,梁雪明的独白声很是细致地响着,好像他也在这方柜里,贴着虞明乐念台词。 【……高级的,美好的东西;次一级的,还不错的东西;那些都不属于你。 你如此平庸,甚至下品,你不符合任何俗世的优秀的定义。你没有发光点,却还以为自己拥有高洁的品格,优越的魂灵,琉璃的心脏。你的一切东西,还没得到的一切,其实你已经得到一切了。剩余没有的,你钦羡别人的,成功,优渥,丰美的爱。 要么凑合,要么,就是没有。】 这是许家望的最后一段独白,念过这一段,电影也就要到尾声。 虞明乐张着眼出神,电影的光在他微垂的眼睛里投下数枚造型各异的方块,梁雪明的脸又出现在虞明乐的面前。 电影结束,白色与彩色的光都熄灭,没了分神的东西,那阵压着的感觉就又开始冒头。 虞明乐闭上眼,头脱力地歪下去,在柜门上砸出一点轻轻的响。 他眼前是今晚的梁雪明。 在看到那张公开社媒上发布的侮辱梁雪明的图片的时候,虞明乐才算有些许感同身受地明白,当年梁雪明为什么会厌烦、会生气。 恍然大悟之后,虞明乐又不懂,这样简单、几乎显而易见的道理,自己为什么会知晓得这样迟。 虞明乐想要回到过去,他感到痛恨。 梁雪明是给过他挽回一切的机会的。 在梁雪明说彼此都需要冷静,需要距离的时候;在梁雪明说暂时分房睡,要独自进行行程的时候。 虞明乐不该仗着身份的优势,肆意闯入梁雪明的卧室、办公室、房车、片场休息间;他不该耀武扬威地以最恶劣下流的方式,弄脏梁雪明的床品、衣物、车具。 虞明乐不应该在做完这些之后,炫耀一般衣衫不整地留在原地,等着梁雪明来发现。 不应该笑着看梁雪明如何善后收拾。 虞明乐闭着眼,缓缓地呼吸着。 已经八年多过去了,他还是记得起来,芸香的地下车库里,自己披着梁雪明马上要穿的品牌衬衫,两手抱在胸前,斜靠着车门,笑吟吟睨着眼睛,看梁雪明赶在优雪来之前,忙于擦干净漏在车座缝隙里的那些脏东西的背影。 虞明乐对梁雪明说:“我对你还不够好、还不惯着你吗梁雪明?我都愿意给你艹了诶,说出去哪个不讲是我在宠着你?” 梁雪明低声回他:“我没有要艹你。”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 第45章 梁雪明应该已经很生气、很生气了。 但虞明乐半点都不觉得,又或许觉得了,可半点都不当一回事,彼时彼刻,他还在惊喜于梁雪明居然也会开口说出“操”这个字。 甚至,就因为这一个字,虞明乐居然产生了更新的亢奋。 他伸出手去,搂梁雪明的脖子,梁雪明站直身体,垂着眼眸看他。 虞明乐笑着说:“你可以艹嘛,我给你艹,你想野战,还是车震,我都愿意配合你,都可以满足你啊。” 那时的梁雪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捏着满当当炸出来的,擦拭过虞明乐的那些东西的湿巾。 当天晚上,虞明乐守在沙发上等梁雪明回家,他睡去又醒来几次,恍惚听见大门解锁的声音。 虞明乐迷目懵登地爬起来,走上前问梁雪明累不累、要不要吃夜宵。 梁雪明站在玄关,很认真地看他。 梁雪明具体说了什么,虞明乐记得不太清晰。 只记得,梁雪明非常正式地告知,说: 他要和虞明乐分手了。 在很长、很长的这段时间里,虞明乐都把上床,当做对梁雪明的……恩赐。 偶尔看到的那些网络舆论,身边亲近的朋友,都是这样告诉他的。 ——你有好身材、好相貌,你有几乎不用讨好和服务任何人的金钱占比、社会地位,更别提,虞明乐,和梁雪明结婚的时候,你还是白纸一张,还很年轻。 但梁雪明怎么想呢? 虞明乐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梁雪明。 却从来没有问过梁雪明。 而,最令虞明乐难以接受的是。 哪怕了悟了,哪怕看清了、明白了这一点。 他还是对梁雪明,有太多花样的心思。 ——遏制不住。 虞明乐稍微仰起头,半睁开眼,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了,索性自暴自弃,听之任之。 虞明乐想他回到饭店里,回到景观池旁。他靠在梁雪明的臂弯,梁雪明离他那样那样近,近到虞明乐可以看到那两片纤长的、鸦青色的眼睫,被微风拂出徐徐的波动。 虞明乐现在闭起眼,梁雪明就低头向他吻下来。梁雪明的手、梁雪明的声音,也重新落在他的身上,像鱼尾拨动池水那样,拨动虞明乐的一切,让他荡漾、震颤起来。 - 五月末到六月初,渊海市没结束的雨季并入新一轮台风的涡旋,气温才跳到三十度以上不足两日,就一路暴跌,宣告入夏失败。 市民们调侃着感叹,说渊海渊海,你怎么快要变成宜居城市了,真令人感到陌生。 也不知是否气候适宜时,做事便格外顺利。《处死》的换角宣发还算祥和,令风行的舆论部门提心吊胆、枕戈待旦多日的粉丝大战,居然雷声大雨点小,只小范围撕了几天,没有破圈,也就相当于没打起来。 其他项目同样按照计划向前推行。唯一没有尘埃落定的,反倒是梁雪明那边竞选角色的事情。 不过,《大抵押物》的主创团队平等地吊着所有人,哪个都没敲定,勉强能算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至于风行娱乐为期两天的十周年庆典活动,也是在于殊伟的大力筹备下,如火如荼地拉开了帷幕。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暑,第二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啦。 渊海还没入夏,我们的夏日就已经濒临结束了~ 第19章情愿 十周年庆典不对外开放,但对风行娱乐的内部人员来说,可算是一件大事。 庆典首日地点定在总部大楼,连外包的钱都省去。中午时段先宴请各位赞助商、圈内专业人士代表,风行这边做东作陪的,除了管理层外,还有几个声名显著的艺人来填场。 待到正式应酬散去,下午五点钟起,就是真正轻松的娱乐环节。 梁雪明是中午之前来到总部,跟着“出卖色相”的艺人之一。闵叹夏不够格参与,却也三点多就驱车过来,一边等候梁雪明,一边和几个同样早到的小艺人闲聊解闷。 近四点半,梁雪明那头 第46章 儿的事宜结束,下来公共休息室接闵叹夏。 他一推开磨砂玻璃门,原本还算热闹的休息室就安静了。 小艺人们入行签约还没多久,虽然自身也能算作偶像明星,但看到梁雪明,总归还是观众见到大顶流的心态。有个人带头,他们便陆陆续续站起来,朝梁雪明鞠躬、问好。 闵叹夏就在这些声音和动作里,笑着叫了一声“哥”,向梁雪明走过来。 众人还与梁雪明闵叹夏不熟悉,不敢当面起哄,就只偷偷摸摸交换眼神。 闵叹夏站定在梁雪明面前,凑上去贴了贴梁雪明的面颊。 他的身后,众人之间无声的眼神与动作交流顿时变得更加剧烈。 梁雪明温和地同小艺人们道别,他关上门,室内陆陆续续响起由小到大的声音。 梁雪明指了一下前方装点着许多花样的大厅和走廊,问闵叹夏:“先逛逛?” 闵叹夏还没答,小安和恩知这会儿像两个土地公一般,一左一右钻出来,讲老师们要拍几张单人照打卡、要发社媒营业。 大厅里正有零星几个艺人在拍照,更多的是趁着人少来打卡的工作人员。梁雪明和闵叹夏在各自助理的指点下,分别往合适的地点走去。 风行总部上下七层,前厅位置全部让出来,做了采光极好的通透贯顶与落地结构。天气晴朗时,就算一盏灯不开,凭着天窗与落地窗照进来的日光,这里也是和畅明亮的。 闵叹夏独自坐在沙发前,倾斜身体让出背后悬在高层走廊上的大型风行logo,根据恩知的指点,拿起一个空礼物盒贴在脸边,做出不同的表情与互动姿势。 他听到身后有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响起来,有明显兴奋的欢呼与笑声、压抑的惊叫。 闵叹夏维持着笑脸,直到恩知拍完一组照片,拿来展示给他看。 闵叹夏将礼物盒搁在膝头,只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便向后侧过头去。 梁雪明果然是被围住了。 有艺人,有工作人员,甚至有他们私自带来做客的父母亲朋。这些人垒成一道半圆的城墙,将梁雪明密不透风地圈在其中,一个个跑上前去,与梁雪明留念合影。 他们挽梁雪明的手臂,抱着梁雪明的腰,与梁雪明紧紧贴着,甚至需要梁雪明对着他们笑,需要梁雪明弯下腰身、主动将脸碰到他们的额头发顶。 闵叹夏看了一阵,收回视线。 恩知注意到自家艺人走神,举着手机没动,看到闵叹夏的注意力回来了,无所谓地感叹一声:“雪明哥人气还是这么高。” 她划回最开始的一张,重新对闵叹夏展示起来。 照片上的闵叹夏不可能不好看。 眉眼,唇角,脸型,甚至头发丝的那点自来卷,闵叹夏的外貌天生有许多中性讨巧的特点。那些白腻发甜的脸从闵叹夏自己的眼皮下面一张一张划过,他却只看到背景截断的部分。 其实恩知的镜头,只消稍微斜过来一毫米,梁雪明的身影,就能被框进画面里来了。 但这一毫米,是恩知故意斜过去的。 ——说来也可笑。 梁雪明可以出现在任何人的照片里,他可以和任何人合影,被任何人喜气洋溢地分享在他们的社交平台。 唯独闵叹夏不行。 哪怕闵叹夏是梁雪明公开官宣的恋人——正因为闵叹夏是梁雪明公开官宣的恋人。 所以,偏偏他不行。 偏偏,他最有资格,也最没有资格。 ……真是不甘心。 闵叹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慢慢地在想: 怎么可能,会甘心呢? 闵叹夏选好了要用的照片,不想独自闲逛,就站在电梯厅附近等梁雪明。 期间也有人上前来与闵叹夏拍照交谈,他扬起笑脸,一一热情回应。 恩知席地而坐,娴熟地为闵叹夏p图、编辑好了视频,设置定时发布。又过了一会儿,梁雪明总算从愈演愈烈的合照地狱中被小安解救出来,走向闵叹夏这边。 闵叹夏迎上去,伸出手拉梁雪明的手,笑 第47章 盈盈地叫:“哥。” 他向大厅深处指了指,道:“我看半天了,那边好热闹,雪明哥,我们也过去逛逛吧。” 梁雪明应说好。 于殊伟设计这场庆典时,大约是把所有网红景点、学校校庆的小巧思都搬来过瘾。 原本宽敞的前厅被许多低质小游戏的摊子、花样的空脸造型立牌雕塑挤得狭小逼仄。最为夸张的是一株也不知怎么搬运进来的,相当高大的塑料许愿树。 许愿树旁的桌子上放着不同颜色的记号笔与不足巴掌大的纸壳卡,供来的人写下寄语,再悬挂上去。 梁雪明与闵叹夏溜达到塑料树前,闵叹夏颇感兴趣地看了一阵,笑说也想要写。 他伸手拿卡片,桌后的工作人员看到,紧忙出声提醒:“闵老师,还有梁老师,不好意思啊,你们记得千万千万不要签名,理解一下哈。” 签了名就有被人私自拿走倒卖的可能,闵叹夏和梁雪明入行多年,这个风险意识总归是有的,自然点头答应。 场地有限,闵叹夏先写完了卡片,笑着拿起来给梁雪明展示。 他写得是三行外语,梁雪明虽然能简单听说,看却是看不太懂,只笑道:“你这么写,和签名也没太大区别。” “怎么会,公司里混血和外国人又不止我一个。”闵叹夏将笔递给梁雪明,“哥,你也来写。” 梁雪明望了闵叹夏一眼,没多犹豫,也笑着写下三行字。 闵叹夏看梁雪明落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软声跟读,颊边笑意越来越深。直到梁雪明写完最后一笔,闵叹夏还又从头到尾,字字珍重地多念了一遍。 他兴致盎然地拉着梁雪明的手,绕着塑料树走了一圈,找到空位,将两张卡片并列着挂了上去。 约要到七点,保安们上前来提醒众人,说晚宴就要开始了。 所谓内部晚宴,其实没什么新鲜搞头,和年终尾牙一模一样的流程复刻过来。于殊伟人模人样的一身西装领带,站在舞台上过主持人的瘾。 于殊伟嘴巴碎、话多且密,另外一位被抓壮丁过来当主持的艺人都快成他的捧哏。 骈四俪六的几句开场白后,舞台上方大屏幕动画变幻,于殊伟竟开始抑扬顿挫地煽起情来: “……遥想当年,风行初创,毛都没有,咱们虞总一个人苦苦支撑,多少风风雨雨——” “人人看不起你,人人伸脚绊你、踩你,偏偏你最争气!2019年,风行娱乐成立的第三个年头,一部《群体攻击之欲肉之都》,横空出世!” 于殊伟伸展手臂,慷慨激昂,在他头顶上方,昂贵高档的大屏幕碎化一波劣质五毛特效,由梁雪明饰演的三个角色的特写头像,满带着马赛克点浮现出来。 角色头像边,一列文字相当土味地卷放下来。 【《群体攻击之欲肉之都》杨最 《旁观沉默之恨嗔痴》高笑知 《社会死亡之观天》费幻】 ——《正常人三部曲》,由来云灿执导,梁雪明电影生涯的开山作、成名作、奠基作。 第一部《欲肉之都》登陆院线时,获得现象级大爆,连带将风行娱乐这个新兴小公司,一举推入国内排行前二十的娱乐公司的行列。 从此,这系列电影家喻户晓,“梁雪明”这个名字,人尽皆知。 虞明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其他两个合伙人,看向不远不近的,梁雪明的脸。 于殊伟在台上读着营销号与梁雪明的粉丝常说的玩笑话,譬如风行娱乐总部大楼的三分之一都是由梁雪明的票房堆起来云云;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朝梁雪明望过来,离得近的含笑睨视,离得远的探头探脑。虞明乐的目光便得以落落大方地,汇入看着梁雪明的人群。 于殊伟是在2018年下半年才加入风行,对之前的事功课做得不足,所以,方才有一句话,他是说错了的。 初创时期,虞明乐从来不是一个人撑着风行娱乐。 那时候他有梁雪明。 屏幕上内容变幻,于殊伟开始介绍起其他有 第48章 所成就的艺人,众人的焦点随之转移,虞明乐也就收回视线。 待到冗长的开场过去,虞明乐身为总裁,登台讲了几句废话。他下场回来,又有另外几名创始人、代表之类的,被轮番请上去。 主场第一桌坐的都是风行的核心人物,一共宽宽松松十把椅子,只有梁雪明一个签约艺人。 台上的人陆续结束发言走下来,虞明乐与梁雪明之间的空位,也就被依次田满了。 服务人员进来上菜、分发碗筷,晚宴正式开场。几组新签约的生面孔或是紧张或是大方地登台,自我介绍、才艺展示。 他们表演结束,场下的推杯换盏也差不多进行了两轮。 于殊伟这时又红光满面地跳了出来。 “各位来宾!亲爱的朋友们!”他大呼小叫地喊道: “接下来,是‘大奖’时间——” 第20章祝福 桌上配的是红白好酒,度数不低,开席至此,能沾酒的都喝了不少。宴厅里蒙着一层虚虚的气,人人都有些亢奋,愿意配合搞幺蛾子的于殊伟叫两声好。 虞明乐瞥见雪蟹鱼羹快到梁雪明面前,不动声色地屈指挡住自动转盘,一面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于殊伟在舞台上嚷嚷,要大家上来自由表演,根据观众的掌声决定抽几张奖券。 于殊伟念出一个奖品,大家就捧场地鼓掌尖叫一次,直到大奖念完,于殊伟抬手一挥,道:“但是有一条!不能上来演本职的节目啊!会唱歌的你上来就跳舞,会跳舞的就得上来唱rap!讲rap的来一段卓式默剧——” 场下又一阵拍手热闹,却没人第一个上台去,于殊伟也不觉得冷场,兴致勃勃要众人互相推荐。 他这么一开口,原本就坐的不老实的来云灿和吃饱了撑得似得,唰地举起手来,大声喊: “oi!让梁雪明上去唱一段!!” 虞明乐皱起眉,他抬眼看梁雪明,转而去瞪来云灿。 来云灿喝酒上头,压根没看到虞明乐警告的眼神,一伸手勾过梁雪明的脖子,嚷嚷: “咱们的台柱子梁雪明啊!梁雪明怎么能不上!” 但梁雪明稍微错了下身,尽管躲闪的意图不算明显——他明显是不想上的。 虞明乐听见梁雪明笑着对来云灿讲:“我不会唱歌,算了吧,你要把我推上去,我就一定拉你伴舞。” “你怎么不会唱歌!”来云灿一挺胸、一勒梁雪明的脖子:“你们家小夏那么会唱,你这耳濡目染、近朱者赤的,不跟着学两招!?” “……” 虞明乐手指一缩,将嘴唇抿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谁毫无预兆地揪起来了一下,虞明乐实在是料不到,闵叹夏都不在这张桌上,居然还能被人提起来,还要和梁雪明捆在一起提。 虞明乐觉得烦躁,将嗓子里堵着的冷声硬气咽了咽,挑起嘴角,尽量随意地讲:“梁雪明都说不唱了,勉强别人做什么?再说,唱歌有什么意思,来大导演,我推荐你上去跳个脱依草裙舞,在坐有没有人赞成我啊?” 虞明乐话音一落,桌上的人顿时哈哈大笑,纷纷拍手说这个好、要看这个。 来云灿也实在是喝高了,猛地一甩外套站起来,喊了一声“你们要看就别他妈怕长针眼!”,当真大步流星往舞台走去。 虞明乐松一口气,缓缓靠回椅背。 他眼睫往下一低,却见到梁雪明捏了酒杯,欠身伸长手臂,向他送过来。 “谢谢小虞总。” “……客气什么。” 梁雪明微微弯着眼睛,他酒杯口往下低,虞明乐不想让梁雪明碰自己的杯壁,也跟着压下去几分。 “叮”的一声,两盏酒杯隔着旁人轻轻相撞,反而是虞明乐的杯沿,落在梁雪明下方一些。 梁雪明几乎没喝酒,他杯里的酒洒了一点,进到虞明乐的杯子里。 梁雪明收回酒杯,象征性地抿了抿,虞明乐便也打消了一饮而尽的念头。 酒精沿着喉咙滑过去,又在口腔内散开,虞明乐向梁雪明看。 第49章 梁雪明和其他人一起,转头看着在舞台上扭东旋转的来云灿。 虞明乐想,大概是这桌人都到了健忘的年纪。又或者,八年,十年,还是太久、太远了。 人会渐渐连三五年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得,更何况,别人结婚离婚,都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哪怕当时风风火火、满城风雨,却也只能当时做一阵子谈资。 所有人都只记得现在。 . 优雪是典型的卷王工作狂,她的位子也在主桌,就坐梁雪明旁边,绝佳观赏位之一,优雪却从头到尾没看舞台上谁在耍宝,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 眼下又有新消息过来,优雪划了两下,朝梁雪明递过去。 “桃蕤奖开了,给你报个男主上去?” 梁雪明听到优雪讲话,他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阵优雪的手机屏幕,没立即应声。 优雪本也不为征询梁雪明的意见,就是打个招呼而已,梁雪明沉默倒让她觉得疑惑,直起身来催了一声:“雪明?” 梁雪明还是没说话,虞明乐却注意到这边,一面伸筷子过来夹宫保虾球,一面问:“怎么了?” 优雪转过头去,对虞明乐答:“说给雪明报男主呢,虞总。” “《金桔岭》?” “对。” 虞明乐把虾球搁进盘子,倾身往梁雪明这边看。梁雪明稍微抬起头来,笑着说:“要不然不报了吧。” 梁雪明嗓音放得太轻,混在舞台扩音器的声音里,差点让人没听清。 “为什么不报了?”优雪倒是听清了,略感讶异地反问:“你要让个最佳女主出去?” 按照桃蕤历来的约定俗成,每部片子只有一方主演可以拿奖。除此之外,优雪想不到梁雪明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可梁雪明却摇摇头,说了一声不是。 优雪皱了眉,张口要追问,但梁雪明又重新扬起笑脸,讲:“没什么,优姐,报吧,辛苦你了。” 优雪这边听梁雪明说完这句,另一边的虞明乐也跟着开口了: “……那就别报。” 优雪感觉自己上半身快晃成拨浪鼓,干脆往椅子上一靠,看向虞明乐:“虞总?” 梁雪明也露出略有些讶异的神色,向虞明乐看过去。 虞明乐却不看这二人,专心夹着菜,淡淡道:“桃蕤这些年也是越来越没有含金量了,梁雪明又不是没拿过,不缺这一个。” “话是这么说,虞总,但拿奖总归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儿……” “优雪,你看,你这就是专业经济人的思维,一心只为艺人着想。”虞明乐笑起来,对优雪讲:“像我们这种做生意出身的呢,肯定是转头要和女主那边的公司说,我们梁影帝这次把奖让给你们了。欠个人情出去,对方领不领,回来我都能狮子大开口。” 虞明乐伸出筷子,遥遥点了点另外一桌上的周自衡,道:“咱们现在要推综艺模块,你也知道请人有多难,现在捏到这个把柄,转头再去邀请他们公司的人,就算他们想拒绝,也得好说好商量,给点别的回馈。” 虞明乐一口气说了不少的话,他旁边坐着的另一位合伙人也抱胸听着,时时点头搭腔。 优雪被说服,即刻要把事情转手交办。 梁雪明隔着两个人,低声又向虞明乐道了声谢。 他这次没敬酒了,梁雪明靠回自己的椅背,过了一阵,伸出手去,慢吞吞将净手的方巾拾过来,展开铺在膝头。 梁雪明两手交叠着搭在方巾上,指尖微微用了些力,按压下去。 - 于殊伟还组织了第二天去近郊农庄大团建,上午就集合出发,因此九点前后,晚宴已然散得差不多。 梁雪明与闵叹夏一辆车走,顺便送来云灿和周自衡。虞明乐这边同合伙人多客套了两句,他一会儿还要去许不凡那儿续摊,便回自己办公室换了身休闲装。 出来后,虞明乐没直接下到地下车库,而是先来了一层前厅。 前厅在刚刚风行众人吃饭时就打扫过,眼下楼上几层的光已经 第50章 尽数熄掉,仅有二楼大型鱼缸的灯投下来。简易摊位、拍照雕塑都拆了堆在一处,只剩下那棵挂了许多纸卡的塑料树,空空荡荡立在最里头。 虞明乐摆手叫司机和徐让下去开彻,自己则缓步往里面走去。 虞明乐独自绕到塑料树后方,抬起头,视线略有些紧迫地搜索上去。 也不知道今日多少人来挂了纸卡,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琳琅满目。虞明乐一时半刻没找到自己想找的,心情不由得焦灼烦躁,眉头也深深皱起。 他伸出手,不耐烦地把几串碍事的纸卡扯掉,又拨动翻找了好一会儿,手指终于顿住。 虞明乐轻轻托起一张深蓝色的纸。 【祝我亲爱的爱人: 年年平静安康, 事事如意顺遂。】 “……” 虞明乐深长地吐出一口气,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他脸上流露出一点笑意,指尖在熟悉的字迹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抬高,无声摘下这方小小的卡片。 几个小时前,虞明乐来到二层景观台。 他本就是找个地方过烟瘾,顺便闲逛看一眼热闹。很巧合的,虞明乐刚点燃第一支烟,就看到梁雪明从电梯厅那边走过来。 前厅区域满是吸睛的花样,梁雪明身边还有其他人,并没有余裕抬头看。 虞明乐便又一次静静地站在高处,静静地、认真地看梁雪明。 他看到梁雪明走到塑料树旁边,闵叹夏笑盈盈地向梁雪明展示自己写的卡片。虞明乐看到梁雪明也弯腰写了一张卡,闵叹夏的手从始至终搭在梁雪明的身上。 梁雪明陪着闵叹夏在树边绕了一圈,闵叹夏伸手指向看好的位置,梁雪明便把卡片了挂上去。 虞明乐也会忍不住看向闵叹夏。 而闵叹夏一直笑得非常开心。 但现在。 这张卡片,是落在虞明乐的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 【《逃出金桔岭》许家望(梁雪明)肖佩怡(隽响桐) ——“不需要开灯的人挨在一块儿,也就无所谓夜晚是否会按时降临了。” 该片于2026年2月16日在中国大陆上映,斩获第六届春熙奖年度故事片及优秀制片人、第42届桃蕤奖最佳女主角、第31届白海国际电影节黄金启明优秀女演员等多项重量级奖项。】 第21章谈资 虞明乐只匆匆看了一眼,就将卡片塞进口袋,转身往大门口走。 他步速很快,心跳也有些快。虞明乐自己也对此感到不解。 ——整个风行都是他虞明乐的,这些卡片,每一张,理所当然,也都该是他的。 他来拿自己的东西,落落大方,合情合理,为什么要像个小透似的,感到紧张、脚步逡巡? 虞明乐快步走出公司大楼,执勤保安同他打招呼,虞明乐目不斜视装作没听见。 自动玻璃门分开,又在虞明乐的身后闭合,失去了中央空调的调节,室外的热温朝虞明乐扑面而来。 虞明乐身上淡淡的酒气被哄散,他立在门口,又向旁边挪了几步,站进门厅的灯光扩不到的阴影处。 虞明乐稍稍抬起手,隔着口袋,手指缓缓地摩挲了两下。 他能摸到硬纸卡的轮廓。卡片乖而服帖,宛若一只小小的紫葫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穿山甲摘走,依偎在虞明乐的口袋里,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这张纸卡并没有致名与落款。 虞明乐阖起眼,微微仰头,控制着自己略有发颤的呼吸。 虞明乐想,他可以假装这是写给他的。 虞明乐睁开眼,望着黑蓝色的夜空,又一字一顿地想。 ——何必假装呢? 这一定、本该、就是,梁雪明专门写给他的祝福。 - 许不凡给自己的酒吧清了场,说要特意办个party,庆祝乐总的公司十年了竟然没有倒闭、还蒸蒸日上,乐总本人更是年纪轻轻事业有成。 司机将虞明乐送到,一群牛鬼蛇神煞有介事地挤在门口,打边的几个人手里拿着小礼炮。虞 第51章 明乐一下车,纸炮接连拧开,砰砰响了一片,激得附近停着的车全在漫天飞落的彩带雨里嘀哇嘀哇响了起来。 虞明乐烦得直摆手,许不凡走上前来勾他的脖子,回头瞥了一眼被司机开走的车,靠了一声: “就不能换辆车啊,谁看了真都以为你破产了!” 这话许不凡见到nebriel一次就说一次,虞明乐习惯性无视。他被人群闹哄哄地推进酒吧里,音乐声一下子大得震耳朵,许不凡按着虞明乐坐进最中间的卡座,还在扯嗓子念叨:“一辆车开特么十年都开烂了,琅柏曼说买就一口气买两套,你是有什么病啊虞明乐!” 邸婷婷在旁边听见,一边坐下来,一边笑着讲:“相思病咯!” 眼下杂七杂八的人多,虞明乐不打算顺着这个话题说,他走场面提了杯酒,偏偏丰彦伟也在,张口就来了一句: “乐总这是要把人在手心儿里捧起来,养得那个梁舍不得优渥生活,舍不得离开咱们乐总啊~” 虞明乐笑一声,道:“说话注意点啊彦伟,梁雪明是我公司的签约艺人,正经凭本事凭演技吃饭,别阴阳怪气得跟他被谁包了似得。” 虞明乐这句话说得略显官方,语气也有点冷,任谁都能听出他带了点不高兴。 许不凡和邸婷婷倒还好,其他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赶忙哄闹起来,故意大声吵嚷,将话头岔过去了。 一开始来虞明乐这边敬酒凑热闹的人不少,虞明乐懒懒散散地应付。渐渐这些人也喝多了、唱嗨了、玩开了,有眼力的都不再来虞明乐身旁讨嫌,要么各自熟悉的围在一堆,要么众星捧月似得,绕着几个女生转。 虞明乐半躺半靠在卡座里,时不时摸一下口袋,确认卡片是否还存在完好,他眼睛没有焦距地放着空,总以为自己是被抬进了花果山水帘洞。 邸婷婷连吼了三首歌回来,摔进虞明乐与许不凡之间休息擦汗,顺便曲肘碰了碰虞明乐,道:“欸,说个正经的。港归——就是赵小姐,她要回安港结婚了哦,我帮你要个帖,你得去送礼祝贺一下。” 当初虞明乐想搭线南流景时,就是邸婷婷从这位赵港归小姐处借的面。 确实是个要还的大人情。 虞明乐这边点头,许不凡那边也听见了,哎一声支起脑袋来,问:“赵小姐几婚了啊?第三次?第四次?又和谁啊。” “才第三次而已啦,别的就不知道,男方一点儿消息都没,估计又是个拿不出手的。”邸婷婷答了许不凡,又要侧头来对虞明乐说: “我说港归也是和你一样,喜欢拿自己大好的婚事去倒贴,说不定到时候你们聊起来,相见恨晚了!” 许不凡深以为然,附和着就是就是。虞明乐不喜欢这个话题,扫了邸婷婷和许不凡一眼,慢声慢调地讲:“还评价起别人来了,到时候你们两个谁要结婚,我就把我公司这两年替你们买下来的照片、挡下来的消息,一账一笔地打印出来,给你们对象寄过去。” 虞明乐顿了顿,又嗤笑道: “离了婚的好歹也是结过了,总比你们两个三十前后了还没结过婚好吧!我每次见到伯父伯母都听老人家叹气,小心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被绑起来吊着催。” 邸婷婷往许不凡怀里一靠,咯咯笑道:“真催急了那就我们两个结婚好咯!门当户对名正言顺,私下里什么样还一清二楚~来一场痛痛快快的openmarriage!绝配!” 许不凡也就势搭上邸婷婷的肩,两手朝着虞明乐比大拇指:“绝了!” “……” 虞明乐翻个白眼,抬手点烟。 邸婷婷花枝乱颤地笑了好一阵,伸手问虞明乐要了根烟来。 邸婷婷就着虞明乐的火机点烟,吸了几口又说没劲,她反手把烟递到许不凡嘴里,对虞明乐说: “伯父伯母不是也一直在催你嘛,阿乐,不介意的人多了去了,你就挑一个结婚,说不准公司的事儿还能帮你撑一撑。” 许不凡也看着虞明乐,摇头道: 第52章 “我说你也是奇怪,按理说就算你内什么,年少无知又赶掉颈桥效应,真的喜欢上梁雪明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劲儿还没消停?” 虞明乐静默着吸了一口烟,欠起身来,神秘兮兮地对着许不凡与邸婷婷招了下手。 许不凡和邸婷婷连忙坐直了,凑近过来。 三颗脑袋挨到一块儿,虞明乐压低声音道: “一直喜欢就说明我对梁雪明不是吊桥效应,是真爱。” “……” “……我去你大爷的!” 许不凡一拳砸在虞明乐肩头,虞明乐顺势倒回沙发里,他捏着烟不住地笑,直笑得烟灰抖落满身,虞明乐又赶忙抬手去掸。 许不凡骂骂咧咧,无语地低头看向邸婷婷。 邸婷婷靠在椅背上,手指绕在太阳穴边转了转,撇嘴耸肩,摊了摊手。 他们这边闹着,保安忽然快步走过来,和许不凡说有附近居民报了警,投诉他们深夜噪音扰民,警察要叫负责人出去说话。 许不凡啧了一声,起身低头看虞明乐,邸婷婷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虞明乐一抬下巴,讲:“小事,你们去你们的。” “哎马上就回来,真他x的……” 许不凡按了按虞明乐的肩膀,和邸婷婷一起,快步随保安走了。 虞明乐身边空出来,他自己静静地吸烟,但还没能安静一会儿,就被几个人瞄上了。 三五个人凑过来,笑着问虞明乐怎么没太喝酒吃东西,怎么不下去唱歌,虞明乐爱答不理地敷衍着,这群人又把话题转到公司上,说虞明乐能把风行给经营起来,有多么多么牛逼。 提到风行,自然而然的,不可能不提到梁雪明。 大约是丰彦伟没完没了地说了一堆闲话,这些人都知道虞明乐买了琅柏曼的房子、还特意买的是梁雪明看过的那套,他们倒是脑子好,能记得住虞明乐曾与梁雪明有过旧事。其中一个男生没轻没重地起哄道: “不抛弃不放弃,乐总这是真爱啊!” 另一个人笑道:“什么真爱啊!我乐哥这是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冷不丁遇到个,诶!不听话的、高冷的,觉得他和圈儿里别的妖艳见货不一样,就无论如何都想攥到手里~!” 眼前这帮小孩儿都将将二十来岁,无法无天爱闯祸的年纪,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虞明乐冷脸吸着烟,挑出一两声笑来,本是不打算与他们计较的。 可那男生嘴上实在没有把门,他朝着虞明乐伸出手,把虞明乐面前的烟雾攥了一把在手心里,又展开,呼地一下吹出去: “乐哥你信我,娱乐圈这帮货我搞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清纯圣女、高冷男神,就姓梁的那样的,一开始还有点劲儿,真搞到手里,玩儿不到两天,你就觉得没趣儿了!” 这群人里也就丰彦伟年纪大、有些眼色,他远远观望着听到了,赶忙过来要拦。 无奈丰彦伟嘴还没张开,开头说话的那男生竟然大笑起来: “说梦话呢你!乐总可是实打实在梁雪明最水的时候,玩儿了他一年多——!” 第22章芸香 完了。 丰彦伟脚步停了一下,脑子里自动出现这两个大字。 他先是觉得畏缩,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乐——” “再说一句试试呢?” 虞明乐说话的声音一点也不大。 他语气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手指微晃,在卡座的扶手上熄了烟。 烟雾与烧焦的味道升起,刚才还笑闹着的人,表情都僵在脸上,缓缓收敛起来。 他们也不敢再说话,丰彦伟贴过来,赔笑道: “乐总,都一群小屁孩,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虞明乐不理会丰彦伟,笑着看向之前说话的男生:“你爸妈都叫什么啊,说个名字出来,给你‘乐哥’听听?” 自然是没人敢答话的。 丰彦伟又急又怕,顿时出了一脑门的汗,他无意间往旁边一瞥,看到许不凡和邸婷婷天神降临 第53章 似得走过来,连忙直起身,求救似得喊: “凡哥、凡总!” 许不凡老远就看出氛围不对劲,他大步走过来,也不看别人,问虞明乐:“阿乐,怎么了?” 虞明乐抬起眼,没什么情绪地瞥了许不凡一下,站起身来。 “先走了。” 许不凡皱起眉,在与虞明乐擦肩时拍了拍他,只道了声兄弟对不住,没多说挽留。邸婷婷上前挽住虞明乐的手臂,一边小声问着出什么事,一边陪他往外走。 点歌台在这时切换曲目,音响恰巧就停了。 虞明乐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又小又不服气的嘀咕: “之前也没这样啊,听说当年包了梁雪明的时候一天到晚挺乐呵的到处吹牛逼,现在装什么……” 虞明乐脚步一顿,邸婷婷抿起唇,连忙将他胳膊抱紧了。 新的音乐响起来,是一首颇为劲爆的dj曲,但开头震耳欲聋的鼓点,都没能挡住虞明乐身后格外响亮的一声: “啪!” 许不凡的骂声紧接着这记耳光响起来,邸婷婷晃了晃虞明乐的手臂,劝道:“阿乐,走了走了,我送你。” 虞明乐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抬起,碰了碰自己的衣袋。 他嗯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吧。 虞明乐原定是要在酒吧里通宵,司机送完他就载着徐让各回各家了。 虞明乐懒得再叫人过来,想自己拦辆车回去,邸婷婷却说什么也不放心,死死抱着虞明乐的胳膊,给徐让打了电话。 徐让说很快就到,虞明乐只得和邸婷婷一起,傻坐在酒吧门口的绿化长椅上等。 今晚没下雨,其实说不上冷,不过到底是起了风。邸婷婷喝了不少酒,虞明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披着,顺手抽出口袋里的卡片压在腿上。 邸婷婷没注意虞明乐的小动作,她又替许不凡道了几声歉,说了点闲话哄虞明乐放松,之后慢慢靠在虞明乐的肩头,叹了一声气。 邸婷婷小声问:“阿乐,你真的那么喜欢梁雪明吗?” 虞明乐没回答,他垂下眼,手指在纸卡的边沿小幅度蹭着。邸婷婷仰起头来,枕着虞明乐的肩,又问:“你都怎么想的呢?” “……” 虞明乐嘴唇翕张几次,轻声道: “我想让他过得比我好……” 虞明乐说:“我想让梁雪明过得比我好。” 邸婷婷抬眼看着虞明乐,缓声说: “可是阿乐,这不可能的。” 邸婷婷的声音很是认真,她对虞明乐讲:“你是什么出身,咱们从小到大是什么圈子,梁雪明拿什么比呢。” 虞明乐道:“别再说这种话了。” 邸婷婷又叹一声,从虞明乐的外套里摸出烟盒和火机。 她与虞明乐分了烟。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了。 徐让开了自己的车来接虞明乐,他为虞明乐开门,被邸婷婷拉住,多嘱咐了两句。 虞明乐笑着上彻,同邸婷婷摆手道别。 车后排并不宽敞,虞明乐的腿只能微微曲着。徐让在前排调出导航,问虞明乐:“虞总,是回新坐标?” “嗯。” “好的。” 深更半夜路况极好,车子丝滑拐上大路,沿着通明照耀的街灯笔直前行。 虞明乐静静地坐着,头歪抵在窗边,垂着眼睛,并没在看风景。 他的外套方才留给邸婷婷了,纸卡没地方装,虞明乐将深蓝色的卡片托在掌心里,另一手的手指随着微微的颠簸,摩挲着上面的字。 虞明乐手指一蜷,忽然抬了下头,道:“去……回芸香。” 徐让从前视镜看过来,虞明乐停顿一下,补充说:“我刚刚忘记了,明天下午不是还得去于殊伟找得那个什么农庄一趟么。” “芸香离那边更近,”虞明乐道,“送我回芸香。” 徐让点头,应:“好的,虞总。” - 这夜小雨。 上午十点钟,芸香别庭。 初睁开眼时,虞明乐是打算再多睡两个小时的。 他已经太久没能好 第54章 好休息,今日难得没什么要紧的事,可是身体、精神就像故意要同虞明乐本人作对似得。虞明乐闭眼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越来越烦躁、焦灼、清醒。 他皱着眉平躺过来,长长地吐出去一口浊气,没安稳两秒,又蓦地下床,抓过床头的烟盒与打火机,朝小阳台走去。 虞明乐甩开窗帘,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赤着脚踩上凉润的地砖。 天不算阴,只是多云,太阳在云层后面白晃晃地亮着,风有些大地送过来,吹得阳台上死去的植物们枯枝摇曳,也吹开了虞明乐身上这层薄薄的睡袍。 虞明乐点起烟,缓缓地吸了两口,手指慢慢抓住了露台围栏的栏杆。 心脏又有些难受。 虞明乐想,或许,自己昨晚不该贪图路近,来到这里。 毕竟与梁雪明有关的回忆,几乎一半以上,都静静储蓄在芸香别庭的房间与院落。 而其中又有一半以上,都是非常、非常好的,甜蜜又浅倦的内容。 就比如这个阳台。 虞明乐慢慢地低下头,用燃烧着的烟卷,轻轻戳了戳露台的围栏。 他与梁雪明的第一次,就发生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是要入v啦,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理解与支持~~首v章会非常非常长,大家酌情订阅^^以及继续求收藏求评论求弹幕求海星求关注qwq如果可以的话帮忙推荐一下就更加感激不尽……!! 第23章天作之合 虞明乐记得当时。 因紧张而过于快速的心跳很快被另外一种亢奋的情愫替代。 虞明乐两臂紧贴在身侧,被梁雪明握在手掌间。 虞明乐觉得梁雪明的手很大,卡得住他的胳膊,手指还能按攥着他的腰窝、尐月复。 意乱情迷下,虞明乐感觉自己真的成为了某种不堪言说的器皿,正在软化、发烫、被梁雪明随意使用。 于是,脑子远飞天外,许多极其难听的污言秽语,就这么伴随着愈演愈烈的声调脱口而出了。 梁雪明却停下来。 梁雪明圈着他、抱着他、吻他。梁雪明说: “……别说这样的话。” 那或许就是第一次的警告。 虞明乐重新抬起头,望着远方次第重叠的绿色植被,缓缓细细地吐出一口烟。 是有些迟了。 竟然都到这会儿了,他才反应过来,其实梁雪明一直不喜欢在床事上听到贬低与自贬。 所以,梁雪明经常会捂着、堵着虞明乐的嘴。过往被当成情趣的动作,其实都是为了挡住虞明乐嘴巴里那些源源不断的,下流低贱的“助兴话”。 所以,在热恋的那段时期,梁雪明供给虞明乐的每一次交颈蝉绵,无论折腾到多么过分失空,语言和动作上,都是珍视而平等的。 后来梁雪明不再捂他的嘴。 虞明乐再说从那些离谱的视频里学到的浪荡话,梁雪明也不阻止了。 ——是梁雪明没再将他当成爱人来看了。 虞明乐皱起眉,深深吸了好几口烟,一支烟见底,他又点起另外一支。 他现在没人管了,于是花台边自由地出现不少烟头,七零八落。虞明乐吸着那些浓郁的、呛辣干涩的味道,把那点招惹得人肠胃抽抽起来的酸压制下去。 虞明乐弯下腰,下巴垫上自己的手臂,他垂下眼,看到安静停在院中的nebriel-63c. 63c是nebriel的最新系列,外形、使用场景,都与a系大不相同。 虞明乐静静趴在栏杆上,nebriel-63c没有盖车衣,车顶上落了不薄不厚的一层灰。 虞明乐搓着指间的烟,慢慢想。 ——那辆nebriel-a,还是送给梁雪明的“彩礼”来着。 其实到了今天,nebriel-a还写的是梁雪明的名字。 不过离婚的时候,车,房,人,钱,梁雪明一个都没要,他一个都不想带走。 梁雪明只带了一身债离开芸香。 还是虞明 第55章 乐强加给他的债。 临时安排的保姆阿姨上来敲门,问虞明乐午餐是否现在开始做、或者要不要吃早点,虞明乐熄掉烟应付两句,转身回到房间里,绕了一圈找手机。 他的手机搁在门口的置物台上,虞明乐走过去拿起来,下面那张一直被压着的深蓝色纸卡就又重见天日了。 虞明乐拾起卡片,垂眸默读两遍,他手指在字尾处轻轻蹭了几下,又把纸卡放进景观盘里,用装饰的陶瓷雕塑压好了。 虞明乐给徐让发消息,问徐让自己的手机是什么型号,叫徐让看着给买几个壳过来。而后,切到其他聊天界面。 经过七八个小时的静置,未读信息在虞明乐的屏幕最左侧亮起一排信号灯似得红点。 但都没什么要紧的。 虞明乐低着头,慢慢地往下翻。 江群不知是何居心,给虞明乐发来一条八卦信息,说齐晟的新经纪人联系到南流景,表示自家影帝爱这个本子爱到如痴如醉,愿意仅以身价三分之一的片酬破格出演。 虞明乐轻嗤一声,回了个:【好笑,神经病。】 他对这种小家子气的艺人缺乏兴趣,便没管江群回不回,直接滑了下去。 风行今天参与团建的人们刚刚抵达农庄。 作为大老板,虞总明乐犯不上过去消磨一整天来“与民同乐”,他只需要在晚上烤肉趴的时候出现一下,发几个大一点的红包,说两句激励的话,再把单给买了。 于殊伟选定的这间农庄范围广大,分了好几个区块,什么采摘喂养,棋牌钓鱼,连皮划艇、山地越野、真人cs都有,可谓一应俱全。 虞明乐将几个群和私聊发来的照片仔细看了一遍。 梁雪明今天穿了一身浅色休闲装,还戴了顶棒球帽,模样干净又年轻。他最早出现在周自衡的车里,然后跟着在农庄前拍了大合照。结散自由活动后,梁雪明就在露营区的一张克米特椅上扎根了。 米白色的天幕挡去阳光,投下均匀又浅淡的影子,梁雪明坐着,手里时而捧着一杯水,时而是一团纸。 无论谁来拍照,无论哪个角度,无论是画面主体还是意外入镜,梁雪明的存在都让人觉得又是明媚,又是安静。 旁边的人时常变动,而梁雪明始终微微笑着,他与接近的人交谈,像个被固定在原位的吉祥物,连打牌都曾不参与。 ……也不知道这人大老远的究竟是干嘛去了。 虞明乐心里淡淡嘀咕,他存下几张照片,切到与于殊伟的对话框里往上翻了翻,找早前发过来的农庄定位。 倒也是巧,这家农庄居然和之前邸婷婷提到的寺庙在同一个区。 再一对比之下,虞明乐发现,两个地方也就隔着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处死》即将开始补拍,这部剧实在承受不来更多的风波,虞明乐想了想,觉得还是虔心拜拜为好。 虞明乐给徐让发去消息,让他和司机再提前两个小时过来,又拨通了邸婷婷的电话。 铃响几声,对面接起来,出现的是许不凡的声音。 “阿乐,哈哈,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啊,我都处理了,保证你解气——” 这俩人一天到晚一起鬼混,虞明乐也习惯了,他和许不凡说了两声没事,道:“婷婷在你旁边吗,我要去她说的那个什么寺,问问要不要预约。” 许不凡在电话那头喊邸婷婷,把虞明乐的话传过去。一阵脚步过来,邸婷婷的声音便出现了: “不用呀,你拿着我给你那个邀请卡直接去就是了。真的很灵哦,你好好拜拜!” 邸婷婷对虞明乐正经说了一句,又咯咯笑起来,道:“哎昨天我给我妈打电话,好巧,你爸妈也在普格迪哦,他们听说你要去参加赵小姐的婚礼,让我给你介绍把关呢!然后我就问伯父伯母,那是要给你介绍伴娘呢、还是介绍伴郎——” 邸婷婷和许不凡颇为闹人地开始大笑,虞明乐说要挂了,许不凡诶诶两声拦着,说: “我说阿乐,梁雪明都要结婚了,你还耗什么,还不 第56章 死心吗?我劝你最好来一场闪婚,结在梁雪明前头,不然梁雪明那边婚礼办起来,新郎不是你,你猜别人得怎么编排你怎么笑话你啊,你不会还想着、打算去给前夫当伴郎吧?” 邸婷婷也趁乱对虞明乐讲:“说真的啊,能出席赵小姐婚礼的人不会错的。” 虞明乐听得烦,笑了一声,道:“还去赵小姐婚礼上挑什么,我明天就和邸婷婷小姐求婚,不也是门当户对、名正言顺,私下里什么样心知肚明,天作之合!” 虞明乐乱讲玩笑,邸婷婷被逗得笑到不行,许不凡也哈哈大笑,半真半假地说:“干什么!我昨天先和婷婷定下的啊!你少搀合我们异性恋之间的事!” 邸婷婷笑得打嗝,也不知是对许不凡还是对虞明乐讲:“你不要拆散这个家,你也可以加入这个家嘛!” 虞明乐被这俩人吵得头痛,又实在讨厌这个话题,随便打个招呼,挂断了电话。 通话界面灭下去,与于殊伟的聊天框再次出现。 几条新的图片消息接连顶上来,虞明乐低头瞥了一眼。 也是到午饭时间了,照片上五六个人围在桌边拆带来的便当。梁雪明还坐在原位,他离得近,难免被于殊伟的镜头带到。 闵叹夏不知何时混在了这些人中间,用筷子夹了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托着,喂给梁雪明吃。 梁雪明仰着脸也抬着眼睛,梁雪明看着闵叹夏。 缩略的图片太小了,虞明乐也没点开原图,模糊的像素下,只能看到梁雪明曲着手指虚挡嘴唇,一双眼睛微微向上拱起,笑得格外好看。 最下面的,最新的一张照片里,闵叹夏两手撑在克米特椅的扶手上。 他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次性的筷子,闵叹夏牢牢地圈着梁雪明,向着梁雪明的脸,深深地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去。 - 吃过味道一般的午饭,虞明乐简单处理了些工作。司机和徐让来到芸香别庭,他也就动身启程。 nebriel往郊野的方向开,难得一路蓝天白云。 深绿嫩翠的茂密绿植在高架桥下晃过,偶尔被生物制药或者快递厂子的仓库隔开。 阳光普照,形状标准的云朵绵延不绝,虞明乐忍不住降下车窗,举起手机来,拍了两张照片。 徐让办事效率高,虞明乐的手机已经套上了新的保护壳。 是低调而密不透风的纯黑色,将整个机身罩得严严实实。 虞明乐将手机放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壳。 车速很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虞明乐微眯起眼睛。噪音鼓动耳膜,道路两旁的静物接连向虞明乐身后退去。 虞明乐没带笔电,没有事情可做,便只能待在后排,默默地发呆。 他想。 认真讲来,虞明乐与梁雪明的那一场婚礼,确实是双重意义上的“出道之作”。 无论是梁雪明这个人还是风行公司,都获得了极大的曝光度,一夜之间,在互联网上爆炸开来。 被粉丝们赞誉为“世纪婚礼”的简单表演,换来了名气、资源,却也让梁雪明被牢牢贴上了金丝雀的标签,直至今日都无法摘掉。 如果是现在。 如果是现在,听到那些恼人的话,虞明乐已经知道了,他是想要说,他没有在包梁雪明。 当年、现在,虞明乐从来都没有包过梁雪明。 可那时不是现在。 那时虞明乐太年轻幼稚,口无遮拦。他在二十都没来得及出头的年纪,以为感知到的所有别扭、难受、不爽,都是来自于对无良挑事的媒体的厌恶。也尚不知晓,梁雪明不是他的表,他的车,他的游艇或者度假小屋。 梁雪明不是他又一次用昂贵代价换来的新鲜物件,不是砸了钱就能属于他的玩意儿,不能任凭虞明乐得意洋洋地当成战利品,到处展示炫耀。 “——对啊,我和梁雪明结婚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包他,怎么了?” “——梁雪明就是贵,我出得起价,你们嫉妒了?” 这样的话,在岁数很小的时候,在梁雪 第57章 明直接或者间接能听到的场合里,虞明乐说了太多、太多。 有细小的砂砾砸在眼皮上,虞明乐抬起手来,挡了一下眼睛。 因当年的梁雪明未对此表现出明显的喜恶,而拥有梁雪明的感觉又实在让人酣畅淋漓的痛快。虞明乐放肆沉浸在自己是梁雪明傍上的大款的角色扮演中,他信以为真,把这当成最稳定的恋爱与婚姻的奠基。 梁雪明说要谈谈,虞明乐认为没必要谈;梁雪明说要冷静,虞明乐却当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被包养的小明星,有什么资格同老板谈冷静? 现在虞明乐知道了。 他不能一边趾高气昂以老板自居,一边又与梁雪明说爱。 金主、包养、金丝雀、后台…… 虞明乐讨厌这些形容,他其实早就在讨厌这一切了。 因为,它们能将所有的真心情意,都消解、抹杀掉。 而二十岁的时候,虞明乐却在与它们,同流合污。 - 寺庙建在一座不怎么高的小山里,虞明乐在山脚处出示了邀请函。 小亭内的僧人看过后解开铁锁,左右拉开大门,僧人双手合十,眉目低垂地对虞明乐欠了个身,示意车可以开上去。 又五六分钟,司机将nebriel稳稳当当停在大门前。 有个经理模样的人向这边迎过来,自我介绍说姓李。虞明乐迈步往寺庙里走,李经理又煞有介事地拜过一个刚从侧边厢房走出来的僧人,介绍说是某某法师。 虞明乐微微弯腰,也学着他们的模样,双手合十点了下头。 寺庙并不大,但着实安静,看着只有虞明乐一个访客。李经理与法师引虞明乐往里面走,法师介绍着寺庙由来,介绍各个大殿供奉的是谁、主管什么事由,李经理则以热心贴己的口吻,向虞明乐推荐要供奉什么价位的东西、请走什么样的物件。 这一方面,虞明乐就没有父母那样信仰虔诚,他随意估量着,根据李经理的话决定了几样要花的钱。许是听出虞明乐的口吻有些敷衍利落,旁边的法师面带微笑,举着手掌,劝说: “施主,敬香礼佛,要心诚才灵验。” 虞明乐也笑了一下,道:“那我再加一大炷香,烧完了再走。” 法师轻叹一口气,脸上露出点“朽木不可雕也”的神色,虞明乐并不在意他。 ——收了我的钱,就给我把事情办好,还皮忧诶要我的情绪价值?没门。 虞明乐心里这样想着,慢悠悠踱步回到中殿。 他方才要的香已经准备好了,由两个沙弥打扮的小孩儿举着,一口一个施主,朝虞明乐递过来。 法师指导虞明乐如何站位、点香。这根香足有手指来宽,瞅着快一米长,着实有些分量。虞明乐将它在长明的油灯里引燃了,法师在旁边说: “施主,在心里默念你所求所向……” 虞明乐嫌弃香太重,没十分仔细地听,只想快点把香插在炉子里完事。 他举着香,闭着眼,飞快地想了一遍《处死》电视剧的事情。旁边僧人们祝祷吟诵的声音,跟着慢慢飘起来了。 香火的味道漫入鼻腔,虞明乐睁眼,把硕大的香棒插入炉坛,收回手,又抬起眸来。 金铜的鼎炉后方,大殿瓦檐低垂。诵经声和时而响起的鸟鸣混在一处。 四周一片碧翠。三尊佛像的金身隐匿在暗影里,六双模糊不清的眼睛,没有一双看着虞明乐。 但虞明乐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 他仰着头,与佛像对望了一会儿,五脏六腑好似忽然被蘸饱了水的纱布缠绕住,它们浸泡着胀大,顶着满腔的话语,自胃部开始,来到声道,来到咽喉,来到唇齿之间,呼之欲出。 虞明乐感觉自己其实是安静的,也是平静的,他慢慢抬起手,掌心合拢在胸前,又缓缓上移,指尖抵住下颌、嘴唇、鼻尖。 “求您……” 虞明乐微微将唇揿开了一条缝。 他甚至不知道殿里供奉着的是谁,虞明乐只是蹙起眉,仰望着,在心里一 第58章 遍、一遍、又一遍地默念重复: “求您,保佑梁雪明,永远平静安康,永远如意顺遂。” “求您保佑梁雪明,永远平静安康,如意顺遂……” 虞明乐阖起眼,熟练地在心中背出梁雪明的生辰八字、出生籍贯,他在心里,喃喃对三世佛道: “我一开始求的那些,都不算作数了。” “我只求保佑梁雪明,只保佑梁雪明一个,就好,就足够了。” 香火渐尽,乘车下山时,虞明乐仍然安静。 或许是山里气温偏冷,故而空气总是带着湿,像是从泉水深潭里浸泡过又被打捞出来,让人变得沉稳、矜重。 僧人的吟唱,焚香的味道,追入敞开的车窗,在人的耳边与鼻息间萦绕。 虞明乐张着眼,虚望着两侧贴近的枝条红果。 虞明乐想起邸婷婷与许不凡说的那些没有道理的话。又想起两年多前,梁雪明与闵叹夏牵手散步的照片被狗仔毫无预兆地爆到网上,那时风行上下一片慌乱,优雪连夜带梁雪明从剧组赶回公司,敲开虞明乐办公室的门。 这些年来,婚事方面,父母也不是没为虞明乐再催过、选过。 nebriel倾斜着车身,摇摇晃晃往山下开,而雨说下就下,就跟吹来似的,仿佛才阴了一会儿天,刮了一阵风,短短十几秒钟,就稀里哗啦地大落大降。 虞明乐握着手机,拇指一下下地按压着黑色的背壳,他想。 ——或许,自己与梁雪明的关系,兜转十年,到此为止,也好,也足够了。 - 因暴雨路滑,虞明乐比预计时间晚了近二十分钟才到农庄。 天色昏黑,于殊伟同几个人像模像样地站在大门口等他,大雨连成一片,当真如同瓢泼,尽管于殊伟等人都打了伞,却还是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 徐让下了车,一撑起伞,这几个人就向虞明乐围了过来。 雨点声也急,平等地拍打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的伞面上,恨不得把防水布砸出千疮百孔的窟窿,于殊伟大声对虞明乐喊: “虞总!这么大雨你直接回市里得了!还非得过来干什么!” 风、雨、于殊伟的声音,一齐往虞明乐的脸上扑。虞明乐从徐让手里拿过伞,压低了一些,一边跟着于殊伟快步往室内方向走,一边说: “我刚才过来遇到这儿的网格干部,说有可能有小型的泥石流,今晚都先别回去。农庄的管家在不在,这儿地势低还挨着溪,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风险,再让他们来拉个增强信号的,先把明天有日程的艺人的活儿给对接了。” 于殊伟大声答应:“是、是!这些雪明都安排过了!” 他又喊:“哎呀要不我就说,你还过来干嘛!打个电话——” 虞明乐打断于殊伟:“别废话了。” 从下车的地方到室内轰趴馆也就几十步,有几个人不顾风雨地站在会馆门口,等着迎接虞明乐过来。 虞明乐往台阶上走,扬了一下伞,看到梁雪明。 梁雪明的脸看着是湿润的,但头发和衣服都很干燥。 徐让把伞接走,虞明乐几步上了台阶,听见梁雪明的声音混在七嘴八舌的人声里,叫他: “虞总。” 虞明乐就嗯了一声。 大家进到室内,屋里原本坐着或歪斜着的人立刻起身,你前我后地向虞明乐欠身、打招呼。 虞明乐压了下手,简单扫视了一圈。 农庄本就是室外项目为主,这方会馆不大,还不好开窗,人都挤在这儿,再加上雨天的潮气、空调的氟气,味道就有些不好闻。 虞明乐转回头,皱着眉问于殊伟:“给安排吃饭了吗?晚上怎么过夜?” “先垫了点儿,一会儿看看在门口这儿能过风的地方再烤点肉,弄点热乎的汤。”于殊伟摆动两臂比划了一下,说:“旁边是有三栋住宿用的别墅的,就是简陋,稍微挤着点儿……嗐……” 虞明乐点下头,于殊伟头发丝里雨混着汗往脸上流,他抬手抹了一把水,笑了一下:“还好雪明 第59章 在这儿不是,稳定军心呐,住宿洗澡怎么分配也给排出来了,第一波人已经过去了。” 虞明乐应一声,抬眸看了梁雪明一眼。 梁雪明唇边挂着淡淡的笑,低声客气说事情都是大家一起办的。 他神色间没有半点低郁烦躁的气息,一贯的清丽、干净。 有梁雪明这么样个人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别人看到他,心里的压抑和焦灼也能跟着少去两三分。 虞明乐的呼吸顺畅些许,对于殊伟说:“你先联系管理员和管家吧。” 于殊伟连声答应,梁雪明拍拍他的肩,轻轻道了声没事别慌。虞明乐则径自走到会馆前桌最中心的地方,曲指敲了敲桌台,扬起笑脸来,高声道: “好了大家,下雨天留客,没办法的事儿,我呢,也不多说别的空话套话了,没意思。都看看手机还有没有信号有没有网,这就直接给大家发红包。刚才去洗澡的那拨儿,还有上厕所了去的,就不带他们玩了!” 虞明乐说起这种话来驾轻就熟,而且,别管是什么消沉低落的环境,只要一见到有美食可以白吃、有钱可以白拿,人们的情绪总会立刻被挑动,变得活跃、高兴起来。 虞明乐笑着招来来云灿,把自己的备用机丢给他,和来云灿说今晚发个六位数起步,上不封顶,别把他所有财产都给散出去就行。 方才还萎靡不振的人们这会儿眼睛都亮了,登时拍桌鼓掌地叫起来,嚷嚷来导不要怂,发!大胆地发! 梁雪明在旁边笑着看了一阵,低声叫小安过来,要她安排人现在就开始烤肉。 小安短短地啊了一声,攥着自己的宝贝手机,可怜巴巴地望着梁雪明,道: “梁老师能不能让别人去啊,我想抢虞总的大红包呢!” 虞明乐正往这边走过来,先听见小安这句话,又听见梁雪明也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这人的笑声里就像有个小小的钩子,戳在人心上,钓起一个有点疼、有点酸、又有点舒服的尖。 虞明乐一指小安:“说得和你梁老师平日多亏待你似得,虞总剥夺你抢红包的权利了,还不快去。” 小安这回长长地啊了一声,表情更加可怜。梁雪明失笑摇头,伸手拿过小安的手机:“我先帮你抢几个,你快点安排完了人,就能回来自己抢了。” 小安平日里手气非常差,抢红包十有八九是垫底,梁雪明说要帮她,她反倒是开心了,哞地一声就转头去干活。 梁雪明解锁小安的手机,就近拉开椅子,一边自己坐,一边小声让虞明乐也坐下歇歇。 虞明乐不紧不慢地在梁雪明身边坐了,他搭起腿来,仰着下巴往快要把房顶闹掀了的人堆里扫了个来回,抿起嘴唇,没能安静上一会儿,便歪下肩膀问梁雪明: “……闵叹夏呢?” 梁雪明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没什么想法地回答: “在住宿那边帮忙,应该马上回来了。” 来云灿这会儿总算不再吊人胃口,发了第一个红包出来。虞明乐看着梁雪明动了下手指,屏幕上跳出红底的【434.17】。 梁雪明并不看红包总额度,也不好奇谁抢的最多,他甚至不去看眼前的热闹,随口闲聊似得,对虞明乐说: “小虞总,下这么大雨,路上危险,还过来干嘛。” 说完话,梁雪明抬了下眼。 大概是发现虞明乐离得太近,梁雪明稍微往后坐直了一些。 他领口处的衣服被梁雪明的动作带着往下蹭了蹭,平直且明显的锁骨露了一小半出来。 来云灿号召大家一起倒计时十秒再发第二个红包,虞明乐也不回话,梁雪明的注意力就又转回手机上。 虞明乐斜垂着眼。 在那截锁骨下方,在梁雪明皙白温润的皮肤上,在内搭衣领与外套衣襟交错撑起的那一小片区域里。 虞明乐看到了,叠压在一起的,两枚清晰的齿印。 不知道留印的人,咬下来时得有多么失空,用了多么大的力气,那块皮肤明 第60章 显红肿,青紫色的淤透出来,像洁白的墙体受潮后,拱出来的大片霉斑。 “啊虞总……哎呀。” 有清亮的声音在虞明乐身后叫他,虞明乐抬起眼,闵叹夏已经从他身后绕过来,紧步走到梁雪明旁边。 闵叹夏从梁雪明脑后伸出手去,手指擦过梁雪明的颈,捏住衣领,灵巧地翻了一下,又抻了一下。 那块霉斑被盖了起来,从虞明乐钉着不动的视线里消失了。 闵叹夏又向虞明乐问了声好,虞明乐缓缓抬眼,看着梁雪明,笑了一声出来。 他慢悠悠地哦了一声,答道: “我公司的艺人和员工都在这儿受苦遭难呢,当老板的回家去享福,像什么话。” 周边还有别人听到了虞明乐的话,似真似假地恭维起来。梁雪明对着虞明乐笑笑,转头去叫闵叹夏坐。 梁雪明与闵叹夏细声聊了几句别墅那边的情况,他拾起纸巾,动作温柔地擦拭闵叹夏面颊上溅到的一丁点的雨。 虞明乐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双臂交错抱起。 他看着眼前忘记暴雨灾害、在小小的房间里喧闹的人群,忽然觉得,之前在面对梁雪明时,所有的负罪感、所有的躲闪,统统烟消云散了。 第24章没意思 虞明乐感觉自己咽喉下坠,下月复却有湿沉沉的火往上烧燎。 他甚至开始情不自禁,想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白灯照耀通明的房间里,大肆用自己的想象,报复一般去侮辱坐在自己身边的梁雪明。 想要直接拽起梁雪明的衣领,狠狠咬破梁雪明的嘴唇。 虞明乐慢慢咬下自己的牙齿,深深呼吸了好几次,忽又蓦然站起身,大走到门边。 小安正带着几个艺人助理围在烤肉架子边忙碌,他们同虞明乐打招呼,虞明乐强挑笑脸应了几声,摸出烟来点燃、深吸。 整个会馆只有门口这里的空气是流通的。 凉风吹进来,时而裹着几点雨。 虞明乐的烟味也被往房间深处吹。 他余光瞄到梁雪明往这边看过来,虞明乐心情不好,便侧斜身体,态度强硬地又多吸了两口。 但最终,虞明乐还是放下手,不情不愿地把烟蒂在烤架边沿熄灭,丢进旁边空了的罐头盒中。 肉被炙烧的香味来势汹汹,一下将呛人的烟味盖过。 来云灿又发了新的红包。梁雪明也就转回头去。 钱散得够劲,大家也闹累了,刚巧肉烤好、汤滚沸,来云灿笑着说抢红包环节到此为止,和于殊伟一起招呼众人来吃东西。 按照安排的时间表,梁雪明应该早就该去洗澡的。无奈农庄的热水器都不怎么好,烧一次水得一个多小时,一个水箱又只够洗一个人,梁雪明把自己的次序往后让了又让,这会儿才终于轮到他。 虞明乐听见梁雪明低声对闵叹夏说,自己洗完澡就留在住宿别墅,不回来了。 闵叹夏问梁雪明吃不吃烤肉,要不要给他带一点,梁雪明也摇头说不吃,跟着这批一起去洗漱的人走了。 他们一出门,人明明少了,可会馆里的声音却变得杂乱几分。 虞明乐也不想吃东西,他独自坐回桌前,攥着信号时强时弱的手机,处理事情。 于殊伟就近安排几个人坐在虞明乐这桌吃肉喝汤,虞明乐是不会介意,但待着待着,就觉得憋闷、烦躁。 因此,当于殊伟又过来问虞明乐要不要现在就去别墅那边洗漱休息时,虞明乐一点儿没推诿,当即同意了。 于殊伟说他要送虞明乐过去,忙着放下手里的烤肉夹子、又摘围裙,虞明乐看他忙手忙脚的样子更烦,皱眉道:“你待着吧,这边儿也要人看着,徐让和老林跟着我就够了。” 闵叹夏在一旁往塑料小盒里装烤肉和烤蔬菜,听见了虞明乐的话,直起身来说:“我送虞总过去吧,路我走了好几趟,知道哪里水浅。” 闵叹夏一边扣上餐盒的盖子,一边笑着讲: “不是正好给虞总安排在和我一栋楼,正好我也要回去。” 第61章 虞明乐睨了闵叹夏一眼。 于殊伟大大咧咧,竟然说这是好主意,一拍大腿,就把“护送任务”交给了闵叹夏。 虞明乐也懒得有什么意见了。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还是自己打伞更方便稳妥,闵叹夏没了给虞明乐撑伞的机会,专心在前引路。 他一直微低着头,半侧着身,小声提醒虞明乐哪里有坑积水深,需要注意脚下。 别墅确实离得不远,一路也算相安无事。 虽然有三栋能用来过夜的小楼,但架不住来的人实在太多,沙发地铺安排满了。虞明乐推门进屋,楼上楼下的客厅里闹闹哄哄,大家又纷纷同他打招呼,七嘴八舌说有一间浴室的水马上就能烧开,虞明乐稍等就可以去洗澡。 梁雪明也睡在这儿,但眼下并不在这群人中间。 虞明乐看到闵叹夏拿着打包了烤肉的塑料盒,往一楼的某个房间走去。 闵叹夏敲了敲门,没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 一只手握在扶手上,又缓缓滑放下去。门缝里露出另外两个男性经纪人的脸,闵叹夏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那只手劲瘦,发白,手指修长,自然是梁雪明的。 虞明乐记得,今晚给梁雪明安排的是个带卫生间的主卧,四个人挤在一起睡,已经算优待。 如果是旁人,累了,嫌吵,躲在房间里休息,还情有可原。 可那是梁雪明。 在这种人多,大家又心情不好,很容易小摩擦变成大冲突的密闭空间,哪怕梁雪明并不是风行的高层管理,也一向会主动坐在人群里,镇定场面。 虞明乐跟着人上楼,回专门给他一个人腾出来的单独小房间,但心里总觉得异样。 ——梁雪明最近不大对劲。 虞明乐坐在床沿处,手搭在自己额前,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就被人敲响。 虞明乐放下手,听见闵叹夏的声音,说:“虞总,我来给您送洗漱用的东西。” “……” 虞明乐默然几秒,起身去开了门。 闵叹夏怀里抱着农庄提供的浴巾与家居服,一次性的洗漱用品搁在上面,他微微仰起脸,对虞明乐弯了下眼,两手往前递了递,轻轻叫了一声:“虞总。” 虞明乐扫了一眼,放开门,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床扬了扬下巴: “嗯,放床上吧,再给我找双拖鞋。” 闵叹夏一顿,收回手,一面走进房间里,一面小声应道: “好的,虞总。” 虞明乐偏头看闵叹夏,笑着随口问:“回去不会和你雪明哥告状,说我把你当服务员使唤吧?” 他说:“我用人用惯了,不是故意的,小夏,别往心里去啊。” “怎么会呢,虞总。”闵叹夏弯腰打开床头柜,回头对虞明乐说:“拖鞋这里有的。” 闵叹夏说话时一直甜腻腻地笑着,样子非常乖巧。 娱乐圈是个吃仍年岁的地方,闵叹夏的岁数在圈子里已经不算年轻,可是放在正常的社会上,还是很小、很小的。 