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苦寒边关,罪妻带将军封侯》 第1章 烂摊子 第1章烂摊子 关棠是被一阵刺骨的冷风灌醒的。 睁眼头一件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还在跳,虽有些虚浮,可到底是跳着的。 关棠心中一喜,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一切都能从头再来! 九重天上那道劈碎她道体的天雷,还在识海里嗡嗡作响,她用最后一缕水灵根死死护住的,也就只剩下这么一点魂了。 落进这具身子时,原主的心脉刚断,气还没散尽,被她这缕魂一撑,竟又续上了。 好一副烂摊子! 关棠低头看自己这双手,瘦得只剩皮包着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子上勒着一根半旧的麻绳。 身上是件看不出原色的囚衣,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 四下里蹲着一排女子,个个鬓发黏成一绺一绺,脸青黄得如烂菜叶,缩着肩膀不敢出声。 关棠脑子里那点属于原主的记忆浮上来,零零碎碎,倒也够她拼出个大概。 宗族获罪,关家的男丁不是砍头就是下了狱。原主十六岁那年被发配宁古塔,在路上熬了两年多,刚满十八,人便没了。 关棠占了这具身子,也接下了她剩下的命。 只是这条命眼下还悬在半空,远没到安稳的时候。 营门另一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一辆破板车从后营方向推出来,车上横着两张草席。风把其中一张掀开一角,露出一只青白僵硬的手,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推车的兵卒骂骂咧咧:“昨晚才送进去,今早就没气了。晦气!说了这身板扛不住,还非往帐里塞。” 另一个兵卒满不在乎地道:“死个罪女算什么?扔去北沟,省得占地方。” 草席被风吹得更开了些。 底下那女子不过二十来岁,半张脸青肿着,唇角结了血痂,身上的囚衣被撕破了,裤脚也洇着暗红。 罪女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又死死捂住了嘴。 关棠盯着那辆板车,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哭着站起来:“我不跟那些男人走!我不嫁!我听说后营管浆洗,我会缝衣裳,我去那里干活!” 管事的差役正在翻名册,闻言连头都没抬:“行。关后营去,记一个。” 旁边的兵卒立刻扯住女子腕上的绳子,要把她拖走。 那女子愣了愣。扯着她的两个兵卒却笑起来,嘴里已经在说今夜先把她送去哪个帐子。 她这才慌了:“我只是去做针线!你们要带我去干什么?” “不然呢?”差役终于抬眼看她,嗤笑一声,“真当后营缺你们几个缝衣裳的?进了后营,先入军妓册。白日浆洗缝补,夜里营中有军牌的都能叫你过去。” “你自己选的,名儿记上了,就别反悔。” “不!我不去了!我愿意嫁,我跟谁走都行!”女子这才挣扎起来,哭得声音都变了,“把我名字划掉,求求你,把我名字划掉!” 差役不耐烦地一脚踹在她腿弯上:“当这是你家后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拖走!” 女子被拖得跪倒在地,两只手死死扒着冻土,十根指头很快磨出了血。可她还是被人拽了出去,哭喊声一路传进后营,再也没有回来。 剩下的罪女彻底安静了。 差役用刀鞘敲了敲桌角,扬声道:“都听明白了!有军功、有军户的将士,可以从你们里头挑人。” “三百文领回去作奴,五百文登记作妻。没人挑的、不肯跟人走的,还有自己选后营的,一律送后营入军妓册。” “一炷香后封册。进了哪本册子,就是哪条命!” 一旁的香已经点上了。 细细一缕烟往上飘。香灰每落下一点,留给这些女人的时间便少一点。 几个等着挑人的军士走到队伍前,像挑牲口一样掰脸、看牙、捏胳膊。身子结实、模样周正的很快被牵了出去,病弱的、年纪大的,全被剩在后头。 关棠这副身子瘦得脱了相,连站起来都费力。两个兵卒从她面前走过,只扫了一眼便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后营不是受几日苦,也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 以她这副身子,进去之后,未必能活过今夜。 关棠试着引动灵力,丹田里却空空荡荡,连一丝回应都没有。别说施法自保,她现在连腕上这根麻绳都挣不断。 她前世修行几百年,好不容易从天雷底下抢回一点魂,绝不能刚睁开眼,就这么死在一群人手里。 她得在这炷香烧完之前,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而且不能随便找。 这世道里,罪女的命不值钱。若挑中她的是个心狠手毒的,她不过是从后营换到另一间屋子受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烂摊子(第2/2页) 关棠强撑着站直身子,目光从那些军士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太老的不行,护不住她。 眼神往女人身上乱钻的不行,带回去也未必安全。 家里富、身边又围着人的,也不行。她如今一无所有,去了那种人家,未必能争到说话的地方。 她正看着,视线忽然停在营门边上。 那是个极高极壮的男人,站在营门边上,比周遭的兵卒足足高出了一个头。 他的肩背宽得像堵墙,手臂上一道旧疤从肘弯拉到手腕,狰狞的伤疤带来极强的视角冲击,骇人却又充满力量。 他正从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手里接过两个鼓鼓的布袋,眉头拧着,神情算不上好看。 可那站姿稳当,脚下生了根似的,一看就是常年在腥风血雨中厮杀,还没被削掉脑袋的命硬人。 关棠没有立刻下决定,只静静看着他。 那老者约莫是军营的郎中,把药袋递过去时,不由得叹了口气,脸上愁云惨淡。 “拿回去让你爹喝着试试看吧!”郎中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老实跟你说,顾渊,这方子我改了三回了,能不能压得住,我心里也没底。你爹这箭伤拖了两年,伤了根本,寻常药石……难呐!” 顾渊? 关棠心里暗暗记下他的名字。 那被唤作顾渊的男人攥着药袋,喉咙里闷闷应了一声,道了谢。 “军中这边我尽力了。”郎中拍拍他的胳膊。 “可你也知道,营里就这点东西,好药材早紧着伤兵用了。你要是能寻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郎中话说了一半,叹了口气:“唉!这鬼地方,上哪儿寻去?” 顾渊没再接话,只把药袋往怀里揣了揣,转身要走。 “顾渊!等我一下!” 一个穿着号衣的兵卒从营里追出来,一路小跑到他跟前,喘着气拍他肩膀。 “我方才特意去问过管事的了。”那兵卒往罪女这边努努嘴,压低了声音说。 “五百文一个,随你挑。你趁早去挑个年轻水灵的带回家,也省得婶子天天在你耳朵边念叨。你都二十二了,跟你同岁的,娃都能满地跑了,你还打光棍?” 顾渊脚步都没停,闷声道:“不挑。” “咋就不挑呢?”那兵卒急了,绕到他前头拦着。 “这可是白捡的便宜!这批罪女都是京城来的,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丫鬟,模样标致,还知书达理。搁平时,你花二两银子都娶不着这么俊的。” “再俊也得吃饭。”顾渊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语气硬邦邦的。 “老高,我家里那几张嘴,都填不饱。我爹的药钱都是东挪西凑的。再添一张嘴进来,全家跟着喝西北风去?” “这……”老高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无奈道:“也是,你家那光景……” “没这个闲钱。”顾渊把话说死,抬脚就要绕过他。 关棠这才定了人选。 顾渊能打,家里人口简单,正缺一个懂医的人。更要紧的是,从头到尾,他都没往罪女堆里多看一眼。 别人只看女人水不水灵,他想的却是家里还有没有一口饭。 这样的人未必好说话,却比那些满眼贪色的人可靠。 香已经烧去大半。 差役开始把没被挑走的罪女往后营那边赶。关棠看得清楚,机会一晃就要过去了。 她扶着身旁的木箱往前走,才迈出两步,腿上便一阵发软。腕上的麻绳猛地绷紧,押解的差役喝道:“回去!谁让你乱动的?” 关棠没有回头,反而借着那股拉力稳住身子,直直看向顾渊。 “顾渊!”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叫得又清又准。 顾渊停下了脚步。 差役抬手要推关棠,顾渊看了他一眼:“让她说。” 他语气不重,那差役的手却停在半空,骂了一句,到底把绳子松开了些。 关棠拖着发麻的双腿走到顾渊面前。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男人比远看时还要高。她如今虚弱得很,仰头看他都有些费力。 顾渊也在打量她。 这女子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灰,唇色白得吓人。唯独一双眼睛清亮,里头没有哭求,只有一股逼到绝处也不肯认命的劲儿。 “有事?”他问。 关棠直截了当地道:“我选你。” 老高一口气没喘匀,呛得咳了起来。 顾渊眉头一皱:“我没打算选你。” “我知道。”关棠看着他,“所以我来跟你谈。” “你花五百文娶我,我救你爹。” 第2章 赌对了 第2章赌对了 顾渊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喜色,眼神反而沉了几分。 “军医都不敢说能救,你敢?” “我敢说能治,没说一定治得好。”关棠答得很快,“人我还没见,张口就给你打包票,那不是大夫,是骗子。” 顾渊盯着她,没有说话。 关棠知道他不是能被几句话糊弄的人。若他一听“能救你爹”便立刻掏钱,她反倒不敢跟他走。 “我不只懂医。”她继续道,“我会认药,会种地,也会做饭。现在身子是弱,可我脑子没坏,养几日就能做事。我能自己挣饭吃,不会白添你家一张嘴。” 顾渊低头扫了一眼她微微发抖的腿:“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种地?” “今日站不稳,不代表一辈子站不稳。”关棠平静道,“你爹病了两年,你还肯抓药。怎么到了我这里,连几日工夫都不肯等?” 老高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说话不软,偏偏句句有理。明明是她在求顾渊救命,叫她这么一说,倒像两个人在正经谈一桩买卖。 顾渊的神色仍旧没松:“医术怎么证明?” 关棠看向他腰间的药袋:“把药给我。” 顾渊没动。 “你怕我毁了药?”关棠道,“那就把袋口打开,我不碰。” 顾渊这才解下一只药袋,扯开系绳,托在手里。 关棠凑近闻了闻,又从袋口看了一眼:“黄芪、当归、川芎、白术,还有炙甘草。都是补气活血的药。” “方子开得不差,可若是治拖了两年的箭伤,只靠这些不够。” 顾渊眼神微变。 她只看了一眼,报出的几味药竟和军医方才抓的一样。 “你爹的伤口是不是一直不能彻底长好?天一冷就肿痛,偶尔往外渗黄黑色的水。” “人到午后发热,夜里出汗,近来胃口越来越差?” 顾渊握着药袋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箭伤两年不愈,又一直用补药,大多就是这个样子。”关棠道。 “箭头取出来了,里头的毒和腐肉未必清干净。光往身上补,不把病根拔掉,喝再多药也只是拖日子。” “我要先见人、看伤、诊脉,才知道能治到几分。但至少,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老高听得眼睛都亮了,拉住顾渊的胳膊:“这几样可全叫她说中了!顾渊,你还寻思啥?” 顾渊却问:“谁教你的?” “关家有医书,也有懂医理的女先生。我从小跟着学过。”关棠答得面不改色。 她前世学的何止是凡人的医书,只是这些话没法对一个刚见面的边关武将说。 顾渊沉默片刻,又问:“你为什么挑我?” “你能打,护得住人。”关棠道,“你肯为病了两年的父亲一次次求医,说明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旁人抢着挑年轻漂亮的,你嫌的是多一张嘴,不是嫌女人不够漂亮,说明你娶妻不是只想找个人糟践。”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家穷。” 老高没忍住:“人家挑男人都挑家底厚的,你怎么还专挑穷的?” “因为他缺大夫,也缺能干活的人。我有的,正好是他缺的。”关棠回答得坦然。 “去了富户,我这点本事未必值钱。在顾家,我有跟他谈条件的本钱。” 顾渊看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眼前的女子狼狈得随时会倒下,却把自己和他的处境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抓住一个男人便哭着求救,她是在绝路里挑了一个最有可能守约的人,然后把自己仅剩的筹码全摆到了桌面上。 “什么条件?”顾渊问。 关棠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一,户帖上写妻,不写奴。” “第二,不打我,不卖我,也不许日后把我送回后营。” “第三,你爹的病既交给我治,用什么药、怎么治,你们得听我的,不能一边让我治,一边又乱吃别的药。” 老高听得直咋舌:“你这还没进门,规矩先立了三条。” 关棠没理他,只看顾渊:“作为交换,我替你爹治伤,自己想办法挣口粮。若三个月内病情毫无起色,我会把五百文还你。” 顾渊道:“你现在一个铜板都没有,拿什么还?” 关棠抬了抬下巴:“凭我认得药,也凭我有手有脚。只要活着,五百文总能挣出来。” 顾渊看了她一会儿:“你倒不怕我把钱掏了,转头就不认账。” “怕。”关棠答得很干脆,“所以我看了你这么久,才过来。” “若还是看走了眼呢?” “那便算我今日运气不好。”关棠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面上仍旧平静。 “可我若什么都不做,马上就会被送进后营。一个是可能看走眼,一个是一定活不下去,这笔账不难算。” 顾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辆已经快要驶出营门的破板车。 就在这时,管事的差役把名册一合:“时辰到了!没主的都押去后营!” 两名兵卒立刻过来扯关棠腕上的绳子。 关棠被拽得踉跄一步,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催顾渊。该说的她全说了,顾渊若仍不肯,她哭也没有用。 她只是看着他。 顾渊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那里面是他刚领到的军饷,原本要买粮过冬,也要给父亲续药。五百文拿出去,家里便真的一个子儿都不剩了。 可父亲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年。 军医说没有办法,镇上的大夫请不起。眼前这个女子可能是在拿话骗他,也可能是他爹唯一能等到的活路。 “慢着。” 顾渊伸手攥住了麻绳。 那兵卒用力扯了一下,竟没能从他手里扯动半分。 顾渊看向管事的差役:“这个,我领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赌对了(第2/2页) 关棠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差役翻开册子,先问了她的名字,查了两行,挑眉道:“哟,还是关家的嫡小姐,不是丫鬟。” 他又看向顾渊:“顾校尉,三百文领回去作奴,五百文写军配妻。你家里那光景我也知道,省二百文,买回去照样能看病干活。写奴契?” 关棠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她刚才把条件说得清楚,可在这地方,一个罪女的条件值不值钱,全看顾渊肯不肯认。 顾渊没有看她,只道:“写妻。” 差役以为自己听错了:“五百文。户帖一落,以后她跑了、犯了事,都是你顾家的责任。” “我听见了。”顾渊解下钱袋,“写妻。” 他说话还是硬邦邦的,像是只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 关棠却在那一瞬间真正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她离开了后营的名册,而是因为顾渊在明明能省下二百文的时候,仍旧认了方才和她谈好的话。 这人守约。 她没有看错。 顾渊从磨得发亮的钱袋里倒出一串铜钱,一枚一枚数过去。数得很慢,也很仔细。 最后一枚铜钱放进差役手里时,钱袋彻底空了。 差役在册子上写下“顾渊配妻关氏”,盖了印,又递给顾渊一张薄薄的户帖。 “拿好了。从今日起,她就是你顾家的人。” 顾渊接过户帖,看了一遍,确认上头写的是“妻”,才折好收进怀里。 差役给关棠解开麻绳。绳子一松,她手臂骤然垂下,腕上已经磨出两圈渗血的红痕。 顾渊看了一眼,把腰间的水囊递给她:“喝点。” 关棠也没客气,接过来喝了两口。冷水入喉,她才发觉自己早已渴得嗓子发疼。 老高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嫂子贵姓?” “姓关,关棠。” “关嫂子!”老高一拍大腿,转头冲顾渊挤眉弄眼,“顾渊你可算开窍了!婶子见你领回去这么个媳妇,还不得乐开花?” 顾渊没搭他的腔,只把药袋系好,冲关棠偏了下头:“走吧。” 关棠跟上去。才走出几步,她低声说:“如果写奴能省二百文。” 顾渊目视前方:“你跟我谈的是娶你,不是买你作奴。” “五百文你掏得不心疼?” “心疼。”他答得毫不迟疑,“那是我家过冬的钱。” 关棠侧头看他:“那你还敢赌?” “我爹的命不止五百文。”顾渊道,“你若真有本事,这钱花得值。若你骗我,是我自己看走了眼。” 他顿了顿,又沉声补了一句:“但你若拿我爹的命骗人,我不会轻饶你。” 关棠不但没恼,反倒笑了一下:“放心。我惜自己的命,也惜病人的命。” 顾渊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那张灰扑扑的脸仍看不出原本模样,唯有一双眼睛弯了弯,亮得很。 他很快收回目光,把脚步放慢了些。 出了军营地界,路两旁尽是荒枯的野地,稀稀拉拉几株沙棘,叶子都黄了。 关棠一边走,眼睛也没闲着。路边什么草、什么根,她在心里都过了一遍。 这地方看着荒凉,但在她残留的一缕神识里,一草一木都有用处,只看识不识货。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顾渊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 “先说好,我家穷。” 关棠“嗯”了一声。 “我爹在床上躺了两年,我娘操持家里,还有一弟一妹,都半大不小的。” 顾渊像是怕她不知深浅,把家底一样样报出来。 “家里的田卖了,钱也花光了。你要真是指着嫁进来享福,那你可看错人了。” “我若想享福,方才就不会挑你。”关棠道。 顾渊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关棠神色坦然:“穷可以想办法。人若坏了,才是真的没法治。” 顾渊默了片刻:“你最好真像自己说的那么会治。” “你也最好真像我看出来的那么守信。”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段,前头隐约现出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发黑的茅草,几缕稀薄的炊烟斜斜地飘着。 顾渊放慢脚步,抬手指了指最边上那一处。 “那就是。” 关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院墙是黄土夯的,塌了半截,木板拼的院门歪歪斜斜挂在那儿,风一吹就晃。 院里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一只豁了口的破木桶横在地上。 比她方才在军营外瞧见的那些人家,还要败落三分。 关棠脚步微微一顿,倒不是嫌弃。 她这缕魂从九重天摔下来,什么阵仗没见过,穷不穷的,她不放在眼里。 她顿住,是在心里飞快盘算。这一大家子人,病的病、小的小,眼下连饭都吃不饱。 她才从后营的名册里逃出来,接下来便得让自己在这里真正站稳脚跟。 那五百文的“欠账”,还有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从踏进这院门起,都得一一兑现。 顾渊已经走到院门口,抬手推门,回头看她还站着,眉头又拧起来。 “怎么了,反悔了?” “我自己选的人,有什么可反悔的?”关棠迈开步子,走到他身侧,“进去吧。” 顾渊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唇角却像是动了一下。 院门被顾渊一把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屋里立时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又快又亮:“阿渊回来了?药抓着没有?你可算……” 那声音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关棠抬眼,正对上一张从门帘后探出来的脸。 第3章 真穷 第3章真穷 门帘掀开半边,赵翠芸探出头,眼睛先落在儿子身上,再一转,盯在了他身后那个瘦丫头身上。 “阿渊,”她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声音陡然低了,“这……这是谁家的姑娘?” 顾渊侧了侧身,让关棠走到前面:“我娶回来的媳妇。” 赵翠芸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门槛上。 “媳妇?”她一把拽住顾渊的胳膊,把他往墙角拖,压着嗓子问道。 “你不是说养不起?你不是天天在我跟前念叨没钱?咋的?突然就领回来一个媳妇?” “娘……”当着关棠的面,顾渊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你瞧瞧她……”赵翠芸拿眼角剜了一下关棠,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全是发愁。 “瘦得跟晒干的豆角似的,一阵风都能刮跑。多大年纪了?怎么看着还没晚丫头壮实呢?” “你让她开荒?她扛得动锄头吗?咱家那点粮,你自己算过没有……” “花了五百文。”顾渊闷声打断他娘的话。 赵翠芸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嘴里那一连串的话卡在了半道。 “五……五百文?”她的声音抖了抖,“你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了?” “嗯。”顾渊低声应着。 赵翠芸胸口起伏了两下,眼圈一下红了:“那是家里过冬的钱!你爹下个月的药还没着落,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全花了?” “是我要他娶我的。”关棠忽然开口。 母子两个一起看向她。 关棠站得端端正正:“我懂医术,能治顾伯父的伤,也会认药、种地、做饭。” “我让顾渊花五百文替我入妻籍,我替顾家治病干活。这桩事,他没有占我便宜,我也不是白来吃饭的。” 赵翠芸听愣了:“你……你自己让他娶的?” “是。” 顾渊在一旁道:“户帖已经写了妻。人既然进了顾家,就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赵翠芸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关棠腕上两圈渗血的勒痕,方才那股火到底没能冲着她发出来。 她弯腰捡起抹布,长长叹了口气:“罢了。钱都花了,媳妇也娶了,先别站在风口说话。” 她转身掀开门帘,语气软下来几分:“姑娘,进屋吧,外头风硬。” 关棠这才迈步进院子,她一边走,一边看。 院墙是黄土夯的,塌了半截,露出里头的干草筋。 墙根堆着几捆细柴,一只木桶豁了口,桶底还结着层黄泥。 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衣裳,补丁摞着补丁,针脚倒是细密。 穷! 是真穷! 关棠心里没起半点嫌弃,只是默默把这家的底细过了一遍。 缺钱,缺粮,往后还得缺药。 她走进堂屋,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苦得发涩。 墙角支着张矮床,床上躺着个人。关棠一眼看过去,心头猛地一紧。 床上那是个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脸皮灰败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深地陷进去。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 “阿渊……回来了。” “爹!”顾渊大步过去,蹲在床边,“药我拿回来了。” “咳……”顾松亭动了动嘴,“别……别再花钱了。这病,就这样拖着吧!” 赵翠芸听了,不禁一阵心酸,站在一旁直抹眼睛,嘴上却硬气,“说什么胡话?药都拿回来了还拖?”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抬手一指关棠,“对了,当家的,阿渊……阿渊领了个媳妇回来!” 顾松亭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关棠身上,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讶异。 关棠走到床边,没有直接伸手:“顾伯父,我在营门口听军医说了你的伤,也看过他开的药。你若愿意,我替你诊一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真穷(第2/2页) 顾松亭怔了怔,看向顾渊。 “她懂医术。”顾渊道,“爹,让她看。” 顾松亭勉强笑了一下,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就……劳烦你了。” 关棠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沉下心细细诊脉。 指下的脉又沉又细,跳得断断续续。不是一时气血亏虚,是病邪在身体里拖了太久,已经伤了根本。 她问:“每日午后是不是会发热?” “是。” “夜里盗汗,伤处一到阴冷天便胀痛,有时还会渗出腥臭的黄黑水?” 顾松亭眼里的讶异更重:“全叫你说中了。” 顾渊一直盯着关棠。营门口时,她只凭一包药便猜中了七八分。如今见了人,一开口又全对上了。 关棠掀开旧被,看向顾松亭左肩下方:“我看看伤口。” 赵翠芸忙上前帮着解开衣襟。 那处箭伤表面已经结痂,四周皮肉却泛着暗色,靠近腋下的位置还有一个极小的破口。 关棠用指腹在伤口旁边轻轻按了一下,顾松亭立刻闷哼出声。 “里面还有积脓。”她收回手,“当初箭头虽然拔出来了,毒和坏死的腐肉却没有清干净。” “这两年伤口反复闭合,又反复溃开,毒气一直往身体里走。” 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翠芸急急问:“那还能治吗?” “能治,但不能急。”关棠没有把话说满,“顾伯父的身子太虚,直接用猛药清毒,人先受不住。” “得一边清伤拔毒,一边护住心脉,再慢慢补回亏空。只要这几日不突然高热昏厥,就还有机会。” “需要什么,你说。”顾渊开口。 他的声音仍旧沉,却比在营门口时多了一分信任。 关棠转向他:“把军医给的药拿来。” 顾渊解下腰间那两个布袋递过去。 关棠把药倒在桌上,重新看过一遍:“这些药先留着。军医的方子是补气活血,能吊住精神,并没有开错。” “只是少了清毒、排脓的几味药,单独喝下去,治不了病根。” “缺哪几味?”顾渊问,“镇上药铺可有?” “有也买不起。”关棠看了他一眼,直白得很,“你身上还有钱吗?” 顾渊沉默了,方才那五百文已经把他的兜掏空了。 “我知道你没钱了。”关棠替他把话说完,“所以不去药铺。我要的药,这附近山里应当就有。” “山里?”赵翠芸忙道,“后山是有,可外围早叫人挖秃了,往深处又有野猪和狼。” “先去近处找。”关棠道,“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我认药,不会见着什么都往家里挖。” 她说完便要起身,才站直,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顾渊皱着眉:“你自己都快倒了,还去山里?” 关棠站稳之后便把手收回来:“我只是饿久了,不是病得要死。歇一会儿就能走。” “你这叫歇一会儿?”顾渊看着她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显然不信。 关棠也看着他:“你花五百文娶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治病?我总得先把药凑齐。” 顾渊被她堵得一时没话。 关棠却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排好了先后。顾松亭的病不能拖,顾家也没有钱。 她刚在这个家里得到一张户帖和一处容身之地,便得尽快拿出真本事,让所有人知道这五百文没有白花。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先去山脚看看。” 第4章 俊丫头 第4章俊丫头 “慢着!”赵翠芸一把拦着往门口去的关棠。 “你说山里有药,那是明日的事。今儿你哪儿也别去。” 关棠回头看着她,低声说:“药越早备齐……” “越早备齐也不差这半日。”赵翠芸上下打量她,越看越心疼,“姑娘,你打京城一路走到这儿,走了多久了?” 关棠顿了顿,“走了两年。” “两年?”赵翠芸不禁咂舌。 “两年脚不沾家。瞧瞧你这身上,脏得能搓下二斤泥,脸也青白得没个人色。你这会儿上山,别药没找着,人先栽沟里了。” “娘说得对!”一直闷着的顾渊也开口,“你先歇会儿,吃过饭再进山。” 关棠张了张嘴。这具身子确实亏空得厉害,一路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她方才诊完脉起身时,眼前还黑了一瞬。 “……好。”她点头答应了,确实不是逞能的事。 赵翠芸这才满意,转身吆喝起来,“晚丫头!去把大锅坐上,烧水!你嫂子要洗澡。” “欸!”灶间应了一声。 “洗完了换身干净的衣裳。”赵翠芸絮絮叨叨往里屋走。 “家里没像样的衣裳,我柜子里翻一件出来,你先将就着穿。” 不多时,她抱出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来,塞进关棠怀里。 关棠低头看了一眼。 这衣裳虽是旧的,可是,洗得干净,料子也厚实,针脚细密,没有一处补丁。 她抬眼看了看赵翠芸身上那件才是真旧,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肘弯处还打着补丁。 关棠心里暗忖:这一件,怕是这妇人压在箱底、舍不得上身的好衣裳吧! 看来,这家人心地纯朴,对她还真好! 关棠心中又松快了几分,她把衣裳抱紧了些,嘴甜地说:“谢谢娘!” “谢啥?”赵翠芸脸上有些不自然,摆了摆手,转身又忙去了。 热水烧好了,关棠在灶间隔出的小间里洗了个透。 两年的风尘泥垢一层层褪下去,她感觉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她换上那件青灰布衣,用手指理顺了湿发,走出灶间。 顾晚正在院里晾东西,一回头看见她,愣住了。 “嫂……嫂子?” 赵翠芸也停下手里的活,眯着眼看了半晌,脸上慢慢绽开笑容。 “哎哟!这一洗,倒是个俊丫头!我说呢,脏成那样,都瞧不出模样了!” 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罪女不见了! 眼前的姑娘虽说还是瘦弱,但肤色细白透亮,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沉静又明亮。 顾渊原本蹲在墙根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一眼看过去,手上那斧子就顿在了半空。 媳妇……洗干净了,倒是怪好看哩!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别扭起来了,忙低下头去劈柴,耳朵尖不知怎的,有点发烫。 斧子落下去,偏了半寸,生生劈在了柴墩上。 关棠瞧见了,忍不住笑了。 这个进门就板着脸、看着凶巴巴的男人,此刻躲着她的眼睛,动作还笨拙了。 她心里觉着有些意思。看着这么一副能吓哭小孩的模样,人倒是比想象中老实。 “阿渊,”赵翠芸这时开口,“你今晚跟你弟挤一屋,你那屋腾出来给你媳妇住。” 顾渊低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头一直也没敢再抬起。 关棠脸色却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自己一个花五百文买来的罪女,充其量能有个墙角、一床草席睡下就不错了。 没想到这家竟给她单腾出一间屋来,让当家挣钱的儿子挪去跟弟弟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俊丫头(第2/2页) 名分是名分,可这家人待她,倒不像待一件买来的物件。 “那……我住哪屋?”她问顾晚。 “东边那间就是啦!”顾晚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拉着她往里走。 “嫂子你跟我来,我给你把炕上收拾收拾。虽说旧了点,可屋里挡风暖和。” 关棠跟着她进了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得很,一铺土炕,一张缺角的旧桌,桌上还搁着半截磨秃的箭杆。这大约是顾渊平日睡觉的地方。 顾晚麻利地把炕上的旧被抖开重新铺好,又拿袖子擦了擦桌面。 “嫂子你先歇会儿,一会儿吃饭我叫你!” “好。”关棠在炕沿坐下。 炕不热,窗户有些漏风,可这到底是个能关上门的地方。 两年多了!关棠从十六岁被押着离开京城那天起,这副身子就没在一个能安稳合眼的地方睡过。 风餐露宿,衣不蔽体,随时有可能死在路上。 如今,她十八岁了,总算有了一间能关着门睡觉的屋子了。 关棠闭上眼睛,瞬间进入了梦乡。 …… “嫂子,吃饭啦!” 顾晚在门外喊了一声,关棠醒来,揉了揉眼睛,调了一下呼吸,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她推门出去,一家人已围坐在堂屋那张矮桌旁。 “来来,坐这儿!”赵翠芸拍了拍她身边的空位。 顾渊难得地开了口,一个一个地指过去给她认人。 “我娘,我爹你见过了。”他又指向那半大的少年,“我弟,顾泽。”再指向顾晚,“我妹,晚丫头你也认得了。” 顾泽早就好奇地盯着她看,这会儿咧嘴一笑,“嫂子好!我叫顾泽。” “嫂子!”顾晚也脆生生地叫。 “欸!”关棠一一应了。 她看着这一桌人,病床上撑着坐起的顾松亭,操持家务的赵翠芸,两个半大不小的弟妹,还有那个闷不吭声的顾渊。 一种许久没有过的踏实感,慢慢从心底浮上来。 她从一个随时会死在路上的罪女,成了这一家人饭桌上的一份子。 桌上摆着一盆野菜糊糊,一叠黑乎乎的面饼。 关棠夹了一筷子野菜送进嘴里。又苦又涩,喉咙都被刮得发紧。那饼更是粗硬,嚼在嘴里像嚼砂石。 可,这一家人吃得极香。 “今儿有饼子吃,真好!”顾泽捧着饼,大口啃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回来,娘才舍得贴饼子,平时哪有这个?就喝糊糊!” 关棠夹菜的手顿了顿。 原来,这已经不是顾家寻常的饭,而是他们眼里难得的“好饭”了。 她再扫了一眼桌面,饭菜的分量也少得可怜。 那盆糊糊见了底,饼子数着个数,一人不过半个。 病床上顾松亭的碗里,也不过是同样的糊糊,看来,家里没有半点更好的东西了。 关棠一边慢慢嚼着,一边在心里替这家人算起账来。 顾松亭病着,得吃药。 顾渊是军中的武人,一顿吃不饱就使不上力气。 顾泽顾晚正长身体,个头都还没长开。 赵翠芸,她注意到,这妇人一直只喝糊糊,那饼子全分给了旁人,自己一口没动。 而关棠自己这具身子,也早亏空到底了。 她心里渐渐明白,光把顾松亭的病治好,还远远不够。 这一家子的日子要想过起来,得有粮,有钱,有个能长久嚼裹的进项。 第5章 进山 第5章进山 “姑娘,你多吃点。”赵翠芸把自己那半个饼子往她碗里推,“别嫌粗硬,顶饱!” 关棠在流放的路上,从来没有吃饱过,她看婆婆没吃饼,就把饼子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婆婆压住她的手,不许她让:“你才来家里,身子亏成这样,轮不到你省。” 关棠知道是婆婆的好意,就笑着把饼子吃了。 饭罢,关棠站起身要去收拾碗筷。 赵翠芸赶紧拦着,回头对顾晚说:“别叫你嫂子沾手,她今儿刚进门,哪能就使唤上了?” 顾晚赶紧接过关棠手里的碗筷,“嫂子,碗我来洗!” “娘,那我去山里看看,找找那几味药!”关棠说。 赵翠芸这才想起来看她的脚,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这鞋……” 关棠低头,她脚上那双草鞋磨破了底,脚趾都快露出来了,一路是怎么撑到边关的,可想而知。 赵翠芸不吭声,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一阵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双布鞋。 那是双千层底的新鞋,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工夫,鞋面干干净净,一次都没上过脚。 “穿上!”她把鞋塞给关棠,“本是给晚丫头留着过年的,先给你应急。” 关棠捧着那双鞋,抿了抿唇。她知道这双鞋的分量! 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一双没上过脚的新鞋,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关棠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心里记下这份人情。 她没有推来推去地谦让,只低头把脚上的草鞋脱了,换上那双千层底。 鞋子暖和,正好合脚! “谢谢娘!”关棠认认真真地道谢。 心里暗想,赵翠云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先给她,看来,顾家是一个好人家。 “谢啥谢?”赵翠芸嘴上嫌她啰嗦,眼里却带着笑意,“鞋合脚就成!” 关棠系好鞋带,直起身。 她的目光扫过堂屋角落那口粮缸。缸盖敞着,里头的粗粮已经见了底,堆在缸角那么一小撮,连缸底都盖不严。 按方才这一顿的吃法,这点粮,撑不过三五日。 这一家子待她不薄,她以后要在这里过日子。药要找,可这马上就要断顿的粮,又该从哪儿弄来? …… “娘,我上山去了。”关棠往门口走。 “慢着慢着,”赵翠芸又拦,“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人生地不熟的,山里岔道多,磕着碰着咋办?” “我陪嫂子去!”洗过碗的顾晚从灶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进门,立刻应腔道: “这附近哪条道通哪儿,我熟得很!” 赵翠芸嗔她一眼,“去吧!早去早回,天黑前必得下山。” “晓得啦!”顾晚拉起关棠就往外走。 出了院门,顾晚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嫂子你看,咱们这儿叫旗屯,住的都是军户人家。” 她指着那一排排土坯房,“东头住的是王婶家,她家儿子在军里当差;再过去是刘家、赵家……唉!家家都差不多穷。” “进山从哪条道走?”关棠问。 “喏,就那条。”顾晚指向村后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 “大伙儿平日都从这儿进山。可外围那圈早叫人挖秃了,野菜根都翻不出几条。我跟我二哥天天进山,越走越远,还是空篓子回来。” “再往里走呢?”关棠问道。 “再往里就不敢了。”顾晚压低声音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进山(第2/2页) “听老人们说,深山里头有野猪、还有狼呢!前年就有人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呐!咱们军户的女人、娃子,顶多在外头这圈转转。” 关棠一边听,一边看。这一路走来,她的眼睛就没闲着。 路边稀稀拉拉几丛枯草,屯里人瞧着是废物,可她一眼就辨认出来。 那贴地生的一小片,是能入药的车前草; 沟渠边那几株带刺的,根须晒干了是止血的好东西。 就连顾晚脚下踩过的那些不起眼的野草,在她眼里,样样都有用处。 普通人眼里的荒山,到了她这儿,却是另一副光景。 越往山脚走,关棠的脚步越慢。她察觉到,这地方的灵气不一样了。 村里那点稀薄的天地灵气,到了山林边缘,竟浓郁了几分。 那沉寂在她体内、被天雷劈得几乎散尽的水灵根,此刻竟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像一星将熄的火苗被风撩了撩。 关棠脚步一顿。 灵力远没到能恢复的地步,可这一丝回应,已足够让她欣喜。 这片山林,灵气充沛!灵气养出来的草木,比寻常地方的,只会更有药性。 “嫂子?”顾晚见她停下,回头关切地问: “咋了?是不是走累了?我说吧,外围真没啥好挖的了,要不,咱们回去?” 关棠没回答,她抬起头,望向面前那片连绵起伏、层层叠叠的山林。 顾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座草木稀疏,山石嶙峋,养不活人、也没人敢深入的深山老林。 可关棠的眼睛,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在旁人眼里,这是一片没有指望的荒山。 在她眼里,这满山的草木沟壑,遍地都是药,是粮,是能把顾家这日子彻底翻过来的活钱! “小晚,”她收回目光,转向顾晚,声音里透出轻快,还有一点旁人听不明白的笃定,“咱们进山看看!” 顾晚跟在关棠身后,脚下的草越踩越深,回头一望,来路那条被人踩秃的野道早看不见了。 “嫂子,”她拨开一丛横在脸前的荆条。 “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啊?我平日进山,都是顺着那条老道,越走越熟。你这一拐,我可就认不得了。” “往里走走。”关棠脚步没停。 进了山,她这具亏空的身子竟松快了不少。 呼吸间那股灵力,比屯里浓多了。她试着往身体里引了一些,沉寂许久的丹田里,总算有了一点极轻极淡的应和,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冒了个小泡。 她没往山道走,只循着灵力更足的方向去。 “嫂子!”顾晚边走边小声嘀咕,“再往里走,我怕……有野猪,也怕迷路!” “有我呢,”关棠回头看她一眼,“迷不了路。” 顾晚将信将疑地跟着,走了约莫一炷香,她忽然“咦!”了一声,蹲下去扒开草丛。 “嫂子!你看这儿!”她声音一下拔高,“荠菜!这么大一片!还嫩着呢!” 关棠瞥了一眼,这是好吃的野菜,味道清香,不苦不涩:“快挖了带回家!” “欸……”顾晚手忙脚乱地掏出小铲子,一铲一铲往篓里装,一边挖还一边念叨。 “怪了怪了!这地方我以前咋没来过?外头那圈连根野菜须都翻不着,这里头怎么长得这样好?” “这里进来的人少,还没被人发现罢了!”关棠答这话,眼睛却没落在荠菜上。 第6章 百年枣树 第6章百年枣树 关棠蹲在一处向阳的坡下,指尖拂过一丛叶片狭长、开着小白花的草。 “这是什么呀,嫂子?”顾晚也凑过来看。 “三七。”关棠拿铲子小心地贴着根往下掘,尽量不伤了那团根须。 “止血化瘀的,你爹那箭伤,正好用得上。” “真的?”顾晚眼睛瞪圆了,“这不起眼的破草,能治伤?” “草不起眼,根能治病。”关棠把整株连根起出来,抖了抖泥,根节饱满,成色极好。 她心里想:这样的品相,拿到药铺,也不知道值多少钱? 关棠一路走,一路辨认草药。 有给顾松亭治病用的,也有几味她记忆里价钱不低的。 这些都是别人眼里的杂草,到了她手里,一株一株挖出来,根茎完整地码进背篓。 顾晚那头也没闲着,荠菜、灰灰菜,一样一样往篓里塞,篓子眼看着满了大半。 “嫂子,我跟你说,”顾晚一边挖一边咧着嘴笑。 “我今儿这运气,怕是把这辈子的都用上了。往常我跟我二哥俩人挖一天,凑不满半篓,回去还得挨我娘念叨。今儿这才多大工夫呀?就挖了这么多!” “不是你运气好。”关棠拍掉手上的泥土,笑着说:“是你嫂子我会看!” 顾晚“扑哧”笑出声来,也不反驳,只觉得这话听着就叫人高兴。 “对对对!”她越挖越起劲,嘴也没停:“那往后我天天跟着嫂子进山,咱家是不是天天有野菜吃了?” “想得美!这一片挖完,还得往别处寻呢!”话是这么说,关棠心里却慢慢转起另一个念头。 这山里的药材,成色都好,比寻常地界长出来的强。 给顾松亭治病是一桩,可这样的东西,若是能拿去换钱……顾家眼下最缺的,可不就是钱吗? 关棠直起腰,正要往下一处去,脚下却顿住了。 前方不远,那点萦绕在身周的气息,忽然浓了起来。 不是一线,而是一片。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头,把这满山的灵秀都聚拢到了一处。 关棠站定了,眉眼微动,望着那个方向。 顾晚正好把手边最后一棵荠菜挖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嫂子,这一片我挖干净啦,咱们……” “小晚,”关棠打断她,抬手指了指前头那片密林,“咱们去前面看看!” 顾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望,那头黑压压的一片,比她们如今站的地方还要幽深。 要搁在早上,她说什么也不敢往那儿去。 可这大半天下来,她算是服了嫂子的好眼力,好运道。 “走!”顾晚把背篓往背上颠了颠,跟得紧紧的。 “嫂子你走哪儿我跟哪儿!反正跟着你,准有好东西!” 穿过那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现一块空地。顾晚最先看见了那棵树。 “我的娘哎……”她仰着头,嘴张成“o”形,“嫂子,这树咋长这么大?” 那是一棵上百年的老枣树,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未必围得拢,虬枝盘曲,遮出好大一片树荫。 枝头挂着密密麻麻的枣子,红得透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百年枣树(第2/2页) “这么大一棵枣树,怎么就没人来摘?”顾晚绕着树转了一圈,越看心里越纳闷。 “这树上的枣子要摘回去,够咱家吃小半个月的!” “这地方偏。”关棠仰头看着那树,“藏在这么个角落,寻常人不进来。” 她心里想的更多。 这树能长这样大,绝不是寻常年月长成的。方圆这一片的灵秀,多半都叫它一丝一缕吸进了根子里,养了不知多少灵气。 关棠伸出手,按在那粗糙的树皮上。 指尖一触,她体内那点残存的水灵根气息便动了一下,往树干里渗透。 像是两处相熟的东西照了面,一股温润的草木之气顺着掌心,缓缓往她身体里注入。 水木融合,关棠头顶的枝叶轻轻摇了摇。 紧接着,“啪嗒”“啪嗒”,熟透的枣子一颗接一颗,从枝头落了下来。 “哎哟!”一颗正砸在顾晚头顶,她捂着脑袋蹲下去,随即反应过来是枣,惊喜地满地捡。 “下枣雨啦!嫂子你看!它自己往下掉!” 她捡起一颗,在衣襟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 “甜!”顾晚眼睛都亮了,含糊不清地喊着。 “嫂子你快尝尝!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脆,这么甜的枣!这树成精了吧?” “许是熟透了。”关棠收回手,面上淡淡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身体里翻涌起的是什么。 那股草木之气顺着她的经脉走了一圈,忽然牵引出一处她以为早已随着渡劫失败而消散的东西。 灵泉空间! 关棠意识微微一沉,眼前的景象换了。 还是那方熟悉的天地,只是荒败得厉害。 原先草木葳蕤、灵泉喷涌的地方,如今灵田干裂,草木枯黄。 她的意识飘至泉眼前,那处曾经汩汩不绝的灵泉水,此刻正在一滴,一滴,极缓极慢地往下滴,落进底下一小汪浅得可怜的水里。 衰败成这样了?! 关棠心底一片凄凉,不过,她转念一想,心中瞬间又充满了希望。 可它……总算回来了! 关棠望着那一滴将坠未坠的灵泉水,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无声地松了。 修行的路,总算……没断! 只要这灵泉水还在滴,她这具废了大半的身体,她那被雷劈得几乎散尽的水灵根,就还有养回来的指望! “嫂子?嫂子你咋发起呆来了?”顾晚的声音把她的意识唤了回来。 关棠回过神,那方空间已然收敛。她低头,看见顾晚捧了一衣兜的枣,仰着一张笑脸。 “没什么,我就是看得呆住了!”她弯腰,帮着一道捡枣,目光却已经移到了枣树根旁。 那里有一丛藤蔓,叶片心形,缠着枯枝往上爬。 寻常人只当是野藤。关棠却蹲下身,扒开根部的浮土,指尖探了探那底下埋着的东西。 她抽出铲子,绕着藤根小心翼翼地往下掘。 掘得深了,一团肥硕的褐色块根渐渐露出全貌,盘虬蜷曲,隐约竟有几分人的形状。 第7章 有过节 第7章有过节 “这又是啥宝贝?”顾晚凑过来看,“长得怪吓人的。” “这是何首乌。”关棠把泥土抖干净,掂了掂分量,欣喜地说:“年头不短了!” “值钱不?”顾晚眼睛瞪的溜圆,问得也直接。 关棠没马上答,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块根的成色、纹路,才慢慢道:“应该比今天挖的这些,都值钱!” 顾晚一听“值钱”,眼睛立时又亮了:“那可太好了!嫂子,咱把它带回去!” “当然了!”关棠用几片树叶把何首乌单独裹了,稳稳地搁进背篓最底下。 日头偏西时,两人的背篓都装满了。关棠那篓装的是各色药材,顾晚那篓,上头是水灵的野菜,底下压着满满一层红枣。 下山的路上,顾晚的嘴就没停过。 “嫂子,等回去我娘看见这些,指定得乐坏了!” “这枣分一半给我娘尝,剩下的煮粥!” “还有那藤根根何首乌,你说能卖钱,也不知能卖多少钱?” 关棠听着耳畔叽叽喳喳的声音,脸上带着笑意。她面上瞧不出什么,心里却已经合计上了。 野菜和枣,能填一家子人的肚子,暂时缓一缓那口快要见底的粮缸。 药材,能治顾松亭的伤。 至于底下那株裹得严严实实的何首乌…… 那要是能卖些银钱,就能买粮食,好好过日子了! …… 进了旗屯屯口,几个纳鞋底的、晒衣裳的妇人闲坐着,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哟,晚丫头回来了。”一个圆脸婶子先开口,眯眼瞧着那背篓,“这满登登的一篓是什么呀,挖着好东西了?” 顾晚正得意,把背篓往前一送:“钱婶你瞧!荠菜灰灰菜,全是嫩的!” “哎哟!当真呀!”几个妇人围拢过来,你一句我一句。 “这荠菜可真水灵,比我家那口子今早挖的强多了。” “晚丫头,你这上哪片挖的?外头的野菜不是早翻秃了么?” “我嫂子带我找的!”顾晚脆生生答着。 “嫂子?”圆脸婶子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关棠,上下一打量,声音就变了个调。 “哦~就是阿渊那……官府配的那个?” “可不!”旁边一个瘦妇人接得快,嘴角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听说这回立功的,一人分一个罪女。五百文一个呢!啧,顾家那穷样,也舍得掏五百文?” “瞧着细胳膊细腿的,”又有人低声说,“这身子骨,能挖来这一篓?我可不信!” 顾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往前跨出半步,把关棠挡在身后: “咋不信了?就是我嫂子带我挖的!你们没那本事寻着,还不许旁人有?我嫂子今儿还认出好几味治我爹伤的药呢!” 那几个妇人被她这一顿抢白,愣了愣,随即有人打圆场:“得得得,晚丫头护起嫂子来了,行,是我们嘴碎!” 正说着,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壮实姑娘,肩宽腰圆,皮肤黑里透红,一进来那眼神就直直盯在关棠身上。 “你就是顾渊领回来的?”她开口问道,嗓门不小。 顾晚一见她,脸色就有些不自在:“宝髻姐。” 王宝髻没理她,只绕着关棠转了一圈,那目光从头到脚看过来,末了,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 “哼!瘦得都没人样了,”她撇嘴,“也就一张脸还看得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有过节(第2/2页) “顾渊那憨货,眼皮子倒是浅。这么个软脚媳妇娶回家,是当祖宗供着,还是等着抬去埋了?” 关棠本来是不在意这些人,可听她出口不善,猛地抬头看过去。 “哼!你放心,就是埋也先埋你!”一直没吭声的突然关棠冷冷回怼她。 “你……”王宝髻气得眉毛竖起来,指着关棠,“你会不会说人话?” “王宝髻,大家伙可是听着的,是你先说的!”顾晚一听这话,立马炸了,“我嫂子招你惹你了?” 王宝髻王宝髻叉着腰,声气更冲。 “我说错了吗?你们顾家什么光景,全屯谁不知道?” “饭都吃不饱,还添张嘴。我看呐,也就是我心善,早前才肯往你家……” 关棠皱起眉头,这女人到底是谁?难道跟顾家有仇? “走了,嫂子。”顾晚不等她说完,一把拉起关棠就往家走,边走边回头瞪,“懒得听你在这儿扯!” 拐过一个墙角,顾晚还在气头上。 “这王宝髻!嫂子,你别理她。”顾晚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她就那样,见谁都要横两句。” 关棠不紧不慢地问:“她跟你家,有过节?” “何止过节!”顾晚撇了撇嘴,压低了声说:“她啊,早就想嫁我大哥。” “哦?”关棠没想到是这样。 “她家比我们家强些,她爹在屯里的领催,说话有几分横。” 顾晚一五一十地说:“去年,她家托人来提亲,说要把她许给我大哥。” “可她家那大儿子,前年打仗从马上摔下来,瘸了一条腿,寻不着好媳妇。” “她家的意思是,她嫁我大哥,还得把我搭进去,嫁给她那瘸腿哥哥。” 关棠“唔?”了一声:“你娘没答应?” “我娘一听就把人轰出去了!”顾晚说得咬牙切齿。 “我大哥也不乐意。凭啥拿我去换她王宝髻的亲事?这事儿就这么黄了。” “打那以后,王宝髻见着我们家人就没好脸。这回瞧见我大哥真领了媳妇回来,还不得气个倒仰?” 关棠听完,心里那点疑惑落了地,也就搁下了。一个求而不得的姑娘罢了,值不当放在心上。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由着她胡说。 “走,咱们先回家!”关棠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俗话说,君子报仇,来日方长! 进了院门,赵翠芸正在灶间忙活,一见两人的背篓,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哎哟……”她快步迎出来,扒着篓子往里看,“这么些?晚丫头,你俩这是把半座山搬回来了?” “娘!”顾晚献宝似的,从篓底捧出一把红枣塞进她娘手里,“你尝尝这枣!嫂子带我找着一棵老大老大的枣树,枣子甜着呢!” 赵翠芸将信将疑地捡了一颗,在围裙上擦擦,咬下去。 “……真甜。”她眼睛一下睁大,又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比集上卖的都强!这树在哪儿?明儿让你二哥也去摘些回来。” “在山里头呢,我记着道。”顾晚拍胸脯。 赵翠芸乐得合不拢嘴,又去看那另一篓:“这些是……草?” “药。”关棠把背篓卸下来,蹲在院里,一样一样往外拣,“给爹治病用的。” 她拣得仔细,一堆是眼下就能入药的,另一堆带着完整根须的挑到一边,预备栽种的。 第8章 吃饱了 第8章吃饱了 拣到最后,关棠把那裹着树叶的何首乌单独取出来,摆在一边。 “这个是什么?”赵翠芸探头看着。 “何首乌。”关棠把树叶掀开一角,露出那块隐约带着人形的褐根,“年头老,应该值些钱。这个,先收好。” 赵翠芸看着院子里这一地的东西。 水灵的野菜、脆甜的红枣、成堆的药材,还有那株说是能换钱的何首乌,一时有些恍惚。 这媳妇进门,满打满算才一天,就给家里带回来了这么多好东西。 关棠走到了后院那块菜地边。 地里稀稀拉拉的,只几垄葱姜,蒜苗黄瘦。她把挑出来的带根药材,一株一株栽下去,间距、深浅都拿捏得极准。 栽罢,她四下看了看,院里没人。 她意念一动,从那衰败的空间里,引出泉眼底下积攒的那一点泉水。 少得可怜,她取了几滴,掺在井水中,浇在新栽的药苗根上。 那几株原本蔫头耷脑的苗,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舒展了些。 关棠仔细看着,灵泉水的效果还是不错的,她转身进了堂屋。 顾松亭半靠在床头,见她进来,对她虚弱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关棠把军医那两包药和自己采的几味凑在一处,重新拣配。 天麻、黄芪、田七,一样一样称量准,放进熬药的罐子里。 赵翠芸走过来,看她已经配好了药,赶紧拿到灶间去熬药。 她心里想着,当家的早点吃上药,病就会早一点好。 …… “爹,”关棠在床边坐下,语气平静,“你这腿,我得跟你说清楚。” 顾松亭“嗯”了一声。 “你当年箭伤没处理好,腿骨也接歪了。”关棠道, “这两年疼得下不了床,一半是余毒未清,一半就是这歪着的骨头,压着筋的缘故。” “毒我用药慢慢清,可这骨头,得重新接正,才断得了根。” 床边的顾渊一听这话,霍地站起来:“接正?那不得……” 关棠看着他,点了点头:“得掰开,重接。会很疼。” 屋里静了一瞬。 顾松亭盯着房梁看了半晌,忽然出声:“我重接。” “爹!” “阿渊。”顾松亭打断儿子,喘了口气。 “我这腿疼了两年,夜里睡不着,白天动不得,早不想这么熬着了。她既说能接正,就让她试试。” 顾松亭转向关棠,浑浊的眼里有了点光,“闺女,你放手弄。疼死我,也是我自个儿要的,不怨你。” 关棠点头:“阿渊,你来按住爹的上身,要用力。” 顾渊二话不说,绕到床头,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压住他爹的肩膀。 关棠的手覆上那条歪扭的腿,指腹顺着骨头一寸寸摸过去,摸到那处错着位的地方,停住了。 “爹,咬住这个。”她把一截木棍塞进顾松亭嘴里,“我数三下。” “一。” 关棠话音未落,双手骤然发力。 “咔”的一声轻响。 顾松亭还在等数“二”呢,心里没有一点防备,全身还没有准备。 他闷哼一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叫,额上瞬间沁满了冷汗,两手死死抓着床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吃饱了(第2/2页) 顾渊按着他肩膀的手臂青筋都绷了起来。 “好了!”关棠已经松了手。 前后不过一瞬。她动作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那截歪了两年的骨头,就这么被她重新推回了原位。 关棠取过采回的接骨草,捣成糊状,悄悄从指尖滴了两滴灵泉水进去,厚厚敷在伤处。 又用两片削好的木条前后夹住,拿布条一圈圈缠紧、固定。 顾松亭大口喘着粗气,那截木棍从嘴里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爹?”顾渊忙问。 “这腿……”顾松亭的声音发着颤,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不一样了。疼是疼,可里头……有点热乎气了。” “这两年,这条腿一直是凉的、僵的,像不是我自己的一样。这会儿……发热了。” 顾松亭抬起头,望着床边这个刚进门一天的儿媳妇,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一句:“你……你是真懂医术!” 顾渊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张两年来头一回透出活气的脸,又看看关棠。 她正低头收拾着草药,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做的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只默默把那捣过接骨草的瓦盆端起来,拿出去清洗。 那天晚上,顾家的饭桌上,头一回没人再数着数吃。 赵翠芸把野菜剁碎和进粗面里,贴了一锅饼。 那饼咬下去带着股清香,比先前那苦涩的野菜糊,好吃了不知多少倍。 她又抓了一把红枣,掺进粗粮里熬了一锅粥,甜丝丝的。 “吃,都吃!”赵翠芸把饼往每个人碗里塞,“今儿管够!” 顾泽一口气啃了三个饼,含混不清地咧着嘴说:“嫂子,这枣粥真甜!我从没喝过这么甜的粥!” 顾晚也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明儿我还跟嫂子上山!” 关棠自己也添了一块饼,又盛了一碗粥。 这具身子亏空得太狠,闻着这点热乎的甜香,竟有些停不下来,她吃得比谁都实在。 没人说她。赵翠芸看着她多吃,反倒眉开眼笑,又给她碗里舀了一勺甜粥。 连躺在里屋的顾松亭,都让顾泽多端了一碗甜粥去。 隔着门帘,能听见老人低低应了一声,那声音里,久违地松快了许多。 夜深了。 关棠独自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炕上,盘着腿。 她引出白日空间里的灵泉水,纳入体内,让那一丝微弱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运行。 身体里,两年流放留下的疲乏、亏空,在这一点点滋养下,慢慢松动、化开。 丹田里那道被天雷劈得几近湮灭的水灵根,也比早先多了一分清晰的回应。 关棠心念一动,睁开眼睛。 只要她这具身子再养些时间,水灵根在慢慢复苏,这灵泉空间,就会跟着一点一点好起来。 可是,天天吃野菜粥,吃黑面饼,怎么能补养身体? 关棠的目光落到炕角那株何首乌上。 这株老货,也不知能换来多少银子?她得寻个懂行的地方,好好打听打听。 第9章 箭无虚发 第9章箭无虚发 关棠是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头一个念头就是身上轻快得不像话。 她坐起来动了动胳膊腿,又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一缕水灵根气息,比昨夜清亮了许多,顺着经脉走一圈,浑身舒坦。 昨晚睡下时,她只觉得灵泉水在身体里慢慢化开。可这一觉醒来,皮肤上竟出了一层灰扑扑的东西,隔着中衣都能闻见一股说不上来的浊气。 “这是……”关棠掀开被子看,随即她明白过来,是灵泉水把这具身体里两年攒下的污浊,都逼出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前两日那双枯瘦发黄、指节突出的手,如今指腹竟透出点血色来了。 活过来了! 关棠心里那股劲,“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翻身下炕,舀了井水痛痛快快清洗一遍,换上那件青灰布衣。 盆里水中照出来的那张脸,眼睛亮亮的,脸颊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青白。 对着水里那张脸抿嘴一笑。天雷把她从九重天上劈下来,摔进这么个烂摊子里,可她关棠,到底还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活过来了。 关棠推门出去,院里正热闹。 顾泽背着个空背篓,正往腰上系绳子。顾晚蹲在墙根挑拣昨天的野菜,顾渊立在院当中,肩上斜挎着一张弓。 “嫂子,起床了!”顾晚头一个瞧见她,“我们要上山摘枣去!” 关棠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在家歇着吧!”顾渊皱眉看她,“你身子弱,昨儿刚进过山。” “我今儿精神好得很。”关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瞧,一点都不累。” 顾渊盯着她看了两眼。媳妇今天气色确实和昨日不一样了,脸上有了红润,眼中也有了神彩。 他张了张嘴,没再拦着。 “背篓在墙角。” 关棠麻利地抄起一个背篓上了肩,脚步比昨日轻快多了。 她心里正盘算着,今天再多寻些药材,一起拿去卖,争取多换些银子。 四个人一路进了山。到了那棵老枣树下,顾泽仰头看着满树的红枣,一个劲儿地咂舌。 “我的娘哎,这么大棵枣树!嫂子你咋找着的?” “运气好呗!”顾晚抢着答,献宝似的说:“我跟你说啊二哥,昨儿这枣还自个儿往下掉呢!” 顾泽半信半疑:“哪有树自个儿掉果子的。” “真的!”顾晚急了,“不信你摇摇看。” 顾泽伸手抱着树干使劲晃了两下,枣子稀稀落落掉下来几颗,砸得他直躲。他捡起一颗尝了,眼睛立马瞪圆:“嘶,真甜啊这枣!” “你俩就在这儿摘枣。”顾渊把两个空篓往树下一放,“摘满了在这儿等我们,别乱跑。” “大哥你们去哪儿?” “我们再往里头走走。”顾渊看了关棠一眼,“你嫂子要寻些草药。” 顾晚一听,眼珠子转了转,抿着嘴笑:“大哥,你可仔细着点嫂子啊,别叫她累着了。娘可说了,过两天要给你俩办酒呢!” 关棠脚步顿了一下。 “办……酒?”她转头看向顾渊。 顾渊耳根通红,表情有些不自在,闷声道:“我娘的意思,你既进了门,总得办一场,摆两桌,请几个相熟的。脸面名分上……好看些。” 关棠当初拦下顾渊,图的是找一条能活命的路,是一个能挡在她前头的壮实男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箭无虚发(第2/2页) 至于什么名分、什么办酒,她当时压根没往那儿想过。 可这会儿听见“办酒”两个字,她心里一喜,看来顾家还是懂规矩的人家,也愿意再人前承认她的地位。 这家人,比她预想的要好的多,把她当做一家人了。 不是买回来使唤的下人,不是随便安置的罪女,是要正正经经摆酒、娶回家的儿媳妇。 “……哦。”她低头应了一声,脸上有点发热,脚下加快两步跟上顾渊,“那今天多打点东西回去。” 顾渊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脚下却把步子放缓了些。 “我进山打野味,就是为着这个。”走了几步,他才补了一句,“家里没钱买多少肉,我自己打些回来,办酒也体面些。” 关棠“嗯”了一声,心里那点热乎劲还没散。她低头往前走,一路上遇见药材就蹲下去挖。 黄精、柴胡、还有一小丛半夏。她越挖越起劲,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昨天她还蹲在顾家那口见底的粮缸前发愁。 今天,她已经知道,这满山的草木,一株一株都能变成粮、变成药、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这日子,有奔头! 正挖着,前头顾渊忽然停住脚,反手一拦,把她挡在身后。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 关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一片矮草坡上,一只羽色鲜亮的公野鸡正领着七八只灰扑扑的母鸡,低头刨食。 它们浑然不觉,顾渊已经悄无声地取下了背上的弓。 他单膝微沉,搭箭,拉弦,动作快得关棠几乎没看清。 弓弦响的那一瞬,那只公鸡应声栽倒。 草坡上的野鸡一惊,扑棱棱四散着往起飞。 可顾渊的手更快。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离弦,弦声几乎连成一片。一只正腾空的母鸡被钉在半空落下,另一只刚展翅就翻着滚儿栽进草里。 野鸡们没头没脑地乱窜,往哪个方向逃的都有。顾渊却像是早算准了它们要往哪儿飞,箭随人转,手都没停。 一箭一只,箭无虚发。 前后不过几个弦响,那七八只野鸡,竟一只都没逃掉,全撂在了草坡上。 关棠站在他身后,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不知不觉张成了个圆形。 她前世见过御剑千里的仙师,见过挥手成雷的大能。 可眼前这个不会一点法术的凡人,就凭一张弓、一把箭,硬生生把一群乱飞的野鸡全给撂下来了。 “哇!”她没忍住,脱口而出,“你是神箭手呀!” 顾渊放下弓,回头,正撞见媳妇一脸的惊叹,眼睛亮得发光。 “……一般。”他别开脸,不好意思地回道。 “什么一般!”关棠已经提着背篓冲了过去,一只一只捡野鸡,嘴里还在啧啧。 “这么多只,一只都没跑!我瞅着它们飞得那么乱,你咋还能全射着?” “射惯了。”顾渊跟过去帮她拔箭,语气还是淡淡的,可那紧抿着的嘴角,到底没绷住,往上翘了翘。 被媳妇这么夸,他心里头,说不出的受用。 “以后,我负责找,你负责射,往后这座山怕是养得起咱们。” 关棠喜喜欢欢的把七八只野鸡用草绳串成一大串,掂了掂,沉甸甸的,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今天,有肉吃了!” 第10章 鸡汤 第10章鸡汤 正高兴着呢,关棠一眼瞥见旁边一段倒地的枯木。 “咦?”她凑过去,扒开覆在上头的落叶,枯木背阴的一面,密密麻麻长了一大片黑褐色的木耳,肥厚水灵。 “阿渊,你来看!”她招手,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喜气,“木耳!这么大一片!” 顾渊过来看了一眼:“这,能吃?” “咋不能吃!”关棠已经蹲下去,一朵一朵往下摘,“炖肉、凉拌都成。这可是好东西。” 她一边摘一边笑。 肉,方才顾渊打了那么多野鸡!菜,这不就有了?药材,一路也采了大半篓。 这山里,简直处处都是宝!她当初一眼相中这片山林,可真是找对地方了。 两人摘完了木耳,提着野鸡回到枣树下时,顾泽顾晚那两个背篓也堆得冒了尖,全是红彤彤的大枣。 “大哥!”顾泽一眼看见那串野鸡,蹦起来,“你打了这么多鸡?” “哇!”顾晚也扑过来数,“一、二、三……八只!大哥,你太厉害了!” “是吧是吧!”关棠比顾渊本人还得意,“我在旁边看着,一箭一只,一只都没跑!” 顾渊拎着弓走在前头,也不回头,就“嗯”了一声。可关棠瞧得清楚,他那耳朵尖,红了。 四个人,四个满满当当的背篓,说说笑笑一路下了山。 进了院门,关棠把那串野鸡往地上一放,他们把四个背篓一字排开。 野鸡、大枣、木耳、野菜、药材,堆了小半个院子。 赵翠芸从灶间出来,一眼看见那串野鸡,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进了盆里。 “哎哟!”她三两步冲过来,蹲在那串野鸡跟前,一只一只数,手都有点抖,“八只!整整八只野鸡!阿渊,你打的?” “嗯。”顾渊把弓挂回墙上,“办酒的肉,够了。” “够了够了!”赵翠芸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站起身又去看那两篓枣,抓起一把在围裙上擦擦,“还有这么些枣!还有这黑乎乎的是啥?” “木耳,娘。”顾晚抢着答,“嫂子在枯木上发现的,说能炖肉吃!” 赵翠芸站在这一院子的东西中间,看看野鸡,看看枣,又看看那半篓药材,一时竟有些发怔。 自打当家的病倒,这个家就没这么齐整过。 米缸见底,药钱东挪西凑,一家人连口热乎肉都吃不上。 她起早贪黑地熬,也不过是把这日子勉强撑住。 可儿媳妇进门,满打满算才两天。 两天啊。 家里的粮、药、肉,就这么一样一样地多起来了。 “好,好啊……”赵翠芸嘴里念叨着,抬手抹了下眼角,又赶紧笑起来,招呼两个小的。 “愣着干啥?晚丫头去烧水,泽小子帮我拾掇野鸡!今晚咱家……炖鸡吃!” “炖鸡吃咯!”顾泽一嗓子喊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关棠心里得意,她凭着自己的能力,带着顾家人进山,带回来了药材、鸡肉。 即使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她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关棠站在院当中,看着这一家子围着满地的收获忙活的热闹样,心里头暖烘烘的。 那带着成就感的笑就一直挂在脸上,怎么也收不住。 一大锅野鸡炖足了火候,揭盖的瞬间,香气先飘出来,鸡汤色金黄清亮,表面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 野鸡肉质紧实,早已酥烂脱骨。 “来,先给阿棠盛第一碗。”赵翠芸把装满鸡腿肉和鸡腿的碗递给关棠。 “谢谢娘!”关棠夹起一块大腿肉,皮是半透明的胶质,颤巍巍地挂着汤汁,咬下去,不柴不腻,越嚼越香。 野鸡汤里放了红枣,已经炖得绵软,甜味全渗进汤里。 关棠一碗鸡汤下肚,额头沁出细汗,后背暖融融的,连指尖都泛着粉红。 “你可别说谢,要谢的话,我们全家都要谢谢你!你来家里以后,带来了药材和这么多好吃的,这些都是托了你的福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鸡汤(第2/2页) “对!都是嫂子的功劳!”顾晚极力赞成。 顾渊笑着递给关棠一块饼子,低声说:“多吃些!” 关棠也不客气,笑着接过来,大口吃着。 一家人围着桌子,连鸡汤都拌进了饭里,个个吃得肚子溜圆。 顾渊连喝三碗鸡汤还意犹未尽,连顾松亭也多添了小半碗鸡汤,一个劲儿直夸香。 吃罢饭,顾渊擦了擦嘴,对关棠道:“下晌我带你去趟镇上。” “镇上有药材铺吗?”关棠关切地问。 “有,我得采买一些办酒的东西。你采了那么多的药材,拿去卖了。” 关棠一听“卖药材”,眼睛立马亮起来。 “镇上有家济康药铺,做了几十年了,价钱公道。”顾渊道,“你把要卖的药挑捡出来。” “欸!”关棠应了一声,忙不迭进屋,把那些能卖钱的药材归拢到一处,又单独把那株裹着的老何首乌捧出来,小心搁在最上头。 关棠正蹲着收拾药材,赵翠芸走过来,一眼瞧见关棠的头发只用一根随手削的树枝簪着。 赵翠芸的目光在那根树枝上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拉开床头那口旧木箱翻找起来。翻了半晌,只翻出一个空空的首饰匣子。 她当年出嫁时,娘家陪嫁了两支银簪、一对银耳坠。 这两年给当家的治病,一件一件都当出去了,匣子里如今连个响动都没有。 赵翠芸拿着那空首饰匣子默坐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去。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昨儿顾渊带回来的军饷,二两二钱,一个铜板都还没动。 赵翠芸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两遍,拿出一两五钱来。 “阿渊。”她走到堂屋,把银子塞进儿子手里。 “娘,这是家里的钱……”顾渊要推。 “拿着。”赵翠芸不由分说按住他的手,“办酒的米面、油盐、还有请客用的东西,都得买。这钱你收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又添了一句:“剩下的……给你媳妇扯块布,再买根银簪。” 关棠正站在门边,这话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 “娘,不用……”她赶忙开口。 “咋不用?”赵翠芸横她一眼,语气却是软的,“哪有新媳妇拿根树枝簪头发的?传出去,人家还当我们顾家苛待你呢!” “你一进家门,就进山挖草药给你爹治病、给家里找吃的,没一日歇着的。” “成亲连根簪子都没有,娘心里过不去。” 关棠张了张嘴,一句话哽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她太知道这一两五钱银子对顾家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全家人一个月的嚼裹,是顾松亭的药钱,是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眼下能拿得出的几乎全部家当。 而赵翠芸自己,连陪嫁的银簪都当光了,头上光溜溜地插着根木簪,却在这时候,惦记着要给她体面,买根银簪戴着。 关棠鼻子有点发酸。 “……欸,”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谢谢娘。” “谢啥?”赵翠芸摆摆手,转身又去忙了,“路上仔细着,早去早回。” 顾渊背起那半篓药材,关棠揣着那株宝贝何首乌,两人往镇上去。 一路上,关棠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是她穿越到这世上以后,头一回真正做买卖。前世她是何等人物,翻手能引江河、覆手能布云雨,何曾把银钱这种俗物放在眼里过。 可如今不同了。她是关棠,没有前世的修为,罪籍未脱。 但是,还要凭自己这一身本事,为自己挣出银子,自由和出路。 还有顾家,自然也会跟着她过上好日子的。 关棠这么想着,心里希望这些药,能值些银子? 第11章 卖药材 第11章卖药材 关棠心里反复地猜。 几百文?兴许有一两?要是能有个一两银子,就能给家里买好些米面了。 那株老何首乌,她瞧着成色是极好的,可到底值多少,她也吃不准这个世道的行情。 “阿渊,”她忍不住问,“那济康药铺,收药实在不?” “实在。”顾渊道,“我爹的药,从前也在那儿抓。掌柜姓周,不坑人。” “哦。”关棠应着,脚下却越走越快,那点期待和忐忑,在心里搅成了一团。 进了镇子,七拐八绕,到了一间挂着“济康”木匾的药铺。 铺子里药香扑鼻,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拨着算盘。 顾渊进去,他抬眼认出来了:“顾家小子?又来给你爹抓药?” “周掌柜。”顾渊把背篓卸下来,“今儿是来卖药的。” 周掌柜“哦?”了一声,起身走过来。 关棠把药材一样一样从篓里往柜台上摆。 周掌柜起先漫不经心,随手拿起一株柴胡看了看,眉毛动了动。又拿起那把三七,捻了捻根须,神色认真了几分。 “这药……”他抬眼看关棠,“你们自个儿采的?成色不错啊,根须齐整,晒得也好。” “我在山里采的。”关棠道。 周掌柜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过秤,嘴里报着分量,手底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黄精,二钱银子……三七,成色好,算你四钱……柴胡、黄精、半夏……” 关棠在旁边听着,心跳一点点快起来。已经报到一两多了,比她先前猜的还高。 就在这时,关棠把最后那株裹着树叶的东西,小心地摆上了柜台。 “这个,也请掌柜看看。” 周掌柜掀开叶子,只看了一眼,脸上的漫不经心就一扫而空。 他把那株何首乌捧起来,凑到窗前的亮处,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甲轻轻掐了掐根皮,闻了闻。 “这……”他声音都变了,“这何首乌?多少年头的?” “我瞧着,怕是上百年了。”关棠道。 周掌柜的手都紧了紧。“这形状,都快成人形了。姑娘,你这……可是好东西啊!” 他捧着那株何首乌,沉吟了半晌,才重新坐回柜台后头,拨起了算盘。 这一回,他算得极慢,极郑重。算盘珠子拨过去,又拨回来,反复核了两遍。 关棠站在柜台前,手心都攥出了汗。她盯着那来回滚动的算盘珠子,大气都不敢出。 顾渊立在她旁边,也不吭声,可那目光,一直落在算盘上。 终于,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停住了。 周掌柜抬起头,看着关棠:“姑娘,你这些药材,加上这株老何首乌……”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 “一共,十两八钱。” 关棠愣住了。 十……十两八钱?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前一瞬她还在猜这些药能不能凑够一两,下一瞬,掌柜说的是十两八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卖药材(第2/2页) 十两! 她猛地转头看顾渊。 顾渊一个月的军饷,才三两银子。 而她,不过上了两趟山,采了两篓草药,竟一下子挣了十两八钱! 这是顾渊小半年才能挣回来的钱! “姑娘?”周掌柜见她怔着,又问了一句,“可还满意这个价?这些草药卖吗?” “满意!满意!”关棠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笑意藏都藏不住,“卖,谢谢周掌柜!” 周掌柜也笑了,转身去后头取银子。 不多时,周掌柜捧着一小堆碎银和一个银锭出来,当着两人的面,又过了一遍秤。 “十两一个整锭,八钱是碎银,姑娘你收好。” 关棠双手接过来。 那银锭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银子的光泽在透进来的天光下亮闪闪的。 她握着这十两八钱银子,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直往上涌。 她关棠,靠着自己这双手、这一身本事,在这个世上,头一回挣到了实实在在、真正属于自己的银子! 不是求来的,不是施舍的,是她一草一木辨认出来、一锄一锄挖出来的。 她这条命,是真真正正地,靠自己的能耐,重新在这世上立住了脚跟! 关棠脑子里“哗”地涌出一连串念头。 她首先得买一身舒服的衣服,还要买些细粮,买些肉,买些油什么的。 能给家里添个像样的锅,能给顾松亭抓最好的药,能给顾泽顾晚扯身新衣裳,还能…… “阿渊!”她仰起脸,把那银锭举给他看,眼睛亮得惊人,“十两八钱!我挣的!” 顾渊看着她掌心那银子,又看看她那张笑得发光的脸,也跟着咧开嘴笑了。 昨天,这还是个瘦得快站不住、被他花五百文从军营里领回来的罪女。 今天,她在山上挖的草药,卖的钱就超过了他小半年的军饷。 “……收好。”他半晌才闷出两个字。可那双一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分明多了些光彩。 “嗯,我收好了!”关棠把银子仔细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生怕它跑了似的。 谢过周掌柜,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济康药铺。 镇上的街市比旗屯热闹得多,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 关棠站在药铺门口,一手按着怀里那沉甸甸的银子,看着眼前这条人来人往的街。 日头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她心里头有一种从没有过的、踏踏实实的欢喜。 她有钱了! 十两八钱银子,揣在自己怀里。 而且这才是刚刚开始。 山里还有的是宝贝,空间里的灵泉还在一滴一滴地积攒着,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本事也能一点一点恢复回来。 往后,她还能挣更多。 “阿渊,”她转头,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去,“咱们先买什么?” 顾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热闹的街市,想了想,正要开口…… 第12章 大买主 第12章大买主 顾渊话还没出口,关棠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肩头,落在了街对面。 那是一间挂着蓝布幌子的布庄,门口一溜挂着染好的花布,被风吹得招展。关棠一把扯住顾渊的袖子。 “先去那儿!”她拉着他就往对面走,脚步轻快,“我瞅着有布卖。” 顾渊冷不防被她拽了一下,也没挣,跟着过去了。 进了铺子,布庄的胖掌柜迎上来:“客官要扯布?” “要。”关棠的目光已经在架子上扫了一圈,径直走到一匹大红棉布跟前,伸手摸了摸,厚实,细密。 “这红布,我要一匹。做嫁衣,还得留出被面和床褥的。” 胖掌柜眼睛一亮:“姑娘这是要办喜事?恭喜恭喜!这红布可是上好的,颜色多正,多喜庆!”他麻利地拿了一匹布包起来。 关棠又看到旁边有浅粉色细软布,摸着还怪软和,做一身衣裳最好。 “这粉色细棉布,要一匹。” “得嘞!”掌柜的心里乐开了花,这是遇见大买主了。 关棠转过身,心里头飞快盘算起来。 她想起顾家那几个人身上的衣裳,件件都是补丁摞着补丁,赵翠芸那件最好的都让给她穿了。 办酒那天,总得让一家人穿得体面。 “掌柜的,”她扬声道,“那匹靛青的,稳重耐脏,给我娘裁一套衣服料子。” 顾渊站在旁边:“不用给我娘……” “咋不用?”关棠回他一句,又指下一匹,“那匹藏青的厚,给我爹做身厚实的,他常躺着,得暖和。这匹深灰的给你,你穿深色的耐脏。” 顾渊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住。 关棠越挑越来劲,眼睛都亮了:“那匹土黄耐磨的,给泽小子,他半大小子,费衣裳。还有那匹……”她指着一匹嫩绿的,“那个鲜亮,给晚丫头。她那么大的姑娘,该穿点鲜亮的。” 胖掌柜一匹一匹地往柜台上展,伙计在后头搬进搬出,柜台上的布越堆越高,红的青的黄的绿的,垒成了小山。 铺子里另几个买布的客人都停下手,直往这边瞧。 “姑娘好眼力,好气派!”胖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噼里啪啦打起算盘,“这么着,整些棉布,再加一匹细棉布,算你个整数,一两银子!” 关棠从怀里摸出银锭,正要付钱…… 铺子门帘一挑,进来两个人。 “娘,我瞧着那匹水红的就成,做嫁衣正好。”当先一步进来的是王宝髻,身后跟着她那位同样壮实的娘胡桂枝。 胡桂枝嗓门不小:“成成成,你要嫁牛岩,娘再心疼也得给你扯身像样的。牛家好歹家底厚,你嫁过去也不亏。” “娘你小声点!”王宝髻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转头,正撞见柜台前那堆得冒尖的布匹,脚下顿了顿。 再一看付钱的人,她眼睛一眯:“这不是……顾家那位么?” 关棠抬眼看她,没接话,把银子递给了掌柜。 王宝髻的目光在那堆布上转了一圈,越看越不是滋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大买主(第2/2页) 她凑过来,声气拔高了几分:“哟,买这么多布,得一两银子吧?顾家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胡桂枝也探头看:“天爷呀!可是不少呢!” 王宝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关棠:“我可听说,顾伯父那病,抓药可费钱了。你一进门就买这么些布,铺张成这样……” 她话锋一转,拖长了调子,“顾伯父的药钱,可还够吗?”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当众说她败家。 铺子里几个客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关棠慢条斯理地把找回来的碎银子收好,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冷冰冰的。 “劳你惦记。这些布,是我卖药材挣的钱买的,不是我公公的药钱,也不是我相公的军饷。” “卖药材?”王宝髻愣了一下,随即撇嘴,“就你还能挣钱呢?” “对!就是我。”关棠迎着她的眼睛,脸上带着笑意,但眼神冰冷。 “今儿刚在济康药店卖的。顾家上上下下,人人都有一身新衣裳。这是我们自家的事,倒不劳外人操心。” 胖掌柜一直在旁听着,这会儿忙不迭接话:“这位小娘子可了不得!” “方才我就听着对面济康的伙计说了,今儿有人送了一株上了年头的老何首乌去卖,得了十来两银子呢!敢情就是您呀!” “十来两?”旁边一个买布的妇人惊了,“采药能采出十两银子?这姑娘可真有本事!” “谁家娶了个这么能挣钱的媳妇,那可真是走了大运喽!” “刚进门就给全家添新衣,多孝顺的媳妇!” 一句句夸赞落进耳朵里,王宝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原以为,关棠不过是顾渊花五百文从军营领回来的一个累赘罪女,瘦得跟麻杆似的。 进了那穷得叮当响的顾家,早晚是个拖后腿的。 她还等着看笑话呢! 谁承想,这罪女进门才几天,就能自个儿挣下十两银子,还大手笔地给顾家一家老小置办新衣。 反倒是她王宝髻,家境比顾家强,人也生得壮实能干,本想嫁进顾家的,如今却赌气应了牛岩那门亲,来扯这身水红的嫁衣。 这一对比,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 “哼,”王宝髻气得扭过脸,冲她娘道,“娘,咱们去里头挑,这儿人多。” 顾渊已经俯身,将那高高一摞布匹整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一点没费力。 关棠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掌柜道了声谢,转身就往门外走:“阿渊,走,去下一家。” “下一家还买啥?”顾渊抱着布跟上。 “银饰铺。”关棠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娘特意交代的。” 王宝髻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的背影。 一个抱着满怀新布,一个走得意气风发。 她攥紧了手指,原来那点看笑话的心思,此刻全化成了实实在在嫉妒。 第13章 阔了 第13章阔了 出了布庄没走几步,街角就是一间银饰铺。 顾渊抱着布,在门口顿住脚:“进去吧,我娘说了,让给你挑支银簪。” 关棠迈进铺子。柜台里摆着各色银器,簪子、耳坠、镯子,在阳光下泛银光。 一个精瘦的伙计迎上来:“客官挑首饰?这几样素簪最是时兴。” “我要这个。”关棠俯身看那些簪子,选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梅花式样的银簪。 “姑娘真是还眼力,这根银簪是我们店里最好看的,做工和分量都是没得说,也是最贵的,要一两银子呢!” “好!”关棠笑着应了。她现在手里有银子了,对自己才不会抠抠搜搜的。 挑完自己的,她心里想起了赵翠芸。 那妇人陪嫁的银簪银坠,为着给顾松亭治病,早一件一件当光了,如今头上只插着根光秃秃的木簪。 还有顾晚,那么大的姑娘,长这么大怕是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戴过吧! 她指尖点过三支簪子。 “这支缠枝的,样式稳重,给我娘。”她说,“这支带小银铃的,活泼,给我妹妹晚丫头。” 伙计一愣:“姑娘,你一下要三支银簪?” “对,三支。”关棠笑道,“婆媳姑嫂,一人一支。” 伙计喜出望外,忙一样一样取出来包好:“三支一共二两二钱。” 关棠正要付钱,顾渊放下布,伸手就往怀里摸银子。 关棠眼疾手快,笑着按住他的手:“我来我来。我挣了钱,给家里人买的,你收着你那份。” 她说得爽利,已经把银子拍在了柜台上。顾渊的手僵在半空,缩了回去。 他看着关棠低头数钱的样子,心里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两天前这还是个瘦得快站不住、被他花钱领回来的人,如今倒反过来,给他一家老小添衣置簪。 他这个当家男人,倒像是什么力都没出上。 趁关棠转身跟伙计说话的工夫,顾渊悄没声地凑到柜台另一头,指了指一副小巧的银耳坠,压低了声音:“这个,包上。” 伙计会意,飞快地用布包好,塞进他手里。顾渊将那小纸包揣进怀里最里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出来时脚步却比进去时轻快了些。 从银饰铺出来,关棠直奔街对面的粮铺。 “掌柜的,”她一进门就道,“大黄米,来一百斤。小麦面粉,也来一百斤。” 那守铺的老掌柜正打盹,闻言睁开眼,愣了愣:“姑娘,你说多少?” “一百斤大黄米,一百斤面粉。”关棠一字一句重说了一遍。 “哎哟,好嘞!”老掌柜一下精神了,招呼后头的伙计,“快,量米量面!” 伙计从后头一袋一袋往外搬,粮袋鼓鼓囊囊,垒在铺子门口。过往的行人都停下脚,往这边张望。 “这小两口,买这么些粮食?” “真阔呀,这是要办多大的事哟!” 关棠站在那堆粮袋跟前,心里头一阵踏实的欢喜直往上涌。 她想起顾家那口见了底的粮缸,想起头一顿吃的那苦涩的野菜糊、硌牙的黑面饼,想起一家人数着几张饼吃饭的光景。 从今往后,这个家,再不必顿顿饿着肚子了。 “一共四两二钱银子。”老掌柜拨着算盘。 关棠痛痛快快付了。 顾渊在旁边看着那两百斤粮食,喉咙动了动:“够吃小半年了。” “先备着。”关棠道,“往后还得再添。” 从粮铺出来,顾渊领着她去采买办酒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阔了(第2/2页) 肉铺割了大块的猪肉,又买了盐、醋、酱料。 到了卖酒的铺子,顾渊要了十斤烧酒,掌柜报价的时候,关棠听得眉头一动。 “这酒,这么贵?”她问。 “姑娘有所不知,”卖酒的掌柜叹道,“咱这边关苦寒,粮食金贵,酿酒更是费粮。这酒都是从关内运来的,路远,能不贵么?” 关棠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她前世什么灵酒仙酿没尝过,酿酒的门道她可是门儿清。 这大黄米她方才买了一百斤,拿些用来酿酒再合适不过。 边关酒价这样高,自家酿出来,省下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后说不准还能拿出去换钱。 “掌柜的,”她开口,“你这儿卖酒曲么?” “卖,”掌柜有些奇怪,“姑娘要酒曲做什么?” “买些回去自个儿酿酒。”关棠笑道,“给我包一斤。” 顾渊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心想:媳妇还会酿酒呢!也不知滋味儿如何? 采买齐整,东西堆了一地。红布、细棉布、三支银簪、两百斤粮食、大块猪肉、盐醋酱料、十斤烧酒、还有一包酒曲,林林总总,堆成了小山。 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哪家办喜事啊,这么排场!” “瞧着不像寻常人家。” “那男的我认得,”一个挑担子的汉子眯眼道,“旗屯的,姓顾,前营的骁骑校。” “顾家?”旁边一人愕然,“不是那个穷得快揭不开锅的顾家么?他家老爷子病了两年,田都卖光了呀!” “可不就是他家!” “乖乖,顾家什么时候阔成这样了?” 议论声里,顾渊已经去街口雇了一辆牛车过来。 他一件一件地往车上搬,两百斤粮食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一样,布匹酒坛码得整整齐齐。 关棠爬上车,坐在那满车的物资中间。她一手扶着鼓鼓的粮袋,一手搭在鲜亮的红布上,抬眼看着这镇上熙熙攘攘的街市,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 她这一路走来,从九重天摔落,从流放路上的死人堆里爬起,从被人五百文买去的罪女,到如今坐在这满载的牛车上。 她的日子,是她一草一木、一锄一铲,实实在在挣回来的。 这命运,正一点一点,重新握回到她自己手里。 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往旗屯的方向去。 一路上,遇见的军户、村民都停下来回头张望。 有人认出了车上的顾渊,交头接耳,那消息比牛车跑得还快,抢在他们前头,一路传回了旗屯。 “听说了没,顾家那小子,带着新媳妇进城,拉了整整一车东西回来!” 牛车才拐进旗屯屯口,几个正在树下闲坐的妇人就迎了上来。 “哎哟顾家小子回来了!”那圆脸的钱婶眼尖,一眼瞧见车上的东西,声音都变了调,“这一车……这都是啥呀?” “可不得了!”旁边一个瘦妇人跟着凑过来,扒着车沿往里看,“粮食!布!还有酒坛子!顾家这是发财啦?” 顾渊赶着车,头也没回:“办喜酒,采买些东西。” “办喜酒也用不着这么些吧!”钱婶不信,跟着车走,“这得花多少钱呐!你家……” “就是就是,”瘦妇人撇嘴,“你家什么光景,咱又不是不知道。这钱哪来的?” 顾渊懒得答,一直把车赶到自家院门口。 那几个妇人不依不饶,一路跟到了顾家院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第14章 盼头 第14章盼头 婆婆赵翠芸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那满满一车东西,她整个人当场怔住了。 “阿渊……”她声音发飘,“这……这都是你们买的?” “嗯。” “我给你的才一两五钱……”赵翠芸一时转不过弯来,“这一车,怕不得好几两银子?你哪来这么多钱?” “娘,先卸车。”关棠从车上跳下来,笑着招呼,“回头细说。” 那几个跟来的妇人早围到了车边,钱婶伸手就要摸那匹细棉布:“哎哟这布真软和,多少钱一尺啊……” 关棠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护住布料,笑意不减:“钱婶,这布金贵,可别蹭脏了。”她转身扬声道,“泽小子,晚丫头,出来搬东西!” 顾泽顾晚早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见这满车的粮食布匹,两个人都看直了眼。 “娘!这么多粮食!”顾泽扑到粮袋跟前,“咱家……咱家这是买了多少啊!” “快搬快搬!”关棠指挥着。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卸车。两百斤粮食、成堆的布匹、大块的猪肉、沉甸甸的酒坛,一件一件往院里搬。院外那几个妇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越看越眼红,嘴里啧啧个不停。 赵翠芸把众人挡在门外,赔着笑:“他婶子,家里乱着呢,改日再唠。”说着,硬是把院门给关上了。 门一关,屋里就剩了自家人。赵翠芸这才转过身,一把拉住关棠:“棠丫头,你老实跟娘说,这钱到底哪来的?” “娘,”关棠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那银锭和碎银,剩下的还有小半,“我跟阿渊今儿去卖药材了。我这两天进山采的那些药,还有那株老何首乌,济康药店的周掌柜给了十两八钱。” “十……”赵翠芸的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十两八钱?” “十两八钱!”顾泽在旁边跳起来,“嫂子你也太厉害了!” 顾晚也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采药能采出十两银子?” 顾渊在一旁点头:“我亲眼瞧着周掌柜数的。” 赵翠芸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手抚着胸口,好半天没缓过来。她这辈子,也没见过一下子挣这么多钱的。 “这布,”关棠不理会众人的震惊,麻利地把布匹一匹匹摊开,“红的做嫁衣被面,白的做贴身衣裳。” “这靛青的给娘,藏青厚实的给爹,深灰的给阿渊,土黄的给泽小子,这嫩绿的……” 她把那匹鲜亮的绿布往顾晚怀里一塞,“晚丫头你的。” 顾晚抱着那匹绿布,脸一下子红透了:“给……给我的?” “可不。”关棠又取出三个小布包,打开来,三支银簪在灯下亮闪闪的,“这个缠枝的,娘,给你买的。这个带铃铛的,是给晚丫头的。” 顾晚捧着那支带小银铃的簪子,手都抖了,眼圈一下就红了:“嫂子,我……我长这么大,还没戴过银簪呢!” 赵翠芸看着手里那支缠枝银簪,鼻子猛地酸了。 她想起自己陪嫁的那两支簪子,一件一件当出去给当家的抓药的光景。 这些年,她苦熬着这个家,米缸见底、药钱难凑,从没敢想过还能再戴上银簪。 “你这丫头,”她嘴上嗔怪着,声音却发颤,“乱花什么钱!这么些银子,该好好攒着……” “娘,”关棠握住她的手,“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挣了就是要花的。往后我还能挣,你放心。” 赵翠芸攥着那支银簪,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她苦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着,这个家……有盼头了。 “行了行了!”她抹了把眼睛,站起身,把眼泪一收,声气又亮堂起来。 “光顾着高兴了!这么些好东西,今晚可得好好吃一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盼头(第2/2页) 关棠卷起袖子,“今个儿蒸白馍!我用酒曲发面,蒸出来暄软。再拿木耳炒肉,凉拌个野菜,熬一锅黄米粥。” “白馍!”顾泽的眼睛都放光了,“真的能吃白馍?” “真的!”关棠笑着往灶间去。 灶间很快就热闹腾腾地忙活开了。 关棠和面、发面,赵翠芸洗米洗菜熬粥,顾晚烧火。 顾泽在灶台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嗅嗅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馋得直咽口水。 “嫂子,好了没啊?” “急什么,”关棠揭开锅看了看那渐渐鼓起来的白馍,“馍还得再蒸一会儿。” 肉香混着粮食的甜香,从灶间一阵阵往外飘。这院子里,久违地有了热腾腾的烟火气。 天擦黑的时候,饭菜上了桌。 一盘木耳炒肉,那木耳吸饱了肉汁,油亮油亮。一碟凉拌野菜,翠生生的。还有一锅甜润的黄米粥,一屉白胖暄软的馒头。 顾松亭也让顾渊扶着,坐到了桌边。他看着这一桌子饭菜,眼睛有些发直:“这……这是咱家的饭桌?” “爹,快吃!”关棠递给他一个白馍。 一家人围着桌子,谁也没客气。 顾泽一口气吃了两个白馍,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嚷嚷: “这馍太好吃了!又软又香!我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馍!” 顾晚小口小口地喝着黄米粥,眼睛弯弯的:“粥好甜。” 赵翠芸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粥,自己也吃得香。 顾松亭病了两年,头一回胃口这样好,连着喝了两碗米粥,脸上都透出了点血色。 一桌子菜,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就见了底。 关棠一边吃,一边留意着顾渊。 这男人闷头吃饭,一个白馍接一个白馍,那一屉馍,大半进了他肚里,那锅粥也被他消灭了大半。 她心里暗暗咋舌:难怪都说他是饭桶,这饭量,实在惊人。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照顾渊这个吃法,再添上一家老小,方才买的那两百斤粮食,怕是撑不了太久。 光靠采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寻个稳当的、能细水长流的营生才成。 那酒曲她买了,酿酒是一条路。她想试试看…… 饭罢,关棠从自己衣兜里剩的银子里拿出一块一两左右的碎银,塞到赵翠芸手里。 “娘,这银子你拿着。”她说,“婚宴要用的东西,还有被褥,你看着置办。你操持家里在行,比我懂。” 赵翠芸捧着那银子,手又是一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进门才几天的儿媳妇,把挣来的钱,给全家添置了衣服、粮食,现在还把银子交到了自己手上。 到这一刻,赵翠芸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儿媳不仅会挣钱,更是个能掌家、能做长远打算的人。 这个儿媳,压根不是来拖累顾家的。她是真心实意,要跟他们一家人,把这日子过起来的。 “好,好孩子。”赵翠芸把银子仔细收进贴身的布包里,眼睛又有些发热,“娘收着。婚宴的事,你就交给娘。”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就着那新粮新布,热热闹闹地商量起婚宴的章程来。 顾松亭说该请前营哪几个相熟的弟兄,赵翠芸盘算着要摆几桌、办几个菜,顾晚抱着她的绿布和银簪,说要给自己也给嫂子做身新衣裳。 而此时,院外那几个散去的妇人,早把顾家这满车物资、这十两八钱的进项,一路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半个旗屯。 那消息,很快就传进了王宝髻的耳朵里。 第15章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15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宝髻和胡桂枝母女俩从镇上回来,一进屯口,就听见井台边一群妇人聚在一处,说得热火朝天。 “你是没瞧见,那牛车堆得跟小山似的!粮食、布、还有酒坛子。” “顾家?就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顾家?” “可不就是他家。听说那新媳妇会采药,进门才两天,卖了一株老何首乌,得了十来两银子哩!” “啧啧,翠芸这是苦尽甘来了。守着个病汉子熬了两年,冷不丁得了个这么能干的儿媳妇。” 胡桂枝手里拎着刚扯的水红布料,脚下一顿。王宝髻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十来两?”她冷笑一声,把布往臂弯里一夹,扬声插话,“钱婶,你们也信?一株破药材能值十两银子?” 钱婶回头:“宝髻回来啦!这可不是我们瞎说,济康药店的伙计亲口讲的。” “那就是撞了大运。”王宝髻撇嘴。 “山里的好东西,是地里种的庄稼么?想挖就有?她碰巧刨着一株值钱的,往后呢?难不成天天进山天天发财?” 这话一出,倒有几个妇人点头。 “宝髻说的也在理。横财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宝髻心里那口气这才顺了些,她非得这么想不可。 若不这么想,就得承认那个瘦得像根麻杆、被人五百文买回去的罪女,竟比她王宝髻还有本事。 就得承认顾渊没娶她、娶了那个罪女,兴许还真捡了个宝。 这两样,她一样都不想认。 她一边往家走,一边在心里替顾家算账。 那顾老头躺在炕上两年,抓药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赵翠芸一个妇道人家挣不来钱; 顾泽顾晚两张嘴正能吃,如今又添个关棠。 顾渊就算升了骁骑校,一个月三两银子,架得住这么个花法? 眼下买得越多,往后断顿时越难看。 天都凉了,冬天眼看着就来,等这笔横财挥霍干净。 看那罪女还穿不穿得起新衣、坐不坐得起牛车,看顾家是不是又得回去喝那苦得倒牙的野菜糊糊。 想到这儿,王宝髻嘴角总算翘了起来。 进了自家院门,胡桂枝把布往桌上一摔,兀自气不平。 “你说这顾家,是不是眼皮子浅到家了?” 她坐下灌了口凉水,“当初咱家什么条件?你爹是旗屯的领催,说句话半个屯子都得听着。” “我把话都递到翠芸跟前了……你嫁顾渊,晚丫头嫁咱家老大,两家换着做亲,多稳当的事!” “娘,别提了。”王宝髻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怎么不提?”胡桂枝嗓门更高,“你大哥那条腿是从马上摔的,又不是天生的残废!” “要是搁旁的人家,巴不得攀上咱家这门亲。她赵翠芸倒好,为了个黄毛丫头,把咱家的脸往地上摔!” “就是舍不得晚丫头呗!”王宝髻扯着布角,声音发闷,“顾渊也不乐意,说什么不能拿妹妹换亲。” “哼,不识抬举!”胡桂枝一拍桌子,“我看那顾渊就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第2/2页) “上了战场只会拼命,半点人情世故不懂!这么个人,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给人当刀使罢了。你没嫁他,是你的福气!” 王宝髻没接话。娘骂得越狠,她心里那点不甘就翻腾得越厉害。 她要的其实不是顾家认错。 她要的是让整个旗屯都看明白:顾渊当初没娶她王宝髻,是顾家瞎了眼,是顾家这辈子最大的一桩错事。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个脑袋,是隔壁的赵大娘。 “桂枝在家呢?我来道个喜!”赵大娘笑呵呵地进来,“宝髻这门亲事,可算是说成了。牛家那家底,屯里数得着的!几十亩好地呢!” 胡桂枝的脸一下子由阴转晴:“他婶子快坐!” “我可听说了,”赵大娘拉过王宝髻的手上下打量。 “牛家大姑娘也是个爽利的,愿意嫁给你家老大,宝髻嫁牛岩。这一来一往,两家都圆满,多好的事!” “可不是嘛!”胡桂枝矜持地笑。 “牛家老太太亲口跟我说的,就看中我们宝髻能干。身子骨壮实,一把好力气,往后进了门,掌家、生养,样样拿得起。” “那是!”赵大娘连连点头,“宝髻在咱旗屯,那是数一数二的好姑娘。多少人家想说都说不着呢!牛岩能娶着她,是他上辈子修来的。“ 王宝髻被夸得心里舒坦,下巴微微扬起。 是啊,她嫁的是牛家,有田有粮有家底的殷实人家。 那关棠嫁的是谁?一个拖着病爹、穷得揭不开锅的武夫。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这念头刚起,赵大娘话锋一转,又提起了顾家:“这话说回来,顾家那新媳妇也是真能干。” “我方才路过,瞧见翠芸家那院里,一匹一匹的新布往外抖,说是要给一家老小做新衣裳,还张罗着办喜酒呢!” 王宝髻扬起的下巴,僵住了。 “她家也办喜酒?” “办呀!”赵大娘没察觉她脸色,只顾着自己说的痛快。 “顾渊不是分了个媳妇么?名分是有了,翠芸想着总得摆两桌,请屯里相熟的坐坐热闹热闹。听说嫁衣都在赶着做了!” 胡桂枝冷哼了一声:“买回来的罪女,也配摆喜酒?” “这话可不好这么说。“赵大娘赶紧打圆场,“到底是官府配的,隶了军籍的正头娘子。人家愿意办,咱管得着么?” 王宝髻攥紧了臂弯里那匹水红布。 同一个月里,两场喜事。她王宝髻嫁进殷实的牛家,那罪女嫁给穷酸的顾家。 好!等两家的酒席一摆开,等全旗屯的人都到齐了,是骡子是马,一拉出来就见分晓! 到时候谁风光、谁寒酸,谁嫁得好、谁嫁得亏,屯里那么多双眼睛,自然会替她王宝髻,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那匹水红布,慢慢舒展了眉头,唇边浮起一丝笑。 “娘,”她开口,“我这身嫁衣,得请镇上的裁缝做。屯里的手艺,配不上牛家的门面。” 第16章 海棠花耳坠 第16章海棠花耳坠 顾家的堂屋,这几日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赵翠芸和顾晚把新买的布匹在炕上铺开,一匹一匹比着量。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说话声、笑声混在一处,这院子清冷了两年,头一回有了这么热腾腾的人气。 “娘,嫂子的嫁衣我来做!“顾晚抱着那匹大红棉布,眼睛亮晶晶的,“我针脚细,做出来准好看。“ “你行么你?“赵翠芸嗔她,“嫁衣可不比寻常衣裳,绣样、盘扣,样样费工夫。“ “我行!“顾晚把布往怀里一搂,“我早想好了,领口绣两枝花,袖口滚个边。嫂子生得白净,穿上大红准俊得很!“ 关棠坐在一旁帮着穿针引线,听见这话,脸上有点发热。 她抬眼看着一家人为她的婚事忙前忙后。 当初拦下顾渊,图的是一条活命的路; 那时她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这样欢欢喜喜地替她缝嫁衣、盼着看她穿上红衣裳的模样。 这场原本只为求个名分的婚事,不知不觉,竟真有了几分成家的意思。 “嫂子,你别动手了。”顾晚把针线夺过去,“你歇着,看我做就成。“ “我又不累。”关棠笑,“娘和你忙了半宿,我总得搭把手。”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 顾渊扛着几样家什进来,是刚从刘木匠家买的。一口炕柜,一张炕桌,还有一个小巧的梳妆台。 “这是?”赵翠芸放下剪子。 “给她屋里添的。”顾渊闷声道,径直往东屋去了。 关棠跟进去看。 顾渊把炕柜靠墙安好,炕桌摆在炕头,梳妆台搁在窗下。 借着天光,原先空荡荡的屋子,一下子就有了新房的样子。 衣裳有地方收,炕上能摆东西吃饭,那梳妆台上,往后也能搁她的簪子首饰。 “这些不便宜吧?”关棠问。 “不用你管。”顾渊蹲下身,拿手掌抹了抹炕桌的桌面,试了试稳不稳,“我出的钱。” 关棠瞧着他的背影,没再问。她这几日心里其实有数。 她卖药得了十两八钱,买粮、买布、买簪子,一家老小都照应到了。 这男人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憋着股劲。明明他才是当家的丈夫,倒像是一直白得她的好处。 家什都安置妥当了,顾渊却没走。 他在屋里立着,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炕柜的边,一会儿又去推那本就稳当的梳妆台。 这人上了战场,刀枪面前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这会儿倒磨蹭得像个头一回进门的生人。 关棠看得纳闷:“你还有事?” 顾渊喉咙动了动,从怀里最里头,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递过来。 “给你的。” 关棠接过来,一层一层解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海棠花耳坠(第2/2页) 布包里头,躺着一副银耳坠,坠着两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打磨得极精巧,在灯下泛着银光。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她拿起来对着光细看,那海棠花小巧玲珑,做工比镇上寻常首饰精细得多,“你买的?“ “嗯。”顾渊别过脸,“在银饰铺,你挑簪子的时候。” 关棠心里“咯噔”一下,这男人比她预想得还要心细。 原来那日他悄无声地凑到柜台另一头,就是干这个去了。 她欢喜这份心意,不单是这耳坠漂亮,而是这一副小小的海棠耳坠,是他背着她、专门为她挑的头一样成亲的礼。 “你是不是……”她抿着嘴笑,眼睛弯弯地看他,“看我名字里带个‘棠’字,才挑的海棠花?” 顾渊被她说中,耳根子又红了。 他不会说什么甜话,憋了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觉着……这副耳坠配你。” 关棠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得能挡住半扇门的男人,心里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瞧着粗犷,凶巴巴的,可他会留意到她拿根树枝簪头发,会记着给她的屋里添家什,还会笨手笨脚地,为她挑一对海棠耳坠。 “我很喜欢。”她把耳坠贴到耳边,侧过脸问他,“你瞧,好不好看?” 顾渊看着她,那双眼睛移不开,半天,才生硬地点了点头。 “好看。” 关棠被他这实诚样逗笑了,把耳坠仔细收进新做的妆奁里。 又想起一事:“对了,布庄里那匹深灰的布,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回头娘给你做身新的,成亲那日穿。” “给我做?”顾渊一愣。 “你是新郎官,可不得穿身新的。”关棠理所当然地说,“总不能你媳妇一身红,你还穿着打补丁的旧褂子?” 顾渊没吭声,心里那点憋了几日的闷气,倒莫名散了。 他原以为这媳妇什么都不缺,挣钱比他多,办事比他强,一家老小都用不着他操心。 可这会儿,她因着他一副耳坠,欢喜成这样。 又惦记着要给他做新衣裳,盼着他这个当家的也能撑起这个家的门面。 原来她也是要人疼的。原来他这个丈夫,也有能为她做的事。 两人对着那妆奁,一时都没说话。关棠又把耳坠取出来,比在耳边:“真的好看?你可别哄我。” “没哄。“顾渊看得直,“戴上……更好看。” 就在这一句话说得屋里气氛正软和的时候,隔壁顾松亭的屋里,猛地传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顾泽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都白了。 “大哥!嫂子!不好了……爹吐血了!” 顾渊脸色骤变,人已经冲了出去。关棠心里也是一紧,撂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跟上。 第17章 活菩萨 第17章活菩萨 关棠进了里屋,只见顾松亭半坐在炕上,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血痕。 炕沿底下的地上,是一摊乌黑的血,里头还有几块暗紫的血块。 赵翠芸扑在炕边,声音都抖了:“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吐血了?” 顾晚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泽脸色煞白,六神无主。 “是不是……是不是病又重了?”赵翠芸转头看关棠,眼里满是惊惶。 “棠丫头,你快看看!他这两年从没吐过血啊!” 关棠已经上前,俯身查看那地上的淤血,又伸手搭上顾松亭的脉。 那脉象比前几日反倒沉稳了些。她再看那吐出来的血,色泽乌黑发暗,凝着成块的淤,并非鲜红。 她一直提着的心,霎时落了下去,脸上转而露出喜色。 “娘,别慌!”她直起身,声音亮堂,“这是好!” “好……好事?”赵翠芸懵了,“吐血还是好事?” “爹这箭伤两年不好,是当年淬进血肉里的余毒、还有那些淤血,一直积在体内散不出去。” 关棠指着地上那摊乌血,“这几日我用药给他往外拔、往下化。” “今日这一口吐出来的,全是积了两年的淤血。淤血出来了,堵着的地方就通了。” 她转向顾松亭:“爹,你自个儿觉着怎么样?胸口是不是松快了些?” 顾松亭喘匀了气,缓缓抬起手抚上胸口,那张灰败了两年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种不敢置信的神情。 “松快……”他喃喃道,“真松快了。这胸口……这两年一直像压着块大石头,闷得慌,喘气都费劲。” “方才这一口吐出来,倒像是……把那石头搬走了。” 顾松亭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顺了!这口气,顺了!” 赵翠芸怔怔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关棠,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真的?当真好了?” “好了一半了。”关棠笑道,“剩下的余毒,我再用几剂药慢慢清,将养些时日,爹这条腿也能下地走动了。” “好!好!好啊!“赵翠芸一叠声地说着,抬手胡乱抹着眼泪,哭又像是笑。 “两年了!整整两年!我当他这辈子就这么躺着了……” 顾泽和顾晚也回过神来,顾晚抹着眼睛破涕为笑:“嫂子,你太厉害了!你真把爹的病治好了!” “嫂子就是活菩萨!”顾泽激动得直搓手。 顾松亭望着这个进门没几日的儿媳妇,嘴唇动了动。 末了,郑重道:“棠丫头,你是我们顾家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我顾松亭记一辈子。” “爹记着按我的话吃药、养腿就成。”关棠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爹这病我保证能治好。不过,这份功劳我可不推。” 顾渊立在一旁,方才那阵慌乱还没全散。 他看着关棠稳稳当当地诊脉、说话,三言两语就把满屋子的惊惶都安抚下来,把一家人从惊恐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心里那点因着“媳妇太能干”生出的别扭,此刻半点都寻不见了。 只剩下一样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这个媳妇,不仅是爹的救命恩人,还是真真正正把顾家扛起来的人。 赵翠芸擦干了眼泪,站起身,环顾这屋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活菩萨(第2/2页) 炕上是渐渐好转的丈夫,东屋摆着新添的家什,堂屋里搁着赶制的红嫁衣。 她这心里,头一回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阿渊这门亲事,是娶对了,真真是娶对了! “棠丫头,”赵翠芸拉住关棠的手,把它握得紧紧的,“往后……这个家里,谁都不能越过你去。” “阿渊要是让你受委屈了,娘第一个不饶他。” 关棠还没来得及说话,还有急急地开口了:“娘……我不会的。” 顾渊看着关棠,自己的媳妇,他疼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欺负呢! 关棠笑着看他,两个人都红了脸。 窗外天色已深,屋里那盏油灯的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挨挤挤地连成一片。 而此时,旗屯的另一头,王家和牛家的院子里,也一样灯火通明。 裁衣的、备礼的、张罗席面的,忙得脚不沾地。 同一个月里,两场喜事,一日一日近了。 …… 天还没黑透,顾家院里就忙成了一锅粥。 赵翠芸蹲在堂屋当中,面前摊着一大团新弹的棉花,白绒绒的,像云朵一样。 她一边往被面里絮棉花,一边扭头冲灶间喊:“晚丫头,那红布裁好没有?炕围就等着它了!” “裁好啦娘!”顾晚抱着一卷红布跑出来,脸蛋红扑扑的,“我还多裁了一条,给窗框也镶上一圈,喜庆!” “成!就这么办!”赵翠芸乐得眼角堆起褶子,手上絮棉花的动作没停。 “这棉花是上好的,我特意挑的。两床被子,厚厚实实,冬子里冻不着。” 顾泽扛着一卷新炕席进来,往炕上一铺:“娘,新席子!旧的那张都磨得起毛了,我给扔柴房去了。” “扔什么扔,”赵翠芸嗔他,“留着垫柴火。” 关棠立在东屋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红。 炕围是红的,窗纸是新糊的,门上贴着顾晚剪的囍字,红得鲜亮。 炕柜、炕桌、梳妆台都是顾渊新买的,擦得锃亮。 这院子还是那个塌了半截墙的破院子,可屋里头,竟真有了新房的模样。 她心里头软乎乎的,又有点发紧。 当初拦下顾渊,不过是为着一条活命的路。 她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这样欢欢喜喜地,为她絮被子、糊窗纸、贴囍字。 “棠丫头,发什么呆?”赵翠芸招呼她,“过来搭把手,把这被角给我按住。” “哎。”关棠走过去蹲下,替婆婆按住被角。 “娘手笨,”赵翠芸絮着棉花,絮絮叨叨,“你别嫌弃。这被子啊,我特意做厚了。你身子骨弱,可得盖暖和了。” “不嫌弃,”关棠帮着捋平棉花,“娘的手艺好。” “好什么好。”赵翠芸嘴上谦虚,眼里却带着笑,压低声音道。 “棠丫头,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自打你进这个门,咱家这日子……娘都不敢信。” “你公爹的病见好,一家人吃上了饱饭,还添了这么些新物件。娘这心里,是真真感激你。” “娘,”关棠握住她的手,“一家人,说这个就见外了。” “对对对,一家人。”赵翠芸抹了把眼角,又麻利地忙起来,“明儿是你的正日子,可得漂漂亮亮的。” 第18章 高头大马 第18章高头大马 忙到掌灯,新房总算收拾齐整了。趁着这空档,关棠转身去了灶间。 她洗了半盆大黄米,蒸熟摊凉。把凉透的黄米盛进洗净的陶缸,拌上碾碎的酒曲,手法熟练地翻拌均匀。 趁着灶间没人,她指尖引出几滴灵泉水,悄悄掺了进去,而后压实、留一个出酒孔,把缸口封住。 “这是做啥呢嫂子?”顾晚探头进来。 “酿酒。”关棠拍了拍缸口,“边关酒贵,咱自个儿酿。等酿好了,又能吃又能卖。” “嫂子你连酿酒都会?”顾晚眼睛瞪得溜圆。 “会一点,”关棠笑,“等酿出来给你尝。”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说话声。是隔壁钱婶,拎着半篮子鸡蛋来的。 “翠芸在家不?”钱婶进了院,把篮子往桌上一搁,“听说你家明儿办喜事,我送几个鸡蛋来。” “他婶子,你太客气了!”赵翠芸迎出来,“快坐快坐。” 钱婶坐下,眼睛在这焕然一新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啧啧道:“翠芸啊,你家这可真是大变样了。” “托了儿媳妇的福。”赵翠芸笑。 钱婶话锋一转,压低了嗓子:“不是我说啊,你家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好了。不过,明儿……你摆了几桌?” “三桌。” “三桌?”钱婶面露难色,“翠芸,我可跟你交个底。明儿王家、牛家也办喜事。” “王仲寅是屯里的领催,牛家几十亩地,屯里有头有脸的,怕是都往那两家去了。你这三桌……” 她没说完,可那意思摆在脸上:怕是坐不满。 赵翠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坐不满就坐不满。我请的都是这些年真心帮衬过咱家的,还有阿渊军里的弟兄。” “来的是情分,不来的,我也不强求。” “话是这么说……”钱婶叹气。 “他婶子放心,”赵翠芸嘴硬得很,“我这三桌,肉菜管够,绝不寒碜。” 送走了钱婶,赵翠芸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她转身进了灶间,把备好的席面又清点了一遍,鸡、肉、鱼、豆腐,数了两遍,还是不放心,又添了一道。 “娘,够了。”关棠看出她的心思,“别累着。” “不累。”赵翠芸摇头。“别的都能省,你的喜酒不能省。” “人家爱说什么说什么,咱家的席面,得让来的人吃得舒坦,不能叫你这新媳妇受委屈。” 关棠没再劝,她知道,婆婆这是把她的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夜深了,一家人各自歇下。 关棠躺在铺着新席、盖着新被的炕上,望着头顶那红彤彤的炕围,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日,她就要真真正正地嫁给顾渊了。 拜堂、洞房、往后长长久久的夫妻日子…… 她这缕魂,渡过天劫,见过九重云海,却从没经历过这些。 越想,那心跳越是发紧。她翻了个身,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旗屯的另一头,王家、牛家的院子里,也一样亮着喜灯。 三家的红光,在这苦寒的边关夜里,各自烧得正旺。 明日一到,全屯的人,都会亲眼瞧个明白。 …… 天刚亮,顾晚就钻进了东屋。 “嫂子,快起!今儿是正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高头大马(第2/2页) 关棠被她拉起来,梳洗过后,换上了那身大红嫁衣。 顾晚替她盘头,插上银簪,又戴上顾渊送的那对海棠耳坠。 铜镜里的人,把顾晚都看呆了。 “嫂子……”顾晚捂住嘴,“你也太好看了!” 经过这些时日灵泉水的滋养,关棠早不是当初那副枯瘦模样。肌肤白净,眉眼清亮,大红嫁衣一衬,整个人光彩照人。 赵翠芸掀帘进来,一眼看见,当场红了眼眶。 “哎哟……”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我的儿,这模样……阿渊那憨小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娘,你可别哭,”顾晚急了,“今儿可是喜事!” “不哭不哭。”赵翠芸破涕为笑,“走,吉时到了,该出门了!” 关棠没有娘家,婚礼一切从简。按旗屯的规矩,新娘绕村一圈,再回顾家拜堂。 她扶着顾晚的手走出院门,一抬眼,就看见了顾渊。 他穿着崭新的深色喜服,胸前绑着大红花,身姿挺拔,牵着一匹枣红大马立在门口。 那马高头大耳,鬃毛油亮,是从军营借来的。 “上马。”顾渊走过来,声音闷闷的,伸手托住她的脚。 关棠踩着他的手,被他稳稳送上了马背。 高头大马,红衣新娘,身形魁梧的新郎,这一亮相,半个屯的人都围了过来。 “哎哟,顾家娶亲用的是军马!” “瞧那新娘子,俊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顾渊如今是骁骑校了,借匹马算什么?” 小孩追着马跑,妇人挤在门口指指点点。 连几个原本换了新衣、要往王家吃席去的,也都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迎亲的队伍绕着村子走,行到岔路口,正撞上另两拨迎亲的。 王家、牛家,一家一辆牛车。 三个新娘,同一个路口撞了个正着。 王宝髻坐在牛车上,本来对自家的嫁妆和牛家的田地颇为得意。 一抬眼看见关棠稳稳坐在那匹枣红大马上,红衣灼灼,首饰齐整,那张脸白净漂亮,半点不见罪女的落魄相。 她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牛顺水!”她扭头冲自家新郎大声喊道。 “你怎么不去军营借匹马?你瞧瞧人家的高头大马,再瞧瞧咱这破牛车!” 坐在车辕上的牛顺水脸上也挂不住了:“军马是谁想借就借的?那得有军里的脸面!我一个大头兵,上哪儿借去?” “那是你的事!”王宝髻的嗓门更高了,“今儿我出嫁,你叫我坐这么个破牛车,当着全屯的面丢人现眼!” “你嫌丢人,当初怎么应的这门亲?”牛顺水也来了火气。 两口子在迎亲的路上,当着众人的面就呛上了。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王宝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把这口恶气,一股脑全算到了关棠头上。好个罪女!成心骑马显摆,抢她的风头! 那头,顾渊却半点没往这边瞧。他牵着马,向另两位新郎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牛兄弟,同喜。” 牛顺水悻悻回礼。 顾渊便牵着马,不疾不徐地走了。他越是这般不争不抢,越显得那身份气度,压人一头。 第19章 拜堂 第19章拜堂 回到顾家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顾渊伸手,要把关棠从马上抱下来。 “新郎官抱媳妇喽!”军中来的兄弟们大声起哄。 “抱进去!直接抱进去!” 顾渊索性一使劲,横抱起关棠,不让她沾地,大步就往院里走。 关棠被他抱在怀里,又羞又急,小声道:“放我下来,叫人看着呢!” “看着才好。”顾渊闷声道,脚下不停。 一院子人哄笑起来,拜堂的时辰到了。 就在这时,堂屋帘子一掀,顾松亭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衣裳,拄着拐,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院中。 满院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爹!”顾渊惊喜地喊。 赵翠芸更是又惊又急:“当家的,你怎么下床了?仔细腿!” “我这腿,能走了。”顾松亭虽走得慢,腰背却比先前挺直多了,脸上也透出了几分血色。 “我儿子娶媳妇,我这当爹的,总得坐在堂上受这一拜。” 围观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 “那不是顾松亭吗?” “他不是躺了两年,快不行了吗?怎么能下地走路了?” “瞧那气色,哪像个快不行的病人?” “听说是顾家新媳妇给治好的!” 众目睽睽之下,顾松亭在赵翠芸的搀扶下,稳稳坐上了高堂的位置。 关棠不但没拖垮顾家,反倒真把顾家这卧床两年的病人给治得能下地了。这一幕,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关棠与顾渊并肩,行了大礼。两人被全屯的人亲眼见证着,正式成了夫妻。 “送入洞房!” 关棠被送进新房。 院里,顾渊军中的兄弟已经吆五喝六地摆开了酒。三桌席面,虽不奢华,肉菜却足、热气腾腾的。 赵翠芸忙前忙后地招呼,心里原来那点“怕坐不满”的忐忑,总算落了地。 来的弟兄们都实在,三桌坐得满满当当。眼看菜就要上齐,开席在即。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整齐、有力,由远及近,不是一两匹散马,倒像是成队的骑士。 院里吃酒的军中弟兄,最先反应过来,齐刷刷放下了碗筷。 “这马蹄声……”一个老兵站起身,朝门口望去。 众人也纷纷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门。 第二十章全屯的人都挤到顾家来了 马蹄声在顾家门前停住。 一队亲兵勒马,当先一匹白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常服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身后马车里,还坐着一位妇人。 顾渊军中那几个弟兄,“唰”地全站直了,齐声行礼:“防御大人!” 顾渊快步迎出去:“海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的正是顾渊的顶头上司,防御海惊澜。他官居正五品,又出身世家,在这边关,是数得着的大人物。 “听说你成亲,”海惊澜翻身下马,爽朗一笑,“我这个当上官的,总得来讨杯喜酒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拜堂(第2/2页) 这一下,整个旗屯都炸了锅。 “防御大人!正五品的大官!” “到顾家来了!亲自来贺喜!” 顾家门口,眨眼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扒着墙头,有人踩着石头往里看,还有几个腿快的,撒腿就往王家、牛家跑去报信。 “不得了了!海大人到顾家吃喜酒了!” 这消息,比什么都传得快。 屯目苏守田原本正坐在王家的席上,端着酒杯陪王仲寅说话。一听“海大人”三个字,酒杯往桌上一放,人就站了起来。 “老苏,你这是……”王仲寅愣住。 “海大人亲临,我这当屯目的,岂能不去露个脸?”苏守田头也不回,匆匆就往顾家去了。 王仲寅身为领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自家闺女儿子的喜酒正办着,可上头的防御大人到了别家,他这做下属的,不去拜见,说不过去。 “爹?”王宝髻眼睁睁看着她爹也站了起来。 “我去去就回。”王仲寅撂下这句话,也跟着走了。 原本坐在王家、牛家席上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借着各种由头离了席,全往顾家涌去。 谁不想在正五品的防御大人面前,混个脸熟? 普通村民更是顾不上吃席了,呼啦啦全跑去看大官和马车了。 顾家那三桌席面,眼看着就要坐不下了。 赵翠芸又惊又急,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这……这可怎么好,家里就备了三桌……” “娘,别慌。”关棠从新房里探出头,虽穿着嫁衣不便出来,却低声给婆婆拿主意。 “去借桌子,搬凳子,添茶水,先让贵客落座。菜不够,把咱家的鸡再宰两只,黄米粥管够。” “待客,要紧的是热络周到,不在排场。” “对对对!”赵翠芸如梦初醒,立马张罗起来。 邻居们也纷纷来帮忙,搬桌子的搬桌子,借凳子的借凳子。 顾家的席面虽不奢华,可肉菜足、饭量足,主人家又待客殷勤,倒也办得热热闹闹。 海惊澜落了座,与顾渊和一众军中弟兄谈笑风生。 他这一坐,苏守田、王仲寅等人自然都围了上来,顾家院里,一时间,旗屯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落座了。 那头,海夫人由丫鬟扶着,进了新房看新娘去。 关棠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海夫人打量着她,见她举止娴雅,谈吐不俗,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不必多礼,听说你出身京城关家?” “回夫人,正是。”关棠道,“关家获罪,我随流放队伍来到边关。如今与顾渊结为夫妻,也算各得其所。” “关家……”海夫人点头,“我略有耳闻。你这般气度,幼时想必是读过诗书的。” “幼时读过几年书,诗文药理都略通一些。” 海夫人越看越是喜欢,竟拉着她的手,坐下与她攀谈起来。 关棠的手一触到海夫人的手,心里就是一动。 这手,凉得反常。 第20章 祖坟冒青烟 第20章祖坟冒青烟 这时节,寻常人的手应该是温的,海夫人这手,却凉得像浸过冰水。 关棠又留意看海夫人的气色,唇色偏淡,眼下也有青影。 体寒,而且症状不轻。 关棠心里有数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起身给海夫人续了盏热茶。 “夫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有心了。”海夫人接过茶,捧在手里。 赵翠芸得了信,忙在新房里另设了一席,请海夫人用饭。 海夫人也不推辞,竟真就留在新房里,与关棠一同吃了席。 一位正五品防御的夫人,肯留在新娘房里吃席,这份体面,又叫旗屯众人对顾家和关棠高看了几分。 而此时的牛家院子,却是另一番光景。 原本坐得满满的席面,空出了大半。热菜一道道端上来,又一点点凉了下去。 连新郎牛顺水,都借口“去看看海大人”,溜到顾家凑热闹去了,把新娘子一个人晾在了院里。 王宝髻穿着一身水红嫁衣,独坐在冷清的院中。 “宝髻啊,”她娘胡桂枝坐在一旁,脸色也难看,“你说这叫什么事……好好的喜酒,人都跑光了。” “还不是那罪女!”王宝髻咬着牙,“她成心的!非要挑今儿嫁,骑什么高头大马,还把海大人引到她家去!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这……海大人来贺喜,总不能是她能安排的吧?”胡桂枝也知道这话没道理,可看着自家冷清的院子,那口气实在咽不下。 “不是她还能是谁!”王宝髻猛地站起来,嫁衣的裙摆扫翻了脚边一只凳子,“我今儿这大喜的日子,全叫她给毁了!” 冷风卷过空荡荡的院子,吹得那些没人动的凉菜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另一头的顾家,却是人声鼎沸。 院里酒过三巡,海惊澜端着酒杯,拍了拍顾渊的肩:“顾渊,你小子,不声不响娶了个好媳妇。” “方才你婶子进去瞧了,回来直夸,说这新娘子知书达理,是个有福气的。” “大人过奖。”顾渊嘴上谦着,眼角却压不住地往新房那边瞟。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院里坐着的正五品大官; 看着堂上拄拐受礼、气色红润的顾松亭; 看着那收拾得体体面面的新房,再想想新房里那位漂亮又能干的新媳妇…… “啧啧,顾家这是要发达了!” “可不,谁能想到啊,顾渊花五百文领回来个罪女,竟领回个这么大的福气!” “早先还有人说人家是累赘呢,这脸打得,啪啪响呀!” “人家那媳妇,又能挣银子又会治病,连海大人都来贺喜了,这是顾家祖坟冒青烟了!” 关棠在新房里听着外面的各种夸赞和议论,会心一笑。 他们这样看明白,不是顾渊救了她,而是这五百文替顾家换来了一场泼天富贵。 赵翠芸端着一壶热酒,穿梭在几桌宾客之间,听着这一句句议论,腰杆不由得挺得笔直。 她过去苦熬的日子,受过的那些白眼和挤兑,此刻仿佛都值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祖坟冒青烟(第2/2页) 酒席正热闹,海夫人那边用完了饭,由丫头扶着,重新回到院中。 她走到海惊澜身边,凑近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海惊澜闻言,转头看了看正立在一旁的关棠,眼里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 海惊澜端着酒杯,目光又落到堂上那位拄拐坐着的老者身上,转头问顾渊:“那位是你父亲?” “是。”顾渊应道。 “我记得,前年你不是还告过假,说你父亲箭伤沉重,卧床起不来?”海惊澜放下杯子,“怎么今日能下地待客了?” 顾渊的腰杆挺直了些:“回大人,我爹这腿,躺了两年,军医都说治不好了。” “是我媳妇进门后重新给接的骨,又配了药,前后没几日,人就能拄拐走动了。” “你媳妇?”海惊澜挑眉,“你说是她治的?” “是。”顾渊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她懂医术。我爹这病,连营里郎中都束手,她诊出是当年箭毒没清干净,骨头又接歪了,两样一起治,这才见了效。” 海惊澜盯着他看了片刻,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老者的气色,红润有神,实在不像个将死之人。 他沉吟着,端起酒又放下,几番欲言又止。 “顾渊。”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媳妇……当真精通医术?不是寻常懂些草药的?” “大人若不信,可去问问济康药店的周掌柜。”顾渊道,“她采的药、认的方,周掌柜都夸了。” 海惊澜没再说话,手指在桌沿轻轻叩着。堂上宾客喧哗,他却像是没听见,眉头拧着,思量了许久。 “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他缓缓道,“本不该拿这事来搅扰。只是……我夫人的身子,这些年一直不大好。” “请过的名医不下十位,看过的方子装了半箱,总不见起色。”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渊,“能否请你媳妇,替她看看?” 以正五品防御之尊,在下属的婚宴上开口求人,这话说出来,分量极重。 顾渊心里明白,他立时应下:“大人言重了。这本是该当的,我这就去问她。” 顾渊起身进了新房。关棠正坐在炕沿,听见脚步回头:“外头怎么了?这么热闹?” “海大人想请你替他夫人诊个脉。”顾渊在她面前站定,“你要是累了,我去回了他。今日折腾一天,你脸色还白着。” 关棠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方才海夫人进屋,那只手凉得反常,她当时碍着初次见面、身份又悬殊,没敢贸然开口。 此刻对方竟主动求上门来,她心里那点判断算是应验了,忍不住有些雀跃。 “看个诊而已,”关棠笑起来,“又不是让我这会儿上山打虎。累什么?” 顾渊看她这副精神头,也就放了心:“那我请海夫人进来。” “等等。”关棠叫住他,“你先跟海大人说清楚,我瞧病归瞧病,能不能治、要治多久,我诊了脉才敢说。别叫他抱了太大指望,回头落空。” “我晓得的。”顾渊点头,“你办事,我信得过。” 第21章 走大运了 第21章走大运了 不多时,海夫人由丫鬟扶着进了新房。 关棠请她在炕桌旁坐下,取过一方软枕垫在她腕下,三指搭上去,凝神细诊。 诊了半晌,关棠收回手,抬眼问:“夫人是不是常年手脚冰凉,一年到头都暖不热?” 海夫人一愣:“正是。便是三伏天,我这手脚也是凉的。” “小腹也时常发寒发坠,一来癸水就腹痛,日子还总不准?” 海夫人的神色变了,声音也低了下去:“顾娘子……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她的手不自觉攥住了帕子,“我这些年看过那么多大夫,把脉半天,问来问去也问不到点子上。” “你几句话,倒像是把我这身子看穿了。” “夫人还容易乏累,午后犯困,精神总提不起来。”关棠继续道,“对不对?” “对,样样都对。”海夫人身子往前倾了倾,紧紧盯着她,“顾娘子,你快同我说实话。我这病…… “我成婚这么些年,一直……一直没能有个孩子。”说到这儿,她声音发哽,那份官夫人的端庄再也维持不住。 “请了多少名医,喝了多少苦药,苦得我一闻见药味就反胃,可这肚子还是没半点动静。” 关棠没急着答,只静静听着。 “你是不知道,”海夫人低下头,帕子攥得发皱,“海家就他一根独苗,长辈们催得紧。” “前些日子已经放出话来,说我若再不能生养,就该……就该给老爷纳个妾室,好歹给海家添个后。” 海夫人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我与老爷成婚十来年,情分不比旁人。” “可这话说出来,我这心里……我不甘心啊。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进门。” 一位五品诰命,此刻在新娘房里,说着说着几乎要落泪。 那点尊贵的体面剥落下来,底下是一个女人熬了十年的委屈和惶恐。 关棠等她情绪缓了缓,才开口,语气笃定:“夫人,你先把这颗心放下一半。” 海夫人猛地抬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身子,并非不能生养。”关棠一字一句道。 “只是寒气积了太多年,气血凝滞不通,宫里暖不起来,胎自然坐不住。这不是绝症,是能调理的。” “能……能治?”海夫人像是没听清,一把抓住关棠的手腕。 “顾娘子,你再说一遍,我这病,真能治?你可不许诓我!我这些年,被人诓得太多回了!” “能治。”关棠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娘家有一张祖传的方子,专调这寒凝血瘀之症,正对你的病根。” “只是这病急不得,寒气是十多年来一点点积下的,也得一点点慢慢往外散。” “少说要吃上小半年的药,忌口生冷,好好将养。” “半年!半年算什么!”海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脸上却是笑着的。 “莫说半年,便是三年五载,只要有个盼头,我就熬得住!”她拉着关棠的手不肯放。 “药材你只管开,多贵多难寻,我都替你备齐。诊金你也别推辞,要多少,我给多少。” “诊金等我把药制好了,和药钱一起算。我制药也要耗费些工夫。”关棠取过纸笔。 “我先把眼下缺的几味药材写给夫人。有几样这边关寻不着,需得劳夫人从关内捎来。” 她一面写,一面叮嘱,“我这药你先吃上一个月。一月后,我再替夫人复诊,看看寒气退了多少,再调方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走大运了(第2/2页) “夫人切记,这半年里,冷茶凉饭一概不能沾,夜里也要早些歇下。” 海夫人接过那张方子,看得极郑重,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收进袖袋里,像是揣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临起身时,她又回过头,握住关棠的手,眼里的信赖和先前看新娘时已全然不同。 “顾娘子,”她声音发颤,“我这十来年的盼头,这一回,就交给你了。” “放心。”关棠微笑着点点头。 顾家的院子里,天色向晚,人却越聚越多。 原是海惊澜夫妇迟迟未走,那些先前奔着王家、牛家去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闻风一个接一个地转了道,都往顾家挤。 有端着酒杯来同海大人套近乎的,有二话不说就帮着搬桌添凳的,还有拉着赵翠芸的手,一口一个“老嫂子好福气”的。 “翠芸啊,”钱婶挤到赵翠芸身边,压着嗓子,眼里全是艳羡。 “我早说什么来着?你家这儿媳妇是个有福的!你瞧瞧这满院子的人。” 真是人嘴两张皮,反正都是理。好像昨个儿说不会有人来赴喜宴的,不是她似的。 不过,大喜的日子,赵翠芸不计较这些。 “哪里哪里,粗茶淡饭的,让大伙儿见笑了。”赵翠芸嘴上谦着,忙得满头是汗,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还叫粗茶淡饭?”另一个嫂子端着刚上桌的肉汤,啧啧道。 “这肉给得实在,馍也是白面的!我早知道海大人今儿来你家,我就不先往王家跑那一趟了,白坐了半天冷板凳。” “就是就是,”钱婶接话,“顾家这新媳妇进门才几天,这家里真是一天一个样。搁半个月前,谁敢想啊!” 赵翠芸只管张罗着招呼,热菜、肉汤、白馍一趟趟往桌上端,愣是没让一桌客人空过盘子。 她这两年受的那些白眼、听的那些嘲讽,此刻都随着满院子的道贺声,一点点熨平了。 海惊澜临走前,又特意拍了拍顾渊的肩:“好好待你媳妇。你小子,是走了大运了!” “是。”顾渊应得实在。 送走了防御大人的车马,天已经暗了下来。 零零散散的宾客也陆续散尽,喧闹了一整日的顾家院子,总算静了下来。 “可算走光了!”顾晚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捶着腿直哼哼。 “娘,你是没瞧见,晌午那会儿,咱家西头那截矮墙上趴了七八个人看热闹,我真怕给趴塌了!” 赵翠芸系着围裙从灶间探出头,笑骂道:“塌了才好呢!正好让他们给我修新的!” “那帮子人,连王家的酒席都不吃了,撂下筷子就往咱家跑,一个个就为着瞧海大人一眼。啧,这世道!” “娘你还笑话人家?”顾泽一边把借来的桌椅往邻居家搬,一边嚷嚷。 “我从晌午忙到这会儿,搬桌子端菜添水,忙的团团转,连口肉都没捞着好好吃!我这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 “就你嘴馋!”顾晚笑着啐他。 “行了行了,都别嚷了。”赵翠芸拍了拍手上的面。 “锅里给你们留着呢!今儿这些鸡啊肉啊菜啊,还剩下一些,都别糟践了!” “我这就去做饭,咱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吃咱自个儿的喜宴!” 第22章 洞房花烛 第22章洞房花烛 不多时,一大锅热腾腾的炖菜端上了桌,鸡肉、猪肉、豆腐、青菜炖作一锅,旁边一屉白胖胖的蒸馍冒着热气。 一家人围坐下来,这才算真正松快下来。 顾松亭今日撑着受了一天的礼,非但没感觉疲乏,胃口反倒出奇地好。 他就着炖菜,一口气吃了满满一大碗,又拿起第二个蒸馍。 “当家的,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翠芸给他又添了勺肉,看着看着,眼圈就热了。 “你这……你这有多少年没这么吃过饭了?打你伤了腿那年起,你就没好好吃过一顿囫囵饭。” “天天喝那苦药,人瘦得脱了形……我还当,这辈子就看你这么熬着了。”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顾松亭嚼着馍,含着笑说:“多亏了我这好儿媳呀!” “爹,你要是信我,就听我的,多吃肉,把身体养壮实。”关棠笑着说。 “嗯,听你的,吃,多吃!”顾松亭一个劲地点头。 顾泽早埋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娘,你这手艺也太好了!这鸡炖得,我能吃三碗!” “慢些吃,锅里管够。”赵翠芸也给他添了一勺肉。 关棠坐在这一家人中间,听着顾泽的嚷嚷、顾晚的笑闹、赵翠芸絮絮的念叨和顾松亭低低的应答,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两年流放路上,她是随时都可能死在半道的罪女; 如今她坐在这暖烘烘的屋里,桌上有肉有饭,身边有一声声唤她“嫂子”“儿媳”的家人。 这是她亲手经营起来的家,只要顾家人一直这么有害相处,那这里就是她真正的家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直到那一大锅炖菜见了底,一屉馍也所剩无几,众人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都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吧!”赵翠芸起身收拾碗筷,又推了推还在桌边杵着的顾渊,压低声音。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回你屋去?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 夜深了,喧嚣尽数散去。 关棠洗漱过,换了身红色的寝衣,独自坐在新铺的软被上。 炕桌上一对红烛燃着,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红。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海棠耳坠,又莫名有些坐立难安。 她这缕魂,渡过天劫,见过九重云海,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 偏偏这成亲,是头一遭。 想着门外迟早要响起的脚步声,她的脸就有些发烫,一颗心也悬悬地提着。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顾渊洗漱完进来,反手掩上门。 他往日在战场上何等果决,此刻立在门边,倒像是被钉住了脚,一双手不知往哪儿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关棠瞧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唇:“你打算就在那儿站一夜?” 顾渊被她这一问,才挪动脚步,在炕沿坐下,却离她隔着老远,身子绷得笔直,半晌没敢动一下。 “你怎么了?”关棠偏头看他。 “我……”顾渊的声音闷闷的,比平日更生硬了几分,“我怕我力气大,弄疼你。你身子还没养利索!” 关棠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份笨拙的认真逗得笑出了声。 这么个能一箭撂下野鸡、能横抱着她大步进门的男人,此刻却为着怕碰疼她,坐得那样局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洞房花烛(第2/2页) “我又不是纸糊的。”她笑着,往他那边挪了挪,主动伸手,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顾渊转过头看她,烛火在他眼里晃着。 “我是真心想跟你把这日子过下去的。”顾渊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很郑重,像是在做一生的承诺。 “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我一定……一定对你好。”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解开了他身上那道绷紧的弦。 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顾渊看着关棠娇笑的模样,心里像猫爪一样。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关棠揽进了怀里,动作生疏,却小心得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关棠软软的身体贴着他宽厚的胸膛上,听见他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比她还要慌乱几分。 她抬起头,正撞进他低垂下来的目光里。 关棠身上清甜的香味一缕缕钻进顾渊的鼻息间,他的喉咙滚了滚,感觉心头有火在烧。 “阿棠……”顾渊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凭着身体的本能,生疏青涩的亲吻着怀里的媳妇,心跳的越来越快,喘息声也越来越重。 浓烈的,男性特有的气息喷洒在关棠脖颈间,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丈夫新奇又舒服的爱抚…… 一室旖旎,红烛摇曳。映照着床上交织在一起的身影,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红烛静静地燃着,一点一点短下去。窗外是边关沉沉的夜,屋里却温暖似火。 这一夜之后,他们便不再只是官府文书上,凑作一处的两个名字。 从今往后,是要同床共枕、共担风雨的夫妻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动静才算停了下来。 顾渊初尝男女之事,心中激动,看着怀里娇羞的妻子,稀罕的不行,舍不得分开分毫。 可是,他察觉到关棠眉眼间的疲态,心里一紧,是不是自己刚刚鲁莽急切的样子弄疼她了? “阿棠,哪里不舒服吗?” 关棠这会儿困意上来了,不想动,“身上黏腻腻的……” 顾渊轻笑一声,披上衣服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他端进来一盆温水,给关棠擦洗。 关棠心中一紧,猛地清醒过来,“我自己来……” “别动,我们是夫妻,我给你洗……”顾渊嘴里说着,耳尖却红了。 关棠想,两人已经做了夫妻,也就由着他了。 清洗干净,关棠舒舒服服地枕着丈夫的胳膊,在这陌生却安稳的怀抱里,头一回睡得那样沉。 顾渊却迟迟没有合眼,他侧头看着怀里睡熟的人,借着最后一点将熄的烛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样一个粗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竟能娶回这么个漂亮、有本事的媳妇。 窗纸透进第一缕青灰的天光时,关棠醒了。 她感觉自己睡在顾渊的怀里,不禁羞红了脸。 轻手轻脚地想离开,谁知才动了一下,顾渊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阿棠,陪我一会儿。” 顾渊的手臂收了收,把她又搂紧了些,关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闭上眼,往他怀里缩了缩。 第23章 啃老本 第23章啃老本 关棠再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了。 扭头看身边空了的位置,被子早已凉了,那人不知去了哪里。 关棠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点点红痕,想起昨晚……脸不禁红透了。 她揉了揉腰,身下还有些胀痛,不禁想起顾渊嘴上说着“怕把自己弄疼了”的话,却把一身蛮力都用在她身上的样子。 关棠正腹诽着,丹田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当即翻身坐起,也顾不上腰酸,盘膝就往炕上一坐。手结印,气沉丹田,意念一转…… 腹下丹田处,一股凉意正缓缓流淌。那感觉太熟悉了,像冰凉的泉水在经脉里走过一圈,所过之处,酸痛竟一点点消散。 丹田里,一道淡蓝色的光芒正安静地旋转着。 水灵根! 完完整整地亮起来了! 她意念探入灵泉空间,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跳骤然加快。 那口泉眼,上回进来时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道细细的水流,汩汩地往下方那汪浅水里注入。 水量虽还远不及前世,可跟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关棠收回意念,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点晶莹的水珠自指尖凝出,在清晨的日光里透着微微蓝光,悬在她掌心,又圆又亮。 她盯着那滴灵露看了几息,嘴角慢慢翘起来,越翘越高,最后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在被子上狠狠捶了一下。 回来了! 她的修为,她的本事,她在这个世上立身的根本,终于回来了! 顾家可以经营,顾渊可以依靠,可真正让她有底气说走就走、想留才留的,从来只有她自己的修为。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只是那个被五百文买来的罪籍女子了。 方才还在心里骂顾渊不知节制,转头就得承他一份情。 若不是昨夜阴阳交汇、生机被彻底激活,这水灵根怕是还要沉睡不知多久。 真是…… 关棠引了一缕灵泉水入经脉,沿着全身走了一圈。 原先那满身的酸胀,眨眼间便化为乌有,四肢百骸……浑身舒畅,连精神头都足了三分。 她拍了拍脸,起身穿衣。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顾渊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醒了?”他看见她已经坐在炕沿穿鞋,明显松了口气,把水递过来,“喝口热的。” 关棠接过碗,横了他一眼。 顾渊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虚,搓了搓手,嗓子闷闷的:“昨晚……我是不是太……” “你说呢?”关棠不客气地打断他。 顾渊的脸一下涨红了,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往哪搁。 “我下回注意。”他低着头说,停了一会儿,又补了句,“疼不疼?要不我给你揉揉?” 关棠差点被水呛着,气的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滚!” 顾渊被踹得一个踉跄,却咧了下嘴,也不恼,乖乖退到门口。 “那你……你慢慢收拾,我在外头等你吃饭。” 门合上了。关棠低头喝水,嘴角带着点笑。 莽是莽了些,好歹肯认错、肯哄人。力气大,嘴笨,听使唤。 暂时,还算合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啃老本(第2/2页) 关棠收拾妥当,推门出去。 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浓稠的黄米粥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两个白煮蛋。 赵翠芸正从灶间端着蒸馍出来,看见她,立马放下盘子迎上来。 “哟,起了?快来坐,快来坐!”赵翠芸拉着她坐到桌前最好的位置上。 “你昨日累了一整天,身子又单薄,这些都是特意给你留的。” 关棠看着那两个白煮蛋,刚要说什么,顾泽已经从院里进来了,一屁股坐到旁边,伸手就往鸡蛋那儿摸。 “啪!”赵翠芸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你壮得跟牛一样,吃什么鸡蛋?这是给阿棠补身子的!” 顾泽赶紧缩回手,也不争辩,老老实实拿了个蒸馍啃。 他嘿嘿笑着说:“嫂子起了?那粥我可舍不得动,专门等你呢!” 顾晚端着碗从灶间探出头:着说:“嫂子你快吃,那蛋是娘一早煮的,家里就剩这两个了。” 关棠笑着剥了一个蛋,咬了一口。蛋黄粉糯,入口即化。她吃了一个,把剩下的那个往顾泽碗里一放。 “吃吧,你正长个子呢!” “谢谢嫂子!”顾泽也不推让,一口塞了进去。 赵翠芸见她惦记弟妹,脸上笑意更浓了,又给她碗里添了满满一勺粥。 “棠棠啊,你这孩子就是心善。可你自个儿也得多吃些,身子要紧。” “娘,我又不是纸糊的。”关棠笑道。 “你呀!”赵翠芸指了指顾渊,“你看看你,媳妇都比你懂事。人家进门才几天,又挣钱又治病又顾着家里人。”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由着你把阿棠领回来了!” 顾渊埋头吃馍,含混应了一声:“嗯。” 他连争都懒得争,媳妇当然是最好的,他比谁都清楚。 关棠一边吃粥,一边看顾渊。 这人四个大蒸馍下肚,又灌了三碗粥,那饭量,真是惊人,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 家里那两百斤粮食,照这个吃法,满打满算也就够撑一个月。 眼瞅着入冬了,光啃老本可不行。 更要紧的是,她的水灵根苏醒了。 她如今能清楚感知到山里的水气和灵力走向,那些灵气浓郁的地方,往往就藏着好东西。 这事得尽快去验证,关棠有点迫不及待了。 “吃完我想上山一趟。”关棠放下碗,说得很自然。 顾渊立刻抬头:“我陪你去。” “你不当值?” “今日轮休。昨天,海大人又准了我几天假。” 赵翠芸在旁边笑着摇头:“得了得了,你如今一颗心都挂在你媳妇身上了。去吧去吧,路上仔细着点。” 关棠站起身,心里很满意。她寻方向,他开路。她动脑子,他出力气。这个丈夫,用得恰到好处。 顾泽端着碗追出来:“嫂子,我也去!我给你背篓!” “我也要去!”顾晚放下抹布跑过来。 关棠看着这一个比一个积极的顾家兄妹,心里头那点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都去!”她大手一挥,“多背几个篓子。” 第24章 灵气 第24章灵气 四个人出了院门往山里走。 进了山道,关棠放慢脚步。水灵根苏醒以后,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山中灵气流动的方向。 远处西北方向,有一团浓郁的水雾在低洼处盘旋,普通人看不见,可在她眼里亮得很。 “往那边走。”她抬手一指。 顾泽探头看了看:“嫂子,那头是马甲子林子,全是带刺的灌木丛,屯里人从来不去那边。” “没人去才好。”关棠头也不回,脚步轻快,“没人去的地方,好东西才留得住。” 顾渊看了看那个方向,二话没说,从腰上解下柴刀,大步走到最前头。 “我开路,你们跟后头。” 柴刀“噼噼啪啪”地劈开带刺的枝条,顾渊的背影像堵墙,硬生生在荆棘丛里劈出一条小道来。 顾晚紧紧跟着关棠,低声说:“嫂子,你咋知道那边有好东西?” “你嫂子鼻子灵。”关棠笑了笑,没多解释。 顾泽在后头嘟囔:“嫂子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找着了枣树和何首乌。反正跟着嫂子走准没错!” 果然,这里虽然路不好走,但是野菜、榛蘑和草药却比别处的更多,更肥。 也许是人不常来的缘故。四个人边走边采,背篓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穿过那片马甲子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清澈的泉水从山石间涌出,汇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潭边长着厚厚的苔藓和蕨类。 “有水!”顾泽差点跳起来,被顾晚死死捂住嘴。 “嫂子你看!”顾晚忽然拉了她一把,指向潭边不远的灌木后,低声耳语道。 一头成年的驯鹿正低头饮水,鹿角分了好几个岔,体型壮硕。 关棠眼睛亮了。 她回头看顾渊,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射它。” 顾渊早就看见了,他无声取下弓,搭箭,拉满弦。 那头驯鹿浑然不觉,仍在低头喝水。 “嗖”地一声箭弦响。 箭矢正中驯鹿脖颈,那畜生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前腿一软,便栽倒在潭边。 “中了!”顾泽抢先喊了出来。 四个人围上去。 “好家伙!”顾泽绕着那头鹿转了一圈,“这得有二百多斤吧?鹿肉可值钱了!还有这鹿皮,拿去卖也是银子!” “嫂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顾晚拍着手笑。 “跟运气没关系。”顾渊把箭拔出来,擦了擦血,看着关棠, “是你嫂子带咱们来的这地方,没她指路,咱连这潭子都找不着。” 顾渊心里明镜似的,关棠一来,他家里就不断进吃的喝的,还卖草药赚了那么多银子,那可不是一句“好运道”就能说通的。 他想着,阿棠出身名门,身上必定有旁人不能及的学识,懂医术,会看风水,或许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本事。 但是,不管怎样,他都要保护好自己的媳妇,她这些本事可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转向关棠:“这鹿你说怎么处置?” 关棠想了想:“肉留一半自家吃,另一半去镇上卖了。鹿皮完整剥下来,找个好买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灵气(第2/2页) “行,听你的。” 顾泽这会儿蹲到了潭边,忽然“咦”了一声:“这水里……有东西在动!” 关棠凑过去一看。水潭浅处的石头底下,趴着好几只巴掌大的蛤蟆,脊背上带着金色花纹,鼓着肚子一动不动。 “山蛤!”关棠眼前一亮。 “这可是好东西!”顾泽伸手就要去捞。 “不仅能吃,还能入药呢!”关棠高兴的说着,也想下水。 关棠走近水潭边,蹲下探手入水。冰凉刺骨,可那水中蕴含的灵气浓得惊人,比她在旗屯附近感受到的强了十倍不止。 她心里一动:这地方,是个宝地。 顾渊赶紧拦住她,“阿棠,水凉,你别下去。我跟泽小子下水去捞。” 顾渊说着已经开始脱鞋。其实,关棠水灵根修士,她虽然刚刚唤醒水灵根,还没有什么灵力,但是,最不怕的就是水了。 不过,她还是接受了顾渊的好意,没有下水,就在附近找草药。 也许是有这汪水的缘故,附近的草和树都长得特别茂盛。 关棠转身拉着顾晚:“走,咱俩去旁边转转,这附近肯定还有好东西。” 顾渊和顾泽在水里摸山蛤,关棠则带着顾晚往水潭上游走去。 她趁顾晚弯腰挖野菜的工夫,暗暗以水灵根探查水脉。 这水潭上面,竟然藏着一处地下泉眼,源源不断地往上涌出带有灵气的活水,那潭里的水就是泉水汇积而成的。 虽然出水量不大,但是,在这山林中已经是难得的生命之源了。 关棠心想:天气越来越冷,这里,也许会时常有动物过来喝水,有顾渊这个神箭手,以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野味吃了! 难怪这一带草木比旁处更盛,连驯鹿都被吸引来了。 关棠心里迅速盘算:这个地方位置偏、路难走、旗屯没人知道。只要不声张,以后便是她独占的资源地点了! 冷泉吸引野兽前来饮水,附近又有药材和山蛤。光靠这一处,肉、药、钱就全有了! 关棠沿着水气最盛的方向走了十来步,目光落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 那里长着一丛矮草,乍看平平无奇。可关棠的水灵根却感知到,那丛草底下的土里,蕴着一团极其浓郁的灵气。 她蹲下来,小心拨开覆盖的落叶和杂草。 几片掌状的叶子露了出来,叶顶结着一簇红色的小果。 关棠的手微微发抖。 “小晚,”她压着声音,对身边的顾晚说,“你退后几步,别踩着这里。” 顾晚虽不明所以,但立刻照做:“嫂子,那是啥?” 关棠没回答。她从腰上解下小铲子,从距离那株植物一尺远的地方开始掘土,一铲一铲,极轻极慢。 土层一点点翻开,一条条淡黄色的须根渐渐显露出来。 须根极长,极密,往下延伸了足有一尺多深。 关棠屏住呼吸,继续往下掘。 终于,一个完整的参体被她托出了土层。主根粗壮,形如纺锤,上头那段雁脖芦长得能绕一圈。 三十年!至少得有三十年! 第25章 硕果 第25章硕果 关棠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根子都发烫了。她双手捧着那株参,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嫂子?”顾晚看她那表情,凑过来瞧了一眼,“这……这是人参?” “嘘!”关棠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小声点!” 她把参体上的泥土轻轻抖落,又仔细检查了参须,一条都没断。完完整整,品相极好。 “小晚,这事你谁都别说。”关棠郑重地看着她,“回家以后也不能跟旁人提起。” “哦哦,好!”顾晚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保密,但嫂子的话她向来听得进去,使劲点了点头。 关棠从背篓底取出几片大叶子,将人参里外裹了三层,搁在篓子最下面,上头用野菜药材压严实了。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这株参,不是别人给的,不是顾渊打的,不是老天赏的。 是她关棠,凭着自己的水灵根、自己的眼力和经验,一铲一铲挖出来的。 她带着顾晚回到潭边时,顾渊和顾泽也抓的差不多了,已经上了岸,两人的裤腿都湿透了。 “嫂子!”顾泽兴奋地凑过来,“个个都是母蛤带籽的!” “好样的!”关棠夸了一句,又看向顾渊。 顾渊正在拧裤腿上的水,抬头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找着好东西了?” “嗯。”关棠走到他跟前,凑近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找着一样大宝贝,非常值钱。回家再跟你细说,在外头不能让人知道。” 顾渊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没多问一个字。 “行,我替你守着秘密。” 日头偏西了,四个人开始往回走。 顾渊把那头驯鹿整个扛在肩上,二百来斤的分量,他走起来仍旧脚步稳当。 顾泽背着山蛤,手里还拎着顾渊的背篓。一路上都在念叨:“嫂子,这山蛤拿去镇上能卖多少钱一只?” “活的一只能卖个百来文。”关棠估摸着说。 “那十只就是一两银子!篓里有二三十只呢!”顾泽一拍大腿。 “加上鹿肉鹿皮,今天这一趟,又是好几两银子的进项!嫂子你可太厉害了!” 顾晚背着野菜药材,紧紧跟在关棠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嫂子的背篓。 她虽然不知道底下藏的那个包裹到底值多少钱,可她也是知道人参值钱的。 而且,看嫂子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一定比那什么何首乌还金贵。 关棠走在最后,看着前头三个人扛着鹿、背着山蛤、驮着药材的背影,心里头那股子畅快,简直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一头驯鹿,几十只山蛤,满满一篓药材,满满一篓菌菇和野菜。 还有压在篓底那株三十年的老山参。 上回那株何首乌卖了十两八钱。这参的可比何首乌的价值高多了,品相又好,拿到镇上去…… 她不敢细想,一想心跳就加快。 山里马甲子多,走路速度不快,四个人终于下山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硕果(第2/2页) 这样正好,屯口没有一个闲人,也没有人看见他们的丰硕成果,也省得惹人眼红。 赵翠芸站在院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瞅见四个人的影子从路口冒出来,扯着嗓子就喊: “天都黑透了才回来!饭热了三遍了你们知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她瞧见顾渊肩膀上扛着的东西,整个人当场定住了。 “那……那是什么?”赵翠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鹿!娘!一头大鹿!”顾泽抢先嚷开了,背着山蛤的篓子颠得哗啦响,“大哥一箭射的!二百多斤呢!” “是嫂子找到的地方!”顾晚紧跟着补了一句,“嫂子带我们去了一个从没人去过的泉水潭,那鹿就在泉边喝水,大哥一箭就给撂了!” 赵翠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顾松亭听见动静,拄着拐从屋里出来,借着檐下那盏油灯的光,看清了顾渊肩上的东西,也愣在当场。 “阿渊,放下来我看看。” 顾渊把那头驯鹿从肩上卸下来,往院中一放,“咚”的一声,地上铺的石板都震了震。 顾松亭绕着那鹿转了半圈,伸手摸了摸鹿角的分岔,吸了口气:“五岔角,少说活了六七年。这一头,二百斤打不住。” “嫂子厉害呀!”顾泽又跳出来,“我跟大哥进了这么多回山,有时连只兔子都没见着,嫂子头一回带路就撞上这么大一头!” 赵翠芸总算回过神来,目光从鹿身上移到关棠脸上:“棠棠,你咋找着的?” “碰巧走到一处泉水边。”关棠说得轻描淡写,“那地方水好,引了不少野物过来喝水。” “碰巧?”赵翠芸不信,“你上回进山也是碰巧找着了枣树和何首乌。你这运气,邪了门了!” 关棠笑了笑,没再解释。 顾泽蹲在鹿边上直搓手:“娘,今晚炒鹿肉吧?我听人说鹿肉可香了!” 赵翠芸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才吃了两顿好的,尾巴就翘上天了?这么大一头鹿,拉到镇上去卖,能换好几两银子呢!你就知道吃!” 顾泽摸着脑袋,声音发小了:“嫂子没来以前,咱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肉。如今才吃了两顿,娘就说我飘了。” “你娘说得对。”顾松亭开口,“穷日子过惯了,手里有点东西就想着变钱,这是当家的本分。” 他话锋一转,看向关棠:“不过,阿棠你说,这鹿肉是卖还是吃?” 关棠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不卖。”她说,“全留下。” “全留?”赵翠芸急了,“这么多肉,咱家吃得完吗?” “吃得完。”关棠扳着指头算,“爹的伤刚接好,骨头长合需要吃肉补养;阿渊在军中使力气,一天不吃饱就没劲;泽小子和晚丫头正长个子,也该补。” 她低头看看自己,“我自个儿这身子也亏空得厉害,再不好好养,入了冬怕是扛不住。” “鹿肉补气血、强筋骨,比什么药都管用。拿去卖了换那几两银子,还不够一家人抓一个月的药钱呢!” 第26章 鹿肉 第26章鹿肉 赵翠芸张了张嘴:“可是……” “娘,”关棠拉住她的手,笑了笑。 “银子的事你别操心。我手里还有能换钱的东西,比这鹿值钱多了。这鹿肉,够我们全家好好吃上一阵子。” 顾渊在旁边点头:“鹿是阿棠带我找着的,她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顾松亭看了看儿媳妇,又看了看那头鹿,末了拍了下拐杖:“行!棠丫头做事有章法,照她说的办。” 赵翠芸见连当家的都发了话,也就不再争执,转而操心起实际的事来:“那这么大一头,先得剥皮分肉,腌上一部分,不然搁不住。” “我来剥。”顾渊已经去墙角取刀了。 院里点起两盏灯笼,顾渊铺开一块旧布,动手剥鹿皮。他下刀利落,顾松亭坐在一旁拄着拐指点。 “刀贴着皮走,别割进肉里。对,就这样,慢些。” 顾泽帮着翻鹿身,顾晚端来热水和盆子,关棠则蹲在一旁看着那逐渐剥离的完整鹿皮。 “这皮不错。“顾松亭伸手摸了摸,”厚实,毛也密。鞣好了做冬衣,比棉袄还暖和。” 他转头看向关棠:“阿棠,这张皮鞣好以后给你做一件冬衣。你身子骨薄,边关的冬天冷得邪乎,旁人扛得住,你未必扛得住。” 赵翠芸立马接话:“对!里头再絮一层软棉花,领口袖口都做严实了。我这就量着尺寸,等皮子鞣好了马上动手。” 顾渊头也没抬,闷声说了句:“剩下的边角料,给她做双护膝。” “那我呢?”顾泽忍不住问,“我没有?” “你?”顾松亭横了他一眼,“你个半大小子火力旺,穿什么鹿皮?先把你嫂子找来的山蛤洗干净再说别的。” “得嘞!”顾泽一溜烟儿地跑了。 肉分割好、先晾一下水汽。赵翠芸挑了最嫩的一块里脊,切成薄片下锅炖。 香气一出来,满院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灶间探头。 “别挤!”赵翠芸拿锅铲赶人,“还没好呢!” “娘,鹿肉要多掺些萝卜,咱家人身子都虚,补劲儿猛了流鼻血。” “好,知道了!”赵翠芸切了半盆子白萝卜倒进锅里。 不多时,一大盘鹿肉萝卜菜端上桌,旁边还有一碗酱烧山蛤。 赵翠芸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片鹿肉,搁进关棠碗里。 “头一口你先吃。”她按住关棠要推让的手,“这鹿是你找着的,你身子也最亏,头一口就该你来。” 关棠也不扭捏,夹起那片鹿肉送进嘴里。 肉质紧实,带着一点野味的鲜香,越嚼越有滋味。 “好吃。”她点头。 这一句话像是发了号令,全桌的筷子齐刷刷动了起来。 顾泽一连塞了三片鹿肉,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嫂子没来以前,吃饭靠数饼。嫂子来了以后,肉都论盆装。” “你这张嘴就不能消停会儿?”赵翠芸嗔他一句,手上却又给关棠碗里添了一筷肉。 顾泽了只山蛤送到嘴边,吃的急了些,被烫得直吸气:“嘶……嘶嘶嘶……” 顾晚笑他:“你急什么?像饿了三年的狼。” “哪里是才饿了三年?”顾泽嘶嘶着含混反驳,“我可是饿了十七年了!” 赵翠芸嘴上骂了句“没出息”,手上却夹了一片鹿肉放进他碗里。 顾渊在旁边闷头吃饭,一碗接一碗,那饭量依旧惊人。 关棠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说:“以后上山得多带些猎物回来,不然光养你一个,就能吃空半座山。” 顾渊嚼着肉,认真想了想:“那我把另外半座也打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鹿肉(第2/2页) 一桌子人都笑了,连顾松亭都跟着弯了嘴角。 一顿饭吃到盘子见底、汤碗朝天。顾泽打着饱嗝往后仰,顾晚笑他像只吃撑了的熊。 饭后,顾渊把处理好的鹿肉分成小块,抹了粗盐,一条条挂在院里晾着。鹿皮也用盐腌上了,等着明天鞣制。 关棠站在院中,看着那一排排暗红色的鹿肉干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满满当当的。 她心里盘算的,鹿肉能保养一家人的身体。 那株三十年的老参,才能真正撑起她往后想做的事。 顾晚帮着收拾碗筷,凑到关棠耳边小声问:“嫂子,你说手里还有比鹿值钱的东西,是不是人参呀?” “嘘……”关棠捏了捏她的脸,“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嫂子你也太厉害了。”顾晚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进了两回山,回回都是满篓子回来。” “以前我跟二哥进山,能挖两把野菜就谢天谢地了。” “那是你们没找对地方!”关棠说。 “才不是。“顾晚一本正经地摇头,“就是嫂子厉害,我二哥也这么说。” 关棠被她这副崇拜劲儿逗笑了:“行了行了,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忙。” 顾晚应了一声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嫂子,那鹿皮做冬衣真好看吗?” “好看。” “那我以后也要找嫂子这样厉害的人嫁!” “……去睡觉!”关棠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翠芸从灶间出来,拍了拍自己的头,“看看我这记性。” 今天他们一回来就是一阵忙乱,她这会儿才把没来得及说的事想了起来。 “今天你们上山的时候,海府来了个人,送了个包裹来。我搁里屋了,忙昏了头,差点忘了跟你说。” 关棠抬头:“海府?是海夫人让送来的?” “是,来的人说是海夫人吩咐的,说里头是你开的那些药材。”赵翠芸起身往里屋去,“我给你搬出来。” 赵翠芸抱出一个半臂长的包裹,搁在桌上。 外头用油布裹着,里头分成了好几个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端端正正写着药名和分量。 关棠一包一包打开看。 紫河车、阿胶、人参、当归、熟地、肉桂、吴茱萸、艾叶、川芎…… 她拈起一片当归,对着光看了看。切面整齐,色泽油润,一闻就是上等货。 再看那几包熟地,质地柔软乌黑,比镇上药铺里卖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成色……不错。”关棠眉头舒展开来。 “都是好东西呀?”赵翠芸凑过来看。 “嗯,上等的药材。”关棠把纸包重新包好,“我开的方上写了几味边关药铺买不着的药材,她全给备齐了,份量还多留了一份。这药够海夫人吃一个月了!” “海夫人这些药材得花不少银子吧?”顾晚探头看了一眼那些精致的纸包。 “少说也得大几十两银子的。”关棠把包裹收好。 赵翠芸怔了怔,忽然感慨道:“你说这事儿……堂堂五品防御的夫人,主动把药材送上门来求我家儿媳妇看病。搁在半年前,我做梦都不敢想。” “嫂子就是有本事嘛!”顾泽心服口服地夸赞。 顾松亭拄着拐坐在一旁,点了点头:“阿棠这手医术,是真正的立身之本。有了它,比攒多少银子都踏实。” 关棠把包裹抱进自己屋里收好。海家愿意配合,药材备得齐全,说明海夫人是真的把希望押在了她身上。 只要这一回治出效果,往后海家这条路子,就算是通了。 第27章 不消停 第27章不消停 入夜。 屋门关严了,关棠才从炕角取出那个裹了三层叶子的包裹,放在炕桌上。 “过来看。”她冲顾渊招手。 顾渊坐到她身边,看她一层层打开叶包。 参体露出来的时候,就着油灯的光,淡黄色的主根饱满圆润,须根极长极密,一根都没断。 顾渊不懂药材,可他打小在山林里长大,见过旁人拿野山参换过钱的。 “这个头……”他皱眉看着那段极长的雁脖芦,“比咱村里人挖着的,大了好几倍。” “那当然。”关棠捧着参,声音压得很低,“这株参至少长了三十年以上,你看这芦头,绕了快一圈了。须根完完整整,一条没断。” “这株参的年代长,品相又好……”她停了停,“我估摸着,少说也得五十两往上。” 顾渊呼吸都重了几分:“五十两?” “甚至可能更多。”关棠把参重新包好,“不过这事你知道就行,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漏。” “驯鹿山蛤这些无所谓,这人参可不一样,传出去容易招人惦记。” “我懂。”顾渊点头,“连我娘他们也先别说?” “先别说。等卖了钱,再告诉家里。” “嗯。”顾渊听话地点了点头。 “阿渊,”关棠把参收进炕柜最里层,锁好,“镇上济康药铺,你觉得周掌柜收吗?” 顾渊想了想:“周掌柜做了几十年生意,他那铺子那么大,五十两……应该没有问题。” “那镇上还有别的路子吗?” “镇上不好说。“顾渊沉吟着,“不过军里有些军官,家底厚的,买参送人或者自家进补的都有。还有就是……海大人。” 关棠抬眼看他:“海大人?” “海大人是世家出身,这东西他买得起。不过你才答应给海夫人看病,这时候又卖给他东西,不太合适。”海大人毕竟是他上司,顾渊心里有些顾虑。 “嗯,”关棠点头,“海家先不找。明天咱先去济康探个价。周掌柜若是吃不下,他在这行做了几十年,总认识些能 吃得下的人。” “好,我陪你去。” 人参收好了,正事也议完了。 顾渊把炕桌上的灯挪到一旁,明摆着想收拾睡觉了。可他到炕上,没躺下,反而往关棠那边挪了挪。 关棠余光瞥见他靠过来,抬手往他胸口一抵。 “干嘛?” “……睡觉。” “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顾渊沉默了一瞬,声音闷闷的:“近点暖和。” 关棠瞧他一眼,把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我问你,今晚那盘鹿肉你吃了几块?” “……没数。” “我替你数了,你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关棠用食指戳了戳他胸口。 “跟鹿肉没关系。”顾渊辩解得一本正经,一把抓住关棠抵在他胸前的小手,揉搓着。 “阿棠,我……稀罕你……”顾渊说着,就把关棠宝搂进怀里。 顾渊火热的身体比昨晚还灼人,关棠心里明白,这是鹿肉吃多了。 夫妻之事她并不排斥,顾渊不管多心急,总是顾着她,尽量轻些,生怕弄疼了她。 只是,这糙汉劲儿太大了,他以为自己轻轻的,在关棠那儿可就不是轻轻的了。 关棠被顾渊亲的招架不住,忍不住“嘤咛”一声,顾渊忍了许久的欲望决堤了,再也控制不住,把关棠的衣衫尽数褪去。 桌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顾渊却还停不下来,恨不得把关棠揉进自己骨血里。 关棠幸亏昨天激活了水灵根,要不然,还真招架不住顾渊这浑身蛮力的糙汉。 即便有水灵根修复护体,她还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了。 顾渊知道她爱干净,不用她说,早就准备好暖瓶,兑好温水给她擦洗干净,才搂住她沉入梦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不消停(第2/2页) …… 早上,关棠是被体内那股清凉的劲儿给舒服醒的。 她闭着眼盘膝坐起来,意念探入丹田。 水灵根的光芒比昨日亮了整整一圈,空间中的灵泉也从涓涓细流变成一小股喷涌的活水,哗啦啦冲进底下那汪浅潭里。 增长的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关棠运转一个周天,昨夜残留的酸痛像被泉水冲刷干净似的,浑身通透舒畅。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被窝,再感受了一下自己丹田里满溢的灵气,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成婚以前,她的灵泉一天到晚只有一滴一滴往下坠。 成婚以后,尤其是昨夜以后,这泉水像是开了闸。 关棠回想起自己前世读过的古籍里那一句:阴阳交泰,水木相济。 她嘴角抽了抽。 她关棠,前世费了多少天材地宝、布了多少聚灵阵,苦哈哈地修炼。 到头来,最管用的“修炼辅助”,竟然是自家那头牛一样壮的丈夫。 这事先不告诉他。万一让他知道了,以后怕是更不让人消停了。 关棠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翻身下了炕。 推开门,外头天色才亮透。顾渊蹲在院里劈柴,听见响动立刻撂下斧头站起来。 “醒了?”他三两步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了一盆温水,旁边搭着一块干净的帕子。 关棠看了看水,又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热上的?” “天没亮就烧了,一直温着。”顾渊把水盆搁在洗脸架上。 “你今日还要进镇吗?要是累了就在家歇着,东西我替你买回来。”顾渊知道昨晚媳妇累着了,想让她在家里休息。 “你知道制丸的药臼要买多大口径的?”关棠一边洗脸一边问。 “……不知道。” “你知道黄蜡和白蜡哪个更适合封药丸?” “不知道。” “那你知道周掌柜报价的时候,该回他什么话?” 顾渊沉默了。 关棠擦干净脸,把帕子搭回架上:“所以我得亲自去。” “那我去雇车。”顾渊想了想,立即换了个方法,“你坐车去,不走路。” “行!”关棠答应得爽快。有车坐,何苦自己走那大半个时辰的路? 赵翠芸从灶间探出头:“你们要进镇?” “嗯,有东西要卖,还得采买些东西。”关棠道。 “那让阿渊赶稳当些。”赵翠芸擦着手走出来,转头冲顾渊叮嘱,“路上坑多,你仔细着,别颠着阿棠。” “知道了娘。”顾渊知道心疼自己媳妇着呢! 赵翠芸又把目光转回关棠身上,“我给你煮两个鸡蛋带着路上吃,饿了就垫垫。” “好,谢谢娘。” 关棠换了件新做衣裳,把海棠耳坠戴上,又把装参的匣子用布裹好,贴身抱着。 顾渊雇来牛车,车厢里铺了层旧褥子当软垫,又搁了壶热水。 关棠上了车,坐稳当了。顾渊跳上车辕,一甩鞭子,牛车晃悠悠地出了院门。 牛车行过旗屯的主道,几个妇人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瞧,顾家赶的牛车。”钱婶抬起头,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 “那坐车厢里的是顾家新媳妇吧?”旁边一个妇人伸长脖子看,“哟,穿得真齐整,那头上银簪耳坠亮晃晃的。” “可不是?”钱婶啧啧嘴,“顾渊这汉子也是,太惯着媳妇了。这才成亲几天,出个门都雇车坐着,生怕她动一动。” “人家有本事嘛,进一趟山回来能挣十几两银子,顾渊当然得当宝贝供着啦!” 几个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牛车已经晃悠悠地走远了。 第28章 罪籍 第28章罪籍 就在这时,王宝髻端着木盆从巷子里走出来。 她听着众人都在夸关棠,脸色就沉了下去。 “又在夸那个?”她把木盆往石板上一墩,挤进来坐下,嗓门不低。 “钱婶,你们只看她如今风光,怎么不想想她是个什么身份?” 钱婶抬眼看她:“什么身份?” “罪籍!”王宝髻撇嘴,“她可是发配过来的犯妇,关家获罪抄家,她身上背着罪呢。再怎么能挣钱,改得了这个?”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接话。 “你们想没想过,”王宝髻声音更大了,“她要是生了孩子,那孩子也是罪籍。顾渊的后代,从生下来就低人一等。” “这……”钱婶的棒槌搁下了,“当真?罪籍还能传给孩子?” “那可不!”王宝髻扬起下巴。 “我爹前日还说呢,罪籍不除,生出来的娃连军功都没资格领。顾渊就算打了胜仗升了官,他儿子照样矮人半头。” “啧,这么说来,顾家眼下日子再红火,长远看还真是……”瘦妇人压低了声。 王宝髻嘴角勾起来,“所以我说嘛,她再能挣钱又怎样?银子买不来清白出身。” “我嫁的牛家,清清白白的良民户,几十亩好地,旱涝保收。以后我生的孩子,堂堂正正往那一站,谁也不敢看轻。” 她越说越得意,声调也高了:“挣钱有什么了不起?身份才是一辈子的事!” 几个妇人被她这番话说得连连点头,原先那股羡慕劲儿竟消减了几分。 王宝髻满意地洗着衣服,心里头那口闷了多日的气,总算顺畅了些。 你关棠再厉害,也有软处。罪籍这两个字,只要钉在你身上一天,你就永远翻不了天。 坐在牛车上的关棠哪里知道这些,此刻那辆牛车正停在济康药铺门口。 济康药铺门口,周掌柜正指挥伙计搬药箱。远远瞧见顾渊的牛车停过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 “顾娘子!”周掌柜笑得满脸褶子,“今日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关棠从车厢里下来,一手按着怀中裹好的匣子,面上淡淡的。 “劳掌柜借一步说话。” 周掌柜脸上的笑收了三分,多出来的是一份精明的郑重。他扫了一眼关棠护着的那个布包,二话不说转身往里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罪籍(第2/2页) “请,后堂叙话。” 他朝柜上那个账房伙计甩了句:“前头你看着,没我的话,谁也别进来。” 后堂的门,被他亲手从里头关上了,后堂窗户关严了,光线暗了几分。 关棠把布包搁在桌上,一层层解开。匣子露出来,她伸手掀开盖子。 几片宽大的树叶包裹着参体。她一片一片揭开,那株老参在暗淡的光线里,露出完整的全貌。 周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当场就停了。 “这……”他的手伸到一半,猛地缩了回去,好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他转头冲门外吼了一声:“小六!把老花镜拿来!再取块细绒布!快!” “掌柜的,出什么事了?”门外伙计问。 “少废话,拿了东西搁门口,你就在外头守着,谁来了都说我不在!” 门缝里递进来一副镜子和绒布,周掌柜接过,小心翼翼地把参体挪到绒布上,架上镜子,凑近了看。 半晌,周掌柜的手都在抖。 “顾娘子,”他抬起头,声音哑了,“这山参,是你自己挖的?” “是。” “挖的时候……须子断了没有?” “一根没断。”关棠道,“我从一尺开外下的铲,绕着根系一圈圈往下掘的。” 周掌柜又弯下腰,把那密密麻麻的参须看了个遍,嘴里喃喃:“完整,完整……一根都没伤着。这手法……” 他直起腰,绕着那株参转了两圈,手指悬在芦头上方,数着上面的节。 “三十年。”他的声音发紧,“不,不止三十年。这雁脖芦的圈数……得有三十五年往上。” “品相呢?”关棠问。 “极品。”周掌柜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 “我做了一辈子药材生意,这种品相的完整野山参,一只手数得过来。” “府城那些大药号里,也未必年年见得着。” 顾渊站在关棠身后,一直没吭声。 可光看周掌柜那副模样,他就知道,媳妇这回挖着的东西,怕是比上次那何首乌贵了不知多少倍。 “掌柜的,”关棠开口,“您给个实价。” 第29章 看走眼 第29章看走眼 周掌柜坐回椅子上,手搭在膝头,指尖一直在微微颤。他闭了闭眼,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三百两。” 顾渊脑子“嗡”地一下,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百两? 他一个月军饷三两银子。三百两,是他不吃不喝挣上八年多。 关棠面上还算镇定,可攥着匣子边沿的指尖泛了白。三百两!她心跳如擂鼓,后脊都在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心潮。 “周掌柜,这三百两,是您铺子收购的价,还是直接卖给客人的零售价?” 周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顾娘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实话跟你说,这参要是送到府城拍卖,兴许能到四百甚至更高。” “那为何不送去?” “路远,少说得走半个月。”周掌柜掰着手指头算, “路上要护着这参不能磕碰、不能受潮,到了府城还得找可靠的渠道。” “万一消息走漏,我一个镇上的药铺掌柜,护不住这样的宝贝。” 他看着关棠:“三百两,是我能一次能拿出来的最高数目,也是我的诚意。” “你要是愿意等,我可以帮你牵线府城的买主。但我不瞒你,风险不小。” 关棠在心里飞快地权衡。 三百两,现银到手。她需要这笔钱来启动制药、购置工具、买入田地、筹谋脱籍。 等上一两个月多卖几十两,和现在就拿到三百两立即做事,哪个更划算? “成交!”她说。 周掌柜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拍了下膝头:“好!顾娘子爽快!” 他站起身往后院走:“你稍等,我这就去取银子。你是要现银还是银票?” “二十两散银,方便花用。剩下的换成银票。” “好!” 不多时,周掌柜捧着一只匣子回来。里头二十两碎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叠崭新的银票,每张面额五十两。 关棠接过银票,一张一张数了,收进最里层的衣袋。散银则放进一只布袋,交给顾渊。 “拿着。”她说。 顾渊接过那袋银子,手感沉甸甸的,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媳妇……你可真行啊!” 关棠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翘起来,越翘越高。 三百两啊! 她关棠,被人五百文买走的时候,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如今,她手里攥着的这沓银票,终于有了些底气! “周掌柜,”关棠把情绪收了收,“我还要买些东西。” “顾娘子尽管挑!”周掌柜殷勤得很,“您是咱铺子的贵客,以后有什么好药材,小店一律高价收。” 关棠在药铺里挑了一套制丸工具:铜药臼一只,细目药筛两张,戥子小秤一副,蜡纸、瓷瓶各两打,铁锅一个,还有上好的蜂蜜三斤。 她看有醋淬虎骨,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也买了一些。 周掌柜亲自包好,让伙计搬到牛车上。 出了药铺,关棠站在街上,看着对面的布庄,眼里有了光。 “走,”她拽了一下顾渊的袖子,“买布去。” 进了布庄,还是上回那个胖掌柜。 “哎哟顾娘子又来了!”他一看见关棠就迎上来,“今儿想扯什么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看走眼(第2/2页) “绸缎,”关棠走到架子前,手指划过一匹匹布料,“贴身穿的,要最软和的。” “好嘞!这边请,这几匹都是今年的新货,上等苏织的……” 关棠一匹一匹地摸过去。她的指腹贴上去,哪匹扎手、哪匹起球、哪匹滑得恰到好处,一摸便知。 一匹月白色的软绸,软得像云。她抽出来看了看:“这个。” 一匹浅碧色的绸缎,带着暗纹,光一照便泛水光:“这个也要。” 又一匹海棠红,颜色正得张扬:“这个。” “顾娘子好眼力!”掌柜越看越欢喜,“这几匹可都是店里最好的货。” 顾渊在旁边看着她一匹接一匹地挑,犹豫了一下:“这些都是给你的?” 关棠转头看他,理直气壮:“我自己挣的钱,让自己暖暖和和过个冬,不行?” “行。”顾渊立即点头,“再多挑两匹。” 关棠被他逗笑了,又指了匹柔紫色的:“那这匹也包上。做件斗篷。” “还有棉花,”她转向掌柜,“要你这儿有最蓬松保暖的那种吗?我要做棉衣、厚袜和贴身的小衣。” “有有有!”掌柜从后头抱出一大包白花花的棉花,“这是今年最好的长绒棉,弹出来的被子跟云似的。” 关棠捏了捏,松软回弹。好。 “来两包。” 掌柜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关棠站在一堆鲜亮的绸缎细棉中间。几天前,她穿的是看不出颜色的囚衣,脚下草鞋磨穿了底,路上挖的野菜根拌着泥就往嘴里塞。 那会儿她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站在这里,一匹一匹地挑,只因为喜欢就买。 “一共八两七钱。”掌柜报数。 关棠连价都没还,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包好,搬车上去。” 出了布庄,隔壁便是一间脂粉首饰铺。 关棠推门进去,铺里伙计抬眼打量了她一下,只拿出几样银质素簪摆在柜台上。 “姑娘看看这几样?都是今年时兴的款式。” 关棠扫了一眼那些素簪,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伙计肩头,落在墙柜里头那一排裹着绒布的锦盒上。 “那个,”她指了指,“拿下来我看看。” 伙计愣了一下:“那个?那可是……” 顾渊把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搁,“嘡”的一声响。 伙计的眼珠子转了转,态度立刻变了,殷勤地爬上凳子把锦盒取了下来。 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支金镶玉的海棠簪,玉色温润,金丝缠枝,精巧得很。 关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簪身沉甸甸的,做工极细。 “多少钱?” “这支……十二两银子。” “包起来。”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好,又主动从柜里拿出几样东西:“顾娘子再看看?这对玉坠耳环,这只金手镯,跟那簪子是一套的,都是店里最好的首饰。” 关棠拿在手里看,果然做工精细,金光闪闪的惹人爱。 “好!都给我包起来!” “好嘞!”伙计笑得合不拢嘴,暗暗记下这位豪气的买主的样貌,下次可不能再看走眼了。 第30章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第30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关棠又挑了一把黄杨木梳,梳齿圆润光滑,不扯头发。 一只小巧的鎏金暖手炉,能揣在袖子里。 一面铜镜,磨得能照见睫毛。 一只妆奁,三层抽屉,正好放她的首饰。 旁边的脂粉柜上,她又试了三种香脂。一种太腻,一种味太冲,第三种涂在手背上,清甜细腻,化得干干净净。 “这种要两盒。”关棠道。 伙计忙得团团转,一样一样往外包。 顾渊站在旁边,关棠挑一样,他就抱一样。布匹摞着铜盆,铜盆上头是暖手炉和妆奁,妆奁顶上还搁着一包棉花。 堆到最后,这位能扛二百斤驯鹿的骁骑校,只剩两只眼睛从货物堆后头露出来。 关棠回头看了他一眼:“还能拿吗?” “能。”闷声从货物后面传出来。 旁边伙计忍了半天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又主动把最后一个包袱往顾渊手臂上挂了挂。 “这位爷可真疼媳妇。” 顾渊没吭声,抱着那一大堆东西,稳稳当当往门外走。 关棠在首饰店花了48两银子,她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递给伙计一张银票。 伙计赶紧找了她二两碎银,关棠接过来,跟在顾渊后面走出首饰店,脚步轻快的很。 挣了那么多银子,可不得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吗?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 这次进镇,她还得靠雇来的牛车运东西。 这以后还要进山采药、去镇上卖药买货、置办家业,次次雇车,既费钱又不方便。 “阿渊,”她追上去,“把东西先放牛车上。然后咱们去趟牲口市。” “去那里买什么?” “买牛。” 顾渊听话地把东西搬上雇来的牛车,又跟着关棠往牲口市走。 “你要买多大的?”他问。 “成年的公牛,力气大,能拉车。”关棠边走边盘算。 “再配一辆带车厢的车,能挡风,能装货。以后我进山采药也方便,不必次次雇别人的牛车。” “你挑牛,我来看牙口蹄子。”顾渊道。 牲口市在镇东头,几十头牛驴拴在桩子上。关棠站在外围看了一圈,指了三头体格健壮的:“那三头,让我看看。” 卖牛的汉子打量了她两眼,发现是这小媳妇在做主,连忙把三头牛牵过来。 “这位娘子好眼力,这三头可都是好牛。” 顾渊蹲下来,一头一头地检查牙口、蹄掌和肩背。 “这头不行,蹄子磨偏了,走远路要跛。”他站起来淘汰了第一头。 “这头还成,就是年纪大了些,顶多再干三四年。”第二头也放一边。 第三头是匹刚满两岁的黑牛,膘肥体壮,四蹄齐整,性子也温顺。顾渊拍了拍牛背,回头冲关棠点点头。 “就这头。”关棠对卖牛人说,“多少钱?” “您可真是好眼力啊!这头是最好的,连牛鼻环带绳索,十二两。” “十两。”关棠张嘴就还价。 一路走来,她可是打听过的,一头牛也就八、九两银子左右的价钱,就算这头牛再好,卖十两也就差不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第2/2页) “娘子,十二两已经是实价了……” “十两,加一副新套的牛轭。”关棠坚持着。 卖牛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位膀大腰圆的汉子,犹豫了一下。 最终到底点了头:“成交!十两就十两!” 关棠付了银子,又在旁边的车行挑了一辆带车厢的牛车。 车厢是半封闭的,上头有顶棚,两侧有帘子,里头铺着厚厚的垫子,人坐在上面软乎乎的,很舒服。 “这车多少银子?” “连车带轮轴,三两。” “二两,帮我把牛套好。” 车行老板看了看那十两的黑牛和一旁抱着满手货物的顾渊,爽快应了:“行!贵客,帮您套好!” 不多时,健壮的黑牛套着崭新的牛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镇上的大街上。 顾渊把雇来的牛车上的东西全搬到新车上。 布匹、棉花、铜盆、暖炉、妆奁、香脂、首饰盒、制药工具、蜂蜜、瓷瓶,一样一样码好,塞了满满一车厢。 路过济康药铺时,周掌柜亲自让伙计帮着把之前买的药臼药筛也搬上去。 “顾娘子以后若是再采着好药材,尽管送来!”周掌柜站在铺门口,笑容满面。 “小店一律高价收购,绝不叫您吃亏!” “好说。”关棠坐进车厢,放下半边帘子。 顾渊跳上车辕,拿过鞭子。温顺的黑牛迈开四蹄,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稳稳当当地驶向旗屯的方向。 车厢里,关棠靠着软垫坐着。 脚边是柔软的绸缎布匹,手边是精巧的妆奁和暖手炉,膝上搁着那套全新的制药工具。 贴身的衣袋里,银票安安稳稳地放着,沉甸甸的,让人心里踏实。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海棠坠子,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半个月前,她是被五百文铜钱买走的罪女,跟在一个陌生男人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 如今,这车是她买的,牛是她的,满车的东西是她挑的,兜里揣着的银票是她自己挣的。 她不必再跟在谁身后跑。 她想去哪儿,就让自家的牛车朝哪儿走。 关棠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旗屯方向。日头正好,照到人身上暖洋洋的。 今早她出门的时候,屯子里有人还在拿“罪籍”两个字嚼舌根。 人们哪里能料到,这会儿,这个罪籍女子,却成了旗屯路最富有的人! “阿渊,”她隔着帘子喊前头赶车的人,“赶快些。” “坐稳了。”前头传来一声应答,鞭梢在空中清脆地响了一记。 黑牛加了速,车轮滚滚,扬起一路薄尘,朝着旗屯驶去。 牛车“吱吱呀呀“地在土路上颠着,顾渊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举着却没舍得甩下去,生怕惊了这头才买来的黑牛。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念叨了一遍,这大概是今天说的第八遍了。 “咱家还只有一头租来的牛。这会儿倒好,成了两辆车,一头自家的牛。” 关棠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听他这话都能背出下一句了,索性抢先笑道:“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第31章 不与人共事一夫 第31章不与人共事一夫 “三百两,你见过?”顾渊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倒没有多少责怪,反而带着点憨憨的得意。 “今天刚见!”关棠理直气壮地怼回去,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倒把心里那点因为这一大笔银子而悬着的紧张感冲淡了几分。 说来也怪,前世她坐拥灵石千万都不曾这样雀跃,如今揣着几张薄薄的银票,竟高兴得像挖到宝的样子。 正说笑着,路边的沟渠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弱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揪。 “停一下。”关棠掀开帘子。 顾渊眼疾手快,勒住牛缰。 两人下车一看,沟渠边的枯草窝里,蜷着一只灰褐色的母狼狗,肚皮塌陷,眼睛半睁半闭。 它身边挤着两只巴掌大的小狗崽,冻得直哆嗦,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关棠蹲下身,伸手在母狗鼻端探了探,还有气,只是饿得脱了力。 “这是才生产没几天的。”她抬头看顾渊,“带回去吧!” 顾渊没多问一句,转身就去车上翻出旧褥子,动作快得让关棠都有些愣神。 她心里暗暗嘀咕:这人平日闷得像块石头,遇上要出力气的事,脑子倒转得挺快。 不多时,母狗和两只小狗崽便被顾渊小心地裹进旧褥子里,安置在后头那辆租来的车上。 关棠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那一窝毛茸茸的小东西,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今天可真是适合往家里添活物的日子。” 买了牛,买了车,如今又捡了三条狗。 这日子过得,倒像是老天爷成心要往她怀里塞东西似的。 顾渊闷声应了一句:“等它们大了,能看家护院。” 关棠瞥他一眼,心想:这人打的倒是实用的算盘,不过这个想法她也认可。 牛车重新动了起来,眼见旗屯的影子出现在前头。 关棠原本心里还惦记着回去怎么跟婆婆细说今天的事,可还没进院门,就先听见了一阵吵嚷声。 那声音里带着些许尖锐,隔着老远都能听清几句。 “……你们这是不知好歹!” 关棠脚下顿了顿,跟顾渊对视一眼。这声音她听着耳生,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两人推开院门进去,正撞见一个穿着粗棉布衣服、花白的头发上插着一根素银簪的老妇人,站在院中央,唾沫横飞地跟赵翠芸理论着。 “小姑,您这话说的,”赵翠芸抱着胳膊,脸都涨红了。 “我的儿媳妇,凡事有我看着,用不着您来教我怎么当家!” “翠芸,我这可是为了顾家的血脉!”那被唤作小姑的老妇人拔高了嗓子,巴掌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 “你也不想想,你那儿媳妇是罪籍!罪籍生的孩子,将来连军功都领不上!” “我给你寻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让阿渊再娶一房,两不耽误……” 关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往前,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不与人共事一夫(第2/2页) 前世历经天雷劫难,这世上还有什么大风大浪能让她心慌? 区别不过是,这一世她多了几个愿意为她拍桌子的家人。 顾松亭坐在堂屋门口,气得手里的拐杖直敲地:“这话我不同意!阿棠进门以来,我这两年治不好的腿都能下地了!” “这个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她!你倒好,一进门就说要给我儿子房里塞人!” “松亭,您这是妇人之仁!”小姑一个劲儿地嘴硬道,“传宗接代的事,能马虎?” 她是顾松亭的小姑,顾松亭的父母去世了,顾家也就剩下小姑这个长辈了。 这时,顾渊大步走进院子,一句话直接堵了回去:“姑奶,我一个媳妇都快伺候不过来了,再娶一个做什么?” 赵翠芸没忍住,顺手在儿子背上拍了一巴掌:“你还伺候?家里哪件事不是阿棠操心的,你倒会说大话!” 顾渊愣了一下,脸皮子倒是厚,立马改口:“那更不能娶了,阿棠一个人养我已经够累了,再多养一个,我都要过意不去了。” 这话把院子里紧绷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 顾泽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赵翠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关棠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目光落在那位姑奶身上。 “敢问姑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顾老太太被她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得心里一虚,支吾道:“这……这是我听屯里传的,说……说是王家那姑娘说的。” 王宝髻? 关棠心里“咯噔”一声,把这笔账暗暗记下了。 她没有当场发火,只是转过身,语气平静地看向顾松亭:“爹,娘。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只有几条规矩说在前头。” “顾渊想不想娶别人,那是他的事。可我要不要这样的丈夫,是我的事。我关棠这一辈子,不与人共事一夫。” 关棠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心里存了旁的念头。” “我自会带着自己的银子、自己的本事、自己的东西走人,不会耽误顾家的门楣。” 这话说出来,院里一时静了。 关棠自己倒不觉得这话有多重,她只是把心里的边界摆明白罢了。 可这话落进顾家人耳朵里,却像是炸开了一颗雷。 “我没有二心,也不会娶二房的。”顾渊几步走到她身边,站定了,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顾家的儿媳,只有你一个。”顾松亭拄着拐杖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旁人管不到我这家门里的事。” 赵翠芸更是直白,抄起灶间那根烧火棍,往地上一拄:“谁要给我儿子塞女人,先问过我手里这根棍子答不答应!” 顾老太太自以为是为顾家着想,没料到顾家没有一个人承她这份情。 她被这一声接一声地怼着,脸上讪讪的。 正想找个体面的话头收场,一转身却对上了院门外的景象。 第32章 做梦 第32章做梦 那是一辆崭新的、带着车厢的牛车。 车上里还堆着满满的东西,绸缎、铜盆、暖炉、棉花,大大小小的包裹码得整整齐齐。 鲜亮的红色和月白色绸缎料子从车帘缝里露出一角。 姑奶奶的脚步,就这么钉在了当场。 方才那口气,全堵在了喉咙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这……这牛车……” 关棠回头看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买辆牛车,自己用着方便,顺便添了些过冬用的东西。” 顺便?姑奶奶的目光在那满车绸缎上打了个转。 又落回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方才说这媳妇是罪籍、说她拖累顾家、说要给顾渊另娶清白人家。 可眼下这满车的家当,哪一样不是这个“拖累”带回来的? 顾泽和顾晚这时已经忙不迭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谁也没顾得上理会她。 姑奶奶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格外多余,那点还没说出口的体面话,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我……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说罢,她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外去了,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仓促。 关棠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唇角微微一勾。 这世上有些人,说到底也不是真为顾家的血脉着想。 是听风就是雨,见着热闹就想插一脚,顺便想捞点好处罢了。 不过,这一茬,可不能这么便宜过去了。 “娘,”关棠转身,唤了赵翠芸一声,“灶间可有热粥?我捡了三只狗回来,得先喂了。” “狗?”赵翠芸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往车那边看,果然瞧见一窝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在旧褥子里挤成一团。 “哎哟,这么小的狗!”顾晚立刻蹲下去看,眼睛都亮了,“嫂子,我能抱抱吗?” “小点声,母狗还虚着呢!”关棠一边说,一边接过赵翠芸端来的热粥。 关棠看了一眼,又切些鹿肉混在一起,喂给那只有气无力的母狗。 顾泽站在旁边,眼睛直往那碗鹿肉粥上瞟,脸上写满了纠结,愣是没敢开口。 怕自己一说话,就要被嫂子记上“惦记狗食“这么一笔。 关棠瞧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放心,今晚有你吃的肉!” 顾泽这才松了口气,讪讪地挠了挠头。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东西都搬进了关棠屋里。 赵翠芸围着那辆崭新的牛车转了三圈,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摸。 嘴里反复念叨:“这……这真是咱家的?我不是在做梦?” 关棠把最后一个包裹搬进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人围着新车、新狗、满堂的东西,那份热闹劲儿,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发暖。 她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招到跟前来。 “都先别猜了,“她笑着说,“我今天确实挣了点钱。” 说着,她转身把房门关上,从怀里那层贴身的衣袋里,慢慢地取出了那沓银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做梦(第2/2页) “多少?”赵翠芸第一个追问出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关棠没答话,只是把那五张银票在桌上一叠一叠地摆开,末了又添上一句:“三百两。” 这三个字一出口,堂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赵翠芸“腾“地一下站起来,膝盖狠狠撞在了桌角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却顾不上揉。 只死死盯着那几张银票,嘴里念叨:“三……三百两?我没听错?” 顾松亭手里的拐杖“哐!”地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捡,眼睛却一直黏在桌上那沓银票上。 顾晚张大了嘴,好半天没能发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啊……啊……”地响着,像是被这个数字给憋住了。 顾泽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凑到桌边,伸手就要去摸:“我看看!我看看……”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银票呢! “啪!”顾松亭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声音都带着颤:“你手洗了吗?你就敢碰三百两银票?” 顾泽缩回手,脸憋得通红,又忍不住盯着桌上的银票。 顾松亭伸手,小心地拿起最上面那张银票,凑近了细细看了半晌。 脸上的神情从惊讶转为郑重,最后又把银票原样放回,推还到关棠手边。 “你自己收着。”他说,“这是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谁也不能沾这个手。” 关棠把银票重新收好,心里对这份分寸感到几分满意。 这个家里的人没有对着这三百两生出半分贪念,这份体面比银子本身,更值得她信任。 她没让大家继续围着桌子发愣,直接站起身,开始说起自己的打算。 “这钱我不打算存着。”她说,“我准备置办三件事。” “第一,买块良田,让家里的口粮往后稳稳当当的有着落,不再靠山吃山。” “第二,”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买下昨天去的那片山林,把冷泉和参地都圈起来,往后能种药材。” “第三,入冬前把咱家这院子推了,盖新的砖瓦房。” 每说一件事,屋里就要“哗”地一声乱一阵子。这每一件都是顾家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呀! 顾泽听完三件事,直接掰着手指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嫂子,你这是准备把咱家从旗屯最穷,一口气抬成最富的?” “最富还早着呢,”关棠笑着摆手,“先住上不漏风的房子再说。” 她转头看向顾渊:“买地盖房,你比我懂本地的规矩。你说说,该怎么办?” 顾渊被她这一问,倒也没含糊:“我升了骁骑校,营里分了一块宅地,就在咱家现在这院子往东挨着。” “买田的话,屯里哪块地靠水肥沃,我大概也摸得清。至于山林……得去找屯目,他手里管着这些荒地的分派。” “行!”关棠点头,“那你找屯目谈田地、山林和宅地的手续。” “价钱要谈清楚了,别让人瞧出咱家骤然有钱,趁机抬价。” “我明白。”顾渊应得干脆。 第33章 规矩 第33章规矩 关棠取出两张银票,折好递给他:“先拿一百两去周转。” 顾渊接过银票,紧紧拿在手里,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可动作上却没有半分犹豫,仔细收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关棠这时转向赵翠芸,语气认真起来:“娘,往后家里的日子怎么过,我想着说个规矩。” “你说。”赵翠芸也坐直了身子。 “每月我给您五两银子,家里吃喝穿用、大大小小的开销,都由您来安排。“关棠道,“我信您会当家。” 赵翠芸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老大:“五两?一个月?” “嫌少?”关棠故意问她。 “少什么少!”赵翠芸赶紧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咱家从前一个月能有五百文进项就算了不起了!五两银子,我都不知道该咋花完!” “花不完就攒着,”关棠笑道,“至于买地、盖房、制药、往后做生意的大头开销,我自己拿主意。” 赵翠芸想了想,反倒觉得这样清清楚楚更省心,用力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 事情说定,顾渊揣着银票,急匆匆地往屯目家去。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吧!”顾泽也想去见见世面。 “行,走吧!”顾渊带着他一起。 剩下的人各自忙活起来。 关棠回了自己屋,把新买的铜药臼、细目药筛、小秤、蜂蜜和瓷瓶搬进堂屋,准备着手为海夫人配制头一批药。 顾松亭闻着那股药材气味,也拄着拐杖坐了过来:“我给你磨药吧,这活我熟。” 关棠也不推辞,把几样药材递给他,自己去炼蜜 顾松亭接过一味当归,凑近细看,忍不住感叹:“这成色,我这两年吃的药,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的。 他心里那点常年病着的憋闷劲儿,此刻竟随着这活计消散了不少,觉得自己重新有了点用处。 另一边,赵翠芸和顾晚已经在炕边铺开了那几匹新买的绸缎细棉,比着尺寸裁剪起来。 顾晚一边裁,一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匹月白细棉,眼睛里全是羡慕: “嫂子,这料子摸着真软,跟我从前的粗布衣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喜欢就挑一匹拿去做件衣裳。”关棠随口应了一句。 顾晚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够整匹料子,赵翠芸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她的手。 笑骂道:“你嫂子好容易穿上点软和的料子,你还敢惦记整匹?” “那边角料裁下来的,给你做个发带,都算你沾了光!” 顾晚吐了吐舌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乖乖低头继续缝手里的活计。 屋子里,一边是炭炉上,关棠熬制蜂蜜的甜香,一边是新剪绸缎的窸窣声响,混着顾松亭捣药的轻响,倒是格外热闹又安稳。 关棠坐在桌前,一边筛着药材,一边心里悄悄盘算着往后的日子。 田要买,山要占,房子要盖,海夫人那边的药也不能耽误。 这三百两银子,不过是个开头,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规矩(第2/2页) 关棠把最后一枚药丸收进瓷瓶,拿软木塞塞紧,又用蜡纸封了口。 六十粒,不多不少,正好够海夫人吃满一个月。 她把瓷瓶排排码进锦盒里,瞧着那一列整整齐齐的小药丸,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炕边上,顾晚正踩着凳子把两身新做的绸缎衣裙挂起来晾着。一身月白,一身海棠红,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两朵小花。 “嫂子你看!”顾晚举着衣角转了个圈,“娘说这领口的花是我绣得最好的一回!” “好看!”关棠看了一眼,顾晚果然手巧,绣的不比外面卖的差。 她心里一动,有一个想法冒出来一点头。 眼看天色渐晚,院子里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顾渊和顾泽出去大半天了,愣是没个音信。 赵翠芸系着围裙进了灶间,火还没点上,人倒是心浮气躁地转了两圈。 “这是在哪儿耽搁了?”她嘴里嘀咕着,手上摸出根柴,又搁回去。 她心里记挂着儿子身上带着那一百两银子,七上八下的。“莫不是哪里又出了岔子?“ 赵翠芸心里正嘀咕着,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她连手里的柴都没顾上放下,几步就迎到了门口。 “回来了?”她的声音立马拔高了八度,眼睛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扫。 “怎么耽误到这个时辰才回来!” “娘,快让让。”顾泽笑嘻嘻地从她身边挤过去。 “地买了吗?”赵翠芸也顾不上做饭了,一把拽住顾渊的袖子。 “买了!”顾渊声音洪亮,几步走进堂屋。 关棠从屋里出来,正瞧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双手递过来。 “正好有一块良田,六十八亩。那座山林也一并买下了,手续都办齐了。” 关棠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开看。那字是官府的格式,盖着朱红的官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田亩数目、地界四至。 六十八亩良田,还有那座她曾经踩着荆棘、蹲在冷泉边挖参的山。 昨天她还是那个背着背篓、在没人敢去的马甲子林子里挖药材的女子。 今天,那座山已经真真切切地写进了官府的文书里,成了一份自己的产业。 关棠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只是,她再往下看,眉头微微一动。 田契上写的名字,是“顾渊”,不是她的。 她握着那纸,唇角抿了一下,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还是罪籍之身,名下不能置田置产业,连这份田契都轮不到写她的名字。 这事她记在心里了,却没往脸上带,只把那份不甘埋进心里,转手把契纸叠好。 反正银子是她的,主意是她拿的,名字写在谁头上,不耽误这地是她说了算的! 第34章 挣钱路子 第34章挣钱路子 “嫂子,我今天可真长见识了!”顾泽在旁边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地说起来。 “那办手续的官老爷,起先还端着架子推脱,说什么今日排不上号,得往后再等几天。” “我大哥一声不吭,直接把名帖递过去。” 顾泽学着那官员的样子,身子往前一探,声音都变了调。 “那官老爷一瞧上头写着骁骑校,脸色当场就变了。” “哎呀!顾校尉,失敬失敬!这就给您办!一转眼的工夫,手续就给办得妥妥的!” 顾泽说得眉飞色舞,末了还带着点气不忿:“就是明摆着欺软怕硬!要不是我大哥有这身份,咱们今天怕是白跑一趟!” 关棠听完,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一下顾渊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旧衣裳,袖口都磨得发毛了。 一个正经的六品武官,穿成这样去办手续,难怪人家起先不当回事。 她心里一动,琢磨着该给他添两身像样的衣裳了。 俗话说,先敬罗衫后敬人,这话半点没错。 往后,顾渊这身份,是要经常跟这些官老爷、贵人打交道的。 “你这身衣裳也该换了。”关棠盯着他,“六品武官穿成这样,丢的是我的人。”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闷声应了句:“行,你说换就换。” 他这倒没什么大反应,从怀里又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关棠。 “这是买地剩下的银子,十二两银子。” “呀!”关棠接过来数了数,眼睛一下亮了,“还剩这么多?” 她原以为买这么多田,这么大一片山林,少说也要花个一百两银子,没想到顾渊竟还剩了这些回来。 她转身进屋,把银子锁进柜子里,心里对这个搭档又添了一分满意。 会挣钱是她的本事,可要是身边这个人办事糊涂、账目不清,那她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顾渊这一趟,账目清楚,分毫不差,该她的钱她拿着,该省的钱他也没多花,这样的合作,她用得放心。 顾松亭这时也拄着拐从里屋走出来,从桌上拿起那份地契,反反复复地看,越看越舍不得放下。 顾家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良田,又什么时候拥有过一座山林? 他手指摩挲着那朱红的官印,眼睛有些发热。 当年为了给他抓药治伤,家里那点薄田一点一点全卖光了,如今这地不但回来了,还比从前多了何止十倍。 他抬头望着院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喃喃道:“眼看就要入冬了,种粮食是不赶趟了。可这地空着,又实在可惜。” 关棠正巧走进来,听见这话,想了想说:“爹,要不种些萝卜、白菜。这时节种下去,入冬前正好能收。” 顾松亭眼睛一下亮了:“行啊!储存起来,够一整个冬天吃了!” “好!”赵翠芸一拍大腿,声音又亮了起来,“明天就去翻地!” 顾泽刚进门坐下没多久,一屁股还没坐稳,脑子里正想着晚上吃什么好,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僵住了。 “明……明天?” “明天。”赵翠芸不由分说,“你不是嫌今天没干活腿闲得难受?正好,六十八亩地够你忙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挣钱路子(第2/2页) 顾泽的脖子一下缩了进去。 顾晚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六十八亩,够你翻几天的了!” “你笑什么,你也得去!”顾泽反手就要拽她辫子,被顾晚灵活地一闪,躲过去了。 一屋子人闹哄哄地笑起来。 关棠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因着田契名字生出的小疙瘩,渐渐被这满屋子的热闹冲淡了。 她转身把那身月白的绸缎衣裙从炕边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又把那份地契小心收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六十八亩良田,一座满山药材的山林。 从今天起,这些不再只是她一个人偷偷摸摸发现的秘密资源,而是真真正正、写进了官府文书里,归她说了算的产业了。 关棠一大早醒来,院子里静得出奇。 她推开窗户往外瞧,只见顾渊一个人在院当中劈柴,斧头起落,劈得又快又稳,柴堆已经垒起半人高了。 “家里的人呢?”她舀了盆热水,一边洗漱一边问。 “天刚亮就下地去了。”顾渊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走过来。 “你不是也该去地里?” “我原也要去的。”顾渊有些无奈地说:“我娘说,你还睡着呢,家里总得留个人。” 关棠被他这话逗笑了:“留你在家,你能做什么?” 顾渊一本正经地想了想:“劈柴、赶车、端水,还能听你吩咐。” “也好。”关棠擦了把脸,“咱俩今天去海府一趟,把药送去。” 她转身进了灶间,一眼瞧见灶台角落那只封着口的陶缸,正是前几日拌了灵泉水酿的那缸米酒。 她伸手摸了摸缸口,估摸着日子差不多了,便动手开了封。 一股浓郁的酒香猛地涌出来,顺着灶间的空气弥漫开去,又醇又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 关棠拿了个小碗舀了半勺,咬着勺尖尝了一口。酒香在舌尖打了个转,顺着喉咙咽下去,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暖到肚子里。 好酒! 她原本只是随手酿着试试看,没想到这酒竟酿得这么地道,比镇上卖的那些烧酒醇厚多了,一点都不冲。 关棠心里头那点算盘,“哗啦”一下就转了起来。 她本来就在心里惦记着灵泉水能不能做点营生,如今看这酒的成色,分明是条现成的挣钱路子。 “这酒,你尝尝怎么样?”她把碗递给顾渊。 顾渊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砸吧”了两下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阿棠,这酒真香!” “你还能喝出酒香?你不是没喝过好酒吗?”关棠故意白了他一眼,只是嘴角的笑意压不住地往上扬。 顾渊看着她脸上的笑颜,不觉愣了神:“我媳妇长得好看,酿的酒也好喝!” “你……”关棠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羞红了脸,笑骂道:“越来越不正经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顾渊抱着一小坛酒往牛车上搬,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 第35章 靠媳妇养 第35章靠媳妇养 牛车晃晃悠悠往海府去。海大人和海夫人一听说他们来了,亲自迎出来,态度得极为热情。 关棠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锦盒,递给海夫人:“夫人,这是六十粒药丸,一天早晚各服一粒,一个月后我再来给您复诊。” 海夫人接过盒子,打开一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脸上的神情一喜,当即叫来丫鬟:“把诊金拿上来,再倒杯温水来。” 丫鬟很快端了个盘子上来,里面放着用红纸封好的银子。 “多谢夫人!”关棠接过来,沉甸甸的,约摸有五十两的样子,她心想,海夫人可真大方呀!也是真的看中她! “这是应该的。”海夫人拈起一粒药丸,就着丫鬟递过来的温水一口吞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今日就开始吃。”她说得极为郑重,“这一个月,我一日都不落下。” 关棠看着她这般迫切的模样,心里明白,这位海夫人,这些年,被求子无门的苦日子,熬得心里有多苦。 她治病的心情,不是敷衍,而是真真切切地把所有的盼头都押在了这里。 “海大人,”顾渊这时开口,指着那坛酒说:“这是我内子自己酿的酒,给您带来一坛尝尝。” 他说这话时,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骄傲,连关棠都听出来了。 海大人有些意外,接过那坛酒:“好,一会儿吃饭时,我尝尝。” 正说着,顾渊想起心里还惦记着的另一桩事,便开口道:“海大人,家里正要盖新房,我今日还得去找个匠头。” “这事不难。”海大人一听,立即摆手拦住他,“我倒认得一位专门盖房子的师傅,手艺极好,介绍给你便是。” 他转身叫来管家:“去把鲁师傅请来。” 关棠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诧异。 这鲁师傅是专给达官贵人建房的,平日里寻常人家哪里请得动? 若不是海大人一句话,顾渊自己去外头找匠头,少说也得跑上好几天。 不多时,管家就引着一位精瘦的中年师傅进来了,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摞画册。 海大人给他介绍了顾渊。 “顾校尉要盖新房?”鲁师傅一拱手,“这里有画册,瞧瞧您想要什么样式?” 他把那摞画册递过来,顾渊接过,却没有自己拿主意,直接转手递给关棠:“你来看,挑个你喜欢的样式。” 关棠翻开画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有的院子小气,有的格局呆板,有的没有火墙。 她一页一页地否,眉头也一点点皱起来。 宁古塔这地界,冬天时间长得吓人,又冷得邪门。要她说,这些房子看着好看,住着未必舒服。 翻到中间几页,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套带着风雨连廊的三进院子式样,正房高大宽敞,东西厢房俱全,炕上标注着火墙的位置,连廊连着正房和厨房,冬天下雪也不必踩雪走路。 “就这个。”关棠指着那一页,“火墙要做足,炕要宽,厢房我要留出来做制药房和库房。” 鲁师傅点头应着,又提笔在图上添了几处标注:“顾娘子好眼力,这个式样住着最是暖和。” 关棠心里盘算着,自己手里银子充裕,压根没必要在这些地方省。房子是要住一辈子的,该有的都得有。 “顾娘子看好了?”鲁师傅问。 “看好了。”关棠爽快答道。 “那时间紧,得立刻着手了。”鲁师傅收起画册,“要赶在入冬前盖好,工期紧巴巴的。” 顾渊不敢耽搁,当下向海大人告辞,带着鲁师傅坐上牛车,直奔旗屯那片宅基地去了。 到了地方,鲁师傅拿着尺绳,里里外外量了一番,又蹲下看了看地势,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算了半晌,报出一个数目。 “这院子按图上的式样盖下来,连工带料,需得一百二十两银子。” 顾渊听到这个数,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没站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靠媳妇养(第2/2页) 一百二十两!比他买地买山林加起来还贵! 关棠倒是没什么犹豫,痛快地应了下来:“行,就这个价。” 顾渊看着她这么爽利地应下,心里更是感慨。 要说这院子确实是他没想到的高价,可关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关心工期紧不紧,火墙够不够暖。 关棠当场从怀里取出银票,数出八十两递给鲁师傅:“这些你先拿去买材料、请工匠。剩下的四十两,等房子盖好了再付。” 鲁师傅接过银票,态度愈发郑重起来,连连拱手:“顾娘子放心,我明日就带人进场,保管入冬前给您盖好一座暖暖和和的宅子。”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顾渊坐在牛车上往回赶,心里头一直有些晕乎乎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个身高八尺的骁骑校,如今竟妥妥地成了靠媳妇养着的人了。 田地是媳妇的银子买的,房子是媳妇挣的银子盖的,连他身上的衣裳,也是媳妇给添置的新衣。 “阿棠,”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半真半假的犹豫,“我这算不算,吃软饭?” 关棠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软不软我不知道,你这饭量倒是真不小。” 顾渊被她这话逗得一愣,随即闷闷地笑了出来,赶着牛车,脸上带着点不自觉的傻气。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身后那片荒了多年的宅基地上,鲁师傅已经带着两个学徒,拿着绳子和木桩,开始细细丈量起来。 这天晚上的饭桌上,因着盖新房的事,一屋子人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了。 “三进院子呀!乖乖,咱们家这几个人能住得过来吗?”赵翠芸一听这四个字,手里正掰着的半个馍都掉回了碗里,眼睛瞪得滚圆。 “娘,你算算,我跟小晚是不是就能一人住一个大屋子了?”顾泽兴奋得脸都红了,拿筷子在桌面上比划。 “娘,我都想好了,我要住个带大窗户的!”顾晚连声抢着说。 关棠夹了一筷子菜,等他们闹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进院子做待客、制药、酿酒的地方; 二进院子爹娘和弟妹住; 三进院子,我跟阿渊住。 后头再留个后罩房当储藏室。院墙起得高高的,省得谁都能扒着墙头看。” “行!都按阿棠说的办!”顾松亭听得一个劲儿地点头,那拐杖在地上拄得“咚咚”响,老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别说三进的院子了,就是青砖大瓦房,他们老顾家祖宗八辈也没住过啊!这要是盖起来,那可真是旗屯头一份的气派。 赵翠芸嘴上嘟囔着:“这也太费钱了!” 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眼巴巴地问: “阿棠,那厨房呢?厨房你打算怎么盖?灶台我得要两个大眼的,能同时炖肉蒸馍才行!” “都有,按最大、最宽敞的打。”关棠笑着答。 这一顿饭吃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 那晚夜里,顾家这几口人怕是连睡觉做梦,嘴角都是往上咧着的。 入夜,屋里的油灯挑暗了。 红彤彤的炕围映着暖光,顾渊半靠在炕头,长臂一伸,把关棠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 “阿棠,明天我就得去军营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闷闷的。 “要三日后才能回来休息一晚。我不在家,你一个人不要往深山林子里去。” “嗯,我知道小心的。”关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如今水灵根苏醒,耳聪目明,寻常野兽根本近不了身。 不过,听着这男人絮絮叨叨的叮嘱,为了让他安心,她还是顺口答应了。 才成亲几日,眼看着就要分开,空气里莫名多了些黏糊的意味。 顾渊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一想到有三个晚上抱不到媳妇,他这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燎。 这一晚,顾渊恨不能彻夜不睡。 第36章 去镇上逛逛 第36章去镇上逛逛 天刚蒙蒙亮,顾渊就起床了。 他生怕动静大了吵醒关棠,连穿衣下地的动作都轻得像猫。 临出门前,还弯腰替关棠把漏风的被角严严实实地掖了进去。 关棠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被窝已经凉透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少了个那么大块头的人,这屋子好像突然变得空荡荡了起来。 关棠坐起身,心里莫名涌起一点不自在。 朝夕相处了这几日,成天有个在自己跟前鞍前马后的糙汉子转悠,这一时分开,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嫌弃地揉了揉额角,把那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念扔到脑后。 梳洗过后,她吃完留在锅里的热饭,直奔灶间。前几日酿的那缸米酒,是时候出酒了。 关棠揭开盖在缸口上的封盖,一股清冽、浓郁的酒香瞬间扑鼻而来! 那香味不仅不刺鼻,反而带着粮食特有的醇厚甜香。 她取来早就准备好的细布和一口干净陶缸,将发酵好的米酒连着酒糟一起倒进去过滤。 澄黄清亮的酒液顺着细布缓缓流下,发出悦耳的“滴答”声。过滤完,关棠把米酒端上灶台,生火慢煮。 这样能把发酵的劲儿锁住,保持最好的风味,也不会过酸变质。 她拿起勺子,浅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尝尝。 “嘶——”关棠忍不住眯起眼,这口感!满口清香,酒味十足。 一口咽下去,肚子里像生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加了几滴灵泉水的米酒,果然不同凡响,比镇上那家烧酒坊卖的酒强出不知多少倍。 这次酿酒大概出了一百来斤,海大人那边送了一坛十斤,还剩下大半缸呢! “这可是个好买卖。”关棠看着那口大酒缸,眼睛亮了起来,她打算直接拉到镇上去卖个试试。 正巧,顾泽拎着牛鞭从外头进来:“嫂子,我正好要去镇上买萝卜白菜种子。你要是卖酒,我赶着牛车把酒缸拉过去!” 顾晚正帮着收拾桌子,一听说要“去镇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娘!”顾晚把抹布一扔,凑到赵翠芸身边摇晃着她的胳膊,满脸眼馋。 “我也想去镇上逛逛!嫂子和二哥正好要出门,带上我呗!” 赵翠芸其实也有些日子没去过镇上了。 以前穷得响叮当,去了看着别人花钱徒增伤心。 现在兜里有了关棠给的五两家用银子,她也想去买点针头线脑的,添些家用零碎。 赵翠芸朝院里停着的那辆带车厢的崭新牛车看了一眼,心里开始活络起来:“咱家这牛车宽敞,坐得下……” 关棠看穿了婆婆的心思,轻笑一声:“娘,正好今天日头暖和,爹的腿也利索多了。要不,咱们一家子都去镇上逛逛?” 一直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顾松亭,听见儿媳妇这话,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他这两年病在床上,别说去镇上了,连这个院门都没迈出去过几回。 他二话没说,抓起放在手边的拐杖,“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腿脚麻利得一点不像个刚能下地的病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去镇上逛逛(第2/2页) “去!都去!老头子我也去凑个热闹!” 这下可好,原本只是关棠和顾泽去卖酒,就这么一两句话的功夫,成了顾家全员出动的“秋游”。 “那快快快,都换新衣裳去!”顾晚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赵翠芸就往屋里跑。 没过多久,一家四口都换上了新裁的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坐在了牛车上。 顾泽赶着健壮的黑牛,车上稳稳当当地放着那口装酒的大缸,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院门。 牛车驶过旗屯的大路时,阳光洒在绣花的车帘和一家人的新衣上。 路边的村民正在挑水、择菜,看见这架势,一个个都停下手里的活儿。 “哟,那不是顾老哥吗?您都能坐牛车出门啦!” “翠芸婶子,这新衣料子颜色真鲜亮,跟过年似的!” 顾家两夫妻笑呵呵地跟人应答。村民们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掩不住的羡慕。 谁敢信啊!一个月前,这家人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现在呢?新衣穿上了,新牛车赶上了,瘫在床上的老人也活蹦乱跳了。 关棠端坐在车厢里,听着外头的惊呼和夸赞,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到了镇上,顾泽赶着车放慢了速度,心里直犯嘀咕。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抛头露面卖过东西。 “嫂子,咱们在哪儿卖酒好呢?这集市上都没咱们的地方了。”顾泽心虚地问。 关棠撩开窗帘看了一眼,胸有成竹地说:“去卖烧酒的那条东大街。上次我跟阿渊去那儿买酒,酒铺门口人来人往的,生意极好。” 牛车停在东大街的街口。赵翠芸带着顾松亭和顾晚,先去干果杂货铺子挑萝卜白菜种子和针头线脑去了。 关棠和顾泽下车,寻了个离烧酒坊不远,但又不碍事的地方,两人合力把大酒缸搬下来。 没招牌可不行,人家怎么知道你是做什么买卖的? 关棠从小包裹里掏出一张成亲时剩下的红喜纸,摸出随身带的炭笔,在这大红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大大的“酒”字,然后“啪”地一下贴在酒缸正中央。 接着,她又找了块废木板,用炭笔在红纸上写下一行字:“一斤米酒三十文”,贴在木板上,端端正正靠在酒缸边。 这红底黑字配着半旧的大酒缸,透着股说不出的市井鲜活气。 关棠拿出一只干净的大碗,用酒提从缸里舀出半碗米酒。 刚打开盖子,那股被闷了一路的醇厚酒香,瞬间随风散了出去。 路过的几个人耸了耸鼻子,脚步慢了下来。 顾泽是个机灵的半大小子,一看有人盯着他们看,赶紧清了清嗓子招呼起来:“米、米酒,卖米酒了……” 他是第一次当街叫卖,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还有点发颤。 关棠听得直乐,压低声音提醒他:“你这也叫吆喝?你得喊先尝后买,保管好喝!” 顾泽脸一红,深吸一口气,脖子一梗,直接放开嗓门嚎了出来:“先尝后买嘞!不掺水的醇香米酒!自家酿的,不好喝不要钱!” 第37章 酒香 第37章酒香 顾泽这一嗓子底气十足,震得旁边的几个路人全都回了头。 就在这时,一个怀里揣着个空酒皮囊的中年汉子循声停住了脚。 这汉子红脸膛,鼻头上满是酒糟,一看就是条常年泡在酒缸里的老酒虫。 他本来是直奔前头那家大烧酒坊去的,硬是被顾泽那一嗓子吆喝和飘来的酒香给勾住了。 “小兄弟,”红脸汉子指了指木板上的字,砸吧了一下嘴,“你这儿尝酒真的不要钱?” 关棠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懂行的,笑着端起那个装着半碗酒的碗,大方地递过去。 “这位大哥,您来一口。咱们这酒是自家手艺,尝一口不要您一文钱!” 那红脸汉子也不客气,接过粗瓷碗,手腕一抬,脖子往后一仰,“咕咚”一声,直接把半碗酒给闷光了。 “嘶……哈!”汉子猛地放下空碗,拿袖子用力一抹嘴。 他闭着眼回味了片刻,突然睁开眼,大声赞叹:“好酒!真不错!入口绵甜,回味够劲儿!” “自家酿的,醇厚烈酒,不上头!”关棠趁热打铁地夸着。 那红脸汉子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烧酒坊,直接把手里的空皮囊往关棠面前一递。 “今儿不去烧酒坊了!来,给我打五斤!” 这可真是开门红! 关棠麻利地拿起酒提,漏斗往皮囊口一插。 “一斤、两斤……”清澈的酒液带着浓香灌进皮囊,旁边立刻围上来了几个本来想去烧酒坊买酒的人。 大家一看这老酒鬼喝了一口就直接在这儿买五斤,心里都有了谱,不用关棠再多说什么,纷纷凑了过来。 “给我也打两斤!” “我要三斤!那酒也给我尝一口!”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生意就好做了。 买酒的人络绎不绝,把顾泽和关棠的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泽在旁边只管接铜板、找零钱;关棠负责用酒提打酒。 两人一个是收钱的快手,一个是打酒的老把式,配合得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一直忙到过午,来打酒的人才渐渐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酒香(第2/2页) 顾泽把收来的铜板“哗啦啦”全倒进一个大钱袋子里,沉甸甸的,坠得他手脖子都酸,但那张脸却笑得快开出了花。 关棠拿着酒提往缸底一刮,只听见清脆的声响。大缸里的米酒,已经实实在在地只剩个浅浅的底子了。 就在这时,赵翠芸搀着顾松亭,身后跟着提着两包种子的顾晚,也逛完回来了。 关棠顺手把大缸的盖子往上一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爹,娘!”关棠笑意盈盈地甩了甩那个沉得发坠的钱袋,“咱们去吃饭!” “好嘞!”顾泽双手一使劲,一把拎起那只空荡荡的大缸,轻飘飘的。 他乐呵呵地问,“嫂子,咱这酒是不是全卖光了?” “差不多了,就剩个解渴的底儿了。”关棠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往袖袋里一塞。 这轻飘飘的空缸和沉甸甸的钱袋,简直就是全天下最让人舒坦的事了。 连关棠自己都没想到,这加了灵泉水的米酒,居然能好卖到这个地步! 不远处的路口,正立着一家叫“悦来酒家”的饭馆。 这店面气派得很,上下两层楼,黑底金字的招牌油光水滑的。 正值饭点,里头飘出一阵阵羊肉和热汤的浓香,熏得顾泽的肚子“咕噜”直响。 一眼看进去,一楼大堂的客人都快坐满了。 “爹,娘!咱们就在这家吃饭吧!”关棠指着那气派的门脸说道。 赵翠芸一瞧那装潢,再看里头进出的客人穿得都不俗,赶紧连连摆手,脚底下直往后退: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不是咱们能进的地方!这样的饭庄,吃顿饭怕不得花好些钱呢!” “咱赶紧回家,自家做饭多省钱,家里还有肉呢!” 关棠一把挽住婆婆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往里走。笑眯眯地说:“娘,今天我这酒卖得好,进账不少。今天这顿饭,我请客!谁都不许推辞!” 她如今手里有三百多两银子,再加上刚赚的热乎钱,怎么可能还委屈一家人回家去啃凉面饼子? 第38章 锅子 第38章锅子 关棠他们刚一迈进大门,店小二原本还想打量两眼。 可一抬头,见关棠穿的是上等绸缎,头上那支金海棠簪子晃花了他的眼,立马堆出了一脸谄媚的笑。 “哎哟,客官!您几位楼上请!楼上雅座清净!”小二弯着腰就在前面带路。 顾家人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恭敬地迎进酒楼。 赵翠芸和顾松亭走在楼梯上,脚步都有些发飘,顾晚和顾泽更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上了二楼,落座后,关棠直接做主点菜。 “来个大铜锅子,汤底要熬透的鸡汤。羊肉、猪肉、狍子肉各来两盘,再上些酸菜和粉条,每人再配一碟韭花和腐乳的蘸料。” 没多大功夫,一个烧得旺旺的紫铜火锅被端了上来。 底下炭火红彤彤的,锅里的鸡汤翻滚着白色的浪花,热气瞬间扑了满桌。 外头虽是艳阳天,可宁古塔的秋风已经有些凉意。这热气腾腾的锅子一上来,一家人的拘谨全被熏没了。 关棠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放进滚汤里。肉片一下去,瞬间变色卷曲。捞出来在蘸料碟里一滚,放进嘴里。 “鲜!” 顾泽迫不及待地学着下筷子,一片烫得直冒热气的狍子肉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呼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嫂子,这也太好吃了!”顾泽吃得满头大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锅子!” 鲜嫩的肉片、吸满鸡汤的酸菜和爽滑的粉条,就着浓郁的麻酱韭花腐乳。 一家人吃得是热火朝天,筷子在半空中来回交错。连平时细嚼慢咽的顾晚,也吃得小脸红扑扑的。 “嫂子,”顾晚咬着筷子尖,眼巴巴地说。 “咱家要是也有这么个铜锅,等冬天大雪封门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锅子,那得多暖和呀!” “那好办。”关棠眼皮一抬,放下筷子。 “咱们一会儿吃完,就去买个大铜锅。等你大哥回来了,也让他在家舒舒服服地吃顿热锅子。” 这一顿锅子,顾家人都吃得酣畅淋漓,最后结账时,一共花了整整六百文铜钱! 换算下来,约莫六钱银子。 下楼的时候,赵翠芸的心肝肉都在疼。她一路走,一路掰着粗糙的手指头在那儿嘀咕。 “六百文!老天爷,一顿饭吃进去六百文!那锅子倒是真好吃,可这价钱也太坑人了。” “我刚才搁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咱们自己去集上割肉买菜,这六百文能够咱家吃好几顿锅子了!” 关棠看着婆婆心疼得直吸冷气的样儿,觉得有些好笑,顺嘴接道: “娘说得对,所以咱们现在就去买个铜锅,以后咱们把肉全买回家自个儿涮,想吃几顿吃几顿!” “也行!”赵翠芸点点头,听上去能省下不少钱。 一行人转头就进了街角卖铜铁器具的大铺子。 赵翠芸还没来得及说话,关棠已经站在了一排紫铜火锅前。 她心里算着顾渊那惊人的饭量,心想,要是买个寻常口径的,恐怕光他一个人下筷子,就能把锅里的肉捞得一干二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锅子(第2/2页) “掌柜的,给我拿那个最大号的。对,就是底下带深炭盆的那个。”关棠一指柜台最高处。 那是个口径足有两尺的大紫铜锅,黄澄澄的,沉得压手,标价一两二钱银子! 她又顺手要了两大袋子烧得极透的上好木炭,总共加起来,二两银子。 顾泽帮着把那口大铜锅抱上牛车的时候,咧着嘴乐道: “嫂子,还是你懂!就我大哥那饭量,小号的他一筷子就给夹空了,这大号的,他一个人就得占半个锅的道!” 赵翠芸在旁边看着那白花花的二两银子“唰”地花了出去,心疼得直拍大腿。 吃顿饭六百文,买个铜锅二两银子,这哪是在过日子,这是在烧银子啊! 生怕这个财大气粗的儿媳妇再买什么贵得吓人的东西,赵翠芸赶紧上前拉住关棠的袖子。 “阿棠,这回可真买齐了,咱们该回了吧?卖酒多累人呀,赶紧回家歇着了。” 关棠今天酒卖得顺,吃饱喝足,从卖铜铁器具的铺子出来,她也没急着回车上,直接拉着顾晚,一拐弯,进了隔壁的绣坊。 赵翠芸还没从那二两银子的紫铜锅里缓过神来,刚呼出一口气,一抬头看见绣坊那华丽的门脸,心口又是一紧。 “棠棠,”她小跑两步拽住关棠的袖子,压着嗓门说。 “咱家现在什么也不缺了,那锅也买了,这……这花钱的地方可不能再进了啊!” 关棠回头看着婆婆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乐了:“娘,您放心,我不买东西。” “真不买?”赵翠芸将信将疑。 “真不买,我就是带小晚来看看。” 赵翠芸这才半信半疑地跟着跨进门槛。一进门,她的一双眼睛就只往那些绣品的标价牌上瞟。 一个巴掌大的荷包,标价三百文;一把团扇,二两银子;墙上挂着的一幅炕屏,底下赫然写着十五两! 赵翠芸看得心惊肉跳,赶紧把手揣进袖子里,生怕自己哪怕碰掉了一根线头,这好不容易宽裕起来的家底又要被掏空了。 相比之下,顾晚那双眼睛可就闲不住了。 她紧紧挨着关棠,目光在那些精美的针脚、鲜亮的丝线上流连,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欢。 绣坊的胖掌柜正拨着算盘,听见动静一抬头,见呼啦啦进来一家子人。 打头那小娘子穿着一身簇新的上好绸缎衣裙,头上插着金簪子,气度不凡。 后头跟着的虽然穿得素了些,但也都是齐齐整整的新衣。 掌柜在商海里浸淫多年,这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个能掏钱的主儿,赶紧堆着笑脸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哟,几位客官随便看!咱们这儿的绣品,是整个镇上花样最新、绣工最好的,您是要添置荷包扇套,还是要定做屏风幔帐?” 关棠没急着接话,只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抽出一条帕子,递向掌柜。 “掌柜的,劳烦您掌掌眼,”关棠摊开帕子,“看看这上面的绣工如何?” 第39章 绣坊 第39章绣坊 掌柜的一愣,本来以为是来买东西的,这架势……他倒也没恼,接过帕子凑到窗前的亮处端详起来。 帕子上绣着几枝折枝海棠,针脚细密匀称,配色也算鲜活。 “嗯……”掌柜的摸了摸下巴,“绣工还算不错,底子打得很扎实。只是这线用的是寻常货色,显不出光泽。” 关棠点了点头,又问:“这是我妹妹闲来无事绣着玩的。若是这手艺放在您这绣坊里,不知能值个什么价?” 这话一出,掌柜的立刻明白了。这哪是来买东西的,这是上门来揽活儿的! 他放下帕子,目光在关棠和顾晚身上转了两圈。 若是寻常乡下村妇拿着绣品上门,他一开口保管把价格压到最低。 可眼前这位小娘子,穿戴华贵,加上这从容不迫的语气,显然不是那急等着几文钱买米下锅的苦哈哈。 更何况,这边关重镇,有钱人家的女眷娇贵不肯动针线,穷苦人家的媳妇天天忙着下地干活,能有这等精细绣工的人,确实不多。 掌柜心里盘算了一番,没敢托大,转身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硬纸递给关棠。 “这位娘子瞧着也是个明理人,我也不跟您玩那些虚的。您看看,这是咱们绣坊分派绣活的明码标价。” 关棠接过纸,顾晚立刻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 掌柜的在一旁指着纸上的条目解释:“普通的素面荷包、四角帕子,交货验看无误,一件给手工费两百文。” “若是绣工好些,做精细的荷包、扇套,里外针脚不露线头的,一件给五百文。” “要是能接抹额、眉勒这样讲究花样和意头的活计,一件给八百文。当然了,布料和丝线都由咱们绣坊出。” 掌柜的说完,指了指顾晚刚才那块帕子:“以这位姑娘现在的绣工,那两百文和五百文的活儿,完全能接得下来。” 顾晚听到“五百文”这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撞在关棠肩膀上。 五百文!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她长这么大,手里摸过最多的钱,就是过年时娘给的两文钱压岁钱。 就在一个月前,她大哥也就是花了五百文,才把嫂子领回了家。 现在,这掌柜的说,只要她绣一个精细荷包,就能挣五百文? 五百文能买什么?能割好大一块猪肉,能买好几斗精米,能买十几根糖葫芦…… 顾晚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了。 她想尖叫,想立刻点头答应下来,可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硬是把那股子激动劲儿给憋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插话。嫂子是在给她谈正经的买卖呢,她要是露了怯,说不定掌柜的就要欺负她们了。 关棠侧头看了顾晚一眼,看着小姑娘憋得脸通红、满眼都是渴望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的神色却依旧淡淡的。 “小晚,”关棠轻声问她,“这活儿,你看价钱合算吗?若是嫌价钱低,费眼睛又不值当,咱们就不费这个功夫了。” 顾晚疯狂地点头,像捣蒜似的,声音还带着点打颤:“合算!嫂子,我都听你的安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绣坊(第2/2页) 关棠看着小姑子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了。 这丫头是个通透的,知道好歹。 “行,”关棠转向掌柜,“那这精细荷包和扇套,我们先拿几件图样回去试试手。” 掌柜的立刻喜笑颜开:“好说好说!不过,咱们有言在先。这丝线和上等的料子都是绣坊出钱垫进去的。您头一回来,得交点押金,等交了活儿,押金如数奉还。” 关棠二话没说,直接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约摸五两重的碎银,轻轻搁在柜台上。 “这是五两银子,应该够押金了吧!” 掌柜的眼睛又是一亮,赶紧把银子收下:“够了够了!这就给您取布料丝线!” 不多时,伙计捧着一摞裁剪好的各色绸面布料,配着十几束颜色鲜亮的绣花丝线,齐齐整整地包在一个布包袱里,递给了顾晚。 顾晚双手接过那个包袱,抱在怀里,那样子像是怕有人来抢。 一家人谢过掌柜,出了绣坊的门。 脚刚迈过门槛,顾晚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开了。 她猛地一蹦,足足蹦起三尺高,欢呼声差点掀翻了绣坊的屋檐。 “嫂子!嫂子!”顾晚抱着那包袱,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脸蛋涨得通红。 “我也能挣钱了!我真的也能挣钱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从小跟着娘在油灯底下学的针线活儿,竟然真的能换成真金白银。 在这之前,她最大的指望,也就是等长大了,多给家里下地干点活,少吃两口饭。 关棠看着顾晚那压抑不住的喜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高兴了?你只要好好绣,把手艺练得更精细,以后那八百文的抹额,甚至二两银子的屏风,你照样能绣。” “嫂子,现在这价钱就已经不少啦!”顾晚紧紧抱着丝线,反复向关棠确认。 “绣一个荷包真的给五百文?真的有人肯花那么多钱买我绣的东西?” “当然是真的。”关棠走在前面,语气笃定,“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赵翠芸跟在后头,看着女儿那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热。 她这辈子最愁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没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如今阿渊有了军功,晚丫头又寻到了这门不仅体面还能挣大钱的营生,这个家,算是真的立起来了。 “晚丫头,你可得听你嫂子的话,”赵翠芸叮嘱道,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料子精贵,你回去可得精细着些,针脚要平整,千千万万别让绣坊的人挑出毛病来。” “嗯!娘您放心,我回去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点两盏灯绣,肯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顾晚重重地点头。 顾松亭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媳妇和女儿的笑闹声,胸口畅快得像是喝了一大碗米酒。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躺在床上拖累儿女,现在腿也利索了。 不仅能坐着牛车出来散心逛街,还亲眼看着自家的光景一天比一天红火。 这腿脚一有劲儿,好像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爹,上车!”顾泽早已经把买好的萝卜白菜种子放进了车厢,自己跳上车辕,握住了牛鞭。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上了车。 第40章 横财? 第40章横财? 顾泽坐在前面,看顾晚在车厢里宝贝似的整理那些丝线,忍不住扭头逗她: “哎哟哟,这还没开始绣呢,咱们家晚丫头就已经像个小财主了。来,让二哥我摸摸那能换五百文的料子长啥样!” “一边去!”顾晚赶紧把包袱转了个方向,死死护在怀里。 “你刚拿完萝卜种子,手上有土,别把我的料子摸脏了!” “瞧瞧,这就护上了!”顾泽哈哈大笑,响亮地甩了一记牛鞭。 黑牛迈开四蹄,牛车发出欢快的“吱呀”声,载着一家人的笑语,悠哉悠哉地踏上了回旗屯的路。 …… 秋风送爽,旗屯东头那片荒了许久的空地上,今日可是热闹非凡。 一大早,鲁师傅就带着十几个精壮的泥瓦匠,推着拉砖的板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旗屯。 一车又一车的青砖,沉甸甸地从镇上的砖窑厂运过来,卸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座灰色的小山包。 十几个工匠挥舞着镐头铁锨,“吭哧吭哧”地在地上挖起了地基。 屯子里的闲汉妇人们何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连地里的活儿都不干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三三两两地围在空地外头,指指点点。 “哎哟喂,你看这砖,块块都是青口的好砖,一点不缺角!”张家婶子吐了口瓜子皮,眼睛瞪得老大。 “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李大爷眯着眼看着工匠拉线。 “看这地基的架势,怕是要起个两进以上的大院子。这到底是谁家发了这等横财?” “这还用问,这地原本就是顾家的老宅基地。”一个瘦干的男人努了努嘴。 “昨个儿我还看见顾老二在那边那块水田边上转悠,我听屯目那边的人漏了口风,说那六十八亩良田,还有后头那座山头,全让顾家给买下来了!” “什么?”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炸了锅。 “六十八亩良田?加上起这大瓦房……我的老天爷,这没有上百两银子绝对打不住啊!” “顾家这是在后山挖着金子了吧?怎么一夜之间就阔成这样了?” 人群里,疑惑、眼馋、酸溜溜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对于旗屯这些连吃顿白面都得算计好几天的军户来说,顾家现在折腾出的动静,简直像是震动眼球的话题。 正巧,顾泽赶着那辆崭新的牛车,“吱呀吱呀”地停在了离地基不远的路口。 有眼尖的好事者一眼认出了顾泽,立刻挤出人群,一把拉住了牛的缰绳。 “泽小子!”那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厢,“你家这是发了哪门子横财了?又买这新牛车,又盖青砖大瓦房的?” “听说你们家连地带山全包圆了?”另一个人也凑上来打听,“这可得花老鼻子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横财?(第2/2页) 顾泽坐在车辕上,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也不急着答话,而是转头看了看车厢后面的帘子。 帘子一掀,关棠端坐在车厢里。 她穿着那身新买的海棠红绸缎衣裳,气色红润,头上那支金簪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 她扫了一眼外头伸长了脖子的一干人等,心里早就有了计较。 顾家如今动静闹得这么大,瞒是瞒不住的,要是不给这帮乡亲们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以后还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闲话来呢! 与其让人瞎猜,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地把话说明白。只不过,说多少,怎么说,得由她说了算。 “乡亲们这是好奇我们家的银子哪来的?”关棠挑起帘子,笑盈盈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这圈人听清楚。 “其实也没什么,前些日子我上山采药,运气好,碰巧挖到了一株上了年份的野山参。” “拿到镇上的大药铺一瞧,掌柜的给了我一百多两银子。” “有了这些现钱,这不就寻思着赶紧把家里的破屋翻盖翻盖,再添置点田地安身立命嘛!” 她说的半真半假,只说人参卖了一百多两银子。 这样既解释了盖房买地的钱打哪儿来,又让人觉得这笔钱已经花了个七七八八,不至于招来那等眼红的人惦记。 果然,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阵惊呼。 “一百多两银子!我的个乖乖!” “这运道,这也太厉害了!”钱婶在一旁拍着大腿。 “我就说嘛,自从这新媳妇进了顾家的门,顾家那时来运转了,这是请了尊财神菩萨回家啊!” “可不是,人长得体面,还会认药材,顾渊那憨货真是烧了高香了!” 一片啧啧的赞叹声中,顾泽得意地笑了笑,正要扬起鞭子继续赶车回家。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极其尖利、刺耳的冷笑声。 “嗤——” “真是邪了门了!”那声音拔得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咱们整个旗屯的运道,怕是都叫她一个人给抢光了!” “那野山参在山上埋了百十年,怎么别人去就挖不着,偏偏让她这个罪籍的女人给挖到了?”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关棠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她一把掀开车帘,踩着车辕利落地跳下牛车。 拨开人群,站在最外头,正拿眼睛翻着看她的,不是王宝髻还能是谁? 王宝髻今天刚从牛家受了一肚子闷气出来,一出来就看见顾家这红红火火动工盖房的架势。 那一车车的青砖,简直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她心口上,嫉妒的火苗烧得她眼睛都快滴血了。 第41章 有眼无珠 第41章有眼无珠 关棠大步走到王宝髻面前,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哼!说我抢了旗屯的运道?那是你有眼无珠!” “野山参在后山上长了那么多年,路又没封上,山又没加盖,你怎么不去采?” “是因为你腿短走不到地方,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 “你……”王宝髻被关棠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当众一堵,脸涨得通红。 她伸手指着关棠,憋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个囫囵句子。 “我什么我?”关棠往前逼近一步。 “你口口声声咬着我是‘罪籍’,可我关棠现在堂堂正正,是朝廷六品骁骑校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呢?你那新嫁的丈夫是个什么品级?” “我凭自己的本事、自己的眼光,进山采药挣了一百多两银子,盖青砖大房,置办几十亩良田,你王宝髻有这挣钱盖房的本事吗?” “要不要现在拿把铁锹,你去后山也给我挖一棵百两的参回来看看?” 这三句话,快、准、狠。半个脏字不带,却像三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王宝髻脸上。 围观的村民听着,不禁发出一阵阵唏嘘声。 “啧啧,顾家媳妇这话还真没说错,人家就是有这真本事啊!” “那可不,人家那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底子,见多识广。山里那些草药,给咱们,咱们也当杂草踩了。” “就是,自己没本事挖,在这眼红什么……” 那些原本就见风使舵的村民,此刻纷纷把话头转向了王宝髻。 王宝髻听着这一边倒的议论,只觉得脸皮像被火烧了一样。 她狠狠地咬着牙,死盯着关棠,突然扯起嗓子吼道: “哼!有什么好稀罕的!就算你挣可一百两银子又怎样!” “就因为你这洗不掉的罪籍身份,你们顾家世世代代的子孙生下来也得背着罪名!” “一辈子不能考功名,一辈子在军中被人压一头!你挣再多银子,有个屁用!”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针,精准地扎在了关棠的命门上。 原本还在帮着关棠说话的村民们,听见这话,声音也都渐渐小了下去。 “唉,这话说得……倒也是这个理儿。” “罪籍这东西,那可是刻在骨头里的,脱不掉啊……” “这辈子功名利禄都沾不上边,银子再多,身份低人一截,想想也确实可悲。” “还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好,子孙后代有个盼头。” 风向瞬间逆转。这一刻,那种对权力和身份的敬畏,压过了对金钱的眼馋。 关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不是被王宝髻的叫嚣吓住了,而是这番话,真真切切地戳中了她现在唯一感到棘手、也是唯一没法用银子立刻能解决的问题。 见关棠不吭声,王宝髻的腰杆又挺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胜利者的扭曲快感。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赵翠芸早就从车上下来了,她大步挤出人群,直接挡在关棠面前,单手叉腰,一手指着王宝髻的鼻子就骂开了。 “我呸!你少他娘的在这儿放狗屁!” 赵翠芸这一开嗓,中气十足,常年在灶台边摸爬滚打的泼辣劲儿全使了出来。 “老娘穷的时候,全家老小连口糙面糊糊都喝不上,大冬天冻得直打哆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有眼无珠(第2/2页) “那时候你怎么不来跟我谈什么功名利禄、子孙后代?” “我儿媳妇进了我顾家的门,用她自己的本事,给我当家的治好了病,让我全家人吃饱了饭、穿上了新衣裳,如今还要给我们盖大瓦房!” “我们家现在过得像个人样了,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在这儿嚼什么舌头根子?” 赵翠芸越骂火越大,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王宝髻脸上了。 “你少在这儿装什么好心人!你不就是记恨阿渊没娶你,眼红我们家现在过得比你好吗?” “故意来鸡蛋里头挑骨头!想挑唆我们婆媳关系是不是?我呸!姓王的,你趁早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 “我今天就在这儿把话撂下,我顾家这辈子就认关棠这一个儿媳妇!” “她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我们顾家上下感恩戴德!你想看我们家的笑话?你下辈子吧!” “娘说得对!”顾泽在车辕上大声附和。 “就是!我嫂子最好了!谁也比不上!”顾晚也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声喊道。 关棠站在赵翠芸身后,看着婆婆那副像老母鸡护崽一样的架势,心里那点因为“罪籍”带来的憋屈,瞬间散了大半。 她根本不怕王宝髻,可看着顾家全家人,没有因为这一句“影响子孙后代”的话就有所犹豫,而是毫不迟疑地站在她这边,她只觉得通体舒坦。 这个家,她没白救。 关棠从赵翠芸身后走出来,眼神冷漠地看着气急败坏的王宝髻。 “最起码,我现在吃得好,住得好,手里的银子买得起我想买的一切。”关棠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至于以后子孙后代的事,谁说得准呢? 也许我哪天又采了一株宝药,救了什么大贵人; 也许万岁爷一高兴,大赦天下也说不定呢。” 关棠看着王宝髻那张快要气变形的脸,轻轻吐出最后一句: “我们家自己的事,就不劳你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阿棠,上来!” 顾松亭坐在车里,拄着拐不方便下来,但这会儿已经掀起了门帘,沉声喊道。 “别跟这种混账玩意儿白费口舌,咱们回家!” “好嘞爹!”关棠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身扶着赵翠芸利落地上了牛车。 顾泽得意地甩了个响鞭,黑牛迈开步子,牛车从王宝髻面前扬长而去。 王宝髻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周围人的目光里现在全没了刚才的认同,只剩下看笑话的鄙夷。 她只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气得浑身发抖,一扭头,连地上的菜篮子都没拿,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过正在施工的新宅地时,又一辆拉着青砖的板车正好卸下,灰色的砖块整整齐齐地码砌起来。 关棠坐在车厢里,顺着帘缝看着那一车车卸下的青砖,眼神渐渐沉凝。 钱能挣到手里,房子能盖得高大,田地能买得广阔。 王宝髻今天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真的。 罪籍,这座压在头顶的大山,始终是她在这世上舒舒服服活下去的一块拦路石。 “既然挡了路,”关棠靠在软垫上,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那就想办法,把它搬开。” 第42章 秘方 第42章秘方 回到家里,赵翠芸心里惦记着自己家那块新买下的六十八亩良田。 昨儿个下半晌顾泽赶着黑牛,已经把地犁了一遍。 “走走走!赶紧把萝卜、白菜种下,天气可不等人。” “好!”这田地可是顾家一家人的心尖宝贝,他们二话不说,扛着家伙什儿全出了门。 站在自家的田埂上,顾松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那股子畅快劲儿,别提多舒坦了。 “这真真正正是咱们自个儿的地啊!”他拄着拐杖,弯腰摸了摸脚边松软的黑土,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颤。 这辈子,他种过地,当过差,可就是没想过,有一天能踩在自家这么一大片良田里。 “爹,快别感慨了,赶紧的,咱们今天要把萝卜白菜的种子全撒下去!”顾泽扛着锄头,风风火火地就往地头冲,脚步都比平常轻快了不少。 “撒那么多干什么?”赵翠芸跟在后面,一边往地里走一边算着账,。 “咱们家现在才几口人吃饭,五亩萝卜,五亩白菜,是不是撒太多了?” “娘,您可别小瞧了这天气。”关棠走在旁边,笑着替顾泽说话。 “眼看着天一天比一天冷,往后菜的长势肯定不如夏天,指不定产量要打个折。” “咱们种多一点,冬天才够敞开了吃,还能腌上几缸酸菜。” “嫂子说得对!”顾晚立刻响亮地接了一句,她手里还挎着个装种子的小篮子。 “我最爱吃酸菜炖肉了,多种点没错!” 这一说,赵翠芸倒也没再反对,只是嘴上又嘟囔了句:“开春了再种点别的,总吃萝卜白菜也腻。”脚下的步子却已经稳稳地迈进了地里。 顾泽在前头刨坑,那锄头挥得又快又猛,泥土翻起来,露出底下湿润的黑色土层。 “嫂子你看,这地是不是特别好?”顾泽得意得跟自己种出来似的,直起腰擦了把汗。 “屯目说了,这块地是屯里数一数二的好田。” “是不错。”关棠蹲下身,捏了一把土在指尖搓了搓,土质细腻,湿度也刚刚好。 “不过这坑还得挖深一点,冷天萝卜的根扎得浅了,容易冻着。” “哎,还是嫂子懂得多!”顾泽赶紧又挖深了几寸。 顾晚跟在后头,往每个坑里滴上一点水,赵翠芸接过种子,捏出三两粒,均匀地撒进坑里,最后再用脚一带,把土轻轻盖上。 一家人配合得倒是有那么点默契,一垄地接着一垄地,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关棠瞅着地头那口空水桶,站起身:“娘,我去拉几桶水来。” “阿棠,你快回去歇着吧!”赵翠芸手上没停,头也没抬地喊道。 “这点子活儿,我们几个就能干完,用不上你插手,你身子骨才刚养回来些血色,可不能累着!” 关棠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说什么。却径自去牛车边,把那六个大木桶都搬了上去,赶着牛车往河沟那边去了。 这一趟拉水,可比人拎着担子一趟趟跑来得省事多了。牛车稳稳当当地走着,六个大木桶里装满了清凌凌的河水。 关棠瞅着四周没什么人,趁着往桶里最后添水的当口,指尖悄悄一动,几滴晶亮的水珠,便悄无声息地滴进了水桶里。 那是从她识海里那眼灵泉汲出来的水,滴进寻常河水里,几乎瞧不出什么异样。 可这一点灵气,浇进泥土里,落进种子的皮里,便是萝卜白菜发芽拔苗最好的养分。 她心里悄悄地打着小算盘:别人家的菜种,此刻还窝在土里睡大觉呢,说不定她家这地里的种子,没几天就能顶着两片嫩绿的小芽冒出头来了。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抿唇笑了笑,赶着牛车往回走。 “水来了!”顾泽眼尖,看见牛车过来,赶紧丢下锄头跑过来帮忙卸桶。 “嫂子你这法子好,一次能拉这么多,顶咱们挑水桶跑好几趟了!” “那可不。”赵翠芸的脸上带着点心服口服的笑意。 她接过关棠递来的水舀子,往刚种下种子的坑里浇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秘方(第2/2页) “还是阿棠脑子活,这牛车用得可真是趁手。” 十亩地,一家四五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才总算把萝卜白菜种子全都种了下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拍了拍身上的土,站在地头,看着那一片刚刚种下、还光秃秃的黑土地,心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踏实感。 “这地是真好啊!”赵翠芸抹了把额上的汗,语气里满是感慨。 想着:以往他们连租块薄田种粮都吃力,一家人累死累活的开荒种点粮食,如今有这六十八亩上好良田。 “往后啊,”顾松亭望着那片地,眼神悠远,“这地就是咱们顾家的根了!” 回到院子,日头才刚落山,一家人收拾了一番就进了灶间。 晚饭吃着的当口,赵翠芸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关棠: “阿棠,今天早上那一缸米酒,到底卖了多少银钱?” “快三两银子。”关棠随口答道。 “啊?”赵翠芸手里的筷子“哒”一声搁在了碗沿上,她掰着手指头飞快地算了起来: “那一缸米酒,你说才用了多少斤黄米?” “二十斤上下。” “二十斤黄米,撑死了值三钱银子!”赵翠芸一双眼睛越瞪越圆。 “三钱银子的本,换回来快三两的钱,这……这不是翻了快十倍吗?” “娘算得没错。”关棠笑着点头道。 顾泽在旁边听得一愣,手里的馍都忘了往嘴里塞:“十倍?种地累死累活一年,也未必能有这利头啊!” “可不是嘛!”顾晚也跟着咋舌,“嫂子,这酒也太好挣钱了!” 赵翠芸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她一把拉过关棠的手,来回翻看,稀罕得不得了。 “阿棠,你这双手怎么这么巧呢?你酿的这酒,比镇上那老字号烧酒坊的都香醇?” 关棠把手抽回来,一本正经地说:“娘,这您可就不知道了,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秘方轻易可不外传的!” 其实这秘方,说白了也就是那几滴灵泉水的功劳,只是这话她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一屋子人都被她这话逗笑了。 顾泽第一个坐不住了,一拍大腿站起来:“嫂子,那咱们赶紧多酿几缸!我今晚就把家里那几口空缸都刷洗出来!”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转起了小算盘:“要是酿上十缸,一缸挣三两,那不就是三十两银子?这买卖,比种地强上百倍啊!” “先别急着数还没到手的银子。”关棠被他这股急吼吼的劲儿逗得直笑。 “黄米也得备够,缸也得刷干净晾干,酒曲的份量也得掐准了,一步都马虎不得。” “哎哎,嫂子说得对!”顾泽赶紧点头,风一样地就往院子里跑去搬缸。 “我去把灶间收拾出来!”顾晚也跟着一溜烟跑了出去,“那里头暖和,酒曲发得快!” 一时间,院子里灶间里都是叮叮当当的声响,一家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忙得热火朝天。 关棠瞧着这一家人的劲头,心里也觉得暖融融的。 这才短短几日,这个原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家,如今竟这般有了生气有了盼头。 她想着,等这批酒酿出来,家里的银钱只会越攒越多。 吃过晚饭,关棠把今日卖酒挣的那袋沉甸甸的铜钱拿回了自己房里。 她坐在炕沿上,把散落的铜板一个个串成串,手指一穿一提,铜钱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着,听着倒是挺悦耳。 串好的钱串子,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 关棠把这几串钱锁进了柜子的暗格里,听着“咔哒”一声落锁的响,她心里安稳极了。 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底气了。 关棠打着哈欠,正想吹灯早些睡下。 “砰!砰!砰!” 院门外,猛然响起一阵急促拍门声,那力道震得门板都在“哐哐”地晃。 这个时辰了,谁会这么急地来敲门? 关棠心头猛地一紧,抓起搭在炕头的外衣,快步走了出去。 第43章 救急 第43章救急 院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军官,手里还牵着一匹喘着粗气的快马,那马身上满是汗气,显见是一路急跑赶过来的。 “请问,可是顾渊校尉家?”那士兵一见关棠开门,语气又急又客气。 “顾娘子在家吗?海大人有紧急事务,请顾娘子即刻前往军营!” “我便是。”关棠站定,心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出什么事了?” “我是海大人的副官,军营里有大批将士突发急症,喘不上气,冻疮也复发得厉害,医官那边……那边实在是没了办法。”副官语速极快。 “海夫人向大人举荐了您,说您的医术定能救急!大人这才连夜派我来请!” 原来,是军营海大人派人来请关棠。 海夫人因吃了关棠的药,这几日手脚竟回温,不再像往常那般如冰块一般,这可是过去那么多名医没有达到的效果。 她在家里不住地夸赞关棠医术高明。 军营里,去年冻伤的那些将士们,今年还没有到严寒天气,只是稍稍降了温,去年长过冻疮的手、脚就开始痒,肿胀。 大批士兵还出现了喘不上气的症状。 营中军医用尽办法,可是,出现症状的士兵竟越来越多。现在,药材短缺,军医束手无策。 海大人主管医疗,他看着大批将士倒下,心急如焚。 海夫人向他推荐关棠,说她医术高明,或许有办法。现在军中无药,军医没有办法,与其看着将士们越来越严重,不如,让关棠去看看。 海大人听了夫人的话,也觉得可行。于是,连夜派人来请。 关棠还没答话,赵翠芸已经披着衣裳,从屋里疾步赶出来了。 她一听“军营”“紧急”几个字,立时就慌了神,一边给关棠去柜子里翻找厚实的斗篷,一边不住嘴地叮嘱。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怎么能去军营!”赵翠芸把那件厚棉斗篷往关棠肩上一裹,手忙脚乱地给她系好带子。 “泽小子!泽小子你赶紧起来!套上牛车,跟你嫂子一块去!” 顾泽也早被这动静惊醒了,睡眼惺忪地跑出来,一听要去军营,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转身就往牛棚跑。 “阿泽,你听着!”赵翠芸拽着儿子的胳膊,语气又急又重。 “到了军营,你就守在你嫂子身边,一步都不许离开!你们俩必须一块去,一块回来,知道了吗?” “娘,我知道,我肯定跟紧嫂子!”顾泽响亮地应了一声。 关棠心里觉得又暖又急,握了握婆婆的手:“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夜风带着凉意,牛车在乡道上一路颠簸着往军营赶去。 天上一片墨色,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子挂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救急(第2/2页) 关棠坐在车厢里,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一遍寒症的方子。不过,具体是何等症状,她还得亲眼看过才能定夺。 远远地,军营外的火把照亮了夜空。 牛车还未停稳,就听得里头此起彼伏的咳嗽喘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压抑又痛苦。 关棠心里一紧,这声音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 “顾娘子,这边请。”那副官引着关棠往病所去,脚步匆忙。 “今日一天,光是新添的病号就有二十几个,医官那边实在忙不过来了。” 刚踏进那间简陋的病所,一股混着草药气与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头躺满了生病的将士,有的紧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有的裤脚卷起来,露出小腿上一片片青紫红肿的冻疮,抓挠得皮肉都破了。 一个胡子花白的医官正忙得满头是汗,回头看见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就是海大人请来的那位……顾娘子?”军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下打量着关棠。 “大人也是心急了,请个……请个这么年轻的娘子来。这军中的病症,可不比寻常小病小痛,你可别在这儿添乱!” 关棠听得出来,这话里藏着的意思,是嫌她年纪轻,压根信不过她的医术。 不过她没心思去争辩这个,这会儿,多耽误一刻,病榻上的将士就要多难受一刻。 “医官大人,”关棠语气平静,径直走到最近的一名病号床前,“我先看看病人。” 她伸手搭上那名士兵的脉,指尖沉静下去,感受着脉象的浮沉次数。 士兵的呼吸急促,喉间“咕噜”作响,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浅。 她又俯身细听那咳喘的声响,撬开军士的嘴,看了眼舌苔,苔白而腻。 “这是寒哮。”关棠直起身,语气坚定。 “寒痰伏肺,遇了这几日的寒气便发作,肺气不得宣通,才会喘息不止。得温肺散寒,化痰平喘才行。” 她又走到另一处,掀开那名士兵的裤脚,仔细查看那片肿胀发红的冻疮,指尖轻轻按压。 “这是寒凝血脉,去岁的旧疮没能根除,如今寒气一激,血脉又凝滞不通了。得温通经络,活血化瘀。” 关棠一边说,一边留意到那军医方才用的方子里加了大量的干姜辛温之药,却忽略了痰湿黏着不去的问题。 “医官大人,”她提醒一句,“方子里的辛温药下得是对的,只是少了化痰祛湿的一味,痰不去,光靠温阳,喘症压不住。” 那医官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却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方子。 第44章 燃眉之急 第44章燃眉之急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顾渊几步跨了进来,铁甲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阿棠!”他一见关棠好端端地站在病所里,绷紧的心弦才稍稍一松,“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他刚刚听到消息,得知媳妇来了军营,他不知何时,赶紧过来看看。 “是海大人差人来请的,”关棠简单说明,“军营里的将士病症严重,我来瞧瞧。” 医官听了他们的对话,这才恍然!原来这年轻姑娘,是顾渊校尉新娶的那个罪妻? 他心里的疑虑不由得又重了一层。一个刚娶回来不久的罪籍妻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关棠瞧出他眼底那份怠慢,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解释。左右病也已经瞧过了,她直接对身旁的副官说:“我要见海大人。” “好,请随我来。”副官把关棠带到海大人的军帐中。 海惊澜正在营帐里等着,一见关棠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语气里满是急切:“顾娘子,你可瞧过了?” “刚去病舍瞧了。”关棠开门见山,“是寒哮和冻疮复发,这病我能治。” 海惊澜听关棠这么说,心头先是一喜。 紧接着,眉头随即又皱了起来:“可眼下军中药材紧缺,需往关内调运。” “只是路途遥远,来回必会耽误时日,不知要等上多久?” “可将士们的病情等不了,你可有办法?” 关棠脑子飞快地一转,想到她那座刚买下的山林! 前几日她进山采药的时候,就见那林子里长着不少能治寒哮和冻疮的草药,只是当时没顾得上采。这下正好派上用场! “海大人,我家山上正好有治病的药材。”关棠不遮不掩,直接说道。 “只是我想问问,军中若是要采购药材,是何规矩、什么价钱?” 海惊澜听出她这话里的意思,暂时压下急切的心情,对关棠保证道。 “军中采买药材,一向是照市价,你的药若真能治好这些症状,我做主,按军中采购的公价收,绝不亏待你。” 关棠这时才算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是不愿意救人,只是一来药材需要上山去挖,本就费时费力。 再者,军营里病情危急,若是寻常草药,即便药方再精妙,见效也得需要时间。 如果想要药到病除,立竿见影的效果。她少不得还得用灵泉水,绝对没有白白给旁人用的道理。 做人做事讲究的是长久,不能光凭一时的热血冲动。 “那便好。”关棠点头,“我先制一小批药丸,给病症最重的几个将士试用,有了了实效之后,再定下一步大批供药的事。” “好!”海惊澜一口应下,也没多问细节,反而更急着问,“那……几日能做出来?” “明日一天配制,后日一早便能送到军营。” “好,一切依你!”海惊澜爽快地拍了案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若真能解了这燃眉之急,你的功劳,我必定记在心上。” 关棠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悄悄记下了这句话。 从海大人的营帐出来,顾渊送她到牛车前,还有些不放心,一路又叮嘱了好几句才松开手。 “路上小心,早些回去休息。”顾渊扶着关棠上了牛车。 “嗯,你也是,营里的事要紧,但也别熬得太狠。”关棠上了车,隔着车帘冲他笑了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燃眉之急(第2/2页) 牛车在夜色里往回走,顾泽在前头赶着车,看嫂子脸色凝重,他一时也没吭声,怕打搅嫂子想事情。 关棠靠在车厢的软垫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寻常的药材,即便配方对症,起效也得慢慢熬煮、慢慢调理,快不得。 可如今军中缺的,恰恰就是时间。那些将士的喘症一日重过一日,谁也等不起。 若要第一批药就见效快,唯有加上灵泉。 灵泉的珍贵,她比谁都清楚,那是她修为的根本,不是能拿出来随随便便当寻常药材使的东西。 可若不用,第一批药的疗效未必够快够猛,也未必能真正打消海大人和那位军医心里的疑虑。 关棠望着车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她心里默默思量着。若真要动用灵泉,那这一份救人性命的功劳,就绝不能只换回一个“军中公价”那么简单。 “罪籍”这两个字,沉重地压在她头顶,那就是白纸黑字,脱不掉,撬不动的一块心病。 可若是能立下一份足够重的功劳呢? 军中记功,向来讲究的是实打实的凭据。若是这一场大批将士的病症,真能靠她的药救下来的话…… 关棠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一个念头,就这样在心底悄悄地扎下了根。 次日一大早,关棠是被院门“吱呀”一声推开的动静惊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瞧瞧外面的天光还没大亮,屋里透着一层灰蒙蒙的青色。 她隔着窗户一瞧,顾渊那高大的身影正大步跨进院子,肩上还沾着些许露水的湿气。 “你怎么回来了?”关棠愣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在营中值守吗?” 顾渊见着她,脸上顿时松快下来,憨憨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昨夜你走了以后,我一夜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地想,你今日采药,肯定是要往那眼泉边去的。”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点认真。 “那地方僻静,虽说你如今身子骨好了些,可到底一个人进那深山老林,我这心里头不放心。” “今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去寻了海大人,把山里头的凶险跟他说了个清楚。” 顾渊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点憨气十足的骄傲。 “海大人听完,二话没说就准了,让我陪你进山采药,护你周全,等药材备齐了再回营。” 关棠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指了指他:“你这是当值的正事都能给撂下不管?” “现如今,采药材是头等要紧的事。“顾渊嘴上认真地反驳,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再说了,我跟海大人说清楚了,他同意的。” 关棠望着他这副一本正经又带着几分憨气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个粗手粗脚、话也说不利落的糙汉子,心思竟然这样细。 他惦记的不是别的,是她一个人进山会不会遇上野兽,会不会磕着碰着。 “行了行了,”关棠嘴上笑着嫌他,“你这般大惊小怪的,倒显得我平日里多不济事似的。” “不是不济事,”顾渊认认真真地纠正她,“是我不放心!” 这话说得直白,倒把关棠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转身进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第45章 见分晓 第45章见分晓 吃过早饭,顾渊、顾泽跟关棠三人一同往山里去。 到了那处泉边,关棠先从怀里取出两样她昨日就备好的药材样本,摆在两人手心里,仔细指点: “这个,叶子像柳叶似的细长,边上带着白毛,这是麻黄,治寒哮的要紧药材。” “这个红花颜色鲜亮,晒干了还是这个色儿,跟旁的花不一样,这是散血活血的。” 顾泽捏着那片红花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晌,一转身,兴冲冲地从旁边草丛里薅出一把绿叶子的东西:“嫂子,这个是不是?” 关棠瞅了一眼,摇头:“这是喂猪的野猪菜,跟药材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啊?”顾泽讪讪地把那把野草丢了,脖子一缩,“我瞧着叶子形状差不多嘛……” “差得远了,”关棠没忍住笑,“你且再仔细认认,认不清了就来问我。” 顾渊倒是没顾泽那般毛躁,他一只手里捏着样本,另一只手在草丛里慢慢地翻找,动作不快,却极是稳当,认一样,采一样,很少出错。 “你这认药倒比泽小子稳当。”关棠瞥了他一眼。 “我这人脑子笨,学不快,”顾渊闷声道:“不过认准了就不会错。” 关棠点点头,三人分头在泉边采起药来。 这一片被泉水滋润着的地方,草木长得格外繁茂,随处一蹲下就能瞧见成片的药材。 关棠眼疾手快,指尖翻动间,一棵接一棵地拔起,不多时,随身的竹篓便沉了大半。 顾渊和顾泽也渐渐摸出了些门道,采摘的速度快了起来,虽不及关棠十之一二,倒也踏踏实实挖了不少草药,不停地在往篓子里放。 顾渊时不时抬头往四周张望一圈,眼神锐利地扫过林间的动静。 若是听见什么不对的响动,便立刻站到关棠身前,一直到确认无事,才重新蹲下继续采药。 关棠瞧在眼里,心里越发觉得踏实。 有他在旁警戒,她大可放心低头寻药,不必分神留意四周的野兽,效率倒也比往常高出不少。 日头爬到正当中的时候,三只竹篓都装得满满当当,压得人手臂发沉。三人这才收拾了家伙,下山往家里赶。 下午,顾渊和顾泽背了两只空篓,又往山里去了;赵翠芸和顾松亭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帮着关棠研磨药粉。 顾晚自打从绣坊回来,整个人就迷上了刺绣,一得空儿就钻到自己屋里,捧着那绣花绷子飞针走线,日日绣到掌灯时分才肯歇下。 关棠将新采的药材分门别类摆进簸箩里,铺在院子里晒着,晾去表面的水汽。 她坐在小凳上,取来当归、红花、桂枝、血竭等几味药材,用石臼一点点碾成细粉。 粉末碾得差不多了,她趁着赵翠芸和顾松亭低头忙着自己那份研磨活计,不曾抬眼的当口,指尖悄然一动,几滴晶亮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滴入了药粉之中。 那一点灵泉的气息渗入粉末里,几乎瞧不出丝毫异样,唯有关棠自己心里清楚,这寻常的药粉,从此刻起便不再寻常了。 她拿捏着分量,仔细计算。 多一分则性烈,少一分则药效不足,全凭她这一身修行的底子把握。 调好之后,她又往药粉里添了些麻油,慢慢搅拌成一罐罐膏状的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见分晓(第2/2页) “这药倒是怪香的。“赵翠芸凑近了闻了闻,鼻尖动了动,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 关棠正巧做完最后一罐,见婆婆凑过来,笑着说:“娘,这是治冻疮用的药膏。” 赵翠芸一听,立时来了兴致,她伸出手来,手背上果然还留着往年冻疮的暗色疤痕: “我这手一到入冬就要痒得钻心,年年都要犯,耳朵也是,天一冷就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关棠随手取了一罐递给她:“娘,你先拿去抹抹试试。” 赵翠芸接过来,打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往手背和耳垂上薄薄地抹了一层。 “哎呀,”她惊讶地叫了一声,“这一抹上去,凉凉的,还怪舒坦!” 她又抹了一点在另一只耳朵上,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仿佛这一点清凉真的驱散了她心里那点常年犯病的隐忧。 “冻疮真的能治好?”她抬头看着关棠,眼里带着几分不敢确信,“这抹了以后,今年真能不再犯了?” “药效如何,还得试上几日才能见分晓,”关棠老实答道,可看着婆婆这般欢喜的模样,又添了一句。 “不过按理说,这一罐管你抹到入冬都够用。” “那我省着点抹!”赵翠芸赶紧盖上盖子,动作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惜劲儿。 关棠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娘,药就是给人用的,您省它做什么?犯痒了尽管抹,不必省着。” “哪能不省?”赵翠芸嘴上反驳着,手上却又忍不住指关节上抹了些,“这么好的东西,可不是随便糟践的。” 一旁的顾松亭研磨着药粉,闲不住嘴地插了一句: “这些药,搁在山里头,不过是些寻常的草根子。搁在阿棠手里,倒是能治病救人的药了。” 关棠听着,也不多言,只专心配起另一种药来。 治寒哮的药丸要用的药材更多,麻黄、细辛、干姜、半夏、射干、五味子,一样一样研成细粉,仔细调配比例。 她低头拌粉的时候,又不动声色地加入了灵泉水,再取来炼好的蜂蜜,一点一点揉成小小的药丸。 一家人各司其职,院子里的气氛倒是热热闹闹的。 顾松亭研磨累了,就坐在旁边看着关棠用专用的搓丸板搓药丸,眼神里满是感叹; 赵翠芸手上一边帮着分装,一边不时念叨着这罐膏子有多好用; 顾晚看着一家人都在忙着采药、制药,放在手里的绣活,凑过来:“嫂子,我来帮你做些什么?” 关棠赶紧拦着她,“不用,不用!你去绣花,这里用不上那么多人。” 顾晚看关棠执意不让她插手,只好回去继续绣她那能挣钱的荷包。 到了日头西斜时分,关棠面前的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着十个装满冻疮膏的小瓷罐,还有整整一百粒用蜡纸仔细包好的寒哮丸。 她拍了拍手上残余的药粉,仔细擦净指尖,看着桌上这一排排成药,心里紧绷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从山里那些不起眼的野草,到如今这一罐罐、一粒粒能治病救命的成药,她总算是做出来了。 明日这批药送到军营,效验如何,很快便能见分晓。 第46章 添乱 第46章添乱 顾渊和顾泽晚间归来时,又是满满两大篓的药材,顾渊的肩上还多挂了两只用绳子捆着的狍子。 “今日运气好,”顾渊把狍子往院墙边一放,语气里带着点轻松,“正巧撞上了两只傻狍子,就顺手打了。” 关棠瞧了一眼那两只狍子,心想,今晚又能吃野味了! 她赶紧把他们竹篓里新采回来的草药拿出来简单清洗过,摊在簸箩里晾着。 “阿渊,“她一边忙活一边说,“第一批成药我已经做出来了,明日咱们就给海大人送过去。” 顾渊闻言,明显地松了口气,那绷了一日的肩膀都松垂下来些许:“可算是做出来了!海大人怕是早等急了。” “不如,现在就送去,让病人早点服下,病情也能早些好转。” 关棠知道顾渊心系军营里的兄弟,“好,那这会儿就送去!” 顾渊赶着牛车,关棠拿着药,两人一同往军营去。 到了大帐,海惊澜正埋首于案前一堆病员名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见着关棠进门,那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人也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药制出来了?”他几步迎上前,语气急切。 “嗯,刚刚做出来,就赶着送来了。“关棠点头,将随身带的两个包裹放在案上。 “一百粒寒哮丸,早晚各服一粒;十罐冻疮膏,涂抹在患处即可。” 海惊澜的目光落在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瓷罐和蜡纸包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寒哮丸,一百粒十两银子;冻疮膏,一罐一两银子。”关棠开口报价,语气不卑不亢。 “若是药效不好,这些银子我一文不取,就当我为军中略尽薄力。” 海惊澜摆手,语气爽快:“药效如何,暂且不论。你既费心费力配出这批药,银子该给的一分不能少。” “先给将士们用药,效果如何,随后再说。” 说罢,他也不多耽误,领着关棠往病舍那边去。 病舍里,那位胡子花白的医官接过药,打开一罐冻疮膏,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不还是寻常那几味治寒哮、冻疮的药材?