男生笑起来干净明媚,细声细气说话时声音也好听。虞明乐看着闵叹夏的脸,想起闵叹夏与梁雪明的恋情刚曝光的时候,虞明乐自己也难逃劫难,频频被拉出来作为比较。 【梁雪明的xp就是清纯款吧?】 ——虞明乐还记得,他看到了这么一句话。随后眼前浮现出在布尔维斯加时,那张反复出现在,被梁雪明随手丢进弃物箱里的相册上的漂亮面庞。 “那虞总,我先下楼去了,有什么事您叫我哦。” 闵叹夏小声说了一句话,虞明乐没怎么听清,随口哦了一声,他看闵叹夏转身要往外走,又闲聊似得开口问:“梁雪明没什么事吧,看他今天状态一般。” 闵叹夏脚步顿了顿,低着头,像是沉吟犹豫,而后重新扬起笑脸来,说:“没事,就是阿姨有点担心,打了很多电话来联系,雪明哥怕她今晚睡不好,明天会犯高血压。” 虞明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闵叹夏口中的“阿姨”是小敏女士。 第62章 虞明乐没答话,闵叹夏又说:“对了虞总,之前我和阿姨收拾雪明哥要扔的相册,有好些您的照片,我都帮您收好了,下次去总部的时候给您带过去。” 闵叹夏说完,抬起眼来,不知为什么用有点可怜巴巴的、犯了错似得眼神,看着虞明乐。 虞明乐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笑了一声:“故意膈应我?” “我没有……” “梁雪明那么爱扔东西,怎么还把我照片儿留了这么些年啊,我自己都忘了。” 虞明乐眯着眼吸了两口烟,讲:“随你处理吧,我无所谓。”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开玩笑似得说:“不过,要是艳照床照,得帮我烧了啊。” 闵叹夏小声说了两句没有,虞明乐摆摆手,说不逗小孩儿了,回头梁雪明要找他来算账,放闵叹夏离开。 房门被闵叹夏关起来,虞明乐靠坐在窗台边,吐气似得喷出去一口烟。 烟雾在眼前,在白灯下面,在房顶近处绕,接连不断的雨声从虞明乐的身后敲打过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虞明乐迟迟地想起来,最近一两个月,他有两次要去探望寇敏芝,对方都说不太方便。 敏芝女士事业心很强,以往用不方便来拒绝虞明乐的拜访时,都是为了忙工作。因故,虞明乐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虞明乐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想,恐怕这两次的不方便,是有新的原因了。 家长见过好几次,婚房也定好了。 梁雪明和闵叹夏的婚期,是什么时候? 从来没和他提起过,是因为没必要,还是虞明乐就没资格知道? 虞明乐举起手来,手心按了按眼眶。 它们被烟熏得有些发热。 真没意思。 虞明乐心想,真是没意思。 又有人来敲门,是徐让的声音,对虞明乐说水烧好了,随时可以去洗澡。 虞明乐答应下来,将手里的烟吸完,走到床边,换上了闵叹夏拿来的衣服。 - 手机新闻报道说,渊海有两三个靠近山溪的地区在连夜转移群众,虞明乐还担心了一阵,给自己在气象局工作的朋友去了好几个电话。 还好雨势一直在减弱,到了下半夜,几乎就停下来了。 虞明乐睡不着,也不想开灯,他打开窗,趴在窗台上一支接着一支地吸烟。 细细的雨丝被风吹来,扑在虞明乐的脸上,没一会儿就把头发和面颊给沾诗了。 山区温度低,虞明乐又穿得少,他的脸、脖子、手指,居然感受到了一点儿要凉得发僵的冷。 可虞明乐也不想躺回床上,不想披外衣。 农庄的夜晚比市里黑多了,目所能及处如同泼墨,只有几盏小而微弱的灯,时不时摇晃几下。 从嘴里吹出去的烟雾就像冬天的哈气,被雨线穿引打散。 虞明乐浸在一片黑暗里,胡思乱想地觉得,自己一会儿如果冻硬成一块石头,也算和天地融为一体了。 然后,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叫他: “虞明乐。” 虞明乐手一颤,烧着的半截烟从不听使唤的指缝间掉下去,他的眼睛也跟着往下看。 ……梁雪明。 梁雪明站在一楼的阳台里,仰着头对他说: “虞明乐,下来一下。” 作者有话说: 顺利入v啦感谢大家支持!!持续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求关注qwq—— 另有同期连载:cp1776641《玫瑰战争》抽象大天使x正直圣骑士:圣骑士誓为王国与百姓献出一切,陪天使睡一下也很合理吧? 下篇接档:cp1644966《美式甜心》外温内冷肤白貌美高岭之花x外热内烫直来直去单线程:斯威特.赫尔特耗时五年明白了一个道理——庄聿维,好睡但难追 以及预收:cp1776748第一人称古耽 cp2174759我流向哨,哥x狗 bb们有感兴趣的可以点点看,万分感谢!!qwq! 第2 第63章 5章解约 农庄给提供的衣服是统一网购的新中式款,合襟领,胸前靠下的位置带一个外盘扣。无论什么气质身材,穿上都变得像茶餐厅跑堂店小二,或者早市上卖果木烤鸭的阿婶。 梁雪明表情认真,脸又实在好看,配上这样的短袖短裤,显得有些滑稽。 不过虞明乐也穿得同样滑稽。 虞明乐慢吞吞下楼梯,搭着扶手站了站,才走到梁雪明近前。 方才不小心掉下来的烟落在梁雪明脚边不远处,阳台的地板满是水汽,已经将烟头的火星浸泡熄灭了。 虞明乐同步扬起笑脸与视线,先看到梁雪明胸前绣着的、农庄的名字——青云开,标准的打印体燕尾隶书。虞明乐的视线又往上移,看到梁雪明的眼睛。 “干嘛,这里禁止吸烟,要我过来交罚款啊?” 虞明乐迈步往阳台围栏处走,梁雪明跟过来,说:“不用交罚款,但你真的少抽点。” 夜色黑而浓稠,安静得连声虫鸣都没有,风在人与人的空隙之间穿拂。 世界好像突然间变得只有方寸大小,只剩下虞明乐和站在他身边的梁雪明。 虞明乐极为含混地嗯了两声,他转回身,看了一眼梁雪明的脸,又错开视线,看嵌到地砖缝隙里的,那枚泡涨起来、滤嘴的棉絮软烂不堪的烟头。 虞明乐抿了好一会儿嘴,压着嗓子开口:“……梁雪明,你睡不着啊。” 他也不看梁雪明,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是叫我下来闲聊,还是有话要讲?” 虞明乐等了一阵,梁雪明却没回话。 又有一场雨要来了,扑在身上的风开始有腥而沉闷的潮气。虞明乐感觉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在撞,撞在肋骨上,又撞到嗓子眼,他蹙着眉抬起眼来,不知道是催促还是恳求似得,唤: “梁雪明……?” 梁雪明刚刚一直望着远处的雨夜,虞明乐叫他两声,他就回过头来了。 天太黑、太暗了,没有灯,也没有一点儿光。梁雪明的睫毛罩在他的眼睛上,哪怕被风吹得稍微揿起一点点缝隙,也黑得深不见底,让人心慌。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忽然向他抬了下手。 梁雪明轻轻托了一下虞明乐的手腕,虞明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梁雪明带着,搭在了阳台的围栏上。 围栏涂抹了仿瓷质的漆,溅得都是水,凉得像一块儿正在不断化开的冰。 梁雪明低声说:“你还是扶一下。” 说完,梁雪明撤回了手,他看着虞明乐,站着,微微张开了嘴。 虞明乐忽然不想听见梁雪明说话。 他想让梁雪明什么都不要讲,虞明乐张开口,失声叫了一声“梁——”,他音节拖太长了,第二个字还没挤出来,就听见梁雪明对他说: “我想解约了。” - “我要离婚。” 距离2018年结束还剩一个多月,初雪降临渊海。 这场雪落得太早了,早到没人不觉得新鲜离奇。路边红枫银杏的叶子原本还摇摇晃晃抱在枝梢尖处,一眨眼就被雪打坠下来,枯黄发褐的颜色与白成霜块样子的雪粉均匀搅拌在一起,有人或者车踩碾过去,混成一坨又一坨的烂泥。 芸香别庭仿古的瓦片檐下方甚至聚出了尖利的冰凌,当真宛若诗中写的玉龙爪牙。在一层客厅里,在梁雪明的身后,那扇落地窗就像巨大的玻璃屏幕,菲佣们忙碌打扫的身影出现在窗上,又被光照将剪影投落地面,成为一出冗杂又无聊的默剧。 虞明乐双手搭在开放厨房的置物台上,他锁骨的上方还有梁雪明十几个小时前留下的印,经过一夜忽略而有些发炎,正凹凸不平地红肿起来。 梁雪明神色淡淡地站在原地,对虞明乐说: “合约里写的每年一百次,我已经提前完成任务了。不能放我走么?” 虞明乐的侧脸的影子落在厨房区域的冷藏柜上,从面无表情到微微惊讶,而后,虞明乐就拱弯眼睛,笑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气得,还是怎么样。虞明 第64章 乐的鼻腔里,咽喉里,乃至于眼眶里,从这一个瞬间开始,都发热、发疼、发胀。 这时候流鼻血出来会显得没气势,虞明乐短促地吸了一下顶出酸意来的鼻子,问: “原来你一直记着数呢啊,梁雪明?” 虞明乐眯着眼睛,笑着问梁雪明:“‘超额完成任务’是吧,那昨晚是第几次?梁雪明,昨晚是你艹我的第几次啊?!” 虞明乐感觉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他气得身体发抖,说话声音就也跟着颤。虞明乐想问问梁雪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是从第一次就开始了,还是从说要冷静开始、从说要分手开始的。 ——在他已经默认两个人复合、重又如胶似漆的时候,在他认为梁雪明是真的把他爱到心里,才每一次都满足他、都任凭他予取予求了。 虞明乐实打实地多幸福了一阵子。 好短,又好长的一阵子呢。 梁雪明没回答虞明乐的话。 梁雪明站在虞明乐的面前,他只是说: “虞明乐,我想要一点自由。” - “对赌合同里规定的金额,我已经提前完成任务。能让我走么?” 不知道是又下起雨来的声音,还是虫子的叫声,又或者青蛙的叫声,在虞明乐的耳边接连不断地响起来。 梁雪明就站在虞明乐的面前,梁雪明说: “抱歉,虞总,我想要一点自由。” ——自由。 虞明乐看着梁雪明,他张开口,但嘴唇很干,虞明乐下意识舔了下唇,但舌头、口腔里也干得像刚被火烧过。 虞明乐笑了一声。 ——去他x的自由。 梁雪明低着头看他,虞明乐却不再看梁雪明了,他转回头来,腰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头也一点一点地低下去。虞明乐的双臂在冰凉的围栏上交错起来,互相扶着,他的手紧紧攥着栏杆,额头抵在自己手臂上,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好一阵。 虞明乐说:“真不错啊,梁雪明。猜到我可能接受不了是吧,还知道让我提前扶着点。” 梁雪明又说抱歉。 梁雪明道歉的声音不算很小,但是很轻,很低,听着像是真的有那么多诚恳与愧疚。 虞明乐低着头,闭着眼,他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个八年之前没问出来的蠢问题: “……你能不能不走啊。” 虞明乐觉得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好像都要被嗓子里黏着的涩意粘得囫囵含糊了,虞明乐又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梁雪明,你能不能别走。” 但雨下起来了。 雨声很是干脆,不小,也不黏,更不留情面,随意就把虞明乐的话打在地上,泡涨起来,软烂不堪。 阳台顶上没有单独伸出去的遮挡,不用风吹,雨就往虞明乐的身上打过来、砸过来。 梁雪明伸出手,攥了一把虞明乐的手臂,还是用平淡的口吻,说:“站回来点。” 虞明乐被梁雪明拉起来。 虞明乐看着梁雪明,眼睛细细地、细细地描;他想往后退一步,哪怕退半步。但两边腿与脚哪个都没力气,在原地盯死了,一动也不能动。 梁雪明手上用了点力气,虞明乐跟着他趔趄了几步。 雨浇不到他们了,梁雪明想松开手,虞明乐猛地抬起手来,攥住了梁雪明的手腕。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倾身,梁雪明大概是察觉到虞明乐的意图,微微蹙起眉,后退了一步,又加上半步。 虞明乐的动作就冻住了。 他恍惚反应过来,却仍紧紧握着梁雪明的手腕。虞明乐笑了一下,开口讲: “……你要是累,就休假,就歇着,就调整。” 虞明乐又挑挑眉,用有些别扭的油滑腔调说:“你走了,我公司怎么办?梁雪明,论赚钱吸金,圈子里有几个人比得过你啊。 “你觉得合同不合理,是吗?那我们商量啊,那时候年纪小,我和你赌气,现在、现在不会了。 “你想去哪儿啊,梁雪明。” 虞明乐弯着眼睛挑着唇角 第65章 ,一副生意场上精明的样子,他一点儿也不诚恳地讲:“我可不能……可不想放你走了。” “你走了风行怎么办?要倒闭的,公司就指望你赚钱养着了。”虞明乐的话说出来一句就忘记上一句,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在重复,就只是说: “你先歇歇,好不好?我知道《金桔岭》和那个,南流景,给你压力太大了。反正《大抵押物》也没正式签,他们混账,他们吊着人逗弄,我们不陪他玩儿了,我们梁雪明是谁啊,大影帝,多少人举着剧本片子跪着要求你演呢,不稀得那群摆谱的狗日……” “虞明乐。” 虞明乐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脏话顺嘴吐出来,被梁雪明低声拦住了。 梁雪明松开手指,彻底放开虞明乐的手臂。但他还被虞明乐攥着腕,两个人的手就一起不自然地垂下去。 一对影子落在玻璃上,就像有多亲昵似得。 就像,还能手牵着手。 第26章恭喜 风把那片积了水的云给完完全全地刮过来了。雨声像是抖筛子,从四面八方罩过来,哗啦啦地下成一片白雾,又像是竖起来的海浪线,在阳台的前头,一波接着一波地向前、向远飘。 梁雪明对虞明乐说:“《大抵押物》的男一我会争取下来。这部片我会给公司演完,拿奖,拿票房。” “……” 虞明乐安静了好一会儿,低声答: “……好吧。” - 2017年初,布尔维斯加,在婚礼举行的前夜,寇敏芝曾对虞明乐说: “我们雪明呢,最大的优点就是识商量了。” 敏芝女士隔日要穿的旗袍被熨烫得服帖板正,搭配暗红色披肩一起,挂在鲜花与气球的上方。她拉着虞明乐的手,一边慈爱地轻轻拍打,一边笑着对虞明乐讲: “他不像有些轴孩子那样主意正。雪明不是任性的人,别管大事儿小事儿,你和他商量一下,他就改过主意来,会同意你、迁就你了。” 婚礼的氛围太过浓情蜜意,香水与音乐令人晕头转向,虞明乐只知道弯着眼睛连连点头。 他不把这当做一场协议。他对一切都信以为真。 倘若那时还存有片刻冷静,虞明乐就应该意识到。 如果梁雪明真的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他怎么会十七岁就敢跑出国,跟随初恋去到纽科尔姆,读视觉表演专业。 又怎么会在父母双方无一支持,甚至无一到场的前提下,于异国他乡,果断与虞明乐签约完婚。 或许小时候的梁雪明确实是听话的,是事事妥协的。 但,大约是发现事情可以由自己来做主的某一个瞬间起,梁雪明的决定,就再也没有被别的任何人左右的余地了。 小敏女士太久没有与梁雪明相处,她不知道;二十岁的虞明乐也不知道。 但是,2026年,摸到而立之年的边沿的虞明乐,已经领教过不止两次。 现在,今夜,在暴雨如瀑的农庄。 ——又是新的一次。 除了说好,除了答应,除了接受,虞明乐想不出任何办法来。 他最多最多,也只能无能为力地补充一句:“反正,既然不是立刻就交接的事儿,梁雪明,你就再多考虑考虑吧。” 梁雪明没应付说好,但虞明乐也庆幸,梁雪明没有即刻说不用再考虑。 一阵风把雨雾吹过来,也把梁雪明的领口吹得膨起来些许。 夜色一直是浓黑的,但梁雪明皮肤很白,所以虞明乐又看到了梁雪明锁骨下方的印济。 非常……非常明显的一块斑。 虞明乐深深吸了一口气。 梁雪明说外面冷,招呼虞明乐回去。他的腕从虞明乐的手心里挣开。 虞明乐忽地笑道:“梁影帝,是因为考虑好要退圈结婚,当家庭煮夫贤内助了?” 梁雪明向虞明乐看过来。 梁雪明微微蹙了眉,大概是嫌虞明乐又说话难听,虞明乐怕听到梁雪明的回话,任何回话他都怕,就突然往前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第66章 对梁雪明说:“哦对了,我应该也快结婚了。” “和邸云烜小姐——”虞明乐顿了顿,讲:“哦,就是婷婷,忘了你之前和她也挺熟的来着。” 梁雪明看了虞明乐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好。” 他对虞明乐道了一声: “恭喜。” 回到房间时,虞明乐全身都冻僵了。 窗还四敞大开着,虞明乐却感觉不到有风和雨水正灌进来。他先去找烟,哆哆嗦嗦地拨了好几次火机的盖子才打开、点燃,虞明乐又去找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深更半夜,电话铃却没响多久,就被对面接起来。 “喂~阿乐?” “婷婷,”虞明乐一手托着电话,他说,“婷婷,我和你求婚,我要和你结婚。” “……” 听筒那头一时没了反应,虞明乐也不在意,他有些站不住,索性趴在床边,把手机搁在床铺上,对着屏幕说:“我明天就去找你。” “哎,好,好。”邸婷婷在电话那头应了两声,听筒背景里那些嘈杂的音渐渐变小、变没有了,邸婷婷那边也响起拨打火机盖子的一声响,一小阵安静之后,她在听筒里问:“阿乐,梁雪明又怎么刺激到你了?” “——……” 虞明乐张了张口,明明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在震,耳朵却没听到能连贯成字句的声音。 “你那边雨挺大吧,我都听见声音了,”邸婷婷的话淅淅沙沙地传过来,她讲:“你不是像个傻x似得跑出去淋了一圈雨吧?这样,你听我的,先去洗个热水澡,回来再给我打电话,阿乐,我等着你。” 说完这一句,邸婷婷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虞明乐又打过去两次,第一次很是着急,连带着还有点生气,第二次就平静了些。 不过邸婷婷把这两个电话也都挂掉了。 虞明乐撑起上身,手臂支在床上,他抬着头吸完了一支烟,之后站起来。 虞明乐开门往外走,在此起彼伏的鼾声里进到最近的浴室,慢吞吞地锁了门,脱掉衣服,站到花洒下。 虞明乐扳动龙头,一股冰一样的冷水直直刺下来,他毫无防备,愣是呛了一口,连忙躲到旁边,好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虞明乐身体一直在发抖,他撑在洗手台边等着水热,眼前也开始发黑,虞明乐抬起手来蹭了蹭鼻子,但再看手背处只有水印,并没有流血出来。 大概是实在太冷,毛细血管都冻得抽缩起来了。 虞明乐垂下头,弓下背,闭眼等把眩晕的感觉捱过去。 呛水的酸胀感还在咽喉、鼻腔、眼眶之间乱窜,虞明乐又咳了好几声,他弯下腰去,额头痛苦地抵在手臂处。 虞明乐的小臂交叠着压在洗手台的瓷砖上,触感就像他并没有进到别墅里面来、没有进到浴室里,就好像他还在小露台,额头压着手臂,手臂压着冰凉的扶栏,骤雨铺天盖地而来,梁雪明就站在他的身侧。 梁雪明一时说:“抱歉,虞总,我想要解约。” 一时又说:“虞明乐,我要离婚。” 水渐渐热起来,浴室内出现单薄的白雾。 虞明乐挪去莲蓬头下,一手仍撑扶着墙壁。 他低着头,细小的水流滴打在后脑后颈,包裹着肌理的轮廓,涓涓滑下,沉入地漏管道。 身体的知觉渐渐在热水下舒缓恢复,虞明乐关掉龙头,才发现自己没有拿浴巾过来。 他拾起上衣,随便擦了擦身上和头上的水,对着雾蒙蒙的镜子,仔细照了好久自己的身体。 虞明乐穿好衣服,回到房间,披着大浴巾坐在椅子上吸了多半支烟,拿过手机,给邸婷婷拨去电话。 邸婷婷接得倒是快,一开口就对虞明乐叫了一声: “哎唷,祖宗。” 虞明乐没什么力气地挑了挑嘴角,邸婷婷问:“所以梁雪明又~~怎么啦?” 虞明乐张着嘴,努力了好半天,终于把声音挤了出来: “……他说要解约。” 一句话就像在身体里开了个闸口,带着酸意 第67章 的洪水向着胸臆间倾泻冲撞。虞明乐曲起腿,将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闷着声音说: “婷婷,梁雪明要走了,他再也不会要我了。” 虞明乐声调怪异地笑了两声,抬手抱住自己的头,说:“我刚刚都想去找他,和他说解约可以啊,过来最后再艹我一顿,把我艹满意了,我服服帖帖地放你走……” “阿乐。” 邸婷婷在听筒里叹声气,虞明乐还在问:“你说梁雪明能同意吗?他应该还愿意操……” “阿乐!” “……” 手机两边的人一齐沉默下来。 洗澡时没擦干的热水沿着虞明乐的膝盖往小腿滑。虞明乐叫了一声婷婷,执拗地讲:“我要梁雪明。” 虞明乐哽着声音重复: “婷婷,我好想好想要他。” 邸婷婷又叹一声。 “我也没法啊,阿乐,我只有馊主意。你要真下定决心和梁雪明最后睡一次,然后一拍两散再也不见当仇人,我和不凡肯定都支持你,也会帮你这个忙的。” 邸婷婷说:“换做我的话,反正他怎么都要走,肯定破罐破摔,想干嘛就干嘛了。” 又是好一阵沉默过去。 邸婷婷主动开口劝虞明乐早点休息,说了两句没营养的,将电话断掉。 房间重新变得安静,鼾声和雨声不怎么清晰地渗进来,虞明乐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浴巾掉下去也没有察觉。 - 隔日,于殊伟从另一间住宿别墅过来,一进门就说这天儿晴得发邪。 其实也不用于殊伟来说。早上九点起,照进屋里的阳光就亮到刺眼。天色虽然不够清白干净,云却一团团地成了型。 别说人了,满处的蝉都被晒得齐刷刷嚎叫不停。 梁雪明在一楼客厅里吃了几口早点,于殊伟同他打招呼,说可以组织大家出发。梁雪明答应了,于殊伟就又往楼上走,去叫迟迟不肯起床的虞明乐。 梁雪明抬起眼,视线跟着于殊伟的脚步往楼上晃了一下。 没一会儿,于殊伟又咚咚咚地走下楼来。 于殊伟站在台阶上,挥手喊:“徐让!” 他火急火燎地嚷嚷道:“上来赶紧上来,虞总发烧了!” 第27章四十七分钟 梁雪明皱了眉,慢慢站起身。 于殊伟看到他的动作,摆着手大声说:“没事儿,雪明你先安排车!” 梁雪明嗯一声,拦了一下快步往楼梯走的徐让,指了指置物柜:“医药箱也拿上去,有温度计和应急药。” 闵叹夏坐在梁雪明旁边,停下收拾早餐垃圾的手,他看着徐让拿了农庄给准备的应急医药箱上楼,疑惑地仰起脸来:“好端端的样子,虞总怎么突然发烧了。” 梁雪明轻声答: “因为淋雨了吧。” 在农庄里多耽误一夜又半个白天,车辆人员需要重新分配。 着急赶行程的几个艺人和助理经纪围在梁雪明身边,一口一个梁老师地叫,七嘴八舌地讲各自的时间地点,完全不觉得这本该是他们之间自己互相协调的事情。 梁雪明也有耐心,一一规划安排。 没一会儿,二楼传来些动静。 梁雪明抬起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往楼梯看过去。 虞明乐跟在徐让身后下楼,众人向他打招呼、关心问候,虞明乐就抬手敷衍几声。 他视线轻轻一扫,落在梁雪明的脸上。 虞明乐同梁雪明对视,脚步顿了顿,也就一两秒,便又错开了眼睛。 虞明乐的脸色确实不大好,脚步看着也发浮,他下楼时要扶着扶手,往外走时要扶着徐让。 饶是如此,虞明乐还像有些站不稳似得,身体偶尔小幅度摇晃。 众人在这时都很有默契,他们一齐目送虞明乐离开,才又回转过头,陆陆续续同梁雪明说起话来。 梁雪明也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他眨了下眼,蓦然发现,手下这张用来写车辆安排的纸,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自己折过去了一个小小的角。 把 第68章 有行程安排的人都送走之后,不着急的闲散人员们,各自的车就基本没有变化了。 梁雪明坐在商务车中排,慢条斯理地折着纸巾,听周自衡对闵叹夏说话。 之前那个推理综艺的导演觉得闵叹夏表现不错,又为他介绍了一档披着慢综皮的快综过来。 “就都拍烂了的那种户外真人秀,做做游戏做做饭,然后晚上聚在一块儿走心聊天,说点儿煽情的搞笑的,再上点价值。”周自衡用自己的手机搜出栏目,递给闵叹夏和经纪人看,“撑死了拍两天,你到时候跟老来请个假,抽个空就去了。” 闵叹夏接过手机来看了阵,又往梁雪明那边递过去:“哥?” 梁雪明垂眸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综艺方面我就不懂了。” “是呗,优雪死活不放人啊,说咱们梁大影帝就得高高悬着,永远和观众影迷保持距离感神秘感,可不能下凡来拍综艺,那叫糟践~” 周自衡故意掐着嗓子,还做了个夸张的双手捧托的手势。 一车人被周自衡逗得哈哈大笑,闵叹夏跟着笑了几声,有些唏嘘地叹道: “我都好想可以和哥哥一起上一次综艺的。” 周自衡连忙接话:“哎!对喽,小夏你就多磨磨他、给他磨动了!要是他梁雪明真心想上综艺,优雪也不能拧着劲儿拦着啊!到时候你雪明哥哥的综艺首秀还得让你带着来,上个秀恩爱的节目,哎哟哇到时候那个热搜视频铺天盖地地一宣传,你就不心动?” 闵叹夏睁大眼望向梁雪明,但梁雪明就只是轻笑叹气。 闵叹夏抿抿唇,低下头小声说:“是要我怎么‘磨’啊……” “哎~~~~” “周哥。” 眼看周自衡要怪腔怪调地起哄,梁雪明开口将他刹住了,皱着眉道: “别说这个。” 梁雪明难得认真,闵叹夏有些惴惴不安地望了他一眼,周自衡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重把话题拐回新综艺上。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小安从后面凑过来,碰了碰梁雪明的肩膀:“梁老师,优姐说下午接你去虞总那边,要商量新电影合同的事。” 闵叹夏看过来,眨了眨眼,周自衡也听到了,哎一声说:“虞总这也太拼了,发着烧还惦记工作。” 梁雪明顿了下,低声答:“行,我知道了。” 回到博爱雅苑,梁雪明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 闵叹夏再没几天就要进组,客厅里摊放了不少东西。梁雪明顺手帮他整理,闵叹夏自己拿着一盒新的面膜走过来,从后面环住梁雪明的腰。 他用侧脸在梁雪明的后背上贴了贴,又抬起头来,将下巴搁在梁雪明的肩胛处,小声嘟囔: “哥,你说会全帮我收拾好,我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你得早点回来。” 梁雪明笑了笑,答应:“好。” 闵叹夏说:“虞总都生病了,晚上应该不会留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在家里给你做。” 梁雪明回过头,他垂眼看闵叹夏,闵叹夏就踮起脚,往梁雪明的唇角处贴了贴。 梁雪明抬起手腕,电子表的屏幕亮起来。 【11:13】 梁雪明将表盘送到闵叹夏眼皮下,笑道:“不如先吃午饭?” 闵叹夏哎哟一声,梁雪明又说:“晚饭再看吧,说不定要和优姐一起吃。” “倒也是的,那就再说。”闵叹夏放开梁雪明,弯了弯眼睛,“中午没什么时间了,哥,随便吃一点好吗?” 梁雪明自然没有意见。 优雪过了一点半就来接梁雪明,临出门前,梁雪明被闵叹夏劝着喝下一杯感冒冲剂,说是当做预防。 优雪向来自己开彻,副驾位常年堆满各种合同、文件、资料。梁雪明与她互相打了招呼,熟稔地坐到后排,看到优雪在车载屏幕上切换目的地。 【芸香别庭】 梁雪明的视线在字符上停留片刻。 电子女声的系统播报响过去,梁雪明也就缓缓转开了头。 芸香离市区较远,路途有些许长。 第69章 近些年全国都在比拼道路环境、周边绿化,转在车轮下的柏油路非常新,白色与黄色的线标像才刷过不久。正中央的长条花坛围砌白色或是灰蓝色的砖,大片大片已经开过的月季、矮牵牛、长叶兰的绿油油的叶子扒在网格上,被这阵子的雨水滋润得精神抖擞,饱满发亮。 这条路变得陌生了,如果不是优雪的导航显示,可能经过附近时,梁雪明都不会想到,它是通往芸香。 不过,因为沿途风景新鲜,时时丰富眼球,梁雪明便也没有感到这整整四十七分钟有多么枯燥与难熬。 雕刻着【芸香别庭】地标字符的大理石渐渐接近,优雪在挑头进入辅路时,略有些艰难地单手打方向盘,另一手操纵投在车载屏幕上的手机界面,试图给虞明乐的住房管家报备。 她的车胎蹭到花坛边,厚实的胶皮发出刺耳的抗义声,梁雪明欠过身伸出手去,道:“优姐,我来吧。” 优雪便将手机直接丢给了梁雪明。 芸香别庭的访客报备确实繁琐,梁雪明当年每次操作时都有些磕磕绊绊,没想到几年过去,大小步骤不仅没有遗忘,反而还顺畅了许多。 ——看来招待客人,和自己当客人时的用心程度,确实略有不同。 梁雪明笑了笑,把优雪的手机搁回前排中岛。 车一路向内部开进,四周的风景倒是终于熟悉起来。梁雪明和优雪在别墅外院的门口下车,由司机把车泊去车库。 徐让来带客人们往里走,不太和缓的风吹过来,梁雪明抬了下头,迎着风,微微眯起眼睛。 院子就像荒掉了。 原本是绿色拢聚,一年四季花团锦簇,虞明乐早前同意过几位阿姨阿叔圈地种菜的请求,梁雪明还曾参与其中,研究为何茄子细小干瘪、丝瓜爬满咬虫。 这会儿菜园的位置只堆着一摊拆卸下来的竹竿,灌木枯烂成深褐色,地砖小路艰难地从杂草间露出些许面貌,几棵树也是叶梳枝细,不生不死地在那儿站着。 徐让在门厅前解锁,礼貌地低头道了一声请进。 八年多的时光,确实让旧日景色在心中生出怪异恍惚。 梁雪明稍微调整了下呼吸,缓步进入客厅。 第28章梁雪明,我还喜欢你 ——恍惚还以为,是来到了一间待售的二手房。 桌台地面倒还是干净的,但挂饰、家具上皆罩盖着白色的防尘布。哪怕明媚的阳光在不遗余力地照着,也改变不了那种一眼便死气沉沉的气氛。 这样说来奇怪,明明眼前不是他的房子、更不是他的家,但梁雪明静默着呼吸几次,胸臆间酸胀的不适感却还是压不下去。 有脸生又年轻的保姆拿拖鞋过来,摆放在梁雪明和优雪身前。 优雪换穿拖鞋时,梁雪明随意向吧台的位置淡淡扫了一眼。 好像还有人坐在那儿。 好像邸云烜就还坐在梁雪明的对面,一边把烟头丢到弃物箱,一边说:“自打你搬进来,这儿的规矩真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邸云烜的烟头没有灭,塑料袋被烫出变了形的窟窿,难闻的味道迅速扩散开来。她喝太多酒,说话时每个字都在嘴里打滚儿,却还托着自己的腮,非得半开玩笑似得开口,问: “梁雪明,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生活,也没有朋友吗?” . 梁雪明在玄关换了鞋,徐让还是走在前面,领他们往楼上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徐让抬手敲了敲,叫了一声虞总。 虞明乐说进,徐让就推开门。 一位看护打扮的人起身小声打招呼,梁雪明走进房间,向她颔首,再平缓移动视线,看到躺在床上的虞明乐。 虞明乐脸色稍微恢复了些,表情也算松快,两只手闲闲地搁在被面上,左手挂着吊瓶。 梁雪明和优雪各自叫了一声虞总,优雪问虞明乐好点没,虞明乐就点头,要他们坐。 优雪毕竟正事较多,便直接坐在了离床更近的椅子上,她哗啦一下从手提包里掏初一堆资料,一一向虞明 第70章 乐说明。 这些事暂且与梁雪明无关,梁雪明也不想没礼貌地在主人家的卧室里四处打量,就抬起眼,专心看了一阵挂在虞明乐头顶上方的吊瓶。 梁雪明坐着的位置更近阳台,这会儿日头渐渐开始偏斜,离房间最近的那棵树的叶影些微摇曳,稀疏的长条斑块浮在梁雪明的脸上,像一只恼人又没分寸的手,来回轻抚着他的下颌与眼皮。 滴管里的液体一颗颗下渗,房间里的对话声和外间的虫鸣开始混合。梁雪明的手搁在膝头,拇指无意识间开始缓缓摩挲。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虞明乐叫了一声: “梁雪明。” 梁雪明视线稍微恍惚了一下,他慢慢看向虞明乐。虞明乐讲: “我有话要和你说。” 梁雪明便点点头,等着虞明乐开口。 可虞明乐半天没有动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舔了下唇,又把嘴巴抿起来,像是有什么难堪的、不好说出口的话。 梁雪明耐心等了好一会儿,才催了一声:“虞总,你说。” 虞明乐突然、毫无预兆、破釜沉舟似得说: “梁雪明,我还喜欢你。” 卧室里好像被按下了时间暂停的按钮,好像所有人都没办法更改表情、自由呼吸。最为明显的就是,优雪收拾着摊在虞明乐床边的资料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梁雪明一时间以为自己是幻听,他看向虞明乐,对上虞明乐略显闪烁的目光。 身体里蕴积着的,流窜着的,那些细小微弱的烦躁、沉闷,在这时,梁雪明前所未有的、明显地感觉到,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汇集、一个接一个地,沸腾了起来。 它们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慨,一种近似于骤然间被……被羞辱了一般的惊怒,梁雪明坐在原地,手慢慢地攥成了拳,用有些低哑的声音警告: “虞总。” 虞明乐扯出一个笑,说不上是不是因为生病缺乏力气,他还是用轻飘飘的语气,对梁雪明说: “你别皱眉头,梁雪明,其实这几年,我还是一直在喜欢你。” 虞明乐收回视线,也抬起眼睛来,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吊瓶,讲:“你倒也不用有什么想法,我不是烧糊涂了。当着人前和你说这个,就是多些见证监督,要你放心的意思。梁雪明,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就是自己思来想去,觉得不说出来就不甘心。” “……”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心里,脑子里,一时之间,都没有太多的念头。 他攥着拳的手微微颤着,梁雪明却甚至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平静。 ——他平静地,或许,还有些略微荒谬地希望,现在能够突然下一场雨。 很大的那种雨。 电闪雷鸣。 能盖过所有说话的声音,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 无奈窗外晴空万里,只有些许无病申银的虫鸣。 虞明乐抬起没挂水的那只手摆了摆,说:“你们先出去吧,我和梁雪明再单独聊两句。” 优雪直起身,深深看了梁雪明一眼,与护工、徐让一起,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逃荒似得从这间卧室里离开了。 梁雪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自己攥得生疼的手,血液迴流,掌心发热,那股顶到颅腔的怒火缓缓散逸,回归成为细小而令人不耐的焦灼烦躁,但是,梁雪明觉得自己总算稍微活泛清醒过来些许。 他低声道:“虞总,我和小夏目前感情稳定,我没有别的想法。” 虞明乐没着急说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虞明乐才答非所问地讲: “原来你还没和别人提要解约的事情啊。” 他说:“我还以为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又说:“我也没有要当备胎,或者当第三者的想法。” 虞明乐的话变得多,语速也开始急,他对梁雪明讲:“我知道你还愿意和我接触,就是因为我一次次地把自己往外摘,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清楚了,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 还讲说:“我也知道,从今 第71章 天开始,你又会烦我,又会躲着我,看到我绕路走,我给你什么礼物你都不愿意要,以别人的名义强塞还会退回来。” 虞明乐大概鼻子堵塞,嗓子也黏,每当说了长句之后,就要深深吸一口气提起来,憋在胸腔。 梁雪明看着他,张嘴要说话,虞明乐却开始咳嗽。 待到终于不咳了,虞明乐又像是故意要堵梁雪明的嘴,扯着干哑的嗓子,飞快地道:“我也不怕和你坦白,昨天晚上我都想冲到你面前和你说,你想离开风行就得睡我,让我满意了才能走。” 虞明乐的视线往下落了落,但也没看着梁雪明,问:“梁雪明,你还愿意和我睡吗?” “……虞总。” 梁雪明终于得空说话。 但或许是一切发生的突然且荒谬,梁雪明反而讲不出来什么,只能说:“虞总,自重。” 虞明乐乐了:“开玩笑的。我又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虞明乐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我都以为你会直接站起来走人。” 梁雪明有些冷淡地讲:“我也不是二十来岁了,虞总。” “……” 虞明乐慢慢转过头,看向梁雪明。 梁雪明坦然迎上虞明乐的目光。虞明乐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道:“我发烧是因为偷懒洗了冷水澡,梁雪明,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真的想解约了,”虞明乐深吸一口气,说,“也不用再管什么《大抵押物》,就直接走吧。” 虞明乐用一种很柔和,又很虚弱似得的声音,哑哑地对梁雪明说: “你的合同我叫优雪带来了,梁雪明,你今天,你马上就能自由。” 梁雪明又一次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虞明乐,虞明乐顿了顿,移开视线,讲:“不想演戏就别耗着自己了,反正你现在知道我对你心思不单纯,别人也知道了,与其留在公司里,还得一天到晚想方设法地躲我,不如就直接走人。我保证不为难你。” 梁雪明默然。 说话说得多了,虞明乐再次咳嗽起来。梁雪明等着虞明乐平复,不紧不慢地、平静地对虞明乐说: “我还是把戏演完吧,虞总,凡事总得有个收场。” 虞明乐很是沙哑地啊了一声,笑道:“‘干完最后一票就金盆洗手’?” “——梁雪明,你电影演了那么多,看了那么多,不知道这叫‘插旗’吗。” 虞明乐的语气放得很是轻松,他像多年的老朋友,像是一个没什么架子的老板,在随意同自己的艺人玩笑、闲聊。 梁雪明没有多的话可对虞明乐说,也就配合着挑了个短暂的笑。 这时的沉默,就显得十分尴尬了。 虞明乐清了清嗓子,开口让梁雪明再叫优雪进来,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同她安排。 梁雪明起身往门口走。 门开之前,梁雪明听见虞明乐就像叹息似得,小声说了一句: “那我现在,倒是盼着南流景那边,能拖得越久越好了。” 虞明乐又拉着优雪协调了几件无关痛痒的事,医生插口来让他吃药。 也不知什么药起效这样快,短短十来分钟,虞明乐的眼皮明显开始发黏,渐渐睁不开。 作者有话说: 日更好爽好开心。不过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tut…… 第29章车祸 优雪一直没有再坐,她这会儿直起身,小声叫虞总,说今天就带梁雪明先回去,有急事再电话联系。 说完,优雪一边往外走,一边利落地对梁雪明招了下手。 梁雪明颔首跟上,他经过床铺,床上的虞明乐像说梦话似得,叫了一声:“梁雪明。” 梁雪明脚步一顿,优雪却立刻回头,隐晦地对他递了个眼神。 梁雪明便跟在优雪后面,走出了主卧。 优雪脚步很快,来送客的徐让几乎是追上前来。 梁雪明走下楼梯,又经过空荡荡的,不知多久没有醉酒的烟鬼们抱在沙发与地毯上,鬼哭狼嚎直至昏睡的一 第72章 层客厅。 优雪已经在门前换鞋,她随口问了徐让一句: “虞总今天怎么想着到这边来了。” 徐让回答:“虞总说芸香离农庄近,前天也是在这里休息的。” 优雪直起身,对着徐让笑了笑说“这样”,又喊梁雪明:“快点走了,雪明。” 深灰色的轿车一路从芸香别庭轰出去,压着超速的边缘驶过两个区间。 一直沉默着的优雪忽然开了口。 梁雪明正望着车窗外发呆,茫茫然听见优雪说: “雪明,你要有什么为难,就和我说。” 梁雪明眼睫一动,收回视线,在前视镜里与优雪对视片晌。 他们正驶在芸香回市区必须经过的一段高架桥上。 车向前也向上开,前路变得仿佛没有尽头。两边庞大而厚实的云层像是一双属于巨人的手,要将目所能及的一切全部包拢起来。 优雪先错开眼去,重重叹了一声。 梁雪明笑了笑,他叫了一声优姐,说: “谢谢,优姐,虞总没为难我。” 优雪绷直了嘴唇,静默片晌,还是用了一副略显认真的口吻,对梁雪明道:“你是心里有数的人,我也不和你多说,你就多想想离婚前后的那段时间,自己是什么状态。” “……离婚是我提的。”梁雪明顿了顿,讲:“优姐,是我顺心如意,得偿所愿。” “一般而言,主动提出要离婚的,有两种人。”优雪道:“一是贪得无厌的。” “二是坚持过,努力过,想要挽救,却发现根本无可救药的。” 轿厢里又一次短暂地安静下来。 车已经开到最高处,下方空地的巨大球形雕塑,在每一个路过此地的人眼角余光里环绕着晃过。 这座雕塑是渊海为了争夺排球比赛的举办权,举全市之力热火朝天落建而成。但最后竞标输给临市,此地就再也无人问津。 郊区缺乏开发,四周略显荒芜。 梁雪明静静坐在座位上,说:“可能我是,贪得无厌的那种人。” 优雪在前面,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声。 她讲: “从芸香到市区能有几十分钟的路?虞总是已经昏迷了,一点儿都等不了吗?又非要在自己发着烧,非要在人多的时候说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他会是一点儿别的打算都没有?” 道路开始汇入,并行的车渐渐多起来,优雪驶入三车道,嘴上继续道: “各个职场圈子里,谁不会演演戏,藏自己的心思计算?尤其是虞总这样的人,向上能斡旋,向下能煽动,要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要怎么说话,他可能比你们做演员的还更清楚自如。” 梁雪明听着优雪的语气,不由得笑道:“优姐,那可是你的老板,你的顶头上司。” “对,虞总是我的老板,我的上司。”优雪应着梁雪明的话,她说: “但是雪明,你是我一手带到大的小孩儿。” “……” 梁雪明垂下眼,一时没能接话。 优雪看着前路,继续平淡地说:“我这些年不用再陪着你,操心你,我放心,放手,但是雪明,不是说我带着你从籍籍无名趟过来熬过来的日日夜夜,都一刀两断了。” “人都是有感情的,”优雪说,“至少,有个亲疏远近。” 她又从前视镜里看了梁雪明一眼,语气总算放松了些,微微笑着讲:“你看,现在你成影帝了,成了大明星,我也混得几人之下百人之上,一些小偶像见到我,都得点头哈腰叫一声‘姐’。” 优雪缓缓对梁雪明说: “现在过得越好、越是安稳,就越不该辜负过去那些苦日子。” 优雪最末一句尾音落得很低,整辆车面对着路口亮起的红灯,不疾不徐地停下。 阳光艰难渗透绵密厚实的云层,又穿过车窗玻璃上蓝黑色的防窥膜,终于得以以一种浅淡的姿态,轻飘飘落在梁雪明的脸上、手上。 梁雪明轻声讲:“我从小物质上充裕满足,事业更是顺风顺水。优姐,我并没有度过哪 第73章 怕一天的苦日子。” 话音落下时,斜前方车辆忽然闪烁起尾灯。 灯光一明一灭地晃到梁雪明的眼眸。他稍微垂敛视线,偏过头去。 - 往芸香往返这一趟,回来倒真是接近晚饭的时间了。 闵叹夏给梁雪明打来电话,说自己做多了饭菜,且都是简单清淡的家常味道,极力邀请优雪上楼来垫一口。 优雪确实不怎么想去凑晚高峰的热闹,又听说恩知也在,便没多推脱客气。 恩知是来帮闵叹夏收拾进组要带的行李的。虽说之前闵叹夏有要求梁雪明来收,但彼此也都知道是伴侣间的撒交玩笑。 梁雪明又不跟着进组,闵叹夏的各种东西,具体放在什么地方,到底需要恩知来过眼。 闵叹夏第一次参与拍摄,哪怕是自己家的剧组,时时有人照应,优雪还是将能想到的大小事宜,都同他嘱咐了一番。 闵叹夏也乖巧,仔细认真地听,中途连饭都不吃了,拿出手机来,一条一条地记。 优雪和闵叹夏公事私事的接触都不多,还大半是因为梁雪明的缘故。她这会儿看着闵叹夏的样子,有些欣慰地笑了笑,对他说: “行了,主要是别紧张,别怕犯错。前阵子你们读过剧本,后来我们这头儿见面讨论的时候,来导还特意夸了你,说你不仅把自己的角色吃透了,连带着主角、对手演员的角色也都研究得不错,好多人性细致的地方,还是你提出来了,跟组的编剧们才恍然大悟,还能这么往下深挖、丰富丰富。” 闵叹夏被优雪夸得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梁雪明笑道:“优姐是吃仍嘴短了。” “哎,小夏揣摩人揣摩得是准,那个推理综艺,老周特意和我夸了好几回,说小夏试真凶的时候试一个爆一个,搞得现在网上都铺天盖地地猜,是不是咱们风行砸了大钱,让导演把剧本拿出来捧……” 优雪笑呵呵地说着话闲聊天,手机忽然响起来,她瞄了一眼,起身走去一旁接。 梁雪明叫闵叹夏再吃几口,自己也拿起筷子,但一口菜还没送进嘴,就听优雪那边沉声道: “什么?” 梁雪明转头向优雪看过去。优雪紧皱眉头,神情严肃,她手里的电话还没放下,一边朝梁雪明打了个手势,一边快步往门口走。 梁雪明起身过去,闵叹夏和恩知也赶忙跟着。优雪在玄关换了鞋,又朝着手机那头应了几声。 她挂断电话,接过梁雪明递来的大衣,低道: “齐晟去机场的路上出车祸了,当场昏迷,据说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嘴都严着点,我去找人问问怎么回事。” 梁雪明皱起眉,这时候也没什么多说话的余地,就嘱咐优雪:“路上小心。” 闵叹夏与恩知上前来同优雪道别,优雪摆摆手,叫梁雪明不要送,径自风风火火地离开。 梁雪明关上房门,心里还有些许惊讶,恩知也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张着嘴,感慨:“啊?这么、这么突然……” 闵叹夏抬头问梁雪明:“哥,齐晟是那个,齐晟吗?” “嗯。” 梁雪明应着,转身往回走,闵叹夏跟在他旁边,小小地啊了一声,说: “这不就是可以少了一个人,和哥抢角色了?是好……” 闵叹夏的话刹住了。 他仰着脸,望着梁雪明。 虽然闵叹夏与梁雪明在身高上有些差距,但毕竟都是成年男人,梁雪明又总是体贴温和,因此,闵叹夏从未曾在梁雪明的身上,体会过丝毫明晰的压迫感。 可是此时此刻,说不上是否因为梁雪明的眼神、表情、皱着的眉、压平的嘴角,又或者别的一些什么……闵叹夏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 ——窒息。 梁雪明开了口,嗓音压得低沉,几乎陌生,他就像警告似得,对闵叹夏说: “别说这种话。” 闵叹夏顿时有些慌张。 “哥,我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的。”闵叹夏伸手扶住梁雪明的手臂,连声道歉,语无伦次地讲:“ 第74章 人命关天、人命关天,一个人生死未卜,你知道的,我怎么可能那么想,我是说错了……” 梁雪明好像被说服,好像真的不打算与闵叹夏计较,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屋里走,闵叹夏讨好地贴上去,试图吻梁雪明的唇。 但梁雪明行动有些快,闵叹夏只碰到了他的面颊。 一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氛围急转直下。梁雪明没多说话,但还是认真帮闵叹夏收拾东西,闵叹夏赔着笑脸,软着声音叫哥,几次三番活跃气氛,恩知也察言观色地配合,二人的嗓音与动作都大得夸张,好似这方客厅其实是话剧表演的舞台。 不一会儿,梁雪明的手机响了一声。 闵叹夏赶忙帮梁雪明拿起来,他先看了一眼,笑着递过去:“哥,是阿姨的消息。” 梁雪明接过手机,垂眸解锁。 梁雪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忽然收起手机,站起身来: “小敏女士有急事要出差,叫我现在过去照顾几天猫。” 闵叹夏怔了怔,赶忙也跟着起身,追着梁雪明问:“这么突然啊?” 梁雪明已经在换外出的衣服,闵叹夏上前帮忙,有些可怜地、小声地叫:“?……” 梁雪明缓缓放下手,闵叹夏的手指抚过他的衣领,将本就没有褶皱的襟料抹地更加平整。 第30章心悸 30心悸 梁雪明看了闵叹夏一阵。 闵叹夏抬起头来,也看梁雪明。 “……不能陪你收拾了。” 梁雪明低声说一句,弯了下嘴角。 闵叹夏有点急切地迎上来吻他,这次总算浅浅碰到了梁雪明的唇。 “没事的,哥……”闵叹夏双手环过梁雪明的腰,他将自己的脸十分依赖地往梁雪明的肩头贴,梁雪明轻轻拍了拍闵叹夏的后背又放下手去,说: “后天送你去剧组。” “嗯。” 梁雪明由着闵叹夏抱了自己几秒钟,走去玄关。 闵叹夏又跟上去,但没再迎到梁雪明近前。 他看着梁雪明从抽屉里拿了帽子和口罩,和梁雪明说注意安全,梁雪明就淡淡地嗯。 闵叹夏站在原地,目送梁雪明出门。 梁雪明的身影往电梯厅的方向远去,闵叹夏怔怔地向前追了一步。 房门不紧不慢地,无声地关合了起来。 - 梁雪明推开胜境的防盗门,敏芝女士敷着面膜的脸从玄关的木头格栏后面遥遥探出来。 她还泡着脚,不方便移动,坏坏倒是竖着尾巴,颠儿颠儿跑到梁雪明腿边转了一圈。 “来了呀。” 寇敏芝两手就着面膜上滑下来的精华液涂抹脖子,随意瞥了梁雪明一眼:“不是说明天下午过来就行……” “预报有雷阵雨,我明早送你去车站。” 梁雪明笑着答话,敏芝女士哎哟一声,讲:“你又不会开彻,怎么送我?再说了,主办那边都给我安排接送的人了。” 说完,寇敏芝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视节目,漫不经心地道:“算了,来都来了,正好一会儿帮我把水倒掉,不用放到明天去了。” 梁雪明没再多言,随手拿了一小袋猫草粒抖了坏坏几下,转身去到客房,找自己的换洗衣服。 他进到屋里,轻轻关上门,躺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好大的一声。 房间环境其实也不算安静,但不知怎么,或许是响声太近,梁雪明的心脏还是被惊得抽跳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来,看到优雪的消息。 【人没了。】 梁雪明垂眸看着屏幕。 他两手托着手机,指尖悬空半晌,迟迟落不下去。 梁雪明与齐晟的关系,不过比点头之交好一些。 甚至如果要连优雪的份一起算的话,这些年经纪人之间明里暗里争抢剧本代言,某种程度上,能说一句“交恶”。 或许是意外来得实在猝不及防,屏幕上短短的三个字,好似也沾带了几分戛然而止的唏嘘与怅然。 “叮咚。” 【那边公告出了以后再给 第75章 你发模版。】 优雪的第二条消息跳了过来。 梁雪明低垂的眼睫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在机壳边沿抠了两下,一点一点地回:【明白。】 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两个字一个标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发送出去。 - 他又一次半夜醒来。 梁雪明躺在床上,虚眸张望了一阵只拉起一半的窗帘。 灰得不纯粹的深色天空接连闪烁着高频的亮光,恍然像有狗仔爬到了窗外,在对着室内,对着陈横在床上的人,拼命按动快门。 梁雪明心脏揪紧,却还昏昏沉沉无力移动,他颇耗了一会儿功夫才反应过来,那些白光不是来自相机,是又开始下雨、是窗外接连不断地打着的闪电。 “喵——嗷!喵嗷——” 卧室的门虚掩着,格外凄烈的猫叫一声声传过来。梁雪明抬手搭上渗出些许汗水的额头,挡住眼睛,唤了一声: “……阿宝。” 哀嚎似得央唤声停止了,梁雪明又柔声道:“阿宝,来。” 门缝很快被拱开,坏坏夹着嗓子,咪嗯嗯嗯地叫着跑进来,它一跃跳上床,贴到梁雪明的身边。 梁雪明将手移过去,坏坏又细细叫了一声,声音可怜得像是方才遭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直用脑袋蹭着、顶着梁雪明的手心。 屋内太热了,梁雪明摸了坏坏两下作为安抚,转手按下空调遥控器,再侧回身时,坏坏已经紧贴在梁雪明胸腹边转了一圈儿,倚靠着人趴了下来。 梁雪明的手轻轻搭上猫儿毛发柔软的腹部,感受着小小生命的呼吸与呼噜声,双眼看向窗外。 雷暴夜,风雨天。 搁在枕边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梁雪明无知无觉地偏过头去,视线落在了跳出来的一则微博新闻提示上: 【#快讯!演员齐晟遭遇重大车祸,经抢救无效去世,工作室已……】 梁雪明望着手机,屏幕很快熄光,他又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转回了头。 梁雪明抬起手,蹭了一下自己嘴角脸颊的位置。 坏坏的体温将他的手烘热,烘得干燥,因此,在碰到脸的时候,并没有那种柔软,湿润,又发凉的,怪异而不适的感觉。 雷声很远,沉沉闷闷地滚轧过来,梁雪明深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慢慢地想,今晚,恐怕是很难有个好觉了。 - 寇敏芝一大早起来打扫卫生,梁雪明被接连几声圆盘拖把塑料壳撞到实木桌腿的巨响吵醒,没得到良好休息的心脏唐突跳动,额头立刻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坏坏早就不知所踪,梁雪明睁开干涩的双眼,望着窗帘外透进来的晨光恍惚了好一阵,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启市的某个房间,并回到了十六岁之前。 外间有很大的、宛若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名著讲解音频外放声,有女人跑调的歌声,以及间或接打电话的说话声、笑声。 梁雪明捂了捂眼睛缓解胀痛,一边深呼吸几次。 他又躺了不到一分钟,等着心慌早搏的感觉不那么明显,梁雪明便起身,简单收拾了床铺,走出门去。 敏芝女士精神烁烁神采奕奕,已经又打扫完一个房间,拎着拖把大步流星地往卫生间走。 梁雪明好笑地看她,寇敏芝也看到梁雪明,说道:“哎呀醒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我要煮点小馄饨,你也吃点儿吧?还是想吃别的?” 梁雪明叫了一声小敏女士,笑着讲:“大清早这样活力四射,一个人折腾出千军万马的动静来。” 敏芝女士脚步不停,人已经拐进卫生间里,丢给梁雪明一句: “一日之计在于晨,你们年轻人就是整宿整宿不睡觉,点灯熬油地玩手机,才亚健康,身体哪儿哪儿都不行!” 卫生间里按压转筒洗涮的声音哗啦哗啦又哐啷哐啷地传出来。梁雪明走进另外一间卫浴洗漱,出来之后又顺手去外阳台浇花,最后回到房间里,接过了敏芝女士吭哧吭哧擦桌面柜台的抹布。 寇敏芝得空煮了馄饨,她招呼 第76章 梁雪明来吃,一边自己先在餐桌前坐下,对着手机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梁雪明洗过手也坐过来,拿出手机瞥了一眼。 优雪十几分钟前发了消息。 她将已经编辑好了的,需要梁雪明在公开社媒发布的内容传送过来,悼念,惋惜,感叹,情真意切的字字句句,浓缩在小小的深灰色消息框内,只等梁雪明复制,粘贴,点击发送。 梁雪明照着做了。 发完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就低浅的食欲彻底消失,胃里甚至增添了几许拥堵与恶心。梁雪明强忍着,给自己盛了四五只馄饨,低下头去,小口小口地抿着吃。 寇敏芝播放音频的平板还搁在客厅里,依旧聒噪无比地响着,一位声音年轻的男人在用略带轻浮的语气讲解《红楼梦》,并随机与人连线,讨论其究竟是否真的为“悼明之作”云云。 寇敏芝像是听不见这些杂音,她回完了消息,专心吃了一阵饭,忽然又抬起头,侧过脸张望。 寇敏芝笑吟吟地叫梁雪明:“雪明雪明,喏,你看。” 梁雪明望了敏芝女士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往客厅的方向看。 坏坏嘴巴里叼着一小块冻干,正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注意到有人在看它,坏坏便张嘴把冻干吐出来,用前爪拨动几下,朝寇敏芝与梁雪明喵了两声。 敏芝女士哎哟一叹,立刻举起手机开始连拍。 梁雪明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也懒得再吃东西,索性靠在椅背上,专心看敏芝女士与坏坏互动。 敏芝女士一边拍一边讲: “多招人稀罕呢,他总这样你知道吗?我怎么发现的呢,是有一回给学生改论文,哎呀怎么讲他都听不懂,改得我烦死了,就突然转头一看,坏坏就这么自己呆着,什么都不干,也不睡觉,就看着我,守着我,陪着我,不吵不闹不声不响的,哎哟,小模样儿可怜死了,给我心疼坏了……” 寇敏芝又絮絮叨叨讲起来,仿佛她与坏坏之间的往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梁雪明面带微笑地听,时而附和几声。 梁雪明看着坏坏,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挑选小猫领养时,虞明乐坚持认为,“阿宝”和“坏坏”长得很像。 无论当年还是如今,梁雪明都觉得,他们完全不同。 寇敏芝逗完了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馄饨。 她探头看了一眼锅子,用筷子末尾在锅沿处敲了敲,讲:“还剩下一点,你打扫了啊。” 梁雪明烧心难受,吃不下也不想吃,随口道:“不吃了,直接扔了吧。” “扔了像话吗,浪费什么也不能浪费粮食啊!你不吃我吃呗!”寇敏芝有些不乐意,重新拿起汤勺来,用力将锅内面刮出声响,把剩下的小馄饨连带着汤菜一起刮进自己的碗里,“你也没吃多少啊,怎么了,拍电影又要控制体重,还是就不爱吃啊?” 环境音和寇敏芝的声音都有点儿大,让人烦躁头痛,梁雪明按捺着,嗯了一声,回答:“不想吃馄饨。” 听到这么一句,寇敏芝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刚刚是不是问你想吃什么来着,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咋知道?给你做出来了你还不吃,就在这儿浪费,撑死我吧……” 梁雪明垂下眼眸。 他望着无忧无虑地凑过来蹭他脚腕小腿的坏坏。梁雪明安安稳稳,没有再开口说话。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听到了吗?不要总是可哪儿搞暗示,别人一天到晚都忙死了,没空还得猜你想要什么。”】 寇敏芝起身将碗筷丢去水槽。梁雪明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道声音。 说这句话的人音色与寇敏芝有七八分像,不过更低沉、严肃,警告与刻板的意味,也更浓一些。 但是其实,近些年再想起这句话来时,梁雪明已经不能明确地回忆出那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了。 可又没有道理的,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他总都还记得格外清晰、明了。 - 之前 第77章 在芸香别庭,虞明乐曾说希望南流景那边能够再多多拖延,不要有什么动静进度。 但事不遂人愿,梁雪明送闵叹夏进组《处死》之后又八九天,编剧江群拉了个群,发来一份计划表,邀请梁雪明与范文琦,还有一众其他演员来参加封闭训练。 第31章封闭 江群特意三令五申,说参加训练并不等于进组,更不等于一定要人,所以各位来不来的,全凭自愿。 为此,虞明乐又一次大发雷霆。 梁雪明倒不觉得这是在“拿乔摆谱”、“挑衅”、“糟践人”。虞明乐如何生气梁雪明也没见到,是后来听优雪转述。 但梁雪明同意说可以去,虞明乐就算有再多的火,也只能憋回去,让它们压着,直到熄灭。 - 送梁雪明到训练基地去的这天,虞明乐一路也没有同梁雪明说几句话。 他更多是对着优雪或者小安讲话,又或自言自语,一会儿说民国戏有什么好训练的、说梁雪明早就什么技巧都掌握了,一会儿又说两个月时间久、一周还只给一天假太不合理。 梁雪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车开得够稳,他一直垂眸看着剧本。 虞明乐的焦躁与躲避,都十分明显。 虞明乐的话太多。 语速也太快。 概因从出道起就一直参与的是大制作、名编导的班底,梁雪明每一部片子,无论什么背景题材、人物角色,都是经历过长长短短的封闭训练的。 除去拍《欲肉之都》时还怀有些第一次的新鲜感,到了拍第二部电影《恨嗔痴》时,再进到训练组里,梁雪明就已经没有了好奇忐忑种种刺激。 因此,这一次,在意识到车越接近训练基地,越接近那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岛屿”式环境,心情也随之在愈发感到舒缓时,梁雪明霎了霎眼,从剧本中缓缓抬起头来。 窗外是飞快倒退着的树,路不知不觉间从柏油沥青变成了细砂黄土,轮胎滚过去,发出不大但接连不断的碾压声。 梁雪明的手指缓缓拨抚着剧本的侧边,车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梁雪明也安静地沉默着,独自为自己刚刚的发现,感觉到些微讶异。 “……马上就到了,二十分钟。” 虞明乐的声音从身侧浮现出来,梁雪明停顿片刻,向虞明乐转过视线。 身边的人仍旧是一身精致服帖的西装,淡淡的肉桂菠萝香气甜而熨帖,慢悠悠地在轿厢之内扩散。 小安说得很对,以虞明乐现在的年龄与地位,用这种味道的香水实在不合时宜。 容易遭人轻视、诟病。 梁雪明想要开口劝一下,但时间,地点,身份,都不大稳妥合适。 尤其是,在与梁雪明对视片刻之后,虞明乐又垂下了眼。 虞明乐不看梁雪明了,只是笑了笑,轻声说: “松了一口气吧,梁雪明。” ……松了一口气。 梁雪明也笑了一下。 他同样收回视线,低声且轻声地回答虞明乐: “好像,是的。” 虞明乐没再开口了。 车往前开着,影视园区简陋的褐红色大字地标已经出现,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梁雪明缓缓折起剧本的一页纸角,挺没有道理地,想到大概两年多前。 他与闵叹夏公开承认恋情还没多久,舆论哗然,处处皆是压都压不下去的黑搜、辱骂、唱衰。狗仔娱记追咬得恨不得有飞天遁地之能,风行影视部的大门堵得水泄难通,却在优雪的严防死守下,没有一个能真实地贴到梁雪明的脸上、身前。 那一阵,虞明乐一直对梁雪明没什么好脸色。 见面就是发脾气,说重话,然后又很快抿起唇,流露出一点懊恼与后悔的模样。 那时,梁雪明心中就有一个隐约,且令人烦躁的猜想。 他猜测,同时,也不愿相信。 ——虞明乐,或许还对自己,余情未了。 不过在当时,这份怀疑很快就打破了。 那天已经是春分之后,渊海下了一场雨夹 第78章 雪,虞明乐叫梁雪明去到总部。 办公室不知为何没开灯,事情一件件商量过去,末了,虞明乐站在昏沉沉的落地窗前,用颇为尖锐且嘲讽的语气,对梁雪明说: “——我知道那些粉丝营销号,整日里哭哭啼啼说我对你余情未了,你是看多了,当真了?” “——梁雪明,我还经常看到那些说你对我恋恋不忘的发言呢。” 虞明乐侧转过头来。 房间内阴郁如晦,室外更没有多少光。虞明乐低声问梁雪明: “……你猜,我当真吗?” 这话说得狠,也说得利落。 梁雪明没有多想。 梁雪明信以为真。 nebriel-63c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前挡风的位置能看到影视园区做成城门造型的大门。 司机从有些蜿蜒不平的小道拐过去,送梁雪明去《大抵押物》训练组圈定的区域。 眼前渐渐有了聚集的人群、车辆,虞明乐叫司机径直往里开,一直到专供给制片和赞助部门的停车场。 这里人就少很多。但应酬的氛围,也浓厚上很多。 梁雪明扬起笑脸,与几位确定下来的主创以及颇有名气的演员们握手。虞明乐与优雪也早就各自依照身份,融入了资方与经纪助理的阵营。 之后,大家一面往里走,一面难免的,唏嘘起齐晟的事情。 梁雪明不想就这个话题插口,稍微往后落了几步。 倒是意外,就这么几步的距离,偏就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是吧,梁雪明都这么大咖位了,还需要老板来给他撑腰啊?” 梁雪明无意留恋这个话题,也不打算回头。说话的人估计也被身边的谁眼神警告了,再也没有吐出来第二句下文。 虞明乐跟过来,确实只是为了送梁雪明一趟,连带着打声招呼提点,风行还有许多别的事情,在等着他赶回去裁断。 大家随便聊了一会儿天,几个资方代表参观的参观、闲逛的闲逛、休息的休息、告辞的告辞。梁雪明和小安与其他演员、助理们一道,随工作人员去到分配好的住宿区认屋子、放行李。 第一天就是这样,到晚上才需要聚在一起,简单交流一下剧本。 梁雪明的整个下午都很空闲。 他与小安一起收拾了下行李,又叫小安不用跟着,自己走去外面透气。 可以提供遮蔽与阴凉的云层被昨晚的大雨浇散了、冲没了,日头烈得像是要晒死人。梁雪明没想着穿防晒服或是打伞,他穿着短袖上衣,没一阵就被阳光烫得手臂生疼发红,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无奈,梁雪明只能尽量贴着墙根,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又慢,又没有目的地走。 也是不期然。 梁雪明拐过住宿区的外墙折角,闻到一点烟味,在皱眉想绕路躲开时,听到了一声: “……梁雪明?” 梁雪明抬起眼,看到虞明乐落在暗处的,有些讶异的脸。 自然而然的,梁雪明的视线滑到了虞明乐举在面前的、手指里夹着的烟。 那烟明显才被点起来,也就吸了一两口的样子。 虞明乐的手指动了动,像有些尴尬得不知所措似得,一只手左右摇摆两下,最后还是垂落下去,在身后的墙壁上熄掉了烟。 “你不休息吗?”虞明乐灭了烟,又挥散自己身前那些呛人的白雾,他向着梁雪明稍稍转过来,轻声问:“嗯……不睡一觉?外面这么热,接下来几天有得累了,还不一定能睡好。” 梁雪明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回答。 其实沉默也不过就是三四秒钟的时间,虞明乐望着梁雪明,好似就有点承受不了了。 “我只是说喜欢你,又不是要……要怎么样。”虞明乐开口笑了一声,“梁雪明,今天过去,你至少有六天能清净。” 他又开始话多起来,声音也变大,略显聒噪地讲:“能躲我六天呢,你是为这个才松了一口气吧。” “……” 梁雪明抬步,慢吞吞向虞明乐靠近了一些,说:“我 第79章 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这话似乎有些歧义,而虞明乐,明显感知到的是歧义的那部分。 因为他哦了一声,顿了顿,说这就回。 梁雪明对虞明乐方才的问话不置可否,这一句自然也没什么要解释的想法。 更何况,虞明乐嘴上说着要走,脚下却迟迟没个动静。 天气干热,背阴处能吹到些风,却算不上舒适凉爽。 梁雪明静默地站在虞明乐身侧,隔着多半米,是一个让他多少觉得自在、透得过气的距离。 烟味散去,那些淡淡的香氛的味道,开始往梁雪明的方向飘过来了。 梁雪明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或许是太热了,或许是一系列的连带反应,梁雪明抿了一阵唇,但是那些沿着喉咙涌上来的不痛快、烦躁,统统让他再难消受。 梁雪明非常冲动地开口道:“……本来想说,你没必要来送我。” 梁雪明能从余光里看到,虞明乐向着自己转过头来。但梁雪明没有看回去,他微微眯着眼睛,视线透过睫毛在眼前拢出的虚影,望向烈日炎炎下被蒸腾煎熬着的、前方的一切建筑与路人。 “但这都是最后一次了,其实想想,反倒是我没必要说这句话。” “……” 虞明乐张了张口。 “梁雪明。”虞明乐只先这样,低声、轻声地唤。 第32章你想要我怎样 “梁雪明。” 虞明乐又唤了一声,说:“当然有必要说,你当然要和我说……” “小虞总,我用什么身份来和你说。” 梁雪明的声音也低,也并不重。 梁雪明其实没有打断虞明乐的话的意图。毕竟两个人相处时,梁雪明才往往是被打断、被虞明乐堵得说不出来话的那个。 但这次,他一开口,虞明乐就闭起嘴来了。 虞明乐不再发出声音,梁雪明也不知为什么,又有一点想笑的冲动。 眼下没有什么好事在发生,梁雪明的笑就显得有些像在讽刺。 “是风行娱乐的签约艺人,还是虞总的前夫。” 他问: “或者,我又有别的新身份了?” 梁雪明不用留意观察也知道,今天来送演员的老板,实在是不多。 莫说今天,莫说这个剧组,其实每一次拍摄,都鲜少有艺人是直接从签约公司的老总的车上下来。 偶尔有总经纪特意带人过来的,基本是发生在新人第一次进组,来个有些地位脸面的人撑腰、帮忙混脸熟。 而如果,是背后的“投资方”来送…… ——今天,从老板们的车上下来的几位演员,都十分年轻。 他们的长相都非常漂亮。 就算明明不是床上的把玩之物,看到他们的人,都难免会用弯弯绕绕的心思,将他们和一些潜暗的规则,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毕竟,这个圈子,乱成什么样都不足为奇。 虞明乐没能一下子抓住梁雪明的重点,脱口而出道:“你想是什么身份,就可以是什么身份啊。” 说完这一句之后,他倒是反应过来了。 虞明乐抿起嘴唇,微微蹙着眉。他望着梁雪明。 这张脸在扮可怜的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梁雪明过往见过太多次,虞明乐对着他施展此种天赋。 但是现在。 带着暑气的风一阵阵地吹拂过来,更像是令人呼吸不畅的热浪,身上持续渗出汗湿的黏意,梁雪明甚至对这一切,产生了几分厌烦。 ——“梁雪明,不要这样讲。” ——“梁雪明,你别说这种话。” 梁雪明微微垂下眼,等着虞明乐一惯的拿手的、以驳斥当做的回答,并果断且快速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最后一次,听完那一句,就转身告辞,回到有空调冷风,可以安静躺着的房间里。 而虞明乐果然张开了口。 虞明乐说: “对不起,梁雪明。” 他又轻声说: “不管还有没有‘以后’,我一定不会再来送你了。 第80章 ” 梁雪明站在原地,稍稍蹙起眉。 被酷暑天蒸出来的热汗,正在从每一个毛孔里细细地往外渗透,梁雪明听见虞明乐在旁边讲: “抱歉,我做错了。我总是想得很少,又理所当然。” 虞明乐的声音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梁雪明转过头,向他看去。 ——还是那副可怜的样子,最多眉目与视线中添了几分诚恳。梁雪明略垂眼眸,静静看着虞明乐向自己接近了一步,于是烦躁更多了点,落在虞明乐眼珠里的,梁雪明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也随之放大了一点。 “还有,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谈恋爱,什么都不懂,真的挺对不起你的。” 虞明乐浅浅勾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想松弛一下氛围,他轻轻地说: “是我辜负你了。” 虞明乐用很小、小到有些哑了嗓子似得的声音,讲: “我现在知道错了,梁雪明。” 如果细细追究,梁雪明并非第一次听见虞明乐认错讨饶。 但梁雪明也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虞明乐这样的口吻、语气。 像真的醒悟。像真的在追悔。 可是。 下一秒,虞明乐又说: “你想要我怎样,就都告诉我。” 梁雪明阖了下眼。 热夏的气闷,躁郁,持续向这片阴影区域浪扑而来,再薄的衣服都变成了厚实的布袋子,捂在人的身上,生出许许多多的不畅快。 虞明乐却还站在很近的地方,弯了弯眼睛,对着梁雪明笑了一下。 “不能总让我猜你的心吧,”虞明乐说,“毕竟,我也总是猜不对。” 虞明乐与梁雪明身高相差不太多,梁雪明只要稍微垂下眼眸,就能与他对视。 被虞明乐圈锁在瞳仁里的,梁雪明的脸,表情约莫可以用“不好”来形容。 因而,虞明乐唇边的笑意凝固起来,又一点点、一点点地,收敛起来了。 其实论时间,论地点,眼下都不是回忆过去的好时候。 但,约莫高温排出人体的水分,也随之排出部分掌握理智的思维。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清晰又恍然地回忆起,自己曾经在芸香别庭里,过过一次大年初五。 - 2017年的除夕非常热闹。 虞明乐、虞明乐特意从国外飞回来的父母,敏芝女士,甚至穿了新的红色小棉衣的坏坏,他们围绕在梁雪明周围,带来一种又像是暌违许久,又像是从未出现过的饱满与幸福。 虽然长辈们在初一初二陆续离开,但过年的氛围却余韵持续。 梁雪明尚且年轻,乍然身处其中,难免有些飘飘然。 剧组在新年放了十日的假,小虞总却没有假日可言,反倒是因为年节,而在人情世故方面愈加忙碌。 虞明乐回家会晚,而且,他不仅不要梁雪明去接,有时梁雪明等他到入夜,虞明乐还总觉得歉疚、心疼。 公司去年一年里持续走着下坡路,大把的钱砸进去连声回响都听不见。虞明乐已经焦虑到,认为靠自己的人为努力完全没有好转的可能,只能寄希望于求神拜佛搞迷信的程度。 因此,自然而然的,梁雪明在初五这天,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经历过的一些传统习俗。 上午不到九点,虞明乐在门口与梁雪明深刎作别。 接吻过于蝉绵,拖延了少许时间,因而离开时,虞明乐稍显狼狈、风风火火。 别墅里的菲佣们也都放了年假,庭院与小楼在虞明乐离去之后变得十分安静。 梁雪明一个人,没有什么吃饭的兴致。 他从冰柜里挑了几块肉和海鲜出来化冻,慢悠悠侍弄了一圈花草和观赏鱼,又清理了暂且空置的菜园,回到房间里,开始摘洗蔬菜,和面剁馅。 梁雪明可以大方承认,自己做饭的手艺着实一般。 他面无表情地包着饺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虞明乐那样嘴刁的人,吃到这种色香味形俱无的主食,该会露出多么生动的表情。 梁雪明笃定虞明乐会说 第81章 不好听的话,并且草率而缓慢地决定,虞明乐开口一次,就亲他一次,直到虞明乐发现这个规律为止。 因为破五还要“捏小人嘴”,梁雪明便在最后留了大概四五个饺子的量,给沉迷于传统迷信的虞明乐来包。 他用手背蹭了下脸,无意识地抬头,看到流理台侧边的冷藏柜。 玻璃柜门上,不算清晰地照出一张年轻男生的脸。 这张脸漂亮到令人生气,刘海为了方便做事而别了上去,露出来的眉峰与轮廓甚至带着些许攻击性。 不过,此时此刻,男生的眼睛很弯,嘴角也勾着。 他的眼睑拱成一个弧,将玻璃珠似的黑眼球承托住,那些过于霸悍强势的漂亮,被柔和的表情稀释出许许多多温存的滋味。 梁雪明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都没有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一直在笑。 这天虞明乐回来的时间,比他告诉梁雪明的要早一些。 而且,很巧,很巧。 就在梁雪明为了虞明乐到家时能先吃上一口热饭,便煮了一小锅饺子,又自己随口尝了半个后放下碗,去洗澡冲掉身上的面粉的途中。 梁雪明再从楼上下来时,看到虞明乐就站在餐桌后面,笑吟吟地冲他抬起头: “surprise~!惊喜吧!?” 梁雪明看到虞明乐的身前摆着三大袋方方正正的餐盒,高档餐厅的logo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来。 也看到桌台下方的弃物篓里,摔烂着煮过的饺子,抟揉了的面皮,与稀稀散散的馅。 虞明乐很是随口地问梁雪明: “话说许姐今天就来了?不是给她放假到初九吗。” 如果细究责任,那么,没用完的易腐烂食材不能过夜,没吃完的任何食物都不能留到下一顿,还是梁雪明本人立下来的规矩。 如果提到习惯,那么,很多人帮梁雪明丢过东西;梁雪明自己也经常将一切物品随手弃置。 虞明乐没有做错事。 虞明乐没有任何问题。 他甚至毫不知情,以为那些是提前回来的保姆随手打发给梁雪明的晚饭。 出于遵守与讨好,虞明乐特意处理掉那些丑陋碍眼的玩意儿,并开开心心地叫梁雪明下楼,絮絮叨叨地对梁雪明讲: “别凑合吃小破烂了梁雪明,我特意去一斛春给你买回来的,雪蟹鱼羹,还有红酒脆皮鹅肝……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们家今天排了好多人……” 虞明乐欢天喜地说了半天,却没得到回馈,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唤: “梁雪明?” 小吊灯的光束散在虞明乐的眼睛里。 又亮,又无辜。 惶惑,且带着包含稚拙爱意的深情。 外面多半很冷,虞明乐的面颊与鼻尖、下颌、眼皮上,都浮着冻出来的红。 显得热切,显得招人可怜。 梁雪明笑了一下。 他重新迈步,往楼梯下走,一面对虞明乐说:“因为过年吧,大家都懒得在家做饭了,嫌麻烦。” “嗯,是哦!” 虞明乐迅速回归雀跃的状态,他应着声,笑弯了眼睛,绕过桌台,迫不及待地迎向梁雪明。 虞明乐嘴唇有点凉,舌尖却热,他将手臂环在梁雪明颈间,微微搭下来的手指也在外面冻得像块冰,凉意沁化在梁雪明的肩头。 虞明乐轻咬梁雪明的舌尖,在吻的间隙间,含混地唤出梁雪明的名字。 他的呼吸是热而黏着的,就像那些轻微的声调一样,伴随着明显是进家门之前刚刚补喷过的、浓郁的菠萝肉桂香。 当天夜晚过半,日期抵达初六。虞明乐餮足熟睡时,梁雪明独自下楼,将冷冻柜里那些造型拙劣的饺子也全部处理掉了。 梁雪明猜得到,知道“真相”后的虞明乐,会做出什么样反应、说出什么样的话。 所以,尽管有些不适,也有些刺痛与滞涩,尽管室外冷风呼啸,吹透单薄的睡衣。 梁雪明依旧认为,他没有必要再特意声明。 - 其实那根本算 第82章 不得一件“大事”。 可是细枝末节,却都还记得过于清明。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的眼睛。 “你猜不到我,那我为什么能猜到你呢,虞总。” 梁雪明微微笑着,用轻近于无的声音讲: “我把话说出来,能有什么用。” ——如果,时间能够回溯,抵达九个年头之前,那个二月的第一日的夜晚。 “你会立刻和我道歉,抱着我,亲我,说对不起。然后,说今晚怎么做、做多久,都遂我的意,你全力配合,听凭我随意'处置摆布'。” 第33章哑巴 热空气里应该还闷着雨,一呼一吸之间,总有蒸腾不畅的,略微窒息的感觉。 梁雪明的语气不疾不徐,却也不像随口闲聊。 他问:“前阵子‘告白’的时候,你不也是这个念头吗?” “好的,坏的,最后统统全部用上床做艾来解决。虞总,我怎么想,我说不说出来,有那么重要吗。” 梁雪明望着虞明乐,以一贯如常的,温和的笑脸、平淡的语气,轻缓地说: “现在意识到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和你发生关系了,所以,你总算开始和我讲道理,要听一听我想说什么,想要什么了。” 梁雪明微微弯了下眼睛,问虞明乐:“会不会稍微晚了一点?” “……梁雪明。”虞明乐翕张了几次唇,声音有点颤地反驳:“我不是……对不起,梁雪明,我——” “其实我说过的,小虞总,你听过吗?你还记得自己都是怎么‘处理’那些话的吗。” 梁雪明笑了笑,他说: “有嘴的人,不会一出生就选择让自己变成哑巴。” 今天确实太热了。 虞明乐还穿着长袖的三件套,多半是有点中暑,因此脸色显得格外的白。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是要对梁雪明说什么,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缓缓地问: “虞明乐,从我和你提解约之后,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怎么说、怎么做我都不愿意留下,是不是就代表,你想对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 “……” 恐怕,再没有什么答案,会比沉默更加明确、清晰。 梁雪明失笑,他看了虞明乐一阵,低声道: “可以的,虞总,你想让我被怎么对待,都可以。” “梁……” “我回去了。” 梁雪明不打算继续听虞明乐说话,他转过身,沿原路往回折返。 身后响起短促的脚步声,虞明乐大概是追了三五步就停下来,没敢继续向前。 梁雪明顿住脚步,闭了闭眼。 他强忍着酷热得让人快受不了的暑气,由衷地,且感觉自己有些恶劣又残忍地,沉着嗓音说: “虞明乐,保重身体,别晕在这里。” “我不想扶你。”梁雪明讲,“很麻烦。” . 进到公寓楼的大门,所有光照便悉数收敛于背后。 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进入了冰冷的地窖。 好歹摆脱了暑热,舒适自然是舒适的。 梁雪明径自进入电梯,按下楼层按钮,垂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电梯门关,上行,又徐徐左右分开。 梁雪明走出电梯门外。 行廊内空无一人,头顶的摄像头、防火隔离墙、喷水钮,各自闪烁或者倒映着无关紧要的光。鞋子落在地毯上,每一步的声响都被缓冲、稀释,就算用力跺下去,也只有沉郁不响的闷声。 门与门之间错落相对,又整齐排列,它们尽数紧紧地闭着,关着,一些隐约的交谈声和电子音,像是从揿开一条缝儿的罐头里钻出来那样,浮游在廊道的空气中,飘飘然地散着。 梁雪明向前缓慢地行走,公寓楼里冷气太足,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身上的汗已经差不多退了。 工作人员为梁雪明安排的房间,也近在眼前了。 梁雪明站在门口,抬起手来,又些微顿住。 大概是今天追忆的往事太多,脑海 第83章 中的思绪翻涌难平,一时间,梁雪明竟然又没头没脑地回想起,年轻的时候,在拍摄《欲肉之都》的初期,由于他每一次都入戏艰难,以至于令来云灿着急起来,慷慨激昂地说得那一大串话。 【——“从你进到这个剧组里、从此以后,你就可以不当‘梁雪明’了。 “梁雪明是谁?真实的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你是杨最,这里才是你的‘真实’。 “‘梁雪明’才是一场电影,是你偶然看到的,那种虚拟的明星——”】 《欲肉之都》里有许多意识流象征性的剧情,来云灿的要求非常苛刻,哪怕是一闪而过带到的镜头,梁雪明也要反反复复重拍上百次。 作为“配角”的生龙活虎的小牛犊,小羔羊,小猪仔们,也在几百次的麻木中,渐渐被替换为臭味熏天的,真正在腐烂的鲜肉。 他是杨最,他每天面对这从新生到死亡的转变,面对这真实的腐烂。 他是杨最,他的背后是谩骂、羞辱、嘲讽、指摘。 他生活在一方吃牛、吃羊、吃猪、也吃仍的小镇。他向往却终究没能抵达的都市,其实,也是人与人之间互相进食的恶糜之地。 做杨最时,他的一生十分压抑。 做梁雪明时。 ……似乎,也没能好到哪儿去。 梁雪明抬起手来,很轻、很轻地敲了敲门。 小安可能在睡。又或者,是梁雪明敲门的声音,实在太轻。 梁雪明站在门前,默不作声地垂着头,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重一点地叩门。 小安大概睡得深沉香甜。 又或者。 是梁雪明敲门的声音,总是不够大。 总是,太轻。 微曲的指节很快红了起来,隐约还有肿胀的趋势。梁雪明不是什么有强迫症的疯子,他放下手,准备给小安打个电话。 却在这个时候,梁雪明听到斜后方,响起了门被拉开的声音。 梁雪明本不打算回头关注,但开门的人些微拖着长音,中气十足地哦了一声,用和蔼带笑的语气说: “是雪明啊,我还当谁在敲我的门呢。” 梁雪明转过身。 也是同时,面前的门内,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梁雪明已然扬起笑脸,在小安紧急解开门锁的稀里哗啦的动静里,梁雪明朝斜对面看上去有些岁数,却气质斐然的女人颔首低头。 小安一把拉开房门。 梁雪明微微欠身,笑着招呼道: “魏老师,好久不见。” “哎哟,呵呵,大明星还记得我呢,好久不见。” 魏润琴对梁雪明开着玩笑,她人已过花甲之年,仍旧状态绝佳,上身穿着颇为素净精致的一件雪色刺绣无袖上衣。许是房间里空调偏冷,魏润琴臂弯里挎着浅蓝色的一袭披肩,这会儿稍微在肘间拢了拢,她笑呵呵地对梁雪明说: “都得四年了吧,有没有?” “有了。” 梁雪明对大睁着清澈而无辜的眼睛张望的小安打了个手势,转而问魏润琴:“您助理不在吗?不介意……” ——不介意的话,我陪您坐一会儿,聊聊天? 梁雪明本是打算——他本是应该这样说,才对的。 但梁雪明脸上犹挂着得体而柔和的笑,他并没将这句话说完,嘴巴慢慢地,不露痕迹地闭阖了起来。 魏润琴却像是有所领悟,笑了起来。 魏润琴笑时,依稀还带着早年表演戏剧话剧时的风采,上身如铃般轻晃,以手掩唇,尾指与食指微微翘起来些。 ——确实,颇有一股与《大抵押物》再为搭衬不过的,典雅端方的古韵。 “哎哟,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和年轻人讲话,但是太小的孩子说得那些时髦的话儿吧,我还听不懂。”魏润琴笑着讲:“恐怕也就你这样的岁数,才勉强跟得上、聊得来。” 梁雪明为人处事,少有不得当周全的时候。 尤其,现在是在面对魏润琴这样德高望重,且称得上对他而言亦师亦友的长辈。 可说来也怪,或许是 第84章 在室外徘徊太久,真的有些中暑;又或者,刚刚说了太多的话,已经把这一日的分量讲完了。 梁雪明稍微提了提气,轻声讲:“那魏老师,我就先收拾东西,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完,梁雪明客气礼貌地一颔首,往后退了半步。 魏润琴看了看梁雪明,却也没计较为难,反而放柔了些许声音,道: “好,快进屋歇着吧,孩子。” 梁雪明进到房间,简单向小安交代了两句便躺上床,阖起眼来。 往日里,就算通宵达旦地拍大戏、夜戏,梁老师也会温温和和地把一切安排妥当。 小安几乎是第一次见梁雪明这个样子,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第34章假丝绒 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一小阵,很快小心翼翼地消失。 房间窗帘不够厚,阳光还能散照进来,往阖着的眼皮里打透橙红的颜色;空调风拂在面上,渐渐吹出点儿冷意。 梁雪明能听到,能推测出,小安坐在了另一张床的床尾处。 小姑娘应该是感到了十分的不自在的。 梁雪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平白让人忐忑、提心吊胆,他想坐起身来,说两句话弥补一二,可身下的床铺像是沼泽将他吸住,眼皮也因隐隐的刺痛而频频抖动,怎么都睁不开。 这种想做事却做不了的状态,让一颗心脏,备受熬煎。 梁雪明深而缓地呼吸着,想,干脆睡着了,就不去想,不去纠结,不去在意。 梁雪明的两只手安稳交叠在腹部,几根手指互相没怎么用力地捏蹭。不甚明晰的蝉鸣长时间地响着,总让人怀疑,是否其实没有知了在叫,是自己耳鸣了起来。 尽管极力避免,无奈,梁雪明还是想到虞明乐。 - 说分手的那一天,虞明乐站在梁雪明的面前,情绪很快从单纯的错愕、不解之中摆脱出来。 他开始向梁雪明露出那种明显带有攻击性的笑容,虞明乐扬着声调和下巴,问梁雪明: “怎么只敢说分手,不敢提离婚啊?” ——离婚,当然也是要提、要离的。 “因为想到维持婚姻对你有利无害是不是?资源、钱你还照拿不误,又不用再鞍前马后地伺候我、看我的脸色。梁雪明,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梁雪明当然、完全,不是这样的想法。 不过他也知道,他十分了解,虞明乐经常在冲动之下口不择言,这些令人不适的话语,往往并非本意真心。 只是,梁雪明已经不想再理解包容,更不想再解释了。 梁雪明默然不语,也不在意是否会被虞明乐当成是默认。梁雪明看着虞明乐的眼睛,他们对视了一阵,而虞明乐先冷笑了一声,快步走到小书柜边,唰地抽了一份半透明的文件袋出来。 下一秒,这份文件袋以很快的速度,向着梁雪明“飘”了过来。 它落在梁雪明的侧肩,啪地大叫一声,因为梁雪明没有伸手接住而掉落下去,报复性地砸了一下梁雪明的脚趾。 都挺疼。 “我一直防着你这一手呢,可别只研究和财产有关的那一部分啊~” 虞明乐说话时,梁雪明垂眸看了一眼委顿在脚边的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纸。 好像,比《欲肉之都》的剧本还要厚。 梁雪明看着这叠纸,他尚未抬头,虞明乐上楼的脚步声响起来,它们在梁雪明的头顶斜上方停顿,虞明乐的声音往下落,落在梁雪明的后脑、后颈上: “还真以为骗我结了婚就万事大吉,放心到连协议都不看了?梁雪明,你真好笑。” 虞明乐的脚步声一路很大地响上去。梁雪明头抬得有些慢了,就只看到一点儿背影。 虞明乐长相清楚干净,有与年龄吻合得极好的单纯与甜美的特质,爱笑,爱弯着眼睛看人;虞明乐的身体,他的动作、反应,也总是带有不谙世事似得直白与纯真。 他向梁雪明说许多满含爱意娇痴的话语,因笨拙顽劣而不显得油腔滑调。故而, 第85章 人们——故而,梁雪明也会忽略。 忽略虞明乐真实的身份地位,忽略他的家世背景、能力手腕。 梁雪明忽略,又或者说,完全没有深入地了解过。 三四岁就被大人宠爱地抱上圆桌,回护在交际场合里长大的小虞总,有多么见多识广,有多么眼神独到,又有多少,为人处事的辛辣手段。 这一晚。 梁雪明没有上楼,也没能按照计划,告知虞明乐一声分手之后,就从芸香别庭里离开。 他坐在吧台边,像研读剧本那样,细致地研读这份沉甸甸的婚约协议。 白纸黑字,晃在昏黄的氛围灯下面,总是出现虚影,它们总是在梁雪明的眼底,顽劣地跳跃起来。 因为走神太多次,重读太多次;因为专业的词汇太多,无法融会贯通的限制条款太多……一直到日出,梁雪明才勉强将所有的协约内容读完。 梁雪明觉得有一点点的好笑。 他捏着厚厚的婚前协议,心里想,签字的当日,自己明明心如明镜。 但虞明乐看着他,虞明乐笑起来,虞明乐对他说: “哎呀,这就和你使用软体之前都会有个免责声明一样,又臭又长,没什么意思,不用细看。需要重点关注的事项,我回头慢慢都直接讲给你好了。” 虞明乐看也没看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梁雪明也就理所当然地,潇洒落下了笔。 而虞明乐还贴靠过来,伸出手指描摹着那些单薄细削的笔画,笑眯眯地对他说: “梁雪明,你字真好看。” 梁雪明在这个夜晚知道了。 原来他们的婚姻协议,写得非常细致。 需要遵守并提供的大小事宜,一条一款,从经济涵盖到生活,如何执行,如何赔付,复杂,也清晰。 当“相爱”的先决条件被刨剔、忽略。 那么,商业行为的冷漠残酷,自然而然浮出水面。 被这样狠狠地坑过一次之后,再从虞明乐处经手的合同,论理,梁雪明应该更加小心仔细,更加谨慎提防才对。 可在离婚的当日,虞明乐拿出那份对赌协议来时。 梁雪明仍然看都没看,就落了笔。 - 大抵房间里实在让人待不下去,小安没一会儿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梁雪明听到门被慢慢地、轻轻地关上的一点声。 梁雪明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他仍然试图入睡,但不经意间,嗓子里却刮痒起来。 这种痒也算熟悉:偶尔宿在小敏女士家里时,不小心吸入坏坏的一根绒毛,就是此类感觉。 大概刚刚,吸到了空气里的浮毛,又或者床品的丝绒。 梁雪明吞咽几下,痒意却愈发明显,他终于再也躺不下去,侧撑起身,开始不断地咳嗽。 梁雪明摸到床边的水来喝,一直咳到干呕,反反复复地吞咽,甚至忍不住,想将手指伸到咽喉里,挖出那根作乱的丝毛。 可是无奈,种种举措,统统无济于事。 梁雪明重新平躺,阖起双目。适才的咳嗽干呕让他眼里溢了点生理性的泪出来,原本长而直的睫毛湿黏成簇,倒是微微上翘起来,在阳光下,随着梁雪明压抑不住的、偶尔还呛起来的一两声咳而摇晃轻抖。 他的面颊红得不算明显,但脖颈甚至到手指都躁粉连片,青筋在细而薄的皮肤下爆出來。 仿佛又回到那食肉的小镇。 仿佛,他又是沉默、病态、且千夫所指的杨最。 - 晚间要剧本围读,梁雪明出门时遇到魏润琴,二人一同去到会议厅,各自分开与众人打过招呼之后,魏润琴先挑了个地方坐下,又远远地朝着梁雪明招手,笑呵呵让梁雪明坐到自己身边来。 梁雪明自然没再推脱。 魏润琴曾参演全系列的《正常人三部曲》,可以说是看着梁雪明一路“高升”的前辈,且也是个得体贴心的人,故而哪怕没有频繁联络,眼下慢悠悠地说起话,也不觉得尴尬或是勉强。 编导组最后入座,南流景笑着 第86章 坐在最中间,江群给南流景和高健安递了烟,自己也点起一支,开始说一些例行动员的官话。 余下的众人一一自我介绍,前半桌有些名气头脸的,就闲散地坐着简单说两句;到了后面的新人,就个个儿站起来,鞠躬点头,多说些自己的特长,再表表忠心。 如此,一圈儿过去,围读才算正式开始。 各自的角色都没夯定,因而这个时间其实是大小编剧与导演们的主场。演员偶尔发表意见,或者根据主创组的要求,现场对戏演绎。 故此大多时候,魏润琴公然走神,在缭绕得仿佛“人间仙境”的烟雾下,与梁雪明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闲聊。 他们也并没说得太多、太深。 第35章试播 六日时间,一晃而过。 大几十名男女老少混在一起,整日同吃同住,学着仪态、鉴赏、书法种种,偶尔加些体能训练,或许劳累,但更多还是冲实。 编导团队每隔两日组织进行一次剧本的围读讨论。魏润琴依照第一晚的惯例,总是叫梁雪明坐在自己身边。 当年拍摄《欲肉之都》时,魏润琴就经常这样关照初出茅庐的梁雪明,兜兜转转九年过去,人各自往前走,关系竟然没有多大的区别改变。 梁雪明专心沉浸在学习与研讨中,适应良好,心情平静,以至于周六晚上,小安说联系了司机来接,又说闵叹夏那边《处死》的试播集已经剪辑出来,问梁老师要不要干脆直接去总部一起观看时,梁雪明竟然神游了片刻。 但,梁雪明到底是微笑着拒绝,又与众人摆手作别,各自坐上了通往不同地点的车。 白日的时间随着节气一天天在延长,过了晚七点半,天边才呈现出些许黄昏的迹象。 保姆车挤在晚高峰的车流中,旁边响着高高低低的喇叭,偶尔也有路怒的人探出头来的吆喝。 梁雪明安稳地坐着,一面折纸,一面偶尔扬起笑脸,与小安和司机闲聊两句。 “嗡——嗡——、嗡……” 置物槽内传出震动,不大不小的噪音持续了有一阵。小安也没多想,转头提醒: “梁老师,是你的电话在响啦。” 梁雪明的手里正捧着一枚不伦不类的权杖星。 纸巾到底是材质太软,本该板正硬挺、气势十足的小玩意儿,眼下就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软体五角,懒趴趴地赖在梁雪明指间。 梁雪明停顿片晌,才将五角星抛入弃物袋,嗯了一声。 他空出手拿过手机,也没看是谁打来,随意接起,有来有回地说了几句。 直到挂断了好一会儿,梁雪明才慢慢意识到,刚刚是来云灿的电话。 来大导演说自己得了一个超级牛逼的本子,主演非梁雪明莫属,问梁雪明什么时候到家,要带着剧本去一趟博爱雅苑,同大影帝细说详聊。 梁雪明闭了闭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保姆车缓缓驶入博爱雅苑的地下停车场,拐进楼栋区域时,前排的司机乐了一声,往后侧头道: “看来,来导儿是真看重这个本儿啊。” 司机一边说话,一边殷勤地降下后排车窗,梁雪明抬起眼,看到来云灿竟然站在楼栋电梯门前,手里夹着个文件袋,嘿嘿傻笑着朝梁雪明勾手、打招呼。 司机索性将车先停了,梁雪明下车迎向来云灿,忍不住笑了声,却讲: “电话里没说明白,来导,抱歉,我这边的电影还八字没一撇,你这个……” “我这个就等着你了!十年八年的我也等得起,来来来雪明。”来云灿招着手,他待梁雪明走近,一把勾住梁雪明的肩膀,就像要锁着不让人跑了似得,嚷嚷:“这个主角就照着你的形象来改,为你量身打造!” 梁雪明被来云灿带着往电梯厅走,眼看来云灿就要把装剧本的档案袋递过来,梁雪明笑问:“今天不是看试播吗?您身为主导演,不去总部等着过眼,反而跑到我这儿来,有点恃宠而骄了吧。” “哎我实话和你说,那电视剧磨到现在真他 第87章 x的没什么意思,换个人演角色,又不是把剧情给改了!我早就烦了。小夏靠谱儿,今天审片儿也是小虞总和优雪他们几个高层亲自把关,后续怎么改都是剪辑制片的事儿,一部电视剧圈了我大半年,我都要被关死了!” 《处死》反复重拍,确实全组上下人人苦不堪言。来云灿抱怨了一大通,他放开梁雪明,把档案袋往自己手臂下一夹,走进电梯轿厢里: “对了,你怎么没直接去总部,跟着看小夏的试播?” 梁雪明道:“累了。” 来云灿应和两声,电梯开始往上升。来云灿转头看梁雪明,笑着说: “放心吧,剧组里一大半都是自家人,不会为难他的。不过你们家这口子这个正当红啊,人气有点儿太爆了,助理和我说,天天有一群小粉丝来拍照、送奶茶送饭,各式各样的礼物堆得满台子都是,人也愣要往里挤……他不是主演,太咋呼了影响总归不太好嘛,我是提点了一下,你也再跟小夏说两句。” 梁雪明答应,来云灿又摸出自己的手机,笑咧咧道:“话说回来了,我拍了大半辈子电影没见过这阵仗,我都拍下来了,来给你看看……” 来云灿解锁手机,滑到相册界面,他把手臂伸到梁雪明眼前,一张张照片划过去,兼带还给梁雪明讲解个一两句。 来云灿拍到的尽是闵叹夏的粉丝,年轻的面孔乌泱泱一大片,个个举着手机,其中也有专业跟拍直拍的人拿了长枪短炮的摄像机,许多手袋、零食包之类的应援物快小山一样高。 不少礼物堆放在各个桌子上,甚至是工作台上。 其中一张照片里,两个工作人员艰难地把半个脚掌探进礼物堆,踮脚踩住工作台的一角,危险地挺身直立,往上伸手去够、调整灯头方向。 梁雪明皱了下眉,捏过来云灿的手机仔细看了一眼。 他还没说话,来云灿先哦哦两声: “这不是剧组拖时间太长了吗,原本的灯光后面还接了别的活儿,就推荐了他俩徒弟过来顶替。那咱们这边出问题,不能耽误别人正常挣钱吧?这俩人手脚挺利索的,没耽误事儿。” “看着危险。”梁雪明放开来云灿的手机,说:“就算再烦,你也多去剧组里盯着看看吧,大家都心浮气躁的,别回头再出什么事。” “哎哎好,稳妥。” 来云灿比了个ok的手势,电梯恰好也停下,他跟着梁雪明走出去,笑咧咧道: “对了,我手机里就有传过来的试播集,一会儿给你看,省得你干着急。” 梁雪明站在自家门前,他背对着来云灿开了锁,低声应道: “嗯,好。谢谢。” 来云灿没少来博爱雅苑,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翻出鞋套来穿上。他把手里的剧本往餐桌上随手一丢,大声叫梁雪明去翻翻看,自己又转身去了厨房,问梁雪明要不要吃饭。 梁雪明在桌前坐下,没回来云灿的话,不紧不慢地拆开了档案袋。 来云灿捧着一大碗炖菜出来,瞅见梁雪明,又一拍大腿,道: “瞧瞧,应该先给你看片儿的是不?” 梁雪明抬起脸来,不置可否,只是稍微对着来云灿弯了弯眼睛。 来云灿单手拿着碗筷,另一手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挖出来,三两下调出《处死》的剪辑集,拉到最开头,随手往餐桌上一丢。 手机块儿有点重量,砸得没装订的剧本纸张斜向下散开,梁雪明抬手整理了一下。 屏幕上的试播标识过去,出现了主演们的脸。 来云灿一屁股坐到梁雪明对面,他早就对相关剧情滚瓜烂熟,这会儿一边扒饭吃,一边为梁雪明带两句前情后续。 梁雪明扶着来云灿的手机,垂着眼,安静地看着、听着。 闵叹夏戏份不多,想必是为了适应和融合,先摘挑了雕剔红游离在主线外的部分。 剧情其实算得上引人入胜,但梁雪明维持着姿势,不知不觉走了神。 【“……事到如今,你还要说你喜欢她?顺顺遇到你才是倒霉, 第88章 你就没想过,被你鬼一样地催命地追着,她有多烦、多恶心……”】 试播集还未配音,闵叹夏拿捏着腔调的原音略显虚浮用力,它们从手机侧边的话筒里接连流露出来。 梁雪明霎了下眼,视线缓缓聚焦。 梁雪明曲下拇指,轻轻拉了一下进度条,播放界面回到雕剔红与某个男角色对峙的最初。 闵叹夏拿到剧本之后有些轻度焦虑,私下里拉着梁雪明走了无数次戏。不夸张地说,梁雪明对雕剔红这个角色的台词,全部了然在心。 他不记得其中还有这么一句。 梁雪明侧了下头,问来云灿:“……后加的剧情?” 梁雪明没点暂停,于是,这句语调有些怪异的台词,就又在饭桌上重复播放了一遍。 来云灿捧着碗,瞪着眼睛,跟着看了一遍,“嗐”一声道: “临场发挥吧?这段时间我都没盯着……这没前因没后果的,是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来云灿伸手出去,也反复拖拽着进度条点了点,皱着眉讲:“回头我和他们说一声,把该剪的剪剪,也不能因为是咱自己人,就愣给留戏哇。” 梁雪明有些无奈地瞥了来云灿一眼,来云灿笑了两声:“知道、知道,剧播出去要挂我的名字的,我也就是现在缓一缓、偷个懒儿,最后肯定得严格把关,不能砸自己和公司的招牌。” 梁雪明没再多说什么。 屏幕里的演绎还在走,往下的内容和原剧本差别不大。 就显得加出来的那句,更突兀上许多。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好o(≧v≦)o九月第一更,新的月份新的快乐呀~ 第36章乌托 来云灿扒完了炖菜烫饭,又回去厨房里,遥遥喊着问过梁雪明确实不打算动筷后,就站在灶前,直接就着锅喝冬瓜丸子汤。 梁雪明一手屈指撑托来云灿的手机,另一手抬起来,撑着自己的下颌。 他垂眸继续看这段粗剪的试播视频,梁雪明心里正想着电视剧的表述、节奏确实与电影有很大不同时,玄关门外响起嘀嘀的解锁声。 梁雪明转过头。 门打开。 是闵叹夏回来了。 “哥。” 闵叹夏看到梁雪明,笑着唤了一声,他低头换过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是来老师来做客了呀。” 来云灿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脑袋出来叫小夏,有点儿疑惑地问:“哎,咋就回来了?” “嗯,看完了片子讲了些问题我就走了,好着急,好久没见到雪明哥……” 闵叹夏答着来云灿的话,人已经走到餐桌边,他抬手抚上梁雪明的肩颈,朝着梁雪明低下头,瞥眼看到手机里犹在播放的视频。 闵叹夏眨了两下眼,拖长音啊了一声,伸手挡住屏幕上自己化过妆的脸,按下了暂停。 “感觉好奇怪啊,哥,之前不是说过不要看嘛……” 梁雪明还没及应答,来云灿倒是先哈哈笑起来:“电视剧哪有不给看的?小夏不是说把我们梁大影帝的片子每部都看过几百遍了?怎么只许你看雪明,不许雪明看你——” “雪明哥演了很久,我才第一次,要是唱歌舞台的话,就算哥不想看,我也要逼着他看的。” 闵叹夏说着话,指尖穿过梁雪明扶在手机边沿的手指,按下息屏键。 原本色块鲜明的屏幕一下子熄灭成漆黑,将梁雪明的脸,还有离梁雪明很近的、闵叹夏的脸,一齐照了出来。 “以后会慢慢适应吧,但是真的现在太尴尬了,浑身难受……”闵叹夏环抱了一下梁雪明的肩,他挨着梁雪明,撒交讨饶似得蹭了蹭。 毕竟还有外人在,闵叹夏也不好与梁雪明太多亲昵,他缓缓放开梁雪明,又伸出了右手的尾指,带着几分孩子气地讲: “哥,我的电视剧,还有综艺节目,你都先不要看好不好?我们拉钩。” 闵叹夏都这么说了,梁雪明当然没有不尊重他意见的道理。 梁雪明抬起手,与闵叹夏的手指勾了 第89章 一下。 来云灿喝汤喝出了汗,顺手在冰柜里拎了一瓶冰饮,走到梁雪明旁边,开始说起新本子的事情。 来云灿是个只顾梦想事业,不顾家庭的人。 他自己对待妻儿的方式,有且仅有一味打钱这一条儿。女人孩子成不了来云灿的灵感缪斯,当然,男人也成不了,这人沉浸在反乌托邦的隐喻表达里,眼前只有自己的好本子、看中的好演员,一点儿也顾不得旁的东西。 比如,来云灿不体谅也不会知晓,许久未见且即将各自忙碌的恋人,是多么舍不得彼此,多么要珍惜来之不易的、短暂的相聚时间。 来云灿坐在梁雪明近旁,说得手舞足蹈慷慨激昂;闵叹夏就坐在餐桌对面,乖巧地并不多吭一声。 来云灿把剧本的扉页拍得趴趴作响。 闵叹夏垂下眼,视线落在打印纸上。 所有的字都倒立着,背对着他,闵叹夏仔细辨认了一下。 即将由梁雪明领衔主演的新的电影,名字叫做: 《望山鸟》。 梁雪明九点就开始催来云灿走,一直催到过十点半,来大导演才恋恋不舍地挪腾屁股,且一边被梁雪明往门口送,一边嘴里还不住念叨着怎么改换人设、剧情的事宜。 梁雪明好声好气地把人哄进电梯里,厚实的金属轿厢门严丝合缝地关上,电梯运转的机械声沉闷而顺畅地响起来,四周才显得恢复了几分安静。 梁雪明站在电梯厅前,看着红色的电子数字跳了几下。 空调的冷气从开着的房门里吹出来,梁雪明转过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防盗门。 刚刚来云灿在,闵叹夏没功夫吃饭,这会儿才得空进到厨房里开火。他一边吁着被冷风吹出一层白色浮花来的菜与汤,一边探身出来问: “哥,你要不要吃一点?” “不用,我吃过了。” 梁雪明答着,走去餐桌边,收拾来云灿丢下来的剧本散页。 闵叹夏系着围裙走过来。 他终于得了点和梁雪明亲近的机会,闵叹夏探手抚上梁雪明的手臂,他仰起脸来,望着梁雪明的面庞与低低垂敛的眼睫。 闵叹夏忽然有些不敢贸然靠近。 他的手捏着梁雪明的胳膊,也没发现自己用了点过分的力气,闵叹夏又将另一只手伸出去,碰到梁雪明的手指,勾住、攥住了。 梁雪明收拾剧本的动作停下来,他稍微偏过头,视线终于落到闵叹夏的眼睛里。 闵叹夏轻轻叫了一声哥,向着梁雪明贴近些,小声问:“今晚要做的吧?” 梁雪明的语气并不冷硬,像很随口似得说:“你这周拍电视剧和新综艺连轴转,累就别勉强。” “……嗯,真是有点累。”闵叹夏攥了一会儿梁雪明的手指又放开,他张开双臂,环住梁雪明的腰,将自己的脸朝着梁雪明的肩头靠过去。 闵叹夏闭上眼,低声说:“谢谢哥体谅我。” 他讲道:“我就不勉强了。” - 气象台在七月到来的前三天发布预告,宣布渊海全面进入主汛期。 注意安全、远离河道、无事不外出的种种老生常谈,每日都在以各种形式刷屏播报。可眼瞅着七月的第一个礼拜已然过去,愣是天干发燥,接连曝晒,没再见到半粒雨水的踪迹。 《大抵押物》的集中训练进行过三周,优雪卡在休息日,给梁雪明加塞了两个代言的拍摄。 时间实在太紧,第二场拍摄时不过出了个停电半小时的小小意外,就导致梁雪明没能在前一晚回到训练组。只能打招呼道歉,隔日再赶过去。 一早还没到八点,梁雪明抵达训练基地。 他先又去找南流景、高健安、江群等人,当面诚恳致了歉。再出来与其他人汇合时,早饭时间已经过去,魏润琴从小食堂往外走,她见到梁雪明,便笑着叫助理再去拿一杯咖啡。 引导的老师这会儿站在楼下,拿大声公喊话说让大家稍微休息半个小时,上午有一部分人要开始新的语言课程,另外一部分则是声乐培训。 第90章 梁雪明与魏润琴自然是不同的组别。 魏润琴懒得再折腾回房间一趟,就靠在栏杆边同梁雪明闲聊。 梁雪明啜着咖啡,听魏润琴温声打趣:“新课程是要你们学那个时候的美国话去。我看呐,你都多余上这门课,不知道是老师教你呢,还是你教老师。” 梁雪明失笑,道:“我肯定是不能和专业的老师比的。要这么说,魏老师您也多余去上声乐课了。” “哎哟——” 魏润琴摆着手笑了一阵,又渐渐收止笑声,她忽而低声问梁雪明: “雪明啊,你这一次,就是冲着男一号来的,对吗?” 魏润琴的语气认真了点,梁雪明自然要放下咖啡,站直身体,端正地应声说是。 魏润琴叹了声气。 她道:“咱们这个集训,眼瞅着时间过去一半儿了,就算我不点明,你心里多少也应该有数……” “——高导演呢,他一和你没什么深度的交情,二来,在选角色上总是个硬骨头。小范怎么看都还是个演电视剧的思路,你们两个人,他可能谁都不得要。” “……是。” 这些话,就算魏润琴不明说,梁雪明心里自然也是有数的。 魏润琴伸手出去,拍了拍梁雪明的手臂。 她像是已经确认了梁雪明必定落选,提前安抚似得讲: “高导这人我合作过好几次的,要是成手不合他的意,宁可从新人调角起来,一点儿都不怕苦累、不怕拖延。尤其是主角,把得更紧,你别看南总就在组里坐镇,高导那倔脾气真的上来了,管你哪个资方,鱼死网破都不能奈他何。” 梁雪明嗯一声,笑了笑。 他就像没什么所谓,用开玩笑的口吻对魏润琴道:“那可大事不好,我是跟公司签了军令状,一定要拿下这个角色的。魏老师,您给我想想办法,出出主意。” “噢哟,‘羊毛出在羊身上,羊“毛病”,也一样出在羊身上。’” 魏润琴念了一句当年在《欲肉之都》里的台词,她睨了梁雪明一眼,问: “你这些年,自己有什么毛病,自己感觉出来没有?” “……” 梁雪明眨了下眼,轻声笑道: “匠气。” “哎。” 魏润琴伸出一根手指来,颇为肯定地深深点了下头。 梁雪明垂敛眼眸,重新低下头去,抿了一口咖啡。 中央空调的冷气伏在身体外侧,与进入喉咙的冰饮混流。梁雪明慢慢把这一口苦味往下咽,心里想着,这件事情,他确实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如说,他越想办法,反而会让角色的“雕琢感”愈发严重。 第37章初恋新闻 遇到了问题,发现用尽办法都不能解决的时候,冲动的劲头过去,冷静下来了,人就会开始安稳地思考: ——至少,最后,应该怎么给个还算看得过眼的收场。 而这样的问题,遇到的次数多了以后,梁雪明也总结出来些许经验。 实在想要的、舍不得的,就再多挣扎一下。至于其余的,直接跳过寻找办法的步骤,放弃就好。 只不过,梁雪明偶尔会感觉到惋惜。 哪怕是非常想要挽回的东西,哪怕迎难而上,硬着头皮找问题、钻研答案,可是最后的最后,大约是他实在能力不足又贪心有余,最多至最多,梁雪明仅能在放手的时候干脆利落一些,赚点洒脱的名头来支撑那股无力的挫败,聊以紫薇。 梁雪明啜着咖啡,听见魏润琴问他: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问题的?” 梁雪明重新抬起眼来。 魏润琴正看着他,眼神半是恳切半是慈爱。梁雪明慢慢地眨了下眼,还是决定较为稳妥地回答: “高导和我说过,从《两嗅青锋》开始出现端倪,到《热寂》就完全不行了。” 魏润琴缓缓摇了摇头。 “——是到了《热寂》,就连不专业的观众都能看出来问题了。” “雪明啊,观众也不是傻子、 第91章 瞎子,好多影迷的那个眼睛专业、毒辣得很。而导演呢,是统筹安排的人物,他脑子里搁着满剧组的人,”魏润琴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幅度大却不显得夸张的手势,“导演不见得看得清,但是我,咱们每天一起搭戏、一起演戏,每天互相观察着彼此状态的演员,一定是第一个发现哪里不对劲的。” “雪明,从《恨嗔痴》开始,我就察觉出来,这个小孩儿,他不对劲儿了。” 魏润琴又与梁雪明对视。 毕竟戏曲演员出身,魏润琴的嗓门一向嘹亮、高挑,哪怕现在是私下里两两相对,她的声音也要比梁雪明大上许多。 笃定,且严厉上许多。 魏润琴拍着心口,叹息似得讲:“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是咯噔一下。我心想,这么有灵气,这么有天赋,还懂事儿、肯吃苦的孩子,怎么就变了呢?我日夜不安呐,我就想,他是受环境影响了吗?会变成什么样?会变‘坏’吗?唉……” 魏润琴切切实实地长叹一声,可旋即,声音又温和了些许: “眼瞅得有十来年过去了,孩子,你变是变了,但也没变成我最接受不了的,那种只想着,哦,捞金捞银,骗男骗女,胡作非为的小明星。” 梁雪明弯了弯眼睛,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魏润琴问他: “雪明啊,你知道自己怎么变了吗?” 魏润琴望着梁雪明,细眉微蹙,眼神切切,上身甚至有些着急地向着梁雪明倾斜过来: “你心里呀,开始装着‘钱’了。” 魏润琴的食指伸过来,有些重地在梁雪明的胸前敲了两下。 梁雪明默然不做声,眼睫微微垂下去。魏润琴说: “进了这个圈子,谁都是追名逐利,你那时候也年纪小,还背着不太好的名声,我事后想想,我年轻的时候,为了分数票子什么的急躁起来,也是这个样子。但我现在年纪大了,就算退到十年以前,我岁数也是不小的,我看过太多太多走入歧途的年轻人,我一见到你呀,就没办法不觉得可惜……” 梁雪明抬了抬眼,叫了一声魏老师。 站在他对面的魏润琴就像一位长辈,像一位教师。她似是要指点,并且纠正自己的学生、自己的后辈的过错那般,沉声对梁雪明说: “演杨最的时候,你还是个专注、只想好好演戏的新人小孩儿,可是从高笑知开始,你就燥了,急了,雪明,你太想要名声地位,想要用那些去换片酬、换票房了。 “我一开始也想,是不是因为《欲肉之都》大获成功,让你的心态变得浮躁?可是后来琢磨,发现时间又对不上。” 魏润琴又重叹一声,无不惋惜似得,蹙眉摇了摇头。 她很轻地道: “后来新闻爆出来,说,你在那阵子离了婚。” 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没多大,系在出风口的飘带被吹起来,招摇摆动着往前伸。 分辨不出来具体是几只蝉的鸣叫声,远处大车压过路面的碰撞声,和一些不知究竟是什么的音混合着,从室外的四面八方,渗透进到房间里面来。 这些声音其实很是杂乱,但不知为何,人声渐渐落下之后,走廊里却是如此安谧。 空调风轻轻吹起梁雪明的发丝,阳光也照落在他的侧脸、侧身。热感攀附小臂,梁雪明放下咖啡杯,翻转过手来,暖意融融的一捧光,就安生惬意地躺倒在他的掌心里了。 梁雪明知道魏润琴在看他,在盯着他,可这会儿,梁雪明实在讲不出什么话来。 没一阵,魏润琴就像是有些心疼了似得,声音更放柔了一点儿,道: “不过《恨嗔痴》、《观天》,还有后面那一两个电影,你演的时候啊,戏路还没那么宽,还有些稚嫩、拙气,所以急躁的地方都被打磨过了,观众看不出来,导演也还能包容。再后来,雪明啊,你的‘燥’是消磨没了,可是‘精’也暴露出来,你知道怎么演最讨巧方便,你知道导演想要你给他什么样的感觉,反倒是,自己的东西,渐渐一点 第92章 儿都看不到了……” “嗯。自己的东西。” 梁雪明轻轻重复了一声,他好歹抬起眼来,对着魏润琴笑了笑:“魏老师,您说,我像费幻吗?” 这句问得有些没头没脑,梁雪明复又摇了下头,说:“没什么,谢谢魏老师,您说的话我都……” “像。” 魏润琴伸出手去,攥住梁雪明被阳光晒得发红发烫的手腕,用力压了压:“像的,孩子。” 梁雪明顿了顿,微微抿了下唇,笑道: “谢谢您,魏老师。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 复古腔美式英语的课是新开的,上午是第一节。 面目新鲜又干净的男老师走进教室里时,坐在最前排的两三个演员莫名转了下头,望了梁雪明一眼。 梁雪明没看回他们,也没什么表示。 男老师笑着打招呼说同学们好,他拿起可擦笔,在白板上用两种语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萨维昂,大家可以叫我小萨老师。”男老师转回身来,伸出左手的三根手指,弯眯着眼睛道:“年方三十刚出头,接下来的两周,咱们就互相督促,共同进步咯~” 一节大课一个半小时,之后有整二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组里十个人中有九个都是烟民,且大多瘾头严重,这会儿张哇咧嘴地互相邀请着往吸烟室走,其余哪怕瘾没那么大的,也下意识跟着大部队过去凑拨。 教室里除了梁雪明和新老师之外,只剩下一个咖位非常低的小演员。 新老师擦着白板上洋洋洒洒的板书,小演员赶紧起身,上前去帮忙。 梁雪明就在这个功夫间走出了教室。 吸烟的人太多,玻璃门挡不住缭绕的云雾,呛鼻的味道钻出门缝,散逸在廊道里。 梁雪明多往前走了几步,一直来到门厅。 大门开着,室外的暖风稍微吹动遮帘,好歹让那些令人不适的味道消散开去。外头灼目的白色日光教人望而却步,梁雪明瞥了一眼,在自动柜员机前停了下来。 梁雪明不渴不饿,哪个选品都不大想买。他敛着眉目,一件一件地端详过去。 听到故意放轻的、靠近过来的脚步声后,梁雪明侧过头,抬起眼来。 “想喝什么,我请你吧。” 新来的男老师端着一张笑脸,直行到梁雪明旁边,抬起手臂,有些不着调地搭上了柜门。 “——micko?” 梁雪明瞥过去一眼,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他朝旁边移了半步,道: “萨扬。” 一个名字而已,也不知道哪里可乐,萨扬咯咯笑了好一阵,眯着眼站直身体,抬手向梁雪明下颌碰去。 梁雪明挡开萨扬的手,转身后退两步,指了一下房顶的监控。 “啊。”萨扬顺着梁雪明手指的方向,后仰着头看了一眼,笑道:“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是警告。” “和初恋男友十年没见,情难自已,想来一点艺术性的交融,有什么可警告?”萨扬抱起手臂,端详着梁雪明寡淡而没有什么波澜的脸色,缓缓道:“剧组夫妻嘛,我还是来到国内,才知道还有这种良性关系的。正好,micko,你和我彼此熟悉,省得再去接触新人了。” 萨扬顿了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愈深了些: “还是你已经挑好人了?” “……” 梁雪明迈步要走,萨扬哎一声,飞快地伸出手去,攥住梁雪明的上臂。 “开个玩笑嘛。”萨扬将自己的左手举到梁雪明眼前,讲:“喏,我也结过婚咯。” 作者有话说: 旧事片段-2017.3 婚礼前夜,梁雪明与虞明乐的礼服各自分开熨好,又被服务生送回,挂在套房的衣柜。 梁雪明在楼下最后一次确认过流程,他回到房间里,看到虞明乐把两套礼服从衣袋中拿出来,平放在床上。 洗衣房的熨烫手法非常好,礼服平整干净,唯独的褶皱是,虞明乐模仿人手挽手的样子,把两件衣服的臂弯处交折 第93章 着,叠在一起了。 虞明乐转过头,弯着眼睛叫梁雪明。 梁雪明笑了笑,侧垂下眼眸。 板正的西装搁在洁白的床单上,显得深色愈发鲜明,大约因为是价格不菲的定制款式,所以能呈现出那一点点细微的体型差异,仿佛真的把两个人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来。 还有。 安静而无言地。 将在睡梦中等候着的。明日,期待,爱情。 与未来。 第38章情趣 萨扬不吸烟,也不用香水,就算眼下已经靠离梁雪明很近,身上也只有衣物柔顺剂的化合物的味道。 他脸上挂着成熟男人才会拥有的十分游刃有余的笑容,对梁雪明说:“晚上一起喝一杯吧,都这个年纪了,别这么小气。” “还是说,总不能你现在心里还对我有气,还在埋怨我吧?”萨扬啊了一声,故作惊讶地调侃: “一点儿也不释然啊,可不像你。” 梁雪明都不用特意去看。 萨扬左手无名指根处的压痕新鲜,明显,余光一瞥就能扫到,带有一种欲盖弥彰的轻侮。 梁雪明抬起眼来,漠然地看着对方的脸,又警告了一次:“萨扬。” “哈哈~” 萨扬上前一步,他胸前的衣料被空调风吹起来,碰在梁雪明手臂处。萨扬低声笑道:“micko,别计较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根本就不是值得一拍两散的事情,而且……” 萨扬顿了顿,讲:“而且,梁、雪、明,谁能受得了你的断崖式分手啊?” “……” 梁雪明挣了下手。 他用的力气恰到好处,原本是正好可以松脱出来的。但萨扬却同时加了力。 萨扬猛地收紧虎口,大拇指死死压在梁雪明上臂的筋处,他抵过头来,沉声说:“你可以生气,可以赌气,可以摔门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了、拎着个空行李箱就跑出去,我好去追,去挽留,我劝你、哄你,送你礼物,陪你做艾,你再老老实实地回来——分分合合,这才是‘正确’的,懂吗?” “‘分手’是情趣,不是通知书,从来没有人把这两个字一吐出来,就真的失联断交、杳无音讯的。” “——你说分手,我同意了吗?” 萨扬压低声音说话,说得多了,嗓音就被带得沙哑。 他清了清嗓子,相当尖锐地笑了一声,抬起眼来,几乎是瞪着梁雪明说: “前脚和我分手,后脚就结婚了,micko,你出轨和爬床的本事,都超人想象得厉害啊。” 梁雪明的手臂不太过血,时间久了,难免有些难受。 梁雪明自认没必要介入或是判断萨扬现在的精神状态,一个陌生人,充其量,算是已经没什么印象了的老熟人。梁雪明从记事起就经常听到类似的胡言乱语,进入娱乐圈以来更是风雨翻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萨扬无非是在发泄情绪,事实究竟如何,根本不必浪费半分口舌去同对方解释。 梁雪明甚至懒得说一声放开,他自行挣开手臂,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你选brandon,是因为他像我?” “……” 梁雪明脚步顿了一下。他皱着眉回过头,难得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梁雪明看向萨扬,萨扬却又笑,问他:“还有你现在的那个,叫什么?……‘夏’?micko,他们两个谁更像我?你怎么一直忘不了我?” “……你电影看太多,分不清片子和现实了,萨扬。” “哦。” 萨扬拖着音,语速很慢。 他向梁雪明走过去,故意端起腔调,萨扬用了另外一番语言,演戏背台词似得讲: “我就在这。‘原版’就在你眼前呢,micko,你真的不想‘回忆青春’吗?” 萨扬一边说着话,一边做了几个十分下流的手势。 吸烟区那边的味道汹涌地冲过来,梁雪明倍感恶心地皱紧眉头,冷着脸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萨扬又说了几句关于婚姻的话。 第94章 萨扬反复提到虞明乐,梁雪明不想多听,也不想再往前走去闻烟味。梁雪明干脆转回身,打算去到室外算了。 他面无表情地经过萨扬,与对方擦肩而过,萨扬却像是真的疯了,竟然一个回头,再次伸出手来。 “因为你贵,梁雪明,因为你、你的脸、你的人,看起来都很贵。” 萨扬一把拽过梁雪明的衣领,手指又很快松开、向上,有些重地扼了一下梁雪明的喉咙。 “所以,活该被有钱的少爷当成一个见货,反复来回地玩弄。” 梁雪明到底是走出大门来了。 室外曝蒸,热得像能把人活活晒死。脖颈处被生掐过一下的膈应感挥之不去,梁雪明没再往前走,也没找阴凉地方站去躲一躲。 高温无风,外间也并没能让人觉得更容易呼吸、能透过一口气来。 暴烈的日光迫使人一直低着头,晒得反光的一切让人不得不眯闭着眼,故而,哪怕有再美好的景色、再开阔的视野,也是看不到的。 在梁雪明身后,透过外门的挡帘,还能看到屋里侧边的中央空调上的扁平红绳,在不断地向前伸、向外抖动。 似乎内中也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他站着,看了梁雪明许久,才悄无声息地转身走掉了。 快到下半节课程开始的时间,同组的演员陆陆续续回来,吸烟室的门开开合合,浓郁的烟味儿钻透建筑的每一处,梁雪明才进到门里,就清晰地闻见了。 略显杂乱的对话交谈声此起彼落,梁雪明缓缓向前走着,转过门厅的弯,在走廊前方看到萨扬。 这位男老师正走进教室里,脸上的笑容是亲切而讨喜的,与搭讪的演员随口说着不令人反感的俏皮玩笑。 梁雪明阖了阖眼,忽然感觉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艰难滞涩,不似之前那般轻松。 也有人与梁雪明来打招呼。 梁雪明睁开眼,笑了笑,温声答应。 - 虞明乐乘机经长港折返,下午一点,准时落地国内。 他手里没拿一点儿行李,难得穿了身较为休闲的衣服。虞明乐一边走,一边觉得渊海的气候宛若蒸炉,不过是往停车处去的这几步路,就叫人头疼不适。 ——梁雪明集训辛苦,也不知道有没有中暑、生病。 徐让在前方为虞明乐开了车门,虞明乐坐到车里,凉气舒缓适宜地在他的身周扩散。虞明乐稍微弯腰低头,将裤管一路向上卷,查看自己贴近膝盖处晒得过于明显的分界线。 nebriel-63c嗡鸣发动,虞明乐靠回椅背。他侧头看着由慢及快向后晃的街景,想笑着调侃一句,问问自己不在的这一阵,优雪她们是不是忙得快飞起来。 但也不知为什么,略微有点笑不出来,也不想说话。 虞明乐双手松松地捏着手机,指尖在背壳处蹭着。他的手机很快响了铃,硬质的机身在虞明乐手里震,虞明乐低头看了一眼来显,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没接。 他将手机按到静音。 来电话的是邸婷婷,对面多半还跟着个许不凡。 大半个月前,虞明乐说走就走地出了国,所有应酬约会全部一推了之。 这会儿的这通电话,要是不是来兴师问罪、要虞明乐接下来几天高强度陪着喝酒玩乐,那邸婷婷和许不凡的名姓简直可以换过来写。 而且,除去逼迫邀约之外,虞明乐闭着眼都能猜到,那两个人又要用梁雪明来调侃。 “……” 虞明乐歪靠着头,微微张开口,嘴唇柔软地翕动了三次。 他没发出声音,嘴唇也很快地抿起来,没有再动。 八年前,与梁雪明离婚后,虞明乐便愈发在渊海、在国内待不下去。 他咬牙逼自己坚持了大半个月,终还是在半夜冲动溃败,一张最近的航班直飞出国,半毛行李都没带。 虞明乐回归无所事事无忧无愁的大少爷身份,将大大小小的度假胜地住了个遍,整日吃喝玩乐、冲浪滑雪,两耳两眼再也不闻不问旁事。 于是 第95章 ,隔着大半个地球与时差,虞明乐成功错过了梁雪明第一部电影的首映。 甚至,直到《欲肉之都》下映上网小半年,虞明乐才偶然发现,这世上还有这么一部电影。 这一回,虞明乐根本连坚持挣扎一下都没有。 梁雪明前脚对他说了那么点儿重话,后脚又莫名其妙见了点晦气,发现自己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去哪里都怕会偶遇梁雪明、噩梦里都是梁雪明冷着脸说话的样子的虞明乐,因为有过一次经验,甚至能够游刃有余地策划筛选了一下目的地,头也不回地再次躲出了国。 