麻黄、细辛、当归、红花……老朽也用过,效果平平,能有多大作用?” 关棠听出他话里藏着的那点轻慢,倒也没恼,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医官大人既懂医理,总该知道,同样的几味药材,配比不同、炮制不同,药效便能天差地别。” “这方子是我家祖传的秘方,”她语气平静,眼神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大人若是不信,正好这里病人是现成的,试过之后便知端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添乱(第2/2页) 那医官乃是朝廷正经任命下来的军医,行医多年,自诩医术不凡,如何肯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放在眼里? 可他心里也清楚,眼下自己那些方子早已试遍,营中病号却是越来越多,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碍着海大人的话在先,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用,他哼了一声,勉强应下:“罢了,先拿几个病症最重的试试,若无用处,可不能再来添乱了!” 关棠不与他多辩,心里对自己配的药有十足的底气,也不打算留在军营里守着结果。 跟海大人道了声:“我先回去,等你们的消息。” 便跟顾渊一同回了家。 第二日,关棠照旧同顾渊、顾泽一起进山采药。 有顾渊在旁警戒巡视,关棠愈发安心,不必再分神留意林间的动静,只管低头专心寻药。 她眼力好、认得快、手底下的功夫又利落,一个人采的药材,竟比顾渊和顾泽两兄弟加起来还要多出不少。 这片山林常年少有人踏足,各色野生的药材、菌类、野菜多得数不胜数。 关棠越采越是感慨,当初买下这座山,真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她并非见着药材就一股脑地全采了。有些草药眼下用不上,她便有意识地留下,任其继续在山中生长。 这般年份越久的药材,药性只会越足,往后价钱也只会越高。 这座山不是一次性能刨空的宝库,得当作长久的产业细心经营才是。 一整日忙碌下来,三人到了日暮时分才收工回家。 晚间用过饭,各自洗漱完毕回房。 顾渊才刚把关棠揽进怀里,唇边还带着点新婚的甜蜜温存,正要说点体贴的话。 “砰!砰!砰!” 院门外,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顾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点温柔劲儿一下子被打得烟消云散,他咬了咬牙,低低地骂了一句。 到底不情不愿地松开怀里的关棠,翻身下炕,披上外衣去开门。 关棠也觉得这时辰不对,趴到窗边悄悄往外瞧。 借着院外一盏灯笼透出的微弱光亮,她瞧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竟是海惊澜,还有那位昨日在病舍里满脸不信任、阴阳怪气地说她添乱的老医官。 两人这么晚亲自登门,脚步匆匆,脸上神色急切,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关棠的心猛地一跳,神色微动。她没有耽搁,立刻起身穿好衣裳,理了理鬓发,推门走了出去。 第47章 赔不是 第47章赔不是 顾渊赶紧侧身让开门,把海惊澜和医官迎进了堂屋。 关棠给两人倒了温茶,这么晚了跑到她家来,要么是药出了大问题,要么是药效好得超出预期。 关棠细心观看这两人脸上的表情,显然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花白胡子的医官坐下来,手里还攥着自己的药箱带子,看着关棠,犹豫半晌才开口:“顾家娘子,我今夜来,是要给你赔个不是的。” 关棠端着茶碗,没急着接话。 医官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震惊:“昨日你走了以后,我在病舍里守了整整一夜。” “那个叫刘三的兵,你还记得吧?就是喘得最厉害、躺都躺不下去、只能扶着床沿坐着的那个?” “记得。”关棠点头应道。 “他吃了你的寒哮丸,到后半夜,喘息就开始一点点平下去了。”医官明显有些激动,声音越说越快。 “天亮之前,那小子竟然自己躺平了,呼吸匀匀净净的,睡得跟头猪似的!我凑上去听了三遍,确认不是假的。” “还有那个小赵,冻疮都烂了一个星期了,抓得血糊糊的,我之前用尽办法都止不住他的痒。” “昨夜抹了你的冻疮膏,到今天早上一看,红肿消了大半,破了口子的地方居然已经在收口结痂了!” 医官说到这里,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关棠深深弯腰,一揖到底。 “顾家娘子,你医术高明,是我有眼无珠,昨日在病舍里言语轻慢了你。” “我行医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起效这样快的方子,是我孤陋寡闻了。” 他直起身,没忍住追了一句:“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你用的那几味药,麻黄、细辛、干姜、半夏,这些我也用过。” “可效果跟你的比,简直天差地别。到底是哪一步不同?是炮制的法子?还是配比的窍门?” 关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了笑:“祖传的秘方和炮制法,确实跟外头不太一样。” “能不能……”医官腆着脸问。 “不能。”关棠干脆利落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医官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写满了遗憾。 海惊澜在旁边看完了这出好戏,这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道: “顾家娘子,药效我已经亲眼验过了,确实是好药。”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两锭十两的官银。 “这二十两,是昨日那一百粒寒哮丸和十罐冻疮膏的钱,一文不少。” 关棠点头收下。 海惊澜紧接着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拿进来。” 一个随行的兵士端着一只红布盖着的木盘走进堂屋,放在桌上,掀开了红布。 盘子里,四个五十两的官银大锭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在油灯下白花花、亮晃晃的,晃得整间堂屋都亮了几分。 “第一批订单,军中先要一百罐冻疮膏,一千粒寒哮丸。这二百两银子,给你备药材用。”海惊澜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顾渊站在一旁,看着那四锭官银,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他知道媳妇在谈正经买卖,自己不该插嘴。 关棠看着那200两银子,却没有伸手去接,她就静静地坐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赔不是(第2/2页) 过了好一会儿,海惊澜见她迟迟不动,便放下茶碗:“怎么,是药材不够?还是人手不足?” “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只要在我职权之内,我尽量替你想办法。” “药材和人手都不是问题。”关棠抬起头,看着海惊澜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海大人,我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 “你说。”海惊澜耐心地听她说。 “我因家族获罪被牵连,如今顶着罪籍。”关棠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听说,边军之中若有罪籍之人立下了特殊的功劳,也有向上报请减罪、甚至脱籍的先例。” “不知我这一次若真的治好了军中这批将士的病患,可否请功?”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渊猛地转头看向关棠,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海惊澜放下手中的茶碗,沉吟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的分量跟买药完全不同。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武官,深知军中请功脱籍的路有多长、多难。 “顾家娘子,”海惊澜斟酌着开口:“你说的这种先例,确实有过。” “边军之中,不论出身,凡有特殊功绩者,都可以由驻防主官具名上报,请朝廷恩准减罪或脱籍。”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慎重。“最后准不准,要看上意,我没法提前替你打包票。” “我能做的是:若你真能把这批将士的病患解决了,我以防御使的名义,亲自为你具名上报请功。” “这份折子,我来写。至于朝廷批不批,那就看天意和时运了。” 关棠听完,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角。 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如今还不好说。 可至少她知道了:这条路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有一位正五品的防御大人愿意替她写那份折子。 这就足够了! “多谢海大人。”关棠站起身,郑重地道了声谢。 “药我会分批制好,尽快送到军营。” “那就好!”海惊澜一拍膝盖站了起来,语气里透着畅快。 一旁的医官从头到尾旁听着,等海大人说完了正事。 他终于忍不住凑上来,搓了搓手,一脸为难地开口:“顾家娘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关棠看了他一眼:“您说。” “你这次制药的量不小,一千粒丸药、一百罐药膏,光研磨炮制就是大工程。” “你家里就这几口人,忙得过来吗?”医官说到这儿,脸皮厚了几分。 “我这把老骨头,好歹行医二十多年,研磨、炮制、过筛这些粗活我都拿得起来。” “要是缺人手……我可以过来帮忙。” 关棠差点笑出声来。 昨天在病舍里说她“别添乱”的人,今天居然主动请缨要给她当帮工? “军医大人,”关棠忍着笑,语气客客气气的说。 “您是军营里的正经医官,不在病舍里坐镇看病,跑到我们家来给我磨药粉?海大人能答应吗?” 海惊澜在旁边也笑了:“陈医官,你这就不像话了。你走了,病舍里谁看着?” 第48章 大阵仗 第48章大阵仗 医官脸上一红,还不死心:“那……那配方能不能透露一二?我回去自己研究研究?” “祖传秘方。”关棠只说了四个字,“外人不能插手。” 医官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满脸都写着“早知道,昨天不那么看不起人”的后悔。 海惊澜拍了拍医官的肩膀:“走了,回去守着你的病人。等顾家娘子的药到了,你好好看着分发就行了。” “唉,行吧!”医官蔫头耷脑地跟着海大人往外走。 临出门前,还回头望了一眼关棠手边那排空着的药罐,眼神里满是不甘心。 送走了两人,关棠回到堂屋,刚坐下,就听见隔壁屋的门“吱呀”一声,赵翠芸和顾松亭两口子披着衣裳,一前一后地挤了出来。 两人那副模样一看就知道,从头到尾都没睡着,竖着耳朵听了个全乎。 赵翠芸一进堂屋就直奔桌边,眼睛盯着那只木盘:“阿棠,海大人走了?刚才说的什么订金,多少银子来着?” “二百两。”关棠随口答道。 赵翠芸“嘶”了一声,手伸过去掀开红布盖,四锭白花花的五十两官银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我的老天爷!”赵翠芸的手悬在半空,没敢碰银子。 顾松亭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两条腿往后一软,幸好身后就是条凳,一屁股坐了下去。 “又是二百两银子?”老爷子的声音都在打颤,“上回卖参三百两,我以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数了。这才过了几天,又来二百两?” “加上那二十两药钱,一共是二百二十两。”关棠补充道。 赵翠芸捂着心口:“这钱……这钱来得也太快了。我这心有些受不了,三天两头给我整这么大阵仗!” 顾渊站在一旁,嘴角微微翘起来,伸手把红布盖上:“爹,娘,先别看银子了,半夜了,明天再说。你们赶紧回去睡。” “睡什么睡!”赵翠芸瞪了他一眼,“桌上搁着二百两银子,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放心吧,娘。”关棠站起来,把木盘端在手里,“银子我拿回屋锁起来,丢不了。” 赵翠芸这才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几句:“锁紧了!” “别放枕头底下,不安全!” “要不搁炕洞里!” 直到被顾松亭连劝带拉地拽回了屋。 …… 回到自己屋里,关棠把那二百二十两银子连同之前柜中的存银一起归拢好,锁起来。 加上之前剩下的,她现在手里有了三百多两银子。 银子真是个好东西,白花花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关棠“咔哒”一声,锁扣合上。 她刚转身,背后就被一双长臂整个圈住了。 顾渊从后面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闷了好一阵,才低低地开口:“阿棠。” “嗯?” “刚才你跟海大人说那些话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涩,“我心里头堵得慌。” 关棠靠在他怀里,没急着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大阵仗(第2/2页) “我从来没觉得你低人一等。”顾渊的声音闷闷的。“你比这屯子里所有人都能干、都聪明。” “什么罪籍不罪籍的,在我这儿,你就是我媳妇,谁敢拿这个说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可是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我不在意,不代表这东西不会绊你的脚。” 关棠安静地听着。 这个粗枝大叶的军汉,今晚说出的话,比她预想的要通透得多。 “你心疼我,我知道。”关棠偏了偏头,靠在他肩窝里,声音轻柔。 “我知道你不在意,可我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现在咱们家的田、山林、房子,全挂在你名下。” “如果哪天出了什么变故,我一个罪籍的人,在衙门里连替自己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顿了顿:“以后万一有了孩子,也得跟着受牵连,我不愿意让这种事悬在头顶上。” 顾渊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个字:“好。” “那我也去挣军功。”他说得很认真,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的军功能换什么,我就替你换什么。” “你在后头治病、制药,我在前头打仗立功,咱们一起把这事办了!” 关棠这才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这还差不多。各凭本事,谁也不欠谁。” “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顾渊闷声反驳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憨气。 “你欠我的多了。”关棠随口接道,“光是每天吃我做的饭,这笔账就算不清。” “那我伺候好你,那我还,行吗?”顾渊眼睛火热地看着关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屋里的气氛慢慢轻松了下来。 油灯被顾渊吹灭了,月光从窗棂纸上透进来,映出一层淡薄的银白。 顾渊把她抱上炕,动作比前几日多了些分寸。成亲这些天,他已经摸清了关棠的脾气:这人嘴上厉害,其实怕痒,后腰那一片更是碰不得。 关棠被他折腾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推了他一把,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 月色下,帐子里的气息渐渐变得缠绵。顾渊的手掌覆在她后腰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 关棠在心里默默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水灵根果然又活跃了起来,一丝丝温润的灵气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那种感觉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注入了活水,舒服得让她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这个男人,除了能打仗、能搬重物、能进山采药、能替她挡风遮雨之外,竟然还是个天然的修炼辅助器。 老天爷给她安排这桩婚事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个附带功效。 “怎么了?”黑暗中,顾渊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些粗重的喘息。 “没什么。”关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继续。” 第49章 风一吹就要倒 第49章风一吹就要倒 月上中天的时候,两人终于安静下来。 顾渊搂着关棠,呼吸很快就变得又深又匀。这人体力惊人,每次折腾完倒头就睡,跟没事儿人似的。 关棠靠在他怀里,却没有立刻入睡。 她闭着眼,默默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将体内那些新生的灵气一点点引导归位。 经脉里微微发热,像是被温水洗过一遍,疲惫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等灵气运转完毕,她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顾渊照例天没亮就起床了,神清气爽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关棠醒来后盘膝坐了一会儿,运转水灵根走了一个周天,身上残余的倦意很快散尽。 灵气在经脉里流淌得越来越顺畅,比初醒那会儿又好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虽然比刚来那会儿白净了不少,但仍然纤细得让人担心。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又揉了揉酸软的腰。 两年流放留下的亏空太重了。水灵根能修复经脉,却没法凭空变出血肉来。 “不行,这身子还是太瘦了。” 以前顾家穷得叮当响,她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条件讲究养身体。 现在银子有了,肉食有了,产业也有了,她实在没理由,还让自己顶着一副: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 吃过早饭,关棠从屋里取出二十两散碎银子,走到正在院子里活动腿脚的顾松亭跟前。 “爹,您今天出去帮我办件事。”她把银子递过去,“看看附近谁家有羊卖,可着这二十两银子买。” 顾松亭接过银子,先是一愣:“二十两?全买羊?要这么多?” “嗯,养着慢慢吃。天越来越冷了,羊肉、羊奶都是补身体的好东西。”关棠说:“咱们家现在又不缺草料和地方,养几只羊不费什么事。” 顾松亭拿着银子,嘴巴张了张,那句“这也太铺张了”都已经到了嘴边了。 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桌上那200两白花花的官银,那句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这个儿媳妇挣钱的速度,比他省钱的速度快了何止百倍。 他要是还在这儿心疼那几两银子,怕是要被全家人笑话。 “好!好!”顾松亭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我这就去屯里问问。” 他说完又看了关棠一眼,目光里满是心疼:“阿棠,你如今确实该好好养养身子了。” “瘦成这样,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跑。以后多吃些好的,爹给你炖羊汤喝!” “那就有劳爹了。”关棠笑着应了。 顾泽从后院劈柴回来,肩上还扛着斧头,一听“买羊”两个字,斧头往墙边一靠就凑了上来。 “爹,我跟你去!”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你腿才好,要是看上了哪只羊,它撒腿一跑,你追不上。” 顾松亭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馋了,想去挑最肥的那只。” “嫂子不是说可着二十两买嘛!”顾泽半点不心虚,咧嘴笑着,“二十两银子,怎么着也能买几十来只羊了吧!” “要买就买母羊!” 赵翠芸的声音从灶房里远远地传出来,中气十足。 “能下崽的!别给我买一群只会吃草不会生娃的祖宗回来!” “娘,公羊也得买吧,不然母羊跟谁配?”顾泽扭头冲灶房喊。 “那也用不着多!两只公的够了!其余全买母的!”赵翠芸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锅铲。 “母羊能下崽,崽子长大了还能再下崽,这才叫过日子!” “娘,要不要再买几只小羊羔?”顾晚也从自己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绣花针,“小羊羔便宜,养大了也是一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风一吹就要倒(第2/2页) “小羊羔冬天扛不住冻,养死了白费钱。”赵翠芸立刻给否了,“买大的,壮实的,一上手就能挤奶的那种!” “行行行,都听娘的!”顾松亭受不了这一家子你一嘴我一嘴的唠叨,拉起顾泽就往门外走。 “走走走,趁早去,晚了好羊都被别人挑完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赵翠芸还追到门口喊了一嗓子:“记住了,母的!能下崽的!” 关棠坐在屋檐下,听着这一家人为了买羊吵得热火朝天,忍不住笑出声来。 前面的空地上,鲁师傅带着泥瓦匠们“叮叮当当”地在砌墙,青砖一块接一块地垒上去。 关棠看着,脸上露出了笑容,照这个速度盖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能住进新房子了。 田里前几天种下的萝卜白菜,在灵泉水的滋润下,已经开始冒芽了。 关棠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转身进了堂屋。桌上还摆着昨天剩下的空药罐和研磨工具。 一千粒寒哮丸、一百罐冻疮膏,这可不是他们几个人能干完的。 关棠拿起石臼和药碾,心里计算着。 饭桌上,关棠说起需要请人挖草药和做药丸的事儿。 “娘,我把药配好,你找几个知根知底的人,来家里帮着研磨药粉,一个人一天给40文钱。” “啊?还要请人呀!”赵翠云一听要给40文钱,有些肉疼。 “娘!那么多药材要研磨成粉,你和爹两个人可不成。军营里急等着药呢!” 顾晚听家里忙的要雇人,赶紧接腔:“嫂子,要不,我先不绣花了,帮着研磨药粉。” 关棠知道顾晚是想帮她,“小晚,你那绣活是个长期的营生,绣坊要求尽快绣完,你这次耽搁了时间,下次怎么再去找掌柜的要绣活?” 赵翠芸也劝道:“家里又不是就缺你这一个人手,那绣坊还押着你嫂子五两银子呢,你好好绣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顾晚只好默默低头吃饭。 赵翠芸想了想,接着说:“那就把我妹子一家都叫来帮忙! 她丈夫去年没了,,家里一下子失去了顶梁柱,她带着一双儿女过活,日子过得艰难。 大儿子今年18了,还没有成亲,闺女也16岁了,都是能干活的年纪。” “行啊!”关棠痛快地答应了。 赵翠芸欢喜地说:“那你把药材分好,我们保证研磨的细细的。” 关棠看见顾渊进来,“阿渊,屯里有没有厚道些的人,能跟咱们一起进山挖药。” 顾渊低头想了想,“村西头刘老爹一家为人厚道和善,他跟他儿子还认识些草药。农闲时,他们一家经常上山挖些药材去卖,补贴些家用。” 关棠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你去跟他们商量一下,跟咱们上山挖药材,每天给60文钱。” “好!吃过饭我就去说!”顾渊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 “娘,二姨家远,你这一来一回的要大半晌呢,我赶着牛车跟你一起去,正好把他们也一道拉回来。” 赵翠芸一拍大腿,“那感情好了!快快!吃完饭就走!” 一家人三口两口把饭吃完,顾渊驾着牛车和他娘一起往李家屯去。 快到二妹家了,就看着呜呜泱泱的一群人围在她家门口,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哭喊谩骂的声音。 赵翠云跳下牛车,挤进人群里面,就听到院子里,她二妹歇斯底里的大喊: “你们这是要绝了我们,不给我家留一个后啊!” 第50章 死路一条 第50章死路一条 顾渊把牛车停好,牛拴在院边的树上,跟他娘一起挤进二姨家的院子。 进院子,只见院中间的地上坐着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正流着眼泪、拍着地大哭大叫着。 赵翠云走上前一看,不是自己二妹是谁?她赶紧上前,一把搀起赵翠莲。 “二妹,你这是怎么了?” 赵翠莲听着像是她娘家大姐的声音,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使劲眨眨眼睛,透过满着眼泪的双眼,抬头看过来。 “大姐!”赵翠莲带着哭声的喊着,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 看到赵翠芸的瞬间,她好像有了主心骨似的,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泪,顺着赵翠芸搀扶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二姨!”顾渊走上前,关切的看着赵翠莲。 “阿渊……你们来了……”赵翠莲说出这一句,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泣不成声。 “大姨,阿渊哥!”李榆生和李柳芽,原本蔫头巴脑的站在他娘身边,看见大姨和大表哥,突然来了精神。 赵翠莲稳了稳心神,哭着说道:“大姐,阿渊,这李家不做人啊!” “军爷来招兵,他们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非逼着让我的去榆生去。” “我们家就剩下这一个男丁了,他的身子骨又弱,去到军营可怎么行啊?” 顾渊听着二姨的哭诉,皱了皱眉。 他是知道的,如果家里只剩下一个男丁,是不会征兵的。 赵翠莲的婆婆,李婆子一看是她娘家的大姐和外甥来了,知道她大姐家里穷的厉害,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李婆子叫嚣着:“老李家的事儿谁也管不了,我说了算!征兵李家必须得出一个人,就让榆生去!” 赵翠云现在兜里有钱了,腰杆子也硬了。她挺胸抬头,直接对上李婆子的目光,一点也不怵。 “你打量着我不知道呢!你大儿子家里有两个儿子。” “我妹妹家就剩这一个男丁了,你还让他去上军营,你这当婆婆的心偏的也太厉害了!” 顾渊往前一站,沉声问道:“谁在这儿负责征兵?” 李婆子身边,站着一个看着像村长的人。 他看顾渊身材魁梧,气宇不凡,往前走了一步,回道:“我是村长,征兵的人都在我这里报名,然后统一交上去。” 顾渊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名贴递过去。 村长接过来一看,“骁骑校,乖乖!六品官呢!” 虽说顾渊在军营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骁骑校,但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官了。 村长的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不知是骁骑校大人,失礼,失礼!” 村长连忙让座,顾渊也并不倨傲,看着村长说道: “招兵的条款,想必村长是知道的。我姨丈年初去世了,家里就剩下榆生一个男丁,是不用被征的?” 村长心里门清,连连点头,“是,是!您说的对!” 李老婆子看村长对顾渊恭敬有礼,话风也变了,她不认账了。 “我们李家又没有分家,这个家我当家,我说了算!我说让谁去当兵,谁就得去当兵!” 赵翠云听她这样说,眉毛都拧起来了,“哼!没分家呀?那今天就把这个家给分了!” 她知道,二妹的公公婆婆一味向着大儿子一家,二妹在李家不得脸,受尽欺负。 妹夫在的时候,他们一家尚且吃不饱肚子,如今,就更不用说了。 其实,李家原本也是租种田地的佃户。全家也靠租别人的地来活命。 自己家里没有一亩良田,只有开荒的几亩薄田,累死累活也出不了多少粮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死路一条(第2/2页) 赵翠莲听大姐这么说,心里一惊,猛抬头看向她。 赵翠云握了握二妹的手,冲她暗暗点了点头,“你放心,一切有我!” 赵翠莲知道大姐是个稳当人,从不说大话,心里安稳了几分。 而且,大姐这次来,精神头看起来好多了。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新崭崭的,头上还插着银簪。 赵翠莲不由的想:大姐的日子好像比过去好过多了! “分家?”李婆子冷笑道:“好呀!要分现在就分!你们娘仨,现在就滚出我们老李家!” 李婆子心里都盘算好了,马上就要入冬了,把这娘仨撵出李家,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赵翠莲绝对是不可能走的,等到他们不愿意走的时候,就以榆生进军营为条件要挟,不怕他们不同意。 两个孩子紧紧拉着赵翠莲的衣袖,“娘,马上就要入冬了,这会儿,咱们被撵出去可怎么活呀?” 赵翠莲看向大姐赵翠芸。 赵翠云笑了笑,对两个外甥说:“没事儿,都去大姨家!” 顾渊听他娘这么说了,就对村长说:“正好村长在这儿,李家今天分家,你就做一个见证吧!” “好,好!”村长看了看顾渊,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 李家老爷子这会儿从屋子里走出来,说:“老二家的,这可是你要闹着分家的!今天出了李家的门,以后可不要后悔!” 赵翠莲在李家受够了窝囊气,特别是丈夫去世之后,他们娘仨更是不受待见。 每天干不完的活,吃饭的时候,他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都是被赶到灶间吃的稀汤饭。 赵翠莲看向大姐,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心想:就是为了孩子,也要离开李家。要不然,儿子就会被他们拿去顶人头,送进军营。 以后,就是再苦再难,还有比在李家更苦更难的吗? 分家了,至少儿子不用去军营。 想到这里,她坚定的点了点头,“分家!我不后悔!” “只能带走了她自己房里的那些东西,一点粮食和钱都不分给她!”李老爷子蛮横地大声说。 赵翠芸可不答应,“凭什么?粮食必须按人头分!” 赵翠芸看了看妹妹住的两间房,想着:这次跟李家撕破了脸,以后再回来住,那不是等着让人欺负吗? “还有,这两间房我二妹也不要了,抵粮食吧!” 李家哪里肯依?正要胡搅蛮缠,村长走到李老爷子身边,低声说道: “那可是六品的骁骑尉大人,你们自己掂量着点吧!你孙子总归要进军营的,别为了一点粮食,再把命给丢了。” “啥?军老爷!”李老爷子听了,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在边关,军爷就是官。 之后,分粮的事进行的很顺利,房子折了两袋荞麦。 尽管李老婆子全程黑着脸,可是,她也不敢再说一句:“不给他们!”了。 在村长的主持下,双方写下分家文书。 顾渊就和他们一起把能用的东西,衣服和粮食,统统搬上了牛车,离开了李家屯。 坐上牛车,赵翠莲满脸歉意的看着赵翠芸。 “大姐,这马上要入冬了,我们就带了这么一点粮食到你家,姐夫,会不会生气?你家的粮食够吃吗?” 赵翠云笑了笑,对妹妹说:“阿渊才娶了媳妇,这儿媳妇呀,可有本事了,能挣钱,懂医术。你姐夫的腿都让她给治好了。” “真的?”赵翠莲吃惊的问。 第51章 冒青烟 第51章冒青烟 赵翠莲的男人是年初去世的,还不足一年,也算是新丧。顾渊结婚的事就也没有去通知他们。 两个表弟表妹也看向顾渊,顾渊嘿嘿一笑,“嗯,一会到家你们就见到了。” 赵翠云看着儿妹一脸疑惑的表情,拍了拍牛车说:“这牛车就是我家儿媳妇自己挣银子买来的。” “啊?这牛车是你们自己的呀!”赵翠莲原本还以为大姐租的牛车呢! 仔细一瞧,可不是嘛!新牛车崭新的。 “啊!今天去找你们,就是想让你们过来帮忙磨磨药粉呢!儿媳妇说了,一个人干一天给40文呢!” “妈呀!给这么多钱?”赵翠莲捂住了嘴。 怪不得,今天大姐和大外甥意外到她家,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李柳芽是个聪明爽快的姑娘,她一把拉着赵翠芸的手说:“大姨,我们一定好好干!” …… 顾渊和他娘赶着牛车走没多大一会儿,刘老爹就带着儿子到了顾家。 关棠本来想,带着他们去山上挖草药。 但是,顾渊走之前,千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等他回来再上山。 关棠没法,只好先让刘老爹和他儿子,跟着自己在家磨药粉。 刘老爹看上去挺和善的,但是,他的儿子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对劲。 关棠跟他们不熟,也不好意思多问。就安排他们先磨药粉吧! 一直快到晌午,顾渊才赶着牛车回来。 他把临走时,关棠交代他买的药碾和蜂蜜,先搬下车。 赵翠云跟关棠介绍了她二妹和两个外甥。 “阿棠,这是我二妹,你该叫二姨的,这是她儿子和闺女。” “二姨!”关棠甜甜喊道。 赵翠莲上眼下眼,打量着关棠,“欸!好标志的媳妇呀,你们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路上,赵翠芸已经把关棠的本事和赚钱能力说了个七七八八。 赵翠莲知道:顾家是因为这个二媳妇,才有了今日的样子。 两个孩子可有眼力见了,都上前去喊: “嫂子!” “嫂子!” 关棠也笑着应了。 在李家屯耽误了一些时间,又拐到镇上买药碾和蜂蜜。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 赵翠芸去灶间做饭,她二妹也赶紧跟着进去帮忙。 刘老爹带着儿子回家了,说好饭后他再过来,一起上山挖药。 正做着饭,顾松亭和顾泽赶着一大群羊回来了。 赵翠莲一看姐夫硬硬朗朗的,不再是躺在病床病恹恹的样子。 惊奇道:“姐夫你现在都能给人家放羊了?” “哪呀?”赵翠芸听了,捂着嘴笑,“这是我们家买的羊!” “啊?咱家买的羊?买这么多羊,这得多少银子呀?”赵翠莲惊道。 顾泽走过来,得意洋洋地说:“20两银子!” 赵翠莲娘仨同时惊呆到原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冒青烟(第2/2页) 在牛车上,听了大姐一路夸赞:自己儿媳妇如何能挣钱,但是,没有想到,原来这么能挣钱! 饭菜摆上桌,赵翠莲娘仨看着满桌子的细米白面,还有一大盆的肉菜,简直要惊掉了下巴,没有一个拿起筷子的。 “吃啊!快趁热吃呀!”赵翠芸把白蒸馍和筷子塞到二妹和两个外甥手里。 又给他们碗里夹了满满登登的肉菜。“赶紧吃,吃完咱们还要干活呢!” 三个人听她这么说,这才低下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饭后,关棠把药材称好重量,跟他们说怎么磨药粉,过筛;赵翠莲娘仨认认真真的听着,记在心里。 刘老爹和他儿子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关棠带上顾渊、顾泽,五个人一起上山了。 关棠拿出需要的草药样本,“咱们今天就采这几味药,你们仔细辨认一下。” 刘老爹看了看,指着其中几味草药说:“这几种草药我们认识的,过去采过。” 关棠一听,喜出望外,“刘老爹,你和你儿子就挖这几种你们认识的草药!” “好的,姐姐!”刘老爹的儿子,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看着关棠手里的草药样本,脆生生地答应。 关棠看着比她还高的小伙子,听着这幼稚的称呼,愣住了。 刘老爹赶紧对儿子说:“大山,叫嫂子!” “好的,嫂子!”刘大山顺从地改口。 顾渊看关棠一脸疑惑的样子,小声在他耳边说:“大山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跟七八岁小孩一样,但是,心底很善良,干活也卖力。” 原来如此! 关棠心里暗暗想,上午就感觉,他看着和一般人有些不同。不过,他干活一板一眼的,很踏实,关棠也就多想。 五个人围着泉眼边开始挖药材。 关棠发现刘老爹和他儿子,挖草药的速度比顾渊和顾泽都快,看来,他们是经常上山挖这些药材。 人多力量大,关棠他们把竹篓装满,又装了几大袋子药材。一直到日头偏西,这才下了山。 回到家里,关棠看着几大盆子细细的药粉,惊呆了! 她今天称出来药材,全部都碾成粉了,而且还都过筛了。 “今天你二姨她们一直都在研磨药粉,连喝口茶,去趟厕所的时间都没有。”赵翠芸满脸堆笑,止不住的夸自己二妹和两个外甥。 “这有啥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就坐在这儿干活,又不累人。” “要是连这些活再干不好,我们还是人吗?都对不起中午吃的那顿好饭!”赵翠莲不以为然的说。 她眼里有活,看到关棠他们挖回来的草药,又赶紧喊上闺女、儿子,张罗着把药材放在笸箩里晾着。 天刚透亮,刘老爹就带着刘大山等在院门口了。关棠正打算招呼顾渊、顾泽进山采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车轮声。 她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一辆黑牛拉着的带棚牛车,正不紧不慢地从巷口过来。 第52章 古怪 第52章古怪 那车厢的样式、那牛的毛色,甚至连车轮的规格,都跟自家那辆牛车几乎一模一样。 若不是车帘上绣的花样不同,关棠差点以为自己家的车不知怎么又跑出去溜达了一圈。 赶车的人,是王宝髻。 她把车速刻意放得极慢,从顾家门前一寸一寸地蹭过去,脖子伸得老长,下巴扬得高高的,那眼神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哟,顾家娘子也要出门啊?”王宝髻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瞧瞧,我这新牛车怎么样?” 关棠抬眼扫了一下那辆车,便明白过来。不就是买了一辆牛车嘛! “新买的?”她随口应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挺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宝髻等着的那句“哎呀!你这车真好看!” “你从哪儿买的呀!真羡慕!”,一句都没等到。她脖子伸在那儿,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又勉强扯出个笑,扬起鞭子把车赶远了。 那牛车渐渐远去,关棠已经转身招呼顾渊搬竹篓了,压根没再往那方向多看一眼。 王宝髻心里憋着一口气,一路把牛车赶得飞快。 关棠是真没把这牛车当回事,她却是拿了老大的代价换来的。 牛家银钱本就不算宽裕,为了置办这辆能跟顾家平分秋色的车,牛婆子咬着牙卖掉了家里五亩上好的良田。 王宝髻原以为,凭着这辆车,总算能在关棠面前挺直了腰杆。 可牛车经过顾家那片正在动工的宅基地时,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缰绳。 那地方,堆着一车又一车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灰蒙蒙的一大片。 院墙已经砌起来大半,十几个泥瓦匠在里头来来回回地忙活着,那规模,看着比屯里任何一户人家都要气派。 王宝髻停下车,随手拽住一个正扛着砖往里走的泥瓦工。 “喂,你,”她指着那片工地,“顾家到底要盖几间房?” 那泥瓦工肩上压着砖,头都没抬:“三进院子,怎么也得二十多间吧!” “多少?”王宝髻的声音陡然拔高。 “二十多间。”泥瓦工又重复了一遍,脚步都没停,径直往里走了。 王宝髻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得意,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二十多间? 她不自觉就和牛家那三间瓦房比了一遍,越比越觉得憋闷。 她拼死拼活在牛家闹了一通,卖了五亩地,才换来一辆和关棠一模一样的牛车,可关棠那边,随手一挥,就要盖起二十多间的大宅子。 这算什么?她拼了命地追,却压根追不上人家。 王宝髻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她忽然想起那株野山参。 一百多两银子。 不就是挖了一株人参吗? 那山又不是关棠一个人的风水宝地,山那么大,草药那么多,凭什么就她一个人挖着了人参? 她越想越不服气! 山里绝不可能只长了那一株人参,说不定还有别的,只是没被人发现罢了! 王宝髻当即把牛车赶回了家,也顾不上跟家人打招呼,径直扛起锄头,背上竹篓,脚下生风地往山里去了。 其实她这些日子也不是全无准备。 早先她就旁敲侧击,向屯里几个采药的老把式打听过:野生人参大概长什么样子。 又暗地里留意过关棠平日进山走的是哪条路。她也知道那片山如今已经写进了顾家的地契,可这念头压根没能拦住她。 “山这么大,”她一边爬坡一边给自己鼓劲,“我挖一棵草,她关棠还能知道?” …… 这一趟进山,她在山里转悠了好几个时辰。 凡是看着有点像人参叶子的东西,她都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锄头连根刨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古怪(第2/2页) 挖出来一看不是,气得随手就往地上一摔,那些好不容易长了好些年的药苗,被她这么一摔一踩,稀烂一片。 灌木丛挡了路,她也不绕,直接抡起锄头乱劈乱砍,枝叶断得七零八落。 她一边翻石头一边扒草窝,弄得脚下的地方一片狼藉,跟被野猪拱过似的。 一只灰兔子突然从她脚边的草丛里蹿出去,把她吓得一声尖叫。 等她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抄起脚边的土块就往兔子逃跑的方向砸去,砸空了还不甘心地追出去几步,嘴里骂骂咧咧的,也不知在骂兔子还是骂关棠。 天色渐渐暗下来,王宝髻走得脚都磨出了血泡,别说什么几十年的老参,连一根像样的人参须子都没摸着。 王宝髻一身泥土、满肚子火气,深更半夜才摸回了牛家。 刚一进院门,就见家里的灶是冷的,牛槲边上那头牛正饿得直叫唤,饭菜半点没影。 牛婆子从屋里探出头,脸黑的像锅底灰一样: “你干什么去了?一天不上地不说,饭也不做,牛也不知道喂!” 王宝髻累了一整天,一身的邪火全堵在胸口,被这么一顶,当场就炸了。她抬手把手里的空竹篓往地上一摔。 “做饭做饭!你就知道让我做饭!” “你们要是有点本事,我用得着自己跑到山里挖人参?”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自家那三间瓦房:“你们看看顾家!人家马上就要住三进大院了!” “咱们一家子还守着这三间破瓦房,还敢说自己是屯里的富户?丢不丢人!” 牛婆子也不是好脾气的人,闻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顾家的钱是关棠自己挣的!” “你呢?”她逼近一步,指着院里那辆新牛车。 “你那辆牛车是怎么来的?是我们牛家五亩良田换来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王宝髻脸色一下变了。 一旁坐着的牛顺水本来还想开口劝几句,可听着自己娘也被王宝髻这么一句话带着骂进去,心里那点耐心也耗光了。 “你天天拿顾渊跟我比。”牛顺水声音沉了下来。 “人家媳妇上山能认药,进镇上能挣钱,你要真有那本事,你也先挣一百两银子回来我看看!” “牛顺水!”王宝髻的声音都在打颤,“你到底是谁的男人!” 她一把扑上去就要打人。牛婆子一见儿子要挨打,立刻冲过来拉扯,桌椅“哗啦”一声撞翻在地,碗碟摔得满地都是碎片。 牛家两个女儿也吓得连拉带喊,一时间屋里乱成一锅粥。 牛顺水被扯得没了脾气,一把将王宝髻推开,声音里透着疲惫:“够了!” 王宝髻披头散发地摔进自己屋里,狠狠把门带上,震得墙都在晃。 她一个人坐在炕沿上,越想越恨。 牛车比不过。 房子比不过。 挣钱比不过。 现在连自己男人,都拿关棠来压她。 她盯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最近屯里流传的一件事。 关棠给军营制药,不但赚了大笔银子,据说还有可能凭着这份功劳,把身上的罪籍给脱了。 王宝髻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森森的念头。 若是……那药出了什么问题呢? 若是军营里那些吃了她药的人…… 她的嘴角,慢慢地扯出了一个古怪的笑。 …… 第二天,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 王宝髻站在柜台前,压低声音,将一小块银子轻轻推了过去。 “掌柜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柜台后头那人才能听到,“砒霜怎么卖?” 第53章 出人命 第53章出人命 “你要买什么?”药铺的伙计吃惊地问。 王宝髻深吸了一口气,说:“要砒霜,家里的老鼠成灾了,什么灭鼠药都不管用,只能用它了。” 伙计有些犹豫,“可是,这药太猛了,若误食了,会闹出人命的!” 王宝髻赶紧摆摆手,“不会的,不会的!我家常用这药灭鼠,不会出事的!” 小伙计明显还是有顾虑,王宝髻心里有些急躁起来。 “你是药铺,你卖药,我花银子买药,横竖都与你无关。” “仓鼠不灭,家里的粮食都要遭殃了,眼看着要入冬了,我们一家人可就指靠着那些粮食过冬呢!你就行行好吧!” 王宝髻个子高,声音也大,她这一嗓子喊出来,引来不少人过来围观。 本来他们这间小药铺生意就不怎么好,再让人们误会,以为他们铺子与人有了纠纷,以后就更没有人来买药了。 既然她家以前也用过砒霜灭鼠,那必定是会小心行事的。 “罢了,罢了!你别大声嚷嚷了,我也是好心怕你出事,卖给你还不行嘛!” “不过,你可要少用一点,这药猛着呢!” 小伙计到底还是担心,只卖给王宝髻一小包砒霜。 “知道了!”王宝髻把药包揣进怀里,赶着牛车离开了。 砒霜是到手了,可是,怎么混进病舍里,把砒霜下到关棠制作的药丸里,王宝髻犯了愁…… 那军营医舍,岂是寻常人能随意进出的? 王宝髻自小在旗屯长大,自是知道军营中的一些事情。 她赶着牛车,走到军营旁边的一条小河沟边,这里,经常会有罪籍的女人来洗衣服。 王宝髻看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女人在河边卖力地洗着被单,嘴角露出轻蔑的冷笑。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呀!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叫关棠的,原本跟你们一样的身份。” “被一个骁骑校娶回家之后,如今穿金戴银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多滋润了!” “听说呀!她还要脱罪籍呢!” 几个洗衣裳的女人听到她最后一句话,都停下自己手里的活,抬起头看过来。 “胡说!”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立刻反驳。 “罪籍岂是说脱就能脱的?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婶子,一辈子在罪籍里熬着,临死都没能脱得了!” “是真的!海大人亲自替她递的请功折子,说她救了军营里好些将士的命!”王宝髻言之凿凿。 这话一出,几个女人手里的棒槌都停住了。 有人酸得脸都绿了:“她才来边关多久?凭什么好事全让她占了?” 一个在旗屯待了几十年的老妇人蹲在旁边搓着衣领,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好事?”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你们真当脱罪籍是件容易的事?” 老妇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百来年,罪籍女子能脱籍、还能叫得出名字的,我数着,不过寥寥几个。” “其中一个后来入了宫,成了当朝的贵妃,享了一辈子的福。” “还有一个更了不得,是前朝出了名的女将军,边关大战的时候,亲自披甲上阵杀敌,硬是拿累累军功,把自己的罪籍给洗干净了!”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手里的活计都忘了干。 老妇人接着又叹了口气:“至于剩下的那些……大多十几岁就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嫁人生子,孩子生下来照旧顶着罪籍。” “一辈子熬着熬着,最后就老死在这地方了。有的人,一辈子连这旗屯都没走出去过。” 一时间,河边的说话声全都停了。 方才还酸言酸语的几个女人,此刻脊背都有些发凉。 她们没想到,关棠这一步棋,竟走的是这样一条几乎百年才出一个人的路。 有人依旧不甘心,撇嘴嘟囔了一句:“她能成?” 也有人开始动了别的心思,眼睛里透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而最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偏的老妇人,一直没吭声,只是望着旗屯那个方向,望了许久许久。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做过脱籍的梦。 那个梦,后来在这苦寒边地里,早就冻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出人命(第2/2页) “扑通!扑通!”吴沉碧用手里的棒槌狠狠地拍打水面,用来发泄心里的愤恨。 “吴沉碧!你疯了?溅我一身水!”旁边一个正在洗衣的女人大声叫着。 “凭什么关棠能脱罪籍?我在这儿天天洗衣、干活、照顾伤兵,她做什么了?凭什么?凭什么?” 吴沉碧疯了一样的大喊大叫,情绪几近崩溃。 她很小就跟着家里人一起,被流放到这里。日复一日地做着繁重的活计。 吴沉碧在没有尽头的苦难中,好不容易认命了。 但是,如今这个消息却像炸药一样,把她心中沉寂已久的幻想惊醒了。 不仅让她羡慕,更让她嫉恨,为什么那个脱罪籍的人不是我? 吴沉碧发泄了一通,拎着洗衣筐往军营走,连筐里一路滴下来的水,浸湿了她的裙摆都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吴沉碧一路低头急行,心中憋着一股烦闷的郁气,说不清,道不明。 吴沉碧心里憋着火,走到军营门口时没看路,与迎面出来的军士撞了个正着。 “哎哟!” 吴沉碧摔了个仰面朝天,筐里的衣裳散落一地,张嘴便骂:“没长眼啊!” 军士看清她身上的罪奴灰衣,脸色顿时沉了。 “一个罪奴,也敢骂到爷头上?” 吴沉碧这才知道闯了祸,慌忙爬起来跪下。 “军爷饶命!是奴一时没看清,奴给您赔罪!” “赔罪?”军士抬脚便踹在她肩上,“你也配跟爷说赔罪?” 吴沉碧被踹倒在地。军士仍不解气,故意抬起沾满泥灰的靴子。 “把爷的鞋弄脏了,舔干净!” 四周有人看过来,却没人觉得稀奇。罪籍女人无缘无故挨上几脚,也只能认命。 吴沉碧不停求饶。军士见她不肯动,又抬脚踢了一下。 “听不懂人话?” 吴沉碧被逼得一点点俯下身。就在她快要碰到那只脏靴子时,身后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够了。” 声音不高,军士却立刻收回了脚。顾渊从军营里走出来,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沉碧。 “她已经赔过罪了,让她走。” 那军士方才还满脸凶相,一看见顾渊,腰立刻弯了下来。 “顾骁骑校,您出营啊?小的不过教训这不长眼的罪奴,免得她以后再冲撞了贵人。” “军中的规矩,是叫你守营,不是叫你拿人取乐。” 顾渊说完,没再多看他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军士不敢反驳,只能朝吴沉碧低喝:“今日算你走运,还不快滚!” 吴沉碧愣愣望着顾渊的背影。这么多年,替她说话的人,顾渊还是第一个。 她匆忙把地上的衣裳塞进筐里,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大人!恩人!您等等!” 顾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还有事?” “大人方才救了我,我还不知道大人尊姓大名。您告诉我,奴回去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磕头!” “不必。”顾渊道,“我家娘子从前也吃过罪籍的苦。我见不得旁人仗着身份随意欺辱人,不过顺口说了一句话,你不用记在心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 吴沉碧却怔在原地。顾渊年轻有为,高大端正,又肯替一个陌生的罪籍女子解围。她越想,脸上越热。 他为什么谁都不帮,偏偏帮了她?嘴上说是因为自家娘子,会不会只是怕她难堪,才找的托词? “顾骁骑校……顾家娘子……” 吴沉碧喃喃念了两遍,忽然想起方才河边听来的话。 关棠嫁的男人,不正是顾家的骁骑校吗? 所以,刚才救她的人就是关棠的丈夫! 顾渊的身影已经走远。吴沉碧望着那道高大的背影,非但没有死心,反而越发嫉恨关棠。 她凭什么一来旗屯便嫁给这样的男人,如今有丈夫护着,有海大人赏识,连罪籍都要脱了? 若当初先遇见顾渊的是自己呢?男人能娶一个罪籍女子,自然也能再娶第二个…… 她浑然忘了,顾渊方才连她叫什么都没问。 第54章 有毒 第54章有毒 顾渊确实没有把军营门口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走出没多远,便想起昨夜关棠随口提过一句,想吃刘记的桂花糕,于是脚步一转,去了镇上。 等他回到顾家,关棠正在桌边制寒哮丸。 她两只手都沾着药粉,面前摆着一排刚刚搓好的药丸。听见顾渊进门,只抬头看了一眼。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去了一趟镇上。” 顾渊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纸包尚有余温,一打开,满屋都是清甜的桂花香。 关棠眼睛微微一亮:“刘记的桂花糕?” “嗯。你昨晚不是说想吃?”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你还专门跑一趟。” 关棠嘴上这样说,笑意却已经藏不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药粉的手:“先放着吧,等我把这批药丸做完再吃。” 顾渊却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 “张嘴。” 关棠看了看糕,又看了看他,顺从地咬了一口。 桂花糕松软香甜,里面还夹着一层细细的豆沙。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好次。” 顾渊见她喜欢,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他没有把糕放下,就坐在旁边,她搓完一颗药丸,他便喂她一口。 “慢一点,我又不会抢你的。”关棠被他喂得腮帮子鼓起来,忍不住笑。 顾渊认真道:“凉了便没这么软了。” “你也吃。” “我不爱甜。” 关棠故意就着他的手,把剩下半块全咬走:“那都是我的。”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两个人一边制药,一边说起今日各自做过的事。顾渊说完军中的差事,顿了顿,又把门口替吴沉碧解围的事说了一遍。 关棠听得随意:“嗯,那后来呢?” “后来我便去镇上给你买桂花糕了。” “没了?” “没了。” 关棠失笑:“这么小的事,也值得特意向我报备?” “若救的是男人,便不必提。”顾渊神情严肃,“救的是个年轻女人,得告诉你。” 关棠故意挑了挑眉:“原来我在你心里这般善妒?” 顾渊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他拿着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抿得紧紧的,连肩背都僵住了。 关棠一看便知道,自己把这个老实人逗过头了。 “怎么还真生气了?” 顾渊闷声道:“我没觉得你善妒。你不该这样说自己。” 关棠怔了一下。 顾渊看着她,语气有些笨拙,却认真得近乎固执。 “我告诉你,不是怕你闹,也不是觉得你会胡乱吃醋。” “只是我的事,你应该先从我嘴里知道,不能等别人添油加醋地传到你耳朵里。” “你很好,不善妒,也不小气。下回不许再拿这样的话说自己。” 关棠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关棠低头看见自己两手都是药粉,没法拉他的袖子,索性把脸凑过去,在他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知道你品性好,也知道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方才真是说笑的,别气了。” 顾渊肩膀动了动,脸色已经缓下来,嘴上仍道:“下回不许说。” “嗯,不说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 关棠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顾渊刚要重新板起脸,她忙张嘴咬住他手里的桂花糕,讨好似的弯起眼睛。 “那位年轻女人长得好看吗?” 顾渊想也没想:“不知道,没看清。” “人家还追上来要给你立长生牌位,你连脸都没看?” “她脸上都是泥,我看她做什么?” 顾渊拿帕子替关棠擦掉唇边的糕屑,语气理所当然。 “我替她解围,是因为想到你从前也受过这样的委屈。真要谢,也该谢你。” 关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这块桂花糕比方才更甜了一点。 她低下头继续搓药丸,嘴角却一直翘着。 吴沉碧在军营门前生出的那些绮念,顾渊半点也不知道。 他今日唯一放在心上的女人,正坐在他身边,被他一口一口喂完了整包桂花糕。 …… 夜深以后,军营最外围的罪女住处渐渐没了声音。 众人劳累一天,几乎沾上枕头便睡着了。只有吴沉碧睁着眼睛,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她一会儿想起顾渊在军营门前替她说话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河边那些女人谈论关棠时羡慕的神情。 关棠、关棠,又是关棠。 仿佛世上所有好处都被那个女人占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有毒(第2/2页) 吴沉碧越想越睡不着,忽然听见后围墙外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正踩着墙缝往上爬。 她心里一紧,悄悄从草席上坐起来。身边的人都睡得很沉,没有一个被惊醒。 吴沉碧披上衣裳,蹑手蹑脚走到外面,没有立刻出声,而是躲到柴堆后面朝墙头看。 月光下,果然有个人影伏在墙上。 那人费力地翻过一条腿,还没坐稳,脚下的砖石忽然松动。只听“哗啦”一声,人影从墙头直直摔了下来。 “哎哟,我的娘啊!” 吴沉碧听见声音,立刻认出这是白日在河边散播消息的妇人。 王宝髻跌坐在地上,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还没等她爬起来,远处巡逻的军士已经听见动静。 “谁在那里?” 火把的光渐渐逼近。 王宝髻吓得魂都快飞了,双手合十,不停朝吴沉碧作揖。 吴沉碧看了她一眼,忽然高声道:“回军爷,是罪奴吴氏!奴起夜没看清路,摔了一跤,惊扰军爷了!” 巡逻军士显然见惯了罪奴这副小心翼翼的口气,只隔着一段距离骂道:“大半夜乱跑什么?滚回去睡觉!” “是,奴这便回去!” 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去。 王宝髻长长松了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 “多谢,多谢!妹子,你今日算是救了我一命。” 吴沉碧却堵在她面前,没有让路。 “大半夜翻军营的墙,你进来做什么?” “我……”王宝髻眼珠乱转,支吾着说不出口。 “那便跟我去见巡夜的军爷。”吴沉碧说着便去抓她的手腕。 “别!不能见官兵!” 王宝髻慌忙挣扎。吴沉碧原本只是吓她,并没有抓实,王宝髻用力过猛,反倒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个纸包从她怀里滑出来,正好落到吴沉碧脚边。 王宝髻脸色大变,扑过去便要抢。 吴沉碧先一步捡起来。纸包用细绳缠了两圈,右下角清清楚楚写着“砒霜”二字。 她在医舍做了多年杂役,替医官拿过无数回药,自然认得这两个字。 “砒霜?”吴沉碧猛地抬头。 “你带着这么大一包砒霜翻进军营,是想把我们全毒死?” “不是!我不是要害你们!”王宝髻扑过来捂她的嘴。 “好姐姐、好奶奶,你小声些!再把巡逻的人招来,咱们两个都没命!” 吴沉碧一把推开她,转身便走。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就去叫军爷!” “别去!我是来……报复关棠的!” 吴沉碧脚步一顿。 这是她今日第三次听见关棠的名字。 第一次在河边,她知道关棠要脱罪籍。 第二次在军营门口,她知道那个救下自己的男人,是关棠的丈夫。 现在,眼前这个女人带着一包足以致命的砒霜,又说自己是为关棠而来。 吴沉碧缓缓转过身:“你报复关棠,带砒霜做什么?” 王宝髻哪里还经得住吓?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与关棠结怨、想往寒哮丸里下毒的事说了出来。 “我没想毒死军营里的人,真的!我就是想叫她的药不灵,叫人吃了以后难受几日。” “到时候海大人知道她制的是毒药,自然会撤了给她的请功折子!” 吴沉碧看了一眼手里的药包,垂下眼睛。 只要她现在喊一声,巡逻的军士便会赶来。王宝髻私带砒霜夜闯军营,必死无疑; 而她及时发现奸人,说不定还能记上一功。 可若只把王宝髻交出去,关棠依旧会脱籍,依旧是顾渊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仍旧只能在医舍洗一辈子脏衣裳。 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悄悄从吴沉碧心底冒了出来。 若关棠制的药当真出了问题呢? 若关棠被治罪,顾渊身边的位置空了呢? 她可以帮王宝髻,也可以随时揭发王宝髻。无论事情成或不成,主动权都能捏在她手里。 吴沉碧沉默许久,忽然抬起头,对王宝髻笑了。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王宝髻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吴沉碧把砒霜放回她手里,声音又轻又柔,“你不是想把毒下进关棠的寒哮丸里吗?” “我倒是有个法子能帮你。” 王宝髻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什么法子?” 吴沉碧朝远处巡逻的火光看了一眼,笑意更深。 “只不过,你得听我的……” 第55章 戴镣铐 第55章戴镣铐 关棠醒来时,枕边已经凉了。 她闭着眼摸了摸,只摸到一片平整的褥面。顾渊不但走了,临走前还把被角替她掖得严严实实,半点风都漏不进来。 窗纸透着亮,外头药碾滚过石槽,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其间夹着赵翠芸的说话声,还有二姨压低嗓门的笑声。 关棠翻了个身,又赖了片刻,这才慢吞吞坐起来。 昨夜搓药丸搓到后半夜,十根手指现在还是酸的。顾渊早上起身,她其实迷迷糊糊听见了。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像是想叫醒她,最后却只替她拉了拉被子。 又自作主张! 关棠心里这样想着,唇角却翘了一下。 她穿好衣裳出去,才知道不只是顾渊,顾泽、刘老爹和刘家大哥也都上山挖药去了。顾松亭和李榆生去山脚割草,家里只剩几个女人,在堂屋研磨药粉。 赵翠芸一见她,立刻放下药碾:“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饭菜都在灶上温着,快去洗脸,别一会儿又凉了。” “已经睡足了。” 关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石槽里的药粉:“娘,这一槽再碾细些。过筛后,粗粉再碾一遍,药粉粗了,病人咽着刮嗓子。” “知道了,我都会过一遍细筛的。”赵翠芸推着她往外走,“粥在锅里,鸡蛋也给你留着,谁都没动。” 二姨在一旁笑:“姐,你还把鸡蛋藏进粥里,生怕我们偷吃了不成?” 赵翠芸瞪她:“不压在粥里,拿出来早凉透了。你想吃,明日自己煮去。” 关棠被推着进了灶间。 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鸡蛋埋在小米粥下面,只露出白生生的一小块,关棠拿筷子拨了拨,心里暖和。 她刚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停在顾家门口,甲片相撞。方才还说笑的堂屋一下安静了。 门外有人沉声问:“这里可是关棠的住处?” 屯目苏守田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正是,正是。军爷,这是出了什么事?” 没人回答他。 “咣当”一声,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门板撞在土墙上,震得檐下积灰簌簌往下落。 关棠放下碗,走出灶房。 十来名军士已经涌进院中。领头的什长一挥手,“给我搜!”兵卒便四散开来,有人直奔堂屋,有人推开厢房的门,还有人掀开灶房的米缸,拿刀鞘在里面翻搅。 “你们做什么!”赵翠芸急得扑过去,“那是刚磨好的药粉,不能踩!” 一只盛药的簸箕被撞翻,灰褐色的药粉泼了半地。赵翠芸蹲下去想收,一个兵卒已经从她身边跨过,鞋底正落在药粉上。 关棠的眼神冷了下来。 领头的什长扫视一圈,喝道:“谁是关棠?” “我是。” 关棠从屋檐下走出来,挡在婆婆前面:“你们奉谁的命令搜我家?” 什长抬手一指:“拿下!” 两名兵卒一左一右逼上来。关棠侧身避开其中一人的手,声音不高,却说得清清楚楚。 “慢着!” “我是骁骑校顾渊的妻子,也是奉海大人之命替军中制药的人。” “你们既没有收押文书,凭什么一进门便给我上绳?” 那什长冷笑:“你制的寒哮丸里验出了砒霜。三盒药,整整三十颗!” “若不是发现得早,今日躺下的就是三十个军中弟兄。你还敢问我凭什么?” “就是海大人命我们来带你去问话!” 砒霜? 关棠心口猛地一沉。 昨夜的药,她一颗一颗搓过,封盒以前也查过。怎么可能有砒霜? 赵翠芸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她扶了一下门框,才没有软倒,转眼见军士又来抓人,竟张开双臂拦在了关棠身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戴镣铐(第2/2页) “弄错了,军爷,你们一定弄错了!” 她声音发颤,脚下却没让。 “我们一家都帮着制药。阿棠昨夜忙到后半夜,连觉都没睡好,她怎么会往药里下毒?她若想害人,先前又何必救那些人!” “娘!” 关棠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带。 关棠掌心冰凉,却没有发抖。她得先稳住!她若慌了,婆婆只会更怕。 这时,搜查的兵卒先后回到院中。 “什长,厢房没有。” “灶房和柴棚也搜过了,没见砒霜,也没有别的毒物。” “药材都核过,没有来历不明的东西。” 什长的脸色有些难看,嘴上却不肯松:“没有搜到,不等于她没藏过。取镣铐来!” 一名兵卒应声解下腰间铁链。沉重的锁环撞在一处,哗啦作响。 关棠盯着那副镣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关家人被发配出京时,也是这样的镣铐,这样的声音。 铁环扣住手腕,锁链拴住脚踝。人还没有走上刑场,围观者已经觉得你该死了。 罪籍就是这样! 平日里它藏在户册上,藏在旁人偶尔躲闪的眼神里。 好像只要她肯救人、肯制药、肯比旁人多做十倍的事,便能把那两个字压下去。 可一旦出事,它立刻会从纸上爬出来,重新套在她脖子上。 今日她若戴着镣铐走出这个院门,哪怕晚上便查明了真相,旗屯的人记住的,也只会是她被官兵锁走的样子。 关棠没有退缩。 “海大人传我去问话,不是命你们收押我。”她看着那什长, “药里虽验出了毒,却没有害死人命。你们刚刚也搜过了,顾家没有砒霜。” “案子尚未审,你凭什么先拿重犯的镣铐来锁我?” “就凭你是罪女!”什长被她问恼了,“一个还没脱籍的罪女,也敢跟我讲军中的规矩?” 关棠一字一句道:“我是罪籍,不是已经定罪;是去问话,不是去伏法。” 院外不知何时围了不少人。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村民,此刻全都没了声音。 拿着镣铐的兵卒也迟疑起来。他年纪不大,看看关棠,又看看自家什长,低声劝道: “大哥,海大人的确只吩咐带人问话,没叫上铐。寒哮丸也发现得早,兄弟们一个都没出事。咱们还是别擅自加刑了。” 另一个军士也凑过去,小声提了一句“顾骁骑校”。 什长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不怕一个罪籍女子,却不能不忌惮顾渊。僵持片刻,他终于一摆手:“镣铐收起来!人带走,路上看紧些。” 镣铐重新挂回兵卒腰间。 赵翠芸追着关棠走到院门口,想跟上去,又被军士拦住。 她急得眼泪直往下掉,一遍遍问:“阿棠,我能做什么?娘能做什么?” 关棠回身握住她的手。 “让人上山找顾渊,告诉他军营出了事。你们在家,哪也别去,等我回来。” “可你……” “娘。”关棠看着她,“等我回来。” 不是若她还能回来,是等她回来。 赵翠芸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关棠转身走出院门。 兵卒分列两侧,将她夹在中间。一路上,旗屯的人都在看。 有人神色惊疑,有人踮脚往她手上瞧,大约是想看看她有没有戴镣铐。 还有人压低了声音问:“真是她往军药里下了毒?” “听说验出了砒霜……” 那些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跟了关棠一路。 她只当没听见。 可她记住了每一张脸,也记住了这些人是怎样看着她被带走的。 第56章 担保 第56章担保 军帐里,一个个人都阴沉着脸,气氛却比外头更冷。 不是没有火盆。两只炭盆烧得正旺,帐内坐着的又全是人,照理说该闷热才对。 可关棠一进去,原本低低的议论声便断了。 海惊澜坐在上首,陈医官和几名军中将领分坐两旁。门外还挤着不少闻讯赶来的军士,人人都想知道,是谁险些在他们吃的药里下了毒。 帐中明明空着两把椅子,却没有人叫关棠坐。 从前见她便笑着喊“嫂子”的军士,此刻不是躲开她的眼睛,就是满脸怒气地盯着她。 仿佛她进来以前,他们心里已经审过一遍,连刀该从哪里落下都想好了。 关棠站在大帐中央,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她救人时,他们喊她神医,叫她嫂子;药里一验出砒霜,她便又只剩下“罪女”两个字。 那些称呼原来都很轻,风向一变,便被吹没了。 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落到桌案旁时,停住了。 王宝髻竟也在。 她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乍看满脸惶恐。可察觉关棠在看她,她抬起眼,嘴角竟飞快地往上挑了一下。 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快的关棠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没有看错。 王宝髻在高兴。 关棠原本沉到谷底的心反倒定了一点。 只要有人动手,便会留下痕迹。总好过药莫名其妙变出了毒,无人对质。 海惊澜抬手,让人将三只药盒摆在案上。 “这三盒寒哮丸,今日一早在医舍验出了砒霜。”他看向王宝髻,“把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王宝髻立刻跪下。 “民妇昨日去顾家串门,亲眼看见关棠趁家里人不留神,从怀里摸出一包白色药粉,倒进整盆寒哮丸的药泥里。她还拿药杵搅了好几下。” “民妇当时只觉得不对,却没敢声张。回去以后越想越怕,今日天没亮便赶来报信。幸亏陈医官验得及时,否则、否则这三十位军爷……” 她说到这里,拿袖口按了按眼角,像是不忍再说。 关棠看着她一点水意也没有的眼角,险些笑出来。 王宝髻这辈子的机灵,大约全用在了今日! 先下毒,再来告发;既能把她踩死,又把自己变成了救下三十条性命的功臣。 若不是她最后那一下笑,倒真像那么回事。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审的?”一个络腮胡的将领猛地拍案。 “军药也敢下毒,推出去按军法斩了!正好叫那些心怀不轨的罪奴看看,这是什么下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斩了她!” “这种人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碰军药!” “都安静!”海惊澜沉声喝止,可那些压低的咒骂仍从帐外钻进来。 关棠的后背一点点绷紧。 她不怕王宝髻撒谎,谎话总有破绽。 她怕的是这些人一旦认定她有罪,便不肯再给她找出破绽的时间。 罪籍之人的命本就轻,轻到有时候甚至不必查明,只需要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罪名。 海惊澜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大人!” “顾骁骑校,您不能进……”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顾渊大步闯进来,衣摆上全是泥,靴边还粘着山上的碎叶。许是一路来得太急,他胸膛微微起伏,额角也见了汗。 他进帐以后,谁都没看,先找关棠。 目光落到她身上,又迅速扫过她的手腕和脚下。确认她好端端站着,没有绳索,也没有镣铐,顾渊绷紧的下颌才松了一点。 他径直走到关棠身边,半步挡在她前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担保(第2/2页) “我媳妇不会下毒。” 络腮胡将领冷声道:“顾渊,人证物证都在,你护妻也要有个限度!” “顾渊。”海惊澜也皱起眉,“案子正在审,你要慎言。” 顾渊听了,并没有退缩。 “我以项上人头替她担保!可在查清以前,谁也不能只凭她是罪籍,便先把罪名扣到她头上。” 关棠心里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 方才满帐的人都在等她认罪,等她跪下,等她被拖出去。 顾渊一路从山上赶回来,连一句前因后果都没问,便先站到了她这一边。 这人平日里不会说多少好听的话,生死关头,倒连脑袋也舍得为她押出去。 关棠伸手,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顾渊回头。 关棠从他身侧走出来:“我自己的清白,我要自己拿回来。” 她看向海惊澜:“大人,这一批送入军营、还没有分发的寒哮丸,一共有多少盒?” 陈医官忙答:“十二盒。” “请把剩下九盒也全部拿来。除此以外,我还要一把小刀、一只干净瓷碟和一碗清水。” 海惊澜抬了抬手:“照她说的做。” 东西很快送到。 十二只药盒一字排开。每只盒盖上都贴着关棠亲手写的药名和日期,纸条边缘还沾着她昨夜封盒时留下的浅褐药渍。 关棠一盒一盒看过去,没有急着说话。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 王宝髻也盯着她。那张脸上还挂着惶恐,可绞在一起的手指已经停了。 她在等关棠打不开这个死结。 关棠拿起一盒无毒的寒哮丸,又拿起案上验出砒霜的一盒,分别倒出一颗。 “两颗药丸,大小、颜色、药香全都一样。因为它们本就是用同一盆药泥搓出来的。” 她转向王宝髻:“你说亲眼看见我把一整包砒霜倒进药泥,又用药杵搅匀了?” 王宝髻咽了一下:“是。” “那就奇怪了。” 关棠把剩下九盒往前推了推。 “同一盆药泥,共做出十二盒。若毒是在成丸以前拌进去的,十二盒便该盒盒有毒。为何陈医官验过以后,只有这三盒有毒?” 帐中静了一瞬。 陈医官最先反应过来:“不错。余下九盒我已经逐盒验过,并无砒霜。” 王宝髻急道:“也许、也许你搅得不匀!砒霜都留在其中一处,正好做进这三盒里了!” “你方才还说,看见我拿药杵搅了好几下。” “搅过也未必能匀!” “行!”关棠点点头,“那便剖开看看。” 她用清水洗净小刀,先切开那颗无毒的药丸。 药丸断面细密,里外都是均匀的灰褐色。关棠将它放到瓷碟一边,又取出一颗有毒的,刀锋从正中压下去。 药丸裂开的瞬间,陈医官已经站起身来。 “等等。”他凑近看了看,“这里颜色不对。” 灰褐色的药泥中,靠近表皮的地方凝着一小块白痕。 白痕旁边还有一道极细的孔,一直通到丸身外面,只是外头被人用湿指抹平了,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关棠又剖开两颗。 都是一样。 “若砒霜是在和药时放进去,它该与药泥混在一处,不会只凝在表面,更不会颗颗留下细孔。” 她把剖开的药丸推到海惊澜面前。 “有人等药丸阴干以后,用细物从外面刺进去,再把砒霜一点点送进孔里。” “毒不是在顾家下的,是药丸制好以后下的。” 第57章 告发者 第57章告发者 门外的咒骂声彻底没了。 络腮胡将领探身看着瓷碟,脸色慢慢变了。 王宝髻却还不肯认:“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做出这些孔,好等出事以后脱罪!” 关棠没理她,又拿起两只药盒。 “我封药有个习惯。蜡纸从右往左压,最后一角一定落在右下。封线绕两圈,结打在药名底下,用的是一拉便开的活结。” 她手指一勾,无毒药盒上的棉线应声散开。 再拿起那三盒毒药,蜡纸左边有一道极浅的翘痕,棉线的结也挪到了盒侧。 系结的人极力仿照她原本的样子,可那是个死结,关棠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三盒被人拆开过。” 她将药盒放回案上,抬眼看向王宝髻。 “你说你昨日在顾家,亲眼看见我往药泥里倒了砒霜。那你是什么时辰来的?” “午、午后。” “午后什么时辰?” “我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我在哪里做药?” “就在堂屋。” “用的木盆还是瓷盆?屋里还有谁?你站在哪里,看见我从哪只袖子里拿出的药包?” “我……” 王宝髻的目光在帐中乱窜,额头渐渐见了汗。 “方才还是亲眼看见,眼下怎么一件都说不清了?”关棠逼近一步, “你不是看见我下毒。你只知道药里会有砒霜。” 最后一句落下,王宝髻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终于裂了。 “我、我就是隔得远,一时没看清。说不准是你只往一部分药里下了毒,再故意装进这三盒……” “又变成隔得远了?”关棠冷笑一声。 “这三盒药是送进军营以后才被人拆开。王宝髻,你昨日根本没看见我下毒。你在撒谎。” 帐内一时静得只剩炭火炸裂的轻响。 海惊澜盯着王宝髻,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怎么解释?” 王宝髻嘴唇发白:“也许……也许我看错了。可药是她做的,就算不是在顾家下毒,也未必与她无关!” “方才你说得言之凿凿,连她搅了几下药杵都记得。如今证物不对,便成了看错?” 海惊澜一句比一句沉。 “军中差一点因为你的证词,杀了一个无罪之人。你以为一句看错便算了?” 王宝髻腿一软,跪倒在地。 “来人。”海惊澜道,“给关棠看座。” 方才那两把空椅终于有人想起来了。 亲兵匆忙搬来一把,放在关棠身后。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并不大,帐中却人人都听得清楚。 关棠没有立刻坐下。她扶着椅背,看向案上的药丸:“事情还没查完。大人,眼下该查两件事。” 海惊澜问:“哪两件?” “第一,三盒药送进医舍以后,经了哪些人的手。第二,附近哪家药铺昨日卖出过砒霜,买药的人是谁。” 王宝髻猛地抬头。 关棠正看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眼里那一下惊惶。 不必再猜了。 海惊澜也看见了。 他正要下令,帐角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一个抱着水壶的女人跪了下来。 “海大人,罪奴有事禀报。” 关棠转头看去。 女人约莫三十岁,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她头几乎挨着地面,手里的木壶却没有放下,十指紧紧扣着壶柄,关节都泛了白。 “你叫什么?”海惊澜问。 “罪奴吴沉碧。” 王宝髻的脸色一下变了。 吴沉碧没看她,只盯着地面:“昨夜,罪奴在后营听见动静,出去查看,亲眼看见王宝髻翻过军营后墙。她从墙上摔下来时,怀里还掉出一包砒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告发者(第2/2页) “你确定是砒霜?” “纸包上写着药名。罪奴也问过她,她说家中闹耗子,又说自己翻墙进来,是为了寻一个亲戚。” “罪奴怕惹上麻烦,没敢声张。方才听说寒哮丸有毒,才知道昨夜的事绝不是巧合。” 她说得很顺。 太顺了! 关棠看着她,忽然问:“巡夜的军士没有听见她从墙上摔下来?” 吴沉碧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许是……离得远。” “你说她摔下墙,药包都掉了,动静不会小。你既怕惹事,为什么不喊军士,反倒留在那里听她解释?” 吴沉碧张了张嘴,还没答,王宝髻已经尖声骂起来。 “贱人!昨夜分明是你替我骗走巡夜的人,也是你说……” “我若与你是一伙的,今日何必站出来指认你!”吴沉碧骤然抬高声音,哭着截断她的话。 “砒霜是你买的,军营的墙也是你翻的,难道这些都是我拿刀逼你做的?” “我不过一时胆小,没敢声张,你便想把杀头的罪名推给我吗?” 她这一句又快又狠,先把最要命的两件事钉死在王宝髻身上,也把王宝髻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关棠看明白了。 吴沉碧不是突然良心发现。她是在看见王宝髻的假证词被拆穿以后,知道自己迟早会被供出来,所以抢先一步,把自己放到了告发者的位置上。 她说的未必是假话,只是被她掐头去尾,切成了最利于自己的模样。 顾渊这时才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吴沉碧一眼。 吴沉碧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眼睛也亮了。 可顾渊很快收回视线,低声问关棠:“她的话可信吗?” “七分真。”关棠道。“剩下三分,她没说。” 顾渊点了点头,便不再看吴沉碧。 关棠余光瞥见,吴沉碧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她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点异样只是一闪而过。 比起一个男人认不认得她,吴沉碧此刻显然更在意自己会不会被王宝髻拖进死牢。 关棠没有在她身上多费心思,只将这一笔暂且记下。 “把她们分开。”关棠提醒道,“不能再让她们对话。” 海惊澜立刻下令:“王宝髻原地看押。吴沉碧带去偏帐,单独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 两队军士随即出营。 一队去查附近药铺,另一队搜查牛家和王宝髻随身之物。 陈医官则带人去医舍清点出入名册,查昨夜是谁值守,三盒寒哮丸究竟放在哪里。 关棠这才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她不是铁打的。从顾家走到军营,又在满帐敌意中站了这么久,膝弯早已发酸。 方才无人叫她坐,她便只能站着;现在这把椅子既然送到了她身后,她就坐得稳稳当当。 顾渊站在她身侧,悄悄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怎么这样凉?” “刚才没人给我倒热水。” 关棠说得并不大声,旁边抱着茶壶的亲兵却听见了,脸顿时涨得通红,忙倒了一盏热茶送过来。 “顾娘子,请、请用茶。” 关棠接过来:“多谢。” 茶水滚烫,她捧在掌心暖着。 王宝髻被两个军士押在一旁,看着关棠从无人理会的罪女变成坐着喝茶、等人回禀的顾娘子,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她几次张嘴想说什么,都被身后的军士喝止。 第58章 株连 第58章株连 不到一个时辰,帐外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药铺掌柜和先前卖药的小伙计被带了进来。 小伙计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站稳以后,还没看清帐中都有谁,便先忙着替自己辩解。 “军爷,我只卖了她一钱!我还特意叮嘱过,那药性猛,不能叫孩子和牲口碰着。她一口一个家里耗子成灾,我哪里知道她是要拿来害人?” “你说的‘她’是谁?”海惊澜问。 小伙计转头在军帐中看了一圈,抬手一指,“就是她!” 王宝髻猛地往后缩了一步,眼神慌乱,“你胡说,我没见过你!” “昨日才买的药,今日就不认识了?”小伙计也急了。 “你还在我铺子里嚷嚷,说不给你砒霜,便是要看着你们全家饿死。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毒妇!”帐外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紧接着,搜查牛家的军士也回来了。 他将几样东西放在案上:一小片撕破的包药纸,一截沾着白粉的细绳,还有一根头尖发乌的铜簪。 “这些都是从王氏床下的旧箱子里搜出来的。纸上有药铺印记,细绳与包药纸缠在一处。铜簪尖端留有干涸药泥,请陈医官查验。” 陈医官拿起铜簪,与剖开的药丸比了比。 簪尖的粗细,正好能穿过药丸上的细孔。 他又用小刀刮下一点簪头的药泥,仔细看过,抬头道:“与寒哮丸外层药泥相同。白色残粉还要再验,但应当就是砒霜。” 王宝髻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她却还在摇头强辩:“不是我的!那簪子不是我的,是有人放进我箱子里害我!” 关棠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问道:“好,就当砒霜不是你买的,东西也不是你的。” 王宝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本来就不是!” “那我只问你一件事。”关棠看着她。 “你既然亲眼看见我把砒霜倒进药里,为何昨日不当场阻拦? 为何不在药送出顾家以前报信? 偏要等三盒药在军营里被人拆开、下了毒以后,你才赶来告发?” 王宝髻嘴唇颤了颤,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她原本编好的话,只能解释她为什么知道药里有毒,却解释不了她为什么知道得刚刚好。 海惊澜不再给她狡辩的机会,“把她带下去审问。” 两名军士上前扣住王宝髻。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怕了。 她挣扎着扭过头,不再骂关棠,也不再攀咬吴沉碧,只拼命朝帐外喊: “去找牛顺水!他是我男人,他会替我作证的!” “你们叫他来!牛顺水不会不管我,顺水……” 王宝髻的声音越来越远。 军帐外,没有被拦着的军士,当然,也没有人从帐外冲进来。 关棠看着垂落的帐帘,想起顾渊方才一身泥闯进来的样子。 同样是出事,有人连脑袋都敢押,有人直到被拖进刑房,也等不到人来救。 可那是王宝髻自己选的路。她若没有把别人推向死地,今日也不会站在那里等人来救了。 …… 日头从帐顶正中慢慢偏到了西边。 刑房那头最初还传来王宝髻的叫骂声。她一会儿骂吴沉碧,一会儿喊牛顺水,后来声音越来越哑,只剩断断续续的求饶。 顾渊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块烤饼,掰开以后递给关棠一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株连(第2/2页) 关棠这会儿没有胃口,但还是接了。 她早上那顿饭吃得太急,眼下胃里已经空了。案子还没彻底落定,她不能先把自己饿得头晕。 烤饼又干又硬。她咬了一口,顾渊便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一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满帐的人都看见了。不过,没有人再露出先前那种:责怪顾渊徇私护妻的神色。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负责审讯的军士掀帘进来,将一份刚写好的供词呈到海惊澜面前。 王宝髻招了。 她嫉恨关棠,先去药铺买了砒霜,夜里从后墙翻进军营。 她用细铜簪给三盒寒哮丸逐颗下毒,再赶在药物分发以前告发关棠,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及时救了军中将士。 供词末尾还写了吴沉碧。 王宝髻供称,是吴沉碧告诉她医舍何时换值、后窗木栓松动。 也是吴沉碧提醒她,若想把罪名钉死在关棠身上,最好不要把十二盒药全都下毒,以免死的人太多,查得太严。 偏帐里很快传来吴沉碧的哭声,她被重新带到军帐,跪下便说王宝髻诬陷她。 “罪奴当时只是想稳住她,哄她把实话说出来!罪奴从没碰过药盒,更不知道她真敢往军药里下毒!” 关棠问:“医舍换值时间和后窗木栓损坏的事,是你告诉她的吗?” 吴沉碧一噎,“罪奴……罪奴是说过,可罪奴只是随口一说。” “昨夜你替她遮掩巡逻军士,也是随手一遮?” 吴沉碧的脸彻底白了,关棠没有再问。 王宝髻为了脱罪,必然会把能拖的人全拖下水; 吴沉碧为了自保,也必然把自己的恶意说成权宜之计。两个人的话都不能全信。 但吴沉碧没有碰过药盒,是否事先知道王宝髻当真会下毒,还需另查。 关棠不会在证据不够时要求海惊澜把她与王宝髻同罪判定。 她自己方才已经尝过一次未审先判的滋味,不会转头便把这种滋味硬塞进另一个人的嘴里。 海惊澜命人将吴沉碧另行关押,继续查问。 吴沉碧被带走时,仍旧不停地回头,她眼睛看的是顾渊。 此时,顾渊却正低声问关棠:“那饼是不是太硬了?回去我给你煮面。” 关棠点点头:“再卧两个鸡蛋。” “好。”顾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吴沉碧看到了,她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很快就被军士推了出去。 王宝髻的供词已经按了手印。 海惊澜当众定下处置:“王宝髻蓄意向军药投毒,又诬告制药之人,即刻押入死牢。案情上报以后,依军法严惩。” “牛顺水及牛家与此事相关之人,一并带来查问。凡知情、协助、窝藏证物者,按律治罪。” 关棠抬起头,插话道:“大人。” 海惊澜看向她。 “该查的要查,该罚的也一个都不能少。” “但牛家若有人确实不知情,请大人不要因为王宝髻一人,便把罪名落到全家头上。” 络腮胡将领皱了皱眉:“她险些害死你,你还替她的家里人说话?” “我不是替她家人说话。” 关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镣铐,皮肤仍旧完整。可锁链相撞的声音,她到现在还记得。 “我只是不想无罪的人,因家人的关系被株连。” 第59章 撑腰 第59章撑腰 海惊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查明再定。有罪者一个不放过,无罪者也不株连。” 这句话落下,投毒案才算有了结果。可关棠心里的那口怒气,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她早晨是在全旗屯人的注视下,被官兵带走的。 满帐的人也曾看着她站在中间,听人一口一个罪女,喊着将她推出去斩了。 若此刻只让她悄无声息地回家,过几日再由不知谁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抓错了”,那她今日受过的羞辱就还在。 海惊澜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明白她为什么仍站在那里。 “把帐帘全部掀开!” 亲兵一愣,随即将四面的帐帘高高卷起。 外头尚未散去的军士全都露了出来。 有人站在辕门旁,有人挤在别帐门口,见中军帐忽然敞开,纷纷望过来。 海惊澜从案后起身,朗声说道: “寒哮丸中的砒霜,已经查明,是王宝髻在药物送入军营以后下毒。” 他的声音传出帐外。 “关棠无罪。” 这四个字很短,落到关棠耳中,却比方才所有人的喊杀声都重。 门外一片安静。 海惊澜继续道:“关棠当众辨明毒药下法,拆穿伪证,又协助军中查出真凶,于军中有功。” 方才怒目而视关棠的人,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 那两把空椅仍在原处。 王宝髻跪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凌乱脚印。 案上三盒毒药已经封存,唯有被剖开的药丸还躺在白瓷碟里。 一切都没有变,却又全都变了。 早晨领兵去顾家的什长不知何时已经被叫来,垂手站在帐外。 听到宣布“关棠无罪”后,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海惊澜却没有先叫他进来,而是转向关棠。 “你有罪籍在身,军药里又确实验出了毒,我传你前来问话,没有错。” 关棠只是听着,没有出声。 “可军中先听信一面之词,险些越过审问直接给你定罪。” “你曾替军中制药、救人,今日却连一把椅子、一盏热茶都没人肯给,还要站在这里听人喊打喊杀。” 海惊澜停了一下。 “这是我治下失察。这句歉意,我该给你。” 帐内帐外,无数道目光都落在关棠身上。 若换作从前,或许会有人赶紧说一句:“大人言重了”,给双方留下体面。 关棠却没有,她大大方方的回道:“大人肯秉公查清,也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出来。” 她迎着海惊澜的目光,“这句歉意,我受了。” 海惊澜点头,没有因她不肯谦让而面色不悦。 他转身吩咐文书:“立刻写三份澄清文书。一份存入军中案卷;一份交给关棠;一份送往旗屯张贴。” “把她因何被带来、如何自证、真凶是谁,全都写清楚。” “她是当着旗屯众人的面被带走的,清白便不能只在这顶军帐里说一句。” 关棠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松开,她没有提醒,海惊澜也记得。 “再派快骑先去顾家报信。”海惊澜又道。 “告诉她家里人,案子已经查明,关棠无罪,很快便回去。别叫一家老小等到天黑,还不知道人是生是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撑腰(第2/2页) 关棠这时鼻尖忽然一酸。 她想起院门口,赵翠芸死死抓着她的手,想起那句带着哭腔的“娘能做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硬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只低声道:“多谢大人。” 快骑领命而去。马蹄声从辕门一路远去,像是替她把悬在顾家上空的那把刀先带走了。 “把早晨带人的什长叫进来。”海惊澜大声说道。 那什长迈进帐中时,早已没了踹开顾家院门时的凶蛮气。他单膝跪下,头也不敢抬。 “顾娘子,今早是卑职莽撞,冲撞了您。还请顾娘子恕罪。” 关棠看着他。 “你今早最后没有给我戴镣铐,是因为什么?” 什长脸色一僵。 “是因为海大人只命你传我问话,案情未明,不该擅自加刑?” “还是因为旁人提醒你,我的丈夫是顾渊,你怕他回来以后找你算账?” 什长的头压得更低:“卑职……卑职一时糊涂。” “那若今日被你带走的,是一个没有丈夫撑腰的罪籍女人呢?”关棠的声音仍旧平静。 “她是不是就该先戴着镣铐,被你们从家里拖出去;等来日发现抓错了,再怪她没有嫁到一个能叫你害怕的男人?” 帐外鸦雀无声。那什长的脸由白转红,一个字也说不出。 海惊澜冷声道:“你擅自加刑,越令辱人,领二十军棍,罚三个月军饷。” “军令叫你带人问话,你却仗着她的罪籍,险些把问话办成了拿捕重犯。” “今日罚你,不是因为你得罪了顾渊的妻子,是因为你坏了军中规矩。” “卑职领罚。”什长俯身认罪。 “至于顾家被搜坏的箱柜、器物和药材,”海惊澜看向文书。 “由他所罚军饷赔付,不足之数军中补上。” “早晨去搜查的兵卒,回去以后把翻乱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归位。少一件,坏一件,照价加倍赔偿。” 关棠想起那只踩进药粉里的靴子。 今日回去,地上的药自然已经不能用了。可至少践踏它的人不能一句“奉命搜查”,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长被带下去以后,先前喊着要把关棠推出去斩了的络腮胡将领也站了起来。 他姓冯,是军中防御。方才喊杀时声音最大,这会儿道歉也没有躲到人后。 冯防御走到关棠面前,郑重抱拳。“顾娘子,方才是我说错了话。” “我一听说三十个兄弟险些没命,血便冲到了头顶,只想立刻把下毒的人砍了。” “可他们原本就是吃了你的药,才从寒哮症里缓过来的。你救过我的弟兄,我却连让你把话说完都不肯。” 他咬了咬牙,低头道:“这个错,我认。” 关棠能理解他为什么愤怒。可理解不等于那句“斩了她”便没有说过。 “你护着自己的弟兄,我不怪你。”她道。 “但我的命也只有一条。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先查清楚,再喊打喊杀。” 冯防御低下头:“我记住了。” 帐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嫂子。” 声音不大,听着还有点发虚。 第60章 出事了 第60章出事了 关棠循声看去,是方才一路押送她过来的那个年轻兵卒。也是他在顾家院中,劝什长不要擅自上镣铐。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见所有人都看过来,索性咬牙把话说完。 “是俺们误会你了。俺同乡去年一入冬便喘得下不了床,今年吃了寒哮丸,还能跟俺抢肉。俺刚才却、却也躲着你……” 他抬手给了自己嘴巴一下,“俺混账。” “行了。”关棠拦住他,“知道错便好,不必打给我看。”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下,笑得又轻又尴尬。 紧接着,第二声“嫂子”响了起来。 “顾娘子,是我们错怪你了。” “嫂子,对不住。” 道歉声陆陆续续,从帐外传进来。 关棠并没有说:“没事!” 她有事! 早晨直到现在,她受过的惊吓、怀疑和冷眼都是真的。只是,这些人肯当面把错认回来,她也愿意让这一页翻过去。 从前他们喊她嫂子,是因为顾渊。 今日这声嫂子里,终于也有了一点是因为她自己的。 海惊澜等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才又开口。“先前替你递上去的脱籍请功折子,不会撤。” 关棠抬起眼。 “你给军中制药、救治病患的功劳,谁也抹不掉。” “今日你当众自证、协助查明军药投毒之事,我会另行写入军报,一并呈上。” 海惊澜看了一眼案上那三盒毒药。 “有人想借这批药毁了你的前程,反倒替你的功劳簿又添了一笔。” 这句话落下,帐外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关棠胸口那团从早晨起便死死压着的怒气,终于散开了一半。 王宝髻想让她重新跌回罪籍的泥里。 如今她不但没跌下去,往上走的那条路,反而更稳了。 “此外,赏银二十两。”海惊澜道,“算你协助查明投毒案、补救军药漏洞之功。” 亲兵很快捧来银子。关棠伸手接过,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愧不敢当”。 “这是我该得的,我收下。” 海惊澜闻言,反倒笑了:“对!该是你的,便拿稳了。” 二十两银子沉甸甸压在关棠掌心。 这不是买她受过的委屈。委屈没有价,也不能收了银子便当没发生。 这是她查明真相、替军营堵住漏洞应得的功劳。 两笔账,关棠分得很清楚。 陈医官一直站在案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等海惊澜处置完,他才走到关棠面前,拱手道:“顾娘子,医舍交接松懈,才叫人钻了空子。” “今日我只想着自己险些受军药投毒牵连,却没想到,最先被推出去偿命的人反倒是你。” “是我失职!” 关棠没有急着替他宽心。她拿起其中一只药盒:“赔罪的话我收下。可只道歉不改规矩,下一回还会出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出事了(第2/2页) “日后我每次送药,医官当面验明数目和药性。双方在清单上落名,再贴两道封签,一道由我盖印,一道由医舍盖印。” “从医官签收的那一刻起,药物再被拆封、掉包、下毒,便要先查保管之人。” “不能只凭一句‘药是关棠制的’,便把罪名重新推回我身上。” 陈医官连连点头:“应该如此。” 海惊澜也当场准许:“医舍钥匙和交接名册全部重订。昨夜值守之人照旧查问,该罚的罚。” 新送来的寒哮丸与冻疮膏被重新摆上桌。 陈医官一盒一盒验过,文书在旁边登记。关棠就坐在那里看着,哪一盒封签歪了,哪一处数目不对,当场指出来重做。 这一次,没有人嫌关棠多事。 等最后一道封签压实,文书将盖着两方印记的清单与澄清文书郑重交到关棠手中。 纸还带着新墨的气味,她低头看了一遍。 “关棠无罪”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 早晨她从顾家出来时,两手空空,身边跟着押人的军士。 此刻再走出大帐,怀里却装着清白文书、二十两赏银,还有不会撤回、反而多添一笔的请功折子。 那些被人从她身上剥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又都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还比从前更沉,更稳。 关棠迈出帐门,营门两侧的军士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顾娘子。” 这一回,没有人躲开她的眼睛。 …… 顾渊和关棠赶牛车回旗屯,他们带着赔付顾家的银钱,拿着写明损坏物件的单子。 天已经黑了,牛车走出军营,夜风迎面吹来。 关棠摸了摸怀里的澄清文书,又隔着钱袋按了按那二十两赏银,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呼出一口长气。 投毒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她想起赵翠芸,大约已经收到快骑报去的消息。 等回到家,婆婆少不了要抱着她哭一场,再把那队兵卒从院里指使到院外,连被踩脏的半块砖都要叫他们刷干净。 想到这里,关棠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牛车转过最后一道山坡,前方大恩旗屯已经出现在夜色中。 关棠脸上的笑却慢慢淡了。 不对! 远处的山梁上,出现星星点点,若隐若现的火光。 关棠猛地勒紧缰绳,老牛吃痛,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停住了。 “阿渊,你看那里……” 关棠望着远方晃动的火光,刚刚落回原处的心,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眯了眯眼,用灵力细看,那是一队穿着盔甲的敌军,关棠看到他们的长相迥异于自己,是异族! “出事了!那是敌军!” 第61章 偷袭 第61章偷袭 顾渊也看见了山梁上的火光。 起初只有三五点,零零散散落在黑黢黢的山脊上,像是谁家上山砍柴,回来得迟了。 可不过一会儿,那些火光便越来越多,还在顺着山势往下移。 风从山口灌下来,火把明明灭灭。隔得这样远,顾渊只能看见一条游动的火线。 “阿棠,你看得清?” 关棠扶着牛车车辕,定定望了片刻,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旗屯的人。他们戴的盔、穿的甲都不一样,前面还有骑兵。” 顾渊猛地勒住马。 旗屯有两道门。朝向军营的是正门,城墙高,守军也多; 背山的北门小得多,平日只供上山采药、打柴的军户进出,守门不过一个什,连壕沟都比正门窄了一半。 这些年敌军一直从正面攻打,谁也没想到,他们竟会绕过军营,翻山越岭来偷袭旗屯最薄弱的地方。 关棠一把拉住缰绳:“你回军营报信,我去北门!” 顾渊下意识道:“我跟你……”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军营那边还不知道敌军已经绕到后山。早一刻去报信,援兵便能早一刻赶来。 “好。”顾渊翻身上马,又不放心地回过头。 “你叫他们关城门以后,立刻回家。若已经来不及,东西都别管,赶紧找地方藏好。” “阿棠,自保为上,听见没有?” “听见了。”关棠应着。 “别又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顾渊不放心地反复叮嘱。 “知道了,顾大人!”关棠嘴上答得又快又响。 顾渊看了她一眼,显然并没有十分放心,可军情实在耽误不得,只能一夹马腹,朝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关棠也甩动缰绳,催着牛车往北门赶。 老牛哪怕被催急了,跑起来也比不得战马。车轮在土路上颠得厉害,关棠紧紧抓住车辕,一路都能看见山梁上的火光。 它们在逼近。 不是她看错了,也不是几户归家的军民。 那是一支军队。 …… “关城门!快关城门!”牛车还没停稳,关棠已经从车辕上跳了下去。 “山上有敌军,正朝北门下来!” 守门的十几名军士俱是一惊。 什长周平快步登上瞭望台,伏在垛口看了半天。 山林遮住了大半条山梁,夜色又沉,他只看见远处仿佛有光一闪,转眼便被风吹动的树冠挡住了。 “在哪儿?”他回头喊,“我看不清!” 关棠指向西北边的山坳:“绕过那片松林了,人数不少,最多一炷香便能到山脚。” “顾渊已经去军营报信,先升吊桥,再关城门!” 几个军士跑到绞盘旁,却没有立刻动手,“什长,还没到落门的时辰。” “外头还有人。刘家两口子上山砍柴,老陈家的孩子也没回来。” “咱们一关门,他们怎么办?” 周平额角冒了汗。军令规定,天黑一刻以后才能关闭北城门。 提前关闭城门,若只是虚惊,他要受罚; 可若真有敌军,迟这一会儿,丢的便不是自己的官职,而是整座旗屯里几千条性命。 “关娘子。”周平从瞭望台上下来,盯着关棠,“你确定没看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偷袭(第2/2页) “我若看错,明日你绑我去军营领罪。”关棠道。 “可我若没看错,敌军不会因为你还没拿到命令,便停在山下等着。” “她说有敌军就有敌军?”旁边忽然有人冷笑道。 牛顺水原本倚在城门洞里等人,这时走了出来。 王宝髻因投毒入狱以后,牛顺水有同伍军士作证,那几日一直在北门轮值,才没有被牵连进去。 可是,牛家丢尽了脸,他不怪王宝髻心肠歹毒,反倒把账记在了关棠头上。 “一个罪籍女人,看见几团火,也敢跑来指挥守军了?” 关棠听见“罪籍”两个字,目光冷了下来。 “我是罪籍,但是,不耽误我长眼睛。”她看着牛顺水。 “倒是你,若只会睁着眼睛等军令,敌人一刀砍过来时,记得先叫他报上名姓、出示文书。” 旁边有人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牛顺水脸色发青:“你……” 周平这会儿没有心思听他们争吵,咬牙下令:“敲急锣三遍,召外头的人回来。” “锣响以后,立刻升桥闭门!再派一骑往军营方向报信,快!” “当!当!当!”急促的铜锣声传出城门,在山谷间响出回音。 绞盘旁的军士握紧木柄,城门两边等候家人的军户却一下全围了上来。 “不能关,我男人还在外头!” “我家两个孩子去捡柴了,他们听见锣声会往回跑的,再等等!” “门一关,他们岂不是只能在外面等死?” 有人哭,有人拦着军士不让动。一个老妇人甚至坐到绞盘下,抱住木柱不肯撒手。 关棠看着一张张急得变形的脸,一时也说不出苛责的话。 门外不是几十个无关紧要的数字,是他们的丈夫、母亲和孩子。 可城内同样有几千个人,也是谁的丈夫、母亲和孩子。 总得有人做选择。 周平拔刀砍在绞盘旁的木栏上,厉声喝道:“都让开!出了事,我周平担着!” 军户被他震住,终于往两边退了退。 几名军士刚抓住绞盘,城外忽然传来哭喊。 “别关门!等等我们!” 十几道人影从山坡方向跑下来。有人背着柴,有人鞋跑丢了,跌倒以后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牛顺水一眼看见最前面的妇人,顿时扑到门外。 “娘!” 牛大娘只剩一只鞋,脸白得像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顺水,快、快关门!后面有——” 关棠却没有看她。 她死死盯着那些人身后的灌木。 枝叶一丛接一丛地晃动,方向与山风恰好相反。火把已经熄了,可黑暗里全是伏低身体、借着逃难军户遮掩行迹的人影。 敌军故意把他们赶在前面。 “拉桥!”关棠厉声大喊,“敌兵就在他们身后!” 周平也看见了。 “拉!” 绞盘转动,粗重的铁链哗啦作响。吊桥才抬起一尺,牛顺水忽然扑上去推开一名军士。 “我娘还在桥上!”牛顺水喊道。 “滚开!”周平一脚将他踹倒,“你想叫全屯的人给你娘陪葬吗!” 第62章 生路 第62章生路 只耽误了这么一下,外面的军户已经冲上吊桥。 守军不敢再升,只能先让他们往里跑。 牛顺水把他娘拽进城门洞,牛大娘腿一软,跪在地上嘶声喊道: “后面全是敌兵!他们杀了老陈,逼着我们往前跑!” 话音未落,夜色里骤然响起弓弦声。 “趴下!” 冷箭破空而来。 一个正推绞盘的军士胸前炸开血花,仰面栽倒。 另一支箭射中同伴的手臂,左边绞盘顿时失了力,刚刚抬起的吊桥轰然砸回壕沟。 敌兵从逃散的人群后面冲了出来。 “关门!”周平一把推上左侧门板,“堵住门洞!” 几名军士合力去推另一扇门,一个敌兵却已踏过吊桥,将长矛横着掷进门缝。 粗长的矛杆死死卡住两扇门,后面的人紧接着撞了上来。 城门再也合不拢了。 “敌袭……” “弓手上墙!其余人跟我堵门!” 喊声、哭声和兵器相撞声同时炸开。第一名敌兵冲进来时,周平一刀砍在他颈侧。 可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守门军士只有十几人,转眼便被人潮冲散。 关棠没有兵器,也没有披甲。她再留在这里,除了多一具尸体,什么也做不了。 顾渊临走前的声音像是贴着耳边又响了一遍。 自保为上。 关棠跳上车辕,飞快解开牛缰。她在老牛臀上重重拍了一掌:“走!” 黑牛吃痛,撒开蹄子冲进旁边小巷。没有车拖累,它总还能自己寻个地方躲起来。 关棠转身便跑。 …… 敌军已经进了长街。 街边店铺纷纷关门落闩,来不及回家的军户四处奔逃。 有人才跑出几步,便被马上的敌兵一刀劈倒;有人抱着孩子躲进巷口,又被长枪从背后刺穿。 关棠前世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那时她有修为,有法器,寻常刀剑根本近不了身。 如今这具身体,跑急了会喘,挨上一刀也会死。 她不是站在云端俯视一场战争,而是被卷进战争里的一条命。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倒下的人,沿着墙根往前跑。 斜对面有间米铺。店主逃得匆忙,两扇门板只合上一半,里面的柜台、米斗和粮袋全没来得及收。 关棠闪身钻进去,藏到柜台后面。她屈膝蹲下,死死压住呼吸声。 马蹄声从门外掠过,随后是一声惨叫。血腥味顺着夜风灌进来,浓得让人发抖。 “嗖”的一声,一个黑影从街上飞过来,重重砸进米铺门外的草垛。 紧接着,便是一声女人的尖叫声。 城门一破,牛大娘便在乱军中与牛顺水冲散了。此刻她从草垛后跳起来。 肩上还搭着一条血淋淋的断臂。她吓得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往巷子里逃。 追来的敌兵看见她,几步赶上去,刀光落下。 牛大娘甚至没来得及再喊一声牛顺水,便扑倒在血泊里。 关棠闭了一下眼。 城门口,牛顺水不肯早一瞬拉起吊桥,拼命要等他娘回来。 如今,牛大娘是等进来了,却没能多活过半个时辰。 草垛里又钻出一个女人,是屯里的马大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生路(第2/2页) 她显然亲眼看见了牛大娘被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慌乱间一抬头,正好与柜台后的关棠对上目光。 “关娘子!” 关棠心里一沉,立刻朝她摇头,“别出声,躲回去!” 马大嫂哪里还听得进去。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块木头,跌跌撞撞便朝米铺冲来。 “救救我!关娘子,你救过那么多人,你一定有办法!” “别过来!”关棠连连摆手。 但是,已经晚了。 刚杀了牛大娘的敌兵转过头,循声看向米铺。 马大嫂扑到柜台后,一把攥住关棠的胳膊,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不能不管我!你是神医,海大人都说你有本事,你救救我……” 关棠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按低。“神医也挡不住刀。你再喊,咱们两个一起死!” 敌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关棠飞快扫视米铺。没有斧头,也没有镰刀,柜台底下堆着几袋尚未搬进后仓的白面,旁边还有一只木斗。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蹲身划开第一只面袋底部。 “嗤啦——”白面从裂口里涌出来,紧接着划开第二袋。 “这里还真藏了两个。”敌兵已经跨进米铺。 他手里的刀上还在滴血,看清柜台后的两个女人,脚步反倒慢了些。 “出来。老子今日心情好,兴许能留你们一条……” 关棠抬脚踹翻木斗,白面扬起一层薄雾。 敌兵下意识抬臂遮眼,仍提着刀往前闯。第一只面袋已经漏去大半,关棠抱住袋腰,用尽全力朝他迎面抡过去。 “砰!”麻袋撞上敌兵的脸,裂口彻底崩开。大片白面腾起,扑满他的眼鼻口唇。 “呸!什么东西!”敌兵睁不开眼,挥刀便砍。刀锋劈碎柜台一角,木屑混着白面四处飞溅。 关棠一把扯住马大嫂的衣领:“趴下,往门口爬!” 两人伏到地上。上头是胡乱挥动的刀,下面的白面呛得人鼻腔发疼。 关棠屏住呼吸,贴着柜台往外爬,终于摸到了门槛。 生路就在眼前! 她先钻出半个身子,回手去拉马大嫂。 马大嫂怕她丢下自己,猛地往前一扑,脚后跟却踢中了敌兵的小腿。 那人什么都看不见,感觉身后有动静,转身便是一刀。 “啊——”惨叫在狭窄的米铺里炸开。 关棠已经越过门槛。 走? 只要现在松手,她便能跑。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关棠还是回过头,抓住马大嫂的手腕,用力往外拖。 滚烫的血猛地喷了她一脸。手上的分量忽然轻了。 关棠借着冲势跌出门外,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只拖出了马大嫂的半截身子!腰腹以下还留在门内,血从断口汹涌而出。 马大嫂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攥着关棠的那只手却已经松了。 关棠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她救过病人,剖过腐肉,也见过死尸。可她从没这样抓着一个活人的手,看着她在自己掌心里只剩下一半。 米铺里的敌兵又撞翻了一只面袋。“臭娘们!站住!” 关棠猛地撒手,起身便跑。 不是她不想救,是已经没有人可以救了。 第63章 盾阵 第63章盾阵 长街早已乱成一锅滚沸的粥。 北门守军还在拼死堵住缺口,军营方向终于响起密集的马蹄。 援兵从街东冲来,最前方,顾渊一杆长枪挑翻敌兵,硬生生在乱军中撕出一道口子。 关棠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站住!” 她冲出巷口,一头撞到一匹战马前。 战马受惊扬蹄,马上之人猛地收紧缰绳。 “阿棠!” 关棠抬头。 顾渊半身都是血,手中长枪还在往下滴。他看见她那一刻,脸色比看见迎面冲来的敌军还难看。 “你怎么在这里?” 他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下。 “哪里伤了?” “不是我的血。”关棠喘得说不出整句,只能摇头,“我没伤……后面!” 那个浑身白面的敌兵已经提刀追出米铺。 “就是你!” 顾渊眼神一冷。 他没有上马,也没有迎过去,只将长枪往后一收,骤然掷出。 长枪破空。 敌兵被一枪贯穿胸口,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退了两步。枪尖从背后透出,斜斜钉进地面,人便挂在枪杆上,再没了声息。 顾渊重新看向关棠。 他手抬到一半,像是想抱她。街口却有人嘶声大喊:“顾校尉!左巷又进来一队,周什长快顶不住了!” 顾渊回头看了一眼。 北门未夺回,街巷里到处都是散兵。送关棠离开,未必比留在军阵里更安全。 他只迟疑了一瞬,便踩住尸体拔回长枪,又从地上捡起一把窄刃腰刀,塞进关棠手里。 “拿着,跟紧我。” 刀柄全是血,握上去又湿又滑。 关棠用衣角缠住刀柄,抬眼道:“你顾前面。后头给我。” 顾渊猛地看了她一眼。 “你会用刀?” “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 敌兵已经从左巷冲了出来。 顾渊来不及再问,转身厉喝:“盾手封住巷口!弓手上屋,别叫他们再往民宅里钻!其余人跟我夺回北门!” 军士迅速结阵。两面盾牌并在一处,卡住狭窄巷口。 敌兵冲上来的瞬间,顾渊从盾隙中一枪刺出,枪尖穿喉而过。 第二人绕向侧边,刀还未抬起,关棠已经抢前半步,腰刀从他肋下斜切进去。 快得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像是不明白这样一个细瘦女人怎么能杀人,随即软倒下去。 顾渊余光扫见,眼神都变了。 “阿棠?” “看前面!” 另一个敌兵从顾渊枪杆下钻进来。关棠侧身避过刀锋,手腕一翻,刀尖准确抹过他的颈侧。 前世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招式,根本不需要她回想。 敌人肩膀一动,她便知道刀会落向哪里; 脚步稍稍偏转,她便能看出下一刻空门在何处。 她不与人硬碰,只借力、闪避,专挑甲片遮不住的颈侧、腋下和腿弯。 顾渊在正面撕开敌阵,她便守住他的侧后。 夫妻两个背靠着背,竟像是并肩杀过许多年。 “左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盾阵(第2/2页) “不用管!” “低头!” 顾渊闻声俯身,关棠的刀从他头顶掠过,正中扑来的敌兵。下一刻,顾渊长枪横扫,将另一人连人带刀砸进墙角。 周围的军士起初还担心关棠碍事,打着打着才发现,她守住的地方最稳。 “顾娘子,后巷!” “看见了!” “嫂子,接刀!”一把砍卷了刃的短刀从地上滑来。 关棠脚尖一挑,没用,仍握着手里那把。乱军里有人还抽空骂了一句:“耍得这么好看,害俺白扔!” 关棠差点被气笑。 可她这具身体到底不是前世那一副。 杀到第五个人时,呼吸已经乱了;再往后,握刀的右手开始发麻,虎口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口子,血沿着刀柄往下淌。 她看得见破绽,身体却渐渐跟不上眼睛。 一柄长刀从侧面劈来。关棠明明算准了该退哪一步,膝弯却忽然一软,只挪开了半步。 “阿棠!” 顾渊的长枪横扫过来,重重撞开刀锋。他伸手托住关棠的腰,将她往阵中带了一步。 “还能不能打?” 关棠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低头看见一名年轻军士倒在盾后,正捂着被划开的肩膀,脸上全是惶恐。 “顾娘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点伤死不了。按住,别浪费力气哭。”她撕下一截衣袖,飞快替他勒紧伤口,又借着这个空当喘匀一口气。 顾渊仍在等她回答。 “我不冲前面了。”关棠重新握住刀,“守你后面,还能。” 顾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行。后头交给你。” 他没有说“女人退下”,也没有再把她当成需要藏起来的人。 长枪一振,顾渊带人继续向北门推进。 关棠跟在盾阵后面,靠技巧避开正面硬拼。有人撞破阵形,她补上一刀;有人从民宅跃下,她先一步砍断对方腿弯。 血溅上脸时,她已经顾不上擦了。 他们从长街东头一点点往前推,走过米铺,走过牛大娘倒下的草垛,也走过马大嫂留在门槛里的另外半截身子。 关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渊没有回头,只将后背更稳地交给她。 关棠咬紧牙,跨过那摊已经发暗的血。 北门终于出现在前方。 周平只剩下七名还能站立的弟兄,正借门洞死守。援军赶到,内外夹击,闯进旗屯的敌兵开始后退。 “夺绞盘!”顾渊大喝,“先升吊桥,断他们后援!” 一队军士扑向城门左侧。关棠看见屋顶上伏着一名敌弓手,箭尖已经对准推绞盘的人。 “屋顶!” 顾渊抬枪便掷,弓手连人带弓从屋檐滚落。 绞盘重新转动,吊桥在铁链声中一点点升起。 还没进城的敌兵被挡在壕沟外,已经进来的那些人成了无根的孤军。 军心一散,剩下的便快了。 这一仗却仍杀到后半夜。 最后一股敌兵被清出门洞时,关棠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刀。 她只知道手里的刀越来越沉,到后来每抬一次,都像是带着整条胳膊往上提。 关棠渐渐没有力气,挥不动手里的刀了。 第64章 第二名 第64章第二名 “结束了!” 北门箭楼底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人的嗓子早就哑了,最后一个“了”字劈了叉。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报喜,倒像憋了整整一夜,终于敢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了。 长街上没有欢呼。 守军靠着墙往下坐。有人手里还攥着刀,坐稳以后才发现刀刃已经卷了; 有人抱着战死的同袍,旁人来抬,他便红着眼吼:“轻点!他肋下有伤,你们没看见吗?” 来抬尸首的军士顿了顿,到底没告诉他,人已经不会疼了。 紧闭了一夜的院门陆续开出细缝。军户们先探头,再把孩子按回门后。 有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非要往外看,被他娘一巴掌捂住眼睛,拖进屋时还在问:“爹呢?我爹怎么还没回来?” 没有人回答。 关棠手指一松,腰刀掉在青石地上,“当啷”一声,震得她耳朵发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了,掌心全是被刀柄磨出来的血泡,十根手指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一时竟然伸不直了。 关棠挪到街边,想坐在一块石头上,腿刚弯下去,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她赶紧撑住墙,缓了半天,才骂了一句:“这副身子,真不争气。” 昨夜冲阵时,她可没觉得自己这么虚。 顾渊正在城门附近清点守军。在问吊桥还能不能收,门轴坏了几处,箭楼上还有多少箭。 问到一半,他回头看见关棠坐在街边,话音顿了顿。 关棠冲他摆摆手:“我没伤着,你先忙。” 顾渊没听她的,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手给我。” “就是磨破了皮。” 顾渊抓住她手腕,力道很轻,“你再往衣服上蹭,血和灰全糊进伤口,过两天发起热来,有你受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还算干净的里布,低头替她缠手。 顾渊身上的甲片全是血,右肩也被劈出一道豁口,动作却轻得出奇。 关棠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问:“你的肩膀真没伤着?” “甲裂了,里面只是青了一块。” “回去脱给我看。” 顾渊抬眼:“这话你当着这么多人说?” 关棠累得反应慢了半拍。旁边几个正在搬尸首的军士却全听见了,一个个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是给你看伤!”她瞪过去,“谁再笑,伤了也别来找我拿药。” 几个人立刻闭嘴。只有顾渊还在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关棠踢了他靴子一下:“你也不许笑。” “好,我不笑。”顾渊把布打好结,又把她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放到她手边。 “你先在这儿坐着,别逞强往家走。我把城门和伤员点清就回来接你。你要是渴了,就叫旁边的人给你拿水,听见没有?” “我自己能走。” “你刚才差点一头撞墙上。” 关棠张了张嘴,没找到能反驳的话,只好往墙上一靠:“行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别耽误正事。” 这一回,她确实没再动。 天快亮时,海惊澜亲自赶到北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第二名(第2/2页) 街上的血已经冲过几遍,水沟里仍是一片暗红。 守军把敌军尸首拖到城外,文吏抱着记功册,按照各队报上来的尸身、腰牌与同伍证词,一笔一笔核对军功。 活人的功要记,死人的也要记,少一笔,家中妻儿便可能少几斗抚恤粮。 所以没人敢催,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来。 “骁骑校顾渊,斩敌二十七。” 四下没什么动静。顾渊本就是军中出了名的猛将,昨夜又几次带人堵住缺口,二十七个不算意外。 “什长周平,十二。” 周平左臂吊在胸前,听见名字,只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空出来的位置,哑着嗓子说: “还有两个,是我们什里战死的兄弟帮着拦下的,不能全记我头上。” 文吏点头:“姓名报来,另记协功。” “刘猛,十一。” 文吏翻过一页,目光停在下一行。他以为自己抄错了,拿起三队交来的记功条又核了一遍。 “关……关棠?” 后头有人没听清:“谁?关谁?” “顾渊之妻,关棠。”文吏抬高声音,“三队共证,斩敌十六。” 长街忽然静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街边。 关棠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袖子破了一截,掌心缠着顾渊给她系的布,脸上的血擦过一遍,鼻梁和下巴仍留着几道淡红。 她实在累得厉害,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抬了一下眼皮。 一个亲眼见过她杀人的军士先喊:“没错,就是顾娘子!她一直守在顾校尉背后。” “我亲眼看见她一刀抹了两个敌兵的脖子,快得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动的手。” 昨夜给她扔过短刀的军士也挤进来:“我也能作证!我怕她没兵器,把自己那把短刀扔给她,她还嫌我的刀卷刃,没接!” 昨夜给她白扔了一把短刀的军士也挤进来: “谁嫌弃了?”关棠终于开口,“我那时腾不出手。” “那你倒是早说啊!”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 笑声很快又低下去。死去的人还躺在不远处,还没安葬,谁也不能在这样的清晨痛快笑出来。 可那一点笑意仍像微弱的火星,让熬过一夜的人终于觉得,自己还活着。 文吏重新排过名次。杀敌十六,关棠居第二,排在顾渊之后。 消息一传开,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从前大家只知道顾娘子会看病、会制药,脾气不算软,做买卖还精明。 谁也没想到她拿起刀,竟能压过军中大半男儿。 顾渊刚从城门处回来,隔着人群听见一句“第二”,眉头便挑了起来。 旁边军士冲他挤眉弄眼:“顾校尉,你家娘子就比你少十一个。以后两口子拌嘴,你可得让着点儿。” 顾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十六个?” 关棠抬起下巴:“文吏核了三遍。你要是不信,再去数一遍尸首。” “我信。”顾渊在她面前蹲下,拿过她的手检查布条有没有渗血。 “我只是想问,你这刀法是跟谁学的?” 第65章 本事 第65章本事 关棠心里咯噔一下。 她前世使的是水灵剑法,招式早已刻进神魂,换成刀也不过是轻重与长短不同。 可这事说出来,顾渊大概会先摸她额头,再去请大夫。 “关家以前请过武师教家中子弟。”她神色镇定,眼睛却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小时候不能正经去学,就躲在墙外看。看得多了,自然会几招。” 顾渊盯着她:“墙外偷看,能看出一套我从没见过的刀法?” “京城的武师见识多,教的招式精妙。你这种在战场上自己野路子拼出来的……当然没见过。” “我这种什么?” 关棠对上他的眼神,硬生生咽了回去:“你这种实用的。我们各有长处。” “各有长处,你还比我少十一个?” “顾渊。”关棠把手抽回来,面无表情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力气揍你?” “没有。”顾渊一本正经,“我是提醒你,下次继续努力。” 旁边几个军士笑得直咳嗽。关棠懒得理他们,也懒得理顾渊,闭上眼睛继续歇着。 海惊澜拿着记功册走来。他先看关棠的手,又看了看顾渊肩上裂开的甲,脸色不太好看。 “昨夜你提前示警,给守军争出布防的工夫,又随军守城,斩敌十六。” “两桩军功分开记,斩首银一文都不会少,示警之功等我上报后另赏。” 关棠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听见“有赏银”,精神马上振作起来了。 “赏银什么时候能领?” 海惊澜被她问得一顿:“……你倒不客气。” “我拼命挣来的,为什么要客气?”关棠说得理直气壮。 “三日之内,银钱和粮赏送到顾家。” “多谢海大人。”关棠答得又快又响。 海惊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昨夜守城的不只是军中男人。该是谁的功,就是谁的功。” “往后若有人拿你是女子说闲话,让他来军营当着我的面说。” 关棠怔了一下,认真应道:“好。” 回到家,她灌下一碗热羊奶,连外衣都是赵翠芸和顾晚帮着脱的。 顾渊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经横在炕上睡着了,一只脚还露在被子外头。 赵翠芸赶紧替她塞回去,小声埋怨:“一个两个都不要命。等她醒了,我非骂她一顿不可。” 顾渊看着关棠眼下的青黑:“娘舍得就骂。” “我有什么舍不得?我……”赵翠芸压低声音,“我等她吃饱了再骂。” 这一觉,关棠睡到第二日晌午。 她醒来时先闻到米香,肚子跟着叫了一声。门外立刻传来赵翠芸的脚步,像是早就守着动静。 “哎哟,祖宗,你总算醒了!”赵翠芸推门进来,伸手就摸她额头。 “还好,不烫。你昨夜睡得跟块石头似的,怎么喊都不醒,顾渊半夜起来看了你三回。” “他人呢?” “军营里还有一摊事,天没亮就走了。你先别管他,告诉娘,头晕不晕?手疼不疼?想吃咸的还是甜的?” 关棠撑着坐起来:“有羊奶吗?” “有,早上刚挤的,我一直放锅里温着。” 赵翠芸风风火火地去了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本事(第2/2页) 不一会儿,红枣小米粥、蒸蛋、炒菘菜、炖羊肉、白蒸馍和一大碗羊奶摆了满桌。 关棠看着那一桌饭:“娘,我只是睡了一天,不是饿了半年。” “你昨夜流了多少血,自己心里没数?快喝奶,凉了有腥味。” 关棠刚吃完饭,院墙外忽然传来哭声。 先是一家,随后远处也跟着响起来,一阵高,一阵低。 赵翠芸叹了口气:“北头几户今天装殓。屯里昨夜死了不少人,马家那个媳妇也没了。听说她娘家人一早赶过来,哭得站都站不住。” 关棠记得马大嫂。 昨夜,敌军搜到草垛附近时,那女人突然从藏身处冲出来,哭喊着往她这边跑,也把敌兵一并引了过来。 关棠拉过她,叫她趴下,可马大嫂早已吓疯了,根本听不进去。 后来那一刀落下时,关棠离她只有几步。可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敌不过敌兵手里的钢刀。 关棠用水灵力缓缓修复手上和肩背的伤,等四肢不再酸软,便披衣出了门。 送葬的人正从顾家门前经过。马大嫂的娘被两个妇人搀着,怀里抱着女儿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袄,边走边哭: “我的苦命的闺女,你死的好惨呀!孩子还那么小,你让他们以后怎么办……” 旁边有人认出关棠,凑到老妇耳边说了几句。 老妇猛地停下,红肿的眼睛直直看过来:“你就是关棠?” 关棠点头:“我是。” “他们说你昨夜杀了十六个敌兵。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救我闺女?” 老妇甩开搀扶她的人,踉踉跄跄走到关棠面前。 “她就死在你跟前!你只要杀了那个人,她就能活。你为什么偏偏不救她?” 四周的哭声低了下去。 关棠没想到,对方会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她压住火气,直截了当地说: “昨夜她从草垛里跑出来时,我手里没有刀。我叫她趴下,也伸手拉过她,是她一直挣扎,还把敌兵引到了我面前。” 老妇哭得更厉害:“你若没有本事,我也不说了,可是,你后来能杀那么多人,当时怎么就不能多走两步?” “她是当娘的人,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她啊!” “敌兵挥刀时,我离他比你闺女更远。我也没空手夺刀的本事,冲上去,死的会是两个人。” “后来是顾渊赶到救了我,我才拿到兵器跟着守城。先后发生的事不能混为一谈。” 老妇嘴唇直抖:“可死的是我闺女……” “你还好好站在这儿,你怎么会知道我心里多疼?为什么死的是她!”老妇一把捶在自己胸口。 周围有人红了眼,跟着抹眼泪。 屯里的一个汉子看不下去,走出来劝道:“婶子,顾娘子说的是实话。昨夜我也在附近,她当时赤着手,自己都差点被砍。” “后来她是在盾阵后头拿了军刀,才杀的敌兵。你不能把两回事硬算在一处。” 另一个军户也开口:“马嫂子没了,大家都难受。可害她的是冲进屯子的敌军,不是关棠。顾渊若晚到一步,顾家今天也得办丧事。” 老妇哭得弯下腰,怀里的旧袄掉到地上。 第66章 限购 第66章限购 关棠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放回她怀里。 “昨夜死了那么多人,没有谁该死。” “但我已经尽力拉过她,也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我没救成她,可她的死不是我的错。” “你可以恨敌军,可以恨这场仗,不能说是我故意不救。” 老妇抱紧那件旧袄,半晌没再骂,只哽咽着说:“我要我的闺女回来。我不要听这些道理……” 搀扶她的妇人朝关棠歉意地点了点头,低声哄着,把人扶走了。 送葬的队伍重新往前。纸钱被风卷回来一张,贴在顾家的土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地。 赵翠芸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院门口,脸色很不好看:“她刚没了闺女,我不好跟她争,可这也太不讲理。你自己都差点死在那儿,她凭什么找你讨命?” “她是心疼得没地方放,抓住谁就想问一句。”关棠转身往院里走。 “我可怜她,不等于我要认这笔账。我救过,没救下来。我问心无愧。” 赵翠芸点头:“就该这么说。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以后再有人拿这话堵你,你别闷着,回家告诉娘。娘不会打仗,骂人还是会的。” 关棠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好。真有人上门,让娘去骂。” 屯子里仍断断续续响着哭声。冷风吹过,关棠心里发沉。 “咚咚咚!”院门被人敲响。 鲁师傅站在外头:“顾娘子,前头三进的宅子总算完工了!门窗、灶台、火炕,我带人试过一遍,烟道也通。你们随时能搬进去。” 关棠隔着院墙看向前头。青砖大瓦房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齐整,屋脊平平整整,门窗也规整。 房子上梁的时候,她去看过一次,知道鲁师傅的手艺好,如今盖好了,越看越满意。 “辛苦你们了,余下的工钱今天就结。” 鲁师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顾娘子痛快,我们干活也痛快。你们搬过去以后,我再把这边后院围进去,整个宅子就齐活了。” “后院不只围墙。”关棠指了指院子和土胚房说: “这几间也拆了重盖,全部用青砖。灶房、药房和库房分开,再盘两铺炕。价钱另算。” 鲁师傅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搓了搓冻红的手:“盖是能盖,不过今年冷得邪乎。往年这个时节,糯米灰浆照样能上墙。” “今年一早一晚都冻得发硬,一天只有日头最好的那几个时辰能砌。工期要比先前慢些,你可别嫌。” 关棠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明明还在,风刮过脸时却生疼。 鲁师傅的话给关棠提了个醒,今年会比往年更冷。她把家里存粮、木炭、棉花和药材全盘了一遍。 不行!远远不够! 若今年真有极寒,再加上敌军刚打过一场,粮价很快就会涨。 灶间里堆着好几缸米酒早就酿好了,只是前些日子忙着制药,一直没得空拉去镇上卖。 “小泽,拉两缸米酒,小晚不是也要去绣坊交活吗?正好一起。卖完以后多买些粮、棉花和盐,能买多少先买多少。” 顾泽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咱们明天不是还要搬家?” “是呀,一会儿去镇上,把家具也买了。粮食就直接进新库房,少折腾一遍。” 顾泽听了,便赶着牛车出了门,镇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刚打过仗,天气又突然转冷,谁都怕城外道路再断。 粮铺前排着长队,布庄里挤满了抢棉花的人,连盐铺都挂出“每户限购”的木牌。 有人一口气扛走三袋面,也有人嫌价钱涨了两文,站在街边和伙计吵得面红耳赤。 顾晚抱着做好的绣活,看得有些发慌:“嫂子,真会缺粮吗?” “不好说。”关棠没有拿好听话哄她,“所以我们要在缺之前买够。你先去交绣活,领了工钱就回来,别一个人在集上乱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限购(第2/2页) “我知道。”顾晚一路小跑去了绣坊。 关棠和顾泽还是选了上次那个离烧酒坊不远的老地方,把酒缸搬下来,招牌一竖,准备开张。 顾泽如今也算是老手了,缸盖还没打开,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新酿米酒!三十文一斤,先尝后买!” 没成想,酒缸的盖子才刚揭开,酒香还没飘远,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急匆匆地循着香味挤过来了。 “哎呀,可算又等着你们了!”那人正是上次那个红脸膛的老酒鬼,一脸的喜出望外。 “我这好几天没喝上你们家的酒了!那天喝完你们家的,转头再喝烧酒坊那味儿,总觉得差着点意思,越喝越没劲。” “先给我来五斤!”他把酒皮囊往桌上一拍,语气里透着毫不含糊的信任。 关棠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上一次,她得靠着让人白尝一口才勉强开了张; 这一次,客人竟是主动惦记着找上门来的。 这说明,她这米酒,是真真正正靠着味道,把口碑给立住了。 正忙着给红脸汉子打酒,天气冷,又逢着大集,那浓郁的酒香一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闻着味围了过来。 “给我打两斤!” “我要三斤,先尝一口!” 不多时,摊子前头竟排起了一条不算短的队伍。 顾泽一边麻利地收钱,一边乐得合不拢嘴,嘴里还不忘吆喝:“别急别急,都有份,排队来!” 正忙乱间,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挤开前头排队的几个人,直接把一个大酒囊“哐!”地一声拍在了酒缸盖上。 “给我打十斤!” 这一下,后头排着的人顿时炸了。 “你谁啊?没看我们排半天了?” “后来的,往后边排!” “就剩这么点酒了,他一口气买十斤,我们还买到吗?” 那壮汉却一点不客气,梗着脖子道:“谁有钱谁先买,你们几个穷酸少在这儿挡路。” 眼看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就要动手,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关棠没等这场面闹大,伸手把酒提往缸盖上一放。 “都住手!” 吵架的人顿时安静了。 关棠看着那壮汉:“我的酒,我定规矩。先来后到,每人最多买五斤。” “你肯排队,就去后面,轮到你时我照卖;你若还想插队,今天一滴酒都没有。” 壮汉瞪着她:“你有生意不做?” “我这儿排着十几个人,不缺你这一桩生意。”关棠指了指后面的长队。 “你仗着块头大抢在前面,我若卖给你,后面的人白排这么久?大家都是拿钱买酒,你的钱没比别人的更金贵。” “就是!”后头有人高声帮腔,“不排队就滚,我们还等着买呢!” 壮汉脸皮挂不住,还想硬撑。顾泽从钱匣上抬起头,好心提醒: “大哥,你再多说一会儿,后头又要来三个人。到时候五斤酒未必剩得下。” 那酒香又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咽了口唾沫,只得梗着脖子,闷声闷气地往队尾挪。 “……排就排。” 关棠重新揭开缸盖:“下一位,要几斤?” 不远处的烧酒坊里,掌柜的隔着窗户,把这一切都瞧了个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一个街边临时支起的小摊子,竟然能卖到要排队限购的地步。 人们宁愿在这儿排队等着,也不肯进他这间正经经营了几十年的酒坊。 掌柜的坐不住了,招手叫来自己的伙计。 第67章 亲兄弟,明算帐 第67章亲兄弟,明算帐 小伙计顺着掌柜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边那两口酒缸已经被人围得严严实实。买酒的队伍拐了个弯,差点排到自家酒坊门口。 反观铺子里,只有两个老酒客坐在角落慢慢喝酒,其中一个还伸长了脖子往外瞧,显然也惦记着那股甜润的米酒香。 伙计缩了缩肩膀,小心问:“掌柜的,要不咱们也降两文?” “降什么?”胡掌柜正堵着一口气,闻言立刻瞪他。 “她那米酒三十文一斤,比咱家的还贵,照样有人排队。你把酒降到二十八文,他们就不排了?” “那……那总不能干看着吧。” 胡掌柜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那卖酒的小娘子年纪不大,做生意倒稳得很。 方才有人插队闹事,她把缸盖一合,说不卖就不卖。 十几个人等着买她的酒,竟没有一个人嫌她规矩多,反而帮着她把闹事的人赶去了队尾。 酒好,摊主还压得住客。 这种生意若任由她做下去,自家酒坊以后怕是真要难受。 胡掌柜手指在柜面上敲了两下,忽然道:“去,给我打两斤回来。” 伙计愣了:“掌柜的,咱自个儿就是开酒坊的,还买她家的酒?” “不买回来怎么尝?我怎么知道她往酒里添了什么?”胡掌柜越说越不耐烦,从钱匣里数出六十文拍给他。 “快去。晚一步卖完了,你今晚留下来刷缸。” 伙计一听刷缸,抓起钱便走。 外头寒风钻领口,他却觉得脸上更热。 排队的人大多是镇上的熟面孔,平日也来胡家酒坊买酒。他低着头站到队尾,恨不得把半张脸藏进衣襟里。 偏偏有人一眼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胡家酒坊的小六吗?”一个红脸汉子提着刚打好的酒,故意绕过来瞧他。 “你怎么也排上了?自家酒喝够了,出来换换口味?” 旁边几个人立刻笑起来。 小六窘得耳朵通红,嘴还挺硬,“我家掌柜叫我来买的!他要尝尝……尝尝这酒到底哪儿不好。” 红脸汉子笑得更大声:“还没尝就知道不好?你们酒坊的人,嘴比酒都硬。” 又是一阵哄笑。 小六听着他们的揶揄,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直到排到他,买了两斤酒,扭头便往酒坊跑。 跑出几步,他闻到酒香,到底没忍住,低头凑近壶口吸了一口气。 甜香里带着米粮发酵后的醇厚,闻着柔和,后味却足。他心里“咯噔”一下,脚下跑得更快了。 胡掌柜早把酒碗摆好,亲自倒了一碗。 酒液清亮,颜色比寻常米酒略深一些,酒味醇香,没有酸气,也没有为了压住坏味胡乱加糖的腻甜。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小六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怎么样?” 胡掌柜没有回答,又喝了第二口。 米香先落在舌尖,酒意随后慢慢上来,不冲喉咙,也不寡淡。喝下去以后,胸腹里很快生出一股暖意。 胡掌柜的脸色沉了。 伙计看不明白,小声问:“不好喝?” “你自己倒一口尝尝。” 伙计果真拿了个小盏,只倒浅浅一层。他喝完咂了咂嘴,没忍住又去够酒壶。 胡掌柜一把按住酒壶,小伙计讪讪收回手,“掌柜的,她这酒……确实比咱家的米酒好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亲兄弟,明算帐(第2/2页) “我不知道?还用你告诉我!” 胡掌柜嘴上骂得凶,手却又把酒碗端了起来。 他做了二十多年酒,喝得出这酒不只胜在甜。 最难得的是酒味醇厚,入口回甘、后劲又恰到好处。真要摆进铺子里,不愁没人买。 若能把方子拿到手,自家照着酿,那可就不愁卖了! 若拿不到方子……把她的酒全收过来,也能大赚一笔。 胡掌柜心里算盘拨得飞快,抬起头时,神情已经缓和下来。 “小六!” 伙计被他忽然温和的声音叫得发毛:“掌柜的,有事您说话。” “去请那位卖酒的小娘子进来。客气些,就说我有一桩正经生意想同她谈。” 小六揉着刚被风吹疼的耳朵,认命地又出了门。 两缸酒不到一个时辰便见了底。 顾泽抱着钱袋蹲在地上数钱,嘴角压不下去,“嫂子,照这个卖法,咱们多酿几缸,一个冬天挣的钱就能顶旁人种一年地。” “账不能只算进,不算出。大黄米、酒曲、柴火、酒缸,还有咱们搭进去的工夫,哪一样不要钱?” “那也赚得多。” “确实不少。”关棠把酒壶递给最后一个打酒的老汉,收下六十文钱。 “等搬进新宅,再添几口缸。你若愿意帮我盯火、刷缸,我给你算工钱。” 顾泽眼睛一亮:“一家人还给工钱?”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干活就得拿钱。” “干!天天刷十口缸我也干。” 这时,顾晚恰好从绣坊回来。 她怀里抱着新领的绣活,荷包也鼓鼓的,隔着几步便喊: “嫂子,我绣的全验过了!掌柜又给了我这么多绣活。” 她跑到近前,把荷包捧给关棠看。 顾泽故意伸手:“拿给二哥瞧瞧。” 顾晚立刻把荷包藏到身后:“不给。你手里一大袋还不够瞧?” 三人说笑着,酒坊小六走过来,“顾娘子,我家掌柜请顾你进去坐坐,想谈一桩买卖。” “什么买卖?” “这我哪儿知道。掌柜的只说是正经买卖。”伙计怕他们不肯去,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耽误多少工夫,喝口热茶就出来。” 三人把空酒缸托付给旁边相熟的摊主照看,跟着伙计进了胡家酒坊。 铺子外头冷清,里头倒收拾得体面。 靠墙摆着一排大酒坛,柜面擦得发亮,后院还飘着蒸粮食的白烟热气。 能在镇上开十几年,胡掌柜显然有自己的本事。 胡掌柜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相迎:“三位快坐。外头冷,小六,上热茶。” “敢问小娘子贵姓,是哪里人氏?那米酒可是你亲手酿的?” 关棠没有接他第一句,只道:“我夫家姓顾,酒是我酿的。胡掌柜想谈什么,直说便是。” 她的相貌、口音都不是本地人,胡掌柜开口就问来历,未必全是客套。 关棠如今仍是罪籍,她不愿逢人便把这层身份翻出来给人打量。 顾泽不懂里头这些弯弯绕,只当胡掌柜怕他们来路不正,抢着道:“我们住旗屯。我哥是军中的骁骑校,这是我嫂子关棠。” 第68章 省心? 第68章省心? 胡掌柜端茶的动作一顿。 “原来是顾校尉的家眷。”他脸上的笑意顿时多了几分,“失敬,失敬。我姓胡,在这镇上做了二十多年酒。” “顾娘子的米酒酒香醇厚,入口回甘,方才我尝过,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顾泽听得腰都挺直了些。 关棠看着胡掌柜:“多谢夸奖。” 胡掌柜一脸笑容不变:“好酒就该做大买卖。顾娘子在街边摆摊,这天眼瞅着就入冬了,到时候天寒地冻的,露天可卖不了酒,多可惜。 “我想买下这米酒的配方。”胡掌柜竖起两根手指,“五十两银子。顾娘子只需把用料、分量和火候写清,以后不必再赶集受冻。” 五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寻常人家几年也攒不下。 顾泽倒吸一口气,差点脱口答应。话到嘴边,他想起关棠说的“配方不能外传”,硬生生憋住,转头看她。 关棠连眼皮都没动:“不卖。” 胡掌柜以为她嫌少:“那……八十两。” “不是银子的事。”关棠把茶盏放下,“你再往上加,我也不卖。祖传的手艺,不能从我手里断了。” 祖传秘方是个幌子。 只是酒里加的的几滴灵泉水无人能学,她就是把自己的酿酒法写出来,胡掌柜也酿不出一样的味道。 胡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确实没有松口的意思,眼珠一转,便换了个说法:“祖传秘方不卖,也有道理。咱们还可以换个做法。” 他从柜台后取出一张契书,推到关棠面前。 “你只管在家酿酒,我每斤二十文收。酒缸、铺面、伙计、来回售卖都由我操心。” “顾娘子不用站街吹风,也不用同客人磨嘴皮子,酒一送来便能拿到现钱。你挣得轻松,我也赚个辛苦钱,两边都省心。” 二十文比零卖少了三分之一,却省了摆摊的人力和时间。单听这几句话,条件确实不差。 顾泽凑过来看契书。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字,他认得一部分,拼起来却看的头疼:“嫂子,他按二十文全收,咱们也能赚吧?” “能赚。”关棠展开契书,从第一行往下看,“不过,要看他还写了什么。” 胡掌柜端起茶,笑得十分和气:“都是生意场上的老规矩,顾娘子尽管看。” 关棠看得很仔细。 她看到“所酿之酒,尽售胡氏酒坊,不得另卖他家”,手指停了一下。 再往下,“是每月最低供酒五百斤,送货入坊,路上损耗由酿酒者承担。” “若酒坊以“味有差异”为由拒收,酒要原样拉走;” “可关棠若少供一斤,或私下零卖,便要赔十倍的银钱。” 她看完最后一行,把契书推回去。 “胡掌柜,这就是你说的两边省心?” “怎么,有哪条不妥?” “你独家收我的酒,不许我卖给旁人,还不许我自己摆摊。每月五百斤,少一斤算我违约。” “酒送到你门口,你说味道不一样就能不收,来回车钱和坏掉的酒都算我的。” 关棠用指尖点了点契约,“你若哪日突然把收价压到十文,我也只能卖给你。我要是不卖,还得倒赔你银子。胡掌柜,你管这个叫买酒?” 顾泽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一把拿过契书:“还有这些?刚才你怎么一句没说!” 胡掌柜笑意淡了,“做生意总得有约束。我要为你这酒腾地方、招揽客人,若你转头又卖给旁人,我岂不是白费工夫?” “今日排队买酒的人,是你招来的?”关棠问。 胡掌柜脸色微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省心?(第2/2页) “我的酒已经有人买,你收回铺子里,省的是你自家酿酒的工夫。” “二十文收,三十文卖,一斤便有十文差价。缸和铺面是你本来就有的,伙计也是你本来就雇的。怎么到了胡掌柜嘴里,倒像是你在白白帮我?” 小六端着茶壶站在旁边,听得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敢插。 胡掌柜道:“顾娘子只看见那十文,没看见做买卖的难处。铺面要租钱,酒卖不掉也会坏。我担着风险,总不能什么好处都没有吧!” 关棠坐直身子,直接开出条件。 “每斤二十文,一次至少买一千斤。你派车去旗屯拉,我不管送酒。” “酒出了顾家院门,路上摔了、冻了,都由你负责。” 胡掌柜眉头一跳。 关棠继续道:“还有,镇上只许你独家卖酒的话,你得保证销量才行。” 顾晚一直安静坐在关棠身边,听到这里,没忍住抿嘴笑了一下。 顾泽就没她那么含蓄了:“嫂子,我看不如咱们自己来卖,以后赚够了钱,也在镇上开间酒铺。” 胡掌柜一听这话,脸彻底黑了。 “镇上的生意,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他的语气也冷下来。 “顾娘子,摆几回小摊容易,真开起铺子,牙行、地保、酒税,哪一处没有门道?” “年轻人挣了几两银子便觉得生意简单,等吃了亏,银钱可追不回来。” 顾泽被唬得一愣:“开酒铺还要找这么多人?” 关棠却听得笑了,“胡掌柜说得对,门道确实多,可我不怕!” 她把那张契书折起来,放回他面前。 “我官人是六品骁骑校,我自己也刚立过守城军功。” “真要开店,该问酒税便去问官衙,该找牙行便找牙行。总不能因为胡掌柜一句‘不容易’,我就把酒和销路都交给你。” 胡掌柜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骁骑校的官职不算多高,可在这座边镇已经足够有分量。 更何况守城才过去几日,这时候谁敢拿有军功之人的买卖乱伸手,传进军营都不好听。 关棠起身:“今日没谈拢不要紧,胡掌柜以后若肯按我的条件收酒,可以派人去旗屯。若还是这张契书,就不必来了。” “顾娘子,你再想想。”胡掌柜仍不死心,“一千斤不是小数,你未必回回酿得出来。” “酿不出来,我便不卖给你!我可以自己卖,我的酒可是不愁卖的!” 关棠说完便往外走。 顾泽方才那句“开酒铺”,恰好戳中了关棠一直压在心里的事。 家里的田契、山林、宅地,全写着顾渊的名字。 并非顾渊不肯给她,律法不许“罪籍”之人置业,她连在契书上留下“关棠”两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家里人都把她当主心骨,买东西、盖房也由她说了算,可真把那些契书一张张摊开,上头找不到她的名字。 若开酒铺,还是得写在顾渊名下。 关棠不是不相信顾渊。可是,世事难料,她想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总有一日,她得把罪籍除了。这个念头刚起,长街上忽然乱了起来。 几个人从街口狂奔而来,有人鞋都跑掉了一只,仍旧扯着嗓子喊。 街边摊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慌忙收钱匣、搬货物,木板和箩筐撞得砰砰直响。 关棠心头一紧,她一把将顾晚扯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 顾泽也变了脸色,左右张望:“这是怎么了?敌军又来了?” 第69章 涨价 第69章涨价 “粮要涨价了!”跑在最前头的人边跑边喊。 “城外运粮的车堵在关口,下一批粮不知什么时候能进来!粮铺要涨价了,快去买!” 关棠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原来只是抢粮。 “嫂子,你脸都白了。”顾晚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道。 “嗯。”关棠松开她,掌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跟紧我,别让人群冲散。” 顾泽还在追问那个报信的人:“真断粮了?谁说的?是官府贴告示了吗?” “管他谁说的,大家都在买!”那人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冲向粮铺。 这答案听着不可靠,可能是刚打过一场仗,天气又一天冷过一天的缘故。 关棠原本就打算多囤粮,既然赶上了,没道理空着手回去。 “先去粮铺。”三人随着人流赶到粮铺。 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抱着空布袋往里钻,有人扯着伙计问价,掌柜站在柜台后喊得嗓子都劈了: “大黄米每斤涨两文!白面每斤涨三文!零买的排队,一户最多五十斤!别挤,再挤我关门了!” “早上还不是这个价!” “凭什么说涨就涨?” “你们是不是故意囤粮?” 人群越吵越凶。 关棠没有往队伍里挤。她绕到侧边,等一个扛粮的伙计出来,直接问:“大宗买粮从哪里订?” 伙计打量她一眼:“买多少?” “两千斤大黄米,一千斤白面。另要盐、豆子和菜干。” 伙计一听,大客户呀!立刻换了副脸色:“您稍等,我去叫掌柜。” 零卖的人都堵在前堂,大宗生意却在后院另算。关棠带着顾泽、顾晚从侧门进去,没有与任何人推搡。 粮铺掌柜一边擦汗一边赶来:“娘子要三千斤?现银还是赊账?” “现银。今日下定,什么时候能送?” “大黄米有现货,白面只能先给六百斤,余下四百斤得等三日。” 掌柜压低声音,“我跟您说实话,城外没断粮。是北边落了雪,道路难走,车队晚几日。” “可大家一抢,铺子里的存粮就真撑不了多久了。” “价钱呢?” 掌柜报了数,比早上贵,却没有再往上抬。 关棠算了一遍:“可以。再要五百斤豆子,盐五十斤,菜干你按种类报给我。” “送到旗屯顾家新宅,车脚钱另算。粮食受潮、生虫,我可不收。” “这个自然。”掌柜的一个劲儿地保证自己的都是今年的新粮。 顾泽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他忍到掌柜去写货单,才贴到关棠身边。 小声问:“嫂子,咱家哪能吃得了三千斤?又加五百斤豆子?咱家那几口人,要吃到明年冬天啊?” “大黄米还要酿酒。敌军刚退,谁知道后面还打不打?粮放在家里心里踏实。” “可刚卖酒挣的钱,这一转眼全没了,还不够……” “钱又不是了,换成了粮食。”关棠接过货单塞给他,“收好,明日送到家,你和娘照着单子点,可别少了。” 顾泽看着长长一串数,心疼地说:“这你放心,一斤都不会少的。” 顾晚在旁边道:“二哥,你吃饭的时候,也不见你心疼钱,少吃一碗?” 顾泽:“……你!” 三人从粮铺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集市另一头有不少猎户在卖皮子。天气一冷,完整的好皮便抢手起来。关棠挨着看过几摊,摸毛、看针眼,又翻到背面检查有没有霉斑。 一个猎户夸自家的貂皮:“今年刚打的,毛密,做袄子穿十年都不漏风。” 关棠捏住皮子边缘:“这里破了一道,缝过。你按整皮的价卖我?” 猎户低头一看,尴尬地咳了一声:“小口子,不碍事。” “不碍事就少二百文。” “二百太多,少五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涨价(第2/2页) “一百五,再搭两张兔皮。” 两人你来我往砍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关棠买下几张毛密的貂皮,又添了两张厚羊皮。 顾晚抱着一张貂皮,手指陷在软毛里,喜欢得不肯松。 嘴上却说:“嫂子,买这么多做什么?领口和袖子镶一圈就够暖了。整件袄都用,穿出去人家该说咱们显摆。” 关棠捏了捏她冻红的耳朵,“别人说几句,你身上不会少肉。真冻病了,喝药花的是自家银子,难受的也是你自己。” 顾晚抿了抿嘴:“那娘也做一件。娘总把厚的让给我们,自己那件袄子里头的棉都结块了。” “娘和嫂子用貂皮,我跟二哥用羊皮。” 顾泽本来还在旁边看热闹,立刻问:“为什么我是羊皮?” “你想要也行,”关棠故意逗他,“自己出钱,我替你砍价。” 顾泽摸了摸空空的荷包,立刻打岔:“嫂子,绸缎庄在那边。咱们快走,天要黑了。” 进了绸缎庄,掌柜一眼认出关棠,笑着迎上来:“顾娘子来得正好。昨儿刚到一批厚缎,做冬衣最合适。再迟两日,好颜色就让人挑完了。” “先看男子穿的。” 掌柜忙把他们往里引,嘴上问:“给顾校尉挑的?” “嗯。他没有一件像样的厚衣裳。” 关棠摸过几匹料子,先挑了玄青和苍蓝,又选了两匹耐脏的深褐。 掌柜见她出手痛快,赶紧取出暗色细绸,说贴身穿又软又暖。 关棠摸着确实不错,又要了两匹。 顾泽在旁边看得越来越不对:“嫂子,你给我哥挑了六匹?” “换着穿嘛!他柜子里那几件衣裳,不是袖口磨白,就是肩上打补丁。我早说给他置办两套,前阵子一忙,又忘了。那呆子也不提醒我。” 顾泽憋着笑:“我哥只在意肚子吃饱,穿的他不在意。” 关棠转头去看顾晚。 她从进门起就盯着一匹藕荷色锦缎,想摸又怕弄脏,手伸过去一半便缩回来。 “喜欢那匹?”关棠问。 顾晚耳朵红了:“我就看看。” “掌柜,把藕荷色那匹取下来。” 顾晚赶紧按住自己的荷包:“嫂子,我自己买。” “我送你也一样。” “不一样。”她把小胸脯一挺。“我头一次用自己挣的钱买过年衣裳,我想自己付。” “以后每次穿上,我都知道这不是娘从牙缝里省给我的,也不是嫂子替我买的,是我一针一线挣来的。” 关棠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没再抢着掏钱。 “行,你自己买。” 顾晚问过价,把荷包里的铜钱一枚一枚数出来。 数到最后,她掌心只剩下十几个铜板,脸上却没有半点后悔。 “嫂子,你看,好看吗?” “好看。”关棠道,“里子和棉花我送,算嫂子贺你第一次挣到工钱。” “谢谢嫂子。”顾晚抱紧藕荷色锦缎。 关棠又给赵翠芸挑了两匹稳重的料子,给顾泽选了一匹耐磨的深青。 顾泽嘴上说旧衣还能穿,手却把那匹深青摸了好几遍,结账时还特意叮嘱掌柜包结实些,别让车上的皮毛刮坏了。 等三人从绸缎庄出来,牛车上已经塞满皮子、棉花和各色布匹。空酒缸横在最下头,顾泽费了半天劲才用绳子捆牢。 他看着堆得冒尖的东西,忍不住叹气:“咱们出门是来卖货的,怎么回去车上比来时还满?” “说明没白来。”关棠和顾晚坐上车。 一路说笑着回到旗屯时,天已经擦黑。 牛车刚停稳,顾晚先跳了下去。 “娘,我们回来了!嫂子给你买了……”她的话戛然而止。 赵翠芸坐在正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正一下一下抹眼泪,眼睛已经哭肿了。 第70章 进京 第70章进京 顾晚刚从牛车上跳下来,便看见赵翠芸站在院门里抹眼泪。 她吓了一跳,怀里那匹玄青布险些掉在地上。 “娘,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赵翠芸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没人欺负我。你哥……你哥又要走。” 这句话落下,方才还欢欢喜喜往院里搬东西的几个人都停住了。 关棠心口一紧,抬头看向里屋。 房门敞着,顾渊背对着他们站在桌边,正把两件换洗衣裳叠进包袱。 他显然才从军营回来,甲还没卸,肩背上落着一层灰。 桌角压着一封军令,火漆上的印信关棠认得,是海惊澜的。 她走到门口问:“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走?” 顾渊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进京。” 他转过身,“北门遇袭,守城伤亡,还有敌军这几个月的动向,都要尽快报给朝廷。” “军报不能只走驿站,得有人当面呈送。海将军点了我的名,明日卯时出发。” “明日卯时?”赵翠芸一听,声音都提高了。 “这才刚打完一仗,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连一顿安生饭都没吃上,又让你跑那么远!” 她看着桌上的军令,越说越难受。 “军中没人了吗?怎么守城找你,追敌找你,送个军报还找你?你的军饷也没比别人多一份,凭什么什么苦差都落在你头上?” 顾晚红着眼圈接话:“大哥,就不能换个人去吗?” “这是军令!”顾渊回道。 赵翠芸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舍得用力,“军令军令,军令要你的命,你也给吗?” “娘。”顾渊有些无奈,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此行带二十骑,沿途走官驿,不是上战场。海将军也叫军医给我备足伤药。只是路远些,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凶险。” “你说得倒轻巧。”关棠走过去,抬手按住他的右肩。 顾渊眉头一皱,肩膀本能地往后避了一下。动作虽小,屋里的人却都看见了。 赵翠芸的眼泪一下又掉下来:“不是说只青了一块吗?” 关棠冷着脸问:“还疼不疼?” 顾渊沉默片刻。 “疼。”他怕关棠担心,索性老实交代,“但没伤着骨头,能骑马,不耽误赶路。” 关棠看着桌上的军令,她便是有一肚子不愿意,也不能拦着顾渊抗命。 “这一趟要去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多月。若朝廷留人细问战事,便要再耽搁些日子。”顾渊看着她,“两个月后回来,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 如今已入深秋,三个月后,就要过年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赵翠芸捂着嘴,又哭出了声。 关棠没有哭,她把包袱重新打开,将那两件单薄的旧衣裳拎出来。 “你就打算带这两件衣裳走?” “京城是比这里暖和些,可路上要翻山,夜里也冷的。” 顾渊道:“路上赶得急,带多了累赘。” “你带二十骑,又不是背着包袱走。”关棠一句把他堵了回去,转身从车上抱来厚棉衣,又拿出两双新靴。 “顾泽,把貂皮拿进来。娘,你看看能不能赶出一件斗篷,不必做得精细,能挡风就行。” “能,怎么不能!”赵翠芸忽然找到了事做,连眼泪也顾不上擦,接过貂皮便往灯下走。 “我和你二姨一起缝,今晚不睡也给他赶出来。” “小晚去烧水,把粮袋也找出来。顾泽,先别卸车,帮我把药材碾碎。” 关棠铺摆着,方才还站着发愣的一家人都动了起来。 赵翠芸翻出针线,忽然又抬头看她,“阿棠,你不拦他?” 关棠正在替顾渊解甲,闻言手上没停。“军令都下了,拦有什么用?难道一家人围着他哭到天亮,明早让他又累又饿地赶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进京(第2/2页) 她说完,抬眼看向顾渊,“你要去,我不拖你的后腿,但你得平安回来。” 顾渊喉结动了动:“好。” “过年前回不来,就让人送信。路上伤口裂了,不许硬扛,该找医官就找医官。” “军报送到以后,能走便尽快走,别留在京城替不相干的人卖命。” 她盯着他,“听清了吗?” 顾渊看了她许久,低声道:“听清了。” 关棠这才低下头,替他解开最后一处甲扣。 甲衣离身,顾渊的右肩果然肿着,里衣上还透出一小片暗红。 赵翠芸看见,又要骂军中不拿人当人。 这一夜,顾家的灯一直没有熄。 赵翠芸和二姨坐在炕上赶斗篷,针脚快得要飞起来。 顾晚一边烙饼,一边往里夹肉,恨不得一张饼里塞下半头猪。 顾泽蹲在药碾旁忙得满头是汗,关棠则重新替顾渊清了伤口,把外敷内服的药一包包写明用法。 顾渊几次想帮忙,都被她赶回了凳子上。“坐好。” 顾渊只得坐着看她。关棠低头分药,心里却有些疑惑。 敌军刚刚偷袭,边关正是用人之际。顾渊是员猛将,这一战又出了大力,海惊澜不可能不知道他留在关城有多重要。 军中那么多武官,为什么偏偏选他进京? 关棠想不明白,顾渊显然也不打算多说。 待众人出去搬东西时,顾渊忽然叫住她。 “阿棠。” 关棠回头,便见他从腰间解下一柄剑,双手递了过来。 剑鞘乌沉,入手却比寻常铁剑轻。 关棠一把抽出,剑锋“锵”地一声离鞘,寒光映着灯火,泛出一层紫蓝幽光。 她手腕轻轻一转,剑身上的光也跟着流动,竟似瑞彩千条。 “好剑!”她方才还绷着脸,这会儿眼睛都亮了。“花了多少银子?” 顾渊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一百两,别跟娘说。” “一百两?” 关棠差点把剑扔出去,“你这次一共得了一百两赏银,全花了?” “嗯。” 这一百两,是顾渊有生以来挣得最多的一笔钱。 寻常人得了,少不得先买田置地,再留一半压箱底。他倒好,银子还没捂热,便给关棠换了一柄宝剑。 顾渊看着她握剑的样子,反而觉得值。 “你说过,你用剑更顺手。” 市面上不许私卖军中兵器,这柄剑是海惊澜点了头,顾渊才从兵器库里挑出来的。 关棠守城杀敌有功,也担得起这份奖赏。 “我走后,你把它带在身边。” 顾渊顿了顿,又道:“若有人为难你,就去找海大人,他会为你做主。” “平日里尽量别同人起争执,我怕我不在,有人故意寻你的麻烦。一切等我回来。” 关棠正在试剑锋,听见这话,抬头问他:“出什么事了吗?” “我要离家几个月,总要多嘱咐几句。”顾渊说得平静,放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攥紧了。 有些话,他现在不能同关棠说。事情还没有办成,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走漏风声的可能。 若中间再出什么纰漏,空欢喜一场更伤人。 关棠盯了他片刻,到底没再逼问。“行。你不肯说,我就不问。” 她还剑入鞘,将剑握在手中,“不过这剑既然给了我,往后就是我的。” “娘若知道价钱,你自己挨骂,别指望我替你隐瞒。” 顾渊笑了一下:“能瞒到我走就行。” 天还没亮,顾渊便要带着未愈的伤,独自离开这个家。 关棠站在门口,看着顾渊的背影,忽然觉得心空得厉害。 第71章 搬家 第71章搬家 卯时,二十匹马踏着薄霜出了屯子,顾渊知道关棠在身后看着他,但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怕一回头,就走得没那么利落了。 赵翠芸一直站到马蹄声再也听不见,才被关棠扶回屋里。 “歇会儿吧!”关棠道,“今日还得搬新家。” 顾家新宅,前后三进。 今日,家具、粮食都陆续送来,院门从早上到晌午,进进出出全是人。 屯里才死了不少人,顾家没有摆酒,也没有大肆热闹,只在进门时放了一小挂鞭炮。 “噼里啪啦”响了没几下便停了。 赵翠芸还特意叫住顾泽,“把门口的红纸屑扫干净,一片也别留。” 顾泽不明白:“才落下就扫?不是要留着喜庆吗?” “咱家是喜庆了,旁人家里还停着灵呢!”赵翠芸瞪他一眼,“叫人看见满地红,心里能好受?快扫干净!” 顾泽这才拿了笤帚出去。 关棠正在屋里清点家具,赵翠芸搓着手走进来,站在她旁边半天没开口。 “娘,有事?”关棠看着婆婆像是有话要说。 “是有一桩。”赵翠芸往院里看了一眼。 她娘家二妹一家三口正在卸粮,外甥李榆生扛着麻袋往库房走。 外甥女李柳芽拎着小袋面粉往库房搬。 二姨拿扫帚清理撒在地上的麦粒。 “你二姨跟婆婆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分家了。眼下没地方住,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赵翠芸顿了顿,“我是想着,咱们新宅大,地也不少,不如叫他们先留下来帮忙。管顿饭,给个住处。” “等开春,再包几亩田给他们种,收成里交咱家一些,剩下的够他们养活自己。” 她说完,忙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这么想,成不成还得你点头。” “这宅子是你挣来的,田也是你置下的,不能我一句话就往家里塞三口人。” 关棠抬头看她。 赵翠芸从前护着儿子,遇上大事也爱自己拿主意。如今顾渊不在,她却没有仗着婆婆的身份作主,而是先来同她商量。 这份尊重,比嘴上叫十声好儿媳都真心实意。 关棠想了想说:“二姨一家留下,吃住不是问题。只是亲戚一处过日子,话得先说明白。” “该说明白!”赵翠芸立刻道,“你只管说,我去同他们讲。” “不用背着人讲。请二姨他们进来,大家当面把话说清楚,省得日后谁心里有疙瘩。” 二姨一家很快进了正屋。 听说要留下他们,二姨眼圈一下红了,拉着儿女便要给关棠行礼。 关棠伸手拦住,“二姨,咱们是亲戚,我愿意在难处拉你们一把。但丑话得说在前头。” “应该的,你说。” “住在这里,前院、后院和库房都要有人洒扫看顾。家里忙时,能搭手便搭手。” “开春包给你们的田,种什么、交多少粮,到时按屯里的规矩立文书,不叫你们吃亏,也不含含糊糊伤了亲戚情分。” 二姨连连点头:“该立文书!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们有手有脚,只求一个落脚的地方,绝不会白吃你家的粮。” “阿棠,你肯留下我们,已经是救命的恩情。往后院里的活,你只管吩咐。” 赵翠芸听得高兴,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西厢两间屋给你们住,炕是现成的,铺盖我那里还有一床。” 话刚说完,院外便有人喊:“顾家来接家具!谁来认一认,少一条凳子可别赖我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搬家(第2/2页) 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日,顾家一家忙得脚不沾地。 长桌抬进正屋,木柜靠东墙放。 关棠说柜门朝外,顾泽偏抬反了,等放下才发现,少不得又搬一次。 赵翠芸心疼得直叫:“轻些!轻些!磕掉一块漆,你拿什么赔?” 顾泽累得直喘:“娘,我现在倒是想轻,柜子肯听我的吗?” 院里笑成一片。 粮食也一袋袋入了库。麦子、粟米、豆子分墙码好,棉花不能受潮,单独垫了木板。 关棠拿木炭在墙上记数,顾晚跟在后头清点,生怕忙中出了错。 正忙着,一队军士赶着马车到了门外。 领头的人见了关棠便抱拳。 “关娘子,海大人命我把守城的赏银、赏粮一并送来。清单在这里,请关娘子验收。” 赵翠芸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这些都是给阿棠的?” “都是按关娘子的军功核下来的,分毫不差。”军士笑道。 箱盖一开,白花花的银锭摆得整整齐齐。 后头一车车粮食也运了进来,原本还显得宽敞的库房,一下便满了大半。 顾晚高兴得围着粮车转了两圈。 “嫂子,咱们这个冬天不用省着吃了!” “何止这个冬天。”赵翠芸捡起抹布,脸上终于有了笑,“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也不愁了!” 顾渊离开的失落还在,可一桩接一桩的喜事接连到来,院子里到底渐渐有了搬新家的热闹气。 顾家没请客,屯目苏守田和几家关系好的邻里还是带着东西来祝贺。 有人送十个鸡蛋,有人拎一篮晒干的蘑菇。东西不贵,都是拿得出手的一份心意。 屯目苏守田进门先绕着院子看了一圈,又抬头数正房。 “好家伙,三进的院子,青砖高墙,这么大的院子,咱们屯里独一份!” 旁边的婶子笑道:“你少说了一样,人家后院还有井呢。往后冬日不用踩着雪去挑水,关起门来就能过日子。” “那是房子好吗?分明是顾家娶的儿媳妇好。”另一人道。 “顾渊出去拼命,关棠在家也没闲着。治病、置田、挣宅子,还能提刀守城。” “这样的儿媳妇,给我家十个儿子,我也未必能娶来一个!” 赵翠芸听得眉开眼笑,嘴上还得谦虚。“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不好你别笑呀,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众人又笑起来。 苏守田捋着胡子,认真道:“这回北门若没守住,咱们整个屯子都得遭殃。” “关娘子的功劳,大家心里有数。往后谁再拿罪籍说三道四,我头一个不答应。” 这句话一出,院里静了一瞬。 关棠身份特殊,众人从前便是与她来往,也少不得隔着一层。 如今屯目当众说出这话,便是在告诉所有人,顾家在屯里已经不同从前了。 赵翠芸眼眶一热,赶紧招呼人进屋喝茶。 新桌子第一次摆上吃食,热茶、炒豆和顾晚刚蒸好的枣糕。 众人说着房子,说着赏粮,又问顾家开春打算种什么,屋里屋外都是人声。 直到海家的马车停在门外,这份热闹才稍稍静下来。 海府的嬷嬷进门,向关棠行了一礼,“关娘子,我家夫人请您过府一叙。” 关棠问:“夫人身子不适?” 嬷嬷欲言又止,“关娘子亲自去看了便知道。” 第72章 有喜了 第72章有喜了 海惊澜升了四品佐领,海府门前换了模样,按四品官布置。 关棠刚下牛车,海夫人的贴身丫鬟便迎了出来,直接将她领进内院。 海夫人坐在榻上,面色比从前红润,眉眼间藏着喜色。 “夫人今日气色这样好,看来不是病了。” 海夫人忍着笑,把手腕递给她,“你先给我诊诊。” 关棠看她一眼,指尖搭上脉搏。只诊了片刻,她的神情便变了。 她怕自己诊错,又换了另一只手,凝神细察。 海夫人反倒被她弄得紧张起来:“怎么样?” 关棠收回手,眼里已有了笑意,“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是喜脉。” 海夫人捂住小腹,眼圈一下红了,“当真?” “月份尚浅,却不会错。”关棠起身向她道喜,“恭喜夫人,得偿所愿。” 海夫人一把拉住她,不让她行礼。“该是我谢你才对。” 她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请过的名医不知多少,苦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始终不见动静。 关棠替她调养时,只说要慢慢来,她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早已不抱多少希望。 谁知这个月,月信迟了,她请府医来诊,府医说是喜脉。她仍不敢信,非要再请关棠看一遍。 如今听见关棠亲口确认,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若没有你,我不知还要等多少年。”海夫人拉着关棠坐到身边。 “往后不许再叫我夫人,也不许动不动就行礼。你救过我的命,如今我盼来了孩子。” “以后,咱们以姐妹相称,你叫我一声姐姐便是。” 关棠忙道:“这怎么使得?夫人身份贵重,我只是罪籍之身,哪里配同夫人称姐妹。” “什么配不配?” 海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你若只会看身份,当初你便不会尽心救我。” “如今轮到我,难道反而要拿身份压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关棠连忙摆手。 “那便叫姐姐。” 关棠被她握着手,推辞不得,只好叫了一声:“姐姐。” 海夫人这才笑了,“这就对了。” 可笑过之后,海夫人脸上的喜色却渐渐淡了,眉间浮出一层愁意。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关棠等了一会儿,主动问:“姐姐请我来,不只是为了诊脉吧?” 海夫人叹了口气。 “我原想今日只同你说喜事,可另一件事瞒不住。过不了几日,外头也会传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有喜了(第2/2页) 她挥手屏退下人,直到房门关上,才低声道:“你脱籍的文书,被巡察御史马大人拦下了。” 关棠手指一紧,险些碰翻手边的茶盏。“为什么?” “马大人与死去的马大嫂沾亲,是她娘家母亲那边的亲戚。” 海夫人把自己知道的原委一一告诉她。 马大嫂死后,她娘始终认定是关棠没有救下女儿。 她不肯听前因后果,只知道自己的女儿死了,关棠却立了功、得了赏。 还要搬进新宅,眼看便能脱去罪籍,过上安生日子。 她咽不下这口气,便求到了马御史面前。 马御史虽只是七品,手里却握着巡察之权。 他若明着说关棠不该脱籍,海惊澜自然有话反驳。 可他偏不明说,只今日查一道手续,明日压一份文书,动不动便说此事尚有疑点,要再核实。 谁也挑不出他一句错,关棠的文书却被压下,一步也走不出去。 “她女儿的死,分明是她自己引来的敌兵,种下的恶果。”关棠声音发冷。 “我没有害过马大嫂,反倒救过她。她母亲不去恨真正害死闺女的人,便挑我这个罪籍之人出气?” 海夫人道:“她若讲道理,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海大人升为四品佐领,也拿一个七品御史没办法?”关棠这句话问得直,海夫人却没有恼。 “官位高低是一回事,职权又是另一回事。巡察御史正管着纠察官吏、审核军功。” “惊澜若硬压他放行,他反而可以参惊澜徇私,拿军功替亲近之人洗脱罪籍。” 海夫人握住关棠的手。 “阿棠,我今日叫你来,是怕消息忽然传到你耳朵里,你没有防备。” “这些日子,你行事要低调些,莫同人争执,更不要叫人抓住把柄。” “若有人故意刁难你,你便来告诉我。你如今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不会看着旁人欺负你。” 关棠坐在那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她盼脱籍,已经盼了太久。 她以为自己守住北门、杀退敌军,挣下实打实的军功,终于可以把那个压在头上的“罪”字摘掉。 她甚至想过,等文书下来那日,要先去官衙换身份牌,再光明正大地进一次从前不许她独自一个人进的铺子。 结果没有公道,也没有水到渠成。 只因一个从未见过她的御史,为了一己私利,便把她拼命挣来的军功,被一张文书轻飘飘压住了。 关棠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第73章 亲者痛,仇者快 第73章亲者痛,仇者快 关棠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海府的。 牛车已经走出好远,海夫人的话还在她耳边响。 关棠握着缰绳,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为军士们制药救人,又亲手杀了十六名敌军,立下的军功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军中那么多官兵联名替她请功。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就能堂堂正正地脱去罪籍,从此不必再低人一等。 结果呢? 马御史甚至不必站到她面前来,只需动一动笔,就能把她所有的盼望都压下去。 关棠越想越气,恨不得调转牛车,直接找那姓马的御史问个清楚。 凭什么? 马家的儿媳妇死在敌军手里,不去恨杀人的敌军,反倒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 难道只因她是罪籍,就活该被人欺负? 她用力一扯缰绳,老牛被勒得停了下来。 关棠坐在车辕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海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这几日千万不要与人起冲突。顾渊临走之前也交代过,让她谨慎些,别叫人抓住把柄。 顾渊? 关棠心里一动。 他一定早就知道了。 难怪他走得这样急,连新宅都没来得及住,便要亲自进京。 关棠先前只当他是为了军中的事。现在想来,军中的事未必要他这个骁骑校亲自去办,他进京,十有八九还为了她。 这个人,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明明知道她的脱籍文书被扣了,竟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关棠心里的怒气还在,却又掺进了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慢慢松开缰绳。 顾渊和海夫人都在想办法帮她。她若这时候去找马御史大闹,才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 关棠咬了咬牙,调转了牛车的方向,往旗屯走去。 顾家的青砖大瓦房立在屯子东头,屋脊比周围的人家高出一截。 路旁有人同她打招呼,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只勉强点了点头。 …… 关棠走后不久,海惊澜回了府。 他刚进内院,便看见海夫人坐在榻边发愁,“已经告诉她了?” 海夫人点头,“她走时脸色很不好。她为边关立了那么大的功,却还要受这种委屈,咱们也没有帮到她,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海惊澜在她身旁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 “马御史这阵子没空再盯她的文书了。” 海夫人一愣:“怎么回事?” “北城门外的护城河要扩挖,城墙也要加固。我已经请他去监工。” “他日日要核人手、粮料和工期,少一块砖都得找他,够他忙上一阵子。” 海夫人听出了丈夫话里的意思,眉头终于松了些。 “你既有安排,方才怎么不让我告诉阿棠?也免得她这样难过。” “事情还没有办妥,不能先给她希望。”海惊澜低头看向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也跟着放轻了。 “若中间再出变故,岂不是更伤人?顾渊已经进京,这里的事我也会看着。你不要再为关棠忧心,只管安心养胎。” 他说着,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重一点就会惊着里面的孩子。 “府医怎么说?今日可有不舒服?” 海夫人看着他这副紧张模样,忍不住笑了。 “月份这样浅,哪里就会不舒服?”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盼这个孩子盼得太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亲者痛,仇者快(第2/2页) 如今一朝有孕,得偿所愿,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唯恐惊动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欢喜。 另一边,关棠赶着牛车回到新宅,谁也没有惊动。 她进了自己的院子,反手关上院门。 院里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关棠站了片刻,胸口那股悲愤不但没有散,反而越压越重。 不能骂,不能争,不能叫人抓住把柄。 因为她是罪籍,所以旁人害她,她也得先忍着。 凭什么? 关棠猛地抽出顾渊送她的宝剑。 剑锋出鞘,寒光一闪。 她一剑斩过,院中落叶被剑风卷起。剑锋自下而上挑开,紫蓝色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关棠越舞越快。 她不能拿剑去劈马御史,便把所有的怒气都压进剑招里。 脚下转过青石,剑锋贴着衣袖掠过,一招接着一招,没有半分停滞。 树上的枯叶被剑气震得簌簌落下,尚未落地,又被她一剑搅碎。 她想起流放路上受过的罪,想起才到边关时,谁都能踩她一脚。 她好不容易嫁给顾渊,在顾家过上安稳日子,立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军功。 可到了马御史眼里,这一切竟还抵不过“罪籍”两个字。 关棠手中剑势骤然一变。 最后一式带着破空之声,重重劈在院中的木桩上。 木桩从中间裂开,倒向两旁。 关棠拄着剑,胸口剧烈起伏。等一整套灵水剑法使完,她额上已经见了汗,那股憋在心里的郁气,总算散开了一些。 就在她收剑的那一刻,识海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关了许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关棠神色一变,神识立刻进入灵泉空间。 眼前的空间比从前大了一圈。 灵泉旁原本笼着白雾的地方已经散开,露出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只炼丹炉。 “炼丹炉?”关棠快步走过去,伸手抚过炉身。 真的是她的宝贝炼丹炉! 她前世最擅长的便是炼丹。只是来到这里以后,空间没有完全开启,她只有灵泉和药材,却一直不见炼丹炉。 如今,炼丹炉终于回来了。 寻常草药放进去,能够剔除杂质,留下最精纯的药性。若是药材配伍得当,还能炼成对身体大有益处的丹药。 关棠本就精通炼丹,又有水灵根相助,控火、凝药都比旁人容易,更不必担心炸炉。 方才还沉到底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我倒要看看,你还认不认我这个主人。” 关棠从药架上取下一小把最普通的止血草,投入炉中。 炉中火光一亮,草药迅速融化。 她按照记忆中的手法控制药性,剔去杂质,再将药液凝在一起。 不过片刻,炉盖轻轻一响。 三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滚了出来。 药香比她平日配出的金疮药浓了数倍。 关棠捏起一粒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脱籍的文书被人拦住,她当然愤怒,可她还没有输。 马御史能压下一张文书,却压不住她的本事。 只要她还活着,还能治病、炼药、拿剑,她就总能再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关棠把三粒止血丹仔细收好,正要再试一炉,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娘,出事了!”顾晚风风火火地冲进正院。 第74章 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 第74章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 赵翠芸正在纳鞋底,被她吓得手一抖,针尖险些扎进肉里。 “哎哟,你这丫头!后头有狼追你呀?” “比狼还气人!” 顾晚一口气都没喘匀,便急着说道:“屯子里都在传,说我嫂子不能脱罪籍了!” 赵翠芸手里的鞋底“啪”地掉在腿上。 “什么?” “不是说军中都给她请功了吗?她杀了那么多敌军,怎么还不能脱?” “我也不知道。”顾晚气得脸通红,“有人说文书叫御史扣下了,还有人在背后说风凉话。我听不下去,就跑回来了。” 赵翠芸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关棠回来时的脸色。 “怪不得阿棠从海府回来,一句话都没说,进院就关了门。” 她又侧耳听了听。 后院时不时传来剑锋破空的声音,唰唰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剑舞得……她心里得多难受啊!” 顾晚也往后院看了一眼。 大哥临走之前,特意叮嘱过她。嫂子若要出门,她便跟着; 若是与人发生争执,也让她上去吵,绝不能让嫂子亲自落人把柄。 当时她还觉得大哥啰唆。 现在想来,大哥分明早就知道有人要拿嫂子的“罪籍”身份做文章。 “娘,你说,大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赵翠芸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便道:“那还用说?自己媳妇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还进京办什么军中的事!” 顾晚皱起眉。“娘,大哥会不会就是为了嫂子的事才进京的?” “为了阿棠?”赵翠芸张了张嘴。 她想起儿子临走前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像。 可这件事连海大人都没能办妥,儿子一个六品骁骑校,进了京就能有办法? 她心里七上八下,最后一拍大腿。 “不管了!京里的事咱们帮不上!走,杀鸡去!给你嫂子补补!” 赵翠芸弯腰去抓鸡,嘴里还在骂:“那些缺德冒烟的东西,只会背地里使阴招。” 顾晚一听,立刻挽起袖子说:“娘,我烧水!” 院里的老母鸡被母女二人撵得扑棱着翅膀满院乱飞。 赵翠莲从灶房出来,看得一头雾水。“姐,这不是还没过年吗?就杀鸡?” “不过年也杀鸡,给阿棠出气!” 赵翠莲更糊涂了,杀鸡还能出气? 不过她见姐姐满脸怒容,也没敢多问,拿起菜刀便过去帮忙。 晌午吃饭前,赵翠芸把家里人都叫到一处,特意嘱咐了一遍。 “等会儿谁也不许提阿棠不能脱罪籍的事。” 一家人都纷纷点头。 关棠进来,赵翠芸赶紧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阿棠,多喝点。今天这鸡肥,汤香得很。” 顾晚把两只鸡腿全夹进她碗里。 “嫂子,你吃。” 顾泽也把自己碗里的半块鸡胸肉夹了过去 李榆生和李柳芽也想往她碗里夹菜,被关棠连忙拦住。 “够了,再夹就放不下了。” 关棠低头看着堆得冒尖的碗,胸口忽然有些发热。她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很好喝。” 赵翠芸顿时笑开了花,“好喝就多喝,锅里还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第2/2页) 顾松亭故意岔开话题,说起了地里的蔬菜。 “我今天去咱家地头看了。萝卜、白菜长势都不错,眼看天越来越冷,夜里恐怕要上冻。” “那就下午收回来。”赵翠芸立刻接话,“白菜萝卜下地窖,再腌几缸酸菜,够吃一冬天了。” 赵翠莲点头:“姐,我跟你去。我们一家在你家住下,总不能白吃白喝。” “二姨,你这些日子又是扫院子,又是喂鸡做饭,哪里白吃白喝了?”顾晚道。 赵翠莲摆摆手:“那才多少活?榆生有的是力气,让他多拉几车。” 李榆生立刻答应:“姨,我去拉!” “我也去。”关棠放下碗。 赵翠芸连忙道:“你在家歇着吧,地里有我们呢!” “我在家也没事。” 关棠看了看众人,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这些菜是我浇大的,收的时候怎么能少了我?” 见她愿意出门干活,众人这才放下心。 吃过午饭,一大家子坐着牛车,浩浩荡荡往田间去了。 到了地头,顾家人才发现马家也在收荞麦。 两家的田紧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田埂。 赵翠芸还不知道关棠的脱罪籍的文书与马家有关,远远看见马婶子,照常打了声招呼。 “你家也收粮呢?” 马婶子淡淡地地“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关棠身上。 关棠懒得理会,自顾自去摘白菜。 “姐,你家这菜长得可真好!” 赵翠莲拔出一个大萝卜,在衣襟上擦了擦泥,“瞧瞧,比我胳膊还粗。” “那可不?” 赵翠芸一说起自家的菜,脸上全是得意,“阿棠隔几日便来浇水,都是她的功劳!” 马婶子听见这话,冷笑一声。 “你呀,三句话不离儿媳妇。一个罪籍女人,也值得你捧得这么高?小心捧上了天,哪天摔下来,连你们顾家也跟着丢人!” 赵翠芸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 “马婶子,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心里没个数?好端端地找什么不自在?” “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就找不自在了?”马婶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故意抬高了些。 “她本来就是罪籍。你不让我说,她就能变身份了?” “依我看,你要是真替阿渊着想,就该给他再娶一房正经人家的闺女。你家现在又不是娶不起,何必守着一个罪籍的女人?” 马婶子斜了关棠一眼,话里全是得意,“有些人以为立了点功就能翻身,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她这辈子就只能做罪奴!” 关棠原本不想生事,一直强忍着。 可这马婆子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她放下手里的白菜,站了起来。 “你口口声声看不起我。可敌军攻城的时候,我保住了自己的命,还杀了十六名敌军。” “你家儿媳妇被敌军所杀,我知道你们难过。可害死她的是敌军,不是我。” “你们不去找敌军报仇,反倒指使亲戚徇私,扣下我的脱籍文书。如今还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真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 马婶子脸色一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御史大人依法办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第75章 三头六臂 第75章三头六臂 这句话一出口,赵翠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扔下手里的萝卜,几步跨过田埂。 “好啊,原来阿棠不能脱罪籍,是你们马家在背后捣鬼!” “你家儿媳妇叫敌军杀了,你们有本事去找敌军报仇啊!我儿媳妇又没长三头六臂,凭什么非得把她救回来?” “她救了那么多官兵,救了满城百姓,到你们嘴里还成了有罪?” 马婶子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肯认输。 “你少血口喷人!再说了,就算她立了功又如何?罪籍就是罪籍,见了平民也得低一头。她方才那样同我说话,就是以下犯上!” 她扯着嗓子喊起来:“大家都来看啊!罪籍女人竟敢当众辱骂平民,这是要反了天了!” “论什么等级?讲什么规矩?”赵翠芸气得撸起袖子。 “我儿子是骁骑校,是六品官!我是六品官的娘!你见了我怎么不恭恭敬敬的?来来来,你先给我磕一个!” 马婶子气结:“你……” “你什么你?阿棠不能动手,我能!” 赵翠芸说完,一把推在马婶子肩上。 马婶子也不是吃素的,抬手便抓她的头发。 两人当场撕扯起来。 赵翠莲见姐姐动手了,把手里的锄头一扔,冲上去便帮忙。 “敢打我姐?当我们赵家没人啊!” 李柳芽也跟着过去,抱住马家闺女的腰便往后拖。 马家的儿女一看势头不对,生怕自己家吃亏,也赶紧扑了上来。 顾松亭这阵子身体越发好了。 他自觉自己是一家之主,平日没能显出多少用处,今日总算轮到他支棱起来。 他抄起一根扁担,冲着马老爹便去了。 “姓马的,你欺人太甚!” 马老爹一把抓住扁担:“你们顾家还想仗势欺人?” “你们都欺负到我儿媳妇头上了,我还同你讲什么客气!” 顾泽和李榆生跟在后面,拉人的拉人,推人的推人。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顾马两家便打成了一团。 “嫂子,咱们往后站。”顾晚一把拉住关棠,把她拽到远处。 关棠看着滚成一团的两家人,眉心直跳。“你不去帮忙?” 顾晚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大哥说了,跟人吵架我上,跟人打架咱家人上,反正不能让你动手。” “马家正等着抓你的错处呢,咱可不能上当。” 关棠看了她一眼:“你大哥倒是安排得明白。” “那是。”顾晚说完,又冲着那边大喊,“娘,抓她头发!二姨,别让她跑了!” 关棠:“……” 这也算没去帮忙? 屯子里的人都在地里收最后一波粮食。 听见这边的动静,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劝架。 “别打了!都别打了!” “怎么还动上扁担了?赶紧撒手!” 屯目苏守田挤进人群,带着几个汉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家人拉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打得跟乌眼鸡似的?” 两家人各站一边,个个衣裳凌乱,头发上沾着草屑。 马家大儿子在军营,今日没在地里。剩下的人本就没有顾家多,脸上都挂了彩,明显吃了亏。 马婶子捂着被抓疼的脸,抢先哭喊。 “屯目,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关棠一个罪籍女人,当众骂我,还让顾家人打我们!” “你放屁!”赵翠芸立刻跳了起来,“分明是你先跑来揭阿棠的短,还得意你们扣了她的脱罪籍文书!” “我什么时候说过?” “方才这么多双耳朵都听见了,你还想赖?”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苏守田一声怒喝。 “都住嘴!”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关棠这才带着顾晚走上前。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把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 “我制药救人,又上城墙杀敌,立了军功。军中官兵联名奏请,要给我脱去罪籍。” “可是,马家儿媳妇被敌军杀了,他们怪我没有救下她。马家方才亲口说,御史大人不肯放人,我这辈子都脱不了罪籍。” “我的脱罪籍文书为何被扣,诸位心里应当明白了。” 她话音刚落,人群便像炸了锅一样。 “这不是欺负人吗?” “顾娘子又不是神仙,敌军杀来,她还能保住每一个人不成?” “我家小子就是吃了顾娘子的药才活命的。她要算有罪,那咱们这些被她救过的算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三头六臂(第2/2页) “老马,你们这事办得太缺德了!” 马老爹急得满脸通红。 “你们别听她一面之词!御史办的是公事,怎么可能听我们家的?” “方才你婆娘可不是这样说的。”一个离得近的妇人立刻道。 “她说上头不肯放,顾娘子一辈子都是罪奴,那得意劲儿,隔着两块地都看得见!” 另一个汉子也道:“马家的,你儿媳妇死了,大家都替你们难过。可你们把气撒到顾娘子头上,这不是欺负好人吗?” “关城破了,咱们全都得死。顾家儿子儿媳妇上城拼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她是罪籍?”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全都在指责马家。 马婶子原本是想借着罪籍的事,让关棠在屯子里抬不起头。 她以为,只要自己一口一个罪奴,旁人自然也会跟着轻看关棠。 谁知屯里不少人都受过关棠的恩。 她的药救过他们的儿子、丈夫和兄弟。她与顾渊守住城门,也保住了他们的田地和家人。 罪籍两个字再大,也大不过活命之恩。 苏守田越听脸色越难看。 “马家的,有你们这么使坏的吗?” “顾家儿子儿媳妇杀敌头一份,守住了城门,救了咱屯里的老老少少。你们不知感激,反倒迁怒无辜,阻拦人家脱罪籍,你们这是缺了大德!” 马老爹还想辩解:“屯目,这事没有证据……” “有没有证据,自有官府查!” 苏守田打断他,转身看向周围的人。 “今日我以屯目之权站出来说一句。在咱们旗屯,关棠是守城的功臣,也是咱们的恩人。谁都不许拿她的罪籍说事,更不许平白欺辱她!” “对!” “我支持屯目!” “顾娘子救过我儿子,是我家的恩人!” “以后谁敢背后说她,我听见一次骂一次!” 众人纷纷表态。 还有几个受过关棠恩惠的汉子,干脆走到顾家地里,帮着拔起了萝卜。 “顾娘子,你们家人忙着打架,菜还没收完呢。我们帮你拉回去!”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 顾松亭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只顾着打架,踩坏了两棵大白菜,心疼得直拍大腿。 “哎哟,我的菜!” 顾家人笑作一团。 马家人站在田埂另一头,白白挨了一顿打,没捞到半句同情。 眼看众人都围着关棠帮忙,只能灰头土脸地收拾东西离开。 关棠站在人群中,心里那口气终于彻底顺了。 她虽然没有脱罪籍,可至少在这个屯子里,不会有人因为那两个字便把她踩在脚下。 这份尊重,是她一刀一药,亲手挣回来的。 顾家的萝卜、白菜大丰收。 原本一下午都未必收得完的菜,有了屯里人帮忙,太阳还没落山便全拉回了家。 第二日,几个女人坐在院子里腌酸菜。 一颗颗白菜洗净,整齐码进大缸。 赵翠莲是个会过日子的,把白菜和萝卜缨上的黄叶挑出来喂鸡,剩下的一点也舍不得糟蹋。 “这白菜帮子和萝卜缨子做酸菜最好吃。等腌好了,炖肉、包饺子都香。” 李柳芽数了数院里的缸,发起愁来。“娘,太多了,缸里都腌不下了!” “腌不下就别硬塞。”赵翠莲道,“白菜下地窖,萝卜缨焯熟晾成干菜,冬天拿水一泡,照样好吃。” 赵翠芸听得连连点头,“还是你会过日子。我们以前在村里穷,地里那点菜还不够吃,哪见过菜多得没地方放?” “现在日子好了,以后每年都能吃不完。”顾晚高兴地说。 赵翠芸如今最爱听“日子好了”几个字,手下压酸菜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顾泽和李榆生给他们挑水,鸡在旁边啄菜叶,院里忙得热火朝天。 关棠插不上手,坐在廊下分拣药材,听着众人说笑,脸上也带了笑。 脱籍的事还没有结果,顾渊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可她已经不再像昨日走出海府时那样,觉得前面的路全被人堵死了。 她有剑,有药,有空间,还有这一大家子愿意替她出头的人。 “咚咚咚!” 院门突然被人叩响,众人手里的活都是一停。 门外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请问,顾娘子在家吗?” 第76章 货比货,得扔 第76章货比货,得扔 关棠放下手里的草药,起身去开门。 院门一开,她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是烧酒坊的胡掌柜。 胡掌柜正仰着头,盯着顾家门前的抱鼓石和户对看。 顾家这座宅子,门庭按六品武将的规制建造。 门前地方宽敞,青砖砌得整整齐齐,两侧抱鼓石往那儿一立,谁从门前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胡掌柜在关城经商十几年,酒坊、铺面、田产都有,家底称得上丰厚。 可他再有钱,也只是个商户。这样的门当户对,他家不敢建。 “胡掌柜?”关棠叫了他一声。 胡掌柜回过神,赶紧走上台阶,脸上的笑比昨日热络了许多。 “顾娘子,我来签契约。” 关棠看见他的态度,便知道这桩生意成了。 “里面请。” 她把胡掌柜让进倒座房的会客间。 胡掌柜坐下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契约,双手递了过去。 “顾娘子,你先看看。若还有哪里不妥,咱们再商量。” 关棠打开契约,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每斤米酒二十文,胡家酒坊每次至少收一千斤。顾家只负责酿造,胡家自己带酒瓮、车马和人来取。酒当场查验,出了顾家大门便不再退换。 上面写的,跟她昨日提的条件一字不差。 关棠抬起头,忍不住笑了。“看来,胡掌柜是想通了。” 胡掌柜捋了捋胡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通还能怎么办?” “昨日我把你酿的酒买回去,本想只尝一盅。结果一盅下肚,又倒了一盅。越喝,心里越凉。” 关棠挑眉:“酒不合口味?” “就是太合口味了,我心里才凉!” 胡掌柜拍了拍大腿。 “我那个酒坊开了十几年,在关城一直排第一。以前旁人拿酒来同我比,我都不放在眼里。可你这酒一入口,我只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 “货比货,得扔!” 胡掌柜说完,自己先苦笑起来。 “若过些日子,你把酒卖到城里,我那十几年积下来的招牌就砸了。与其等着你抢我的生意,还不如我先来同你做生意。” 这话虽然直白,却也说明他是真想明白了。 关棠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 “胡掌柜放心。契约既然签了,我便不会绕过你,私下把大批米酒卖给关城其他酒坊。” 胡掌柜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立刻取出印泥,在契约上按下手印,又把笔递给关棠。 两人各自签字按印,一人留下一份。 契约刚收好,胡掌柜又从怀里取出两锭银子,稳稳放在桌上。 “这是二十两。” 关棠看了一眼:“胡掌柜今日便要买酒?” “对!”胡掌柜一改方才的愁容,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带了十只酒瓮来,骡车就在外头。先要一千斤。今日拉回去,明日便能摆上柜台。” 胡掌柜怕她拿不出货,连忙问:“顾娘子,家里可有这么多现酒?” “有。”关棠收下银子。 胡掌柜大喜。 关棠叫来顾泽和李榆生,让两人帮着往外搬酒。 十只百斤重的大酒瓮已经从骡车上卸下来,一字排在顾家院门口。 顾泽负责灌酒,胡掌柜验酒后,李榆生封口。 酒香从打开的缸口飘出来,很快便引来了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货比货,得扔(第2/2页) 先是左邻右舍探头张望,后来连路过的人都停下了。 不大一会儿,顾家门前便围了十几个人。 “顾家什么时候又酿酒了?”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前几日我亲眼看见顾家赶着牛车去镇上卖酒。” “他们不是才搬进新宅吗?怎么还有工夫酿这么多?” “那你得问顾家儿媳妇。人家会治病、会杀敌,现在还会酿酒!” 一个妇人用力吸了吸鼻子。“真香!比我家过年买的酒还香。” 旁边有人看着一瓮瓮往车上抬的酒,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酒,得卖多少银子?” “哎哟,这样的儿媳妇,我也想要一个!” “你想得倒美!人家本来就是高门大户的姑娘,只是受家里牵连才发配过来的!” 众人说说笑笑,羡慕得眼睛都快黏在那辆骡车上了。 牛秀安站在人群后面,也看得一眼不错。 她先看那十只大酒瓮,又看顾家气派的院门,心里像有一把小算盘,噼里啪啦拨个不停。 她是牛家的三姑娘。 大哥牛顺水娶的是王宝髻,大姐牛穗安又嫁给了王宝髻的哥哥。 两家换亲,本以为亲上加亲,能省下两份聘礼,谁知如今闹成了一团乱麻。 敌军进城时,她娘被杀了。 她爹卖掉家里的牛车,给娘买下棺材,办了丧事。 王宝髻下了大狱,王家便把怒气撒到她姐姐牛穗安身上。 不是少给一口饭,便是指桑骂槐,日日说牛家养出了一个害人的儿媳妇。 牛秀安心疼姐姐,回家求过爹,也求过大哥。 牛老爹只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已经是王家人了,咱们怎么管?” 没人替大姐出头,牛秀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更没有办法。 她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将来一定要嫁个好人家。 不能像姐姐一样,受了委屈连个能回的娘家都没有。 眼前的顾家,就很好。 顾家住着全屯最气派的宅子,有田有羊,还有做了六品官的顾渊。现在关棠又搭上城里的烧酒坊,一次便卖出去一千斤酒。 这样的日子,眼看着只会越过越好。 牛秀安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泽身上。 顾泽正踩着车辕往上捆麻绳,年纪不大,身板却结实。一身粗布短打,做起活来手脚很快。 她当然不敢打顾渊的主意。 关棠虽然是罪籍,却有本事,会挣钱,长得又娇娇俏俏。顾渊看她时,满心满眼都只有她,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牛秀安也不愿给人做小。 她看中的是顾泽。 顾泽是顾家次子,还没有定亲。她若嫁给他,便是明媒正娶的儿媳妇。 而且,她心里还有一桩旁人想不到的好处。 关棠是罪籍。 按规矩,她不能置办产业,将来生下的孩子也要随她入罪籍。 顾家的田地、宅院和这些酒坊生意,是不能记在罪籍孩子名下。 可她牛秀安不是罪籍。 她嫁给顾泽,生下儿子,那就是顾家清清白白的孙子。 往后这些家产,十有八九都得落到她儿子手里。 牛秀安越想,心跳得越快。 她似乎已经看见自己住进三进大院,穿着新衣裳,身后跟着丫鬟,屯里人见了她都要羡慕的样子。 第77章 薄利多销 第77章薄利多销 胡掌柜的骡车已经装好了。 顾泽和李榆生用粗麻绳把十只酒瓮牢牢捆住,又前后检查一遍,确定路上不会晃下来,这才让车夫赶车。 两辆骡车载着满满的米酒,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慢慢走远。 牛秀安也跟着人群散了。 只是别人散了便把热闹丢在脑后,她却把这件事牢牢记进了心里。 她娘已经没了,婚事没有人替她打算。 大哥正忙着自己的事。 王宝髻入狱以后,牛老爹便想给牛顺水另说一门亲,打算过完年就成婚。 至于她这个闺女什么时候嫁、嫁给谁,家里根本没人顾得上。 牛秀安咬了咬唇。 既然没人替她想,她便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顾家院里,赵翠芸还盯着桌上的两锭银子发愣。 “这就卖完了?” 她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放下,还是觉得不真实。 关棠被她问笑了。 “娘,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我这不是不敢信吗?” 赵翠芸忽然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疼得“哎哟”一声。 “是真的!坐在家里,银子自己送上门了!” 顾泽在一旁看得眼热,立刻凑到关棠面前。 “嫂子,我帮你刷缸吧!你教我做米酒,以后这种力气活全交给我。” 关棠把十两银子递给顾泽。 “不用你刷缸。你和榆生去一趟镇上,再买五十只酒缸。” 顾泽接住银子,手都沉了一下。 “五十只?” 他回头看向屋里那二十只酒缸,“嫂子,咱们已经有这么多了,还不够?” “胡掌柜第一次便要一千斤。等他的酒在铺子里卖开,下一回只会要得更多。” 关棠道:“空缸要刷洗、晾晒,米酒也要留出发酵的日子。现在不准备,等人来要酒,拿什么给他?” 顾泽听明白了,收好银子便招呼李榆生。 “走,买缸去!” 两人才走,关棠又叫来赵翠莲和李柳芽,让她们把腾出来的空缸刷干净,倒放控水。 赵翠芸挽起袖子,也跟着过来帮忙。 她一边刷缸,一边还惦记着方才的账。 “阿棠,以前咱们一车一车拉到镇上,天不亮便出门,来回冻得手脚都僵。 如今胡掌柜自己带车来,咱们连院门都不用出。” 说到这里,她又觉得不对。 “可你批给胡掌柜,一斤少收十文。今日一千斤,岂不是少挣了整整十两?” 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很久了。 赵翠芸越算越心疼,手里的刷子都停了。 “要不以后还是我去镇上卖吧。我不怕冷!来回赶一趟车,能多挣十两呢!” 赵翠莲也眼巴巴地望着关棠。 “阿棠,我也能去。你二姨没别的本事,守着摊子卖酒还成。” “娘,二姨,账不能这样算。” 关棠舀了一瓢清水,把缸沿冲干净。 “咱们自己去镇上,一日能卖多少?就算生意好,卖上两百斤,也得两个人守一天。路上要喂牛,要费柴火,遇上下雪还得停。” “胡掌柜一次拉走一千斤。咱们省下卖酒的人手和工夫,能多酿几缸。少挣的是一斤十文,多挣的是数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薄利多销(第2/2页) 赵翠芸还是有点舍不得:“那也不能让他把钱全挣了呀。” “哪有一家把钱全挣完的?” 关棠笑道:“他开铺子、出伙计、备车马,还得一斤一斤往外卖。 让他有利可图,他才会一直来咱家买酒。这叫薄利多销。” “薄利多销……” 赵翠芸念了一遍,似懂非懂。 不过她听明白了一件事。以后还会有许多个二十两。 想到这里,她手里的刷子立刻又快了起来。 “行,听你的!你脑子好使,娘只管干活。” 关棠想,酒卖得多,人手便不够用了。 泡米、蒸米、拌曲、装缸,每一步都是力气活。家里人眼下能帮忙。 可顾泽和李榆生还要上山砍柴、下地干活,不能日日困在酒缸旁边。 关棠想找一个力气大、老实又能长久做下去的人。 她很快想到了刘老爹的儿子刘大山。 上次刘家人帮她挖草药时,她便留意过刘大山。 刘大山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热,心智一直停在七八岁。 但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只要把事情讲清楚,他便能一板一眼地做完,不会偷懒,也不会自作聪明偷工减料。 酿酒的步骤简单,只要教会了,最需要的恰恰是认真。 关棠想到便做,放下刷子就要去刘家。 她刚拉开大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猛地炸开。 “噼里啪啦……”关棠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一步。 院里的几个人也被惊得跑出来。“谁家放炮呢?” 赵翠芸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不过年不过节的,放这么长一挂?” 鞭炮声刚停,唢呐锣鼓便响了起来。 迎亲队伍从屯口转过来,吹吹打打,格外热闹。 顾家大门正对着进屯的主路,左邻右舍全挤到了门前。 有人站在路旁看,有人干脆踩上顾家的台阶,伸长脖子往外望。 “这是谁家娶亲?”赵翠芸问。 消息最灵通的钱婶立刻接话:“裴家!” “裴家大儿子不是才……” “就是因为大儿子战死了,才办得这样急。”钱婶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脸的唏嘘。 “裴家大儿子原本说好了一门亲,只差下聘。人死以后,裴家怕女方沾上望门寡的名声,便托媒人上门商量,把亲事换给了二儿子。” “女方家也同意了。聘礼一收,日子都没怎么挑,今日便把人送来了。” 迎亲队伍从众人面前经过。 新娘蒙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坐在驴车上。没人看得见她是什么神情。 赵翠芸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人都要过日子,总不能真叫姑娘年纪轻轻守一辈子。” “可不是。”钱婶碰了碰她的胳膊。 “经了上回那场仗,屯里好几家都在忙着说亲。能今日成的,绝不拖到明天。” “万一敌军再来,家里的儿子又被征走,好歹也能留个后。” 旁边几个妇人听了,都沉默下来。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锣鼓声,忽然便多了几分催命似的急促。 战事一来,连婚姻都等不起了。 第78章 喜事? 第78章喜事? 迎亲队伍过去以后,门前的人渐渐散了。 关棠也收回目光,往刘老爹家去了。 赵翠芸正要进门,身后忽然有人热情地叫她。 “顾嫂子!” 她回头一看,竟是牛金枝。 “金枝?你今日怎么回屯里了?” 牛金枝是牛顺水的小姑,嫁到镇上多年,平日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走亲戚。 她自觉自己嫁进了镇上,见过世面,每回回旗屯都要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虽没有故意给过谁难堪,那股优越劲儿却摆得足足的。 今日倒奇怪,牛金枝笑得格外亲热,刚走近便拉住赵翠芸的手。 “顾嫂子,你家如今可真是改换门庭了!” 她抬头看着顾家的三进大宅,眼里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我今儿来,是给你说一桩喜事。” “喜事?” 赵翠芸被她拉着说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把人往屋里让。 “外头冷,快进来说。” 牛金枝跟着她进了院子,眼睛都不够用了。 正院宽敞,东西厢房俱全。廊下堆着刚洗好的酒缸,墙边还码着一排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她虽住在镇上,也不过只有一处普通院子。 别说顾家整座宅院,她家连赵翠芸住的这一进都比不上。 两人进了堂屋,赵翠芸忙着倒茶,又把家里待客的糕点端出来。 牛金枝喝了一口茶,这才笑道:“顾嫂子,我也是旗屯出去的姑娘,咱们不说虚话。” “我今日来,是想给你家二小子顾泽说门亲。” “给顾泽?”赵翠芸惊得茶壶差点磕到桌上。 她还没从裴家的喜事里回过神,自家的亲事便找上门了。 牛金枝脸上笑得更欢畅了。 “顾泽今年十八了,也该成亲了。我说的姑娘,你更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家秀安。” “秀安?” “是啊!”牛金枝往前坐了坐,恨不得把侄女从头到脚夸一遍。 “那孩子身板结实,相貌也周正,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 最难得的是性情好,在屯里这么多年,你几时见她跟人红过脸?” “不是我这个当姑姑的夸口,秀安在旗屯的姑娘里,绝对数一数二!” 赵翠芸低头想了想,这话倒也不能算假。 若说从前,屯里最出挑的是王宝髻。可王宝髻如今下了大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牛秀安没有她那样惹眼,却胜在踏实能干,身体也结实。 只是……牛家和王家纠缠得太深。 王宝髻是牛顺水的媳妇,牛穗安又嫁进王家。 顾家才跟王宝髻闹出那么多事,这时候再同牛家结亲,怎么想都让赵翠芸心里别扭。 “金枝,这事来得太突然了。”赵翠芸没有一口答应。 “我家才给老大娶了媳妇,老二的婚事还真没顾上想。这样吧,我先跟他爹商量,也问问泽小子自己的意思。” 牛金枝也不急。“应该的!娶亲是大事,哪能张口便定?” 她站起身,仍旧满脸笑意。“你们一家慢慢商量。我明日再来听信儿。” “明日?” 赵翠芸还没反应过来,牛金枝已经喜喜欢欢地走了。 这哪里像是让他们慢慢商量? 分明是恨不得今日提亲,明日便把婚事定下。 赵翠芸站在堂屋里,越想心里越乱。 顾松亭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裴大哥刚才上门,非拉着我去陪客。我推了两回都没推掉,只好应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喜事?(第2/2页) 以前顾家在旗屯过得穷,顾松亭身体又不好。哪家办喜事也不会请他过去。 如今裴家主动请他陪客,是拿他当有头有脸的人看。 他嘴上说着不好推脱,腰板却比平日挺得直。 “你给我封个红封。” 顾松亭拿出一身干净衣裳,“到底是喜事,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红封一会儿再说,我也有事跟你商量。” 赵翠芸拉住他,“方才牛金枝来给泽小子说亲,想把牛秀安嫁过来。” “谁?” “牛秀安。” 顾松亭也愣住了,“怎么突然提起她?” 他坐下来想了半天,先叹了口气。 “秀安这姑娘倒没什么,只是她家那个王宝髻……” “我也是顾忌这个。”赵翠芸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把牛秀安来回看了好几遍。 “不过只看姑娘本人,我还是满意的。身体壮实,会干活,性子也不张扬。以后生孩子,身子骨也经得住。” “阿渊在军中,我日日悬着心。阿棠自然有万般好,可她身子骨到底纤细些,又背着罪籍,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顾松亭点了点头。 “眼下战乱已起,说不定还要征兵。旗屯里有儿子的人家,都急着让孩子成婚。泽小子也十八了,是该考虑了。” “不过这事不能只凭咱俩点头。得问问阿棠的意思,也得问泽小子愿不愿意。晚上等人齐了再说。” 赵翠芸应了一声,给他包好红封。 顾松亭换上衣裳,喜气洋洋地赴宴去了。 …… 关棠把刘大山带回来了。 刘大山个头高,肩膀宽,站在酒缸旁像堵墙。他看见院里这么多人,先有些不安,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大山,你不用怕。” 关棠把泡米用的木桶指给他看,“以后你每日来这里做工。我说什么,你便照着做。做对了有工钱,做错了我再教你,不会骂你。” 刘大山听到“不骂”两个字,肩膀慢慢松了。 “我能干活。” “我知道。” 关棠先教他刷缸。 刷到什么样子算干净,缸口要往哪边放,控水时不能沾泥,她只讲了一遍,刘大山便记住了。 他做得慢一些,却十分仔细。刷完一只,还会按照关棠说的,自己检查一遍缸底。 顾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道:“嫂子,他比我二哥刷得还干净。” 关棠也笑了。 刘大山的心智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不会拐弯,也不会偷懒取巧。 只要把规矩清楚,他反倒比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更让人省心。 晚饭时,顾家人终于坐齐了。 赵翠芸忍了半顿饭,还是没忍住。 “今日牛金枝来过,想给泽小子说门亲。” 顾泽才把五十只酒缸卸进院里,累得两条胳膊发酸,正埋头扒饭。 听见这句话,他猛地抬头。“给谁说亲?” “你。”赵翠芸瞪他,“难不成给你爹说?” 顾松亭险些呛住。“好好说孩子的事,扯我做什么?” 关棠忍着笑问:“哪家的姑娘?” “牛家的秀安。”关棠听到“牛家”二字,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王宝髻,也想起牛家人在王宝髻出事后的种种反应,心里并不十分赞成。 可牛秀安是牛秀安,王宝髻是王宝髻。 她不能只因两家是姻亲,便断定牛秀安也不是好人这毕竟是顾泽的亲事。 第79章 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79章一块石头落了地 “阿棠,你觉得呢?”赵翠芸问。 “娶妻最要紧的是人品。”关棠把话说得很谨慎。 “娘在旗屯住了多年,比我了解牛家姑娘。我初来不久,又没同她相处过,不好随意评断。” 赵翠芸正要再问,顾泽已经把筷子放下了。 “娘,我不娶亲!” 一句话把满桌人都说愣了。 赵翠芸反应过来,抬手便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胡说什么?哪有男人一辈子不娶亲的?” “我不是一辈子不娶,我是现在不娶!”顾泽梗着脖子说。 “大哥刚进京,嫂子的脱籍文书还不知道怎么样。家里又要酿酒,到处都缺人。” “我连自己成家立业的本事都没有,娶个媳妇回来,让人家跟我一起给嫂子刷酒缸吗?” “刷酒缸怎么了?刷酒缸也能挣钱!” “那挣的是嫂子的钱,又不是我挣的!” 顾泽说完,饭桌上忽然静了一下。 关棠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小叔子,心里竟分得这样清楚。 顾松亭见气氛僵住,赶紧打圆场。 “先吃饭。婚姻大事不是吵两句便能定的,吃完再商量。” 饭后,关棠没有留在正院,她回了自己院子。 这是顾泽自己的婚事,该让他同父母把话说清楚。 正屋里,赵翠芸把顾泽拉到身边,没有再抬手打他。 “你说家里挣的钱都是你嫂子的,这话不算错。” 顾泽闷声道:“本来就是。” “可你想过没有?你嫂子是罪籍。”赵翠芸声音低了下来。 “她不能以自己的名义置办田产。她以后若是生了孩子,孩子也要跟着她入罪籍。 你大哥又常年在军中,今日去这里,明日去那里,谁知道……” “娘!”顾泽立刻打断她,“大哥不会有事。” “我也盼着他一辈子平安!”赵翠芸眼圈红了。 “可前几日那场仗死了多少人?今日裴家为什么急着让二儿子娶大儿子的未婚妻?还不是因为人说没就没了!” “儿啊,世事难料。不是娘咒你大哥,是咱们这样的军户人家,不能不往最坏处想。” 顾泽沉默下来。 赵翠芸握住他的手,继续说:“还有消息说,边军人手不够,过些日子可能又要征兵。 你是军户的儿子,也到了年纪。真有征召,你能说自己不去吗?” “娘现在催你娶亲,不是只为了抱孙子。” “你嫂子拼了命才让家里有今天。这宅子、田地、酒坊,样样都是她挣回来的。 可她身份压在那里,连把东西写在自己名下都不成。” “咱们顾家得有个清白身份的孩子,把这些东西稳稳守住。” 顾泽皱紧了眉,“守住以后呢?就成我的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一块石头落了地(第2/2页) “你想得美!”赵翠芸抬手又想打他,手举到一半,到底没落下。 “那是你哥你嫂子的东西。记在谁名下只是权宜之计。 等将来阿棠脱了罪籍,她的孩子也能堂堂正正做人,该是谁的便还给谁。” “你若敢起贪心,我第一个把你的腿打断!” 顾松亭也在一旁点头。“做人不能没良心。你大哥大嫂出力,才有咱们一家今日。 叫你娶妻生子,是让你担起顾家次子的责任,不是叫你抢他们的家业。” 顾泽低着头,好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是真的不想成亲。 他觉得自己还小,手里没有自己的营生,平日跟着嫂子做事,吃住也全在家里。这样的他拿什么养媳妇? 可今日搬酒时,胡掌柜一口气带走一千斤酒。 嫂子把十两银子交到他手里,让他去买五十只缸。 他只觉得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却从没想过,这些东西在律法上竟连嫂子的名字都不能写。 大哥在军中冒险,嫂子背着罪籍挣钱。 他不能永远只在后面帮着搬酒缸,等别人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他也该承担一点什么了。 “娘。”顾泽终于抬起头。“我答应娶亲。” 赵翠芸眼睛一亮,“真的?” “但是娶谁,得先看清楚人品。”顾泽认真地说道: “我不求别的,只求一样,不能欺负我嫂子,不能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若嫁进来,便得知道,这个家能有今天,是大哥大嫂挣来的。我们是在替他们守。” 赵翠芸连连点头,“好,好!娘也是这个意思。” 顾泽既松了口,压在她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谁知第二日天才亮,顾家的院门便被敲响了。 “翠芸!翠芸!你醒了没有?” 钱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急得像是出了大事。 赵翠芸披着衣裳去开门。 “怎么了?天还没亮透呢!” 钱婶进门便拉住她,连口气都没喘匀。“昨日牛金枝是不是来你家了?” 赵翠芸心里一突,“是啊。她来给顾泽说媒,说的是牛秀安。” “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们才商量了一晚上。” 钱婶重重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还没答应!” 她凑到赵翠芸耳边,飞快说了一句话。 赵翠芸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这……” 她下意识往顾泽住的屋子看了一眼,又看向钱婶。 “你说的是真的?” 钱婶急得一拍大腿,“这种事我能拿来骗你吗?” 赵翠芸站在清晨的冷风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昨日还觉得十拿九稳的亲事,忽然成了一道让她不知该怎么选的难题。 第80章 彩礼 第80章彩礼 钱婶走后,赵翠芸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清晨的风直往衣领里钻,她却像没察觉似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钱婶刚才那句话。 “苏家也看中了你家顾泽。” “苏守田亲口托我来问。你若有这个意思,我晌午就正经上门说亲。” 昨日,牛金枝进顾家说亲的消息,早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旗屯。 苏守田听说以后便坐不住了。他只有苏锦年一个闺女,婚事自然要替她仔细打算。 赵翠芸昨夜还在琢磨牛秀安,觉得那姑娘肩宽胯正,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一看就是能干活、好生养的。 谁知一觉醒来,又冒出一个苏锦年。 这下可真难办了。 苏家只有苏锦年一个闺女。 苏守田的妻子当年生她时难产,半条命都丢在了产床上。后来虽然养回来了,却再也没怀过孩子。 苏家长辈劝他再纳一个,好歹生个儿子,他却始终没点头。 “我大哥已有儿子,苏家没断根。我媳妇陪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差点连命都没了。我这时候往家里领人,成什么东西了?” 这话早就在屯里传开了。 赵翠芸倒是一直高看苏守田一眼。 苏婶子祖籍江南,家里得罪了当地恶霸,父母带着一家老小一路迁到了边地。 他们来时没有多少钱财,最值钱的,便是一部从江南拆开、越过万里路运到旗屯的织机。 苏婶子靠那部织机,把一家人的日子一点点过了起来。 后来苏家置了田,田里大半种棉花。棉花收回来,自己纺线,自己织布,做出的布细密平整,比屯里人家自己织的强得多。 苏锦年从小坐在织机旁,看着母亲的脚怎样踩踏板,手怎样送梭子。 等长到十六七岁,她织出的布已经不比苏婶子差。 论家境,论名声,论姑娘的手艺,苏家都压牛家一头。 可赵翠芸心里偏偏卡着一道坎。 苏锦年长得太秀气了。 那腰细得一只手都能掐住,脸也白,站在风里跟柳条似的。再想想苏婶子当年难产的事,赵翠芸心里便直打鼓。 “娘,你站门口做什么呢?” 顾晚抱着一捆劈柴过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赵翠芸回过神,忙把院门关上。 “没什么。你嫂子起来没有?” “早起来了,在后院看刘大山刷酒缸呢。”顾晚把柴放下,凑近了些。 “娘,钱婶这么早来找你,到底说什么了?” “小孩子家家的,别打听。” 赵翠芸嘴上凶,眼睛却忍不住往顾泽屋里瞟。 顾晚一看就明白了,“又有人给二哥说亲?” “去去去,干你的活去!”赵翠芸把人赶走,自己却更愁了。 与此同时,牛家也正关着门商量亲事。 只是他们商量的,不是牛秀安嫁到顾家后怎么过日子,而是牛家该从顾家要多少彩礼钱? 牛金贵的老伴刚下葬没多久,他便托人给大儿子再娶一房。 可旗屯里家境好些的姑娘,谁也不愿意当续弦。 愿意来的,他又看不上。只能托媒人往别的屯子说。 昨日终于有了回话。 姑娘模样周正,身板壮实,脾气也利落。 唯一不好的是,人家开口要五两银子彩礼。 “五两?” 牛金贵听见这个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 媒人也不惯着他。 “人家一个黄花闺女,肯来当续弦,五两银子多吗?” “你若不舍得给,我这就回了。后头还有人等着相看呢!” 牛顺水哪里舍得?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样样都合心意的,错过了,再想找可就难了。 可家里刚办过丧事,能花的银子早花光了。 卖田? 那是牛家的根,他舍不得。 牛金贵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忽然看见坐在炕边的牛秀安。 他脚下一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有了!” 牛秀安被吓了一跳。 “爹,你一惊一乍做什么?” “你不是要嫁顾家吗?顾家如今有钱,让他们出五两银子彩礼!” 牛秀安脸色一变。 “姑昨日去说亲时,可没提五两银子的事。今日忽然加价,顾家会怎么想?” “能怎么想?哪家娶媳妇不出彩礼?”牛金贵振振有词。 “顾家才卖出去一千斤酒,五两银子对他们算什么?” 牛秀安还是有些不愿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彩礼(第2/2页) 她看中顾泽,也看中了顾家如今有田、有宅、有酒坊的光景。 若为了五两银子把婚事搅黄,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牛金贵却沉下脸。 “我养你这么大,你出嫁时给家里留点银子都不成?” “这钱又不是给我花,是给你大哥娶媳妇。” “你还没嫁呢,胳膊肘就往顾家拐了?” 牛秀安被她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牛金枝坐在一旁,也帮着劝。“秀安,你爹这话虽然不好听,道理却没错。” “顾家若真看重你,五两银子自然舍得出。若连五两都不肯拿,将来你进了门,他们能把家里的钱交给你管?” 牛秀安心里一动,这句话正说到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顾家有钱不假,可那些钱现在全攥在关棠手里。她若嫁过去,连钱袋子边都摸不到,那这门亲事又有什么意思? 不如趁现在试一试! “那就要五两银子彩礼,不能再多了。”牛秀安咬了咬唇。 “姑,你好好同赵婶子说,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放心吧!”牛金枝一口应下,“说亲这种事,我还能不会?” 她揣着牛家人的打算,晌午前又进了顾家的门。 赵翠芸见她来,心里便是一咯噔。 “金枝,你这是有什么事?” 牛金枝笑得满脸是褶,“是有一桩小事。” “我们秀安是黄花大闺女,模样、身板、性情,哪样都拿得出手。她爹说了,顾家若真心求娶,彩礼得要五两银子。” 赵翠芸没有说话,其实,五两银子,她倒也不是拿不出来。 只是,昨日牛金枝把牛秀安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可是半个字也没提彩礼。 今天这是为什么?正在这时,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翠芸,在家吗?”钱婶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赵翠芸赶紧去开门,牛金枝端茶的手却一顿。 “哟,金枝也在呢!”钱婶进门,看见她坐在堂屋里,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牛金枝挤出一个笑,“我来找翠芸说几句闲话。钱嫂子这是……” “巧了,我也是来说话的。”钱婶大大方方坐下,连弯都没绕。 “我受苏守田两口子所托,来给苏锦年说亲。他们相中了顾泽。” 这句话一落,堂屋里顿时静了。 牛金枝的脸当场拉了下来。“钱嫂子,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我昨日就来过顾家了!” 钱婶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昨日来过,顾家答应了吗?” “没答应,就不算定亲。别说两家来问,就是十家来问,也得让顾家自己挑不是?” “你……”牛金枝气得说不出话。 钱婶也不理她,只看向赵翠芸。 “苏家说了,他们就锦年一个闺女,不舍得她嫁出去受苦。” “若两家能结亲,苏家陪嫁二十亩良田,还有那部织机。” 赵翠芸猛地站了起来,“多少?” “二十亩良田,一部织机。”钱婶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 别说赵翠芸,连牛金枝都变了脸色。 二十亩良田已经够重了,那部织机更是苏家当年从江南带来的传家物,这些年不知挣回多少银子。 牛金枝方才还觉得五两彩礼不算多,此刻坐在这里,忽然就有些待不住了。 一边张口要五两,一边陪送二十亩田和一部摇钱的织机。两下摆在一处,高低立见。 她咬着牙站起来,“翠芸,咱们两家知根知底。秀安能不能干,你心里清楚。” “有些人家陪嫁说得好听,真到成亲时能不能拿出来,还不一定呢!” 钱婶脸色一沉,“苏守田在屯里活了几十年,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赵翠芸赶紧拦在两人中间。 “结亲是大事,我总得和家里人商量。你们先回去,明日我一定给个准话。” 牛金枝还想说什么,赵翠芸已经打开了院门。 “慢走。” 这送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牛金枝一张脸涨得通红,只能甩着袖子走了。 钱婶也没多留。 “翠芸,我不是拿苏家的家底压你。” 临走前,她认真说:“苏家肯把家底摆出来,是舍不得闺女受委屈。你们挑姑娘,人家也在挑女婿。” “苏守田只说了一句话:顾泽若真心待锦年,二十亩田和织机就是小两口过日子的底气。” 赵翠芸听得心里一震,她送走钱婶,关上门,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说亲,分明是给她出了道难题。 第81章 大灰 第81章大灰 晚饭后,顾家人全坐到了堂屋里。 顾泽看着一家人齐刷刷盯着自己,后背都发紧。 “你们这是做什么?” 顾晚憋着笑,“给你挑媳妇呀!” 赵翠芸敲了敲桌子,把牛家和苏家的条件说了一遍。 说完,她先表了态:“要论诚意,当然是苏家足。” “可娶媳妇不能只看陪嫁。牛秀安身板壮实,手脚也麻利。苏锦年……” 她顿了一下,“腰太细了。” 顾泽满脸莫名,“娘,腰细怎么了?” “怎么了?咱家六十八亩田,不找个壮实能干的怎么行?” “牛秀安再壮实,一个人能种六十八亩田?”顾泽立刻反问。 “苏家田地比牛家还多,苏婶子和苏锦年没有下地,也没见人家的田荒着。” “娶媳妇是过日子,又不是买长工。” “你知道什么?”赵翠芸一巴掌拍在桌上,“牛秀安那身板一看就好生养!”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 顾泽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顾晚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低下头。 顾松亭也端起茶碗装模作样地喝水。 “娘!”顾泽又羞又恼,起身便往外走,“我不娶了还不成吗?” “你给我回来!”赵翠芸追着喊,“眼看要成家的人了,说两句就跑,像什么样子?” 顾泽跑得更快了。 关棠笑着把赵翠芸拉回椅子上。 “娘,你不是说要问小泽的意思吗?你把人都吓跑了,还怎么问?” “我哪里吓他了?成亲以后不就要生孩子吗?” 赵翠芸说得理直气壮。 顾晚趴在桌上笑得直抖,直到赵翠芸瞪她:“你也快了!等轮到你,我一样问!” 她顿时笑不出来,跑出去追顾泽了。 堂屋里终于清静了。 关棠这才低声问:“娘,你仔细想想,小泽为什么一听你说苏锦年,便处处替她说话?” “还能为什么?” 赵翠芸没好气道:“不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可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管吃,又不管喝。” “咱家如今不缺吃喝。”关棠握住她的手。 “小泽娶的是要陪他一辈子的人。姑娘合他的心意,比能多干几亩地重要。” 顾松亭也在一旁点头,“阿棠说得对。” “苏家门风正,苏守田夫妻又疼女儿。锦年那姑娘我见过几回,说话做事都稳当。” “至于身子弱不弱,也不能只看腰粗腰细。她一年到头坐织机,送梭踏板,一匹布织下来,未必比下地轻松。” 赵翠芸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嘀咕:“可她娘难产……” 关棠道:“她娘难产,不等于她也会难产。真为了这个推掉一门好亲事,小泽以后怨你怎么办?” “他敢!”赵翠芸嘴上凶,声音却已经软了。 这时,顾晚把顾泽推了回来。 “人找到了!” 顾泽别别扭扭站在门边,就是不肯进来。 赵翠芸看了他一眼,“我最后问你一遍。牛秀安和苏锦年,你中意谁?” 顾泽脸又红了,“我同她们都没说过几句话。” “没说过几句话,也有更顺眼的那个。” 顾晚在后头催他,“二哥,你方才不是挺能说吗?” 顾泽回头瞪她,半晌才闷声道:“苏家姑娘。” “为什么?”赵翠芸追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就是只图人家好看!” “不是!”顾泽被逼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大灰(第2/2页) “去年苏婶子病了一场,苏叔要照看她。苏锦年一个人守着织机,按时把答应给军户人家的冬衣布全织出来了,一家都没耽误。” “她还把最厚实的一块先给了裴家,说裴家老大在前头守城,比旁人更怕冷。” “她做事有分寸,也守信用。我觉得……她好。” 最后三个字说得飞快。 堂屋里静了一瞬。 顾晚立刻拖长声音:“哦,原来二哥早就留意人家了!” “你闭嘴!”顾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赵翠芸看看儿子,又看看关棠和顾松亭,终于一拍大腿。 “行!” “既然你自己中意苏锦年,明日我便回了牛家,请钱婶替你去苏家递准话。” 顾泽猛地抬头,“娘,你真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不是要怨我一辈子?”赵翠芸瞪他。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娶了媳妇就得好好过日子,你若敢欺负人家,我先收拾你!” 顾泽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要装作镇定:“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 顾晚立刻告状:“你方才还叫我闭嘴!” 兄妹两个又吵了起来。 赵翠芸嫌他们闹,嘴上骂着,眼里却有了笑。 关棠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顾泽的亲事总算定下了方向。 这一夜,顾家人各自回屋,很快熄了灯。 谁也没有想到,才落下一桩心事,后院又出了事。 …… 夜半时分,屯里静得只剩风声。 “汪!汪汪汪——”后院猛地响起一阵狂吠。 关棠睁开眼,几乎是同时坐了起来。 大灰平日也叫,却从不会叫得这样急。 那声音又凶又厉,像是已经同什么东西撕咬在了一处。 她披上外衣,抓起床边的宝剑便冲了出去。 “大灰!” 院子里没有回应,后院的羊却叫成了一片。 关棠心里一紧,拔剑出了鞘。 月光落在羊圈外,照出一片发黑的湿痕。 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是血! 羊圈的栅门歪在一旁,里头三只羊倒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四条腿一下一下抽搐着。 剩下的羊挤在角落,惊恐地叫个不停。 “谁?”关棠厉喝一声,提剑扫视四周。 院墙下落着一只沾血的鞋。墙头没人,只有几道新鲜的泥印。 这时,关棠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泽一手提灯,一手拎着木棍,第一个冲进后院。 “嫂子,出什么事了?” 灯笼一照,他也看见了地上的羊。 赵翠芸和顾松亭紧跟着过来,顾晚连外衣都系错了带子。 “怎么会这样?”赵翠芸扑到羊圈门口,心疼得声音都变了。 “三只啊!这才养了多久!” “先别进去。”关棠伸手拦住她,“地上有脚印,别踩乱了。” 顾泽提着灯沿血迹往前照。羊圈外的血很乱,其中却有一串血点,一直滴到后院门边。 “嫂子,这里也有。”他蹲下看了看。 “不像羊的。羊没被拖出来,血怎么会滴到门口?” 关棠立刻想到了大灰的叫声。 “是贼受了伤。” 后院门槛上还蹭着一片鲜红,关棠拉开门,一道灰影立刻从墙根窜了出来。 是大灰。 它嘴边、胸前全是血,右肩也挨了一刀,皮毛裂开一道口子。 “大灰!”顾晚心疼地蹲下去。 大灰却没让她碰,只冲关棠低低叫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第82章 装死 第82章装死 “它知道人往哪里跑了。”关棠追了出去,顾泽提灯跟上,顾松亭也拎起门边的锄头。 “翠芸,你和小晚留在家里!” “凭什么我们留?”赵翠芸气得抄起一根擀面杖。 “贼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还能睡得着?” “娘说得对!”顾晚迅速把衣带重新系好,捡起另一根木棍。 一家人谁也不肯留下。月光下,路面上的血点清清楚楚。 大灰一路低头嗅着,跑得并不快。每到岔路口,它便停一下,确认味道后继续往前。 血迹穿过半个屯子,最后停在马家门外。 大灰抬起头,冲着院门狂叫。 “汪!汪汪!” 叫声惊醒了附近几户人家,有人披衣推开窗。 “谁家狗半夜叫呢?” “好像是顾家的大灰。” “它怎么跑马家门口了?” 顾松亭上前拍门,“马大有,开门!” 院里安安静静,半点动静也没有,可正屋的窗纸上分明亮着灯。 顾泽冷笑一声,“灯都点着,还装睡呢!” 赵翠芸用擀面杖砸门,“马大有,开门!你家养出个偷羊贼,还想关起门来装死人?” 院里终于响起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又没了。顾松亭连拍十几下,门还是不开。 大灰急得直刨门缝。它肩上的血顺着前腿往下淌,嘴里却仍发出威胁的低吼。 关棠看了一眼院墙,“小泽,蹲下。” 顾泽立刻明白了,“嫂子,我翻。” “你没我利落。”关棠把剑往背后一负,“快点!” 顾泽只得在墙边蹲下,双手撑住膝盖,关棠踩上他的肩膀。 “嫂子,站稳!”顾泽猛地起身往上一送。 关棠借力抓住墙头,腰上一使劲,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关棠翻身落地,径直去开院门。门闩才刚抽开,顾家人便一拥而入。 顾松亭和顾泽一左一右,立刻把关棠挡到了身后。 大灰冲得最快,它顶开堂屋虚掩的门,猛地扑了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装死(第2/2页) 屋里顿时传来一声惨叫,“把狗拉走!快把这畜生拉走!” 顾家人赶进堂屋时,马家一家老小正围着二儿子马耕。 地上放着一盆血水,马耕的裤腿被剪开了,大腿外侧少了巴掌大一块肉,手腕上也有两排深深的牙印。 他疼得满头是汗,看见大灰,整个人往炕角缩。 “别过来!别让它过来!” 大灰对着他龇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顾泽看了看马耕的伤,又看了看大灰嘴上的血,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偷羊贼在这里!” 马老爹脸色发白,嘴上却不肯认。“你胡说什么?我儿子一直在家!” “他夜里出去方便,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条疯狗,把他咬成这样。” “你们顾家不拴好狗,反倒闯进我家里来,还有没有王法?” 马婶也叫起来:“夜闯私宅是犯法的!我要去告你们!” 关棠心里一沉。 她方才翻墙救急,若马家抓住这一点不放,确实麻烦。 更何况她还是罪籍! 顾泽却眼睛都没眨,大声说:“谁闯你家了?” “院门根本没锁。我们在外头敲了半天,门一推就开了。” 马家人全愣住了,“你放屁!我明明……” 马二疼昏了头,话说到一半才猛地住嘴。 顾泽立刻抓住了话头,“你明明什么?明明让人把门闩紧,好躲在屋里包扎伤口?” 围在院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踮着脚往里瞧。 “马耕这伤真是狗咬的。” “顾家的血迹一路滴到这里,我亲眼看见的。” “大灰平时又不乱咬人,怎么偏偏咬他?” …… 马大有听着人们的议论,急了,“都闭嘴!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们嚼舌根?” “老顾……”马大有走到顾松亭跟前,低声说道: “我刚刚亲眼看到你儿媳翻进我家院子,她可是罪籍,你要是真想把事闹大,我奉陪到底!” 第83章 认了 第83章认了 顾松亭脸色一僵,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马大有的衣领: “你家出了贼,你不管教儿子,还攀咬阿棠?你当我们顾家没人了,是不是?” 马大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脖子都憋红了,嘴上却不肯认输: “你松手!关棠夜里翻进我家,她还是罪籍,擅闯良民家宅,我说错了?” “我家三只羊叫人拿刀捅死了,大灰肩上也挨了一刀,血从我家后门一直滴到你家门口。 你儿子腿上、手上全是狗咬的伤。”顾松亭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到底是谁在犯法,叫屯目来评!” “好,我这就去!”顾晚转身便走,又回头一把拉住关棠。 “嫂子,你同我一起。” “关棠不能走!”马大有一看她们要走,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今晚的事已经捂不住了,可儿子犯事是一回事,关棠翻墙进马家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咬住这一点,说不定还能逼顾家少要些赔偿。 都是一个屯住了多少年的人,谁还不知道谁肚子里那点弯弯绕? 关棠站住了,没挣开顾晚的手,反倒转过身来:“好,咱们把话说明白:马家因大儿媳死在敌兵手里,怪我当时没有救下她,先托马御史压着我脱罪籍的文书。 今晚,马耕又带着刀翻进我家,杀了我家三只羊,还伤了我家的狗。” 马大有眼皮一跳:“你别胡说!那是上头照章办事!” “是不是照章办事,自有海大人查。眼下只说今晚。”关棠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 “马耕深更半夜带刀进了我家,先杀羊,再伤狗。 若不是大灰拼命咬住他,若不是狗叫惊醒了人,谁知道他下一刀要杀羊,还是杀人?” 院里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说是偷羊,现在到了关棠嘴里,转眼就成了怀恨入户杀人。 偏偏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有根有据,马家想反驳,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下嘴。 马大有脸色都青了:“你胡说八道!我儿子就是再糊涂,也不敢杀人!” 关棠点头:“那他为何带刀?大灰身上的刀口又是谁砍的?等屯目来了,把人送去旗衙,叫官老爷问吧。” 屋里的马耕听得清清楚楚,疼得满头冷汗还不忘救自己的命,隔着门便大喊:“我是去偷羊的!我没想杀人,我就是去偷羊!” 这句话喊得又急又响,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 马大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刚才问了半天,马耕咬死了没去过顾家;如今关棠才说了几句,他倒急着认贼了。 养出这么个蠢货,想替他遮都找不着一块够大的布。 “爹,我真没想杀人!”马耕还在屋里叫。 “我就是想把羊弄回来,吓唬吓唬顾家。那狗跟疯了一样扑上来,我才砍了它一刀!” “你给我闭嘴!”马大有气得直跺脚。 马耕果然闭了嘴,只是没过一会儿,又带着哭腔叫了一声:“爹,我腿疼……” 围在院门口的人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马婶回头便骂:“笑什么笑?你们家没儿子呀!” “有儿子也不能半夜带刀偷羊啊!”人群里不知谁接了一句,惹得笑声更大了。 马大有知道再拖下去,等人进了旗衙,赔的就不只是几只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认了(第2/2页) 他推开顾松亭,咬牙道:“今晚是马耕糊涂,我们认罚。羊,我们赔!” “只赔羊?”赵翠芸一直握着擀面杖站在旁边,听见这话便挤了进来。 “三只母羊,眼看开春就能配种下羔,叫你儿子几刀捅死了。 大灰也挨了一刀,治伤不要药钱? 我们一家大半夜不睡觉,追贼追到你家,还险些让你们反咬一口。这些都不算了?” 马婶一听要加东西,立刻拍着大腿嚷:“三只羊还不够?你们顾家如今有钱了,就想讹穷人是不是?我儿子也叫狗咬成那样了,我们找谁赔去?” 赵翠芸被她气笑了:“你儿子上我家偷东西,让狗咬了,还想让我赔?照你这么说,往后谁家缺钱都去你家偷,叫你男人打折了腿,你还得给人送二两银子压惊!” “你少在这儿耍嘴皮子!” “我没空跟你耍。”赵翠芸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 “三只羊照原样赔,再赔二十只正下蛋的母鸡,两只大鹅。大灰治伤的钱,我们自己出,就当给你们马家留张脸了。” 马婶当场蹦了起来:“二十只鸡?两只鹅?你怎么不去抢!” “你家马耕倒是去抢了。”赵翠芸把擀面杖举起来,直指她鼻尖。 “嫌多就别赔,咱们这就把马耕捆了送旗衙。 三只死羊也抬去,请官老爷看看他半夜带刀究竟是偷羊,还是想杀人。 到时该打板子打板子,该坐牢坐牢,我们一个字都不多说。” 马婶还要闹,马大有猛地回头:“闭嘴!” 二十只下蛋鸡,两只大鹅,割的都是马家的肉。可再疼,也比儿子进旗衙强。 马大有脸上的肉抽了好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赔!” 屯目赶来时,鞋上的雪泥还没跺干净。问清前因后果,他先把马耕骂了个狗血淋头,又叫人写了字据。 “三只母羊,二十只正下蛋的母鸡,两只大鹅,今夜交清。马家不得再寻衅报复。”屯目拿笔杆敲着纸,“还有哪一条没听懂?” 马耕被人架出来按手印,裤腿上全是血,脸白得像窗户纸。 他倒是什么都听懂了,手印按得比谁都快,只盼着这群人赶紧走,好叫家里送他去看伤。 到了挑鸡的时候,马婶才知道什么叫真疼。 顾晚卷起袖子钻进后院鸡圈,一只只摸过去,专挑鸡冠红、肚腹软、屁股宽的。 她从小就喂鸡,哪只勤下蛋,哪只只会白吃粮,一摸一个准。 顾松亭和顾泽抬着两筐鸡,赵翠芸赶着羊,顾晚一手一根细绳牵着鹅。 一家人来时满肚子火,回去时鸡叫鹅嚷,动静闹得比昨日搬酒还大。 关棠蹲在大灰身旁,用温水一点点洗净它肩上的血。刀口不算深,可皮肉翻着,看着也够吓人。 大灰疼得浑身发抖,四只爪子却牢牢扒着地,只在她撒止血药时低低呜咽了一声。 “忍一忍。”关棠一手压着它的肩,一手缠布条。 “今日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羊圈里还不知道要糟蹋成什么样。” 赵翠芸摸了摸大灰的脑袋,眼圈都红了:“明日给你煮肉,煮一大锅!” 大灰像是听懂了,尾巴在地上重重扫了两下。 第84章 心事 第84章心事 一家人折腾到后半夜,谁都没了睡意。 天刚蒙蒙亮,关棠便叫顾泽和榆生套车,去屯外拉了一车马甲子回来。 赵翠芸看见那一车长着硬刺的枝条发愣:“弄这些回来做什么?烧火都嫌扎手。” “插墙头。”关棠舀起熬得黏稠的糯米浆。 “昨夜马耕能翻进来,明夜就可能有别人。墙不能一日加高,先把这东西支上去。手脚敢往上搭,就叫他扎个透。” “对,多插些!”赵翠芸顿时不困了,提着桶就来帮忙,“尤其是后墙,扎得密密的,一只耗子都别想囫囵着过去。” 顾泽站在梯子上,把马甲子一枝枝按进糯米浆里,疼得直甩手:“娘,这东西先把我扎透了!你们在底下说得倒轻巧。” “你手贱,非去捏刺尖,怪谁?”顾晚仰头笑他,“锦年还没进门呢,你就笨成这样,往后可怎么养媳妇?” 顾泽耳根一红,嘴上还硬:“我怎么养媳妇关你什么事?你先管好自己吧!” 提到苏锦年,赵翠芸倒想起一件要紧事。原本他们想等顾渊回来再办婚事,可顾渊进京许久,一封信也没有。 屯里今日张家抬媳妇,明日刘家摆酒,她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没底。 “不等了!”赵翠芸把手里的木勺往桶沿上一磕, “当家的,你今日去苏家一趟,把成婚的日子定下来。顾渊没个准信,总不能他一日不回来,老二便一日不娶媳妇。” 顾松亭早就有这个心,闻言立刻点头:“成,我换身衣裳就去。要我说,越早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顾泽蹲在墙头,手里的马甲子险些掉下来:“娘,这么急做什么?锦年那边还不知道愿不愿意……” “人家要是不愿意,能让钱婶来回跑这么多趟?”赵翠芸没好气地瞪他。 “你少在这儿装相。昨儿听说苏家答应了,你吃饭时多添了两碗,还当我没看见?” 顾晚笑得差点扶不住梯子。 顾泽脸红得快冒烟,索性低头干活,再也不说话了。 顾松亭到苏家时,苏守田正坐在织机旁修踏板。听说顾家想把日子提前,他没有立刻答应,只问:“顾渊还没回来?” “没有。军中送急报是大事,路上耽搁也是常有的。”顾松亭叹了口气。 “可两个孩子的事已经说定,总拖着也不好。你若怕顾家怠慢锦年,只管把话说明白,我回去照办。” 苏守田没说话,抬眼看向里屋。门帘轻轻动了一下,露出半片青布裙角,又飞快缩了回去。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闺女的心早跑到顾家去了。 “三日后是吉日。”苏守田把踏板放下。 “嫁妆早就备好了。你们家别弄虚礼,两个孩子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就这么定!”顾松亭一拍大腿,喜得眉毛都扬了起来。 消息传回顾家,赵翠芸立刻翻箱倒柜。被褥、席面、锅灶、鸡鸭,她一件件念叨,顾松亭听得脑仁疼,还不敢说她啰嗦。 偏在这时候,牛家也办起了喜事,而且一办就是两桩。 牛顺水续娶,牛秀安出嫁,一边迎进门,一边送出门,锣鼓从早敲到晚。 屯里人哪见过这种热闹,饭可以少吃一顿,闲话不能少听一句,全挤到牛家门口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心事(第2/2页) “哟,牛顺水这个新媳妇高高大大的,长得还怪水灵!” “五两银子娶回来的,能不好吗?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谁家娶个媳妇肯出五两银子。” 胖婶嗑着瓜子呸了一声:“你们知道什么?那五两银子根本不是牛家出的,是拿牛秀安换来的!”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几个婆娘一下把她围住,连新媳妇进门都顾不上看了。 胖婶清了清嗓子,“马家大儿媳妇不是死了吗?马家要给大儿子续一房。 牛家呢,看中了这个新媳妇,女方别的都好,就一个条件,五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牛家舍不得自己掏,又舍不得那媳妇,就放出话,谁肯给五两彩礼,牛秀安就嫁给谁。 马家急着给老大娶媳妇,就给了五两彩礼,把牛秀安抬走了。 你们说,这不是拿闺女换儿媳妇,是什么?” 胡二嫂听得直皱眉:“马家才赔了顾家三只羊、二十只鸡、两只鹅,哪来这么多银子? 再说了,家里两个儿子,要娶也该先给马耕娶吧?” 钱婶嘿嘿一笑,把声音压得很低,“马耕叫大灰咬了以后,疼得嚎了一夜。 第二天抬去镇上,大夫说伤了要紧地方,往后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笑得东倒西歪。 “怪不得马家急着给老大续弦!老二指望不上,可不就只能指着老大生儿子了?这回可有热闹看了!” 众人笑了一阵,又去看牛家用五两银子换来的新媳妇。 牛家算盘打得响,独独没把闺女当人。 三日后,顾家也挂起了红绸。 顾泽一早便换上新衣,平日里最爱贫嘴的人,今日像叫谁把舌头缝上了。 迎亲回来,苏锦年盖着红盖头跨进院门,他只偷看了一眼那双绣鞋,便同手同脚,险些撞上门框。 顾晚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二哥,你看着点路!新媳妇还没摔,你先趴下了。” “去去去,哪儿都有你。”顾泽回头赶人,脸比门上的红纸还红。 拜过天地,苏锦年进了新房。她随了母亲的长相身段,个子高挑,却并不单薄,掀开盖头时脸颊红润,一双眼睛亮得很。 顾泽看呆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饿不饿?我给你藏了两个肉包子。” 苏锦年本来也紧张,听见这话“扑哧”笑了:“别人洞房都说吉利话,你就问我饿不饿?” “吉利话又不能填肚子。”顾泽赶紧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包子。 “我娘今日忙晕了,待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送饭。你先趁热吃,待会凉了不好。” 苏锦年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里的紧张慢慢散了。外头有人催新郎敬酒,顾泽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慢慢吃,谁来闹你就喊顾晚。她嘴厉害,一个顶仨。” 门外的顾晚听个正着,抬脚便踹门:“二哥,你娶媳妇还拿我当门神使!” 屋里屋外笑成一片。 赵翠芸站在院中,看见红灯笼下的人影,终于长出一口气。 顾渊没回来是缺憾,可顾泽成了家,这桩悬了许久的心事总算落了地。 第85章 显摆 第85章显摆 新媳妇进门,顾家最大的变化是顾泽忽然变勤快了。 从前赵翠芸叫他挑水,要从灶房喊到院门口; 如今苏锦年才说水缸浅了,他扛起扁担就走,回来时裤腿都湿了,还咧着嘴乐。 顾晚坐在灶门前添柴,看得牙酸:“二哥,我以前叫你挑水,你怎么说肩膀疼?” 顾泽把扁担往墙上一靠,“我什么时候说过肩膀疼?你别当着你二嫂的面坏我名声。” 苏锦年正在案板前切咸菜,闻言笑道:“没事,他在家什么样,我以后慢慢看,总能看全。” 顾泽顿时老实了,抢过她手里的菜刀:“你去坐着,我来切。外头冷,你手别沾凉水。” “切个咸菜还能冻着?”赵翠芸端着面盆进来,嘴上嫌儿子没出息,脸上的笑却压都压不住。 “锦年,别惯着他。男人成了亲就得使唤,不使唤,过两年懒得腚招蛆,到时有你受的。” 顾松亭刚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又默默退了出去。顾晚眼尖,立刻喊:“爹,你躲什么?我娘也没点你的名。” “我去看看鸡下蛋没有!”顾松亭脚步更快了。 苏锦年原先还怕顾家人多,进门要处处看脸色。 住了几日才知道,赵翠芸嘴厉害,做事却敞亮; 顾晚爱说笑,关棠也不拿长嫂身份压她。有话说话,有活一起干,比她想的自在多了。 关棠这阵子一门心思放在米酒上。 入冬天冷,酒发得慢,她把坛子挪到灶房,又用旧棉絮裹住。胡掌柜隔三差五赶车来,掀开酒坛先闻,再舀半碗喝净。 “关娘子,不是我催你,你这酒实在做得太少。”胡掌柜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镇上那几个老客如今进门不问菜,先问米酒。前日有一桌为最后一壶酒险些打起来,把我两条长凳都踹翻了。” 关棠头也没抬:“桌凳坏了找打架的人赔。你同我哭穷,酒也变不出来。” “我哪是哭穷,我是给你送钱!”胡掌柜往她账本旁拍下一只钱袋,“这一批我全要了,下批再多加二十坛。” 赵翠芸正抱着一筐鸡蛋进门,听到二十坛,脚都停了: “胡掌柜,你嘴一张就要二十坛,你总得给我们留个喘气的工夫。” 胡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嫂子,酒卖得出去才敢要这么多。我若卖不动,别说二十坛,两碗我都嫌压本钱。你们只管做,我亏不了你们。” 赵翠芸把鸡蛋放下,又忍不住问,“真有客人为一壶酒打起来?” “那还能有假?一个说先看见的,一个说先付的钱,最后我把酒一人分半壶,他们又嫌不够。 要我说,关娘子这手艺再做上半年,镇上那些卖浊酒的都得关门了。” 好听话不要钱,胡掌柜一张嘴能送人一箩筐。 关棠把钱数清,酒一坛坛搬上车,顾家的日子越来越红火了。 苏锦年闲时在东屋理线,顾泽学着记数送酒。二十只母鸡几乎日日见蛋,两只大鹅看家比人还凶。 只有顾渊一直没有消息。 这天傍晚,天上开始飘雪。 起初只是零零碎碎的几粒,没多久便下得又密又急,院里的鸡刚啄了几口食,背上就落了一层白。 关棠赶着鸡进圈,又把鹅棚口的破席子压紧。大灰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一瘸一拐跟在她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显摆(第2/2页) “别看了。”关棠摸了摸它的脑袋,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对狗说,还是对自己说,“他若回来,隔着半条街你就闻见了。” 从边关到京城,路再难走,也不该一封信都送不回来。 关棠把路程算了一遍又一遍,那点不安反而越压越重。 顾晚抱着柴从外头进来,看她还站在雪里,忙催道: “嫂子,你快进屋,雪都落满头了。 我哥命硬得很,小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别人都以为腿断了,他爬起来还能追着马跑二里地。送个军报而已,肯定没事。” 关棠替她接过一半柴,“明早把后院的柴垛再看一遍,雪重,别压倒了。” “你看,你又岔开话。”顾晚撇了撇嘴,却没再追问。 她心里也惦记大哥,只是不敢在嫂子面前露出来罢了。 屋里的炕烧得热烘烘,窗纸都蒙了一层白气。 赵翠芸,关棠和苏锦年正盘腿坐在炕上缝衣服。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冷风卷着雪灌进来,紧跟着便响起牛秀安清脆的声音:“赵婶子,在家吗?我来瞧你了!” 赵翠芸一听见她的声音,脸上的笑先淡了三分。 牛秀安嫁进马家才一个月,人却忽然金贵起来。 她穿着红棉袄,揣着暖炉,走路腰往后仰,手还扶着平平坦坦的小腹,仿佛揣着一尊碰不得的金佛。 “外头这么大的雪,你来做什么?”赵翠芸没起身,只往炕沿挪了挪, “马家离这儿又不近,摔一跤可别赖我们门前的雪。” “我哪有那么娇气。”牛秀安嘴上说不娇气,坐下时却要苏锦年替她垫个软枕。 “我就是在家闷得慌,想找人说说话。大夫说了,我这胎坐得稳,十有八九是个小子。” 才一个月,连肚子都摸不出来。大夫若真能看出男女,早叫京里的贵人抬走供着了。 也就马家盼孙子盼红了眼,听见顺耳话便当真。 赵翠芸翻了个白眼:“那大夫可真有本事。你索性让他再算算孩子长大能不能中状元,当将军。” 牛秀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扶着肚子道: “婶子嘴还是这么利。我婆婆说,我现在是马家的大功臣,什么活都不许干,一天一个鸡蛋,还要给我炖肉。 女人嫁人呀,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不然在婆家站不稳。” 苏锦年低头穿针,只当没听见。 关棠却抬起眼:“你有喜是好事,安心养着便是。何苦跑到别人家里显摆? 你若真金贵,马家更该把你留在炕上,怎么大雪天连个陪你出门的人都没有?” 牛秀安被戳中痛处,嘴硬道:“我自己愿意出来走走,谁还能拦我? 再说我娘家和婆家都疼我,不像有些人,男人一走两个月,连封信都收不着,还得装作不着急。”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赵翠芸把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摔:“牛秀安,你要显摆回马家显摆去! 顾渊是替军中办差,跟你家那些只会偷鸡摸狗的男人不一样。 大雪天我们开门让你进来,不是叫你满嘴喷粪的。”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急什么?”牛秀安站起来,脸也拉长了。 “难怪大家都说你们顾家如今有几个钱,眼睛便长到头顶上了。我好心来报喜,不爱听,我走就是!” 第86章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第86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慢着。”赵翠芸下炕穿鞋,抓起两个还没煮的鸡蛋塞进她手里,“既是来报喜,我们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鸡蛋拿好,回去替我告诉你婆婆,顾家的门槛低,正经亲戚随时能来; 惦记我们家东西的人,腿脚不好便别来了,省得再让狗咬一回!” 牛秀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鸡蛋往炕上一放,扭头就走。 她忘了自己还怀着身子,走到院中才想起来,又赶紧把步子放慢,扶着根本看不出的肚子,一步三晃地出了门。 顾晚趴在窗边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方才进门时还走得飞快,出了门又想起自己怀孕了。” “少说一句吧。”苏锦年嘴上劝她,自己也没忍住笑。 人走了,屋里重新热闹起来。可等众人各自去忙,赵翠芸心里还是不舒坦。 牛秀安的话讨嫌,怀孕的事却是真的。她成婚一个月便有了动静,顾家两房儿媳妇的肚子却都安安静静。 晚上吃饭时,赵翠芸一会儿看关棠,一会儿看苏锦年,看得两人莫名其妙。 顾松亭先受不了:“你不好好吃饭,眼珠子乱转什么?” “我看看自家儿媳妇也不行?” “行是行,可你那眼神谁叫你看了不发毛?” 赵翠芸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不会说话就闭嘴!” 顾松亭疼得龇牙咧嘴,埋头扒饭。 赵翠芸到底没把催孩子的话说出口,只往苏锦年碗里夹了一块肉,又给关棠舀了半勺鸡蛋羹。 嘴上还要找补:“都多吃些。天冷,人瘦了不禁冻。” 她不说,关棠也猜得出她在想什么,却没有点破。 孩子这种事不是多吃两口肉便能吃出来的,何况顾渊人都不在家,她就是想生,也得先把人找回来。 军营。 海惊澜坐在军帐里,手边摆着三封文书。 关内大旱三年,百姓自己都找不着吃的,入冬以后,各处流民四起。 按日子早该到边关的粮草队伍,至今连影子都没有。 营中存粮只够再撑一个多月。粮草若断,敌兵不用攻城,自己便垮了。 副将掀帘进来,带进一身风雪:“大人,往南又派了两队人马。官道被流民堵了,听说前头还有乱军,运粮的车就算已经出发,也未必过得来。” “再探。”海惊澜把一封文书递给他,“沿途驿站一个也别漏。活人、车辙、丢弃的粮袋,只要有一点痕迹都报回来。” 副将接过文书,刚要出去,马御史便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进了帐。他身上倒没多少雪,一看便知道从暖轿里下来没走几步。 “海大人,我听闻关内大乱已有两月。”马御史坐都没坐便叹了口气。 “顾渊送军报进京,按理早该回来。如今音信全无,海大人就一点不担心?” 海惊澜抬头看他:“军中每个人我都担心。御史若有顾渊的确切消息,只管说;若是来听闲话,军帐里没茶招待你。” 马御史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顾渊一行在江边遭遇乱军,有人看见他带伤落水。 那一段江流湍急,这么多日没有消息,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海惊澜接过信逐字看完。他早两日便从另一条线收到过相似消息,只是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首,他不肯信顾渊就这么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第2/2页)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海惊澜把信按在桌上,“仅凭有人看见落水,定不了他的生死。” “江面宽阔,水又急,尸身冲到哪里谁能知道?”马御史摇头叹气,脸上装得悲悯,眼里却没有半分可惜。 “顾渊是为朝廷办差出的事,我也难过。可国有国法,规制不能因为难过便不守。” 海惊澜盯着他:“你又想说什么?” “关棠原是罪奴,只因嫁给顾渊,才暂居顾家。顾渊十有八九已经丧命,她便没有资格继续留在顾家。 依照规制,应把人带回后营,听候处置。” 绕了半天,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军粮不知所踪,数千将士眼看要断炊;顾渊生死未卜,这老东西不问怎么找人,偏偏急着把关棠抓回去做罪奴。 也不知道关棠上辈子是不是刨了他家祖坟。 “马御史,”海惊澜慢慢站起身,“顾渊的尸首你见着了?” “没有。” “朝廷发了定死的文书?” “也没有,可……” “什么都没有,你便跑来处置他的妻子。你是盼着顾渊死,还是盼着关棠进后营?” 马御史涨红了脸:“海大人慎言!我只是照章办事。你掌军务,我察规制,各司其职。” 海惊澜怒道:“有这个闲工夫,去查查粮车为何迟了两个月。查不出来,就把嘴闭上!” 马御史却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说道:“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粮草是你该操心的事,我无权插手。” 海惊澜抄起桌上的空茶盏,砰地砸在他脚边,“那顾渊也是我的人,他的生死、他的妻子,轮不到你拿一封不明不白的信来定! 马御史吓得往后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你、你有辱斯文!” “滚出去!” 这一声震得帐帘都抖了抖。 马御史再爱讲规制,也不敢留下来挨第二只茶盏,提着衣摆便走,脚下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帐中,海惊澜重新拿起那封信。火盆烧得正旺,他的手却凉得厉害。 “再派两队人。”他对进来的副将道,“一队沿江往下游找,一队去顾渊遇袭的地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找到以前,谁敢动顾家的人,先叫他来见我。” 副将神色一凛:“是!” 夜里的雪越下越大。 顾家早早关了院门,屋里刚收拾完碗筷。关棠坐在炕边,手里拿着账本,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风声呜呜作响,大灰忽然从窝里站起来,冲着院门低吼了两声。 紧接着,大门被人拍得砰砰直响。 “顾老哥!开门!快开门!” 是苏守田!声音又急又喘,像是一路跑来的。 顾松亭忙披上棉袄出去。门一开,风雪一下卷进院子,苏守田扶着门框站在外头,帽子、眉毛上全是雪,脸色却比雪还白。 “守田,这么晚出什么事了?”顾松亭伸手拉他,“进屋说。” 苏守田没有动,只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从正房出来的关棠。 他张了两次嘴,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阿棠,顾渊出事了。” 第87章 风雨欲来 第87章风雨欲来 关棠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顾松亭一把扶住她,又紧紧抓住苏守田的胳膊:“阿渊他……到底如何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出事了?” 苏守田一路顶着风雪跑来,胸口还在起伏。他摘下帽子,低声道:“有信传来,说顾渊他们在江边遇上了乱军。 他受了伤,又落进江里。已经派人去找了,只是……到现在还没寻到人。” “哪一段江?什么时候出的事?除了顾渊,还有没有人逃回来?”关棠扶住桌角,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苏守田摇头:“信上没有写得那么细。听说是同行的人送出的消息,海大人已经派人沿江去找了。” 知道来的是苏守田,顾家人都从屋里出来了。 赵翠芸进门便听见“还没寻到人”,两腿顿时软了。 “没寻到是什么意思?”她扑过来抓住苏守田。 “活人没寻到,死人也没寻到,是不是?那就是还活着! 阿渊水性好,他小时候掉进河里,自己都能爬上来。他不会有事,他肯定不会有事!” 冬日的江水能冻进骨头,何况顾渊还受了伤。可尸首一日没找到,谁也不能说她儿子死了。 顾晚眼圈通红,嘴上还在帮着母亲:“对,大哥命硬。敌兵那么多回都没杀得了他,一条江还能把他吞了?说不定他叫人救走了,养好伤便回来了。” “就是这个理。”赵翠芸连连点头,像是只要说的人多了,顾渊便真的能平安回来。 顾泽站在一旁,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海大人派了多少人?我也去找!我沿着江边一寸一寸地找,我不信找不到我大哥。” “你连那段江在哪儿都不知道,往哪找?”顾松亭低喝了一句,自己眼睛却也红了。 苏守田大雪天跑来,不是只为送一句消息。他看了一眼关棠,眼神里不只有担忧,还有压不下去的怒气。 “我今日被马御史叫去了军营。他说关棠若是离开旗屯,要拿我这个屯目问罪。” 赵翠芸一愣,随即火气直冲头顶:“我儿子出事,怎么又攀扯到阿棠身上?” “嫂子,你不知道。”苏守田叹了口气。 “顾渊若平安,阿棠是军官的妻子,住在顾家自然没人能说什么。 可如今顾渊音信全无,生死不明,阿棠的罪籍又没脱下来。按军中规制,她该被收回后营。” 屋里静了一瞬。 后营是什么地方,没人不知道。 那里的罪女,洗衣、做饭、浆补营帐只是明面上的活。 真被送进去,一个年轻女人要受什么作践,全看管事和那些兵卒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指望那些人发善心,还不如指望狼改吃草。 赵翠芸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都跳了跳:“我儿子还没死呢,他就急着来抢我儿媳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风雨欲来(第2/2页) 阿棠进了顾家的门,就是我顾家的人。我看谁敢来拿!” “娘说得对!”顾晚抄起墙边的火钳,“他们敢进门,我就先打破一个脑袋!” 苏锦年赶紧按住他的手:“你别添乱。马御史要真派兵来,咱们拿火钳跟腰刀打? 嫂子还没救下来,一家人先都成了抗命的罪犯。” 顾晚气呼呼地说:“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嫂子带走!” “是呀,总得想个有用的办法。”苏锦年进顾家时日不长,遇事却比顾泽还稳。 顾松亭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要不,还是让阿棠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顾松亭咬了咬牙,“阿棠一身本事,又会酿酒又会医术,到哪里都有口饭吃。 咱们若留她,她就得被送进后营。守田,你就说人是半夜跑的,不知去了哪里。他们要打板子,我替你受!” “你替我受?你拿什么替?”苏守田气得瞪他,“马启正要的不是几板子,是拿我全家的罪。 他今日把我叫去,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我:关棠若走了,我、锦年,还有你们顾家,都脱不了干系!他想攀扯谁便攀扯谁。” 顾泽还是站了起来:“那也得走!我去套牛车,先把嫂子送出屯。等出了边关,她往山里一藏,姓马的上哪找?” “你回来。”苏锦年抓住他的袖子,气得想拧他,“外头这么大的雪,牛车能跑多快? 你前脚出门,后脚便叫巡逻的人看见了。到时候你和嫂子一起被抓,家里还多一个通敌逃籍的罪名。” 顾泽张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怎么办?走也不成,留也不成,难不成真让嫂子去后营?” “谁说我要去?”关棠终于开口。 她一直握着顾渊留下的剑。剑鞘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顾渊生死未卜,马启正就来算她的归处,分明是想趁顾渊不在,把她重新踩回罪奴的位置。 她真想一剑宰了这狗官。可屋里这些人呢? 她若只顾出这一口恶气,马启正死得痛快,顾家人却要给他陪葬。 “海大人既然拦下了他,他一时便不敢明着来。”关棠慢慢松开剑柄。 “顾渊没找到,阵亡文书也没下,马启正没有凭据把我送进后营。咱们先等找人的消息。” “若他不讲理呢?”赵翠芸问。 关棠看向窗外的雪:“那便等他来了再说。” 走了,顾家和苏家都要担罪;留下,至少这把剑还在她手里。 马启正真想把她当任人拿捏的罪奴,也得先看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接连几日,顾家大门紧闭。 一家人吃饭时都支棱着耳朵,门外只要有点脚步声,筷子便会停下来。 第88章 砸门 第88章砸门 军中粮草迟迟不到,存粮一日少过一日。 为了能多撑些时日,海惊澜带着军中擅长冬捕的军士去了三十多里外的江面,准备凿冰捕鱼。 临走前,海夫人替他系好大氅,低声问:“顾渊那边还没有消息?” “没有。”海惊澜把一只小竹管递给她,“这几日若营里或顾家出事,便用信鸽传信。 我留下的人未必压得住马启正,你不要亲自出府,只管叫人来找我。” 海夫人皱眉:“你既然知道他不会安分,为何不把他一同带走?” “他是巡察御史,不受我调遣。何况他如今巴不得我犯错,我开口叫他随军,他反倒更要留下。”海惊澜冷笑了一声。 “只盼他还记得自己吃的是朝廷的俸禄,不要蠢到拿军法当私刑。” 可马启正偏偏就有这么蠢。 海惊澜前脚带人离营,他后脚便得了消息。 “去了江边?”马启正坐在火盆旁,捻着胡须问,“三十多里,冰天雪地的,来回总要三五日吧?” 亲信忙道:“少说也得三日。听说海大人带了不少军士,要在江上凿冰下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马启正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着地方出了。 一个罪奴,仗着顾渊和海惊澜撑腰,叫他几次下不来台。 上回他压下脱籍文书,又被海惊澜当众骂了一顿,营里那些武夫背后不知笑了他多久。 海惊澜出身高门,他不敢撕破脸;顾渊如今多半死了;剩下一个关棠,还不是任他揉圆搓扁? “你护着她,我偏要折辱她。”马启正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去叫马犁,再把牛顺水找来。不要惊动营里其他人,只带几个信得过的。” 马犁一听要拿关棠,来得比谁都快:“大人放心,顾家那边我熟。屯目苏守田向着他们,要不要先把他拘起来?” “拘他做什么?人多了反倒麻烦。”马启正眯着眼睛, “今日是照规制收回罪女,又不是抄家。越过苏守田,直接把人带走。 等她进了后营,海惊澜回来还能为了一个罪奴,把我这个巡察御史杀了不成?” 牛顺水在旁边陪笑:“大人说得是。关棠平日里厉害得很,那是仗着顾家人多。咱们腰刀一亮,她保准吓得腿软。” 他像是忘了马耕的伤。有些人就是从不长记性,记吃不记打,只觉得上次是自己人少的缘故。 马启正换上狐皮大氅,坐进暖轿。 几个亲兵骑着高头大马簇拥在四周,马犁和牛顺水在前面带路,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大将要进屯巡视。 他们特意绕开屯目家,顺顺当当到了顾家门前。 “砸门!”马启正在轿中吩咐。 马犁抬起刀鞘便往门上撞。 “咚!咚!咚!” 门板震得直掉灰,院里的鸡扑棱着翅膀乱飞,两只鹅也扯着嗓子叫起来。 这几日顾家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砸门声才响第一下,关棠便睁开了眼,握住放在手边的剑。 顾松亭先走到门后,没有急着开:“谁?作死呢,大白天砸什么门!” “军令在身,快开门!”马犁在外头喝道。 顾松亭拉开门闩,只开了一条缝。 看见马犁和牛顺水站在外头,他心里暗叫不好,脸上却先露出火气: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六品骁骑校顾渊的家门,也是你拿刀鞘砸的?” 顾渊的死讯毕竟没定。他若活着回来,还是正六品骁骑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砸门(第2/2页) 马犁一个普通军士,砸军官家门,足够吃一顿鞭子。 牛顺水往后退了半步,嘴上仍硬:“军令在身,不拘小节。顾老头,你把门打开,别耽误大人的正事。” 暖轿的帘子从里面掀开。 马启正走出暖轿,紧了紧身上的狐皮大氅:“本官乃军中巡察御史马启正。今日只为关棠而来,叫她出来,便与你顾家无关。” 顾松亭把门缝挡得严严实实:“关棠是顾渊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想见便见?海大人都说阿渊生死未定,你凭什么上门拿人?” “顾渊已经落江数日,尸身不见,那是叫江水冲走了。”马启正轻慢地笑了笑。 “莫说顾渊已亡,便是活着,关棠也是罪籍出身。一个下贱罪女,还真把自己当官夫人了?” “你说谁死了?”关棠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顾松亭回头时,她已经走到门口,眼神却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顾渊阵亡的文书未到,恤银未发,军中名册也没有销名。你凭一张嘴便说他死了,莫非你亲眼看见他落江,还亲手摸过他的尸首?” 马启正脸上的笑僵了僵。 关棠每问一句,他那句“顾渊已亡”便像诅咒同僚。 真叫人抓住不放,少不得要扣他一个盼军将战死的恶名。 “口误,口误。”马启正不得不改口,眼里的恶意却更重。 “不过顾渊凶多吉少,你一个罪女滞留军户家中,本官有权把你收回后营。” “海大人昨日才说,在顾渊生死查清以前,谁也不能动我。” “海惊澜管军务,本官察规制。他不在营中,今日便由不得你拿他压我!” 马启正脸色一沉,抬手喝道,“拿下!” 马犁和牛顺水早在等这句话,一左一右闯进门来。 两人的腰刀没有出鞘,刀鞘却同时压上关棠的肩。 马犁暗暗使劲,逼得她腰背一点点弯下去; 牛顺水更狠,刀鞘横着往她后颈压,恨不得当场叫她跪在雪里。 “阿棠!” “嫂子!” 顾家人全冲到了门口。 关棠抬起手,声音因吃力有些发紧:“都不许出门!今日我关棠走出顾家大门之后,所作所为,与顾家人无关。” 顾松亭听懂了。她不是认命,是要把顾家摘出去,等出了门再动手。 “听见没有?”马启正仰头大笑,“罪女自己都认了!押下来,叫她跪在本官面前回话!” 马犁推着关棠往台阶下走。牛顺水故意在她腿弯处踢了一脚,想叫她当众跪下。 关棠踉跄半步,硬生生站住了。 顾松亭慢慢退回院中,一把拉住正要冲出去的顾泽,压低声音道: “别叫人看见,拿你大哥的名帖,从后门去海府找海夫人。请她立刻通知海大人,就说马启正趁他不在,来家里抢人。” “我这就去!”顾泽转身便走。 “慢着。”苏锦年追上来,“先去我家骑马,牛车太慢,沿小路走,别叫马家人看见。” 顾泽点了点头,急火火地跑了。 顾晚从墙上摘下关棠的剑:“我给嫂子送去!” “你这样冲出去,先叫人把剑夺了。”苏锦年一把拦住她。 她往院外看了一眼,又看向正焦躁刨地的大灰,立刻把剑放到它嘴边,“大灰,叼住。去找阿棠,快去!” 大灰像是真听懂了,咬住剑鞘便往外跑。 第89章 飞鸽传书 第89章飞鸽传书 顾泽从苏家牵了马,一路顶着风雪往海府赶。 他到门前时,马鼻子里都在往外喷白气。门房认得顾渊的名帖,不敢耽搁,忙把他领进去。 海夫人听说马启正带兵闯进顾家,要强押关棠入后营,当场变了脸色:“老爷前脚离营,他后脚便去拿人,分明是早就算好了!” 她立刻写了字条,装进竹管,亲手绑到信鸽腿上:“把这只放出去,再派快马往江边送信。无论如何,要叫老爷尽快回来。” 信鸽迎着风雪飞上天空。 顾家门外,关棠被押到雪地中央。 马启正站在台阶上,狐皮大氅从肩头一直垂到脚面,暖轿就在身后。他从上到下打量关棠,目光像沾了油,叫人恶心。 “模样倒还清丽,难怪顾渊肯娶你。”他轻蔑地笑道。 “只是他没这个福气了。进了后营,军中兄弟劳苦,你好好伺候,说不定还能少受些罪。” 跟来的几个亲兵立刻笑起来,笑声一个比一个下流。 牛顺水一直记恨着媳妇王宝髻的事,他拿刀鞘挑起关棠的下巴:“听见没有?马大人夸你呢,还不赶紧跪下谢恩?” 关棠偏开脸,刀鞘擦着她的下颌滑过去。 她没有骂,也没有挣扎,只把拿刀压过她、冲她淫笑的每一张脸都记了下来。 赵翠芸站在门里,看得眼睛都红了,猛地挣开顾晚便往外冲:“我今日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叫你们这么作践我儿媳!” 她才跨出一步,腰便被顾松亭抱住。苏锦年和顾晚也一左一右死死拉住她。 “你们放开!阿棠在外头受欺负,你们还叫我当缩头乌龟?我死了也比站在这儿看强!” 顾晚凑到她耳边,急得声音都变了:“娘,你出去救不了嫂子,只会叫她有顾忌,不敢动手! 二哥已经去海府搬救兵了,剑也送出去了,你别让前头的事全白做了!” 赵翠芸不再挣扎。她看见大灰叼着剑冲出院门,关棠虽被刀鞘压着,双腿却仍站得笔直。 顾松亭朝她缓缓点了下头。 赵翠芸咬住嘴唇,终于退回门内,眼泪却一下掉了下来。 大灰冲进雪地,关棠余光瞥见熟悉的剑鞘,喊道:“大灰!” 大灰听见她的声音,叼着剑直奔而去。 马犁刚要伸脚去踢,关棠身子猛地一矮,整个人扑进雪里。 两人一直往下使劲,关棠一直向上顶着,不肯跪下。 她突然撤了力,马犁和牛顺水收不住手,同时往前栽去。 一个膝盖砸进雪里,一个险些摔了个狗啃屎。 关棠顺地一滚,一把抓住大灰嘴里叼着的剑。她借着起身的力道抽剑出鞘,寒光贴着马犁的鼻尖划过。 马犁吓得魂都飞了,连退三步:“你、你敢拒捕!” 关棠持剑站在雪中,盯着的马启正。 “我方才说,走出顾家之后,我做的事与顾家无关。” 马启正被她看得心里发寒,转眼又觉得丢脸,恼怒地指向她:“都给我上!杀了这个拒捕的罪女,出了事本官担着!” 马启正一声令下,跟来的军士纷纷拔刀。 雪地里响起一片刀刃出鞘的声音。 马犁不敢第一个上,只冲旁边的人嚷:“她已经拒捕了!拿下她是军令,谁敢退便是抗命!” 嘴上喊得响,脚下却一步不动。 牛顺水比他更没出息,早退到了暖轿旁边,还捂着方才摔疼的膝盖:“都小心些,她那把剑邪门得很!” 几个亲兵想起马耕的伤,也想起北门外死在她手里的敌兵。可马启正就在身后,谁也不敢退。 一个兵士咬牙扑上来,刀锋直劈关棠肩头。 关棠侧身避开,手腕一翻,剑尖贴着他的手背掠过。那人只觉手上一凉,护腕的皮绳已经断了,腰刀哐当一声掉进雪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关棠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人踹了个四脚朝天。 第二个人从她身后偷袭。 大灰猛地扑过去,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那人想到马耕叫狗咬坏的地方,吓得双腿一夹,刀都顾不上挥,慌忙往后躲。 “一群废物!”马启正气得跳脚,“她只有一个人!杀了她,本官说她畏罪拒捕,没人会追究你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飞鸽传书(第2/2页) 关棠听得清清楚楚,马启正是真的想要她死,她剑锋瞬间变得快起来,寒光逼人。 正在这时,屯口方向传来苏守田的喊声:“住手!都住手!” 顾泽去苏家牵马时把消息带到了。苏守田赶来,正看见六七个军士围攻关棠。 他心里一凉,又听马启正喊“杀了她我担着”,当场便明白这不是拿人,是逼着关棠犯下死罪。 “阿棠!”苏守田不敢说太多,只能扯着嗓子提醒,“不可伤军士!顾泽已经去请海大人了,你再撑一撑!” 关棠手里的剑一顿。 她登时明白过来,只要她伤一个军士,马启正便能说她抗命行凶; 若再杀一个人,顾家今日所有撇清干系的话都会变成空话。 她可以逃,却不能给这老狗递刀。 一把腰刀正朝她胸前刺来,她原本可以顺势刺穿那人的肩膀,听见苏守田的话,剑锋硬生生偏了半寸。 细长的剑尖从那人腰侧掠过。 只听嗤的一声,系甲的绳子断了。 那人的半片皮甲从肩头滑下来,砸在雪地上。他慌忙伸手去抓,关棠的剑已经再次挑来,另一边的绳结也断了。 整件皮甲落地,他里面的棉衣少了束缚,立刻鼓成一团。 不能伤人,不等于不能伤他们身上的东西。 “脱得好!”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顾家门前又是狗叫又是刀响,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有胆子大的人跑出来看热闹。 只是,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 “那不是马家老大吗?旁边那个是牛顺水吧?” “穿着狐皮的是马御史!他们这么多人,围着关棠一个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海大人刚走,他们便来顾家拿人。说顾渊死了,要把他媳妇送进后营呢!” “呸!尸首都没见着便说人死了,也不怕顾渊半夜回来找他!” 闲话像风一样钻进马启正耳朵里。 他最爱摆御史的体面,何时叫一群军户这么议论过?当即把脸一拉:“聚众围观军务,成何体统!都给本官滚回去!” 没人滚。 大家不但不走,为了看清楚,悄悄往前挪了几步。 关棠的灵水剑法走得又快又刁。马犁等人只会几招劈砍格挡,遇上这种专挑绳结、不接刀锋的打法,连她的袖子都碰不着。 嗤! 马犁腰间的束带先断了。 他正挥刀往前扑,裤子突然往下一坠,吓得赶紧扔刀去提。关棠剑尖一挑,又将他肩头的甲绳削开。 皮甲、棉袄、裤子一齐往下掉。马犁手忙脚乱,顾得了上头顾不了下头,最后只能夹着腿缩进雪里。 围观的人哄的一声笑了。 “马犁,你这是来拿人,还是来脱衣?” “快把裤子提上!你媳妇还在人群里呢!” 马犁又羞又冷,脸涨得发紫,偏偏一句也不敢回。 关棠的剑就在眼前,他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御史的军令,只恨爹娘没多给自己生两只手。 牛顺水见势不对,转身便想往暖轿后躲。 关棠脚尖挑起雪地里一把掉落的腰刀,刀鞘贴着地飞出去,正撞在他腿弯上。 牛顺水扑通跪倒,回头便骂:“关棠,你别欺人太甚!” “你拿刀鞘压我跪下时,怎么没嫌自己欺人太甚?” 关棠一步追上去,剑尖顺着他的衣襟往下一划。 牛顺水只觉胸口一凉,新做没几日的棉袍从中间裂开,白花花的棉絮被风卷出来,糊了他满头满脸。 “别、别割了!”牛顺水终于知道怕了,抱着衣裳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我只是奉命办事,是马大人叫我来的!要算账你找他,别找我!” 马启正气得胡子都在抖:“牛顺水!你敢胡说,本官……” 话没说完,关棠已经转过头。 雪地里掉了一地皮甲和破衣,几个亲兵提裤子的提裤子,抱胸口的抱胸口,冻得牙齿直打架。 再没有一个人敢拦她。 关棠提剑一步步走过去。 第90章 救兵 第90章救兵 马启正方才还叫嚣着杀人,此刻慌了,退到暖轿前大喊: “你想做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一个罪女敢伤我,十条命也不够赔!” “我连你的兵都没伤,怎么会伤你?”关棠话音刚落,剑光便从他肩头掠过。 狐皮大氅的系带应声而断。 那件又厚又暖、叫马启正摆足排场的大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雪地里。 马启正下意识弯腰去捡,剑尖又到了眼前,吓得他立刻直起身。 第二剑削开了锦缎皮袄。 第三剑挑断腰带。 马启正浑身的衣裳一层层裂开,布片和棉絮顺着风往下落。 他想遮胸口,裤子便往下掉;提起裤子,肚皮又露在外头。 “关棠,你、你……” 他冻得上下牙直撞,想骂人都说不成一句整话。 围观的人先前还不敢笑御史,见他只剩几片破布挡在身上,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一声笑出来,后头便再也压不住。 “马大人不是穿着狐皮来的吗?狐皮呢?” “掉雪里了!快捡呀,再不捡叫狗叼走了!” 大灰像是听懂有人叫它,真跑过去叼起狐皮大氅,撒腿便往顾家院里跑。 马启正看着大氅被狗拖走,气得险些厥过去:“把它给我追回来!” 几个亲兵冻得抱作一团,谁也没动。自己都快冻成冰棍了,还追什么狗? 关棠的剑重新指向马启正喉咙。 笑声一下停了。 马启正脸上的肉抖了抖:“关棠,你拒捕、抗命、持剑威胁朝廷命官。 今日这些人全看见了。你跑不了!本官回营之后便发海捕文书,把你……” “你回得去再说。”关棠把剑往前递了半寸。 剑尖没有碰到皮肉,寒意却已经贴上马启正的脖子。他闭上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苏守田这时才挤进人群,板着脸喝问:“这是怎么回事?马大人为何越过我这个屯目,私自带兵闯进军户家中,又为何命人围杀关棠?” “苏守田!”马启正像是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劈了。 “本官命你立刻把这个罪女绑起来!她拒捕行凶,还毁坏军士衣甲,你若不从,便是抗命不遵!” 苏守田看着雪地里衣不蔽体的一群人,心里痛快得很。 方才一个比一个威风,如今却像一群被拔光毛的鸡,知道找屯目讲军令了。 可痛快归痛快,苏守田脸上还得为难。 “马大人,关棠犯了什么罪?你总得把军令拿出来,我才好叫屯里的人动手。 若是只有您一句话,回头海大人问起来,我也交代不了。” “本官就是军令!”马启正气急败坏。 “她是罪籍,顾渊已死,她便该入后营!给我绑了!你敢多问一句,本官便先治你的罪!” “顾渊阵亡的文书呢?”苏守田问。“收关棠入后营的手令呢?” “本官稍后再补!” 周围又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马启正终于明白,苏守田根本不是来听令,是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有没有凭据。 “我让你绑,你就得绑!”他气得跳脚,身上最后一片遮风的布又掉下一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救兵(第2/2页) “你不过是个屯目,本官要治你一个抗命不遵,易如反掌!” 苏守田像是被这话吓住了,连连点头:“好,好,我绑。只是关棠本事了得,马大人带来的军士都拿不住她,我一个人更不成。 我这就去多叫些人来,拿绳子、拿棍子,保准替大人把人绑牢。” 他说完转身便跑,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追。 “等等!”马启正喊了一声,“你先叫人拿几床被褥来!还有本官的大氅……” 苏守田跑得更快,转眼钻进一条巷子没了影。 马启正的话散在风里,除了呼呼的风声,没人回应。 苏守田当然不是去叫人,他绕到一户人家的柴垛后蹲下。 顾家门前,关棠还没有放下剑。 马启正脸色已经由红变青,浑身哆嗦得像筛糠。他恨恨盯着关棠: “你等着。今日之辱,本官一定百倍奉还!等你进了后营,我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关棠道。 她声音不大,却叫马启正莫名打了个寒战,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关棠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大门。 赵翠芸、顾松亭、顾晚、苏锦年都站在那里。大灰守在门边,脚下还踩着马启正那件狐皮大氅。 她鼻子猛地一酸。 方才她说走出顾家大门后,一切与顾家无关。如今马启正的人拦不住她,苏守田又借故走了,正是她离开的机会。 只要她走了,顾家便不必日日守着门,担心哪天又有人来拿她;马启正再想报复,也只能冲着她一个人来。 “阿棠!”赵翠芸看懂她眼里的意思,眼泪一下涌出来。 “嫂子!”顾晚也哭着往前一步。 关棠没有回头,只停下了脚步。 她若回头,便走不了了。 苏锦年死死拉住赵翠芸,自己眼圈也是红的。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叫关棠心软,只能提高声音:“大嫂,保重!活着最要紧!” 关棠闭了闭眼,迈开大步往屯外走。 “快拦住她!”马启正急得跳起来,“不能让她跑了!苏守田!苏守田!你是屯目,你有责任看管罪籍!” 苏守田蹲在柴垛后头,听得清清楚楚,纹丝不动。 几个军士衣不蔽体,冻得腿都打不了弯。别说去拦关棠,叫他们离开原地跑两步,他们都怕身上最后那点布也掉干净。 苏锦年站在门口,故意大声提醒:“马大人,我爹奉了您的命,去喊人绑关棠了!您方才亲口吩咐的,大伙都听见了!” 马启正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关棠越走越远,鞋踩进积雪,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还背着罪籍,官府一旦发下文书,走到哪里都是逃奴。可也总比留在这里等着被拖进后营强。 就在这时,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还不止一匹! 马蹄踏破积雪,正朝顾家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 马启正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脸上露出狂喜:“援兵来了!关棠,你跑不了了!” 关棠停下脚步,握紧手里的剑,抬头望向风雪深处。 第91章 堂堂正正 第91章堂堂正正 一队人马从风雪里飞奔而来。 关棠停在原地,看清那些人身上的盔甲,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是军中的人。 马蹄卷起大片雪雾,后面人影重重,少说也有二三十骑。 马启正方才还冻得直打哆嗦,此刻却像忽然活了过来,指着关棠大笑: “本官的援兵到了!你不是能打吗?有本事把这些人也杀了!” 关棠没有理他,只往路旁看了一眼。 那里拴着马启正一行人的军马。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便先斩断缰绳,把其余几匹马赶散,只留一匹自己骑走。 若还是逃不掉,那便杀马。 她宁可一辈子隐姓埋名,在山里和野兽争食,也绝不回后营任人作践。 “阿棠!”赵翠芸在顾家门口急声喊,“你快回来,咱们把门关上!” “关门有什么用?”马启正得意得忘了冷,“军中铁骑一到,别说一扇木门,就是你们顾家的院墙也能踏平!” 他话说得响亮,下一刻却看清了最前面那匹黑马上的人。 笑声戛然而止。 海惊澜一身黑甲,肩上落满了雪。 他显然是收到信鸽后立刻从江面赶回来的,连外头挡风的皮裘都没来得及穿。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随他去捕鱼的亲兵。 “海大人!”关棠脱口而出。 “海……大人?”马启正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方才悬着的那颗心,这回算是彻底死了。 海惊澜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进雪里。 他翻身下马,先看了看关棠手里的剑,又看见她身后一路通向屯外的脚印。 “顾娘子,你不能走。” 关棠一愣。她以为海惊澜会先拿马启正,没想到他赶来的第一句话,竟是拦她。 “海大人,我留下只会连累顾家和苏屯目。”她握紧剑。 “马启正今日拿不走我,明日还会再来。顾渊生死未卜,我又没有脱罪籍,按规制……” “你还跟我讲他的规制?”海惊澜打断她。 “你这一走,便是畏罪潜逃。从此没有户籍,没有路引,过一道关卡便要躲一次盘查。 你可以打退几个军士,难道还能把沿途的官差全杀了?”” 关棠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你会酿酒,会治伤,也有一身本事。可只要逃奴的文书一发下去,你做出的酒不敢卖,治好的人不敢认,连名字都不能再用。”海惊澜看着她。 “你想过没有?这一走,便要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一生,再无出头之日。” 这些关棠当然想过,只是方才除了走,她还有别的路吗? 海惊澜朝她伸出手:“回来,跟我回顾家。” “可是……” “没有可是。”海惊澜沉声道。 “顾渊是我手下的将领。他替朝廷送军报,生死未明,妻子却被巡察御史逼得持剑出逃。 今日若真让你走了,往后谁还肯替我卖命?” 这句话不是安慰,是承诺。 关棠低头看见自己鞋上的雪,又回头看向顾家门口。 赵翠芸已经哭得满脸是泪,顾晚一只手抱着大灰,另一只手拼命朝她招。 “嫂子,回来!” 顾松亭也红着眼道:“有海大人在,你不用走了。快回来,外头这么大的雪,你连件厚衣裳都没带!” 关棠胸口发酸,终于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顾家门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堂堂正正(第2/2页) 赵翠芸扑上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你若有个好歹,阿渊回来,我拿什么赔他?” “娘,我不走了。”关棠低声道。 赵翠芸拿袖子替她擦头上脸上的雪。擦着擦着,自己倒哭得更厉害了。 马启正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家人,冻得发青的脸又慢慢涨红。 “海大人!”他扯着身上的破衣,抢先发难。 “关棠拒捕行凶,当众毁坏军士衣甲,还持剑威胁本官。你不拿她,莫非真想徇私枉法?” 海惊澜这才转头看他。 雪地里,狐皮大氅被大灰踩在脚下;几个亲兵衣不蔽体,马犁还在用两手提裤子。 马启正身上只剩几片破布,偏偏还要摆出御史的架子,实在比叫人拔光毛的鸡强不到哪里去。 “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海惊澜明知故问。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闷笑。 马启正羞恼道:“还不是关棠这个罪女!本官奉规制前来拿人,她非但不从,还用剑毁了我们的衣物。如此无法无天,理当就地处死!” “奉谁的规制?拿人的手令呢?” “我身为巡察御史,自然有权处置罪籍。” “顾渊的阵亡文书呢?” 马启正被问得一噎:“顾渊落江数日,十之八九已经死了。阵亡文书不过是早晚的事。 关棠早一日进后营、晚一日进后营,有什么区别?你又何必为了一个罪女斤斤计较!” 海惊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有区别。” “顾渊在军中多年,冲锋陷阵,立下战功。如今他是替朝廷送军报时失踪,不是临阵脱逃,更不是犯了军法。 没有见到尸首,没有收到阵亡文书,他便还是军中的正六品骁骑校。” 海惊澜往前一步:“你趁他不在,带人砸开顾家大门,拿刀压他的妻子,还当众说要把人送进后营。 马启正,你叫旁边这些军户看着,叫军中将士听见,他们会怎么想?” 围观的人都不笑了。军户家里,哪一家没有男人在军中卖命? 今日顾渊生死未明,妻子便险些叫人拖走;明日若轮到他们,家里的妻女又该怎么办? 有人忍不住喊:“这不是叫活人寒心吗?” “顾校尉还不知是死是活呢,姓马的就急着欺负他媳妇。往后谁还敢出去打仗!” “就是!人家在前头拼命,家里人还叫自己人糟蹋,算什么道理?”声音一道接着一道。 马启正没想到,一群平日里见官便低头的军户也敢开口,气得大骂:“闭嘴!军中之事,哪里轮得到你们议论?” “为何轮不到?”海惊澜冷声道,“他们的儿子、丈夫都在军中。这件事与他们每一家都有关。” 马启正被堵得脸皮发紫,只能硬着头皮道: “不管你说多少,关棠仍是罪籍!顾渊若死,她便该入后营。这是朝廷定的规制,不是我马启正定的!” “那你听好了。”海惊澜看了一眼关棠, “莫说顾渊未死,即使真有意外,他的妻子也不能任人辱没。 我愿以顾渊遗眷之礼接关棠入海府,奉养一生。她住在我海家,谁要拿人,先来问我。” 关棠猛地抬头。