无奈,现在的虞明乐拥有了点经营公司的责任感,没有毅然决然地断网失联,于是,还不到一个月,他就被来云灿一通电话叫了回来。 尽管没有人特意隐瞒,但来云灿此人神经大条,愣是不知道小虞总身在国外,他依照着渊海时间,上午给虞明乐打电话,乐呵呵说今晚犯罪分子梁某又有了“放风”的机会,大家又好久没一起吃饭闲聊,遂在总部预定了晚饭的包间。 虞明乐话里话外确认了两次,梁雪明晚上确定、一定会出席。 其实,从度假区到机场、再到辗转飞回渊海的这一路,哪怕到了现在,虞明乐身在有梁雪明在的城市,都还有些忐忑迟疑。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晚上的餐桌前。 还是应该,给梁雪明一个可以自由自在放松地对话、吃饭的空间。 作者有话说: 【《正常人三部曲之社会死亡之观天》费幻(梁雪明) ——“精神和肉体一样,它老死、病死、意外身亡。” 该片于2022年3月25日在中国大陆上映,并于2024年7月22日重映。截至目前已获得19个重量级奖项以及35次大奖提名。】 第39章舍得 晚饭又是定在七点半。 闷头睡觉容易昏沉,虞明乐放弃调整时差,洗过澡将自己收拾一番,换了身得体的衣服,五点一过,勉强算神清气爽地踏入风行娱乐总部大楼。 这阵子多少积压了点需要他签字盖章的公务,虞明乐和优雪通过电话,叫对方在办公室等,却没成想一推开门,先见到杀过来堵人的邸婷婷与许不凡。 虞明乐感觉仿佛自己人还在昆士兰岸,扑面而来飞过两只巨型金刚鹦鹉,他无奈地与邸婷婷和许不凡讲笑闲聊两句,推说自己业务繁忙,又答应了接下来一系列的约玩,好歹将两个人推了出去。 办公室厚实沉重的门缓慢而无声地自动关合,虞明乐叹一声气,对着优雪笑了笑。 他余光瞥到窗外,顿了顿,略感讶异地转过脸。 优雪手里捧着文件袋,也随着虞明乐的视线,扭头看向大广角的落地玻璃。 云层悄然从远处密密实实地压过来,太阳不知道被挡在什么地方。 天色明显在逐渐转阴、转黑。优雪弯了下腰,将办公室内的顶灯与环绕灯触开。 她对虞明乐搭话讲: “这眼看是又要下雨了,虞总。” - 今天基地早散了一个小时,司机接梁雪明出来,直接送到风行总部。 小安例行去前台报备,她一会儿不用陪着吃饭,打过招呼就能自己去玩儿。梁雪明独自往电梯厅的方向走。 悬挂着的时钟显示这会儿才刚六点半,梁雪明仰头看了一阵。偶尔有从楼梯出来的人,或者一同等候电梯的人过来,他们靠近梁雪明,打声招呼,有的自觉走了,有的却站在梁雪明身旁,并不离开。 梁雪明微笑着低头,轻声回了几句话,听见谁叫了一声: “诶唷,梁雪明。” 梁雪明转过身去。 后方高层专用的电梯刚刚抵达,许不凡双手插在裤袋里,与邸婷婷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周边的人纷纷叫了许董、邸董,梁雪明也颔首打过招呼。 他慢慢抬起头,听许不凡说:“梁雪明,过来说两句话?” 许不凡只挑着一侧的嘴角与眉头,样子显得倨傲、轻浮,他朝着旁边一偏 第96章 头,不等梁雪明回答,自己先踱步走过去。 梁雪明低声应道: “好的,许董。” 员工们的电梯这会儿也抵达了,叮的一声响,几个面面相觑的人不敢吭声,意意思思同梁雪明道别。人们揣着仓皇的脸挤进电梯,梁雪明迈步转身,离开这方空间。 许不凡站在电梯厅到临时展厅回廊的转角处,像是根本不用顾忌大楼里的禁烟标识似得,点起了一支烟来。 他一直没看梁雪明,倒是邸婷婷看着梁雪明过来。梁雪明站定,唤了一声许董与邸董,过了足有一阵,许不凡的眼睛才落到梁雪明的身上。 “梁雪明,本事大了翅膀应了,听说你要解约啊?” 许不凡的声音不怎么大,但也不低沉。梁雪明缓缓蹙了下眉,没有即刻回答。 许不凡就又问:“攀上谁家高枝儿了?还是觉得自己名头够开单独的工作室了?” 许不凡说着话,往前走了一步。 他吐出一口烟,缭散的烟雾几乎全扑到了梁雪明的脸上、身上,许不凡笑着讲道:“做人别太背信弃义没良心啊梁雪明,我早就警告过你吧?要是你敢做对不起阿乐的事,别说你自己不知道怎么死,就连你父母,你家里的亲戚,哪个都别想在我手里安生。” 梁雪明看着许不凡,仍没讲话,邸婷婷抬手拍了许不凡一下,责怪道:“诶干什么威胁吓唬别人呀。” 许不凡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一下梁雪明,他说: “梁雪明,识点好歹,真给阿乐逼急了,明面上把你雪藏,实际上就圈起来,真心没人能找得到你,再每天给你喂两粒儿乱七八糟的药,我他x找十个二十个人来,不出一个礼拜就能给你玩废了……诶!” 邸婷婷这一晌却变了脸色,抬起手来实打实拍了一下许不凡的嘴巴。许不凡被邸婷婷拍得后仰、往后退,邸婷婷又用手肘将许不凡往更旁边顶了顶。 她抬起脸来看梁雪明,笑着讲: “哎不凡乱讲话,你知道阿乐舍不得这样对你的,放心啦,不用害怕。” 邸婷婷停顿一下,翻着白眼瞥了许不凡一眼,又乐呵呵对梁雪明说:“出气放狠话而已嘛,我教训他了。你是不是有事?我们也要走了,改天一起玩儿啊。” 梁雪明方才一直没有言语。 这会儿他笑了笑,好似确实全然没将许不凡的话放在心上一般,对邸婷婷答道: “慢走,邸董,许董,我就不送了。” 邸婷婷推着许不凡出门,像不解气似得又从后面踹了许不凡一脚,她的动作幅度极其得大,许不凡却忘记配合应该大声惨叫。 梁雪明没有目送他们离开,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抬动双腿,重新走去电梯厅。 悬在电梯轿厢门顶上的几个世界时钟,都只有分针动了一小点儿。 梁雪明抬着头,他看着那些无声转动着的指针,心想,原来刚刚,也没过去多长时间。 “叮。” 新的电梯到达了,擦得反光锃亮的金属门在梁雪明面前左右分开。梁雪明走进轿厢里,想了想,按下了三层。 风行总部的每一层都设有俯瞰观景区域。其中三层的绿化做得最好,专门围了一个露天花房。 在公司的规模尚未扩张,影视部没有独立出去之前,梁雪明每次来到风行,都要往花房逛一圈。 有时遇到照料绿植的专业职员们,还能笑着聊上几句。 三层几乎是眨眼间便抵达了。 梁雪明走出电梯,只用再往前走一小段儿,拐个弯,露天花房就近在眼前。 但他脚步渐渐慢下来。 梁雪明听到有人交谈大笑的声音——确实是看顾花草的人在说话,他们讲叶子多么亮,花又开得多么好,说春天换土兑肥时的劳累疲惫,到了这一阵终于觉得有所回报、没有白忙。 梁雪明就站在步道里听。 因为再去同时和两个人笑着对话实在是有些累;去看那些开得正好的花、热闹而绿油油的叶,也让人觉得疲惫。 梁雪明说不准自己 第97章 站了多久,但是一会儿过去,他听见有个人说: “哎呀,外面是不是下起雨来了……” 梁雪明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来看,一边往回走。 于殊伟发来累人的消息,问梁雪明是不是已经到了总部,叫梁雪明提前点下菜。 轿厢门关,开,到达正确的楼层,梁雪明往前走,觉得今天好像确实坐了太多次的电梯。 他微微笑着颔首,同餐厅层的同事员工一一招呼回应。梁雪明走到包厢对应的休息间,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这个角度,刚刚好看不到沙发上的人。 也刚刚好,能看到小电视上播放的内容。 屏幕里六七个人聚在一起,各自露出害怕的表情,最中间的那个带着棉线手套,手里攥着一尾活鱼。 那人将双臂尽最大可能地伸出去,活鱼果然从他的手中脱离,一群人便又是叫、又是跳起来。 兵荒马乱好一阵,画面一转,闵叹夏拾着一把尖刀过来,蹲在了地上。 他抓住鱼鳃的位置,尖刀捅进去一次后带出来,接着又刺入第二次。 闵叹夏将鱼腹纵直划开,他身后围站着人,那些人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有人说闵闵你真厉害,有人说还好有你、不然今晚就吃不上饭了。 电视里播放的并不是全部的综艺节目,而是风行艺人的高光切片。杀鱼煮饭的片段晃过去,画面闪烁,变成了已经分配好房间,嘉宾们又出来看篝火、慢慢开始谈心的内容。 梁雪明听到闵叹夏在屏幕里说: “……所以我小的时候,真的很想讨好我爸妈的,因为不太常见到。我爸过生日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可能五六岁,就自己做了个手工的折纸贺卡,特别特别大的一个贺卡。然后把攒了好久的零花钱都花掉了,给他买了一双凉鞋。我拜托我的阿姨送我去我父亲工作的地方,然后很开心,就把这些礼物送给他…… “但是我爸都没有看那个贺卡,贺卡我真的做了好久,差不多一个下午?肯定有一个下午了。然后凉鞋他也不喜欢,我把凉鞋拆出来给他看,他拿在手里,就这样丢出去,说‘什么破玩意,我不要’,然后我本来在笑的,感觉突然不笑了也很奇怪,就还一直笑,和他撒交装傻,敷衍过去了……” 梁雪明静默了一会儿,闵叹夏说话的声音渐渐地,以不正常的幅度变小了。 梁雪明的视野里,晃进虞明乐的背影。 虞明乐往前欠着身。电视外放的声音渐弱,虞明乐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变得清楚了一些。 闵叹夏在屏幕里垂着一双眼看火,挂着好似有些勉强的笑脸。 屏幕外,虞明乐朝他竖起了一根中指来。 作者有话说: 虞:[○?`Д??○]凸! 梁:(个_个)…… 第40章错错 先前,虞明乐觉得调换电视机的声显是一件闲杂小事,不该由他来开口。 没想到满打满算两个半月过去,休息间的遥控还是失灵状态。 虞明乐将闵叹夏的声音划到最低,但屏幕左下角起始的白色字幕,仍然不紧不慢地、挑衅似得一行行刷新出来。 【“我从小就是,独居的时候多,然后男生吗,总有些懒有些邋遢,会把衣服攒两三天再去洗。”】 【“我妈妈大概一两个月来看我一次,早上六七点钟过来,因为她八点之前就要去开早会,很辛苦。她就有点洁癖。”】 【“我那个时候也不说熬夜很晚,但是真的、真的起不来床。”】 【“妈来了就会一直骂我,然后看到我没有洗的衣服,说我不讲卫生,说没有这么大人了还一直要父母来打扫房间、来伺候的。后来我起床的时候,她一般就已经走了……”】 不幸福的原生家庭人设,在娱乐圈向来男女不忌,老少咸宜。 虞明乐觉得俗套到好笑,闵叹夏的表情,和一看就仔细琢磨过的小动作,都让人反胃恶心。 虞明乐实在忍不住,顶着满身的鸡皮疙瘩, 第98章 朝屏幕里的闵叹夏竖起了一根中指来。 【“每次我从卧室出来,都会看到她把我没洗的衣服给直接丢进垃圾桶里了。”】 【“垃圾桶很脏的吗,里面什么垃圾都有,就算拿出来好好洗肯定也不方便再穿。”】 【“有的时候我非常珍惜喜欢的衣服,也会被丢掉,我就稍微觉得有点……遗憾和伤心。”】 休息间的门就在这会儿被人推开了。 虞明乐不太满意自己掉价的行为被人看到,他皱着眉转过头,想看看来的人是谁。 于是他看到了梁雪明。 于是,虞明乐看到。 梁雪明。 哪怕不加任何藻饰,梁雪明只要出现,便不会让人觉得素淡。 他穿得休闲随意,却并不因此显得廉价,反而更吸得人全部的目光,都朝着那一张凛冽分明的脸上去了。 虞明乐第一时间缩回手,过分的羞赧让他脸前耳后的毛细血管都失去控制。 虞明乐讲不出话,眼睁睁看着梁雪明走进来。 梁雪明反手带上休息间的门,笑了笑,说: “又来这么早,虞总。” 梁雪明声音轻柔,语气随和得就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争执。 虞明乐梗了一下,没办法即时回复,他看着梁雪明,梁雪明抬了抬眼,目光没什么重量地落在电视屏幕上。 四方框里还是闵叹夏的脸,那些白色的字幕条像是气泡,接连不断挤进虞明乐的视线余光里,又接连不断地消散掉。 【“还有一些别的玩具,纸袋之类的东西。我妈很讲断舍离,不喜欢家里出现不必要的东西,总说我带回家来的都是破烂,还要浪费她的精力来收拾、扔出去。”】 【“因为她来得不规律么,所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提前收拾。我就把所有想留住的东西都藏起来,但是她好厉害,我觉得妈妈都好厉害,因为就算我藏在床底下,藏在书柜后面,用别的东西挡着,也总能发现被找出来,然后丢掉,然后骂我骂得更狠。”】 【“她说我就专注于这些没用的东西,所以排名一直不好,她对我很失望,这样说的次数多了以后,我妈就说算了,她放弃我了,我随便爱怎样就怎样吧。”】 【“最后我也就觉得,算了,那些衣服、东西,丢了就丢了,就这样好了。”】 【“其实每次我妈来,我都害怕,她走了的话反而能安心一两天。可是一直见不到家长,才十几岁,身边的朋友都是能见到的,其实我也很想念她和爸爸……”】 梁雪明只看了几秒钟,便不感兴趣似得侧过脸,向门边的置物台伸出手去。 【“我家里都不支持我,之前有次回国,想去看看我父母,然后我父亲母亲特意打电话过来,说要我记得绕开他们工作的地方走路,不然被他们的领导、同事看到我,用我去问他们,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好是待在家里,不要出门,那样熟人亲戚也不会看到我……”】 “嗞。” 梁雪明的手指碰到遥控器,电视屏幕一霎间熄灭下去。 闵叹夏的脸乍然消失。那些字幕也随之不见。 梁雪明径自走到小吧台边。 这一幕场景熟悉得令人有些滞涩。 虞明乐在窘迫中煎熬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慢慢走到梁雪明的对面,试探着坐下了。 他离梁雪明可能有点儿近。 不过梁雪明没有躲。梁雪明专心看着手里用以点单的平板,他也没有再向着虞明乐抬起眼睛来。 刚才的一幕实在尴尬,虞明乐嗓子发痒,不解释个几句总不痛快,他忍不住说: “……我也不是别的意思,现在讲这种家事的人太多了,一个比一个惨,太过矫情小心适得其反。闵叹夏就是个人直播的时候吃了太多情绪打赏的服力,思维固化了。谁家会这么夸张?还父母都不……” 虞明乐的话忽而有些说不下去。 梁雪明仍然头也不抬,浅浅地嗯了一声。 那种似是而非的语气,随口敷衍的附和。 — 第99章 —又说错话了。 虞明乐紧抿着唇,他很快失去了盯着梁雪明看的力气。 当年结婚之前,梁雪明的直系亲属,尤其是双亲,从事什么专业工作、在什么职位有什么前景,收入与不动产、存款与可支佩资金的情况,虞明乐的父母背地里为他查得一清二楚。 哪怕虞明乐并不在乎这些,没有仔细去看,但只是扫过几眼资料,再结合父母的态度,他便能知道。 梁雪明拥有不差且堪称清白的出身,向上择偶的话,换一个性别,在主流的婚姻市场上,甚至能够成为一些军界、政界人士的首选。 结婚时,梁雪明的父母没有出席典礼,虞明乐的爸妈还颇有些微辞抱怨。 但虞明乐毫不在意。 梁雪明从不提及家事,亲属只介绍过寇敏芝,这些对于虞明乐来说,也都是无所谓的琐事。 因为虞明乐只看得到梁雪明。 可现在,再细想一想。 那一大家子规规矩矩的人中央,出了梁雪明这么一号特立独行的人物。 搞艺术,当明星,还是同性恋。 梁雪明的父母会生一阵子气是理所应当的。然而,虞明乐也是真实地与梁雪明朝夕相处过一年多的。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虞明乐从未见梁雪明与父母有过一次电话、一次消息。 断亲一般,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梁雪明与家里的关系,超乎想象得差劲。 因而,哪怕闵叹夏的表演再怎么过火招笑,或许梁雪明也会与其有一二共鸣。 谁都不该在梁雪明的面前说这样不经头脑的嘲讽。 虞明乐垂眸看自己搭在腿间的手,缓缓地想着: ——他从未觉得自己笨拙、失敏。 可,真不知为何,偏偏在梁雪明的事情上,千不该万不该的,虞明乐总是反应地最迟钝、最慢。 虞明乐觉得有些郁闷,甚至生气起来了。 他抬起头,重看向梁雪明,虞明乐张开嘴,原本又要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的话还没能发出来半个音,视线便先落在了梁雪明的手上。 “……你手怎么了?” 虞明乐皱起眉来。 梁雪明朝虞明乐抬起头,虞明乐也就总算毫无隔阂地,看了两三秒钟梁雪明的眼睛。 但虞明乐还是低下了头,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梁雪明的手上。 梁雪明的右手在微微地抖。 这份抖动实在细不可查,要不是梁雪明的手里正握着点餐的电子笔,白色的尾端随着抖动而轻颤,那点幅度几乎是不可能被发现的。 梁雪明的小鱼际稍微抬离平板,他轻轻攥拳,转了转手腕,平稳地解释: “最近都是体能训练,可能发力太猛,有点儿累到了。” 虞明乐仍皱着眉,他与梁雪明一前一后地抬起眼来。 吊灯的光偏黄也偏暗,梁雪明的双眼落在发梢与眉弓的阴影里,是挺模糊的样子。 他眼帘没抬多高,双眼皮只压出一点儿细细的线条,缓缓眨动间,让人觉得有点恍然。 梁雪明幅度很小地弯了弯眼睛,对虞明乐说: “没事,不影响的。” 这个休息间,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虞明乐开始这样觉得了。 此时此刻,虞明乐不用回头,就听着那点儿哗啦作响的声音也知道,外面一定开始下雨。 而他坐在这里,面对着梁雪明,就和上次一样。 他们靠得不近。 但虞明乐的心脏里,再一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硬要扎根一样,钻出一片又一片让人觉得快要受不了了的疼。 如果还在二十岁的年纪,虞明乐或许就要被疼哭了。 他张着眼睛,嗓子有些涩哑,却还是唤出来一声: “……梁雪明。” 梁大影帝长相惊艳强势,身形更是高挑板正,他本人平常的状态,很少能让人联想到破碎、易碎之类的形容。 ——可是。 第41章梁雪明他永远都得捆在风行 一旦梁雪明稍微流露出一丝不适的神情。 就像瓷 第100章 瓶从内部开裂缝隙,无人能发觉的清响过后,胎釉下瞬间崩炸出连片的口子。 这种时刻,其实更容易惹人搓磨蹂躏。 而虞明乐,当然是最不曾免俗的那一个。 每每看到梁雪明沾染退却不耐,眉宇面目间浮现出疲态,虞明乐的心里、身体里,反会滋生出一阵又一阵的满足与兴奋。 到此时此刻。 梁雪明垂眸看着菜单,他的面色平静得没有一点儿波澜。 因下雨阴天,太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山的。些许薄薄的夕光略显微弱地从虞明乐的背后透过来,它们与吊灯的光晕混合,连同虞明乐的影子一起,轻轻吻在梁雪明的脸上。 虞明乐望着梁雪明,却感知不到半分曾经的性致。 休息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方才虞明乐的声音实在太轻,梁雪明应该是没有听到,不是不想应。 于是虞明乐又叫了一声: “梁雪明。” 这回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儿,也不怎么哑。梁雪明抬头向虞明乐看过来,虞明乐就看了几秒钟梁雪明的眼睛。 他的身影是一个深色一些的点,映在梁雪明的眼睛里,不摇不晃,不清不楚。 虞明乐缓缓吸了一口气,他讲说: “我好像也又想明白了一点儿。” “你是想解约离开风行而已呢,”虞明乐问,“还是说,连那么喜欢、那么热爱的表演,你也不想要了。” 梁雪明叫了虞明乐一声虞总。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语气。虞明乐等了一阵,梁雪明也没再说多的话出来。 虞明乐就又轻声问:“我这次是猜对了吗。” 虞明乐没等梁雪明回答,低下脸去,笑着叹了一声:“也好。” 他顿了顿,说: “梁雪明,要是电影都能这样被你放弃,那你当初放弃我,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 室外没有起风。 雨非常平稳地下落,水滴聚在窗外,敲打间汇集成略显蜿蜒的形状。 梁雪明手里的电子笔落在菜品界面,停顿的有点儿久了,标注鱼肉来源与口感的图标从笔尖下探出一个新的窗口来。 梁雪明仍然想告诉虞明乐,事情过去很久,反刍没有多大意义,他不怎么想听虞明乐在这儿说这些近似于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话语,无论是否为换取同情或是关心。 但梁雪明没有开口。 虞明乐坐在他的对面,他的面前。 虞明乐的姿势并不紧绷,他观察着他,表情也没有措辞中提到的委屈。 小虞总的眼睛与嘴唇边,甚至带着点儿舒缓的笑意。虞明乐像是闲聊,像没打算深究一样,轻轻地问梁雪明: “但是,你总还得给自己留点儿什么吧?” “……” 梁雪明没有什么意义地随便笑了笑,他将视线从虞明乐的脸上移回手中的平板界面。 梁雪明抬起电子笔,悬浮窗没有消散,还挡着下面的清蒸鱼的菜品图标,梁雪明又点了一下,它才重新折叠回去。 外间模糊响起报七点的钟声,以及对梁雪明的年纪而言,非常耳熟能详的新闻联播开场音乐的声音。 雨还在落着,千丝万缕拢在玻璃上,它们的形状和那些显得隐约的声音一起,都被隔绝在这个空间以外了。 虞明乐应该是猜到了自己的话不好回答,他垂眸起身,不再打扰梁雪明,朝落地窗走过去。 梁雪明低下头,将悬停在笔尖下的菜品加入列表。 梁雪明想,大概可能,是最近的日子汇合了过量的意外与巧合,他见到了太多不该见面的人。 因此,这样与虞明乐共处一室,听着对方娓娓低言时,虽然一开始略有心烦抵触,但慢慢地,梁雪明竟然不觉得难捱。 . 这顿饭吃得不太自在。 来云灿不知道又从哪儿淘弄来个新剧本,席间一直缠着梁雪明说来说去。虞明乐听得心烦,拦又拦不住,就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九点钟一过,便招呼着散场了。 四个人乘同一架电梯下楼,只有梁 第101章 雪明是到一层。电梯门开时,梁雪明往外走,虞明乐瞄了一眼,看见安意之在外面探头探脑地等着,也就放下心来。 来云灿和于殊伟的车也没与虞明停放在同一楼层,虞明乐没叫司机和助理再跟,他自己往车位晃,闲散随意地掂量着要不要干脆去fittro续个摊。 虞明乐坐进车里,又慢吞吞地想,与梁雪明见上一面、说几句话,果然就能让那些压抑的不得劲稍稍驱散。 只是,才和梁雪明分开不到三分钟,胸腔里、心脏上,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不适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虞明乐把手机搁在副驾,nebriel轰响几声,以略微有些快的速度驶离地下车库,又车头一转,丝滑停入斜对着出口处的小巷。 虞明乐熄了火,车灯灭下去,整辆nebriel没入雨夜的暗色里。 风行总部虽然有两层地下停车场,但是,出车口就这一个。 虞明乐从中岛摸出一支烟点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感觉那许多压得他难以呼吸的沉郁感,也随着这一口烟气在肺腑中兜转、消散成云雾,被稍微倾吐出来些许。 虞明乐想,他今天还有机会,还能再不远不近地,多看梁雪明一眼。 虞明乐估量着,最多十五分钟,也就能看到梁雪明的保姆车开出来了。 但奇怪的是,将要半个小时过去,出口的杆抬起来四次,没有一次是梁雪明。 虞明乐等得烦躁,他皱着眉,小半盒烟不知不觉间竟然吸完了。 虞明乐简直恨不得给小安打个电话,问一问她,梁雪明到底是被谁耽搁了、在干什么。 虞明乐有些冲动地抓起手机。 他当然是不可能真的给安意之打电话的,但是也巧,就在虞明乐解锁的下一秒,接连三条新消息,以及瞬间爆出的一排热搜新闻,顺着屏幕挂了下来。 【l姓男艺人即将与公司解……】 【梁雪明被爆与风行娱乐裂……】 【#爆#热搜:知情人士发……】 虞明乐托着手机,四四方方的电子块忽然在他的手心里变得很重,越来越重,它一直往下压下去、坠下去,屏幕渐渐离虞明乐太远,以至于上面的字统统模糊,不管虞明乐怎么睁眼、瞪眼,都看不太清楚了。 虞明乐觉得自己的腹部、肺里,突然被硬塞了一大坨冰块,他的脸颊上、手指上,突然之间,有一万只、一亿只蚂蚁在慌不择路地乱爬。 他开始明显得眩晕,虞明乐将手肘抵在方向盘处,掌心撑着额头,他觉得自己的牙齿与舌头好似骤然之间交换了材质,因为舌头开始变得僵硬,而牙齿却发颤、发软。 虞明乐抱着一丝莫名其妙又欲盖弥彰的希望,点进最上方那条并没有指名道姓的热搜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爆的消息,词条广场已然井喷,而不计其数的、每秒钟都在向下刷新的最新发言中,虞明乐的眼睛却只独独看到、只锁定了一条—— 【“梁雪明你人生最大的污……”】 “嗡——” 手机震响起来。 虞明乐指尖有点儿发僵,抽搐似得一动,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的电话,就已经接起来了。 “虞总。” 优雪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头沉稳地飘了出来。 “发现得很及时……不知道……现在处理……已经没有用,最好还是……” 优雪的话其实并不断续,只是信号不稳定,句子一节一节地错分,虞明乐听着,一时间竟然没有办法理解。 他攥着手机,忽然抬起头,虞明乐打断优雪的话,大声问: “是谁说的梁雪明要解约!?” “……” 优雪在那边停顿一下。 浸银圈子多年,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第一要务是控制事态,再怎么为了泄愤而溯源毫无意义,但,大抵因为发话的是大老板,优雪还是解释: “具体没有……应该是内部职员。……收到处理过的录音……开了一笔高价,在谈。” 优雪道: “— 第102章 —对方说,他手里还有录像。” “虞总,这个事情……”优雪的声音在听筒那头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犹豫,她颇斟酌了几秒钟措辞,才继续说:“可能是有什么冲动、误会。然后,正好……” “什么冲动误会?” 虞明乐冷笑了一声,他厉然打断优雪,紧紧捏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含着恨、像是咬着牙说: “直接发澄清,发公告,发律师函,敢跟风的全部给我摁死!谁说梁雪明要解约、谁说他要走了?梁雪明他永远都得捆在风行、捆在——” “……正好雪明也在我……这儿……” 优雪的声音在手机的另外一头,交错着响起来,又弱下去。 虞明乐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他手一颤,接连问了两声。 虞明乐问:“梁雪明在哪儿?你说什……” “虞总,公司想要怎么应对处理,我全都配合。” “——么。” 作者有话说: bb们!一路追读真的已经非常感谢了……但是人都很贪心,所以希望可以被bb们向外安利给更多的人qwq 因为觉得无论怎么措辞这个要求都很嫑脸!所以干脆就选择了最嫑脸的方式直接直说了!(叉腰)(跪地)(哐哐磕头)(泪流满面) 第42章我再也不喜欢梁雪明了 nebriel的封闭性非常好,虞明乐坐在车里,听不见什么雨声。 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秒数一直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跳。 梁雪明说过一句话之后,得安静了十来秒钟,优雪的声音才重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过量的雨水让巷子顶上乱开的花叶全部垂下,它们挡住虞明乐的车前窗一角,虞明乐抬了抬头,看到一点鲜明至极的橙红色。 虞明乐认识的花草种类并不太多,尤其是这些好养活的城市绿化。 只是久远之前的某一天,他们开彻从活动场地折返,途径短短的跨河天桥,梁雪明笑着说,这两边的花是凌霄。 虞明乐欠身打量,他凑到梁雪明身边很近很近的地方,梁雪明一手轻柔地碰在虞明乐颈后,伸另一只手指给他看。 于是,虞明乐就认识了,这炸开头的炮仗一样的花,叫做凌霄。 从那一日起,虞明乐途径大街小巷,总容易多看一眼。 他后来渐渐发现。 原来整个渊海,开满了凌霄。 虞明乐就这么愣愣地走了一会儿神。 他渐渐冷静下来,听见优雪在说,要立刻让梁雪明配合公司官方发出澄清,严肃声明解约一事纯属无稽之谈。 虞明乐垂下眼眸,看自己的手机。 他折曲食指,在背壳处蹭了蹭,开口道:“……没必要。” 优雪在那边问了一声什么、虞总。虞明乐低声说: “别发了。” 赶在优雪分析厉害、讲解舆论发酵情况之前,虞明乐对她讲:“这件事情不回应,把存着的料爆几个出去,热搜往下压;联系警告几个平台,窜得高的,扩散得多的,把号给禁一下。然后联系梁雪明的粉丝站,让她们刷屏控评,用商务消息给抵下去。” “虞总。”优雪在那头说:“这种事情,一定是要第一时间……” “嗯,不用澄清。”虞明乐又一次打断了优雪,他说:“你也不用问梁雪明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好的,虞总。” 优雪一口答应,不再多问,她简略将虞明乐的要求整理整合,复述了一遍,确定暂时没有错漏,就挂断了电话。 接连有几辆车以很快的速度从虞明乐车前的街道开过去。虞明乐瞄了一眼,知道是公司的相关部门在紧急集合了。 他的胃里这会儿说不上来的难受。 虞明乐冷着一张脸,下颌绷得很紧,他抬起手来,手指在车载屏幕上戳了几下,往许不凡那边拨出去一个电话。 许不凡久久没接,铃声空荡荡地在nebriel的轿厢里响着,带得人的呼吸也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铃音 第103章 最后转成忙音,虞明乐又一次抬手,打给了邸婷婷。 “喂?阿——” “许不凡对谁说的梁雪明要解约。” “……啊?” 邸婷婷接听得倒是快,她招呼还没打完,虞明乐近乎冷峻的质问就先出口了。 邸婷婷的声音在另外一头顿了顿,不过几秒,听筒里响起小声的嘟囔。 她先是怪许不凡又乱丢手机,然后轻声在那头对许不凡说: “诶,阿乐好像生气了。” 电话里窸窸窣窣一阵,虞明乐垂着眼,他安静地等,一直到许不凡的声音传出来: “阿乐,怎么了?” 虞明乐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波澜,他问: “梁雪明有可能解约的事情,你告诉谁了。” 许不凡在那边疑惑地诶了一声,又啊了一下,虞明乐耳听得一旁的邸婷婷惊呼出来,讲道:“谁这么贱!怎么出新闻了啊,那会儿大厅里都有谁——” “大厅里。” 虞明乐漠然重复了一遍:“大厅里。” 轿车内部的温度高于界限,空调自动开始运转,一股冷气徐徐涌出,虞明乐坐在驾驶位,平铺直叙地讲: “所以,你是直接去堵了梁雪明。” “……” 许不凡在听筒那头安静了一阵。 沉默是一种好的回答。 几秒钟过去,许不凡呃了一声,他讲:“阿乐,你听我说,当时旁边真没别人,我就是——” “你还和梁雪明说什么了?” “我靠,我也不想有这种事好吗!你——” “我问你还和梁雪明说什么了!” 虞明乐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他的手动了一下,拂过方向盘的区域,nebriel陡然发出鸣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经过的路人一跳,传进轿厢里,却只有沉闷的隔响。 虞明乐一只手攥着方向盘,他强压着怒意,声调不可避免地拔高起来: “你不可能只心平气和地问他解约的事,许不凡,警告、威胁、恐吓,你他x到底都对梁雪明说什么了!” “我靠虞明乐!你他x的要当肖仔?你质问我呢是吗?你确定要这样和我说话!?” 许不凡的火气顿时紧跟着点燃,他高扬的吼声接连不断地从电话那头冲出来,惹得邸婷婷叫他闭嘴不要冲动的那些话,也跟着拔升了音调与音量。 许不凡犹在不解气似得嚷嚷: “为了个演戏的你连朋友都能掰了是吗!虞明乐你喜欢梁雪明喜欢得脑子都废掉——” “那我不喜欢他了行不行!” 蓦然间,虞明乐也喊出来一声。 “我不喜欢他了,你们是不是就能不期付他、是不是能放过他!?那你听好了,我不喜欢梁雪明,我再也不喜欢梁雪明了!” “我他x……” 许不凡的脏话被硬生生地掐断,虞明乐紧握着方向盘,胸膛紧促地起伏起来。 电话那头换成了邸婷婷的声音,她叫:“阿乐……” 邸婷婷说:“你别这样,消消气,不凡他只是……” 虞明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牙齿虚麻起来。 他脸上的皮肤已经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木然,并没有太多触觉,虞明乐没觉得鼻下有痒意,只是习惯性地抬手抹了一下。 一点儿蜿蜒的血登时扩大成片,薄薄盖在虞明乐的侧脸下颌处,将那一整片皮肉都给绷住了。 虞明乐阖了阖眼。 他吹出去的呼吸都有点儿抖,虞明乐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让他烦我。” 虞明乐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儿,也哑了一点儿,他讲:“我不想因为喜欢他,让他觉得倒霉,恶心,好吗。” 邸婷婷又开始说话,但虞明乐的耳蜗内很胀,总有一股嗡嗡的鸣响,让人什么都不太听得见。虞明乐也没挂断电话,他伸出手够到手机,打开软件,开始翻方才看过的词条界面。 梁雪明的影迷协会应对过几次这样的突发舆论,已经自发开始刷屏控场。梁影帝的名头太响,声量太大,吸引来看热闹的路人更是不 第104章 少,那些微博一条一条,一个一个,从虞明乐手机屏幕最上方往下挤、往下刷。 虞明乐低垂着眼,屏幕界面穿透他纤薄细长的一层睫毛,落进眼睛里,变成长长的方块。 上千条,或许已经近万条的发言,千奇百怪,说什么的都有。但虞明乐并不细看,只是非常执拗地,像是强迫行为似得,一直往下翻。 他翻了很久。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邸婷婷挂断了,轿厢内其实很安静,但虞明乐的耳内是嘈杂无比的风响。 终于,虞明乐拇指下划的动作慢下来,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屏幕上。虞明乐看到、终于找到了这一条,在优雪来电话之前被发出来的帖子。 【“梁雪明你人生最大的污点就是招惹到这么一个嘉豪。”】 身体里的每一个内脏,好像都带着坠痛沉落下去,不知道要流向哪里。 这条微博发出时,无论是公司这边,还是梁雪明的后援会,都没来得及组织大面积的控评。 明星出了事,最先赶来趁火打劫趁机发力的,一定是隐秘关注着的“对家”,于是,上下前后,是连片的骂声与附和。 不计其数的羞辱的词汇砸落在梁雪明的身上,它们涌现、交织,用质疑与讽刺,将梁雪明贬低到一无是处。 其中的一大部分,引用着虞明乐的名字。 ——因为梁雪明从出道起就签定在虞明乐的公司。 ——因为,梁雪明,曾与虞明乐结婚。 虞明乐闭起眼,他虚指捂住自己的嘴,上身缓慢地弓下去,额头抵在方向盘边。 虞明乐想到梁雪明对他说,公司想要怎么应对处理,梁雪明全都会配合。 他想到梁雪明说: “可以的,虞总,你想让我被怎么对待,都可以。” 虞明乐觉得自己的心脏,喉咙,眼睛,都有些痛。 时而像是被攥紧了,切割着,时而又火烧火燎。 虞明乐趴在方向盘上,半晌过去才撑起身,他重新拿过手机,把邸婷婷和许不凡发来的消息切掉,又草草看了一眼公司那边的人的通告。 虞明乐一边将手机界面投放到车载屏幕上,一边发动了nebriel,准备回楼里去。 他打转方向盘进入车道,一晃眼间,总觉得余光在车载屏幕上看到了以“处死剧组……”开头的一行字。 虞明乐皱起眉,侧目细看。 热搜界面接连浮沉,并没有这么一条新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10.1-10.2佩佩将参加杭州iagf展会,现场将设立鱼塘信箱,收集来自读者的信件投递。展会结束后,佩佩会统一邮寄给作者(注:信件寄送地址需为中国大陆地区)欢迎读者来现场投递信件~ 期待各位宝子的来信?((〃????〃))?????? 第43章没话 梁雪明有三天没碰到手机。 解约热搜爆出当晚,优雪亲自盯着梁雪明将平台账号一个个退出,继而又将相关app全部删除,手机也交了出去。 就连小安的手机软件也遭遇牵连,跟着梁雪明一起卸载了好几个。 隔天原本是休息时间,但梁雪明只在博爱雅苑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起,司机便带着小安来接他,提前将梁雪明重新送回了封闭的训练基地。 这没什么不好。 梁雪明听从安排。 小安多半被优雪叮嘱过,要她别在梁雪明面前多说;同组的人里年长的、咖位高的各自都有分寸,余下的小孩儿是问也不敢问。只有江群和魏润琴,闲聊似得同梁雪明调侃几句,也就翻了篇。 娱乐圈的风暴向来如此,无论被爆出的一瞬间多么炸裂雷霆,却也就像是一阵雷雨。 所有人都知道,变天时,声响越是大、来势越是凶猛的,劲头过去,消散得也越快。 周三的日子有点儿特殊,故而周二这天训练结束后,南流景特意找到梁雪明,叫他不用参与今晚的剧本讨论,回家去休息一天,就当补上周末的日假。 第105章 梁雪明其实觉得没有必要,但忽而又想到,周三有两节是语言课。 于是他答应下来,对南流景道了声谢。 梁雪明叫小安一起回房间简单收拾,小安倒是开心,嘀咕着日子也过去几天了,她先看看热搜的情况,要是没什么多余的事情,就可以把手机还给梁雪明。 小安一屁股坐到床尾,将软件下回来几个登陆上去,梁雪明不太在意,自己整理了一会儿,听到小安欸了一声。 梁雪明转过身,小安挠了挠头,抬起脸来对梁雪明道: “梁老师,咱们的那个事消停不少了,不过我看热搜,这几天闵老师那个电视剧那边又出来四五条……” 小安将手机屏幕往梁雪明眼前举,叹了声气:“虽然也不是啥大事哦,但是这剧咋这么命苦呢。” 梁雪明垂下眼,先看到和自己相关的两条热搜。 公司控制有力,解约事件明明是紧密围绕着梁雪明的,可才短短三天,梁雪明本人身为主角,竟然从事件中被摘剔、剥离出去,演变成了对无责任爆料是低素质恶劣行为的讨论。 再往下的低位区,才是与《处死》相关的新闻。 几条热搜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处死》剧组涉及违反安全规定的操作,导致三名工作人员受伤。 梁雪明点进一条看了看。 具体情况没有写明,仅囫囵说伤者已经送到医院,其余人也一一安抚过。 拍片时有些意外磕碰是难免,更何况《处死》本就是含有大量武打及刺激剧情的本子,大家对此关注度寥寥,只不过因为这剧三番五次在热搜上折腾过,才多了些声量讨论。 梁雪明想起早些时候,在来云灿手机里看到的那些照片。 他稍稍皱了下眉,还想再仔细看,不过小安缺乏察言观色的本事,反手将手机放了下来,起身往自己的行李堆处走,丢给梁雪明一个无敌潇洒的背影。 “看着没事儿了,梁老师我把手机给你哈!不过咱们还是先别登陆演员账号,软件啥的我帮你下回来!我再给你注册二十个三无小号……” 小安滴滴叭叭地絮叨着。梁雪明慢慢站直身体,嗯了一声。 返程路上,梁雪明查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发现敏芝女士前两天打来过几次电话。 梁雪明估量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但还是拨了回去。 他这边等着电话接通,看见前排的司机一指车窗,小声对小安说:“你看,又飘起雨点子来了。我这些天看新闻,台风是一个接着一个……” 司机边说边按开雨刮,小安在旁边讲道: “哎呀,都闷得难受死了,透不过气来,与其一直拖着,还是痛痛快快下它几大场得好!” 梁雪明抬眸看向前窗。 几点不明显的雨粒一落下来就被雨刷涂抹开。 他的听筒里传出寇敏芝的声音来。 寇敏芝神秘兮兮的,不在电话里讲有什么事,只问梁雪明有没有空,说她现在就在家里,叫梁雪明过去一趟。 老一辈的人或许都带点这样的性格,梁雪明早就习惯,也不多问,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去胜境小区,然后就可以和小安一起下班了。 地下车库里泛着明显的潮闷异味,不过,倒也没到能影响人的心情的地步。梁雪明乘梯上楼,摸到钥匙,打开了寇敏芝家的大门。 他进到玄关换鞋,往屋里看了一眼,故意随口笑问:“又是猫的事?” 寇敏芝坐在沙发上,电视机的屏幕亮着,她望向梁雪明,表情有点儿意料之外的严肃。 梁雪明的笑容敛了敛。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问:“怎么了?” “你看过这个节目没?” 寇敏芝攥着遥控器,敲了敲自己身旁的位置。 梁雪明转过头。寇敏芝也抬起手来。 她按下播放键,暂停的重播节目便再一次动了起来。 梁雪明看到闵叹夏的脸。 也听到了闵叹夏的声音。 色彩鲜明的屏幕里,闵叹夏眉目落寞,他开合双手,做出一 第106章 个类似于翻书的动作。 梁雪明听到闵叹夏说: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上中学之前,一年只能见到爸妈一两次。我就把他们的照片都挨着,收在一本相册里,每次想他们了,就翻出来看一看、抱一抱,这个相册现在都还留着……” 梁雪明慢慢走到寇敏芝旁边,在沙发上坐下。 寇敏芝看节目一向是二倍速的,致使人物的声音与动作都沾着点儿荒诞戏似得节奏感。于是就这么一阵子,闵叹夏便飞快地说了不少的话。 他说自己挨过不少打,曾因为被家人无故冤枉而哭到呼吸碱性中毒;说自己是偷跑出国,再回去想修复关系的时候,却发现就连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都早被被挪作别用。 梁雪明还记着自己答应过闵叹夏,不看他的电视剧与综艺节目。 梁雪明伸手,拿过寇敏芝手里的遥控器,对着屏幕按下了暂停。 于是那些滑稽的声音,眼花缭乱的表情与动作,就总算是都消停了。 寇敏芝没看电视,她一直看着梁雪明。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寇敏芝的疑问太简略,却也不至于听不懂,梁雪明轻飘飘地对她解释:“对外经营的人设,都这样。” 寇敏芝又问:“你同意他了?” 梁雪明实话实说地答:“这有什么同不同意。” 寇敏芝却像是抓住了偏颇的关键点,她有些激动起来,道:“那还是你同意的,不然他怎么会说这些?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都是你和他讲的?” 梁雪明默然一霎,还没开口,寇敏芝便先质问他:“你和他什么都说,然后好让他在节目里,讲给全国人民听笑话!?” “……” 梁雪明有点想要解释,也有点想反问。 梁雪明张开口,但他听着寇敏芝激动起来的声调,又觉得,自己更是听见了那句早就听过无数次的“我什么时候这样说/做过了?” 当做了事、说了话的人讲不记得,不认账,那再多的解释,也没什么意义。 梁雪明并没觉得有多么百口莫辩。 他把要出口的话往回咽了咽,连带着一点被挑起来的火气,一同吞回去。 寇敏芝则怒气冲冲地说: “你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就什么都忍不住,非得要往外面说?你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吗!现在好了!所有人——” 梁雪明微微抿着唇,只是听着。寇敏芝高声问他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梁雪明就应承一两声。 敏芝女士毕竟上了些岁数,她没激动一会儿就渐渐消停,一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另外一手来回抚着心口顺气。 寇敏芝不说话,房间里就安静下来了。 梁雪明稍稍抬眼,看到蹲在客厅拐角处的坏坏。 小橘猫估计很难理解这一会儿都发生了什么,它像是从睡眠中被吵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偶尔艰难地挤眨两下。 梁雪明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寇敏芝的手臂。 “别生气了,注意身体。” 寇敏芝扭了一下上身,她躲开梁雪明的手,梁雪明也不勉强,端出一张笑脸来,问:“晚上吃什么?” “不吃!气都气饱了!” 梁雪明不再多言,他嗯一声,站起身来:“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啊。” 寇敏芝不回话,梁雪明径自走到玄关。 他低垂着眼换回了鞋子,梁雪明的手搭到防盗门的把手上,他将门推开一条缝,动作却顿了顿。 梁雪明回过头,扬起笑脸来问寇敏芝: “小敏女士,真没有别的事,或者别的话和我说吗?” “说什么。”寇敏芝没好气道:“我和你没话说。” “好吧。……一会儿多少还是吃两口饭。” 梁雪明轻声说着,垂首退出门外,关上了防盗门。 两辆电梯都在运行中。 梁雪明伸出手指,下行的按键在他的指尖周围亮起一圈喜庆的红色光晕。 第44章出事 晚高峰又撞上 第107章 下雨天,梁雪明多花了些许时间才到家。 他将换下来的衣服丢进弃物箱,慢吞吞地洗了个热水澡。 手机上显示着不少未读消息,像纸牌一样折叠着。梁雪明回复过工作业务相关,食指迟疑着动了动,落在闵叹夏的聊天框上。 得知梁雪明得了一日假期后,闵叹夏从六点多就开始发消息过来,讲今天无论如何,一定会请假出来陪梁雪明。 期间又有两条闲话报备,相隔时间较远。 看得出来,今天的拍摄并不清闲。 最近的一条发在十分钟之前,闵叹夏问梁雪明有没有回家、在做什么,他向梁雪明道歉,说自己可能要很晚才能到家,又再三保证,一定在十二点之前赶回。 梁雪明回了闵叹夏说没必要,又想到剧组热搜的事情,想了想,还是多问了闵叹夏一句。 隔了快要一个小时,闵叹夏才回复过来。 闵叹夏一连发了几条语音,每一条都挺长。梁雪明一一转成文字,垂着眼细看。 闵叹夏将事由说得近乎巨细靡遗: 临时来的灯光师违规操作,踩着桌子空手去推高处的电闸。他人太瘦小,身高不够,手指也细,都看不到具体情况,居然敢用自己的手,挨个电闸地摸着探过去。 结果就是一不小心戳进了电孔,自己触电不说,还害得下面帮忙扶着他的两个人连带遭殃。 根据闵叹夏的说法,照明大灯的电压并不算高,三个人没多大事情。摸到电孔的人确实伤得最重,不过也是因为他从不到半米高的地方坠落下来,摔了胳膊腿。 梁雪明把几条消息看过一遍,微微蹙起眉。 他点开闵叹夏的语音,又从头到尾仔细听了一遍。 梁雪明暂且没回闵叹夏的消息,转手拨通了来云灿的电话。 来云灿接得倒是快,喂了一声就开始没正形似得笑: “哎呀大影帝,应该是我给你打电话啊!怎么能让——” “来导,来老师。”梁雪明不太突兀地打断来云灿的话,缓声问:“剧组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云灿十分心大:“没事!我都问过了,不严重,就是那个灯……” 他向梁雪明讲述了一遍前因后果,与闵叹夏的说法大差不差。梁雪明静静听来云灿讲完才道:“出事了你也没亲自去看看。” “哎呀,都是自己人——” “还是去一趟吧来老师。”梁雪明的声音低下去些,他对来云灿道:“以我的经验,这是知道内情的人在统一口径,想对外瞒真实消息了。” 来云灿那边啊了一声,梁雪明又劝他:“事大事小,你是总导演,别人只看着你,无论如何得了解实情。” 梁雪明说得笃定,来云灿有些拿不准,他期期艾艾一阵,还是侥幸似得,重复着问:“都是自家人,不至于吧?” 梁雪明道:“知道出了大事也不用自己去顶,所以想要瞒下来的才是‘一家人’。” “哎哟。” 来云灿起身踱步的摩擦声从听筒那边传过来,他对梁雪明道:“那你先找小夏帮我仔细问问到底咋回事啊!等雨停了,明天一早,我立刻回剧组去!” “嗯。” 梁雪明不动声色地应下,没有多说,挂断电话。 闵叹夏刚刚又给梁雪明发了几条新消息,一个落泪的表情包,附言说虽然拍摄结束,但是有突发的讨论,不管他怎么据理力争,负责人都说不许任何人离开,恐怕自己十二点之前赶不过来了。 但闵叹夏又保证说,他明天绝对绝对会出现,什么也不做,就陪梁雪明一整天。 梁雪明的视线略过这些消息。 梁雪明想着,这件事情应该要告知优雪,至少能有个防备。 梁雪明又想。 这件事情,是不是也应该和虞明乐说上一声。 “……”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 先拨通了优雪的电话。 优雪还是那么干脆利落,她也不在乎时间迫近午夜,听梁雪明把事情描述过后,说会立刻着手了解、准备,就挂 第108章 断了电话。 梁雪明这才点开同闵叹夏的对话框。 系统默认的浅灰色键盘浮出来,梁雪明的手指在上方悬停几秒,缓慢地落下。 他到底是没有问闵叹夏更多关于事故的事情。 多半是临时的探讨会议内容无聊,且看管并不严苛,闵叹夏这会儿秒回了梁雪明的消息。 梁雪明同他聊几句,没一阵,闵叹夏却又不回复了。 时间已经挺晚。 越近零点,梁雪明的手机响动的频率也渐渐愈发密集起来。 十一点五十八分。 梁雪明的手机嗡嗡震起,他瞥眼过去,看到来电显示。 虞明乐在这个时间打来了电话。 现在不是接虞明乐的电话的好时候。 梁雪明伸手过去,指尖落下,他正要往挂断的方向滑动,手机屏幕的顶端,来云灿的消息骤然弹了出来: 【雪明,你问夏了吗?剧组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今晚立刻赶……】 梁雪明顿时皱起眉。 他的指尖滑向相反反向,电话接通,梁雪明有些急地叫了一声虞总。 对面的虞明乐却像是没反应过来,隔了一两秒钟,才慢吞吞地啊了一声,叫:“……梁雪明。” “你还没睡对吧,应该不是我吵到你了。”虞明乐的声音难得很慢、很小,因而显得有些远,他的背景里隐约传过来点儿节奏密集的音乐的闷响,虞明乐对梁雪明说: “我都没想到……嗯,梁雪明,我给你买了礼物,一会儿……明天,我给你送过去?我叫徐让给你送过去。” 梁雪明接电话不是为了同虞明乐闲聊,他道:“不用了,虞总。” 梁雪明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在这当口儿,虞明乐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虞明乐对梁雪明说:“骗你的,我知道你不会再收我的东西了,所以根本就没买……” “小虞总。”梁雪明缓声打断虞明乐尚且不明所以的话,也不打算再多斟酌措辞,他直接对虞明乐说: “《处死》剧组那边的事,应该比向你汇报的严重,有人瞒下来了。” “嗯?” “嗯。” “……” 梁雪明应过一声,听筒里安静了两秒钟。 虞明乐在另一边再次开了口,语速不明显地快了些:“具体内情优雪知道吗?” “在了解。来导刚才给我发消息,他在往剧组赶。” “现在?” “现在。” “……” 虞明乐在另一端沉吟片晌,飞快道:“好,我知道了,我一会儿联系他们。你放心,问题应该不会太大,现在舆论发酵得快,没谁敢有这个捅破天还自己拿纸随便糊一糊了事的胆子。” 虞明乐说话的功夫,梁雪明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向前跳过最末一位数字。 今日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分钟。 两三秒后,梁雪明的手机响起了额外来电提示音。 闵叹夏打了电话过来。 梁雪明划掉闵叹夏的电话,一面劝告虞明乐不要这样掉以轻心,一面拿起手机,打算给闵叹夏发个短信,解释一句。 这会儿,虞明乐又在听筒那头轻轻地笑起来。 他说: “我是那种乐哈哈桥不准事的人吗?” “哦,还有……梁雪明,祝你——” 【哥,你在这个时间,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嘀咚”、“嘀咚”。 闵叹夏发来消息的提示音接连响了两次,听筒里,虞明乐的话的末尾被盖过、弱化了下去。 【我偷偷溜到卫生间的,本来想亲口和哥说。雪明哥,生日……】 听筒里的音量像是被压沉下去、又借着浮力蓦然飘上来的水球,它恍然恢复正常大小。梁雪明听见虞明乐的声音,在对他说: “——快乐。” 时钟跃过,零点抵达。 新的一天诞生了。 梁雪明结束与虞明乐的通话,闵叹夏也没再打来。 手机偶尔零星地响一声,梁雪明将它静音。 他无念无想地往楼上卧室走 第109章 ,换过睡衣躺上床。梁雪明无意间侧过头去,发现又忘记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合起来。 不怎么明显的灯光从下方照上来,梁雪明躺了几秒钟,还是起了身。 这会儿,被随手搁在床边的手机,屏幕又不合时宜地亮起来了。 它被梁雪明关掉了声音,因此,就只有一条沉默又略显扎眼的推送: 【#爆!:《处死》剧组涉嫌隐瞒重大安全责任案件,或已造成人员死……】 - “砰!” 凌晨一点过,密闭的会议室内只悬着一盏老式吊灯,黄色的光穿透满满当当浮着一层的烟雾颗粒,把挤在这儿的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有些阴暗。 门是被人从外面踹开的。 一声巨响,屋里有几个人惊得哆嗦了一下,也有几个人手一抖,烧着的烟灰掉到身上,登时烫化一个窟窿。 但是没人敢骂。 没人敢说话,甚至,没多少人,敢抬头看过去一眼。 虞明乐冷着脸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虞明乐身形高挑,也就显得后面进来的人个子不矮。他们像是一面阴沉沉的墙,影子朝着室内的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奖大竞猜之??的生日是哪一天x 第45章婚礼 临时当做会议室使用的小房间里,静默着过去了度日如年又落针可闻的几秒钟。 一个留平头的中年男人咂了几下嘴,他搓着手站起来,先弯腰低头,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虞总,而后将手背到身后。 平头原本坐在靠中央些的位置,这会儿在坐满了人的椅子堆里挤着往外挪。虞明乐的视线向他撇过去,平头就一边嘎悠,一边解释: “都是、都是家属对赔偿不满意……想着敲一笔的,哪儿有那么……” “死人了吗?” 虞明乐冷冷地问过去一声。 平头的嘴巴张合磕嗒几下,他其实已经快要挤到虞明乐面前来了,也不知怎么,好像最后这一小段、这几步就能走完的路格外狭窄似得,平头不往前走,手扶着身前椅子的靠背,他时不时瞟虞明乐一眼,头更低下去,道:“老总,也不是咱们这边的责任,那主要还是他操作不当啊,那哪儿有空手去摸电闸的?他还是相关专业人员……” “我他x问你到底死人了没有。” 虞明乐语速不快,听着也没那么激动,但是却格外压得人抬不起头、透不过气似得。平头连忙道:“没有、没有,都在医院……” “那就是快死了。”虞明乐冷笑一声,平头又飞快地摆手,说:“昏迷、只是还没醒……” 平头瞥了虞明乐一眼,两手重新放回椅背上,低着头,说不出话来了。 “我公司的片子,我的剧组里的人,躺在医院里快一星期了还没脱离生命危险,现在是你在这儿声明到底谁有责任的时候!?” “啪!” 虞明乐手臂一甩,一沓文件拍在桌面上,冲击力将纸张撞得散开,有几张撞到人身上去,有几张掉到地上。 这种时候,没人敢开口说话,就连条件反射的惊呼声都没有。那几人默默收拾好纸张,坐得近的闵叹夏无声地弯下腰,把掉在地面的纸摸够着全捡起来了。 平头没说话,也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那调查的人来,交责任报告书的时候,也得把真实情况写明吧,不能因为人没醒,就什么责任都咱们这边揽下来……” 虞明乐微微眯起眼往说话的人的方向看。来云灿站在他身后,原本也是怒气冲天的,听了这一句,稍加咂摸了一下,伸手拉住虞明乐的手臂,讲道:“虞总,这一句倒是没错。” 来云灿开口说这话,其实没半点儿和稀泥的意思,平头却像是见到了免死金牌救命稻草,顿时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大不了该赔多少的,我自己出钱加倍去赔……” “人家一条命!你拿什么赔?” “老总……” “互相都有责任,就是瞒报的理由,是吗?” “ 第110章 ……” “现在热搜新闻满天飞了,陈师傅,是吧。”虞明乐一边说话,一边稍微松了松领口和袖扣,他两臂越过几个人,倾身撑在桌子上,侧目睨向平头。 虞明乐慢悠悠地前后晃了晃身体,他嗤笑着问:“这是谁的责任,又怎么划分啊?” 虞明乐盯着平头看了好一阵,平头回不出声,他也不催。 外间雨声、风声有些吓人地卷过来,室内又闷又呛,空调风扇都没多大作用,大多数人都出了汗,低着头偶尔搞些能让自己稍微放松的小动作。 就这么过去了让人窒息的三五分钟,一道皮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来。 优雪转眼出现,她站在门口,肘弯间抱着几叠文件,敲了敲门道: “虞总。” 虞明乐这才缓缓、缓缓地直起了身。 徐让给虞明乐搬来椅子,虞明乐便在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会议交由优雪负责主持,公司舆论与法务部门的人各来了两位。虞明乐一开始只分了一小半的心思去听。 他时而走出门外,在回廊里打了四五个电话,确认伤者具体的情况。 电流不强,两位帮忙扶着的人确实没有多大问题。但掉下桌子摔倒的人,多半是磕到了脊椎,在监护病房浑浑噩噩醒过几回,至今下半身还没有知觉反射。 不过,人还活着、生命体征还算稳定的消息,多少还是让虞明乐紧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小块。 虞明乐叫徐让给三人联系转院,又拜托几位朋友看看国内外近期能飞的医生,他一边发信息一边回到会议室内,徐让关上门,虞明乐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他心中还想着人活着就行、活着就还能养能治,耳畔忽然就听见了“闵叹夏”三个字。 虞明乐慢慢抬起头来。 他收起手机,点燃一支烟,一面含在嘴里吸吐,一面听着优雪从最源头开始,厘清前因后果。 ——闵叹夏的后援会送来太多礼物,艺人与助理都没急着处理。这些礼物堆在操作台上,刚好挡住大灯的落地主闸。 于是,年轻心大、被临时调过来没有师傅盯着的小灯光师们,在结束夜戏拍摄后急于收工休息。他们发现落地闸门被挡得死死的,便爬上了工作台,倾身去摸高处的辅助电闸。 虞明乐吐出一口烟,烟雾与漂浮在会议室上空,几乎形成一条星云飘带似得烟气汇合起来。 恩知站着,她很是焦急地在为自家艺人据理力争,说这根本不应该是被划分进入权责范围的事情。 她大概也猜到,瞒报事件影响太大,公司领导层过来的意思多半是要杀一儆百、面向大众出气。所有有责任的、参与隐瞒的,无论艺人还是工作人员,全部从重处置,不会摘捡回护。 闵叹夏本人倒是安静。 在虞明乐的余光里,他坐姿规矩乖巧,头垂得很低,露出来的小半张脸、一点儿脖颈也是白生生的,任谁看去都是一副没心眼的单纯男生被剧组老油条蛊惑,稀里糊涂犯下错误,现在已经在认真反省的模样。 整件事情里,闵叹夏本人确实占不到太多责任,但艺人的形象暴露度高,身份声誉极其敏感,哪怕只是名字被一笔带过地出现,也会立刻成为大众舆论抨击的众矢之的。 不过,浮浮沉沉,总不至于万劫不复就是。 优雪按下了恩知的话,姿态强硬地问责下一个人。 虞明乐靠回椅背上,继续吸自己的烟。 这一轮紧急会议从一点多开始,一直到将近凌晨四点才堪堪结束。 各部门代表整合了结论,虞明乐站起身来收尾,他这会儿换了声调做派,温柔安抚大家辛苦、时间太晚就不安排宵夜了,还是快点休息要紧。 屋里的人一丛丛离开,虞明乐又和来云灿多说了两句话,等人散得差不多才往外走。 走廊环境差,铺着的地毯看上去从未清洗过,它扁平肮脏,一点儿也不吸声,接连不断的脚步踏在上面,沉闷地往前响。 说话交谈的声音小心翼翼,没有多少。只有偶尔起伏的哈欠声 第111章 自由放肆一些。 虞明乐走得慢,他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自己衬衫的袖口。 沾到奶油的地方仍旧有个明显的小小轮廓,不过,这个距离之下,虞明乐已经闻不到一点儿甜味。 他的手指、全身,都被各式各样的香烟的味道给浸透了。 “虞总。” 有人从后面轻轻地叫了虞明乐一声。 虞明乐停下脚步,他一边慢慢放下手,一边转过身来。 走廊里,虞明乐身前近处,站着闵叹夏。 闵叹夏脸上的妆都没来得及卸干净,他一双手规规矩矩交拢,眼帘垂了垂才抬起,朝虞明乐望过来。 闵叹夏皮肤平整,眼睛也清亮,半点不见通宵熬夜折腾的萎靡疲态,他稍微抿抿唇,等身边的人走得差不多,小声对虞明乐讲: “今天雪明哥生日,然后他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来……” “其实本来这种事情,都是应该当面说的,可惜遇到这种麻烦,我困在剧组里出不去。”闵叹夏搓了下手,半是局促半是羞赧似得说:“好在雪明哥理解我。” 虞明乐不太想站在这儿听闵叹夏弯弯绕绕费时间。 他动了下脚尖。 约莫是要走的意图被闵叹夏察觉,闵叹夏上前一步,又叫了一声虞总。 虞明乐略有不耐烦地瞥下眼,他看向闵叹夏这张年轻而又漂亮的面皮。 精致,细腻,远比走廊的灯还要白亮,明晃晃地出现在虞明乐的视野里。 闵叹夏双眼弯着,仿佛内中真能挤出些柔情或是蜜意的水儿来,他笑得虞明乐全身发腻,甜兮兮地说: “雪明哥说,他要和我结婚了,虞总,日子很快就定。” “——今天的事给您添麻烦,实在、实在是抱歉。”闵叹夏朝着虞明乐稍稍弯腰,算是鞠躬赔礼,他又抬起头来,轻声道: “您关照我们这么多,婚礼……还请虞总赏光出席,千万不要多礼避嫌啊。” 闵叹夏的尾音柔缓,带着一点儿轻飘。 虞明乐盯着他看了一阵。 就几秒钟,也有可能十几秒钟,总之,稍微超过了一般社交状态下,能让对方觉得礼貌而不冒犯的时间。 然后,虞明乐笑了笑。 他对闵叹夏说: “好啊,恭喜。”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结婚 凌晨时分,雨有要停的趋势,风倒是还刮得骇人。 套房外间的洗烘一体机转着,客厅、卧室都空荡荡的。 虞明乐披着浴袍,站在露台边。 露台的窗仅开了手臂宽的一条缝,带着湿气的风把窗帘吹得乱飞、乱响,虞明乐两手搭在护栏前往外面看,脸上没多少表情。 晚上强行吃下的那一整块蛋糕,这会儿开始酝酿着往喉咙里反噬奶油的甜腻。虞明乐从浴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火机,他熟门熟路地叼出来一支烟咬在齿间。 将打火机凑上前时,比起煤油的沤味儿,虞明乐先闻到了一阵苦涩而干燥的味道。 虞明乐动作顿了顿,他攥下火机,鼻尖向着自己的指缝凑近了些。 ——洗了澡也盖不下去的烟草味。 虞明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突然空握着拳,抵着额头,闷声笑了起来。 梁雪明要结婚了。 虞明乐闭起眼睛,他想起刚刚遇到梁雪明的前三两个月,他很是荒唐地赖在梁雪明的租屋里。那时梁雪明很年轻,眉眼与轮廓的强势中还带着点儿隐约未褪的幼态。 梁雪明明明也没有比虞明乐大个一两半岁,却总把虞明乐当成没成年似得那种小孩儿。 第一次发现虞明乐会吸烟时,梁雪明抽走虞明乐嘴里、手里的烟,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那些烟卷很轻,一点儿风就能吹得很远。