她从没想过,海惊澜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海家是名门望族,海惊澜又是军中主将。只要他肯公开认下顾渊的遗眷,后营那些人便再不敢碰她。 前一刻,她还打算杀马逃亡;这一刻,眼前竟真有了一条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第92章 脱罪籍 第92章脱罪籍 马启正连连摇头:“疯了,你真是疯了!为了一个罪籍女人,你连海家的名声都不要了?” “海家的名声,不是靠欺负有功将士的妻子挣来的。” 顾家人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再也忍不住,全都冲出大门。 顾松亭带着一家人跪进雪地:“海大人,我顾家阖家老小,感激您的大恩!往后便是做牛做马……” “快起来。”海惊澜伸手扶他,“我护关棠,不是要顾家做牛做马。顾渊替军中办事,军中便该护住他的家人。” 顾松亭还要说话,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一次只有一匹马。马上那人伏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步不断摇晃,像是随时都会栽下来。 “海大人……”声音很低,隔着风雪断断续续传来。 海惊澜身边的副官眯眼看了片刻,突然变了脸色:“是刘冲!快去接人!” 两名亲兵飞奔上前。马刚停下,背上的人便一头往下栽,被他们一左一右接住。 刘冲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出血,铠甲上满是刀口和泥污。脚落到地上时,他的腿还在不停打颤。 海惊澜快步过去:“刘冲,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顾渊呢?其余的人呢?” 刘冲张了张嘴,先呛出一阵咳嗽。副官赶紧把水囊递到他嘴边,他只喝了两口,便推开了。 “我们进京回来,在江边遇上乱军,打散之后都落进了江里。顾校尉受了伤,没有死。 我们几个人被水冲到下游,爬上岸才发现,运粮队伍也叫乱军和流民围住了。” 关棠听见“没死”两个字,紧绷了一路的肩膀骤然松了。 赵翠芸捂着嘴,眼泪又落了下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渊不会死!” 顾晚忙追问:“那我大哥人呢?为何没跟你回来?” “顾校尉带我冲出包围。他让我先回来送信,自己又回去了。”刘冲说到这里,急得眼睛发红。 “粮车有几百辆,后头跟着不少押粮军士,还有逃难的百姓。 顾校尉说,那些粮是边军过冬的命,不能丢。他让我告诉海大人,快带兵去接应!” 海惊澜立刻问:“在什么地方?离哪一处驿站最近?乱军多少人,粮队还剩多少能战的?” 刘冲一一答了,又说出他们商量好的行进路线。 海惊澜听完,回头便吩咐副官:“叫人回营点兵,备三日干粮,半个时辰后出发。” 副官应声而去。 刘冲却没有立刻去歇。他哆嗦着解开铠甲,从贴身的中衣里摸出一只油布包。 那东西被他护在胸口,外面的衣甲都湿透了,油布里面却还是干的。 “顾大嫂。”他看向关棠,“顾校尉还有一样东西,叫我一定亲手交给你。” 关棠喉咙发紧:“是什么?” 刘冲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盖着官印的文书。 “这是顾校尉进京替你求来的脱籍赦文。” 关棠站在雪地里,半晌没有伸手。 她听清了刘冲的话,每个字都听清了,却不敢立刻相信。 “给我的?”她问。 “给你的。”刘冲把文书往前送了送。 “顾校尉临走前交代过,路上便是丢了粮、丢了命,也不能丢这个。 我一直贴身包着。顾大嫂,你打开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脱罪籍(第2/2页) 关棠这才接过。文书很轻,拿在手里时,却叫她两只手都在发抖。 海惊澜走到她身边,把文书展开,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又看官印和落款。 “是真的。”关棠抬头看他,海惊澜便把话说得更清楚: “是朝廷正式下发的赦罪文书。从文书落印之日起,赦免关棠罪籍,恢复良民身份。无须入后营,也不再受罪籍规制约束。” 恢复良民身份!这几个字,关棠盼了太久。 从抄家流放那日起,她便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能被人买卖、分配、处置的东西。 她立过战功,救过将士,挣下宅院和银钱,可只要罪籍还压在身上,马启正一句“按规制”,便能把她从顾家拖进后营。 如今,这张薄薄的纸终于把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割断了。 “顾渊这次进京,送的不只有军报。”海惊澜继续道。 “他还带了军中将士联名的请愿书,将你制药救军士,在北门立下的战功一一写明,请朝廷赦免你的罪籍。” 关棠低头看着文书上的字,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去。 她忙用袖子去擦,生怕把官印弄花了,结果眼泪越擦越多。 “这个呆子……” 临走前,顾渊只说进京送军报,半个字都没提替她求赦文。 她还以为他把自己的事放在军务后头,原来他一路带着请愿书,什么都替她办了。 赵翠芸抱住她,又哭又笑:“好事,你哭什么?阿渊没死,你的罪籍也脱了!咱家今天是双喜临门,该笑才对!” 顾家人笑成一团,眼泪却没有一个人擦得干净。 苏守田也终于从柴垛后面出来。他接过赦文看了又看,确认上头的官印没错,转身便朝围观的人大喊。 “都听见没有?关棠脱罪籍了!从今日起,她是朝廷赦免的良民,是顾渊明媒正娶的妻子。谁再敢叫她罪女,便是藐视朝廷赦令!” “听见了!” “顾娘子以后再不用受那份气了!” “顾校尉真是个有本事的,进一趟京,连朝廷赦文都求回来了!” 道贺声一阵高过一阵。 只有马启正不肯信。 他踉踉跄跄挤到前头:“拿来!本官是巡察御史,我要验看真假!” 苏守田立刻把文书护进怀里:“大人身上都是雪水,弄坏赦文,您赔得起吗?” “你敢拦我?” “不是拦,是怕大人再犯糊涂。”苏守田嘴上恭敬,手却捂得严严实实。 “方才关棠还是罪籍,大人拿她便算照章办事;如今赦文到了,您若再伸手,便是抗旨。” 马启正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 海惊澜从苏守田手里接过赦文,只让马启正远远看了一眼官印:“认得吗?” 马启正当然认得。他的嘴唇抖了半天,终究没能说出“假的”两个字。双腿忽然一软,整个人跌坐进雪里。 他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顾渊失踪、海惊澜离营,自以为今日定能把关棠踩进后营。 谁知道人没拿走,衣裳叫她削个精光,海惊澜回来了,顾渊也没死,连赦罪文书都在这时候送到了。 他忙活一场,竟像是专程来给关棠脱罪籍添热闹的。 第93章 大喜事 第93章大喜事 海惊澜没有再与他废话:“来人,卸下马启正的官印和佩刀,押回军中看管。 今日之事写成军报,连同人证、赦文到达的时辰,一并报送朝廷,等候处置。”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马启正。 “你们敢!”他终于回过神,拼命挣扎,“我是朝廷巡察御史,海惊澜无权扣押我!我要上本参你,我要……” 咔的一声,铁锁扣上了他的手腕。 马启正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那几个跟他来的军士也被收了腰刀,押到一旁。 马犁还想说自己只是奉命,海惊澜看都没看他: “是否奉命,军法处会问。砸军官家门、当众折辱军眷,也一样要按军规处治。” 牛顺水吓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方才还前呼后拥来拿人的一行人,如今披着破布,被亲兵一串串押走。 屯里人让开一条路,看着马启正拖着铁锁从眼前经过,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关棠低头把赦文重新包好,郑重收进怀里。 她没有追上去骂马启正,也没有再看他的狼狈样子。官印被卸,铁锁上身,朝廷还要追查,这比骂上十句百句都实在。 海惊澜已经在询问刘冲粮队的情况。 副官听完路线,上前劝道:“大人刚从江面赶回,尚未歇息。军营也要有人坐镇,不如由属下带兵去接应顾校尉。” “营中不止我一位佐领,自有人守。”海惊澜摇头。 “粮草迟了两个月,本就是我的责任。几百辆粮车若落进乱军手里,边军将士拿什么熬过这个冬天?此事不能交给别人。” 见他意已决,副官便不再劝,只转身去点人马。 关棠上前一步:“我也去。” 海惊澜皱眉:“你刚脱罪籍,又折腾了半日,留在屯里休息。” “顾渊在那里。”关棠看着他,“他受了伤,粮队又被围。我会医术,也有剑,不会拖累你们。” “我知道你不会拖累。可是……”海惊澜面露难色,“外面不太平,万一……” 关棠打断他的话,“海大人,阿渊受伤落水,我会医术,早一天见到他,就多一分胜算。” 海惊澜看关棠眼神坚定,“那好吧,一起去!” 不到半个时辰,军中号角响起。 海惊澜带着关棠,亲点五百骑兵冒雪出城。马蹄踏过长街,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 一处废弃驿站外,数百辆粮车围成一道简陋的车墙,外头横着乱军丢下的兵器和尸首。 顾渊带着剩下的人守在缺口处,肩上的伤重新裂开,半边衣甲都叫血浸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大喜事(第2/2页) “顾校尉,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去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守着。” “不用,军士们都没休息,我……还撑得住。”顾渊大口喘着粗气,他知道,每个人都累的不想动弹了。 “不好,匪兵来了!” 顾渊赶紧站起来,他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头往这边围过来。 “拿起刀,跟我上!”顾渊大喝一声,率先迎着那群流民散勇组成的匪兵杀去。 他的英勇鼓舞了军士们的斗志,纷纷拿起刀随他冲出去。 “妈的,杀死这群饿狗!” “冲啊,跟他们拼了!” 顾渊一刀一个,那些人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哪里会是顾渊的对手,一个个吓得扭头就跑。 “回来,都他妈的给老子站住。”一个穿着军服,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骂着那些临阵脱逃的人。 “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都听我的,二十个人围杀一个军士,给老子上!后退者杀!” 在他的威逼之下,刚刚后退的匪兵又围了上来。 顾渊眼睛微眯,看着不远处还在叫嚣的络腮胡子,“擒贼先擒王!”顾渊挥刀向他那边砍去。 刚刚还拿着刀逼着不让人们后退的人,看见顾渊杀将过来,也顾不得给他的手下鼓劲儿了,自己跑的比谁都快。 “哪里逃!”顾渊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啊!”络腮胡子看着牛气哄哄的,叫声却比杀猪还惨。 他一死,剩下的人哪还敢再往前送命,纷纷做鸟兽散,逃命去了。 击退一群匪兵,虽然累极了,但是,顾渊不敢再停留片刻。 “快走!到下个驿站就能休息了。”顾渊催促着军士们。 粮草辎重,军士们也疲惫不堪,行进速度慢如龟速。 偏偏老天不作美,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拐进一个山坳里,遇到一群避雪的匪兵。 “兄弟们,拿上家伙,有粮吃了!”他们看见成车的粮食,眼都红了,一个个不要命地扑上来。 顾渊挥着刀,一个倒下了,又扑上来一个。这群人饿的连命都不要了,前赴后继的往上扑。 顾渊砍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累的手都拿不稳刀了,鲜血顺着指尖滴在脚边的雪地上。 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想起远在边城的妻子,“阿棠,我可能回不去了。” 一股悲壮的辛酸涌上心头,堂堂七尺男儿,流下滚烫的眼泪。 顾渊提起一口气,用刀尖撑地,站起身来,大丈夫宁可马革裹尸还,何惧一死! 第94章 功劳 第94章功劳 关棠听到前面喊杀声震天响,心中一紧,“海大人,你听,是顾渊他们吗?” 关棠说完,根本就没等海惊澜回答,靴跟一磕,马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胯下的战马跃起飞奔,马蹄刨的雪沫横飞。关棠冲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 “跟上!”海惊澜大喝一声,赶紧拍马追去。 五百骑骑兵,催马奔跑,紧随其后。 空旷无人的山道上,一群衣衫褴褛的散兵游勇,拿着刀斧棍棒,把运粮车围的水泄不通。 关棠骑在高头大马上,望见一个高大威猛的军士,被十几个匪兵围着,他看上去已经筋疲力竭。 但是,还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挥动着手里的大刀。 “阿渊!”关棠惊呼一声,拍马冲过去。 人还未到,剑已出鞘。 关棠一马当先冲散了匪兵,奋力杀进围困顾渊的那群人中。 那群匪兵眼看着顾渊已是强弩之末,个个兴奋点燃。 “他已经没力气了,杀了他,替死了的兄弟们报仇!” “好!杀了这员猛将,够老子吹一辈子了!” “还愣着干嘛?一起上!” 一群人挥着手里的斧头,大刀,棍棒,同时往顾渊身上挥去。 眼看着就要大获全胜了,只听得“唰唰唰!”一阵剑破风声传来。 突然,他们感觉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人,自己先倒在血泊之中。 关棠剑锋极快,“唰唰唰唰!”几声后,顾渊身边围着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剩下的几个一看苗头不对,扭头就跑。 看着漫山遍野的匪兵,其实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被海惊澜带来的五百骑兵杀的丢刀弃斧,一个个抱头鼠窜。 “阿棠?”顾渊喷出一口鲜血。 他抬头看旗号,确认是海惊澜的人,绷了几日的身体才晃了一下。 关棠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托住他:“我来了,你不用硬撑了。” 顾渊嘴角微微上扬,一松劲儿,晕倒在关棠怀里。 关棠眼神一凛,手立刻搭上他的手腕。指下的脉息又沉又乱,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弦。 她神色未变,手指却微微加重,反复诊了两遍才放开。从贴身的瓷瓶里倒出三颗养命丹,塞进他嘴里。 海惊澜已经带人过来了。他看了顾渊一眼,又看关棠的脸色,问:“顾渊怎么样?” “冻着了,又累得很了,先回去歇息。”关棠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多说,把顾渊扶到马车上。 …… 外面大雪茫茫,旗屯的人们都在家里猫冬,做好吃的准备过年,谁也没有在意,马耕一个人悄悄出了南城门,上山砍柴再也没有回来。 马耕不在家的事,就这样被瞒了下来。 马家人自然知道他去了哪里,却一个比一个嘴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功劳(第2/2页) 院门从早到晚插着,灶里照旧冒烟,吃饭时照旧摆上马耕的碗,像是人还在西屋睡觉,随时都能披着棉袄出来骂人。 就这样,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没了,屯里竟没有几个人察觉。 顾家更没人顾得上马家。 粮队回来的消息刚传进旗屯,赵翠芸便把手里的针线一扔,站起来就喊:“阿渊回来了!” 她趿着鞋跑到院里,又揪住报信的人问了一遍:“真回来了?你亲眼看见的?人好好的吧?没缺胳膊没少腿吧?阿棠,阿棠呢?” 报信的小伙子哭笑不得:“婶子,都回来了。海大人领着队伍,已经进城了。顾大哥和顾大嫂骑在马上,我隔老远都看见了!” “我就知道我儿子命硬!”赵翠芸拍了一下大腿,眼圈却先红了。 “快快快,都别傻站着。小晚去拿红绸,小泽把大门打开,锦年,你看看羊汤炖好了没有。” 粮队从风雪深处缓缓走来。 人和马都瘦了一圈,军士们满脸风霜,有的人胡子眉毛冻得发白,远远看去,像一群从雪里刨出来的人。 “阿渊,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赵翠芸抱着身上冷得像块冰的顾渊。 “咳……咳咳……”顾渊忽然偏过头,闷声咳了起来。 起初,他还压着,咳了两声便压不住了。他松开娘,转过身连咳数声,肩背一下下震动。 赵翠芸脸上方才那点喜色都被咳散了。 “先回家吧!”关棠走过来,轻声说。 “对,对!回家,走,回家!”顾渊被家人簇拥着回了家。 他走时,顾家还挤在那座破旧小院里。 顾渊站在青砖大宅门前,他抬头看了半晌,竟没敢往里走。 “这是咱家?” 顾晚得意地道:“不然呢?总不能是别人家看咱们人多,借给咱们过年。” “这么大?” “还有风雨连廊,下雪天从后院走到前院,鞋都不会湿。” “酒房也有了?” “不但有酒房,还有库房、羊圈、鸡舍。我领你进去慢慢看。” 顾渊跨进门槛后,脚步慢了下来。他看过宽敞的正院,看过新糊的窗纸,又看见檐下挂着的一排红灯笼,心里又酸又热。 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已经变了个模样。关棠带着一家人酿酒、卖药、救人,一点点把日子过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关棠:“阿棠,这都是你的功劳。” “也有爹娘和弟妹的功劳。”关棠替他拍掉肩上的雪。 “一家人过日子,谁也没闲着。你少说这样生分话,先进去。” 顾渊还没进正屋,一个年轻媳妇从里面迎了出来。 苏锦年穿着半新的棉袄,神情有些拘谨,走到顾渊面前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大哥。” 顾渊愣住了。 第95章 你要去哪儿 第95章你要去哪儿 他先看苏锦年,又看顾泽,半晌才反应过来:“小泽,你成亲了?” 顾泽耳朵一下红了,嘴上还装得沉稳:“成了。大哥不在,没赶上喝喜酒。” “臭小子!”顾渊抬手给了他肩膀一下,脸上却全是笑。 他认真看向弟弟:“既然成了家,以后便不能只顾自己。爹娘年纪大了,晚晚还小,家里的事,你多担待些。 锦年进了咱家门,你也要护着人家,别学那些窝囊男人,外头受了气,回家拿媳妇撒火。” “我知道。”顾泽点头,“哥,你放心。家里有我。” 他的声音沉稳,不像从前被人说两句便急着证明自己。顾渊看了他一会儿,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是真长大了。” 赵翠芸把顾渊拉到桌边:“有多少话不能吃完饭再说?阿渊冻了这些日子,先喝碗热汤。” 桌上摆满了饭菜。羊肉汤炖得奶白,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一盆红烧鸡肉放在正中间,旁边还有蒸饼、腌菜和一碟炒鸡蛋。 若放在从前,顾家过年也未必舍得这么吃。 关棠给顾渊盛了一大碗羊汤,端到他面前:“慢慢喝,先暖暖胃。” “嗯。” 顾渊在外面还会跟她讨酒,回了家却听话得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落进肚子里,冻了许多天的五脏六腑像是终于活过来。 赵翠芸不停给他夹肉:“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脸颊都凹进去了。” “娘,路上哪能跟家里比。天冷,吃多少也不长肉。”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把顾渊离家的这段日子全补回来。 顾渊也问家里的事,问酒卖得怎么样,问马家有没有再来闹,问关棠脱籍后可曾去衙门重新办了户籍。 关棠一一答着,手指却搭在他的腕边。 方才在城外人多,她只诊了片刻。此刻隔着衣袖再探,脉象依旧虚浮散乱,甚至比她先前判断得更坏。 顾渊夹菜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把鸡肉送进嘴里。关棠却看见了,他不是不想动,是右手突然没了力气。 她把他的筷子拿过来:“吃饱了便别硬撑。” “我还能再吃两碗。” “你肚子能吃,身子要保养。先回去休息,晚上饿了再给你煮。” 顾家人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 他坐在热炕边,屋里暖得人额头冒汗,他的唇色却仍旧发白。 方才说着话,看着还有精神,如今一安静下来,眼底的疲惫便遮不住了。 赵翠芸也不敢留他:“对对对,先睡觉。人回来了,有的是时候说话。小泽,把你大哥扶回去。” “不用扶。”顾渊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自己先扶住桌沿,又立刻笑道,“腿坐麻了。” 屋里没人拆穿他,关棠带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灶间的柴火烧得旺,浴房里热气蒸腾。顾渊坐进大木桶,舒服得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 关棠卷起衣袖,站在他身后给他洗头。手指拨开他的长发,先看后颈,又摸过肩背的骨头,一寸寸往下检查。 顾渊被她摸得发痒,笑道:“阿棠,我真没受伤。路上遇到两回麻烦,也没让人砍着我。不信你看,连块皮都没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你要去哪儿(第2/2页) “没有外伤,不代表没有内伤。” “我就是累的,睡一觉便好。” 关棠没有应声。 顾渊回头看她,见她眉头一直皱着,便伸出湿漉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别怕,我答应过你会回来,这不是回来了?以后我哪里不舒服都告诉你,绝不瞒你。” “你现在便在瞒我。”关棠盯着他,“你右手方才为什么使不上力?” 顾渊脸上的笑僵了僵,“只是麻了一下。” “胸口疼不疼?” “偶尔有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来的路上。” 关棠越问,他声音越小。问到最后,他自己也知道糊弄不过去,只能老实交代: “那几日冷得厉害,我又几夜没合眼。前两日咳得狠,胸口也闷,我只当歇一歇便好了。” “顾渊!”关棠声音一下高了。 顾渊赶紧握紧她的手:“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时候粮草还在路上,若我说病了,弟兄们便要分人照顾我。大家都快撑不住了,我哪里开得了口?” 关棠想骂他,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是什么性子。顾家穷了这么多年,他从十几岁起便习惯了自己扛事。 别人不倒,他不能倒; 别人有一口吃的,他就能说自己不饿。 这样的男人在家里看着可靠,在外头最容易把命也当成能舍出去的东西。 “以后不许这样。”她低下头,拿布巾替他擦去肩上的水。 “你不是孤家寡人。你有爹娘,有弟妹,还有我。你把自己折腾死了,倒是痛快,留下我们怎么办?” “我知道了。”顾渊轻轻晃她的手,“阿棠,你别恼。你一恼,我胸口更疼。” 关棠猛地抬头。 顾渊立刻笑了:“骗你的。” 关棠抄起布巾抽在他肩上:“你还敢拿这个吓我!” “不敢了,不敢了。” 热水渐渐凉了,关棠催他出来,替他擦干头发,又拿厚棉被将人裹住。 久别重逢,小夫妻本有说不完的话。关棠心里还记挂着他的病,不愿让他劳累,顾渊却缠得紧,抱住她怎么也不肯松手。 “我在路上天天想你。”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下来。 “冷得睡不着时想,饿得睡不着时也想。好不容易回了家,你还要把我推开?” 关棠被他说得心软,到底没再拒绝。 窗外大雪落了一夜,屋里炭火一夜未熄。 顾渊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 天色刚蒙蒙亮,关棠便睁开了眼。 她侧身看了顾渊很久,又将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脉息比昨夜更加微弱。 关棠慢慢收回手,把幔帐严严实实放了下来。 关棠穿好衣裳,拿起剑,悄悄出了屋。 院里的雪才扫过一遍,青砖地上又落了薄薄一层。 天还没有全亮,檐下的红灯笼只剩一点昏黄的光,四周静得连灶房里木柴爆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走到大门前,手刚搭上门栓,身后忽然有人问:“大嫂,这么早你要去哪儿?” 第96章 拦不住 第96章拦不住 关棠的手顿住了。 顾泽抱着一捆柴站在廊下,肩头落满雪,显然刚从后院柴房出来。 他看了看关棠背上的剑,又看她脚上那双专门进山才穿的靰鞡鞋,眼里的疑惑更重。 关棠转过身:“我去后山转转。” “后山?”顾泽以为自己听错了,“外头还下着雪呢。 家里的柴堆了两间屋,粮食够吃到开春,羊肉、鸡肉、白菜、酸菜,什么都不缺。你这时候上后山干什么?” “找点东西。” “找什么?你告诉我,我替你去。” 关棠没有说话。 顾泽放下柴,走近两步,声音也低下来:“是不是我大哥的身子有事?” 关棠看了他一眼。 顾泽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脸色一下变了:“大嫂,你别瞒我。昨晚吃饭时我就觉得不对,大哥站起来都晃了。他到底怎么了?” 院里太静,屋里随时可能有人醒来。关棠拉着顾泽走到廊角,压低声音道: “你大哥看着没有严重外伤,实际上五脏六腑都有损伤。 他年轻,底子又好,强撑着回来,旁人才看不出。若不及时医治,轻则落下一辈子的病根,折损寿数,重则……” “重则会怎样?” “性命难保。” 顾泽怔在原地,他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怎么会这样?大哥昨日还能骑马,还能吃饭,还跟我们说笑……” “他若躺在床上起不来,反倒好办。最怕的便是他这种人,难受也忍着,吐了血都能擦干净继续赶路。等旁人看出来,人也撑到头了。” 顾泽眼圈一下红了,转身就要往屋里走:“我去问他!” 关棠一把拉住他:“你问什么?问了他便能好吗?他若知道自己病得重,只会拦着我,不许我进山。” “那要怎么办?” “有几味普通药材家里都有,只有一味玉灵芝必须去山里寻。我今日进山,就是为了找它。” 顾泽急道:“你告诉我长什么样,我去。山里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 “你找不到。” “我可以慢慢找。” “不是认不认识的问题。”关棠打断他,“大雪盖住了山,草木都埋在下面。 玉灵芝长在深山什么地方,谁也说不准。你去了,只能在雪地里乱转。” 顾泽咬了咬牙:“那我陪你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你留在家里照看你大哥。” “家里这么多人,不缺我一个。” “缺。”关棠盯着他,“你大哥醒了若看不见我,一定会出去找。 爹腿脚不好,娘和晚晚拦不住他,锦年在他面前又是新媳妇,不好死拉硬拽。只有你能想法子把他留在家里。” 顾泽张了张嘴:“我也未必拦得住大哥。” “拦不住就骗。” “骗?” “告诉他,海夫人派马车来请我诊脉,诊完便送我回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出门,更不能让他干活。他若不听……” 关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到顾泽手里。 顾泽接过来,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安神散。放一点进参汤里,够他睡几个时辰。” 顾泽捏着纸包,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大嫂,这不好吧?大哥醒了会打死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拦不住(第2/2页) “你是想让他打你一顿,还是想看他拖着一身伤进雪地找我,再把命丢在半路?” “那还是打我吧。”顾泽立刻把纸包揣进怀里,又不放心地问,“这药真的没事?不会把他药坏吧?” “放心,只会睡觉。” 顾泽点了头,还是拦在她面前不肯让路:“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山里有狼,还有野猪。” 关棠拍了拍腰间的剑:“我带着剑,也会小心。真遇到危险,我一个人反而容易脱身。你跟着,我还要分神护你。”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是实情。 顾泽练过几日拳脚,对付屯里普通人还勉强,进了深山,连关棠的脚步都未必跟得上。 他若硬要去,帮不上忙不说,还可能让两个人一起困在山里。 “好了,别耽误时辰了。”关棠拉开门栓,“越早找到,我便越早回来。” 冷风卷着雪花猛地灌进院子,吹得两人衣摆都扬了起来。 顾泽站在门里,看着她走出去,忍不住又追了两步:“大嫂!” 关棠回头。 “你一定早点回来。” “好。” 她将斗篷的帽子戴上,一身银白很快融进漫天风雪里。 顾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才摸了摸怀里的安神散,愁眉苦脸地回到前院。 这活可比陪大嫂进山难多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 顾渊一觉醒来,身边已经凉了。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人,掀开幔帐便喊:“阿棠?” 屋里静悄悄的。 “阿棠?”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大清早跑哪里去了。”顾渊嘟囔着起身,刚一坐直,胸口便闷闷一疼。 他停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若无其事地下床。 床边整整齐齐放着关棠替他准备的衣裳。 锦缎棉袄是深青色,领口袖口都缝了软毛,棉鞋也是新的,鞋底又厚又暖。 顾渊摸着滑溜溜的衣料,半天舍不得穿。 他从小到大,何时穿过这种东西?从前过年能有一身没有补丁的粗布衣裳,便算赵翠芸偏疼他了。 如今一觉醒来,锦缎棉衣就放在手边,还是媳妇亲手准备的。 顾渊穿好衣裳,忍不住笑:“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屋外还在下雪。他沿着风雨连廊往前院走,一路没有淋到一片雪,棉鞋上也干干净净。走到正屋时,顾家人已经坐在桌边吃饭了。 “爹,娘。”顾渊进门先看了一圈,没见到关棠,“阿棠呢?” 顾泽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猛喝了一口粥,差点把自己烫着。 “海夫人派人来请大嫂诊脉。”他说。 “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一会儿。” “外头下这么大的雪,海府怎么还叫她过去?”顾渊嘴里不满地嘀咕。 顾泽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此刻被大哥一问,舌头还是有些打结: “就、就是因为雪大,海夫人身子有些不舒坦。海府派了马车来,接走的,说诊完脉就把人送回来。” 顾渊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给开的门。” “马车停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顾泽头皮都麻了。他小时候撒谎便瞒不过顾渊,如今成了家,还是瞒不过。 第97章 龙潭虎穴 第97章龙潭虎穴 赵翠芸赶紧把一碗羊乳放到顾渊面前: “你审犯人呢?阿棠去海府又不是去了龙潭虎穴。人家下雪天来请,肯定是有急事。你先吃饭,吃完她也就回来了。” “娘,我只是随口问问。” “来,先喝奶。家里三只羊产奶,日日喝都喝不完。你一走这么多天,少喝了多少好东西,今日都给我补回来。” 羊乳热气腾腾,上面结着薄薄一层奶皮。顾渊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还往窗外飘。 屋里吵吵嚷嚷,顾渊被他们岔开了心思,一连喝了两碗羊乳,又吃下一碗羊肉。 可一顿饭吃完,关棠还没有回来。 他坐不住了,“娘,我去海府迎迎阿棠。” 赵翠芸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勉强:“迎什么迎?人家有马车送。外头风大,你才回来,在家歇着。” “我已经歇好了。”顾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 “一个时辰了,诊什么脉要诊这么久?我去看看,若海夫人留她说话,我就在门房等着,不打扰她们。” 顾泽赶紧起身去拦:“大哥,大嫂走时交代了,让你在家好生吃饭,不许出门。她一会儿便回。” 顾渊脚步停了一下:“她特意交代不许我出门?” 顾泽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越描越黑,说的就是他。 “大嫂是怕你劳累。”他硬着头皮道,“你脸色不好,昨日又咳得厉害。她让你歇着,你就听她一回。” “我去接她,走不了几步路。” 顾渊绕过他便往外走。顾泽哪里敢真伸手,急得冲顾晚使眼色。 顾晚早把红泥小炭炉搬到炕桌上,炉边温着一盅参汤。 她拿小茶杯倒了一杯,扬声道:“大哥,我刚熬好的参汤,大嫂说家里每个人都得喝。” “我回来再喝。” “不行。”顾晚坐在炕上不动。 “你今日敢不听大嫂的话,我等她回来就告状,说你饭没好好吃,参汤也不喝,还非要顶着大雪往外跑。” 顾渊回头,无奈地看着她:“小晚,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也没人给我撑腰。现在有大嫂,我当然要告状。” “好好好,我喝还不行吗?”顾渊走到炕边,接过茶杯,闻了闻:“怎么有股怪味?” 顾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晚面不改色:“参汤不就是这个味?你没喝过罢了。娘,你说是不是?” 赵翠芸忙点头:“是!快喝,凉了更苦。” 顾家一家子全看着他,连顾松亭都把手里的烟袋放下了。 顾渊目光从爹娘脸上扫到弟妹脸上,终于觉出不对:“你们今日怎么……” “喝你的吧!”赵翠芸一瞪眼,“一家人还能合伙毒死你?” 这话说得太准,顾泽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顾渊倒没怀疑。他一仰头,把参汤喝得干干净净,又把杯子倒过来给顾晚看:“喝完了,现在能让我走了?” “能。”顾晚笑得格外乖巧,“你走吧!” 顾渊转身走了两步。 第三步还没迈出去,他忽然停住,抬手按了按额头。 “这参汤……”顾渊回头看顾泽。 顾泽已经站起来,伸开胳膊等着接他:“大哥,你别怪我。” “你们……” 顾渊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身子便往旁边一歪。顾泽赶紧上前抱住,兄弟俩一起倒在炕沿上。 “轻点轻点!”赵翠芸急得直拍顾泽后背,“别摔着你哥!” “娘,他这么大个子,我能接住就不错了!” 一家人七手八脚把顾渊挪到炕上,头下垫了枕头,身上盖好薄被。 顾渊呼吸平稳,眉心却还皱着,也不知道睡过去前有没有想明白,亲爹亲娘和弟妹为何合伙给他下药。 顾泽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哥,你别怪我,药是大嫂给的。她也是为了你好。你醒了要打,便打我两下,别跟大嫂生气。” 顾渊一动不动。 顾晚探头看了一会儿:“二哥,大哥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大嫂没说。” “万一大嫂还没回来,他先醒了呢?” 顾泽看向窗外。大雪仍在下。关棠离开已经快两个时辰。 “你们守着大哥,我上山找大嫂。再晚一些,雪把脚印全盖了,我连她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赵翠芸忙道:“你大嫂不许你去!” “她不许,是怕我拖累她。可她一个人在山里,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我不靠近,远远跟着脚印总成。”顾泽披上棉袄,又拿了绳子和柴刀, “小晚,你看着大哥。他若醒了,就说我去茅房了。” 苏锦年还想回屋给他拿件披风,顾泽已经跑了出去。 冷风掀开门帘,雪粒子扑了满屋。 关棠并不知道顾泽追了上来。 她之所以坚持一个人进山,是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玉灵芝究竟生在何处。 大雪封山,山脚下常走的路已经看不见了。树干一根根从雪里伸出来,枝头压满积雪,偶尔承受不住,便“扑簌”一声塌下一大片。 关棠站在山脚,闭上眼睛。 她调动水灵根,将灵力一点点放出去。 山中的雪、冰、枯枝下没有冻透的泥土,甚至埋在地底深处的细小水脉,渐渐在她脑海里连成一片。 那感觉像是她忽然多了无数双眼睛,沿着雪层往山上看,越过裸露的岩石,钻进密林深处。 太大了。 整座山压在她的灵识上,水汽无处不在,反而将那一株小小的玉灵芝藏得更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龙潭虎穴(第2/2页) 关棠不敢急,只能一寸一寸搜。 寒风从斗篷的缝隙钻进去,她的后背却渐渐湿透。 额角先是冒汗,热气很快在发梢凝成细白的霜。 过了许久,她头顶竟升起缕缕白烟,像一只烧开的水壶。 灵力又往深处推进了一截。 忽然,大山深处亮起一点极淡的光。 不是眼睛看见的光,是水灵根触碰到玉灵芝时传回来的回应。 那东西藏在厚雪之下,气息微弱,却带着一股蓬勃生机。 关棠猛地睁开眼。 “找到了。” 她不敢耽搁,辨明方向便往山里走。 脚下的雪越来越深。起初只没过脚面,再往里便到了小腿,有些地方看着平整,一脚踩下去,整条腿都陷进雪窝。 “咯吱!咯吱!” 靰鞡鞋踩破积雪表面的硬壳,每一步都发出清楚的声响。 山里太安静了,没有鸟叫,也看不见野兽。 风到了密林里都被挡住,天地之间只剩下她踏雪的声音,还有胸腔里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 “咕咚!咕咚!” 关棠走得快,心也跳得快。那点光却像在故意引着她,每当她以为快到了,再感应一次,仍在更深处。 顾渊还在家里睡着。 安神散最多只能让他睡两个时辰。她必须赶在他醒来之前下山,否则以他的性子,知道真相后一定会进山找她。 关棠咬紧牙,走得更快。 银白色的斗篷擦过树枝,上面的雪簌簌落下。她今日穿的貂皮小袄和靰鞡鞋都极厚,外头又罩了一层银白锦缎,远远看去,整个人几乎与雪山融成一体。 又翻过一道山坡,那点光终于停住了。 “就在这里。”关棠扶住一棵树,喘了几口气。 眼前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雪地,旁边横着半截枯木,树根从冻土里拱出来。 若不是水灵根指引,任何人从这里走过,都不会想到雪下埋着药王。 她取下背后的药铲,先铲开上层浮雪。 雪有一尺多厚,下面压得很实。药铲碰上冻硬的雪壳,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她不敢用力,怕伤了玉灵芝,只能沿着光亮边缘一点点挖。 手套碍事,她索性摘了。 寒气立刻袭上手指,指尖很快冻得发红发木。 她挖开一层雪,又扒开枯叶和冻土,终于看见一小片温润如玉的白。 关棠呼吸一滞,真的是玉灵芝。 它生在枯木根部,菌盖只有巴掌大,通体乳白,边缘隐隐透着光。 严冬里万物枯死,它周围却有一圈细小的青苔,像是将地下最后一点生机都护在这里。 玉灵芝俗称药王,全株皆可入药,最能续五脏六腑之脉。 寻常人得一小片便要当作传家宝,眼前这一株根须完整,药力更不知积了多少年。 顾渊有救了! 直到这一刻,关棠胸口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才稍稍松开。 她没有急着拔,先用药铲沿根部挖开冻土。泥土冻得像石头,每挖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 她换了几个方向,唯恐碰断根须,足足用了两刻钟,才让整株玉灵芝连着一团土松动。 最后一点细根还勾在枯木下。 关棠伏低身体,用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拨开泥土,一根一根理出来。直到最末一根须也完整离土,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用干净手帕将玉灵芝裹好,又在外面包了一层油纸,妥帖放进怀里。 药贴着心口,那点微弱的灵气隔着衣裳传进来,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心脏。 不能再耽搁了! 关棠戴回手套,填好挖开的坑,起身沿原路往回走。 她才走出十几步,脚忽然停住,身后似乎有声音。 极轻,隔得也远,混在偶尔落雪的扑簌声里,几乎分辨不出。 关棠站着没动,侧耳细听,山林重新安静下来,也许只是积雪从树枝上落下。 她等了一会儿,正要继续走,那声音又来了。 “咯吱。”停顿一下,又一声,“咯吱。” 不是落雪,是有人踩在雪上的声音。 关棠的手立刻按住剑柄。 这里已是深山,平日砍柴的人不会走这么远,猎户也不会挑大雪封山、又近年关的时候进来。 是谁? 关棠迅速看了一眼四周。 左侧是开阔雪地,跑出去立刻会被看见;右侧有一片干枯灌木,枝条上压着厚雪,下面被风掏出一小块空隙。 她放轻脚步,踩着自己来时留下的脚印退了几步,忽然侧身钻进灌木丛。 积雪从枝头落进后颈,冰得她打了个激灵。她顾不上擦,趴低身体,将银白斗篷盖在身上,又伸手把外面的枝条拨回原位。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团积雪。 关棠屏住呼吸。 怀里的玉灵芝硌在胸前,她不敢挪动。 右手仍握着剑柄,拇指慢慢顶开剑格,只要来人掀开灌木,她便能在第一时间拔剑。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脚步声又近了一些,雪被踩实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关棠听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 一滴融化的雪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停在下颌。她没有抬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脚步声已经到了十几步外,忽然,停住了。 山林里只剩她自己的心跳。 “咕咚!咕咚!”一下接一下,重得像要撞破胸腔。 第98章 两全其美 第98章两全其美 关棠伏在灌木丛下,凝神屏气,支棱着耳朵听。 脚步声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掀开灌木,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紧接着,另一个人从后面赶了上来。两个人的脚步一轻一重,谁也没有多说废话,碰面后只低低交代了一句。 “记住,丑时。” “嗯。” 关棠皱起眉头。 就这两句话? 她费这么大工夫藏在雪窝里,雪水都顺着衣领钻进去了,好不容易等来两个人,却一个惜字如金,一个连句完整的话都不肯说。 丑时是什么意思?约在丑时见面,还是丑时要做什么? 她正想再听几句,远处忽然传来踏雪声。 “咯吱!咯吱!” 这一回走路的人毫不遮掩,脚步又急又重,隔着老远便扯开嗓子喊:“大嫂!关棠!” “大嫂!你在哪儿?” 关棠闭了闭眼,是顾泽。 她临走时把话说得那么明白,让他留在家里照看顾渊,他到底还是追上来了。 这小子平日看着听话,真到了要紧时候,骨头里那股拧劲跟他大哥一模一样。 不远处的两个人也听见了,说话声戛然而止。 其中一人紧走几步,一矮身,藏进不远处的灌木。 另一个人也跟着伏了下去,动作又轻又快,压在枝头的雪都没惊落多少。 关棠不敢动,只透过枯枝间的缝隙往外看。 她看不清那两人的脸,只看见其中一人的衣摆。 衣料是寻常的粗布,颜色灰扑扑的,丢进边屯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另一个人藏得更严,只露出半只握刀的手。 这不是两个进山打猎的普通人。 关棠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那句话。 丑时,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边关人活得警醒,夜里有点风吹草动便会起身,更何况顾渊和海惊澜这些军营里的人。 若要约人见面,什么时候不能约,偏要挑丑时? 若是正经事,又何必冒着大雪,躲到连猎户都不愿来的深山里交代? 关棠心里忽然一跳。 会不会不是见面的时辰,而是动手的时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后背的寒意更重了。 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可边城刚接回粮草,军士疲惫,百姓也都忙着过年。 丑时若有人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或者在军营里放一把火…… 哪怕她只猜对一半,这两个人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最省事的法子,是立刻拔剑,把人拿下,送到海惊澜面前审问。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这两个人不过是传话的,背后还有谁,丑时究竟要做什么,全都不知道。 此刻将人拿住,对方见他们迟迟不归,必然知道事情败露。 若取消计划,往后换个时辰、换个法子,边城便要日日提防,谁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最好是让他们以为消息已经传到,计划照常进行。 那多少还能防范一二,不至于头顶时时像悬着一把刀,让人日夜悬心又防不胜防。 那边,顾泽一步步往这边走。 “大嫂!关棠!” 他一边喊,一边沿着关棠留下的脚印往前找。 新留下的雪还没来得及将脚印盖严,一串深深浅浅的印迹直通到两片灌木之间。 关棠的心都提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两全其美(第2/2页) 她若出声,藏在旁边的人立刻便知道她听见了秘密; 她若不出声,顾泽顺着脚印走过来,不但能发现她,也会撞上那两个人。 把人拿下?不行。 放任顾泽往前走?更不行。 关棠急得手心发热,脑中转过好几个法子,没有一个是两全其美的。 她甚至想过扔一块石头,把顾泽引到旁处,可这山里静得吓人,石头一落,左右两边的人都知道有人藏着。 顾泽已经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他只顾盯着地上的脚印,没有发现脚边的灌木下就藏着自己要找的人,更没有看见前方枯枝间闪过的一线寒光。 那是弯刀出鞘的光。 握刀的人显然是个沙场老手。他没有猛地扑出来,只把刀一点点抽出,肩膀压低,身体微微前倾。 顾泽再往前两步,便正好将后背送到他刀下。 顾泽还在喊:“大嫂,关棠!” 关棠握紧剑柄,腰间已经蓄力。 她这会儿什么都顾不得了。败露便败露,总不能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先眼睁睁看着顾泽把命送出去。 弯刀完全脱鞘,那人的手腕一翻,刀刃对准顾泽的后颈,正要扬起…… “关棠!顾泽!”更远处突然又有人喊了起来。 关棠赶紧收力,晚一秒她就跃出去了。 那边握刀的人动作一顿,弯刀没有砍下去,缓缓收回灌木后面。 顾泽也停住脚步,回头望去:“榆生?你怎么追来了?” 李榆生大步走过来,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大姨……和姨夫不放心你,说……你一个人进山,别大嫂没找到,再把自己丢了。我……就赶来给你当个帮手。” “嘿嘿……还有我!”刘大山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跑得最慢,动静却最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肩上扛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粗木棍。 “三个人找得快。要是碰见狼,我打狼!” 顾泽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棍:“你先把气喘匀了再打。” “我力气大,喘气也能打。”刘大山童心未泯,只觉得好玩。 寂静的雪山让这三个人一搅和,顿时像赶集一样热闹起来。 关棠提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死了。 一个顾泽,她拼一下还能保住。 如今来了三个,前面拿弯刀的人手法老练,旁边还藏着一个。 真打起来,顾泽、李榆生和刘大山加在一起,也未必够人家砍上几刀。 而且这三个人一边走一边喊,马上便要把两片灌木都翻过来。 不能再等了! 关棠眼睛一闭,咬了咬牙,腰间猛地一拧,整个人从灌木丛下咕噜噜滚了出去。 她故意滚了几圈,压塌一大片积雪,最后脸朝上躺在雪窝里,手脚一松,一动不动。 刘大山最先看见,吓得往后一蹦:“这雪窝里怎么有个人!” 顾泽和李榆生赶紧跑过去。 “大嫂!” “真是大嫂!大嫂,你醒醒!” 关棠闭着眼,本来只打算装作冻晕。等几个人把她抬走,那两个传信的人见她不省人事,未必会冒险追上来灭口。 刘大山却蹲到她身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关棠在雪里趴了那么久,脸早已冻得冰凉。刘大山又探了探,忽然瘪起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关棠死了!” 第99章 糊涂 第99章糊涂 刘大山咧开大嘴哭着说:“冰冰凉,一点热气都没有!关棠死了!” 关棠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 晕过去的人还能醒,听见秘密的人却死在了山里,那两个人便更不会怀疑。 她当即闭住气息,连胸口都不再起伏。 顾泽不信,跪在雪地里去探她的鼻息。 冷风从他指缝间吹过,关棠脸上没有一丝热气。 他的手顿时抖了起来,眼圈一下红了:“大嫂?大嫂,你别吓我。你怎么会……” 他喊着喊着便哭出了声:“大嫂!呜呜呜……大哥还在家里等你呢!” 李榆生摸到关棠冰凉的手,也信了七八分。 他本来还能忍,听顾泽提起顾渊,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这可怎么办?顾大哥才刚回来,大嫂就……” 刘大山见他们两个都哭,越发确定关棠真死了,坐在雪里拍着腿嚎: “关棠!关棠!你怎么死了!” 三个人哭得一个比一个痛。关棠躺在雪地上,听得头皮发麻。 她想伸手掐顾泽一把,让他别哭得这么伤心,又怕灌木后面的人看出破绽,只能硬着心肠继续装死。 顾泽哭了一阵,忽然抹掉眼泪:“不行,大嫂刚断气,说不定还有救。咱们先把她带回去,不能让她躺在这里!” “对对!”李榆生立刻起身,“我来背。” 刘大山把木棍一扔:“我力气大,我来!” 他也不等旁人答应,弯腰便把关棠打横抱起来。 顾泽在旁边托住她的头,李榆生捡起掉在雪里的剑,三个人急急忙忙往山下跑。 刘大山一边跑一边哭:“关棠,你别死啊!顾家羊汤还没喝完呢!” 顾泽本来哭得喘不上气,听见这句又气又伤心:“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羊汤!” “我没想喝!我是说她也没喝!” 哭声和争辩声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两片灌木间才重新有了动静。 握弯刀的人先站起来,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低声问同伴:“刚才那个女人,会不会听见咱们说话?” 另一人不以为意:“听见又能怎么样?她不是死了吗?” “万一没死呢?” “冻成那样,三个人都探不出气,还能是装的?再说,咱们说什么了?只说了一个丑时。她便是活着,也猜不出丑时要干什么。” 握刀的人仍有些不放心,又朝山下看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那群人的脚印很快便会被盖住。 “走吧,别误了正事。” …… 顾家。 正屋里,顾渊身上安神散的药力渐渐退去。 他眼皮动了两下,猛地睁开眼睛。 顾渊强撑着炕坐起来,脑袋仍旧昏沉,胸口也有些发闷。 赵翠芸坐在炕边,见儿子醒了,先是一喜,随即又心虚地移开眼睛。 顾渊揉着额头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已经未时了。” “我睡了这么久?”顾渊看了看窗外,又扫了一圈屋里,“阿棠呢?” 赵翠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顾渊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翻身下炕,穿上鞋,一言不发便往外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糊涂(第2/2页) “阿渊!”赵翠芸赶紧追过去。 “娘跟你说,你先别急。阿棠进山给你采药去了,小泽、榆生和大山都跟去找她了。” 顾渊脚步猛地顿住。 “进山?”他回头指着外面,声音都变了。 “娘,你糊涂啊!外头下的什么雪,你看不见?山路都埋了,你让她一个女子独自进山?” “我们拦了呀!阿棠执意要去,她那脾气上来,谁拦得住?她还说你五脏六腑受了伤,没有那味药便……” “拦不住她,你们便给我下药?”顾渊气得手都在抖。 “好,好得很!一家人合起伙来,把我药翻在炕上,让她一个人进雪山。你们真有能耐!” 赵翠芸也委屈:“药是阿棠给的。她不让你跟去,不也是怕你拖着伤,再出事了? 小泽已经去找了,榆生和大山也跟去了,你这时候再往山里跑,万一路上错开……” 顾渊这会儿哪里还听得进去,抬脚便往外走。 “阿渊,你把大氅穿上!” 赵翠芸追到院里,踮着脚把大氅披到儿子肩上,还没来得及替他系好带子,顾渊已经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顾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屯口跑。 安神散的药力还没退净,他脚下发虚,胸口也一阵阵闷疼,可他根本顾不上。 顾渊刚跑到屯口,便看见风雪中迎面来了三个人。 刘大山抱着关棠走在最前面,头发、眉毛、肩膀全是白雪,咧着大嘴哭。 顾泽和李榆生跟在后面,也边走边哭,一个比一个悲痛。 顾渊看见关棠垂在刘大山臂弯外的手,脑子“”嗡的一声。 刘大山一见他,哭得更响了:“顾渊,关棠死了!” 顾渊脚下一踉跄,差点跪进雪里。 他几步冲过去,不由分说把关棠抢进怀中。她的脸冰凉,身体也冷得发僵,软软靠在他胸前,没有半点反应。 “阿棠?” 顾渊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回应。 他低头贴了贴她的脸,又去探她的鼻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正落在关棠眼角,热得她险些睁眼。 顾泽在后面哭道:“哥,我们在雪窝里找到大嫂时,她已经没气了。我想着刚死兴许还能救,便赶紧往回赶。哥,你别急,先带大嫂回去,找郎中……” “对,找郎中。”顾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自己便会医术,阿棠不会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抱住关棠的手臂却抖得厉害。 一行人哭着进了屯。 路上有人听见哭声,开门探头。 刘大山哭得声音最大,见谁都要说一句“关棠死了”,还没走到顾家,半个屯子的人便都知道了。 顾渊脸色铁青,胸口像堵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每走一步都疼。 他提着一口气,不敢停,也不敢走快,生怕自己脚下不稳,再把怀里的人摔着。 赵翠芸一直站在门口张望。 远远看见几个人回来,她心里先是一喜,忙迎上去:“可算回来了!阿棠这是怎么了?” 刘大山咧着嘴嚎:“关棠死了!” “什么?”赵翠芸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第100章 冲喜 第100章冲喜 顾家人听见外面的动静,全都急急火火地迎出来。 顾晚手里还拿着盛参汤的茶杯没来得及放下; 苏锦年手里还拿着织布的梭子; 顾松亭只穿了一只棉鞋,另一只脚踩着袜子便跑了出来。 “大嫂!”顾晚看清关棠的脸,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下来摔碎了。 苏锦年赶紧扶赵翠芸,自己眼泪也落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大嫂走时还好好的……” 刘大山回答得最响:“冻死的!我们找到她,她就冰冰凉,没气了!” “你闭嘴!”顾泽哭着吼他,“你少说两句!” “不说她也是死了啊!”刘大山小声说。 院里顿时哭成一片。 顾渊听着四周的哭声,胸中的气血翻涌得越发厉害。 他脚下一虚,身体晃了一下,顾松亭正好迎面过来,赶紧托住他的胳膊。 “站稳了!”顾松亭声音也在抖,“先把人抱进屋,外头冷!” 顾泽抹着眼泪解释:“我们发现大嫂时,她躺在雪窝里,一点气息都没有。 她身上没有伤,也看不出被野兽咬过。我不知道她在雪里躺了多久……” 关棠靠在顾渊怀里,听见他胸中的气息越来越急,身体也在轻轻发抖。 她原想多装一会儿,等进了屋再想办法,可顾渊本就五脏受损,再这样急火攻心,玉灵芝还没来得及制药,他再先要被吓出个好歹。 关棠悄悄伸手,在他胳膊内侧掐了一下。 顾渊浑身一僵。 关棠怕他以为是错觉,又用力掐了第二下。 要不怎么说夫妻之间,有时候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顾渊平日看着是个粗枝大叶的武夫,这会儿却没有喊,也没有低头拆穿她,只将脸慢慢贴近她的鬓边。 关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去咱屋。” 顾渊闭了闭眼,悬到半空的魂终于落回去一半。 他抱紧关棠,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到了门口还不忘顺手把院门关上。 赵翠芸被顾晚和苏锦年扶着,哭哭啼啼追在后面。 眼看院门在面前合上,她先是一愣,随即想到儿子方才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吓得扑到门上用力拍。 “阿渊!你把门打开!” “人死不能复生,你可不能跟着想不开呀!娘就你这么一个……大儿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叫我还怎么活!” 顾晚在旁边急道:“娘,不是还有二哥吗?” “这时候你挑什么字眼!”赵翠芸哭着瞪她,“我说的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院门外哭声、拍门声乱成一团。 屋里,顾渊把关棠放到热炕上,先替她脱掉落满雪的斗篷,又去解已经湿透的外衣。 关棠冻得手脚发麻,牙齿都快打颤了,赶紧裹进锦被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冲喜(第2/2页) 顾渊站在炕边看着她,眼圈还是红的,脸色却已经从死人一样的灰白变成了铁青。 “阿棠,”他咬着牙,“你差点吓死我。” “我也没想到大山摸一下便说我死了。”关棠把被子又裹紧一点,“我原本只想装晕。” “他一个傻小子说你死了,你便真闭住气,让小泽和榆生一路哭着把你抬回来?你…你知不知道我刚才……” 顾渊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哑了。他转开脸,抬手胡乱擦掉眼角的泪。 关棠看见他这样,心里也软下来:“是我不对,可山里有人盯着,我若让他们知道我醒着,不但我回不来,小泽他们三个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顾渊猛地转过头:“山里有人?” 关棠点头,从怀中摸出包好的玉灵芝放到炕边,又压低声音: “我找到玉灵芝后,遇见了两个行迹可疑的人。他们在深山碰面,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一个让另一个记住丑时,另一个应了一声。” 顾渊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神色变得凝重。 “你看清他们的脸了吗?” “没有。他们躲得很快,我只看见衣裳和一把弯刀。 顾泽顺着脚印找来,那人差点从背后砍了他。后来榆生和大山赶到,他们才收手。” “所以你装死,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你什么都没听见?”顾渊想明白了里面的关键。 “死人自然不会告密。”关棠道。 “我本想把人拿下,又怕打草惊蛇。丑时不是正常传话会选的时辰,他们还要避开旁人,躲到深山碰面。 阿渊,我不能确定他们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绝不是那么简单的。” 外头的拍门声还没停。 赵翠芸还在哭着喊:“阿渊,你应娘一声!你别抱着阿棠做傻事啊!” 屋里,两个人互看了一眼。 关棠看着顾渊,一字一句道:“我觉得,军中有奸细。” “那你想怎样?”顾渊问。 关棠凑在顾渊的耳边,小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嗯,听你的。” 顾渊打开院门,对赵翠芸说:“娘,我只是想跟静静守着阿棠。” 他看着顾泽:“小泽,你去找海大人,让他带着医官来一趟。” “榆树生,你赶着牛车,去镇上买棺材、寿衣、白布……” “阿渊,先让医官来看看,关棠或许还有救,她那么年轻,不会轻易就……”赵翠芸实在说不出“死”字,只一味地哭。 “娘,是买来冲喜的,你别哭坏了身体,找柳三姑来给阿棠招招魂,或许……” “对对,按阿渊说的办。”顾松亭擦着眼泪,“我这就去找柳三姑……” 走到大门口,顾松亭脚步一顿,漫天大雪纷飞,门口丫丫叉叉站满了人。 第101章 尽人事,听天命 第101章尽人事,听天命 旗屯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夜里多叫了两声,第二天都能传遍半个屯子。 何况刘大山一路抱着关棠回来,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见人便嚎一句“关棠死了”,这消息哪里还瞒得住。 顾松亭打开门,外头便围了不少人。 “顾大哥,阿棠到底怎么了?大山说她死了,真的假的?” “呸呸呸,大过年的,少说这个字!我方才看见顾渊抱她回来,脸都青了,怕是真冻得不轻。” “人现在在哪儿呢?请郎中了没有?” 顾松亭本就心乱,听见众人七嘴八舌,只得站在门口强撑着解释: “阿棠是进山给阿渊采药,冻晕在雪地里了,人事不知。 小泽他们发现得还算及时,已经把人抱回来了。我们正要去请医官,你们先回去吧,别都堵在门口。” “只是冻晕?大山怎么哭成那样?” “他那个人你们还不知道?心里藏不住事,眼泪也藏不住。人到底怎么了,我们自己都没弄清楚,他先喊得满屯子都知道了。”顾松亭这话说得含糊。 院外的人却都是会看脸色的,见他嘴上说得还算稳,眼圈却红着,心里便先凉了半截。 有人叹道:“阿棠才多大呀,眼看苦日子熬过去了。新房也搬了,顾渊也平安回来了,连罪籍都脱了,往后不就等着享福了吗?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谁说不是。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屁股还没坐热呢。” “这孩子心也实。,她为了采一味药,连这种天都敢进山。” 人家每多说一句,顾松亭心里便像被刀子划一下。他勉强把众人劝散,回看了一眼大儿子的院门。 院门关得死紧,赵翠芸还在外头哭着拍门。 大儿媳生死不知,大儿子又把自己反锁在里面,谁知道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郎中要请,魂也得叫。 顾松亭前脚刚走,屯口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海惊澜听说关棠进山采药,回来时已经没了气息,惊得连大氅都没系好,带着军中的医官一路赶来。 顾家门口还没散尽的人见他下马,赶紧让开一条路。 “人呢?” 顾泽哭得眼睛肿成两颗核桃,忙道:“在我大哥院里。大哥不让人进去,门也关了,我娘怎么叫他都不应。” 海惊澜脸色一变,大步走到院前,用力拍了两下门:“顾渊,是我。把门打开!” 里面静了一会儿,门闩终于响了。 顾渊只开了一条缝,看清来人,便把海惊澜和医官让了进去,又立刻关门落闩。 动作快得赵翠芸只来得及往里瞄一眼,连大儿媳的影子都没见着。 “海大人!”她扑到门上,“阿棠若是还有一口气,您一定得救救她!” 海惊澜没有回头,只沉声道:“先让医官看过再说。” 几个人进了屋。 医官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进门便打开药箱:“人冻了多久?先别生猛火,拿雪慢慢搓手脚,衣裳若是湿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热炕上坐着的人,嘴便合不上了。 关棠裹着被子,脸色虽还有些白,眼睛却清清亮亮的。 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哪里像命在旦夕,分明比院外哭得险些背过气去的赵翠芸精神多了。 医官看看她,又看看顾渊:“这……不是说已经没气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尽人事,听天命(第2/2页) 关棠有些不好意思:“我装的。” 医官一口气还没喘匀,差点让她这三个字噎死。 海惊澜却没心思计较这些。他盯着关棠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装死?” 顾渊把人请到桌边,将关棠听见的两句话、藏在灌木后的弯刀,以及那人差点从背后杀了顾泽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海惊澜听到“丑时”二字,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怀疑军中有人要里应外合?” 关棠道:“我不能确定他们要做什么,但正常传话,用不着冒着大雪躲进深山,更不会特意挑丑时。 那个人身手不弱,拿的又是弯刀,绝不是旗屯里普通的猎户。” “你没有拿人是对的。”海惊澜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传话的人迟迟不归,后头的人必定知道有变。变更了计划,往后再想抓他们便难了。” 顾渊道:“若他们知道阿棠听到消息,也会取消计划。”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关棠低头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所以,我还得继续装死。” 医官总算听明白了,忍不住道:“关娘子,你装得倒真。外头一家子都快哭断气了,我进来以前,还真以为自己要给死人扎针。” “家里人多,谁的脸上稍微露出一点喜色,都可能叫暗处的人看见。我来不及提前告诉他们。” “眼下更不能说。”海惊澜当机立断,“你继续装作昏迷不醒。 那两个人若在屯里有眼线,听说你进山后再也没有醒来,便会以为秘密没有泄露。 我回去暗中调动兵力,城门、军营都要加派人手。明面上不能有动静,免得把蛇惊回洞里。” 顾渊皱眉:“既然知道是丑时,提前封城拿人不行吗?” “拿谁?军营几千人,旗屯又住着这么多军户。没有凭据便大肆搜查,奸细没找出来,自己先乱了。 况且敌人未必只从一处下手。”海惊澜看向关棠,“你可还记得那两人的声音?” “记得。若再听见,我应该能认出来。” 海惊澜点点头:“那你更不能露面。” 几人正商量着,院外忽然又乱了起来。 牛车的木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顾泽在外头喊人开门,声音还带着哭腔:“爹!娘!我把东西买回来了!” 赵翠芸哭道:“什么东西?” “棺材、寿衣、白布,还有纸钱!” 屋里的几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医官扭头看向炕上的关棠。关棠也愣了:“他动作还挺快。” 顾渊的额角跳了两下,显然很想现在就出去把弟弟揍一顿。 顾泽赶着一辆牛车回来,车上果然横着一口新棺材,旁边堆着白布和寿衣。 半个屯子的人跟在车后,见东西都预备上了,谁还敢说关棠只是冻晕? 海惊澜眼角也跟着抽了抽。 “倒也好。”他沉默片刻,只能硬着头皮道,“先预备下,冲一冲,说不定人还能醒。” 医官立刻明白自己该出去唱哪一出戏,提着药箱长长叹了口气: “我已经施针护住关娘子的心脉。只是她在雪地里冻得太久,迟迟没有知觉。 能不能醒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102章 除夕 第102章除夕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赵翠芸看见海惊澜满脸沉重,医官又连连摇头,腿都软了:“阿棠还有救吗?” 医官避开她的眼睛:“心脉暂且护住了。顾夫人,别在这里哭了,让病人安静些,也许……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话听着像安慰,实则跟没救了也差不了多少。 顾泽站在棺材旁,眼泪啪嗒啪嗒往白布上落。 围在外面的村民也跟着抹泪,连顾松亭请来的柳三姑见了这阵仗,都把原本准备好的套话咽回去,神色郑重了不少。 海惊澜不敢久留,叮嘱顾家不许旁人进顾渊的院子,便匆匆返回军营。 顾渊也关紧院门,说要独自陪着关棠。 顾家人都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好,只当他不愿旁人看见自己伤心,谁也没敢硬闯。 等外头的哭声稍微远些,关棠才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进山这一趟险些把命搭进去,玉灵芝却总算带回来了。 顾渊五脏受损,表面看着还能走能说,实则一直靠一口气硬撑,不能再拖。 关棠取出炼丹炉,将玉灵芝洗净切开,又把早已备好的几味药一一放进去。 顾渊替她关严门窗,守在外间:“要多久?” “说不准。炼药时不能中断,更不能叫人闯进来。你守好门,我不叫你,别进来。” 顾渊想起方才她闭着气躺在别人怀里,被三个小子哭着抬回来的情形,脸又黑了。 可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他只能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外,谁来都不许靠近。 炼丹炉里的火一点点亮起来,药香也渐渐溢满屋子。 关棠凝神控着火候,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直到炉中的药液凝成一颗颗圆润的丹药,她才长出一口气,将丹药装进瓷瓶。 顾渊进门时,先看她的脸色:“怎么样?” “我没事。”关棠倒出一粒丹药递给他,“一日一粒,吃到身体康复为止。 玉灵芝得来不易,你若再仗着自己命硬,药吃一半便出去逞能,我下次可不进山给你找了。” 顾渊接过丹药,连水都没用便咽了下去:“没有下次。” 丹药入腹不久,一股暖意便从胸口慢慢散开。 他这几日呼吸时总有一处隐隐作痛,像钝刀抵在肺腑间,这会儿竟松快了不少。 “真有用。” “废话。我险些把自己的棺材都挣回来,能没用吗?” 外间正好传来赵翠芸的哭声:“阿棠呀,你睁开眼看看,那棺材可不是给你预备的,你别跟着它走啊!” 关棠和顾渊同时闭了嘴。 往后三日,顾家上下以泪洗面。别说吃饭了,连做饭都没心思。 人是铁,饭是钢,伤心也不能顿顿喝西北风。 二姨赵翠莲实在看不下去,便带着闺女李柳芽顿顿煮些热汤热菜,端到每个人面前看着他们吃。 顾渊院里也没落下。 赵翠莲第一次送饭,敲门后把食盒放在门口,低声劝: “阿渊,你便是不为自己,也想想阿棠。她现在还吊着一口气,你得先把自己撑住了,才能照顾她。”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顾渊沙哑的声音:“放下吧。” 第二顿,她去收食盒,发现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赵翠莲看得又心疼又纳闷。 按理说顾渊最伤心,怎么胃口倒比平时还好?每顿送进去两个人的饭菜,他竟能吃得一干二净。 李柳芽小声道:“大表哥,会不会是化悲痛为食欲了?” “你这孩子,哪学来的怪话。”赵翠莲瞪她一眼,转头又往食盒里多塞了两个馒头。 “能吃总比不吃强。人没醒,他再把自己饿倒,这个家就更乱了。” 屋里,关棠吃完自己的那碗,伸手把多出来的馒头拿走一个:“二姨今天又加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除夕(第2/2页) 顾渊面无表情:“她大概觉得我一个人吃得了两个人的饭。” “那你多吃点,别叫她看出破绽。” 外头哭得昏天黑地,屋里两个人一顿没少吃。 不是他们没良心,实在是一个要养伤,一个要守着秘密等丑时,谁也不能倒下。 第三日便是除夕。 柳三姑在顾家门前摆了香案,铃铛摇了三天,嗓子都喊哑了。 她朝雪山的方向最后招了一回魂,收起桃木剑,对顾松亭叹道:“顾大哥,今天除夕,我这次法事做完便回去了。 该叫的我都叫了,阿棠若能听见,自然会顺着香火回来。人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咱们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顾松亭眼睛一红,把早就封好的银子递给她:“三姑费心。等过了年,若阿棠还不醒……”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下去。 柳三姑收了银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吉利话,只拍了拍他的手,背着法器走了。 天一点点黑下来,旗屯家家户户都挂了灯笼。 顾家却没有往年热闹,院里放着一口新棺材,白布压在箱底,人人都是一脸悲戚。 除夕夜,子时刚到,旗屯各处便响起了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声音连成一片,火光映着雪地,倒真有了几分过年的样子。 守岁的孩子趴在门缝里看,大人点完鞭炮,也陆续关门熄灯。 热闹只持续了一阵。 鞭炮声渐渐稀了,偶尔哪家又补上一挂,响过以后,四周反倒显得更静。 忙了一整年的人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顾渊和关棠并肩坐在炕上,他俩已经连着三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了。 关棠听见最后一阵鞭炮也停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脑袋往顾渊肩上一歪。 顾渊低声问:“你说,会是今晚吗?” “谁知道呢?”关棠没精打采地说。 “你先脱衣睡下,我守着。” “不要,等丑时过了,咱们一起睡。” 顾渊侧头看了她一会儿,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在关棠额角亲了一下。关棠嫌他胡茬扎人,抬手推了推他的脸,却没真躲。 这三日,顾渊已经服下三粒丹药。 药力一日比一日明显,他胸口不再时时发闷,腿脚也有了力气,每日关紧院门以后,还会在雪地里练一会儿刀。 关棠摸了摸他的脉:“恢复的不错。” 顾渊刚要说话,窗纸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也不是谁家又点了鞭炮。那光没有立刻熄灭,反倒越来越亮。 两个人同时抬头。 丑时一刻。 关棠的困意顷刻散了。她掀开被子下炕,和顾渊一起推门出去。 夜空中不知何时升起了上百盏孔明灯。 那些灯比寻常祈福用的更大,三五成群地飘在风里。 灯下没有写吉祥话,反而拖着一团团燃烧的东西,风一吹,细碎的火星便从空中不断往下落。 远远看去,倒像过年放的天灯。可它们顺着风飘来的方向,正是边城。 “不好!”顾渊转身进屋,抓起早已备好的战刀。 “阿棠,我去南城门。你留在家里,千万不要出门。” 这是他和海惊澜早就商量好的。海惊澜亲自守东城门,他守南城门。 若当真有人趁丑时里应外合,今晚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关棠替他把披风带子系紧:“小心点。” “我知道。”顾渊握了一下她的手,“等我回来。” 他从后院牵出马,打开后门,骑上战马踏着积雪冲了出去。 第103章 妖女 第103章妖女 关棠插上门闩,仰头望着空中的灯。 越来越多的火星落下来。有一团擦过屋檐,落在雪地上不但没有立刻熄灭,反而黏在雪面上继续燃烧。 关棠脸色一变,赶紧去了前院。 顾家人这几日又伤心又疲惫,方才守岁到子时,这会儿刚刚睡下。 关棠挨个拍门,压低声音喊:“都起来!快起来,外头出事了!” 最先开门的是顾泽。 他披着棉袄跑出来,睡眼惺忪地看了关棠一眼,整个人忽然僵住。 “大、大嫂?” 关棠正要说话,顾泽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你是人是鬼?” 他这一嗓子,把全家都喊醒了。 赵翠芸披头散发地冲出来,看见院里站着的关棠,两条腿当场便软了:“阿棠?你、你的魂真叫回来了?” “娘,我好了。” 顾晚也从屋里跑出来,瞪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扑上去抱住她:“大嫂!你可算醒了!” 苏锦年又惊又喜:“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没人叫我们?” “这事一时解释不清,先别问了,看那些灯!”关棠指着夜空,“军中有奸细,今晚可能有敌军攻城。” 正说着,一簇火团落在雪地上,雪水滋滋作响,火苗却仍贴着地面燃烧,散出一股呛人的松香味。 关棠蹲下看了一眼:“是松脂油。别拿手碰,沾在衣裳上便甩不掉,能一直烧。” 顾泽转身冲进厨房,舀了一瓢水出来,哗啦一下浇上去。 火苗挣扎了几下,总算灭了,雪地上却留下一摊黑乎乎的油。 “去别的院子看看!”关棠指派着。 “柴房、草料棚,还有后院的柴火垛,都是一点就着的东西。” “对,先护住柴火!”李榆生抓起水桶往后院跑。 顾家人顿时散开,提水的提水,搬柴的搬柴。赵翠芸还想抓着关棠问身体的事,转眼又有两点火星掉到屋顶,只得先拿长杆去拍。 关棠抬头看着那片天灯。 它们并不是随意飘散。风正把大半天灯送往边城军营的方向,火星沿途落进旗屯,真正要烧的地方却未必是百姓的屋子。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军营。 “糟了,粮草!” 军士们此时大多守在城门,军营后方反倒空虚。 粮草原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漫天都是带着松脂油的火星,再安全也经不住有人提前动手脚。 关棠转身便往门口走,赵翠芸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你要去哪儿?” “我去军营看看粮草。” “不许去!”赵翠芸两只手都抓住她,像是生怕一松手,大儿媳又要横着回来。 “军营有专门看粮草的人,轮得到你操心?你刚从鬼门关回来,身上还没暖透,哪儿都不许去!” “娘,今晚守城,能调出去的人都调出去了。若粮草处有人纵火,留守的人未必应付得过来。” “那也不行。上次你进山时也说自己有剑、有本事,结果呢?” “我们哭了三天,你刚醒便又要往外跑,你是不是非得把我吓死才甘心?” 顾松亭也赶过来劝:“阿棠,听你娘的。军营的事有海大人和阿渊管,你留在家里,别再叫家人悬心。” 关棠急得额角直跳。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为了让暗处的奸细相信,连顾家人都瞒得死死的。 如今一家人认定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谁还敢放她出门? “爹,海大人守东城门,顾渊守南城门。敌军若趁今晚攻城,他们一时半刻回不来。 粮草一旦烧光,军中断粮,边城不必等敌人攻,自己便撑不住了。”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我不是为了逞能。”关棠看着他们,“边城若破,咱们一家谁也活不了。我既然想到了粮草,便不能留在家里等。现在多耽误一句,可能就会多烧一车粮。” 院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顾泽从后院跑回来,肩上还沾着草屑。 关棠一把拉住他:“小泽,你守在家里。无论外头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保护好家人。这个家交给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妖女(第2/2页) 顾泽怔了怔,脸上的慌乱慢慢收起来:“大嫂,我跟你去。” “你留下。顾渊去了城门,家里总得有个男人。” 关棠拉开院门便冲了出去。 “阿棠!” “大嫂!” 赵翠芸和顾晚拔腿便要追,苏锦年赶紧横在门前,反手把门插上: “听大嫂的话!咱们跟出去只会拖累她。” 屯子里已经乱了。 火星落得到处都是,有人端着水盆往外泼,有人扛着扫帚拍屋顶,鸡鸭受惊,在院里扑腾乱叫。 关棠顾不上这些,一路跑到屯目苏守田家,用力拍门。 “苏屯目!借马!” 苏守田提着灯出来,看清门口的人,吓得灯都歪了:“阿棠?你不是快死了吗?” “我醒过来了,马借我骑……” “你到底是人是……” “活人!军营粮草可能着火,我没工夫跟你说。” 苏守田这才看见漫天火光,脸色骤变,赶紧去后院牵马。 关棠接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一鞭便冲进风雪里。 军营方向果然已经冒起了黑烟。 关棠的心越沉越低。她一路直奔粮草库,还没靠近便听见军士怒吼。 “水呢?快提水!” “铜缸里的水全冻住了!” “今天是谁当值?为什么没在缸下生炭火?养着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 几名留守军士拿着木棍猛砸冰面,铜缸里的水冻得结结实实,砸半天只崩下几块碎冰。 另一些人提着水桶往水井跑,可水井离粮库还有一段路,一次两桶拎回来,连火头都压不住。 粮垛外层已经烧了起来。 火舌顺着干燥的麻袋往上爬,松脂油落在哪里,哪里便黏着一团火。今夜风又大,火星卷起,眼看便要扑向旁边的粮垛。 关棠跳下马,跑到铜缸边看了一眼。 专门灭火的水缸,平日天一冷便要在底下生火,保证缸里的水不会冻实。 偏偏今晚没有生火,连旁边预备的柴都不见了。 这不是疏忽!是有人早早算准了这一场火。 “去井边!”领头的军士急得声音都哑了,“能提多少提多少!先把旁边没烧着的粮搬走!” 所有人一窝蜂跑开。有的去井边提水,有的冲到另一侧搬粮,着火的粮垛前一时反倒没人。 关棠看着越来越高的火,心急如焚。 等水一桶桶提来,这点粮早烧进里面了。粮袋堆得又高又密,一旦烧透,谁也救不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人影杂乱,最近的军士也背对着她,正合力抬一袋粮食。再远些的人都奔着水井去了,没有谁留意她。 关棠凝神静气,将体内水灵根的灵力一点点引出来。 最初只是几缕细细的水汽,在她掌心上方凝聚。紧接着,水汽越来越重,像一小片低低压下来的乌云。 细雨无声落下,先浇在最高处的火舌上。“滋啦”一声,火焰矮了一截。 关棠不敢停,咬牙催动灵力。 细雨渐渐密起来,专往燃烧的粮垛上落。水不算大,却比从远处一桶一桶拎来快得多。 黏在麻袋上的松脂油被一点点冲散,蹿得最高的火苗也终于压了下去。 她额头很快渗出冷汗,手指也微微发抖,火越来越小。 等提水的军士们气喘吁吁跑回来,最外层的火已经只剩几簇。 他们顾不上奇怪,几桶水迎头泼下,总算将余火彻底浇灭。 关棠长出一口气。幸亏她来得及时,只烧坏了浮头几袋粮,里面的大半都保住了。 若再晚一刻钟,这座粮库她也未必保得住。 关棠收回灵力,正要悄悄退开,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哈哈哈……”那声音又尖又狂,听得人头皮发紧。 “我就知道你不对劲!关棠,你这个妖女!” 关棠浑身一僵,慢慢回过头。 第104章 见死不救? 第104章见死不救? 关棠回过头。 粮库后面是一排关押犯人的地窝子,入口只露出半截,四周用冻土堆得严严实实。 马启正扒着洞口,头发散乱,身上的囚衣沾满泥灰,正指着她大喊大叫。 “妖女!她是妖女!你们都瞎了吗?方才那场雨就是她招来的!” 关棠眼睛眯了眯。 怎么偏偏让这个丧心病狂的狗御史看见了? 马启正见她回头,叫得更来劲了,恨不得把半个身子都从地窝子里探出来:“关棠使的是妖法!快把她拿下,快……” “闭嘴!”一名军士扛着烧焦的麻袋从旁边跑过,呛得直咳,“粮库都烧着了,谁有闲工夫听你发疯!” 马启正急道:“我没有发疯!她刚才一抬手,天上就下雨了。你们去看她脚边,那里连雪都没有化,她……”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卷来的黑烟堵了回去。 看守粮草的军士们正忙着把烧过的粮袋搬下来。麻袋外层沾了松脂油,有的明火虽然灭了,里面还闷着火星,稍不留神又会烧起来。 几个人来来回回跑,手指冻得发红,也没有一个人回头听马启正的疯话。 空中还有零零散散的火点往下落。有人喊一声“东边又着了!”,立刻便有军士提着半桶水冲过去。 谁都知道今夜的火来得邪门,可粮食没保住之前,就是天王老子站在跟前,他们也没空理。 马启正气得破口大骂:“一群蠢货!等这个妖女把你们全杀了,你们便知道本官说的是真是假了!” 关棠站在原地没动,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她如今连抬根手指都嫌累。 方才为了压住粮垛上的火,她几乎把水灵根里能用的灵力都挤干了,胸口一阵阵发闷,耳边也嗡嗡直响。 正在这时,一簇火点被风吹偏,晃晃悠悠落在了关马启正的地窝子上。 地窝子顶上盖着一层枯草,遇火便着,眨眼间就冒起黑烟。 马启正仰头看见,脸色顿时变了:“着火了!来人,快来人!” 附近没人理他。 他用力拍打洞口的木板,先前那股指点江山的威风全没了: “守卫呢?你们把本官关在这里,就得保本官性命!关棠,你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灭火!” 关棠甚至往旁边让了两步,免得烟飘到自己脸上。 马启正瞪大眼睛:“你敢见死不救?” “马大人这话说得稀奇。”关棠累得声音有些低,却不耽误她挖苦人, “你刚才还说我是妖女,要叫人拿下我,这会儿又盼着我施法救你。 好话歹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旁人只管听命,你这张脸可真够大的。” “你……咳咳!” 浓烟灌进洞口,马启正咳得弯下腰,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关棠一动不动地看着。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人渣,她没趁乱往里扔一把火,已经算祖上积德,还指望她去救火?他不配。 最初马启正还在烟里边咳边骂,后来叫骂声越来越低,只剩木板被撞得咚咚响。 又过了一会儿,连那点动静也听不见了。 关棠才不管他会不会死,一个关押的罪犯,还口口声声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谁会出手相救? 关棠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天灯已经越来越少,军帐上的毛毡却被火点燃了好几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见死不救?(第2/2页) 远远看去,黑烟一股接着一股,军营里到处是喊声。 幸好顾渊和海惊澜早有防备,城门和军营都留了人,否则这一轮火砸下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关棠实在撑不住了,就近坐在一袋草料上歇息。她低头按着发抖的手指,想等那阵晕眩过去,再回去看看家里人。 风里忽然飘来一股味道。 不像粮食烧焦,也不像毛毡和木头,是一股浓重的松脂气,里面还混着些类似樟脑的辛辣味。 关棠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马犁,你疯了!” 关棠“噌”地站了起来。 一排粮垛后面,马犁正拎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松脂油顺着粮袋往下淌。 他像是嫌泼得不够快,双手抓住桶底,猛地往上一掀,剩下半桶油全泼在了粮草包上。 马犁把空桶往地上一摔,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狰狞。 守粮的军士脸都白了:“马犁你敢泼油!” 两名军士上前要拦,马犁猛地抽出腰刀,照着最前面那人的肩头便砍。 那军士躲得快,刀锋还是划开了棉甲,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要烧粮!抓住他!” 四周的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往这边冲。 可他们方才为了搬运燃着的粮袋,怕腰刀碍事,早把兵器解下来放在一处。 如今赤手空拳围上去,马犁手里却有刀,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 一名军士抬手去挡,被他砍伤了胳膊; 另一个刚抱住他的腰,便被刀柄砸中额头,满脸是血地倒了下去。 “都退开!”领头的军士急得大喊,“别再白送命,去拿刀!” 马犁却不给他们机会。他一脚踹开挡路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捻子,迎风一晃,暗红的火头立刻亮了起来。 地上的伤兵见了,连疼都顾不上,挣扎着往前爬:“不能扔!马犁,你也是边军,这些粮是弟兄们过冬的命!” “弟兄?”马犁咧开嘴笑了一下,“打我军棍的时候,你们谁拿我当过弟兄?边城守不守得住,跟我有什么干系!” “你娘还在旗屯,你媳妇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 “少拿她们压我!”马犁的脸抽动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城破了又如何?谁做主子不是做,至少新主子不会把我当条狗!” 他说完抬起手,火捻子在风里划出一点红光。 关棠离他还有十几步远。 她的灵力已经耗尽,双腿也像灌了铅,跑过去根本来不及。眼看那根火捻子就要脱手,她反手拔出腰间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掷了出去。 一道寒光划破黑烟。 马犁只觉得腕上一凉,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右手便连同火捻子一起掉在了地上。 “啊……”惨叫声猛然响起。 鲜血从断腕处喷出来,马犁抱着胳膊跪倒在地。 那名受伤的军士扑过去,一把抓起仍在燃烧的火捻子,死死按进雪里,直到最后一点红光也熄灭了,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抓住他!” 这回军士们再没给马犁反抗的机会,一拥而上,先踢开腰刀,又把人脸朝下压进雪里。 有人扯下腰带捆手,有人怕他失血死得太快,胡乱用布勒住断腕,转眼便把他绑得结结实实。 第105章 奸细 第105章奸细 马犁疼得满头冷汗,抬头时正看见关棠走过来。 他像见了鬼,连惨叫都顿了一下:“关棠?你、你不是死了吗?” 关棠弯腰捡起自己的剑,在他棉衣上擦了擦血。 “奸细!” 只有两个字,四周却一下安静了。 方才还以为他是发疯的军士们齐齐变了脸色。 一个军士恨声道:“难怪水缸底下没有炭,难怪预备的柴也不见了。马犁,你早就算好了!” “粮袋上的油也是你泼的?” “天灯是谁放的?营里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逼问,马犁却咬紧牙关不肯再说,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关棠。 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全屯都在办丧的人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关棠也不打算在粮库审他:“先堵住嘴,看牢了。海大人回来之前,不许他死,也不许任何人接近。” 领头的军士立刻点头:“顾夫人放心。今日若不是你,粮草已经叫这畜生烧了。 别说堵嘴,就是把他的牙一颗颗敲下来,我也让他把命留到海大人回来。” 关棠看了看地上负伤的几人:“先给伤口止血。军营里未必只有他一个,别因为抓住马犁就松懈。” 这话一出,几个正要骂人的军士顿时清醒过来。 “我去通知各处守卫。” “我守着粮库,谁来都得对暗号。” “地窝子那边好像也着了,派两个人去看看,别叫犯人趁乱跑了!” 粮库的形势稳住后,关棠没再耽搁,骑上马往旗屯赶。 天已经蒙蒙亮了。 除夕夜的鞭炮味还没有散尽,风里却全是焦糊气。 路边不时能看见烧黑的草垛和倒下来的篱笆,雪地上全是人踩出来的乱脚印。 过年的红灯笼有一只没一只地挂着,看着比不挂还凄凉。 她刚到屯口,迎面便撞上顾泽赶着牛车出来。 顾泽看见她,猛地勒住牛:“大嫂!我正要去军营找你!” “家里出事了?”关棠心里一紧。 “咱家没事,是刘老爹。”顾泽跳下车。 “他家的房顶叫火星子点着了,房梁塌下来,刘老爹为了护大山,叫梁砸在背上。人吐血吐得厉害,守田叔让我赶紧找你。” 关棠听到“吐血”两个字,脸色已经沉下去。 她一夹马腹,马蹄踏着积雪冲了出去。 刘家门前围了不少人。烧塌的半边屋顶还在冒烟,院里横着两根焦黑的木头,锅碗被人抢出来堆在雪地上,旁边还有一床被火燎出窟窿的棉被。 苏守田远远看见她,连忙张开胳膊赶人:“都让让,关棠来了!这会儿别挤着看热闹,让她进去救人!” 众人急忙往两边退。 “阿棠不是死了吗?”有人惊得脱口而出。 旁边的人撞了他一下:“人好端端站在这儿,你管她死没死!先救刘老爹要紧。” 关棠顾不上解释,俯身挤进塌了一半的屋子。 刘老爹躺在铺开的门板上,胸口起伏得很轻,嘴角不停往外冒血沫。 刘大山跪在旁边,一双手想碰又不敢碰,只会一遍遍喊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阿棠,你快看看。”苏守田跟进来,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除夕夜,他们爷俩喝了几口酒,睡得比平常沉。房顶烧起来的时候,外头放鞭炮,谁也没听见动静。 房梁掉下来的时候,刘老爹猛然醒了,把大山压在身子底下,自己后背挨了那一下。” 刘大山哭着说:“砸的是我,房梁明明冲着我掉下来的。爹把我推开了,爹说他皮厚,砸一下没事……他骗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奸细(第2/2页) “大山,先别晃他。”关棠按住他的手,“你爹现在喘气费劲,你让他省些力气。” 刘大山立刻不敢动了,只跪在那儿死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多哭一声,也要费掉他爹的一口气。 关棠伸手搭上刘老爹的脉,又摸了摸他的胸腹。 脉象已经散了,胸口里的伤更重,血不断往上涌。若她灵力尚在,也许还能试着护一护心脉。 可她刚才为了粮库耗得一干二净,此刻连一丝水灵气都聚不起来。 就算聚得起来,这样的伤也救不回来了。 苏守田一直看着她的脸,见她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已经明白了,却还是不死心: “怎么样?能不能先熬药?要什么药你说,我叫人骑马去买。” “来不及了。”关棠声音很轻,“里面伤得太重,血止不住。” 苏守田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刘大山却听懂了,猛地扑过来:“关棠,你救救我爹!我有力气,我给你干活。 我以后天天上山采药,采多少都给你,你救救他!” 关棠心里发酸,却不能骗他:“大山,你先陪他说说话,他还有话要交代你。” 刘老爹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艰难地睁开眼睛。他先看了看儿子,又看向关棠,嘴唇动了几下。 关棠俯下身:“刘老爹,你想说什么?” “我……怀里……” 刘老爹的手抖得厉害,摸了好几次都没伸进衣襟。关棠替他解开衣带,从里面拿出一个贴身放着的旧布包。 布包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打开以后,里面是十几两碎银子,有的发黑,有的只剪下指甲盖大的一块,显然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刘老爹喘了两口气:“这是我的全部家当,都……都交给你。大山也交给你了,你给他一碗饭吃就行。他傻是傻些,可他能干活,不偷懒……” “爹,我不傻!”刘大山哭着反驳,眼泪却掉得更凶,“我不要饭,我要你!” “别吵,让你爹把话说完。”关棠把银子重新包好,放到刘老爹看得见的地方。 “钱我替大山收着,往后还是他的。你放心,我管他吃饭,也不让人把他当牲口使唤。” 刘老爹眼里有了一点光:“真的?” “真的。顾家有我一口饭,就有大山一口。以后他愿意种地就种地,愿意跟着酿酒就酿酒。谁欺负他,我替他做主。” “好,好……”刘老爹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急促地喘了几声,又吃力地叫,“大山,来。” 刘大山把脸凑过去。刘老爹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他的手掌粗糙,指缝里还留着常年干活洗不净的黑,落下去时却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以后就跟着关棠。听她的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犟,别惹祸,好好活着,啊。” “嗯,爹,我听。”刘大山拼命点头,“我都听,我不惹祸。你也好好活着,我以后不偷喝你的酒了,我把肉都给你吃。” 刘老爹嘴角像是动了一下,那只放在儿子头上的手慢慢滑落下来。 刘大山等了一会儿,又把他的手捧起来放回自己头上:“爹,你再摸一下。爹?” 屋里没有人出声。 关棠伸手探了探刘老爹的鼻息,替他合上眼睛。 刘大山呆呆看着,像是还没明白。 直到苏守田背过身抹了一把脸,他才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扑在刘老爹身上,再也拉不起来。 第106章 长剑出鞘 第106章长剑出鞘 顾家前几日买回来的那口新棺材,到底还是派上用场了。 顾泽把棺材从院里抬出来时,赵翠芸看着上面的新木纹,眼泪一下便掉了。 那原是给关棠预备的,她一连几日从旁边经过都不敢多看,如今知道儿媳好端端活着,这口棺材却要装另一个人。 “给刘老爹用吧。”顾松亭拍了拍棺材盖,低声道。 “人都没了,不能再叫大山满屯子找木头。他爹活着时没享过什么福,走的时候,给他一口齐整棺材。” 赵翠芸点头:“好,别跟大山提钱。那十几两银子是刘老爹给大山留的,谁都不许动。” 顾泽叫了几个人,把棺材抬去了刘家。原本压在顾家人心头的一件丧物,最后给刘老爹挡了风雪,也算没白买回来。 旗屯里没有再死人,损失却不小。 屯里大半人住的都是茅草屋。火星落下来,房顶烧得最快,有的人家只抢出一床被褥,有的人连锅都烧裂了。 天亮以后雪越下越大,雪花直接从没了顶的屋子落到炕上,再拖下去,没被火烧死也要冻出人命。 苏守田顾不上歇息,当即把人分成几拨:“会木匠活的先查房梁,梁没坏的只补房顶,别一股脑全拆了。 女人和孩子扎草束,年轻力壮的上房。谁家还有干草,也别藏着,都先拿出来应急。” 有人发愁:“我家草垛烧了一半,剩下这些连自家都不够。” “顾家酿酒棚后面还堆着些稻草,先拿出来用。”关棠道。 “不够的先拆旧篱笆挡一挡,等雪停了再想办法。房梁烧坏的人家,今晚先分到亲戚家住,怎么也能熬过去。” “阿棠说得对。”一个婶子立刻接话,“我家东屋没烧,能挤下两个孩子。就是炕小,大人睡不下。” “孩子送我家。”另一个人说,“我家屋里冷些,可房顶还是好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几户受灾最重的人家分好了。 女人坐在背风处扎草束,手冻僵了就哈两口气;男人踩着梯子往房顶上爬,身上落了一层雪也不敢停。忙了大半日,烧得最厉害的几户房顶总算重新盖住了天。 马家的房子也是草房,却只黑了房檐一小块,连屋顶都没烧穿。显然火星刚落下来便有人守着,扑得比谁家都及时。 牛秀安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从院里慢悠悠走出来。 别人忙得满头是汗,她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先看了看顾家的方向,才皱着眉开口:“这天寒地冻的,夜里真会冷死人的。” 一个正在递草束的妇人没听出她话里有话:“可不是。幸亏大伙搭把手,不然今晚真没法睡。” “光补个房顶有什么用,屋里都叫雪浸了,炕也是湿的。”牛秀安叹了一口。 “顾家三进院子,一点损失都没有。天天说什么乡里乡亲、互帮互助,我看干脆腾出两个院子,让孩子和老人先住进去。” 干活的人渐渐停下说话,神色都有些尴尬。 顾家屋子是多,可屋子多不等于里头没人。更何况借住一两晚是一回事,叫人当众逼着腾出两个院子,又是另一回事。 苏守田第一个站出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顾家房子多,人也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长剑出鞘(第2/2页) 顾渊二姨一家还住在那里,如今刘大山又托付给关棠,也算顾家的人。 前院要酿酒,堆的缸和粮呢,往哪儿垒炕?” 牛秀安撇撇嘴:“挤一挤嘛!都是一个屯的,谁还能嫌弃谁?” “怎么挤?”苏守田没好气地掰着手指头给她算,“顾家两个儿子都成亲了,不是小时候一铺炕能滚七八个娃。 男女有别,难道叫顾泽两口子和旁人睡一间?还是叫顾渊把自己的屋让出来?” 牛秀安目光往关棠身上一落:“关棠才一个人,一间屋还睡不下两个孩子?” 这算盘珠子差点崩到关棠脸上。 关棠早看她不顺眼。马犁方才还在粮库拎刀纵火,这女人是奸细的媳妇,偏偏现在还挺着肚子替别人分顾家的房子。 军营审讯没有结果以前,马犁的事不能从她嘴里泄露。 关棠压下火气,问道:“你这么心疼受灾的人,怎么不先腾自己家?” 牛秀安脸色一僵:“我家房子小。” “再小也有两间屋。你家屋顶只黑了一块,炕也是干的,挤两个孩子总挤得下吧?” “我怀着身子,夜里睡不好,哪能再放孩子进来闹?” 关棠笑了:“合着你的身子怕吵,别人就不怕挤。你舍不得自己的炕,倒舍得我家的院子。 牛秀安,我家腾不腾房子,你说了不算。让谁住,也轮不到你来安排。” 牛秀安被当众戳破,脸一阵红一阵白:“我也是为了屯里人好,你怎么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若真有好心,草束就在地上,拿起来扎。别人在房顶上挨冻,你揣着手指点别人家,这种好心谁爱要谁要。”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牛秀安狠狠瞪过去,那人赶紧低头扎草,肩膀却还在抖。 关棠懒得再跟她磨嘴皮子,转头对苏守田道:“守田叔,我先回去熬羊汤。忙到晌午的人都去我家喝,肉和汤管够。” 苏守田响亮地应了一声:“好!都听见没有?手脚麻利点,关棠给咱们熬羊汤喝!” “听见了!” 众人重新忙活起来,刚才那点尴尬也散了。 有人催着递草,有人站在房顶上喊再来两根木条,连刘大山都红肿着眼睛过来抱草束。 他爹才没了,谁也没拦他。让他手里有点活,总好过一个人守着那口棺材哭。 关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回去,只吩咐:“慢些搬,别让木刺扎了手。等会儿跟我回家喝汤。” 刘大山用力点头:“我听你的。” 关棠心里又是一酸,转身正要回家,马家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马耕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像是刚睡足了觉,双手背在身后,悠悠闲闲地站在门槛上。 看见外面这么多人干活,他甚至还笑了一下,仿佛不知道昨夜军营发生了什么。 关棠随意瞟了他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关棠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 下一瞬,腰间长剑铮然出鞘。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过去的。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柄刚斩断过马犁手腕的剑,已经稳稳架在了马耕颈间。 第107章 软柿子 第107章软柿子 “关棠,你快把剑拿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守田被她吓得出了一脑门汗,手里还抱着一捆刚扎好的草束,扔也不是,抱也不是。 周围那些修房顶的人更是全停了手,站在梯子上的伸长脖子,蹲在地上的也顾不得干活了。 马耕脖子往后仰,剑锋却像长了眼睛,也跟着往前送了一点。 他这才不敢乱动,只拿眼角瞟关棠,嘴上还装糊涂: “嫂子,有话好好说。我才从屋里出来,招你惹你了?” “你没招我。”关棠盯着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声音冷得像屋檐下的冰凌子, “你招惹的是谁,等到了该说话的地方,自然有人问你。” 她在山里没看清那两个人的脸,却看清了躲在灌木丛里那人的衣裳。 灰褐色羊皮袄,右边袖口破了一块,用块靛蓝粗布歪歪扭扭地补着。 边城穷苦人多,穿羊皮袄的不稀奇,可补丁缝成这么个斜嘴葫芦样的,整个旗屯也找不出第二件。 何况马耕在大雪封山的时候钻进深山,与一个拿弯刀的人约定丑时。 昨夜粮草库起火,马犁又偏偏拎着松脂油出现在粮垛旁边。 世上要真有这么巧的事? 关棠手腕不动,只偏头喊了一声:“屯目,拿绳子来,把马耕绑了。” 苏守田还没从惊吓里回过神:“绑、绑了?” “绑结实些。他要是跑了,这个年咱们谁也别想过安稳。” 这话一出,苏守田的脸也严肃起来。 他不知道关棠究竟发现了什么,可他知道关棠不是拿剑吓唬人的性子。 “绳子呢?刚才谁拿着绳子?”苏守田回头就喊。 一个汉子赶紧把腰上缠着的麻绳解下来:“这个行不行?本来捆草的,粗着呢。” “粗才好,细的我还怕勒断了。”苏守田接过绳子,朝马耕走过去,“把手背到后头。” 马耕眼神一沉,脚下不着痕迹地往门槛边挪:“屯目,她一个妇道人家发疯,你也跟着她发疯?我犯了哪条军法,你凭什么绑我?” “凭我现在是屯目。”苏守田说。 牛秀安本想看看关棠又发什么疯。听到这里,她脸色变了变,转身便往院里跑。 她跑得急,棉鞋踩在雪上直打滑,一只手还死死护着肚子。 关棠看见了,却没拦她。马耕就在剑下,马家那两个老的迟早要来。 “手伸出来。”苏守田又催了一遍。 马耕没动,反倒突然转身,肩膀朝关棠撞去。 关棠像是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剑锋一转,没割他的脖子,剑柄却重重砸在他肩窝上。 马耕半边胳膊顿时麻了,膝盖一软,扑通跪进雪里。 苏守田吓了一跳,随即来了火气:“还说没事!没事你跑什么?” 他和旁边两个汉子一拥而上,把马耕双手反剪到背后。 捆草的绳子确实粗,绕了四五圈还剩下一大截,苏守田干脆把他从肩到腰缠了个结实,最后又在腿上套了一道。 马耕被绑得像一捆过年等着上锅的肉,站都站不稳,嘴里却不干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软柿子(第2/2页) “苏守田,你今日敢动我,往后别后悔!关棠跟我家有仇,她说什么你都信,迟早叫她把你卖了,你还替她数钱!” “堵上他的嘴。”关棠道。 “先等等。”苏守田喘着粗气,还是忍不住问,“阿棠,他到底……” 关棠收了剑,走到他身旁,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山里那两句约定、袖口的补丁、昨夜粮库里的马犁,她一样没多说,也一样没少说。 苏守田听到一半,脸上的怒气便没了,只剩下一层白。 他猛地回头看向马耕,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从小在屯里长大的年轻人。 “真、真是他?” “现在还不能在这里嚷。”关棠压低声音。 “先单独看押,派两个靠得住的人守着。别让马家人送水送饭,也别让旁人靠近。他要说什么,留着跟海大人说。” 苏守田用力点头,从旁边扯过一块擦木头的破布,团了团便塞进马耕嘴里。马耕拼命挣扎,嘴里呜呜作响,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扎人。 “瞪什么瞪?”苏守田被他瞪得心里发寒,嘴上反而更硬。 “有话去军营说。你要真是冤枉的,海大人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叫上两个壮实汉子,刚要押人走,马家院里便传来一阵哭喊。 “等等!马耕!” 马婶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好,一路跑一路拍腿,马老爹拄着棍子跟在后头。 两人一左一右堵住路,马婶先去扯绳子,扯不开,又扑到苏守田身上。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为什么绑他!他犯了什么罪?你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婶子,你先让开。”苏守田怕推伤她,只能往旁边躲,“我就是问几句话,问完了自然放人。” “问话用得着捆成这样?你看看这绳子,都勒进肉里了!你没有儿子是不是?你不心疼,我心疼!” 马老爹也拿拐棍横在路中间,歪着嘴道:“我看这不是问话,是报私仇,你们处处跟我们马家过不去。 如今马犁不在家,你挑着软柿子捏,非得把我另一个儿子也害了才舒坦!” 关棠嗤笑一声:“马耕若真是软柿子,刚才看见绳子跑什么?倒是你们两个,事情还没问,先替他哭出一场冤案来了。” 马婶哭得更响:“他叫你拿剑架着脖子,害怕还不许跑?可怜我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常年不着家,一个又要让人捆走,我还活着干什么!” 她说着就往马耕身上扑,像是要替儿子解绳。关棠往前一步,剑尖横在她脚边的雪地上,马婶硬生生刹住了脚。 “你再拦,连你一起绑。”关棠道。“马耕若是清白,谁也冤枉不了他;他若不清白,你哭破天也洗不干净。 他牵扯的不是两家吵架,是能掉脑袋的大事。真叫他跑了,惹出的祸也不是你们马家关上门能扛。 你现在最好盼着这事跟他无关,不是趴在这里撒泼。” 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关棠没有明说,众人也不敢再往下问,只知道这回绝不是马家与顾家的旧怨。 第108章 羊汤 第108章羊汤 一个房顶被烧穿的汉子忍不住道:“马婶,先叫屯目把人押走吧。俺家三个孩子昨夜差点烧死,这事总得查清楚。” “就是,问几句话怕什么?” “你们懂个屁!”马婶扭头骂道,“关棠给你们一口羊汤,你们就都成她家的狗了!” 方才还替她说话的人脸也撂下了:“你说谁是狗?劝架倒先骂上我了。” “行了!”苏守田总算硬起心肠,叫人架开马家老两口。 “再拦着,妨碍查事,我真一起绑。大过年的,谁不想安安生生? 你们家要没事,自然能安生;要是有事,哭也没用!” 马婶坐进雪里拍着腿,哭声一阵高过一阵。马老爹还想拿拐棍拦人,被两个汉子一边一个架到了路旁。 苏守田押着马耕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叮嘱:“谁也不许跟来!老焦,你去叫上你兄弟守门,连只耗子都别放进去。” 马耕被拖得踉踉跄跄,临拐弯时还回头看了关棠一眼。关棠站在顾家门前,半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人被押走了,马婶的哭声却没停。 她哭马耕命苦,骂苏守田没良心,又指着关棠说她仗着会两下剑法欺负人。 哭来骂去,全是别人不好,至于自家儿子做了什么,她一句也不提。 这种娘养出来的儿子,做错事第一样学会的便不是认,而是赖。 赖不过去了,就哭;哭也不管用,便寻个人恨。横竖错不能落在自家头上。 顾家院门前支起了两口大铁锅熬羊汤。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白汽裹着肉香往外冒,顺着风能飘出半条街。 忙着修房的人原本还不觉得饿,闻到这股味,肚子便一个赛一个叫得响。 关棠和苏锦年守着锅,二姨赵翠莲、李柳芽、赵翠芸和顾晚在灶房里烙饼。 面是早早醒好的,擀开后抹一层油,撒点盐和葱花,再卷起来压成圆饼。 铁鏊子上滋啦一声,没多久两面就都起了焦黄的花。 顾晚一边翻饼一边心疼:“早知道要管这么多人吃饭,昨儿那盆面就不该蒸馒头。也不知道够不够。” “不够再和。”赵翠芸把烙好的饼摞进笸箩,用棉布严严实实盖上,“人家帮着修了一上午房,难道还能叫人喝一肚子稀汤回去?咱家如今不缺这几口面。” 赵翠莲笑道:“你娘现在说话是真硬气。以前家里多舀半瓢面,你都得拿勺子找补回来,生怕月底揭不开锅。” “以前是以前。”赵翠芸也不恼,反而挺了挺腰,“如今我儿媳妇能挣钱,家里有粮有肉。我再抠抠搜搜的,岂不是给阿棠丢人?” 顾晚扑哧笑了:“娘,你夸大嫂就夸大嫂,怎么还顺手夸上自己了?” “我有个好儿媳妇,还不许我得意?” 灶房里一阵笑。外头的关棠听见了,只装没听见,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她拿长筷子扎了扎锅里的羊肉,筷子能透,便让苏锦年拿盆来。 煮熟的羊肉捞出来,放在木板上晾一晾,再切成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羊汤(第2/2页) 苏锦年嘴里说着切薄些,好叫每碗里都能多放几片,手里的刀却厚道得很,一刀下去,薄片足有小指宽。 关棠看得直乐:“你这叫薄片?” “大冷天干力气活,吃纸片一样的肉能顶什么用?反正是咱自家的羊,厚点就厚点。” 苏锦年说得理直气壮,又往盆里拨了一大块。 “大山那孩子刚没了爹,待会儿多给他盛几块。” “嗯,给他挑肥的。” 羊骨架重新下锅,熬出来的汤慢慢变成奶白色。关棠撒进盐和胡椒,又抓了几把切碎的葱花。 饼子也一笸箩一笸箩端了出来,顾家门前很快排起长队。 来的都是上房修屋的汉子和扎草束的女人。衣裳湿了半边的排前头,家里灶房被烧坏、暂时开不了火的也排前头。 没人专门立规矩,可谁家受灾重,谁出了多少力,大家眼睛都看着。 关棠拿着大勺,给每人半碗羊肉,再浇一勺滚热的汤:“饼子一人先拿两个,吃不饱再来。羊汤管够,肉也有,别挤着孩子。” 一个汉子端着满满一碗,嘴还贫:“阿棠,我方才在房顶上冻得腿都直了,能不能多给一片肉补补?” “你碗里那块都快赶上别人两块了,还补?”他媳妇从后头拍了他一巴掌,“有得吃还堵不住嘴,去那边给孩子占个地方。” 众人笑成一片。有人蹲在墙根喝汤,有人把饼掰碎了泡在碗里,孩子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放下。 刘大山不肯排到前头,抱着空碗缩在最后,关棠看见了,直接把人叫过来。 “你躲什么?过来。” 刘大山红着眼睛,小声道:“我没上房,也没扎草。我就抱了几捆草,不累。” “你爹的丧事还等着办,你能来帮忙就不错了。拿着。”关棠给他盛了一碗肉,又塞过去三个饼。 “先吃,吃完去我家后院看看,给你腾的那间屋缺什么。被褥都是新的,你晚上别再往烧坏的屋里钻。” 刘大山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汤。汤太热,眼泪掉进碗里也没人看得出。 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才闷声道:“我以后多干活,不白吃你的。” “先把自己养得像个人样再说。瘦得风一吹就倒,能干什么活?” “我力气大!”刘大山不服,举了举手里的三个饼,“我一次能搬两袋粮。” “知道你力气大。快吃,肉凉了就膻。”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眼看最忙的一拨人都领上了,忽然有人把一只大瓦罐递到关棠面前。 那瓦罐比旁人的饭碗大了三四圈,口沿还系着一根麻绳,摆明了不是自己吃,是打算装满了拎回家。 关棠顺着瓦罐往上看,认出是牛顺水新娶的媳妇。 女人穿着簇新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的鞋底干干净净,别说上房干活,连雪窝都没踩过几个。 她见关棠不动,又把瓦罐往前送了送:“给我多装些。我家人多,都在家等着呢,一人一碗,这罐子还不一定够。” 第109章 上吊 第109章上吊 “你们家没锅?”关棠问。 女人一愣:“有啊。” “房顶烧了?” “也没有。我家是瓦房,哪能那么容易烧。” “那你端这么大个罐子来做什么?”关棠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 “这锅汤是给修房子的人和家里受灾开不了火的人喝的。你家房子好好的,也没人出来帮忙,凭什么装回去?” 女人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会被拒绝,脸一下涨红了: “屯子里的人都给,凭什么不给我家?我男人还在城门口杀敌呢!他拿命护着你们,吃你一口羊汤怎么了?” “这是旗屯,哪家哪户没有人在军中?”苏锦年拿着切肉刀站起来。 “你男人在军中是他的本分,又不是替你挣了一张端锅的脸。” 女人被她说得一噎,仍不肯走:“我嫁进牛家才几天,不知道你们这些破规矩。既然要做好人,就该一碗水端平。给这个不给那个,算什么大方?” 排队的妇人听不下去了:“你少说两句吧。我们也没白吃,上午扎了多少草束,大伙都看见。你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来得倒正是时候。” “我一个新媳妇脸皮薄,不好意思往人堆里凑!” “领肉时怎么脸皮不薄了?还拿个腌咸菜的大罐子来,你这脸皮还会挑时候薄呢!” 人群里笑声轰地起来。女人气得抱紧瓦罐,扭头往马家方向看了一眼。 关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牛秀安躲在墙后探头探脑。两人目光一撞,牛秀安立刻缩了回去。 关棠顿时明白了。这新媳妇才进屯,对顾家跟牛家的龃龉哪能这么清楚? 多半是牛秀安咽不下上午那口气,撺掇嫂子来找麻烦。 自己不敢露面,偏把新媳妇当烧火棍使,也不怕一棍子烧着自家人。 “那你现在知道规矩了。想喝,去拿草束,扎满十捆,自己端个碗来,我给你盛。 想连吃带拿,喂饱一家,回家做梦去。” 女人彻底恼了,扬手就把瓦罐往地上一顿: “哼!管不起羊汤充什么大方?不就是几块破羊肉吗?我还不稀罕呢!你不给我舀,谁也别想喝!” 她说着便伸手去掀锅盖。锅里滚开的汤一旦泼出来,不光一锅肉糟蹋了,旁边的孩子也得烫伤。 关棠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敢!” 女人拼命往回抽:“放开我!你们顾家仗着有两个臭钱欺负人!” “锅是我家的,汤是我家的,柴也是我家的,哪样轮到你砸?”关棠走到她面前说。 “你不是嫌我家狗仗人势吗?今日正好让你见见,狗到底怎么仗人势。” 她回头喊了一声:“大灰!大灰!” 大灰原本趴在院门里面啃羊骨头,听见关棠叫它,叼着骨头便冲了出来。 它先看看关棠,又看看抱着瓦罐的女人,聪明得很,骨头一吐,弓起前腿便吠起来。 “汪!汪汪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上吊(第2/2页) 女人吓得往后退:“你、你快叫它走!我告诉你,我要是有个好歹,牛家不会放过你!” “大灰,送客。” 大灰立刻往前一扑。它其实没咬人,连衣角都没沾着,可那一口白牙亮出来已经够吓人。 女人尖叫一声,抱着瓦罐转身就跑。才跑两步,鞋底一滑,瓦罐脱手滚进雪里,她连捡都不敢捡,爬起来继续跑,恨不得爹娘当初给她多生两条腿。 大灰追到牛家门口便停了,冲着门缝又叫两声,才摇着尾巴回来叼自己的骨头。 喝羊汤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方才那个贫嘴汉子笑得呛了汤,他媳妇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骂:“活该!叫你看热闹,羊肉都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这么一闹,来干活的人倒吃得更香了。一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添完汤,两口大锅才见了底。 这场仗打得惨痛,有奸细在丑时偷偷把吊桥放下来,海惊澜和顾渊就将计就计,没有阻拦。 而是等敌军都进来了,把城门一关,来了个“关门打狗。” 顾渊回来了,虽说他们这次有防备,把进犯的敌军全部缴杀。 不过,他也累极了,坐在炕边不想说话,不想动弹。 关棠看他脸色发白,也没急着说事,先抓过他的手腕号脉。 脉息比前几日稳了些,只是累得狠了,胸口又有些不畅。 她从瓷瓶里倒出一粒玉灵芝丹药,直接塞进他嘴里,“咽了。” 顾渊连水都没要,干咽下去,靠在炕柜上闭了闭眼。 顾晚端着一摞饼,赵翠芸端着羊肉汤进来。她看儿子这副累瘫的样,心疼得不得了。 顾渊端起汤,几口便喝下半碗,他吃得实在太快,关棠又给他添了一碗汤:“慢点,没人跟你抢。” “饿了。”他嘴上答应,手却没慢,一连吃了一碗羊肉、喝了两碗汤,又把那摞饼吃得只剩一个。 等肚里有了热食,脸上才终于缓过一点血色。 关棠这才像说一件寻常小事似的开口:“马犁放火烧粮草,马耕就是山里接头的那个人。” “什么?”顾渊噌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炕沿上,汤碗都险些叫他带翻。 “你怎么不早说!”顾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便往外冲。 “哎……”赵翠芸追了两步,哪里还拦得住。 顾渊冲出院门,解开拴在门口的战马,翻身便往军营奔去。 赵翠芸冲关棠竖起大拇指:“阿棠,还得是你。你若一进门就告诉他,他保准饭也不吃,骑上马就跑,那脑子就是一根筋。” “可不是。”关棠翘着嘴道,“犯人绑着,又跑不了,傻子。” 俩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叫喊。紧接着,顾泽一头撞开院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大嫂!快出来!”顾泽指着外头,脸都急红了。 “马婶拿了根麻绳,非要吊死在咱家门口!人已经踩凳子上了!” 第110章 通敌 第110章通敌 关棠走出院门时,马婶已经站上了凳子。 她两只手攥着草绳,脖子往绳套里伸了一半,见赵翠芸和关棠出来,立刻红着眼睛喊:“你们不把我儿子放回来,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赵翠芸脚步一停,先被她这副架势吓了一跳:“有话下来讲!大过年的,你跑人家门口寻死,像什么样子?” “我儿子都叫你们害了,我还管什么过年不过年?” 马婶紧紧抓着绳子,嘴上哭,眼睛却一直盯着关棠,“你今天不把马耕交出来,我就不下去!” 顾家门前围了一圈人。 正在修屋顶的也从梯子上下来,生怕真闹出人命。 顾泽急得直搓手:“大嫂,怎么办?她真要吊死了,往后还不得赖在咱们家头上?” “她倒是想赖。”关棠抬头看了看。 草绳搓得潦草,还没她的小手指粗。 马婶把绳子挂在顾家门前那棵歪脖树上,脚底下踩的又是个矮凳。她若真想死,这两样没有一样靠得住。 “关棠,你看什么?还不快叫屯目放人!”马婶见她迟迟不说话,声音又拔高了。 “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关棠点点头:“行,你吊吧!” “什么?”马婶还没反应过来,关棠抬脚便把凳子踢了。 “哎!哎哎……” 马婶两只脚悬了空,吓得手脚乱蹬。 她原本还用手抓着绳子,这会儿也顾不上装样子了,两只手拼命往上扒拉,生怕绳套真勒住脖子。 那根草绳更不争气,刚承住她的分量便断成两截。马婶离地不过半人高,屁股先着地,一下坐进雪里。 她愣了一瞬,捂着腰便哭:“哎哟!我的老腰!关棠,你想杀人啊!” 围观的人也愣住了。 一个汉子看了看断绳,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马婶,没忍住道:“这就吊完了?” 旁边的人推他一下:“你还嫌没看够?真死一个给你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凳子才多高,她脚尖都快挨着地了。”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出声。 马婶又羞又气,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半截断绳便往关棠身上甩:“你这个黑心烂肝的东西!我儿子让你抓了,你还当众欺负我。 你不放人,我就往你家门口泼粪!天天泼,叫你们一家出不了门!” 关棠伸手抓住绳子,往自己这边一扯。马婶没站稳,被她带得往前踉跄两步。 “你是欺负我顺手了,还是背后有什么依仗,故意来顾家使坏?”关棠盯着她。 “你儿子是屯目带人绑的,你不去找屯目,不去军营问,偏偏拿根破绳子吊在我家门口?” 围观的人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劝说。 “就是。马耕要真没事,军营还能硬给他安个罪名?” “你在这儿闹有什么用?关棠又没把人私藏在家里。” “有这工夫,不如回去给儿子收拾件厚衣裳。万一要在看押处住几日,别再冻着。” 最后说话的人是真心出主意,马婶却听得更恼:“你儿子才住看押处!我儿子今晚就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通敌(第2/2页) “回来就回来,你骂我做什么?” 眼看两边又要吵起来,一道人影从马家方向跑来。 牛秀安也顾不上挺孕肚了,跑得脸色发白,挤开人群便抓住马婶的胳膊: “娘!别闹了,快回家!屯目带着一队军士进咱家了!” 马婶的哭声一下没了:“进、进咱家做什么?” “说是奉军令查抄,已经把院门堵住了。爹还在里面跟人吵呢,你快去看看!” 马婶哪里还顾得上吊死。她把手里的断绳一扔,推开人群就往家跑,腰也不疼了,脚也不软了,跑得比牛秀安还快。 方才劝她下来的汉子看得直咂嘴:“这腰好得挺快。” “绳子都断了,今日怕是吊不成了。” 众人哄地笑开,随即又呼啦啦跟着往马家去。上吊是假,查抄却是真的。 马家门前已经站上了军士,不让人进院。 苏守田领着人在院里查屋,箱笼、地窖、柴房一样都没放过。 马老爹拄着拐棍堵在正屋门前,嘴里不停地问:“凭什么搜我家?” 军士不跟他吵,只把搜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到院中。 “这是我家的银子!”马婶扑过去抢一只匣子,“我攒了半辈子,你们凭什么拿?” 军士挡住她:“只是登记封存。案子查清以前,马家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什么案子?我家犯了什么案子?” “等军营审完,自会有人通报。” 马婶还要往里冲,两名军士直接把她拦在院墙边。马老爹举起拐棍想打人,拐棍也被夺了。 牛秀安站在一旁,嘴唇发白,先是问马耕,又问马犁,问来问去,没有人回答她。 这边还没查完,牛家方向又闹了起来。 牛家新媳妇上午还抱着大瓦罐来讨羊汤,这会儿簇新的红棉袄沾满了雪,死死抱着自家门框不肯撒手。 “我才嫁进来,牛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们凭什么连我也带走?” 关棠看了一阵,越看越不明白。 马犁和马耕犯了律法,查马家不奇怪。 牛家虽与马家是姻亲,也不至于连院子一并封了。 何况军士对牛家比对马家还严,连后院鸡窝底下都翻了一遍。 苏守田从马家出来,正好对上她疑惑的目光。他先往四周看了看,给关棠使了个眼色。 关棠跟他走到没人的墙角:“牛家怎么了?” 苏守田压低声音:“牛顺水通敌。” “谁?”关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牛顺水。昨夜敌军攻城时,他在城楼当值,趁乱放下吊桥,还想开城门。守城的军士当场把他按住,人证物证都在,赖也赖不掉。” 关棠眼睛瞪得溜圆, 苏守田想起上午牛家媳妇那句话,脸上也有些古怪,“军营还没审完,明日才会正式通报。你先别往外说。” “私放吊桥、开城门,这不得斩首?家里人还要连坐吧?” 苏守田点了点头:“多半逃不过。就算能留条命,也得发卖流放。牛家这回算是完了。” 第111章 坐吃山空 第111章坐吃山空 关棠转头看向牛家。 牛秀安已经从马家跑了过去,正抓着一个军士问她爹娘会被带到哪里。 牛家新媳妇还在嚷自己刚过门,什么也不知道。 昨日还盘算顾家院子、顾家产业的几个人,如今连自己的屋子都保不住了。 关棠忽然拉住赵翠芸:“娘,回家。” “正抄着呢,咱再看一会儿。”赵翠芸踮着脚,生怕错过热闹。 “别看了,有话回家说。” 赵翠芸听她语气不对,只得跟着进门。关棠把院门关好,又领她进了屋,才把牛顺水做的事说了一遍。 “哎哟!”赵翠芸一巴掌拍在胸口,“开城门?这可是要命的死罪!” “可不。”关棠看着她,“娘,牛秀安差一点就嫁给小泽了。” 赵翠芸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当初她看中牛秀安,图的就是能生养、娘家近、知根知底。 钱婶来提苏锦年时,她还嫌人家腰细,险些把这么好的儿媳妇挡在门外。 若真叫牛秀安进了顾家,她亲哥哥通敌,爹娘被抓,她能不哭着闹着让顾家救人? 救不救都是祸! 再往坏处想,牛顺水做这种事,牛秀安究竟知不知道,谁又说得清? 赵翠芸越想越后怕,握住关棠的手:“阿棠,以后娘都听你的。亏得你拦着,也亏得小泽自己不愿意。 要不然,我差点给家里招来一个天大的麻烦。” “也不能一听哪家出了坏人,就说一家子全坏。”关棠道。 “可娶媳妇、嫁闺女,不光看一个人嘴上说得好不好听,也得看她遇事向着谁、家里人平日做事有没有底线。 牛秀安什么都先替自己和娘家算,她就算不知道她哥哥通敌,进门后也未必能跟咱们一条心。” “对,对。”赵翠芸这会儿无有不依。 “以前我只想着好生养,觉得姑娘身体壮、屁股大就是好。 如今想想,能不能生还在后头,先得看人正不正。人要不正,就是生十个,那也全是来讨债的。” 关棠笑了一下:“娘能想明白就好。小泽和锦年如今过得好,往后别再拿牛秀安的肚子刺她。”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赵翠芸答应得痛快。 “锦年多好啊,肯干活,明事理,还护着咱家。牛秀安就算明日生个金娃娃,也跟咱们没关系。” 两人正说着,顾渊从军营回来了。 他进屋先看了关棠一眼:“马耕已经押到军营。海大人亲自审,你不用再操心。” “他招了吗?” “还没有。不过马犁已经开口,两边的话一对,总能对出真假。”顾渊解下大氅。 停了停,又道:“海大人把你的军功一并报上去了。” 赵翠芸立刻坐直:“阿棠还有军功?” “怎么没有?”顾渊掰着手指给她数,“进山听到奸细约定,假死迷惑对方,提前让军营布防; 昨夜又赶到粮库,保住粮草,今天拿下马犁。少了哪一桩,都不会赢得这么顺。” 赵翠芸听得眼睛都亮了:“那朝廷会赏什么?银子?田地?还是再给阿棠一个什么封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坐吃山空(第2/2页) “军功要一层层核定,哪有这么快。” 关棠想得很实在:“最好赏银子。封号不能吃,田地还得找人种,银子拿到手就能花。” 顾晚正好端茶进来,听见便笑:“大嫂,你好歹装一装不慕名利。” “我为什么不慕?我拿命挣的。”关棠接过茶。 “多给些,我还要买粮、买肉、酿酒。家里这么多张嘴,光听夸奖能听饱吗?” 顾渊忍不住笑:“海大人若问,我替你说,要实惠的,别给虚名。” “还是你知道我。” 赵翠芸转身便往灶房走:“小晚,把剩下那盘羊肉热上。别人家的祸咱不笑,可阿棠立了功,咱自家总得庆一庆。” 关棠在后头提醒:“娘,你上午还说肉剩得不多了。” “再不多也不省你这两块。今日先吃,明日再想法子添些!” 顾家的肉吃得太快了。 年前宰的羊看着不少,架不住家里能吃的人也多。 顾渊、顾泽、刘大山、李榆生,四个男人一顿饭顶旁人两顿。 尤其刘大山,嘴上说自己少吃些,手里的饼却总在说话间没了。 这日早饭,赵翠芸刚转身去端菜,回来便发现笸箩空了一半。 她看看四个人:“饼呢?” 顾泽指了指刘大山:“大山吃了三个。” 刘大山立刻道:“你也吃了三个!” 李榆生慢悠悠补了一句:“姨父吃了两个,我吃了两个。不是大山一个人的错,是咱们一起吃没的。” 关棠在旁边笑得不行,赵翠芸却笑不出来。 她把肉窖里的存货重新数了一遍,回来便宣布: “从今日起,炖肉不能顿顿吃了。再这么吃下去,冰雪还没化,咱家先只剩一窖骨头。” 刘大山赶紧放下筷子:“婶子,我以后少吃。我吃饼就行,不吃肉。” “没说不让你吃。”赵翠芸最怕这孩子多心,立刻给他碗里夹了两块。 “你还长身子,又天天干活,该吃就吃。我是说得想办法添些肉。离开春还有三个多月,不能光坐着吃存粮。” 顾松亭道:“屯里有猎户,等山上的雪薄些,换些野味回来。”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赵翠芸想了想,“不如去江边凿冰捕鱼。冬日的鱼肥,捕回来冻上,也能换换口味。” 关棠眼睛一亮:“冰底下还能捕鱼?” “能是能,就是不好捕。”顾泽道,“往年有人守一天,也只捞几条小鱼。冰面又滑,弄湿了靴子,脚能冻掉皮。” “不好捕才没人跟咱们抢。”关棠放下筷子,“今日就去。” 赵翠芸忙道:“你别一听见有鱼就急。顾渊还在军营,你带谁去?冰窟窿可不是闹着玩的。” “带小泽、榆生和大山。会凿冰,会撒网,力气大也,三个人都带上。” 刘大山立刻举手:“我力气最大,我来凿冰!” 李榆生看他一眼:“你凿慢些,别鱼没见着,先把咱们站的地方全凿塌了。” “我知道,我又不傻。” 顾泽没接话,只默默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张饼吃了。他不想跟刘大山争这个。 第112章 捕鱼 第112章捕鱼 饭后,几个人找出冰镩、铁锹、长绳和捞鱼网。关棠又去酿酒房捞了一盆酒糟,用稀布包起来。 顾泽看不明白:“捕鱼带酒糟做什么?” “鱼也过年,给它们吃顿好的。”关棠笑道。 “鱼还喝酒?”刘大山问。 李榆生道:“鱼喝不喝不知道,你若偷吃,回头准得喝一肚子江水。” “我才不吃酒糟。”刘大山伸手帮关棠提布袋,“这东西闻着挺香,鱼真会来?” “试试不就知道了。” 关棠没当着他们的面动手,等三个人去套牛车,她才取出一小瓶灵泉水,往酒糟里滴了两滴,又把袋口扎紧。 一行四人赶着牛车到了江边。 江面冻得结实,靠岸处早有人凿过几个窟窿,冰眼已经又重新冻住。 顾泽拿冰镩一路试过去,选了最稳妥的地方。 “就在这儿。”他用脚画了个圈,“大山,你力气大,但别乱砸。沿着这个圈一点点凿。” 刘大山答应得好好的,一镩下去,冰屑飞了顾泽满腿。 顾泽低头看看自己:“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没想到冰这么脆。” 李榆生往后退了两步:“小泽,你站远些。他下一镩说不定凿你脚上。” “你少吓唬人!”刘大山嘴上不服,手上的力气倒收了许多。 三个人轮换着干,很快凿出一个宽大的冰窟窿。顾泽先用笊篱捞净碎冰,又拿绳子在三人腰间各系一道。 刘大山不乐意:“我站得稳,不用系。” “站得稳也系。你若真掉下去,我们还能把你拖上来。” “我这么重,你们拖得动吗?” 李榆生把绳结又紧了一道:“所以你更不能掉。真掉下去,我和小泽就松手,回家喊人。” 刘大山瞪大眼睛:“那我怎么办?” “你先在水里等着。” 关棠被他们逗笑:“别欺负他了。大山,你只管站在后头捞鱼,不许把脚伸到冰窟窿边。” “我听你的。”大山点点头。 关棠把装着酒糟的布袋放进水里,用绳子系在冰边。酒糟刚泡开时,水面没什么动静。 四个人围着冰窟窿等了一会儿。 刘大山蹲得腿酸:“鱼是不是在睡觉?” “也可能根本不吃酒糟。”顾泽道。 李榆生看向关棠:“要是捕不到,咱们就这么回去?娘还等着炖鱼呢!” “急什么,再等……” 关棠话没说完,水下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顾泽反应最快,抄起捞网往下一兜,再提起来时,网里已经多了一条不停甩尾的大鱼。 “捞到了!” 他把鱼甩到冰面上,刘大山立刻扑过去按住。那鱼足有两尺长,身子又宽又扁,险些从他怀里挣出去。 “是鳊鱼!”顾泽高兴得蹲下来,“这么大一条,够炖一锅了。” “一条哪够?”关棠指着水下,“又来了。” 三个人同时低头。 冰窟窿下面已经聚了不少鱼,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绕着那袋酒糟来回转。顾泽刚把网放下,大山那边也捞起一条。 “我也有!” 他提得太猛,鱼连水一起甩上来,浇了李榆生半身。 李榆生抹了一把脸:“刘大山!” “对不住!我下次往另一边甩。” “你还想有下次?” “鱼又来了,你别挡着!” 两人吵归吵,手里谁也没停。顾泽捞大的,刘大山捞得快,李榆生专门把冰面上的鱼往筐里装。一个筐很快装满,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关棠原本还想亲手试试,几次刚拿起网,便被他们挤到后面。 “大嫂,你站远些,冰窟窿边滑。”顾泽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捕鱼(第2/2页) “关棠,你看着袋子,别叫鱼把酒糟拖走!”刘大山也喊。 关棠在在一边,看着三个大男把鱼一条条捞出来。 他们捞了大半日,冰窟窿里的鱼才渐渐少下来。顾泽的手套湿了,刘大山两只靴子也灌了水,嘴唇冻得发白,仍不肯停。 “行了,不捞了。”关棠把酒糟袋拉上来,“车都快装满,再多牛也拉不动。” 刘大山往车上看了一眼:“还能放。咱们四个人挤一挤。” 李榆生问:“往哪儿挤?你躺鱼底下,还是我挂车辕上?” “咱们走着回去,不坐车。” “你靴子湿成这样,走到家脚就不是你的了。” 顾泽也不贪:“够了。今日捞得不少,回去还得连夜收拾。先把冰窟窿封好,别叫人和牲口掉进去。” 几个人把碎冰重新填回去,又在周围插上树枝作记号。鱼堆了满满一车,实在没地方坐人,关棠坐在车辕上赶车,三个男人跟在车旁走。 进旗屯时,天已经黑透了。 大灰蹲在屯口的草垛上等他们。它远远看见牛车,立刻跳下来,先围着关棠转了一圈,又去嗅车上的鱼。 刘大山护住最上面那条:“这是人吃的,不是你的。” 大灰抬头看他。 “看我也没用。等杀鱼时给你鱼头。” 大灰像是听懂了,转身便往顾家跑。跑到半路还回头看一眼,确定牛车跟上来,才继续往前。 没过多久,赵翠芸和顾松亭便领着一家人迎了出来。 “怎么回来这么晚?”赵翠芸嘴上埋怨,走到牛车旁却一下愣住,“这、这些全是你们捞的?” 顾晚也惊了:“你们把江里的鱼窝端了?” 刘大山冻得直跺脚,还不忘邀功:“我捞得最多!” 李榆生道:“他泼出来的水也最多。” 顾泽把刘大山往院里推:“先别说了,他靴子湿了,赶紧进屋让他烤火。” 四个有功之臣被赶进屋,一人先灌了一碗热羊汤。饼子是中午剩下的,重新热过,刘大山一口气拿了三个,拿完又想起早上的事,偷偷放回去一个。 赵翠芸看见了,又给他塞回手里:“吃你的。今日这一车鱼,够你吃多少张饼?别学那小家子气的样。” “婶子,我捞了好多。” “知道,鱼都快把牛车压塌了。” 院里的人也没闲着。男人把鱼一筐筐搬下来,女人在廊下杀鱼、刮鳞、分拣。小鱼直接冻上,大鱼切开抹盐,一部分留着吃,一部分腌起来。 赵翠芸嘴就没合拢过:“这条鳊鱼真肥。二妹,你手艺好,明日给炖了,多放豆腐。” 赵翠莲接过去掂了掂:“这么大一条,咱家一顿都吃不完。” “你别小看屋里那几个。如今又多了大山,我怕一条还不够他们下筷子。” “那就再炖一条。鱼是孩子们捞的,叫他们吃个够。” 顾晚蹲在木盆旁边,手都刮酸了:“大嫂,你那个酒糟法子真管用。明日还能去吗?” “歇两日。今日这车还没收拾完,再捞回来往哪儿放?”关棠把腌好的鱼码进缸里,“等吃下一些再去,江又不会跑。” “我看大山明日还想去。他刚才喝着羊汤都在说冰窟窿里还有一条大的没捞上来。” “让他先把靴子烤干。” 几个人说着话,苏锦年已经剖开一条通身厚实的鲟鳇鱼。 她不认识是什么鱼,只觉得这条比旁的更难收拾,刀尖刚划开鱼腹,里面忽然滚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落在木盆边,枣子大小,莹白圆润。 苏锦年手里的刀停住了。 “呀!娘,你快看!”她伸手把那颗珠子捡起来,“这是什么?” 第113章 争珠子 第113章争珠子 苏锦年捡起珠子托在掌心里,生怕手上沾的鱼血污了它。 珠子有枣子大小,莹白圆润。 围着木盆刮鱼鳞的几个人全凑了过来,连赵翠芸都把手里的刀放下了。 “这是什么?”顾晚伸长脖子, “我看像珍珠。”苏锦年用袖口擦了擦珠子,越擦越亮,自己先喜欢得不行。 “珍珠不是蚌壳里的吗?可它就是从鱼肚子里滚出来的。” 两人正说着,关棠已经走到跟前。 她只看了一眼,心口便莫名一跳。丹田里的水灵根忽然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给我看看。” 苏锦年也没多想,把珠子递给她:“大嫂,你见过的东西多,你认不认识?” 珠子刚落进掌心,一股清凉便顺着关棠的手臂往上走。她身体里积攒多日、始终冲不开的那点滞涩,竟在这一瞬松动了。 关棠五指一拢,把珠子握紧。 这是龙珠! 她从未想过,这种东西会藏在一条鲟鳇鱼腹中,更没想到会被苏锦年一刀剖出来。 赵翠芸还在边上打量:“老人们常说,七分为珠,八分为宝。这珠子有多大?我瞧着都快一寸了,那得值……” “娘,”关棠打断她,“这不是寻常珠子。” “我就说吧!”苏锦年眼睛一亮,“大嫂,它是不是很值钱?” “不是拿来戴的,是一味药引,对我有大用。” 关棠没说“龙珠”二字。不是她信不过顾家人,而是这种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漏出去。 “药引?”赵翠芸立刻改了口,“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起来。小晚,去给你大嫂拿个干净匣子,别拿手一直攥着。” 关棠道:“不用,我自己收。” 她转身便要回自己院子去。 苏锦年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没忍住:“可是……大嫂,那是我剖出来的。” 院里一下安静了,关棠停住脚步。 苏锦年话一出口便有点后悔,可她方才捧在手里还没看仔细,珠子就没了,心里实在舍不得。 “我没说一定要占。”她把沾了鱼血的手往围裙上蹭了蹭,越解释越委屈。 “我就是喜欢,还没摸两下呢!” “什么占不占的?”赵翠芸最先皱眉,“鱼是你大嫂带人从江里捞回来的,鱼肚子里的东西,当然归她。” “娘,可……顾泽也去捕鱼了。”苏锦年低声说。 “顾泽去了怎么了?一家人出点力还要样样分清?他今日吃的鱼,吃的米,难道还要按数给钱?” 苏锦年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也没说不给大嫂。” “那你拦着她做什么?”赵翠芸一句接一句的怼。 “我只是说珠子是我剖出来的!” “剖出来就成你的了?那以后家里的鸡都别叫我杀,谁杀谁把鸡揣回自己屋里,一根毛也别给别人。” “娘!”顾泽赶紧从屋里出来,伸手拉了赵翠芸一下,“锦娘没那个意思,你别一句一句顶她。” “我顶她?你没听见她跟你大嫂争东西?” “她就问了一句。”顾晚小声道,“娘,是你先说了七八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争珠子(第2/2页) 赵翠芸回头瞪他:“你哪边的?” “咱家就一边。我是说你少说两句,鱼还没收拾完呢。” 赵翠芸气得抄起刀:“我管不了你们了是不是?一个个都来数我说了几句话。” 顾晚赶紧低头刮鱼鳞,娘动气了,她可不敢掺和。 关棠听得头疼,转过身来,看着苏锦年:“这珠子对我确实有用。旁的东西,可以商量。这一颗,我要了。” 关棠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苏锦年抿着嘴没说话,心里却更堵了。 她若当真不懂事,非要夺大嫂有用的药引,挨骂也不冤。 可她从头到尾不过说了句喜欢,没说不给大嫂用,婆婆便先把她当成了外人。 顾泽握住她的手腕:“锦娘,大嫂既然有用,就先给大嫂吧。” 苏锦年猛地甩开他:“你也说我?” “我没说你,我是……” “你们是一家人,我才刚进门,是外人,是我不懂事。” 她转身进了二进院,连围裙都没解,一路回了自己房里。 “锦娘!”顾泽追出两步,又不好把一院子鱼和长辈都撇下。 赵翠芸板着脸道:“让她走。刚进门时看着还懂事,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心就大了。一颗珠子也值得跟你大嫂红脸。” “娘,”顾泽急道,“她没跟大嫂红脸,她是叫你说的脸红了。” “你还护上了?”赵翠芸一愣,举着刀指着顾泽。 顾泽挠了挠头,“娘,她是我媳妇。” 顾松亭从旁边抱走一盆鱼去挂房檐下,慢悠悠道:“孩子才成亲几天,就显你嗓门大。真想把儿媳妇骂回娘家?” “滚!”赵翠芸抬脚踹他,“嫌我声音大,你拿驴毛塞着耳朵。” 顾松亭赶紧躲开:“看吧,一家人只许你骂,旁人多说一个字都不行。” 顾泽没再耽搁,追进屋里。 关棠握着龙珠回到自己的院子。 顾晚低声劝道:“娘,二嫂喜欢漂亮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忽然见了这么圆这么大的一颗珠子,眼馋也正常。” “正常什么?你大嫂为这个家出了多少力,她剖一条鱼就不得了!” “我是说,跟二嫂说句好听的,不也一样拿走了吗?” 赵翠芸不服气地说:“家里人要个东西,还得先给她磕一个?” 关棠进屋关上门,低头看着掌中龙珠。 珠子毕竟是苏锦年剖出来的,哪怕鱼是她捞的,也不能说苏锦年连开口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拿。 修炼一途,差一步便是差一辈子。何况她如今身处边关,外有战乱,内有旧仇,顾渊随时可能再上战场。 她手里多一分本事,自己和顾家人便多一分活路。 关棠盘膝坐下,将龙珠贴在丹田处,慢慢运转水灵根。 龙气不能猛吸,太急,经脉受不住;太慢,又会让龙珠里的气息散出去。 她以自身灵力搭了一道桥,一丝一丝将其中的力量牵入体内。 冰凉的灵力沿着经脉运转,原本细弱的水灵根一点点充盈起来。 关棠闭上眼,再没分心。 第114章 不生气了 第114章不生气了 隔着一道院墙,苏锦年正坐在炕边生闷气。 顾泽进门时,她已经把沾鱼血的围裙扯下来扔到了一旁。见他进来,她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还生气呢?”顾泽坐到她身边,伸手拉她的袖子。 苏锦年往旁边挪了挪:“我哪敢生气?一生气,你娘又要说我心大了。” “她那个人嘴快,自己说完都不记得。你别往心里去。” 苏锦年回头瞪他:“你方才不也让我别争?我什么时候争了?我扑上去抢了,还是伸手从大嫂怀里掏了?” “没有没有。”顾泽被问得没话,只能先认错。 “是我不会说话。我就是看娘越说越来劲,想赶紧把这事压下去。” “压事就压我,你怎么不压你娘?” “咱爹跟她过了几十年都没压住,我当儿子的,也就是自打你嫁进来,才不挨揍了。” 苏锦年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绷回去:“少贫。” 顾泽见她肯搭理自己了,往前凑了凑:“你真喜欢那颗珠子?” “喜欢。”苏锦年承认得干脆,“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东西。” 顾泽听她说得可怜,心一下软了:“那你早跟我说,我给你买。” “拿什么买?咱们才成亲,我便拿家里的银子买珠子,你娘能从今日骂到明年。” “我自己挣。” “你挣的银子不也要交家里?” 顾泽挠了挠头。这话倒是没错,家里的银钱都归娘管,他手里平日只有几个零花钱,想买一颗珠子,怕是也不够。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道:“那珠子既然是鱼肚子里出来的,江里肯定还有。” 苏锦年转过来:“你想做什么?” “明日我再去捕鱼。” “你以为那是鱼籽,一捞一窝?” “今日能捞到,明日怎么就不能?咱们把最大的鱼挑出来,我亲自杀。再有一颗,我先拿回来给你,谁也不让看。” 苏锦年心里一动,嘴上还道:“江面那么滑,你别为这个折腾,大嫂说歇两日再去。” “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我叫上榆生,他会凿冰,也会撒网。”顾泽越想越觉得可行。 “今日凿的冰窟窿,明日还不会冻实,酒糟撒下去,鱼一会儿就来了。我们早去早回,晚饭前准能到家。” “若被娘逮住,可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本来就不是你让我去,是我自己想给媳妇捞。”顾泽搂住她的肩。 “等我捞回来,你想摸多久摸多久,晚上放枕头边睡都没人管。” “谁要搂着珠子睡。” “那搂着我睡。” 苏锦年推了他一把,终于笑了。 …… 关棠再睁开眼时,窗纸已经透亮。 龙珠仍贴在她丹田外,莹润的光泽却淡了不少。她将珠子收进空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四肢轻快,体内的灵力也比往日顺畅。 她推门出去,院里积雪未化。关棠随手抓起水缸边的木瓢,舀水洗脸,指尖才碰到水面,水便自行往她掌心聚了一小团。 关棠动作一顿,立刻松开手,那团水落回缸里。水灵根果然强了,比昨日充盈了许多。 若将整颗龙珠炼化,她的御水术不知能走到哪一步。 可那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顾家的院子里人多眼杂,她还得慢慢来。 关棠收拾好去了前院。饭桌上摆着羊奶、杂粮饼和昨日剩下的鱼,刘大山抱着碗喝得头也不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不生气了(第2/2页) 赵翠芸给他添了半张饼:“慢些,锅里还有。” 刘大山抬起头,老老实实道:“我饿了。” 关棠坐下,扫了一眼:“小泽和榆生呢?” “一大早就上山砍柴去了。”赵翠芸给她盛了一碗热羊奶,“说昨日见山脚有几棵枯树,趁雪没再下,多拖两捆回来。” 刘大山立刻抬头:“阿棠姐,他们拿酒糟,不带我。” “砍柴带酒糟做什么?”关棠问。 “顾二哥说饿了吃。”刘大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不让我去。” 苏锦年低头喝羊奶,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关棠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便有人敲门。 “我去开!”李柳芽正好吃完,把碗一放便跑了出去。 趴在廊下啃骨头的大灰也跟着跑去院门。 它一走,窝边两只三个多月的小狗崽立刻扑向那根骨头,一只咬一头,谁也不肯松口。 没一会儿,李柳芽跑回来:“大嫂,是胡掌柜来拉酒了,带了五辆骡车!” “五辆?”赵翠芸饭也顾不上吃,“他真要把五千斤酒全拉走?” 关棠把碗里的羊奶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往一进院去。 胡掌柜披着厚棉袍站在酒坊门口,身后五辆骡车一字排开,伙计们正往手上缠布条,准备搬酒缸。 “顾娘子,新年好啊。”胡掌柜笑着拱手,“我还怕来早了,扰你们吃饭。” “你若空手来,是有点早。带着银子来,几时都不算早。” 胡掌柜笑得更欢:“还是顾娘子会说话。我今日不光带了银子,还带了人。五千斤酒,我全拉走。” 赵翠芸跟出来,听见这话先心疼上了:“全拉走?一缸也不给我们留?” “婶子,你家自己酿酒,还怕没得喝?”胡掌柜道。 “过年走亲访友,谁家不得拎点东西?你家的米酒入口顺,价钱又公道,有人为了买两坛,天不亮就在铺子外等。” “真卖得这么好?” “我骗你做什么?昨日还有人拍着柜台问我是不是故意藏货,要留给熟客。我再拉不回去,柜台都要叫人拍散了。” 赵翠芸顿时不心疼了,转身招呼院里人:“还坐着干什么?赶紧搬!” 刘大山放下饭碗便去帮忙。 伙计们把酒缸一只只抬上骡车。关棠和胡掌柜进屋核账,银锭、碎银和铜钱分开放在桌上。 “这是这一批的酒钱,你点点。”胡掌柜把账册推过来,“还有下一批,我想提前订。” “年后酒还这么好卖?” “走亲戚要走到正月末,二月里又有婚宴。北边这场仗打赢了,城里还要摆庆功宴。”胡掌柜压低声音,“顾娘子,我不怕酒多,就怕你供不上。” “今日开始酿酒,最快也得等六七天。” “我等。你先紧着我那边,价钱还照旧,车和人都由我出。” 关棠翻完账册:“可以。但粮价若涨得太厉害,酒价也要跟着动。我不能用高价米,给你酿赔本酒。” “应当的。你提前知会我便成,别到时候叫我守着空缸骂街。” 两人把下一批酒也定了下来。 关棠收好银子,胡掌柜看着伙计封车,临走还不忘道:“这一批若卖得快,我过些日子再来。顾娘子,你家的缸千万别空着。” “只要你银子不断,我的缸就不会空。”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胡掌柜放心地说。 第115章 血淋淋 第115章血淋淋 五辆骡车离开后,酒库一下空了。 赵翠芸进屋看见桌上的银包,伸手掂了一下,眼睛都亮了:“这么沉?” “娘,前两日买米花了多少银子,你忘了?” “买米是花钱,酿成酒再卖出去,不就生出钱了?”赵翠芸把银包放回桌上,动作格外轻。 “从前家里种一年地,交完该交的,剩下那点粮只够吃。如今一车酒拉出去,银子成包往家里进。怪不得人人都想做买卖。” “买卖也不是谁都能做的,还有赔钱的呢!” 顾松亭刚进门便听见这一句:“我家儿媳做什么都不会亏本的。” 一家人说笑几句,很快又忙起来。 五千斤酒刚腾出缸,新的米便要续上。 关棠把银子锁进柜子,转身分派活计:“大山、柳芽,把空缸刷干净;娘和二姨洗米;小晚烧火;爹,你去把木柴抱进来,别等火烧起来柴不够用。” “那我呢?”苏锦年问。 “你手上有伤,别沾水,坐屋里纺线吧。” 苏锦年看了一眼自己昨日剖鱼划破的指头,低声道:“就一道小口子,不碍事。” “不缺你这一双手,去吧。”关棠说完便去查看酒曲,没有再提昨日的珠子。 苏锦年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屋。 她不知道大嫂是真不把昨日的事放在心上,还是不想再跟她说。 她有点惭愧,又有点委屈,两种心思在一起,心里有些不舒服。 不过想到顾泽,她心里又松快了些。他肯为了她一大早往江边跑,对自己好这份心是真的。 酒坊里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米洗净了上锅蒸,蒸熟后摊开晾凉,再拌酒曲、添水、封缸。 关棠每一步都盯着,李柳芽负责检查空缸,指出哪里没刷净,刘大山便抱着刷子重新去刷,一遍不行就刷两遍。 忙到晌午,顾泽和李榆生还没回来。 赵翠芸往山脚方向看了两眼:“砍几捆柴要这么久?不会又见了野兔,追进山里了吧?” “榆生稳重,有他跟着,丢不了。”赵翠莲劝她,“兴许枯树冻在地里,不好拖。” 苏锦年坐在窗边纺线,手上的线忽然断了。 她低头接线,心里替顾泽找理由。捕鱼哪能刚撒网就回来?昨日他们捞了一下午,今日多等一会儿也正常。 到了午后,天色越来越暗,关棠把最后一缸酒封好,又问了一遍:“小泽他们还没回来?” “没呢。”顾晚揉着酸痛的胳膊,“二哥往日上山,最晚也该到家了。” 赵翠芸开始着急:“不会出什么事吧?他走时带没带干粮?” “娘,你别急。”顾晚解下围裙,“我去屯口看看。” “我也去。”苏锦年立刻放下纺锤。 众人齐齐看向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血淋淋(第2/2页) 苏锦年脚步一僵,又慢慢坐回去:“我是说……天快黑了,我在家也没事。” 顾晚盯着她看了两眼:“二嫂,你是不是知道二哥去哪儿了?” 苏锦年被问得脸色发白。 赵翠芸一下站起来:“锦娘,小泽到底去哪儿了?” “我……我真不知道。”苏锦年张了张嘴。 她原本觉得这只是夫妻间的一点小秘密。 顾泽替她去捕鱼,回来时若真捞到珠子,两个人关上门悄悄高兴。 便是没捞到,也不过白跑一趟,何必让婆婆和大嫂知道。 可天都要黑了,人还没回来。 她再瞒下去,便不是小心思,是缺心眼了。 “他……他说今日想再去江边看看。”苏锦年声音发紧。 “昨日那个冰窟窿里还有鱼,他说带榆生一起,吃晚饭前就回来。我劝过他别去,他非说没事。” “去江边?”赵翠芸脸色一下变了。 关棠已经转身去拿外衣:“哪一段江?” “我不知道……”苏锦年的眼圈红了,“他只说昨日捕鱼的地方,别的没跟我说。” 赵翠芸急得抬手便想拍她,手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们很快就回来。” “你以为!出了事怎么办?” “娘,现在骂人有什么用?”顾晚赶紧挡在苏锦年前面,“先去找二哥他们。” 顾松亭已经从墙上摘下灯笼:“我去叫屯里的人。人多些,沿江分头找。” 关棠道:“爹,你带人从东边走,我去昨日的冰窟窿。小晚把绳子、棉被和烧酒备上。娘留在家里,万一他们从别处回来,立刻让人去给我们报信。” “我跟你去。”苏锦年抓起外衣,手抖得连带子都系不上,“大嫂,我……” “你留在家。”关棠扣好披风,“江边天黑路滑,你去了,我还得分神照看你。” 苏锦年咬住嘴唇,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好,那……我去拿棉被。” 她刚转身,院外忽然乱了起来。 有人在门口大喊:“关棠!关棠在不在?快出来救人!” 苏锦年手里的棉被掉在地上。 李柳芽已经跑去开门。院门一开,七八个屯民挤了进来,前面的人抬着两副用木棍和旧门板绑成的担架。 担架上的人裹着两件旧棉袄,头脸都被挡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汉子满手是血,一进门便急道:“人伤得厉害,我们不敢耽误,先抬你这儿来了!” 苏锦年冲出垂花门。两副担架被人围在中间,她隔着人缝,只看见一只垂在棉袄外面的手,指缝里全是血。 苏锦年往前跑了两步,看着两副血淋淋的担架,腿猛地一软。 第116章 被狼咬的 第116章被狼咬的 关棠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苏锦年。 苏锦年的腿是真软了,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胳膊上,脸白得吓人。 “锦年,你这是怎么了?” 苏锦年嘴唇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院门外。 那两副担架刚抬到顾家门口,旁边还围着好些人,她只看见担架上的棉衣叫血浸透了,脑子里便只剩一个念头:顾泽出事了。 “大嫂……”苏锦年反手抓住她的袖子,嘴唇抖着,声音都变了,“人还活着吗?” 关棠连担架上是谁都没看清,哪能告诉她这个? 关棠已经走出两步,闻言回头:“我还没看见人,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顾晚听见外头有人喊救命,也从屋里跑出来,关棠把人往她那边一送:“小晚,扶着你二嫂,我先去看人。” 话是这么说,院门外两副担架都见了血,几个汉子围得满头是汗,谁看了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关棠大步出了院门,拨开围着的人,掀开盖在上面的破皮袄,往担架上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担架上躺的是猎户杨家的老大、老二。 两个人都昏迷不醒,身上的皮袄被撕开了好几道,杨老大的肩膀少了一块肉,杨老二更惨,从大腿到小腿全是血窟窿。 天气冷,血倒是止住了些,可人也冻得像冰块一样。 关棠蹲下摸了摸两人的脖颈,又掀开眼皮看了看:“被什么咬的?” 杨老三满脸都是冻出来的口子,说话时牙还在打颤: “狼。我们兄弟四个今天进山,回来的时候撞上了狼群。我们拼命打死了头狼,才杀退了狼群。” 杨老四站在旁边,手上还有血,不知是哥哥的还是狼的。 他急得直掉眼泪:“我大哥二哥把我俩护在后头。关棠,你救救他们!” 伤成这样,抬到镇上,人多半已经咽气了。杨家兄弟也是没法子,才一路抬到顾家来撞这个运气。 “先别哭,人还有气。”关棠回头吩咐,“把担架抬进西边空屋,窗户关严,炕烧起来,我去拿药箱。” 她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跑,看见苏锦年还站在原地,顾晚一个人拉不住她,快叫她拽倒了。 “小晚,把你二嫂扶进屋去。你们都别跟出来,外面血糊淋拉的,有什么好看的。” 苏锦年一听伤得这么重,挣开顾晚便要往外走:“我不怕血,大嫂,让我看一眼。我不能躲在屋里……” 赵翠芸刚从正房出来,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外头躺的都是男人,衣裳都剪开了,你一个年轻媳妇凑上去干什么?回屋!” “娘,都怨我。”苏锦年这一天憋着的害怕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我非想要那颗珠子。他才去江边的。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 “珠子?”赵翠芸听得稀里糊涂,“这又关珠子什么事?” 二姨方才仗着胆子往担架上看了一眼,这会儿还捂着胸口: “哎哟,吓死个人!我活这么大岁数,也没见狼把人咬成那样。早知道我就不往跟前凑了,今晚上还不知能不能吃得下饭。” 她听见苏锦年的哭声,又觉得不对: “你哭什么?狼又不是你养的,杨家兄弟进山也不是你撵的,怎么还能怨上你?” 苏锦年猛地抬起头:“杨家兄弟?” “对呀,老猎户杨家的老大、老二。今儿兄弟四个进山,叫狼群围了。 老大老二护着两个弟弟,身上叫咬得……啧啧,不说了,我一说又想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被狼咬的(第2/2页) 苏锦年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不哭了。 她愣了半晌,双腿忽然有了力气,扶着门框站直:“不是顾泽?” 赵翠芸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愁起来: “不是他是好事,可他们俩也没回来呀。天都黑透了,江边乌漆嘛黑的,万一……” “娘!”苏锦年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的,榆生也跟着,两个人能照应。” 这话既是说给赵翠芸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可天都黑了,她越瞎寻思,心里就越没底。 关棠已经抱着药箱出来了,听见这几句,脚步停都没停: “都在家等着,现在屯里的人手都围着伤员,外头又黑,你们谁也不许往外乱跑。” 苏锦年张了张嘴,不敢再添乱,只能跟着赵翠芸回正房。 她坐也坐不住,一会儿到门口看一眼,一会儿又回去拨炕上的火。 赵翠芸本来就担心,被她来回转得头晕,最后把火钳往她手里一塞: “真闲不住就烧水。人回来,热水、热饭、热炕都用得上。你把门槛踩断了,人就能回来了?” 前院倒座房里,关棠剪开杨家兄弟的衣裤,先拿烈酒清理伤口。 杨老大昏迷中都疼醒了,挣扎得险些从炕上翻下来。 杨老三和杨老四按着哥哥,眼泪没停过,却不敢哭出声,怕妨碍了关棠。 “伤口深的地方要重新缝,烂肉也得割掉。你们要是按不住,我就把人捆上。” 关棠头也没抬,“别哭了,看着他的脸。他要是喘不上气,立刻告诉我。” 杨老三用袖子擦了把脸:“你只管治,我就是把胳膊压断,也不能让大哥乱动。” “压断了我还得多治一条胳膊。用点劲儿压着就行,但别使蛮力。” 两个人的伤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等最后一处包扎好,关棠的里衣都汗湿透了。 她取出两个瓷瓶递过去:“黑瓶里的药丸,一天两回,一次一丸。 白瓶里是退热药,只有发烧才吃,一次一粒,别为了好得快,两样一把塞进嘴里。” 杨老四连忙把瓶子抱紧:“我记住了。大哥二哥能活吗?” “今晚不发高热,命就保住一半。明日这个时候再抬来,我给他们换药。 以后伤口要是红肿流脓,也得马上来,不能在家里硬熬。” 杨老三点头点到一半,想起方才说过的话,赶紧又问:“诊金多少?你开口,我们兄弟砸锅卖铁也认。” “一人一两银子,药钱算在里面。” “啊?”杨老三都愣住了。 “嫌贵的话可以把人送到镇上去治。”关棠说着就要收回药瓶。 “不嫌,不嫌!明天换药时,我们把银子带来。”杨老三和弟弟生怕关棠不给治了,抬起担架便走。 关棠倒是不缺这二两银子,可治病不能不要钱。 今日杨家兄弟伤得要命,她白救了; 明日张家肚子疼,李家脚崴了,也都好意思空手上门。 一次两次是人情,次数多了便成了她该做的。 她又不想挂牌当郎中,索性把诊金定得高些。 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一两银子买条命不算贵; 寻常头疼脑热,大家嫌贵,自然去找正经大夫,省得顾家从早到晚挤满了人。 杨家人才出院门,外头便有人喊:“回来了!顾家老二回来了!” 第117章 全须全尾 第117章全须全尾 苏锦年扔下火钳就往外跑,赵翠芸在后头骂了一声,也紧跟了出去。 顾泽和李榆生赶着牛车停在门口。两个人的脸冻得青白,眉毛上全是霜。 棉裤从膝盖往下湿透了,靴子上全是冰碴,手冻得通红。 牛车上的竹筐倒也不算空,一条巴掌大的鱼,另一条不到两斤的鱼,躺在筐底已经冻硬了。 昨天他们拉回满满一车鱼,今日两个大小伙子折腾到天黑,只弄回这么两条鱼。 村里人看见了都替他们丢脸,顾泽自己却顾不上丢脸,他的脚冻得没知觉,走路都不敢打弯,生怕一弯就摔下去。 赵翠芸看见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先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火就上来了。 “顾泽!你给我过来!” 顾泽一看他娘这个架势,再看看站在旁边眼睛通红的苏锦年,什么都明白了。 “娘,你先别骂。冻死我了,等我暖和暖和你再骂。” “你还知道冷?我当你皮糙肉厚,不怕冻呢!”赵翠芸上去就拧他胳膊。 “跟我说上山砍柴,砍的柴呢?你把江里的冰当柴劈了?” 顾泽疼得直龇牙咧嘴:“娘,娘!我错了!” 关棠看见两人的裤腿,想骂也只能先忍着:“你们进水了?” 顾泽只好老实交代:“冰窟窿凿得太大,捞鱼时踩塌了一角。我只掉进去一条腿,绳子系在腰上,很快就爬出来了。” “很快?天可是黑了。”关棠说。 顾泽想替自己遮一遮,李榆生已经答了:“爬出来不慢,就是衣裳冻硬以后,走不快。牛车又陷了一回雪窝子,这才回来晚了。” “你倒是诚实。”关棠指着院里,“先回去换衣裳,我去煮姜汤。 不能直接往热炕上钻,冻透的手脚不能拿热水烫,先用雪搓开,听见没有?” “听见了。”两个人没敢抬头,各自被亲娘和媳妇领走。 苏锦年进屋后一句话也没说,蹲下便替顾泽脱靴子。 靴子早冻住了,她费了半天劲才拔下来,袜子也湿透了,脚趾又白又僵。 她抓了一把雪给他搓脚,搓着搓着,眼泪啪嗒掉在他小腿上。 顾泽吓了一跳:“锦娘,我真没事,脚趾头都在呢。你不信数数,一个没少。” 苏锦年抬手打了他一下,“你走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天黑前准回来。方才人家抬进来两个血人,我还以为是你……” 顾泽原本疼得龇牙,听到这里不敢叫了。 苏锦年越说越气,眼泪也越掉越凶,“我是想要珠子,可我没叫你拿命给我换。你要是今天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啊?” 顾泽被骂得低下头,他悄悄伸手拉住苏锦年的袖口:“你别哭,我看你哭,比脚疼得还厉害。” 苏锦年抽回袖子:“少说好听的。先把脚搓热,少一根脚趾头,我都不伺候你。”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力气却更轻了。 李榆生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赵翠莲一边给儿子换衣裳,一边数落:“你二哥说什么你都听,他硬拉你,你就去了? 你真出事了,你叫娘可怎么活呀?” 李榆生缩着脖子说:“二哥一个人去我更不放心。说给二嫂捞珠子,我想着大嫂那颗也是鱼肚子里出来的,多捞几条鱼,总能再碰上一颗。” “你还挺会想!江里的鱼要是个个肚里有珠子,村里人还种什么地,早都在江边发财了。” 赵翠莲拿干棉裤往他身上一扔,“快穿上!一会儿自己去跟你大嫂认错,别叫我替你丢这个人。” 姜汤煮好,两个人裹着被子坐到正房炕上,一人捧着一大碗。顾家人围了一圈,谁都不说话,专等他俩自己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全须全尾(第2/2页) 顾泽喝了半碗,额头冒出汗来,脸色也缓过来了,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主动开口: “大嫂,是我想去捕鱼。我看锦娘喜欢那珠子,想给她也弄一颗。 榆生是让我硬拉去的,你们要骂就骂我。” 苏锦年马上道:“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我昨天确实想要,大嫂拿走以后,我还不高兴来着。他是为了我才去的。” 赵翠芸瞪了儿媳一眼,又瞪儿子:“一个敢想,一个敢干。你俩倒是般配得很!” 苏锦年脸一红,没反驳。 关棠却没骂她。 喜欢好东西不是什么大罪。她自己见到龙珠的时候,一样舍不得放手。 只不过那颗珠子对她有大用,苏锦年拿去只能当首饰,所以她拿了。 可是,苏锦年刚把珠子从鱼腹里剖出来,连手都没捂热乎,换谁心里未必一点想法没有。 拿归拿,这事确实让苏锦年心里落了个疙瘩。 关棠看向苏锦年:“那颗珠子我有用,不能给你。你想要好看的珠子,我给你另找。 你别觉得进了顾家,我这个当大嫂的,连摸都不让你摸一下好东西。” 苏锦年眼眶一下红了。“大嫂,我没有那么想。” “真的吗?那小泽今天为何去江边? 苏锦年脸上有些尴尬,急忙摆手:“大嫂,我不要了,真不要了。 今日他们冻成这样,都是我不懂事。往后谁再提珠子,我跟谁急。” 关棠看她一眼,不再往下说了。 只对顾泽、榆生说:“你们明天跟我去采药。杨家兄弟的伤要用不少止血生肌的药,家里的存货不够。” 听关棠这么说,苏锦年也不好再拦着,只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日不管关棠带谁去,她都不许顾泽再靠近江边一步。 …… 第二天吃过早饭,关棠便当着一家人的面开口:“爹,娘,今天你们看着酿酒屋的柴火,火别灭,也别烧得太旺。 我带小泽、榆生和大山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 苏锦年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大嫂,顾泽昨天才冻透,今天可不能再去江边了。” “他的脚我看过了,没冻伤。今日我在,不会再叫他踩进水里。”关棠说完,又问顾泽,“还能不能干活?” 顾泽昨晚挨了一顿骂,今日正愁没机会将功补过,立刻站起来走了两圈:“能!别说捕鱼,拉车都行。” “你少显摆。”苏锦年瞪着他,“你要是再瞒着我乱来,回来就别进屋。” “不乱来,今日大嫂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关棠听得不耐烦:“行了,他是跟我出去干活,又不是去上刑场。 你们两口子有什么话,晚上关起门慢慢说。再磨蹭下去,午时也到不了江边。” 赵翠芸知道关棠办事有数,给几个人装了干粮,又多塞了两块姜:“江上不比村里,鱼少捞几条不打紧,人得平安回来。” “娘,你放心。”关棠保证道。 关棠、顾泽、李榆生和刘大山坐上牛车,慢慢走远了。 到了江边,昨天凿开的冰窟窿已经又结了一层薄冰。顾泽蹲下去敲了几下,把冰窟窿重新打开。 关棠把酒糟装进布袋,沉进水里,又趁几个人不注意,在水里混了两滴灵泉水。 顾泽在旁边看得仔细:“大嫂,我昨天也是这么弄的。我还特意多放了酒糟,生怕鱼闻不着。” 灵泉水这个东西没办法跟他们解释。 何况她昨日炼化龙珠以后,水灵根比以前强了不少,江里的鱼对她的感知更敏锐。 顾泽就是倒十袋酒糟进去,也倒不出关棠这个效果。 第118章 捞麻了 第118章捞麻了 没过多久,冰窟窿下面就有鱼聚过来。 顾泽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眼都直了:“来了!榆生,网!”李榆生早把捞网递过去。 顾泽一网下去,拎上来两条肥鱼,心里刚才那点疑惑立刻全扔脑后了:“大嫂,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你和榆生在这里捕鱼。冰窟窿不许再往大了凿,绳子系牢,两个人轮流捞。”关棠叮嘱道。 顾泽连声答应,他方才还想问关棠是不是在酒糟里添了东西,一看鱼群涌过来,哪还顾得上别的。 他俩一个捞,一个装筐,忙得头也抬不起来。 关棠站在江边,闭上眼静了片刻。 自从得到那颗龙珠,她对水里的东西便多了一层模模糊糊的感知。 鱼群挤在近处,像有人不停碰她的手;再远些,有东西藏在泥沙里,一片一片,几乎不动。 她睁开眼,指着上游:“大山,拿上冰凿,跟我往前走。” 刘大山早就看馋了那些鱼,脚下不肯挪:“阿棠姐,我也想捞鱼。” “先干活,回来让你捞。” “那给我留大的。” “好,快走。” 刘大山这才高兴了,扛起冰凿跟在她后头。 他力气大,又不怕累,关棠指哪儿,他便往哪儿凿。没多久,厚厚的冰面上便多出一个窟窿。 关棠拿出特制的长柄捞网,探进水底。第一网拖上来七八只巴掌大的河蚌,壳上全是泥。 第二网更多,沉得她险些提不动。 刘大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撅起来:“蚌不好吃。” “不是给你吃的,都装筐里。” “哦。”大山不喜欢河蚌,还是老老实实往筐里捡。 捡满一筐,便把筐扛回牛车,再拎一只空筐回来。 关棠换了三处地方,捞了满满两大筐,最后一筐只装了半筐。 刘大山盯着那半筐不顺眼:“再装满。” 关棠听他孩子气的话,笑着说:“没有了。” “那不好看。”大山撅着嘴不高兴地说。 “不好看也扛着。走,找你二哥捞鱼去。”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刘大山扛起筐,大步往回走,把关棠都甩在了后头。 顾泽和李榆生已经捞麻了。 鱼像不知道害怕,一个劲往冰窟窿下挤。 两个人起先还挑大的捞,后来哪条撞进网里算哪条。 冰面上堆了一大片鱼,尾巴拍得四处都是碎冰。 他们只有两双手,只顾得上捞,根本来不及往筐里装。 顾泽看见关棠,累得直喘:“大嫂,你可算回来了!这些鱼跟赶集一样,都奔这一个窟窿来。 咱们再不装车,等会儿冻在冰上,得一条条往下凿。” 关棠看见满地的鱼,心里也有了底。 龙珠对水中活物的影响比她想得还大。往后若遇上灾年,别的不说,只靠江河也能让一家人活下去。 “小泽、榆生,你们俩装鱼,大山,你来捞鱼。” 刘大山一路惦记的就是这句话,抓起捞网便挤到冰窟窿边:“都让开,看我的!” 他力气比顾泽和李榆生加起来还大,一网下去,七八条鱼便被甩到冰上。 顾泽刚装满一筐,他又捞上来一堆,急得顾泽直喊: “慢点!鱼又跑不了,你给我留口喘气的工夫。” 刘大山才不管他,一网接着一网,越捞越高兴。 关棠见牛车装得差不多了,立刻把他的网夺下来:“行了,不捞了。” “还有鱼呢。”大山指着冰窟窿说。 “牛拉不动了。你要舍不得,就背回去。” 刘大山看看鱼,又看看自己的背,终于肯撒手:“牛没我有劲。” “那你替牛拉车?”顾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不忘逗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捞麻了(第2/2页) 刘大山认真想了想,摇头:“我还要吃饭,没空。”还不算太傻。 关棠用碎冰盖住洞口,又拿树枝做好标记。 这地方离村子不算太远,谁家的孩子若跑来玩,一脚踩空,出的就是人命。 顾泽昨日只顾着狼狈回家,根本没收拾,今日被关棠看了一眼,自己便拿起铁锹把周围压实了。 回去时,牛车上装得满满当当。鱼筐河蚌摞满了,人已经没地方坐了。 关棠坐在车辕上赶车,顾泽几人只能跟在车旁走,到了上坡处还得在后头推一把。 顾泽憋了一路,还是没忍住:“大嫂,我昨日也用酒糟引鱼,鱼连个影子都没有。 怎么你往那儿一站,它们就都来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法子没教我?” “捕鱼靠的是地方和时辰。同一个冰窟窿,昨日没有,今日有,也不稀奇。”关棠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真有撒把酒糟就能招鱼的本事,谁还在家种地?” 顾泽想想也是。他大嫂会酿酒,会制药,会使剑,已经够让人眼红了; 要是连江里的鱼都听她的话,那还算人吗? 李榆生却不管其中有没有诀窍,他真心实意地说: “反正跟着大嫂干活就没错。咱俩昨日挨了一天冻,只捞两条鱼; 今日听大嫂的,才半日捞的鱼就装不下了。二哥,以后你想做什么先问大嫂一声,省得白费力气。” “我还用你教?”顾泽嘴上不认,心里已经认了。 他看了看车上的河蚌,眼睛又亮起来。 “大嫂,你捞这么多蚌,是不是蚌里也能开出珠子?” “兴许能。” “那……要是真有的话,能不能给我一颗?” 关棠故意问:“给你做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拿珠子穿耳朵?” 顾泽闹了个红脸:“我哪能戴那个?我是想给锦娘。她嘴上说不要了,心里肯定还是喜欢。” 关棠指了指车上的蚌:“这些蚌,都是给锦年捞的。 能开出多少、开出来好不好看,看她自己的运气。你要想送她,回去就亲手替她开。” 顾泽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拔腿追上来:“真的?大嫂,这两大筐都是给锦娘的?” “两大筐半。”大山接话道。 “嗯。”关棠笑着点了点头。 顾泽笑得嘴都合不上:“大嫂,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嫂!以后家里有什么活,你只管叫我。我再自作主张,我就是……” “少发誓。以后有事直接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往后我和锦娘想要什么都先跟你说。你说能办就办,不能办我也不偷着折腾。” “这还像句人话。” 这就是男人自以为是的聪明。只想着拿东西哄人,没想过人家要的是他平安回来。 好在顾泽还不算烂泥,挨一回冻,听一顿骂,总算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刘大山在前头推车,听见他们提苏锦年,回头问了一句:“蚌给二嫂,鱼给谁?” “鱼给家里人吃。”关棠笑道。 “那我要吃大的。” “少不了你的。” 大山得了关棠的准话,便不再操心,低头卖力地推着牛车往前走。 几个人一路说着话回了村。 顾泽只顾盘算回去拿什么刀开蚌,李榆生在算这一车鱼能卖多少银子,刘大山惦记晚上炖最大的一条。 谁也没有注意到,离他们几十丈远的地方,有个人影从枯树后走出来。 那人盯着关棠看,又望了望牛车上堆得冒尖的竹筐。 雪地里,车辙印又深又清楚。 等牛车拐过山脚,那人才踩着他们留下的痕迹,悄悄跟了上去。 第119章 旺一家 第119章旺一家 关棠坐在车辕上,慢悠悠赶着牛车进了旗屯。 这车实在快不起来,鱼筐从车头一直摞到车尾,最上面几条大鱼还在扑腾,河蚌倒不占地方,却压得车轱辘直往雪里陷。 顾泽、李榆生和刘大山谁也没地方坐,只能跟在牛车两边走,上坡时还要伸手推一把。 天还没黑,屯里正是各家抱柴、挑水的时候。牛车一进来,路边的人便不干自己的活了。 一个妇人拎着水桶追了好几步,眼睛只顾往车上看:“你们这是从哪儿买的?这么多鱼,得花多少银子?” “不是买的。”顾泽累了一天,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说起这一车鱼,还是忍不住得意,“江里捞的。” “江里?”那妇人更不信了,“这大冷天的,江面冻得比锅盖还严实,你下去捞的?” 刘大山赶紧挤过来,指着自己:“我捞的,我捞得最多。” 他一下午守着冰窟窿,鼻尖冻得通红,这会儿就等着让人夸。 妇人果然朝他竖起大拇指:“大山真能干,这么大一车,都是你捞上来的?” “嗯。”大山答得又响又快。 顾泽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就捞了后头那一阵,前头我跟榆生忙了半天呢。” 大山想了想,改口道:“我捞得快。” 这话倒没人能反驳。 说话间,又有几个人围过来。 有人掀开筐上盖着的草帘,见底下全是肥鱼,当即问能不能匀一条; 还有人去摸那两筐半河蚌,不明白顾家捞这么多硬壳东西回来做什么。 “你们从前也不是没去江边下过网,哪回有这个收成?” 一个老汉看了看顾泽,又看了看关棠,心里已经明白了,“又是关棠找着的地方吧?” 顾泽很想给自己留点脸,可昨日他和榆生挨了一整天的冻,只捞回来两条鱼,今日跟着大嫂半天就装不下了。 这差得实在太多,他只能老实点头:“大嫂挑的地方,也不知怎么了,鱼全往一个冰窟窿里钻。” “这就对了。一样的地,一样的东西,会的人和不会的人差远了。” “关棠,你这孩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会看病,会酿酒,骑马使剑也不输男人,如今连江里的鱼都能找到。” “顾家这是娶回来一个儿媳妇,旺了整整一家人。”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听得顾泽直乐。旁人夸关棠,比夸他还叫他有脸面。 李榆生却怕再耽搁下去,鱼都冻硬了,忙招呼众人让一让: “等家里收拾好了,若有多的再给大家匀。现在可不能掀了,再掀一路,回家全得成冰疙瘩。” 牛车重新往前走,人群跟了十几步才散。 谁也没留意,屯口那棵老榆树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路跟着牛车过来,棉帽压得很低,半张脸都藏在领口里。 方才人多,他没敢靠近,只隐约听见众人口中反复提到一个名字。 关棠。 他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顾泽在人群里清清楚楚叫了一声“大嫂”,又有人说“关棠会看病”,他才猛地抬起头。 牛车已经拐过前头的土墙,只剩两道深深的车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旺一家(第2/2页) 那人在树后站了片刻,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便往回跑,跑得太急,脚下一滑,连滚带爬摔进雪里。 他爬起来拍都没拍,又朝屯外奔去。 关棠一行还没进家门,大灰已经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小灰和小黑紧跟在后面,两只狗崽子腿短,在雪里扑得一身白,也不耽误它们往关棠身上扑。 三条狗把她堵在门口,大灰拿脑袋顶她的手,小灰抱住她的靴子啃,小黑挤不进去,急得围着她打转。 “行了,才出去半天,像是几年没见。”关棠嘴上嫌弃,还是蹲下来揉了揉大灰的脑袋,又把两只小的挨个抱起来看了一遍。 刘大山站在旁边等急了:“该我了。” 关棠把小灰、小黑往地上一放,两只狗立刻奔他去了。大山满意地一手捞起一只,夹在胳膊底下进门。 顾家人听见动静全迎了出来。赵翠芸先看人,见几个人脸色都好,身上的棉衣也干爽,这才去看牛车。 只一眼,她就笑开了花:“我还以为昨日那两条鱼已经够大的了,这一车是怎么弄回来的?” “娘,你先叫人来卸吧。”顾泽揉着腰,“再不卸,咱家这头牛今晚得趴着吃草。” 顾晚已经趴到筐边看了:“娘,这条还活着!留这条炖吧?这一条就够咱们全家吃了。” “吃吃吃,见着什么都想往肚里装。”赵翠芸拍开她的手,嘴上骂着,脸上的笑却没下去。 “大的挑出来,留两条过年,剩下的明日拿去卖。小的收拾干净,一半冻起来,一半用盐腌上。” 这一车鱼还没卸下来,她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泽和李榆生往下搬鱼,顾晚、赵翠莲、李柳芽拿了木盆和刀,直接在院里收拾。 赵翠芸又叫人烧两锅热姜水,先让几个冻了一天的人泡泡手脚,省得夜里骨头缝疼。 苏锦年原本也想去杀鱼,关棠却从车上拎下一只筐,推到她面前:“鱼有她们收拾,这个给你。” 筐里的河蚌挤得严严实实,一个个沾着冻泥,看着实在算不上漂亮。 苏锦年却知道关棠为什么捞它们,眼睛一下亮了:“全给我?” “两筐半都是你的。不过先说好,开出来圆润好看的,你挑些做首饰。那些小的、歪的,我拿去入药。” “那当然。大嫂要用,好的也尽管拿。”苏锦年说完又怕关棠以为自己贪,赶紧补了一句。 “其实我已经不惦记珠子了,真的。你昨日把话说开,我就知道自己犯了糊涂。阿泽还为这事险些掉进冰窟窿,我哪能再……” “行了。”关棠打断她,“你喜欢珠子又不犯法。让你开你就开,再磨蹭,蚌都冻死了。” 苏锦年不说了,抱起筐就往屋里走,脚步比谁都快。 河蚌冻得硬,撬起来颇费力气。她找了把尖刀,才开到第三只,指尖忽然碰到个硬东西。 苏锦年用手一摸,从蚌肉里摸出一颗小指肚大的珍珠。 那珠子不算顶圆,却白润润的,没有一点杂色。她捧在手心看了又看,忽然大叫一声:“有!真的有!” 第120章 心软 第120章心软 院里的人都被她喊得停了手。顾晚提着一把沾鱼鳞的刀跑过来:“在哪儿?给我看看。” 苏锦年把手往前一伸:“你看!” “呀!真的啊!”顾晚也挑了一只河蚌,“二嫂,我也开一个。” 顾晚说着,拿刀撬开了蚌壳,“有,有,这个也有!” 赵翠芸本来还在指挥人杀鱼,听见真开出了珠子,也坐不住了,擦擦手过来帮忙。 赵翠莲和李柳芽更不用说,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围着两筐半河蚌就撬。 这东西一开就停不下来。 有的蚌里空空如也,有的一摸能摸出三四颗,只是大的少、小的多,圆的少、歪的多。 每开出一颗好的,屋里便要热闹一回; 若是开出个坑坑洼洼的,苏锦年也不嫌弃,随手往小盆里一扔:“这个给大嫂做药。” 等关棠换好衣裳,两筐半河蚌已经全撬开了。 几个女人挤在炕桌边,面前摆着半盆大小不一的珍珠。 苏锦年正拿簸箕一点点筛,白的放一边,发黄的放一边,个头大的单挑出来,神情比数银子还认真。 关棠抓起一把看了看:“比我想的好。最大的这几颗留着,正好做一根珠钗。 再从这里挑些一般大的,穿条项链。剩下的洗净晾干,给我研成粉。” 苏锦年听见珠钗和短链子都是给自己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镇上的银楼手艺一般,我明日早点去,叫他们把样子画出来我先看。要是做得老气,我可不要。” “你还挑上了。”赵翠芸拿起一颗珍珠对着灯看。 “有得戴就不错,咱们旗屯有几个女人戴过这么好的东西?” “正因为难得有,才不能随便糟蹋。”苏锦年说得理直气壮。 “娘,你不懂,簪头做得不好看,再好的珠子也白搭。” 她是真的高兴,昨日那点不好意思见人的酸气,也跟着这半盆珠子散了。 关棠没再提龙珠,一家人过日子,东西给到手,心结过去,这事也就完了。 关棠把珠子的事交给她们,自己去了酿酒屋。 屋里的火没有断,几口大缸也都护得严实。她挨个掀开看过,又把手贴在缸壁上试了试温度。 嘱咐大山:“今晚照旧添柴,外头冷就烧得旺些。明早这一批酒能二次发酵了。” 大山一听,立刻去抱柴:“有我呢,火不会灭了。” 晚饭后,关棠回房取了十两银子,交给苏锦年:“明日做珠钗该用银子,别叫人把珠子扣下抵工钱。” 苏锦年握着银子,眼睛弯得只剩一道缝:“大嫂,你对我真好!我以后都听你的。” 门外,一只刚要推门的手停住了。 顾渊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这几日都宿在军营。营中出了奸细,不但原先的守卫要重新过一遍。 粮草、军械、巡防暗号也全得换,稍微漏下一处,前头抓的人就算白抓了。 今日总算理清,他连夜赶回来,刚走到自家房门口,就听见里面说着亲热的话。 若不是听出那是弟妹苏锦年的声音,他现在已经拔刀了。 屋里,关棠道:“少来这套。你明日别只顾着看首饰,把我交代的药材一并带回来。” “忘不了。珍珠是我的,药材也是给家里用的,我还能只记着自己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心软(第2/2页) 苏锦年把银子贴身收好,一转身,房门正好从外头推开。 她跟顾渊打了个照面,先是一愣,随后便笑:“大哥回来了?吃过饭没有?” “在营里吃过了。” 苏锦年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关棠,很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那我走了。大嫂,你早些睡,明早我就去镇上。” 她出门时不但把房门带好,到了院里,还把想往这边跑的小灰夹起来抱走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关棠已经许久没见顾渊。方才隔着苏锦年还没觉得如何,这会儿只剩下他们两个,她才发现他瘦了些。 脸被北风吹得发红,唇边起了一层干皮,身上那件厚斗篷也全是寒气。 “阿渊。” 顾渊本来有一肚子话。奸细是怎么抓出来的,军中换了哪些人,城防那边又添了多少兵,他都想告诉她。 可关棠一叫他,他便什么也不想说了,几步走过去,把人结结实实抱进怀里。 “想你了。” 关棠听见这三个字,手也绕到他背后。 顾渊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好半晌没动。 营里这几日人人绷着一根弦,他睡觉都把刀搁在手边,直到现在抱住关棠,才算真正松下来。 “军中的事都处理完了?”关棠问。 “该抓的抓了,该换的也换了,只是还不能大意。明早我得回去布防,巡夜的人也要加一倍。往后再想混个人进来,没那么容易。” “那奸细交代了多少?” “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他知道的原本也不多,不过是拿钱替人递消息,上头的人从没在他面前露过脸。”顾渊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些。 “这次是咱们运气好。要是没有防备,敌军趁夜偷袭过来,死的就不止几个人了。” 关棠把他的斗篷解下来,又去脱外衣:“既然知道厉害,以后更要仔细。你手底下的人信得过,手底下人的亲眷、朋友却不一定信得过。 营中吃的、用的,凡是能从外头送进去的东西,也得查。” “我记着。你别只顾问我,这几日在家里又折腾出什么了?我进屯时听人说,顾家拉回来一牛车鱼。” 关棠把昨日顾泽和李榆生偷偷去捕鱼、今日又带着他们重新去江边的事说了一遍。 顾渊听到顾泽险些踩进冰窟窿,脸就黑了:“为了颗珠子,他连命都不要了?明日我揍他一顿。” “用不着你。他冻了半日,锦年又骂了半宿,已经知道错了。 你可别打他,他还得在家杀鱼、酿酒,哪有工夫趴炕上养伤。” “你就是心软。” “我让他干三个人的活,这叫心软?” 顾渊想了想,点头:“那下回再犯,我再回来揍。” 他说得认真,关棠忍不住笑了。 顾渊低头看她,也跟着笑,手却顺势搭到了她腰上,摸了两下便皱眉:“怎么还是这么细?娘在家没让你吃肉?” “你一回来就编排娘。你去院里看看,今日杀的鱼还堆着呢。这些天家里吃得比你在营里好。” “我每日两碗饭,不信你去问娘。” 顾渊的手顺着腰往上挪了挪,眉头很快松开:“这里倒像是长了些肉。” 第121章 看造化了 第121章看造化了 关棠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抬手就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你在军营里就想这些?” “在军营里忙得连觉都顾不上睡,哪有空想。” 顾渊握住她的手,又把人往怀里一带,“回来见着你才想。” 这人脸上还带着风霜,说起不要脸的话倒是一点也不耽误。 关棠推了他一下没推开,只得道:“一身的灰,先去洗。” “一起洗。” 灶间的火早就灭了,关棠重新添了两根柴,顾渊蹲在旁边帮她扇火。 水烧热后,顾渊把大澡盆搬进灶间,又从外头把门闩上。 关棠见他还不出去,推了推他:“水好了,你洗吧,我回屋等你。” 顾渊握住她的手:“不是说一起?”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方才我问,你没说不行。” 关棠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见人把赖皮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转身要走,顾渊却从后头抱住她,低声道:“阿棠,我这几日真想你。”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热得很。关棠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去开门。 直到缸里的水用空了,灶膛里的柴也烧尽了,两个人才回房。 顾渊在军营里明明累得眼下发青,躺上炕却不肯安生。 关棠被他缠得没法,最后咬着牙骂了一句,他反而笑得更高兴。 小别胜新婚,谁也没想着早睡。直到后半夜,屋里才真正静下来。 关棠刚睡沉,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大嫂。”李榆生隔着门压低声音,语气却急。 “前院来了个发高烧的孩子,人已经昏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关棠一下睁开眼。顾渊也醒了,先替她衣裳拿过来:“我陪你去。” 关棠匆匆穿好衣裳。顾渊给她披上斗篷,又提起墙边的医药箱。两人推门出去时,李榆生已经点好灯笼在等。 “什么人送来的?”关棠边走边问。 “一对中年夫妻,瞧着不是旗屯的人。那孩子烧了三日,起先还能说话,今日傍晚忽然抽搐,后来便昏迷不醒了。 他们去过别处,说是郎中不肯收,才一路打听到咱家。” “烧了三日,怎么拖到现在?” “孩子的娘只顾着哭,话也说不清。孩子爹背着人来的,进门时腿都软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前院。倒座房里,一对夫妻守在炕边。 男人棉衣上全是雪和泥,女人的头发也散了,两个人都狼狈得厉害。 听见脚步,他们一齐回头,灯光昏暗,关棠没顾得上细看,先去瞧炕上的孩子。 那男孩不过三四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白,胸口起伏又急又浅。 女人两手握着他的一只手,不停叫他乳名,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手指还在轻轻抽动。 “都让开。”关棠脱下斗篷,坐到炕边,先摸额头,再翻眼皮,最后搭上脉。 脉象一入手,她的脸色便沉下来。 这孩子烧得太久,热邪入里,方才又起过惊厥,气息已经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看造化了(第2/2页) 再晚半个时辰送来,便是她手里有药,也未必救得回来。 孩子的娘一直盯着她,见她不说话,忍不住扑过来:“大夫,求你救救他,多少钱我们都给!” 关棠头也没抬,“把孩子外衣解开,窗户开一条缝,屋里不能这么闷。” 女人的手抖得解不开扣子,顾渊上前帮了一把。 孩子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出声,只能死死盯着关棠开医药箱。 关棠取出一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一颗药丸,捏开孩子的嘴喂进去,又用温水一点点送服。孩子已经不会吞咽,大半碗水只喂进去几口。她等药滑下去,才把银针一根根铺开。 “榆生,去取一盆温水,两块干净的布。不要井里刚打上来的冷水。” “我这就去。” “阿渊,把灯移近些。孩子若再抽搐,按住肩和腿,别碰我下针的地方。” 顾渊把灯放到炕边,沉声应下。 第一针落下,孩子没有反应。第二针、第三针下去,他的眼皮忽然颤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女人又惊又喜,刚要开口,孩子的胳膊猛地绷紧,整个人抽搐起来。 顾渊立刻按住他的肩腿。关棠一手护住针,一手去掐他的人中:“别围过来。你们挡了光,我看不清。” 夫妻俩连连后退。女人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硬是不敢哭出声。 这一场抽搐来得凶,去得却比方才快。孩子慢慢软下来,急促的呼吸也顺了一些。 关棠继续下针,前胸、手臂、腿上很快落了十几根银针。她守在旁边,不时探脉,针尾稍有变化便立刻调整。 屋里没人说闲话。榆生换了一遍又一遍温水,顾渊照关棠的吩咐替孩子擦手脚。 那对夫妻只能在一旁等,男人几次想上前问,都被女人拉住了。 半个时辰过去,孩子身上的热退下去一些,手指不再抽动。又过半个时辰,关棠才开始收针。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时,她的手已经有些发酸。起身太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 顾渊就在她身后,一把扶住她的腰:“慢点。” “没事。”关棠扶着炕沿站稳,又摸了摸孩子额头。 “热退了一些,命暂时保住了。今晚还不能放松,每隔半个时辰喂几口温水。他若再抽,立刻叫我。” 孩子母亲颤声问:“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关棠没有拿好听话哄她:“该做的我都做了。他烧得太久,能不能醒,醒来后会不会留下病根,现在谁也说不准,只能看他的造化。” 女人腿一软,男人赶紧扶住她。夫妻俩对视一眼,忽然一齐跪了下去。 “大小姐!” 这一声出来,关棠心里一惊,这才细细去看他们。 男人比记忆里老了许多,鬓边已经见白,眉骨旁却还留着那道旧疤。 女人也老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时,关棠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关棠心里一惊,“闫管家”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们?” 第122章 原来如此 第122章原来如此 关棠伸手扶起二人,闫嬷嬷却抓住她的胳膊,暗暗捏了一下。 她看过去,闫嬷嬷眼里全是泪,嘴唇动了动,又看向旁边的顾渊。 这是有话不方便当着人说。 关棠没有再问,转头道:“天快亮了,你还要回军营,先去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赶路。” 顾渊看了眼炕上的孩子:“你也忙了一夜,等他安稳些,就去再睡会儿。我过两天回来,家里的事做不完就先放着,别什么都自己来。” 关棠应下,他才去了后院。 李榆生还想留下帮忙,也被关棠打发走了。 房门一掩上,闫嬷嬷又要跪。关棠赶紧托住她:“嬷嬷,有话坐下说。你们怎么跑到关外来了?” “大小姐,我们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闫嬷嬷一开口就哭,攥着关棠的手不肯松。 “昨晚您只顾着救孩子,我想叫您,又怕耽误了治病。您不认得我们了,我们可认得您啊!” 关棠这才仔细看她。 记忆里的闫嬷嬷收拾得利利索索,头发从来一丝不乱,如今蓬头垢面,脸瘦了一大圈,两颊都陷了下去。 闫管家也没好到哪里去,衣袖磨破了,几根手指头肿得连弯都不好弯。 若不是他们先叫了那声大小姐,关棠真不敢认。 “抄家的前一夜,老爷把我们夫妻叫过去,把身契给了,让我们带着孩子连夜逃走。”闫管家搬过凳子,扶妻子坐下。 闫嬷嬷抹着眼泪道:“我们不敢回老家,怕有人寻过去,找了个偏僻地方落脚。原想着有口饭吃,先活下来。 可关内连年大旱,地里收不上粮,外头逃荒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家里的粮食、衣裳,全被抢走了!” “钱没了还能挣,粮食没了,上哪儿挣去?遍地都是伸手讨饭的人,谁家能多出一碗来。 “只得跟着逃难的人一起往关外走,打听到你被发配到这里,抱着点指望,一路寻了过来。” “大人忍一忍还能撑住,他这么小,哪里受得了。”闫嬷嬷望着炕上的孩子。 “先是吃不下东西,后来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我们叫他,他也不应,我真怕……”她不敢往下说,拿袖子捂住了嘴。 关棠把孩子伸在外头的手放回被子里:“已经用过药了,你别太担心。” “昨天在江边,”闫管家接着说,“我听见您说话,像是京城口音,就多看了几眼。 可离得远,也看不真切,便跟着牛车到了旗屯。后来听到有人喊您的名字,我才知道真是您。” “既然认出来了,怎么不叫我?孩子烧成这样,早些抱过来,也少遭些罪。”关棠说。 闫管家低下头:“那么多人围着您,我怕给您惹出麻烦,实在不敢认。就先回去抱孩子了,想着夜里来求医,总能说上话。” 他这些年躲惯了,连遇见旧主都不敢痛快相认。 关棠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顾虑得对。我的出身,这边的人都知道,往后见着人,千万别说你们在关家当过差,更别叫我大小姐。” 闫嬷嬷一下抓紧她:“您在这里,是不是也有人为难?” “我如今凭军功脱了罪籍,日子过得去。可我脱罪,不等于关家的案子过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原来如此(第2/2页) 家里人死的死,卖的卖,你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再跟我扯上关系,未必是好事。” 关棠看向两人,“先把孩子的烧退了,再找地方安顿。别因为来寻我,把你们一家也搭进去。” 她原是为他们着想,谁知闫嬷嬷听了,哭得越发厉害。 闫管家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背,自己也红了眼。夫妻俩谁都没答应离开,反倒一起看向炕上的孩子。 关棠察觉到不对:“还有什么事?你们既然找来了,就别瞒着我。” 闫嬷嬷用力擦了把脸,对丈夫道:“你去门外看着,别让人过来。” 闫管家起身出去,把门重新掩好。 闫嬷嬷这才拉着关棠到炕边,掀开被角,小心褪下孩子的裤子。 “大小姐,你来看看,这是谁?” 关棠看见孩子屁股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她猛地俯下身:“关棣!” 闫嬷嬷赶紧握住她的手:“大小姐,小声些!” 关棠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伸手拨开孩子额前的头发,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 两年没见,他长大了些,也瘦了。 昨晚又烧得人事不知,关棠一门心思救人,竟没认出这是自己的弟弟! 如今知道了身份,再看那眉眼,分明还有小时候的模样。 “他不是……”关棠说不下去,手摸着那张小脸,不敢使力。 明明亲眼看见了,她还是不敢信,“嬷嬷,他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 “是夫人把小少爷交给我们的。”闫嬷嬷把孩子的裤子提好,“那天出府,我们抱走的就是他。” 关棠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那你们的孩子呢?” 闫嬷嬷的手停在被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的儿子……换上小少爷的衣裳,留在府里了。” 屋里再没人说话。 关棠看着她,喉咙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父母兄弟被杀,她一直以为关棣也没了。 原来死的那个孩子,是闫嬷嬷的儿子! 眼前的弟弟,竟是他们拿亲生儿子的命换下来的。 关棠心中悲喜交加,抚摸着弟弟的额头,又拉着嬷嬷的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汹涌淌出来。 “嬷嬷……”关棠感激的话哽在喉间,只觉得说什么说都太轻太淡,不及她心中情绪的万分之一。 闫嬷嬷看出关棠的心意,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关棠道: “这事是我们自己愿意的,没人逼我们。 我们一家的命都是关家的,老爷夫人对我们极好,能替他们做这些,我们心甘情愿。”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关棣,“能保下小少爷,我儿子……他死了也值。” 嘴上说值,做娘的哪能不疼。只有眼泪流的更凶了。 两年了,她不敢多想自己的孩子,怕一想就受不了,可也没有忘。 每日照看关棣,给他穿衣裳、喂饭,总有那么一会儿,会想起自己那个再也吃不着饭的儿子。 关棠抱住她:“嬷嬷,别说了。” 这一抱,闫嬷嬷再也撑不住,伏在她肩上哭起来。 她不敢放开了哭,死死捂着嘴,哭得背都直不起来。 第123章 红火 第123章红火 关棠也忍不住落泪。她想起爹娘,想起兄弟,又想起那个替关棣留在关家的孩子。 人家把亲生儿子舍了,替她保住唯一的弟弟,她刚刚却还劝他们早些离开! “你们留下。”关棠擦去脸上的泪,“往后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关棣的身子要慢慢养,你们两个人也是。我如今有地方住,有饭吃,养得起你们。” 闫嬷嬷忙抬头:“我们用不着您养!我还能伺候您,他也能做事。 我们来找您,是想把小少爷好好交到您手上,可没想过来拖累您。” “我知道。”关棠握住她冻裂的手,“嬷嬷,你们为关家做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关棠把闫管家叫进来,将打算说给两人听:“对外就说你们是我从前在京城的邻里,来这里求医。 关棣还是你们的儿子,谁问都一样。他的身份,半个字也不能漏。” 闫管家连连点头:“这些年,我们一直这么说的。大小姐,少爷还小,不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看……” “不告诉他身事,我离京那会儿他才两岁,未必还记得我。”关棠看着弟弟,“先让他好好活着。” “我们听大小姐的。”闫管家和嬷嬷都点点头。 早饭后,关棠将三人介绍给顾家人,说是京城旧邻,孩子病重,需要留下调养些日子。 赵翠芸一听,立即叫人收拾住处:“住,尽管住!大老远来一趟,孩子又病着,还急着往哪儿走?家里别的不说,热炕热饭总有。” 她又拉过闫嬷嬷的手,瞧见上面的冻疮,直皱眉:“大人的手都这样了,孩子能不病吗?阿棠,咱家的药膏给他们拿些。这一路上,可遭了多少罪哟。” 闫嬷嬷赶紧道谢。 别人一句寻常的热乎话,她如今听着都想哭,怕叫人看出不对,只好低头帮着收碗。 赵翠芸将碗夺过去:“刚叫你歇着,你就上手!先去吃饭,灶上还给你们留着呢!” 关棣是上午醒的。关棠正替他掖被子,忽然被一只小手抓住衣袖。 他睁着眼睛看她,没精神,也没吭声。关棠摸了摸他的额头,端来水,托着他的背喂了两口。 “还要不要?”孩子摇头,眼睛越过她,去找闫嬷嬷。 闫嬷嬷赶紧凑过去:“在呢,娘在这儿,不走。” 关棣这才松开关棠的衣袖,往她怀里靠。 关棠心里酸得厉害。这是她的亲弟弟,却已经不记得她了。 可他还活着,能喝水,知道找人抱,这比什么都强。 她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边的水,放柔了声音:“我是你姐姐,以后叫我阿姐,好不好?” 关棣看向闫嬷嬷,见她点头,才低低地叫了一声:“阿姐。” 关棠应得很快,怕慢一点,这声阿姐就没了。 她又想伸手抱他,看他偎着闫嬷嬷不动,便没再动,只把被子盖到他腿上:“以后就住阿姐这儿。” 从屋里出来,关棠把库房钥匙交给闫管家:“药材都在里面,缺什么告诉我。 你既然闲不住,就先替我理理库房,重的东西别搬,叫顾泽他们来。” 闫管家接住钥匙,终于有了一件能踏踏实实去办的事。 进了库房,他先看药材,再看制好的冻疮膏,照关棠说的,打开一盒抹在手上。没过多久,指头关节上那股恼人的痒意竟轻了。 他翻过盒子看了看,又抬头望向架上摆着的一排药罐,半晌,拿着药膏出去找关棠了。 “这个药膏,一大罐要卖多少钱?”闫管家进门便问,手里还托着那盒冻疮膏。 关棠正和嬷嬷在给关棣做衣服,闻言道:“做了给家里人用的,旁人要,也能匀些。过去卖给军营,一罐一两银子。” “我想拿去卖!”闫管家把罐子放到桌上。 “方才听二少爷说,明日赶车去镇上卖鱼。我想跟去,把这药膏也带上。 这天儿,只要常在外头跑,谁手上没几块冻疮?有些人痒得觉都睡不好,见了好药,肯花钱买的。” 关棠看了一眼他的手:“你倒是现成的招牌。” “可不就是!不过这么大的罐子,得分开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红火(第2/2页) 乡下人买东西,先问要掏多少钱,一听几两银子,扭头就走,哪有工夫听你说这一罐能抹多少回。” 闫管家越说越来精神着,“分成十小罐,每罐二百文。一般人也拿得出来,这样卖起来才快。” 关棠笑了:“行,拿去吧,怎么卖,你比我明白。” “哪样卖了多少,收了多少铜钱,回来都给您记账,一定清清楚楚的。”闫管家说到这儿,顿了顿,顿。 “往后在外人面前,我称您顾娘子,您看可使得?” 关棠点头。先前只让两人别喊她大小姐,管家到底是做惯这些事的人,不必事事再嘱咐。 第二天,闫管家跟顾泽去卖鱼,闫嬷嬷则留在关棠院里照顾孩子。 知道库房里有人参、哈士蟆油,她过去看了半晌,回来找关棠商量,哪些眼下能用,哪些等孩子好些再吃。 她急着把关棣养壮,偏又怕补过了头,每样都问得仔细。 关棠一一交代下来,让她照着安排。 闫嬷嬷做事麻利,周到。把人参粥、炖雪蛤,连鲜羊乳都备上了。 以前在路上,闫嬷嬷发愁的是到哪儿寻口吃的;如今终于能挑着给关棣吃,恨不能把亏欠他的全补回来,盛粥时都要多盛一点。 关棠拦了两回:“嬷嬷,他吃饱了就别添,明日还有。你也坐下来吃,总守着他做什么?” 闫嬷嬷这才把碗放下,嘴上应着,过一会儿仍忍不住去看他的小肚子。 她是真饿怕了,总觉得眼下这顿吃不够,下顿又要没着落。 傍晚牛车回来,顾泽先将空鱼筐搬进院,闫管家抱着钱袋,连身上的雪都没顾上拍,便去找关棠。 “鱼卖了十两,冻疮膏卖了二十八两!”他将钱放到桌上,脸上满是喜色。 “一百四十小罐,全卖完了。铜钱多,我们兑了银子回来,省得拎着累赘。” 关棠看着那堆银子,着实吃了一惊:“药膏比鱼还多卖了十八两?” “何止您没想到,我也没想到。”顾泽放好筐跟进来。 “先前有人围着挑鱼,瞧见旁边摆着药,顺口问了一句。 闫叔也不空夸,直接给人看自己的手,还让人试。后来买鱼的捎一罐,卖完了鱼,还有人专门来问药膏。” 闫管家笑着把袖子挽起来:“我这冻疮,可算没白长。” 顾泽接着道:“还有人嫌二百文贵,说这一点点,抹几回就没了。 闫叔问他干活的时候,是不是痒得恨不能拿鞋底蹭。那人一听,立刻把手伸出来了,他就是夜里蹭破的!” “这苦我受过,我知道。”闫管家将银子递给关棠。 “药若不顶事,我说破嘴也没人买。咱家的药膏好,一用便知。 还有几个买过的还带人来买,我手里却没货了,白白看着人走,怪可惜的。” 闫管家可真是个闲不住的。刚逃难过来,还没歇上两天,脑子里就装上了买卖。 关棠翻了翻账,哪笔是鱼钱,哪笔是药钱,连买小罐花了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 “看来我这钥匙交对了。库房里放着的时候,我只当是些药,到了你手上,竟换回这么多银子。” 闫管家听了这句夸,比挣了银子还高兴:“您只管配药,这些琐碎事交给我。 眼下天冷,冻疮膏正好卖,往后还得多做。缺的药材您列给我,我去安排,别等人找上门了,咱们拿不出东西。” “你还想卖鱼?”关棠见他往外看,就知道鱼这头也没打算落下。 “当然卖!引鱼的饵料,您给配好,明天我带着家里几个大小伙子去。 鱼和药一车拉到镇上,来回省脚程,两样都不耽误。” 顾泽一听要去江上,先看关棠。 前一回瞒着家里去捕鱼,吃的亏他还没忘,这回说什么也得让大嫂点头才成。 关棠被他看得好笑:“看我做什么?你们听闫叔安排。” “好,这回我一定听!”顾泽答得痛快。 闫管家看了他一眼,又道:“还有绳子、筐、凿冰的家伙,今晚就备齐。” 第124章 找刺 第124章找刺 有了闫管家,家里的活渐渐有了章程。 药材哪样快见底,他记着; 明日要赶哪辆车,谁出门谁留家,也提前说定。 关棠把加了灵泉水的酒糟交给他,再把制药的事安排下去,便不必天天跟着操心。 闫管家连磨药的小事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顾松亭本来拿起哪包磨哪包,闫管家看过要用的药,便先把急用的几样送到他手边,磨好的另放,省得用时再寻。 赵翠芸起先还觉得他太讲究,东西就在自己家,哪里至于找不着? 不过,等她磨药粉时伸手就能拿到,倒先夸起来:“这人雇得好,少叫我跑好几趟!” 闫嬷嬷管着家里的吃食,也不肯马虎。 过去家里忙,饭菜热了就端上桌,填饱肚子要紧。 如今谁守着锅灶,做什么饭菜,闫嬷嬷都一一安排好。 她这么一操持,大家跟着都吃得精细不少,赵翠芸也乐意,家里挣了银子,总不能还把人饿瘦了。 关棣的烧没再反复,咳嗽也渐渐止了。 养过一阵,脸上终于添了些肉,人也肯下炕走动。 起初离不开闫嬷嬷,后来见小灰、小黑在院里跑,也跟着一起跑,天不黑不肯回屋。 大山蹲在旁边,指给他看:“这个小灰,这个小黑。”关棣也蹲下来,伸着小手想摸,小黑刚往前一步,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大山拉着他的袖子:“不咬人,我摸给你看。” 两个孩子似的凑在一处,没多久就玩熟了。 大山牵着关棣在院里走,小灰小黑跟在后面,闫嬷嬷拿着小袄追出来,给小的套上,又将大的衣襟理好。 关棠从库房出来,看见关棣踮着脚朝自己招手,也走过去,蹲下来任他把小黑指给她看。 “阿姐,小黑跟我走。” “嗯,它喜欢你。”关棠摸摸他的头,没再急着回去。药单上还有几味没写完,晚些写也来得及。 鱼一车车往镇上拉,冻疮膏也一批批往外卖,家里现有的牛车不够使了。 闫管家挣回银子,便又置办了一辆牛车。 这回他特意选了头健壮的母牛,牵进门时,顾泽围着看了好几圈。 “往后两辆车一块儿走,能多拉不少东西。” “光看车做什么?我挑了半天,主要挑的就是牛。”闫管家拍拍牛背。 “这头身板好,等到开春怀崽下了小牛,家里又多一头牛。” 赵翠芸在旁听着,更高兴了,“闫管家,你真会张罗,你来以后,家里的日子更红火了。” 闫管家笑而不答,这才哪到哪啊。当年,他管那么大个宅子,那么些庄子,铺面…… 顾家车进车出,人人有活干,日子过得红火,旁人看了也眼热。 有些人眼热了,回去盘算自家能做什么;有些人却只盼着顾家出点岔子。 这天,屯里领催王仲寅登门。 顾松亭正磨药粉,见是他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将人让进堂屋,倒了碗茶水。 王仲寅没急着喝,先往院里看了两眼,才问:“顾老弟,你家这阵子热闹啊。我瞧着添了几个生面孔,是什么亲戚?从哪儿来的?” 顾松亭正琢磨着怎么答,他又接着道:“可有路引、身份?若只是走亲,住上几日也罢。 要在旗屯长住,总得问清楚。可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回头出了事,还得找你们。” 话说得像是好心提醒,眼睛却直往后院瞟。 关棠在门外已经听见了,进来回道:“是我家新雇的管家,带着妻儿一起过来的。王领催要问什么,问我就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找刺(第2/2页) “管家?”王仲寅将碗往桌上一搁,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庄户人家,还雇上管家了?顾老弟,你家如今排场不小啊。” 顾松亭不擅长说这些,刚张嘴,关棠已经接了话:“我家有六品官员,雇个管家帮着料理家事,不犯法吧?” 王仲寅一下噎住了。 他来时只想着顾家又挣钱、又添人,正好有个由头问上一问,倒忘了顾渊的官职。 说忘了也不全是,主要是顾家人实在太不讲官家的排场! 顾松亭照样做活,赵翠芸照样下厨,他进门还有人给倒水,弄得他竟还当顾家是从前那个顾家。 “我也没说犯法。”王仲寅勉强笑了笑,“只是问问来历,咱们旗屯里添了人,我总不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关棠将闫管家三口的身份证明放到桌上。 “人是我雇的,孩子病着,由我给看病。这些日子他们帮着卖鱼、理药,也没瞒谁。 你若是听见了什么不妥的话,不妨说清楚,我也好听听。” 王仲寅哪里听到什么不妥的话?无非为着闺女王宝髻的事,心里一直记恨。 见顾家日子好了更不痛快,巴不得寻点错处,给他们添些堵。 可他没寻出错处,先被六品官员几个字堵住了嘴。 “没有的事,顾娘子多心了。”王仲寅尴尬地笑着,端起茶碗,又放下。 “我那边还有事,既然是府上雇的人,那你们忙。” 顾松亭客气地送了两步,回来还看着门外,有些不明白:“他这一趟,就为问这个?” “还想问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关棠安抚道。 “爹,咱们做咱们的,不必理他。顾渊的官职又不是白来的,也不能谁不高兴了,都来咱家挑一遍刺。” 顾松亭点了点头,继续磨药。 闫管家从后院过来,只问了一句事情可办妥了,得了关棠的话,便去张罗明日要卖的东西。 牛要喂,药要装,现成的银子等着挣,谁有闲工夫陪王仲寅生闷气。 边关的冬日漫长,家里每天照旧忙着。当天挣的银子闫管家都收好,账目上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要用的东西装车,前后门落了锁,一家人才各自歇下。 这晚睡到半夜,院里的三条狗突然叫了起来。 关棠披衣起身,刚开门,就看见顾泽和李榆生提着灯笼出来。 大灰冲着外头叫,小灰、小黑也叫个不停,显然有什么东西惊着了它们。 “是不是进贼了?”顾泽先去看前门,门闩好好插着,他又提灯照向墙根。 李榆生去了后院,连柴堆旁也看了一遍,两人回来,却什么都没找着。 “后门也锁得好好的。”李榆生把灯笼举高,“院里没瞧见人。” 闫管家也披着衣裳出来了,他没急着四下找,先看了看大灰。 大灰始终对着墙外叫,根本不理在院里走动的人。 他赶紧拦住要往门边去的顾泽:“先别开门,怕不是咱们院里的事,你看,大灰一直冲着外头叫。” 关棠走过去,站在门侧听了听。 闫管家指了指梯子:“搬过来,我上墙看看。” 顾泽和李榆生将梯子抬到墙边,一人扶住一侧。闫管家踩着梯子上去,才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缩回身,压着嗓子急道:“快!把顶门杠搬来,前后门都顶上!” 第125章 拉我一把 第125章拉我一把 “怎么了?” 关棠走到梯子旁,闫管家已经往下退了两级,脸色煞白: “野猪!一大群野猪进屯子了,街上到处都是!” 顾泽还没来得及问有多少,“哐”的一声,后门突然被撞得一震。 横在门上的木闩跟着跳了一下,李榆生手里的灯笼都晃了。 他赶紧把灯塞给顾泽,扑过去抵住门:“快拿顶门杠!” 闫管家一脚踩到地上,转身就去抬顶门杠。 顾泽把灯笼往旁边一挂,也冲过去帮忙。 两人抬着沉甸甸的木杠顶上门,才松了口气。 “哐!”外头又撞了一下,三个人被震得同时往后退。 “这畜生吃什么长的,这么大的劲!”顾泽肩膀抵住木杠,手臂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榆生,你往里站,别贴着门!” 关棠踩着梯子往墙外看。 一头大野猪正堵在后门前,身长足有六尺,背上的鬃毛全竖着。 从额头到脊背糊满了松脂、砂砾和断草,厚厚一层,撞到门上也不知道疼。 它退后几步,低下脑袋,又直直地冲了过来。 门板猛地往里一鼓,门缝上簌簌落灰。 院廊下挂着鱼肉,三条狗又叫得凶,也不知是哪一样招来了它,这畜生认准顾家,竟不肯走了。 “哎哟,再撞几下,这门可就散了!”闫嬷嬷披着衣裳出来,看见门板上的动静,腿先软了。 关棠从梯子上下来:“嬷嬷,你去看着阿棣,把屋门关好。别让他醒了找不着人。” 闫嬷嬷这才想起孩子还在炕上,忙往回跑。 赵翠芸也出来了,手里竟攥着一根擀面杖。 顾泽急道:“娘,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快进屋!” “我知道打不过!可你们都在这儿,我躺得住吗?”赵翠芸看向关棠。 “阿棠,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顶着。家里还有什么能用的?” “鞭炮。”关棠转头喊顾泽,“过年剩的鞭炮在哪儿?拿出来,先把它吓走!” “我去拿,你别松手!”顾泽拍了下李榆生,提起灯笼往屋里跑。 闫管家顶上他的位置,肩膀紧紧抵着木杠。 “哐!”外头又是一撞,他咬着牙没退一步。 赵翠芸她看着两个男人的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平时嫌顶门杠笨重,拿进拿出碍事,如今倒恨不得它再粗一倍,能把整个门洞填严实才好。 顾泽很快抱来一串鞭炮,扯掉外头的纸,爬上梯子。 关棠扶住梯脚:“别探出去,就在这儿扔!”他点燃引线,抡起胳膊往外一甩,整串鞭炮正落在野猪背上。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野猪被炸得猛蹿起来,往前跑了两步,背上的鞭炮还在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串鞭炮在野猪背上炸响,挂在鬃毛上,却怎么也甩不掉,它受到惊吓,又甩又蹦,顾不得再撞门,撂着蹶子冲了出去。 顾泽扒着墙头看了一眼,才喊:“走了!” 李榆生松开木杠,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闫管家却没敢挪开杠子,又将底下抵紧,伸手摸了摸门闩,摸到一条裂缝,心里直后怕。 就差一点,再让那畜生撞几回,单靠他们这几个人哪里顶得住。 “鞭炮还有多少?”关棠问。 顾泽抖开手里的纸:“屋里还有些,不多了。” “都拿出来,放在一处。前门也去看看,别光顾着这边。” 关棠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又有人哭喊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拉我一把(第2/2页) 赵翠芸手里的擀面杖一下攥紧了:“这是哪家遭了秧啊!” 顾家的砖墙还算结实,撑得住,屯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土坯墙,却经不住野猪撞。 有一处院墙已经塌了,野猪踩着碎土进了院,拱开鸡笼,又撞向亮着灯的屋子。 窗棂被撞断,一头野猪从窗洞里挤进去,屋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野猪!快跑!” 男人原本就在外间,拔腿便冲出了门。 他媳妇从炕上滚下来,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跟了出去。 里间的老太太刚将两个孙子拢到身边,再抬头,儿子儿媳已经没影了。 “阿七!阿七!孩子还在屋里呢!” 没人回来,也没有回应。 “爹!娘!” 两个孩子扯着嗓子喊爹娘,老太太想带他们往外跑,刚挪到门边,便看见野猪转过头来。 她一把关上里间门,将插销推了进去,搂着孩子退回床边。 那扇薄木板门,平日挡个风还成,哪经得住野猪拱。 插销被撞歪了,门板一开一合,已经露出半尺宽的缝。 两个孙子吓得往她怀里钻,另一个还在哭着喊爹:“爹,你回来!爹!” 老太太恨得直掉泪。养这么大的儿子,灾祸临头,竟扔下亲娘和孩子自己跑了! 可眼下没工夫骂他,野猪还在撞门,门板又被拱开一些,野猪的长嘴都探了进来。 她摸到床上的褥子,猛地扯下来,又抓起屋里的松脂油倒了上去。 “别过来!”她将两个孩子推到床边,抖着手引了火,把烧起来的褥子使劲扔到门口。 门前着火了,木板门也烧了起来。老太太不知道这点火能挡多久,拖过被子蒙住两个孩子,弯腰把人往床底下塞:“往里爬,别出来!” 小孙子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奶奶,我怕!” “奶在这儿呢,抓着我!”老太太也钻了进去,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屋子留不住了,烧就烧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子被野猪咬死! 她拿被子盖住孩子的头,自己也缩进去,不敢再看门口。 火顺着门板往上烧,野猪被逼得连连后退,终于掉头冲了出去,追向刚跑到外面的那对夫妻。 阿七跑丢了一只鞋,也不敢回头拾,见前面有棵树,扑过去抱住树干就往上蹿。 冻硬的树皮刮破了脚,他连疼都顾不上,爬到粗树杈上,才敢低头喘口气。 他媳妇也跑到了树下,伸着两只手,急得直哭:“阿七,把我拉上去!快拉我一把!” 阿七往她身后一看,几头野猪正追过来,吓得赶紧往树干后缩:“你别喊!赶紧滚,别把它们引到我这儿来!” “我上不去啊!你伸个手,我踩着这儿就能上去!”女人抱住树,脚下蹬了两回,棉鞋蹭得直打滑。 她抬着头求他,阿七却连手都不肯往下探,只顾催她走:“听不懂人话?快跑啊!还在底下喊什么!”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野猪已经追到了近前。 她再顾不上求,撒开腿就逃命,鞋底在雪地里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七抱着树干,一动不动地看着几头野猪从树下冲过去,冲着他媳妇奔过去。 那女人看见前头就是顾家的院墙,拼了命地往那边奔。 顾家墙厚,门也结实,只要进了门就能活! 她边跑边喊:“开门!救命啊,快开门!” 第126章 大雷子 第126章大雷子 顾家人刚把剩下的鞭炮拢到一处,前门就被拍响了。 顾松亭离得近,赶紧拉开望孔,见一个人扑在门上,还没看清脸,便瞧见她身后三头野猪一齐冲来。 “别开!”顾松亭伸手拦住跟过来的赵翠芸,话音未落,门外已经是一声惨叫。 方才还趴在门上的人被野猪拱了,门板紧接着被撞得直晃。 他脸都白了,慌忙合上望孔,扭头喊:“顶门杠子!快!” 顾泽、李榆生抬着一根顶门杠过来,闫管家和大山又抬来一根。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将门顶住,外头的惨叫声还没停,赵翠芸听得眼泪都下来了:“是个女人在叫!” “娘,往后站!”顾泽顶住门,额头上全是汗。 谁不知道外头有人,可那几头野猪已经抵到门前,这时候把门打开,院里这一家老小往哪儿躲? 关棠接过鞭炮,往梯子那边走:“先赶猪!”顾泽赶紧让闫管家替上,跟着去点炮。 鞭炮从墙上扔出去,外头几头野猪乱蹿,门板上的动静却没停。 还有一头野猪没走! 闫管家抽空抓过铜锣,使劲敲了起来。 大山站在一旁,看看门,又看顾泽手里越来越少的鞭炮,忽然跑回屋,抱出一个纸包,往关棠面前一送:“阿棠姐,我还有大雷子!” 纸包里全是大雷子,是他过年偷偷留下的存货,平时谁问都不肯给。 关棠拆开看了眼:“快,点着了,往外扔!” 大山最爱放这个,一响能高兴半天。 如今他也知道外头有野猪,拿着炮没再舍不得,一个接一个点了,顺着望孔往外扔。两声巨响过后,门板终于不晃了。 “再放几个!”关棠守在旁边,顾泽也伸手去拿。 大山把纸包递给他,自己又点了一个扔出去。外头的野猪被炸得四散跑开。 李榆生趁着这工夫爬上梯子,探头朝外面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一头野猪的獠牙上挂着个人,随着它往前跑,那人的胳膊一下下擦过地面。 他没看清脸,也不敢再看,扒住墙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朝院子里的人道:“走了……都走了。” 赵翠芸张了张嘴,想问外头那个女人呢? 可她看见李榆生煞白的脸,又听见外头再没了女人的叫声,那句话便怎么也问不出口。 大山倒过纸包,抖出最后一个大雷子:“没了。” 关棠将他拉离门边,没有让人出去。两根木杠照旧顶着门,几个男人守在旁边,连灯也没敢熄。 这一夜,顾家谁也没再睡。 赵翠芸回屋坐了没多久,又惦记起后院的牛羊,拿起灯笼想去看看。 顾松亭赶紧接过去:“我去。你把晚儿她们看好,听见什么动静也别往外跑。” “你别进圈里,站远些瞧一眼就回来。”赵翠芸跟到门边,又拉住他。 “牛要是惊着了,先别管,别叫它踢着。人没事就成。” 往日谁少给牛喂一把草料,她都要念叨半天,眼下也顾不得了。 顾松亭去后院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她牲口都在,她这才坐下,把始终攥在手里的擀面杖搁到桌上。 苏锦年原想来替顾泽坐一会儿,让他回屋暖暖身子。 走到前院,看见裂缝了的门闩,又不敢叫他走了。 她将带来的棉袄披到他身上,拿碗热水递给他:“你喝,我守着。有动静我就叫你。” 顾泽接碗的手还在抖,喝了两口才道:“别站门前,坐我旁边。后院怎么样?” “闫婶守着阿棣,娘跟晚儿她们在一起。”苏锦年蹲下来,压低了声,“你说我爹那边……” 话刚开了个头,她便说不下去了。野猪进屯,娘家她怎么能不惦记。 顾泽知道她想问什么,把自己的凳子让出一半: “天亮了就去看。你现在别出去,咱爹家院墙也结实,未必有事。” 苏锦年点头,双手捂住已经凉了的水碗,眼睛仍盯着院门。 李榆生下来后一直没说话,端给他的热水也没喝。顾泽喊了他两声,他才抬起头:“我刚才在墙上……” 话说到这里又断了,低头去搓手。 顾泽伸手将灯挪到他面前,没再追问,只道:“坐着歇会儿。” 李榆生点点头,坐下时两条腿还使不上劲,一屁股坐空,幸亏顾泽扶了一把。 外头时不时又有动静,每响一回,院里的人便跟着惊一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大雷子(第2/2页) 熬到窗纸泛白,哭喊、撞击声渐渐少了,关棠再次登上梯子。 路上看不见野猪,她又等了一会儿,见已有屯民出门,才让人挪开顶门杠。 门闩卡住了,顾泽和李榆生一人抬一边,费了半天劲才抽出来。 门一开,顾松亭先往外看,目光落在门前的血迹上,又立刻转开。 昨晚求救的人,终究没能救下来。 不远处的树上,阿七也在等天亮。 他抱着树干冻了半宿,一条腿麻得没了知觉,几次险些滑下去,都又死命攀住。 他眼睁睁看着媳妇遭了难,却咬紧牙关,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街上有人走动,他才哆嗦着往下爬。脚刚踩到下一根树杈便使不上力,半抱半滑地出溜到地上,跌了个结实。 他坐在雪里缓了半晌,先摸摸自己的腿,又伸手摸脚,摸到满手血,疼得龇牙咧嘴。 关棠出了院门,才知道昨晚这一场祸究竟有多大。 好几处土坯墙塌了,屋顶压下来,门窗混在碎砖烂木头里,连路都堵住了。 路边横着被拱死的鸡,羊,还有牛和人的尸体,有的已经残缺不全。 几个男人抬着一块门板往前走,上头蒙着旧被单,边角被血浸透,后头跟着个哭得走不动路的妇人。 一个老汉蹲在塌墙边,拽住露在外头的羊腿,拖了两下没拖动,便坐在地上捶起腿来:“就剩这么一只了,也没给我留下!开春指着什么过啊!” 旁边的人劝他先让路,里头还有人没抬出来。他这才撑着膝盖站起,往旁边挪了挪,又舍不得走,守着那里直掉眼泪。 苏守田带着民兵在清路,衣裳上沾满了灰土。 他让人把倒在路中央的木梁抬开,又叫家属认人,忙得连口水都没喝。 看见关棠,他赶紧走过来:“你们昨夜都好吧?锦年呢,没伤着吧?” “家里都好,她正惦记您。”关棠道,“野猪撞了前后门,我们拿鞭炮和大雷子吓走了,没让它们进院。” “那就好,那就好!”苏守田一连说了两遍,悬了一宿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他转头叫一个经过的屯民给他家里带句话,让老伴知道闺女没事,别再往外跑。 回过头来,他却又叹气:“你们家挡住了,这些人家可怎么办!” 关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家人围着仅剩半面墙的屋子,正往外捡东西。 一个孩子想进去拾鞋,才钻过去,就被大人揪着后领提了出来,紧接着一块土坯掉在他刚站过的地方,吓得那家人再不敢靠近。 “不能让他们待这儿了。”关棠皱起眉,“先把受灾的人家点一遍,家里住不了人的,都往守堡安顿。屋子塌了还能再盖,别又把人压进去。” “我已经叫人去了,可守堡就那么大,哪里装得下。”苏守田搓了把脸。 “屯里一半都是土坯房,没塌的也不牢靠。还有些当爹当娘的护着孩子,自己叫野猪拱了,剩下几个小的,连个带着走的人都没有!” 他刚说完,便有人来问守堡能不能再塞几口人。 苏守田正要答,另一边又叫他过去认一户人家,急得他两头看:“一个一个来!先记上,别把人落下!” 关棠想了想:“我家还能挤下些人,先接几户过去。屯里还有院墙结实的人家,您去问问,每家收几个人,撑过眼前这两天再说。” “那自然好,只怕人家不肯。”苏守田看了眼满街的狼藉,“昨晚各家都受了惊,开门还提心吊胆呢,再给人领一院子过去……” “先问愿意的,谁家能住几个,就领几个,别一窝蜂地往里塞。就是要人家帮忙,也得容人家收拾个地方。”关棠说完,招手叫来顾泽。 “你回去跟娘说一声,先把空屋收拾出来,屯目这边会安排人过去住。” 顾泽看了眼四周,没再多问,扭头回家去了。 苏守田记下顾家能接人,又赶紧叫民兵去问别家。 旁边听见话的妇人抱紧孩子,追着问了两句,知道有人安排住处,才擦去脸上的泪,回去叫家里人等着。 可苏守田愁的还不止是屋子。 他凑近关棠,低声道:“人暂时有处躲了,我还能松口气。 就怕那些畜生今晚又来,房子扛了一夜,再扛一夜,谁敢说撑得住?光拿鞭炮赶,手里又能有多少鞭炮?” 关棠点头:“得想法子把野猪群猎杀了。我有个想法……” 第127章 鳖孙 第127章鳖孙 关棠点头:“得想法子把野猪群猎杀了。我有个想法……” “关棠!”关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一嗓子怒吼打断了。 阿七一瘸一拐地过来,一只脚光着,裤腿拖着雪,走到她跟前。 抬手指向顾家大门:“你昨晚为什么不开门?我媳妇在你家门前叫了那么半天,你们就让她死在门外!你见死不救,你还我媳妇!” 关棠这才知道,昨晚拍门的女人是他媳妇。 她看向阿七:“我们听到敲门的时候,野猪已经追到门前了。三头猪挤在门口,门一开,它们就跟着往里冲,你让我们怎么开?” “你少拿这个糊弄我!你家这么大的院子,多放进一个人能怎么着? 你们一家人躲在里头,听她在外头叫,你们就忍心!” 阿七越说越响,见清路的人都望过来,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哭喊, “你们好狠的心哪!好端端一个人,就死在你顾家门口了!” 苏守田喝道:“你起来!路上还要抬人,你坐这儿干什么?” “屯目,你得给我做主啊!”阿七不肯起,伸手就去扯苏守田衣摆。 “死的又不是你媳妇,你当然说得轻巧!昨晚我要是在跟前,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死!偏偏求到她家,她连门缝都不肯开一点!” 关棠听得怒火噌噌往上:“你不在跟前,倒知道得清楚。我家放炮赶猪,几个人抵着门的时候,你在哪儿? 门要是被撞开,先死的就是顶门的那几个人。你媳妇的命是命,我家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不管这些!她到了你家门前,你就该救她。你们又没死人,说什么都有理!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 阿七扯着衣襟,哭得越发起劲,“我的媳妇啊,你死得冤哪……” “她是冤,摊上你这么个男人,能不冤吗!”郭老三扶着树干,从旁边直着腿挪过来。 他也在树上冻了一夜,两脚刚落地就听见阿七哭闹,气得顾不上缓一缓,冲着阿七喊: “自己媳妇伸着手求你拉一把,你都不肯,还有脸赖人家不开门?” 阿七的哭声顿时卡住:“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昨晚我就在旁边树上,你骂她什么,要不要我给大伙学一遍?” 郭老三指着阿七刚下来的那棵树,“她就在底下喊,叫你伸手拉她。 你倒好,让她滚,说别把野猪引到你那儿去。 我两只耳朵听得清清楚楚,还能冤了你?” 四周一下静了。 刚才还有人觉得阿七死了媳妇可怜,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阿七爬起来,冻得发青的脸涨得通红:“那么高,我怎么拉?我自个儿都差点掉下来!你在旁边,你怎么不去救?” 郭老三被气笑了:“我在另一棵树上!我没伸手就够得着她的本事。她求的是你! 方才谁说自己要是在跟前,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死?合着你那树杈还不算跟前!” “我……我也是没法子,野猪已经过来了!”阿七这会儿底气不足了。 “哦,你就没法子,顾家就得有法子?”旁边一个汉子忍不住骂。 “你自己家媳妇不敢往树上拉,倒叫顾家把三头野猪放进院?真他娘的说的那是人话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鳖孙(第2/2页) 阿七梗着脖子,张嘴还想分辩,身后忽然有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阿七他娘浑身烟灰,棉袄烧破了一块,领着两个孩子找过来,见儿子竟在这里撒泼,抬手便往他脸上扇。 “你个丧良心的兔崽子!原来你还活着!老娘在屋里喊破喉咙都叫不回来你,你躲这儿来了!” 老太太一巴掌不解恨,揪着衣领又打,“你跑得倒快,老娘不要了,儿女也不要了,我养你这么大,还不如养个棒槌!” 阿七被打得直缩脖子,又惊又窘:“娘,你们出来了?我正想回去找你们,我……我是把野猪引开了才跑的!” “放屁!”老太太狠狠啐了一口。 “你引开什么了?猪就在屋里拱门,你听不见? 你儿子哭着喊你,你聋了? 我把褥子点了才挡住那畜生,差点把自己也烧死,你还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抓过小孙子的手,往阿七眼前送:“你看看!这是往床底下爬,叫碎木头划的! 这么点的孩子,我塞进去他还拉着我,怕落下奶奶。你倒好,腿一抬就跑,头都不回!” 小孩手上包着破布,半张脸蹭得漆黑,怯怯地躲在奶奶身后。 阿七伸手想拉他,孩子往后一缩,老太太啪地拍开儿子的手:“别碰!他们用不着你管!” “娘,当着这么多人,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脸?”阿七压低声音,想把她往旁边拖,“有话回去再说……” “回哪儿去?屋都烧了!”老太太甩开他。 “你还要脸?我跟孩子差点死在里头,你媳妇死在外头,你却躲树上不吭声! 这会儿倒有脸堵着别人家讨说法,你怎么不找野猪讨去!” 阿七捂着脸,再不敢出声。两个孩子原本被奶奶护在身后,忽然大的望着路边站住了。 他认出了躺在那里的女人,先小声叫了句娘,没听见应声,撒开奶奶的衣角便跑过去。 “娘!娘,你起来!” 小的也跟着扑过去,跪在雪地里,抓住母亲的胳膊往上拉。那只手早冻硬了,再不会伸过来抱他。 老太太踉踉跄跄追了两步,看清地上的儿媳,腿一软跪了下去,一把将两个孩子搂住,哭得再说不出骂人的话。 旁边的人上前帮着遮盖尸身,有人抱起小的,想先把孩子带开。 孩子不肯,两只手拼命往母亲那边伸,哭喊着要娘。 阿七站在人群外头,方才那副捶胸顿足的架势全没了,连上前抱孩子都没敢。 关棠看着阿七,满心厌恶。方才还哭得那么起劲,如今两个孩子跪在死人跟前,他倒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滚一边去,别挡道!”苏守田朝阿七啐了一口。 “鳖孙!自己干的好事还没说清,就跑这里赖旁人,有这工夫,把你娘和孩子安顿了!” 阿七不敢再闹,垂着头往旁边挪。 苏守田叫人去帮那一家,又转身找到关棠。 街上的尸身还没抬完,屋里没了爹娘的孩子还等着人管,可不能再让这一屯子人再遭第二回。 “别理他了。”苏守田抹了把脸,急道,“你刚才说有个法子,怎么猎杀这群野猪?” 第128章 有动静了 第128章有动静了 关棠把苏守田拉到一边,避开了路上搬东西的人: “苏大叔,昨夜来的野猪,大都是成年的,皮上还裹着松脂、沙石。 咱们拿刀拿枪迎上去,杀一头都费劲,何况来了一群。我想,不如下毒。” 苏守田却没露出喜色。 他方才还盼着关棠出个好主意,听到这里,先叹了口气:“这个法子我也想过。天一亮,我就去问了老猎户。往箭上淬毒,箭射不进去也是白搭,反倒把它激怒了; 往肉里放药,那畜生那鼻子又灵,闻见不对就不吃。若有这么容易,屯里也不至于年年有人伤在野猪嘴下。” 他说着,朝倒了半面墙的院子看了一眼。 一个汉子正往外搬粮袋,袋底刮破了,粮食撒了一地。他媳妇蹲在雪上捡,捡着捡着又哭起来。 “人能挪到守堡里,房子挪不了。今晚若再来,这些人以后住哪儿,拿什么过日子? 可让我带人去山里猎它们,我也不敢。昨夜已经死了人,不能再让人去送命了。” “毒饵的事交给我。”关棠道,“毒药我能提纯,把味道去掉。它们闻不出来,就有可能会吃。” 苏守田立刻转过头:“你能把毒药的味儿去掉?” “能。不过药还得劳烦您去镇上买。尽早回来,咱们赶在天黑前准备好。” 这可不是随口应一声就算了的事,苏守田又问了一遍,见她说得笃定。 才抬手拍了下大腿:“成!我去!缺什么肉,缺几个人,你只管说。屯子是大家的,总不能叫你一个人忙。” 他本就急得一宿没睡,这会儿有了法子,再站不住,牵过马就走了。 关棠回到家时,赵翠芸正在给借住的人腾屋子。原先放东西的地方清出来,铺上铺盖,好歹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来借住的妇人把被子抱进门,一连道了几遍谢,赵翠芸听得都不好意思了。 “快铺吧,冻了这半日,先让孩子上炕。缺什么就跟我说。” 妇人把被子往炕上一放,又要出去,说自家院里还有只鸡没抓来。 赵翠芸赶紧拦住她:“叫你男人去,你留着看孩子。他方才进门就不撒手,你好容易哄住,又走!” 那孩子果然跟到了门口,光着一只脚,另一只鞋还歪挂在脚上。 妇人没法子,只好把他抱起来。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两只手紧抓着她,怎么劝都不肯松。 赵翠芸看得难受,蹲下去替他穿好鞋:“就在婶子家住,晌午灶房做饭,添几碗的事,你也别带他回去烧火了。” 妇人应着,眼泪又下来了。昨日还有屋住,今日借张炕给她,她都觉得占了人家好大的便宜。 关棠从旁边过去,叫闫管家帮她找鱼,又问家里还剩多少羊肉。 赵翠芸跟到灶房,一听这些肉的用处,当即放下了手里的笤帚:“都拿去!昨日若叫它们撞进来,别说肉了,咱们一家子都得没命。我留着这个做什么?” 说完她又舍不得地瞅了眼案板,到底是自家存下的好肉,平日切一块都要算着吃。 如今却要拿去喂野猪,想起来真叫人生气:“吃了我们家的肉,可千万别再让它们活着跑了!” 关棠让闫管家把鱼和肉送到空屋,自己进去处理药饵,门也关上了。她只留下一句话,没弄完之前,谁也别进来拿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有动静了(第2/2页) 刘大山抱着个空筐过来,见门关着,便把筐放在门边等。赵翠芸赶紧招手:“大山,来,这里的肉不能吃。” “我不吃,我帮阿棠姐搬。” “搬也不成,里头要放药。去前院,替婶子抱两床被。” 他一听有别的事做,便跟着走了。赵翠芸又把借住的几家孩子挨个嘱咐了一遍,连灶房门后的狗食盆都收了起来,生怕谁不知情,端错了东西。 苏守田回来得比关棠预想中还早,裤脚上全是赶路溅的泥雪。 药送进屋,他也没闲着,招呼民兵去各家传话,“入夜后不许出门,鸡鸭猪狗全都关好。 屋子破了的,趁天亮搬走,别惦记着剩下的半袋粮食,还留在那里守着。” 有人不愿走,抱着门框道:“我这一出去,万一房子叫人占了呢?” 苏守田气得指着他:“昨夜野猪撞进来的时候,你家这扇门挡住了没有?命都险些没了,还怕别人占你房子!你问问,谁愿意搬进来替你住?” 那人往墙上的豁口看了眼,这才松开手,进去卷铺盖。 天色渐暗,屯子里的路上渐渐没了人。 先前还开着门的人家,一户接一户地关门落闩,连来帮忙的几个汉子都忍不住回头看,怕自己家里还有谁落在外头。 关棠提着筐出来,苏守田迎上去:“都好了?” “好了,路上没人了吧?” “我刚带人走了一遍,都进屋了。” 顾泽跟在关棠后头,伸手要接筐:“大嫂,我来放。你忙了一天,回去歇歇,等有动静了,我再叫你。” “我得看着它们吃下去。”关棠没把筐给他,“你回家守门,院里借住着几户人,别只顾咱们自己屋里。” 顾泽还想跟去,苏守田已经拿起另一只筐:“有我在呢!你回去,跟锦年说一声,叫她别出来找我。” 他女婿这才停下,临走还叮嘱了两遍:“看见野猪不对劲就赶紧上树,别想着多扔几块肉。” 他昨夜顶门顶得胳膊还疼,实在不想再过那样一夜。 关棠将备好的鱼和羊肉放在野猪进屯必经的路上,连着铺了好几处。 筐一空,苏守田便催着人退开,不许在路上站着。 留守的人早已选好了大树,关棠也爬了上去。 她坐稳后往下看,离得最近的一块羊肉就在树根外头,稍远些是昨夜被野猪拱翻的半截木栅栏。 苏守田在另一棵树上,正扯着旁边汉子的后领,帮他跨过树杈。那汉子爬到一半不敢再动,脸都涨红了。 “叔,我不是怕高,这树上结了冰,脚底滑。” “那你抓牢了往上挪!一会儿野猪来了,你挂在半截上,我拉你都腾不出手。” 他这才咬牙又爬上去一截,坐稳了,赶紧把腿也收起来。苏守田挨个看过去,确定人都上了树,才朝关棠点了点头。 刚刚还不觉得,这会儿真静下来,谁都不肯再说话了。 一个民兵把冻僵的手伸进怀里暖了暖,没多会儿又拿出来,抓紧了树干。 山道上终于有了动静。 第129章 有狼 第129章有狼 几头野猪先闯进来,后面紧跟着一大群。它们挤过路口,撞得那半截木栅栏又翻了一回,沿着昨夜来过的路直往屯子里走。 关棠心中暗惊,昨夜她看见的只是后门外那几头,竟不知道外头还有这么多! 最前头的野猪忽然停下,鼻子贴近雪地,嗅了嗅那块羊肉。 树上的汉子一下坐直了,苏守田伸手摁住他膝盖。他看见那只手,才记起来自己不能乱动,又慢慢伏了下去。 野猪还在嗅。 关棠盯着它,手按在树干上,没发出半点动静。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这时候若把它惊走,再想引回来就难了。 后头一只野猪却没耐性,挤上前去,张口便咬。先来的那只立刻撞开它,叼住肉往旁边拖,另外几头见状,也一拥而上。 吃了! 关棠朝苏守田那边看去,他正盯着树下,连眨眼都少了。 靠近屯口的野猪陆续发现食物,原本还往里走的,也转头去抢地上的鱼。 有一头却没抢着。它被挤到路边,拱了几下空地,掉头朝旁边的人家走去。 院里不知关着什么牲口,隔着门动了动,它便贴过去,用鼻子拱门下的缝。 苏守田认得那院子。白日里去过,屋里住着一老一小,两个都没力气,若大门被撞开,连抵挡一下都做不到。 他抓着树枝,几次想开口,又不敢惊动下面这一群,只能眼看那头野猪在门前磨蹭。 好在木门关得严,拱不动,它转过头,正瞧见同类拖着一块肉从身后经过,便追上去抢。 苏守田这才松开抓紧树枝的手,掌上已经蹭破了皮。他却没顾上看,只把那扇门又望了望,确定它离开了,才收回目光。 关棠能将药处理得无色无味,却不能说准每头野猪何时倒下。只要它们还能走动,树下就不能去。 离关棠最近的野猪很快把一块肉吃完,仰起脑袋,又在树根旁绕了一圈。它拱开积雪,没找着别的,忽然用身子蹭起树来。 关棠立刻抱紧了树干。粗大的树枝随之晃了晃,她低头看,那野猪还贴着树蹭,硬毛刮过树皮,背上沾着的碎石往下掉。 她把脚往上收了些,没去拔刀。此时伤它一下,闹起来,把还没吃到肉的惊走了才麻烦。 苏守田在对面看得着急,却帮不上忙。他低头一瞧,自家树下也走来两头,其中一头嘴上带着血,不知是吃的肉沾上的,还是争抢时伤了嘴。 这群畜生,吃得竟比昨夜闯进来时还凶。 忽然,路中间一只野猪后腿歪了一下。 它仍咬着半条鱼,挣扎着往前挪,没走出几步,重重栽倒。 旁边的同类挤过去抢鱼,它张了张嘴,身子抽搐起来,再也没能站起。 关棠再往远处看,已经又倒了一头。 方才蹭树的那只停下来,后腿蹬着地,试着站直,却连身子都稳不住,靠着树根倒了下去。 “叔,死了!”有人压着嗓子道。 苏守田忙抬手:“先别下树!”那人已经探出一条腿,听见这话又缩了回去。 恰在这时,地上一头不动的野猪猛地蹬腿,蹄子踹开了旁边的碎木板,他吓得赶紧抓紧树杈。 关棠也道:“再等等,有些还在动。” 树下的野猪陆续倒地,几个方才还不敢抬头的人,总算敢往远处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有狼(第2/2页) 有人掰着手指数倒下了几头,“昨夜要有这法子就好了。”一个汉子小声道。 苏守田没接话。树下摆着的都是害人的畜生,可一想到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也说不出痛快两个字。 关棠正要查看路口,忽然看见倒塌的院墙后面,有东西走了出来。 她立即朝对面摆手:“别动!有狼!” 方才挪动身子的人,立刻停住了。 一匹狼绕过倒在路旁的野猪,低头嗅了嗅,没有马上下嘴。后面又出现几匹,沿着墙根走进来,分散在路两边。 关棠越看越心惊。这些狼竟跟在野猪后头下了山! 若今晚仍由着野猪到处乱撞,撞开了院门,它们再跟进去,屋里的人还能往哪里逃? 树下的一匹狼忽然抬起头。 关棠伏着没动。她能看见它瘦得凹下去的肚子,也能看见它朝这边转动的耳朵。 隔着这段距离,它未必看得清树上有什么,却已经起了疑心。 对面树上的汉子原本抓着一根短棍,这会儿手冻僵了,短棍在掌中滑了一下。他连忙用胳膊夹住,脸上急出了汗。 苏守田看着他把棍子抓稳,才敢往下看。 那匹狼又转了一圈,终究抵不过饿。地上的野猪一动不动,旁边的同类已经开始撕咬,它盯了片刻,终于也凑了过去。 狼群陆续围住野猪,有两匹为一处撕开的伤口争起来,刚咬住肉就被旁边的挤开。先前那份小心,到了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一个民兵朝关棠指了指狼,又指指倒下的野猪,没敢出声。关棠明白他的意思,可她这会儿也不能给个准话。 毒是野猪吃进去的,狼再吃野猪肉,能不能全都毒倒,要多久才能倒,她还得等着看。 偏有一匹吃得慢,旁的狼低头撕咬,它还绕着走。走到半道,它又去嗅路边一块没吃完的鱼,关棠盯着它,恨不得它也赶紧张嘴。 如今屯里的人都在屋中,外头的这几个人靠着大树,暂时还能躲一躲。 关棠望向几户人家的院门,好在门都关得严实。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关棠猛地扭头,有人骑着马,从屯口过来了。 苏守田也看见了,急忙撑起身子,正要示警,那人已经转过倒塌的墙角。 关棠看清他的脸,心里一惊,立刻喊道:“阿渊!有狼!” 顾渊一勒缰绳,马停在了路边。 他眼前是横七竖八的野猪,还有正趴在野猪身上吃肉的狼。 方才在外头看不见,如今一下全摆到了面前,饶是他,也愣了一瞬,随即抽出了刀。 几匹狼停止进食,转过头来。一匹站在最前面的狼望着马,慢慢往前走,其余的也散开了。 马往后退了一步,鼻孔张大,前蹄刨着地,不肯再往前。 顾渊稳住缰绳,视线飞快扫过路边的大树:“阿棠,待在上头!” 关棠哪里还坐得住,已经往下挪了一截。离顾渊最近的狼还在走,另一匹绕到了侧边,他若只顾面前,侧边那匹便能靠近马腿。 “左边!”她喊道。 顾渊带着马转了半步,刀口也转过去。那狼停住,伏低身子,后面又有两匹离开了野猪尸身,向这边靠拢。 “谁也别下来!”顾渊喝道。 第130章 都死了? 第130章都死了? 苏守田已经抓住下面的树枝,听见这一声,硬生生停住了。他手里只有一把刀,离顾渊又远,下去还没站稳,只怕先叫狼扑了。 关棠却顾不得那么多,手里的剑已经抽出来。眼见一匹狼朝前急走两步,她正要跃下,那狼的前腿忽然弯了。 它摔在雪上,挣着抬起头,又倒了下去。 顾渊手里的刀仍对着它,没有立刻放下。旁边那匹狼停步,低头去嗅,刚凑过去,后腿也开始打颤。 关棠顿时停住了,毒药发作了! 围在侧边的狼转头想跑,却连路都走不稳,踉跄着撞在倒地的野猪身上。 还有一匹勉强往前蹿了一下,前爪落地,整个身子便跟着扑倒,再也没起来。 原本散开的狼群,一匹接着一匹倒在马前。 只有最前头那匹头狼还站着。它朝顾渊露出牙,喉间发出低吼,却迟迟没能扑上去。 顾渊勒住马,刀握得很稳,等它再往前走。 头狼抬起前爪,身子晃了晃,终于也倒了。 关棠握着剑,在树上又待了片刻,凝神听过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别的野兽跟来,这才爬下树去。 “阿渊。”她走过去,脸上总算有了笑,“你怎么今日回来了?” 顾渊没答,先低头看她的腿,又看她的手:“伤着没有?” “没有,一直在树上。” “方才是谁要往下跳?” 关棠把剑收起来:“我看见你被围住了。” 顾渊朝那棵树看了一眼。她坐得不低,方才却想也没想就往下挪,他在马上一边盯着狼,一边还得留意她,生怕她真跳下来。 他翻身下马,攥住她的手,冰凉的:“你还知道害怕?” “当然怕。这不,没敢下树。”关棠见他仍皱着眉,便捏了捏他的手。 “先别说我了,你再早来一会儿,野猪还没倒,那才麻烦。” 顾渊望向满地的野兽:“你们下了毒?” 这时候,苏守田和几个民兵也下来了。先前险些掉了短棍的汉子脚一落地,腿就软了,扶着树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可不!你媳妇配的药。”苏守田快步过来。 “昨夜这群野猪进屯,撞塌了好些人家的屋子,还伤了人命。 我们正愁今晚怎么办,多亏阿棠说她能去掉药味,才布了这些毒饵。” 顾渊又看了眼地上的狼,明白为什么它们也倒了。 他知道这些野兽的鼻子有多灵,寻常毒饵骗不过去,想等它们吃下,更不是容易的事。 “真是配了一手好毒药。”他把刀插回鞘中,转头问关棠,“家里怎么样?” “昨晚门守住了,人也都好。别处有几户没地方住,暂时挪到咱们家了。” 苏守田想着昨夜的事,忍不住又骂了两句,随即招呼民兵动手。地上毒死的野猪和狼不能留,都得弄到深沟里烧掉。 有人看着一头肥壮的野猪,站着没动,苏守田立即道:“别惦记肉!方才这些狼怎么倒的,你亲眼看见了,还想吃?” “我就瞧瞧,哪敢吃。”那人赶紧收回目光,去拿绳子。 这样大的一头野猪,换在往日,足够好几户人家吃上许久。 可如今别说割肉带回去,连地上剩下的鱼都得一并收走,半块也不能留。 苏守田逐一交代完,见关棠还站在旁边,忙催她: “你们回吧!在树上冻了这么久,剩下这点事还要你来做,我这屯目当着也太省事了。” 几个人合力把野猪往外拖,狼也一并搬走。 方才躲在树上不敢动,现下倒都肯出力,胳膊酸了就换个人,没一个推托。 等尸身运到深沟,苏守田叫人点起火,自己留在旁边看着烧,直到再无人往沟边凑,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歇腿。 顾渊也不再耽搁,牵着马,带关棠往家走。走过倒塌的院墙时,他停了停,往里面看。散在地上的破被、倒着的柜子,都还没来得及清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都死了?(第2/2页) 关棠把昨夜的事说给他听,说到阿七媳妇死在门外,顾渊的脸色更难看了。 昨日家人遭险,他不在,如今听着再着急,也补不上。 “爹他们还等着信,先回去吧。”关棠拉了他一把。 赵翠芸听见敲门,在里头问了好几遍,直到听清顾渊的声音,才叫人抽开门杠。 门刚打开,她便伸手扯住大儿子的袖子,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从哪边回来的?外头都是野猪,你没碰上吧?” “碰上了,已经毒死了。” “都死了?” “野猪死了,后头跟来的狼也死了。” 赵翠芸刚要拍大腿叫好,听到后半句,又急了:“还有狼?阿棠,你走时怎么没说还有狼!” “去的时候不知道,是跟着野猪后头进来的。” 赵翠芸拉过她的手,摸着冷得厉害,赶紧往屋里推:“快进去!我给你留着热饭呢。小泽,去跟院里几家说,都能睡了,今晚不用再起来顶门了。” 顾泽早在旁边听着了,应了一声就走。 苏锦年却还站在门边,关棠不用她问,先说道:“你爹好着呢,正带人收拾,待会儿就回去了。” 苏锦年这才放下心,跟着去灶房端饭。 家里好几个人都还没睡,等听完外头的事,这才各自回屋。 赵翠芸还想问得细些,顾松亭把她叫住了:“让他们先吃饭,有话明日再问。” 关棠吃了些热饭,手脚也暖和起来。顾渊牵马去安顿,等他收拾完回房,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炕上睡着个孩子。 愣住了! 小家伙盖着被子,枕边放着一件小棉袄,睡得正熟。 关棠见他不动,这才记起家里添的这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同他说,她走过去压低了声音。 “这是先前夜里来找我治病的那个孩子。那时病重,我让他留下养着。后来瞧他可爱,便认作弟弟,平日带在身边。” 她没有提关棣的身世。闫家夫妇拼命护下来的孩子,如今能安安稳稳睡在这里,她还不愿叫更多人知道他是谁。 顾渊俯身看了看,认了出来。上回来时孩子病得厉害,哪里有精神,如今脸上有了些肉,睡在热炕上,瞧着倒是养得不错。 他再看向关棠:“你是不是喜欢小孩子?” 关棠顺手把小棉袄往旁边放了放:“他病刚好,有人照看,我也放心些。” “喜欢的话,咱们自己生一个。” 关棠的手停在了棉袄上,转头看他。这人刚回来,饭才吃完,怎么就想到生孩子了? 顾渊伸手要替她脱外衣。关棠把衣襟一拢,朝炕上努了努嘴。 “孩子还在呢!” 前些日子,婆婆明里暗里催苏锦年,她只在一旁听着,哪里想到,今日轮到自己被丈夫催了。 关棣在被子里动了动,手往旁边摸,没摸着人,小眉头皱起来。 关棠顾不上跟顾渊说,俯身拍了拍他,等他重新睡稳,才把被角掖好。 顾渊站在旁边,看她熟练地照看孩子,越发觉得她喜欢孩子。 不过今夜确实不成。 隔着这么个小家伙,他再想跟打听亲近,也不能不管不顾。 好在明日休沐,不必赶回军营去,总能寻到空闲。 他脱了外衣,等关棠躺下,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睡吧,我明日休沐。” 关棠困得厉害,原本还防着他要闹,见他只是抱着,便安心闭了眼。 连着忙了两日,今夜总算不用再惦记大门顶不顶得住,没多大一会儿,她便睡熟了。 第二日,关棠刚起身,闫管家就来报,说苏屯目到了。 她穿好衣服往外走,谁知,苏守田正站在门口,身边竟还带着七八个孩子。 第131章 累赘 第131章累赘 “苏大叔,这是……”关棠看着门外的孩子,又看向苏守田。昨日才送进来几户借住的人,今日怎么又送来孩子了? 苏守田叹道:“前天夜里出事的那几家,有二十来个孩子没了爹娘。我找了几户日子过得去的人家,商量着帮忙养。这几个实在派不出去了,只好领到你这儿来,跟你商量商量。” 一共七个孩子,三个女孩,四个男孩。最大的瞧着不过十二岁,最小的还没到关棠胸口。 怪不得没人愿意养呢,这么小的孩子,能干什么呀! 一个女孩牵着年纪最小的男孩,穿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着冻红的手腕。 见关棠望过来,女孩便把他往身后拉了拉。孩子们都不说话,只等苏守田开口,谁也没敢往门里迈。 关棠把门又推开了些:“……先进来,外头冷。” 苏守田连忙招呼他们。那女孩却迟疑着问了一句:“我弟弟也进吗?” “一起进,还能把他留在外头?” 女孩这才带着弟弟跨过门槛,另一只手把肩上的小包袱往上托。包袱皮上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一只旧鞋,她赶紧用手捂住了。 赵翠芸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苏守田又将来意说了一遍,她看着院里站成一排的孩子,半晌没说出话。 这七张嘴添进来,每日光是吃饭就得不少粮食,穿衣、睡觉,样样都得管。 可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就这么把人赶出去,她也做不出来。 “吃了没有?”赵翠芸问。 几个孩子望着她,没人吭声。最小的男孩先点头,又摇头,他姐姐赶紧道:“昨日吃过,今早还没吃。” “那就是没吃。”赵翠芸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去屋里等着吧,粥快熬好了。别站院子里,一个个鼻子都冻红了。” 闫嬷嬷过来领人进屋,赵翠芸转身进了灶房,揭开锅盖看了看,转身又洗了一碗米,舀了一瓢水,往锅里添。 苏守田看在眼里,越发不好意思,搓着手站在门边:“又给你们添累赘了。” “人都进屋了,就别当着孩子说这个。”关棠把他往外让了两步,“苏大叔,您是不是还有事?” 苏守田今早办的没有一件容易张嘴的事,这会儿被问到,更觉得难为情。 可那些人家被野猪糟蹋的粮食,也不能凭空长回来。 “不少人家存的粮食都叫野猪糟蹋了,鸡羊也没了。我想着,屯里相互帮衬些,不拘粮食还是肉,能拿出什么就拿点什么,好歹先把这寒冬熬过去。” 关棠看了眼灶房。家里添了这几口人,赵翠芸已经在加米加水煮粥,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家上午去江边捕鱼。您问问缺吃食的人家,愿意去的就带上筐,一起去。能捞些鱼回来,吃饭也宽裕些。” “能跟着去?”苏守田忙问。 “能,自己拿筐去装。” “好!好!我这就去说!”他连连点头,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愁苦,转身就往外走。 自己闺女送回家好几次鱼了,顾家还日日往镇上卖鱼,那鱼有多肥美,他心里有数。 这回若能让几家跟着捞些,也省得他一家一家求人,去得次数多了,人家为难,他也为难。 关棠送走苏守田,进屋看孩子。桌上摆了七只碗,孩子们都坐下了,最小的那个盯着碗,却拿着筷子不敢动。 赵翠芸端来最后一碗粥,放到他面前:“吃吧,还等什么?不够再添。” 他姐姐先拿了个饼,掰开分给他一半,他这才低下头。另一个男孩吃得急了,烫得直张嘴,闫嬷嬷给他推过去一只空碗,叫他分出来晾晾。 几个孩子来时一路忍着,到了能坐下吃口热饭的时候,反倒有人掉了眼泪。女孩拿袖子擦脸,擦完又接着吃,筷子怎么都夹不稳那块饼。 赵翠芸看不下去,借口看灶火,出去了。闫嬷嬷把干净帕子递过去:“在这里先住下,缺衣裳鞋袜就跟我说。你这袖子都湿了,一会儿更冷。” 女孩接过帕子,低声说:“我会洗衣裳,也会烧火。” 闫嬷嬷点头:“知道了。今日先把你们住的屋子收拾好,有活慢慢做,不急在这一顿饭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累赘(第2/2页) 没多久,前院就忙起来。几个男孩抱铺盖,女孩帮着扫地,原先借住的妇人也过来搭手。 七个孩子总算不用拘束地站着了,又是扫地,又是收拾自己的住处。 关棠正往车上搬筐,苏守田又回来了,这回的脸色可不好看。 “有几户跟着去,已经叫他们准备了。”他顿了顿,忍不住道。 “还有几户不愿意去,说江上太冷,你家既然日日都去,不如顺道替他们带几条鱼回来,省得大伙儿都跟去挨冻。” 关棠手里的筐往车上一放:“他们怕冷,我家的人就不怕了?” 苏守田也是这个意思。他方才才和人吵过,说得嘴都干了,对方还坐在炕上不肯动,只说都是一个屯子的,帮带几条鱼又不费什么事。 “还说不用挑,什么鱼都吃。” “倒是好养活!”赵翠芸从门里出来,正听见这句,气得笑了。 “大冬天凿冰、捞鱼、往回搬,哪一样不费劲?看看我们家人的手都冻成什么样了,也没说躺炕上等别人送!” “苏大叔,您跟他们说,想吃鱼就跟着去江上,自己捞多少吃多少。不想去受冻,就在家受饿。” 这些人不缺胳膊不缺腿,却怕冷不肯出门。关棠愿意帮遭难的人家,不是叫人躺着指派她干活的。 苏守田点头:“我就照这话说。肯去的我都叫上了,不肯去的,由他们去吧。” 来的人比关棠预想的少些,有人背着筐,有人拉着空车。 一个妇人身上穿得单薄,脚上却换了厚鞋,手里还攥着两根绳子,说若鱼多,就把筐绑牢,省得路上颠翻了。 她男人跟在后面,小声埋怨她带的筐太多,叫顾家瞧见了不好。 妇人回头道:“拿着又不碍事,没捞着就空着回来。真有鱼了,你难道还跑回家取?” 闫管家正好过来,听见便道:“带上吧。” 这句话一出,妇人便把筐稳稳放上车,又催自家男人来捆。 她不怕冻,只怕白跑一趟,家里剩下那点米,已经不够全家吃几日了。 到了江上,各家忙着卸东西,有的拿工具凿冰,有的帮着把碎冰拖开。 风一吹,脸和耳朵冻得生疼,先前还想站着等鱼的人,也赶紧伸手干活,动起来还暖和点,总比傻站着强。 闫管家拿出米酒,照着往常的法子引鱼,冰口下渐渐有鱼聚拢。来帮忙的汉子先以为自己看错了,蹲下去仔细一瞧,忙扯住旁边的人。 “看见没?这么大的!” “看见了,你松手,别把我拽下去!” 闫管家叫人先将自家的筐装满,装好的搬上车,再把位置让出来:“各家轮着来,捞起来就往自己筐里放,别都挤在这儿。” 那个带了许多筐的妇人立刻上前,把抄网递给男人。第一条鱼落进筐里,她蹲下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去扶筐,又被跳起来的鱼甩了一脸水。 她也不嫌,抹了一把,赶紧将另一只筐拖过来。男人见她还不把满筐挪走,催道:“你倒是搬啊,光顾着看,我往哪儿装?” “知道了!先前还嫌我拿得多,这会儿倒催上了!” 两个人都忙,嘴里说着话,手也没停。闫管家站在旁边看,有人贪着往前凑,他便伸手拦一下,叫那人往后挪,别为了捞鱼忘了脚下。 江边这些人,没有谁再喊冷,捞满了一筐就去装下一筐,谁家的筐浅,还借了邻家的来装。 到回去时,每户都得了两三筐鱼。先前嫌筐多的汉子拉着车,累得直喘,他媳妇在后面推车。 “这趟可没白来。”妇人把帽子往下扯了扯,冻红的脸上全是笑。 “你们明日还来不来?若还来,我俩早点到你家门口等。” “来,还是这个时辰。”闫管家道。 “那可说好了!我今晚回去把鱼收拾了,明早一准来。家里还有两个空筐,今日没拿,明儿也带上。” 旁边几户听见,都说要来。早上出门时怕捞不着,到了这会儿,又怕自己明日赶不上,回去一路问了好几遍时辰。 第132章 愁人 第132章愁人 前院的屋子已经收拾齐整。闫嬷嬷把三个女孩叫到纺车旁,问了谁会纺线,会的便先做起来,不会的跟着学。 四个男孩则在另一边研磨药粉,一人面前放着一份,磨好了拿给嬷嬷看,再领下一份。 最小的男孩见姐姐去了另一间屋,坐在凳子上直往门外望。 闫嬷嬷指给他看:“就在对面,你一抬头就看见了。手上别停,磨细些,粗的还得重新磨。” 男孩看见姐姐果然坐在窗前,这才把眼睛收回来,抱着药碾慢慢推。 家里有了这些活计,孩子们也有了事做,总比七个人坐着相对掉眼泪好。 另一间屋里,一个女孩才纺了没多久,线便断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接,接不好,又怕把东西弄坏,索性不敢再碰。闫嬷嬷看见,搬了凳子坐到她旁边,将那截线拿给她看。 “方才叫你慢些,你急什么?没学会就问,瞒着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会。” 女孩低着头:“我想多做一点。” “纺坏了,做得再多也用不上。你看着我的手,等会儿自己试。” 关棠在一旁没插嘴。家里添人,不能只管这一日的饭,也不能什么活都交给闫家两口子。 孩子们年纪虽小,能做的也要做,不会的就学。嬷嬷管着,比她自己想得周全。 女孩照着又试了一回,纺出来的线虽然还不匀,却没再断。她拿给嬷嬷看,得了句“就这样”,这才肯重新坐下。 关棠站着看了片刻,刚转身,关棣便从院里跑过来,手上沾着狗毛,指着小灰给她看:“阿姐,它可听我的话了!” 她低头看他,这些日子病养好了,人也活泼起来,除了吃饭睡觉,就和大山一起逗狗。 再这么由着他玩,哪还想得起正经学点东西? 四岁了,也该开蒙了。 关棠给关棣擦干净手,叫嬷嬷带他去换件衣裳,自己进屋找顾渊,说要请先生来家里教他读书。 顾渊原以为她想打听镇上的学堂,听完才知道,她要把先生请到家中。 “是怕他年纪小,来回跑不方便?” “嗯,才四岁,身子也刚养好。在家有人照看,学起来我也放心。你替我打听打听,找位肯教小孩子的,束脩该多少就多少。” 顾渊答应了。关棠将关棣留下以后,日常吃穿都过问,请先生这件事,在他看来,也不算意外。 她却不只是怕幼弟来回奔波。关棣的身世不能叫外人知道,送去学堂,日日与那么多人相处,难免被问到家里事。留在眼前,少与外人接触,总归稳妥些。 何况这是父母留下的幼弟,她不能只管把人喂饱穿暖,却让他什么也不学。 过去流落在外,连饭都吃不上,读书的事自然不敢想,如今日子好过了,该花的银子便不能省。 顾渊去镇上打听过,请到一位举人,议定每年三十两束脩,吃住由顾家安排。 关棠没有还价,叫闫管家把屋子腾好,桌椅、纸笔也一并备齐。 赵翠芸原先只知道要请个先生,等听见要花三十两银子,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一年三十两银子?就教小棣一个?” 关棠接过茶壶放下:“先生住在家里,平日只管教他。” “那还得管饭、管住,逢年过节总不能没个表示吧?”赵翠芸掰着指头算,越算越舍不得。 “这么点儿的娃娃,能学几个字?先教他认认自己的名字不就行了,何必一上来就请举人老爷!” 她倒没怪先生开价高。人家读了那些年的书,又考中了举人,自然值这个价。 她不明白的是,怎么就非得给小棣花这笔钱? “阿棠,娘知道闫管家两口子能干,家里不少事都靠着他们。该给工钱给工钱,平日待好些也就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愁人(第2/2页) 你这样养着他们的孩子,连读书都包了,这得管到什么时候?” 关棠没有马上接话。闫嬷嬷恰好从门外经过,听见这一句,脚步便停了,没往屋里来。 “娘,闫家以前对关家有恩。”关棠道。 “如今他们就这一个儿子,我既认了做弟弟,总得替他打算。小时候好好教,将来才能有出息,不能等长大了再着急。” 赵翠芸听了,往门外看一眼,把声音压低些:“我知道你念着旧情,可念旧情也得量着家里的进项。 咱们这日子才好过几天,前院又添了七个孩子,光吃饭就得多少粮食?” “七个孩子该养,先生也该请。束脩我来出,不耽误家里的吃用。” “娘不是怕你花银子!”赵翠芸有些急,“钱是你挣来的,可也不是坐着就有的。大冷天往江上跑,回来还要配药,你自己不心疼,我看着都心疼!” 关棠听得出她没有坏意,可幼弟的事情,她也不肯退让。 “我心里有数。先生已经请好了,总不能再叫人回去。您别操心这个,吃住缺什么,叫闫管家去办就是。” 赵翠芸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这家里的钱有多少是关棠挣的,她清楚得很。儿媳既舍得掏,她再拦着,倒显得自己舍不得她报恩了。 可三十两银子啊!不是三十文,也不是三两。 赵翠芸进了灶房,还在琢磨这笔钱,连锅里该下多少米都险些忘了。 顾渊从院里过来,她便把儿子叫住:“你也不劝劝阿棠,小孩子开蒙,哪用得着花这么多银子?” “阿棠喜欢孩子,愿意让他学,就让他学吧。” 赵翠芸听见这话,反倒更来气:“你还好意思说!知道她喜欢孩子,你倒自己努努力,生一个给她养啊!自家有了,还能对别人家的这么上心?” 顾渊没想到娘能说到这上头,站在灶房门口,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那我还能替你定?”赵翠芸瞪了他一眼,“你天天忙,人在军营,娘也不好总念叨。 可你既知道阿棠喜欢孩子,就多上点心,别回回一说都不当回事。”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小儿子,越想越想不明白。 大儿子经常不在家,阿棠没怀上孩子,还有情可原。 可小泽呢?和锦年日日在一处,吃饭恨不得都坐一张凳子,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还有你弟弟,成亲时间也不短了。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我盼个孙子,怎么就这么难?” 顾渊听着,哪里还敢替顾泽答话,只说晚些问问,便从灶房退了出去。 原本只是替媳妇说一句话,倒让自己也挨了一顿数落。 他回屋说给关棠听,关棠正翻先生要用的书,听到最后,抬起了头。 “请先生怎么又说到生孩子了?” “娘急着抱孙子。”顾渊在她身旁坐下,“连小泽都一起数落了。” “孩子哪是说有就有的。真有了,我还能瞒着不成?”关棠把书合上。 她也替自己把过脉,没觉出身体有什么不妥,并不为这事着急。顾渊才回来一趟,家里已经提了好几次,她听着都累。 “你别跟着娘一块儿催。哪天有了,哪天就知道了。” 顾渊见她不爱听,便没再往下说,将那本书拿过来看。 “阿姐!阿姐!”外头关棣又在找姐姐,关棠应了一声,起身去看,顾渊坐在原处,倒也觉得娘有句话没说错。 她对这个弟弟,确实上心得很。 第133章 人丁兴旺 第133章人丁兴旺 先生住下后,关棣的日子便和从前不同了。 早上吃过饭,先到先生跟前读书,认字、背书,学完了才能去院里玩。 起初他还惦记着狗,坐一会儿便往门边看,先生叫他把刚教的背出来,他倒真能背。 先生合上书,问他:“都记住了?” 关棣点头,悄悄从凳子上往下滑。先生还没说可以走,他又坐了回去,小声问:“我背完了,能去玩了吗?” “只会念不够。指给我看,哪一个是赵字?” 他伸出手,点在头一个字上,又往后点:“这个是钱,这个是孙。”点到自己还不认识的地方,便停下来,抬头看先生。 先生本还怕他是顺着背熟了,另指一个教过的字问,他也认得。 这孩子年纪虽小,记性却好,教起来省事,先生也肯多用些心,叫他坐回来,将方才不认识的几个字又教了一遍。 关棠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本以为关棣只是碰巧记住了,过了几日再问,连早先学过的也没有忘。 先生教《百家姓》《三字经》,又教《千字文》,旁的孩子要反复念许多遍的,他学得竟很快。 关棠刚从药房出来,关棣便拿着书追到她身边。 “阿姐,先生夸我背得快,我背给你听哈。” “好,背吧。” 他把书塞到关棠手里,自己站好,张口就背。才背完一段,便抬头看她,关棠故意没夸,低头又翻了一页:“这个呢?” 关棣往书上看一眼,也背了出来,背到后面有一个字记不清,站着想了想,才接下去。 关棠这回是真高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不错,先生教的都记住了,明日也这样学。” “那我能去找大山哥哥了吗?” “去吧,把书放好,别拿着到院里跑。” 关棣抱着书进屋,没多会儿又跑出来,带着小灰和小黑去找大山玩了。 他才不管一年花了多少银子,只知道自己背会了书,阿姐高兴,先生也肯让他去玩。 赵翠芸端着针线从旁边经过,瞧见关棠笑着目送他,心里又不免想起孙子的事。 这孩子确实聪明,也招人喜欢,可再好,到底姓闫。 赵翠芸正想着,钱婶推门进来,“翠芸,我想找小晚画个绣样。” “快进来。”赵翠芸招呼着钱婶进屋。 顾晚取了纸,问“婶,你要绣在哪里?” 钱婶把带来的布摊开,说“给我孙子做个肚兜,样子别太繁,我现在的眼神不如从前了。” 顾晚问好了尺寸,便拿着纸笔回屋去画,留下钱婶和母亲说话。 赵翠芸坐在旁边,听见院里关棣跟着先生背书,眉头又皱了起来。 钱婶却听得新鲜,往前院望了望,几个孩子都在屋里做活,小棣还请了教书先生在家读书,这顾家可真够热闹的。 “翠芸,你家如今人丁兴旺啊,走到哪间屋都有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人丁兴旺(第2/2页) “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没一个顾家的。”赵翠芸叹了口气。 “你瞧着热闹,我这心里愁着呢。两房媳妇,到现在一个也不见怀上。” 钱婶把布边折了折:“急什么,都还年轻呢。” “就是年轻我才急呢,吃的穿的哪样差了?也没瞧见谁身子不好,可就是没有孩子。 你说,这要是岁数大,我倒知道毛病在哪里,偏偏都好好的!” “说来也怪,跟小泽前后脚成亲的,有三家都怀上了。”钱婶想了想,“论过日子,那几户可不如你家。” 赵翠芸原本还能忍,听见三家都有了,哪里还坐得安稳。 她把针往针线包里一插,问是哪三家,钱婶一一说了,她都认得。 有一家媳妇瘦得很,成亲时嫁妆也没几件,平日菜里舍不得多放油,竟也赶在苏锦年前头怀上了。 赵翠芸倒不是见不得人家好,可别人都有,自己家迟迟没有,她怎能不胡思乱想? 究竟是儿子有毛病,还是儿媳不容易怀,她又不懂,只能一个人瞎着急。 钱婶说完这几家的喜事,又想起镇上的新鲜事:“对了,关内来了好些逃难的,就在镇上。我听人说,有些姑娘只要给口饭吃,就愿意嫁过来。” 赵翠芸还在琢磨儿媳妇没怀上的事,没顾上接话。 旁边赵翠莲却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问:“当真?是哪儿的人?可有人给说亲?” “这我就没细问了,镇上不少呢,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家榆生也满十八了。”赵翠莲看看姐姐,又看看钱婶。 “先前一直没顾上,如今也该给他寻个媳妇。若有合适的,我倒想去问问。” 钱婶点点头,说:“这岁数娶亲正好。” 赵翠莲越想越坐不住,把手里的东西搁到一旁,催姐姐陪自己去镇上看看。 “你跟我去一趟,两个人总比我一个人看得明白。有合适的就问问,没有咱再回来。啊?” 赵翠芸还在犹豫,钱婶顺口接道:“去看看也成,你家如今这条件,给两个儿子各纳一房妾,也养得起。兴许添个人,就生出儿子了呢。” 赵翠芸没说话,手却从针线活上挪开了。 这话她从前没细想过,如今听着,竟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家里连这些没关系的孩子都养得起,再添一两个人,又能费多少粮食?若真能给顾家生个孙子,那可比什么都强。 只是阿棠那里不成。关棠早放过话,不肯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她可不敢拿这种事去试。 大儿子又事事向着媳妇,自己若把人领进来,只怕连住处都安排不下。 赵翠芸想了一会儿,心思便转到了小儿子身上。 小泽和锦年感情是好,可再好,也得有个孩子。她又没说不要锦年这个儿媳,只是添个人,替顾家生养。 阿棠不能答应,锦年那里,应该没事……吧? 第134章 陪着 第134章陪着 顾渊今日休沐,关棠一早就烧了两锅热水,叫他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 “头也得洗。你看看这领口,昨日就该换了,还往身上穿。”她把干净衣裳搁在一边,连鞋袜都备了新的。 在军营里管人的顾大人,回了家,老老实实坐下,任由关棠帮他拆了头发,用香胰子给他洗头发。 “军营里不是没有热水,就是没这么方便。好容易回来一趟,你又嫌弃我。” “我嫌弃你,还给你洗?”关棠按着他的肩膀,把头发冲了两遍,又拿干布巾给他擦。 顾渊想回头看她,她索性捧住他的脑袋,“别动,还没擦完。” 等头发和身上都洗干净,里外换过一遍,顾渊往炕枕上一靠,舒服得连腿都不想挪了。 “还是有媳妇好。”他说完,朝关棠伸出手,“你也歇歇,忙了这一上午了。” 关棠没理他,先把他脱下来的衣裳收进盆里。 袜底已经磨薄了,她翻过来看了看:“这双不能穿了。新的多带两双去,破了就换,别非等着我给你找。” “知道了,你给我装包裹里,我带上。” “我不装,你就不知道带了?” 顾渊笑着不答。 关棠把盆端到门外,回来刚坐下,就被他拉到了身旁。今日没有公事,也不用急着走,总算能好好陪陪媳妇了。 闫嬷嬷搬了铜火锅进来,见两人挨着坐,脸上便有了笑:“爷今日在家,正好吃顿锅子。留的鲟鳇鱼还没动呢,配着羊肉吃最鲜。” 她知道顾渊饭量大,足足切了四盘羊肉,两条鲟鳇鱼也都收拾好装了盘,另有一棵大白菜,一盘青萝卜。 奶白的羊汤往锅里一倒,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末了还拿来一坛米酒。 关棠见她要走,忙道:“嬷嬷,把阿棣叫来,你也坐下吃。这么多,我们两个哪吃得完。” “你们慢慢吃,不够我再切。阿棣的饭我留好了,饿不着他。”闫嬷嬷给两人放好碗筷,又把米酒推到顾渊手边, “爷难得清闲一日,喝两盅,吃完也好歇歇。” 关棠留不住她,只得作罢。闫嬷嬷出了屋,先去找阿棣。 小孩子吃饭要人看着,吃完了又爱黏姐姐,她今日可得把人带好了。 前两日赵翠芸嫌两个儿媳妇都没怀上,她听了心里也着急,大小姐若是有个自己的孩子,总归更稳妥些。 可姑爷整日在军营,夫妻两个见面都少,光催有什么用? 屋里,顾渊先给关棠夹了一块鱼,自己才去捞羊肉。 关棠替他倒上米酒,见他一连吃了好几口,问道:“要不要先盛碗汤?” “等会儿再喝,肉还没吃够。”顾渊又夹了两筷子,才腾出嘴说话,“军营里也吃肉,可不能由着我这样吃。” 关棠把那盘白菜往锅边挪了挪:“嬷嬷准备了四盘肉,你今天敞开了吃。” 顾渊把她面前的盘子按住:“你别总给我夹,我碗里还没吃完。” 两人边吃边说些家里的事。 关棠给他添了些酒,又把煮塌架了的白菜夹到他碗里。 “嗯,这白菜比肉还好吃呢!”顾渊连肉带菜都吃了,最后喝下半碗汤,才肯放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陪着(第2/2页) 闫嬷嬷进来收拾,见四盘肉果然没剩下,心里满意。 她撤了锅子,擦净炕桌,出门时连院门也给带上了。 转头便叮嘱阿棣:“今日在前院玩,别进去闹你姐姐。” “昂!”阿棣听话的答应一声,带着小灰和小黑跑出去玩了。 屋里暖和,关棠脱了外头的厚衣裳,刚靠上炕枕,顾渊就伸手把她揽了过去。 “又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陪我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明早又得回去,今日你多陪陪我。” 关棠本来还想起身去前院,听了他这话,也就不动了。靠在他身边,想起什么便说两句,顾渊一一应着。 说着说着,顾渊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唔……大白天呢……” 关棠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被脱掉,这就是什么也不做? “门锁了,别担心……” 屋里窸窸窣窣声传来,“阿棠,真想天天回来……” …… 赵翠芸和赵翠莲下午才雇了辆牛车回来,身边多了两个姑娘。 姐妹俩一路上商量得高兴,下了车,便各自领着人往屋里走。 赵翠莲走得快,进门先喊闺女:“柳芽,快来认认人,这是你嫂子兰花。 去烧些热水,让你嫂子洗洗,我找身衣裳给她换。” 柳芽正在收拾东西,听见前半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看清娘身后的姑娘,才放下手里的活:“我哥知道吗?” “他回来不就知道了?你先烧水去,今日就让他们圆房,别耽误工夫。” 赵翠莲说着便开了衣箱,取出舍不得穿的新衣,在兰花身前比了比。 “嗯,长短差不多,就是腰身宽了些,收一收也能穿。” 兰花忙伸手接住:“我会改,给我针线就成,不用您忙。” “先洗干净,改衣裳不急。”赵翠莲越看越满意,又拉着她跟闺女说。 “你嫂子针线、饭菜都会做。往后你也跟着学些,别一拿针就躲。” 柳芽瞧着娘这副高兴样,没再多问,去灶间烧水了。 兰花跟着要去帮忙,被赵翠莲叫住,先塞给她一块吃的,让她垫垫肚子。 这儿媳妇是赵翠莲花二两银子挑来的。 姑娘个子高,长相端庄,问什么都会做,除了饿得瘦了些,脸色蜡黄,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如今年景不好,她家又寄住在大姐家,若照着寻常人家的规矩议亲,哪里这么容易娶到称心的儿媳妇? 兰花两只手捧着吃的,先咽了一口,才小声问:“他……会不会嫌我?” “嫌你什么?我儿子是干活的,又不是什么少爷。你好好跟他过,他自然待你好。”赵翠莲把干净衣裳放到她手里。 “咱家里也穷过,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到了这里,只要肯干活,就不会少你一口饭。” 兰花这才放心地吃着。她一路看过来,顾家的房子气派,灶间有人烧火,屋里有被褥,连新衣裳都给她了。 若真能在这里安稳住下,叫她干多少活,她都愿意。 第135章 盼孙子 第135章盼孙子 另一边,赵翠芸也领着瑛姑看了屋子。 “你往后先住这间,隔壁就是小泽的屋。他今日去卖鱼了,等人回来,我带他见你。” 她让姑娘站直了,仔细看了看,心里越发满意。这身板可比苏锦年强多了,养好些,准能生个壮实孩子。 “到灶间烧水洗洗,我给你找套新衣裳。晚上跟小泽圆房,头发也梳齐整些。” 瑛姑低着头应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自己的旧包袱拿上。里面没什么好东西,也就一件旧衣裳,她却舍不得丢。 赵翠芸瞧见那破了的包袱角,说道:“先搁着吧,家里不缺那点布,往后再给你做。” 瑛姑赶忙道谢。她没敢往隔壁看,只记住了小泽这个名字。 来时就知道自己是做妾的,可流落在外,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等她洗好换了衣裳,赵翠芸又送来一碗热饭。 瑛姑吃得急,吃到一半才想起该慢些,忙把碗放低了。 赵翠芸只当她去饿狠了,叫她吃饱些,自己又出去忙活了。 瑛姑捧着碗坐在炕沿,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这一家能买粮,能做新衣裳,只要肯留下她,往后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苏锦年却气的连午饭都没吃下去。赵翠芸来拿隔壁的钥匙时,她还问了一句:“娘,这是顾泽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他早上就出去了,哪里知道?娘先替他办妥,省得他还得分心。”赵翠芸伸手拿走钥匙。 “你也别多想,没人动你的东西,那屋空着也是空着。” “娘,这不是空屋子的事,您带回来个姑娘住进去,往后,让我跟顾泽怎么过?” “怎么不能过?你们照旧过你们的。等她有了孩子,你也是嫡母,谁还能越过你去?” 苏锦年气呼呼地说:“我可不稀罕当什么嫡母。” “你大度些,晚上让他们好好圆房,别冲小泽使性子。”赵翠芸拿着钥匙出去了,回头叮嘱道, “哼!”苏锦年气得往炕上一躺。“人都领进家了,我还不能生气了?” 傍晚,闫管家他们卖鱼回来,牛车上装着两车粮食。 家里一下添了那么多张嘴,先前备的粮食不够吃一冬,趁着卖鱼有了进项,正好补上。 几个男人连口水都没喝,便先搬粮食。顾泽扛着粮袋往库房里送,来回数趟,身上出了汗,待最后一袋码好,才拍拍衣裳,进屋喝汤。 热汤刚喝两口,赵翠芸便来了,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娘,我还没喝完呢,什么事这么急?” “等会儿再喝,娘给你办了件喜事,你先跟我来。”赵翠芸把他带到厢房,推门进去,脸上尽是笑。 “小泽,你瞧瞧,这姑娘怎么样?” 瑛姑忙从炕上下来,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给他行礼。 顾泽往旁边让了让,看她面生,转头问娘:“这是谁?又是新来帮着干活的?” “什么干活的,这是娘给你选的妾。叫瑛姑,今日刚带回来。” 顾泽一下变了脸,连站在跟前的姑娘都顾不上了:“妾?娘,你怎么不问我一声,就把人带回来了?锦娘知道吗?” 赵翠芸本等着儿子高兴,谁知他张口就问媳妇,脸上的笑也没了:“这是娘给你做主选的,她知道又怎样?你先坐下,娘跟你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盼孙子(第2/2页) 顾泽哪里还坐得住。怪不得回来这么半天,锦娘连面都没露,往日自己卸车,她总会出来搭句话,今日竟没见到人影。 他扭头就走,赵翠芸伸手没拉住,只得追到门边:“你回来!人都在这儿了,你跑什么?” 顾泽已经推开了自己房门。苏锦年坐在炕上,膝头放着件衣裳,针线却扔在一边。 见他进来,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锦娘。”顾泽挨着她坐下,想碰她的胳膊,又被她甩开。 “我才知道,娘一句都没跟我提。她从哪里找的人?回来跟你怎么说的?” 苏锦年转过来,眼睛都气红了:“你先别问我,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妾,你纳不纳?” “我纳什么妾!”顾泽一把搂住她,“我就守着你一个,旁人谁也不要。你别生气,这事我真不知道。” 苏锦年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扯住他的袖子:“你说不要,娘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连屋子都收拾好了,就在咱们隔壁,还说今晚让你过去。” “不去,我哪儿也不去。”顾泽忙道,“她收拾她的,我又没答应。我若有这个心,何必一进门就来找你?” 苏锦年方才憋着一肚子气,最怕的就是他也愿意。 男人多一个女人,旁人都觉得是好事,何况有婆婆做主,连借口都是现成的。她难道还能堵着门,不许他去隔壁? 听他答得这样痛快,她心里才好受了些,嘴上却没松:“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在屋里哄我,出门又听娘的。” 顾泽伸手给她理了理蹭乱的头发:“我骗你做什么?好好的日子,谁愿意天天吵。” “那你去跟娘说清楚。”苏锦年把他从炕上拉起来,一直推到门口。 “我说了,她只当我善妒。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去说,别叫她觉得,是我逼着你不肯要人家。” 顾泽出了门,正碰上追过来的赵翠芸。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苏锦年站在门里,明摆着等他开口。他只好拉住娘:“到您屋里说。” 赵翠芸还以为儿子有话不好当着媳妇讲,跟着他进了屋。 谁知门刚掩上,顾泽便道:“娘,那姑娘我不要。我这辈子就娶锦娘一个,您别替我张罗这个。” “你说了不算!”赵翠芸立时恼了,“我忙了一整天,大冷的天,我坐着车出去给你选人,回来烧水找衣裳,我图什么? 我还不是为了顾家!跟你们前后日子成亲的,人家肚子都怀上了,你媳妇呢?” “这孩子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她没怀上,我还能怪她?”顾泽无奈地说。 “我叫你怪她了?我又没说不要这个儿媳妇。她还做她的正妻,再给你添个人,多生个孩子,有什么不好?”赵翠芸指着西厢房。 “人我都问清楚了,老实本分,不是个会闹事的。你只管过去圆房,旁的事有娘。” 顾泽听娘这么说,急得直挠头:“您都没问过我,也没问过锦娘,怎么就知道好?她方才气得话都不肯跟我说了。” “她不高兴,你就来气我?我这么大岁数,盼个孙子也盼不得了?”赵翠芸越说越委屈。 第136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第136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只要有了后,别的事娘什么不依你?吃的穿的,哪样短过你们?” 顾泽忙道:“我知道您疼我们,可这跟吃穿不是一回事。锦娘嫁给我,又不是只管生孩子的。我们才过了多久,您就这样着急,大哥不也没孩子?” “少攀扯你大哥!”赵翠芸这句答得格外快。 顾泽听了,越发不服:“都是您儿子,您怎么不去问大哥愿不愿意?您光催我,难道大哥家就不用生了?” “你大哥大嫂为家里做了多少事,还用我一件件说?如今住的房子,吃的粮食,哪样不是他们操心? 你大哥还得管军营里的事。我就要求你这一件,叫你给家里生个孩子,你也不肯?” 顾泽叫她说得没了话。 大哥大嫂待家里好,这个他认,可不能因为他没那么大本事,就非得多娶一个吧? 真听了娘的,今后锦娘跟他,还能好好过日子吗? 赵翠芸见他不吭声,以为说动了,便放缓语气: “瑛姑不跟你媳妇争什么,娘都交代了。将来有了孩子,家里人多,更热闹。 锦年一时想不开,你哄她两日也就过去了。” “过不去。”顾泽答得很实在,“娘,您别指望我哄两句,锦娘就不计较了。 换作是您,爹带个人回来,跟您说只添个孩子,您能答应?” 赵翠芸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胡说什么!你还编排上你爹娘了!” 顾松亭原本坐在炕里头,听到这里,也坐不住了:“说你的事,扯我做什么?好好跟你娘说,别越说越不像话。” “我好好说了,娘不听啊。”顾泽揉了揉胳膊,干脆往凳子上一坐。 “那我跟大哥学。大哥纳妾,我就纳,大哥不纳,我也不纳。长兄为榜样,这总没错吧?” 关棠和顾渊听见前院闹哄哄的,就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纳妾?”关棠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顾渊推开门。 “好好的,你们吵什么?” 看见他们,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苏锦年在自己屋子门口张望,看见关棠和顾渊,赶紧过来。 她断定关棠不愿意顾渊纳妾,赶紧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原委说了。 赵翠芸想拦没拦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阿棠,你别往心里去,我只给小泽纳妾。” “凭什么?大哥不纳妾,我哪有脸纳妾?”顾泽梗着脖子说。 关棠:? 顾渊:?? 关棠和顾渊被架到火上了。 “纳妾!”关棠大声说,“如今,咱家里的日子好过了,明儿我去镇上看看,选两个姑娘,给爹和阿渊都纳一房妾。” 顾渊:? 顾松亭:?? 赵翠芸:??? …… 赵翠莲这边却顺当得多。 她把李榆生拉进屋,指着炕边的姑娘,“这是兰花,娘给你挑的媳妇。你见见人,往后就在一处过日子了。” 李榆生手里还端着半碗汤,闻言看看娘,又看看兰花,险些把汤洒出来:“娘,您怎么就……这也太快了,您都没跟我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用你自己去挑?”赵翠莲接过汤碗。 “娘能害你?人家姑娘愿意跟你,是你的福气。兰花手脚勤快,针线饭菜样样能做,娘问过了,错不了。” 李榆生看见炕上新铺的被褥,再看见桌上的热水,才知道娘连这都替他安排妥了。 他耳朵一下红了,压低声音:“那也得容我想想,我连人都不认识。” “这不是叫你认人来了?好好说会儿话。”赵翠莲把他往兰花身旁推了推,“你是男人,别叫人家姑娘难为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第2/2页) 说罢,她端着碗出去,把门关上了。 李榆生站着不动,兰花也不敢坐。 方才他跟娘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怕他不愿意,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只好照着赵翠莲教的,小声说道:“娘烧了水,说让你洗洗。我……我帮你。” 她瞧他外衣上沾着灰,伸手想替他掸一掸,李榆生却以为她要替自己解衣裳,忙往旁边让,差点碰到身后的凳子:“我自己来!你坐,坐着就行。” 兰花把手收回去,脸上也红了。两个人隔着一张凳子站了一会儿,还是李榆生先把凳子挪开,让她坐下,自己背过身去洗了把脸。 赵翠莲在外头问水够不够,他连忙说够了,唯恐娘又推门进来。 兰花看着他的窘样,紧张倒少了些,把干布巾递过去。 李榆生接过来擦了脸,才想起该跟人家说两句话:“你今日吃饭了没有?我娘一忙起来,有时会忘事。要是没吃,我去给你拿。” “吃了,吃得很饱。”兰花答得认真,说完又怕他嫌自己能吃,忙补了一句。 “往后我会干活,洗衣做饭都成。地里的活我也做过,你别看我现在瘦,养些日子就有力气了。” “我没说你不能干活。”李榆生听得不好意思,把布巾叠了又展开,“我就是问问你饿不饿。” 兰花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我……我也能做别的。” 李榆生忙摇头:“不是。我就是没想到,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晚上回来,娘连媳妇都给我挑好了。” 说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这话不妥,赶紧又道:“也不是说有媳妇不好。就是太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兰花听明白了,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她不求他说什么好听的,别嫌她,别再叫她出去挨饿,就已经很好了。 李榆生拉过凳子坐下,想了想,还是把家里的情形告诉她:“这里是我大姨家,我们母子三个借住这里,不是我们自己的房子。 你今日见着家里宽裕,那是我表哥表嫂有本事。跟了我,未必有那么好的日子过。” “有饭吃就好。”兰花看了他一眼,声音大了些,“我不怕干活,也不要新衣裳。你肯让我留下,我就好好过日子。” 李榆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搬粮食时蹭破了点皮,他一直没当回事,这会儿想的却是,往后还得再勤快些。 家里就他一个男人,娘和妹妹要顾着,如今又添了媳妇,总不能样样都靠大姨家。 “饭总要让你吃饱。”他说,“别的我现在也不敢应你,往后我多做些活,咱们慢慢来。” 兰花点了头,起身替他把水盆端到一边。李榆生要接,她没让,端稳了才说:“这点活我做得来,你让我做吧。” 他便没再争,把自己的外衣叠好放到炕尾,又替她拉开被子。兰花脱下外衣钻进被里,只露着脑袋看他,脸上红得厉害。 李榆生在桌边磨蹭了一会儿,终于吹灭了灯。 赵翠莲一直没走远,见窗子暗下来,立刻高兴地拍了下手:“成了!” 柳芽抱着娘叫她找的被子站在隔壁门口,小声问:“这床被子还送吗?” “不送了,搁咱屋里。今儿别再过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赵翠莲把闺女拉回屋,心里已经盘算起明早给小两口做什么吃。儿媳妇瘦成那样,得好好养一养。 次日一早,顾渊穿好衣裳,带上关棠收拾的东西回军营去了。 关棠收拾整齐,出来透透气。 刚走到院门边,她便看见廊下跪着个陌生姑娘,正拉着顾泽的衣角不肯松手。 “求求你别赶我走,我什么都会干,给我一口吃的就行。” 第137章 升官了 第137章升官了 关棠走过来,看向地上跪着的女子,“你就是瑛姑?” 瑛姑忙松开顾泽的衣角,转过身来求她:“是,我叫瑛姑。求夫人赏口饭吃,我什么都会做,洗衣、烧饭、挑水都行,只求一碗粥活命,别赶我走。” 她看得出,这位夫人能做主。 顾泽方才还催着她起来,此时却站在一旁,等着夫人开口。 她怕错过这个机会,又往前挪了挪,连膝盖上沾的泥都顾不上拍。 顾泽急了:“大嫂,她留在家里,锦娘心里难受,您说这日子怎么过?” “娘不是已经答应,不再提纳妾的事了?你既不纳,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关棠昨天一句给顾松亭、顾渊、顾泽都纳妾的话,算是把赵翠芸的嘴给堵住了,不再逼顾泽纳妾了。 “可人是为着这件事来的。说不纳了,她人还在,锦娘总得多想。 我答应了只守着锦娘一个,总不能叫她日日不痛快。”顾泽说完,又看了瑛姑一眼。 “你先起来,我又没打你,何必跪着。” 瑛姑不肯起,只仰着头看关棠:“我不做妾了,给我派活就成。我什么都能干,真的,不白吃家里的粮食。” 关棠见她瘦得两腮都陷了下去,身上的新衣也撑不起来,便道:“既进了家门,哪有再赶出去的理儿?外头天寒地冻,她一个姑娘能往哪里去?留着吧!” “这……”顾泽为难地回头看了看自家房门。 娘昨天松了口,锦娘才肯跟他说话,若知道人还要留下,怕是又不肯理他了。 可大嫂已经开了口,他还能把人往外推? 门外有人来请,说海府的车候着了。关棠今日要去海夫人那里,不好再耽搁,交代一句让瑛姑起来,便往外走。 瑛姑连声道谢,腿都跪麻了,硬撑着地站起身。顾泽看着关棠出了门,忍不住叹了口气。 马车到了海府,江嬷嬷已经等在门口。 关棠一下车,她就迎上来:“顾夫人,您来了。我家夫人方才还问车到哪儿了,快随我进去。” 关棠跟着她进了内宅。屋里已经坐着三位女眷,每人身后站着两个丫鬟,衣裳首饰都齐整,见有人进来,便停了话头,一同朝门口看。 “阿棠,快过来。”海夫人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又笑着向几人道。 “我方才还在说她,正好人就到了。” 关棠先问了海夫人的安,海夫人扶着桌沿要起身,她忙伸手扶住:“您坐着说就是,何必起来。” “头一回带你见人,总得给你们好好引见。”海夫人拉着她的手,指向上首那位妇人,“这是张佐领的夫人。” 关棠上前见礼:“张夫人。” 张夫人点头还了礼,目光从她身上看过,又往她身后瞧了瞧。 关棠来时没带丫鬟,身后只有领路的江嬷嬷,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两位是刘夫人、宋夫人,刘防御和宋防御的家眷。”海夫人又给她介绍另外两位。 三位夫人的丈夫,官职都在顾渊之上,关棠一一见礼,才在海夫人身旁坐下。 丫鬟奉上茶来,海夫人叫人将点心盘子也挪过来:“先吃些,今日恐怕得忙了。” “府里今日有事?”关棠问。 “京里来人了,要表彰上次打仗立功的将士,还有晋升官员。”海夫人笑着看她,“你还不知道?” 关棠确实不知道,顾渊一早便去了军营,走时也没提过此事。 上次他们夫妻的功劳都报了上去,可军报送进京,何时有回音,又会怎么赏,哪里是她能知道的? 刘夫人接过话:“我们也是听我家官人提了一句,这可是大喜事,正好来陪海夫人说说话。” “人没到,话还没落准,也不好先往外说。”海夫人让关棠喝茶,“一会儿便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升官了(第2/2页) “是。”关棠点头称是,心里也有些盼头。 若顾渊这次能升职,他在军营里吃的那些苦,总算没有白费。 她端起茶喝了两口,又去看海夫人的肚子,比前回见时更大了些。 “这几日身上可还好?吃饭睡觉怎么样?” “都好,就是做什么都不方便。”海夫人低头摸了摸肚子,嘴上埋怨,脸上却笑着, “坐久了想站,站一会儿又想坐。昨日一件东西落在脚边,我低头瞧见了,愣是够不着。” 江嬷嬷在旁道:“奴婢就在外间,夫人也不叫一声,非得自己去拿。奴婢一进来,见她扶着桌子往下弯腰,吓得赶紧把东西拾了。” “平日伸手就能拿着的,谁还记得叫人。”海夫人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这孩子盼得不容易,她如今每天都要摸一摸肚子,才觉得踏实。 关棠看她气色很好,精神也足,便道:“那就让嬷嬷多操些心,您自己少逞强。孩子好好的,辛苦些也值得。” “可不是。”海夫人握了握她的手,“你多来看看我,我心里也安稳。” 张夫人见她俩说话随意投机,便端起茶盏喝茶,没有再插话。 管家进来了,禀道:“夫人,京中传诏官已到。请您和顾夫人往后堂更衣,前头等着听封。” 关棠一听也有自己,放下茶盏站了起来。海夫人见她吃惊,笑道:“走吧!” 江嬷嬷领着两人去了后堂,丫鬟捧来礼服,伺候她们更衣。 关棠抬起胳膊,任人整理衣襟,等衣带系妥,又有人来替她收拾发髻,安放冠饰。 她从镜中看了自己一眼,五品诰命礼服穿在身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刚刚出门时,她还想着海夫人是不是又要让她诊脉;哪里料到,这一趟来,是受封诰命的。 海夫人也换好了衣裳,扶着江嬷嬷出来。两人往前厅去,香案已经摆妥,顾渊与海大人等人都在那里。 顾渊看见关棠,先看了一眼她的衣裳,又看她的脸,眼里有了笑意。 关棠本想问他是不是早知道,眼下却没工夫说话,只得依着礼数站好。 众人行礼听诏,传诏官展开官文,当众宣读。 海大人因功晋升三品协领,顾渊升五品防御。念到顾渊名字时,关棠听得格外仔细,等听清升五品防御几个字,心里顿时欢喜起来。 竟真升官了! 正高兴呢,官文里又念到了她的名字。此次褒奖军营有功之人,她也在其中,赐五品诰命,另有金银首饰、绸缎布匹等赏赐。 关棠俯身谢恩。礼毕起身,传诏官收起官文,脸上带着笑,先向海大人拱手:“恭喜海大人,荣升三品协领,可喜可贺。” 海大人满面喜色,回礼道谢,又请传诏官稍后留下用饭。 “顾大人也喜事临门,这般年轻便升五品防御,往后前途无量啊。”传诏官转向顾渊,“好好当差,莫负圣恩。” 顾渊正色应了,传诏官又特意看向关棠:“顾夫人,此次圣上开恩,赐你五品诰命,褒奖你为军营所做的贡献。那些赏赐,都是给夫人的。” 旁边捧着赏物的人跟着上前。打开的匣子里放着金银首饰,绸缎布匹也一一呈到跟前,另有人递上单子,供她查收。 关棠没有急着看东西,转身朝北叩首:“谢圣上大恩。” 顾渊站在一旁,等她拜谢完起身,伸手扶了一下。 他自己升官已经高兴,见关棠也得了封赏,更觉欢喜。她做的那些事,军报上都记着,这诰命可不是白来的。 传诏官又叮嘱了几句,便由海大人请往前头。 张佐领和两位防御跟着道贺,顾渊也须过去应酬,夫妻两个只来得及对视一眼,便又分开了。 第138章 银子不会少你的 第138章银子不会少你的 女眷们回到内宅,方才坐稳,三位夫人都站起身,先恭贺海夫人,再向关棠道喜。 江嬷嬷进来请示,“管家要打发人去顾家报喜,顾夫人可有什么话要带?” 关棠想了想,便道:“有劳了。报信时说清楚些,我公婆年纪大,骤然听说前头来了人,别把他们吓着。” “您放心,一进门就道喜。顾大人升五品防御,夫人得五品诰命,一件都不会漏。”江嬷嬷笑着应下。 又道,“赏物也给您收妥了,单子在这里,回去照着收就是。” 关棠接过单子折好。海夫人瞧见她把袖口翻过来,便叫丫鬟拿个荷包:“用这个装,省得掉了。头一回得赏,回去家里人都要看的,你可得收好了。” “爹娘若知道了,定然欣喜万分。”关棠笑道。 海夫人也笑了,“若不是身子重,我倒想跟你一道去看看热闹。” 海夫人穿着三品诰命服,精神越发好了。 她今日是两份高兴,一份为自家,一份为关棠,拉着她坐下,叫江嬷嬷重新上茶: “今日谁也别急着走,我已叫灶上备了饭,咱们好好坐一坐。” 宋夫人笑道:“自然要叨扰一顿,这样的喜事,可不能只喝杯茶便走。” 刘夫人也来问关棠:“顾夫人住在哪里,说往后得空,可以一处说说话。” “我如今仍住在旗屯,离着倒也不远,只是来回总得用车。”关棠答道。 张夫人听见这话,往她身边又看了看:“顾夫人今日连个丫鬟也没带?出门更衣取物,总得有个随身的人才方便。” “自己做得来,就没有要丫鬟。今日劳烦府里嬷嬷和姑娘们帮忙。” 张夫人撇了撇嘴,没有接话,眼底暗含嘲讽。 关棠接过江嬷嬷送回来的佩剑,站起身挂在腰间。 张夫人的目光随之落过去,终于忍不住问:“你出门还带着剑?顾夫人,你会使这个?” 关棠把剑挂好,才抬头看她:“会。” “倒是没看出来。”张夫人笑着举起茶盏,“今日竟见着一位巾帼英雄。” 张夫人嘴上说得好听,却拿着茶盖,偏头跟宋夫人笑了笑,那神情,分明没把这句巾帼英雄当回事。 关棠看得出来,并没跟着她笑,手扶剑鞘,淡淡道:“巾帼英雄谈不上,自保绰绰有余。” “阿棠可不止会使剑。”海夫人笑着接过话,“她医术也好。我这回能怀上孩子,多亏吃了她的药,若不是她,我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说着,她摸了摸肚子。于她而言,这可比几句客套话要紧得多,今日请关棠来,本也是想让大家知道,阿棠有真本事,不必因她年轻便小瞧了她。 张夫人放下茶盏:“哦,还会看病?我近来身上乏得很,府医给换了几个方子,吃着都不见好。 顾夫人既有这个本事,不如每日到我府上,为我调理调理。”张夫人说完,便看着关棠,等她应下。 连哪日有空都没问,竟直接安排起每日的事来了。 关棠没有接这个差事:“张夫人府上的大夫都治不好,我哪里敢去?耽误了夫人养病,倒成了我的不是。” “海夫人方才还夸你医术了得。”张夫人往身后招了下手,丫鬟立刻上前替她续茶,“放心,治得好,银子不会少你的。” 关棠听得不快。她今日来海府做客,同这位张夫人不过头一回见面,对方竟把她当作随叫随到的大夫。 海夫人夸一句,她便要关棠日日上门伺候,没有这个道理。 “海夫人用的是我家传秘方,正好对症,所以见效。张夫人既已看过府医,还是请府医仔细诊治为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银子不会少你的(第2/2页) 海夫人也听出了些不对,接过话道:“阿棠家里事多,并不坐堂行医。你若身上不好,让家里再请一位擅长调养的大夫看看。” “家传秘方?”张夫人却对这几个字起了兴致,拿帕子掩了掩嘴。 “关家都被抄家砍头了,你又流放数千里,竟还能留下家传的方子?” 屋里顿时没人说话。 关棠握着茶盏的手停住,盯着张夫人。她脸上仍带着笑,似乎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是,关棠看出了她眼底的恶意。 方才,关棠还想,这人只是仗着丈夫官高,习惯了吩咐旁人。 到这里才知道,人家早知道她是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跟她说话。 刘夫人吃了一惊:“顾夫人,你是流放来的?” 宋夫人也看向她,刚刚还含笑相谈,这会儿却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尽量离关棠远些。 “阿棠已经脱了罪籍。”海夫人脸上的笑也没了,正色道。 “朝廷早有明文,不是今日才有的事。她为军营做了什么,方才传诏官说得清清楚楚,几位也都听见了。” “是。”刘夫人应了一声,端起茶,没有再说话。 宋夫人本想说些什么,看了看张夫人,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们两个人的丈夫可都是张佐领手下的。 张夫人将帕子搭在膝上,若无其事的说:“哦,原来脱罪籍了?我也是听她说家传秘方,才想起问问,倒不知道脱罪籍的事。” 不知道?关棠看着她,自己姓什么,从哪里来,家里遭过什么罪,她说的一字没错。 偏偏脱罪籍的事,就没听说过了? 海夫人沉着脸,显然还想开口。 关棠把茶盏放回桌上,起身道:“海夫人,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阿棠,饭都备好了,再坐一坐吧!”海夫人拉住她。 “改日我再来看您,今日先回去了。”关棠声音不高,意思却很坚决。 旁人想拿关家的事消遣,她可没这个兴致奉陪。 张佐领同顾渊在军中共事,她今日若闹起来,海夫人为难,顾渊也不好做。 可是,要关棠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再陪着这几个人用饭,她做不到。 她朝三位夫人略一颔首,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外走。 海夫人站起身,江嬷嬷忙上前扶她,反叫她推了推:“去,替我送送阿棠。” 江嬷嬷追出门,跟在关棠身旁,低声道:“顾夫人,今日实在是……我家夫人原本是好意,想着给您引见几位家眷,往后好有个走动。谁知竟叫您受了这些话。” “我知道海夫人的意思,不会怪她。”关棠道。 “她们往日来,看着都是知书达理的,说话也客气,哪里想到,张夫人今日这样。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若为这个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江嬷嬷说得着急。 夫人盼着今日大家和和气气,封赏下来,更是高兴,结果张夫人一开口,竟将关家的旧事抖了出来。换了谁,能不恼? 走到廊下,关棠停住脚步,问道:“张夫人是京中人氏?” “是,京中陆家的二小姐,嫁的是张家大少爷,前年随军来的边关。”江嬷嬷答完,又问,“夫人从前见过她?” “没有。”关棠摇摇头,暗暗将这几句话记了下。 江嬷嬷也没再追问,忙吩咐人备车,又叫人去前头知会顾渊一声。 第139章 大摆筵席 第139章大摆筵席 前院酒席已经摆上,海大人和顾渊正陪着传诏官、张佐领、和两位防御饮酒。 管家过来禀报,“顾大人,顾夫人要回去。” 顾渊听了,便放下了酒杯。 海大人问:“怎么这么早便走?可是家里有事?” “我过去看看。”顾渊起身告辞,“今日多谢大人款待。” 海大人没有强留,叫人把赏赐一并装好,送他们回去。 关棠站在车边,见顾渊也出来了,问道:“你不在这里吃了?” “你都走了,我还留着做什么?回家跟你一起吃。”顾渊扶她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去。 等车帘放下,他才问,“怎么了,方才进去时还好好的?” 关棠看了看他身上的新官服,没有立刻说张夫人的事,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要升官的?早上走时,一句也不告诉我。” “我也是到了军营才知道京里来人。没听见官文,哪敢先说一定有我?”顾渊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被压住的衣袖。 “倒是你,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 关棠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顾渊正认真看着她,见她看过来,还往后坐正了些,让她把自己的新官服也看个清楚。 她终于笑了:“好看,五品防御顾大人。” 顾渊也笑:“顾夫人,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才升了官,就学会跟我说这些了?” “这可是真心话。”顾渊握住她的手,“你今日得赏,我比自己升官还高兴。方才还想同你说两句话,一群人围过来,竟连句话都没说上。” 关棠没有抽回手,任顾渊握着。 张夫人说的那些话虽然令她不快,可顾渊升官,她也确实高兴。 眼下两个人坐在一处,穿着新得的服饰,车上装着赏物,回去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她不想一路都想着那几个糟心的人。 “回去娘怕是要高兴坏了。”关棠都能想像出婆婆高兴的样子。 顾渊笑道:“嗯,那咱们快些回去,娘怕是一早就在盼着呢!” 海府早已打发人到顾家报喜。 顾渊关棠坐的马车还没到家,顾家门前便围满了人,有来道贺的,有来瞧热闹的,还有先到了又回家喊人的,个个伸着脖子往路上看。 顾泽拿着鞭炮等在门边,看清海府的马车,忙招呼大家往旁边让:“来了,来了!先别往前挤,让车停下!” 鞭炮燃起来,顾松亭和赵翠芸一道走出门。 赵翠芸一边走,一边问:“真是他们回来了?小泽,瞧仔细了没有?” “娘,是大哥大嫂,错不了!” 车停稳,顾渊先下来,再扶关棠下车。 顾家几个弟妹迎上前,看见两人一身崭新的官服、诰命服,竟齐齐跪下了,旁边的屯民见状,也跟着下跪。 顾渊忙伸手扶人:“使不得!快起来,都是自家人和乡亲,行这样的大礼做什么?” “顾大人升官,顾夫人得诰命,这是咱屯子里的大喜事!”人群里有人道。 苏守田也赶忙道贺:“喜道过了,都起来说话。你们把路堵上,后头的东西还怎么往家里搬?” 众人这才陆续站起,拍着膝盖上的土,围过来看他们。 顾松亭想伸手拍拍儿子的肩,又怕自己手上有灰,碰脏了新官服,手抬起来,最后只拉住了他的胳膊。 “升五品官了?方才报喜的人说一遍,你娘又叫人家说一遍,我在旁边听着,还是有些不敢信。” “爹,是真的,升了五品防御。”顾渊答道。 