它们散落在纽科尔姆下城区脏乱差的街道上,很快就有瘾君子与流浪汉冲上前去哄抢疯捡,甚至叫嚷、辱骂、打了起来。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 梁雪明得到虞明乐的默许,他有资格没收虞明乐价格高昂的香烟、定制款的打火机;梁雪 第112章 明有资格,可以反复劝告虞明乐戒烟、少抽一点烟。 这样的管束令人受用喜欢,虞明乐长久而荒唐地沉溺其间。 但他到底是没有改。 “……哈。” 虞明乐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放下手,将火机凑到面前,抬起另一只手来挡风。 金属滚轴攃出嚓一声轻响,下一瞬,口腔,喉咙,肺腑,就被一股过瘾的辣味塞满了。 虞明乐向前吹出一口气,风又把烟雾吹拢回来。虞明乐心想,自己确实似真似假似糊弄似敷衍地答应过梁雪明很多次,说会戒烟。 可到底是没有做到的。 那会儿梁雪明喜欢他,他很喜欢他呢,吸烟还是不吸,做得好还是不好,只要是虞明乐,梁雪明就都喜欢。 后来虞明乐说了很多次,自己不再喜欢梁雪明了。 他也对梁雪明说,同意解约,放人自由,随便梁雪明还要不要演戏。 可到底,是没有一样做到了。 还好,梁雪明现在不喜欢他了。 烟卷顶端的红点发出微微的燃烧声,纸皮以很快的速度化开一大截,苦辣的味道变成某种痛感,像有千万根针沿着咽喉被吞下去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胸腔里,扎在虞明乐的心脏上。 虞明乐强忍着,他心想。 还好,梁雪明不喜欢虞明乐了。虞明乐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梁雪明都不在乎了。 虞明乐将最后一口烟吐出去。 他将火星摁下,熄灭在一小堆烟蒂中间,虞明乐心想,这次倒是奇怪。 ——奇怪烟的味道,没能成功麻痹神经。 该折磨人的,还一直折磨着人。 - 虞明乐与来云灿、优雪没到中午便离开,但整个剧组一直封到下午三点才松动解禁。 饶是如此,总公司留下来的负责人,还是要求所有人都得提过申请才能离开。 闵叹夏返程的时间一拖再拖,他隔一个半个小时就要向梁雪明解释、道歉一次,到后来,梁雪明约莫真的生气失望,都不再回复过来了。 直到快晚上八点,天色从亮熬到黑,闵叹夏才赶回博爱雅苑。 隔天梁雪明要回训练组,闵叹夏甚至不能确定这会儿人还在不在家。 他火急火燎推开门,却好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台边的梁雪明。 “?!” 闵叹夏又惊又喜,他连忙换了鞋往客厅里跑了几步,梁雪明的脸朝着他转过来一点,闵叹夏的脚步莫名放慢下来,但他还是笑着,说:“哥,在等我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也怪应浩哥啊,都没什么事情了一直卡着不放人……” “没事了吗。” 梁雪明霎了下眼,他的语气里没有可供揣测心情的波动,闵叹夏轻轻啊了一声,走到梁雪明身前来,道: “不是公司有又发新公告了吗?没有死人,哥,你放心吧。” 闵叹夏试探着向梁雪明更靠近些,他伸出手去,碰了碰梁雪明鬓边的碎发,缓声说:“要真是很严重的事情,我肯定、一定会和哥说的。” “小夏,哪怕医院里的人到现在都没醒,你同剧组其他人一起隐瞒情况的时候,也是确定,他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梁雪明看着闵叹夏。 “触电,高坠,后脑脊椎着地。你在现场,应该比只能听新闻的人看得更清楚,知道得更多。” “……我好不容易回来,今天又是你生日,你是不是明天一早就回基地?雪明哥,我们不要在今天说这些扫兴的吧?” 闵叹夏又碰了一下梁雪明搁在桌台上的手,他强忍着疲惫撑出笑脸来,闵叹夏一边转身往厨房走,一边抬着欢快的语气道:“是不是没吃东西?我做饭给你……” “闵叹夏。” 闵叹夏已经拿到围裙,他背过双手,还没系上带子,闵叹夏听见梁雪明在身后说: “这是道德底线问题。” “……?。” 闵叹夏低低唤了一声,他缓缓放下围裙,在手里攥紧了。 闵叹夏也没转回身,他笑了笑,就只垂着 第113章 眼眸,向后侧过头来。 “怎么不问问我,那个综艺的事情?” “——我知道你看过了,我知道你答应我的时候就是随口敷衍而已。哥,你现在到底是因为我在综艺上说的那些话,在借机发挥、在迁怒,还是真的有那么在意我配合剧组,做了一件所有演员,哪怕是哥你自己,在演戏的生涯里都一定会做过几次的事?” 闵叹夏这会儿转过了身。 他看着梁雪明,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闵叹夏笑意很深,他柔声对梁雪明说: “哥,我们是恋人,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们是一体的。人们不是常说吗?你选择什么样的人恋爱、结婚,就代表你是什么样的人,哥,我们根本是一样的人,你在我面前不用这样装扮,很累的。” 闵叹夏的面貌,确实还是梁雪明熟悉的样子。 皮囊并没有变得陌生,因此,也就显得闵叹夏这会儿的模样,更加令人费解。 梁雪明演绎过不少爱人分手、撕扯得难看的戏码,他甚至曾饰演过温柔老实的角色,在妻子提出离婚的一霎间翻脸,转变成杀人的恶魔。 演员因为沉浸演技,十分容易受到角色的影响。 梁雪明面无表情地看着闵叹夏,总觉得,是看见了那阴暗,压抑,故意设计自毁,将套戴了许久的面具假借他人之手摘下来的雕剔红。 这人笑咧咧地对他说: “难道是我杀了人?难道是我撒了谎还不愿意承认,假借借口发火?” 闵叹夏对梁雪明说: “雪明哥,你就很有道德,全无污点,难道你就很高尚吗?居然觉得,你可以自己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或者,啊,我就再多问一——句。” 闵叹夏略显夸张地褶皱起眉眼,将一根手指竖在自己的面前。 他问梁雪明:“哥,昨晚零点,你在给谁打电话?” 梁雪明抬眸向闵叹夏看过去。 他思量着自己是否忘记解释,但闵叹夏已经开了口。 “——虞总,是不是?”闵叹夏笑弯了眼睛,他对梁雪明说:“跨过生日的零点,你挂断男、朋、友的来电,是和虞总打电话啊。” “他是不是为祝你生日快乐?” “他有没有说,自己还喜欢你,哥,虞总有没有趁机和你告白?” 闵叹夏的重点、这场谈话的话题,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偏移。 梁雪明耐着性子,沉声解释:“我说了,事关人命,欺瞒是原则性问题。我不在乎综艺节目上你说的那些事,还有。” 梁雪明道:“我和虞明乐之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哦,原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啊,哥。” 风和雨的声音又渐渐起来了。 坏天气的势头来得很快,先试探着在窗户和栏杆处敲出点声响,旋即便瓢泼似得盖了下来。 本就一片黑的夜色更被雨水浸染得像是泼了墨,显得室内灯过白、过亮。 闵叹夏站在梁雪明对面,他的笑脸,弯而亮的一双眼睛,隔着深灰色的水纹吧台,落在梁雪明的眼睛里。 “嗯,也就只是,连我们的婚房,也是由虞明乐出钱来买,要先写上他的名字而已。” 闵叹夏轻轻地笑着。他轻轻地说着话。 ——婚房。 梁雪明在这会儿想起来,好像确实,闵叹夏这段时间,再也没有提起过琅柏曼的房子。 但此时此刻,还有一个更重要、更奇怪的问题。 梁雪明问闵叹夏: “我和你,什么时候说过要结婚?” 第47章分手吧 博爱雅苑的房间内没有什么软装。 梁雪明还记得,闵叹夏第一次造访时,曾略显小心地说,感觉在这个房间里,说话都要小小声,不然会有回音。 现在,他也不用小声了。 闵叹夏声音有点大地、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梁雪明微蹙着眉看他,闵叹夏很快也就不笑了。 他轻声对梁雪明说:“哥,快三年呢。” 闵叹夏就像在呓语似得,用晦涩莫明 第114章 的语气问梁雪明:“怎么虞明乐和你结婚,就那么容易。” 下一秒,闵叹夏又说: “我知道的,哥你当初会答应我的追求,就是因为我长得和虞明乐有点像,对吧。” 梁雪明皱着眉,他抬眼看向闵叹夏,由衷地、感受到了一股茫惑的愕然。 而闵叹夏问他:“那我在床上的样子,和他像不像?雪明哥,我叫起来要比虞明乐更放得开、更好听吧?” 骤然急落的雨声砸在露台,瞬间溅腾起一片火烧了似得的烟雾。 客厅内,好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非常、非常的安静。 梁雪明只是看着闵叹夏。 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但梁雪明的目光是吓人的。闵叹夏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抿着唇,默然几秒,胸膛愈加快速地起伏着。他在这场单方面的对峙中败下阵来,颤声质问: “为什么这样、这样表情?为什么这样看我……!和虞明乐在一起时,你也有同前任这样保持联系、不清不楚吗?” “哥,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虞明乐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一定不知情吧?你们昨晚那个时间通话,也一定是为了工作对不对?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上司下属、是朋友。哥,以这样的身份和前夫保持暧昧,一定一点也不刺激、不爽,是不是?” “……闵叹夏。” “被虞明乐那样阶层的人物时刻关注着、照看着,哥你肯定难受坏了,一点不会觉得享受舒服;你最在乎分寸距离,你最在乎‘道德’,只要没和虞明乐抱在一起、亲在一起,只要虞明乐没脱光坐在你身——” “闵叹夏。” 梁雪明的声音是低而沉的。 闵叹夏愈发激昂顿挫的控诉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仰起脸来时,闵叹夏向着梁雪明露出一个略显凄然的笑容来。 “我爱你啊,哥,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啊。我不求你像我一样,把你当成我自己、当成我的命,但是哪怕你也想一下,你想过你自己有爱我吗?” 梁雪明说:“有。” 闵叹夏就笑了一声。 “你有爱我,所以虞明乐安排说,为了维护艺人形象,不许对外发我们的合照,你就一口同意下来、坚持照做了。 “怎么,是和闵叹夏谈恋爱,非常折损梁雪明的形象吗?” “又或者……”闵叹夏仰着头,他的眼睛又亮了一点起来,像沾上了雨水似得,闵叹夏的声音有点点颤地说:“哥,你连一点点的舆论压力,都不愿意为了我而承受吗?” “——你有像爱虞明乐那样,哪怕三分之一、五分之一地爱他那样,爱过我吗? “你被他伤害了,你拿不出真心来,这怪我吗!?这应该用来惩罚我吗!!” 梁雪明看了闵叹夏一阵。 他说了一声抱歉,闵叹夏低下头,反复用力地用手心、手背蹭过眼睛。 仍旧有些水点落下来,往桌台上砸下来,闵叹夏哽咽着说:“?,以后……” 梁雪明缓声打断他道:“分手吧。” 闵叹夏无比错愕地抬起了头。 梁雪明又重复了一次: “我们分手吧,小夏。” 梁雪明转过身,他沉默着往玄关走。闵叹夏瞪大眼睛,愣住了。 闵叹夏的视线,他沾满泪水的脸庞,不可置信地跟随梁雪明的移动而转动,闵叹夏失声叫了一声:“哥……?” 他望着梁雪明从自己的面前经过,闵叹夏紧忙跑出去几步,他用力攥住梁雪明的手臂,重复着问:“哥?什么、哥?为什么……?” 梁雪明按下闵叹夏的腕,闵叹夏抓得有点紧,可他力气并没有梁雪明大,还是被掰开了。 梁雪明说:“无辜人命,底线原则。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只在乎这个。” 梁雪明语气平直,甚至动作都是不疾不徐的。闵叹夏怔愣地看着梁雪明走到玄关,有条理地拿出帽子口罩、穿上外衣,闵叹夏看着梁雪明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开始更换鞋 第115章 子。 “哥,我知道、知道错了。” “不然你别走,我们别分手呢……?为什么就和我说分手了?” “哥,我都相信,我都接受。我一直都做得很好不是吗?为什么突然说……” 梁雪明没有答语回应,闵叹夏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低落下去,他站在玄关的扶台后,闵叹夏望着近在咫尺的梁雪明,一点点咬紧了牙。 他的腮颊两侧的肉,在嘴角边愤怒而怨恨地膨胀起来了。 闵叹夏看着梁雪明直起身,他眼睁睁看着梁雪明没有半点儿留恋地转向门口,闵叹夏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声喊了一句: “梁雪明!你想清楚!今天你要是这样走出门,就不用再回来见我了!” “……” 梁雪明的手已经搭在外门的把手上。 室内冷气低,小物件冰得很凉,刚攥在手里时像一小块冰晶,但也用不上几秒,就被体温同化。 梁雪明的身形稍微顿住,他阖起眼,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房子,我不要了。” 梁雪明稍稍睁开眼,也没怎么用力,便将门把手按了下去。 锁芯转动,发出确实带有回音的空响,梁雪明在机械而有节奏的响声里告知闵叹夏: “我没打算再回来见你。” 门在梁雪明的身前打开了,外面楼道的感应灯也亮起来。梁雪明侧过头,他对闵叹夏说: “这里归你了。最晚明天中午,小安会联系你来办过户手续。” “梁雪……!” 梁雪明关上了门。 房子的层数太高,每次乘梯下楼时,耳胀的不适感都十分明显。 梁雪明整理好帽子和口罩,稍微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的耳朵。 耳道里面有又是发钝,又是尖锐的一种疼。 梁雪明的头也一样痛,本就像被什么压着似得的呼吸闷在口罩里,这下彻底上不来了。 梁雪明仰着头,看了一阵飞快下跳的楼层指针。 ——恋人分手时,都会心痛、不舍、遗憾吗? 梁雪明抬起手抚在胸口处,稍微用力按了按。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梁雪明出了一会儿神,他按下静音键。电梯抵达一层,手机仍在口袋里嗡嗡地,颇有存在感地震动。 而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点余雨。 梁雪明走出楼栋,雨点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梁雪明一边走,一边将手机壳拆掉,拿出里面的卡针,将手机卡卸了出来。 梁雪明捏着小小的一方芯片,在上面用卡针重重划过两次,接着一个用力,将它掰断。 他在有点儿像林涛声响的雨声里,没什么迟疑地往前走,一路到最近的垃圾箱前。 梁雪明将本就不算属于自己的账号一个接着一个地退出,又把软件一个接着一个地删掉。 他将已经宛若空白的手机切换到整机重置界面,之后,稍稍向前伸出手去。 这个垃圾站大概才清理过不久。 沉重的电子方块落下去,裹着黑色的塑料布,砸出还挺响的咚的一声。 - 接近晚上十一点,虞明乐接到优雪的电话,说梁雪明联系不上了。 听筒里,优雪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平静,但偶尔颠倒结巴的语序字句,多少表露出她对这件事情有多么的慌张、不可置信。 她大概已经做好了虞明乐会大发雷霆的心理准备。 不过虞明乐坐在软沙发上,他在许不凡新开的清吧的贵宾房里,只是很平淡地垂着眼睛,把优雪的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虞明乐低低地嗯了几声,没对优雪汇报的找寻方案提出质疑,他挂断电话,把手里的烟摁熄,站起身来。 明明找用的借口又是给虞明乐赔礼,但许不凡和邸婷婷又先喝得烂醉,他们两坨泥似得搅合在一起。虞明乐踢走许不凡的腿,跨步绕过矮桌和屏风,推开包间的门。 酒吧光影暗淡也缭乱,氛围灯转得很慢,整个空间像是个巨大的深蓝色景观鱼缸,居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成为一尾鱼,在音乐、灯光、酒气之间各 第116章 自不明显地游移。 专职招待贵宾的服务生迎上来问虞明乐有什么需要,简短交谈后,他引着虞明乐走到地下车库里。 虞明乐没联系司机与助理,他坐进驾驶位,把钥匙卡贴上去。 其实,虞明乐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么慌乱难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方向盘上攥握几次,确认捏得稳了之后,虞明乐才将这口气长长地、一鼓作气地吐出去。 nebriel-63c的启动灯带亮起,发动机在地下响出咆哮似得一声轰鸣。 第48章你是梁雪明吗 雨停了。 整个渊海被上了一层提高清晰度的滤镜,各个区域之间失去了含混模糊的过度,更显得分明林立。 梁雪明靠在街道边的栏杆上。 路灯的黄光湿淋淋地铺在地面上,风徐徐吹过,这个温度在夏季,其实是难得适宜舒适的,无奈梁雪明身上的衣服都湿着,这会儿渐渐吹到半干,仍旧全身发凉。 但梁雪明也不介意,只是虚虚地散着目光,往前方看。 还没到后半夜,路上就没什么车了。经过的送外卖的电瓶车更多些,甚至也更快些,它们往往带着一阵嘹亮激烈的dj舞曲,卷着路面的泥泞,在梁雪明的面前飞驰而过。 梁雪明往远一点的地方望。他慢慢地呼吸着,慢慢地让自己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印象里刷到过的夸张视频。 胸腔里沉甸甸的感觉在一点一点地改善,心跳也渐渐恢复正常顺畅。梁雪明仰起脸,一手按着往下掉的帽子,有些百无聊赖似得,眯眼看斜上方的灯。 又有一辆车从前面开过去了,轮胎卷着唰唰的声响。梁雪明低头收回视线,他恍惚看着那辆车以绝对会被拍照、扣分、罚款的走势,在天桥上掉头,贴靠着右边的路打起双闪。 车缓缓沿着道路碾过来。它停在梁雪明面前。 车门打开。 虞明乐走了下来。 虞明乐看了梁雪明一眼,回身摘掉耳机;恰好一辆电瓶车放着舞曲经过,梁雪明也没听清虞明乐对耳机那头的人说什么。 不过虞明乐转了身,朝梁雪明走过来了。 梁雪明想要站直,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冻得有点儿发僵,迟钝着不怎么受控制了。 梁雪明只能很缓慢、很缓慢地起身,他笑道:“抱歉,小虞总,我是想联系一下小安的。” “嗯。” 虞明乐站在梁雪明面前,他把一件外套抖开,对梁雪明说:“先换件干的衣服再说。” 梁雪明换衣服时,虞明乐也靠到了栏杆边。 这一幕多少有点儿既视感,梁雪明垂眸又接过虞明乐递来的帽子,他压低帽檐,再抬起头,看到虞明乐的脸。 如果这张脸,再稚嫩一点,再,慌乱一点,面颊泛起因疾跑而带来的秾酡与汗湿;如果,虞明乐的呼吸与动作,再急促一点的话。 梁雪明这样想着呢,虞明乐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明显也是回忆起了同样的场景,虞明乐用很低,但又有点儿轻快的语气道: “你是中国人吗?我是brandon.” 梁雪明不由得也笑了笑,街灯的光逆向打透他的轮廓,梁雪明看到虞明乐的眼睛,听到虞明乐用更轻的声音说: “你是梁雪明吗?” “我是虞明乐。” 又有一点儿细细的雨丝飘下来了。 要不是它们斜经灯光,几乎没人能注意到。 梁雪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虞明乐也就不动。空气紧密地贴在人的皮肤上,大片大片扯下来似得的棉絮云把原本应该广阔的视野压缩得很小。世界成了一个可供掌握的水晶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得漫无边际,令人彷徨紧张。 虞明乐方才有点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他听到梁雪明又道一声抱歉,虞明乐转过头去,梁雪明对他说:“给公司添麻烦了。” “公司还好。”虞明乐先是很快应着声,又抿了一会儿唇,才虚声讲:“……你把优雪吓坏了……” 第117章 说完这一句,虞明乐缓了一阵,他扬起笑脸来,调侃道: “又分手了啊,梁老师。” 梁雪明不置可否,虞明乐就说:“上彻吧。” 虞明乐没让梁雪明坐副驾,梁雪明忽然提不起推脱讲笑的力气,便答应了一声,坐到后排。 虞明乐关上驾驶位的门,nebriel内部的呼吸灯带亮起来,梁雪明闭了一会儿嘴巴,还是忍不住道:“抱歉,虞总,我不回博爱雅苑。” 虞明乐在前排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答: “猜到了。”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的手指伸到车载屏幕前,虞明乐划动历史地点列表,在其中一处轻轻按了下去。 车子发动,虞明乐打转方向盘,略显机械的女声开始播报,梁雪明看到屏幕上白色的小字。 【青鸢野墅-琅柏曼】 虞明乐说: “累你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梁雪明。” . 睡是睡不着的。 一路上没有很亮的灯,倒显得夜空不像是晚上那样黑。梁雪明坐在后排,虚眸看着窗外,很少眨动眼睛。 胃里与咽喉里的感觉,都很怪异。 虞明乐不说话,也不放音乐,梁雪明想要摸一张纸来,但是动了动手,发现它们抖得厉害。 他便将两手平顺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交叠着压住了。 明明没有任何事情在发生。 但那股怪异且不顺的恶心感,从胃部与喉管向上扩散,一直蔓延到牙齿、舌头、面颊,甚至眼眶。 梁雪明调整过几次呼吸,他坐正身体,手指按压、抚平几次裤子上皱起来的褶痕,再抬起眼来时,与虞明乐在前视镜内对上了视线。 车里很是昏暗,仪表盘的光照不亮方寸,梁雪明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梁雪明觉得自己应该笑一笑,风淡云轻地说一声雨天路滑,小虞总还是注意驾驶安全。 但他笑不出来,竟然也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虞明乐先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讲。” 梁雪明的脸颊到双唇都是麻木的,他控制不了,便就缓缓摇了摇头。 虞明乐平视回前方,说:“我猜你现在挺难过。” 嗯。 梁雪明在心里应说。大概吧。 梁雪明低下头,用手往脸颊上贴了一下。 两块没有知觉的皮肉碰在一起,口腔里还是像有什么异物在压着。明明也没吃过东西,胃里却持续有恶心的感觉在往上顶。梁雪明缓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能开口了,就先说:“谢谢,小虞总。” 梁雪明声音挺轻,不过虞明乐听见了,虞明乐也轻轻地回答说:“我倒不是想听你说这个。” “算了,”虞明乐又对梁雪明说了一次:“你先歇歇,先缓缓吧。” . nebriel驶入琅柏曼,走得是一条梁雪明之前看房时,跟着销售从未走过的陌生的路线。 电子屏识别出虞明乐的车牌,大门自动向后展开,轿车的车身倾斜着开上人造山湾,带动一点儿摇晃与颠簸。 在下车时,梁雪明感到怪异。 一方面,是他的手和肠胃脸颊的不适感,居然没有半分消退。 另一方面,是这间房,好像不是梁雪明印象里的那一间。 但梁雪明现在思维和反应都有些迟钝,他跟着虞明乐往前走,看见虞明乐将脸庞凑近小屏幕解锁外门。门开以后,徐让和另外一个保姆装扮的中年女人等候在里面。 他们分别招呼了虞总、梁老师。 虞明乐嗯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桌面,叫梁雪明喝完热汤,压压风凉气再去洗澡。 梁雪明照做了。 梁雪明冲了一会儿水,才意识到自己在洗澡。 他又洗了一会儿澡,才意识到,这里是虞明乐的房产。 但更多的,他的思绪仿佛被硬生生压平成一张白纸。梁雪明感受不了更多,也分析不出来更多了。 梁雪明从浴室出来,保姆与徐让都没再看见,也不知是走了,还是去到别的房间休息。 小奢石台上搁 第118章 着一部新拆的手机,连机壳都匹配好,梁雪明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客厅一层做了落地玻璃门,这会儿门开着,风和一点烟的味道,一起从露台处灌进来。 梁雪明往露台走,又听到一点虞明乐和谁通话的声音。 虞明乐只戴了一边耳机,但听觉还是受到稍许影响,直到梁雪明跨过玻璃门的滑轨,虞明乐才发现他。 这会儿熄烟也来不及,而且,虞明乐的心思在电话上,应该已经忘记这回事,他稍微直起身,用口型对梁雪明比: “洗完澡了?” 虞明乐匆匆应答两声,一手挂断电话,他抬起眼来,看梁雪明的头发有没有吹干。梁雪明也觉得自己行为怪异,但他就是伸出手去,捏住了那根烟头已经烧出长长的一截灰来的烟卷末端。 梁雪明将这支烟从虞明乐的指缝间抽出来,越过露台的围挡,轻飘飘丢了下去。 虞明乐望着梁雪明,愣了一小会儿。 “……哇。” 虞明乐似真似假地感叹一声,他躲开视线,慢吞吞趴在手扶杆前,望着早就灭在湿透了的草地间的香烟掉落的位置,讲:“高空抛物,真有素质。” 梁雪明垂下眼去,轻声道: “……抱歉。” 虞明乐笑了笑说:“我看你也没有多想对我道歉。” 梁雪明低声讲:“抱歉给大家添这么大玛烦。我明天打电话道歉。” 虞明乐哦一声,他更弯下腰,双臂交叠搁在围栏上,对梁雪明说:“干脆利落是好事啊,你的优点。” “年轻时候还行,自己走了影响不到谁,现在就……” “梁雪明。” 虞明乐轻轻将梁雪明的话截断了。 作者有话说: bb们非常非常抱歉!最近三次两眼一睁就是各种事情和事情增殖出来的乱子,外出通勤的时间又长到匪夷所思!需要消耗精力体力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太多了,熬到一两点回评论有点意识模糊撑不住不能好好思考><(而且这个回评论功能总是跳顶吃吐真的很难用呜呜……!!)暂停回复几天orz我很抱歉……希望23号之前能把事情解决到只剩一件owq!我一定会飞快地回来的(;?д`)ゞ!! 第49章十年 虞明乐叫了梁雪明的名字,他伸出手去,指尖点在梁雪明的手背上。 梁雪明的手恍然间一松,又是迟了一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扶栏攥住了。 梁雪明稍稍呼出一口气,他重又将手侧搭上栏杆,虞明乐的尾指便随着动作,从梁雪明的鱼际勾过。 明明才洗过不短时间的热水澡,但梁雪明的手心、手背发白泛青,皮肤与关节处,没有留下一点儿温度的迹象。 虞明乐这会儿慢吞吞地收回手,他笑说:“公司的顶梁柱状态不佳,做老板的还要责难压榨吗?是不是听信了营销号的谗言啊,把我想得也太杀鸡取卵、太没人性了。” 雨后夜风澄净,四周开阔且安谧。 琅柏曼并不是梁雪明熟悉的环境,这间别墅更是第一次造访,但是,或许是因为有虞明乐的存在,梁雪明并没感到太多的彷徨与陌生。 而这会儿,虞明乐的声音向梁雪明娓娓拂来,对梁雪明说:“今晚什么都别想了,天塌不下来,先好好休息再说吧。” 梁雪明上楼进到房间里,保姆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她帮梁雪明拿了温水和助眠药,顺手将那台手机也捡了上来。 化学制剂确实有点点作用,大概一个来小时,梁雪明便不算太舒服地睡着了。 不过一直反复苏醒,昏昏沉沉。 彻底因为过于难受而醒来时,梁雪明又混沌地摸了一次手机看时间。 满打满算,才睡不过三个多小时。 梁雪明稍稍坐起来,把身上的被子压紧,他拿着手机,想还是按照早年优雪教过的法子,看些杂七杂八的零碎视频分散注意力。 完全是出于习惯性的,梁雪明先点开了繁星平台。 这手机还没登陆任何账号,平 第119章 台推荐依照大数据刷新,首当其冲跳出来的,先是一个针对全部艺人的脱粉回踩账号,紧接着,就是梁雪明本人的黑站。 饶是接触这些不多,梁雪明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黑称,更别提还有他自己的脸。 谣言秽语,谩骂阴阳,看似真情实感的控诉附和……字句行行堆叠,梁雪明视线模糊,其实根本没能仔细将那两条发言看完。 新手机有点重,它从梁雪明手里脱落下去,重重拍打在心口的位置。梁雪明阖了阖眼,只依稀记得,其中一条帖子满满十八张截图,每一张都像是大字报一般,用红笔做出赫然醒目的标注。 没看清楚,就总想再去细看。 梁雪明攥着手机,将它死死压在胸前克制了好一会儿,又索性把手机塞到床头的缝隙里,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床头的水太凉了,梁雪明身上又冷,他想自己应该下楼去,接一点热水。 一楼客厅亮着环带灯,隐约有点说话的声音。 虞明乐以不太稳当的姿势坐在奢石台前打电话,梁雪明往楼下走,他就看到了他。 虞明乐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他望着梁雪明,直起身来问:“怎么醒了。” 梁雪明已经走到客厅,他也问虞明乐:“怎么还没睡。” 虞明乐无言笑了笑,跟着梁雪明往流理厨走。梁雪明将杯子搁在饮水机下面,虞明乐伸手过来,帮忙按了几个按键。 机器响起一点声音,虞明乐靠到流理台上问梁雪明:“是睡不着啊?……有……这么难受?” 梁雪明垂眸看着饮水机。 小机器的屏幕上,随着水温上升,在跳动着和电梯显示屏也差不多的样子的红色数字。过了一会儿,梁雪明又听虞明乐说: “不然你有什么想法,随便和我说说呢。” 虞明乐顿了顿,笑了一下,讲:“不是说人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最脆弱,最想倾诉吗。” 虞明乐说话的时候,上身稍微朝梁雪明歪了一些过来。 梁雪明这会儿有点迟钝,自觉感受不到是否是安全的距离,但虞明乐靠过来,散开一阵熨帖的、隐约有些暖似得的菠萝与肉桂的香味,梁雪明就也没觉得有变得更难受。 他有点慢地侧过头,看向虞明乐,梁雪明的视线晃了晃,微微张了下嘴。 能说的话应该挺多的。 比如,梁雪明反思过,他好似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大度,或许和闵叹夏讲分手,除去瞒报重大事故外,也有自己违背诺言在先、却在看到综艺节目后还是隐隐迁怒的原因。 又比如,梁雪明也想问问许不凡,都快二十过七了,能不能经一点事,把旗下的签约艺人、好友的前夫堵在公司大厅里兴师问罪,不说这行为本身是否掉价,后来招惹出麻烦,简直遗患无穷。 再比如,再最后。 “我们认识有十年了。” “……嗯?” “嗯。” 梁雪明低声说了一句,虞明乐霎了下眼,也低声地应了。 有一点风从敞开的露台门外吹过来。 风荡在人的脚踝,一时没什么存在感,一时又像猫儿撒交的尾巴,在痒痒地扫着。 梁雪明无需细想,就能果断得出结论: ——并没有第二个人,和他这样共同度过十年。 水这时烧开了,热气腾腾的水柱自动坠入杯中,响起有点儿聒噪的声音。 梁雪明收回视线,他看着不断被冲撞得支离破碎的水面。水流自动停止后,那些翻滚的裂纹摇摇晃晃,又恢复成整洁透明的样子。 梁雪明想,对于虞明乐,他应该是有一点怨的。 “你知道的,我身边没什么朋友。”梁雪明讲着话,他拿起杯子,适当的热气吁湿手指,梁雪明稍稍转过身,对虞明乐说: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的眼睛,虞明乐的笑容不知何时收敛起来了,眉目间这会儿又是那副有点惶惑、有点忧急的模样。 梁雪明说:“你喜欢我,我看得出来,……可能很 第120章 多次。但每次你反驳,我又装模作样地信。” “我也自欺欺人了很久,”他道,“虞明乐,要是。” 梁雪明这回停顿的时间有点长。 一直到没有及时关闭的饮水机又响起烧水的缓声,梁雪明对虞明乐说: “……要是你不喜欢我了,就好了。” 虞明乐无波无澜地哦了一声。 . 虞明乐有时会觉得,梁雪明有些残忍。 但并不是残忍在他轻飘飘就能说出口的那些话。 虞明乐望着梁雪明的脸,就这会儿,短短几句话,烧水、接水的功夫,梁雪明在天桥边、在夜醒时所短暂流露出来的,那一星半点可供窥探、可供乘虚而入的裂隙,就在虞明乐的眼前,直接愈合起来了。 严丝合缝,仿佛难捱与委屈都只是虞明乐这个旁观的人想象出来,把它们加诸在梁雪明的身上,反倒折磨自己。 虞明乐觉得该说话的不是梁雪明,而是他虞明乐;虞明乐交握着双臂,他让手指紧紧埋在臂弯间,不然,他总想伸出手去,一把抓住梁雪明摇晃,质问梁雪明是不是就这样,心理素质强大到能把所有想要关心他的人逼到发疯。 虞明乐的嘴唇情不自禁地揿起一条缝,他几乎想要问一问,他简直想要直截了当地说: ——梁雪明你才比我大几岁梁雪明你很老成吗梁雪明你他x到底在装什么。 可虞明乐话没出口,梁雪明就莫名其妙地,端着水杯,平和地对他讲晚安了。 虞明乐瞳孔摇动一瞬,他呆愣着任凭梁雪明从自己身边经过,水吧过道狭窄,梁雪明侧了下身,他的肩膀蹭到虞明乐的,带得虞明乐也稍微向后转了半身。 梁雪明身上的香味蓦然绕在虞明乐周身散开,与香水无关,是这间别墅准备着的沐浴露与卧室氛围香的混合味道。 有点儿过于平淡、商业、廉价,与梁雪明并不相配,可在这会儿,却带给人一点儿恍惚又诙谐的生活感。 待到虞明乐再被梁雪明上楼的脚步声提醒、抬头去看时,就只能看到一点儿梁雪明正在渐渐消失的背影了。 一直到楼梯变得空荡,虞明乐仍然仰着脸,没能收回视线。 搁在奢石台上的手机时震时响,虞明乐任凭它吵闹了好一阵,才走过去查看。 手机里的消息往上浮着,今夜闵叹夏也是不给个消停的音讯全无。 比起乖巧好找、知道自己待在个显眼的地方不动、等着虞明乐过来寻人的梁雪明,闵叹夏明显不知道窝到哪个下水道老鼠洞里藏起来了,打定主意要所有人为他天翻地覆、彻夜难眠。 虞明乐捏着手机,有那么一瞬,简直想要回一句不用找了,让丫爱在哪儿自生自灭就滚蛋算了。 他的拇指悬浮在打字界面,虞明乐抿着唇,盯着那些消息,深吸一口气,重又把手机锁屏。 虞明乐的头深深地埋下去、低了下去。 他在自己的臂弯间,闷声闷气地虚声叫梁雪明的名字,以抵御那些又一次蔓延扩散开来的戳痛。 虞明乐想说梁雪明是个很残忍的人。 因为,哪怕想要心疼梁雪明一次,都要在当下抓紧时机,见缝插针。 阿猫仔 -豆包豆包帮我生成本章极速省流版。 -好的。 [雪:你要和合适的人在一起,向前看,往上走。 虞:哦 虞:梁雪明你是我的长辈吗你在教我做事?? 雪:……(叹)] 以及我又来跪地道歉了orz……虽然反复向各位bb们确认本篇会在21w完结,但是最近一周删改后续的时候意识到我太纠结太执着于榜单字数的限制,这是非常不好非常不对的,思来想去不能舍本逐末、为了字限而牺牲文本应有的完整呜呜x﹏x所以真的很抱歉bb们我说话就好像小狗放臭屁,但是21w的时候小雪和小虞的故事结束不了tt……我还是会尽最大努力把控!!,请bb们原谅我…跪地磕头ing…_(tt)∠)_ 第50章别是 第121章 这种时机转瞬即逝。 可梁雪明的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又总是残留不去,让虞明乐难以忘怀,反复揪心。 虞明乐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兴许是熬夜神志不清,他闭了眼睛就有点难再睁开。于是,就在这会儿,虞明乐迷迷糊糊地回想起,自己还有拥有资格,日夜陪着梁雪明拍摄电影的那些时候。 2017年的七月末,《欲肉之都》集训结束。正式开始拍摄之前,已经与年轻的梁雪明混得七八分熟悉的来云灿,曾说过一番很是不得体的话。 在仅有三个人一张桌和一盏灯的小房间里,来云灿斜坐在桌边,他一只手臂支在桌面烧了几个烟洞出来的红绒毯上,来云灿的手里卡着打火机,一下一下转着圈把玩,夹着烟的另外一只手伸出去一点,指了坐在旁边、低头看着剧本的梁雪明一下。 “咱们梁雪明嘛,气质太干净冷清,反倒就从皮里往外浮出一种欠人蹂躏似的,‘涩情’来了。” “……” 听到这种话,虞明乐登时蹙起眉,他转头往来云灿那边看,但来云灿就盯着梁雪明,直白赤裸的视线穿过袅旋的烟雾,来云灿没看到虞明乐有些警告的眼神,呵呵笑着,一边比划一边说: “就像是一片白茫茫、干干净净的雪地,鞋底越脏的人,就越是要冲上去踩个几轮,踩到那片雪地上全是泥泞脏污,所有的白色都贱到发烂了,才能解恨!” “……” 虞明乐眯起眼想要发难,但梁雪明先抬了头。 梁雪明脸上露出一点儿笑,又轻、又有点儿夸张似得哇了一声,讲:“果然……魏老师给我打预防针,说拍文艺片的导演都是变泰,我还当她说笑呢。” 梁雪明的玩笑开得得体合适,也不至于让来云灿的话没着落,反倒勾得来云灿变本加厉、更兴奋起来。 他坐直身体,上身倾斜朝着梁雪明,嘿嘿地笑道: “这就变泰了?还有更变泰的呢!” “——更变泰的人呢,会举着刀子往雪地里捅啊!想要看看扎透这层白皮儿以后,下面的泥地里、会不会涌出血来!” 来云灿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两眼发亮,在吊灯下、在烟雾里手舞足蹈地比划,烧长了的烟灰落下来、砸在来云灿身上,来云灿就似根本感受不到一般。 “鲜红的颜色慢慢把白色浸透!……《石榴的颜色》!哎呀那个刺眼!哎呀那个醒目!哎呀那个爱恨交织、孽海情天……哎呀这个镜头效果真是好得很——” 那时候的梁雪明微微弯着眼,他看了来云灿一会儿,转过头来,仰着脸看虞明乐。 梁雪明似真似假地问他: “来导说得我都害怕了。我有这么吸引变泰?” 虞明乐站在梁雪明身旁,他低下头,在吻到梁雪明之前回答说:“别理他,三流艺术家起肖了。” 但实际上。 当时,与梁雪明深刎的时候,虞明乐的心里想的是。 ——实际上,他虞明乐,就是最变泰的那个变泰。 因为,来云灿前头说的大多数比喻,他都能懂。 虞明乐都跟着想象出来了。 后来婚变,虞明乐躲出国将近一年才回来。他将与梁雪明之间的关系修修补补,再能鼓起勇气去到片场时,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社会死亡之观天》的拍摄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虞明乐又见到来云灿,而含恨扼腕觉得同梁雪明相遇太晚的来大导演,也是换了一套说辞。 来云灿盯着镜头里的费幻——他盯着一次次被众人推搡着撞在墙壁上的、穿着画报玩偶服的纸片一样的梁雪明,神神叨叨地低声讲: “要想把雪明的脆弱和涩情剥离开,就只能拍得暴力、恐怖……但是,大多数观众又承受不了这种c片的尖锐且突然的压迫感……” 虞明乐毫无艺术追求,他和来云灿没有一丝灵魂上的共鸣,根本听不懂来云灿在说些什么。 虞明乐只知道,在来云灿喊完卡之后,从地上被拉起来的梁雪明,朝这边看过来。 方才 第122章 的戏让梁雪明的头发、衣衫都凌乱了,脸和脖子上也沾到许多土灰,可梁雪明一抬起眼,一股干净、凛冽的劲儿就荡了出来。 梁雪明出戏很快,发现虞明乐出现在片场的速度也很快。 在虞明乐的余光中,梁雪明身形有明显的停顿与迟疑。 于是虞明乐拍了拍来云灿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倒也没走远。 虞明乐就靠在杂物间里吸烟,干涩的烟草气息烧去霉臭与尘土味。片场的声音还能传过来,有点儿小,也有点儿空旷,那样的声音播散在这种小物件密集的环境里,就显得格外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样辽远。 虞明乐压着身体里一波一波泛上来的悸动,尽量让自己用正常的脑子去思考、去想。 虞明乐想。 梁雪明这样的人,投身在娱乐圈中,倘若真的失去强而有力的保护,下场绝对是不堪设想的。 虞明乐的理智惊然浮颤上来几秒。 他忽地产生后怕——虞明乐十分后怕,因为,他竟然把梁雪明丢在了这样的地方,还丢了那么长的时间。 - 手机又在奢石台上响了几声,将虞明乐从接近浅眠的状态里吵醒。 虞明乐抬起头,诧异自己居然就这么半站着、半趴着地睡过去了。 没有拉帘的玻璃门外,带着点雾灰色的鱼肚白隐隐出现,虞明乐抠开烟盒,发现盒里一支烟都没有了。 他有点儿烦躁地随手把烟盒撇在弃物桶,虞明乐抓起手机,也往楼梯的方向走,还没走几步就又折返,将烟盒从黑色的塑料袋里拾出来,欲盖弥彰地团进自己的口袋里。 虞明乐上到二楼,斜对着的两扇卧室门一开一关。 虞明乐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前,向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阵。 他很难不想起梁雪明提出冷静分居的那段日子。虞明乐记得自己烦躁,愤怒,他那会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靠近、逼迫梁雪明,他要梁雪明就这样习惯、就这样接受,除此之外,居然想不出一点别的办法来。 “……” 虞明乐轻叹一声气,他站在门口,小声感慨: “梁雪明,你也确实倒霉……” 回看二十来岁时做过得种种事情,虞明乐想,谁那时候同他谈恋爱,都无异于硬遭了一场灾。 不过现在,梁雪明又单身一人了。 虞明乐并不耻于承认,在过去的三年里,他岂止万千次地想象过这一日。 最常想的,约莫就是梁雪明深夜忽然敲开新坐标的门,说恍悟虞明乐才是自己的一生所爱,从此再也不想给闵叹夏一个眼神,然后一边吻着尚且不明所以的虞明乐,一边把他撞在玄关,食指轻点虞明乐的膝盖,一如往常那样对虞明乐说: “虞明乐,张开腿。” 现实当然不会这样发生、演绎。 虞明乐只是觉得,大概这一晚意外堆叠,事事令人头痛劳累,从猜出到梁雪明亲口证实与闵叹夏分手,得到这一消息的虞明乐,居然半点没有过去想象中的那样兴奋激动、畅快淋漓。 他徐徐呼出一口气,进到卧室里,慢慢关上了门。 - 虞明乐潦草睡了两个半小时便起床。 洗漱过后,他下楼进到厨房,站在保姆身边开营养保健补剂的瓶子袋子。 一堆味道怪异的玩意儿进了嘴,本来就没有多少的食欲直接全部消退。 虞明乐皱着眉转身出来,想去冰箱摸瓶饮料漱口,刚按开柜门,回头就见梁雪明走了下来。 梁雪明额前鬓边的刘海都有点湿,也有点支棱,梁雪明的脸庞同样是湿润的,向来下垂的睫毛沾到水,反倒一簇簇地往上翘起来。 虞明乐怔愣地看着梁雪明,他张了下嘴,忽然又哑口了。 虞明乐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在这个时间,见到这样的梁雪明。 说来真的很怪。 虞明乐也不知道,是独独自己有这个毛病,还是其实是大众的通病——只要期待许久的人,再次在期待许久的场景里出现,那么,过去苦熬过的 第123章 、无比漫长的时间,好像一下就变得微不足道的渺小。 虞明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关上冰箱柜门,全然忘记自己还没拿水,虞明乐也忘记自己嘴巴里还有怪的味道,他看着梁雪明走过来,隔着小桌,慢慢停到自己的对面。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任凭感知就随手抽去一段,那么现在,虞明乐甚至可以去吻梁雪明,让梁雪明也尝尝口中这些酸苦的怪味。 虞明乐抿了下唇。 他笑道:“起了?早饭马上就好了。” 虞明乐听到梁雪明回馈给自己的,很浅、很小的笑声,他看到梁雪明抬起眼,听到梁雪明对他说: “早安,小虞总。” 虞明乐忍不住笑着接声早,梁雪明又很诚恳地说:“真的给你添了大玛烦。” 这一句客气还带着疏远,使得他们又不像刚刚携手度过锡婚。 第51章影响 晨光照过来,保姆张罗着将早饭端上桌。 虞明乐抿了几口,对梁雪明说:“安意之她们要八点多才来接你,说给江群那边打过招呼了。” 梁雪明手里的调羹一顿,倒也没抬头,应了声嗯。 虞明乐正看着梁雪明,什么小动作都一清二楚的,不由皱眉问他:“你不想回训练组啊?” 梁雪明说没有,虞明乐眉头还是没松,追问道:“是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的,小虞总。” 梁雪明答话的语气平静,继续往嘴里放食物的动作也流畅。虞明乐把手里的餐具放下,将两肘撑上台面,他偏头看梁雪明几秒,不紧不慢地讲: “有事,你不想回去。梁雪明,你要是不愿意说呢,干脆就请几天假,闷在这间房里,好让你每天无所事事,就抱着手机一分钟刷一百次热搜,提心吊胆想东想西。” 梁雪明失笑,他放下手,调羹轻轻就搭在碗沿边,梁雪明抬眼看虞明乐,虞明乐问他:“我这回猜得准吗?” “嗯。”梁雪明就笑着答,“小虞总看人真准。” 虞明乐道:“所以你也没你想得那么难猜。” 虞明乐坐正回来,梁雪明说:“我确实要回基地的,虞总。” 他对虞明乐讲:“本职工作总得好好完成。” 梁雪明说这句话的口吻与寇敏芝有七八分像,谁听了都觉得沉稳靠谱。 虞明乐忍俊不禁,应了声好。 虞明乐要比梁雪明早出门,他一坐上彻,优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虞明乐挂上耳机,优雪先例行叫虞总、问过好,然后她说: “闵叹夏疯了。” 优雪的声音平稳又正经,吐出来的却是这样不知是客观判断还是主观骂人的短句,要不是当下绝对不是能放松的氛围,虞明乐差点笑出声来。 他听优雪在电话那头三言两句地讲述,说凌晨追踪到一个账号,公开反复发布几张闵叹夏与梁雪明的合影,并附言说现在终于可以发个痛快。因为发现并处理及时,所以没有造成扩散影响。 “但是之后,他又切换了三四个账号,一直在发梁雪明的生活照,配一些胡言乱语。因为用的都是咱们公司统一配给艺人的小号,所以也都第一时间切断了。虽然有向外扩散,但安排引导说是ai生成,暂时没有造成恶劣影响。” “嗯。”虞明乐听着,对优雪道:“闵叹夏连了网就是好事。” “暂时抓不到定位,通过账号联系他也不回复。”优雪极少在交代工作时带上私人情绪,这会儿却忍不住又用板正的语气说了一句: “鬼知道他想干什么。” ——想和梁雪明见面。 虞明乐靠在座位上,只在心里答了这么一句。 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虞明乐能够肯定:分手一定是梁雪明提的,并且,梁雪明一定是一夜之间切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梁雪明擅长快刀斩乱麻,他不做任何分分合合的纠缠。对现任来说,这是极好的优点,但,对[前任]来说,就没几个人能受得了这种骤坠断崖般的落差。 虞明乐 第124章 烦躁起来,心口感受到些许早搏的慌郁,他呼出一口气,侧头往窗外看。 nebriel已经开出青鸢的占地区域,驶上市政车道后,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大丛炸开的凌霄与蔷薇。 耳机里,优雪犹在汇报着各项事宜的进度:她提醒虞明乐做好坏的打算、先提前将事情跟南总那边暗示一下;优雪说虞明乐的秘书为他准备了几个话术版本、这就发过去…… 接收文件的悬浮窗从手机屏幕顶端落下来,虞明乐拿起手机,却转了个方向。 他降下车窗,大片白光晃然倾泻,虞明乐将镜头对准路边,一连拍了几张照片。 【[图片][图片][图片]】 【好漂亮的凌霄花】 【看得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优雪这会儿开始收尾,她与虞明乐确认过汇合时间,将电话挂断。 虞明乐摘掉耳机,去点优雪发过来的文件,偏偏赶在他想要认真办公的前一秒,方才的消息回复过来了: 【这是木棉。】 虞明乐小小地啊了一声,他对自己发出声音来无知无觉,回复反问:【真的假的?】 【假的。】 “……” 虞明乐感觉十分无语,但身体却一霎间变得很是轻松。他也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弯起来了,虞明乐捧着手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打着写: 【梁雪明,你是心情太好了,是吗?】 过了二十几秒钟,梁雪明回他:【小安来了。】 轿车已经驶过绿化区域,进入只有钢筋与水泥汇集的天桥。 虞明乐没再回消息,他打开办公用的笔电搁在腿上,认真思考该怎么同南流景沟通商议。 没一会儿,虞明乐又将手机拿了起来。 他搜索木棉,顺着几个帖子刷下去,发现确实有不少人说,觉得木棉与凌霄难以区分。 虞明乐捧着手机,对着图片看了一阵。 他心里默默想,明明属种都不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觉得这两种花很像。 - 事出突然来不及发酵,风行又第一时间将消息瞒得滴水不漏,剧组里的人除了南流景,没一个知道梁雪明私事有变。 梁雪明返程晚了一夜,大家只是乐呵呵地围着他,说了几句迟来的生日快乐。 期间,南流景倒也同梁雪明私下里简单谈了一次。只不过,一句也没提闵叹夏的事情。 是在当天夜间讨论结束后,南流景单独叫梁雪明去一边的小会议室。他叫梁雪明关门,等梁雪明转过身来,南流景就闲聊一样地问: “梁老师,你坚持着在这儿吃苦受累,是为了‘周纬蘅’,还是为了‘当主演’?” 梁雪明抬了抬眼。 南流景也有一张足够混入娱乐圈的好面皮,尤其双眼吊梢带钩,平时看着倒是亲和,然而距离一近,就有点儿即将被攻击似得审视与冒犯。 集训接近尾程,南流景这句话说是暗示,其实和明示也差不去多少。 南流景当然知道这一问不好回复,他笑了笑,对梁雪明讲: “咱们这个本子是难得的故事好过人设,我觉得演员呢,还是得把自己放在更合适得体的地方。” “高导和江老师都欣赏你,对你赞不绝口。”南流景说,“别被什么番位、片酬给裹挟了,梁老师,难道电影圈还立了法律,说拿过影后影帝的人再纡尊降贵去演配角,就要拖出去枪毙吗?” 南流景主动活跃气氛开玩笑,梁雪明自然要笑着回应几句。 这不是一时就能得出主意的事,南流景只讲要梁雪明再斟酌一二,便让梁雪明回去洗漱休息。 梁雪明与南流景客气道别,他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一下。 梁雪明转回身来,问南流景: “南老师,您和高老师的意思,是想让我演陆肇宽,是吗。” 南流景正在摸烟弹,他听到梁雪明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一双眼睛在灯下亮了亮,嘴里诶呀一声。 南流景笑着对梁雪明调侃道: “梁老师,现在我真的要开 第125章 始怀疑,是不是真有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这辈子只能演男一号了。” 梁雪明便也笑了一下。 他轻声应道:“谢谢南编,我会考虑。” - 梁雪明在组里满打满算集训三天,忙碌起来自觉状态尚可。 倒是小安,日日憋得掉头发,苦哈哈对梁雪明形容自己现在像一只扁毛鹌鹑。 好容易熬到休息日前一晚,小安见到梁雪明的司机和保镖,就像见到阔别三十年的家人。她登上彻,一屁股坐到与梁雪明并排的座位,车门一关,小安嘴上的喇叭顿时就开了,叽叽喳喳地吐槽八卦。 梁雪明听着好笑,他拧了瓶水给小安递过去,自己低下头,看手里带出来的复印剧本。 这沓纸比在训练组里翻烂了的那本要新上许多,却也有些许标注的痕迹。 被记号笔涂抹出来的台词与动作,前面大多数的角色缀名,都是【陆肇宽】。 梁雪明的指尖摩挲过一行台词,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垂着眼,像看小说似得看过一排排的字,听小安在旁一边高强度地刷着与风行相关的热搜,一边豌豆射手一样讲各式各样的“最新情包”。 没一会儿,小安就高声叫唤起来: “没病吧!热搜怎么还有咱们虞总的份啊!” 梁雪明抬了下眼,司机在前面道:“哎都猜是不是那几个对头的公司早就商量好了要搞咱风行,蹲着虞总去‘潇洒’的时候给拍到了!然后明里暗里说那地方前身是个夜总会哇,雇了一大批水军请冤说要报警要细查,跟他x有病一样……” 小安跟着愤愤不平了几句,司机好似也和这几天没人能分享八卦被憋坏了似得,喋喋不休道: “虞总也是不小心,再有,这最近乱遭的事儿可是多麻了,不然以前有这种新闻啊照片啊,早都第一时间就买下来了!” 阿猫仔 缅怀先辈,勿忘历史,吾辈自强。 第52章网鱼 司机嗓门大,更显得车内嘈杂。梁雪明用有点儿严肃的口吻提醒他们不要议论老板,几人各自答应,闲谈的声音就有点儿恍惚似得飘远了。 梁雪明抬手摸了两下侧顶的灯,灯光把剧本与标济更照亮一点,他又抽过纸巾,一边慢条斯理地叠,一边继续读纸页上的字句。 【b-9陆公馆夜-内 …… 周纬蘅(os):谁会觉得,自己人生太少经历得悔恨遗憾?只是时间硬要往前走,把人和人的关系,把那些做烂了的错事也都蛮横地带着往前走。谁也不知道回头过去,是转圜、还是粉身碎骨了! 陆肇宽走到窗前,站在周纬蘅身后。 陆肇宽:……华英,你不能在自己身遇危险的时候畏畏缩缩,只希望别人为你奋不顾身,又在别人性命危急之时冷眼旁看,振振有词,说因果早有天定。 周纬蘅转身。 周纬蘅:[略] 陆肇宽:华英! ……】 梁雪明缓缓地,似之前那样无声地念后面的台词。小安这会儿突然说: “哎,我记得预报一周都有雨呢,竟然一天都没下。” 她的手机响起来,司机还够着在前面搭话,讲说天气预报越来越不准。小安把手机贴在脸旁边答应几声,她瞥眼看向梁雪明,又侧身看了一眼车载屏幕,对着听筒那头报了下当前的位置。 电话很快挂断,小安对梁雪明说:“梁老师,优姐要我们送你去总部噢。” 司机哎哟一声,一面在前面单手切换目的地,一面长叹:“这又是有什么事儿了!” 梁雪明和缓地笑了笑,随口安抚大家几句,又重新低头看起剧本来了。 半小时后,保姆车驶入风行娱乐的地下停车场。 小安跟着梁雪明进电梯,她啪一下按下抵达楼层,动作利落得像条件反射。 梁雪明看向亮起来的红色按键,心里想着,也是。 这几年来,他每次回到总部,就是默认要去虞明乐的办公层的。 轿厢门关了又开,小安同 第126章 虞明乐的秘书打了招呼,娴熟地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梁雪明自己走上前,敲了敲,推开了实木门。 今天虞明乐的办公室里人有点多。 倒也没有生面孔,几个部门的应急处理人员,梁雪明都是见过的。虞明乐与优雪各自在办公桌前后,两个人难得谁也没说话,是负责公关的经理先开了口: “梁老师,闵叹夏说要见你。” “……” 梁雪明不太明显地蹙了下眉。 经理简略讲述了一下,说成功通过网络账号联系到了闵叹夏,说闵叹夏一直在反复发那几张没有对外公示过的照片、还暗示有“私密照”作为隐藏的威胁炸弹;经理说大概梁雪明太刺激到了闵叹夏,导致这个人现在精神状态不可控,所以闵叹夏提出来的要求,还是优先考虑要配合,避免真的鱼死网破,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虞明乐在旁冷笑一声:“疯子就直说他是疯子,关别人刺不刺激什么事?” 经理原本对着梁雪明讲话,这会儿又转向虞明乐,他的屁股只坐在了沙发前一点点的地方,两腿支撑着,答应着是、是的样子,实在有点儿局促。 虞明乐不觉得经理尴尬可怜,他手里夹着烟,倒是没点燃,虞明乐用烟敲了敲桌面,视线越过公关经理,对另外一个部门的小领导讲: “人家就在本市没出去,大摇大摆,结果我的人连人家的衣服边儿都摸不到,真是太有本事,给我长了大脸了,是不是?” 虞明乐话音落下,局促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优雪这会儿也开口了,她问梁雪明:“梁雪明,你怎么想。” “先说我是反对,”优雪道,“闵叹夏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这一点,大家都达成共识了,谁知道他要干什么。保证艺人的绝对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我服从公司安排。” 虞明乐这会儿朝梁雪明看过来一眼。 又有两个人各自说了自己的意见,大意也是更建议梁雪明见一见闵叹夏。有人说甚至可以配合相关安全部门安排布控,直接把人当场控制下来;公关经理向梁雪明问话,试探闵叹夏手里的照片大概“私密”到什么程度,虞明乐冷着脸制止他再问,于是经理反而产生了什么深度误会,更坚定地要梁雪明去一趟了。 在场明确不同意的只有优雪,她一个人与四五个男人争执,颇有些舌战群儒的样子。有人趁机把和闵叹夏沟通的账号聊天界面拿过来给梁雪明,梁雪明低着头看,虞明乐就站起身,向梁雪明走了过来。 闵叹夏选定的地址是个咖啡馆,位置不算太偏僻,时间也不晚,他发来消息,说只是想见到梁雪明、聊开一些误会,赔礼道歉。 虞明乐瞥了屏幕一眼,轻声对梁雪明道:“你不是不想再见他了吗。” “虞总。”梁雪明先同虞明乐招呼一声,说:“无所谓想不想见,是我惹出来的祸,我应该负责收拾。” “没有的事,别理这群废物道德绑架你。公司花钱养着他们就是为了干这个的,现在说没办法干不了,还要我的艺人出面给他们收拾烂摊子,像话吗?他们才应该反思。” 虞明乐说话声音稍微大起来、高起来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给旁人丢小鞋。室内争执的声音倒是稍微低了几秒,梁雪明将聊天记录看完了,虞明乐端详着他,问:“……你打算去一趟,是不是?” 梁雪明熄掉平板的屏幕,诚实回答:“刘队说能把人控制住,有点心动。不然……总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突然又出现了。” 梁雪明笑了笑,看向虞明乐:“吓人,也烦人。” 梁雪明声音蛮轻,语气是一惯的轻松调侃,却又容易被有心人品出点儿强加赋予的撒交示弱。虞明乐沉默一会儿,对梁雪明说: “那就见最后一面。” 虞明乐伸手拿过梁雪明手里的平板,他往沙发的方向走,其余坐着的人赶忙接连站起来。虞明乐道: “把我的保镖团队给梁雪明带过去,时间改成上午,谁和闵叹夏谈的 第127章 ?继续和他聊。是他求着要见人,威胁也是求,不用怕他,不用顺着他来。” 虞明乐掂了掂手里的平板,不紧不慢地笑着说: “各位,我也不想说这么奇怪的话。但是, “如果明天咱们梁雪明老师掉了一根头发丝,你们就全完蛋了。” - 翌日,上午十点,梁雪明从琅柏曼出发。 开彻的司机换成了大块头的不算太陌生的人,梁雪明原来一直跟着的两个保镖,还有小安,也分别换成了三位梁雪明不太陌生的沉稳寡言专业人士。 他们穿着风格不同的、惹眼或者不惹眼的便装,在梁雪明的保姆车前后,还声势浩大地各有一辆车交错随行。 对接的人昨晚就发消息来,告诉梁雪明时间与地点都是自己这边决定的,换成上午十一点一刻,在一家地理位置更公众化的冰激凌店里碰面;他说闵叹夏答应得十分干脆,还说自己会在冰激淋店开业之前就派人去协调,让梁雪明一切放心。 保姆车转上彻道,接连有几丛绿化花卉从车窗外晃过去。 梁雪明虚眸望着花,他慢慢地眨眼,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放心。 若说负面的情绪,大概只有抵触罢了。 站在冰激淋店的门前时,梁雪明往室内望了一眼。 尽管闵叹夏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但梁雪明没费太大力气,便认出了他来。 ——就像,梁雪明自己也戴了帽子和口罩,闵叹夏却一个抬眼,视线就精准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梁雪明默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的风铃叮咚叮咚地响,悬挂的水晶吊坠装饰在墙上与地上投出碎块的彩虹的影子,梁雪明踩过那些光与影,往闵叹夏的面前走。 闵叹夏坐直起身,弯着眼睛指了指自己对面,细声对梁雪明说: “哥,坐吧。你要吃什么?我请你。” 梁雪明坐到闵叹夏对面。 两个人谁都没有摘口罩的意思,闵叹夏却还煞有介事地点了餐,实在是过于妄谬好笑。 服务员很快地把扣盖了冰激淋球的饮料端上来,又很快地离开。梁雪明将饮料往闵叹夏的方向推了一点,他看向闵叹夏,低声道: “小夏,谈谈吧。” “嗯,哥……” 梁雪明的态度还算和缓,好似出乎闵叹夏的意料、好似打破了他准备好的另外的开场白一般。闵叹夏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对梁雪明讲: “哥,我真的反省过,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知道不该这样逼你来见我,但是我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哥,你体谅体谅我,可怜可怜我吧。” “我不会再犯错了,哥,你想怎么惩罚我、怎么骂我都可以……”闵叹夏顿了一下,他小声问: “我们能不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我们和好如初,好吗?” 阿猫仔 【《正常人三部曲之旁观沉默之恨嗔痴》高笑知(梁雪明) ——“麻烦来了;麻烦死了。” 该片于2021年11月19日在中国大陆上映,并于72小时后因不可抗力因素撤档,转网播放。】 第53章血肉 冰激淋店内放着还算活泼的曲子,窗外视野通透,偶尔有车慢慢开过去。 桌上的冰饮渐渐融化,做成花瓣形的玻璃杯外接连浮现出汗滴似得碎露。 梁雪明回答闵叹夏: “没有可能。” 闵叹夏却没退缩,反而又往前凑了凑,他急声对梁雪明讲:“哥你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你再考虑考虑吧。我演戏演入魔了,我被角色影响到了,这种感觉哥你是最清楚的,不是吗?连观众都会被作品影响到的,更何况是我们……” 闵叹夏的语速快得不正常,甚至像寇敏芝家里那台双倍速电视。梁雪明等着他说完了,问: “所以你是想要我理解你,是么。” 梁雪明的语气变了,闵叹夏怔愣一瞬,立刻说不是。梁雪明抬起手搭在桌沿处,他伸出食指来,说:“这是你要见我的第一个理由。第二个 第128章 呢?” 梁雪明的声音低,而且平淡,闵叹夏又静默片晌,有些颤、也有些可怜地叫了一声哥。 “除了签售会之外,我离粉丝很远很远呢。……我们做明星,其实不就是一个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符号,一个名字,一个角色,一个纸片。 “隔着屏幕,好的人、坏的人,谁会觉得我们是人呢?想夸就夸了,想骂就骂了,开口的时候,打字的时候,谁会想到我们是人,真真有词的时候,谁在乎我们有没有压力、我们是高兴还是伤心呢,哥?” 闵叹夏伸出手,朝梁雪明搁在桌沿边的手碰过去。 梁雪明向外避了一下,抬起第二根手指。 “哥!” 闵叹夏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一些,他抬起头来寻梁雪明的眼睛,十分哀切地说: “别这样对我,哥,我以后再也不问你,再也不试探你,我不计较你爱我多还是很少了,你想和谁相处都可以……哥,我们才是能够实际的碰到对方的,才是可以抱在一起互相安慰伤口的,只有我们才知道,互相真的是有血有肉‘人’,不是提供价值、让他们应和宣泄情绪的……” “有血有肉的人。” 