顾松亭连着点头,笑得嘴都合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大摆筵席(第2/2页) 赵翠芸更是看完儿子看儿媳,刚想拉关棠的手,又瞧见了她头上的冠饰: “阿棠这身可真好看。来,让娘仔细瞧瞧,这是金灿灿的,真是晃眼呀!” 关棠站着让她看,赵翠芸绕着她转,连衣裳背后的纹样都瞧了一遍。 钱婶挤到旁边,跟着夸:“诰命夫人的衣裳就是不一样,咱们今儿也长见识了!” “这可是关棠自己挣来的。”苏守田笑着接话。 “给军营办了事,立了功,朝廷才给的赏。人家报喜时可特意说了。” “听见了,听见了!”赵翠芸高兴地拉住关棠,“阿棠有本事,我早就知道。走,先回屋,别在外头站着。” 后头的赏物一件件搬下来,围观的人还舍不得走。 看见绸缎,几个妇人便凑在一处说起颜色花样,又有人问匣子里是什么,得知是金银首饰,越发羡慕。 赵翠芸自己也想看,眼下却顾不上,催着把东西先搬好:“仔细些,别磕着了!都是上头赏赐的,先送阿棠屋里去。” 闫管家带着人接手,闫嬷嬷迎着关棠进屋,先替她解下佩剑,又把冠饰扶稳。 这才笑道:“今日这身,可得让家里人多看一会儿,都等着呢。” 赵翠芸跟进来,已经盘算开席的事:“肉多切些,鱼也多做几条,酒就从家里抬。多少年没这样高兴过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好好庆贺!” 顾松亭在外头招呼乡亲留下,缺桌子凳子,邻家便回去搬。 几个妇人挽起袖子往灶间去,不用交代,自己便找着活做了。 赵翠莲领着柳芽洗菜,又喊人拿大盆来装,院里忙得连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顾渊进屋想喝口水,刚端起碗,外头便又有人来道喜。他只得先应着,关棠从旁接过碗,放回桌上,等他应酬完再拿给他。 “瞧,升了官,连水都喝不安稳。”她笑道。 顾渊就着她递来的碗喝了几口:“这口总算喝上了。你别急着出去,先坐会儿,衣裳还有这头饰都重。” 酒菜摆上桌,院里坐得满满当当。顾松亭端着酒,逢人便笑,别人夸顾渊一句,他便跟着应一句,连平日说话不大熟的邻人,今日也要留着多喝一杯酒。 苏守田叫他坐下:“行了,知道你高兴。你站着说了半天,儿子儿媳还没吃上饭呢,让他们也坐。” 顾松亭这才坐下。 赵翠芸端来最后一道菜,满满一大盆搁在桌上,“大家尽管吃,不够灶间还有。” 说完,又往关棠碗里夹了块肉,“阿棠,你趁热吃。” 关棠刚拿起筷子,旁边便有人问顾渊,“阿渊,往后见了得称顾大人,不能再直呼名字。” 顾渊笑着说:“乡里乡亲的,照旧便是。” “那可不行!”那人却不肯,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顾大人,来,干一杯!”把同桌的人都逗笑了。 这一顿庆贺酒,从白日喝到了天黑,人们才尽兴而归。 关棠把诰命服换下来,穿上常服,闫嬷嬷把诰命服仔细抚平收好。 关棠取下头上戴的冠饰,转了转发酸的脖子,“可算是松快了!” 忽地,她想起了什么,问道:“嬷嬷,你可知京中陆家?” 闫嬷嬷刚拿起冠饰放进匣中,手一顿,脸色变了:“怎么突然提他家?” “军中张佐领娶得便是陆家二小姐,今日在海府,不知为何,她对我恶意满满。”关棠说道。 “哼!”闫嬷嬷冷哼道:“大小姐稍等,我拿来书信,你一看便知。” 第140章 算计 第140章算计 闫管家和闫嬷嬷一起进来,进屋后先把门关严了,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关棠。 “大小姐,您先看看这个。” 关棠抽出信纸,才看了开头,便坐直了身子:“这是我爹的字迹!你们怎么会有这封信?” 她把信翻到末尾,落款处还有父亲的私章,连忙又从头看起。 闫管家站在旁边,半晌才答:“离府那天,老爷亲手写的。他交给我时嘱咐,等少爷长大了,再拿给他看。” 关棠没有再问。信上写着陆家与关家的旧怨,也写到了关家获罪的缘由。她越看越气,把最后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关家落到这般地步,原来还有陆家的功劳! “他们害了我们一门,倒凭着这件事升了官?”关棠拿着信问。 “关家死了那么多人,倒成全了他们的好日子!” 闫管家点了点头,闫嬷嬷却已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些事他们夫妻俩不敢提,连关棣面前也不敢露出半点来。 孩子还小,能让他安安稳稳地长大,才能对得起老爷的托付了。 关棠想起海府席上张佐领夫人的样子,先前不明白的地方也想通了缘由。 “怪不得,头一回见面,她就当众揭我的底。我还当她只是瞧不起我,原来她姓陆,早认出我是关家的人了。” “她叫陆筠。”闫管家道,“关家被抄以后,陆家得了势,她如今又见您封了诰命,哪里肯安心?往后不论她说什么,您都得多留个心。” 关棠把信放在桌上,手掌按住了信纸:“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找上我了。害死了我家里人,还要我在她面前低头,她做梦!” “大小姐!”闫管家急得往前走了一步。 “这就是我一直不敢拿信出来的缘故。您年轻,受不得这个气,可她背后有陆家,还有张佐领。 咱们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不能再出事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关棠刚刚得知仇人就在眼前,不由得心中悲愤难忍。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闫管家看了一眼妻子,声音低了下去。 “真能忘了,我们何苦把这信留到今日?可老爷把少爷托付给我们,总不能仇没报成,再把您和少爷也赔进去。” 闫嬷嬷拿帕子擦了脸,过来替关棠把折起的信角抚平:“今天您要是不提陆家,他还不会拿出来。怕您知道了难受。 可是,又怕您不知道,叫那陆筠哄了去,我们在屋里商量了好久。” 关棠看着这夫妻二人,责问的话说不出来了。关家遭难,他们失去的何止一个主家,如今还得反过来劝着她。 “我不会拿阿棣去冒险。”她停了停,又道。 “可这些事,我总得知道。往后再有与陆家有关的事,你们别瞒我。” 闫管家忙应了,见她肯听,这才接着说:“还有姑爷。他刚升了官,人却仍在张佐领手下。 您这里一时痛快了,人家回头在营里为难姑爷,您连知道都未必能及时知道。” 这话关棠听进去了。她在海府没当场与陆筠争执,就是不愿顾渊难做,眼下添上关陆两家的仇怨,更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关棠低头将信依着原来的折痕叠好。 “先护好家里人。至于害了关家的那些人,我一个也不会忘。” 她把信装回去,收在自己身边,没有再叫闫管家拿走。 张府内堂里,陆筠也正在说关棠。 她把下人都打发了出去,连茶都没顾上喝,便坐到丈夫身边: “竟然还活着!我原以为她到了这种地方,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谁知还叫她得了个诰命。 往后应酬起来,我还得让她坐在跟前,听旁人一口一个顾夫人!” 张佐领解开领口,端起茶喝了一口:“顾渊如今是五品防御,她跟着得个封赏,有什么稀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算计(第2/2页)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是关家的人,留着她,我怎能放心? 如今她丈夫得了官,谁知道往后还会生出什么事来。”陆筠催道,“趁她还没得势,早些除掉才是。” 张佐领把茶盏搁下:“你以为顾渊还是从前那个小兵?他几次立功,海大人正看重他,今日才一起受了封赏,你就想动他妻子,出了事怎么交代?” 陆筠被问住了,却不甘心,想了想,说道:“顾渊是能打,正好让他上战场。打仗哪能不死人,往后有硬仗,让他去不就是了?他若死在敌人手里,还能怪到你头上?” “妇人之见!”张佐领瞪了她一眼。“他这身官服怎么来的?还不是打仗打出来的! 你尽把立功的机会往他跟前送,他若是没死,立了功又活着回来了,再往上升一回,就跟我比肩了,我还得去贺他?” 说到这里,张佐领自己先不痛快了。他在营里熬到今日的位置,靠着家里的扶持。 那顾渊才多大年纪,眼看着就要赶上来。偏偏海大人又处处赏识,叫他想挑些错处都不容易。 陆筠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赶紧道:“那更不能让他留在海大人跟前了。” “这话还算有些见识。”张佐领往椅背上一靠,“我打算推举他去京郊丰台大营。” 陆筠差点站起来:“你还要给他这样的好差事?老爷,那是关棠的丈夫!他去了京里有了前程,最先得意的还不是她?”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张佐领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顾渊出身低,战功却是实打实的。我荐这样一个人,上头只会说我惜才,不会觉得我是安插自家人。” “你替他想得倒周全,他能领你的情?”陆筠撇了撇嘴,觉得丈夫此举不妥。 “所以才要把亲事一道定下来。我把小妹嫁给他,他必然跟我一条心。” 陆筠这回真愣住了。她原想叫丈夫帮着除掉关棠,没想到竟要把小姑子嫁过去。 张家在京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何至于找一个已有妻室的人? “可他娶了关棠。小妹嫁过去,名分上怎么说?咱们张家的姑娘,总不能给人做妾吧?” “自然是妻。关棠一个罪籍出身的女人,也配叫我妹妹给她做妾?”张佐领说得理所当然。 “顾家若肯答应,差事我替他谋。若连这点抬举都不肯受,也就不值得我费心。” 陆筠想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那关棠恐怕不会乐意。” “有她乐不乐意的份儿?你明日先去见顾家二老,做儿子的婚事,父母还说不得话了?”张佐领笑了一下。 “小妹有咱们做哥哥嫂嫂替她张罗,关棠能找谁?等小妹进了门,你再想处置关棠,还用得着到处找机会?” 陆筠总算明白过来。论娘家,关家早就没了;论陪嫁,关棠又能拿出多少? 顾渊若真成了张家的女婿,自己的小姑子那性子,哪里还会让关棠占着便宜。 她不由得也笑了:“还是老爷想得周全。顾家那样的人家,一听能娶咱家姑娘,只怕先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明日便去,先把顾家二老说动。” “别去了就拿你陆家的架子压人。你是去结亲的,话说得好听些,顾渊那里还要用得着他们。” “这我还不知道?”陆筠已经盘算起明日的说辞,张佐领却起身走了。 她本以为丈夫要去歇着,送到门口一看,人径直去了小妾的院子。 陆筠脸上的笑立刻没了:“灌了两杯酒,又去找那小贱人!方才还说乏了,见她就不乏了!” 骂了两句,廊下站着的下人也不敢接话。她气恼地回了屋,叫人准备明日出门的衣裳。 第141章 天上掉馅饼了 第141章天上掉馅饼了 第二日吃过早饭,陆筠便坐车到了顾家。 赵翠芸迎出来,看见随行的人,再听说是张佐领的夫人,忙把人往里让。 儿子才升了官,上司夫人便亲自登门,她哪敢怠慢,一边请人进屋,一边道:“您快坐,我这就去叫阿棠。” “不忙。”陆筠伸手拦住她,笑得很是亲热,“今日我专程来见您,先不必惊动顾夫人。” 赵翠芸意外得很。她跟这位夫人从没来往过,有什么事还非得见她? 可人家客客气气的,她也不好细问,连忙让顾松亭出来陪客,自己去倒茶。 陆筠接过茶,借着低头的工夫,将这堂屋看了一遍。 房子是新的,待客却没规矩,做老夫人的还亲自拎着茶壶倒茶,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难怪听见是顾渊上司的夫人,便这样殷勤,怕是还没怎么见过世面。 “不知夫人今日来,是不是阿渊在营里有什么事?”顾松亭先开了口。 “他好着呢。我家老爷时常夸他,说他年轻有为,是个难得的人才。” 陆筠见二老都笑了,才道,“我今日是来替他提亲的。” 赵翠芸手里的茶壶还没放下:“提亲?夫人是不是记错了,我们阿渊已经成亲了。” “自然知道,昨日还见过顾夫人。”陆筠笑道。 “不过大家子里,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顾渊如今是堂堂五品官,家里只守着这么一房,传出去,倒叫人笑话家里长辈没替他打算。” 赵翠芸把茶壶放回桌上,没接这句话,倒先问起了人:“您说的是哪家的姑娘?” “我家老爷的亲妹妹。” 顾松亭原本还端着茶,听到这里,连忙放了下来。 上司替儿子说亲已经叫人意外,说的竟还是自己亲妹妹! 赵翠芸也很吃惊,可关棠明明白白在家里,她总得先把话说清: “那可是佐领大人的妹妹。我们阿渊能得这份看重,是他的福气。只是阿棠已经进了门,总不能叫贵府小姐受委屈。” “这有什么难处?”陆筠笑道。 “我家小妹进门,与关棠同为妻,不分大小。我们看中的是顾渊的人品才干,又不是来赶她走的。” 赵翠芸听得一怔,随即看了丈夫一眼。 既不用委屈张家的小姐,也不用休了关棠,似乎还真没什么妨碍。 陆筠见他俩不再追问,便把茶盏轻轻搁下:“况且,这门亲事还另有好处。我家老爷愿意举荐顾渊回京任职,去的是丰台大营。” “京城?”顾松亭坐直了,方才还斟酌着话,这会儿连称呼都忘了,“阿渊能去京城当官?” 陆筠点头:“正是。以他的功劳,本就该有个好前程。我家老爷赏识他,再成了一家人,自然没有不帮衬的道理。” 赵翠芸心中一喜,又怕自己听错:“那是不是说,他往后不用守在咱们这边关了?” “去了丰台大营,哪里还会在这里当差?您二位也不必与儿子分开,到时顾家所有人都能跟着入京。” 陆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这是我家小妹的嫁妆单子,二位先过过目。” 赵翠芸不识字,赶紧把单子递给顾松亭:“你看看,上头都写了什么。” 顾松亭展开才读了几行,拿纸的手便有些抖。 他怕自己看错,用手指着又往下读,赵翠芸等不及,催了他两回。 他才道:“宅子……京里有好几处三进的宅子,还有铺子、庄子?” “那些宅院都有跨院和后花园,比这儿大了不止一倍。”陆筠随手往外一指。 “您这一家人住进去,也用不着挤,顾渊的弟弟妹妹都能跟着住。到了京里便能安顿,二老不必为房屋操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天上掉馅饼了(第2/2页) 赵翠芸原还想着,一家人去了京城,儿子当差,他们住在哪里?还得另外置办房屋,田地。 如今人家主动说了,她哪里还坐得住,身子都往前凑了些,厚着脸皮问: “我们家人可不少,老二也成了家,还能带着一起住?” “自家兄弟有什么住不得的?难不成做了亲,还叫他们在外头租房子?”陆筠笑着反问。 赵翠芸也笑了,连声道:“那可真是太周到了。您别见怪,我们没去过京城,不懂那里的规矩,想着总不好给孩子添麻烦。” 陆筠将单子往顾松亭面前指了指:“您接着看。铺子、庄子都是有进项的,一年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别说这几口人,再添几口,也尽养得起。” “上万两?”赵翠芸这回连笑都忘了。 她这些日子也见着了家里挣钱,顾家的日子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可儿媳得忙活,家里人也得跟着干活,哪有只凭几处铺子庄子,一年就收上万两银子的事! 难怪大户人家的夫人出门都这样体面,人家是真有钱啊! 顾松亭把单子托在掌心里,不敢随便应下。 光是这些陪嫁,顾家就已经高攀了,何况还给儿子安排京里的差事。 他越看越觉得这亲事难得,心里却又有些不踏实。 “夫人,我们阿渊是有些力气,也肯在营里卖命,可说起家世,实在比不得贵府。令妹带着这样厚的陪嫁来……” “所以才要找个有本事的。”陆筠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话说的漂亮。 “我家小妹不缺吃穿,总不能只图门第,找个没出息的回来吧? 我家老爷在营里看得清楚,顾渊往后定然不会差,这才愿意成全这桩好姻缘。” 这话顾松亭爱听。他儿子可不就是有本事么,官位靠自己挣的,连张佐领都愿意将亲妹妹嫁过来,他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可不放心? “那调任的事……”他迟疑着问。 “亲事定下,我家老爷便为他举荐。”陆筠把话说得明白,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少,“替自家妹夫费心,我们做兄嫂的也情愿。” 顾松亭点头,赵翠芸又忙着替她添茶。 刚进门时还有些拘谨,眼下已经一口一个夫人,问起张家小姐平日里的性情。 “我家小妹容貌端庄,身子也好,家里自小教养的规矩,一点不缺。”陆筠端着茶,笑看赵翠芸。 “她若嫁进来,再给您添几个孙子,往后您在京里带带孙儿,出门看看景,剩下的事都是儿女们操心,您只管享福。” 赵翠芸再也忍不住,笑着拍了下腿:“哎哟,那可真好!我就盼着家里多几个孩子,人多才热闹。” 顾松亭也笑,单子上的宅院他还没看够,又想起孙儿在大院子里跑的模样。 住京城,结这样的亲家,儿子还有好差事,从前哪敢想啊! 赵翠芸险些顺着话答应,说到这里才猛然想起来,还没见过儿子,忙改口道: “只是阿渊这会儿不在家,我总得先跟他说一声。阿棠那边,也得告诉她。 我们一家商量商量,明日给您答复,您看行不行?” 陆筠倒好说话的很,也不强逼:“应该的。成亲是喜事,自然是要家里人都知道。 这嫁妆单子您先留着,等顾渊回来,也叫他看看我们家的诚意。” 赵翠芸忙道谢,陆筠起身要走,她和顾松亭一起送到了门口。 人家还没正式结亲,礼数便这样周到,连个准信都愿意等,赵翠芸对这位夫人的印象更好了。 第142章 喜不自胜 第142章喜不自胜 待马车走远,赵翠芸转过身,脸色却变了。 “当家的,我怎么觉得这事好的有点邪性?阿渊说到底也是个大老粗,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蛮劲立下军功。 哪里就能入了京城世家官小姐的眼?巴巴地上门提亲,又是给调到京里,又是陪这么丰厚的嫁妆? 何况,阿渊已经娶妻了,还愿意不分大小,平起平坐。那张家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缺陷?嫁不出去了?” “这……”顾松亭听老伴儿这么一说,刚刚险些被冲昏的头脑,也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你还别说,说不定还真是有什么,哪有上赶着嫁给有妇之夫的? 再说了,阿棠还不知道呢,赶紧回去告诉她一声。” 赵翠芸点点头,“咱可不能忘了关棠的恩情。只是阿渊常年在边关打仗,我日日悬着心。 一听见不用打仗、全家安稳进京,真是合了我的心意呀!” “嗯,”顾松亭点点头:“我也是看上这一点了。” 要不说,陆筠还是看透了他们心中所想,深谙攻心之道的。 “娘,我方才可都听见了!”顾晚从偏房跑出来,苏锦年紧跟在后头。 贵客在的时候,她们没往跟前凑,却把堂屋里的话听了个清楚。 那位夫人说起京城时,顾晚就按捺不住了,还是苏锦年拉着,才没叫她直接冲出来。 这会儿人一走,她挨着赵翠芸便问:“是我们全家都去进京吧?只是大哥要另娶,那大嫂……” “胡说什么?”赵翠芸赶紧打断顾晚上的话,“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呢,你可别听风就是雨,胡咧咧。” 苏锦年嫁进顾家以后,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如今竟还能住到京城去。 方才听说大哥要另娶,她也意外,虽然听见他们说不分大小,平起平坐。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娘,那咱们这边的东西怎么办?酒坊还有田地,总不能就这么丢了?” “这不是还没定下来么,急什么?”赵翠芸笑道。 赵翠莲知道姐姐院里来了贵客,一直没敢上前打扰。 好容易见人走了,过来一瞧,顾家几个人还站在堂屋门口说笑,忙问有什么好事。 赵翠芸把妹妹往里拉:“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人家佐领大人看中阿渊,要把亲妹妹嫁过来,还要举荐他去京里任职。” “还有这样的好事?”赵翠莲惊得连问都忘了,听姐姐说完整件事,当即喜道: “那你可真要去享福了!我才娶了个儿媳妇,已经高兴得不得了,阿渊这又添上这样一桩喜事,姐,往后你可得常给我来信。” “哪有那么快?我人还在这儿站着,你倒先把信安排上了。”赵翠芸说她心急。 “等你们安顿下来,我也能进京来看看。咱们姐妹俩,从前哪想到还有这一天?” 闫嬷嬷从旁边经过,原是想看看来了什么客,听到后来,脚步便停下了。 赵翠芸还在向妹妹夸张家的陪嫁,她却一句也听不下去,转身往关棠院里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喜不自胜(第2/2页) 关棠见她走的急,,连忙问了一句:“怎么了?阿棣出了什么事?” “少爷好好的。”闫嬷嬷把门关上。 “大小姐,是张家来人了。那陆筠一早登门,找了顾家老太太和老太爷,要把张佐领的妹妹嫁给姑爷!” “什么?”关棠放下手里的东西:“张佐领的妹妹?” “说是跟您同为妻,不分大小,还拿来好厚一份嫁妆单子。 京里的宅院、庄子都有,许了姑爷去丰台大营任职,说亲事一定,他们就举荐。” 闫嬷嬷越说越急,“旁人不知道,咱们还能不知道?陆家与关家有那样的仇,她能存着好心?” 关棠一时没说话。她才收好父亲的信,想着往后该如何防备陆筠,她竟已上门来替夫家小姑子说亲,还许下这样的条件。 “他们竟肯下这么大的本钱?” “嗯,”闫嬷嬷点点头,“顾家人都高兴坏了。” “老太太说,姑爷去了京里,往后就不用在这边关打仗,全家都能跟着享福。还有那陪嫁,听说一年就有上万两银子的进项。” 关棠起初只顾着惊讶,听到这句,才问:“娘已经答应了?” “还没有,说要跟姑爷商量,明日给准话。”闫嬷嬷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可那样子,已经是极满意了。晚小姐和二少奶奶也在高兴,问的都是进京以后的事。” 关棠看着门口,陆筠说亲,竟连叫她过去坐坐都省了,顾家的人却已经开始盘算往后住哪儿。 “她在前头坐了这么久,竟没有人来叫我。” 闫嬷嬷又气又心疼:“这哪是来商量的,分明是避着您,先叫老太太他们动心。 嘴上说不分大小,张家的姑娘真进了门,她兄嫂事事都能管,还能容得下您?” 她想劝小姐赶紧去拦,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前院那些笑脸。 若只是给顾渊纳个妾,尚且能说一句不愿意,眼下却连顾渊的前程和顾家人的去处都一道许了。 “世家小姐下嫁,姑爷能进京当官,家里人也都跟着得好处。”闫嬷嬷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样的亲事,谁听了不动心?” “是呀,那可不是如今的我能给的……”关棠低声道。 她可以挣钱养家,却不能许顾渊一个京里的官职。张家把条件说得这样齐全,连父母担心儿子上战场的事都顾到了,难怪前院一片欢喜。 闫嬷嬷听不得她这样说,急忙道:“大小姐,顾家有今日,您也没少出力。旁人不记得,姑爷总该记得。咱们去找他,您亲自问问,不能光听前头这些话。” 关棠站起身,没再坐着猜:“走,去前院看看。” 她带着闫嬷嬷到了前院,刚看见堂屋里坐着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顾渊满脸喜色,大步从外头走了进来。 顾渊一眼看见她,越发高兴,走过来便道:“阿棠,我要去丰台大营任职了!咱们都能进京了!” 关棠听着他的话,心里顿时凉了。 第143章 谁答应了? 第143章谁答应了? 顾渊喜滋滋地走到关棠面前,拉住她的手:“方才张佐领找我,说要推举我去丰台大营。阿棠,咱们能回京了,你高不高兴?” “我高兴什么?”关棠往回抽手,没抽出来,气得抬头看他,“是你高兴吧!” 顾渊脸上的笑没了。 他回来得急,只想着先把好消息告诉她,连马都没来得及好好拴,哪里想到会得这么一句。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问道:“你不想回京?还是舍不得这边的酒坊?不急着走,总有工夫安排。” 关棠更气了。 连酒坊都替她想到了,是不是连她往后住哪间屋、怎么跟新夫人相处,也一并想好了? “阿渊,阿棠,快进来商量大事!”赵翠芸在堂屋里瞧见儿子和儿媳。 顾渊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关棠已经转身往屋里走。 他赶紧跟上,手仍拉着她:“先进屋,外头冷。” “阿渊,阿棠,今天,家里出了一件奇事,正要找你们商量商量,可巧,你们正好来了。” 关棠听婆婆这样说,就没有急着接话,想听听她怎么说。 “小晚,往旁边让让,好让大哥坐下细看这嫁妆单子。”赵翠芸拉过顾渊。 顾渊总算听出不对了。他看了看那张红纸,问道:“这是谁的嫁妆?” “张家小姐的。今日,张佐领夫人亲自来提亲的,一来就说给你往京城调,还拿出这样的嫁妆单子。” “谁答应娶了?” “这不正等你回来商量么,你喊什么!”赵翠芸被儿子问得不高兴了。 “你能调到京城,我跟你爹都愿意,佐领夫人说,她家姑娘进门,与阿棠不分大小。 只要亲事定下,你就能去京里当官,咱们一家都能去。” 关棠听到这里,侧过头看顾渊。 他眉头紧皱,连父亲手里的单子都没看,转身便向她解释: “张佐领只说举荐我去丰台大营,没提他妹妹,更没说成亲的事。我才知道的!” “他真没说?” “真没有。我要早知道,哪里还会跑回来问你高不高兴!”顾渊说着也恼了。 他在营里还谢了张佐领的提携,回来却发现,原来还有说亲这事,连陪嫁单子都拿来了,这算什么事呀? 关棠只盯着他问:“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屋里顿时没人再说话,一家人都看着顾渊。 “我已经有你了,谁也不娶。” 关棠暗暗呼出一口气,听他这么说,胸口才没那么憋闷了。 “阿渊!”赵翠芸急得拍他胳膊,“先听你爹把话说完!你不知道丰台大营是什么地方吗?去了那里,你还用得着天天在这边关拼命?” “我知道。能去京城任职,我自然高兴。”顾渊转身对关棠说。 “我想着你从小在京城长大,总会想回去看看,这才急着回来告诉你。谁知道他们还附带着这样的条件!” 他拉着关棠的手,低头看着她说:“我娶了你,就心满意足了,没想着再添谁。” 关棠方才还绷着脸,这会儿却险些红了眼。 她以为自己在屋里难受时,他正在外头兴高采烈地答应别的亲事,原来他一路赶着回来,想的竟是带她回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谁答应了?(第2/2页) 赵翠芸白了儿子一眼,“阿棠,你认识那个张家的小姐吗?她为什么一定要嫁给阿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关棠笑道:“娘,今日来提亲的张佐领夫人,姓陆,叫陆筠。” “陆家就是把关家告倒,害得我家被抄家灭门的仇人。” 赵翠芸张着嘴,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顾松亭伸向单子的手也停住了。 “啊?”顾晚吃惊地看着大嫂。 关棠接着说:“她在海府见到我,便当众揭我的罪籍身份,今日却来我家给我丈夫提亲。 这样的人家,我不敢做亲,也不会劝阿渊去做这个女婿。” 赵翠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她、她是你家的仇人?那她今日来,说这么多好话,到底想干什么?” 赵翠芸回忆:方才那位夫人笑得多亲热啊!她亲自给人家倒茶,送到大门外,还夸人家礼数周全。 现在想来,陆筠明明是来给关棠添堵的,她这个婆婆竟还帮着劝儿媳妇! 赵翠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往桌上拍了一下: “怪不得她不让我叫你出来,说什么专程来见我!这是专挑我不知道的说啊!” 她转头看向妹妹赵翠莲,急着解释道:“她一句陆家的事都没提!进来就夸阿渊,说我们生了个好儿子,我哪里知道还有这层仇?” 她压根没往“陆家是仇人”这层去想,只单纯当成一门带厚礼的好亲事,一时没联想到会坑害关棠。 赵翠芸手都在抖:“阿棠,是我糊涂!你救了你公爹、帮咱们家翻身,我竟为了安稳,被荣华迷了眼,差点害了你!我真是老糊涂,对不住你!” 关棠听着婆婆道歉的话,叹了口气道: “娘,我明白你盼着顾渊平安,可往后再有这种事,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 天上哪会掉馅饼?咱们一家人若不一条心,就会让旁人算计。阿渊和我都不会拿婚事交换前程的。” 顾渊看着关棠发红的眼睛,心疼得厉害。她听家里人盘算了这么久,心里该有多难受。 “阿棠,你别急,我这就去回绝张佐领。”顾渊握紧关棠的手。 “不论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丰台大营我不去了,这亲事也绝不答应。” 说罢,他便要往外走。 顾松亭忙叫住:“阿渊,等等!” 顾渊回头,顾松亭拿起桌上的嫁妆单子,几下叠好,递到儿子手里: “这个一并退回去。告诉他,这门亲事顾家不同意,他们的富贵,咱们消受不起!” 赵翠芸这次没再拦,反倒催道:“快去,别叫他们以为咱们留了嫁妆单子就算答应。还有,今日我们只说等你回来商量,可没跟她定下!” “我知道。”顾渊收好单子,走回关棠跟前,当着家里人的面说: “阿棠,你记住,即便她家跟你家没有仇,我也不娶。我方才说的话,不是哄你的。” 关棠听了这话,总算笑了,低声道:“知道了,是我方才误会了你。” 顾渊见她笑了,才松了一口气,“等我把这事回绝了就回来。” 关棠替他理了理方才被拉歪的领口:“先别忙,容我想想。” “既然张家来提亲,那不如咱们将计就计。” 第144章 嫁人 第144章嫁人 关棠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阿?”赵翠芸惊呼道,“那……那万一张家小姐真嫁进来,可怎么办?” “不行,我不愿意……”顾渊也急了。 “阿渊,你去回绝张佐领容易,但是,他是你的上司,若是给你使绊子怎么办?”关棠给他分析到。 还有,陆家与我家有不共戴天之仇,陆筠肯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我,这次不行,下次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了。 倒不如随了她的心愿,看她后面还有什么招数。咱们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听阿棠的,她说的有理。”赵翠芸力挺儿媳妇。 “那……我……”顾渊还在别扭,关棠瞪了他一眼。 “……好吧!”顾渊低头答应了,“那,我先回军营了。” 顾渊大步出了院门,解下马缰便往军营去。 闫嬷嬷走到关棠身旁,望着顾渊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姑爷还是靠得住的。” “嗯。”关棠点了点头。 顾家二老肯退亲,是知道了陆家与关家的仇怨; 顾渊却在她说出这件事之前,就已经拒绝了亲事。 她心里分得清楚,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方才心里那些不痛快,才真正消了下去。 …… 陆筠坐着马车,高高兴兴回到张府。 “成了!”她眉飞色舞地跟丈夫报喜,“你没见顾家二老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高兴的都合不拢嘴了。”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担心:“不过,如果他们真同意了,咱们还真又嫁小妹又陪嫁妆?” “啧!”张佐领白了她一眼,“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呢?左右也得等开春冰化了,顾渊才能进京。” “你不是想除掉关棠嘛,先把金苓送过去,解了你心头之患。” 陆筠不禁笑道:“还得是老爷足智多谋,我这就去敲打敲打金苓。” 陆筠来到前院,金苓正在井边洗衣服,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似的。 “金苓,先别洗了,过来,我告诉你一件喜事。” 金苓慌忙放下手里的衣服,小跑着来到陆筠跟前。毕恭毕敬地说:“夫人,您吩咐。” “嘁!”陆筠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瞧你一身小家子气,哪里像老爷的庶妹? 我给你找了一个好婆家,是个五品官,你嫁进去之后,要给我找一样东西……”陆筠凑到金苓耳边,细细叮嘱。 “听明白没有?” “嗯,我明白了。”金苓连连点头。 “好了,洗完这盆衣服,就去歇着吧!等着出嫁。”陆筠看着金苓小心奉承的样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 关棠没有再回婆婆的院子,带着闫嬷嬷往自己院里走。 才走了几步,便见瑛姑拉着刘大山,从另一头过来了。 闫嬷嬷拍了下脑门:“哎哟!只顾着前头这件事,把她的事给忘了。” 关棠随口问:“她怎么了?” “瑛姑要嫁大山。” “咳……咳咳咳……”关棠被自己口水呛到,猛地咳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嫁人(第2/2页) “谁?”关棠一边咳一边看向闫嬷嬷,“她要嫁谁?” 闫嬷嬷替她顺了顺背,还没来得及重复,瑛姑已带着大山走到跟前。 她先跪了下去,大山看她跪,也跟着弯下了膝盖。 “夫人,我愿意嫁给大山,往后跟他一起过日子,求您成全。” 关棠这回听清了,却愈发诧异。 瑛姑是娘买回来想给顾泽做妾的,顾泽两口子没答应,她转头就挑中了大山。 一个是家里的二少爷,另一个虽长得人高马大,看着像个大小伙的模样,懂的事却没多少,这两个人差得也太远了。 “瑛姑,你先起来,把话说清楚。” 瑛姑没有动,只抬起头看着她:“奴婢想清楚了,才来求夫人的。不是一时起意,也没受谁逼迫。” 关棠看向大山。他跪在瑛姑身边,见她瞧过来,还冲她笑了笑,半点不知道她为什么惊讶。 “他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关棠索性把话说明白。 “瑛姑,大山小时候发烧,脑子烧坏了,只有七岁孩子的智力,有些事,他自己都弄不明白。” “你如今瞧着他老实,真要是嫁过去,日后过起日子来,他是一点主意都拿不了的,凡事都得你操心。你……这又是何苦?” “夫人,对我而言,只要不饿死,其他的都是小事。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吃饱饭,不叫人随手卖了,我就知足了。 大山心底善良,力气大,能干活,比那些赌徒、醉汉强多了,我嫁给他不后悔。” “而且,他……虽然不懂什么,但是,身体没毛病,跟别的男人一样,能……能生孩子的。”瑛姑自己羞的脸涨红。 关棠:…… 关棠转而看向大山:“大山,你愿意跟瑛姑在一起吗?” “嗯。”大山重重地点点头,“她对我好,给我缝衣服。” 关棠低头瞧了眼他的袖口,那里果然新缝过,针脚细密,整齐。 “那你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 “知道,跟榆生、兰花一样。”大山掰着手指想了想,“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觉,还有……生孩子。” 关棠嘴角猛抽,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人,竟说不出阻止的话来。 看瑛姑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执意如此,多说无用。 关棠心里明白,直接问她:“你是想留在顾家,所以才选了大山?” 瑛姑一下攥紧了衣角,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是,夫人待人厚道,我舍不得走。” 她若说“不是”,关棠反倒要多想了。 但是,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关棠倒有些放心了,“既然你也图着大山对你好,往后便不能嫌他。” “奴婢记下了。”瑛姑忙道,“我既嫁给他,便不会欺他、骗他。夫人和嬷嬷都在跟前看着,我若待他不好,您只管罚我。” 关棠看了她半晌,到底点了头:“行。既然你们都愿意,便好好过日子。大山是个仁义孩子,谁对他好,他心里记着,你别亏待他。” 瑛姑连忙磕了个头:“多谢夫人成全!”大山也跟着磕头。 第145章 熊掌? 第145章熊掌? 瑛姑起身时还拉了大山一把,大山自己站起来,又伸手去给她拍腿上的灰。 关棠看两人相处的还怪和睦,转头吩咐道:“嬷嬷,给他们安排一间屋子,照榆生成亲的例,把该用的东西配齐,别亏着他们。” “好。”闫嬷嬷应下。 瑛姑却吃惊地抬起头。她想的是能跟大山有个名分,往后不必担心没处安身。没料到关棠连屋子和家什也一并给安排了。 “夫人,东西不用另备,我没那么讲究……” “两个人过日子,总不能连床被褥都没有。榆生那边怎么置办的,你们也一样。” 瑛姑听了,眼圈红了。 闫嬷嬷看她牵着大山的样子,不由暗想,倒真是个有心计的丫头。 …… “咚咚咚!”这时,外头有人敲门。 闫嬷嬷正好离得近,就走过去开了门。 猎户杨老大拎着东西站在外头,两只手冻得通红,“顾夫人在不在?我送些肉来。” 关棠听到声音,走过去,一眼便看见他提着的两只熊掌,另有好大一块熊肉。 “这可是好东西呀!”闫嬷嬷忙上前接过来。 拎到手里才知道分量不轻,又叫瑛姑过来搭把手,先把东西拿进去。 “你们猎着熊了?”关棠惊讶地问道。 杨老大咧着嘴笑道:“我们四兄弟一块儿进山掏仓,运气不错,猎了一头熊。想着您还没尝过,便给您送两个熊掌,再割些肉来。” “送这么多,你们自己留着吃。” “一整头呢,哪能没得吃!您先尝尝,吃着好,下回有了还给您留。”杨老大把手往袖里一揣,憨厚地说道。 “我们兄弟俩的命都是您救的,送这点东西,您可别再推辞。” 他先把话说了,关棠倒笑了:“熊掌和肉我收了,替我谢过你几个兄弟。不过我还要问你买一样东西,熊胆卖了没有?” “没卖,搁家里挂着阴干呢。”杨老大一听她要,转身便想往回走,“那我取来,省得您再跑一趟。” “回来,急什么!”关棠把人叫住,“等阴好了再拿来。这个要算银子,药铺收你多少钱,我也按那个价给,不能叫你们白忙活。” 杨老大连连摆手:“一颗熊胆,您用得着就拿去。我们兄弟想谢您,还不知道送什么好,哪里还能再收钱?” “两个熊掌,这么大块肉,不就是谢礼?”关棠说道。 “我可都收了。难不成我想买点药材,还得绕过你们,特意到药铺去?” 这话把杨老大问住了。他本想再推,想想她确实要花钱买,何必叫她绕远? “那好吧,等阴好了,我送过来。”至于给多少,他也没急着问,顾夫人总不会亏待他们。 关棠见他手上尽是裂口,有的地方已经干裂出血,便叫闫嬷嬷取两盒冻疮药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熊掌?(第2/2页) “这个不用!”杨老大赶紧把手往袖子里藏,“您家的冻疮药在镇上卖得好着呢,我这皮糙肉厚的,年年都是这样,不碍事,过了冬就好了。” “我都看见了,你还藏什么。”关棠道。 “自己家里做的药,给你两盒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若推来推去,方才的熊掌我也不收了。” 杨老大这才不再客气。闫嬷嬷把药拿来,交到他手里,瑛姑那边也已帮着放好了肉,跟大山站在廊下等嬷嬷安排屋子。 “姐姐!”关棣从院外跑了进来,没顾上瞧旁人,直往关棠跟前钻。 关棠伸手扶住他,摸了摸小脸,鼻头都冻红了,连忙把他往身前带:“外头这样冷,你还往外跑?脸都冰了。” 关棣把脸往她手心里贴,却没忘了正事:“姐,屯子里的孩子都在打冰猴,我也想要一个。” “你去看他们打冰猴了?” 他点头,伸手比画大小:“这么大,底下尖尖的。拿鞭子一抽,就转起来了,能转好久!他们一人一个,我只能站着看。”说到后一句,他有些委屈,仰着脸等姐姐答应。 关棠平日见他吃得好、穿得暖,倒把这些小玩意儿忘了。 别人都玩,叫他一个人看着,难怪忍着冷也往外头跑。 “好,去镇上给你买一个。” 关棣立刻笑了,却又抓住她的袖子补了一句:“我也去,我要自己挑!” “还怕我挑的不好?”关棠问。 “我想看看嘛。”他拽着关棠的袖子不松手,“我跟着姐姐,不乱跑。” “行,带你去。”关棠宠溺地说。 关棠正要拉着阿棣往后院走,抬头时,却发现杨老大还没走,正盯着她身前的孩子看。 “杨大哥,你还有事?” 杨老大迟疑了一下:“顾夫人,这孩子,是您弟弟?” 关棠笑道:“我认的干弟弟。” “哦,干弟弟……”杨老大又瞧了关棣一眼,嘴动了动,没往下说。 关棠原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见他这副样子,没有急着走。 杨老大把药盒揣好,犹豫再三,到底开了口:“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昨日我看见阿七递给他一块肉,不过这孩子没要。” 关棠给阿棣掖领口的手停了下来,“阿七给他肉吃?“ 杨老大见她看过来,忙道:“也许是我多心了,本来给孩子一口吃的,也不稀奇。 可阿七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自私吝啬惯了,他自己的孩子,都未必能从他手里吃到一块肉。” 他看了眼关棣,接着道:“所以我昨日见了,就多瞧了两眼。方才认出这孩子,又见他叫您姐姐,才觉得还是得跟您提一句。” 关棠将阿棣往身边拢了拢,脸上已没有了笑意。 “……多谢杨大哥提醒。” 第146章 温二爷? 第146章温二爷? 杨老大一走,闫嬷嬷便走到阿棣身边,扶着他的肩,低头细看他的脸色。 “小少爷,方才说的那肉,您当真一口也没动?” “没吃。”阿棣摊开两只手给她看,“我连拿都没拿。他说给我留着,我也没要。” 闫嬷嬷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关棠。 “阿七若是个疼孩子的,他自家那两个何至于饿成那皮包骨头的样子? 连亲生的都不好好养,倒肯省下肉给旁人?哼!肯定没安好心。” 关棠跟她想到一块去了。 “嬷嬷,留意着点他。”关棠道,“尤其是阿棣出去玩的时候,别让他凑到跟前。” “大小姐放心,我记下了。”闫嬷嬷应了,眉头却仍皱着。 “他懒得筋疼,连去江边捕鱼都不肯去,只怕他还记着先前的事,见小少爷年幼,便生了歹心。” 她朝院门外望了一眼,又道:“大小姐,要不要去探探他的口风?总得弄明白,他为何偏偏找上小少爷。” “先不忙。”关棠道,“眼下只知道他给过肉,问到跟前,他只说是好心,咱们也没凭据。若叫他起了戒心,往后避着咱们,倒难防备。” 闫嬷嬷听罢,压下心里的火气:“是,往后小少爷出门,我一定跟着。只盼他没有这个心思,否则……” 她看了眼阿棣,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关棠蹲下来,看着阿棣的眼睛:“记住了,别人给的吃食不能要,水也不能喝。他说什么都不行,想吃什么就回家找姐。” “记住了。”阿棣答应的痛快,手却已经拉上她的袖子,“姐,咱们能走了吗?去晚了,冰猴子要卖完了!” 关棠见他一心惦记着出门,便牵住他的手:“这就去。到了街上慢慢挑,总有你喜欢的。” “还要给大山挑!”阿棣赶紧添了一句,拉着她便往外走。 闫嬷嬷一路送到门口,替阿棣拢好领口,才松开手:“小少爷,街上人多,您跟紧大小姐,仔细别走散了。” 又对关棠道:“大小姐,外头风大,早些回来,我给你们备着热水。” 阿棣乖乖应了一声,刚跨过门槛,便又急着往前走。 到了镇上,阿棣没找到卖冰猴子的,倒先瞧见了自家的鱼摊。 顾泽正在给人称鱼,榆生拿草绳穿着鱼鳃。 闫管家看见姐弟俩,撇下手里的活就过来了:“大小姐,您和小少爷是走着来的?” “昂!”阿棣脆生生地应了,“我来买冰猴子!” “一早便惦记上了,再不带他来,怕是连午饭也吃不安稳。”关棠笑着往筐里看了看,“今日卖得倒快。” “赶巧今日客人多。”闫管家挪开一个空筐,请姐弟俩往里站些,免得叫过路的人碰着。 “大小姐,家中那两辆牛车日日拉鱼,腥气重,您和小少爷坐着也不便。 依我看,不如添辆马车,日后出门办事都用得上。您若觉得妥当,我这就去车马行瞧瞧。” 关棠点头:“行,你看着办吧。”她知道严管家在行。 关棠却看向街对面,几个穿戴齐整的外乡人正在同人说话,跟前停着大车,装束与镇上的人不同。 “闫叔,街上怎么来了这么多关内的人?” 闫管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些声音:“是来采办贡品的皇商。咱们明儿歇一日,等他们运走贡鱼,再去江上捕鱼,省得挤在一处,生出事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温二爷?(第2/2页) “皇商?”关棠脑子里先想到的便是温家。 “温家也会来吧?过去一到冬天,他们就往家里送鱼、送貂皮。” 闫管家脸上的笑淡了。 他当然记得,那时往府里送东西的人不断,如今想起这些,府里的人却不在了。 “温家年年都来,想必今年也不会落下,就是不知派谁来。” 他顿了顿,又说:“真碰上个熟人,也能问问京里的消息。” 关棠想起过往,心中酸楚,没有接话。 阿棣站了一会儿,忍不住扯她的手,她收回思绪: “我们先去买东西。午间在悦来饭庄用饭,你们忙完便过来。天这样冷,吃顿热饭再回去。” “好,还剩几条鱼,耽搁不了多久。”闫管家应下。 闫管家回身同顾泽说了午间用饭的地方,又将草绳递到榆生手里,这才往车马行走。 街上人来人往,关棠紧紧拉着阿棣的手。 走着走着,她感觉后面有人盯着自己。 过两个摊子,她忽然回头,身后有挑担的,有看货的,还有人在同摊主争价,并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姐,那边!”阿棣已经找到了玩具摊,拽着她往前走。 摊上的冰猴子大小都有,他拿起一只瞧瞧,又换了一只,没多会儿便在面前摆了好几个。 摊主瞧他喜欢,特意取了根鞭子,在旁边的冰地上抽给他看。 阿棣蹲下去看,接过来皮鞭抽两下,关棠又朝来路望了一眼。 方才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还在。 她站的位置看不清街口,只能瞧见几个挤在摊前的客人。她把阿棣往身边带了带,没有急着走。 “选好了?” “这个是我的。”阿棣又拿起旁边那只大的,“这个给大山,他力气大,能抽得动。” 关棠让摊主拿个袋子装上,见一旁还有爬犁,又挑了个能坐下两人的: “这个也要。带回去,你们轮换着拉,谁累了便坐上去歇一歇。” 阿棣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姐,你真好!让大山拉我!” 阿棣坐到爬犁上就不肯下来了,直到关棠说还要去吃饭,才肯把爬犁暂留在摊上,等马车来取。 他走出几步还要回头看一眼,生怕摊主把他的东西卖给旁人。 “饿了没有?”关棠问。 “咕噜!”阿棣刚要答,肚子先叫了一声。他赶紧用袋子挡住,关棠笑着把袋子接过去:“挡也没用,我听见了。” 两人进了悦来饭庄,要了个雅间。刚坐下,闫管家便掀帘进来了。 “马车已停在饭庄门口,爬犁也取回来放车上了。”闫管家又道:“二少爷和榆生还剩几条鱼,卖完便上来。” 关棠点点头,让小二报菜名。 “酱焖湟鱼、飞龙汤、酸菜白肉,咱们的羊肉汤也好,今儿还有鹿肉和狍子肉,您瞧要哪几样?” “就你说的这几样,照拿手的做。我们还有两个人没来,饭多备些。”关棠想了想,又嘱咐,“又现成的先上,孩子饿了。” 门帘又动了。 关棠正给阿棣倒水,头也没抬,还以为是顾泽和榆生:“这么快就卖完了?正好刚点了菜。” 来人却没应声,倒是闫管家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被他带得歪到一边。 “温二爷!” 第147章 还活着? 第147章还活着? 关棠手里的茶壶一停,抬头望去。门口那人正盯着她看,往前走了两步,又似乎不敢认。 “温二叔?”关棠先喊人。 “欸!”温北川应得又急又重,“阿棠,还真是你!我在街上看了半天,生怕认错了人,又不死心,一直跟过来!” 关棠忙把茶壶放下,起来迎他:“原来刚才跟着我的是您!我回头找了两回,也没瞧见。” “方才隔着几个人,待我绕过货摊,你已走远了。幸好瞧见你进了这家饭庄。” 温北川说着又打量她,从衣裳看到脸色,迟疑着问道: “你如今……日子过得怎么样?” 关棠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直接道:“让二叔挂心了。我如今嫁与五品防御顾渊,已脱了罪籍。 家中也有些营生,衣食不缺。您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好,好啊!”温北川这才放心坐下: “我这一路上还在琢磨,想着打听到你在哪里,总得去看看。如今见你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闫管家忙添杯子,倒了茶递过去:“温二爷,您一路辛苦。我冒昧问一句,京中近来可有消息?” 温北川接过茶,眉头一皱,看向关棠:“有。阿棠,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说来有喜有忧。” 关棠方才重逢的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听见这话,脸上神色一僵。 “陆家那位大小姐生了皇子,圣上龙颜大悦,已经下旨大赦天下。” 陆家女竟生了皇子?关棠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温北川紧接着说:“你弟弟关棣,因大赦,已经出狱了。” “什么?”闫管家手里的茶泼了出来,烫在手上,他竟没有察觉。 “出……出狱?”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没放稳,又赶紧扶住,抬头时眼睛已经红了。 “温二爷,您说小少爷还活着?他没死?” 温北川点头:“活着。我托人打点关系,已经把他接到家里了。” “恕我多问一句,您……当真亲眼看见?” “亲眼见了。人瘦了些,精神还好,也能吃得下饭。来之前还在我家里住着,你们只管放心。” 闫管家直直望着他,嘴张了几次才问出来:“可我们听说……男丁不是都……” 后头的话,他说不下去。那一个死字,从前不敢多想,如今更不肯再说。 “他年纪小,没有斩首,后来一直关在狱里。关家的旁支照顾着,日子虽难,好歹保住了性命。” 温北川安慰道,“原先消息传得乱,你们在这边听不真切,也是难免的。” 闫管家抹了把脸,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他赶紧别过头去,以免失态。 那可是他的亲儿子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关家总算后继有人了!”关棠也松开了攥紧的手。 闫管家和嬷嬷的儿子还活着,这两口子终于不必再暗地里哭了。 她看着闫管家,想劝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让他哭吧,这时候叫他忍,他哪里忍得住。 温北川叹了口气:“我要早知阿棠已经脱籍,在这里安顿下来了,这趟便该把人带来。 先前不知你们境况,又怕他刚出狱,经不起长途奔波,才留他在家中将养着。” “二叔替我们想得周全。”关棠忙道,“他能在您府上将养,我们自然放心。 只是如今知道他还活着,实在盼着早些团聚。待他身子好些,可否再劳烦二叔,安排人送他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还活着?(第2/2页) 闫管家听见“送他过来”几个字,便往前迈了一步,躬身道: “温二爷,那孩子才出狱,路上还请多照应些,莫叫他受寒。添衣、雇车的花费我……” 他忽然顿住,回头看向关棠。她已经接过话:“这些银钱,自当由我们来备。只是还得烦二叔费心。” 闫管家忙低下头。自己儿子如今还顶着小少爷的名姓,他再急,也不敢在人前认这个儿子。 可一想到孩子要走这么远的路,便恨不能求温北川带自己回京,亲自守着他过来。 “这些就不必计较了。”温北川摆手。 “我既把人接出来,自会照应妥当。这回回京,我亲自送他来。交给旁人,你们悬心,我也不放心。” 闫管家刚收住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转过身,拿袖子使劲擦,关棠起身,向温北川郑重施一礼。 “温二叔,关家落到今日地步,您还肯伸手帮我们,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阿棠,快坐下,不必多礼。”温北川起身虚扶了一把。 “我们两家是多年的世交,你父亲在时,待我如亲兄弟一般。 如今,我不过略尽些心意,你再这样见外,二叔可要难为情了。” 关棠这才重新落座。 温北川看见桌边的阿棣正仰着脸听他们说话,便问:“这是……” “这是我认的干弟弟。”关棠此时只能先含糊着介绍。 闫管家此时心情复杂,低头不语。 阿棣递了块帕子过来:“闫叔,你的手湿了,擦擦。” “多谢小少爷。”闫管家双手接了,本想冲孩子笑一笑,眼里却又落下泪来。 阿棣不明白他怎么又哭又笑,转头看姐姐,关棠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让他追问。 温北川喝了口茶,神色又沉下来:“阿棠,还有你堂姐的消息。宫里传出来,她被禁足了,三皇子如今养在皇后身边。” “堂姐如今却是这般境遇。”关棠的心一下子又难受起来,心中不禁感叹。 陆家那位生了皇子,皇上便大赦天下; 堂姐也生了皇子,不仅自己被禁足,连生的孩子都不能留在身边。 “是家里连累她了。”关棠低声道,“她在宫里,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温北川没有立即接话,往门口看了看。 闫管家立刻会意,把帕子往袖中一收:“大小姐,我去瞧瞧菜。” 他出了雅间,却没走远,只守在门外。 温北川等帘子落下,才往关棠跟前挪了些,低声说:“阿棠,你还不知其中的缘故。” 关棠抬头:“这里头还有别的缘故?” “是陆家在宫里那位,嫉妒你堂姐,才让她家里人设法陷害你大伯一家。有了这场抄家之祸。 你堂姐在宫中失宠,若不是当时已怀有龙种,恐怕……”陆北川没有再说下去。 “就为了争宠,她便要我们一家人的命?”关棠声音发紧,咬着牙说。搭在桌边的手用力攥紧。 她方才还在自责,觉得堂姐受了家中牵累,原来陆家女为了争宠,竟把手伸到了关家! 温北川朝门口看了一眼:“阿棠,此处人多耳杂,咱们低声些。” 关棠忍住了没再说。她不是不懂,可听见这些,怎么能不恨? 第148章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第148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关家的罪名传遍京城,害人的陆家却照旧风光,如今还要借着生皇子,得一个施恩天下的好名声! 阿棣察觉她不高兴,伸手拉她。关棠低头看了弟弟一眼,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如今,声名显赫的关家就剩下他们三人了,关棠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过了片刻,她情绪稳定下来,低声问道:“我堂姐如今的吃穿用度,可有人照应?她被禁足,若有人故意为难,都不知受了多少罪。” 温北川心中自然明白关棠意指何人,低声道:“这点你放心。宫中内务府总管是我的拜把子兄弟,我已经托过他。你堂姐虽被禁足,该给的东西并没少。” 关棠听温北川有这样的人脉,忙说道:“温二叔,若我备些东西,可否劳您一并捎去? 我只怕经手的人多,送不到堂姐跟前。若能给她传她一句话,知道我们安好,她也好放心。” “这事倒不难。你备好交给我,我托他亲自经手,送到你堂姐跟前。 有了回话,再设法给你捎来。至于别的,二叔能帮上的也有限。” “这已经很好了。”关棠心中燃起希望,急切地问:“您几时启程?我好赶着日子预备。” “我三天后进关,你到驿馆找我。” 关棠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来得及。 “那我后日给您送去。还请您替我带句话,就说我如今一切安好,请堂姐保重自身,不必牵挂。” 她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弟弟也平安。” “好,我记下了。”温北川点头答应,没有追问她要带什么,只把这几句记下。 外头有人上楼,闫管家掀起帘子,顾泽和榆生一前一后进来,手里还提着卖鱼用的秤。 见屋里多了位客人,两人都停住脚步。 “这是温二叔,家中世交。”关棠给他们介绍:“这是我夫家小叔顾泽,这是他姨家表弟李榆生。” 关棠一一介绍过,温北川同他们打了招呼,便起身告辞。 “温二叔,咱们难得见面,留下吃个便饭。” “我外头还有事,出来得久了,那边等着人,改日再聚也是一样。” 闫管家一路把人送到楼梯口,临走又忍不住问:“温二爷,老奴方才只顾着欢喜,忘了问,小少爷如今可还需服药调养?” 温北川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曾听说有什么大病,只是人瘦了。我出门前已吩咐家里好生照看,你且安心等着。” 闫管家点头,往回走时却不知不觉走过了自家的雅间。还是榆生在门口轻唤了一声“闫叔”,他才连忙折回来。见众人都等着,他告了声罪,依旧在下首坐下。 菜一道道摆上桌,阿棣已经饿得顾不上别的,不说话,只低头吃饭。 顾泽瞧闫管家眼睛红成这样,又不好贸然多问,便给他盛了碗羊汤:“闫叔,先喝点热的。忙一上午了。” “谢谢二少爷。”闫管家道了谢,端起汤却没有喝,又问关棠:“大小姐,我能不能去接……” “温二爷说回去之后亲自送来,你跟着跑一趟太显眼,若引起旁人关注,反而不美。” “是,我明白了。”闫管家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无滋无味地吃着。 关棠看他心不在焉,把汤往他手边推了推,“闫叔,先用些饭。咱们吃罢便回去,嬷嬷还在家等着呢。” 提到回家,闫管家立刻端起碗扒了两口。 可饭到了嘴里,他又想起温北川那句“瘦了些”,一时咽不下去,只得借着喝汤生生往下吞咽。 满桌的好菜也没心思夹,他吃不出什么好坏。 既盼着快点回家,又恨不能再去把温北川找来,把从孩子出狱那天起,事无巨细地问上一遍。 关棠没有再劝,等大家吃罢,便结账下楼。 “闫管家,去济康药铺。”关棠拉着阿棣坐上马车。 “欸。”严管家甩了一下马鞭,赶着马车走了。 “哎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周掌柜看见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药铺门前,赶紧迎出来。 “周掌柜,生意可好?” “托您的福,冻疮药卖的极好。”关棠的冻疮药口碑极好,严管家已经放在济康药铺代销。 “拿纸笔用。”关棠开口借纸笔。 她站在柜前写了满满一页,逐一核过,才将单子递过去。 “劳烦周掌柜照这张单子配齐,拣上好的药材,各样分开包。” 周掌柜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抬头道:“顾夫人,这几味价钱贵,您要的分量又足,得用不少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第2/2页) “您先算个数。这药是给家中亲人用的,只要药材好,价钱好说。” 伙计照着单子取药,周掌柜拨过算盘,将数目报了出来:“一共五百八十两,都是上等药材,给您算的是最低价。” 闫管家往药柜上看了一眼。这些药材才多大一堆,便要花出去五百多两,平常人家哪里用得起! “周掌柜,银票您收好。”关棠取出荷包,数了银票递过去。 她要给堂姐做丹药。 如今关家至亲只剩他们三人,阿棣就在眼前,她看得着,也护得住; 堂姐在宫里被禁足,虽说有温二叔托人照看,可是,陆家那位刚生了皇子,正得盛宠,想想也知道不会让堂姐好过的。 这些东西既然能送进去,关棠就得好好准备,不能让堂姐的身子熬垮了,关家就指着她了。 药材包好,闫管家伸手来接,关棠却自己拿了。 “我拿得动。您去驾车,咱们这就回去。今日的消息,也好早些告诉嬷嬷,她还盼着呢。” “欸!”闫管家应了一声,赶紧低下头去解缰绳。 回程时,阿棣抱着新买的冰猴子坐在车里,几次要掀帘子给闫管家看,都让关棠拦住了。 孩子终于安静下来,她才朝车外道:“闫叔,路上有冰,慢些走,不急这一时。” “是,大小姐放心,我省得。” 他确实想快,一想到妻子这会儿还不知道,便恨不得立刻到家。 可看见前头路面不平,又赶紧把马勒住,慢慢走。他还要回家亲口告诉她,儿子还活着,可不能在路上出了岔子。 马车终于进了院。闫嬷嬷迎过来,还没来得及问买了什么,便瞧见丈夫那双红眼睛。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闫管家张嘴就要说,瞧见院里的人,又生生忍住。 他把马安顿好,抓着妻子的胳膊往屋里走。 闫嬷嬷让他拽得心里慌慌的,回头看关棠,关棠冲她点了点头:“嬷嬷,别担心,是好事。” 进屋关上门,闫管家把心里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 “咱们的儿子还活着。” 闫嬷嬷不动了,眼睛紧盯着他,半晌才问:“你说谁?” “咱们儿子!温二爷说的,他出狱了,如今住在温家。温二爷亲眼看过,人好好的,还说要亲自送他过来!” 闫嬷嬷一把抓住他的前襟:“你别哄我!这种事你不能哄我,你把话说明白,是谁亲眼瞧见的?大小姐听见没有?” “听见了,大小姐都听见了!” 闫管家从温北川走进雅间说起,把席间的话一句句讲给她听。 说到孩子因年纪小没被斩首,闫嬷嬷弯下腰哭出了声;说到在狱里有人照顾,她又猛地抬起头,催他接着说。 闫管家自己也哭得说不利索,夫妻俩凑在一处,谁也顾不上笑话谁。 闫嬷嬷听完还不够,又问了两遍孩子能不能吃饭,身上有没有病,直到丈夫把温北川的话原样重复出来,她才松开攥皱的衣襟。 “活着就好,瘦了咱们养。”她拿袖子抹把泪说。 “我给他做肉吃,天天做。他在牢里哪能吃上什么好东西……” 话没说完,她又哭了。 闫管家伸手搂住她,她便抓着丈夫的胳膊,放声哭了一场。 过了好一会儿,闫嬷嬷忽然直起身:“得给他做衣裳!他该长高了。被褥也得准备,不能等人来了再缝。” “备,都备上。”闫管家连连点头,“明儿就买布去。” “还等什么明儿,家里就有!”闫嬷嬷推开他去开柜子,翻出一匹布,抱在怀里又笑起来,“你看,我还留着这个,正好给他做!” 闫管家跟着笑,笑着笑着又抹了一把脸。 闫嬷嬷瞧见他的样子,想说他两句,自己却先笑出了声,眼泪又落在了布上。 她赶紧拿袖子去擦,舍不得再弄湿,仔仔细细把布搁到了干净的炕头。 夫妻两个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说一会儿。 关棠在正房听着,没有去打扰他们。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大内,却也是有人哭,有人笑。 已经入夜了,皇后宫中却灯火通明,御医跪成一排,宫女,太监们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被看到,因此掉了脑袋。 第149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149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哗啦!” 一只上好的白瓷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出去老远。 跪在凤榻前的几个御医齐齐一哆嗦,脑袋垂得更低了。 “一群废物!”楚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骂道: “三天了!你们头一天说是受寒,第二天说是小儿体弱,今日又说什么邪风入体。话倒是一天一个样,皇子的烧怎么一点没退?” 为首的御医额头抵着地,硬着头皮回话:“娘娘,三皇子年幼,脏腑娇嫩,臣等不敢下猛药,只能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楚皇后一下站起来,抬手还想砸东西,手边却已经空了。 秦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低声劝道:“娘娘,您先看看三皇子。”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楚皇后的火气一下泄了大半,转头看向凤榻。 锦被里躺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小脸烧得泛红,眼睛一直闭着,连平日最喜欢的小金铃放在耳边摇都没反应。 这孩子是关嫔生下的三皇子,也是楚皇后如今唯一能抓在手里的指望。 宫里这些年不是没有孩子出生,可真正养大的没有几个。 如今皇帝膝下,也只有三皇子和陆贵妃所出的四皇子两个儿子。 四皇子出生时,皇帝龙颜大悦,大赦天下。陆贵妃本就得宠,从那以后,在宫里更是风头无两。 楚皇后今年已经四十岁了,早已没有恩宠。 别说生孩子,皇帝一个月能不能来她宫里坐一回都难说。 三皇子的生母关嫔因娘家获罪被禁足,孩子抱到她膝下后,她是真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 养了两年,好容易会叫她母后,会摇摇晃晃地跑来抱她的腿,偏偏这时候却病了。 “这是天要绝我呀!”楚皇后坐到榻边,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就这么一个指望。你们治不好他,还让我怎么活下去?” 几个御医听得后背发凉。 皇子病死,他们未必真要全太医院陪葬,可皇后正在气头上,随便找两个人治罪,却是再容易不过。 一个年纪稍轻的御医咬了咬牙,道: “娘娘,臣斗胆,三皇子的病症并非绝症,只是一直低烧不退,臣等一时寻不到病根。若能再宽限两日……” “还宽限?”楚皇后猛地回头,“本宫已经宽限你们三日!” 那御医顿时不敢说话了。 秦嬷嬷看着凤榻上的孩子,心里也着急。她伺候楚皇后几十年,最知道主子的难处。 皇后这些年看着尊贵,实际上日子并不好过。没有皇子傍身,皇后这两个字都像悬在半空里。 她想了想,低声说道:“娘娘,太医院治病有太医院的规矩,许多药不敢用,许多法子也不敢试。奴婢倒想起一句老话,奇人异士在民间。” 楚皇后抬起泪眼,“你的意思是?” “张榜求医。”秦嬷嬷道,“京城这么大,天下更大。太医院没法子,不见得旁人也没法子。 重金之下,必有奇人。只要能救三皇子,管他是坐堂的大夫,还是乡野郎中,只要能治好皇子的病就成。” 几个御医听了,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太医院一群御医束手无策,反倒去民间找郎中,这话传出去,他们的脸往哪里搁? 可这个时候,谁敢说不行? 楚皇后根本没看他们,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第2/2页) “好!传本宫懿旨,昭告天下。谁能治好三皇子,本宫赏金千两!” 秦嬷嬷一惊,“娘娘,千两黄金是不是……” 楚皇后看着榻上的孩子,咬牙道:“银子没了还能再有,皇子若没了,本宫拿着银子给谁花?” 秦嬷嬷不再劝,赶紧出去传话。 跪着的御医们也被赶去继续商量药方。 不到半日,皇后重金求医的消息便从宫里传了出去。 赏金千两。 这四个字,比什么皇榜都好使。 京城里的医馆先轰动了,紧接着消息沿着驿路往外传。 …… 次日一早,关棠把自己关在房里炼丹药。她把几味药重新配过,正盯着火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 还没等她出去问,顾晚便从外面跑进来,“嫂子,昨天那个陆夫人又来了,带的人比昨天还多。” 关棠手里的药杵没停,“来就来吧。” 顾晚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她还真想让那个张家小姐进咱家门啊?” 关棠笑了一下,“先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前院,陆筠已经坐下了。 她今日穿得比昨日还体面,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外头还有婆子守着。 赵翠芸看见这阵仗,脸上的笑也比昨日热情几分,亲自给她端了茶。 “陆夫人,喝茶。” 陆筠哪有心思喝茶,刚坐稳便问:“您二老昨日商量得怎么样了?” 赵翠芸脸上的笑顿时变成了为难,“我们倒是求之不得。张家小姐出身好,人也体面,真能嫁进顾家,那是我们阿渊的福气。就是……我儿媳阿棠不乐意。” 陆筠差点笑出声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老夫人,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顾渊是你们的儿子,他娶不娶人,何时轮到一个做儿媳的点头?” 陆筠端起茶盏,慢悠悠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女子善妒,本就是七出之一。关棠若连丈夫纳人都容不得,休了她也有理。” 赵翠芸吓得连连摆手,“可不敢,可不敢!” “怎么不敢?” “陆夫人,你不知道我们家的事。”赵翠芸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家丑。 “我家现在住的这大院子,是阿棠挣的。外头的田是她置的,家里的牛羊是她买的,连我们吃的米面、烧的柴,都是她弄回来的。” “我们要是真把她惹急了,她一翻脸,说这些东西都是她的,让我们搬出去,那不是抓瞎了吗?” 顾松亭附和道:“是,是这么回事。” 陆筠看着这老两口,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她还觉得顾家是边地小户,没见过世面,好哄得很。 今天再看,这哪是好哄? 这分明是既想要张家的亲事,又舍不得关棠手里的家业。 偏偏两个人还装得一脸老实相。 “你们就是心善,被她拿捏住了。”陆筠忍着气道。 “一家之主是男人,她挣来的东西进了顾家门,那就是顾家的。难不成她还真敢搬空?” 赵翠芸立刻道:“她敢。” 顾松亭跟着点头道:“真敢。” 陆筠被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第150章 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 第150章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 赵翠芸还在那里叹气道,“你是没见过她发脾气。那剑说拔就拔,那个死去的马御史你知道吗?她当初都敢顶着来,我们两个老的哪敢跟她硬来?” “那你们说怎么办?”陆筠终于没耐心了,“她不同意,这门亲事就不办了?” “哪能呢!”赵翠芸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往陆筠身边凑了凑,十分诚恳地替张家出主意, “我昨晚想了一宿。阿棠不就是仗着这房子、田地都是她的吗? 这好办,让张家小姐掏银子,把她那些东西都买下来。” “买下来?”陆筠愣住了。 “对呀!”赵翠芸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 “院子、田地、牛羊,还有家里那些买卖,值多少就给多少,银货两讫。 以后这家业也有张家小姐一份,她进门腰杆不就硬了吗? 到时候别说平起平坐,就是想管家,也有话说。” 顾松亭捋着胡子点头,“这个办法公道。” 陆筠嘴角直抽。公道个屁!说来说去,就是要钱。 “昨日给你们看的嫁妆单子,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她忍不住提醒, “铺子、庄子、首饰、田契,哪一样不值钱?难道还抵不过你们边城这几间屋、几亩地?” 赵翠芸立刻笑了,“值钱,当然值钱。” 陆筠脸色刚好一点,就听她接着道:“那就等到了京城再进门吧。” “什么?” “张家的铺子庄子都在京城,我们在这里又摸不着。 等阿渊进京走马上任,住进张家的宅子,到时候再让张家小姐大大方方进门,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陆筠差点把手里的茶泼出去。 她哪里等得了进京? 要是能等,她今日何必又跑这一趟? “既然亲事已经说定,我看还是早些进门的好。”陆筠挤出笑来。 “年轻夫妻在一处,感情也好培养。说不定等开春进京时,张家小姐已经有了身孕。” 她故意把“身孕”两个字说得重了些。 赵翠芸果然抬起眼。 陆筠见她动心,赶紧添柴,“你想想,到时候顾渊走马上任,顾家又添丁进口,一边升官,一边抱孙子,岂不是双喜临门?” 这话若放在昨天,赵翠芸真能听得心花怒放。 可她昨天听关棠说清两家的宿怨,今天脑子清醒多了。 陆筠从进门说到现在,宅子说了,庄子说了,嫁妆也说了,就是没说眼下拿多少银子出来。 嘴里全是大富大贵,手却捂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拿话添和他们吗? “陆夫人说得也有道理。”赵翠芸点点头,“那就先以妾室的身份进门吧。” “妾?”陆筠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是阿棠的意思。”赵翠芸立刻把关棠搬出来。 “你也知道,我们如今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那可不行!”陆筠声音都高了,“堂堂张家小姐,正经官家千金,怎么能给人做妾?这传回京城,我们张家的脸往哪儿放?” “那就出钱呀。”赵翠芸两手一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不出钱,又要一进门就跟阿棠平起平坐,阿棠当然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 陆筠被她噎得脸都发青。 顾松亭见屋里僵住,清了清嗓子,出来打圆场, “要不就再等等?到了京城,住在你们的宅子里,吃你们的米,用你们的银子。 到时候自然是你们说了算。我们老两口绝不拦着。” 陆筠听得更窝火。 这老头看着老实,说出来的话比他媳妇还气人。 赵翠芸低头喝茶,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张佐领夫人昨日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又是大宅子,又是铺面庄子,恨不得顾家明日就能进京享福。 今日真让她拿出点东西,她就开始左推右挡。 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 陆筠也知道再拖下去,自己更下不来台。 她咬了咬牙,道:“既然亲事已经定下,那人还是先进门。妾就妾,不过只是暂时委屈一下,等到了京城再说。” 赵翠芸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顾松亭也抬头看她。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意思。 不对劲! 昨日还口口声声说张家小姐身份尊贵,绝不能受半点委屈,今天连做妾都肯了? 官家小姐给人做妾,这可不是买菜少要两文钱,说让一步就让一步的事。 陆筠越急,他们越不敢答应。 赵翠芸笑容反倒淡了些,“这事大,我们还是再想想。” “还想什么?”陆筠急道。 “总得问问阿渊吧。” “男人哪懂这些内宅小事?” 赵翠芸心里那点疑心更重了,顾渊娶人,怎么反倒不能问顾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第2/2页) 她嘴上却没拆穿,只道:“不急,不急。婚姻大事,总不能今天说了,明天就抬人进门。” 陆筠还想再劝,赵翠芸已经叫顾晚添茶了。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 陆筠憋着一肚子气,又不好真跟顾家撕破脸,只能站起来,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 “那我过两日再来,顾夫人可别让我等太久。” 赵翠芸笑着把人送到门口,“慢走,路滑,当心摔着。” 等马车走远,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顾松亭从后面跟出来,“你也觉得有问题?” “废话。”赵翠芸瞪他一眼,“这么好的官家小姐,嫁妆又多,身份又高,非追着一个有媳妇的男人做妾。换成你,你不怕?” 顾松亭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怕。” “那就先拖着。” 赵翠芸转身回院,“好处没见着一点,麻烦倒先往家里抬,我又不傻。” …… 大山在院子里帮瑛姑劈柴。 他力气大,一斧头下去,木头“咔嚓”一声就裂成两半。 瑛姑怕他劈着脚,站在旁边一遍遍叮嘱:“慢点,没人跟你比赛这个。” 阿棣嫌在院子里一个人玩没意思,抱着自己的冰猴子从后门跑出去,找屯里的孩子玩。 闫嬷嬷也跟了出去。 她拿着一双快纳好的千层底,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着。手里一针一线地忙,眼睛隔一会儿便往孩子那边看一眼。 “看我的!”阿棣正跟几个孩子比谁的冰猴子转得久。 他一鞭子抽下去,冰猴子在冰面上转得飞快,旁边两个小孩立刻蹲下来看。 “你的怎么转这么久?” “我姐给我买的!”阿棣得意得很,“底下磨得可光了。” 几个孩子正玩着,阿七抄着手蹭了过来。 他这两日脸上的伤还没完全好,皮袄也旧得露棉花,看见阿棣后却挤出个笑,“呦,抽冰猴子呢?” 阿棣只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阿七也不恼,左右看了看,见附近都是孩子,便从怀里摸出一块关东糖。 “给,叔给你块糖,甜甜嘴。” 关东糖在阿棣眼里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可对孩子来说,糖永远都有吸引力,旁边两个孩子都看了过来。 阿棣眼看冰猴子要慢下来,他赶紧又补了一鞭,“我不吃,你走远点,别挡着我。” 阿七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崽子连糖都不要。 “给你糖还不要?”阿七往前凑了一步,“拿着,回家慢慢吃。” “不要。” “你尝一口,可甜了。” “我说了不要!”阿棣嫌他烦,抱着鞭子换了个地方。 阿七眼看他要走,忽然伸手,把地上还在转的冰猴子一把抄了起来。 阿棣一下急了,“你干什么?还给我!” “吃了糖就还你。”阿七把冰猴子举高,另一只手把糖递过去,“就一口。” 阿棣跳起来够了两下,没够着。 他再怎么机灵也只是个孩子,阿七却是个成年男人。 阿七一沉下脸,他就有些不敢硬抢了。 “你还给我,我要回家告诉我姐!” “多大点事还告状?”阿七把糖往他嘴边送,“吃完不就给你了?” “你干什么呢!”闫嬷嬷隔着老远就觉得不对,这会儿鞋底都顾不上拿好,几步冲了过来。 “一个大男人抢孩子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阿七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个大人,手一下缩了回去。 “嗐,我跟孩子逗着玩呢。” 他说着,赶紧把冰猴子塞回阿棣手里,“给给给,叔逗你呢,还真生气了。” 阿棣抱紧自己的冰猴子,立刻告状:“娘,他非让我吃糖,我不吃,他就抢我的东西!” 闫嬷嬷脸色顿时变了。 大人给孩子一块糖,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孩子不吃,还非逼着吃,这就不对了。 “什么糖?”她问。 “关东糖。” 闫嬷嬷看向阿七,“拿出来我看看。” 阿七转身就走,“孩子胡说八道,什么糖不糖的。” “站住!”闫嬷嬷一把抓住他袖子。 “刚才我亲眼看见你手里拿着东西,拿出来!” 阿七猛地甩手,“你有病吧?我身上有什么关你屁事?让开!” “你要真是好心给孩子糖,怕什么让人看?” “我吃完了,不行?” “刚才还说没有糖,这会儿又吃完了?” 阿七被问得恼羞成怒,抬手就推闫嬷嬷,“滚开,再拉拉扯扯,小心我揍你!” 闫嬷嬷被推得后退一步,却还是没松手。 她越看阿七心里越发毛,这糖一定有问题。 阿棣也看出事情不对,抱着冰猴子转身就跑。 “嬷嬷,你等着,我去喊我姐!” “快去!” 第151章 断肠草 第151章断肠草 阿七一听要去叫关棠,脸色明显变了一下,挣得更厉害,“松手!你个疯婆子!” 旁边几个孩子连冰猴子都不抽了,围在旁边看热闹。 有个胆子大的还喊:“阿七欺负老太太!” “滚滚滚!都滚!”阿七更慌了。 他真想跑,可闫嬷嬷死死扯着他皮袄。两个人正撕扯着,关棠已经跟着阿棣从后门冲了出来。 “姐,就是他!” 关棠几步到了跟前,一把将阿七推开,把闫嬷嬷挡到身后。 “欺负孩子,还跟女人动手,你可真长本事了。” 阿七踉跄两步,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袄被扯开了,立刻反咬一口,“是她先动手的!你看看,把我衣裳都扯坏了!” “少废话。”关棠伸手,“把糖拿出来。” 阿七对着闫嬷嬷敢横,对上关棠却莫名有些发怵。 前阵子,野猪闹屯,他已经见识过这个女人下手有多狠。 “什么糖?” “你给阿棣的关东糖。” “没有。” 阿棣立刻喊:“有!我看见了!” 旁边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我们也看见了!” “他拿这么大一块!” “还非让阿棣吃!” 阿七脸一黑,“小孩懂个屁,我早吃完了。” 关棠盯着他,“刚才说没有,现在又说吃完了。你再想想,一会儿准备说丢了,还是说让狗吃了?” 阿七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闫嬷嬷指着他的怀里,“就在他身上!他刚才往怀里塞了。” 阿七下意识捂住胸口。就这一个动作,什么都不用问了。 关棠懒得再跟他磨嘴皮子,抬手拔剑。 阿七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嗖!”剑锋贴着他的皮袄划过去。 “你……” “唰!唰!唰!” 阿七连退几步,身上的旧皮袄却一片接一片落下来。 最后一剑划开他胸前的夹层,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关东糖“啪”地掉在雪地上。 几个孩子一下安静了。 关棠低头看着糖,又抬头看阿七。“这就是你说的吃完了?” 阿七脸色发白,嘴还硬,“我忘了,不行吗?” “忘得真巧。”关棠弯腰正要去捡。 不知谁家一只柴狗从旁边钻出来,鼻子在雪地上嗅了两下,一口叼住关东糖。 阿七脸色大变。 “滚!滚开!”他扑过去就踢狗。 刚才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会儿急得鞋都差点甩飞。 关棠心里“咯噔”一下。“别让它吃!” 可是,已经晚了。 柴狗以为有人抢食,叼着糖往旁边一蹿,三两口咬得“咯嘣,咯嘣!”响,咽下去大半。 阿七转身就跑,关棠追上去,抬脚便踹。 阿七整个人扑进雪窝里,啃了一嘴雪,半天没爬起来。 “跑什么?”关棠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正要逼问。 身后忽然有孩子惊叫:“狗怎么了?” 她回头一看,心往下一沉。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柴狗已经趴在地上,四条腿一阵阵抽搐,嘴边冒出白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闫嬷嬷一把将阿棣搂进怀里,她的手都凉了。 这糖刚才要是真进了阿棣的嘴……她根本不敢往下想。 关棠转回头,脸色彻底冷了,“糖里是什么毒?” 阿七趴在雪里装死,“没……没毒。” 关棠一脚踢在他腿上,“没毒,狗为什么吐白沫?” “谁知道它以前吃了什么!” “砰!”又是一脚,“说不说?” “真没有!” 关棠气笑了。“行,你不说,我就把剩下那点糖塞你嘴里。你自己吃了,我就信没毒。” “你敢!”阿七猛地抬头。 “你都敢给阿棣吃,我有什么不敢的?”关棠转身真去捡地上剩下的一小块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断肠草(第2/2页) 阿七终于慌了,“别!别!我说!” 关棠停下手。 阿七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是……断肠草。” “什么?”闫嬷嬷失声叫出来。 关棠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断肠草全株有毒,根长得有些像五指毛桃,花又容易被人误认成金银花。 山里偶尔有人误采,吃下去轻则呕吐抽搐,重则要命。 这不是让孩子闹肚子的东西。这是奔着害人命去的。 柴狗还在地上呜呜叫。 关棠知道民间有灌羊血催吐解毒的法子,可眼下为了一只狗,谁会去宰羊? “你作死!”关棠看阿七的眼神都变了,上去又是两脚。 “阿棣跟你有什么仇?一个几岁的孩子,你给他吃断肠草?” 阿七抱着脑袋,一声不吭。“说!谁让你来的?” 阿七还是不说。 “还是你自己要害他?” 阿七咬死了不开口。 围过来的屯民越来越多,听说糖里下的是断肠草,骂声一下炸开了。 “这不是杀人吗?” “还是杀个孩子!” “阿七,你缺不缺德?顾家前些日子还给你家分肉,你转头就害人家孩子?” “他家老娘和孩子还吃着屯里的救济粮呢!” 阿七把头埋得更低,任凭别人怎么骂都不吭声。 不多时,苏守田也赶来了。 他本来还以为又是邻里打架,挤进人群一看地上的狗,再听完前因后果,气得脸都青了。 “断肠草?” “他自己承认的。”关棠道。 苏守田抬脚就踢,“你个王八羔子!好好的人不做,净干这些坏良心的事!” 阿七被踢得翻了个身,还是不说话。 “你说,你跟阿棣有什么仇?” 不说。 “谁指使你的?” 还是不说。 苏守田越问越火,“要是今天闫嬷嬷没在,要是孩子嘴馋真吃了,你现在面对的就不是一条狗,是一条人命!你拿什么赔?拿你这条烂命赔吗?” 阿七这会儿倒会装鳖了,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苏守田骂了半天,最后也犯了难。 他把关棠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阿棠,这事恶心归恶心,可阿棣毕竟没吃下去。真按眼下的事论,顶多罚钱,再关他些日子。” 苏守田叹了口气,“可你也知道他家什么情况。他家里一个老娘,两个孩子,穷得锅底都刮不出米来。 罚钱,他一文没有。把他关起来,他倒是进去吃牢饭了,外头三张嘴谁管?” 关棠听得更窝火,这种人最可恨的地方就在这儿。 自己干缺德事,身后却偏偏拖着一家老小。罚轻了,对不起差点被害的孩子;罚重了,先饿死的又不是他。 苏守田搓了搓冻红的手,“我不是替他说情。我是屯目,屯里老人孩子真饿死了,我也不能不管。你说怎么办?” 关棠回头看了一眼。 阿七还趴在雪地里,头低着,活像一条挨了打的癞皮狗。 可怜? 他给阿棣塞毒糖的时候,可没觉得阿棣可怜。 闫嬷嬷抱着阿棣站在不远处,脸色到现在还是白的。阿棣已经不玩冰猴子了,紧紧攥着她的袖子。 关棠胸口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走回阿七面前。 阿七偷偷抬眼看她,像是知道苏守田拿自己没什么办法,眼里竟又有了一点活气。 关棠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就不想再跟这种人渣浪费口舌了。 关棠运了点气,朝阿七胸口狠踹一脚,“滚!” 阿七闷哼一声,嗓子眼泛上来一股腥甜,他忍着咽下去,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一声不吭地走了。 “跟着他!”关棠低声对闫管家说。 第152章 好日子 第152章好日子 陆筠从顾家回到府里,斗篷上还沾着一层细雪。 一路上,她越想越窝火。 赵翠芸两口子看着老实,真碰上银钱和宅子的事,比谁都算得清楚。 什么正妻不点头,什么房子田地都是关棠挣的。 说到底,不就是想让张家把好处全送到他们手里? 边关这些人,穷日子过久了,眼皮子也浅。 陆筠进屋便把手炉扔给丫鬟,刚坐下喝了一口热茶。 门帘子忽然被掀开,贴身丫鬟香秀喜滋滋地跑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夫人,大喜呀!京城来报,咱家大小姐生了皇子!圣上高兴得很,已经下旨大赦天下了!” “真的?”陆筠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险些洒到袖口上。 她一下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挪了半尺。 香秀笑得合不拢嘴:“京城来的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如今府里都传遍了!” 陆筠在屋里走了两步,心口怦怦直跳。 姐姐进宫这些年,总算生下皇子了。 宫里的孩子难养,皇子更少。这个孩子才落地,圣上就肯大赦天下,这份恩宠还用别人说? 只要孩子平平安安长大,陆家往后的富贵只会更盛。 若再有那一天…… 陆筠不敢把“太子”两个字说出口,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好,好!我就知道大姐有福气。”她高兴得直拍手,又忍不住抱怨。 “偏偏我困在这鬼地方。若是在京城,这会儿早就进宫给大姐贺喜了,哪用隔着几千里听人传话。” 她是真受够边关了。冬日一场雪接一场雪,门一开,冷风能灌进人的骨头缝里。 街上连家像样的首饰铺子都找不出,宴席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家人。 张佐领在这里好歹算个人物,可跟京里的陆家一比,又算得了什么? 以前没有回京的机会,她只能忍。如今姐姐生了皇子,她再留在这里熬冬天,才叫冤枉。 陆筠正想着,忽然想起丫鬟刚才的话,“等等,谁来送的消息?” “柳管家呀。” “柳管家来了?”陆筠脸上的喜气收了些。 柳管家是她父亲用了几十年的老人,管着陆府内外,也是父亲真正信得过的心腹人。 这种人不会为了报一声喜,顶着风雪跑几千里到边关来。 陆筠看了一眼门口,声音也低了下来,“人在哪儿?” “在外院候着。” “让他进来。”陆筠顿了一下,又把香秀叫住。 “把正院的人都支开。扫雪的也先别扫了,叫他们去别处。你守在门外,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靠近。” 香秀见她忽然认真起来,也收了笑,忙答应着出去。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没多久,柳管家便进来了。 他五十多岁,身上那件银鼠皮袍还沾着雪,靴边的雪进屋以后慢慢化开,在地砖上洇出两小片水印。 陆筠看得出来,他这一趟赶得很急,眼底都是血丝,脸也冻得发红。 “老奴给二小姐请安。” “柳叔快起来。”陆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一路辛苦,坐下说。家里可都好?我爹身子怎么样?大姐生产顺不顺利?” 柳管家并没有坐,“都好。大小姐母子平安,老爷也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好日子(第2/2页) 陆筠看他站在那里,心里便明白了几分。果然不是单为了皇子的事来的。 她端起茶盏,没有再催,只等着他开口。 柳管家先朝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动静,才往前走了半步。 “二小姐,老爷让老奴过来,是要问一件要紧事。” 陆筠也把声音压低:“什么事?” “那封信,可查到下落了?” 果然是为这个!陆筠刚才的好心情一下散了不少。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 “没有。”这些年她没少为这件事费心。 关家获罪以后,从京城到流放路上,她派出去的人一拨接一拨。 死人的包袱翻过,衣裳搜过,连鞋底都没放过。 可那封信就是没影。 “关家的人死在路上的不少,我一个都没漏。能搜的都搜了,什么也没有。”陆筠想了想,又道:“活下来的倒还有一个,关家三房的关棠。” 柳管家抬起眼,问:“多大年纪?” “关家被抄的时候才十四。”陆筠不大在意地说。 “又是三房的。那封信若真那么要紧,关家大房的人总不至于交给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吧?” 柳管家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捋了捋胡子,沉默了很久。 陆筠原本还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被他这么一沉默,心里也有点不确定:“柳叔觉得她有问题?” 柳管家终于开口:“有没有问题,查过才知道。” “二小姐,老爷这些年一直惦记那封信,就是因为东西一天没找到,就一天不能踏实。” 陆筠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关家大房如今只剩宫里那一位,已经失了圣心,又被禁足,暂且不足为惧。”柳管家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反倒是外头这个活口,不能再留。” 陆筠的手指停在茶盏边上,心想:关家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多关棠一个不多。 何况这女人实在讨厌,仗着自己会挣几个钱,把顾家上下都拿捏住了,连她这个佐领夫人的面子都敢不给。 “那,先找信?”她问。 “嗯。”柳管家看着她,“信若在她手里,自然最好。若不在,也不能再留这个后患。 老爷说了,等这里的事办妥,二小姐和姑爷便可以想法子回京了。” “回京?”陆筠猛地抬头。 刚才听见关棠不能留,她都没这么大的反应。 回京!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好听。 她已经能想到京城陆府的暖阁、宴席和来往的贵眷。 姐姐如今有了皇子,她这个亲妹妹回去,身份自然也跟从前不同。 张佐领也能借着陆家的势调回京城,官职还能再升一升。 那封信必须找到,关棠也必须处理干净。 “我知道了。”陆筠这回答应的痛快。 “老爷还特意交代,如今大小姐刚诞下皇子,外头盯着陆家的人只会更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差错。办事要稳,不能留下把柄。” “我明白。” “等小皇子平安长大,若将来能立为太子……”柳管家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陆筠已经笑了,“那才真是咱们陆家的好日子。” 第153章 这都能忍? 第153章这都能忍? 陆筠送走柳管家,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炭火烧得屋里暖烘烘的,她却坐不住了,连一刻都不想再等。 早一天把人塞进顾家,就能早一天找到信。早一天找到信,她就能早一天离开这个冻死人的地方。 “来人!备车,去顾家。” 丫鬟愣了:“夫人,咱们上午不是才从顾家回来吗?” 陆筠瞪她一眼:“让你备车就备车。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问了?” “是,是。” 半个时辰后,陆家的马车停在顾家门口。 赵翠芸听说佐领夫人又来了,正在灶房里烤手,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谁?” “陆夫人。” “她上午不是才走?”赵翠芸把手往围裙上一擦,赶紧去叫顾松亭。 夫妻两个进前厅时,陆筠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她连茶都没碰,开口就是一句:“我想好了,金苓明日进门。” “啥?”赵翠芸站住了,“明天?” “对,明天。” 顾松亭也皱起眉:“陆夫人,阿渊还在军营呢。人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总不能先把妾送进来吧?” “既然两家已经商量好了,早一日迟一日有什么分别?”陆筠根本不想跟他们慢慢磨。 “金苓先住进来。等顾渊回来,该怎么办再怎么办。” 赵翠芸盯着她看,上午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午,陆筠还一口一个张家小姐,生怕她妹妹受了半点委屈。 说到嫁妆,说到名分,说到以后进京的宅子,那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这才几个时辰,怎么连顾渊不在家都不要紧了? 赵翠芸故意拖延道:“可新房还没收拾呢。” “今日收拾。” “新被褥也没做。” “先用旧的。” “那酒席……” “不办也行。” 赵翠芸彻底不说话了,她跟顾松亭对视了一眼。 这哪里是嫁妹妹? 哪家真疼姑娘的人,会把人往别人家一扔,连床新被褥都不管? 上午还恨不得压着关棠点头,下午怎么突然什么都能让。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松亭显然也想到了,慢吞吞道:“这事,我们还得问问阿棠。” 陆筠最烦的就是这句话,“顾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儿媳妇做主了?” 赵翠芸一听,反而不急了。 她掰着手指头给陆筠算,“我们住的房子是阿棠挣的,外头的田是阿棠置办的,家里吃的用的,也是她张罗来的。 你要往她男人身边塞人,还不让问她一声?这事我可不敢替她做主。” 陆筠听得额角直跳,“你们就是被她拿捏住了!” “拿捏就拿捏呗。”赵翠芸一脸坦然,“她要是天天给我大房子住,给我好饭好菜吃,我巴不得让她多拿捏几年。” 顾松亭偏过脸咳了一声。 陆筠被堵得胸口发闷。 若换成平日,她早甩袖子走了。可她今日不能走,张金苓必须进顾家,她只好把心头那口怒气压下去。 “总之,明日我会把人送来。你们若真做不了主,就去告诉关棠。她有什么不满,让她来同我说。” 说完,她起身便走,连茶都没喝一口。 赵翠芸一路追到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脸上的笑也没了。 “老头子,你觉不觉得不对劲儿?” 顾松亭背着手:“是太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这都能忍?(第2/2页) “何止是急,跟怕咱们不要似的。”赵翠芸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转身就去找关棠。 关棠正在房里挑药材,桌上摆着几只小瓷碟,药材已经分了大半。 赵翠芸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不办酒席也行”,关棠手停住了。 “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赵翠芸往她旁边一坐。 “上午还恨不得让咱们把她妹妹当祖宗供起来,下午就说旧被褥也能睡。阿棠,这事可不对劲儿。” 当然不对劲儿,关棠把药材放回瓷碟里。 陆筠不是个肯吃亏的人。昨日为了张金苓的名分,她还寸步不让。 如今突然连体面都不要了,只求把人送进来,说明张金苓进顾家这件事本身,比名分重要得多。 为什么非要进顾家? 为了顾渊? 可顾渊人都不在家。 为了攀顾家? 张家如今的官位还压着顾渊一头,更说不通。 关棠想到自己刚知道的,关陆两家那些旧事,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陆家害得关家满门抄斩,而陆家大小姐又生下皇子,富贵已极。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陆筠忽然急着往顾家塞一个人。 若说两件事毫无关系,关棠不信。 赵翠芸见她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要不明日我就堵在门口,不让她进门?” “不,让她进门。” “啊?”赵翠芸糊涂了:“你还真让她给阿渊做妾?” 关棠冷哼道:“她是不是来做妾的,还不一定呢!” 赵翠芸一愣,关棠重新拿起桌上的药材,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既然陆筠这么急着把人送进来,那就让她送。 不把人放进来,她怎么知道陆家究竟想干什么? 她倒要看看,这个张金苓进了顾家,想做什么事? …… 第二天一早,顾家门前的积雪才扫开,外头便传来了车轮碾雪的声音。 赵翠芸原以为张家再怎么说也是官家,送妹妹做妾,就算不摆酒,总该有几箱衣裳被褥。 她到门口一看,先愣住了。 来的是一辆下人平日采买坐的旧马车,车帘洗得发白,车辕上还沾着泥。 张金苓自己掀帘下来,她穿着半新的夹袄,头上只有一根银簪,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再看后面陆筠坐的那辆马车,车厢豪华,丫鬟扶着陆筠下车,她今天身上披着簇新的狐皮斗篷。 关棠站在门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看来所谓的张家小姐,在张家,也没多金贵。 “这就是张佐领的妹妹?”院里几个扫雪的女人都停了手,悄悄往门口看。 张金苓最讨厌别人这么看她。在张家也是这样,嫡出的姐妹穿新衣,她穿旧衣; 下人们嘴上喊她小姐,心里哪个把她当小姐了? 如今到了顾家,连屯户家的女人也敢从头到脚打量她。 可她不能发作。嫂子昨晚已经说得很明白,她进顾家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办事的。 关棠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袱:“我还当张家今日要送个多金贵的人来。怎么就这点东西?真把顾家当善堂了,进来便管吃管住?” 陆筠沉着脸说:“嫁妆等回京以后自然会补。” “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我说的是今日。”关棠抬手一拦,“你不能走正门。” 陆筠皱眉:“什么意思?” “小妾走后门。”关棠大声说,就是故意要羞辱她们。 第154章 露馅 第154章露馅 听到这句话,张金苓的脸一下涨红了。 “妾室进门,本来就没有走正门的道理。”关棠站在门槛前,半步不让。 “昨日可是你们自己说的,张金苓以妾室身份进顾家。怎么才过一夜,身份没变,规矩倒忘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张金苓能感觉到那些嘲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正门就在眼前,她却不能进。 这就是妾,她姨娘在张家一辈子都不敢越的规矩,如今轮到她了。 陆筠虽然面上尴尬,但她转念一想,丢的也是张家的脸:“关棠,你才脱罪籍几天呀,就开始磋磨人,嫉妒人了?” 关棠真觉得好笑。 陆家害得关家满门获罪,如今又往她丈夫身边塞人。 她肯让张金苓进来,是为了看清陆家想干什么,可不代表她还得笑脸迎人。 “我嫉妒她什么?”关棠指了指张金苓的小包袱。 “嫉妒她给人做妾,只带两身旧衣裳?还是嫉妒她进门连床新被子都没人舍得给?” 张金苓猛地抬头,这句话比骂她做妾还疼。 因为关棠说中了。她离开张家时,没人给她置办东西,哥哥甚至没见她,只让人传话。 说:“这件事若办好了,自有她的好处。” 她明明也姓张,可张家真要送一个正经小姐出门,会是这样吗? “她可是我家老爷的亲妹妹!”陆筠脸上也挂不住了。 “亲妹妹?”苏锦年从廊下过来,目光落到张金苓手上,“亲妹妹的手能冻成这样?” 张金苓把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可是,已经迟了。 她手上全是冻疮,还有两处裂着血口子,指腹也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我们屯子里穷人家的姑娘,冬天没炭烧,天天洗衣劈柴,手才这样。”苏锦年撇撇嘴,“佐领府的小姐也干粗活?” “用不着你管!”张金苓突然。怒道。 “我才懒得管,就是头一回见官家小姐不仅上赶着当妾,还这么寒酸地进门,多看两眼,长长见识。” 张金苓胸口堵得厉害,看见陆筠瞪她,不得不把话咽了回去,她得忍。 只要找到那封信,只要哥哥知道她有用,以后她就不再是张家那个谁都能使唤的庶女。 关棠却一直在看着陆筠。 陆筠已经气得脸色发青,几次想发作,却始终没说一句“那就不进了”。 这就更有意思了。 昨日还为了名分寸步不让的人,今日受这种气,都舍不得把张金苓带走,看来这个人非进顾家不可。 “还有。”关棠想到这里,故意刁难陆筠,“你也走后门。” “我?”陆筠愣住。 “你今日不是来顾家做客,是来送小妾的。她走后门,你这个做嫂子的陪着,有什么不对?” “关棠,你不要太放肆!”陆筠终于压不住心里的怒火。 “顾渊还在我家老爷麾下,你今日敢这样辱我,就不怕给他惹祸?” 关棠脸上的笑没了。 这话若放在从前,她也许真会忍一忍。她不愿因为自己一时痛快,让顾渊在军中难做。 可如今,她已经知道,关家当年的祸事是陆家的手笔。 陆家陷害她一家,现在陆筠还站在她家门口,用顾渊的前程压她,逼她给丈夫纳妾。 哼!难道她忍了,陆家就会放过她吗? “陆夫人这话有意思。你把一个女人送到我家,要抢我的丈夫,我不但不能生气,还得因为你男人是顾渊的上官,高高兴兴把人接进去?”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陆筠不以为然道。 “那是你家的常事,不是我家的。” “你这是善妒!女子犯了七出,善妒便是其中一条。” “我就善妒了。”关棠答得干脆。 “你若觉得该休,现在就把张金苓带回去,再去军营把顾渊叫回来。 让他亲手写休书,他只要写,我马上收拾东西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露馅(第2/2页) “那可不行!”赵翠芸原本还在旁边看热闹,一听“休书”两个字,立刻站到了关棠身边。 “谁说要休阿棠了?我们顾家可没这个意思!”顾松亭也跟着说。 “张夫人,今日说的是纳妾,休妻的话不要再提了。” 陆筠原本想拿七出压关棠,没想到顾家公婆先护上了,反倒弄得像是她逼着顾家休妻似的。 陆筠气得半晌没说话,可她还是忍着没再发作,小不忍,则乱大谋。 “好。”陆筠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既然顾家有这个规矩,金苓就走后门。” 赵翠芸眉毛都挑起来了,这都能答应? 关棠心里反而更警醒,太反常了。陆筠越肯忍,越说明她要的东西很重要。 “还有,进了顾家就守顾家的规矩。嫌饭菜不好,可以回张家吃; 嫌屋子不好,可以回张家住。月钱、衣裳都按顾家的规矩来。 你们张家若心疼,自家往里贴。我家的银子都是我挣的,可舍不得养别人家的妹妹。” 赵翠芸立刻点头:“阿棠说得对,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陆筠气得胸口起伏,想起父亲的交代,到底咬牙忍了。 “好,就按你们顾家的规矩。”她说完连门都没进,转身上了马车。 张金苓看着马车离开,心里发凉。嫂子就这么走了,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可她很快又把委屈压下去,她来这里不是当少奶奶的,是要找那封信的。 找到了,她就是张家的功臣。今日笑话她的人,到时候一个也别想好过。 闫嬷嬷把她从后门带进去,领到西边一间大屋。里面住着几个顾家收养的孤女,炕上铺着被褥,墙边摆着箱笼。 张金苓站在门口,脸都白了:“我住这里?” “夫人吩咐的。” “我是顾渊的妾!” “顾大人不在家,家里夫人说了算。” 张金苓想发火,又忍住了,她心里告诉自己:能留下就行,我不是来享福的。 “我的东西放哪儿?” 闫嬷嬷指了指一个空箱子:“那里,钥匙给你。” 没有丫鬟,没有新房,也没人拿她当半个主子。 张金苓把小包袱塞进箱子,坐在炕沿上,指甲掐进掌心。 另一边,关棠已经把家里人叫到一处,“张金苓进门,不是为了顾渊。” 赵翠芸立刻点头:“我也瞧出来了。哪有人这么送妹妹的?刚才让她走后门,陆筠气成那样,最后竟然还答应。” 苏锦年问:“那她图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关棠心里已经有了方向,却没有把话说死。 “所以别惊动她。她爱去哪儿就让她去,只要远远盯着。她碰过什么、问过什么,都记下来告诉我。” “你这是等她自己露馅?” “嗯。” 陆家和关家的旧案有关,张金苓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塞进来。若不是为了人,那多半就是为了东西。 至于是什么,关棠也想知道。 安排完这些,她回房继续炼药,终于赶着给堂姐的丹药做好了。 傍晚雪停,关棠把药丸封进瓷瓶,让闫管家套车,她亲自去了趟驿馆。 关棠把封好的丹药交给温二爷。 另拿出一份,说道:“这一份是给温老夫人的,能延年益寿,调养身子。” 温二爷接过瓷瓶:“这么冷的天,叫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亲手拿过来才放心。”关棠又细细交代了用量,温二爷明天就要回京,她也没有久留,天黑后便坐车回家。 马车回到顾家,关棠才下车,闫嬷嬷便快步迎出来。 “夫人,您可回来了。” 关棠一看她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那个张金苓趁您不在家,偷偷进了您的房。”闫嬷嬷压低声音说。 第155章 花招 第155章花招 “柜子、妆匣、床下,全翻过了。”闫嬷嬷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照您的吩咐,咱们的人没急着进去,等她翻得差不多了,才将人按住,这会儿绑在后院呢。” 关棠解系带的手一顿:“上午进门,晚上就偷东西?” “可不是!一开始还说自己走错了屋。我问她,走错了屋,为何钻到床底下去了?她便不肯说话了。” “首饰银钱拿了没有?” “没见她往身上藏那些,只顾着翻找东西。” 那便不是求财。 关棠料到陆筠送人进来没安好心,却没想到,对方连装两日样子的工夫都不肯花。 究竟是什么东西,叫她急成这样? “走错屋还能把柜子翻一遍,眼神不好,手倒是勤快。问出什么了吗?” “没有,她什么都不说。我怕误了夫人的事,只叫人看住,没敢擅自处置。” “好,我去问。”关棠径直走进后院。 还没进门,关棠便听见张金苓火冒三丈的声音: “我是顾渊的媳妇,是你们的主子,你们凭什么绑我?” 门被推开,张金苓立刻抬头看过来。 她喊得嗓子都疼了,始终没人应声,好不容易听见脚步,满心以为顾家终于来了个能替自己说话的,进来的却是关棠。 张金苓用力挺直背,先发制人道:“你回来得正好!让他们把绳子解了!” 关棠揶揄地看着张金苓,“说说吧,进我房间想偷什么?” “哼!”张金苓故意高傲地抬起下巴,“我堂堂张家小姐,稀罕你那三瓜俩枣?” 她挣了一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紧,袖口也扯上去,露出一双红肿的手。 关棠的目光落了下来。 张金苓立即想往袖中藏,手却被缚着,怎么也缩不回去。 那几处冻疮早就裂了口,先前挣扎时蹭破,如今血迹沾着衣袖,难看得很。 “哈哈哈!”关棠不禁笑了。 “看看你手上的冻疮,裂开的血口子,还有这一身半旧的粗布棉衣,你这个堂堂张家小姐,竟活成了个笑话?” 张金苓脸皮一僵,偏又不愿意低头,气急败坏地喊: “与你有什么相干!这是顾家的房子,怎么就不许我看? 你若容不下我,直说便是,何必让下人绑我!” 关棠若骂她偷东西,她还能争,东西没拿走,凭什么便认定她是贼? 偏偏这人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她在张家过什么日子。 过什么日子,她自己还不清楚么! 同样姓张,同样叫小姐,嫡出的和庶出的,哪里能一样。 旁人不当一回事,她却不能也不当一回事。 若连她自己都认了低人一等,往后谁还拿她当小姐看? 她把沾血的手攥起来,指节疼得一抽,眼泪险些落下。 关棠看了她片刻,直接问道:“陆筠让你找什么?” “啊?”张金苓猛地别开脸:“没有!” “你少往我嫂子身上攀扯!”话说得太快,反倒越发衬得心虚。 张金苓闭紧嘴,不再理会关棠。只要自己不认,关棠总不能跑去张家,逼着嫂子认下这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花招(第2/2页) 事情没办成,再把陆筠供出来,自己以后还想有什么好日子? 张金苓来时想得明白,吃些眼前的亏不要紧,总不能一辈子都穿着这身旧衣裳,让人瞧不起。 如今,嫂子交代的事没办成,还被抓了个现行,自己怕是要全毁在这里了。 “没拿到,和没想拿,是一回事吗?”关棠说完,不再听她的辩解。 张金苓原想把事情闹成妻妾争执,自己受了绑,受了羞辱,总能占些理。 谁知关棠根本不肯同她争,开口闭口只问她偷什么,连个岔开话的空当都不肯给。 关棠起身,走到她跟前:“是现在说,还是吃尽苦头之后再说,你自己选。” 张金苓心里一慌,瞧见她手里的银针,脚立刻往椅子底下缩。 “你,你敢?”张金苓一听这话,立马尖声叫道:“我哥嫂是不会放过你的。” 椅背已经抵着墙,肩膀再往后躲,也只能挤得自己身上发疼。 “哼!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关棠拿出一根银针,照着张金苓就扎过去。 “别碰我!你不能……啊!”银针入穴,张金苓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声音都变了调。 她手脚都缚着,全身关节剧疼,连蜷起腿也缓不过来,疼得再也使不上劲儿。 “等你想说了,叫人来找我。”关棠转身便走。 张金苓一下慌了:“等、等等!” 关棠没停,门边的人已经伸手去开门。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湿透的额头上,她忽然怕了。 若关棠真走了,自己怎么办?叫谁替她拔针?这些下人连绳子都不敢替她解,难道还敢违了关棠的话? “等……等等,我……说……”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张金苓疼的冷汗都出来了。 关棠站住了,“说吧!” “你……先把针拔了。” “嘁!”关棠一动不动,“说还是不说?” “先把……针拔了……” “你说清楚,我自然会拔。”关棠一步不让,这张金苓揣着别样心思进门,肚子里不定藏着多少花招呢! 张金苓喘了口气,忍着身上的剧痛,艰难地说:“我,我嫂子……让我……来找一封……信。” “信?什么信?”关棠听的一头雾水,“哪里来的信,写给谁的?” 屋里静了片刻。张金苓怔怔望着她,疼得眼前发昏,却听清了这句话。 没有信? 可嫂子明明让她来找。她把屋子翻成那样,什么都没找着,如今关棠又说没有,难道真没有? 那她今日受的这些羞辱,身上受的这份罪,又是为了什么! “疼……太疼了……”张金苓哀嚎不止,她仰着脸,眼泪接连往下掉。 她想着,张家的人势力那么大,关棠至多吓一吓她,哪知竟真会动手! 张金苓看见关棠皱起了眉,心里更慌。 她已经说了,为什么还不肯过来?难道非要她把嫂子的话一句不漏全说完,才肯饶她? “你先拔针,我再……告诉你……” “哼!说话藏头藏尾的,看来还是不难受,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 关棠压根就不知道什么信,她断定张金苓没有说实话。 第156章 死不足惜 第156章死不足惜 张金苓惶惶地看向关棠:“我若……出了事,你们……怎么同张家……交代?” 关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沉了:“一个硬塞进来的妾,死不足惜。” 张金苓的嘴唇颤了颤。 死不足惜? 她来之前还盼着,事情办好了,总能换个活法。 进门以后被人瞧不起,她不服;被绑起来,她更不服。 她是张家的女儿,哪怕做了妾,也不该任由谁来作践。 张金苓身上如被啃噬一般,疼的她连死的心都有了。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忠烈之人,一直忍着身上的剧痛,不肯说出来,也是因为害怕陆筠。 可是,现在自己痛不欲生,她忍不了了,也就只能先顾眼前了。 “真……的,是……写……在熟绢……的信……” 张金苓疼的话都说不利落,强忍着疼,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关棠听完,眉头紧蹙,看着眼前疼得浑身发抖的张金苓,不像是在说假话。 可是,自己哪里有什么写在熟绢上的信? 这就奇了…… 关棠走近:“陆筠亲口说的?” “是!她让……我找写了字……的熟绢。” 张金苓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抖,带着哭腔:“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求你了……先拔掉……” 张金苓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关棠俯身,将银针拔了。 张金苓仍缩着肩,不敢动,过了一会儿,身上疼劲儿不那么明显了,才试着喘了口长气。 那股难受渐渐缓下去,她整个人软在椅背上,嘴里还不住地说:“没有了……就这些……” “听清楚,我只再问你一句。东西找到没有?” 张金苓立刻抬眼,目光紧紧追着她收针的手。 “没有!我身上没有,你可以搜!”她答得又快又急,唯恐慢半分,那根针便又落下来。 关棠把针收起来,吩咐闫嬷嬷:“看住她。” “是,夫人。” 门关上时,张金苓浑身猛地一颤,紧接着又松了口气。 人终于走了。她闭上眼,眼泪仍顺着脸颊往下落。 方才只顾着求关棠停手,此时缓过来,才想起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嫂子叫她来办事,她非但没办成,还把嫂子供了出去。 可她真的受不住了。 廊下,关棠停了片刻,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张金苓说不知道时,她确实以为对方在撒谎。 可到了后来,连搜身都肯主动求了,仍说不出信中的内容,倒更像当真只知道这些。 写在熟绢上的信? 这东西,究竟在何处? 回到自己房里,关棠先看见了拉开的妆匣。 首饰还在,小抽屉却整个搬了出来,连匣底都翻着。 衣柜下层的衣裳散了一半,床前踏脚也歪在一旁。她走过去,将妆匣推回原处,手在匣盖上停住。 这里头有什么,关棠再清楚不过。 陆筠急不可待地派人进来偷东西,可是,关棠竟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陆筠若认定她藏着信,张金苓搜得这样仔细,不会是假的。 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陆筠是怎么断定一定在她手里的? 关棠坐下,细细回忆过往,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一封写在熟绢上的信。 流放时带着的东西本就少,后来,越走东西越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死不足惜(第2/2页) 熟绢比纸耐放,也容易折叠,若要随身带着,又不想让人发现…… 关棠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会不会在原来的衣服里?” 旧衣裳! “娘,娘!”关棠急匆匆往前院走。 “欸!在这儿呢!”赵翠芸高声应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关棠,“招了?那丫头究竟来咱家做什么?” “啊?”关棠愣了一下,“不是,娘,我进家门时穿的旧衣裳,您还记得吗?” 赵翠芸脸上的兴头一顿:“旧衣裳?” 关棠心里着急,扯着她的袖子问:“就是流放时穿的那几件。” “这会儿要那干什么?都破的不能穿了。”赵翠芸让她扯得往前挪了一步,越发纳闷: “我都收着呢。想着等开春,晒成袼褙,再裁了纳鞋底。旧衣裳料子软,摞上几层,好用得很。” “真的?”关棠这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没扔就好,娘,您放哪儿了?” 关棠现在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有没有的,先看看再说。 “没扔!哪有人这么过日子的,不能穿就往外丢?你当家里的布都是白来的?” “还没动过吧?”关棠小心地问。 “这天寒地冻的,浆糊刷上去怎么干?总得等天暖和。” 幸好是冬日。 关棠手上松了些力,眼睛却仍盯着她:“那包袱在哪里?我这就去拿。” “后院柴房。”赵翠芸瞧了瞧她的脸色,“你到底找什么?那几件破衣裳里还能藏银子?” “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我还拿不准,得找出来看看。”关棠被问得一顿:“娘,您带我去,咱们边走边说。” “行行行,别拽我,包袱又不会长腿跑了。” 赵翠芸回身放下手里的东西,取了灯,领她往后院走。 到柴房门口,她先把灯递给关棠,自己侧身绕过木柴,径直往最里头的旧箱子走。 “照着些亮,别踩了脚下的东西。” 关棠举灯照过去,见她掀开箱盖,忙伸手扶住。 灰尘扬起来,赵翠芸偏头咳了两声,还不忘指挥她:“上头这卷碎布,你替我拿着。别搁地上,后头还要用。” “放这儿行吗?” “行,那件旧衫也拿出来,底下才是。” 关棠依言挪开,露出一个打了补丁的包袱。 她刚伸手,赵翠芸已经把包袱托起来,拍拍上面的灰,搁到箱盖上。 “喏,你看是不是?” 包袱解开,最上头便是一件旧棉袍。领口磨得起了毛,袖边露着棉絮,关棠一眼认出来,伸手按住。 “就是这件。”关棠摸着衣料,没有说话。 方才只盼衣裳没扔,如今真拿到手,才知道自己先前想得有多容易。 这么旧的东西,搬家时若有人顺手清出去,她如今就是把宅子翻遍,也再找不回来了。 “娘,您可真会过日子。” 赵翠芸听得嘴角扬起来:“现在知道了?我留这留那,你们还嫌占地方。真用着的时候,不还是得来找我?” “是,多亏您留着。” “可别光嘴上说。以后有不要的布头衣裳,都给我留着,好料子裁下来还能补衣。” 关棠抱起包袱,应得格外痛快:“给您留,都给您留。” 关棠答应着,出了柴房。 第157章 血债血偿 第157章血债血偿 关棠怀里的包袱冰凉,边角又沾了灰,这会儿却顾不上拍,只想着快些回屋。 回到房里,她关好门,将包袱摊在桌上。 几件单衣都是薄薄的布,破口处一眼能看穿,哪里容得下什么信,剩下的便是那件棉袍。 关棠把它平铺开,袖子展直,手顺着衣襟一点点往下摸。 里面的棉絮早压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摸到接缝时,还能碰见硬硬的线结。 她没有摸出熟绢的形状,也许根本就没有。可都找到这里了,总不能摸上两下便算完。 关棠取来剪刀,拨亮灯芯,先从棉袍内侧下手。 剪开一小段,露出来发黄的棉絮,她用手将里子撑开,看清里面再往下剪。 屋里安静,剪刀的“咔嚓,咔嚓”声听得格外分明。 几缕棉絮落到桌上,她顺手拨开,继续拆到内襟贴身的地方。 指尖忽然碰着了一层异样的东西。 关棠立即停住,把剪刀放到一旁,轻轻捻开棉絮。露出小小一角油布,颜色暗沉,夹在衣料里,不特意拆开,根本看不见。 她盯着那一角,呼吸都放轻了。小心地挑开周围的线,把那层油布完整取出,薄薄一片,藏在棉絮中。 “真有……”话出了口,她才觉出自己的嗓子发干。 这件袍子宽大,她记不清是谁给她的了。流放路上,关家人边走边死,这棉袍也许是哪个长辈的。 关棠穿了一路,脱下以后又收了这样久,竟始终没有发现。 摊开油布,里面果然裹着一方熟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这会儿心跳如擂鼓,强压着心绪,挪近灯盏,从头细细读下去。 关棠才读了几行,脸上的神情便变了,握着油布的手不由得一点点收紧。 上面记着的,正是当初从关家花园里挖出来的那些违禁、僭越之物,如何搜集,再由人埋进关家花园,之后出面举报,引官兵来搜查,前后的安排写得明明白白。 不是从关家搜出了罪证,才有了后来的抄家流放;而是有人先备好这些所谓罪证,再举报,把关家定了罪! 关棠的手在抖,他们竟真敢做下这样的事? 原来,关家抄家灭门之祸,彻头彻尾竟是陆家做局陷害! 那些违禁之物,僭越之物……是他们备的,藏在何处,他们清楚,等官兵进门,只消带着人去挖,便能把关家钉死。 关家人纵有一百张嘴,又怎么说得过从自家花园里挖出来的东西? 关棠背上的衣衫渐渐湿了,贴在身上发凉。 她的手抖得厉害,熟绢在灯下晃,后面几行字怎么也看不清。关棠索性将它铺在桌面,俯下身,一字一字读到最后。 末尾赫然盖着陆家家主的私章。关棠撑住桌沿,半晌没能动。 这密信是怎么得到的?又是谁藏进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血债血偿(第2/2页) 她转头看着那件旧棉袍,手下意识伸过去,又停在半途。 藏东西的人将熟绢包了油布,缝在贴身处,自然是想让它好好留下。 可为何没有告诉她?来不及说,还是不便说? 关棠不知道。 一路流放,关家死的就剩她一个了。眼前去哪里找一个能问的人? 关棠气得胸口发疼,忍不住低声骂:“好,好得很!” 桌上的剪刀被袖子带得动了一下,她猛然收手,将熟绢往旁边移开。 不能弄坏。她勉强定下神,伸手去抚方才被攥皱的绢边。 背上的冷汗已经湿了里衣,她却顾不上难受,只盯着那枚私章,恨不得把上面的字刻进心里。 关家遭祸,亲人受难,流放途中那些挨饿受冻的日子,凭什么! 就为这些人搜集来的东西,为这些人事先安排好的罪名! 她垂在桌边的手攥了又攥,眼睛渐渐红了。 关棠看着上面盖着陆家家主的私章印,脸色阴冷狠厉,“姓陆的,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难怪陆筠在顾家受了难堪,仍非要留下张金苓。若只是想塞个人进来争宠,何至于那般忍耐? 她想拿回的是这个,有关家冤情、有陆家罪行,还有印着陆家家主私章的密信。 陆筠把人送进来,连做妾的名头都用上了。 若今日让她得了手呢? 关棠望着拆了一半的旧袍,心里后怕得厉害。 只差一点,这东西便要变成鞋底;也只差一点,就有可能会被张金苓带回陆家。 而她始终蒙在鼓里,甚至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关家遭的罪,流放路上的苦,还有那些被砍头,再也回不来的人,竟都是他们早早就算计好的。 她抿紧嘴,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关棠攥紧了手,指甲压得掌心发疼,胸口那股怒气却半点也没消。 陆筠既肯派人来偷,就绝不会愿意让这东西留在自己手里。她得先收好,谁也别想再拿走。 关棠将熟绢连同油布收进空间,空着的手在桌沿停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关棠手里有了陆家陷害的罪证,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如今,陆家正得圣宠,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日子,自己拿着这方绢信,能把他们扳倒吗? 房门这时被推开了。 顾渊带着一身寒气进来,靴底沾着雪,进门便找她:“阿棠!” 关棠抬头,胸中怒意尚未平复,便见他几步走到跟前,神情竟委屈得很。 “你怎么让那张家人进门做妾?” 关棠还没来得及答话,已经被他搂进怀里。冰冷的衣袖贴过来,手臂抱得很紧。 顾渊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低声说:“我只要你,不是只嘴上说说。” 第158章 反水 第158章反水 银针已经拔了,可张金苓仍在发抖。 湿透的里衣贴在背上,屋里稍进些风,她便冷得牙齿打战。 可比起方才的疼,这点冷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甚至不敢挪动,只怕稍一动,那股难受劲儿又会回来。 “给……给我一口水。” 闫嬷嬷看她一眼,将茶碗递到唇边。张金苓急着喝,呛得连声咳嗽,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也顾不上擦。 “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她却低头追着碗沿,又喝了一口,才哑着嗓子问:“夫人,还来么?” “等着便是。” “她会把我送回去吗?” 闫嬷嬷没有答。 张金苓的脸一下白了。 来之前,她只想着将嫂子交代的事办好,往后能过几天像样的日子。 如今东西没找着,还把嫂子供了出来,张家哪里容得下她! 她娘当初不过是洗坏了太太一件衣裳,挨了打,在床上哀嚎了三日。起初还能喊疼,求着让人去请郎中,后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记得自己站在床边,娘伸手来拉她,指头抬了几回,终究没抬起来。 张金苓想到这里,身体止不住地发颤。不,她不能回去。 顾家还养着那么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总该有些心软的人。 她往后不争了,也不偷了,只要给口饭吃,叫她做什么都行。 房门忽然被推开,寒风直灌进来。 张金苓急忙抬头,看清同关棠一道进来的人,眼中才有了一点亮色,便听顾渊道:“给她解开。” 绳结松了,她顾不得揉手腕,撑着椅子便要起来。 “顾大人,我……” “张小姐,我不愿纳妾。拿好你的包袱,今晚便送你回张府。” 张金苓僵住了。 顾渊进门后并未多看她一眼,紧挨着关棠站着。那冷硬的神色,半点不像见着一个清白姑娘送上门该有的模样。 她慌忙扑过去:“不,我不回去!” 顾渊侧身避开,她伸出去的手落了空,膝盖一软,跪在门边。 “我是清清白白的姑娘,甘心给您做妾!我不求别的,您就收下我吧!” “我说了,不纳妾。” “我不会同夫人争的!我往后都听夫人的,您让我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此事不是你肯不肯争。是我不需要,也没有答应过。” 顾渊看向门外:“将她的包袱拿来。” “不!”张金苓这一声叫得尖厉,眼看真有人去取包袱,她连忙转过身,膝行到关棠面前。 “夫人,求求你,别送我回去。我不当妾了,我做下人!洗衣做饭,扫院劈柴,我都会做!” 关棠没有伸手扶她:“方才不是还自称主子,嫌下人看着你丢脸?” 张金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俯身便磕头。 “是我糊涂,我再不敢了!” “在我这里翻东西,被拿住才说不敢。今日放了你,谁知道明日又要做什么?”张家的人,又是陆筠的小姑子,关棠才不会留下这个祸患。 “我不偷了!真的不偷了!夫人,我回去会被打死的!” 张金苓急得抬起手,又不敢碰关棠的裙角,只能将手按在冰冷的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反水(第2/2页) “嫂子交代的事没办成,我还说了那些话,她饶不了我。你可怜可怜我,留我一条命吧!” 关棠一听“嫂子”二字,眼中的怒意便压不住。 她才看过熟绢上那些字,关家是怎样被栽赃,怎样被抄家流放,陆家事先算得清清楚楚。 张金苓受罪可怜,关家那些无辜的人,又该向谁求这一条命? “我与陆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替陆筠进门偷东西,还指望我养着你?” 张金苓怔住:“仇……仇人?” “陆筠没告诉你?”关棠问道。 张金苓缓缓摇头。 她这会儿突然明白过来了,怪不得呢,原来关棠早防着她,她刚翻找东西,就被人拿下。 嫂子明知道两家有仇,偏偏一个字也没提,还叫她来偷东西? “她只叫我找信……”张金苓喃喃道,“只叫我找信,没说过这些。” 找到了呢?关棠若发现东西少了,会放过她?找不到呢?她一个人留在仇家,嫂子还会接她回去么? 张金苓越想越怕,眼泪落在地上,连擦也忘了。 门外有人提着包袱进来。张金苓看见那块熟悉的包袱皮,忽然撑起身,仰头望向关棠:“夫人,我能帮你!” 关棠看着她,没接话。 “陆家来人了,从京里来的!”张金苓脱口而出。 顾渊同关棠对视一眼。 张金苓急忙接着说:“我能捎信回去,把人骗来。你不是同陆家有仇么?我把陆家的人引来,你别送我回去,行不行?” 关棠蹲下身,与她平视:“谁来了?” “柳管家,嫂子娘家的管家。” “他来了多久,来做什么?” “我不清楚,他们说事把人都遣出去,不叫听。” 张金苓见关棠神色冷下来,赶忙道:“可人确实在张府!我见过,绝不是编瞎话骗你!” 关棠留意着她的神情。这回她没再躲闪,急得恨不能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京里来的管家,又偏在陆筠急着寻信的时候出现,八成与那封密信脱不开干系。 “你打算怎么引人来?” “说……说我找到了。” 顾渊开口:“既找到了,为何不带回去,反要他们来拿?” 张金苓一下卡住,嘴唇动了几下:“那就说找着地方了,还没拿到手。” “今日才进门,你凭什么能知道藏密信的地方?” 她绞紧衣角,半晌才小声道:“说大人留了我圆房,我无意中看到的,他们便会信。” 顾渊眉头顿时皱紧。 张金苓忙往后缩:“是假话!我只是骗他们,不敢再拿这个攀扯大人!” 关棠望向顾渊。他脸上仍有不快,却没有打断,等她开口。 “他们急着拿东西,又认准了人已经塞进来,倒未必会细究。”关棠想了想,“只说知道放信的位置,别说你已经看过内容。” 张金苓忙点头:“我记住了。” “也别许下什么随时能进出的便利。你刚来一日,处处由着你,谁听了都要生疑。” 张金苓很上道地说:“那我就说夫人盯得紧,不好下手。” 关棠起身:“取纸笔来。” 第159章 没有回头路 第159章没有回头路 张金苓还跪着,仰头追问:“那我不用回去了?” “先把这件事办成。” “办成了,你便留我?”张金苓拼死也要抓住这一线生机。 “我不会交你回张家受死。可你今日偷东西的事,也不会就此算了。想清楚,再写。” 张金苓几乎立刻答应:“我写!”只要不送回去,便有一线生机。 张金苓扶着椅子站起来,手还在抖,拿起笔时险些没握住。 关棠并不催,只站在一旁看着。张金苓吸了几口气,伏下身,将商量好的话写了出来。 字条封好送出去,关棠才同顾渊出了门。 张府的灯还亮着。 陆筠看完送来的字条,方才紧绷着的脸渐渐松开,递给张佐领时,嘴角已有了笑意。 “你瞧,我就说金苓送得对。那关棠口口声声不许丈夫纳妾,这才一日,不也圆房了?” 张佐领接过来,草草一扫:“白送他一个清白姑娘,他还真舍得往外推?” “先前还当着我的面摆那副恩爱样子。”陆筠靠回椅中,“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她只要想起关棠当时的神情,心里便畅快。不是样样都能做主么?丈夫真肯留下人,她还不是得忍着! 柳管家站在一旁:“二小姐,信上怎么说?” 陆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将字条递过去:“说只知道了地方,还没拿着。到底胆小,白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柳管家看完,问:“她说关棠看得紧?” “才多了个妾,关棠能不防?偏金苓又是个不中用的,人在屋里,东西却拿不出来。” 张佐领道:“再催一催。她如今留在顾家,早晚有机会。” “早晚?”柳管家抬眼,“若关棠换了地方,岂不是又得从头找?” 陆筠坐直了:“你的意思是?” “今晚我带人过去,取回来。”柳管家道。 “可她连是不是那封信都没看清。” 柳管家微微眯了眯眼:“所以才更要去,东西拿在手里,一看便知。” 张佐领笑了声:“柳管家亲自出马,自然稳妥。” 陆筠想了想,终于点头:“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三人议定,张佐领先出去了。 门一关,柳管家便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二小姐,拿到东西,我就连夜回京。” “这么急?”陆筠看着他,片刻后明白过来:“你是……要动手?” 柳管家点头:“信若在她手里,多半已经看过。只取走信,留着人,往后总是隐患。” 陆筠没出声,指甲压在字条边上。关棠若活着,今日那些屈辱,她便总记着;若这事传开,更不知会拖出多少麻烦。 “顾渊那边呢?” “碰上了,也只能一并料理了。”柳管家说的轻描淡写,杀一个五品官与他好似杀只羊那么随意。 陆筠将字条折起来,语气没了方才的迟疑:“好,事情办完,你只管走,后头的事我们来处理。” 柳管家拱手:“有二小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夜半,旗屯里灯火尽熄,积雪映得院墙发白。 柳管家带着三个随从,握刀潜入顾家。 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也没有犬吠。 几人不知道顾家养狗,自然不觉有异,照着字条所指,直奔关棠住的院子。 正房的门闩被拨开,柳管家先闪身进去。 屋里有一股异香。 他脚下一顿,立即屏息,回身想拦住身后的人:“退……” 才吐出一个字,手臂便沉了下去。刀落在地上,他想扶门,膝盖却先软了,整个人重重跌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没有回头路(第2/2页) 外头随即亮起灯火。 顾渊推开门,先看了一眼落地的刀,才侧身让关棠进来。 张金苓跟在后头,瞧见地上的人,脸色又白了几分,却还是伸手指过去。 “就是他,陆家的柳管家。” 柳管家死死瞪着张金苓。 张金苓被他看得往后一缩,脚跟碰到门槛,险些绊倒。她忙扶住门框,再抬头时,顾渊已经挡住了那道视线。 “是他便行,退后。” 张金苓急忙站到关棠身后。 柳管家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字条是假的,什么圆房,什么知道了藏信之处,全是为了引他进门! 可笑他还嫌张金苓胆小不中用,竟连问也没多问,便带着人来了。 顾渊俯身取走他腰间的东西,闫管家则将另外三个逐一搜过。几把刀收在一起,衣襟、袖袋也没放过。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柳管家咬牙道。 “知道。”顾渊将他的手反剪在背后,“拿贼。” 绳子收紧,柳管家疼得脸色一变:“顾渊,你最好想清楚!” “你深夜持刀进我家,还要怎么清楚?” 闫管家翻看手里的路引,又看向地上的人,忽然笑了:“柳爷,别来无恙啊。” 柳管家抬眼瞥见他,脸色越发难看。 从前在京里,自己是陆府的大管家,主子跟前的红人,多少人有事求到他面前,都得赔着笑说话。 闫管家不过是关家三房的管家,差他几个档次,见了他必得客客气气的。 如今这人站着,他却被绑在地上,连抬个头都费力。 “原来是你。” “难为柳爷还记得。”闫管家将路引交给顾渊,“身份也对上了,省得他回头不认。” “哼,净使些卑劣手段,上不得台面!”柳管家心中愤愤不平,真是小看了他们,轻率了。 话音未落,关棠走上前,一脚踹在他脸上。 柳管家的头猛地偏过去,鼻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疼得眼前发黑,抬头时双眼通红:“你敢打我!” 关棠指着地上的刀:“你半夜拿着刀进我家,倒有脸同我说上不得台面?” “关棠,你……是我小看了你……” “怎么,还要我点灯备茶,迎你来杀人?” 她想起熟绢上那枚私章,胸中怒气翻涌。 陆家栽赃关家时,没想过自己卑鄙;如今带刀进她房中,落到她手里,反倒嫌她手段卑劣! 柳管家挣着抬起身,又被顾渊按了回去。 “将人带走。” “送去哪里?”柳管家立刻问。 “衙门。” “这是两家的私事,送我回张府!” 顾渊看着他:“持刀夜闯五品官员私宅,你同我说是私事?”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理会柳管家,让人将四个人五花大绑结实,连同搜出的刀和路引一并带走。 柳管家还想开口,被顾渊押着,踉跄着出了门。 关棠站在廊下,直到院门关上,才听见身后细细的一声:“夫人。” 张金苓双手攥着衣角:“我……我也去吗?” “你不去,谁来作证?” “嫂子若知道了……” 关棠转过身:“信是你写的,人也是你指认的。到了这一步,你还指望陆筠能放过你?” 张金苓低下头,片刻后,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我去!”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第160章 官大一级压死人 第160章官大一级压死人 衙门里灯火通明,海惊澜已经等候多时。 是关棠亲自去请来的,边城的衙门也归军营管,柳管家必定要仗着张佐领的势。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们虽然把人当场抓到,但是,若是张佐领出面,强行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顾渊也是毫无办法的,但是,有海大人坐镇,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顾渊押人进来时,海惊澜先看了看四人身上的绳索,再看摆出来的刀,脸色沉下来。 “人赃都在?” “都在。四个人,一起持刀进的内宅。” 衙门值守官员原还有几分困意,听见这话,连忙正襟危坐。 他不认识地上的人,却认得顾渊,也知道海惊澜今夜坐在这里,绝不是来闲谈的。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柳管家抬着头:“我要见你们上官。” “问你姓名。” “此事你做不了主。”柳管家傲慢地说。 那官员脸上一僵,正要再问,海惊澜已将茶盏放下:“他既不肯说,路引上总有,照着问。” 柳管家目光一转,终于认真看向海惊澜。 海惊澜却没理他,只对审案官员道:“你问你的,不必看他脸色。” 路引展开,姓名籍贯一一核过。官员再问他夜入顾府的缘故,柳管家便道:“受邀前去,并非擅闯。” 顾渊当场问:“哼!谁邀的你?” 柳管家看向张金苓。 她原站在边上,见他望来,手指立即蜷紧。那目光与方才在顾家时一样,分明要她改口,替他把事情圆过去。 她喉咙发紧,却还是往前挪了一步。 “我只捎了信,说知道东西放在哪里,没请他半夜带刀来。” “你信里如何写的?”官员问。 “说我没拿到手,夫人看得紧,不好下手。” 柳管家怒道:“你分明……” “让她说完。”海惊澜抬眼。 张金苓呼吸急促,不敢看柳管家,只对着问话的官员:“我认得他,他住在张府。我” 官员转向柳管家:“知道主人不许,还要趁夜进内宅,算哪门子受邀?再说,这刀又作何解释?” “夜路难行,带着防身。” 顾渊将其中一把刀往前推了推:“防身的刀,需要出鞘去拨我卧房的门?” 柳管家闭住嘴。 官员又问三个随从,那几人没有柳管家嘴硬。 知道今天栽了,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一个个说了个清清楚楚。 三人交代说到怎么进院、怎么到了正房,怎么在顾家被拿住的,刀在,人也在,连闯入的位置都对得上。 柳管家索性不肯再答话,只反复要求见张佐领。 海惊澜道:“要见谁,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今夜做了什么,一件件要说个明白。” 书吏伏案疾书,灯芯烧得噼啪一响。张金苓站得腿都僵了,听见唤自己,还会下意识打个激灵,却不敢少答一句。 问到后来,夜闯顾府的人数、所持兵刃、拿人经过,已全录在案。 柳管家想把事情说成私下往来,顾渊却一句也不肯让,连他进门时刀已出鞘,都让人写得清清楚楚。 天还没亮,案已审完,四人签字画押后,便被押下去看守。 柳管家经过张金苓身边时停了一下,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立刻向后退,直到背抵着柱子,才发觉自己竟又出了一身冷汗。 她从前觉得,柳管家这样的人,连哥嫂都要客气相待,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如今他嘴上再硬,也得被差役押着走,身上那几道绳子,半点没松。 这回,自己当真没有求错人。 清早,张府里乱了。 陆筠才起身,听见柳管家被拿进衙门,手中的梳子一下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谁被拿了?” 来报信的人又说一回,她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好,便急着叫张佐领。 两人赶到衙门,先看见的不是柳管家,却是站在一旁的张金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官大一级压死人(第2/2页) 张佐领几步冲过去:“你作死!” 张金苓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抬臂护住脸,身子却已先往关棠旁边退了。 这一退,张佐领越发火大:“给我过来!” 张金苓站在关棠身后,没有动。 “我的话你没听见?”张佐领怒吼道。 关棠挡在前面:“这里是衙门,张大人有什么话,堂上说。” “我教训自家妹妹,也要你管?” “哼!她如今是顾家的妾,便不是你张家的人了。”关棠朗声说道。 “也是这件案子的证人,你当着人的面便喝骂,想教训什么?” 张佐领这才看见旁边的差役,脸色变了变,将扬起的手收回去。 陆筠盯着张金苓,声音比丈夫低些,却更冷:“金苓,你过来,嫂子有话问你。” 熟悉的语气一入耳,张金苓膝盖便发软。 从前在家,陆筠这样喊她,她从不敢耽搁半步。 可昨夜刚求下来的那条命,难道又要自己送回去? 关棠就在身边,刚刚还护着自己,哥哥再恼,终究把打她的手收了回去。 张金苓知道该依附谁才能活命,她站着不动,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开口道:“我说的话,都记在案上了。” 陆筠的脸顿时沉下来:“你说了什么?” “官爷问什么,我便说什么。” “你可要想清楚!”陆筠提高声音,威胁道。 张金苓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却响亮:“我看见谁,便认谁,没说假话。” 张佐领还要发作,陆筠拉住他的袖子:“先办正事。” 两人进堂,张佐领勉强压着火,冲在场众人拱了拱手: “昨夜的事,我听说了。手下人办事鲁莽,冲撞了顾大人,我替他赔个不是。 人先让我带回去,该赔多少,咱们再议。” “不行。”顾渊答得干脆。 张佐领的笑僵在脸上:“都是相识,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带刀进我卧房时,他没想过大家相识。” “你不是也没伤着么?” 关棠望着他:“要等我们伤着,才算吗?” 陆筠插话:“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柳管家毕竟是京里陆家的人,真闹大了,大家都不好看。” 审案官员听到这里,才知道地上那几个人的来头,拿着案卷的手不由得一顿。 张佐领见状,忙道:“人交给我,我来担保。该交担保的银钱,一文不会少。” 海惊澜淡淡问:“昨夜带刀入宅杀人的事,也是银钱能抹去的?” 堂上没人接话。 顾渊道:“人是在我家内宅拿住的,我不会撤告,也不会让你带走。” 那官员看着已经录好的案卷,后背渐渐发凉。 昨夜按着事实问,样样清楚,如今才有人来告诉他,这下人动不得。 可海惊澜就坐在旁边,顾渊又是受害的苦主,他哪里敢把人随便放了? “此案既已录明,下官不敢私放。”他将案卷合上,“只能呈报上官,请上官定夺。” 张佐领还想再说,海惊澜已点了头:“依例呈报。” 陆筠攥紧袖口,望向关棠。关棠同样看着她,眼神半点没有避让。 柳管家是从张府出来的。如今落到这一步,她还想凭陆家的名头,把事情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有海惊澜坐镇,案宗事实为据,张佐领想带人走的念头也没能成。 上官定夺:“押送刑部收监。” 关棠听了,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没有白辛劳一夜。 关棠和顾渊走出衙门大门,天光已经大亮。 一个衙役拿着浆糊刷子,正在张贴告示,关棠扫了一眼,站住了。 顾渊见她迟迟不动,走过来问:“怎么了?” “宫里在求医。” “谁病了?” “三皇子。”关棠抬头看他,“是我堂姐的孩子。” 第161章 一起进京 第161章一起进京 “三皇子……” 关棠将告示展平,又看了一遍。 衙门前的风吹得纸角直颤,她用手压住,目光停在求医二字上。 “堂姐的孩子病了,连宫里的太医都没能治好,才会将告示发到这样远的地方来。” 顾渊见她站着不动,伸手替她挡了挡风:“你想去?” “嗯。我想看看孩子,也想见堂姐,她才是真正能为关家做主的人。”关棠蹙眉。 “可进了京,便离陆家近了,若连宫门都进不去,消息先落到仇人耳中,又该怎么办?” 顾渊沉默片刻:“他们早晚会知道,可留在这里,便一定见不着。” 关棠望着他,慢慢点了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孩子病着,我想去看看。关家的事,我也想亲口同堂姐说。” 关棠揭了告示,折好藏进袖中,声音低了些:“证据都拿在手里了,总不能还让他们逍遥下去。” “那便一起走,我亲自押送犯人进京。” 海惊澜正从衙门出来,听见这句,停在了阶前,问:“你想好了?” 顾渊转身见礼,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这几个人知道的事不少。陆家已经得了消息,若在路上动手,押送的人未必拦得住。” 海惊澜看了关棠一眼:“你夫人也去?” “我俩一道去。” 海惊澜正色道:“那便更要小心。出了边关,遇上事,可没有我替你压着。” 顾渊道:“末将明白。” 海惊澜抬手止住他再说:“明白就好。人既拿了,总得送到地方,别叫他们在半路上钻了空子。” 顾渊应道:“放心,我睡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呀!”海惊澜虚指了指顾渊,“这会儿嘴倒是会说了。” 等海惊澜离开,顾渊才握住关棠的手。 她一直站在风里,指尖早冷了,他掌心却暖,拢住以后没有松开。 “还有什么顾虑?” 关棠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紧绷的心绪终于松缓下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不再迟疑:“好,我们一起进京。” 张府里,陆筠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院外一有脚步,她便起身迎到门边,见张佐领独自回来,立即往他身后看:“人呢?” “还在衙门。” “你没去?” “去了。”张佐领解下斗篷,往椅背上一扔,“海惊澜亲自压着,谁肯放?我连人都没能带出来。” 陆筠心慌意乱:“柳管家不能被带走。” “这话你已经说了几遍,我还能不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人都要被押走了!” 张佐领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她逼问,更觉难堪: “昨个儿商量好的是取信,谁让他带刀闯人家内宅?若只偷了件东西,也不至于到今日这地步!” 陆筠脸色一变:“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屋里一下静了。 她当然知道没用。可柳管家是父亲的人,事情又是从她这里出的,送去刑部以后会怎样,谁敢担保? 关棠手里的密信还没拿到,柳管家又被抓了。丈夫被海惊澜压着,连个人都解救不出来,边关已没有能使得上力的人了。 陆筠转身走向书案:“备纸,我给爹爹写信,把这里的事告诉他。” 张佐领跟过去:“你可别只说我没能把人捞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一起进京(第2/2页) 陆筠握笔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到了这时候,你还只惦记这个?” 她不再理会丈夫,蘸了墨,将柳管家被擒、顾渊要亲自押人进京的事写了进去。 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压出一团浓墨,她烦躁地换了张纸,重新誊过。 信封好,她叫来人,叮嘱道:“送到京里,务必亲手交给我父亲,片刻也别耽搁。” 顾渊启程那日,天还没有大亮。 二十余名军士早已收拾齐整,五名犯人挨个点过,带着枷锁押上爬犁。 柳管家的脸仍有些肿,低头坐下时,被木枷压得身子一歪,旁边军士伸手将他扶正。 “坐稳,腿别伸出去。” 柳管家抬起眼:“从这里到京城,还要多久?” “到了便知道。” “问个路程,也不成?” 军士没接话,转身去检查后头的绳索。柳管家抿紧嘴,朝顾渊看过去。 顾渊正扶关棠上爬犁,见她坐好,将厚毯往她膝上拢了拢,回身时,恰与柳管家的目光撞上。 柳管家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京城毕竟不是边关,二姑爷办不成的事,不代表老爷也办不成。只要消息递上去,老爷总不会不管他。 他替陆家办了多少年的事,哪一回不是主子一句话,他便尽心尽力? 这回也是为了府里的事才出的岔子,岂能真让他带着枷锁进刑部受审坐牢的。 “启程!” 顾渊一声令下,爬犁接连滑出去,柳管家身子向后一晃,忙稳住坐姿。 雪地平整,爬犁跑起来又快又稳。 关棠原以为这一路要颠得腰酸背疼,坐了半日,竟比乘马车舒服。 只是迎面的风冷,斗篷帽子稍松一点,便吹得耳朵疼。 顾渊从旁边经过,见她将脸缩得只剩一双眼,俯身问:“冷不冷?” “身上不冷,脸冷。你不用管我,看着路。” “到前面驿馆了,歇一歇,喝些热的。”关棠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犯人身上。 柳管家也在看前头,脸上的焦躁一日比一日少。 到后来,停车吃饭时甚至会问一句离京还有多远,那神情不像怕到了刑部,倒像盼着早些到。 她低声提醒顾渊:“他心里还指望着有人救。” “让他指望。咱们该怎么防,仍怎么防。” 顾渊望了一眼来路,积雪上除了他们留下的痕迹,并没别的动静。 这些日子太顺了。白日赶路,夜里投宿,一次拦截也没遇上,可越近京城,他越不敢松懈。 这一日,天色将暗时,前头终于出现了一处驿馆。 院墙外没几户人家,雪被风吹得堆在墙根。军士去叩门,驿卒提灯迎出来,验过文书,忙将院门打开,让人把爬犁赶进去。 顾渊看过院子,同关棠道:“今晚在这里歇,如何?” “再往前,可有落脚处?” “天黑前赶不到了。” “那便住下。人在雪地里走了一日,也该缓缓。” 驿卒在旁边赔笑:“热水这就烧,饭也快,诸位稍等。” 顾渊先在驿馆周围布置好报警铃铛,另派了人看守,才回来吃饭。 关棠已将两碗热汤摆好,见他进门,把靠里那碗推过去。 顾渊才要坐下,外头又传来争执声。 第162章 你不是来救我的? 第162章你不是来救我的? “戴着这东西,叫人怎么吃?暂且取下,吃完再戴,我还能跑了?” 是柳管家的声音。 顾渊回身走到门口,见军士正端着饭,柳管家坐在屋内,将脖子抻得老长,满脸不快。 “他嫌碗太远,够不着。”军士禀道,“卑职说给他挪近些,他非要解枷。” 柳管家看见顾渊,立刻道:“顾大人,离京也没多远了,何必连顿饭都不叫我吃安稳?” “饭不给你了?” “倒不是,可……” “不是就好。枷不能解,碗让人给你垫高血。” 柳管家还想说,顾渊已经转向军士:“五个人都一样,饭水给足。吃完检查枷锁,夜里轮换看守。” 军士应下,取了东西将碗垫高,又把饼掰开,放到柳管家能够着的地方。 “这回成了吧?” 柳管家沉着脸,等顾渊走远,才低下头吃。热汤一入口,冻僵的身子总算缓过些劲来,可心里那股不痛快却没消。 往日这样的军士,哪里轮得到同他说话。如今竟连一碗汤,也要看人的脸色。 他慢慢将饼咽下去,没有再争。再忍两日,等回了京……哼! 顾渊返回时,关棠朝外头看了一眼:“还是想解枷?” “试探罢了。路上太平,他也想看看咱们是不是松懈了。” “那今夜更别由着他。” “放心,饭可以给他吃,枷锁一道也不会少。” “手暖一暖再吃,方才摸你的手,比我的还凉。”关棠递给他一个炭炉。 “如今知道心疼我了?” “一路上谁给你留的热汤?” 顾渊笑着坐下,才端起碗,门口有军士来禀夜里轮值的事。 他听完,又交代几句,待人离开,关棠手里的饼都快吃完了。 她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先吃,凉了还得重热。” “明日起个大早,后日便能到京城。”顾渊喝了口汤,“还剩五百里路,总算快到了。” 关棠终于笑了,又将剩下的饼往他那边推:“快吃,明早还要赶路。” 临睡前,顾渊去院中设好警铃阵,又检查过门窗,回来见关棠和衣而眠,便将剑放到她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夜里若有动静,先别急着往外冲。” “知道,我可不是来给你添乱的。” 顾渊无奈地看她一眼:“我是说,我能料理的,你就不用动手了。” 关棠拉过被子,朝旁边让了让:“那你也睡,别又坐半宿。” 夜渐渐深了。连日赶路的疲惫的厉害,除去轮值的军士,其余人都和衣睡下,兵刃就搁在手边。 院外,六道黑影贴着墙根慢慢靠近驿馆。 其中一人抬手示意,其余人立即散开。有人越过院墙,寂静中便骤然响起一阵铃声。 “叮铃铃——” “有人!”顾渊猛地睁眼,翻身抓起刀,冲了出去。 关棠也已坐起。门外传来军士的呼喝声,紧接着,兵刃撞在一起,响得人心头发紧。 关押犯人的屋里,柳管家忽地抬起了头。 他侧耳听着院中的动静,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竟渐渐露出笑来。 “到了。” 挨着他睡的犯人惊醒,低声问:“什么到了?” 柳管家呼出一口长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欢喜。 “救咱们的人到了。” …… 院中的灯刚点起来,便被一刀劈落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你不是来救我的?(第2/2页) 提灯的军士急忙后退,身旁的人抬刀替他挡了一下,震得手臂发麻。两个照面下来,已知道来者不是寻常贼人。 “往后退,别分开!” 几名军士靠到一处,才勉强挡住对方。 院里地方有限,军士人数虽多,也不能一拥而上,前头的人稍退,后头便立刻补上。 