闵叹夏被梁雪明打断了,他看着梁雪明似乎是吸了一口气,那张黑色的口罩稍微缩回去一些,明晰地浮现出独属于梁雪明的、略显凛厉的轮廓。 “其实你之前说得对,看到你在综艺里讲我的事情,我确实觉得生气,觉得被冒犯,觉得耻辱。”梁雪明压着声音,缓缓地说:“但瞒报重大事故之后,你现在又说这种话,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闵叹夏犹在亟亟辩驳,梁雪明稍微阖目,深深吸吐了一口气。 他有点不想再听下去了。 梁雪明将搁在桌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 闵叹夏听到梁雪明笑了一声。 短促,气音,应该是那种再明显不过的嗤笑。 闵叹夏看到梁雪明撇过脸,仿佛一眼都不想看他了;闵叹夏看到梁雪明稍微倾身,是一个打算站起来的动势。 闵叹夏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唰一下流走,身体变得冰凉;一霎又唰一下全部涌回,内外灼烫如烧,他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梁雪明的手腕。 “哥!” 闵叹夏突然单膝跪到地上,他跪在梁雪明的身侧,另一只手胡乱摸着正确的口袋。 闵叹夏嘴里叠声说着哥等一会儿、哥再等一等,他甩脱缠绕在手腕手背间的衣袋布料,掏初一个大红色的丝绒方盒,闵叹夏用两指将盒子弹开,他仰着头,哽咽着说: “哥,你别走,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不是才吵了一架而已吗?哥,你别这样。我求婚、正式向你求婚,过去的都不做数了,我们都不计较了,哥,我们结婚吧,我们永远在一起吧,好不好?” “我不要你的心了,我不在乎你爱不爱了,哥,你就算只剩下一具皮囊了,也得给我、也得是我的啊。” “哥,你不是说过吗,你不是答应过吗?你说你永远都是我的!” 闵叹夏望着梁雪明高高在上的、垂下来的一双眼睛,他看到两枚钻石的光闪进梁雪明深不见底的眼瞳里,仿佛给那对墨井似得深渊中,照出一点儿隐约希望的光芒来。 闵叹夏紧紧攥着梁雪明的手腕,他说: “哥,你答应我的求婚吧,我爱你,我不想伤害你……我求求你……这是我最后的恳求、是我们之间、最后一个机会了……” 闵叹夏想,或许是自己的语气,太冷静;或许是自己的表达、遣词造句,太像商量,给了梁雪明一个余地。 所以,梁雪明就像很是厌弃那样,非常轻易的,将他的手甩开了。 梁雪明一点也不珍惜闵叹夏给的这个机会。 他竟然一点也不珍惜他。 闵叹夏又一次将手伸向梁雪明。 这一次,他只用左手抓住了梁雪明上衣的中襟。 因为梁雪明没有收下闵叹夏的戒指。 所以,他就把右手里的东西, 第129章 强行送到梁雪明的身体里面去了。 红色的丝绒盒子倒扣着砸在地上。下一秒,别的更为鲜红的液体,酣畅淋漓地滴淌在了上面。 桌上那杯无人问津的饮料,顶端的冰激凌已经塌成可怜兮兮的一坨,化冰凝固出来的水淌得满桌都是。它原本好好的、稳稳当当地待着,足可以等到客人离席之后,被店员安全的收拾走,却骤然之间,连带着桌子一起,被数个人撞翻开去。 一片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的杂乱与尖叫的声响中,有人惊声喊道: “梁雪明!!” - 虞明乐昨晚多吃了两片安神药,醒过来时十点都过去一半。 他迷迷糊糊起床洗漱,打电话确认过梁雪明那边的情况。头十一点,虞明乐换了一辆低调的车,也没叫司机和助理,自己从岚迩新坐标出发。 接近十一点半,虞明乐抵达冰激淋店。 他将车滑入街前辅助车道,拐过拐角停下。隔着驾驶位的车窗和店铺的落地窗,虞明乐不算太明显地看到了梁雪明。 ——以及,坐在梁雪明对面的闵叹夏。 店内阳光明媚,其他客人的表情要么欣喜要么放松,只有那两个人,连口罩和帽子都没摘下来。 虞明乐解开安全带探身下车,想确定一下几位保镖和相关人员的位置。他到闵叹夏侧后方一点,隔着个装饰用的玩具架子的地方有一扇侧门,虞明乐推门进入冰激淋店内。 大多的桌位都有人占着,虞明乐装作找位置,拿出手机打算给负责人发个责难的消息,质问一下对方到底在等什么,怎么没在闵叹夏出现的第一分钟就把人给摁住。 也是这一会儿,虞明乐听到一声椅子向后推的声响。 声音很是刺耳,虞明乐顿时皱眉抬起头。 他只能看到闵叹夏的侧身。闵叹夏将口罩拉下来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是突然犯了什么病,竟然单膝跪在了地上。 虞明乐看见闵叹夏的手里托着一个打开了的红丝绒盒子;闵叹夏将那不值钱的破盒子高高地举起来;闵叹夏的脸一直仰着,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梁雪明的胳膊。 而梁雪明已经站起了身,明显是要走的。 梁雪明低垂着眼,他的视线落在闵叹夏的身上——虞明乐认识梁雪明十年,还从没有见梁雪明的眼神是这个样子。 闵叹夏在和梁雪明说话。 闵叹夏声音急切,但音量不算大,冰激淋店的歌曲实在鼓点欢快,虞明乐听不太清闵叹夏说了什么,只是觉得恶心与厌烦瞬达巅峰,觉得自己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下去。 虞明乐想,干脆他亲自动手,把闵叹夏摁在地上得了。 他皱紧眉头快步绕过玩具架,同时,几个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也一起起了身。 虞明乐看到梁雪明挣脱了闵叹夏的手,但闵叹夏又飞快地扑上去,一把攥住了梁雪明的衣服。 就在这瞬间。 虞明乐看到,闵叹夏的手里,闪出了一点银白色的冷光。 “梁雪明!!” . 梁雪明觉得,自己是被闵叹夏打到了两拳。 梁雪明说不上这两拳之间连结的快慢,第一下大概挺疼,而且疼得有些不对劲,到了第二下时,疼没有了,仅仅扩散开一片又热又麻的感觉。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迅速地模糊,耳朵也顿时鼓胀,仿佛耳膜破裂开了,有嘘嘘的风声不断灌进来。 梁雪明隐约听到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他想抬一下脸,但头沉沉的抬不起来,腿也开始使不上力。 四面八方挤过来许多黑漆漆的东西,也不知怎么,梁雪明总感觉自己看到了天花板和吊顶灯。 而且,它们开始旋转起来。 “梁雪明!睁着眼睛!梁雪明!!” 梁雪明视线颤了颤,他认为自己听到了虞明乐的声音;梁雪明又感到奇怪,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靠得这么近的、虞明乐的脸。 但骤然袭来的剧痛与窒息,瞬间将这些疑问的思维,全部从梁雪明的头脑中彻底剥夺。 第130章 第54章白芯 一阵阵缭乱的喊声、一阵阵争执。 腹部仿佛是被撕裂开了,全身的筋都在抽搐、痉孪;有温热的,像水似得东西裹盖在他身上;疼痛、呕吐、寒冷、眩晕,它们几乎同时发生。 梁雪明迟钝了太久,总算在这一个瞬息意识到: ——他并不是被打了两拳。 【死亡】。 一个普通又常见的词汇,霎时窜入梁雪明的脑海,迟来地卷起肺腑间所有仅存的惊惧。 梁雪明想说话,但呼吸都捯不过来,他还能听见虞明乐的声音、还能听见保镖们在喊着什么。 但太疼了,梁雪明的身体疼得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被摇晃、处理、搬运,梁雪明非常模糊地看到虞明乐的眼睛。 直到意识下坠。 再也没有更新的感受。 - 虞明乐没能跟救护车一起走。 轿车的车门敞着,虞明乐闭眼瘫在驾驶位,他一手搭在额头上,另一手搁在腿上,两手都沾着不少血。 血这东西干得很快,虞明乐的掌心里已经有了凝固的紧绷感,腥味在近距离极为浓烈地散开。虞明乐反复地深呼吸,但呼吸时又总是抖,气息跟不上来。 留下来陪虞明乐的保镖明显也没从方才的遭遇中放松,蓬乱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正生疏地遵从虞明乐的指示,探问今日急救值班的医院是哪一家、要梁雪明抢救结束之后立刻转院。 保镖的表述生硬、磕巴,可虞明乐也没办法再多教他。虞明乐现在一张开嘴,嘴巴就一起跟着急喘气;他眩晕得厉害,也心跳得厉害,连坐都坐不直。 要死了。 虞明乐咬着牙想,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儿突然打起激灵,浑身发抖地去想最坏、最坏的结局。虞明乐一时在心里和自己讲,他的保镖团队是父母选定、跟了好多年的,急救手段过硬,更何况救护车也来得极快——多久?十五分钟、十二分钟、还是十分钟吗?总之,很快很快,梁雪明就被带走了。 所有的急救行为都发生在黄金时间以内,虞明乐缓缓呼吸着,这会儿是在对自己说,如果他足够冷静,就能算得出梁雪明健健康康出手术室的概率,怎么都要、一定会是在百分之六十、七十、八十以上的。 但才过了一秒,虞明乐胸膛急促起伏起来,他紧咬着牙,感觉眼泪控制不住地要流,虞明乐想要是梁雪明真的没了,他一定要跟着死了才算了、才罢休。 保镖打完了电话,两手把手机捧到虞明乐身边来。虞明乐回不出话,保镖安静了一阵子,也不知道是要安慰虞明乐还是为了说服自己,他讲说: “虞总,我们队长第一时间进行的应急处理,救护车也是没一刻钟就到了,预估最基础的存活概率也有八九成……” ——八九成。 八九成的意思就是,谁也不敢笃定,梁雪明真的一定能醒过来的。 虞明乐深呼吸好几次,他翻过抵在额头上的手盖住眼睛,于是,更多、更浓郁的血惺气罩过来,直让人心惊、心凉。 - 虞明乐赶到附属医院时,梁雪明的手术还没完。 在医院工作的熟人朝他迎过来,一边带虞明乐往手术等待的楼层走,一边连比划带说地劝虞明乐,讲就算梁雪明好好地出来了,这种程度的伤,最好也是要等过七十二小时的观察期再转院折腾。 虞明乐无波无澜似得答应,熟人又拦了他一下,说: “去旁边科室等吧,这边儿人实在太多,不方便。” 虞明乐木着脸,又嗯了一声。 虞明乐被带进西药味很浓的一间等候室,熟人叫他就先在检查床上坐,虞明乐也确实站不太稳,他坐下了,已经洗干净的两只手压着眼皮。虞明乐感觉自己左右眼的上下眼睑,一直在没完没了地、同时地在跳。 那人还有事要忙,带上了门走了,临走和虞明乐说随时联系,虞明乐也没听到。 徐让站在门口没进来,房间里安静得 第131章 能杀了人。 嘴唇一直随着呼吸乱抖,虞明乐便将它狠狠咬住了。 没过一会儿,开始有人敲门;再没过一会儿,风行各部门的人一波一波地进来。 来得都是把头顶事的那几个。他们说起话来,虞明乐就又有点想哭,也有点想走了。 虞明乐感觉自己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梁雪明还躺在手术室里,梁雪明还没出来呢,这边就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堆人来叫虞明乐放心。放心的理由是消息封锁得好,是知道要怎么处理,是一会儿如何跟警方对接,是已经和训练组那边再联系过了。 讲公关,讲封口,讲配合调查,虞明乐一句都没办法听。 哪怕他们的表情也都严肃,语气更是压抑、又挺沉重。 - 将近下午两点,手术结束的灯终于亮了。 医生说还要观察,要过二十四小时才能确定是否脱离生命危险;人被直接推进重症监护,医生又说不准家属探望。 已经几个小时过去,虞明乐这会儿冷静了不少。 和警方、记者方面交接的事情他可以让优雪负责处理,但是,梁雪明这边,还有个寇敏芝得联系。 敏芝女士的血管心脏都不太好,因此,这个电话,实在是比任何另外的都要难打得多。 虞明乐叹出一点声,他捏着手机,走到医院的景观中柱前。 一格一格的窗外,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小院,小院最下面铺着碎石,碎石上煞有介事地插着许多塑料假花。 灰土在塑料花上面落了一层了,别说打理,根本无人问津。 虞明乐伸出手指,他轻轻点了点玻璃,就想到,梁雪明很喜欢侍弄各种各样的花。 之前芸香的庭院小楼那么大,都不够梁雪明折腾,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被花田满,掐下来的小折枝一度进入虞明乐的办公空间,大肆侵站。 虞明乐捂了下有点儿酸胀的眼睛,拨通寇敏芝那边的电话。 令虞明乐松了一口气的是,他打过去的两个电话,第一个寇敏芝没接,第二个挂断了,并飞快回信息说在会议中。 不用在电话里实时沟通,虞明乐的心理压力就小了很多。他夹着嗓子给敏芝女士发语音条,尽量轻地讲了一遍事由,末了,像劝哄敏芝女士,也像在宽慰自己似得,虞明乐小声地说: “都没事了,放心吧,梁雪明现在没事了。” 消息发送过去,虞明乐放下了手。 他将手背贴着景观窗的围栏搁着,虞明乐的手机压在掌心里,他曲起手指来,缓缓摩挲着手机背面的壳。 透过窗户的反光,虞明乐看到背后的走廊里的每个人,都脚步匆匆。 患者与家属们打电话时声音很大,语气格外激烈。虞明乐觉得自己这半天也像是在连滚带爬一样,好似有一万件事情,都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就发生。 好在他的身体关键时刻竟然争气,没再闹出更多乱子;好在,尽管现在不说能完全放松,也算是稍微安稳下来了。 虞明乐两手握着手机,松缓紧张的肩背,慢慢阖起了眼睛。 . 是一片好阒静的深夜。 梁雪明站在原地,他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到累了,也没人回应。 四面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与寂静相叠,仿佛有无形的恐怖与压迫,在迷茫中侵袭而来,要生生把站在原地的人给挤扁、吞噬。 梁雪明感到一阵心慌,他试探着往前走。光倒是不知不觉出现了,斜从后面照过来,梁雪明落在地上的影子,脑袋和耳朵都是圆的,好像一只硕大无朋的玩具熊。 梁雪明记得自己确实短暂地有过一只巨熊玩偶,是中学时代的好朋友送的毕业礼物。他周末欣喜地把玩偶带到父母家,然后,据说是梁雪明外出补课时,邻居家阿姨带着孩子来拜访,那只熊就消失了。那位朋友也在父母的干涉下,再也没能见过。 梁雪明抬起头。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有点眼熟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直直地看着梁雪明,仿佛在等待 第132章 他给他们些什么,于是,梁雪明扯凯自己腹前的拉链,极尽可能地掏了一大坨雪白的棉花出来。 他把棉花捧给那对夫妻,男人和女人把棉花抓过去,又不以为意地丢掉了。 他们经过梁雪明的身侧,踢开棉花继续往前走。梁雪明捡了几坨棉花起来,还没拍打干净,一位少年走了过来。 他问梁雪明:“这是什么?” 梁雪明回答是棉花,他把这白生生软绵绵的东西又从胸怀里掏添了一些递过去,少年捻在手里看了一阵,甩手撇掉了。 棉花在地上滚得有点脏,梁雪明低头看着,觉得没办法再捡。这会儿又有个漂亮的男生走过来,梁雪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干净的棉花都掏初来,往男生面前递过去了。 他看着男生将棉花揣进口袋里,但男生好像也不太在意那些棉花,他的眼睛看着梁雪明的脸,他对梁雪明说: “怎么了?我们做吧。” 第55章办 微弱的灯光在这时晃跳了一下。 方才的男生不见了,崭新面目的青年出现在梁雪明的对面。 光照在青年的头顶上,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扭曲狰狞,他抓着梁雪明空荡荡的前臂,他对梁雪明说: “哥,你是被人一点一点掏空的,轮到我就只剩下这幅皮套了,你说,这公平么?” 青年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剪刀,他展开剪刀的双刃,怀着要将梁雪明剪烂的恨意,向梁雪明的腹部剖来。 灯灭了,黑暗之中,梁雪明听到清晰的裂帛声。 他正在被剪碎、正在被扯烂。 梁雪明想要挣扎、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移动。 于是,那阵濒临死亡的绝望与惊惧,又在一瞬间,猛烈卷过他的身躯! 梁雪明蓦地抬起手,带动起一片稀里哗啦的声响,心脏激活本能,开始疯狂地为求生而跳动,却没一会儿,就被深且冰冷的疲乏侵袭。 放弃吧。 结束挣扎吧…… 梁雪明十分痛苦地呼吸着,但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他听见检测仪急促的警报,很快和尖锐的耳鸣声汇在一起。 眼帘里开始晃出许许多多的片段,梁雪明拼命想要睁开眼,那些骇人的光景不情不愿地消失;但耳边的声音一直在嗡嗡咋咋地响,梁雪明恍惚看到自己床边站着穿白衣服的人,他的腹部像是真的被剪刀戳穿了,有极其不堪的剧痛;那穿白衣的人在用什么锐器深挖着他的伤口,要将那些最遗憾的、最痛苦的、最不甘的事情,统统都从梁雪明的身体里、腹腔里面生挖出来。 但那些事梁雪明都不记得了。 他因为回忆不起来的疼痛而紧皱着眉眼,只能任凭那些遗憾、痛苦与不甘,无止无休地伐挞他的身躯。 梁雪明又在这阵伐挞中,在许多人的说话声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再能见到梁雪明时,已经是五十个小时之后。 梁雪明转院至佳美合,寇敏芝也跟着过来。这边的医生又做了一轮检查,他细致地讲各项数值、具体对应的事宜,寇敏芝眉头皱得很紧,绷着嘴角在听。 佳美合医疗资源溢出,照应的人也更多。和医生谈完之后,寇敏芝在虞明乐的陪同下进到梁雪明的病房。 梁雪明这会儿没有醒。 检测仪器平稳又规律地响,寇敏芝慢慢在梁雪明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不说话,房间很大,就显得很安静。 梁雪明躺在那儿,就像只是生了一场很小很小的病,就像只是睡着了。 他的身体陷在乳白色的床品里,许多长长短短的管子伸出来。虞明乐认真地看了梁雪明很久,却总没办法通过梁雪明的身体起伏,来判断他是否还有在呼吸。 一星半点的抽噎声响了起来。 虞明乐抿着唇,往前走了两步。 他将手搭在寇敏芝的肩上,用也有点哑的嗓子,轻声劝说:“没事了,阿姨。” “嗯、嗯……” 寇敏芝抹了一把脸,她回过手来,无声地拍打虞明 第133章 乐的手背,等了一会儿以后,寇敏芝又将虞明乐的手攥住了。 “这孩子……我怎么和我姐我姐夫交代……” 敏芝女士的尾音开始发颤,虞明乐捏着她的肩,听寇敏芝说: “我上回见他那天还是他生日,我都没、都忘了日子了,我一直骂他、怪他,赶他走……孩子走之前还在问我,问有没有别的话跟他、要是、嗬……” 敏芝女士后面的话就没能说出来了。 她放开虞明乐的手,攥着自己的手帕不断抹眼睛。虞明乐也不太敢看梁雪明的样子了,朝着天花板抬了抬视线。 送走寇敏芝后,虞明乐再回来,站在梁雪明的病房窗前,一时没有进去。 梁雪明还在附属医院的重症病房时,熟人为难地告诉虞明乐,实在实在没有办法安排他违规探视。 眼下,虞明乐想,如果前天进得去重症,自己看到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的场景了: 隔着印有磨砂横条的,擦得很干净的窗户,梁雪明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不太柔软的被子与床单挤着他,病房里没有人,更没有镇定心神的香氛与音乐,只有专业人员才懂得操作的,冷冰冰又硬邦邦的仪器。 梁雪明的脸色很白,手背与手臂上的血管因为不间断的过流输液而膨鼓、发青。 大概因为梁雪明这会儿没醒,大概因为梁雪明这会儿,还不能控制自己的五官,摆出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来安抚所有担惊受怕的人。 所以,虞明乐觉得,梁雪明好像有一点点的可怜。 虞明乐推开门,缓步走进病房里,坐到寇敏芝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他先将手搁在病床边,又迟疑着伸出去。 虞明乐有点想碰一碰梁雪明的脸。可是手指伸开几次,都缩了回来。 虞明乐又想碰碰梁雪明的手,他慢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总算有些颤地将手指轻轻落在梁雪明的手上了。 ——没感受到什么温度。 虞明乐知道自己手指凉,梁雪明的皮肤,这会儿凉得就和他的手指一样。 虞明乐的指尖一点点下滑,他不敢太用力地将梁雪明的两根手指捏住,松松地圈在自己的指间。 虞明乐张了张口,叫了一声:“梁雪明。” 他也不知道想要还昏睡着的人回复自己什么,但虞明乐哑然片晌,发现自己想对梁雪明说的话竟然是: 该怎么办? 明明事情都处理得很好。虞明乐望着梁雪明,视线从眉眼一直到看不太清晰的口鼻,虞明乐静静地坐着,却总是感觉到一股无法消解的畏怯与无措。 他的心悬着,吊着,可能是因为梁雪明没有真正醒来,所以,虞明乐的心脏在跳起来之后,找不到它一直待着的,正确的位置。 它落不回去了。 “梁雪明,怎么办?”虞明乐闭起眼,他斜过身体,依偎在病床有点硬的护栏处,虞明乐顾不得去擦那点接连滑下来的眼泪,只是一味鼻音很重地、重复着问: “梁雪明,我怎么办啊?” 半小时后,徐让敲门带护工来报道。 虞明乐挪了一丁点儿的位置,在病房的书桌上打开笔电,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以蜗牛爬的速度推进了点儿工作事宜。 虞明乐隔三五分钟就侧头看一眼梁雪明,没过一阵,梁雪明的眼皮颤了颤,有点厚的睫毛跟着抖了抖。 梁雪明的眼睛微有揿隙,虞明乐心脏一抽,但还算神色平静地起了身。护工赶忙迎过来,于是虞明乐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手脚利落地给梁雪明喂水、询问梁雪明有什么要求。 虞明乐看到梁雪明的头微微侧了一点,梁雪明只睁着一条缝的眼睛里,两颗黑漆漆的眼珠,朝着虞明乐的方向,非常有气无力似得滚过来了一点。 虞明乐笑了笑,他叫了一声梁雪明,问:“好点了吗?” 但复合因素的作用下,梁雪明醒得很短,他含糊说了点没人听得懂的话,就又将双眼吝啬地阖上了。 梁雪明一觉睡到晚上,虞明乐正在 第134章 一名护工的劝说下穿衣收拾,准备回佳美合对面的酒店去,另外一个人忽然起身,说梁雪明又睁开眼睛了。 虞明乐也不在乎自己身前的护工并不是保姆或者秘书,他把手上的东西统统交递过去,自己走到看护床边,等着护工给梁雪明喂了水、说了几句话,虞明乐看到梁雪明的眼睛眨了眨,眼皮似乎比上午有力一点了。 虞明乐干脆坐下来,叫了一声:“梁雪明。” “你没什么事,放心吧。”虞明乐说,“小敏阿姨也来看过了,她也挺好的。” 梁雪明的眼睛很是缓慢地翕张了一下。 上下眼睫交错、黏合,再睁开的样子有点费劲。 虞明乐知道梁雪明还不算清醒,却不知怎么的,梁雪明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时,那些无助、彷徨,就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虞明乐忍不住向梁雪明靠近些,他扶着胸口,感觉心脏已经安安生生地落进了肚子里;虞明乐又叫了一声梁雪明,梁雪明不说话,呼吸的频率均匀明显。 虞明乐端详了一阵梁雪明的脸,梁雪明这会儿醒着,他也就舍不得再走了。 虞明乐故意重复问梁雪明要不要再喝水、要不要吃什么东西,他看着梁雪明摇头,枕头被梁雪明的动作蹭出一点摩挲的声响,虞明乐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梁雪明的脖子。 还是没有太多的温度差异。 不过虞明乐自己的体温已经回来了,他手指挺暖的。虞明乐又向上一点,碰到梁雪明的下颌、脸颊,这才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凉。 护工近前来,与梁雪明说一些专业的、可以引导患者早些恢复意识的话,虞明乐收回手,就静静地看着、听着。 不过,虞明乐认为,梁雪明多半是觉得护工说得话很无聊,因为明明在听虞明乐讲话时,梁雪明的眼睛还是有点精神的,但护工开口没一会儿,梁雪明就又睡着了。 阿猫仔 -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算哥哥差点死掉了(喂x p.s.小鱼从来没叫过??一声哥哥 第56章一起死吧,brandon 梁雪明最近听到很多声音。 叫他名字的声音,问他感觉怎么样;梁雪明睁开眼睛,总是看到灰白色的雾,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有些许清晰的亮光。 意识恍惚浮沉,身体随之变成一桩泡在咸水中的空心木,被一次次按压下去,又一次次不由自己地腾然漂浮上来,天旋地转地晃荡摇曳。 梁雪明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费力地想,但整个人被钢片死死压着,以至于思维昏聩消散,难以得出结论。 梁雪明偶尔看到陌生人。他偶尔看到小敏女士,再偶尔,这会儿,也会看到虞明乐。 虞明乐靠得不算很近。 虞明乐的身后有人,那人在看梁雪明床前悬挂的、什么摇摇晃晃的东西,梁雪明听见她说: “今天稍微还会糊涂一点儿,正常的哈,放心没问题,嗯明天咱们就完全恢复了……” 虞明乐在这时叫梁雪明的名字。 梁雪明挪下眼来,他眼皮很沉,但还是嗯了一声。 于是,虞明乐开始轻声与他聊起天来了。 梁雪明脑子空茫,虞明乐具体说了些什么,梁雪明并没有概念,他就尽可能地应着声;每应一次,梁雪明就觉得,自己的意识在往泥沼深渊里滑陷一分。 梁雪明听到虞明乐轻声慢语地问他: “这几个方案,你觉得哪个最好?” 梁雪明不记得自己有听到过什么“方案”。 他有些费力地回忆着,思绪钝而缓慢地转。梁雪明一时没能回答。 可能他是让虞明乐等了太久,于是,大少爷的语气就变得不好了一些。 梁雪明听虞明乐问: “不会吧梁雪明,别告诉我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是不想和闵叹夏计较?” 虞明乐的声音带着点不明显的阴阳怪气,也带着点促狭。 梁雪明觉得困,觉得压得慌,他皱着眉,稍微偏了下头,有些吃 第135章 力地回答:“……我不想再见到他。” 虞明乐慢慢地哦了一声,梁雪明觉得自己脑海里又浮出来些什么,他有点迷茫地闭着眼补充:“还有萨扬……” 虞明乐这回很快地问:“萨扬?是谁?” 可梁雪明没精力回答了,他睁不开眼睛,也再张不开嘴。梁雪明连一句觉得肚子有点饿都没能说出口,就瘪瘪地昏沉过去。 . 梁雪明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佳美合不像别的医院,不分日夜的有人在楼道里行色匆匆地走,大声喧嚷,教人烦躁慌张,提心吊胆。 虞明乐坐在床边,手越过拦挡,指尖碰到梁雪明的指尖。 梁雪明食指夹着夹子,虞明乐的手指就稍微抬了抬,他轻轻圈攥梁雪明有点儿凉的拇指,更轻地摩挲,更轻地捏。 梁雪明的手指自然蜷曲着,形成一个港湾似得弧,虞明乐把手靠过去,就像自己的手被梁雪明包在手心里面了。 他觉得很安心。梁雪明的生命体征稳定,虞明乐的呼吸和心跳也就都跟着稳当。 虞明乐看梁雪明还是很白的面庞,他倾了下身,稍稍靠近了梁雪明一点儿,虞明乐轻声问: “梁雪明,你还记得纽科尔姆吗。” 虞明乐说:“我偶尔会想起来。” 这句不是谎话。虞明乐最近很少对梁雪明说谎。 十年来,日子、关系,一切都在往前走,虞明乐回忆与梁雪明初遇的时候并不多。 但这几天,虞明乐却常常会想。 他从最开始的那些狼狈、慌乱,还有极端的惊恐与紧张,开始回想。 - 2016,虞明乐斗志昂扬地脱离保镖与秘书,很快误入纽科尔姆的下城区,被风刮了一样遗失所有财物。 估价与掂量的目光如影随形,虞明乐在脏乱的街道上快步行走,不敢疲惫,也不敢觉得饥饿口渴。 在没有方向的、失措的躲逃中,虞明乐见到坐在涂鸦长椅上的梁雪明。 他向梁雪明求助,梁雪明心很软,听虞明乐磕磕绊绊说了几句中文之后,梁雪明就把这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又奇怪的人,带到了自己的租屋里。 那间屋积着非常厚的灰,饮食、水电、网络全部没有。梁雪明一路上拖拽着一个碌碌空响的行李箱,虞明乐寄希望于这箱里会有些生活物资,但梁雪明很无奈地把箱子打开给虞明乐看,说: “都告诉你是空的。” 之后,梁雪明就出门,买必要的用品和食水去了。 再之后。 在虞明乐遇到梁雪明、被梁雪明带回房间,才安稳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候。 下城区的街道,爆起一声枪响。 因为布尔维斯加也不禁私人持枪、因为虞明乐甚至是摸过几次枪的,所以,他当然分辨得出,那些爆响,绝不是表达庆祝的鞭炮。 走廊里有重重的脚步,有踹门与大骂大喊的声音;木板房屋摇摇晃晃,隔隙间漏下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灰屑;虞明乐吓坏了,他吓坏了,大脑触发了些许应基的机制,以至于日后每每回忆时,有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在虞明乐的脑海中完全是空白。 所以虞明乐只记得,他躲在没有几件衣服的衣柜里;虞明乐只记得,他被梁雪明抱着,他紧紧地、极尽可能地躲藏进梁雪明的怀中。 梁雪明用气音对虞明乐讲不要害怕;梁雪明说这里从几年前就常常这样,他们一般也不会伤及无辜的人;梁雪明说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钱,就算歹徒凶神恶煞踹开了门,看到钱、拿到钱,他们也就会走了。 但虞明乐的生理机能完全失空了,他喘夕哽塞,以为自己把声音压低到很小,却还是带着哨子似得哭腔,用稀里糊涂的外语问梁雪明: “万一他们闯进来!他们开枪打我怎么办?我会死的,我不想死!他们会开枪打我!” 衣柜的门关不很紧,原本有一隙光透进来,但梁雪明动了下身体,他把虞明乐挡在更里面,虞明乐的脸、声音、眼睛,全被梁雪明的肩膀抵住了。 第136章 虞明乐看不到光亮了,衣柜里本该有发霉的味道的,但梁雪明的气味、体温,梁雪明的手脚与四肢,把虞明乐裹在一份并不安静的黑暗里。 他知道自己被梁雪明抱得很紧、压得很紧,身体停不下来的颤仿佛也被梁雪明这样克制住。虞明乐能感受到梁雪明的呼吸与心跳,它们明显也是紧促而过速的,但虞明乐又听见梁雪明的声音,和虞明乐自己很重的呼吸交织在一块儿。 梁雪明用与他的身体表征完全不同的,非常轻缓的声音说: “那我就和你一起死吧,brandon.” 后来,因为虞明乐过于执拗、过于快速地要和梁雪明结婚,再加之有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存在,许不凡与邸婷婷一致认为,这简直是教科书一样模板化的吊桥效应,梁雪明也是为了一块进入国内娱乐圈的敲门金砖,两方其实谁都没有半点实意真心。 虞明乐懒得和他们费口舌解释。 毕竟,当时,在持续不断的尖叫、惨叫、枪声、骂声之间,梁雪明明明说的是“死”。可虞明乐却在一霎间感受到,自己一定能够在他的庇护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虞明乐甚至不需要心理医生的治疗与干预。 甚至没有做过一次噩梦。 - 虞明乐又多坐了几分钟才起身。 他摸着烟推开门,等在中岛休息区的优雪站起来,叫了一声虞总。 虞明乐往康养区的吸烟室方向走,优雪跟过来问:“您确定要告这么多人吗?” “虞总,压力太过会适得其反。大部分人只是跟个风宣泄情绪,风刮走就散了。您这样告,说不定反而让他们记恨。到时候梁雪明再有别的负面新闻,风吹草动的,他们反倒一下就跳起来了。” 吸烟室这会儿没人,虞明乐推开门,一面点烟往窗前走,一面道: “之前人还躺在床上昏迷着呢,就有人咒他不如死了,有人在说戏子风吹草动都能上热搜,我难道就不想宣泄点儿负面情绪,就不记恨?” “虞总……” “现在梁雪明是醒了,那怎么,鬼门关走一遭的经历就不作数了,连带着网上那些鬼话,也都一笔勾销?” 虞明乐语气里明显憋着火,优雪没再劝,她向虞明乐汇报了点别的事,说着,也就提到了闵叹夏。 优雪把关于闵叹夏的处理方案讲完,虞明乐搓了搓指间的烟,笑了一声: “把资料都挪给徐让,抓紧给闵叹夏请个好律师。” 虞明乐将烟抿进嘴里吸吐,有些享受似得眯起眼:“梁雪明这边,我会让他出谅解协议。可不能让咱们小夏在监狱里受太久委屈。” 优雪委婉道:“虞总,闵叹夏最低也要六年起,而且,服刑结束后,是要被驱逐出境的。” 虞明乐笑呵呵地嗯了一声,轻快地讲:“当然,我第一时间安排人去接。” 优雪便不多说了。 她将其余需要虞明乐今天晚些时间过目的事由传送过去。虞明乐的手机邮箱是静音的,一时间,吸烟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57章快点 虞明乐侧眼往窗外、往楼下看了一阵。 佳美合绿化面积大,而且有所搭配规划,但医院毕竟是医院,没人会觉得这里花红晴好,风景怡人。 虞明乐忽然开了口,轻声对优雪道: “……关于梁雪明要解约的事。” 虞明乐的肩膀幅度很小地起落了一下,但优雪等了一会儿,虞明乐没再讲话。 优雪将最后一份文件发过去,叫他,虞总。 “这种话不该我来讲。我知道经过这件事,您是宁愿梁雪明隐退,或者干脆退圈,远离大众视野,也就能远离好多事。但做明星不就是这样?吸收负面的,提供正面的。而且,他之前也一直做得很好。” 优雪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难得放慢了几分语速。 “还记得我刚带梁雪明的时候,问他打算当多久的演员,我和他讲,当演员太苦、压力太大,所以所有的明星拿够了荣誉挣够了钱,要 第137章 是还想继续混在圈子里,要么就跨行,要么转幕后。” 虞明乐又点起一根烟来,若无其事地问:“梁雪明怎么说?” “他那会儿理解错我这句话的意思,有点答非所问。雪明原话说的是: “‘我确实以为自己能演一辈子’。” “……” 虞明乐静默一瞬,淡淡道:“那他以为错了。” 优雪说: “虞总,未必见得。” - 佳美合的护士经验丰富,她说梁雪明也就再昏沉一天,隔日虞明乐来病房时,梁雪明已经是清醒的了。 寇敏芝早早就过来,她坐在病床边,这会儿往门口侧过身。床的一半被摇起来,梁雪明斜靠着,眼睛抬了一下,视线落到虞明乐的身上。 梁雪明叫他: “小虞总。” 梁雪明的声音有点虚弱,但是不太哑。 虞明乐觉得自己可能一个世纪没听到梁雪明的声音了,又可能昨天才听到过,虞明乐感觉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恍惚像在做梦,他稍微抿了一会儿嘴,非常高冷地嗯了一声,绷着脸站到梁雪明的病床边。 虞明乐两手塞在口袋里,声调僵硬地问梁雪明:“感觉怎么样?” 梁雪明可能都回答过一万次这个问题了。 但他还是轻轻地和虞明乐说: “挺好的。” 没一会儿,医生和护士过来了,看护、寇敏芝,许多人围在梁雪明的床边,虞明乐便没有往前凑。 病房内外两侧的窗帘都没拉开,房间里暗暗地开着一盏灯,在别人很大的说话的声音里,梁雪明的声音偶尔很轻、很低地出现一两次。 梁雪明回答医生的问题,说一切都好。虞明乐靠坐在陪护床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寇敏芝突然起身要走,说自己上班早会来不及了,虞明乐便送她出去。 寇敏芝低着头搡开病房的门,她走路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虞明乐在后面赶了两步,他叫声阿姨,寇敏芝就在电梯前停下来了。 敏芝女士捂着脸,对虞明乐说,孩子,你有事就忙自己的,不用跟着我。 “阿姨在那屋里,实在待不下去。”她说,“越盯着人看,越没有主意,总想摸摸他,抱抱他,看看是不是好的,是不是热乎、全乎的……” 寇敏芝说话时,胸脯肩膀都起伏得太厉害。 虞明乐轻轻抱了她一下,讲:“阿姨,我明白的。” 寇敏芝静默了会儿,像拍小孩子那样,拍了拍虞明乐的背。 她从虞明乐不知不觉有点儿紧的怀抱里松脱出来,寇敏芝抬头看了虞明乐一阵,但虞明乐的眼睫垂着,并没与她对视。 电梯到楼层了。 门往左右两边开,轿厢口的光散出来,白得过分的亮度将楼层灯的暖黄色硬压下去。 寇敏芝又捏了捏虞明乐的手臂,在进电梯前,她轻声对虞明乐说: “也注意着自己的身体,你……唉……” 寇敏芝没有说完这句话,只叹了一声气。 虞明乐折返回来,医生和护士已经从梁雪明的病房里出来了。 他们主动向虞明乐迎过来,很是详尽地汇报梁雪明今天的状态。护士的手里拿着本子,各项数据都精确到极值,虞明乐听不太懂,只一阵,觉得他们总像是在说别人,又觉得是在描述什么规格合范的物件。 虞明乐轻轻抵开本子,对医护说:“没问题就行,你们忙吧。” 二人答应着离开了,虞明乐伸手,搭上病房的门。 不蓝不绿的门无声展开,梁雪明斜靠在病床上,他阖着眼,病房里的灯还是那么暗。 虞明乐往梁雪明身边走,高档的短绒地垫吸去他的脚步声。虞明乐站到梁雪明的病床前来,他的视线在梁雪明的手上顿了会儿,又稍微往上抬了一点。 刚刚许是做过什么简单的检查,也可能是撤走了什么仪器,梁雪明的病号服有一点乱了。薄薄的被子在他身上斜压着,这几天注射的针液流量过大,梁雪明身上露出来的皮肤像浸过水,还有留存在虞明乐视线里的脖颈 第138章 与小半片下颌,都是白而湿润的。 显得凉,不显得过于病态。 护工失职,没有第一时间来帮梁雪明整理,虞明乐有点儿神游似得慢慢伸出手,他也不太敢碰梁雪明的衣服,就只将折角下来的被子翻上去,把梁雪明的心口、胳膊,都盖住了一点。 虞明乐是不想让梁雪明发现的,但他做得事却又明目张胆、又没有意义。虞明乐知道梁雪明睁开眼向着他望过来了。虞明乐都不用侧头,余光就能看到,梁雪明的眼睫在脸庞上压下两丛栗子壳似得影斑。 灯光暗淡且虚无地微微摇晃,虞明乐的影子散在梁雪明的病床上、被子上,留下很淡也很凹凸的灰色。 梁雪明的胸膛缓缓起伏着,他夹带仪器的手指抬了抬,在虞明乐的眼皮底下,无意识似得,蹭过伤口的位置。 虞明乐动作一滞,他眨了眨眼,恍惚有点大梦初醒似得错觉,但虞明乐还是没抬眼看梁雪明,只一边坐下来,一边轻声问: “……疼?” 他一开口,这份安静就被打破了。 梁雪明的手指重新落回床上,他微微摇了摇头,梁雪明看了虞明乐好一阵,忽而轻声说:“虞明乐,我买了一块、” “什么?” 梁雪明叫了虞明乐的名字,又没把话说完,虞明乐抬起头来看他,梁雪明却改口问:“受伤了吗。” 虞明乐说没有。 但虞明乐的手臂不太争气,偏要在这会儿动了一下。 梁雪明的视线在虞明乐的脸上停留几秒,不紧不慢地下垂,它掠过虞明乐的咽喉,肩膀,手臂,一直落到虞明乐翻扣在膝头的手背上。 “……” 梁雪明的眼神其实没什么重量,只是好像有很多年,都没这样落在过虞明乐的身上了。 虞明乐抿了好一会儿唇,还是翻过手掌来,展示给梁雪明看。 “……不见得是碰到刀了……这几天乱糟糟的,说不定被什么蹭了一下。” 虞明乐的右手掌纹清晰,眼下有一道红褐色的痂线,细细地从虞明乐的腕划过大鱼际,停留在虎口接近食指指根的位置。 虞明乐小声说:“都没有你被小敏阿姨家那肥仔踹一脚刮得伤口深。” 他顿了顿,更小声地说:“我都没觉得疼啊。” 梁雪明默然几秒,他看着虞明乐的手心,一直到虞明乐觉得有点儿难堪了似得,将手指试探着蜷曲起来。梁雪明问他:“你去抢刀了。” “没有吧,我真不知道。”虞明乐右手虚攥了拳,翻搁在腿上,“别人都比我快多了,和地里钻出山来了一样,我就记得费劲巴拉把他们扒拉开,才看到你,你……” 虞明乐停了一会儿,他低着脸,小声说: “我真不知道怎么会划出这一道。” 又停了停,讲:“……我倒宁愿真的抢到刀。” 梁雪明叹了声气,自己也没什么意识,顺口补了一句:“怎么还跟过去了。” “我怎么就不能跟过去。”虞明乐声音大回来一点,“还好我去了。不然要第一眼见到你,就是你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往手术室里推,梁雪明,我都不敢想我得做多久的噩梦。” 说完这句,虞明乐又轻轻啊一声,问梁雪明:“给你弄个心理医生过来啊?” 虞明乐用词不讲究,梁雪明难得忍俊不禁,对他说不用。 虞明乐应了一句好吧,他侧抬起手臂,很闲适似得,搭在了梁雪明病床边的围挡上。 “对了梁雪明,你得写个谅解书啊。” 虞明乐拉开床头立柜的抽屉,把纸和笔抽出来,垫着放病案的板子递到梁雪明面前:“我来说,你照着写就行了。” 梁雪明垂眸看了一眼,手一时没动,虞明乐又把东西往梁雪明那伸了伸,语速略快地道: “拿着写啊,我知道你现在得多养着,这不是着急么,早写完早完事。” 虞明乐抬起眼,眼睛与梁雪明对上了。 他不由自主地微抿起唇。虞明乐将下巴更抬高些,扬起混不吝似得语气催促:“愣着干嘛,快 第139章 点啊!” 第58章偿愿 “……虞明乐。” 梁雪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虞明乐已经猜到梁雪明会说什么、已经有点儿火苗在他的肠胃里乱窜起来;虞明乐咬着牙想要压住,可梁雪明一开口,梁雪明才说了“不要”两个字,虞明乐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梁雪明,你是圣人,你很高尚?怎样!你什么都能原谅,到这个程度了、你还什么都不恨吗!?” “你还有没有心啊梁雪明,还有没有啊?”虞明乐的声调高起来,他喊出来似的问:“是只要有一点儿额外的不满,你就觉得自己那个高尚无比的道德资本掉下来了是吗!那我告诉你,我没有道德,我等不及什么法律的严惩、等不及什么恶人自有天收!闵叹夏是坏种,我虞明乐他x的更是大奸、大恶!” 虞明乐嚷过一阵,他看着梁雪明的脸,这会儿竟然又像骤然间冷静下来了似得,虞明乐很缓慢地,一字一字地说: “要是我真把刀抢下来就好了,我当场就能要了闵叹夏的命。 “他捅你两下,不是吗?我要捅他二十下、二百下,我恨不能把他全身戳满窟窿,我恨不得把他戳烂了。 “梁雪明,你知道你躺在这儿的时候,你人事不省的时候,我看着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吗?” 虞明乐轻飘飘地对梁雪明说: “我在想,就算你醒过来了,我也一定要让他死。” 病房里一霎间变得极其安静。 护工们不知窝藏在什么地方装鹌鹑,一声不敢吭。虞明乐居高临下地瞪视着梁雪明,他看梁雪明皱眉、开口—— 然后,梁雪明微弱地咳了两声。 虞明乐顿时梗在原地。 不该对刚醒过来的病人乱发脾气。 当意识里总算转过来这个念头时,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话,虞明乐已经全部对着梁雪明吼完了。 他眼睛红起来一圈,看着像是气急了,虞明乐勉强自己继续气势汹汹地瞪梁雪明,却没过几秒,就想把视线挪开。 他感到不堪。这种不堪甚至抵过愤怒,激得虞明乐头昏目眩。 梁雪明这会儿抬起手来。 梁雪明的胳膊还举不起太高。虞明乐脱口问梁雪明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好,可要反省的话,虞明乐又更加感到委屈,他就硬邦邦地问梁雪明:“干嘛?” “手上疼吗。” “不疼。” 虞明乐答得很快。 只是事实上,伤口,哪怕再细、再小,也是不可能不疼的。 虞明乐那天确实有试图去抢夺闵叹夏的刀,但也确实落在保镖们后方好几步。他不知道这条伤到底怎么来的,这一句虞明乐没有说谎。 发现的时候,它早都结痂了。 但虞明乐会看着这条伤,反复按压。些微不足道的疼痛在指腹与皮肉下作用,虞明乐很希望这条伤是闵叹夏的刀留下来的,他想它浸渗过梁雪明的血,没准儿,虞明乐这边多疼一点,就能分担到梁雪明一厘半点的疼了。 梁雪明这会儿将手搭在自己的伤口处。 他一动作,虞明乐就觉得自己的心脏抽紧一下,呼吸、掌心,一起疼起来。 梁雪明说:“我这儿倒是疼的。” 梁雪明似乎是还有笑一笑的心力,又像只是单纯勾了一下嘴角,他用很轻的声音讲:“毕竟差一点真的死了。” 虞明乐讨厌梁雪明说这样的话,他想要让梁雪明破谶,却先被梁雪明叫到名字。 “所以,虞明乐,”梁雪明说,“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想计较。” “……” 虞明乐张开口,梁雪明像是有些呼吸上不来似得,微皱着眉,深深吸了一口气,虞明乐又将嘴巴闭起来,他安静地听梁雪明讲:“但想要闵叹夏判最重的刑,或是怎样,都是我的抉择。” 梁雪明轻轻叫虞明乐一声,他说: “别因为为我出气,做后果无法挽回的事情。” “……” 梁雪明又咳嗽了两下,他对虞明乐说:“ 第140章 你不是大奸大恶,也没想杀人放火。” 风这会儿从半开的窗外吹过来。窗帘的金属挂被拨弄出不算吵人的声响,蓝灰色的布料像水母一样,它彭起,又落下,上午的阳光便时明时暗地照到地面,把那些匍匐着的细细的绒,晒出一种安稳而又慵懒的干净。 梁雪明白皙又有点湿润的脸还落在室内灯的光影里,他的眼睛有时晃过一点散逸开来的日光,梁雪明看着虞明乐,像真的有些疑惑那样问: “你想要什么?” 虞明乐的思维被催眠、被蛊惑了。 它们跟随着梁雪明的声音,跟着叮咚作响的窗帘扣,跟着摇曳的金丝,短暂地游移了一分钟。 想要什么? 虞明乐想,他是想要一个好的、“完整”的梁雪明。 他甚至想要,被闵叹夏刺中的人是自己;虞明乐不要看见梁雪明这样奄奄怏怏地委顿在病床上。 但他得不到这些了。 虞明乐望向梁雪明,嘴唇翕动几次,很小、很小地喃喃了一声。 他坐回到梁雪明的病床边,手臂又挤靠在那块围挡上。 “梁雪明,”虞明乐压着手心里的细线,低低地问床上刚醒不久的病人,“梁雪明,我该怎么办啊?” 虞明乐感觉梁雪明正在看自己,虞明乐听到梁雪明说: “不然,先帮我找个好律师吧,辛苦小虞总。” 虞明乐应了一声。 他缓缓阖起眼,忽然感觉,自己正在变得轻松。 - 虞明乐走后,梁雪明的病房安静到下午。 两名护工只在必要时小声说话,梁雪明一直虚睁着眼,手搭在身侧,手指总试图碰向包扎的地方。 护士推门进来换了一瓶新的消炎药,她离开时,正好优雪擦身入内。 优雪抱着一捧花,拎了果篮,对梁雪明讲自己是纯粹的探视,绝对不带任何不人道的商务催促,顺便还道了一声恭喜。 护工们吃一堑长一智,一齐退到外间。病房的门虚虚地掩上,优雪坐下来,她端详梁雪明几眼,叹道:“劫后余生。” 梁雪明笑了一下。 “各方面没什么问题吧?” “嗯。” 病房内静默下来,优雪又看了梁雪明片晌,问他: “后怕了?” 优雪挺认真地道:“别说你了,我都后怕。” “我其实没什么概念,迷迷糊糊着就醒过来了。可能你们看着反倒更吓人吧。”梁雪明回答。 针液没回温,流速又有点儿快,一些明显的痛感从梁雪明的手背一直往小臂攀去。 梁雪明安静了一阵,缓缓道:“就是知道自己要‘死’了,黏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我一直说话,没听见回音,我就想,连遗言都说不出来,和连说遗言都没人听,哪个更好笑。” “我也说不上自己这几天,脑子是好使还是不好使。”梁雪明勾了一下嘴角,对优雪讲:“想了很多,可别人说的大彻大悟,好像也没有。” “就是觉得,”梁雪明顿了顿,“敷敷衍衍,每天维持着常规进行下去。得走在正确的轨道里,才安全,正常。但要是这样也……” “工作占比大又按部就班,现在人都是这样,我不也是?每天睡前闭眼就是祈祷老天爷,保佑我睁开眼的时候别见谁又闯出什么乱子。” 优雪摆摆手,她语速很快地接下梁雪明的话,也跟着感慨,梁雪明弯了弯眼睛,看了她一阵,笑道:“嗯,是把行尸走柔当圆满了。” “如果这样的话,优姐。”梁雪明动了下手指,他将掌心贴搭在自己缠绕包扎得紧密且厚实的伤口处,用很轻的声音说:“假如我没醒过来,也只是死了一个早就死掉的人而已。” 优雪这回没回梁雪明的话。 她微眯着眼,仔细看了梁雪明一阵,颔首道:“还是有必要给你配个心理医生。” 梁雪明失笑:“不用的,优姐。” 然后,梁雪明沉吟犹豫了一会儿,才又缓缓对优雪说: “但我确实买了一块墓地。” 优雪的眉瞬 第141章 息紧皱起来,脱口问:“什么时候的事?” “浏览网页的时候看到广告,就想,最起码这样的地方,我得有一个吧。” 梁雪明答得避重就轻,优雪难得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感慨了一声:“我的天……” 梁雪明搭在腹腔处的手掌缓缓摩挲着,向下按了按,他说: “早上虞总过来和我说话,我对他说,我不会原谅闵叹夏。” 他闭了下眼,慢声讲:“但是,除此之外,优姐,你觉不觉得,我是活该。” “梁雪明。” “——确实后怕,也确实觉得……解脱啊。” 优雪脸上没有表情,她紧盯着梁雪明的脸,梁雪明偏歪了头,也向优雪看过来。 “优姐,可能,我也想过,”梁雪明轻轻说着话,他甚至用得是有些戏谑似得语气,道: “一了百了。” 窗帘的金属扣柔和摇晃,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响,梁雪明在这轻缓的背景音中说: “但是真的意识到自己会‘死’的时候,居然又不觉得,我正在得偿所愿。” 阿猫仔 中秋节快乐!(*^▽^*)我将挑战进食素食馆手作五仁月饼 第59章哈哈贵圈真乱 液状药品挤在只有成年人半根手指长的墨菲滴管里,漏成大小规律的一颗又一颗,均匀且无声地砸在下方的液面上,汇集,融合又消弭。 它让滴剂进入病患身体的形貌变得可视化,像是透明的血液,供以观测。 梁雪明仰起眼睫,他望着摇摇晃晃的滴斗,优雪脸上的表情就变得虚焦而模糊了。 “害怕,还有,不甘心。” 他讲:“从没有这么明确地意识到,我还想要活着。” 优雪叫了一声梁雪明,有点严肃地说:“你非常需要心理医生。” 梁雪明收回视线,摇摇头,笑说真不用。 他缄默片晌,开口说:“还有,虞明乐……” 梁雪明的声音有些飘忽似得落下去,很久很久,没个下文。 优雪略叹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来。 “第一,”她说,“梁雪明,我这就给你安排心理咨询,不要讳疾忌医。” “还有第二,既然你提到虞总。”优雪放下手,道:“多劝他两句,我是不敢猜他要把闵叹夏怎么样,但现在咱们公司被几家一起盯着,最好是别有容易留把柄的行动。” 梁雪明笑笑,答应下来。 优雪便隔着被单,拍了拍梁雪明的腿。临走前,她又多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 市里下起雨来了。 雨不大,声音细细地往玻璃窗上啄。梁雪明昏睡醒来,眼前拉着半弧形的蓝色帘子。病房里本来就安静,帘子又把他隔在了更为安静周正的地方。 吸顶灯在斜侧方昏黄地挂着,病房里二十四小时都是这样的亮度;分割洗漱区域的墙壁遮挡视线,梁雪明看不到窗的位置,也不知道手机、手表之类的在哪儿,就无从知晓现在是什么时间,白天还是已经晚上。 方才恍惚留下的梦的余景还在眼前,梁雪明半垂眼帘,视线毫无意义地落在灰白的墙面上,又虚虚地散开。 梁雪明想,应该是最近昏醒之间,总是见到虞明乐,所以,才总是梦到婚礼的时候。 梦和记忆没什么差别。梁雪明看到虞明乐的背影、笑得眼睛弯拱的侧脸,虞明乐身上的西装衬得人身材与气色都很好,环境暧昧又嘈杂,无数模糊的面目、虚晃的影子迎过来,它们围绕簇拥在虞明乐周围,举着颜色不同的酒杯,向虞明乐一声叠一声地讲恭喜又恭喜。 梁雪明想到,自己确实以为,能和他—— 梁雪明这会儿眨了下眼,他的视线重新聚焦,没有什么意义的旧念头也就消失掉了。 落雨的声音在逐渐加强,梁雪明阖起眼,默默地听着,手指搭在包扎的位置,他用指尖细细地摩挲过那些凹凸。 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没什么意义的念头来。 梁雪明不紧不慢地想,其实离了婚,那些人才更应该对虞明 第142章 乐道一声恭喜。 ——恭喜他,逃脱了。 有隐隐的风声开始吹起来;有人敲了敲门。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询问情况,梁雪明听到一名护工迎过去,另外一名护工向他走过来,唰地一下,扯凯了那道蓝色的挡帘。 光亮,声音,人影,一齐向着病床冲涌而来,盖过所有回忆与思绪。 梁雪明便睁开了眼睛。 - 在佳美合住到第四天,在医生的再三提议下,护工开始扶梁雪明起身坐着,或是稍稍站一会儿。 以南流景为中心的《大抵押物》主创三人组,也就挑了今天来到佳美合,探望梁雪明的情况。 梁雪明扶着隐隐作痛的伤处,不太有力气地靠坐在床上。些许人声在门外互相客套,没过一会儿,病房的门推开,又是虞明乐最先出现在梁雪明的视野。 虞明乐的脸上带着点没消下去的商业化的微笑,他望了梁雪明一眼,南流景在虞明乐身后进来,再后面就是江群和高健安。 病房套间原本挺大,这会儿却一下子显得拥挤仄狭。护工们张罗着拿椅子,南流景还没先落座,高健安就大跨步碾到梁雪明的病床前,屁股一撅坐下了。 “梁雪明,我这人不拐弯,就开门见山和你说了。现在不说主观因素,客观上你身体这个样就担不起主役了;剧组下个月开机,时间你也赶不上。周纬蘅是不可能了,陆肇宽只给你留着,愿不愿意演,我来要你个准话。” 高健安嗓门大,直截了当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梁雪明还没有所反应,倒把虞明乐呛得咳了一声。 江群赶忙圆场,拍着高健安打哈哈说老高就这样。南流景笑吟吟的,也不坐了,他随口与梁雪明说了几句客气又妥帖的吉祥话,便转回身来,对虞明乐偏了下头: “虞总,借一步?” 虞明乐颔首答应,才见到梁雪明没两分钟,就又跟着南流景出去了。 尽管是南流景叫虞明乐出来说话,但身份地位多少有些微妙差异,虞明乐还是先开口道:“南编,电视剧那个事糟心,这样,正好我当面跟你道个歉吧。” “啊,就先放着,不碍事。”南流景摸出烟弹往嘴边凑,笑道:“不就是再换个演员的事吗。我还想要虞总个人情,我们这边有个人,外形条件不错,没演过戏,算他带资进组,给塞进去镀一圈儿吧,戏份想怎么删就怎么删,稍微露露脸就行。” 虞明乐没想到南流景会主动砸钱填坑,他应说当然好,多的也不问。两人走进吸烟室里,等着门自动关上了,南流景又对虞明乐讲: “不过那是赵小姐的未婚夫,虞总,得和导演说,稍微客气一点呀。” “……哈哈。”虞明乐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烟来,“贵圈真乱。” 虞明乐点燃了烟,吸烟室也没有窗户,大好的阳光将这屋晒得像炙烤炉,他原本习惯性地往窗边靠,没一会儿就感觉光照像刀片似得,隔着衣服往他皮肉上刮。 虞明乐挪了下身,南流景却以为他要走,便动身往门口晃,一面闲闲细细地讲:“虞总,我个人还挺喜欢和你做生意的。” “你们公司手脚干净,”南流景说,“没想着往我姐姐床上塞些个男男女女。” “……”虞明乐噎了一下,跟在南流景后面道:“不至于。” 他忽地一下,又想起什么来,虞明乐将烟蒂随手熄在金属凹台,扬起笑脸,闲聊似得问南流景: “对了南总,随便问问,你们那个训练组里,有没有个叫‘萨扬’的人啊?” . 高健安这一趟来得认真,又颇有几分势在必得。 他连剧本都为梁雪明带了两份,一本《大抵押物》的全稿,一本陆肇宽的角色稿。 房间里人多了,护工便将窗户开大了。风往床尾吹过来,剧本的纸页偶尔翻一两下,黑色的油墨字一块一块儿,印着虚构的名字、即将被建造出来的场景,在梁雪明的病床被单上时隐时现。 一名护工走去窗边,把飞得有些狂乱的窗帘用绑带粘好 第143章 。 金属挂环原本还算疏松悦耳的声音,这会儿却像挣扎起来了似得,响出让人烦躁的,密集的撞击声来。 冲动之下,摒弃理智去做决定,其实并不难。梁雪明很熟悉这种感觉。 他收敛了一下垂着的视线,抬眸看向高健安。 ——回头再和虞明乐认错、道歉、解释吧。 梁雪明心里这样想着,用不算太大的声音,沉着地对高健安说: “好,谢谢高老师。陆肇宽这个角色,我定下了。” . 虞明乐推门进到房间里,入耳就是高健安的聒噪。 梁雪明的病床上多了叠纸,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腿部;高健安椅子也不坐了,欠在床沿边对着梁雪明比划;江群歪在一旁,他见南流景和虞明乐回来,笑道: “南编,咱快点把老高这祖宗带走吧。虞总真是不好意思,早知道就算他磕头我也不带他过来啊。” 虞明乐这会儿心气不太顺,撩起眼皮想刺江群一句,但眼睛才一抬,就和梁雪明望过来的视线对上了。 梁雪明朝虞明乐看,他脸上没太大表情,目光其实也很清淡,却把虞明乐嗓子里那些刁钻言语全给看忘记了。 江群把高健安拽起来,南流景也说要告辞。虞明乐又去送了他们一趟,再回来时,觉得康养区整个安静、怡人了许多。 虞明乐心里叹一声,有些放松没防备地往梁雪明床边走。梁雪明叫他小虞总,虞明乐就嗯一声,坐下来搭话似得说:“你答应高健安演那个路什么宽了啊。” 梁雪明颔首,莫名其妙地对虞明乐道了声歉。 “抱歉,虞总。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拿票房,拿奖,现在连角色都没拿下来。” 梁雪明的声音轻轻的,中气不太足,诚恳得让虞明乐难受。 虞明乐动了下唇,还是小声回道:“哦,你之前说这些的时候,不说得是为了公司吗。” 虞明乐讲:“公司不用你做这些。” 在梁雪明说谢的时候,虞明乐又很小幅度地、用很微弱的声音,说。 “我也不想你是为了这些。” 第60章相信 梁雪明没听到虞明乐的自言自语,他又讲了两句检讨与道谢,虞明乐要梁雪明不要再说,梁雪明就也默然。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倒是野蝉的吵闹声一阵一阵响进来。梁雪明的床单上搁着才留下的剧本,密集的字很杀眼睛,他这里总是晒不到光。 虞明乐有点走神。 自从梁雪明醒过来后,他们之间就越来越没有话好讲了。 玩笑与闲聊都太轻松,并不适宜;想聊些认真的,又怕失落得过且过的表象,得到不好的答案。 虞明乐想,至少,不如,说一点儿还算有用的事情。 于是他开口,对梁雪明讲:“……我给你把我爸的合作律师从国外撬过来了。” 梁雪明嗯了一声,说辛苦,又说谢。 虞明乐微微张着嘴,他发现梁雪明不递送出来一个下句,自己便不知道怎么继续说话。 虞明乐又觉得挫败。 他缓缓往肺腑间吸了一点气,明显的药剂、绷带、消毒液混合在一起的,干燥且苦涩的味道。虞明乐抬手搭上梁雪明的围栏,手又不太有力气地滑下去,落在离梁雪明的手臂很近很近的地方。 梁雪明微微垂下眼看,他的瞳孔被睫毛挡得非常严实,但虞明乐知道,梁雪明在看自己鱼际处那条蜿蜒的红色疤线。 在梁雪明的注视下,疤变得很痒,手心更痒。心脏也随着痒意而膨胀,虞明乐有些紧张,又有些丧气。 片晌沉默后,虞明乐重新开口。 他最终还是选择说安全、浅薄、轻松的话题。虞明乐对梁雪明讲:“听不听孔慕真和南流景的八卦?” 虞明乐看到梁雪明抬了眼,黑色的眼珠滑到这边来,它们比那天在冰激凌店时生动起来太多。虞明乐戏谑又快速地说: “你知道吧,他们结婚这么久了,还有人以为‘正牌老公’的缩写是‘正宫’,竟然要托南流景的‘关系 第144章 ’,给孔慕真的床上塞人。” 梁雪明很捧虞明乐的场,他回说,还有这种事。 虞明乐嗯一声,说有的,然后又微微抿起了唇。 ——梁雪明,我们那时候,有没有人这样对你。 虞明乐忽然想问这样的话。 但它不合时宜,而且,虞明乐有点怕听到梁雪明的回答。 摇摆的窗帘挂环像劣质的塑料风铃似得,它们持续撞在一起,哗哗地乱响。虞明乐垂下眼,他低下头。佳美合平白收费昂贵,病号服的做工也并不好,一根细长的棉线从梁雪明手臂衣料的缝合处,像是花园鳗鱼似得,笔直且僵硬地向上伸出来,被空调风徐徐吹动,倾斜摇晃。 虞明乐翻了下手腕,抬起拇指又落下,将那根棉线抿压在自己曲折的食指指节侧方。 他的指骨也就稍微碰到梁雪明的手臂了。 “但凡沾上一点儿身份的悬殊,夫妻就不太好做,是不是?”虞明乐又慢、又轻地讲,“金丝雀,花瓶,小宠物,外人谁看能信是真爱。” 梁雪明歪了下头,像是笑了似得,缓声回答他:“小虞总,南编他未必见得需要别人来相信。” “嗯,好吧。” 梁雪明的体温这会儿沿着病号服渗到虞明乐的手背上,虞明乐想到自己的手离梁雪明的伤处很近、很近,感觉全身都痛起来。 梁雪明叫虞明乐的名字,听着不像沾带了情绪的语气,速度也很慢。 虞明乐回答不出声来,他想梁雪明经历生生死死,自己看着他却还只想情情艾艾。虞明乐努力捏着那缕从梁雪明的臂弯处延展出来的线,他低哑地叫了一声梁雪明,还没及说些什么,下一秒,护工忽地从不知道什么角落处弹社了出来。 一些游移的东西瞬时支离消散。护工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她高声喊: “哦!护、护士长来了!” 虞明乐切实被这一声吓到,他手一抖,把那根棉线抽出来好长一截。 病房的门恰好打开,护士长带着两个小护士、推着手推彻,笑盈盈地走进来,叫了一声虞总,又叫梁老师。 她问梁雪明觉得怎么样,梁雪明应一声,侧低下头,面不改色地伸出食指。 他将快要被虞明乐抽断条的那根棉线勾了一下,把自己的衣服从拉拽堆叠的褶皱中拯救出来。 - 梁雪明日渐恢复,情况良好,康养病房的氛围也随之渐渐轻松。周边来探望的人,再不必在梁雪明的病床边强撑笑脸说没事、转头出了门又阴沉叹气。 虞明乐这周住酒店住得习惯,公司里事情不忙的时候,他迟到早退,仍觉得梁雪明的病房像是个无底洞,只要走进来,哪怕什么也不做、不说,就会被吸走大把大把的时间。 由此,竟然也让虞明乐发现了,属于梁雪明的、有些赖皮似得,新“缺点”。 新的一波对流云气拂过渊海,天气预报中的雨水大多落在了郊野和山区。虞明乐早晨往佳美合去,看到地面有些湿洇洇的,零星几片大叶梧桐叶吸附在地面上,才知道前一晚下了些雨。 降雨量太少,空气里没有明显的清新感,但消解掉的几分暑热,与之带来的些微凉意,都让虞明乐的心情愉悦轻适。 他熟门熟路来到梁雪明的房间,门一推开,就见到了寇敏芝。 虞明乐扬了扬笑脸,唤道: “小敏阿姨。” 寇敏芝来梁雪明这边很勤,往往也很早。她对着虞明乐哎呀一声,讲:“明乐,快来,念叨念叨这个人!不听医嘱呢。” 虞明乐早看到梁雪明侧坐在床沿处,这人被护工和敏芝女士围着,双臂撑在身侧,护工们的手搭在梁雪明肘弯附近。寇敏芝与虞明乐说过一句话,又转头对梁雪明道: “医生都讲要你多活动,每天走个几圈,快点、快点!” 梁雪明仰头同虞明乐打过招呼,无奈地对寇敏芝说:“也没有说一大早就要走。” 梁雪明这会儿脸色又有点白、有点湿。 他身上那块伤,就算包扎着,就算 第145章 止痛药还没全断,但只要是动起来,就不可能不疼的。 虞明乐不想让梁雪明疼,但又不能放任梁雪明不动。他感到有些左右为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讲话,就只慢吞吞、尽量没有存在感地躲到梁雪明身边。 高健安来过之后,梁雪明这两天一直在看剧本。 这会儿,那叠已经出现了许多圈圈点点的纸本就搁在床尾,页面卷着一角,虞明乐淡淡瞥了一眼,不太关心。 但逃避运动的梁雪明,好似是可算逮到了岔开话题、明目张胆不听寇敏芝的催促的机会,他也不管虞明乐根本没开口问,自行讲解道: “这一幕是陆肇宽逃亡的时候,躲藏在舞厅跳舞的人群里,居然遇到了自己多年没见的小妹。” “……啊。” 虞明乐有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梁雪明用这样细致且缓慢的语调,同他讲述电影的故事与场景。 虞明乐很是恍然迷茫地望向梁雪明,他张开嘴,喉咙里无意识地泻出来点音节,梁雪明抬眼看他,唇边带着点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笑。梁雪明的手臂从护工的手中轻轻挣脱出来,修长细瘦的手指蹭过一排排的字,对虞明乐说: “兆容原本是家族里最支持他的理想主义者,但眨眼十年,现已嫁给了脑满肠肥的中年富商,身上绫罗绸缎,烫起了卷发,化起浓妆,戴着珠宝手表……” 寇敏芝那边兴许是气过头,安静了一阵没有插口,等到梁雪明把这两段话说完了,她才又上前来,拉了一把梁雪明的胳膊。 “不想走路也行,这不是说跳舞吗,你先站起来,哪怕晃悠两下呢!这孩子,哎哟怎么现在这么好赖的话全都不听……明乐,我拉不动他,你快推一把吧。” 病房里再次闹腾起来,虞明乐被寇敏芝叫到名字,他顿了顿,清醒过来几分,便笑着伸出手,轻轻搭落在梁雪明的肩膀后侧。 掌心下的肩胛上缘坚硬,仿佛略显嶙峋,虞明乐没太用力,意意思思地往前撑了一下,笑说:“梁老师,医生不会害你。你也好久没走戏了吧?不犯职业病吗?正好小敏阿姨在,让她陪你搭一段好了。” “对!哎呀,我跳舞可好了,年轻的时候就是文艺骨干,到现在每年联欢会,我们老干部代表都还上去表演节目呢!来,起啊,我陪你跳这个——” 双拳难敌八手,梁雪明叹了口气,总归是不情不愿地起身了。 剧本里的这个场景,从头至尾,陆肇宽都只是与小妹遥遥对望,视线交汇,不曾共舞。 不过众人的重点肯定是不在于走戏。梁雪明稍微直了些身体,腰腹受力,疼痛感登时从侧腹起始,向着器官内部深扎进去。 梁雪明是很少出汗的,但是这会儿,他明显感觉自己全身都渗出了一点汗来。 或许,也有虞明乐有点热的手心,按在他肩背处的原因。 不过梁雪明站稳后,虞明乐就放开手了。 第61章活死 梁雪明躺了几天,两条腿变得没力气。 虞明乐和护工帮忙为他与寇敏芝摆姿势,大家的脸上都因为这小插曲而流露出几分喜色。寇敏芝托着梁雪明的手,有点儿诧异地问:“我跳男步嘛?” 虞明乐答:“梁雪明他只会跳女步。” 梁雪明没得口舌辩驳,另一方面也觉得有趣,索性很是无奈地微笑了一下,附和:“好,对。” 不过寇敏芝的手扶上梁雪明的腰背,触盆到支撑件的扁棱后,自己也就反应过来了。 她有些小心地慢慢带着梁雪明移动,两个人差不多就是在原地蹭步子;护工们也一直伸着手,随时准备应变搀扶。 虞明乐后退一些,靠坐到床头柜处,点着自己的手机,选了一支上个世纪的老舞曲。 梁雪明身上疼,拍子肯定是踩不准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上。他稍微低着头,眉有一点皱,寇敏芝抬着头看梁雪明,自己的眉也慢慢皱起来,有点儿心疼似得提醒: “说台词儿啊。” 梁雪明知道敏芝女士是为 第146章 了让自己分神,他嗯了一声,又缓过一阵,才低低念出那段没被陆兆容听到的独白: 【“你是身不由己,我也是仓皇流逃。日后若再乍遇见,你不用觉得不堪羞耻,我也没本事擅自心疼……”】 梁雪明的声音垫在曲调里,中气不太足,有点儿沙哑地弥漫开,又因为压得低,反而将那份与场景不适配的荒唐给抵消了。 这句的尾音渐渐落下,梁雪明眼珠轻晃,隔着散漫又昏暗的光雾,仿佛也穿透层层并不存在的、满场飞舞的人群,向虞明乐望过去。 它落在虞明乐的身上。 眼前的情况,要说梁雪明还能完全沉浸入戏,那他就不该是影帝,而是影神、影圣。 但递过来的这道视线,陌生与熟稔复杂交融,让虞明乐一霎间怔住。 也就两三秒的时间。 梁雪明转回了脸,虞明乐却情不自禁绷紧身体,他甚至追逐着梁雪明的视线,想要走上前去问一问。 可虞明乐不知道要问什么,更没来得及上前。梁雪明停住步子,轻搭在寇敏芝肩膀上的手也按了按、推了推,他呼出一口气,笑着讲: “小敏女士,再跳要赶不上早会了。” 他又看向虞明乐,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沉浸在灯下的浓黑,梁雪明轻声对虞明乐说:“虞总也该去公司了。” 半支歌都还没放完。 寇敏芝埋怨梁雪明又开始躲懒,不过好歹算是运动了一会儿,也就不再勉强他。 风行今天确实有早会,虞明乐更是心慌意乱,索性说要送敏芝女士一趟,从梁雪明的病房里逃了出来。 天上又飘起一点点雨滴,细小得如同针线,司机为前窗打开加热,那些雨落下来,几乎瞬间就被蒸熟、消失不见。 寇敏芝下车后,雨倒是渐渐大了起来。 到达公司,听完了会议和汇报,虞明乐回到办公室。 三沓叠在一起的牛皮纸袋,已然稳稳当当地搁在他办公桌正中央。 虞明乐不紧不慢地回头,扫了一眼已经关合的大门,走到桌边来,拆开其中一封黄纸袋。 案件正式开庭之前,虞明乐打算先将梁雪明和闵叹夏的私产全部过一遍手,一方面和律师那边通个气,有个底;另一方面,要是梁雪明这三年来曾转赠给过闵叹夏什么,哪怕是一个项坠、一个戒指,虞明乐也要抠回来。 虞明乐先拆了梁雪明的资产档案。 这封袋子是最薄的。梁雪明这些年置办的房产不多,加算上彻子,甚至收藏级别的奢侈品在内,几乎全部来自公司与代言方的配赠。 清单仅有两页,后面是各个房子、车子、表饰的实拍配图,旁边还标注着没有什么用处的参数。 虞明乐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往下翻。 第二项是资金类目。梁雪明被对赌协议捆邦多年,他的代言广告、演艺片酬收入如何,不用这些细致的表码,虞明乐心中多少也是清楚的。 梁雪明一直不太动大额的资金,应该是随时准备着,万一对赌失败,要用自己的全部存款去赔偿窟窿。 习惯养成了,哪怕今年梁雪明已提前完成任务,他也没有消费去买些什么。 虞明乐烦躁地抬起手,翻到继承页。 这页更是格外干净。两条来自祖辈,一条来自寇敏芝。 虞明乐抿着唇,对着这字最少的一页,看了最多的时间。 他心里觉得堵,呼吸不太舒服,手上也不利索。虞明乐想吸一支烟,又琢磨着先看完再说,于是也就懒得再看那些实景照片,随意而快速地往后扒拉。 他不经意地多翻了几页。 下一瞬,虞明乐的眼睛里,跳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墓碑。 【梁雪明之墓】 虞明乐霎时觉得指间一沉,心脏与瞳孔蓦然缩紧。 他挑着纸张的边,将资料翻回来了一页。 梁雪明买了一块单人墓地。 在,2019年2月4日。 - “那么您觉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习惯、性格,在短期内有了比较大的 第147章 变化吗?” 梁雪明听到问话,将视线收回,落在眼前年轻的医生的身上。 诊室要比病房小很多,位置也低很多,穿白大褂、戴蓝口罩的女孩两手搁在键盘上,发出时断时续的敲击声。 梁雪明顺着她的话,细致而又简单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生平。 他思索得有些慢,医生等了一阵,并不觉得这种情况棘手为难,她又开口引导道: “您的朋友说您给自己买过一块墓地,这个行为不算常见。” 这个话题较好接续,梁雪明嗯了一声,回答:“它在联望山。” “近郊,风景不错,”梁雪明说,“从芸香别庭开彻过去,不到二十分钟车程。” 医生鼓励地附和梁雪明的话,一边开始噼里啪啦打字记录。梁雪明顺着思绪,缓声讲道:“以前休短假的时候,我和……” 他顿了顿,道:“虞明乐。” “我们会去开放区域徒步,溯溪。” “联望山景色很漂亮,没有修那种很长的人工栈道,但是种了好多需要精心培育的植物。”梁雪明很慢、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我为他读过很多次挂牌上的名称和介绍,但他总是记混,还总是要回过头来,用错误的答案问我确认。” “后来芸香举办业主拍卖会,我和他说,在空中花园的宴会厅这边,可以看到联望山上的亭子,不知道在亭子里是不是也能看到芸香。” “然后我们离婚了。” “就没有一起再去联望山。” 梁雪明静默了很短的几秒钟,他笑了笑,对医生说: “不过我确认过。墓园的位置确实看得到芸香别庭的中央塔。” 他说: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得非常清楚。” 梁雪明抬起手来,搭在自己的腹部前方,并没有碰到衣料。 他坐在这里的时间没很久,但是身体却确凿地感受到了不舒服。 明明十分顺畅地在说话,喉咙间却总是有梗塞的感觉。 梁雪明的声音停下来,医生又打了一阵的字,她问梁雪明: “好的,那么您觉得,离婚这件事情,对您的影响大吗?” 医生一边说,一边将视线向梁雪明移转过来。她的目光在梁雪明的脸上停留了一阵,改口道:“如果画图描述,您对事件的感知范围是这一张纸,您认为这件事对您的影响有多大,就在上面画一个多大的圈。” 医生将纸和笔向梁雪明这边推过来,梁雪明拾起笔,对着空白的纸页看了一会儿。 笔尖碰在白纸上,油墨落出小小的一个点,梁雪明垂着眼眸,迟迟没有动笔。 医生又说了句什么,是疑问句,可能是催促,也可能是判断之类。 梁雪明没太听清,他忽而觉得,自己的身体,心脏以下的位置,腹腔深处,汹涌而来一阵庞杂的悲伤。 这股情绪一直漫溢到咽喉,它迫使梁雪明发出一点不明所以的、很怪的笑声。 梁雪明没有抬头,他仍然盯着眼前的纸,只是用有些艰涩的声音回答道: “画不下吧。” - 医生又问了梁雪明一些基础的问题,开了几个诊疗单,让梁雪明估着自己身体的状况,慢慢把这些检查做完。 她起身开了门,叫梁雪明的护工进来。护工推梁雪明向外走,医生帮忙扶着门,视线往梁雪明的手上落了一下。 梁雪明的手臂虚搭在轮椅的扶手处,从指节到胳膊,都在些微痉孪似得,控制不住地晃着。 这种晃动的幅度,已然超过了发抖的范畴。 梁雪明已经被一名护工推出诊室,医生紧忙伸手拦了落在后面的护工一下,说:“患者太累了,先让他去休息室缓一下。” 她说着,又偏头往外看了梁雪明一眼,改口道:“要不你们还是先回楼上吧,等他状态好一点了,再过来检查。” 护工也看了梁雪明一眼,虽然没观察出所以然,但还是答应下来。 第62章长久 梁雪明感觉非常疲惫,回到病房之后,几乎是不由自主 第148章 地睡着了。 他做了点零零散散的梦,梦里只有当下一半大,趴在床上紧闭着眼装睡,一只手执拗又拙劣地垂在地板上,试图遮挡藏在床缝下的,新买来的那些电影杂志。 不过杂志还是被母亲姿态强硬地拽出来、收走了。梁雪明听到母亲愤慨地走到客厅,大声对着父亲评议杂志封面上那几位没穿衣服的外国女郎,批判梁雪明在两性方面过于早熟。 他们争执的内容令梁雪明感到极端的羞耻,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父母从孩子教育吵到婚姻失败,很快又一前一后地摔门离去。屋子里安静下来,梁雪明软在床上,一颗心扑腾乱跳。他摸出枕下的摘抄本,手指抚过排列整齐的一行行字,梁雪明小声读前一天抄写下来的,那些令他感到安然且触动的电影台词节选。 电影里说,爱情与婚事,是两个人之间最美好的、最值得的经历的事情;而选定的伴侣,是甘愿将所有交付出去,成为彼此的一切的人。 梁雪明想到从丢在垃圾桶中的相册里捡拾出来的,那些父母结婚时的照片;梁雪明又一次想到他和虞明乐的婚礼。 私人庄园的草坪前站着年迈的牧师,一直有不太大也不太凉的风吹拂过来。梁雪明与虞明乐对着他们并没交付过信仰的上帝起誓,用第二语言读出那段脍炙人口的告白。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顺境还是逆境。 牧师落定宣布之前,他们手搭着手,眼睛望着眼睛,对对方承诺: 【you'remybestfriend, ——andmylover.】 湛蓝天幕之下,人群围绕之中,他们接吻,拥抱,彼此动心。梁雪明恍惚有些明白,为什么在婚礼上,人人都要说天长地久。 因为扎实的温存。 因为,一种尽在掌握的幸福。 在这样的一种时刻里,在这样的氛围下,梁雪明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能和虞明乐天长地久的。 但其实,好多人的婚姻都没有。 所以后来,梁雪明和虞明乐也没有。 于是梁雪明慢慢苏醒过来。 病房里很冷,伤口也很疼。梁雪明拉扯了一下被子,他的眼前是蓝色的围帘。草坪、宾客与怀抱都消失了,梁雪明由此感受到一股无可奈何的遗憾。 他撑身坐起,拿过床头的水杯,梁雪明抿着吸管,无声而又一口接着一口地,吞咽早就冰凉且有点变味的饮用水。 它们田满腹部,使得身体愈加寒冷,可并不能让人变得镇静。 水见底了,什么都没有改善。 梁雪明深深地呼吸,缓缓将吸管从自己的口中抽离,他又抬起手来,搭住了半阖着的眼睛。 - 夏季进入后半,渊海的气候比过往的每一年都要凉爽宜人。 梁雪明拆了线,在佳美合观察了十天,确认恢复状况良好,优雪便着手安排他出院。 这日,敏芝女士忙于工作没能到场。梁雪明倒是觉得安安静静也很好,因此,当小安掏初来九个拉绳小礼炮要庆祝时,梁雪明难得伸出手,直接把人给按下了。 保姆车一路开到琅柏曼,照顾的人也都安排好了。梁雪明简单冲擦过身体,换了新衣服,出来与优雪和小安谈论了几句商务事宜。 依照目前的情况,梁雪明自然还是要以休息康复为主,代言与拍摄一律推后,日程除去复查外,需要提前确认的只有两个月后的电影节。 事情不多,优雪还要忙,很快就带着小安离开。临走时她留下一个包裹,说是给梁雪明的出院礼物,又叫梁雪明休息就好,不用往外送了。 没过一个小时,门厅处响起铃声。 护工上前开门,对梁雪明道:“梁老师,是虞总来了。” 梁雪明有些讶异地应了声,他撑起身,正好虞明乐走进来,看到梁雪明动作,便道: “你坐着吧就,不要动了。” 梁雪明叫了一声虞总,眼看徐让和老林两个人跟在虞明乐身后,吭哧瘪肚地一 第149章 人抱了一大盆绿植往落地窗边运。 虞明乐朝吧台走过来,瞥了一眼台面上花花绿绿的纸册。 “优姐送的。”梁雪明解释。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将那几册《3-6岁宝宝立体折纸》的四方书收到一边。虞明乐在梁雪明对面坐下,随意问了问梁雪明身体的情况,又安静片晌,道:“好了梁雪明,说正事。” “我知道你还想演戏。解约这个事情我们好好谈,风行这边可以给你组一个独立工作室,走老来那种合伙人的模式,只提供基础的运营。然后之前给安德那批人接洽的商务话剧反响还不错,带着有正经的专业话剧剧团联系过来要合作,名气挺大,正好你那个《大抵押物》的原作不也改编过话剧么,要是感兴趣,这一块就给你。现在那好多有名气的大演员,不都爱跑去演话剧,说是‘精进沉淀’吗。” 话讲到最后一句,虞明乐稍微勾了勾嘴角,流露出点轻嗤的意味。 梁雪明看着有趣,但他想了想,先问虞明乐:“虞总,怎么又讲我还想演戏的。” 虞明乐道:“你不是和优雪说过,想演一辈子吗。” 虞明乐讲话随意,完全不觉得遣词有些重。 梁雪明的心脏被压了一下,他哑然片刻,低声回道: “想做一辈子的事多了。” “啊……?” 虞明乐完全没想过话题会有这个走向,他惯性地拿在会议桌上谈判施压的口吻与梁雪明讲话,但梁雪明一直都不是会被带动思维的人,没谈上两句,主动权就又攥不在虞明乐的手里了。 眼下,梁雪明也只是笑笑,说,没什么。 梁雪明在佳美合耗了太久,人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一点。虞明乐看了梁雪明几秒钟,说: “那你接陆肇宽这个角色,是因为自己想要,还是没得选啊。” “虞总觉得呢?” 梁雪明把话题抛回来,虞明乐便说:“看着挺像没得选的,好像你梁影帝只能纡尊降贵接这么个男配角,不然就是要被踢出剧组,一个多月的苦都白吃了。” 虞明乐停顿一下,缓声对梁雪明道:“但是不是啊。” “——我猜的对吧?” 梁雪明的眼睛弯了弯。 他忽然很没条理地对虞明乐说:“好几天没见,没想到小虞总今天会过来。” 虞明乐的思维被梁雪明跳得不轻,他皱了眉问什么,梁雪明道: “不是在躲我吗。” “我之前和你说过,小虞总,”梁雪明慢慢地讲,“你躲我的时候,挺明显的。” “……” “能不能问问,这次是为什么。” “……” 虞明乐忽然短暂地感同身受了一下。 他确实有话要说,梁雪明的问题一点儿也不难回答,但密叠的词汇挤在口腔里,就压在唇齿舌尖上,虞明乐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用自己已知的、正常的词句来表达。 急躁,颓丧,荒措,憋闷。虞明乐张开口,最后竟然嘀咕出来一句: “你不是很会猜吗。” 于是他听见梁雪明说: “优姐还是医生告诉你,我买墓地的事情了,是吗。” “……” 虞明乐错开视线。梁雪明很轻地叹了一声气,叫他:“虞明乐。” 虞明乐便又重新抬起眼来。 事实上,在和虞明乐对视时,梁雪明很少会感觉到紧张。 这一眼却不太一样。 虞明乐视线稳定,闪瞬而过的某种情绪,梁雪明还没来得及去捕捉分析,就已然散开。 他们并没有维持太久的沉默,虞明乐非常低地叫了一声梁雪明的名字,他用轻到有点儿恍惚了的声音问梁雪明: “那时候你也很难受,是吗?” 梁雪明幅度很小,但是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搭在桌上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只是神经性的抽搐,又像是想去够搁放在一旁的纸和笔。不过梁雪明抬起来的指尖最终还是缓缓地落回原地,点在纯白如纸的台面上。 虽然隔得时间有点儿久了 第150章 ,但梁雪明还是回答虞明乐: “是。” “我这一阵总是想,”虞明乐说,“既然分开这么痛苦,那我们为什么,就走到离婚那一步了呢。” “我假设了很多。” “假设我那时候挽留你,你会不会不走?假设你再咬咬牙,再多撑一段时间,我们是不是就能挺过来?” ——不会。 梁雪明听见虞明乐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像叹息似得说: “不会的。” ——再怎么喜欢,也走不下去,也改变不了一定会离婚的结局。 虞明乐小声地说: “越多喜欢,只是增添越多痛苦,它真的,没有什么用。” 虞明乐将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梁雪明不知道虞明乐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心脏坠得很重,一直压到伤口上方,整个人隐隐作痛。 虞明乐拆下了手机的外壳,将它翻转过来。 黑色的绒质背壳里面,嵌着一张深蓝色的方卡。 第63章意愿 【祝我亲爱的爱人: 年年平静安康, 事事如意顺遂。】 纸卡上写了三行字,被压熨得十分平整。 梁雪明认出自己的字迹,疑惑片刻,回想起来这些字是写于什么时候。 他微蹙着眉抬起头,看到虞明乐说: “这和剖开我的心给你看,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虞明乐用词太重。 梁雪明缓了一瞬,伸手过去,碰到那张单薄的纸。 大概是方才虞明乐的话起到了作用,梁雪明总觉得指尖下的这方薄片有了热度,有了厚度、弧度,它仿佛真的是一颗心脏,还在震颤、跳动,无法被轻易地对待处理。 “梁雪明,我真的想了好久,”虞明乐说,“我劝了自己很多次,想说要是做朋友更好,我们就当朋友,我就尽量不再打扰你。但是越想越觉得,我根本做不到。” “我喜欢你,这好像是没办法的事。” 梁雪明想叹声气,但他只是叫:“虞明乐。” 虞明乐回叫了梁雪明一声,他停顿一下,向梁雪明露出点笑意来,虞明乐抿抿唇,像是酝酿了有一阵,才试探似得轻声开口: “既然你现在……单身,那让我追你试试看啊。” 梁雪明阖了阖眼。 眼皮与咽喉像是沾染了什么黏着的东西,皮肤与黏膜之间互相纠缠,梁雪明感觉呼吸滞涩艰难,他伸展手指,终于触抚到纸片有些锋利又单薄的边缘。 梁雪明将这张纸从虞明乐的手机背壳中揭下,他道:“……别追过来吧。” 梁雪明忍着不适,对虞明乐说: “你应该逃。” “逃个xx。” 虞明乐瞬间反射似得接下梁雪明的话,遣词甚至有些过分猛烈,他按住梁雪明的手腕,没让梁雪明把手收回去。 虞明乐的表情变了一些,他倾身过来,盯着梁雪明的脸、盯着梁雪明的眼睛,深呼吸了两次,才有点咬牙切齿似得讲: “我逃过一次了,梁雪明。我逃去冲浪,滑雪,参加球赛派对。19年大年夜,我坐直升机环飞伊拉利卡的三角塔,从半空往下看港口的夜景。 “漂亮,震撼,谁看了都一生难忘。 “但现在,想起那一天,想起伊拉利卡,我眼前总是看到,你自己一个人去买了墓地和墓碑。 “……梁雪明,你那天在想什么呢。” 虞明乐的声音太轻,更像是自问,他的手指在梁雪明腕间回圈、收紧。梁雪明清晰地感受到,虞明乐不算太大的力气,贴压着自己的脉搏。 梁雪明回道:“只是刷到广告,顺手买的。” “是吗。” “嗯。” “你那会儿身上有多少钱。” “……” 虞明乐言辞间有意欲刨根问底的执拗,梁雪明却没觉得冒犯,只是深究往事多少令人羞耻。梁雪明沉默一阵,还是诚实回答: “问优姐借了点。” 答案说出口,梁雪明蜷了下手指。 虞明乐这会儿放开梁雪明 第151章 的腕,他将那张蓝色纸卡从梁雪明的指间挖出来,重在自己手心里攥成一团。 虞明乐没有继续计较梁雪明的答案的言下之意,他自顾自道:“所以过去的事,好像怎么说从头再来,都有点太轻飘飘了。 “我们互相都别认错,别和解。哪怕怨恨得咬牙切齿,也再给个机会,怎么样。” 虞明乐将纸团丢进弃物箱,梁雪明的手指还压着那方空荡荡、黑漆漆的背壳,内壳的短丝绒吸在指腹下方,时间久了,好像还有点暖起来似得。 梁雪明静默片晌,虞明乐又催促他一遍,问:“梁雪明,说句话啊。” 梁雪明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他抬起眼,竟然对虞明乐调侃了一句: “原来小虞总怨我怨得咬牙切齿。” “……”虞明乐皱了眉,张开口意欲分辩几句,梁雪明这会儿却一时间很难厘清,脑子里嘈杂喧嚷的几道声音、几个选项,哪个是冲动,哪个才是真正的理智。 大抵他的健康程度还没能恢复正常人的标准,思绪间妄生延展出许多复杂的念头,梁雪明收回手,缓声对虞明乐讲: “应该的。” 他看向虞明乐的眼睛,梁雪明说:“你应该怨恨我,虞明乐,我是认真的。” “太多要求,太多东西,我把它们一厢情愿地压到你身上。打着婚姻,打着爱情的借口。……我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其实它们都是,” 梁雪明轻声道: “负担。” 梁雪明缓缓舒出一口气。 “你年纪还那么小,我……”梁雪明停了一下,虞明乐忽然道:“梁雪明,你是不是想和我道歉。” 梁雪明看向虞明乐,虞明乐对他说:“我不要你道歉。” “你现在这个口气,我怀疑‘对不起’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和你要放下,要释怀没什么两样。”虞明乐讲,“我不要你放下,梁雪明,我不要你释怀。而且,” 虞明乐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一些,也慢了些,道:“梁雪明,其实你问过我的。” “我也回答过你。” “——是的,我愿意。” 梁雪明张着眼,并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瞳颤了一下,也没意识到自己微有嗫嚅。 虞明乐的声音其实和经年之前没有重合,他说得甚至是不同的语言。只是胸腔里本有的心脏这会儿像是不再跳了。但梁雪明又觉得,在自己的隔膜之下,胃肠上方,骤然间蹦跳出一颗新的心脏来。 它拥有一双成熟又丰稔的眼睛,跳得人呼吸战栗,脚轻手软。 - 晚间九点,夜空裹起雷声。 梁雪明醒来时,雨水持续撞碎在窗外,声音嚓嚓作响,好似含着冰碴。 梁雪明安稳了一会儿,察觉身体上的一些异状并未因为睡眠而改善。 相反的,由于姿势、深度、种种原因,梁雪明反而更觉得骨骼酸痛,精神疲累。 他握住床边加装的扶手,缓缓起了身。 护工在外面睡着,正当空调下方,姿势蜷缩,鼾声不小。梁雪明扶着侧腹,顺便将毯子拎盖在他身上,自己慢慢往客厅走。 琅柏曼没亮灯,也没拉窗帘,花园里布散的灯光沿着玻璃门照进来。上午虞明乐送来的那两棵树,还惨兮兮地被红绳缠着,无言地拘束成一团。 梁雪明的心脏微微揪起来,他静缓片刻,打量了一下四周,并没发现哪里有剪刀。梁雪明便走到树边,稍稍弯下腰,垂着眼,用牙齿将系死的红绳咬开了。 叶子与枝条纷纷散张,半痛半痒地戳进梁雪明的手心、手臂,它们伏在梁雪明胸前。梁雪明随手整理了一下,他想要摸一摸盆土确认湿度,却因为腹背的支撑条而没办法弯腰。 许多雨点在面前的玻璃上砸得散开。 梁雪明觉得清醒,他又拎了一条毯子,慢吞吞挪到沙发处,将自己草草盖起来,吐出一口气。 挂屏电视连保护膜都没撕,也还没连装会员频道,梁雪明开了机,将音量调到最小的一格,在少数能看的节目中随意选了部外国自然纪录 第152章 片。 视频自动从上一次点播的位置开始放送,属于海洋的无边无际的光,骤然打在梁雪明毫无防备的身上、脸上。 梁雪明的脸上没有很多表情,眼中映着蓝而发亮的方块。他看着中英双语的黑色字幕,音响中传出微渺而不足道的低语。 讲解说,深海产生的巨大地震,余波要经过二十个小时左右,才能形成足够观测的海啸。 不过那个时候,一切就已经十分危急了。 - 隔过几日,午餐前后的时间,虞明乐给梁雪明发来消息,询问晚上能否过来探望。 梁雪明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剧本,拾起手机,他对着与虞明乐的对话框,看了有点儿过长的一段时间。 这几天虞明乐偶尔会与梁雪明联系,多是不咸不淡地说些工作上的话题。虞明乐还让助理买了不少成品花与种子,以礼物的名义,送到琅柏曼来。 这间别墅本就是虞明乐的房产,梁雪明仅做借住,倘若讲些道理,那么虞明乐回自己的家还要征得梁雪明的同意,实在是有些颠倒黑白。 但给虞明乐编辑回复消息时,梁雪明一时间又觉得模糊。 他说不清到底是客观上不能拒绝,还是主观上,在为自己找寻借口。 信息发出去,梁雪明心有些乱地放下手机,手指又在按键边缘轻轻敲蹭了一会儿,微微叹气。 他半侧回头,朝着阳台落地门前的那些花木看了片晌,略显迟缓地站起身。 渊海近来降温,伴随着多云多雨的天气。虽然不像盛夏时分那样风雷暴烈,但预警发得一次比一次吓人,梁雪明便叫护工帮忙,把植物们都搁放在室内。 他太久没照料过花,梁雪明都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把这些娇贵的植物养活。 梁雪明缓缓停在一盆雪片莲前,静默地看了片晌,他伸出手去,以指腹轻轻托触白色花苞下方,尖伸出来的那一点盈盈的绿。 潮润的湿气凉丝丝地碰在指尖,带着不讲道理、不讲规矩的奇怪。 阿猫仔 bb们国庆节快乐!!九月即将结束了但是十月的兵荒马乱加倍向我袭来orz……日更好爽好开心但是可能十月无法维持tut我很抱歉。至少保证可以做到隔日更这样!期间也会陆续掉落低脂小问答ovo希望大家健健康康!! 第64章客观 虞明乐来到琅柏曼的时间比预计晚了一些。 天倒是还亮,梁雪明在一楼琢磨着写新的人物小传,余光看到阳台外人影晃动,便抬起头。 虞明乐身后还是跟着那些人,他走着走着停下来,仰脸往天上张望。 梁雪明看了虞明乐几秒钟,虞明乐的眼睛也就朝梁雪明转过来。 他们对上视线,虞明乐是心情挺好的样子,弯着眼睛笑,抬手朝斜上方比划了一下。 虞明乐对梁雪明说话,但在屋子里肯定是听不到的。梁雪明起身往阳台门边走,隔着玻璃,看到被风嘘吹的云。 这种云象确实少见,绵白轻薄的絮朵像稳定又蜿蜒的海岸线,下方显露出湛湛天色,琅柏曼的上空成为泾渭分明的两半。 梁雪明推开阳台的落地门,虞明乐已经走到他面前来。 两个人之间还隔着拦挡,梁雪明将手臂撑上去,虞明乐也退了两步,向后靠过来。 他们自然地讨论了几句天气,虞明乐的助理又搬了新的花,经过步道往房间的方向走。梁雪明看过去一眼,有点儿无奈道:“是不是太多了。” 虞明乐理所当然地回:“你不是喜欢吗,而且又有空。” 他又仰过头来补充: “房间有空。梁老师日理万机,是大忙人。” 梁雪明直起身,觉得这个时间的风还是有些大,就对虞明乐讲:“别贪凉了,进屋来吧。” 虞明乐啊了一声,他往入门的方向走,一面嘀咕着抱怨:“又把空调关了” 虞明乐很快进到客厅,梁雪明坐回桌前,研究自己写得东西。 护工和例行汇报似得,向虞明乐讲梁雪明的身体近况。 第153章 虞明乐边听边往阳台走,他端详了一阵和送来时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植物们,伸手将一簇湿嫩的花苞托起来,问梁雪明: “这是酢浆草,对吧?” “是蓝雪花。” 虞明乐偏过头来,微微促眯了眼睛:“真的假的,你又骗我。” 左右也不可能专心写东西了,梁雪明将剧本和自己的笔记本夹合起来,随口对虞明乐道: “骗你干什么,不是早就告诉过你……” 梁雪明的句尾刹断得很快,就像是这句话已经说完了。虞明乐不疑有他。 蓝润的一丛花朵,这会儿枝茎被虞明乐卡在指间,像是托着酒杯似得。 梁雪明往那边看了一阵,抽出桌台上收着的一张彩纸,随手写了几行字。 他起身慢慢走到大丛盆栽旁。梁雪明将手里拿着的纸卡下方横折一下,搁在叶片上。 【蓝雪花 -7—9月 -喜光、喜湿】 折纸没什么重量,只将花枝压得颤了颤。虞明乐意意思思哦了一声,讲:“这花是不是很便宜,感觉市政绿化的盆栽也都是它。” 梁雪明倒不知道花的价格,他垂眸看虞明乐,有些好笑地纠正:“小虞总,没准那才是酢浆草。” “……” 梁雪明的语气隐约有些恶劣,虞明乐恼羞成怒,回击道:“知道这么多,以后要是不演戏把你塞进园林局去种地好了。” 梁雪明笑了两声,虞明乐放开手,站直身体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头过去,野心勃勃猜测别的盆栽的名字。 除了已经造过景的那几盆花外,其余一概绿油油的叶子更加不好辨认。虞明乐五种里猜歪四种,还时常反复,梁雪明也有耐心,就站在一旁,细细地为虞明乐讲,一一回答虞明乐的那些提问。 直到保姆来叫准备好了晚餐。 吃过饭后,虞明乐说要等饮食落落再走,打算在梁雪明这里看一会儿电视。 他一边说,人已然坐到沙发上。梁雪明眼看虞明乐摸到遥控器直接开机,不由心里叹了一声,道: “不撕膜就看电视,眼睛不要了。” “啊,我就说之前怎么总觉得分辨率有点儿低似得。” 虞明乐摆手叫护工来处理,顺带连接手机。梁雪明便继续琢磨自己的事。 正式剧本发下来,陆肇宽虽然还是死亡的结局,却从饥寒交迫间孑然离世,改成了心灰中最后燃起一簇火光、转瞬牺牲。随之的情绪、情态、细节,都需要重新斟酌掂量。 梁雪明细细思索间,那边电视机两旁,哪怕已经调至较低音量,还是响出了让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片头背景音乐。 ——以及,念白。 【“如果,你曾有一颗心脏…… ——你认为它能在默默无边的黑暗里,奔跑多久?”】 梁雪明抬了下眼,看到屏幕中浮现出来,属于杨最的那张脸。 电视机的白光落到虞明乐的面庞上,这名观众姿态放松,他看着画面逐帧变动的电视屏幕,好似并不觉得,电影的主人公就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吧台旁。 梁雪明也就收回了视线。 他们相安无事了半个多小时。 梁雪明的角色分析陷入瓶颈,实在揣测不透编导演们让陆肇宽此人最后“乍尸”一次的用意。他眉头越皱越深时,护工拿着水杯和药瓶走过来,提醒梁雪明要吃药。 “梁老师,吃蒙汗药了。” 护工语气轻松,他对梁雪明说了句玩笑话,虞明乐的目光也就从屏幕上移转过来:“什么蒙汗药。” 虞明乐开口问话,梁雪明正仰着头在吞药片,他的下颌与喉结被透明玻璃杯的反射叠起来。护工这时转过身,笑着对虞明乐解释: “梁老师好像对这个消炎镇痛的药成分比较敏感,吃下去半个小时就犯困迷糊,基本上撑不过一个点儿,人就‘昏’过去了。” “别是有什么问题吧?” “这个没有的,虞总,医生给看过好多次了,属于比较普遍常见的副作用。” 虞明乐应下一声,目送梁雪 第154章 明和护工往浴室方向去,又把视线转回了电视机的屏幕上。 电影播放到第一个小高朝,杨最的脸被印成通缉令似得画报,贴遍小镇以外的每一面墙。他面颊的空余处写着这人有宰杀猪、羊、鸡的本事;围观的人们判定杨最罪大恶极。 魏润琴的角色在这时出现,她蹙着眉,小声问会不会是冤枉,但寻求证据的疑惑被骂声淹没;她又自言自语地嘀咕,更小声讲吃猪肉羊肉为什么不行,人群却一下子静默下来。 那些视线原本只是充满压迫感地逼视,但下一秒,来云灿制作特效,让这些人的眼睛从脸上“飞”下来,像是监视的飞行器一般,嗡嗡环绕在吓破了胆、低下了头、闭起了嘴巴的魏润琴的四周。 屏幕闪瞬黑透,再亮起来时是小镇中的第二日,那些属于杨最的画报,那些属于梁雪明的脸,被抠空眼珠,砍断鼻梁,挖烂嘴唇,被泼满了脏水浓漆。 虞明乐熟悉这些画面。不止因为他将这部电影看过不下百遍,更因为这些影像,完全天然地成为梁雪明的黑图,在各式各样的热搜下,被千姿百态地呈现出来。 看了七年,还是无法习惯和麻木。虞明乐依旧感到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梁雪明洗漱完毕,从浴室里出来。 虞明乐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他手臂伸得挺远,因而比起说身旁,不如说是沙发的另一个空位。 理论上,梁雪明这会儿应该老实躺到床上去,等着“蒙汗药”发挥作用;但大概是陪伴客人的礼貌之心拳拳,虞明乐没抱什么希望地比划了这两下,梁雪明脚步停顿,竟然真的向他走了过来。 虞明乐扬起眼帘,看着梁雪明靠近,又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护工拿着梁雪明换下来的衣服经过,顺手调换灯光。 客厅暗淡下来,好像也就更安静下来。 只不过,屏幕正中央,开始上演起疾风暴雨。 虞明乐忽而轻声道:“梁雪明,你觉不觉得,你以为自己万念俱灰的那个时候,可能也有受到拍这部电影的影响的关系。” 他偏过头看梁雪明。 梁雪明也转头过来,垂眸看虞明乐的眼睛。 他们的眼角都还映着电视屏幕的亮光,光斑中人影闪烁,饰演屠炀的魏润琴将饰演杨最的梁雪明挡压在怀里。 她们身处在退无可退的围栏。栏杆外、每一个挡隔间都有一只手,像是探头到木格窝外啄食饭食的鸡头,它们不断地伸出、缩回,动作一开始是错落乱序的,台词也是一个叠着一个,没有规章地挤压在一起。 【“你不普通、你不正常、你该死!” “你不平凡、你不正常、你该死!” “你和我们不是一个样子、你不正常、你该死!” “你没做和我们一样的事、你不正常、你该死!” “你该死、你不正常、你该死、你罪该万死!”】 手的动作逐渐变得整齐划一,台词也众口同声,它们直戳着杨最,震声喊着: 【“你不正常、你该死!” “你不正常、你该死!” “你不正常、你该死……!!”】 那些像是鸡喙似得手指寸寸迫近,指甲狠狠啄鹐到屠炀与杨最背靠墙壁、盯死了般只能四敞大开的身体;那些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鼓点一样震荡地尖叫,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音响的范围之内抵达极值。 倘若是在电影院,这会儿恐怕已经冲炸了棚顶。 “可能吧。” 梁雪明有点模棱两可地回答。 概因拍摄《欲肉之都》时,他确实感受过,极端真实的压抑与痛苦。但此时此刻,梁雪明再回溯、回想,却并没觉得,那些剧本中的癫狂至于无法消解。 或许是因为有…… “梁雪明,那天你为什么,要用‘逃’这个字啊。” 虞明乐又问了一个新的问题,梁雪明没准备好回答。他的视线缓缓从虞明乐的脸上,转移到了杨最的脸上、电视机混沌缭乱的屏幕上。 沉默的片刻中, 第155章 电影已经跳到下一个场景里去。虞明乐还看着梁雪明,他轻声讲: “我猜,因为你从医生那里确诊了,终于可以觉得自己是一个病人了,是吗。” 梁雪明看着屏幕,平直地回答:“这是客观事实。” “所以你就认定自己不正常,是吗。” “虞明乐。” 梁雪明叫了虞明乐一声。 他还是看着屏幕,对虞明乐讲: “不如你去问问许不凡和邸婷婷,或者你干脆在网站上发个帖子,问问任何一个人:一个离了婚就要死要活的前夫,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梁雪明坐得很是安然,两手交叠搁在腹部;他的口吻也宁定,就像在评价、讲述别人的事情那样说: “他们应该都会回答你,遇到这样的人,连朋友都不要做,尽最大可能,躲得越远越好。” 梁雪明的声音渐渐变慢、变轻,呼吸也渐弱渐深。 药效在发挥作用,它剥夺梁雪明的清醒。虞明乐知道,现在已经不再是谈话的好时候。 屏幕上有年轻的梁雪明的脸、梁雪明的身躯。虞明乐望着它们,轻声对梁雪明讲:“那时确实年轻。” “但梁雪明,你给我的其实都不是负担,”虞明乐道。 “是我们想法太少,力气太小了,没能把彼此支撑起来。” 阿猫仔 祝福伟大祖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也祝bb们假期愉快,健康开心^^ 第65章在地铁站 虞明乐没有认真计时,一个剧段播放过去,梁雪明就沉沉睡熟了。 梁雪明搭在腹上的手滑落下来一只,落到自己身侧,也落到和虞明乐的中间。虞明乐低下头,发现这只手现在瘦得有些过分,经络交错,筋节起伏,血管的颜色格外突出。 睡在沙发上一定是不舒服的,虞明乐知晓自己应该马上叫来护工,要他们把梁雪明送去卧室。可约莫是因为,只差十几分钟,他们就可以一起看完一部电影,虞明乐浅浅舒出一口气,任性妄为地向梁雪明挪了一些,歪过自己的头,试探着靠近梁雪明的肩。 虞明乐将自己的手搁在梁雪明垂下来的掌心里,梁雪明的手有点儿凉。虞明乐屈指轻蹭梁雪明的鱼际,稍稍在梁雪明的肩头仰起脸来。 睡着的人脸上没有表情,整个眼部拢陷在眉弓的阴影下方,鼻梁好像比以前还要高挺,皮肤褪去脂肪,显得更加苍薄。 “……我都没在你病得最厉害、最脆弱的时候乘虚而入,梁雪明,你说我是不是很正人君子啊。” 虞明乐又重新看回屏幕上,他一边说话,手指一边在梁雪明掌心里缓慢地摩挲。 音响的声音很小,杨最机械地洗刷着屠宰场的案板,像是往复的海浪带来安然的潮,于是这一刻,他们相处得还算静谧。 不多时,护工从房间里走出来。 看到虞明乐的姿势,护工也只愣了一下,比划着阳台方向,虚声讲: “虞总,下雨了,我关下门窗。” 虞明乐直起上身,看到落地玻璃上,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了一层水珠。 虞明乐觉得自己得到了点得天独厚的借口,他对护工说:“送梁老师回卧室吧。”,又说:“收拾一下二楼,雨下这么大,我今天也不方便走了。” 护工答应,把客厅的门窗都关好了,叫另外一个人出来,搀扶梁雪明去到卧室。 梁雪明这都没被折腾醒。虞明乐跟在旁边,观察着梁雪明昏昏沉沉的样子,心里有些有趣地想,难怪那个药被叫做“蒙汗药”。 电影这时连片尾的卡司都播放结束,屏幕短暂回到初始界面,闪烁一下,开始自动循环播放。 片头引入的音乐再一次响起,虞明乐关上梁雪明卧室的门,无声回到客厅来,音响中正好放出那一道念白: 【如果,你有一颗……】 虞明乐望着屏幕,在客厅侧边站了一阵,又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头看了起来。 - 药物作用下,梁雪明的作息健康到简直令人发 第156章 指。 虞明乐醒来时还不到八点半,他简单洗了个澡,鬼迷日眼往楼下走,楼梯下到一半,听到保姆的声音传上来。 保姆仰头够着问虞明乐早安,说正好梁老师差不多结束晨间运动,可以一起吃早饭。 虞明乐打个哈欠,揉了揉眼,重新睁了一下,随便向阳台方向瞥去。 虞明乐本意是想看一看梁雪明在不在外面,却在扫到那些花木时,连下楼的脚步都顿住了。 他站了好几秒,才抿着唇,慢吞吞地往楼下蹭。 虞明乐想,梁雪明确实是起得太早,时间太多、太闲,没有正经事情可以干。 所以,才会一夜之间,所有的植物上,都出现了花色各异的纸卡牌子。 虞明乐缓缓站到一盆花前,拈起淡绿色的卡片看。 梁雪明写,这一株是沃某某庄园月季。 纸卡上方用小孩子做手工的压花打孔器打了眼,穿过镂空的枫叶形状,系了细细的缎绳,挂在花枝上。 虞明乐放开手,纸卡坠下去,它飘摇摆动,柔韧的花茎也就摇晃起伏,抖落下来零碎的露珠。 如果不执意加入些浪漫甜蜜的念头,虞明乐想,现在这个小阳台,简直和花卉市场里,会夹卡片、给花朵标注身份的售卖商家一模一样。 但他站在这里,被植物的淡香与梁雪明的笔迹簇拥,实在忍不住笑意,要拱弯一双眼睛。 虞明乐慢悠悠地读过几张卡片,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来,贴了贴自己被晨光晒得过烫的面颊和耳朵。 他侧身往外院看。梁雪明所谓的晨间运动,也不过是绕着琅柏曼遛个弯,确实现在正好回来。 经过一夜雨洗,薄云失去遮挡的效力,金色的光芒很是清透,将梁雪明的衣服,一侧的脸与脖颈的皮肤,都照得发亮、发白,呈现出又是分明又是暧昧的轮廓。 他向虞明乐的方向抬起眼来。 ——喜欢梁雪明。 确实是一件令人感到餮足、幸福、又和缓安然的事情。 虞明乐目送梁雪明走到入门区域,在自己有点儿乱跳的心里,不紧不慢地这样想道。 - 《大抵押物》于集训结束一周后开机。八月下旬至九月,江群联系梁雪明三次,关心梁雪明的身体状况及恢复如何,并询问几时可以进组。 梁雪明掂量着,将这周复查时间提前,向医生确认过注意事项,便同虞明乐及优雪知会了一声,挑了个还算风和日丽的日子,来到剧组报道。 虞明乐这次没有来送。 并且连带的,此人还煞有介事地表示自己工作忙碌,应该一次都来不及到影视基地探望。 说这话时,虞明乐神色坦荡自然,就像完全不是特意找寻来的借口。 梁雪明今日过午才开始妆造,于是魏润琴下了戏也没回酒店,等在化妆间和他聊天。 她打听几句梁雪明的情况,梁雪明坐到镜前,一面任凭化妆师摆弄,一面附和着听魏润琴讲剧组选角小八卦。 化妆师已经与他们混得熟,也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着话时,化妆师顺手将梁雪明耳后的头发捋了一把,再低头瞥眼一看,哎地惊叹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从镜子里看了梁雪明一眼,有些支吾闪躲地道:“梁老师,你这儿有几根白头发……我先帮你遮一下哈,回头再看要不要染。” 魏润琴原本坐在沙发里,闻言不由得站起来:“才多大年纪,怎么有白头发呢?” 魏润琴往梁雪明这边儿走,化妆师让出位置来给她看。梁雪明侧过头去试图打量,但他自己又看不见,就一边稍微低下头,一边随口说:“拔了吧。” “哎……啧。” 梁雪明听着魏润琴在自己上方叹了两声,又觉着头发被几根手指反复拨弄着,从耳后一直挑翻到后脑处,按了按,再又欲盖弥彰似得遮了回来。 “拔什么,白头发不能拔,越拔长得越多。” 魏润琴放下手,对梁雪明说:“你这还在恢复期,身体营养什么的一定得跟上啊。看中医了没有?回头我 第157章 给你拿点补品来吃。” 化妆师也附和:“对对,梁老师这实在是瘦得有点儿厉害了,待会儿搭衣服都得垫一下呢。” 梁雪明嗯一声,轻声答应: “知道了。” 再后面,魏润琴与化妆师的话都少了些许,声音也轻了些许。 梁雪明搁在台面上的手机震了两下,他伸手拿过来查看。 是群聊的消息。 为梁雪明设立个人工作室的事情,一直稳步在往前推。群组成立将近一个月,经纪、法务、资源部的代表时常传送来些文件与提议,让梁雪明过目确认。 不过,虞明乐不在这个群里。 虞明乐没向梁雪明解释过缘由,仿佛这个事情是本该如此的自然;加之这阵子《处死》又顶了上来,新人是南流景安插进来要捧的,兹事体大,虞明乐亲力亲为地盯着,实在忙碌。 他少来了琅柏曼几次,没再观影或是留宿。既然虞明乐行色匆匆,梁雪明也就没能及时开口探问。 梁雪明垂眸看着手机,稍微深地呼吸了一下,手指无意识蹭过侧边。 他力气没有控制好,屏幕便很突然地黑了下去。 梁雪明便将已经锁屏了的手机倒扣在腿上,抬起眼来,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头发已经被抓梳出简单的造型轮廓,化妆镜边的排灯非常亮,任谁坐在它的前面,都会显现出一番白皙饱满的好气色来。 梁雪明确实瘦了很多,居然在这种程度的光照下,对镜凝望视线不动时,隐隐约约生有几分骇人的鬼气。 不过也难说祸福相依,前一天高健安甫一见到梁雪明,就连声称赞他状态正好,絮絮叨叨讲着一定要先拍陆肇宽落魄流离、痛不欲生,到被搓磨得心气尽失,行将就木的那一段戏。 强情绪的幕节,对气力和精神的消耗很大,也一定会被角色影响带到。从昨天进到剧组里,梁雪明就开始往陆肇宽这个人物中沉浸,摒除现实中的一切冗杂,让自己专注下来。 梁雪明忘掉群组的事情,看着镜子里陆肇宽的眼睛,默然与之对话。他好一会儿没开口,也没再注意到化妆间里的任何动静。 等到妆发完成,化妆师要梁雪明确认时,站在旁边的魏润琴伸出手来,压了压梁雪明的两肩。 她轻声对梁雪明道:“别撑太稳了,可是一场硬仗。” 梁雪明笑了笑,点了下头。 - 因背靠着孔慕真的缘故,想来赞助南流景这部电影的人可说挤得头破血流。 剧组豪横,高健安又是个事多龟毛的个性,这一遭简直如鱼得水,恨不得耍弄个上天入地。 还是闹秋老虎的气温,高大导演偏要排时节在隆冬的戏,他得了昂贵的人造雪仍嫌不足,硬是抠死细节,要整体温度跟着降低、要演员说话时嘴里得喷出些哈气儿来,制造逼真而“严酷的寒冷与压抑”。 一时间,搭建出来的半开放布景内,造雪机制冷机同时工作,效果简直不亚于冷链运输车的后库。 梁雪明罩着做旧显破的深色风衣,站在丁字路口的电车轨道边。他垂敛眼眸酝酿情绪,导演喊了要准备,梁雪明将口里含着的热水吐进杯子,小安则迅速上前来拿走退开。 “开始!” 场记版打下,却还没半分钟,高健安烦躁的喊卡声、骂声便高响起来。 梁雪明抬了下手,安抚地碰了碰身前对手演员的手臂。 片场温度压得太低,对手演员又一身旗袍,暖贴都不方便藏,脸早都冻得有些僵了,表情、眼神给不出来。高健安一边骂着演不好就他x的滚一边叫都他x的暂停休息,梁雪明见对方眼泪都掉下来了,便又拍了拍她的肩,说没事。 对手演员这边哽咽着,连连对所有人道歉,二人的助理这会儿一同上前来递羽绒服。小安扶着梁雪明的胳膊,低声问梁雪明要不要坐一下。 梁雪明应声,无念无想地转过身,却又在下一瞬间,微微蹙眉,霎了一下眼睛。 梁雪明抬起头来。 他看到许多恍惚而过的皮囊与 第158章 影子。 及不远处,一张拢在烟雾下的,过于清晰的面孔。 虞明乐站在那里。 摄影棚到处覆盖着人造雪,白得像一张纸;熙攘的人群与机器是纸张折叠出来的浅灰褶皱,虞明乐穿着深蓝色的西装。 像触在纸面上,迟迟不肯移动的墨点。 第66章不会太久 梁雪明微微错愕时,虞明乐向这边转过头来。 因此,梁雪明的眼睛看到虞明乐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没什么障碍地对上,虞明乐脸上先是有些迟钝的讶异,又闪过一点仓皇。 梁雪明听到小安在叫自己,他低头交代一句,迈步往前走去。 梁雪明径自经过一式黑长款羽绒服或是军绿色棉大衣的高高矮矮的人群、经过堆挤密集的各式各样的仪器与轨道;人群的交谈声,机器的运转声,甚至吹乱飞飘的雪絮,它们持续地退缩。当梁雪明站在虞明乐的面前时,一切都被收拢在他的身后去。 多日没见、也没任何联系,虞明乐这会儿却就面目干净地落在梁雪明眼皮底下了。 他手里夹着烟,四周无可躲藏。虞明乐放弃了似得垂下手,将烟丢在地上,他在梁雪明的盯视下后退小半步,用脚跟将烟蒂踩扁了。 光影撇在背后,梁雪明的皮肤与眼神衬着点不分燥润的昏红,他垂眸看虞明乐的动作,又抬起眼来笑了笑: “随地乱丢烟头,很有素质啊。” “……先说好,是南编邀请风行注资,他叫我今天来谈合同。” 虞明乐很没头尾地对梁雪明解释,声音压得有点儿低。梁雪明只嗯了一声,把自己身上披着的羽绒服脱下来。 这里离拍摄的人群不近,大家都很忙,多半没人特意来同虞明乐客套搭讪。梁雪明也不好猜虞明乐一个人站在这儿冻了多久,他将衣服披到虞明乐身上,惯性地收着手拢了一下。 衣料骤然拉紧,两条蓬松的前襟就这么在虞明乐的身前,有些夸张地交叠起来了。 梁雪明顿时有点儿讶异。 他看虞明乐的脸。虞明乐也稍微睁大了眼睛,冻红的一颗喉结像是被丢进水池里玩弄的小球,下潜,又滚动挣扎着向上浮起来。 羽绒服很宽松,确实是有些大的尺码。 ——但不至如此。 虞明乐瘦了很多、很多,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梁雪明缓缓蹙眉,视线不经意擦过虞明乐的鬓角。几根隐约的线,像是错觉一样,反出来了一点短促的白。 “……” 梁雪明眉心皱紧,心脏似乎蓦然成为某种堆放太久的积灰罐头,这会儿被人用力拧着。虞明乐动了几下,要把羽绒服脱掉,他对梁雪明说:“不用给我穿,你那边——” “……要不要帽子。” “不用啊,我真的立刻就走了。” “虞明乐,”梁雪明微微低着头,他还皱着眉,用更低的声音说,“我没在赶……” “梁老师!梁老师要开始了嗷!!” “……” 小安吭哧吭哧地跑过来,梁雪明抿下唇,阖目定了定心,睁眼时却又忍不住往虞明乐的鬓边看。 梁雪明有点儿慢地放开攥着羽绒服前襟的手,转过身去。 小安在与梁雪明错身时意意思思扶了一把,又颠儿颠儿跑到虞明乐这边来:“虞总!您什么时候来了!这边可以坐——” “坐什么坐,我这就走了。”虞明乐缓缓拽下身上的羽绒服,往小安身前递:“给你们梁老师拿回去。” “诶不用哇,这儿挺冷的虞总你披着吧!哎哟那个虞总你先看着哈,我得去盯梁老师!” 小安怀里还抱着两个大水杯,倒也腾不出手来接衣服,她又听到不知道谁扯着嗓门在叫助理,紧忙毛毛躁躁转身,追着梁雪明跑回去。 虞明乐皱着眉抬头去看。梁雪明一路侧身借过,背影对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回了片场正中。 陆肇宽站定在静谧无人的街口,他微仰起脸。方圆三两米开外,有人群、有大灯、有轨道与机器勾勒出来的固 第159章 定范畴,雪纷纷扬扬朝着人扑过去,虞明乐眼前像是个大型的气象瓶。 尽管隔得很远,虞明乐仍能看出梁雪明的脸色有点儿病态的白。但皮肤薄到极致的地方,又有红得不像是妆的血色,正往上透出来。 虞明乐用手背贴了下自己的脸,他慢吞吞伸展手臂,重将衣服披在了身上。 刚才抖擞了两下,羽绒服属于人体的余温很是遗憾地消散了。 虞明乐压住胸口,低头转身,一步一步往片场更外围走。 背后敲场记版的声音有些闷,不清脆。虞明乐走到场景外,听到背后十分狂躁的一声: “卡!!” 再下一秒,高健安犯了歇斯底里症似得,破口大骂起来: “陆肇宽!他x的刚才是陆兆容现在轮到你了是吧!这他x是你亲妹妹不是你情妹妹!你早他x的麻木了、活腻了!哪儿来那么多放出来的情绪?!又乱给什么眼神!?我他x的——” 高健安的嗓门让人十分烦躁,尤其他又在骂梁雪明,虞明乐听得鬼火乱冒,适才的心绪团然消散,不由得加快离开的步速。 虞明乐大步流星拐过棚区的隔板,眼前忽然和下雪似得,吹来一大片细碎的白花。 虞明乐抬了下头。 雪是从场景棚的棚顶缝隙里钻出来的,接连不断,已经在地面上落出违背季节规律的、虚假的一场白。 记号灯摇摇晃晃,淡淡的橘色和人造雪一起向下覆盖。这里根本无人路过,不比棚内凌乱嘈杂,因此,一整片的雪沉静地趴伏在地面上,像是在隔壁极度的吵闹声里,兀自安恬地睡着了。 最上面的一层有些化了,冰晶毛茸茸地亮起来。它们假装着自己有多么温暖、多么无害,吸引着人看过去,走过去。 虞明乐垂眸站了一阵,心情很是奇异地平静了些许,但心跳却又加快了些许。 他走到这一小块雪地的边缘,鞋尖落下去,踩到了一点点的白。 虞明乐顿住动作,片刻后,又缓缓将脚收了回来。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去践踏。虞明乐拢着羽绒服的衣襟,在淡橘色的光晕边缘蹲下,伸出手指,稍稍迟疑片刻,指尖才点落在这片安谧的平面上。 【梁】【雪】【明】 雪花之间互相勾连,凹槽内散开一点儿灰色的影子。大概身上的羽绒服质量太好,又或者大概,因为梁雪明刚刚靠他很近,还对他表示了关心,虞明乐深吸一口略显冷淡的空气,感觉自己全身有点儿过度地缓和过来,也过了度地暖和过来。 虞明乐小心地把这点雪捧起来,贴近到自己涨红发热的脸上。 冰凉的晶体被呼吸吹化在嘴唇之间。 虞明乐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感觉脸上的温度下降,情绪却并没变得平稳,他慢慢放下手,又轻轻将那捧雪搁回了原位。 雪还像是睡着。 虞明乐站起身来,想离开这里了,他想往停车的地方走,却一转身,看到梁雪明。 梁雪明。 虞明乐被吓一怔,心脏一瞬间跳得太厉害,他说不出话,想往后退,两脚也确实向后移动了几步,虞明乐的脚跟踩到一点雪。 梁雪明上前的步速不快,步子却更大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么拉近了。 虞明乐的眼瞳晃颤一阵,出声问梁雪明:“……怎么过来了。” “压强太高,大家都入不了戏,b导叫再暂停一会儿,”梁雪明温声说着话,头稍微向棚内偏了偏,“在安抚高老师呢。” 梁雪明身上披了另外一件羽绒服,他向虞明乐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说:“出来透个气,没想到看见小虞总在外面玩雪。” “……” 虞明乐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见到梁雪明,又意识到,自己的戒断反应远比没见到梁雪明时更为复杂且严重。 他这会儿回应不了梁雪明的调侃,就低下头去小声说:“我这就走。” 虞明乐这样说,但梁雪明不动脚步,他就也硬耗在原地,一动不动。 拍摄暂停,造雪机也就停了,最后一波雪沫 第160章 吹出来,一切支撑影视世界运转的声响,导演与工作人员的声音,都随着渐渐停下的雪而渐渐消落。 两个人相对站着,不开口说话,比之尴尬,更让人觉得像是心疼或者难堪。 梁雪明轻声讲:“送你去停车场吧。” 虞明乐疑心梁雪明是要亲自监督他有没有信守诺言离开拍摄场地,但又觉得不是。梁雪明侧身示意虞明乐往前走,虞明乐挪动步子,又听梁雪明问: “工作很忙?” 他们差不多是肩并肩地在走,梁雪明的语气很像闲聊,虞明乐就嗯了一声,随口说了几句公司的琐事。 不过梁雪明搭着虞明乐的话,每次递来的短句都妥帖及时,他们慢慢远离摄影棚的范围,周围的温度也跟着恢复正常、甚至变得炎热,虞明乐脱下羽绒服叉在腰间,说着说着,就真情实感地因为那些事烦了起来。 nebriel和司机渐渐出现在视野之内,虞明乐还在对梁雪明讲:“我是认真在想,不然抬一下优雪的位置,再挖两个经纪进来,然后我就只负责董事会决策,不再管来管去的了。” 他叹一口气,对梁雪明抱怨:“好烦,好累。” 梁雪明笑着回:“多喝热水,多多睡觉。” “……”虞明乐抿下唇,他低了低头,脚步慢了一些。 虞明乐夹了一下臂弯间的羽绒服,对梁雪明说:“好吧,梁雪明,矫情着找借口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他说,“我很想你,我不放心。” 虞明乐没再往前走,梁雪明的脚步也就停下来。 周边没有遮挡物,阳光晒在影视城一片跟着一片的不同风格的建筑物上,他们更像是站在某个拼合风格的大型游乐场里,梁雪明的身上还有宛若npc的沉浸式妆扮。 虞明乐作为客人,结束了今日的游玩,于是梁雪明来送他离开。 梁雪明并非故意地沉默了几秒钟。 若要理智地进行判定,梁雪明认为,自己有许多好的选项,可以妥帖地回复虞明乐的这句话。 比如只说一句知道了;比如略微拐走话题,要虞明乐注意身体。 但梁雪明试着张开口,这才发现嘴唇不知不觉间干涩黏连。 梁雪明先吸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轻而缓地对虞明乐说: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梁雪明想,自己在太多作品里见到过这一句台词,粗放滥用,不怎么引人注意,却到头来,也能落在梁雪明自己的头上。 人生好像在这一刻变成了庸见的泡沫剧,堆叠着汇入人潮且司空见惯的过了头的正常。但梁雪明在这会儿看到虞明乐向他看过来的眼睛。 他不由自主地抬了下手。 梁雪明指尖抬得很高,但没碰到虞明乐的头发。他停顿几秒,放下手,对虞明乐补充道: “……不会太久的。” - 临近傍晚,部分拍摄结束,江群来到片场,催梁雪明回去休息。 梁雪明还挂着角色的情绪,实在压抑得没什么胃口,他简单卸了妆,让司机直接送自己回酒店,又给小安发了红包,叫她们一会儿自己去找晚饭吃。 几个没排夜戏的演员跟着梁雪明一起走,大家还算热闹地聊过几句,各自上了车。 第67章预警 郊野风多云厚,日落时间,气温带着几分新秋的凉爽。 天空斜覆着橘金色的光,显得高远而纤透,梁雪明降下车窗向外看。保姆车穿过影视基地聚拢而狭小的造景区,驶入土路之后,迎面来的风变得清新空旷。 余晖在这会儿与梁雪明的面庞互相渗透,沉甸甸的情绪随着呼吸稍微析出胸臆,梁雪明微微阖眼,靠在窗框边,放任自己的思绪空茫了一阵。 片刻后,小安叫他:“梁老师,衣服我帮您收起来吧。” 梁雪明收回视线,深灰色的羽绒服团卷着搁在他的腿上,方才他似乎在挤压袖子里的空气,因此羽绒服的衣袖有些瘪落,变形成可笑的皱样。 梁雪 第161章 明把衣服交给小安,又将双手轻轻压在了腿上。 他低垂眼帘,认真而安静地看自己的手背。 梁雪明想,自己问虞明乐要了时间来考虑,可这团麻线其实梳理得很是整齐,只是找不到头与尾,才格外让人难耐、焦躁。 他与虞明乐之间,从前往后推算,迟迟找不到答案;从后往前看,又像是从决裂到圆满,重新走了一遭。 梁雪明并不认为自己有过多的害怕、担忧、彷徨,但他眼前又现出虞明乐今天的样子。 心脏压得很沉,梁雪明抬起手来,往胸口不太透得过来气的位置轻轻搭了一下。 保姆车开上大路,不再有轻微的摇晃颠簸,梁雪明摸出手机,将音量全部关掉,随便选了一个软件,搜索他与虞明乐的婚礼资讯。 哪怕过去九年有余,关键词下,热帖依旧铺天盖地。 新的评论,新的追问,新的嘲弄,新的惋惜。只不过图片与视频,翻来覆去,只有那么一些。 梁雪明将照片看过去,他自己的、与虞明乐的脸,隔着光阴依然清晰。 梁雪明又点到唯一的那一段视频。 风从远山与草甸间拂至,牧师手中的厚皮书的书签缎带向一侧飘飞。年轻的面庞与身体们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正在被未来注视,在按下播放键的一刻,无声地变得生动起来。 回到酒店之后,梁雪明洗了个澡,身体与情绪的疲惫在热水的烘衬下汹涌反扑,他连剧本都没再看,直接上了床。 这一晚睡得很沉。 虽然梁雪明依然做了梦。 与过往不同的是,这次的梦境似乎并非来源于记忆。而且,在梁雪明醒来之后,那些片段就很正常、很健康、很自然地,从梁雪明的脑海中消散掉了。 - 自从进组这小半月以来,梁雪明自己从没说过什么,江群却隔三差五来逮人。前一晚又不顾梁雪明反对说情绪会断链,执意叫他今天休息一天,再去医院复查一下。 江群连检查项目都给提前约好了,梁雪明也只能同意。 结果出得很快,各项数值都还不错。小安索性带梁雪明回了一次佳美合、咨询精神科,不过医生还是说,要等患者的内脏足够健康,再开始服用药物。 吃午饭时,优雪发来消息,让梁雪明下午正好再到总部一趟,现场过一遍他的个人工作室需要配备的人力资源。 梁雪明答应下来,挂断电话,随手翻看了一下信息界面。 几天过去,那边并没有额外的询问与音讯。 梁雪明敛着眼,指腹在手机侧边慢慢蹭了一下,按下锁屏。 去到总部的路上,小安说自己收到市气象台统一发布的短信,双预警齐发,渊海即将迎来雷暴大风与冰雹天气,要市民们做好防护。 梁雪明偏过头,仰起眼睫,看了一眼车窗外。 哪怕隔着黑漆漆的防窥膜,外面也是天秾云薄,大片烈烈骄阳。日光晒在梁雪明的眼皮上,热度并未被窗膜或是空调的冷气稀释。 由此,梁雪明感受到了些许,似乎暌违许久的忐忑与紧张。 电梯停在虞明乐的办公室楼层,梁雪明与小安一前一后出来。坐在长桌后的秘书忽然站起身,对梁雪明道: “梁老师,今天的会议咱们是安排在小会议室。” 梁雪明脚步顿了一下,小安在他身后啊了一声,疑惑:“不都是在虞总办公室吗?” 秘书解释说今天的情况略有不同,与没解释无甚差别。她绕过办公桌,欠身伸出一只手来,礼貌得体地对梁雪明说: “梁老师,这边,请跟我来。” 梁雪明站在原地两秒,嗯了一声。 他一面跟秘书往侧廊的方向走,一面随口问:“今天的‘会议’,虞总不出席是吗?” 秘书说对的,又再一次如同没解释那样,对梁雪明解释说: “虞总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 “好。” 梁雪明答应着,他弯了下眼睛,有些莫名的,对着虞明乐的秘书很深地笑了一下。 秘书推开会 第162章 议厅的门,包括优雪在内,已经有三四个人等在里面。 梁雪明走进去与他们打招呼,小安这回也不用避讳在外,自己找到个下首的位置,乐颠颠坐下了。 优雪叫梁雪明往前来,一旁法务代表起身与梁雪明握手,笑着恭维: “恭喜啊梁老师,以您的资历,早该走上这个新台阶来的。” 这人实在是不会说圆滑的客套话,梁雪明笑笑,推讲两句客气。他坐到优雪旁边,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会议就这么不太正式地开始了。 一切事宜,比起讨论,不如说是展示。 工作室由梁雪明的名字当招牌,资历当名头,在进行大幅度资源倾斜之外,还另外安排了五六个小艺人进来。 初版合同上写,要求前面三年,风行为个人工作室接洽的所有u+级别大型商务,梁雪明都得至少带上他们其中的一个。 对接人约莫是怕梁雪明觉得这要求苛刻,有吸血奶孩子的既视感,他站起身来,用沉稳的语调,极尽可能地向梁雪明解释、描述,说这对梁老师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甚至都不用主动去做什么。 梁雪明微笑着听,对接人坐下后,优雪也稍稍倾身,同梁雪明讲: “雪明,这确实不算大事,公司这边基本等同于没有别的附加条件了,总得发展。” 梁雪明笑道:“……,我倒是放心了。” 梁雪明含混小声地说了前半句话,优雪没听清,她问梁雪明说什么,梁雪明又说没什么。 接下来还有法务方面的事情要整理,优雪没与梁雪明过多深究,坐正回自己的椅子上。 梁雪明安安稳稳地听了十几分钟,在法务部门整理资料的间隙,他拿出手机,向下划了一点,戳进沉寂了两天的对话框内。 【1】 消息发出去,梁雪明将手机握着,双臂交叠,继续听其他人的讨论。 过了十来分钟,手机略显沉不住气地响了一声。 梁雪明歉赧地笑笑,对正在发言的人讲了声不好意思,礼貌地等对方说完了话,才将手机解锁。 【?不是在开会?】 各部门代表开始讨论对接事宜,梁雪明将手机调成震动模式,看了对话框一会儿,回: 【有些问题。】 【让你带新人的问题?】 【别的问题。】 【别的怎么会有问题?】 梁雪明抿了下唇,收起手机,将硬质的一角抵在自己胸口。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又貌似认真地听了一阵讨论。 对面却很着急似得,发来消息追问: 【什么问题?】 梁雪明看着界面,缓缓打字回道: 【不方便说。】 又写: 【虞总,今天】 梁雪明把对话框里最后两个字删掉,改成【什么时候】,又删,改成【工作】。他又忧心在迟疑间,虞明乐会误会着回复,便将【虞总】先发了过去。 方壳的机器压着梁雪明的指尖,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它震得人手指短暂地感受压力与麻痹,梁雪明看过虞明乐发过来的两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虞总什么时候方便?】【需要面谈。】 两条信息传送过去,变成两个钩子,它们轻轻扯住梁雪明的心脏,一个向上,想要把它拽到喉咙,另一个向下,想要把它扯到腹部,互相绞拧起来。 大概被折磨了一两分钟后,梁雪明收到虞明乐的回复: 【你那边结束以后到我办公室来吧】 “……” 梁雪明无声地叹了一下,靠到椅背上。 会议室这会儿嗡嗡咋咋,很是热闹。优雪来问梁雪明有没有别的问题,梁雪明偏过头,笑着讲:“优姐,你知道的,这些我其实一概不懂,就听公司安排就好了。” 优雪捏捏梁雪明的肩道:“放心了,公司不会害你。”又问他:“剧组那边还扛得住?” 梁雪明张了张口,含混答应一声,优雪端详着他的脸色,疑惑道: “是累了还是怎么样,心事重重的。” 梁 第163章 雪明心里确实有些事。 事由不好对优雪讲述,梁雪明想说一声没什么,但心脏不太讲道理,非得在这会儿,突然生出些许冲动。 就像略显幼稚的潜意识里想为自己鼓劲似得,梁雪明抿了片刻唇,还是不禁对优雪开了口: “抱歉,优姐,我可能又要有私人问题了。” 优雪眯起眼眸,问:“艺人?” “半个圈外人吧。” “什么时候的事?” “顺利的话,”梁雪明喉结轻微滚了滚,小声回答,“……下个月中吧。” 优雪颔首,随口应说有数。 她语气平稳,无意好奇打探对方的名字,好似并不觉得,年过三十的男艺人的私人生活,算得上什么不得了的舆论事件。 会议这时也就结束了。 众人各自告辞离开,梁雪明慢慢落到最后。 他沿侧廊往虞明乐办公室的方向走,地毯干净的抓绒吸附梁雪明的脚步。洒进来的阳光透过分割着的、有点儿模糊的玻璃,下方有延展开去的公路,还有梁雪明淡而模糊的影子。 逐渐变得拥挤的车流,一排排红色的信号灯,正从梁雪明的身影上经过。 梁雪明收回视线。 他一步一步走到虞明乐的办公室前,抬手敲响了门。 心在跳着。 门也徐徐地打开了。 第68章如果前夫想要与你复合 某人一向不爱开灯,办公室里不算明亮。 虞明乐坐在桌后,向梁雪明看过来。 广角落地窗外散射的日光经过梁雪明的脚下,影子沿着地面一直铺到墙上,伸展得既宽且长。原本就不小的办公室,在这会儿居然显得大到无边的空旷。 门无声关合,梁雪明短暂走神。 刚回国时,风行的第一个办公地点还是虞明乐的父母赞助的,整一平层,对于初创公司来说已经算阔气过头。那时虞明乐的办公室挺小,没有起居间与娱乐区域,没有大沙发与高级地毯;那时梁雪明待在虞明乐的办公室的时间比现在多,两个人隔得再远,起身走四五步,总能互相触盆得到。 现在,四五步走完,梁雪明还是离虞明乐有些距离。 心情先是有些空荡荡地下沉,与虞明乐对上视线后,梁雪明又略微感受到生理性的酸胀。挺明显地,沿着血液流淌、蔓延。 时间似乎跟着被铺平,站在这新的地方时,仿佛不果断,迟疑,犹豫,退缩的一个瞬息,几月几年就会消耗过去。 “……还以为虞总是工作繁忙,外出开会去了。”梁雪明开口,笑了一下,“原来还是在躲我。” 他声音轻飘。梁雪明往办公桌边走,神色与姿态都是平静的。虞明乐慢慢地站起来,一边说:“你不是说需要时间吗,我是想表现得大方点。” “嗯。” 梁雪明停在桌台侧边。 他站在离虞明乐不远不近的距离,低问: “等得久吗?” 虞明乐张了下嘴,缓缓摇头:“不久……一眨眼。” 办公室里安静几秒钟,虞明乐清清嗓子,问梁雪明:“所以你那边是有什么问题了?优雪没给我反馈过啊。” “我想想怎么说。” 梁雪明勾了下嘴角,像是为了缓和气氛,有点儿勉强,又说:“组织一下语言。” 虞明乐啊一声,皱起眉来,身体也站直了:“很严重?” 虞明乐侧转身去,伸手翻找桌上铺着的文件,梁雪明稍微低头看着他,说: “我心乱。” “……啊?” 虞明乐重新向梁雪明看回来,他抬着眼,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梁雪明在这时问:“你觉不觉得我贪得无厌。” “心理医生和你乱讲什么了?” 梁雪明摇了下头,缓声讲: “我觉得自己贪得无厌。” “——我想要我的恋人,同时是和我无话不谈的朋友、是我的家人,还要他和我的事业、理想,紧密联合在一块儿。” “我给你太多压力,”梁雪明抬手,像是要碰到虞明乐的耳垂,却 第164章 只虚虚在虞明乐的肩头点了一下,“我总想从你身上要太多,又要得太急。不怎么……纯粹。”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虞明乐眼睛睁得很大,背着光,显得很黑。 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点儿梁雪明的影子,也有一点儿不吻合年龄的迷惘。虞明乐动了动嘴唇,虚哑地叫: “梁雪明。” 他问他:“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啊。” ——语气带着点儿无措,也带着点儿焦急。 就像在向梁雪明求助一样。 梁雪明静静与虞明乐对视几秒,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虞明乐讲了声抱歉。 然后,他向着虞明乐伸出手去。 他将虞明乐抱在怀里。 虞明乐没有愣神超过一秒,立刻回抱了梁雪明。 他起先非常用力,因为手臂发抖,不太能控制力度,但很快就松下来。 虞明乐想到梁雪明身上没好利索的伤,被他拢在臂弯间的梁雪明异样消瘦,像是打碎过了,重新聚起来之后,血肉、骨头都散耗了不少,只剩下这么这么薄片的一个人形。 虞明乐折拢肘弯,小臂与手掌很无助似得,徐徐摸索在梁雪明的背上。他浑身发抖,哽塞且沙哑地叫了一声梁雪明,虞明乐听梁雪明对他说: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压得你太重。我知道我太苛刻,太冲动,太着急。” 虞明乐摇起头来,他还唤着梁雪明的名字,又听梁雪明说到但是。 “——但是。” “小虞总,如果前夫想要与你复合,你会同意吗。” 梁雪明语气拿捏得轻快,用词诙谐,和不均匀的呼吸、微微发晃的身体比起来,有一种极度不盒鞋的不自然。 他甚至在虞明乐看不到的角度,让自己挑了一下嘴角,试图做出点过于刻意的风淡云轻的笑意。 却也一闪即逝,撑不太下去。 怀里的人很瘦,年少时些微的柔感几乎荡然无存。隔着不算多的衣服,他们的骨头生硌着骨头,而虞明乐身上散出淡而熨帖的香,再多悔恨愆尤,也无法在这一刻进行清算与责备。 梁雪明垂着眼,静静等虞明乐的回答。 尽管虞明乐一时没有说话,很奇异的,梁雪明并不觉得自己被悬吊在丝索上。他甚至认为,自己并不在意这个答案、并不需要一个好的结果了,此时此刻的抱拥,已经足够令人安然。 梁雪明将眼帘彻底闭阖起来,虞明乐的手臂在他的背后点点向上,指尖一直攀到梁雪明的肩。 虞明乐静默好一阵,低声问:“我们复婚对吗?” 讲完这一句,虞明乐原本埋在梁雪明颈窝里的头抬了抬,氛围消散,虞明乐的语速也快了起来,利落地道:“那现在让小安把你护照取过来,我叫怡伊买最近的航班,到布尔维斯加之后联系——” “虞总,小虞总。”梁雪明叫虞明乐两声,他又紧紧手臂,之后,稍微将虞明乐放开了一些。 距离拉远一点儿,梁雪明能看到虞明乐的眼睛。 梁雪明又笑了笑,这次没那么勉强了。他的身体有点舒缓的热,梁雪明想,可能是日头落下来的光一直晒着的缘故,又或者,是方才因为持续紧张而凝固的脉搏重新恢复跳动。 ——也有可能,是传染到虞明乐的体温。 梁雪明于是语气很轻地问:“我还要签同样的婚前协议吗。” “……” 虞明乐很快张开了嘴,却没及时发出声音。 他们的手还搭在彼此身上,梁雪明看虞明乐的眼神是平和的,与质询或者翻旧账之类的毫不沾边。 “只做财产公证呢?”梁雪明等了几秒,这样问过虞明乐后,又等了几秒。 时间给得很足,虞明乐却依旧不能回答。梁雪明就笑道:“也不行,是吗。” “……梁雪明,男人有点控制欲和战有欲,这很正常。” 虞明乐理直气壮似得说话,声音却不大,他的双手都还拢在梁雪明背后,这会儿交错着,将梁雪明的衣服攥紧起来了。 “但肯定不会那么详细了,我 第165章 向你保证。”虞明乐讲着,笑了一下,“反而是财产公证不用那么清楚,把长辈亲戚们的份额摘出去就可以,我的都是你的。” 梁雪明等虞明乐有点儿着急似得说完了,低声问:“所以,虞明乐,先说你是答应了,对么。” 虞明乐仿佛恍惚了一阵,做梦似得慢悠悠点点头,他稍稍勾回手,摸着梁雪明的后背,又摸梁雪明的手臂和手肘凸起来的骨头,用力嗯了一声。 梁雪明又问他:“我们复合了,对么。” “嗯。” 虞明乐这回答得笃定,他的眼睛看着梁雪明的。梁雪明失笑,轻轻叹了一声。 “复合不到三分钟,虞总就把自己全部身价摆出来,佑惑我签合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雪明……” 梁雪明向前倾身,他重新将虞明乐抱在怀里,虞明乐就不再出声为自己分辩,静默了一会儿,变成轻声叫梁雪明的名字。 晚霞存在的时间十分短促,天空只剩下地平线边那一点扩散开的橙光,整个渊海浸入一种蓝灰的色调,开始有远远近近的喇叭声不太明显地传过来。 虞明乐的额头贴在梁雪明肩颈处。不再出声之后,他安静得就像是睡着了,但梁雪明叫他,虞明乐动了动,就又要抬起头来。 梁雪明抬起手,不太重地将虞明乐的后脑压住。 耳鬓贴得蛮紧,梁雪明没有追问或是谈判,他压低声音说话,共鸣的震动渗着虞明乐的骨头响过来: “虞明乐,我们试试换个顺序,再一起走一次吧。” “慢一点,慢慢来……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留个解决的余裕,有互相赌气到说开的时间。” 梁雪明的后背被按了按。 虞明乐好似无法应付这些话,他的手指茫然在梁雪明的肩背间抓了一下,闷声闷气地道:“梁雪明,我心里没底。” 梁雪明对他讲: “别怕,brandon.” 虞明乐的手臂环得紧了一些。 十分奇异的,在这一个瞬间,虞明乐忽然感觉,他自己、他的心,都是安全的。 虞明乐感受到梁雪明的体温,呼吸,甚至因为梁雪明现在很瘦了,一星半点的心跳,透过梁雪明后背的皮肤和衣料,均匀规律地落在虞明乐的手心下面。 虞明乐被梁雪明的气息包拢,手脚与身体都贴得很近很近。梁雪明的肩挡住他眼前仅存的那点儿光亮,虞明乐也就闭起眼来。 “好。” 虞明乐应了声,梁雪明就对他说:“谢谢。” 虞明乐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说谢。但他心跳很快,仍然忍不住,仍然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一直在没有什么意义地叫梁雪明的名字,与梁雪明傻兮兮地抱了很久,才舍得渐渐将彼此放开。 却又勾着梁雪明的手,捏梁雪明的指根与指尖。 这么站了好一阵,虞明乐蓦地想起梁雪明身体上的不方便。他叫梁雪明快去坐,监视梁雪明乖乖转身坐去沙发上之后,虞明乐看了他一会儿。 白日的光影这时差不多散去,沙发处背光,使得梁雪明整个人显得玄幻又飘忽。虞明乐感觉自己的心情时而熨帖,时而又紧张得透不上气。 他忍无可忍,触手开了灯。自然与人造的光芒霎时相互交汇,却好像也没让浸润在其中的人变得有多么真切。 虞明乐抿抿唇,试探着问: “今晚一起吃饭?” 梁雪明说好,虞明乐忽然想起正事来,紧忙问了一句:“所以那个工作室的项目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会儿日光已经全没了,灯光反倒显得亮。梁雪明弯着眼,强势分明的五官线条浸化在浅灰色的阴影与表情里。他朝虞明乐很好看、也很调侃似地笑了笑,回说:“没有啊。” 虞明乐其实没觉得羞赧或是尴尬,但确实只能干巴巴哦一声,让梁雪明等自己收个尾,挪回桌前继续办公。 还没看几行字,虞明乐就有些坐不住,一颗心脏跳得血液沸腾,促使人总想站起来走几圈以消解。虞明乐的手指 第166章 在键盘上空敲几下,一个歪头问梁雪明:“你想吃什么啊。” 梁雪明刚给小安发过消息让她自行下班,这会儿将手机扣下来,想了想,道:“一斛春?” “……你倒是会选,他家能有位置才有鬼。” “就两个人,又不是聚餐。”梁雪明笑着讲:“小虞总有权有势有人脉,这还拿不下来。” 虞明乐啧一声,收回了脑袋和视线。 虞明乐先是认为,要是自己因为梁雪明这句话而忍不住笑,会显得幼稚、傻气;他的胸腔膨胀着,又在同时觉得洋洋得意。 而后,虞明乐垂了垂眼睛。 梁雪明的样子与语气都太轻松,一点儿也不需要退怯熟悉。虞明乐知道,成熟的成年人早该如此,一锤定音,体面,稳妥,不必试探过渡。更何况梁雪明个性利落,从来都是如此。 可扑面而来的快乐是真的,隐隐的刺痛与折磨,也不作假。 虞明乐舒出一口气,重又抬起眼来,隔着从办公桌到沙发的很远的距离,有点儿大声地问梁雪明: “所以梁雪明,从今天开始,我们是在一起了的,对吧。” “对。” 梁雪明答声很稳,虞明乐便觉得,自己一直忐忑下坠的器官,被一只手暂时地托住了。 他便对梁雪明笑了笑道: “没什么,我定定心。” 阿猫仔 -如果采访一下告白之前??的心里在想什么,此人大概会回答,他想到陈嘉映1981年在庐山迷路,写出了一句: “心底的脆弱忽然通过裂变增生,在全身蔓延开来,瓦解了意志与精力,只想安安静静地爱,被爱。” (出自《旅行人信札》) -再采访一下虞总被告白之后心里在想什么: “我x,梁雪明?!” “我x,我做梦了??!” 第69章资格 开彻往一斛春去时,天已经大黑,风把夜晚的冷气刮来,还有一点儿细小又喜人的雨。 梁雪明现在的吃喝都以熟食热食为主,虞明乐让服务员避开生冷刺激的品类,少少地选了四五样菜。 小隔间光照鲜明,食物和人都衬得好看。虞明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东西,眼睛总是落到梁雪明身上。 没过一阵,虞明乐索性放下筷,就专注看人,时不时伸出手去,碰碰梁雪明的手背,又碰碰手腕。 大抵这个动作“确认”的意味实在过于鲜明,梁雪明放下勺子,翻过手来。 虞明乐的手碰到梁雪明的鱼际,梁雪明不轻不重地捏了下虞明乐的手指,又放开。 刚才喝了热羹,梁雪明手里带着温度,反倒显得虞明乐指尖发凉。 虞明乐惯性往回撤手,收走的余温在空气里散去,倒是显得真实。 虞明乐将手侧搁在桌子上,五指虚张着,他又看了梁雪明几秒,起身道:“你先吃,我去结个账啊。” 虞明乐走出隔间,支使徐让去买单。 往前几步就是小院,虞明乐一边点烟一边晃过去。雨已经没了,风倒是突然大得吓人。 虞明乐站定在廊下,望着天,一口烟徐徐吐出去,瞬时被风掠得半点影都看不见。 ——还是觉得恍惚。 他还是觉得不真实,觉得在做梦,虞明乐甚至觉得,自己其实压根不知道一夕之间发生了什么。冷气和烟草燃烧的辣涩刺激皮肤与肺腑,但虞明乐的脑子还是稀里糊涂的。几个小时之前,他办公室里的一切,梁雪明的告白,梁雪明的拥抱,都令虞明乐漂浮又惘然。 虞明乐默默地、一支一支地吸着烟。好似也没过多久,听到: “瘾怎么这么大。” 虞明乐转头,新的一根烟蒂从略有怔愣的唇间擦过去。 小院里几乎没有光,梁雪明宛若梦里浮上水面的魂儿,接近虞明乐的样子更像是飘过来。 虞明乐有几分眩晕,一时间忘记熄烟,忘记把手放下去、藏匿一下证据,也忘记往后退却、躲闪。 可能虞明乐举着烟的样子像故意挑衅,梁雪明没什么表情 第167章 ,他向虞明乐伸手,热的掌心攥到虞明乐已经被吹凉的腕。 虞明乐被梁雪明往前拉了一点。 虞明乐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大概脑子太懵,太想要力证现在不是做梦,他稍稍挣扎抵抗,向前凑去,试图在梁雪明的牵制下,再吸上一口烟清醒过来。 虞明乐的嘴唇凑得离梁雪明的手很近,梁雪明一直低了一点头,他这时向虞明乐侧过脸来,于是两个人的脸也一下子凑得很近很近。 虞明乐确定梁雪明不是故意的。 但呼吸与香烟的雾搅缠在一起,又被穿梭来的快风掠走。虞明乐微仰起脸,他的面庞很痒,鼻梁也很痒,好像属于梁雪明的脸颊的部分,就要碰下来了。 心脏快要炸碎掉。 可能有一秒,两秒,三秒,梁雪明的眼眸垂着,他瞳孔深暗,以至于虞明乐的胸腔里一时动也不敢动弹,一时又心惊肉跳。 但几秒钟后,梁雪明向后退了些,只是捏着虞明乐的手腕,把那支烟抽出来了。 梁雪明转了身,找寻弃物箱。虞明乐的身前一霎变得极其空旷。被梁雪明挡过的风扑面而来,不留情面地卷砸在人身上,虞明乐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一直到风吹得眼睛干涩,才向自己冰凉发干的嘴唇处抬起手来。 虞明乐的手指触盆到些许黏腻的热息。 梁雪明丢完烟头,扬手叫虞明乐过来,虞明乐虚拢着自己的脸,走到梁雪明的身边。 “……是有味道吗?” 虞明乐问着,一霎就感觉,唇舌口齿上都有不堪且令人讨厌的苦味与辣味,像是病毒菌群一样,正在浸涩、蔓延、溃烂。 他顿时觉得难受起来,可还没来得及蹙眉,梁雪明就回说: “没有。” 又说:“少抽点烟。” 梁雪明一面轻声、低声地讲,一面又握住了虞明乐的手腕。 他将虞明乐拢在下颌处的手一寸一寸地拉下来。梁雪明将这只手轻轻按到自己侧腹的位置。 那里有一点儿明显的凹凸,虞明乐半分力气也不敢使。 梁雪明却竟然还有心思笑,他微低下头,对虞明乐讲: “身体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虞明乐,我现在特别有资格说这句话了,是不是?” 虞明乐一颗心疼得发软,他撤回手,听梁雪明说天气不好,要各自早点回去。 梁雪明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回走。虞明乐在后头跟了一步,忽而顿住脚,两手摸进口袋里。 他把烟盒与火机全掏初来,手掌向旁侧一递,打火机略重的金属身与弃物箱底碰撞,发出干脆利落的咚的一声。 虞明乐重新迈步朝着梁雪明去,并说: “我要戒烟。” 梁雪明站在浅阶上,这会儿转过了脸。虞明乐看着他,又讲了一遍:“真的,我认真的。” “好。” 梁雪明的眼睛温和地弯着,耐心等虞明乐走过来。 两人一起上了台阶,梁雪明忽而慢悠悠地开口:“那我明天送个礼物,庆祝小虞总戒烟一整天纪念日。” “你明天还来看我啊?”虞明乐挨在梁雪明身边,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诶了一声:“你明天不是要回片场了吗?” “嗯。” “那还说什么礼物,你还要折腾到市里来?还是我叫徐让跑一次去拿,还是你让别人带给我?” 虞明乐说着话,两人又一起上了车。nebriel-63c发动起来,虞明乐还在催促念叨:“说话啊梁雪明,不然我明天可去找你了,到时候你可别不乐意。” 梁雪明无声地笑了一阵,轿厢的内饰灯带映得他脸上、脖子上亮起来一圈。虞明乐忽然断了音,愣生生地想,好久好久没见梁雪明的眼睛弯得这样厉害。 ——因为虞明乐。 ——是因为虞明乐。 虞明乐在这一刻感受到真实、畅快、鲜活,一切都是饱胀的、都触手可及,于是他伸出手去,再一次搭上梁雪明的小臂,得寸进尺、不依不饶地讲:“我较真的你知道吧,真的会过去的啊。” 第168章 梁雪明侧过头。 他还带着几分拱弯的眼睛,朝虞明乐看过来。 梁雪明的嗓子笑得有点哑了,音色反倒让人觉得起酥,他低而轻地说:“明天见。” 虞明乐没想到梁雪明会答应,不由确认道:“真的?” “嗯,”梁雪明说,“你来。” 不过又说:“别去太早,等我拍摄结束吧,七八点钟。” 虞明乐答应了。 nebriel开上主干道,市内高架两旁建筑林立,不时有几入云霄的奢华大楼拔地而起。 地面、建筑物与天空上缀散灯辉,交映闪烁着熠熠的光,车流在路上铺陈开拥挤、缓慢、不规律的方阵。 新的细细的雨丝又飘下来,更像是密织的金色线带。司机在前排触抚按键,管弦与鼓点依次引入,小而密封的空间内响起音乐的声音。 车载屏幕上显示时间刚刚过夜晚九点,虞明乐的手还搁在梁雪明的手臂上。 接下来的二十二个小时,一下子变得值得雀跃而期待。 - 隔日,虞明乐到达《大抵押物》剧组的时间稍微早了一点。 倒也并非他故意,只是毕竟约在晚高峰时间,影视城的方向又要路过一大片务工人员聚居区,就连司机和助理也都提醒着虞明乐,最好提前出发。 没料想竟然一路畅通无阻,连红灯都没等上几个。 虞明乐前一天和南流景打过招呼说自己会过来。既然到得早,他就想和南流景找个房间喝个茶,讲一讲新演员或者投资的事,顺便也能躲一躲,免得显得好像他虞明乐浞訾栗斯、得意忘形,才一天就开始故意不尊重梁雪明、违背自己答应下来的话似得。 可这个南流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约莫所有贴己细腻的心思全用在孔慕真的身上了,半点儿没看明白虞明乐的暗示,反倒乐呵呵地提前在摆渡车上等着虞明乐,笑说: “走吧虞总,今天有梁老师的戏,正好带你过去视察。” 虞明乐没什么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 南流景在摆渡车上把今天要拍摄的剧本片段递给虞明乐看,虞明乐低头读稿的时候,南流景又说:“这几场戏确实大起大落不好拍,不过江老师盯得紧,他还专门带了自己认识的医生过来,每次拍完都会第一时间看看梁老师的状态,虞总可以放心。” 虞明乐简直被两头误会,无奈地道:“南总,我没不放心。” 他顿了顿,像是打算借别人的反应来给自己一点儿勇气似得,哪怕迟疑犹豫,虞明乐仍故意对南流景讲道: “我和梁雪明商量着要复婚呢。” “啊。”南流景眨了下眼,旋即意味深长地笑笑:“懂了。” 这会儿他倒是有分寸起来。 南流景不多问,虞明乐也就不好再深入炫耀了。 阿猫仔 半小时后一个电话打出去的南流景:——姐姐!!我要给你讲一个惊天大八卦!!!! 第70章名字 摆渡车停到棚区,虞明乐与南流景前后下去。 片场挺乱,来回奔跑调度的人就算看到他们,也只能站定几秒钟,点点头,大略打个招呼。倒是江群迎过来,把二人往里面能看得清情况的位置接了一点。 虞明乐不好被梁雪明发现行踪,便说不去打扰摄像与导演,江群和南流景就停下,一起在外围陪看。 人群围拢的正中央,是梁雪明的戏。 南流景翻了几页剧本,江群伸手在上面来回划了划,讲: “是这一段儿,也不知道老高是想要什么感觉,走了好几条了。” 虞明乐瞥过去一眼,江群的手指头只划到了一行字: [得知渡洋船翻,周家的传家宝和几十条人命全部葬送大海的消息后,陆肇宽一度情绪崩溃,无人能劝。] 恰好前方传来清脆的打板声,虞明乐抬起头来。 这一折不叙前因,梁雪明站在装潢精美的房间内,几个人已经提前围近他身边。薄薄的木板门开着,对手演员只是随口带了一句上一场的台词: 第169章 “……bb,船翻了,人全都没了。” 虞明乐皱眉,正觉得这样子实在诙谐、不专业、让人不能入戏,就听梁雪明似倒抽气一般,说: “那东西……东西呢?” 戏便进去了。 陆肇宽对面的灰衫学生低头,极小声地从喉咙缝儿里挤出来一句:“东西……也没了……” 周遭一下子死一样得寂,陆肇宽瞪着眼,过往时候,他的这双眼一向是亮的,这会儿宛若被镜片挡消了光,也不知到底是不可置信,还是硬要再确认一遍才能死心,陆肇宽颤了声音问: “……全没了?” 进屋来的人都低着头,没人回答,几人上前来拉住陆肇宽,低声叫陆兄、叫他名字,又伸手去拦他、扶他。 陆肇宽陡然大喊道:“全没了!?” 他身体猛地一挣,扑上去攥那学生的衣领,后面的人赶忙拦;挣动之间,眼镜歪斜,陆肇宽一双眼没得遮挡了,它们血红血红地凸起来,人也是满脖子满额的青筋,像一具突然乍尸起来的死人似得,双手胡乱在空中刨抓。 陆肇宽撕心裂肺地大叫:“什么?”“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他喊得不像是为了问,更像是只要他能愈大声、愈凄厉地咆哮,那那件周公子的传家宝,还有那一整船的人,就又能复活过来,能安安稳稳逐波在浪的尖儿上。 学生们本就战战兢兢,各自细吊一口气,登时被陆先生这幅样子吓得大哭起来…… “卡!” 高健安叫了停,又迅速地说立刻开始下一场。 虞明乐还站在场外,眉头皱得要打结,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揪压成一团,死死瞪着片场区域,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梁雪明嘶叫得仿佛喉咙里烂咳出血来了。 一众演员撤下去,只留下一个人扶着梁雪明的手臂,而梁雪明静静地垂着头,闭着眼睛。小小一方场记版提前伸过来,挡住梁雪明整张脸,高健安又叫开始,咔哒一声,场记版合起又飞快撤走。 面庞再度出现时,梁雪明像一瞬之间老去了整二十岁。 他弯腰垂首,整个人佝偻着,赤红的眼睛眨也不眨,梁雪明的手颤抖着搭扶在沙发雕花的木背上,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往前挪、往前蹭。 他在这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颤颤巍巍地提起来那么一些,可也就两三秒,这口气散了,梁雪明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筋骨,又缩瘪下去。 虞明乐僵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 梁雪明个子很高的,他躯干骨架大,肩膀其实很宽。此时此刻却像是塌了、垮了,整身衣服空空荡荡而眼神溃散,再也没有一点儿撑聚起来的可能。 江群歪斜上身,凑过来小声道:“梁雪明就是这个最厉害,一般强情绪的戏反复表演,后面多少都要么是复现,要么出戏,给不出来东西、更给不出来新东西。你看看,喏,眼瞅着是嚎了十几条了,状态还这么好,新鲜着呢。” 南流景颔首,应声夸了梁雪明几句,他转头看虞明乐,但虞明乐哪里扯得出笑,又哪里说得出话来。 ——心如刀绞。 虞明乐想,大概这个词语诞生出来,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这个时机了。 高健安在前头叫卡,还说要再来,演员们纷纷上前归位。虞明乐忍无可忍,朝南流景偏了下头,硬挤出点儿声音道: “不行不行,我看着实在揪心,不好意思啊南总,我这不躲不行了,失陪。” 南流景笑说理解,语气有点儿调侃似得,虞明乐这会儿也顾不上。他转身快步往外走,江群赶忙捯腿追上来,招手叫人说送虞总去梁老师的休息间。 所谓休息间就是个近搭的板板房,拍摄期间还得当妆发室、杂物室用。梁雪明的休息间里乱糟糟的,大包小件,东西堆得满当。 虞明乐沉着脸走进来,看到屋里被挤得没什么落脚地方的样子,燥得脱口骂了一声,下意识往自己兜里掏。 内外几个口袋,虞明乐越摸越烦,直到全 第170章 拍个空,才想起昨天把烟都扔掉了。 虞明乐猛地回头。 他瞪向徐让,眼神实在凶狠,又迟迟不开口。徐让站在门口,很快如芒在背,猜测着问:“虞总,买烟吗?” “买个蛋,滚!” 虞明乐愤然甩手,不再搭理徐让的死活去向,把外套扯下来往沙发上恶狠狠一摔,继而将自己也摔进了沙发里。 足过了半个多小时,虞明乐的闷火已经散了,都有些昏昏欲睡,纸片一样的薄门板外才响起些脚步。 安意之说话的声音夹在其中,很是明显,虞明乐起身穿上外套,稍微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门就被推开了。 小安先进的门,看到虞明乐也没惊讶,规规矩矩问好。梁雪明跟在后面进来,微抬了下头,对虞明乐说: “小虞总来了。” “嗯。” 梁雪明的语气是硬压出来的平淡,他的眼睛很快垂下去,脸上也绷着,没有表情。小安带梁雪明往沙发上坐,一面拧着脑袋,急吼吼想向虞明乐解释。 虞明乐抬手往下按,默然摇了下头,小安便把嘴巴给闭起来了。 她将梁雪明安顿好,起身后又没赶上开口,就见虞明乐冲自己蹙眉摆手。 那还说什么了。 安意之冲虞明乐一低头,闭着嘴回身一通比划,招呼后面跟来的人全部麻利退退退。 休息间的门关上,略微拦住一点儿乌七八糟的杂音。虞明乐看了梁雪明几秒,向他走过去。 梁雪明阖着眼,脸色黯淡煞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地微张,胸腹缓慢起伏,深深地吸气、吐气。 ——像是要将另外一个人的灵魂,一点儿一点儿地,借助着呼吸,从自己身体里吐出去。 虞明乐仔细地描着梁雪明,从脸看到脖子,看到梁雪明露在外面的手和手腕,特别庆幸自己忍住了瘾,没在这里抽烟。 梁雪明一时没能出戏,虞明乐当然知道,这些冷淡与沉默都不是冲着他来的,更是知道,自己心里那些把人往透不过气来淹的难受,也不是因为这个。 隔着导演,编剧,剪辑,屏幕,所有的梁雪明的表演,虞明乐都看过许多次。 那些悲伤,崩溃,歇斯底里,面对一张平面时已然让人沉浸到受不了了的演绎,在现场用眼睛亲自来看,冲击力是远远不同的。 多少观众走出影院时,都觉得开灯后的那段路像是时空隧道,戒断,感官超载,怅然若失,更何况投入其中,真实于其中的人。 虞明乐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梁雪明,在心里想,这样强迫自己生剥情绪的时刻,梁雪明又沉默地独自经历了多少次呢。 虞明乐情不自禁往梁雪明身边站,皮鞋边沿碰到梁雪明戏服的鞋沿,腿轻轻碰到梁雪明的膝侧。 梁雪明还闭着眼睛。 但他阖眼,却向前向上,缓缓抬起手来。 虞明乐同样伸出手,他的指尖碰到梁雪明的,他们手指勾着,安静地拉在一起,牵在一起了。 梁雪明这时才浅浅笑了一下,睫毛轻轻动了动,抬起来一点缝隙。 “等很久了?” 这一声沙哑,也发虚。虞明乐想到梁雪明刚刚得撕心裂肺地嚷了二十几次,一边心疼,一边恨高健安恨得牙痒痒。他回说不久,又听梁雪明讲: “怎么总是让你等。” “……” 虞明乐紧紧攥住梁雪明的手。 他一个字都接不出来。 演员的情绪得接续,梁雪明不能放任自己彻底从角色里出来。他就拉着虞明乐,像摸住了切实可触的真实的角点,梁雪明的拇指有一搭没一搭蹭过虞明乐手背的骨节和皮肤,手很快被虞明乐的体温焐地吁暖。 虞明乐就站在梁雪明身旁,任凭梁雪明仰着脸眯着眼地看,过了一会儿,虞明乐又低声说: “……眼睛是不是难受,怎么还这么红。” 梁雪明稍微在沙发的靠背上蹭歪了点头,问:“吓人吗。” 虞明乐回答说:“不是那种吓人。” 梁雪明的思维其实还觉得空茫漂浮,休息 第171章 间很暗的白光灯从虞明乐斜后方往前照,是会伤眼睛的那种劣质光,周遭的一切兵荒马乱,没人提得起力气整理,倒只有虞明乐干净整齐地站在这,就清清楚楚站在梁雪明跟前。 梁雪明勾了勾嘴角,缓声说:“不是觉得害怕,是有点儿担心,是吗。” 他捏着虞明乐的手,幅度小小地轻晃两下,哄道:“别担心。” 虞明乐又开始叫梁雪明的名字。 梁雪明想,自己大约也没和虞明乐提过。 ——他喜欢被虞明乐叫到名字时的语调与口吻。 总是像在求助,像在问他帮忙,好似梁雪明开口回答了什么,虞明乐就无须苦恼,只用义无反顾地去做。 存在于虞明乐口中的梁雪明,并不荒唐,不糟糕,不会事事无力,他过往的人生经历也不再仅是一团无营养的乱麻;虞明乐叫到他的名字,于是梁雪明变得成熟稳重,游刃有余,遇到任何难题都可以解决依靠,是个值得打扰、信赖、与托付的有用处的人。 这会儿又有什么东西梗塞在咽喉里,梁雪明不适地往下咽了咽,他拉着虞明乐的手站起身,稍稍张开另外一只手臂,对虞明说:“来。” 他们自然而然地拥抱了几分钟。 梁雪明慢慢将虞明乐放开,虞明乐立刻问他:“不是说好了送我礼物?” 梁雪明微笑着嗯一声,转过身去旁边的袋子里掏弄什么,虞明乐凑上前张望,还没看清,梁雪明就又转身回来。 “戒烟糖。” 梁雪明两手攥了满满的塑料小包装,一边温声说话一边扯凯一个。 东西喂到嘴边,虞明乐下意识张了口,糖块儿进到嘴里了才想起来要皱眉。 他还没及说梁雪明两句,一股无比激烈的薄荷的味道,便直往鼻腔里冲顶上去。 阿猫仔 【《大抵押物》周炜蘅(青年/中年-翟觉少年-敬嘉一)…陆肇宽(梁雪明) ——十年寒窗,一身铜臭;三桌性命,半船名声。 该片尚未获取到相关上映信息。】 第71章什么都别对我说 “好凉!” 虞明乐含混且大声抗义,但就这几秒功夫,梁雪明已经手快地拉开虞明乐的下装口袋,把这堆糖果塞了进去。 定制西装一下被撑得坑坑洼洼、满满当当,虞明乐扒拉着梁雪明的手,挖出来几小包,后退两步对灯翻找成分表。 不止糖块,还有牛肉粒、鱼条,全是打发给孩子的小零食,每个的包装纸上都是一长串令人眼晕的拗口化学元素,根本看不到尽头。 虞明乐被嘴里的薄荷糖呛得一直眯眨眼睛,一面念叨梁雪明:“你真什么都往我嘴里放,这五花八门的激素,我吃三天得催个十斤……” “那三天以后再来一次,过过我们片场那台秤。”梁雪明抬手搭了一下虞明乐的腰,说:“真能回来十斤还是好事了。” 梁雪明手上并没用几分力气。 他只是收着,两手在虞明乐腰间卡拢,或许稍稍往前拽了一下。 虞明乐心思都在成分表上,站得没那么稳当,于是向前趔趄半步,撞在了梁雪明身上。 头一秒,虞明乐发誓,他绝对是在担心梁雪明的那块伤的。 可是他们离得太近了。 虞明乐不太清晰地看到梁雪明的眼睛,梁雪明的脸,他太像被梁雪明勒着腰、一把拽过来的样子,呼吸贴着,腹部也贴着。名分得当,哪怕面前的人的眼睛里还满布红色的血丝,不该有的念头依旧在虞明乐处陡然横生。 休息间外闷声踢踏过来一串脚步,虞明乐下意识地吞咽,那颗冰凉的糖一下子被咽了进去,凉意割得他清醒过来。 虞明乐没说话,与梁雪明错开眼,稍微低了低头。 那串脚步声却在这会儿停在梁雪明的休息间门口。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板,叫了一声: “梁老师?” 梁雪明听出江群的声音,他垂眸看了虞明乐一两秒,抬头对外面说:“江老师,我在。” 江群推开门时,虞 第172章 明乐也朝门口方向侧过身。 虞明乐施施然站着,半点没往旁边躲。屋里两个人挨得近,差不多是贴在一起。梁雪明手收得不紧不慢,且也仅放下来一只,他左边的手臂随虞明乐稍稍转身的动作,从虞明乐的腰扶到后背,仍然虚虚地搭住没放。 江群哎咦一大声,脑子和态度却转得极快,他往门里走了一步,两手一拍,迅速讲道: “虞总!你在这儿可太好了,赶紧劝劝梁老师,我还担心我说不动他呢!” 梁雪明倒是知道江群为什么事过来,无奈地喊了声江老师。 江群直摆手,朝虞明乐说: “这几天不都是情绪激动的大戏么,刚刚虞总你也看着来着,梁老师金贵,我们可太怕他伤口有什么问题了。刚才下了戏瞅着是有点儿皱眉头,喊医生来看吧,说伤口那个位置是有点儿肿,然后凸起来了,完喽量了个体温呢,也稍微有点儿高……” 江群一顿话噼里啪啦地讲,势头愣像是逮到家属来告状。梁雪明侧头看了虞明乐一眼,虞明乐倒竟然在认真听,眼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都没发现被江群讲漏了嘴。 “我刚才一直让他走,就跟我犟,说情绪会断。”江群道,“你看虞总正好你来了,咱也别管情绪不情绪了,身体要紧呐,你赶紧把他给押送走,我都给约好医院了,明天赶紧去看看,别整得再积液啊、渗液什么的。” 梁雪明叹气,不由好笑地讲:“江老师,说得太吓唬人了。” “哎我不管了虞总,这事儿这人就交给你了!” 江群连连挥手,忙不迭往外撤,利落地把门带着关上了。 虞明乐转头盯向梁雪明,哪还能有半分别的心思,他皱着眉,抬手碰了碰梁雪明的额头,嘀咕:“是有点热,江群那什么破医院还得明天看,公立啊?现在就去佳美合。” 梁雪明说没那么严重,他一面抬起眼,和虞明乐的视线对上几秒后,梁雪明失笑一声,举手妥协道:“好,卸妆换衣服就走。” 梁雪明去卸妆造,虞明乐走到摄影棚外,叫徐让挪车过来,条件反射地往口袋里摸了一下。 烟是没碰到了。 虞明乐低下头。裤子的口袋就像两边膨胀出不规律的瘤子,没形象地要爆炸开。 虞明乐就近掏初一颗牛肉粒,剥进嘴里含了一会儿。nebriel开过来,徐让下车来开门,虞明乐便进到车里等梁雪明。 梁雪明来得很快。 车门一开,小安叫了声虞总就呲溜窜去末排。梁雪明的刘海和鬓角还沾着点湿,手里拎着个小小的袋子,上彻时顺手递到虞明乐面前。 “香水?”虞明乐拆出袋子里的小盒,看了一眼商标,问梁雪明:“这不是你刚接的那个代言吗。” “定的特调,不是赠礼。”梁雪明扣好安全带,“虞总支持一下?” “什么意思?” 梁雪明笑说:“不是说好送你纪念礼物。” 虞明乐慢慢地啊了一声。 他将沁手的香水瓶攥紧了,nebriel发动起来,车往前开了有一阵,虞明乐才小声对梁雪明讲: “我还以为已经送完了。” “几包零食让小虞总跑一趟,太过分了吧。” 梁雪明说话时嘴角微微挑着,他换了自己的衣服,虞明乐望着梁雪明,好像那些坏的情绪也连着戏服一起脱掉,眼前的人重新变得熟悉而温和。 其实只来拿零食也很好。 虞明乐甚至觉得,特意为小零食来跑一趟,似乎更好。 到佳美合时,预约与检查的单子早打印出来。 小安为梁雪明取了纸,一行人往诊室走。隔着病区印有磨砂字的透明玻璃,巡视医护望见正过来的虞明乐,赶忙小步快跑上前,为他按开了门,侧身在旁等着迎。 小安远远看到,跟在后面感慨:“还得是虞总啊,我和梁老师就从没有过这个待遇,推轮椅的时候都得自己按门。” 梁雪明说小安乱告状,小安笑嘻嘻地,故意对虞明乐道:“虞总!我就算了,你得 第173章 给梁老师撑腰啊!” “行,回头我教育他们。” 虞明乐应承着玩笑,稍稍侧了下视线。 梁雪明在低头笑。 这人眼睛弯得很,蓄着灯的亮光,轻松得好像这里不是医院,他也并不是不得已来复诊的可怜伤患。 医生检查过,说梁雪明的伤口没太大问题,只是演戏时无论情绪上大起大落,还是总需要牵动发力,终归都是有些影响的,导致恢复偏于缓慢。 梁雪明从诊室出来,小安又问要不要顺便去一趟精神科,梁雪明讲不用,现在开了药也没办法吃,等拍摄结束再说。 说话时虞明乐陪在旁边,大家慢慢往外走,徐让接了个电话,转头对虞明乐道: “虞总,在下冰雹,得等几分钟。” 虞明乐皱起眉,抬腕看了一眼。 十点过了。 对于养生作息来说,这个时间已经很晚。虞明乐想问梁雪明要不要干脆在对面酒店里凑合一晚,他抬起头,嘴刚一张开,又见到梁雪明两手空空无辜无害的样子。 虞明乐闭了嘴,转头瞥眼去看安意之,安意之倒是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侧挎包,正把梁雪明的检查单子往里塞。 那包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带着应急的过夜套装。 虞明乐微抿下唇,重新开口,向梁雪明建议:“……不然你今晚和我回新坐标吧,琅柏曼太远了。早点休息,明天也能早点送你回剧组啊。” 话说出去,虞明乐全身过电似得紧张起来。 他口袋里被占得太满,两只手不好躲藏,只能背在背后,再加上下巴下意识地扬起来了一点儿,姿态上显出些许蛮横倨傲的模样。 但或许梁雪明这会儿真的很累、很困,他并没有预想中那样迟疑反问,乖顺地应虞明乐说: “好。” 冰雹几分钟就过去,不大不小的雨持续的时间却久。 秋雨寒气重,新坐标的地库里提前开了空调,干燥的工业化热风不分好歹地烘起来,胀得虞明乐脸上身上都不舒服。 他话变少很多,乘梯上楼时,虞明乐仰着眼睛,红色的数字屏很是科幻地映在他的瞳孔上,从容不迫似得变动。 直到冷不防被梁雪明碰到手指,虞明乐吓得真实地一颤。 他抖了挺明显的一下,手却没能从梁雪明手心里抽走。虞明乐转过头来,但梁雪明也仅是看着电梯上行的码文,轻飘飘问了一句: “手怎么凉成这样。” “……没有。” 虞明乐低声反驳,他停顿片晌,快而有点大声地对梁雪明道:“一会儿你直接去洗漱吧,房间什么的都收拾好了,保姆叫佳姐,有要的东西就和她说。” 梁雪明又稳稳应了一声好。 虞明乐寻不到别的话题,好在电梯门开了。 他和梁雪明出轿厢时也牵着手。 - 因为还下着雨,新坐标外的夜色显得浓暗。 梁雪明坐在床上向外看。灰色的被子压盖到他腹部的位置,梁雪明手里很慢地叠着纸,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安静而平和,好似只是在打发睡前的无聊时间。 不过事实上,梁雪明这些天的睡眠情况算不得好。 他和陆肇宽较劲角力,谁也能不放过谁。琢磨角色太多,人便钻起偏激执拗的牛角尖。 助眠药改善不了多梦压抑的情况,而且,做得那些噩梦,梁雪明非常非常不喜欢。 他会梦到自己在芸香别庭附近,前半段幸福平和地与虞明乐走在商场里。时间被设定在刚刚回国不久,赶上圣诞节活动,四处是音乐、暖流、灯光、人群,经过梁雪明与虞明乐身边的一切热闹而又洋溢,虞明乐不怀好意地笑着抓住梁雪明的手,硬要掰动梁雪明的指尖,指向一个与别墅装修极其不搭调的粉黄色布景。 梦里这会儿的梁雪明还远没有功成名就,但虞明乐调细似得叫他影帝,说:“原来我们梁影帝想要这么少女心的礼物啊,好啊,就买一个吧!” 不过打闹持续不了太久,虞明乐迅速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再动。 第174章 虞明乐脸上没有表情了,周围的人持续消失,犹在播放的音乐和灯光让偌大的商场显得空荡以至于诡谲。握着手的虞明乐变成一尊不会给予任何回应的冰凉雕塑,令梁雪明感受到不亚于天旋地转的惊慌恐怖。 回忆得太真实,梁雪明心脏空跳一下,手指下意识一抓,将刚折好的可怜的小马给攥扁了。 梁雪明阖了阖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低下头,纸巾小马还算完好的脑袋在梁雪明虎口的圈锁中探出来,像是控诉,又像是在抗义。 梁雪明重新为小马整理身躯,他等着心跳从幻想中平复,又忽而顿住了手指的动作。 梁雪明眨了下眼,微微抬了抬下颌,转头向门口看。 卧室隔音做得非常好,就连一直敲在窗上的雨水都没激起什么声响,中央空调几乎完全静音。 梁雪明慢慢起身下床,踩在印有浅色波纹的地毯上,往前走去。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梁雪明伸出手,指尖在把手上无声轻敲两下后停住,又过去十几秒钟,手指下滑,攥握,发力下压。 夜灯微弱的光照亮空气中散漫飘逸的浮粒,梁雪明后撤半步,拉开了门。 投影遮着他的影子向外涌出去,也是同时,一个人影蓦地从梁雪明的门边直起身来,很惊慌似得后退了好几步,一直到撞上二层的扶栏。 虞明乐仓皇失措的脸,以及像是撞到凶恶仇家一般的肢体动作,乍然出现在梁雪明的眼前。 梁雪明抬腿往前走,一步还没迈出去,虞明乐就说:“你不要,不要过来。” 虞明乐的手搭摸在扶栏上,还又后退了几步。梁雪明的视线定得很稳,他只看着虞明乐的脸,但虞明乐频频错眼,还是流露出又是懊恼、又是难堪的表情来。 “你关门睡吧,”虞明乐对梁雪明讲,“梁雪明,你就睡吧,也别开口,什么都别对我说,行吗。” 梁雪明静默几秒钟,后退回卧室夜灯笼罩的区域里,他的手搭在门边,缓缓将门带合。 “好。” 梁雪明低低答应一声。在门彻底关上之前,梁雪明还是对虞明乐说了: “晚安。” - 闹钟响过,虞明乐赖着没起。 保姆上楼来三次,敲虞明乐卧室的门。虞明乐慢吞吞洗漱,目不斜视地乘梯下到一楼。客厅内外很是空荡,在饭桌上吃早点时,虞明乐得到梁雪明叫司机把他自己的保姆车开过来了的消息。 虞明乐没多说什么,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面点,拍拍手起身,面无表情地进到换衣间。 半小时后,虞明乐下到地库,黑色的保姆车还没开走,在已经是发动状态的nebriel后面停着。车门是开的,小安站在门边正要上去,看到虞明乐过来,赶忙撤下脚问虞总早上好。 虞明乐颔首,闷在喉咙里沉沉地嗯了一声,没往保姆车里看,更是没打算上前去,招惹里面的人烦。 第72章圈套 徐让帮虞明乐开门,虞明乐一直半低着头,抬起眼来时,忽然就愣住。 梁雪明坐在车里。 虞明乐手扶在门边上,地库空调的热风又难耐地胀起来,虞明乐一时忘记上彻。梁雪明将手里摊开的剧本合上,转头看着虞明乐,微笑道: “入定呢,小虞总,有这么不想大早起跑一趟送我。” 虞明乐张开口,连句不是、没有的都忘记说,他坐到梁雪明旁边的位置,一颗心乱跳。梁雪明施施然伸手,触了两下控制板,nebriel的隔断就徐徐向上升起来。 徐让与司机的身影被挡住了。虞明乐迟滞地发现,今天车里更为安静。 平时沉默着在后排装石像的两名保镖,此时此刻全部消失。轿厢内部封闭又有点儿空荡,梁雪明说: “我们谈谈吧。” “……啊。” 虞明乐的手指蹭了一下安全带,小声说:“这么快。” 不过虞明乐的声音又更快地变得大起来,他不看梁雪明,就盯着隔板上根本没打开的那块屏幕讲:“但是, 第175章 我也没有犯什么实质性的错误吧,我什么都没做啊。” 梁雪明叫了一声虞明乐的名字,虞明乐便一下子无法再开口为自己分辩了。 他垂着头,nebriel开到地面上,天有点儿阴沉沉的,隔着车窗上的防窥膜,轿厢里好像还没迎来日升。 静默片晌后,虞明乐低声地说: “我真的没想对你做什么……真的。我就是……” 虞明乐听到梁雪明叹气,忍不住划了一下安全带。 梁雪明这时对他:“你没做错,只是猜错了。” 虞明乐没来得及对这句话有所反应,梁雪明的手向他伸了过来。 这只手非常好看,手指微微曲着时,手背上也会崩出笔直的筋的形状。梁雪明不是要握虞明乐的手,他的指尖落在虞明乐的膝盖上方,不轻不重地敲点了两下。 虞明乐登时伸出手,猛地将梁雪明的手指死死攥住。 这是太熟悉的动作。 细密的疹子沿着被梁雪明点触过的腿间迅速上浮蔓延,甚至飞快攀上虞明乐半边面颊;身体就像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提示的小信号,不讲道理地一波一波地颤起来。虞明乐睁大眼睛看梁雪明,呼吸和咽喉蓦然一紧。 梁雪明对着他,用还那么温和的声音说: “澄清一下brandon,我对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意见。” 虞明乐半个人已经酥了。 他耳鸣起来,嗡嗡地听见梁雪明问他问题,虞明乐恍恍惚惚回答了几句,不可抗力的眩晕感随之袭来,他的眼前又有白花花的东西出现,柔软而粗糙地碰到脸上。 虞明乐的头被按着,依照惯性往后一仰,又被两只手指挤捏在鼻梁附近,带着微微垂了下来。 耳边是梁雪明的叹气声。 虞明乐胡乱抬起手,冰凉的指腹触到梁雪明的手背、手腕,并用力地按下去;他的面庞,呼吸,血液,放心大胆地,全部在这会儿,搁置在梁雪明的掌心。 梁雪明继续进行正式谈话时,虞明乐的手还捂在自己的鼻尖下方。 姿势诙谐,显得态度不那么端正。好在梁雪明不算介意,仍然用恳挚的口吻,缓声对虞明乐讲: “说说我之前为什么抵触,虞明乐,我不接受这件事变成解决其他事由的暴力手段,它会渐渐变性,成为负面反射。我不想一想到这件事情,立刻就想到我们之间又要靠它逃避什么,敷衍什么,发泄什么。” 梁雪明停顿了一会儿,也是看了虞明乐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虞明乐的样子好笑又怪可怜,梁雪明没有说什么重话,温温柔柔地与虞明乐商量: “别让它变成奖励行为,更不要牵连到任何哪怕是玩笑意味的惩罚,感觉和氛围到了,就自然而然发生,好吗。” 虞明乐放下手来,暂时没有回答。 他安静了一小会儿,还是开口问: “当奖励为什么不行。 “不拿来作为解决事情的手段,我明白,这方面我一直做错,我承认,我一定会改。 “但是奖励是正向的,这也不可以吗?”虞明乐问着,他说,“特殊的节日,或者做成值得庆祝的事情之后……不该做吗?” 梁雪明看了虞明乐几秒钟,笑了笑,道: “好,有道理,我暂时接受。” “……” 事情实在发展得轻松利落,虞明乐又开始觉得恍然,下意识地问:“真的?” 梁雪明回答说,是。 梁雪明的手这时碰在虞明乐的手边,两个人的手其实都不算太干净,它们像柔软的长条磁铁似得,自动捏握在一起,梁雪明讲: “就算还有什么异议和不痛快,我们也能重新讨论。” “……嗯。” 虞明乐低下头,看到自己和梁雪明拉在一起的手。 它们拥有差不多的温度,互相交换掌心与指腹细微的纹路。虞明乐忍了又忍,但大概是才听梁雪明讲,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拿出来说,虞明乐实在忍不住要问: “梁雪明,你怎么就……想清楚了呢?” 话 第176章 音落下,虞明乐把梁雪明的手抓紧了一点。 “你是攒劲攒到今天,才敢开口问吗。”梁雪明像是安抚,又像是调侃地在答非所问,虞明乐说道:“也没几天吧。” “嗯。” 梁雪明有些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因为只有把关系定下来,话才有资格说,事也才有得谈。” 梁雪明握着虞明乐的手稍微抬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更显得认真,这会儿缓缓地对虞明乐说着:“你说战有,控制,没底,我也是同样的感觉。虞明乐,如果我们现在不是恋人关系,刚刚那一番话,我有什么身份立场和你说吗。” 虞明乐想回答说梁雪明在自己这儿永远有身份、有立场,不过梁雪明继续讲道: “我们之间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余地留得太宽敞的话,哪件事情谈不拢,各自后退一步,就什么关系都不必再有了。多轻松。” 虞明乐抬起头来。 他的手握着梁雪明的手,车里开着暖风,棉白的休闲衬衫的领子搭在梁雪明的锁骨处。梁雪明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和表情都很柔和。 这张脸,这双眼睛,笑或不笑,年轻还是不年轻,都含着那么让人心动的深情。 梁雪明笑着对他说: “brandon,你得先落在我的圈套里。” 早晨那些吹得枝叶摇晃的风不知哪一会儿停下来了。 建筑与植物在道路两旁稳稳地站着、后退,虞明乐的心里扎出很深的、又酸又软的根系。 他叫了两声梁雪明,在这一刻,虞明乐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再也不用担心了。 “我不后退。就按照你的节奏来吧,”于是虞明乐对梁雪明说: “你想带我去哪里都行。” 缓过几秒钟后,虞明乐难得莫名其妙地羞赧起来。 他清清嗓子,忍着脸上和耳朵上的热,煞有介事地把嗓音压低到较为成熟的声线区域,又装模作样对梁雪明讲:“毕竟我说要追你,但也没来得及做点实质的事情,你就把自己送上门来了。” 梁雪明笑了两声,晃着虞明乐的手,微微欠身偏头:“工作室不算?” “那算什么啊。” 虞明乐回答得十分利落,他心里确实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梁雪明安静了两三秒,一边用虞明乐的尾指骨节当电子笔触到控制屏,一边讲:“其实我之前也犹豫过,能给你带来点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毕竟对演员来说,娱乐圈是名利场,对资本来说,它只是个游乐园。” 格挡板缓缓下落,前排的音乐将梁雪明的声音冲淡稍许。虞明乐很是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啊,我就是资本,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实质的我又不缺,你要做什么去做就是了,有什么好犹豫?” 梁雪明不由失笑,讲:“我要是你,这会儿就不这么说。” 虞明乐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梁雪明放开两人握着的手,往虞明乐衣领处碰了碰,又突然没头没脑开始盘问: “怎么没用新香水。” “……我犯错了嘛,老实认罪都来不及,哪还敢用。” “上彻的时候不是还说没犯错吗。” “嘴硬呗。” 虞明乐坦诚错误,语气理直气壮得像自己做得是正确行为。梁雪明笑了好一阵,才对他说:“用吧,别不用。” 梁雪明弯着眼,很轻,很柔和地讲: “适合你。” - 国庆佳节过后一周,全国各地的大剧组都在安排着要放个短假。 安港国际电影节定在十三日开幕。十四日的红毯,国内外演员、导演、编剧等等近六十人应邀参加,光是《大抵押物》一个剧组里,就少了五六个主心骨。 梁雪明于十三日上午乘机抵达安港,虞明乐来接他去到酒店安置,路上又随便说了些南流景的八卦。 安港是永真集团的地盘,于是永真理所当然成为本次电影节最大的赞助商。虞明乐比梁雪明更早到两天,“成功人士”们有自己私下的 第177章 晚宴。 在南流景的引荐下,虞明乐也见到孔慕真两次,谈论了各自投资的运动俱乐部,又口头约着明年三四月份一同去普格迪度假。 “那会儿你也能休息了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大家意意思思聚个会以后就各玩各的了,其实不怎么见面。我看你这几年都没怎么出国……” 虞明乐和梁雪明搭着手,开始讲述普格迪有多么适合在暴雪天出海。 安港的天气比渊海凉一些,秋日的氛围更浓。蓝天透薄,沿着车身两侧倒退的树木已经开始脱落枝叶,混合着深绿与橘金色的那些许微光,穿过车窗后成为有点蓝灰色的暗影,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 梁雪明微微侧头,看着虞明乐的脸。 为了报复对方的无觉无察和无忧无虑,梁雪明抬起手,用着有点儿恶劣的力气,一把捏红了虞明乐下颌边那层薄薄的肉。 阿猫仔 明天没有quq后天见! 第73章见证 天公不大作美。 红毯这日,雨一早上就下个没完,大转中中又转大。为嘉宾形象考虑,主办方暂时取消了室外亮相环节,让大家提前进入场地内准备开幕庆典,并宣称倘若典礼结束后雨势可控、或者别的方案施行完毕,就再挪出来一个退场的时间作为补偿。 虞明乐倒还乐得这样安排——时间上更紧凑,不空耗着人。 他送梁雪明到后场,也不用跟着下车,两个人意意思思地道别。虞明乐目送梁雪明和安意之被工作人员接入场内,便放倒座椅,翘着腿刷起手机来。 网络直播早在上午的准备期就预热开始,虞明乐把姿势扭得更舒服几分,点进官方指定的直播间。 这次来的流量演员也不少,弹幕刷得一片又一片。虞明乐随便开了个最低等级的屏蔽,叫徐让过来帮忙架好支架,把手机扣了进去。 艺人要先在等候区域报道、社交,虞明乐就这么听外场主持人拉哈了得有半个多小时,屏幕里突地哦哟一声。 男主持低叫道: “梁雪明……梁雪明老师来了!哎说来我也是梁老师的影迷,对,从他演费幻的时候……” 虞明乐探伸出手,连着支架一块儿,将手机给捏住拉到自己眼前来。 梁雪明最外那件挡风保暖的黑色大衣脱掉了,他签过名,娴熟地停顿合影,穿着一身暗灰色带细线的偏休闲西装往场地里走。 这人步伐开阔,光看背影已经足够松弛挺拔,偏偏还转过头,朝飞过来的摄像机拱眼一笑,打了个招呼。 弹幕一溜烟刷过去,直看得人眼晕。虞明乐干脆将它们全关了,他捧着手机,不知不觉坐直身体。梁雪明与几个人问过好,同剧组的魏润琴迎上前来,梁雪明礼貌地让她搭挽着手臂,二人一同在桌前落座。 镜头这时也转切到近前,拍了梁雪明与魏润琴几分钟,到有另外的嘉宾进场才拉走。 虞明乐盯着梁雪明的脸,看全了这几分钟。 别的嘉宾就没什么趣味,虞明乐躺回座椅内,重新将弹幕点开打发时间。 屏幕里的讨论中满是关于梁雪明的余韵,它们实时刷新地快,不像评论留言那样方便点赞和举报。虞明乐手指戳着,也就点中了零零星星的几条。 【梁雪明梁雪明梁雪明梁雪明梁雪明梁雪明梁雪明梁雪明……】 【我去这是谁啊,梁雪明是谁啊??】 【←前面的连梁雪明都不知道是不是白活,你来这直播间看什么来了你看过哪怕一场电影吗】[已点赞] 【?梁雪明来蹭个什么啊他今年有哪怕一部电影上星上奖了吗??】[已举报] 【太飒了吧太帅了吧给梁雪明妆造团队加鸡腿好吗看得我全身燥热好想叫一声daddy请拿皮带抽我……】 “……” 虞明乐的眼神在这条弹幕上迟疑停顿了一下,无奈还不到一秒钟的功夫,它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哧溜一下从虞明乐的指间窜走了。 梁雪明今天用的妆造团队原本是服务虞明乐的, 第178章 导致虞明乐这会儿有点分不清是暗爽还是不爽地蹙起眉,又看到后面划过去: 【大口吃掉这个龙须面,好秾丽啊,龙须面还有可能是好男孩吗。。。。】 【梁雪明露额头就是最吊的!要是湿发或者大背头就更好了!虽然不太恰当但是真的是美人才能扛住大光明造型啊啊啊,梁雪明没刘海比有刘海好看多了我恨之前那些胡搞乱来的造型师……】 【前面的我是艺术生我先来纠正,不是美人能扛住大光明,是美人就适合大光明,完美的骨相就得全部露出来,挡住哪儿都觉得失味古怪!】[已点赞] 【一直刷lxm有病吧现在入场的不是邹雨星吗……】 【……】 [……] …… 虞明乐玩了会儿弹幕消消乐,没过多久,音乐停顿几秒,预告开场的引入响了起来。 . 晚会变成下午会,预计时间还是两个半小时。 一桌五六位来宾,基本都是相熟的。大家共同看着台前,配合鼓掌;偶尔望见屏幕上推到自己的镜头,就微笑颔首。 每届电影节都会再重新给几部老片子、老演员送奖,权作安慰与提升格调。梁雪明之前主役的《两嗅青锋》和《泥果儿》这回被推送上去。主持人下台来采访,大大咧咧地说梁雪明这一年一味沉淀,确实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建树,问梁老师日后如何感想。 魏润琴与同桌的其他人瞥过去一眼。 梁雪明笑得柔和坦荡,他身侧的方巾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叠成了个瓷白色的嘟嘴肥鸭的样子,与梁雪明一起施施然坐着。一人一鸭都没显露出分毫尴尬或是窘迫,梁雪明温声回答: “嗯,感谢所有支持和不离不弃的等待吧,接下来我会尽最大努力。” 主持人连声接说好的好的,转头又采访了另外几人。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电影的片段。 场内的灯光暗淡下去,只留下零散的星子似得环带。所有人都一脸认真地在看,配合着哭笑悲哀。 画面上出现几乎谈不上清晰度的老旧片子,魏润琴这时向梁雪明斜了下身体,低声笑道: “我们那个时候跟着老师学习,看片子放片子,还都是黑白的,什么《乔老爷上轿》、《今天我休息》…… “电影这东西,从老外那边出现、发展起来,再到咱们中国第一批影视人撵上他们去,都才不到一两年的时间。那时候我们多自豪?它追得急,发展得快,有什么好的工具、技术,咱们的电影人就想全拿过来,爆炸似得过去……都以为一定会越来越好,可惜到如今呢,问题倒是大过进步的势头了。” 魏润琴轻叹一声气。 梁雪明转头看她,屏幕上恰好放到一部极老的片子,鲜明到近乎曝光的白色照在魏润琴的脸上,像亮起来了一滩水银。 魏润琴伸出手,拢着自己肘间的披巾,笑着拍打了两下梁雪明的手背。 “难呐,孩子。别辜负自己,也别辜负电影了。” 梁雪明垂敛下眉目,笑了笑,嗯了一声。 时间转瞬即逝。 场外的雨慢慢小了,除了微弱的潮湿与落在绒面衣料上的晶莹苞珠外,基本无所察觉。而内场中,典礼的流程也已进行到最后一项。 颇具影响力的中年歌星与刚拍出代表作的年轻导演携手登台,二人共同娓娓唱响作为结束的歌曲。 随着伴奏的引入,舞台的大屏幕上,依次开始呈现在场嘉宾的第一部电影的代表镜头与介绍,同时,场景的摄像头也捕捉到此时此刻,正坐在台下的这位演员的脸。 在歌曲的演绎中,众多电影人的脸庞,隔着岁月,以时间的远近作为界限,渐渐浮现出来。 …… 【《吞红嚼绿/咽红嚼绿》小芍(魏润琴) ——“无论做什么……】 前头几个老演员的出道作都是黑白片子,修复过后的魏润琴的十几岁的脸庞,带着明媚无比的微笑,与她现在稳重韵致的模样一同出现。 “……哎哟,还有我那时候 第179章 呢。” 魏润琴笑着说。 镜头的追光朝她洒下来,魏润琴的声音不大,被流淌的歌声、以及前后左右凑过来为她鼓掌的声音覆盖了。 但魏润琴又用手指碰了碰眼角,像自言自语似得道:“可真是轻易想不起来。” …… 又过了一会儿,在如同潮声起落一样的掌声里,梁雪明与杨最的面庞,隔着一条细细的分割,隔着惨白和明亮的光影,隔着将近十年的光阴,同时出现在大屏幕上: 【《正常人三部曲之群体攻击之欲肉之都》杨最(梁雪明) ——“母亲!不绝于耳的骂声要淹死我了……”】 歌手在台上吟唱着,她们面带微笑,手掌依次伸指向梁雪明的方向;人群的面庞与视线朝梁雪明转过来,簇拥过来。亮黄色的灯光落下,照得人再鲜明的轮廓都变得暧昧模糊。梁雪明笑了笑,仰望着荧幕,稍微举起双手,也轻轻为自己鼓起了掌。 . 不到八点钟,工作人员联系了徐让。 典礼组委会说,已经重新布置好会场外的红毯区域,要各位助理经纪的车排好队,按照名单依次接自家艺人离开,遵守规则,即停即走。 直播还没进行到最后,反正司机会自己看着挪车,虞明乐只是把放倒的椅背抬起来,将节目一直看到结束。 也不知怎么,倒像是看完了一场盛大的电影。 大会散场,镜头调度到极高的位置,俯拍整个场地;悠扬的音乐声犹在,外场的主持人情绪激动地在发表感慨宣言。虞明乐缓缓地呼吸着,脸贴得离屏幕很近,找到正在往场外退的梁雪明。 梁雪明走出镜头的范围,虞明乐便也退出直播间,抿唇发消息: 【恭喜梁影帝与会活动圆满结束,红毯尽头接您,车已在等候^^】 估着梁雪明这会儿也没时间摸手机。 黑色轿车缓缓开上地面,车窗外顿时扑来连片频烁不已的灯光,将洗得干净的车漆照得无比闪耀。 雨还是小小地下着一点儿。 记者与影迷都有穿透明雨衣的,人和人挤成不分你我的团,各式各样的摄像机与手机镜头到处伸缩。虞明乐倾身向外看了看,斜前方一位穿翡翠色晚礼服的女星正从大开的会堂门口走出来,她站在阶上,笑着向四周挥手致意;再向前去些,还有另外两名男星,已经一前一后地走到红毯尾端。 红毯上方其实没有悬挂照明,只是接连不断的灯光将这里固定出来一块儿长方体的白昼。 “叮咚。” 虞明乐低下头,看见梁雪明回过来的消息: 【愿意的话,可以下车。】 轿车已经慢慢滑到接近红毯的位置,远远能看到大门磨砂玻璃后方的人影。虞明乐自觉没有再回信息的时间,也没有多想,他随手解开安全带,再抬起头时,梁雪明的身影出现在会堂的台阶上。 尖叫嘶吼一下子堪称刺耳地响起来,也不知多少人在撕心裂肺似得喊梁雪明的名字;试图凑近采访的记者们嚷出来的问题连快门的声响都压不过。黑色风衣又穿回梁雪明的身上,梁雪明真人的皮肤要比会场里显得更白,更透净。他依旧峻拔熨帖,衬得两侧的秋景也沾染几分沉稳与温和。 梁雪明笑着挥挥手,走下台阶。 虞明乐打开了轿车的车门。 热风伪造出来的温暖四窜逃逸,一点寒意卷扑在身上,人顷刻便能清醒。 虞明乐忽地反应过来,十几秒前看着消息的自己,到底是多么迟钝。 他扶着车框,心跳得不亚于那些频次闪烁的快门。虞明乐缓缓踩落在有些湿润的红毯尽头,缓缓站直了身。 有人注意到他这边,有人更大声地叫起了什么来。 但虞明乐只能望见,隔着不远不近的红毯与细雨,梁雪明看到了他。 梁雪明好像是不明显地笑了,又好像没做出额外的表情。 他向虞明乐走过来。 这一瞬间好长,好长,也很短很短。梁雪明的面庞与身体持续被闪光灯照亮,虞明乐的眼睛也 第180章 快要被那些光闪得瞎了,他用力地眨眼,梁雪明出现在他的眼前。 梁雪明微笑着,也并没有说什么。人群,光芒,冷空气,它们在梁雪明与虞明乐之间压缩,虞明乐有点儿紧张地闻到了梁雪明身上的香味。 同一款的香水。 虞明乐轻抬下颌,半阖的眼帘间,有梁雪明逐渐靠得非常非常近的、绝对超过了安全距离的脸与眼睛。 这双眼睛是弯着的,梁雪明的嘴唇也有点儿弯。四面八方冲撞着震耳欲聋的疯狂的尖叫、群魔乱舞一样想要突破过来的人群;曝光灯在以恨不得报废似得高频率闪烁。虞明乐静而缓慢地偏过头,主动也是因为紧张地,将嘴唇开启了一点缝隙。 他明白。 下一秒。 ——他就要被梁雪明吻到了。 阿猫仔 全文完!谢谢大家读到这里!请稍事休息不要走开,服力番外火速上桌^^ 同期连载:cp1776641《玫瑰战争》抽象大天使x正直圣骑士:圣骑士誓为王国与百姓献出一切,陪天使睡一下也很合理吧~?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求关注~感谢感谢~! 另有预收:《美式甜心》斯威特·赫尔特耗时五年明白了一个道理:庄聿维,好睡但难追。 《吞狼》光风霁月武痴子x魔教阴湿归男,第一人称古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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