顾渊才出门,两把刀便一左一右逼了过来。 他侧身让开一刀,抬腕挡住另一刀,脚下退了半步,靴底在积雪上滑出一道印子。 对方毫不停手,一人逼着他向外走,另一人则专盯他身后的房门。 顾渊脸色顿时沉了,“退回去!”这句话是朝关棠喊的。 她已握剑出了门,看见两人在围攻顾渊,反而往前一步,挡住了逼向他的刀。 刀剑相撞,她手心一紧,脚下却没退。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能接住,换了个方向再攻,被她又拦了一次。 顾渊趁机避开面前那人,转身同她并肩作战,各迎一敌人。 院里五个黑衣人,个个下手狠辣。军士两三个对付一个,仍不敢稍有疏忽。 顾渊听见旁边一声闷哼,余光瞥见有人踉跄后撤,立即喝道:“后头的补上!守门的人别离位!” 众人应声,兵刃碰撞声越发急促。 没有人看见,另一个黑影已经绕到后窗。 窗闩被轻松撬开,那人翻进屋内,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屋里漆黑,他没有点灯,只低低唤了一声:“柳爷?” 柳管家立刻挺直身子,仔细辨认声音,却不答话。 “柳爷,在哪儿?” “这儿!我在这儿!”他急着往前挪,脚上的铁链一扯,发出一声轻响。 那人循声过来,站到跟前。 柳管家听清这声音,惊喜更甚:“邢爷?是你亲自来了!” “小声些。” “好,好。”他连忙压低嗓子,往对方身边凑,“可把你们盼来了!我就知道,老爷不会不管我。外头那些人,是你带来的?” 邢爷没有答,只问:“老爷让问,你都交代了什么?” 柳管家一怔,随即道:“没交代什么!就是带刀进了顾家内宅,让他们拿住了。 二姑爷原想把我带出来,偏海惊澜不肯松口,这才闹到要送刑部。” “顾家问过什么?” “还能有什么,无非问我为什么进去,想取什么。我没松口,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 柳管家说得又快又急,恨不能立即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忠心。 说完,他又往前挪了挪,将身上的枷锁朝邢爷示意。 “先替我弄开,咱们出去再慢慢说。这木头压得我肩膀都抬不起来。” 邢爷仍没动。 院外传来一声呼喝,紧接着又是几声刀响。柳管家急了:“快些啊!顾渊不好对付,别叫他脱开身过来!” 邢爷并没有帮他打开刑枷,沉声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老爷说?” 这句话让柳管家停住了。 他看不清邢爷的脸,只能看见那人始终站着,手里似乎还握着刀。 若是来救他,头一件事便该解开枷锁,哪有站着问个没完,任他一身累赘动弹不得的? 柳管家嘴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没了。 他又等了片刻,没等到对方俯身替他解锁,才干涩地问:“你不是来救我的?” 第163章 你把我家人怎么了?! 第163章你把我家人怎么了?! 屋内一片沉默。 柳管家想往后挪,背却已靠着墙,只能僵坐在那里。 “老爷……担心我会说出去?” 邢爷依旧没有出声。 柳管家终于慌了:“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他们若从我嘴里问出了什么,又何必费事将我押到京城?” 他努力抬起脖子,身上的木枷随着动作蹭过墙面,响得刺耳。 “我在府里多少年了?老爷吩咐的事,哪件我没办?出了事,我何曾攀扯过他? 你回去告诉老爷,让他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邢爷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的像冰:“老爷说,只有死人不会泄露任何事。” 柳管家张着嘴,嘴里表忠心的话却再也没能说出来。 这一路,他一直在等陆家的人。 遇着军士冷脸,他忍;枷锁磨得肩颈疼,他也忍。 只要回到京城,回到府中,往后自然有办法,把今天吃过的亏全部讨回来。 如今,陆家派来的人真到了,带来的却是老爷要他死的话。 “这话……真是老爷说的?” “是。” 邢爷沉声道:“这种事,我敢听错?” 柳管家的呼吸重起来,汗沿着鬓角往下流。 他想再分辩,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几个同被押送的人,此时都缩在暗处,一声不敢出。柳管家也顾不上他们了,只盯着邢爷站着的地方,迟迟不能移开眼。 柳管家怔怔坐着,心里彻底凉了。 原来不是主子疑他已经供出了什么,是根本不肯给他一个可能开口的机会。如今说再多忠心的话,也没有用。 外头又响起一声闷喝,邢爷朝门口偏了偏头。 “柳爷,别拖了。” 柳管家忽然恨起这两个字。往常下人这么喊,他听着舒坦,连外头来求陆家办事的人,也要恭恭敬敬叫他一声柳爷。 此刻邢爷仍这样喊,却只是催他快些死。 可他能怎么办?枷锁还在身上,来的人却握着刀。就算他喊来顾渊,往后又如何?他能带着家里人一道逃出去么? 想到家人,柳管家慢慢闭上了眼。 屋外的兵刃声一阵紧过一阵。他听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已没了先前急切。 “好。既是老爷的意思,我认。”柳管家吸了口气,“为了让他放心,我可以死。” 话说出来,喉咙仍涩得厉害。他用力咽了一下,又接着说:“可我家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邢爷,我求你替我带句话。”柳管家尽力坐直,枷边压着肩骨,疼得手指发颤。 “这些年我在老爷身边,鞍前马后,没敢有过半点怠慢。如今出了事,我不怨谁。 他让我死,我也不敢不死。只求他看在过去的份上,看顾好我的家人。” 邢爷握刀的手动了动,迟迟没有应声。 柳管家看不清那细小的动作,只当对方嫌他话多,急忙补了一句: “旁的我都不求。是我办砸了差事,同我家人没有干系,只求他们平安。” 邢爷顿了顿,终于应了一声:“嗯。” 柳管家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他信了。 或者说,到了这时候,他只能信。 自己替陆家把这张嘴闭上,主子总该念一念旧情,不至于连他的家人也不肯容下。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脚下铁链拖动,身子晃了一下。邢爷没有去扶,他便自行站稳,低下了头。 “那就……给我个痛快的。” 邢爷抬起了刀。 门外,顾渊刚将面前的黑衣人逼退,忽然听见关棠喊:“屋里有人!” 犯人房内传出拖动铁链的声音,紧接着,是压得很低的一句人声。门前军士回头去看,里头却又没了动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你把我家人怎么了?!(第2/2页) 关棠已朝那边过去。顾渊挥刀迫开追来的人,喝令旁边军士接住,几步赶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火光随即照了进去。 柳管家本已低头等死,骤然见亮,下意识向前看去。 邢爷站在他面前,一只脚微微往前挪了些,裤脚带起,靴筒边露出了一截刀柄。 看到那上头嵌着的宝石! 柳管家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没来得及喊,身子已经狠狠向旁一偏! 刀正落下,砍在木枷上,“咔嚓!”一声,碎木崩开,柳管家肩头一阵剧痛,半边身子立即失了力,重重撞向墙边。 “你……” 邢爷没料到他会躲,收刀略慢,待反应过来,手腕一转,刀锋便朝柳管家脖颈扫去。 柳管家脚上的镣铐牵着,根本退不开,眼看那刀逼近,只能拼命将头往旁边偏。 一把刀横挡在两人之间,顾渊已经到了。 兵刃相撞,邢爷这一刀被架住,柳管家趁机跌向一旁,肩上的伤不断往外冒血,他眼前发黑,却仍咬着牙边爬边躲。 “你是何人?”顾渊沉声喝道 邢爷没有应,抽刀便朝他劈来,另一只脚却已经转向后窗。 关棠紧跟着冲进门,一眼看见敞开的窗户,立即持剑拦住去路。 关棠没有往前逼,邢爷两回想越过她,眼睛看的都是窗口,不是她手里的剑。 “他急着走!”关棠立即站稳,只守着窗口,不肯让出半步。 顾渊会意,脚下向前,逼得邢爷只能转身接招。 屋内狭窄,邢爷左右两边都有人,想退,身后便是桌椅。 才闪开关棠的剑,顾渊的刀又到,他硬接一下,脚跟撞上桌腿,桌子被推得抵住了墙。 柳管家伏在一旁,捂着肩膀喘气,眼睛却死死盯着邢爷的靴子。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低头看。邢爷每挪一步,他的目光便跟着挪过去,脸上连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往后些!”关棠朝他喊。 柳管家却像没听见,撑地的手越攥越紧。 关棠顾不上再管,剑尖一转,迫得邢爷抬刀来挡。 顾渊从侧面跟上,一刀劈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邢爷痛哼,刀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地时响得清脆。 他另一只手才动,关棠的剑已经抵上颈侧。 “别动!” 邢爷僵在原地,顾渊上前扣住他的手臂,反剪到身后。门口赶来的军士立即递上绳索,将人捆住。 关棠刚要收剑,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铁链声。 柳管家撑着墙站起来,拖着镣铐便往这边冲。 碎裂的木枷还挂在肩头,他一把扯开断木,疼得脸上肌肉直抖,也没有停。 “站住!”顾渊抬手拦他。 “他的靴子!”柳管家嗓子哑得几乎不成声,手指直指邢爷脚下:“靴子!让……让我看看!” 关棠目光一凝,重新将剑抵稳。顾渊制住邢爷,柳管家已弯下身,用完好的那只手探进靴筒,猛地抽出一把短刀。 刀连着鞘,拿出来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门口的火光照过来,刀柄与刀鞘上的七颗宝石清清楚楚,正是他家祖传之物“七宝刀”。 柳管家翻过来,看一眼,再翻回去。方才看见刀柄时,他还盼着自己认错,或许只是相似,或许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一把。 可如今整把刀就在手里,刀柄上刻着篆字“柳”。 “这……这是……”他抬起头,眼中一片通红。 方才肯低头受死的人,忽然抓着刀鞘扑到邢爷面前,几乎要撞上关棠横在两人之间的剑。 顾渊一把拦住,他却仍死死往前挣,目眦欲裂地问: “你把我家人怎么了?!” 第164章 灭门 第164章灭门 邢爷的脸青得吓人。 柳管家攥着那把七宝刀,眼睛几乎贴在他脸上,等了半晌,却没有等来一句话。 邢爷忽然把脸朝右肩转去,肩头也跟着往上一耸。 “你还想好死!”柳管家猛地拔刀,朝他嘴边划了过去。 顾渊刚要伸手,刀锋已擦过邢爷的嘴角,连肩头的衣裳一并划破。 一粒药丸从破口里掉出来,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桌脚旁。 邢爷不顾脖子上还架着箭,竟挣着往那边扑。 柳管家比他更快,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顾不得疼,伸手把药丸抠进掌心。 他爬起来时险些撞翻矮凳,举起手便朝窗边走,“你说不说?” 邢爷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 “不说,我扔出去!”柳管家一把推开窗,冷风灌得桌上的灯火乱晃。 他扬起胳膊,还没来得及往外扔,背后便响起一声变了调的叫喊声。 “说!我说!” 关棠心里一紧。 先前顾渊制住他,他没求饶;柳管家拿着刀逼问,他也咬牙不肯开口。 如今只是拿走一粒药丸,竟把他吓成这样。 这人急着要的,竟是一个死字? 柳管家转过身,把攥紧的拳头往他眼前送了送。 “邢爷,我跟了陆怀仁多少年,你心里清楚。少拿糊弄旁人的话糊弄我!有一句隐瞒,你就和你家人一起去见阎王!” 邢爷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他没有擦,眼眶却一点点红了,突然哽咽着喊了一声:“柳爷!” 方才进门时,他还敢拿刀要柳管家的命,如今这一声柳爷,叫得低声下气,连顾渊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他都没有动。 “我只是奉命行事。你问什么,我说什么,求你把药丸给我。我爹娘年纪大了,家里还有妻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家里的人呢?”柳管家不听这些,打断了他,“你去过我家,是不是?” 邢爷垂下眼。 “看着我!”柳管家一把扯住他的衣襟,“这把七宝刀怎么到你手里的?说!” “老爷昨日叫我们过去。”邢爷低声说。 “去做什么?”柳管家紧紧拉着邢爷的脖领子,逼问道。 邢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柳管家原本扯得极紧的手,忽然松了一点,他认得这种神色。 在陆家办了那么多年差,有些话不必出口,他便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这一回他不想懂了。 “把他们送走了?是不是?”他盯着邢爷,自顾自地急急往下说。 “怕我落在顾渊手里,旁人查到他们,所以先换个地方,是不是?送到哪个庄子了?” 邢爷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说地方!我不去找,我就问问地方!”柳管家自欺欺人的说。 “老爷说……”邢爷抬眼望了望他攥着药丸的手,才咬着牙挤出后头四个字。 “不留活口。” 柳管家的嘴还张着。 屋里静了下来,一阵猛风,把窗扇吹得撞了一下墙。 他像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那我家里……” “全死了。”邢爷说完便低下头,再不敢看他。“这把七宝刀,是老爷特意吩咐带回去的。” 柳管家低头看着七宝刀,刀柄上刻着篆字“柳”,刀鞘和刀柄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灯下一照,光亮得很。 这把刀是柳家祖传之物,平日里放在老娘的密室里,只有祭祖的时候,才会请出来。 如此说来,他娘也…… 柳管家想起那句“不留活口”,不用问,家里人全死了。 他一路捧着陆家的富贵,替陆家做事,想着陆怀仁总得念他这些年的好,总不能亏待他的家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灭门(第2/2页) 却没给他留一个活人。 “不对。”他摇了摇头,突然又揪住邢爷。 “我什么也没说!你们是不是听错了吩咐?是不是你们……” 声音突然中断在喉咙里。 昨日。 那道吩咐是昨日下的,今夜他还在这里求他们给自己一个痛快,求陆家照应父母妻儿。 他把自己能舍的全舍了,连死后该怎么谢主子都替自己想好了。 可他的家人早就死了。 “为什么……”柳管家松开邢爷,手背抵住自己的嘴,压得牙齿都在打颤。 “我替他做了多少事,多少事啊!” 邢爷指盯着他手里的药看,挣了挣身上的绳子,往前挪了一点:“柳爷,药……” “陆怀仁!”柳管家突然暴喝,连声音都喊劈了,“我操你八辈祖宗!” 关棠被这一声惊得指尖一抖,顾渊往她身前侧了半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柳管家手里那把刀。 柳管家却没有挥刀。 他扑到邢爷面前,将掌心的药丸狠狠塞进他嘴里。邢爷迫不及待地咽了,紧绷着的肩膀竟松了下来,挣着跪正,低头道:“柳爷,谢了!” 话音刚落,他身子便向前栽去。 顾渊伸手一探,人已没了气息。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七窍也渗出暗红的血来,很快污了衣领。 “他若不这么死,家里的老小就活不成。”柳管家坐在地上,平平地说了一句。 关棠看向他,看着毒发而死的邢爷,只觉得可恨,可悲,还有些可怜…… 须臾之间,柳管家须发竟变得雪白。 关棠大吃一惊:“你……” 柳管家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是红得骇人,:“你想不想替关家报仇?” 关棠心头猛跳,往前走了一步:“你肯说了?” “去保定,直隶总督府。”柳管家平静地说。 “咱们不进京了?”顾渊问。 “进京有什么用!”柳管家抬高声音,才说半句,便咳得弓下腰。 “咳咳……咳咳咳……”他撑着地,缓了几口气,“你们以为拿着证据到了京城,就有人替关家做主?状子还没送进去,陆家便知道了!” 关棠没有急着追问,等他气息稍稳,才道:“你先前怎么不说?” 柳管家抬眼看她,嘴角扯了扯:“先前我还想着回家。” 这一句落下,谁都没有再出声。 关棠望着他的白发,心里并没有因柳管家倒戈,关家大仇将报的痛快。 这人直到今夜才知道满门被杀是什么滋味,她却早已尝过了。 他的痛是真的,从前替陆家做过的事,也不会因这就变得干净。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会替关家讨公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别再隐瞒……” “我还替他瞒什么?”柳管家的声音陡然尖了,眼睛越过她,死死盯住手上的七宝刀。 “只有直隶总督府敢跟他对着干。去那里,我给你作证!他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件,一笔笔全说出来!” 顾渊问:“到了公堂上,你也肯认?” “认!” “有些事若是你亲手办的,便是作了证,也未必能免罪。”顾渊提醒一句。 柳管家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比哭的还难听,“顾大人,我如今,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关棠站起身:“好,改道去保定。” “我要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柳管家咬得牙齿咯嘣作响,说完这一句,便低头把七宝刀举了起来。 顾渊朝他伸出手,他盯着七宝刀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递了过去。 第165章 金府 第165章金府 天色刚刚泛白,车马便出了驿馆。 院里那六具尸首都已毒发身亡。对那些人而言,这般死法便是给陆家的交代,至于能不能换来家人的平安,谁又说的准呢! 毕竟,他们没有办好差事,柳管家没有被杀死。 关棠放下车帘,不愿再看。 “大路不能走了。”顾渊在车外吩咐,“绕过去,往山道上走。” 车轮转了方向,很快颠簸起来。关棠被晃得肩膀撞在车壁上,尚未坐稳,帘子便被挑开。 “撞疼了?”顾渊看了一眼她按在肩上的手。 关棠只好放下手:“撞了一下,不疼。你看路,别总往车里看。” 他将她脚边的包袱提起来,塞在车壁旁:“垫着些,前头还有一段不好走。” “多长?” 顾渊没答,替她把滑下来的厚毯往膝上提了提。 关棠看着他那副神色,倒笑了一下:“我明白了,一路都不好走。” “嫌颠便说,我让他们慢些。” “慢不得。咱们多停一刻,后头的人就多一分追来的机会。”她隔着帘子压低了声,“柳管家肯开口了,可别到了这时候,反叫陆家人追上了,再把人夺回去。” 顾渊的神色也正了:“好。” “你也顾着自己。”顾渊正要放帘,听见这句,又低头看她。 关棠将毯子盖在腿上,方才还催着赶路,此刻却忍不住看他的眼睛。昨夜没合眼,眼底都熬红了,还当她瞧不出呢。 “知道了,”顾渊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坐稳啊!” 他们没有敢再投驿馆。日间挑着偏僻路走,到了晚上,便寻个背风处歇息,才能烧点热水喝。 柳管家比谁都催得急,恨不得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路。 顾渊把干粮递到他面前,“不饿。” 关棠端着水,站在他跟前:“你打算到了总督府,饿晕在门口?” “陆怀仁可不会因为你少吃一口,就少享一天福。” 柳管家抬起头,关棠把水碗递过去:“你要告他,总得有力气说话。人还没见着,先把自己折腾死,岂不正合他的意?” 他嘴角动了两下,终于伸手接了干粮。 饼冷得发硬,咬了几口也咽不下去。他就着热水往下送,呛得脸都红了,关棠侧过身,不再看他。 顾渊挨着她坐下,两人肩膀靠在一处,风从前头吹过来,她把捧着水碗的手缩进袖口,身旁的人便往迎风处挪了半步给她挡风。 这一路绕来绕去,足足多走了两日,才终于赶到保定府。 瞧见城门时,关棠忍不住坐直了。柳管家也扒住车窗,干裂的嘴唇张了张,问的头一句便是:“这会儿去,还见得着人么?” 顾渊带着名帖去了总督府,回来时,名帖仍在手上。 柳管家先急了:“没见着?你没说是陆家的案子?” “说了。” “那怎么不收!” “那里不接寻常诉讼,门上的人让去承审的衙门。”顾渊把名帖收好,“先住下,我再想法子。” 柳管家拍着车板:“不能再往下递!等他们一层层往上报,陆怀仁什么都知道了!” 关棠听得心烦,掀帘看了他一眼:“你喊得再响些,人家就能接了?先找个落脚处,别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说这些。” 已经到了直隶总督府,却被挡在门外,她心里比柳管家更急。 可急有什么用?总不能把密信举在街头,见一个人便说一遍关家的冤屈。 那样只怕陆家的耳目先听见了。 进了驿馆,顾渊才倒好水,关棠忽然想起一个人。 “海夫人!” 顾渊的手停在壶柄上。 “她娘家就在保定府,姓金。我去金府问问,说不定能找到递话的门路。” “我陪你去。” “不成,你得留下守着柳管家。” 顾渊看了眼隔壁,仍不放心:“那,我派个人跟着你。” “这里一个人都不能少。咱们能不能告倒陆家,全指望柳管家开口。” 关棠端起水喝了两口,起身理好衣襟。“你放心,我寻着金府便回来。” 顾渊替她把斗篷系紧,系带打好了,他的手这才松开:“早去早回。” 金府并不难找。关棠沿街问了几个人,便寻到了门前。 厚重的红漆大门很是气派,阶边残雪也扫的干干净净,只有她靴边沾着的泥已干成硬块,走上石阶时落了一点下来。 她停了停,将斗篷抚平,才上前说明来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金府(第2/2页) “我是从边城来的,受海夫人之托,前来拜见老夫人。” 门房一听边城,立刻换了神色:“是姑奶奶那里来的?夫人快请进,外头冷。小的这就去回禀。” 关棠刚道了谢,背后便响起车轮声。 一辆马车停在阶下,门房忙迎过去:“大爷回来了!这位夫人刚到,说是边城来的。” 车里下来一位男子,披着厚氅,目光往关棠身上一落,先问:“我妹妹可好?” 那眉眼与海夫人颇有几分相似。关棠心里安定了些,福了一礼。 “海夫人一切都好。我叫关棠,今日冒昧登门……” “关棠?”金大爷脚下忽然停住,随即转过身来。 “可是给我小妹治病的关棠?” “正是。” “哎呀,怎么站在这儿!”他回头便吩咐门房:“还不快去传话?就说顾夫人来了,快!” 关棠还没来得及把求人的话说出口,便被金大爷迎进了暖厅。 炭盆里烧着通红的炭,茶盏捧到手上,冻僵的指节才慢慢缓过来。 她原想将来意说清便走,对方却一连问了好几句,连海夫人来信里提到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妹妹说,若没有你,她还不知要苦到什么时候。如今病好了,又有了身孕,我们家里总算能放下心来。” 他坐下又站起来,郑重朝她一揖。“顾夫人,你是我金家的恩人。” 关棠连忙放下茶盏:“使不得!我与海夫人情同姐妹,她有了孩子,我也高兴,您何必这样客气。” “这声谢总该说。母亲若知道你来了,只怕也坐不住。” 说到这里,他留意到关棠唇上干裂的细口,还有斗篷边沾着的灰尘。 笑意稍收:“这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你们何时到的?现下住在哪里?” “才到,暂住驿馆。” “那怎么成?既到了保定,自然住家里。你还有谁同行,我让人去接。” 这一句热热乎乎的话,听得关棠鼻尖竟有些发酸。 她这一路都想着如何找门路,如何开口,万一被拒绝又怎么办。 真有人先问她住得好不好,她反倒迟了一下,才将早已想好的话说出来。 “金大人,今日登门,其实还有件难事,想求您相助。” 方才落座叙话,她已知道眼前的人在直隶任按察使,官居三品。 原只想托金家替自己递句话,竟碰上了正管刑名的官员,这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可事情牵着陆家,她也不能借与海夫人的情分,含含糊糊地将人拖进自家的案子里来。 “这事与陆怀仁有关。”金大人端茶的手一顿。 关棠看着他,将声音压稳:“若只是寻常难处,我也不敢贸然登门。我们手上有证人,还有密信,却在进京路上遭人灭口,险些连证人都保不住。” 金大人将茶盏搁下,转头吩咐伺候的人:“你们先出去。” 门合上了,他才问:“证人是谁?” “陆家的柳管家。” “他肯指认陆怀仁?” “陆怀仁杀了他全家。又派人去杀他,他恨之入骨。” 金大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从头说,不要漏。” 关棠把关家的冤案、张家图谋密信,以及柳管家被擒后的事,一一说了。到了密信处,她从袖中取出熟绢,轻轻展在桌上。 金大人原还在听,看清绢上的字,身子便往前倾了些。 厅内只余炭火细响。关棠没有催,放在膝上的手却攥紧了衣料,直至对方抬眼,她才问:“这封信,能不能替关家作证?” “单有这封信,还要查验。若有人证与它相互印证,就大不一样了。” “柳管家肯作证。” “他现在也在驿馆?” 关棠点头。 金大人一下站了起来:“胡闹,这人怎么还能留在驿馆!” “我夫君在那里守着。” “他再有本事,能不吃不睡,日夜守着?陆家查到你们的踪迹,只是早晚的事。” 金大人拿起方才脱下的厚氅,边走边吩咐备人备车,“带我过去,先把证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关棠忙将密信收妥,跟上去:“金大人,您这是肯接这个案子了?” 金大人脚下一顿,回头看她。 “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眼下连证人的命都要保不住了,难道还叫你回去候着?” 关棠喉头一热,郑重道了声谢,这才快步跟上。 第166章 眼皮越来越沉 第166章眼皮越来越沉 驿馆里,顾渊听见脚步,已先一步迎到门边。见关棠带着人回来,目光立刻从她身上转向后头。 “这位是金大人,海夫人的兄长。” 关棠只说了半句,顾渊便会意,拱手相见。金大人没有多耽搁,问清屋内人数,当即将人接走,直接安置进守卫最严密的重牢。 柳管家瞧见牢门,脸色便变了:“不是带我去见总督?” “先保住你的命。”金大人道,“没有我的命令,外人进不来。你有什么话,在这里说,有人记录。” 柳管家紧盯着他:“能送到总督面前?” “能。” “能让陆怀仁知道是我告的?”他此刻心里只想解恨。 “你真想叫他早些知道?好让他先去销毁证据?” 柳管家张了张嘴,总算把后头的话咽下去。待笔墨拿来,记录的人刚坐稳,他便迫不及待开了口。 “先记这一件,是陆怀仁亲口吩咐我的……” 柳管家报仇心切,说得又急又快,金大人连着打断了两回,叫他将年月、经手的人分别说清。 他急得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却还耐着性子,一件件重说,唯恐漏掉半个能定罪的字。 关棠在旁边听着,手脚渐渐发冷。 先前她只知道关家蒙冤,知道父亲留下的东西要紧,却不知陆怀仁手里还压着这许多事。 有几处她忍不住想问,顾渊轻轻握住她的手,她便咬住唇,等柳管家说完。 他竟知道得这样清楚。 这些年,竟就这么替陆家瞒着? 金大人的神色越来越严肃,案头的纸添了一张又一张。待听明白几件要紧的,他不敢擅专,立刻报了上去。 总督佟大人很快命人提审,柳管家说过的每件事,都要仔细记下,逐项核实。 关棠随顾渊见到佟大人时,特意避开旁人,从空间里取出密信,呈了上去。 佟大人反复看过熟绢,又翻看供述,终于连声道:“好,好!人证、物证都有了。” 关棠往前一步:“大人,那关家的案子……” “若查明属实,圣上自然要还关家公道。” 关棠眼眶“倏”地热了,忙低下头。等了这么久,她终于听见有人肯说一声公道。 佟大人却将密信放下,手掌压在供纸上。“只是,此事不能急着发作。” 关棠抬起头,顾渊已问:“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陆贵妃如今颇得圣宠。东西递上去,若没到御前便被截下,反叫陆家得了消息,证人也好,证据也好,都可能出事。” 佟大人看向两人:“必须亲自交到圣上眼前,还得叫陆家来不及遮掩,才有一击而中的把握。” 屋内一时安静。 关棠垂眼想着,忽然道:“我揭了给皇子治病的榜。” 佟大人望过来:“你会医术?” “会。海夫人的病便是我治的。”她看了顾渊一眼,又道,“我可以凭榜进宫,先看看有没有机会。” 金大人在旁作证:“家妹来信说过,确有此事。” 佟大人的眉头舒展开来:“三皇子的病时好时坏,确实耽误不得。你先入京,凭榜求见。能否面圣,届时再看情形。” “我跟阿棠一起去。”顾渊急急说道。 关棠转头看他,金大人已经摇头。 “你不能去。你们迟迟未进京,陆家的人必定会盯着城门。你一露面,反倒引人注意。” “那她一个人进京,岂不是会更危险?”顾渊不可能放关棠一个人进京。 金大人说道:“我派稳妥的人,用金家的马车送她进城,她一个人进城,陆家未必会留意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眼皮越来越沉(第2/2页) 顾渊仍皱着眉,关棠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我去给皇子看病,有正经由头。你陪着,城门口的人先认出了你,我倒不好脱身。” 这个道理顾渊何尝不懂,“阿棠……” “我知道。”她握住他的手,声音放轻了些,“我也舍不得你,可已经走到这里,总得试一试。” 离开前,顾渊却站在那里,手扶着车门框,迟迟没有松手。 关棠从里头探身:“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别逞强。” “嗯。” “进了宫,先把病看明白。没有把握的话,不要随口应承。” “我是大夫,这个还用你教?”她故意笑着顶他一句,见他脸上写满担忧,一点笑意也没有,又软了声音,“我记着呢,能做的才做,不拿自己的性命胡来。” 顾渊望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她本想利利落落放下帘子,手抬起来,却又朝他伸过去。顾渊立刻握住,拇指在她冻凉的指节上按了按。 “把这个带着,预防万一。”顾渊把袖子里的七宝刀悄悄递进她手里。 “好,等我的消息。”她说。 “好。” 马车动了,关棠才将手收回去。 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挑起帘角。顾渊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便抬了抬手。 直到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人,她才坐正,将斗篷拢紧。 此去是为了三皇子的病,也为了关家。她将心里乱七八糟的担忧压下,重新想起进宫后该问的病情。 金家的车马一路赶到京城,城门还没关,城门口果然有人盘查。关棠听见喝停声,心便提了起来。 “车里坐的什么人?” “金府的。”赶车的人递出腰牌。 外头静了片刻,便有人道:“放行。” 车轮重新滚动,关棠慢慢松开攥着帘边的手。 街上的叫卖声近了,有人挑担经过,吆喝着让路,这京城的热闹,隔着一层厚帘都挡不住。 竟真的进来了。关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车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起初只当是有人赶路,谁知过了两个街口,那声音始终紧跟着。 关棠朝前挪了挪,刚想问一句,外头忽然响起车夫的怒喝。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金府……”一声闷响,后半句话没了。 紧接着,马车骤然加快,她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上车壁,疼得眼前发黑。 “停车!”关棠喊了一声。 无人应声,车外却有人短促地催了一句:“快走!” 这不是金家的人! 关棠撑住车壁,扑过去掀开棉帘,冷风当面灌来。她才伸出一只手,指间便碰到一片粗硬的绳索。 车厢外竟罩着一张网。她用力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前头驾车的人换了,金家的车夫已不见踪影,两边的骑马人贴着车跑,将她能出去的口全堵住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没有回头,也没人应她,只急急抽着马鞭,马车疾驰着。 关棠被颠得跪倒在车里,抓着网的手却不肯松。她得出去,至少要看清往哪个方向走,不能就这么叫他们带走! 可眼前的街景渐渐模糊,方才还听得分明的马蹄声也远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眼皮却越来越沉。 不对,怎么会突然困起来了? 关棠咬紧牙,想扶着车壁站稳,手指却软得使不上劲。棉帘从掌中滑落,外头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遮住。 她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第167章 果然是陆家 第167章果然是陆家 马车猛地一颠,关棠的额头磕在榻边,痛得她勉强睁开了眼。 外头的马蹄声还没停,车帘也仍垂着。她想撑起身,手肘却软得使不上劲,连抬一下胳膊都吃力。 目光落到手边时,她忽然看见指甲缝里残着一点细细的粉末。 是方才扯那张网时沾上的。 软筋散! 关棠心头一沉。难怪她尚未看清劫车的人,便先失了力气。 这一路从边关赶来,昼夜奔波,她只顾防着明刀明枪,今日过了城门,竟以为凭金家的车马便能安稳进宫。 实在是太大意了。 她将手缩进袖中,从空间取出一粒灵芝解毒丹服下,仍伏在原处,不敢弄出半点动静。 片刻后,指尖渐渐有了知觉,胸口那股昏沉也散了。她试着屈起手指,终于能握成拳,绷紧的心才松了些。 “前头转过去,别停!” 车外有人低声催促,驾车的人应了一声,马鞭随即抽响。 关棠没有起身。 四周都有骑马的人,此时冲出去,未必能脱身。何况这些人进城便敢劫金家的车,究竟是谁的手下,又要把她送到哪里? 既已落到这一步,倒不如先看看。 她重新闭上眼,耳朵却支棱起来,留意着车外的响动。 街上的叫卖声渐渐远了,车轮碾过平整石路,速度慢下来。 有人敲门,有人问了一句“带回来了”,随后便是沉重的门轴声。 到了。 棉帘被猛地掀起,冷风扑在脸上。有人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见她毫无反应,便朝外喊:“还睡着,来接人!” “来了来了,催什么!” 两个妇人的脚步近了。一个托肩,一个抬腿,手上都没轻没重,关棠的腰险些磕在车沿上。 她忍着没有动。那人还嫌她碍事,往上颠了一下:“抬高些,别卡着!” “你倒是搭把手呀,站着说话不腰疼。” “人送到了,后头归你们管。”听得出,说话的人脚步声往另一边去了。 “眼瞅着要换班回家了,又送来一个。”两个婆子一边埋怨,一边将她抬进屋,往炕上一放。 炕面硬得很,她肩胛骨硌得生疼,鼻端却闻见了炭火气。 “你还想等下一班?外头若问起来,又说咱们办事拖拉。” “就会催!当咱们是长了四只手?”一个婆子嘴里不住抱怨,手已经解开关棠的斗篷。 “少说两句,赶紧拾掇吧!”另一人拖过一张矮凳,木头腿在地上划得刺耳。 拾掇? 关棠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要审她,还是要直接取她性命? 外头的人把她交给两个婆子,便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问话都没有。 若是后者,她可不会继续躺着任人摆布。 可下一刻,落到身上的不是刀,竟是来解衣带的手。 “这衣裳穿得倒厚。” “边城来的,还指望她穿绫罗?” 关棠心里一惊,差点睁眼。 外衣已经被脱下来,那婆子抖了抖,翻着袖口往里摸,另一个竟还伸手来解她里头的衣裳。 搜身! 关棠一时又气又窘,手指几乎要蜷起。两个婆子却做惯了这种事,不等她权衡是不是该阻止,身上的衣裳已被脱了,连发髻也拆了。 “头发里也没有。”冰凉的手在她发间扒拉,簪子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果然是陆家(第2/2页) “衣裳拆开看看,别夹带了东西。” 关棠听到这里,咬住牙,强迫自己仍旧闭上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要紧的东西都在空间里,这些人搜不出来。 此刻若是醒来惊动外头的人,反倒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两人翻检完,果然一无所获。 一个婆子把衣物往桌上一拢,嘀咕道:“什么身份证明也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怎么记呀?” “怎么送来的就怎么记。身上几件衣裳,头上几样东西,清清楚楚列上,交给下头的人。” “那,这人怎么办?” “送石牢。” 另一个婆子顿了顿:“这么冷的天?” “你心疼,你留着她?” “我心疼什么!”那婆子立刻接话,“我是说还得跑这一趟。罢了,生死由命,咱们交了差就走。” 旧衣裳胡乱套在关棠身上,衣领歪斜着,腰带也只草草一扎。她被翻了个身,随后身子一轻,竟让人扛上了肩。 腹部压得难受,她垂着头,只觉眼前一阵阵发胀。 “拿灯照着,前头台阶滑。” 门开了,屋里的暖气转瞬便被冷风吹散。薄衣贴着皮肤,关棠险些打了个寒战,硬是咬牙忍住,趁着身子晃动,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 长廊檐下悬着灯笼,灯上那个大大的“陆”字,关棠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陆家! 关棠心头一阵发紧,随即又冷静下来。 先前只怕被劫到不知名的地方,连该防谁都不清楚,如今看见这个字,她悬着的心反倒踏实了。 陆怀仁的手伸得真长。她才进京城,就被他掳进了府里。 “开门,送人来了。” 脚步停下,前头响起一串铁链声。 “就这一个?” “不然呢?赶紧接着,我胳膊都酸了。” “醒了没有?” “一路过来都没哼一声,你说呢?” 飘过来一股潮湿的霉气。扛着她的婆子走下几级台阶,弯腰将她卸到湿冷的地面上,手臂往前一推。 关棠整个人滑进了水里。 冰冷的水浸透衣裳,她胸口一缩,差一点就叫出声。 有人拽起她的手腕扣上铁镣,又拖过她的脚,铁链在石面上磨得哗啦作响。 “锁好了?” “好了,你还不信?”那人扯了一把铁链,关棠的肩膀被拽得生疼。 “行了,走吧。” 厚重的石门合上,最后一点灯光也没了,关棠没有立刻动。 她听着外头的脚步一步步走远,直至只剩细微的水声,才慢慢睁开眼。 屋顶有一方铁栅,透进灰暗的天光。 她扶着身后的石柱想站起来,手腕却被铁链扯住,才直起一点腰,便疼得皱紧眉头。 水没到了腰际,四周的石壁上都是青苔,脚下又滑又冷,根本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 她试着往下蹲,锁着双腕的链子又将胳膊吊住,坐不下去,想站直也不成,只能这样不上不下地弯着腰。 原来不是随手一锁。这是连一个喘气歇息的姿势,都没打算给她留! 方才那婆子说“生死由命”的口气还在耳边,平常得跟说一句天要黑了没两样。 可见她们早知道,人进了这里会受什么罪。 关棠气得胸口起伏,往石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怀仁还真会折磨人! 第168章 险些被发现 第168章险些被发现 关棠心念一动,空间里七宝刀落入掌中。刀刃贴上铁链,略一用力,链环便齐刷刷断了。 削铁如泥! 关棠一怔,随即眼睛亮起来。她原还担心声响太大,没想到竟这般利落! 她接住断链,又割开脚上的镣铐,终于能将腰直起来。被勒得生疼的手腕一松,她转了两下,才低头看那把七宝刀。 难怪陆怀仁连杀人灭口都惦记着把它带回去。 真是把宝刀! 关棠转而看向头顶。石门外有人看守,正面闯出去便要碰上护院;屋顶那方铁栅虽窄,却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关棠借着石柱攀上去,试了试铁栅的位置,挥刀割断。 铁条松脱的瞬间,她赶紧托住,没有让它掉下去。这地方处处都是石头,随便发出一点声响,都能把门外的人叫进来。 她屏息等了片刻,听外头没有任何动静。 关棠这才挪开断栅,撑住边沿,一点点爬了出去。 迎面便是一阵寒风。 她立刻伏低身子,湿衣裳紧贴着后背,冷得牙齿直打颤。 天色将暗,四下竟是一片湖水,水面浮着薄雾,远处的亭台只瞧得见模糊的轮廓。 这石牢竟修在湖边,半截浸在水里? 石门前站着两个守卫,其中一个正把手拢在袖里,缩着脖子往来走动。 “今夜又是咱们守?” “不然叫谁守?” “连个火盆也没有,冻死人了。” “你去跟上头要。” 那人立刻没话了,跺了跺脚,又低声骂了一句。 关棠从石屋背面滑下去,湖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肩头。 那两个守卫仍只盯着石门,压根没想到,刚送进去的人已经到了石屋背后。 关棠没往岸上游,直接沉进了水里。 修炼水灵根,再加上先前得来的龙珠,她在水中呼吸自如。 陆家折磨困住人的这片湖,对她而言,反倒比到处是护院的陆地要便利的多。 游出一段,她才借着雾气露出头,回望石牢。门前灯笼还亮着,人影也还在,暂时没人发现她不见了。 关棠抹去脸上的水,正要辨一辨方向,忽然觉得不对。 这可是京城。 冬日尚未过去,来时外面都是冰天雪地,眼前这么大一片湖,怎么竟没结冰? 她转头望向湖心。那里有座小岛,树影之间透出几点灯火,隐约还能看见回廊。 先去看看。 关棠再次潜下去,朝湖心岛游去。 越靠近岛,水温便越高,原本冻得发疼的手脚竟渐渐暖了过来。 她循着水下那股暖流往前,才明白,这岛上多半有温泉,泉水流入湖中,难怪湖面不结冰。 哼!陆家倒会享受! 关棠靠近一处石岸,正想看看能不能上去,岸上传来男人含笑的声音。 “怀仁兄,得你相助,我感激不尽。” 关棠的往岸上攀爬的手骤然停住。 怀仁兄? 那不就是陆怀仁了! “待大事成了,你陆家自可世代簪缨,永享富贵。” “爷,您这话折煞我了。”陆怀仁的连声推辞,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惶恐,倒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能替爷分忧,是我的福分。哪里还敢邀功?兄弟之称,就更不敢当了。” “又来了。”先前那人笑起来,“令妹与我已是一家人,何必总这样见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险些被发现(第2/2页) 关棠眉头一点点皱紧。 陆怀仁的妹妹?关棠并不知晓,难道,这人是陆怀仁的妹夫? 可听着那口气也不像呀! 关棠没见过陆怀仁,她此刻只想看清仇人的嘴脸。 池边有错落的山石,温热的水从石缝间流出来,与湖水相接。她贴着石岸慢慢挪过去,只将双眼露出水面。 两名男子正坐在温泉池中。 一个年纪稍长,面容端正,颌下蓄须,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正听另一个男人开口。 年轻些的那个生得不差,神态也闲适,随手一抬,岸上便有人将酒盏奉过去。 陆怀仁接过另一盏酒,却没有先饮,待那人喝了,才跟着抿了一口。 “爷肯抬举,陆家自然尽心。”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只是不敢居功,日后还得仰仗爷照应。” “你把事情办好,还怕我亏待你?” 陆怀仁忙笑着说不敢。 关棠盯着那张脸,捏住刀柄的手越收越紧。 仇人就在眼前! 关家满门抄斩,她被流放几千里,九死一生。 而眼前这位陆老爷,却泡着温泉,喝着酒,为往后的富贵笑得满面春风! 他怎么能这么自在? 关棠胸口发疼,恨不得当即冲过去,将他的头按进水里。 可她才往前动了一点,池边便有灯影一晃。 “谁在那里!” 一声断喝,关棠立刻沉了下去。 “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脚步一下密起来,灯光朝石岸照过来。 关棠在水下,看见头顶接连晃过几道亮光,连忙从指尖放出些许灵泉水。 鱼群转眼便聚了过来。 水面翻起细碎的浪花,几条大鱼争着往前挤,尾巴拍得水声四起。一个护院将灯笼照过来,另一人已经拔出了刀。 “看见什么了?” “鱼,是鱼!” “方才明明……” “不就是水动了么?你自己看,这么大一群鱼!” 护院伸着脖子看了一阵,灯照到哪里,哪里便有鱼翻腾。 他不死心,又拿灯沿着石岸照,旁边的人却已压低声音骂起来。 “一惊一乍的,惊扰了老爷和贵人,你担得起?” “我这不也是小心些……” “小心归小心,别没看清就瞎嚷嚷!” “外头怎么回事?”陆怀仁冷冷的声音传来,方才的和气全没了。 那护院赶紧转身:“回老爷,湖里的鱼闹腾,底下人看岔了,惊扰老爷,求老爷恕罪。” “仔细这些。” “是,是!” 关棠已借着鱼群的遮掩退开,直到离石岸远了些,才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看这么两眼,险些就叫人发现了。 她在水里能来去自如,可一旦上岸,便要面对不知多少护院。 就算真能冲到陆怀仁跟前,又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 她心里怒火冲天,却也知道不能轻举妄动。 顾渊还在等她,关家的案子也还没有翻。陆怀仁若就这么死在池子里,明日说不准就传他是一个被贼人所害的好官,轮到陆家上下哭着喊冤。 凭什么! 她要让人知道陆怀仁都做过什么,要让那些证词、那封密信摆到御前。 陆家的官位、体面,还有他方才盼着的世代富贵,一样都不该留下。 第169章 浑水摸鱼 第169章浑水摸鱼 关棠将七宝刀收好,正要绕开这片地方,岸边又来了人。 “老爷,有件事要回。” “说。” “今日在金家的马车上,捉着一名边城打扮的女子,已关进石牢。” 关棠立刻停住。 陆怀仁也没马上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才问:“边城来的?” “是。” “只她一个?” “只她一个。身上没有能验明身份的东西,都查过了。” “金家……”陆怀仁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起身。伺候的人忙将衣袍递上。 “备船,我去看看。” 关棠在水下眨了眨眼睛,原来他还不知道捉的是谁! 她往湖边游了一段,借着水草遮住身形。 片刻后,一艘画舫从湖心岛旁驶出,陆怀仁已穿戴整齐,坐在舫中,身边跟着好几个护卫。 船头灯笼晃动,他那张脸时明时暗,眉头始终皱着。 关棠远远缀在后头,并不往船边靠。她倒不是非要留下来,方才绕了几处岸边,都有护院来回巡视,贸然上去必会撞个正着。 如今陆怀仁亲自去了石牢,若是发现人没了,会怎样? 画舫靠岸,守卫迎上前时,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 “老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来了?” 陆怀仁没理会,径直朝石牢走去:“把门打开。” “是!” 那守卫忙摸钥匙,冷得手指不灵便,往锁眼里插了两下才插进去。旁边的人嫌他慢,一把接了过去。 关棠藏在不远处的暗影里,看着他们推开石门,将灯笼探进去。 走在最前头的人忽然不动了。 后头的护卫没留神,险些撞在他背上,低声斥道:“堵着做什么,让老爷进去!” “人……人呢?”灯笼往前又送了送。 石柱还在,铁链也还在。可链子空荡荡地垂着,哪有什么昏迷的女子! 陆怀仁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没了:“你们把人送到别处了?” “没有!就关在这儿,小的亲手锁的!” 守卫急急往里走,踩进水里也顾不得,一把扯起断链。 两截链子被他拉出水面,切口在灯下晃了一下,映得他脸色煞白。 “这……方才还是好的!” 陆怀仁从他手里夺过去,看了一眼,又猛地抬头。 顶上的铁栅被割开了。 一阵风吹进来,灯火斜向一旁,他嘴边的肌肉紧紧绷住,半晌没说话。 两个守卫扑通跪了下去。水溅到衣摆上,陆怀仁往后退了半步,眼睛仍盯着那处缺口。 “她手上怎么会有刀?”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负责看守……” “搜身的人呢!” 有人赶忙出去叫人,另一个守卫已经磕起头来。 “老爷明鉴,人送来的时候还昏着,手脚都锁得好好的。 小的一直守着门,一步也没离开,实在不知道她……” “守着门?”陆怀仁终于低下头,看着他。“门倒是守住了,人呢?” 那守卫喉咙里一哽,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再也说不出话。 被唤去传话的人很快折回来,身后跟着人。 陆怀仁却已不再等搜身的婆子分辩,只拿着断链沉沉说了一句:“是七宝刀。” “老爷?” “柳家的七宝刀!”陆怀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把刀本该收回他手里,如今却到了这女子身上。金家的车,边城来的女子,连这样的铁镣都能轻易割断的利刃…… 陆怀仁先前心里还存着的那点疑虑,此刻再无半分。 就是关家那个丫头! 人都捉回来了,竟在他眼皮底下跑了! 陆怀仁将断链砸到守卫面前,怒声喝道:“追!把人给我找回来!就是翻遍京城,也得把她找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浑水摸鱼(第2/2页) “是!” “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两个守卫慌忙起身,一个脚下打滑,险些又跌进水里。 旁边的护院也跟着往外跑,方才还安静的湖边,转眼便满是灯火和脚步声。 “去叫人,封住出府的路!” “东边查过没有?” “湖岸都查!假山后头也别漏了!” 命令接连传来,关棠已向后退去。 陆怀仁断定抓到的女子是她了,再耽搁下去便不成了。 关棠不再看热闹,借着人影往石牢聚拢的空隙,潜到岸边。 这里有几块大石遮挡,方才巡逻的人又被叫走了。她抓住石缝攀上去,脚下站稳的一刻,才发现双腿被冷水泡得有些发僵。 她才迈出半步,大石后忽然转出一名守卫,灯笼几乎迎面照上她的脸。 那人一愣,目光从她湿透的衣裳落到披散的头发上,手立刻摸向刀柄。 “你……” 关棠先一步出手。 对方尚未来得及喊出第二个字,已被她一刀了结,倒了下去。 她伸手撑住那人的肩,将他拖入石后,自己也蹲下来,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外头仍有人在喊,没有人往这边来。 她看了看守卫身上的衣帽,又看向不断晃过的灯影,立刻有了主意。 这人身量不高,衣裳虽宽大些,却也能穿。关棠迅速换上,将湿发尽数收进帽中,压低帽檐。外袍是干的,罩住身上那层寒气,她冻得发紧的肩背总算松了一点。 往外走时,她下意识摸了摸帽沿,又立刻把手放下。 不能这样缩头缩手的,越怕旁人看,越容易惹人看。 “你,过来!”前头一个高个守卫指向她,关棠脚下一顿,已经准备好应变。 那人却只顾扯着嗓子喊:“别往里挤了,去牵马!留人搜府,其余的出去追!” “是。”她压低嗓子应了一声,跟着两个人往前走。 “一个昏过去的女人也能跑了,真有你们的!”旁边的人边走边骂,“害得咱们大半夜往外奔。” 另一人瞥了一眼后头:“少说两句,老爷正发火呢!” 那人顿时闭了嘴,脚下走得更快。 关棠跟在他们身后,听得分明。 这些人嘴上凶,心里也都怕担责,没人肯在此刻多管闲事。她只要别落单,别做与旁人不同的事,便有机会混出去。 马被陆续牵出来,有人争着先走,有人低头紧鞍带。关棠挑了末尾的一匹,握住缰绳翻身上马,胸口仍跳得厉害。 还差一道门。 高个守卫站在前头挥手:“快!别磨蹭!几个人一道,分头找,见着人立刻回来报!” 门上的人退向两旁,马蹄声一阵紧过一阵。 关棠压着速度,跟在最后。 大门渐渐近了,门房的灯照到她帽沿上。她没有抬头看,只盯着前面那匹马的尾巴,一步一步,终于越过了门口。 夜风迎面吹来,眼前是宽阔的大路。 出来了! 她几乎想立刻催马跑远,硬生生忍住。方才高个守卫的命令,她还记着,前头几人尚未散开,她先跑,便太显眼了。 “你们往东,我们去前街!” “那边两个,沿路问着点儿!” 队伍终于分开,关棠顺着马势落后几步,瞧准街边一条幽暗的胡同,拨转马头,便往里去。 哪知才到巷口,后头忽然响起一个粗声粗气的问话。 “欸!你是谁呀?” 关棠手里的缰绳一紧。 那人催马追上两步,歪着头要看她的脸:“我怎么没见过你!” 关棠侧过脸,二话不说,扬起马鞭,照着那张凑过来的脸狠狠抽了过去! 第170章 想活命,就闭嘴 第170章想活命,就闭嘴 “啪!” 那守卫猝不及防,疼得惨叫一声,猛地偏过头,半边脸瞬间浮起一道血痕, 他抬手一摸,指上见了血,勃然大怒:“你敢抽我!” 关棠已催马逼近。那人的手才摸到腰刀,七宝刀便抵在他的脖颈。刀锋冰凉,只需微微用力,便能割破喉咙。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护卫,瞬间浑身僵住。“别、别动手!” 关棠低声冷冷地说:“想活命,就闭嘴。” “好、好,那你把刀……” 关棠没等他说完,手腕一转,刀柄猛地击在他颈后。 那人闷哼着从马背上栽下,落在青石地上,再没爬起来。 关棠翻身下马,扒下那人外头的护卫服,随后将人拖进路旁的排水沟,沟边堆着脏雪,正好遮挡住他的身子。 关棠不敢耽搁,骑马钻进僻静的巷道,连着跑了几条街,周遭听不到追兵的呼喊与马蹄动静,暂时脱离了陆府的搜查范围。 关棠缓缓勒紧缰绳,放缓马速,目光扫过巷尾一处院门斑驳的小院。 门从外面锁着,墙头长着枯草,看样子很久没有人住了。 关棠在外头听了听,确定里头没有人,才翻墙进去,将身上的陆府护卫兵服脱下来,塞进积满枯叶的破水缸里。 她心念一动,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套自己平日里常穿的素色衣裙。 褪去身上沾着湖水的贴身衣物,换上干净干爽、柔软贴身的新衣,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稍稍舒缓过来。 她抬手简单梳理了一番凌乱散乱的青丝,将满头湿发理顺束起,整个人重新恢复了清雅沉静的模样。 关棠从小巷中悄然走出来,街面上尚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一家馄饨摊还亮着油灯。 摊主揭开锅盖,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馄饨,白雾袅袅升腾,鲜香味飘过来。 “姑娘,吃碗热的?” 关棠腹中一阵发空。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吃东西了。 可此刻,她哪里敢坐下,便摇了摇头,拢住衣襟,径直往温家走去。 温家乃是皇商,世代承办宫廷贡物、药材、绸缎、御膳采买。 当年关家蒙冤、满门倾覆,朝野之中,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分毫。 唯有温家念着世代交情,暗中接济。是关棠如今在京城最稳妥的落脚处。 这里离温家不远,走过一道街,气派恢宏的温府大门便映入眼帘。 温府门面阔绰,朱漆大门配铜钉门环,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威武端正,处处透着大户世家的底气。 关棠走上前,抬手轻叩铜环。 片刻后,侧边小角门打开,守门小厮探出头来,礼数周全:“这位小姐深夜来访,请问有拜帖吗?” “劳烦通传,边城关棠,求见温大爷。” 小厮一听“关棠”二字,神色立刻恭敬起来,连忙躬身:“原来是关小姐回京,快请进!” 关棠跨过门槛,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直到大门在身后合上,她才暗暗吐出一口气。 “温二叔可在家?” “二爷去边城了,大爷在呢。”小厮带着她往里走,语气热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想活命,就闭嘴(第2/2页) “姑娘要是早些来,还能见着二爷。这一去又不知几时回来。” 果然是送关棣去了,关棠点了点头。 一路穿过外院、穿堂、回廊,温府庭院宽阔雅致,花木打理得井然有序,处处可见皇商世家的规整富庶。 进到内厅,温大爷早已闻讯等候。 温家大爷年近五十,夫人早亡,留下一子一女,跟着祖母教养。 “阿棠?”温大爷迎出来,看到她,脚下停了一下。 “温大伯。”关棠上前行礼。 温大爷却先抬手扶住她,借着灯光仔细瞧了一眼。 衣裳虽换得干净,脸上那点疲色却遮不住。嘴唇干着,鬓边还有没理好的碎发,一双手被风吹得泛红。 他想起关家从前的光景,鼻子便有些酸。 快步上前,温声叹道:“棠丫头,这一路,你定然吃尽了苦头。” 关棠才坐下,一盏热茶便送到手边。 她压下心底的酸涩,陆家的追杀和今夜的遭遇,暂时没有提。 那些事一开口,便牵连着柳管家和密信,如今说不清楚,反倒叫温大伯跟着忧心。 她抬眸温声说:“温大伯,我此番回京,是想入宫为三皇子诊治。” 低热、久治不愈,宫中御医束手无策, 温大爷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极好!” “我听你二叔说你习得独门医术,在边关医治疑难杂症。” “你若奉旨入宫、治好三皇子,便是皇室恩人、有功于内廷。也是帮你堂姐稳固地位!” 关棠心底了然,微微颔首:“我正是这般打算。” 温大爷当即放下心来,转头立刻吩咐下人。 “快!后厨立刻备一桌精致热膳!燕窝粥、羊肉汤、暖汤小菜尽数上好!小姐一路奔波,先吃些热乎的,暖一暖身子!” 下人应声速速退下。 关棠正想说不必麻烦,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温大爷听得清楚,转头便催:“饭菜要快些,先把热汤端来,别整那些摆盘的工夫!”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一桌。 软糯燕窝粥、鲜香小笼、清润汤羹、爽口小菜,样样温润滋补,关棠喝了两口汤,胃里暖了,感觉饿的更狠了。 温大爷把菜往她跟前挪:“尝尝这个,软和。” “够了,大伯,碗里都盛不下了。” 他看着关棠的模样,心里还要话要问,见她低着头吃得认真,又将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先去洗澡睡觉,进宫医病的事明天再说。” “好。”到了这里,关棠一切就听温大爷的了。 饭后,温大爷安排住处:“西跨院清静暖和,你好好休整一晚,养足精神。” 温大爷看着她,语气温和慈爱:“入宫之事不用你操心,我替你打点妥当,保你入宫,不受怠慢刁难。” “多谢温大伯。”关棠诚心道谢。 “跟大伯何须如此客气。”温大爷笑着摆手。 “你爹娘当年于我温家有救命扶持之恩,如今我护你、助你,本就是分内之事。” 第171章 进宫 第171章进宫 关棠到了西跨院,院落干净雅致,暖阁明亮温暖。 两个丫鬟早已候着,躬身行礼:“奴婢春桃、夏月,见过关小姐。” 关棠微微点头:“辛苦你们了。” “能伺候小姐,是奴婢的福气。” 春桃柔声请示:“奴婢备下花瓣暖汤,小姐可梳洗沐浴。” 净室内热水盈缸,玫瑰香片飘浮,袅袅热气升腾,暖意融融。 两个丫鬟伺候得细致,为她洗发、擦身、换衣,动作轻缓周到。 连日来的冰雪刺骨、奔逃厮杀,在这一室暖意之中,终于缓缓消解。 白日里腰际也是水,冰得人连骨头都疼。 如今泡在热水里,她闭上眼,舒服的不想说话。 才隔了几个时辰,同样是有人来碰她的头发,竟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关棠将手浸回水中,垂眼看着花瓣在指间转了一圈,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关棠换上柔软的寝衣,躺在暖阁里的拔步床上,才发现连被窝都已烘暖。 绣帐垂下来,关棠把手放在锦被上,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可她却一时却难以入眠,眼前却又浮出湖心岛的灯光。 湖心温泉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陆怀仁坐在温泉池里,那人许他陆家日后的富贵,他嘴上推辞,脸上明明欢喜得很。 一句“待大事成,陆家世代簪缨,永享富贵”,字字诛心。 那句“令妹与我已是一家人”,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关棠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锦被,陆家的女眷,她知道得有限。那个被称作“爷”的人,她也认不出是谁。 可那口气绝不是随便攀个亲,陆怀仁听见后,更没有半分意外。 万千疑窦缠绕心头,可关棠的身体实在太疲惫,纷乱思绪渐渐模糊,困意汹涌袭来,她终是抵不住身心俱疲,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无扰。 等关棠再次睁眼,帐子上已经映着明亮的日光。 她一下坐了起来,竟睡得这样沉! 从离开边城到现在,还是头一次,一整夜既没惊醒,也没被车轮颠醒。 外屋值守的春桃、夏月听见内室动静,立刻推门进来。 “小姐醒啦?” 两人端来热水、梳洗物件,伺候她洁面、梳妆。 “什么时辰了?温大伯可起来了?” “已经是巳时了,大爷早起了,特意嘱咐不许叫您。” 关棠掀被的手停了停,心里又暖了一下。 洗漱过后,小丫鬟捧来一套衣裳。锦缎袄的料子柔软,裙摆压着细细的绣边,叠得齐整,连中衣和袜子都备齐了。 “这些都是新的,方才又熏过香,姑娘试试可合身。” “怎么准备了这么多?” “大爷吩咐的。说您赶路不便,许多东西没带,都给您备上了。” 关棠换好衣裳,坐到镜前梳妆,又见丫鬟打开一只首饰匣。 玉簪珠花、珍珠耳坠、玉镯项圈,样式清雅端庄,件件体面贵气。 “这些……也要戴?” “要的。”小丫鬟捧着项圈笑,“您先瞧瞧,若嫌不好看,奴婢再替您换。” 关棠望着铜镜,忽然有些不习惯。 她这些年穿衣,先想的是暖不暖、做事碍不碍手,哪还有闲心管耳边垂着什么、裙上绣着什么。 今日两个丫鬟围着她,周到细致地给她梳头,打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进宫(第2/2页) 这样的日子,离她很久了。 待梳妆完毕,关棠看着镜中人,一身落落大方的世家嫡女风范。 走进前厅时,温大爷端着茶,抬头看她,眉眼一下舒展开:“这才是关家小姐的气派!你今日入宫,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更是你堂姐在宫中的脸面,半点不能被人小瞧。” “我记下了。”关棠心中了然,屈膝行礼:“多谢温大伯费心周全。” “哎~,这点子微末工夫也值得谢?”他把茶搁下,“怎的?跟你温大伯还客气?莫不是生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坐下吃饭。往后在我这里,少说两句谢,饭倒要多吃两口。” 关棠抿着嘴笑了,依言坐下。 早饭才吃了一半,管家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急。 “大爷,宫里的海总管来了。” 温大爷抬头:“亲自来的?” “是,正在外堂坐着呢。” “你吃你的,我去看看就来。”他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嗯。”关棠点头应下。 关棠吃完饭,正接过茶漱口,温大爷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 “真是巧了,正好有人带你进宫。” “因皇子连日缠绵病榻,日日耗损珍贵滋补药材,内务府的存货都不多了。 偏巧太后又染了风寒,怕一时不够用,海总管不放心,便亲自来加急增补。” 说着,他吩咐管家赶紧把海总管要的药材备好,一并带进宫里。 “入宫用的东西我已经替你备好了。”温大爷立刻转头吩咐丫鬟,“把箱笼抬来!衣物、洗漱、随身所用尽数备齐!” 关棠轻声阻拦:“大伯,不用这么麻烦,带两身换洗衣裳就好。” 温大爷却摇头:“不行。阿棠,你想得简单,觉得自己是去瞧病的,有医术便行。可满宫上下多少双眼睛?你不讲排场,有些人可不会夸你俭省,只当你好怠慢。” “你这次去,一是给三皇子瞧病,二也是给你堂姐做脸。让人看看,关家还有人,不是随便哪个奴才都能欺负的。” 提起堂姐,关棠脸色庄重起来。温大伯这番话句句真心,周全至极。 关棠心头一暖,不再推辞:“全听大伯安排。” 关棠离京太久,只记得一路上该怎样少些累赘,竟忘了京城宫里人人都是一双富贵眼。 温大爷这才点头,指着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她叫喜儿,手脚利落,也会看人脸色。带进宫当个医童,至少有个人替你拿东西、传句话。” 喜儿赶紧上前:“奴婢见过姑娘。” “好。”关棠看她眼睛清亮,行礼也规矩,便点头答应。 见海总管时,温大爷替她说明了身份与来意。关棠将揭榜的事说清楚,并不遮掩自己姓关。 海总管打量她一眼:“原来是关夫人。您在边关救人的事,宫里也有耳闻。” “不敢当。听闻三皇子一直病着,我想尽一份力。” “既是揭了榜来的,便随咱家走一趟。” 关棠应下,心里终于定了些。 她今日索性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亮出自己身份——关氏遗女、边关立功、揭榜进宫诊病。 陆家再猖狂,也不敢在皇宫禁地、圣上眼皮底下,擅杀奉旨诊病的医者! 这一步坦荡入局,恰恰是她最稳妥的自保。 第172章 又反复了? 第172章又反复了? 入宫之后,海总管先去通禀。不多时,里头便传她进去。 顺利入内廷,到了皇子寝宫长乐殿。 皇后连日守在殿中,日夜忧心。听海总管说了关棠的来历,立刻传召入内。 “你就是那个在边关救人、得过圣上嘉奖的关家姑娘?” “是。”关棠行礼,“臣妇关棠,见过皇后。” “起来说话。论起来你是三皇子的小姨。” “是。”关棠应了,皇后看她的目光便又和缓了些。 “宫里所有御医、四处寻访的名医,轮番诊治月余,药吃了无数,可孩子就是反反复复,始终断不了根。 稍稍好转一日,次日必定复烧,再这么拖下去……” 说到此处,皇后眼眶泛红,不忍再说下去。 张贴皇榜求医一开,来了好些人,嘴上一个比一个有把握。可没有一个把三皇子的病治好的。 如今来的是关家人,又确实医术了得,有过救人的功劳,总比那些草野之人更让她放心。 “先去看看三皇子吧。”皇后起身,宫女忙上前搀扶,带着关棠一道往三皇子住的殿里去。 才进殿里,关棠便闻见一股药气。 三皇子躺在锦被之中,才两岁大的孩子,本该圆润可爱、活泼好动,如今却瘦得皮包骨头,小脸苍白、呼吸浅促。 关棠走到床边,凝神静气,指尖稳稳搭上他的腕脉。 片刻之后,她眉心微敛。 脉象细弱虚浮、气阴两损、湿邪滞留体内,典型的湿热缠绵之症。 反复发热,又出了这么多汗,孩子原本就弱,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 既然不是疑难之症,可病拖到如今,究竟是什么缘故? 关棠抬眸问道:“可否将往日医案药方,拿给我看看?” “快去取,先前御医的也一并拿过来,不许漏。”皇后立刻命宫人取来厚厚一叠卷宗。 关棠低头逐页细看。 御医辨证、用药无误、清热祛湿、养阴健脾、扶正固本,每一张方子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原想从旧方里找出症结,看得越多,心里却越不踏实。 这些药既能起效,为何总不见好呢? 关棠心底疑窦突起,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皇后一直瞧着她,见她迟迟没说话,忍不住问:“如何?可是不好治?” 关棠合上医案,抬眼答道:“殿下虚耗得太久,要先让他缓过来。 至于为何一直发烧反复,臣妇还须细看,眼下不敢乱说。” “那眼下可有办法?”皇后心急地问道。 关棠从袖中取出白玉药瓶,禀道:“此乃九转回元丹,固本培元、祛邪扶正、最适合幼童虚损体质。 先稳住殿下元气、褪去低热,再细细溯源病根。” 皇后望了望榻上的孩子,点头:“好,你来喂。” 关家人最盼着这孩子好,皇后心里清楚这一层,更见关棠握着孩子的手,许久没舍得松开,便没有再多疑。 关棠走到榻边,三皇子闭着眼,脸颊泛红,呼吸比常人急些,额发汗湿了一绺,粘在眉边。 关棠心里一下难受起来。“殿下,我是小姨。” 孩子没有醒,只动了一下嘴唇。 关棠叫人端来温水,小心化开丹药,一点点喂入三皇子口中。 喜儿递来干净的帕子,关棠接过,替他拭去唇边的水。 “好了,先让他睡一会儿。” 关棠没有离开,仍坐在榻边守着,隔些时候便摸一摸他的额头。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三皇子原本急促浅乱的呼吸渐渐平稳,面上灼热度缓缓褪去,紧蹙的小眉头慢慢舒展,睡得安稳许多。 “烧退了些。”关棠转向皇后,压低声音,“呼吸也稳了。” 皇后亲自过来看,手落在孩子额上,又摸了摸颈侧,一直皱着的眉头才缓缓舒开。 “是没那么烫了。”她的声音里有了点喜意。 皇后又弯腰看了好一阵,见孩子眉头松了,睡相也安稳,才将攥在手里的帕子松开。 关棠摸着孩子后颈有汗,便道:“里衣湿了,要换一件。劳烦拿温水和干净巾子来。” 宫女赶紧去取,将锦被揭开一点,解下孩子身上汗湿的小衣。 一丝淡淡的草木气味悄然钻入鼻尖。 不是药味。 不是熏香。 不是汗味。 寻常人闻之无味,寻常医者辨之无迹,只会当作风湿余热、体虚反复。 可她是水灵根修士,久居山野、通晓百草毒理,瞬间便辨出异常。 这根本不是普通湿热顽疾。 是有人刻意用阴柔毒草潜移默化、日日侵体,阻滞药性、耗损元气,让人查无可查、治无可治,日复一日掏空幼童根基! 关棠心底惊雷炸响,暗流翻涌。 是谁? 深宫之内,皇子寝殿之中,日日贴身伺候、能近身接触龙子衣物寝食的人,皆是层层筛选、再三核查的贴身宫人。 谁有胆子、有机会、有动机,暗害皇家幼子? 是否与陆怀仁背后那股势力、那桩“大事”息息相关? 是否,便是那位藏在暗处、身份成谜的“陆家小妹”? 无数疑窦缠心,可关棠神色依旧冷静沉稳,不露半分破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又反复了?(第2/2页) 她默默拿过热巾,细细擦净孩子满身虚汗,动作温柔细致。 宫女拿来新的里衣,关棠细细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 这才轻轻替他换好,孩子不舒服似的哼了一声,小手抓住了关棠的袖子。 关棠低下头:“弄醒你了?” 他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换好了,不动你了。”她便将那截袖子留给他握着,等他又睡稳,才慢慢抽回来。 皇后看着这一幕,道:“你既是他的小姨,留在跟前照顾也更尽心。就在外间住下吧,夜里有什么动静,也好及时看见。” “臣妇谢皇后。”关棠正盼着如此,立刻应了。 喜儿听见要留下,忙去安置带来的衣物。 关棠这时才想起温大伯早上的嘱咐,若真只拎着两身衣裳进来,如今要住下,倒真要临时找人张罗。 外间收拾停当,关棠仍没急着过去,一直守着孩子。 许是丹药起效,片刻后,昏睡多日的三皇子,终于睁开眼睛了。 乌溜溜的眸子轻轻眨动,看向守在床边的关棠,小嘴巴微微咿呀,软糯细微,带着孩童天真。 “不认得我?”关棠笑着凑近一些,“我是小姨。” 也许是血浓于水的天性使然,三皇子抿着嘴,小声说:“小……姨。” 关棠接过宫女端来的奶,舀了一点送到他嘴边。三皇子立刻将脸扭过去。 “不喝!”小手往被子里一缩,连小嘴都闭紧了。 宫女有些着急:“殿下,这是奶,不是药。” “先别催他。”关棠放下勺子,将碗略凑近,让他闻一闻,“你闻闻,没有药味。小姨不骗你。” 他看了看碗,又看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肯试着张嘴。 第一口咽下去了。 关棠没急着喂第二口,等他自己抬眼望过来,才舀了些。 “还要。”三皇子伸出手,往碗边够。 “这个不能抓,抓翻了,就没有了。”关棠将碗挪远一点,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喝得慢,偶尔还要停下来看看她,像是怕她趁自己不留神,又把奶换成苦药。 关棠见他这副模样,心疼的厉害。 这样小就吃怕了药,先前究竟灌了多少苦汤子? 奶喝下去了,又喂了半碗饭,关棠心里也踏实了些。 到了傍晚,小家伙已经不愿躺着了,翻着身要往被子外头爬。 “去哪儿?”关棠把他抱回来,“才好一点,便坐不住了?” “要这个。”三皇子指了指她的耳边。 关棠偏头,耳坠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便跟着亮起来,小手又往前伸。 原来惦记这个。“这个不能扯,扯了小姨要疼。” 他听不大懂,仍要摸。 关棠索性将耳坠取下来收好,免得被他抓住,谁知耳坠不见了,三皇子小脸立刻垮了,嘴也瘪起来。 “哎,可不许哭,我才把你哄好。”关棠急急哄着。 喜儿在旁边看的抿着嘴笑。 关棠瞧见了:“你还笑,快帮我想个法子。” 喜儿赶紧拿来他平日玩的拨浪鼓,轻轻一转,鼓槌敲出两声响。 “咚咚!” 三皇子果然扭过头,关棠将鼓接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要不要?” “要!”声音又细又软,关棠听了,心口一下松快起来。 “叫一声小姨,就给你。” 三皇子伸着手,急了,憋出一声:“姨!” “欸!”关棠应下,将拨浪鼓递到他手里。 他抱住鼓,又往她怀中靠,玩了几下,竟自己笑了。 榻边的宫女看得眼眶都红了:“殿下许久没这样笑过了。” 关棠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鼻间也是酸的,面上却仍带着笑。 “等病好了便能天天笑。是不是?” 小家伙不答,只拿着鼓往她手上放,示意她再摇。 “咚!咚咚!” 关棠便陪着他,一下,又一下。偌大的殿里终于有了孩子玩闹的动静。 等入了夜,三皇子又吃了些东西,困得直揉眼睛。关棠替他掖好被子,等他睡熟,才到外间歇下。 喜儿服侍她拆下头钗,轻声道:“殿下今日好些了,姑娘也能安心睡一会儿。” “还得再看看,先别高兴得太早。”话虽这么说,关棠看着内室的帘子,心里到底生出了些盼头。 今日肯吃,肯玩,若明日还能这样,孩子的身子便能慢慢养回来。 她临睡前又进去摸了一回,额头温温的,并不烫,才放心回了外间。 清晨,窗纸才透出灰白,关棠便醒了。 她披衣起身,没有先唤喜儿,轻轻挑帘进了暖阁。 三皇子仍躺在被子里,拨浪鼓收在榻边,小手却又探了出来,眉头也重新皱着。 关棠心里一紧,俯身将手抚上他的额头,掌下一片滚热。 “怎么又发烧了?” 明明药性稳固、养护周全、邪气已退、元气渐复。 所有该做的、能做的,她尽数做到极致。 病情,却再度诡谲地反复了。 第173章 浸毒 第173章浸毒 关棠愣在原地,久久想不明白。 昨夜睡前她来摸过,分明已经不烧了。孩子还攥着她的袖口,舍不得让她走,怎么才睡了一夜,又发烧了? 关棠把手指搭在景琰的脉上,细细诊了,心一点点沉下去。 又回到原来的老样子!明明昨天都好转了呀! 如今,三皇子萧景琰吃进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她亲自细细检查品尝过,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而且,又吃了她的“九转回元丹”,不然景琰昨日连坐都没力气,哪里还能抱着拨浪鼓玩? 问题就是为什么还会反复发烧? “景琰。”关棠唤了一声,孩子只皱着眉,往枕边偏了偏脸。 关棠摸到他后颈有汗,便把他的衣裳解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阴寒之气又浮出来了。 还是昨天那个味道。 关棠俯下身细闻,气味淡得很,稍稍离远一些便没有了。 “难道是他体内余毒未清?”关棠纳闷了。 萧景琰身上穿的这件内衣是她昨天检查过的,没有任何问题。 关棠暂时想不明白,只得先取出“玉灵芝解毒丹”,托起孩子的头,轻轻哄他含化。 一直等他咽下,才将他放回枕上。 宫女们听到响动,已陆续进来。一瞧见孩子的脸色,步子立刻快了。 “关夫人,殿下又发烧了?” “嗯。拿干净的里衣来,这件汗湿了。” 她说着,便要去取巾子给景琰擦汗,肩头忽然一暖,关棠回头,是喜儿替她披上了衣裳。 “小姐,您自个儿先把衣裳穿好吧!您穿这样单薄要受凉的。您若也病了,殿下可指望谁?”喜儿发髻也没梳,怀里抱着一套衣裙,急得脸都红了。 关棠低头看看自己,只披了件单衣,连腰间系带都松着。方才一着急,竟把这些全忘了。 “好,我到外间去穿衣,”关棠自知理亏,转头吩咐宫女:“你们给殿下擦汗换衣,有事就叫我。” 关棠叹了口气,进去让喜儿给自己穿衣服。 喜儿手脚麻利,给她穿好衣服,伺候着洗漱完。 “看看,手脚都冰凉了,好好捂一会儿。”喜儿往关棠手里塞了一个手炉,又开始给她梳头化妆。 “嗯。”关棠应了一声。 手炉上包着软套,暖意透过指缝,她冰冷的手渐渐热了。 她坐到妆台前,脑子里仍在过昨日的事。午后换过衣裳,傍晚喂过奶,入夜摸过额头……究竟是哪一处漏了? 宫女捧着一件小小的金黄色寝衣进来。 “夫人,劳您验一验,奴婢好给殿下换上。” 这是皇后昨日亲自吩咐的,孩子入口、贴身的东西,都得先过关棠的手。 关棠接过来翻看,细绸柔软,针脚也密,和昨日那件一样,没有什么异常。 她将衣裳暂放在膝上,低头细细回顾昨天到底疏漏了什么,怎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三皇子又中招了? 正想着,突然,那股气味又来了!比方才在孩子身上闻到的还淡,却同样有一丝阴寒之气。 关棠一凛,环顾四周。 “怎么了,小姐?”身后,喜儿正在给她簪花。 关棠抬眼望向铜镜,喜儿停着手,桌上的脂粉盒开了一半,旁边那宫女垂手候着,屋里并没有多出什么。 她缓缓低头,那件寝衣的一角,正搭在手炉上。 她拿起衣裳,贴近鼻端,果然闻见了那点气息。方才接过来时还没有,怎么一会儿的工夫就…… 关棠目光落到手炉上,指尖猛地收紧。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再去给三皇子拿一件寝衣。” 宫女转身欲走,她又叫住:“不,把新做的寝衣都拿来。” “是。”宫女答应着去了。 喜儿将花簪好,看关棠的脸色凝重,不敢再打扰她。 片刻后,几个宫女抱着衣裳进屋,几摞子才做好的寝衣,都是只有皇子才能穿的金黄色。 “夫人,这些都是新做的,还没上过身。” 关棠随意拿过来一件,仔细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 她把衣裳搁到手炉上,掌心轻轻覆住,等薄绸渐渐暖了,才拿起来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浸毒(第2/2页) 果然,那丝阴寒之气虽淡,但清晰地钻进鼻子里。关棠背上起了一层细汗。 原来如此! 这布料拿在手里查验时是凉的,闻不出什么; 一旦穿到孩子身上,贴着皮肉,日夜暖着,藏在料子里的毒素便会慢慢释放出来,渗进肌肤里。 好歹毒的心思啊! 关棠昨日亲手给孩子换上的衣裳,也在其中。 她一心盯着药碗饭碗,却让孩子穿着浸了毒的衣服睡了一整夜! 关棠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暗暗悔恨。 “这些寝衣先放在一处,谁也别动。”她低声吩咐道。 宫女听得一怔:“夫人,这衣裳……” “还有别的寝衣么?素色的,没染过颜色的。” “有是有,不过,不是新做的。”一个宫女回道。 “拿来我看看。”关棠接着说:“还有,把被褥也找来一套,不要金黄色的。” “好。”宫女们赶忙应下。 她们一惯听吩咐做事,从不质疑主子的话,转身就按关棠说的去寻了拿来。 关棠站起身,走进暖阁,目光从孩子身上的寝衣移到锦被,再移到枕边露出的褥面。 全是金黄色的绸子。 往日人人看着贵重、彰显尊贵身份的料子,此刻,她不愿再多碰一下。 她没有当着满屋人说出“毒”字,先一件件撤换掉浸了毒的用品。 谁做的衣裳,谁送来的料子,中间又经了谁的手,她还不知道。 这时若是先嚷出来,除了打草惊蛇,什么用都没有。 素色寝衣和另一套被褥送到后,关棠照着方才的法子加热后细细闻了闻,确认没有那丝阴寒之气,才让宫女给景琰换上。 孩子被抱起来时,难受地哼唧了两声,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关棠立刻握着他的小手:“小姨在呢!” 景琰攥住她一根手指,软软地靠在她臂弯里。 关棠低头贴了贴他的额角,心疼不已,小小年纪,就遭这样的罪。 等宫女把床铺整理好,关棠才将他轻轻放回去。 “这一次,一定得让孩子好起来。”关棠暗暗对自己说。 她一直守在榻边,不时伸手探一探孩子的额头。 渐渐地,景琰身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了,人也不再昏睡,呼吸也稳了。 “景琰,睡醒了?”关棠看着他眼睛睁开了。 小家伙看见她,先扁了扁嘴,随即撑着胳膊,撅起小屁股,一骨碌爬起来。 “慢些,小心摔着。” 关棠给景琰穿上小袄,还没系好,他已伸出两只胳膊:“抱!” “好,抱你。”关棠将他揽进怀中,握着小手再诊了一回脉。 脉象渐渐平稳,只是身子还虚,体内反复侵扰的阴寒之气已退了许多。 关棠终于呼出一口气,提了一个早晨的心,到这时才稍稍放下来。 奶送来了,景琰一眼瞧见碗,便不肯老实坐着。关棠拿勺子喂,他却急得两只手都来捧碗。 喝下半碗奶,又吃了一小碗鸡蛋羹,景琰的小肚子鼓起来,小身体也有力气。 关棠才拿帕子擦净他的嘴,他便扭着屁股往地上滑。 “还没穿鞋呢,急什么?”喜儿蹲下替他穿好。 几个小宫女陪着他在殿里捉迷藏,踢绣球。 他立刻迈着小短腿奔向宫女手里的绣球。 跑的不快,架势却摆得足,抬起一脚踢出去,球没滚多远,自己倒乐得咯咯笑。 关棠坐在一旁看着,嘴角也不由得扬起来。 长乐殿里终于有笑声了。 宫女拿球逗他,又躲到帘边,他便跟过去找。 脚上的小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直响,听着让人舒心。 皇后得到消息,兴冲冲地赶来。 还未进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萧景琰的笑声,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一个来月殚精竭虑,日日煎熬,生怕景琰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没了这个指望。 “哎呀!在殿外就听见欢声笑语了,关棠,你真是神医呀!” 第174章 三皇子能用么? 第174章三皇子能用么? 关棠赶紧起身施礼,见她快步走进殿内,鬓边的步摇还轻轻晃着,目光先落在了景琰身上。 景琰抱着绣球,转头看见皇后,立刻扔了绣球,迈着小短腿扑过去,奶声奶气地叫:“母后!” “欸!我的儿,可算是好了!”皇后忙弯腰将他接住,抱起来的那一下,眼圈已经红了。 景琰揪着她衣襟,扭头指给她看自己的球。 皇后顺着看过去,连声应着好,手却贴在他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舍得挪开。 孩子鞋底蹭上她的裙子,宫女忙拿帕子来,她却摆了摆手。 “让他动,先前想叫他动一动都难。” 说着,她又问景琰:“今日吃了什么?” 小家伙答不上来,只拿手指关棠,含含糊糊地叫“……姨。” 皇后听明白了,望向关棠时,脸上的笑意更真了些。 “才来一日,倒先认得你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关棠和宫女们施礼。 “快别行礼了,关棠,你可是立下大功了,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皇上,好好给你奖赏。” 关棠心里一动,往前走了半步。 “娘娘,这都是臣妇该做的,若真要赏,臣妇想求一件事。” “你说。” “可否让臣妇见见堂姐?” 皇后抚着景琰后背的手停了一下,那点笑意还没全消,眼里的热络却淡了。 关棠看得分明,心也跟着往下落。 她不是不知这事难办,可如今景琰刚好起来,皇后又正高兴着呢,总比另寻一个由头去求好些。 “臣妇许久没见她了,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阿棠,不是本宫不肯。”皇后叹道,“关嫔还在禁足,没皇上的话,谁也不能随便进去。” 景琰在她怀中挣了一下,要下来找球。皇后却没有立刻放手,看着关棠,把后半句话说完。 “你别急,容本宫慢慢跟皇上说。” 关棠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追问咽回去。 要等多久?堂姐知道她已经进宫了么? 这些话问出来,也未必能得到答复。 眼下至少有了皇后这句承诺,不能因一时着急,反倒让她觉得自己难缠。 “有娘娘这句话,臣妇便等着。” 皇后何尝不知道关棠这次进宫,一则是为了给三皇子治病,二则就是为了堂姐关嫔。 她看了眼怀里的萧景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总会让你们姐妹见上一面的。” “多谢皇后娘娘周全。”关棠行礼谢过,退到一旁。 景琰喝了几口水,又下地追着球,跑去玩了。皇后看着他活泼可爱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 这时,伺候三皇子的大宫女过来请示。 “关夫人,那些寝衣被褥都停用了,奴婢去领些新料子回来,您看有什么要紧的,先嘱咐奴婢?” “停用?”皇后听到宫女这么说,转过脸来,问关棠:“怎么?景琰原来用的那些有什么不妥吗?” 关棠心里一紧。 她还没弄清那些料子的来龙去脉,此时若贸然说有毒,皇后必定立刻查问,送衣裳的、做衣裳的全要被叫来。 她不知背后的人是谁? 这宫里各方势力复杂,她怕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最后都不知怎么死的。 “先前那一批寝衣,与殿下的生肖相冲,暂且不用为好。”关棠临时找了个由头。 皇后看了一眼正玩在兴头上的孩子,一挥手,说: “那便换!只要对景琰好,用什么都行。” 关棠听了心中一喜,转念一想,宫女又不知哪种能用,哪种不能用,再拿回来不能用的,又得费事遮掩。 便问那宫女:“你是往内务府领?” “是。” “我同你去一趟,挑好了便带回来,省得拿回来还要换。”关棠道。 “好。”宫女求之不得。 皇后见关棠对景琰这么尽心,便指了自己的贴身大宫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三皇子能用么?(第2/2页) “婉晴,你陪关夫人去。她看中什么便拿什么,不许短了景琰的。” “是。”婉晴应了。 皇后又朝关棠笑道:“我原想赏你些料子,正好你去亲自挑,喜欢哪匹便拿哪匹,多拿几匹,不必同本宫客气。” “谢娘娘。” 喜儿拿来披风,替关棠系好,又将手炉递过来。关棠接在手中,拇指摩挲着炉沿。 她今日倒去内务府要看看,送进皇子寝殿的好料子,究竟是不是都浸了毒。 到了内务府,海公公一看这么大的阵仗,吓了一跳,亲自迎出来。 “关夫人,婉晴姑姑,怎么惊动你们来了?缺什么使人说一声,咱家给您送去便是,何苦劳您走这一趟。” 婉晴姑姑笑道:“不劳海公公了,皇后娘娘说,让关夫人亲自来,拣喜欢的随意挑。” “哎哟,这可是好事!”海公公笑得更深,转头便催人取钥匙。 “赶紧开库门,别叫几位在风口里站着。” 关棠听着那串钥匙叮当作响,并不急着往前走,只问:“三皇子用的料子放在何处?先瞧那个吧。” “在里头,这边请。”库门打开,带出一股凉意。 层层木架摆得整齐,成匹的绸缎裹着包布,露出各色边角。海公公侧身让路,指向里头几排架子。 “这几排都是皇子专用的。您瞧,颜色、花样,都是上好的。” 关棠站在门边,目光忽然定住。 一片鲜亮的金黄堆在架上,光泽很美,边缘却隐隐浮着一层黑气。 她凝神细看,那是绸面里浸染的药物所发出来的浊气。 单单几件衣服放在一起看不出来,成匹的堆在一起,就有些明显,更容易察觉了。 看来,不是只有长乐殿里的几件衣裳出了问题。这么多匹,全有问题。 关棠握着手炉的手紧了紧,耳边却仍是海公公夸料子的话。 “又细又软,给三殿下贴身穿最合适,磨不着皮肉。” 关棠胸口发闷,面上点了点,不动声色地过去看:“拿一匹下来,我细看看。” 小太监将料子捧到近前,海公公亲自掀开布角。她拈起一截绸面,果然柔滑,冷冷的,单闻并没有什么味道。 她抬起捧着手炉的那只手,顺势托住垂下来的衣料。 “这颜色倒齐全,一批进来的?” “是。” “三皇子之前用的,也是这里领的?” “皇子用的都有定例,自然是这里。” 几句话的工夫,手炉上的绸子已暖了。 果然,手炉一加热,那股淡淡的阴寒草木之气再次浮上来,关棠的心“咚咚咚”地跳着,将手里的料子轻轻放了回去。 如此看来,倒不是宫里出了问题,而是在宫外就已经浸了毒。 “不喜欢这个?”海公公试探着问,“那咱们再瞧旁的。” 关棠没有答,眼睛已经落在旁边。 那里也有几匹金黄色的绸子,乍看与方才的没什么不同,转过一个角度,才见细密的云纹从光泽里显出来。 更要紧的是,那几匹料子上,没有她方才看见的浊气。 “这种也拿下来看看。”关棠指着。 海公公回头看了一眼,笑意略停了一下,“这几匹是才送到的,陆贵妃特意要的。” “哦?”听到陆贵妃三个字,关棠的目光仍在绸面上,心里却蓦地一动。 陆贵妃? 她不急着接话,只等小太监将料子取下,照方才那样摸了摸,又在手炉上托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气味! 同是金黄的皇子用料,一边藏着阴寒之气,一边干干净净。 偏偏干净的这一批,是陆贵妃特意留下的。 关棠将布角轻轻捻在指间,抬眼笑了。 “那三皇子能用么?” 她这句话说的清楚直白,身边的婉晴也看了过来。 第175章 怎么是他? 第175章怎么是他? “关夫人说笑了,这是专门给皇子用的,三皇子想要,只管拿去。” “好!”关棠也不客气,对跟着来的宫女说:“把这几匹金黄色的都领回去。” “哎呦!哪用姐姐们动手,我派人给抬回去。”海公公面子活做的足足的。 海公公嘴角动了动,先看婉晴,再看关棠指着的绸子。 关棠故意当着婉晴姑姑的面问,海公公有几颗脑袋,敢不让三皇子用? 宁可得罪陆贵妃,也不敢不给养在皇后膝下的三皇子用呀! “关夫人说笑了。” 海公公很快又笑起来,腰弯的比方才更低了些。 “本就是给皇子用的。三皇子看中了,自然能用。” “那就好。方才您说贵妃娘娘要的,我还怕不好拿。” 婉晴接得恰好:“皇后娘娘吩咐了,殿下用着合适,比什么都要紧。” “是,是,正是这个理。” 关棠点了点那几匹云纹绸:“这些都领回去,给景琰做寝衣、换被褥。” 海公公的笑脸险些没挂住。 “都……都领回去?” “几件里衣倒用不完,被褥却要备着替换。”关棠看向大宫女,“你记一记,别漏了。” 大宫女忙应下,海公公也赶紧叫人搭手。 “哪敢让姐姐们费力,咱家派人送过去。你们几个,过来!轻仔细着些!” 库里立刻忙起来,包布拆开又裹好,木架上给陆贵妃留着的那几匹绸子,一匹也没剩。 关棠又往旁边看去,挑了石青、红色的绸料,还有几匹洁白的绢。 每换一匹,她都要亲自摸过,再借着手炉细验,确认妥当,才让宫女记下。 婉晴一直在旁边陪着,见她放下最后一匹白绢,才笑着提醒:“夫人,您的还没挑呢。” 海公公立刻跟上:“对,对,娘娘赏您的,也一并挑好,省得再跑一趟。” 关棠看着满架绸缎,倒真生出些喜欢来。 一匹烟青的颜色沉静,摸起来软;芙蓉色的鲜亮,却不扎眼。旁边还有一匹藕香色,放在光下看,浅浅的,拿近了才觉有些暖意。 她这些日子衣裳不是沾泥,便是浸水,何时这样从容挑过颜色? “这几匹也拿上吧。” 皇后给的赏,她不必装着不喜欢。替景琰治病、守了一夜,她也该给自己做两身新衣裳。 海公公连连答应,招手又叫了几个人来。出库门时,后头抬料子的小太监排了长长一串,包布在臂弯里鼓着,颇占地方。 关棠从这行人旁边走过,目光掠过那些云纹绸,心中稍定。 至少景琰今晚可以安稳地睡了。 她们才走下台阶,背后便隐约传来海公公的声音,已不像方才那样慢条斯理。 “赶紧去催!金黄色带云纹的,多要些,叫他们尽快送来!” 小太监问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又高了些。 “等陆贵妃来领,我拿什么给?拿你呀?” 喜儿捧着手里的东西,嘴角动了动,忙低下头。关棠也只当没听见,脚步未停。 回到长乐殿,料子一匹匹搁到桌上,皇后尚未走,见这许多颜色铺开,便叫人取近些看。 “倒是会挑,这个颜色好。” 她摸着芙蓉色那匹,又转头看金黄色的,手在绸面上一滑,笑着点头。 “软和,给景琰做衣裳正好。” 关棠站在一旁,将云纹那角展开,特意迎着窗光。 “娘娘您瞧瞧,这是新进的。云纹样藏得巧,不仔细看,倒瞧不出来。” “嗯,是不错。曹家也就这点手艺还能入眼。” 皇后说得随意,关棠的手却停了。 “曹家?” “这是陆怀仁的岳家贡的,曹家是江南织布的。”皇后看她一眼,“你这些年在边关,怕是没听人说过。” 关棠将拈住的布角慢慢放平:“确实不曾留意。” “曹氏当年若不是仗着娘家这门绝活,一个织布家的闺女,哪能嫁给陆怀仁?” 皇后指尖抚过云纹,嘴边带着一点笑,那笑却不是在夸料子了。 “如今陆贵妃又生下四皇子,母凭子贵,曹家有这么个外孙女,满门都跟着享福。” 她轻轻松开手,绸面便落在桌上,仍是富丽的金黄。 关棠看着那颜色,背后却一点点发紧。 “娘娘,这些皇子用的绸料,也都是曹家供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怎么是他?(第2/2页) “是呀。” “这门手艺旁人比不上,宫里也用惯了。”皇后道,“怎么,你喜欢?喜欢便再做件合适的衣裳,那几种颜色不够,还能再挑。” “够了,多谢娘娘。” 关棠垂下眼,将手从绸面收回来,免得皇后看见自己指尖在发抖。 是曹家。 她查了一个早晨,从孩子的寝衣查到库房,原还怕线索断在其中某一道经手上。 如今皇后不过闲话几句,竟把供料的人也说了出来。 同一家供的东西,皇子们寻常领用的那批有问题,陆贵妃另外特意要的这一批,却没有。 这还只是她亲眼看见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事? 关棠往殿内望去。景琰正蹲在绣球旁,试着把球抱起来,宫女伸手扶他,他还嫌人碍事,扭着小肩膀直躲。 这么小的孩子,每日睡在那堆绸子里,反复发热,瘦得连手背都没了肉。 外头多少人围着药方争长短,谁能想到,害他的东西竟正贴着皮肤! 关棠转回头,唇动了一下,“娘娘……” 皇后却正看时辰,朝婉晴问了一句,随后便起了身。 “皇上这会儿也该批完折子了。本宫去告诉他,景琰好了,叫他也高兴高兴。” 关棠到了嘴边的话顿住。 皇后已经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吩咐:“把孩子照看好,别让他玩累了。” “是。” 关棠送她出去,站在门内看那一行人走远,手炉里的热气熨着掌心,她竟没觉出来。 也好。 等皇上来了,衣料的事可以当面说,还有陆怀仁那封密信。 她来京城,不就是为了把东西送到御前么? 如今人证在保定,密信还好好收在空间里,宫中的料子又多出一桩罪。 有那些寝衣和库里成匹布料在,至少曹家脱不了干系。 她转过身,让宫女将旧寝衣与新料分开收妥,自己坐到一旁,将要对皇上说的话重新理了一遍。 先说哪一件? 景琰反复发热,皇上是知道的。先从孩子说起,请他亲自看旧衣烘暖后的异样,再说内务府那些成匹的绸料,以及陆贵妃要走的另一批。 皇后知道料子的来路,婉晴也陪着她去了库房,这些都有见证。 再往下,便是密信。 提到关家时,不能只顾着哭诉,要让皇上看清陆怀仁到底做过什么。族人留下的密信,柳管家也不会再替陆家遮掩。 关棠想着,手指不觉攥紧。 这一次,总得让陆家付出代价。 “姑娘,喝些水吧。” 喜儿把茶递到跟前,关棠才发觉自己坐了好一会儿,杯里的水已不烫。她喝了一口,口中干涩,便又喝了一口。 内室里,景琰抱着球朝她叫:“姨!” 她抬头笑了一下,伸手朝他招了招。孩子正要过来,殿外忽然响起一声高唱。 “皇上驾到!” 宫女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喜儿也忙退到她身后。 关棠心口猛地一跳,随众人跪下,额前的发丝垂了下来。 皇上来了。 她将方才想好的第一句话在心里又过一遍,掌心压着裙面,指尖微微发凉。 听得脚步跨过门槛,殿里的人都低着头,只有景琰欢欢喜喜地叫了一声。 “父皇!” 有人笑了。 “景琰,过来,给父皇瞧瞧。” 关棠呼吸忽地一顿。 这个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抓住脑中闪过的念头,便听见那人心情极好地吩咐:“都起来吧。” 周围衣料窸窣,宫女们陆续起身。 关棠抬起头。 玄色的靴,绣着龙纹的袍角,再往上,是皇帝带笑的脸。他正看着跑向自己的儿子,眼角微弯,神态松快。 关棠却一动也动不了了。 那张脸,分明就在陆家的温泉池中,隔着雾气,她见过的。 酒盏,水声,陆怀仁倾过去的半边身子。 “怀仁兄,得你相助,我感激不尽。” 关棠掌心猛地压紧了膝头。方才在心里排好的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喜儿已经站起来,见她依旧跪着不动,悄悄碰了碰她的袖子。 关棠仍跪在原地。 她愣愣地望着皇上,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76章 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第176章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皇上看面前久久跪着一人,“你……就是治好景琰的医女?”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关棠撑在地上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认得这声音。 温泉里的水汽,那一声亲热的“怀仁兄”,还有陆怀仁躬身赔笑的模样,忽然全浮现到了眼前。 她这会儿想抬头再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殿里的光照得人面目变了,看看那身龙袍底下,究竟是不是她见过的那个人。 可她不敢,只得掩下心中滔天的疑窦。 “回皇上。”关棠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臣妇关棠,拜见皇上。” “起来吧!” 跪的久了腿发麻,关棠站起时稍微晃了晃,喜儿赶紧扶住她的胳膊,这才站稳。 皇上倒没有计较她的失态,看了一眼景琰,欢喜地说: “你救了朕的皇子,有功于皇家。朕封你妙安夫人,赐二品诰命。” 关棠又跪了下去。 二品诰命!多少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体面,就在这几句话之间,落在了她头上。 “臣妇谢皇上隆恩。”关棠额头挨着地砖谢恩。 此时,她心里却响起另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问:那封信还递不递?柳管家还带不带到御前? 关棠费了那么多力气,才走到这儿,见到皇上,可她这会儿却不敢告陆家了。 皇上如今年过四十,宫中孩子难将养,膝下只三皇子景琰,和刚满月的四皇子景稷。 看得出,他对景琰还是很关心的。问了些景琰往后如何调养,关棠都一一应答。 皇后见皇上这会儿正高兴,赏了关棠这么大的体面,就提了一句: “论起来,她也是景琰的小姨,这次千里迢迢进京也不容易,又为景琰忙了这些时候,姐妹俩却连面也没见上。 臣妾想着,好歹让她见关嫔一面?” 关棠袖中的手一下攥紧了。 皇上略一沉吟,“皇后看着安排吧!” 关棠心中一喜,胸口提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下来,皇上,这是同意了。 不管怎样,能见堂姐了,关棠现在有太多心里话想跟堂姐说,还要让堂姐给拿个主意。 皇上既封了她二品诰命,流水般的赏赐跟着就抬进关棠住的偏殿里。 来送东西的内侍笑着道喜,喜儿一面应,一面把自己刚搁下的茶盘抱起来,原地转了半圈,险些没腾出地方。 “这边,这边还能搁。”她拿胳膊肘拨开帘子,“劳烦公公慢些,那盒子底下压着赏单呢!” 关棠伸手接茶盘,喜儿连忙往回缩。 “您坐着!如今您可是二品夫人,哪有让您来搬东西的。” “二品夫人也得喝水。你再抱着不放,我就要渴死了。” 喜儿这才把茶盘放下,给关棠倒了盏茶,忽然又笑着问: “那奴婢往后是叫夫人,还是叫妙安夫人?” 关棠看着她一脸喜色,可偏偏自己心里像压着巨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从前怎么叫,如今就怎么叫。” 一匹匹绸料摆上案,妆奁才打开,装补品的匣子又到了门口。 都是二品诰命品级的制式,布匹,头面首饰,各种滋补品,还有一副金针。 皇后也送来一千两黄金,又赏赐了一些珍贵药材,贵重首饰。 喜儿忙的脚打后脑勺,一时忙着收拾赏赐的东西,还要忙着给关棠做衣服,按二品诰命的品级装扮。恨不得自己多长两只手。 皇后娘娘给关棠拨了四个宫女使唤,喜儿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第2/2页) 旁的也倒罢了,御赐金针倒是送到关棠心坎上了。 她打开紫檀针匣,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九枚金针。针身是足赤黄金,细如毫发,却韧而不折。 针柄各嵌一粒东珠,针尖在灯下泛着一点极细的寒光,那是镶上去的金刚石,专为破穴通络用的。 关棠拈起一根,试了试手感,果然是御赐珍品,让人爱不释手。 直到皇后身边的婉晴姑姑过来,说:“娘娘已安排妥当,夫人今日就能去长春宫见关嫔。” 关棠才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金针放下:“现在就可以去么?” “是。”婉晴姑姑点头。 …… 长春宫宫门紧闭,安静萧瑟。 小宫女上前,拉着门环扣了两下,里头隔了好一阵才有人应。 安公公见着来人,先认出婉晴,听明白来意,目光才落到关棠脸上。 “棠姑娘?” 他叫的是旧称呼,关棠心里忽地一酸。 安公公连门也顾不上合,回头就朝里喊:“娘娘,棠姑娘来了!” 院子两个小太监站在廊下,听见动静都朝这边张望。 长春宫原先伺候的人不少,关嫔被禁足以后,有点心气的宫女太监早就找门路另攀高枝了。 如今除了安公公和这两个小太监,剩下的两个贴身伺候的,是关嫔进宫时带进来的两个丫鬟,关家的家生子。 帘子从里头猛地一下子被掀开。 “姐姐!”关棠喊出这一声,其余的话被生生卡在嗓子里,竟一句也说不出了。 关嫔站在那里,像是还没认清是她,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 “棠儿?” 关棠快步走过去,手被关嫔一把攥住。 “真的是你。”关嫔把她往近处拉,眼睛上上下下来回看了好几遍。 关嫔终于见到亲人,心里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想不到咱们还有见面的一天。” 她比关棠记忆里单薄了许多,腕子从袖口露出一截,骨头硌着掌心。 “姐姐,你怎么这么瘦啊?”关棠看着形消骨立的堂姐,就知道她过的有多难。 “衣食是够的。”关嫔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道,“可坐到饭桌前就没胃口,夜里闭上眼,又全是家里的人。” 关棠握着她的腕子,“我如今会看病,能给你调养好。” 关嫔愣了一下,眼里才露出一点笑意,伸手摸着关棠的脸:“是,听说我们棠儿如今出息了,把景琰都治好了。” 提起孩子,关嫔的嘴角又颤了颤,“他真的好了?” “烧退了,饭也喝得下。往后好好养养,不会有事。” 关棠把孩子能吃些什么、夜里睡得如何,一件件说给她听,关嫔听得很认真。 “他怕苦。”关嫔低着头,用拇指抹去关棠手背上不知是谁落下的泪,“小时候喂一口药,要哄半天。” 景琰只在关嫔身边养了一个月,满月后,便被抱进皇后宫里,关嫔一直再也没有见过。 “景琰如今什么样?会叫人了吧?” “会的,皇上和皇后都很喜欢他。” “那就好,那就好……”关嫔喃喃自语。 关棠听的心里难受,顺势抱住了她。 姐姐起初还拍着她的背,说来了就好,后来便没了声音。隔着衣裳,关棠感觉肩头一点点湿了。 关棠没有劝姐姐别哭,只把手臂收紧些,捏了捏她的胳膊,“姐姐,我有事同你说。” 第177章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第177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关嫔立刻会意了,她擦了擦眼泪,对一旁伺候的人说: “你们都去门外守着,把鹦鹉也带出去。”关嫔把身边的人都支走,拉着关棠进了内间。 鹦鹉笼子提走,门关上了。 关棠望着重新落下的门帘,忽然明白姐姐为什么瘦得这样厉害。 关嫔给关棠端了茶:“阿棣怎么样?四岁的小孩子,有没有闹着要……” 她没能把那个称呼说出来。 “有我呢。”关棠接过茶,没有喝,“姐姐,我找到族人留下的密信了。” 关棠借着衣袖遮掩,从空间取出那封绢信。 关嫔轻轻捧着,仿佛稍一用力,那绢就会碎在手里。 她一行一行读过去,读到末尾,猛地吸了口气,又倒回去,从头再看。 “陆家的柳管家也在我手里。”关棠说,“他知道陆怀仁做过什么,愿意作证。景琰这次中的毒,也不是寻常意外。” 关嫔的手一下攥紧了。 关棠把衣料的事说了。听到有毒的料子出自曹家,偏偏送去陆贵妃那里的云纹料子干净,关嫔猛地站起来,带得茶盏在桌上响了一声。 “她要害我的孩子!” 话出了口,她又立即往门边看,胸口急促地起伏。关棠伸手扶她,她却反过来抓住关棠的胳膊。 “陆家真是卑鄙无耻!棠儿,你拿去给皇上看,还有陆家的柳管家的证词,加上曹家进贡的毒衣料,足以把陆家按死。” 关棠嘴里发苦,她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可是…… “棠儿,这回不是咱们空口喊冤,皇上总不能再……”关嫔说不下去了。 关棠却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关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前眼睛里升起的一点亮光慢慢变成了疑虑。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关棠握住她的手,让她坐下。“姐姐,你听我说完,别出声。” 关棠把被抓入陆府、脱身后误撞见温泉密谈的事,一点点讲了出来。 关嫔起初还追问她伤着哪里,等听到那人同陆怀仁的对话,神情渐渐变了。 “你看清那个人了?” “看清了。” “是谁?” 关棠停了一瞬,窗外有人踩过落叶,细微的一声脆响。 她等那声音过去,才靠近姐姐耳边,耳语道:“是皇上。” 关嫔紧扣住关棠的手,力气大得让她感到有些疼。 “这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关嫔声音刚高了些,又硬生生压下去。 关嫔摇着头,“皇上乃九五之尊,哪会跟陆怀仁一个臣子称兄道弟?再说了,皇上也不可能出宫呀?” 她说得又急又快,仿佛只要把这些不合常理的地方全摆出来,那个人就不可能是皇帝。 “水汽重不重?隔得远不远?棠儿,你那时刚逃出来,惊魂未定,认错了人也有可能。” 关棠多希望是自己认错人! 她在皇上面前跪着的时候,也这样问过自己。 若只是眉眼像,若只是匆匆看见过一个侧脸,她一定会抓住那一点不确定,哪怕骗自己一回。 “可是,不仅脸一样,声音也一样。” 关嫔愣愣地望着她。 “他今日开口问我,我就听出来了。”关棠道,“姐姐,我也想是我认错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关嫔的手慢慢松开,低头看那封信。方才她几乎要拿着它冲出这扇门,如今却将它折起来,一道折痕压了两次,还是没有压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第2/2页) “先把信收好。” 关棠没有接。 “棠儿。”关嫔把信往关棠手里塞,“若真是这样,就不能告。” “可咱们关家难道世世代代,就这样蒙冤受屈?” 关嫔眼里又有了泪,“可这些要交给谁?交给那个同陆怀仁坐在一起,商量大事的人?” 关棠的手僵在桌边。 姐姐掰开她的手指,将绢信塞进去,再把她的手合拢。这个动作叫关棠忽然想哭。 她一路护着的东西,几次险些为它丢掉性命,到头来,竟只能再揣回衣裳里去。 “那咱们家的冤屈呢?” 关嫔别开脸。 “姐姐,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窗格上的日影移过一点。关棠盯着姐姐,心里还存着一点指望。 姐姐在宫里待得久,也许认识什么人,也许知道什么她想不到的办法。 可关嫔摇了摇头说:“陆贵妃会说话,皇上也爱听。她从前做过多少事,到了御前,都有一套说辞。倘若她的儿子再立为太子……” “景琰也可以。”关棠立即道,“他养在皇后膝下,有皇后护着,未必就没有机会。” “棠儿,他差点被害死!” 关棠到嘴边的话顿住。 关嫔看着她,声音很轻:“你说的那些,我难道没有盼过?我不争,我在这里待着,只要他好好长大。 可他即使养在皇后宫里,穿的是宫里做的衣裳,还是中了毒。要不是你来了,他……” 她不敢往下想,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关棠想起景琰烧得通红的小脸,心头那点酸涩渐渐烧成了火。 他们倒是什么都敢干! 害了人,有皇帝护着;害不成,就换个法子再害? 她有证据,有证人,却连一句冤枉都不能往外说。凭什么? 她学的这些本事,难道只能等着他们动手,再去抢救一个快没气的孩子? “不能总指望别人护着。”关棠发狠地说,“下毒,我也会。” 关嫔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不许!” 这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重。 “你看着我。”关嫔扳过她的肩,“你想做什么,我不问。可你得记着,关家活下来的,还有一个关棣。他才四岁!” 关棠绷着唇,没说话。 “你出了事,他找谁?找我么?”关嫔指了一下紧闭的门。 “我连这道门都出不去!他夜里害怕了,谁抱他?病了,谁给他请大夫? 棠儿,你不能只想着死人,也得看看活着的人!” 关棠闭上眼。 阿棣还那样小,牵着她的手走路时,走不了多远就要仰起头,看看她是不是还在。 她无法想象象弟弟伸出手,却再也够不到她的样子。 可闭着眼,温泉边的情形又来了。那两个人谈笑的声音清清楚楚,她伏在暗处,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如今也是一样。 她明明站在日头底下,受了赏,有了封号,却还是得闭紧嘴,连愤怒都怕被人听见。 关嫔把她袖口拉上去,揉着被自己攥红的腕子。 “疼不疼?” 关棠摇头,过了一会儿,低低道:“姐姐,我就是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关嫔的泪掉在她的袖子上,这一回,谁也没有伸手去擦。 关棠低头收好信,指腹碰到绢上的折痕,忽然一怔。 还有人不知道! 她知道了,姐姐知道了,可顾渊和金大人呢?他们还在等着进京告御状! 第178章 自求死路 第178章自求死路 “不行。”关棠一下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我得给顾渊送信。” 关嫔扶住被撞歪的茶盏,听她说完来龙去脉,脸色也变了。 “你要设法拦着他们,如果不能置陆家于死地,必然会反被他们按死。” “当真如你所见,皇上与陆家已然亲近到那种地步,那告陆家无疑是以卵击石,自求死路。” 关嫔走到她身边,叮嘱道:“找到人时,不要把这些全说了。不是谁肯帮忙,就能把命交给谁。” “那……皇后娘娘呢?” 关嫔没有立刻回答。外头有丫鬟轻声问,要不要添茶,两个人同时收了声。 等脚步离开,关嫔才摇头。 “她待景琰好,我记她的恩。可这件事牵扯着皇上,连她也无能为力。” 关棠点点头,伸手抱了姐姐一下,这回,两人没有哭,抱过便松开了。 外面已经催两遍了,关棠得走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顾渊进京了没有?住在哪里?谁能替她送信? …… 顾渊已经进京了,但是,却收到了陆怀仁的一份大礼。 “陆大人送给你的。”来人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渊。 “拿走!我不认识什么陆大人。”顾渊连看也不看,陆大人是陷害关家的人,也是他的仇人。 “嗤……”那人发出一声嗤笑,“顾夫人的东西,你也不看吗?” 顾渊听见一句“顾夫人的东西”,伸出便把包袱抓过来。 结打得很死,他拆了两下,没有拆开,直接扯断了系带。 一件女子的衣裳露出来,几件首饰裹在里头。翻动时,一支簪子滑到桌边,被他接在掌中。 包袱里装着关棠的衣物首饰,顾渊只看一眼,便惊叫出声:“你们把关棠怎么样了?” 来人站在门边,得意地抱着膀子,狞笑道:“这会儿还不打紧,不过,往后怎么样,就得看公子肯不肯配合了。” 话音还没落,他的衣领猛地收紧。 顾渊一把将人扯到近前,桌上的杯子被带翻,滚了两圈,落地摔碎。 那人挣了一下,脚跟险些离地,方才那副轻慢模样终于收敛了几分。 “你们敢动关棠一根头发,我杀了你!” “咳咳咳……你就是杀了我也没用。”来人被勒得咳嗽,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只是传话的。顾公子若想见夫人,就拿柳管家换。人送到,夫人会毛发无损地回来。” “你……”顾渊气得语塞。 柳管家? 顾渊指节攥得发白,柳管家是关家翻案的关键证人,怎么能交给陆怀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自求死路(第2/2页) “给你一天考虑时间,明天早上,柳管家若是没有送到陆府,关棠……” 顾渊打断他的话:“我要先见到关棠。” “陆大人没交代这个。” “那就滚回去问。”顾渊把人往门上一掼,门板闷响。 那人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伸手扯正衣领,脸色也难看起来。 “明日一早,把柳管家送到陆府。”他说得很慢,像怕顾渊听不清。 “过了时辰,夫人受什么罪,我可不敢保证。公子若以为只是一个死字,倒是想得轻巧了。” “你……”顾渊眼睛都是红的,恨不得把面前这个陆家的走狗撕碎。 “顾渊!”金大人从旁边扣住他的胳膊。 送信的人有些怕了,迅速退到门外,临走还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 “东西已送到了,公子自己想清楚。” 顾渊缓缓摊开手,翻着衣衫。 没有血。 他看了前襟,看后背,连袖口也翻过了。 没有血,是不是关棠就没受伤? 可衣裳都被送来了,她如今穿着什么?天黑了会不会冷?被关在哪里,有没有吃饭? 顾渊放下衣裳,不敢再想。一想到关棠在陆怀仁手里,就心慌意乱。 “怎么办?怎么办?” 顾渊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屋子从桌边走到门口,不过几步,他来回走着。 金大人头都要晕了,“顾渊,你坐下来,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急。” “可阿棠在他们手里!”顾渊咬牙切齿地说:“我怎么能不急?” 他望着金大人,眼底通红。 “柳管家不能给。他一回去,就活不成了。阿棠想给关家翻案,就指着他开口。我都知道。” 他把那些道理一句句说出来,竟比金大人准备劝的话还要清楚。 顾渊这会儿万分后悔让关棠一个人先进京,。眼下她真遇到事了,自己却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大人,”顾渊声音哑的厉害,“我去找她。” 金大人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宫里,关棠也急,她怕顾渊和金大人御前告陆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关棠走到长乐殿门口,里面传出来景琰的声音,“父皇!我要喝奶!” 关棠进门,正好看见一个宫女拎着银壶走过来。 “把奶壶给我吧!”关棠伸手,接过银壶。 “既然没办法拦住顾渊他们,那就……拦着皇上吧。”关棠心想。 第179章 只好委屈皇上了 第179章只好委屈皇上了 关棠给景琰倒了碗牛乳,给皇上泡了杯奶茶。 景琰自己捧着碗喝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 关棠拿帕子替他擦,他喝着自己碗里的牛奶,眼睛却瞟向几上的茶盏。 “小姨,你给父皇喝的,为什么和我的不一样?” 关棠的手停了停。 皇上正从内侍手中接过茶。茶盖一掀,乳香混着茶香散出来,景琰吸了吸鼻子,像只小馋猫似的。 “殿下喝的是牛乳,皇上喝的是奶茶。”她笑着说。 “可那个闻着更香。” “闻起来香,就一定好喝么?有些药闻着也香哦。” 景琰一听,眨了眨眼睛,顿时迟疑起来。 皇帝听见这话,笑着把茶盏往他面前送了送:“那朕与你换?” 关棠指尖在帕子上骤然一紧。 景琰摇头,护住了自己的碗。“不用了,儿臣这个也好喝。” 殿里几个人都笑了。关棠也跟着弯起唇角,等皇上把茶端回去,才松开被她捏出细褶的帕子。 “小小年纪,倒知道护食了。”皇上看着景琰喝的香甜,闻着浓郁的奶茶香,不禁端起来喝了两口。 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这奶茶不错。” “皇上喜欢就好。”关棠垂着眼,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关棠在奶茶里加了点料,她不知道去哪里拦着顾渊和金大人,没办法,只好委屈皇上了。 不过,只是身上会痒些,死不了人。她既不打算弑君,更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关棠接过景琰喝空的碗,孩子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小姨,我还想再喝些。” “好。”关棠看景琰精神足,胃口好,心里也跟着高兴,忙去给他又添了半碗牛乳。 等她回来时,皇上已将那盏奶茶喝下去,茶盏随手放在小几上。 关棠瞟了一眼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杯子,心里踏实了。 景琰白日里精神好,玩得开心,到了晚上,关棠的睡前故事说到一半,他便哈欠连连。 关棠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听他呼吸平稳,睡熟了,才放下帐子。 刚走出正殿,她便看见廊外几个宫人打着灯笼走过来。 皇后的凤舆从阶下经过,抬舆的人脚步甚急。关棠退到一旁行礼,皇后瞧见她,忙叫人停下。 “景琰睡了?” “刚睡熟。娘娘,这么晚,要去哪里?” “皇上忽然浑身起了红疹,奇痒不止,太医已经去了。”皇后眉头拢着,“本宫过去看看。今晚景琰就交给你,多留些心。” 关棠低头应下:“娘娘放心,殿下这里有臣妇。” “嗯。”皇后娘娘一脸忧虑地点了点头。 凤舆又抬起来,灯笼的光从她裙边晃过去。 关棠站在原地,直到那一行人转进宫道,才抬起头。 成了!皇上暂时不会上朝了。 关棠一脸平静地走进自己住的偏殿,喜儿正替她拢炭火,听见脚步声,起身接她的披风。 “夫人,水都备下了,您洗一洗就睡吧。” 关棠没有解衣带。“我出去走走,你在殿里守我。” “这会儿?”喜儿朝窗外看了一眼。夜里风大,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关棠看着她,没有接话。 “好,奴婢给您留着灯。”喜儿握着火钳,把它轻轻放到炭盆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只好委屈皇上了(第2/2页) 关棠原先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此刻却都用不上了,这丫鬟真让人省心。 “若殿下醒了,先叫人哄着。” “奴婢知道。”喜儿替她把披风系带拢正。 关棠一路行至御花园后墙边的一间花房前,花房里温暖,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 关棠关上门,脱下披风,从空间里取出夜行服。 堂姐说要她顾着活人,关棠想,要让关家的人往后有好日子过,陆怀仁就不能活得这么安稳。 告御状的路既然走不通,她便亲自去收拾陆怀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阴招她也会。 不死也得让陆怀仁脱层皮,反正不能让他好过。 片刻后,关棠从花房出来,已换上一身紧称利落的黑色夜行服。 她看着面前高高的宫墙,深吸一口气,往前疾跑几步,脚尖蹬上凸起的砖棱,双手攀住墙头。 腰腹用力,整个人便翻了上去,不远处忽然响起脚步声。 关棠赶紧伏低身子,半边脸贴在冰冷砖上。 灯火先映上墙根,接着是几个护卫,提灯笼在城墙边巡逻。 关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在墙头,等那灯笼晃过去,脚步声渐远,她才翻身跃下。 脚尖先着地,膝盖一弯卸了力,贴墙蹲下。 眼前就是护城河。水黑沉沉的,风一过,近岸的枯苇便簌簌地抖。 关棠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入水后,她便如鱼儿一般游走了。 京城的水系都是连通着的,关棠白日特意看过了水系图,此刻凭着记下的河道路线,迅速往陆怀仁的温泉湖心岛方向游去。 岸上偶尔有灯光映下来,很快被水波揉碎。关棠沉入水底,不敢浮得太高,只在转弯处分辨一下方向。 她本来打算一口气陆府水牢那边上岸,可是,隆冬季节,水温实在太低,她一路游过来,骨头都冻得发疼了。 连手指都不大听使唤了,没办法,只好先游到湖心岛温泉那边缓一缓。 温润的水漫过来的一刻,关棠舒服的轻轻叹气。 她在石边缓了缓,把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活动开,才小心翼翼地探出眼睛。 关棠伸头往不远处的温泉池看了一眼,白雾贴着水面浮动,远处的灯隔着水汽,只剩朦胧的一团。 果然,上回见到陆怀仁的那个温泉池边,如今连个人影也没有。 关棠并不意外,毕竟皇上这会儿浑身出红疹,奇痒难耐,哪有闲心跑出宫来泡温泉。 她浑身暖和了,刚打算游走,“哗啦,哗啦!”一阵轻微的划桨声响起,一艘画舫从湖上划过来,慢慢靠在岸边。 关棠又重新沉下去。 船头挂着灯,一个身穿石青妆花缎袍子的贵妇,微微提起裙边,露出绣鞋尖。轻搭着丫鬟手臂,慢慢走下画舫。 那妇人发髻很高,发中插一支金凤衔珠钗,在灯下闪着金光,凤嘴垂下的东珠随着她的脚步轻晃。 关棠藏在暗处,目光追着那支钗上的东珠。 “东珠可是只能皇家佩戴。这个贵妇人这样的派头,打扮的如此奢华贵气,又是夜里到陆家来,莫不是是陆怀仁那个妹妹……” 关棠等一行人走远,才攀着石头上岸,把身上的湿衣服绞了绞。 借着夜色遮掩,悄悄尾随着前面那袅袅婷婷提着灯笼的一行人。 第180章 这个人是谁? 第180章这个人是谁? 前头是一座庭院,门外有护卫。 妇人进去时,护卫都低下头,没有拦,更没有问话。关棠绕到院后,借后墙边树翻了进去,落在墙角暗处。 院里,几个丫鬟端着漆盘从廊下经过,盘里的热菜冒着气。 后院雕花小楼亮着灯,酒杯、茶壶、糕点一趟趟地往里送。 陆怀仁在里头? 关棠攀着窗棂爬到屋顶,从瓦缝间正好看见那贵妇人进到内间。 一个穿黄色寝衣的男人坐在桌旁,酒壶搁在右手边。他伸手拉住妇人,将人带到身旁坐下。 “来,陪爷喝两杯。莫辜负了这良宵美酒。” 听到声音,关棠猛地僵住。 这声音…虽然带着些醉意,但跟那天听到的是一个人,怎么跟皇上那么像呢? 不,不是像,简直一模一样。 白日里,那个人刚用同样的声音夸过她的奶茶。 关棠盯着瓦缝,指甲不知不觉抵住了瓦沿。 怎么会? 皇后才去侍疾,宫里的内侍也在传召太医。一个满身起了红疹、痒得坐不住的人,怎会在这里搂着女人饮酒? 难道她的药没有用?还是皇后也被瞒着? 不对! 不可能! 关棠的心如擂鼓般狂跳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皇上此刻在宫中,那这个人又是谁? 关棠努力往缝隙里看,那男人偏坐在下方,入眼的只有发顶和一截肩背。她看不见脸,更看不清他的颈侧有没有红疹。 关棠缓缓挪动膝盖,想换个位置,到后窗棂那里看个清楚。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暴喝骤然响起。 “在那边!堵住他!” 关棠回头望去。水牢方向亮起好几盏灯,廊下、岸边接连有人跑过。 一个高大的黑影被逼到水边,回身挡开劈来的刀,退了半步,忽然转身跃进湖里。 那人跃下去之前,灯火照过他的肩背。 关棠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顾渊? 她撑着瓦片往前探,想再看清些,可水面已经合上。几个护卫跟着跳了下去,另有人解缆绳,大声催着上船。 他怎么会在这里?! 关棠再也顾不上楼下的人。她来不及细想,她顺着檐角滑下,悄没声息落地,抄近路往水岸边飞奔。 沿途的灯火都在朝那边聚。她躲过两个奔跑的家丁,扑入水中时,迅速往顾渊跳水的地方游过去。 黑暗的水里,几道人影正在缠斗。 追着跳下水的护卫穿着棉衣,衣裳吸饱了水,裹在身上,似有千斤重,挥刀慢,转身也慢。 那男人却比他们凶狠得多,短刃在近处一闪,便有人松了手,身体缓缓往下沉。 关棠加快动作,迎着散开的血色游过去。 最后一个护卫还想抓住他的腿,被他一脚踢开。他转身时脸朝着上方,岸上的光掠过他的眉骨,关棠终于看清了。 真是顾渊! 他还握着刀,肩背绷紧,察觉侧面有人靠近,手臂立即抬起来。 关棠赶紧伸手,抓住他未持刀的那只手。她说不出话,只能凑近一些,冲他笑了一下。 顾渊的动作骤然停住。隔着晃动的水,他睁大了眼睛,脸上竟没有半点见到她的欢喜,只有惊恐。 他伸手来摸她的脸,指尖还没碰到,头顶便暗了下去。一条木船划过来,船桨探入水中,搅得两人之间的水波猛地一晃。 “举低些!那边也照照!” 灯笼沿船边垂下来,水面映出一团摇晃的红。顾渊本能地伸臂护住她。 关棠急得捏了捏他的手。她指向水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腕上,随即拉着他往深处潜。 顾渊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来得及弄明白,她怎么会从漆黑的湖水里游到自己面前,就已经跟着她沉了下去。 刀收回身侧,那只扣在她腕上的手始终不松,勒得她有一点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这个人是谁?(第2/2页) 关棠却安心了些,还知道抓人,便没有受重伤。 关棠带着顾渊避开灯影,沿湖底往外游。船桨的声音在上方徘徊,她不敢浮起,更不敢停。 转过一片怪石后,火光终于看不见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忽然加重。 顾渊游得慢了。 关棠回头,看见他的唇抿得死紧,额角绷起了筋。方才与护卫缠斗已经耗去不少气,他能跟游到这里,几乎全凭硬撑。 关棠能在水里换气,但顾渊不能。 关棠心里一紧,立即折回他身边。顾渊抬手指了指上面,关棠摇头。 那条船还没有走远,现在上去换气,肯定会被发现,等于把自己送到刀尖底下。 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了一下,几粒气泡从唇间溢出来。 顾不得了!关棠扶住他的后颈,凑上去吻住他的嘴唇,把气慢慢渡过去。 顾渊浑身一僵,抓着她的手竟松了一瞬。她索性贴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不许他乱动。 都这时候了,发什么愣! 等他的身体渐渐缓下来,关棠才退开一点,额头几乎贴着他的额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 看着我,抓紧我。 这回顾渊懂了。他将刀收好,空出双手,一只牵着她,另一只划水,尽量不让自己拖住她。 两人并肩穿过狭窄的水道,关棠记着方向,也留意着他的动静,察觉到他憋不住了,便回身再给他渡一口气。 水里很冷,他的唇也是冷的。 每次分开,她都要摸一下他的脸,见他眼睛还睁着,才放心继续往前游。 陆府的灯火终于看不见了。 关棠带着顾渊绕到一处背光的岸边,先探出头,确定四下无人,才把他往石阶上拉。 顾渊浮出水面,第一口气吸得太猛,咳得弯下了腰。 关棠拍着他的背,低声道:“慢点,别急。已经出来了。” 他抓住她的胳膊,咳嗽尚未止住,先叫了一声:“阿棠?” “嗯。” “阿棠。” “是我。”关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先把气喘匀了,有话等会儿说。” 他却不肯等,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把她散乱的湿发往旁边拨,来回看了两遍,像是仍不敢相信。 “你不是被陆怀仁抓住了么?” “早逃出来了。” 顾渊盯着她,好半晌没出声。 关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冻傻了?” “早逃出来了?”他重复一遍,忽然咬紧牙,“陆怀仁这个畜生!” 关棠一怔。 顾渊把衣裳首饰、送信的人,还有明早交人的期限都说了。 说到那人拿她的安危威胁自己,顾渊手背上的筋又浮起来。 “我说要先见你,他不肯,只催着交人。我……” 关棠听到一半,已经明白过来。 那两个婆子搜身时,把她的衣裳、首饰全收走了。她逃得急,压根没想过回去取。 陆怀仁手里明明没有人,竟还拿着那几件东西,去骗顾渊送上柳管家! 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气得胸口发堵,抓紧了顾渊的手。 “你交了吗?”关棠慌张地问。 “没有。”顾渊望着她,“我让柳管家画了陆府的地形图。他标了你可能被关的地方,我想着,进陆府救你出去。” 关棠嘴唇动了动。 她以为顾渊会和金大人一起等着御前召见,急得连皇帝都暗算了; 而顾渊为了救她,凭着一张地形图,闯进了陆家的水牢。 “所以你就这么来了?” “我肯定要来救你。”他说得很自然。 “阿棠,我进了水牢,没找到你。他们又不肯说把你弄到哪里去了。”顾渊停顿了一下,“我还以为……” 他越说声音越低,把关棠紧紧搂在怀里。 第181章 分明是来拿人的! 第181章分明是来拿人的! 顾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湿透的衣裳挤在一起,连冷水也往外渗。 关棠原想推他一下,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那只手最终落在了他背上。 他心里怕得厉害。水里挥刀时那么狠,上了岸,确认她就在眼前,反而连手都在发抖。 “没事了。”她贴着他的肩,低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少胳膊,也没少腿。” 顾渊抿了抿唇,没接她这句玩笑。 关棠停了停,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后颈。“我也在找你。” 他终于动了动。 “不知道你进京没有,怕你已经去见皇上,想递个口信都找不到人。” “怪我。” “不怪你。”她从他怀里抬头,“是陆怀仁骗你,这笔账算他头上。” 顾渊眼眶泛着红,脸色被冷水泡得发白。他低头看她,半晌,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刚才在水底下,看见你,我差点以为自己也回不去了。” 关棠心口一酸,嘴上却道:“我在水里能换气,你忘了?” “没忘。” “那你还吓成那样。” 顾渊低低笑了一下,听着却比不笑更难受:“那时候,哪还想得起来。” 关棠没再逗他,拉过他的手,贴到自己颊边。 他的拇指缓缓蹭过她脸颊,将一滴水抹去。关棠任他摸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顾渊立即松开些:“你很冷?” “你不冷?” 他这才像是察觉到似的,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衣裳。可他自己也湿得彻底,想给她挡一挡风,身上连块干布都没有。 关棠把他拉到石壁背风处,拣要紧的话说了:“我逃出去后,辗转进了宫,正在给三皇子治病。殿下如今好些了,但我还不能离开。” “你进宫了?” “嗯。”她望了眼陆府的方向。 看来,先前是她想岔了,那个男人长相声音都跟皇上一模一样,但是,他不是皇上。 关棠看着顾渊站在寒风里,唇色都变了,这里实在不是把一切从头讲起的地方。 “皇上那里,先别急着去。等我给你消息。” 顾渊立即点头,没有追着问原因。 “答应你。”他说,“可你也得答应我,你也别再一个人往陆府闯。” “好。”关棠看着他,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她现在有太多事情要查,不能再莽撞地动手。 那个与皇帝同声同貌的人究竟是谁,若不弄清,杀掉陆怀仁,反倒可能再没地方找答案。 “你住在哪里?”关棠问。 “朱雀西大街,金府。”顾渊怕她记岔,又说了一句,“金大人也在。” 关棠记下了。 “有事我就往那里送信。你快回去换衣裳,记着喝碗姜汤,别仗着身子好就硬扛。” 顾渊攥着她的手没放:“你呢?” “我也回去。景琰还在宫里等着,我不能出来太久。” 她替他把翻起的衣领捋平,手掌顺势在他胸口按了按。 “别怕,我真没事。”话说完,她挣开他的手,转身滑入水中。 “阿棠!”顾渊伸手来拉,指尖只碰到一点湿袖。 她已经潜下去,在水里回头朝他摆了摆手,很快便游远了。 顾渊站在石阶上,望着水面出了片刻神。 怎么说走就走?连让他多抱一会儿都不肯? 顾渊抹去脸上的水,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幸好他今夜来了。 哪怕没能在水牢里找到她,哪怕险些没出来,可他见着阿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分明是来拿人的!(第2/2页) 那只压在胸口的手已经收走,触过的地方却仍让他觉得踏实。 关棠回宫时,冷得牙齿直打颤。 她原路翻墙进了御花园,在花房里换回衣裳,将湿透的夜行衣收在空间。 关棠推开偏殿的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夫人,回来了。”喜儿赶紧站起来。 她目光落在关棠湿漉漉的鬓边,没有问,转身先合上了门。 净房里摆着浴桶,热水已经备好了。 关棠脱下衣裳,慢慢坐进去,热水漫过肩头,那口憋了一路的冷气终于舒出来。 喜儿给她递了碗姜汤。 关棠接碗时手还在抖,碗沿险些磕到牙,喜儿便伸手托住碗底,让她慢慢喝。 一口下去,又热又辣,关棠眼眶都红了。 “景琰醒过么?” “没有,睡得好着呢。” 她这才把剩下的姜汤喝了。喜儿收起空碗,替她拆开头发,热水从发间淋下来,关棠闭上了眼。 这一晚,她见着了想见的人,也听见了最不该听见的声音。 不过,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只想在这桶水里多坐一会儿。 喜儿察觉她往下滑,轻轻扶住她的肩。 “别在这里睡,容易着凉。” “嗯。”关棠含糊道。 关棠躺在床上,头发已经擦得半干,喜儿又拿干帕子替她细细绞了几遍,直到擦干。又给她掖好了被角,把灯拨暗了。 “睡吧,夫人。” 关棠望着床幔,脑子却又清醒起来。 宫里有一个皇上,陆府里也有一个。 不,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亲眼看着皇帝喝下奶茶,皇后又去侍疾,那边的人却在饮酒作乐。 堂姐怀疑她认错,也许真没说错。 可她在温泉边看清过那张脸,眉眼、轮廓,都与皇帝相同,怎么连声音也能这样像? 至于皇上……那一身红疹。 “该!”关棠翻了个身,半点愧疚也没生出来。 抄杀关家的旨意,是皇上亲自下的。堂姐被禁足长春宫,熬得连觉都睡不好。 他只是身上痒一些而已,便受着吧! 次日早膳,关棠多吃了半碗燕窝粥。她刚放下调羹,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随后是一串脚步,珠玉碰撞,衣裙摩擦,守在外面的宫人纷纷跪下行礼。 “给贵妃娘娘请安!” 关棠抬头时,陆贵妃已经跨进了她的偏殿。 她身后带来的人不少,殿门口一下显得逼仄。 关棠刚起身,陆贵妃已开了口。 “妙安夫人倒是好胃口。”这声夫人叫得又慢又轻,听不出半分敬意。 关棠行完礼,直起身:“不知陆贵妃驾临,有何吩咐?” “皇上昨夜起了红疹,折腾得一夜没睡。太医怀疑,是从旁人身上传来的。” 陆贵妃在她面前停住,眼神从她的脸扫到衣领,仿佛已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宫里这些人,向来好好的。也就你,是刚从外头进来的。” 关棠的手紧紧攥住。 “总不能叫皇上白受罪。”陆贵妃稍稍抬起下巴,“只好先委屈你,查一查吧!” 四个壮实的嬷嬷越过陆贵妃,径直朝关棠走来。 最前头的那个已经挽起袖口,目光落在关棠的胳膊上,伸出的手粗大有力。 喜儿往前迈了一步,被关棠伸手拦住,拉到了身后。 她冷冷地看着那四个嬷嬷,这哪里是来“查一查”? 分明是来拿她的! 第182章 不可一世啊! 第182章不可一世啊! 关棠看着四个健壮嬷嬷朝自己走过来,最前面的那个脸上还带狞笑。 一股难闻的头油气飘过来,关棠想起来了,陆府那间屋子里,也有这样的气味。 两个婆子按着她,一件件扯下她的衣裳,从发髻搜到鞋底,如今又来了。 看来,这陆贵妃还真是得了他爹陆怀仁的真传啊! 可是,这一次,她不会束手就擒了,关棠意念一动,手中多了四根银针。 四个嬷嬷,两人取她的胳膊,一人绕向身后,最后一个直奔领口,看来是做惯了这种事。 “夫人配合些,还能少受些罪。” “站远点。”关棠往旁边闪开了半步,将喜儿推开。她抬腕一掷,只见寒光一闪。 “啊!”方才伸手的嬷嬷惨叫一声,腿一软,膝盖先磕在了地砖上,身子随即歪倒。 其余三人也没能再走近关棠一步,接连栽倒下去,撞翻了旁边的花瓶。 谁也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四个嬷嬷就倒地不起了。 “关棠!”陆贵妃骤然变了脸色,扶着宫女的手也收紧了。 “你敢伤本宫的人?” “我是皇上亲封的妙安夫人,二品诰命。”关棠瞪着她。 “收拾几个以下犯上,没有规矩的奴才,有何不敢?” “哼!一个乱臣贼子的孤女,皇上赏了你几分脸面,倒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你还不配在本宫面前理论。” 关棠原本已经放松的手指,一下又蜷了起来。 她可以听人骂自己,却听不得“乱臣贼子”那几个字再一次落在父亲身上。 陆贵妃斜睨了关棠一眼,“你抗命不让检查,看来,皇上的红疹真是你传染的?” “娘娘今日来,是查病,还是来辱骂臣妇的父亲?” “你配同本宫理论?” “那就请太医来。”关棠声音冷下来。 “说臣妇染了病,病在哪里?说传给了皇上,又是谁诊出来的?太医不来,娘娘带几个嬷嬷,便能定下病因?” 陆贵妃眼皮动了一下。“本宫查过,自然就知道了。” 关棠看得清楚。 果然。 宫外的人拿她的旧衣裳逼顾渊交出证人,宫里的人就趁皇后不在,带着嬷嬷来搜她的身。 他们还没有告到御前,陆家的人倒先急了。 关棠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蹿,脸上却不再显出来。 领头的嬷嬷硬撑着地想起身,手臂才用力,便疼得伏了回去。 陆贵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四个嬷嬷有多大力气,她最清楚。有时连宫中犯事的太监也挣不过她们,眼下竟连关棠的衣角都没碰住,就被人家制服了。 陆贵妃没有时间在耗下去了,她转头看向身边宫女。 “关棠打伤本宫的嬷嬷,还要伤害本宫。传侍卫进来!” “娘娘?”宫女一愣,嘴唇翕动,先瞧关棠,又往殿外看了一眼,俯身劝道: “这里是长乐宫。侍卫只能在外巡逻,没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旨意,不能进殿拿人……” “本宫说的话不算?” “奴婢不敢。只是这规矩……” 陆贵妃将手抽回来,宫女知道,主子这是生气了,立即跪下。 “去传!出了事,本宫担着。” 陆贵妃想起爹传进来的信,事关陆家生死的密信在此女手中,就顾不得许多了。 那封密信,绝不能留在关棠手上。 陆家若出事,她这一身尊荣、四皇子的前程,哪一样还能保住? 今日皇后不在,机会难得。哪怕事后受几句责备,也总好过让关棠带着密信告到御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不可一世啊!(第2/2页) 关棠看着跪下去的宫女,终于明白陆贵妃不是一时恼怒。 四个嬷嬷拿不住她,陆贵妃便打算越过宫规叫侍卫,今日怎么都要把她带走。 关棠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里。 一旦落到陆家人手里,莫说二品诰命,只怕连开口说句话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是。”宫女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喜儿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夫人,奴婢去找皇后娘娘。” “来不及了。”关棠话音刚落,殿门口就出现了人影。 侍卫长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五名侍卫,靴底踏过门槛,腰间刀鞘轻轻相碰。 出门传话的宫女还没走回陆贵妃身边,他们已经进殿里了。 关棠看着他们腰间的刀,后背生出一点寒意。 侍卫来得这样快?恐怕方才这些人就在宫门口立等着吧! “贵妃娘娘有何吩咐?”侍卫长垂首问。 陆贵妃抬手指向关棠:“此女谋害皇上龙体,打伤嬷嬷,还要行刺本宫,给我拿下。” 哼!关棠冷笑。从查病到行刺,原来只要几句话。陆家诬陷人的本领倒是随口就来。 那侍卫长连问都没有问,直接一挥手。 “拿人!” 五个人散开,围了上来。 关棠向后退,腰背抵住条案,案上的白羽箭簌簌一晃。 紫檀刀架上横着一柄镶着金玉的腰刀,旁边是黑漆弓和箭壶。 关棠一把拿过腰刀,反手抽刀出鞘。再看刀锋,竟还没开刃。 关棠握紧刀柄,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是个摆件,金子宝玉都舍得镶,就是不舍得开个刃。 这时,一只大手已经朝她抓了过来。关棠横刀挡开,刀背顺势落在那人小臂上。 侍卫闷哼一声,手立即缩回去。 左侧另一人想趁她转身扣住她肩膀,她侧身一让,刀柄重重撞在对方肋下。 对方弯腰时,关棠已经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自己挪到了侧边更空的地方。 她不愿被堵死在条案前。身后有喜儿,旁边还有宫女,真在那处打起来,随便就能拿她们来要挟。 “退到里面去!”喜儿被关棠喝得一颤,赶紧拉着近旁的小宫女躲开。 一个小太监手里还端着茶盘,不知该往哪儿走,关棠索性拽住他的袖子,一起往柱后退。 殿中顿时乱了。 侍卫们起先还顾着姿态,想空手夺刀,接连挨了几下,脸上的镇定便维持不住了。 关棠手里那刀虽然没开刃,却沉得很,砸下来照样疼。 一个人刚扣住关棠手腕,便被她拧身挣开,反手一刀压在肩头,疼得半边身子都矮了下去。 关棠也不轻松,几次挥刀下来,掌心擦伤的地方疼得发热。 她换了一下握刀的位置,借着退步喘匀气,眼睛始终盯着最近的两个侍卫。 这几个人挨了好几下,但一直没有拔腰间的刀,他们不敢! 关棠心头微微一动。 陆贵妃可以说,出了事她担着,可那话不能真拿来抵一颗脑袋。 侍卫闯进皇后宫中抓人,已经犯了忌讳,再在这里亮刃,他们多少还知道怕的。 陆贵妃却不肯再等下去。 “这么多人,连一个女人都拿不住?”她眼光阴沉地看向侍卫长。 侍卫长的脸绷紧,手按上刀柄,“关棠拒捕!” “蹭楞!”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长刀出鞘。 第183章 哪敢如此造次? 第183章哪敢如此造次? “啊!”殿里宫女和太监们惊呼一声,纷纷后退。 五个侍卫被关棠打得节节后退,只是,关棠手中的刀未开刃,也只是筋骨生疼,没有见血。 他们看侍卫长拔刀了,也是心头一惊。 侍卫没有皇上的命令,进到皇后的宫里面,已是违规了,再拔刀,那…… 五个侍卫感觉自己的颈间有些凉嗖嗖的,这毕竟是皇后娘娘和三皇子住的的宫殿。 哪敢如此造次? 侍卫们很有默契地后退,给举着刀的侍卫长让路。 侍卫长与关棠对打上了,刀锋已经冲她肩头劈下。 关棠侧身避开,随即听见衣料被刮破的轻响。袖子裂了一道口,冷风钻进去,手臂起了一层细栗。 看来这一刀他用尽全力,没打算给关棠留生路,关棠的眼神彻底冷了。 紧接着,第二刀又挥过来,关棠没有继续后退,用手里那柄钝刀架住对方的利刃。 巨大的冲劲撞击震得虎口发麻,她咬住牙,借力将刀往旁边一带,人跟着欺近,刀背狠狠落在他持刀的手臂上。 正好劈在侍卫长胳膊上的麻筋上,他“哎呦!”一声痛叫,五指骤然松开,刀脱手而落。 关棠眼疾手快,一把拾起落地的腰刀,把刀架在侍卫长的脖子上。 那柄不开刃的刀被扔到旁边的地砖上,发出“嗡”地一声闷响。 侍卫长把下巴往上抬,想躲开刀锋,关棠的手便跟着把刀锋往前送近一点。 他只得僵在那里,连吞咽都变得艰难。 宫中侍卫,不仅违规闯入皇后宫中,还敢拔刀?真是胆大包天啊!不用问,就知道他是陆家亲信。 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侍卫长的脸都白了,说话也哆嗦起来,没有刚刚不可一世的样子。 “你……把刀放下……” 关棠冷笑道:“你也知道害怕?方才不是要杀我么?” 关棠喘息未平,声音有些哑。她看着侍卫额角浮出的冷汗,又看了一眼陆贵妃。 “皇后娘娘的宫里,你敢不奉旨就进来,也敢拔刀。你究竟听谁的命?” 侍卫长的眼睛往旁边一偏,不再说话。 陆贵妃厉声道:“关棠,把人放了!” “说啊!”关棠继续问侍卫长,没有搭理陆贵妃。 刀锋下,那人方才的威风已经找不到了,嘴唇动了半晌,只挤出一句:“你……别乱来……”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了内侍的唱声。 “皇后娘娘驾到!” 侍卫长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 关棠看见了。 他等着她收刀,等着外头的人进来,再把方才那些话换个说法说一遍。 陆贵妃也往门口看了过去,嘴唇已经张开,像是预备好了抢先告状。 关棠不想再等他们花言巧语地给自己定罪了。 她眼中凶光一闪,今日之事,既然不能善了,那就把它闹大些。 关棠手腕一用力,“刺啦!”一声,锋利的刀刃割破侍卫长的脖子。 侍卫长脸上那点刚浮起来的喜色僵住,颈侧随即见了血。 他下意识伸手去捂,身子却已经站不稳,踉跄着跪倒,重重扑在地上。 鲜血沿着砖缝漫开,侍卫长倒在血泊之中。 “啊!”殿里尖叫声大作,转眼间,宫人们也乱了。 陆贵妃平日里在宫中嚣张跋扈,害死过不少眼中钉肉中刺。 可是,这么近距离,亲眼看见一刀毙命杀人,还是第一次。 她吓得腿软,手脚冰凉,若不是被身边的宫女太监扶着,早已经瘫在地上。 关棠看着她。 方才诬她谋害龙体的时候,那张脸上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如今见着人死在跟前,唇色却一下褪尽了。 关棠慢慢垂下持刀的手,松开手里的刀,正好落在血中。 殿外,皇后的脚步停在了门槛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哪敢如此造次?(第2/2页)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她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色,眼底发青,看见地上的死人,脚下也晃了一下。 婉晴连忙扶住,听见皇后紧接着问:“景琰呢?” “殿下在里头,有人守着。”喜儿赶忙答。 皇后扶着婉晴的手,定了定神,方才站稳了。 她先看关棠,目光在破开的衣袖上停住,又转向那几名侍卫。 刀、刀鞘、倒在地上的嬷嬷,一一看过去,最后落在陆贵妃脸上。 “谁准侍卫进来的?” 那五个侍卫赶紧跪下,低着头说:“属下奉贵妃娘娘之命。” 陆贵妃吸了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皇后娘娘来得正好。关棠在宫中行凶,臣妾带人来查皇上的病,她不肯配合,还……” “是你让侍卫进来的?”皇后抬高声音,打断她的话。 陆贵妃嘴边的话停住。 皇后继续逼视着陆贵妃。 “皇上龙体有恙,臣妾也是着急。” “着急,就能让侍卫带刀进本宫的殿里?” 皇后朝外面看了一眼。景琰睡的房间就在几步之遥,今日这几个带刀侍卫,竟明目张胆地进来了。 皇后回头时,神色已经彻底沉下去。 “把陆贵妃给我绑了!”皇后咬着后槽牙下的命令。 这些年,陆贵妃仗着得宠,是越来越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了。 今天,竟敢越规让侍卫进她的宫里打打杀杀,可算是拿到她的错处了,还不赶紧按着报复回去? “你敢!”陆贵妃大叫。 关棠抬起眼,把原本要说的话压下了。 她已经想好了怎样解释,怎样把侍卫先拔刀、陆贵妃先诬告的经过说清楚,连袖上这道破口都准备指给皇后看。 可皇后却先下了令。 关棠缓缓吐出一口气。 殿里的宫人也愣了一瞬。婉晴最先反应过来,抬手一指,几个内侍立即上前。 “谁敢碰本宫!”陆贵妃挣扎着,“本宫是奉皇上的……” “什么旨意?拿来!”皇后伸出手。 皇上现在自顾不暇,恨不得把自己全身挠烂,她倒要看看,陆贵妃能拿出什么旨意。 陆贵妃看着那只手,哑然。 殿中忽然静下来。 “哼!不必往皇上身上推。你私调侍卫,带刀闯入本宫和三皇子居处动手。你是觉得,这里也由你作主了?” 内侍已经走到近前,陆贵妃还想往后退,腕子被人扣住,惊怒之下连首饰都晃了起来。 她身边的宫女太监想要上前,被婉晴横身拦住。 “劝不得主子,倒敢抗命?” 那宫女脸一白,立即跪下。 皇后看也没看她,吩咐道:“关宫门。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 关棠朝门外望去,刚才趁乱挪到廊边的一个太监停住了脚步,一动也不敢动了。 厚重的宫门合上,陆贵妃挣扎的动作一顿。她显然也知道,往外递消息的路被截断了。 “皇后,你可想好了。”她盯着皇后,声音尖厉,“皇上若问起来……” “本宫自会回话。” 皇后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近距离凝视。 陆贵妃被制住手臂,只能站在原地。 皇后看陆贵妃耳坠上的宝石在轻轻打颤, “这些年,你在别处使性子,本宫顾着体面,不愿次次同你计较。”皇后吸了一口气。 “如今倒让你觉得,本宫这里也能容你撒野了?” 她冷冷地看着陆贵妃倾世的容貌,一身华贵的服饰。 “陆贵妃违祖宗定下的宫规,罚跪在殿外悔过。”皇后眼光一暗。 “陆贵妃身边的奴才,不能规劝主子,推出殿外,每人杖责五十。” 第184章 还有气呢,不急 第184章还有气呢,不急 陆贵妃这回是真的变了声。“你这是借题发挥……” “陆贵妃,请吧。”婉晴走过去,抬手解开了她大氅的系带。 狐皮大氅从肩头落下,陆贵妃下意识去抓,却被内侍按住手。 她回头看皇后,皇后没有叫停,甚至没有再看她,先让人把地上的侍卫长抬走。 陆贵妃和她的宫人们都被押到偏院去了。那处少有人走动,没有晒到太阳,石砖冷得泛白。 正是最严的冬天,气温已落到零下二十多度,宫人站一会儿都要缩着手,更何况脱了大氅跪在风口的陆贵妃。 关棠从廊下望过去,陆贵妃起初还挣着要起身,被几个嬷嬷按回去后,便死死咬住了嘴唇。 她带来的宫女太监全被堵了嘴,按在长凳上,当着她的面受杖。 有人想朝主子求救,头才转过去,看见同样跪在地上的陆贵妃,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贵妃亲眼看着刑杖落下,额角的发散了几缕,面色很快变成铁青。 宫人报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殿里,还没数到五十,受杖的人已经没有几个还能支撑,衣上透出血,伏倒在凳边,先后昏了过去。 关棠收回目光。 “夫人……” 喜儿低头看见她掌心擦伤,一句话也不说了,先拿干净帕子给她按住。 关棠由她握着,过了片刻,低声问:“吓着了?” 喜儿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奴婢方才还想,若她们把您带走了,奴婢跟不跟得上。” 关棠鼻间忽然有点发酸,“不跟。” 喜儿抬头。 “真到了那一步,你留下来找人。”她把自己的手从帕子底下抽出,轻轻按了按喜儿的手背。 “你跟着我进去,谁去替我报信?” 喜儿眼里含了泪,忍着没有掉,只用力点头。 皇后走近时,恰好看见这一幕,温声问:“伤着了?” “擦伤,不碍事。”关棠道。 皇后叫人取药,自己在椅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处置陆贵妃时撑着的那股劲儿一松,倦意便遮不住了。 关棠奉上一杯茶,皇后接过来,说:“本宫原是回来找你的。” 关棠手指一顿。 “皇上痒了一夜,太医的药用了几次,没什么用。人烦躁得很,连被褥都换过了。本宫想着,你能救景琰,也许对这病有办法。” 关棠放下茶壶,脸上的神色没有变。 办法,自然是有的。那疹子怎么来的,她比太医清楚。只是没料到,自己还没去给皇帝看病,先在长乐宫打了这一场。 “那臣妇……” “先不忙。” 皇后掀开茶盖,喝了一口,气息总算平顺下来。 “他那里有太医守着,一时半刻出不了什么事。你先把手抹上药。” 关棠抬眼看她,皇后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窗外。“皇上这一身痒症,倒发得是时候。” 声音不高,关棠却听懂了。 若皇帝此刻安好,陆贵妃只消叫人去哭诉几句,皇后今日未必能顺顺当当地把这口气出了。 如今他自己都烦躁得坐不住,谁敢轻易拿这些事去扰他? 关棠在旁边坐下,等喜儿替她包好手,才轻声道:“娘娘,臣妇还有件事,想请您留意。” 皇后看向她。 “方才那几个侍卫,动手时都没敢拔刀。只有领头的那个,陆贵妃给了个眼色,他就把刀拔出来了。” “本宫听说了,拿人也是他下的命令的。” “他进门没问旨意,只听陆贵妃说臣妇行刺,也没问一句伤在何处。”关棠道。 “今日臣妇恰好有些自保的本事,若换成旁人,只怕已经被拖出去了。” 皇后握着茶盖的手停住。 关棠望着她,没有再往下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还有气呢,不急(第2/2页) 一个贵妃能这样使唤侍卫,宫里还有多少人肯听她的话? 今天这些人可以进长乐宫拿一个关棠,来日又会奉谁的命,走进哪一道门?去拿谁? 茶盖轻轻落回杯上,皇后脸上那一点舒展彻底消失了。 “宫中侍卫,是听皇上调遣的。”她缓缓道,“她的手,伸得可真长。” 关棠没有接话。她想说的已经说了,再多,反而像是在替皇后作主。 外头起了风,细碎的雪粒打在窗上。 她转头看去,廊前已有雪斜斜落下,陆贵妃跪着的地方却没有遮挡。那个华贵的发髻低垂着,比起方才进门时,已经歪了许多。 关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又下雪了。” 皇后没有应。 “陆贵妃这样跪着,若染上风寒,回去再传给四皇子……” 皇后看了她一眼。 关棠神色认真,仿佛当真只是在忧心一个孩子会不会生病。 片刻后,皇后唇边竟有了笑意。 “你提醒得是。皇子娇贵,不能冒这个险。” 她叫过婉晴:“传本宫的话,将四皇子送去阿哥所安置,好生照看。” “是。”婉晴退下。 皇后端起茶,这才安心地喝了几口。 关棠看着她,忽然想起姐姐在长春宫里说过的话。景琰在皇后膝下,仍旧中了毒,那时她满心愤恨,只觉得这宫里无处可依。 可今日皇后的种种,分明不是没有手段的人。 “臣妇有句话,问得也许冒昧。” “你说。” “娘娘既能拿住她,怎么从前由着她在宫里这样横行?” 皇后看了关棠片刻,轻轻叹气道:“你以为,本宫从前没罚过她?” 关棠一时没有说话。 “宫规摆在这里,本宫也是皇后。可有些事,罚下去,过两日又有人替她解了围。次数多了,她不怕,跟着她的人也不怕。” 皇后望向里间,声音低下来。 “今日本宫跟你说这句话,是因为景琰的身体起来了。棠儿,你救了他,就是保全了本宫。” 这一声叫得亲近,关棠听得心口微紧。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身上却系着这么多人的安危。 “皇上就这样宠她?” “她生得好,还有一副好嗓子。”皇后淡淡道,“有时本宫说十句话,不及她唱一支曲。皇上爱听,她也会挑时候唱。” 关棠点点头,心里记住了。 原来如此。 这时,门外一个宫女急急进来,跪地回话。 “娘娘,陆贵妃昏过去了。” 关棠站起身,“臣妇去看看?” 皇后瞧了她一眼,点头:“去吧。” 廊下的风吹过来,关棠拢紧身上的大氅,走进偏院。 陆贵妃歪倒在地,发间的珠钗压在一侧,雪沾着鬓角,已经没了进殿时半分逼人的气势。 几个看守的宫人站在旁边,见关棠过来,便让出位置。 关棠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她托起陆贵妃的下颌,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皇后刚才说的“好嗓子”,又在她耳边响起。 这张嘴随口就说她的父亲是乱臣贼子,说她谋害皇帝,要把她拿走。 到了御前,还能哄得皇帝不计较那些事。 关棠垂下眼,袖口遮住手指,一枚银针没入陆贵妃喉间。 她收手,替对方将歪斜的衣领拢好,起身时,嘴角带了丝冷笑。 旁边的宫人忙问:“夫人,陆贵妃怎么样?” “还有气呢。”关棠看了一眼纷纷落下的雪。 “不急,一个时辰后再说。” 第185章 养着一帮废物 第185章养着一帮废物 关棠还没进养心殿,便听见皇上在骂人了。 “昨夜说再等等,今日还说再等等。朕养着你们这帮废物!” 几个太医跪在榻前,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 李公公端着药碗站在旁边,既不敢劝,也不敢放下,见皇后进来,脸上才露出一点得救似的神情。 关棠跟在后面进殿,嚯!温暖如春呀! 香炉中散出的气味便越发浓了。似檀似麝,闻久了又有些甜,黏在鼻间,叫人胸口发闷。 皇帝坐在榻边,寝衣的领子扯开着,一只手探进袖中抓挠。 龙袍不穿,冠也没戴,头发被枕褥蹭得有些散,瞧着与昨日给她赏赐封号的天子颇不相同。 原来皇帝痒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体统。关棠垂下眼,上前行礼。 “臣妇关棠,给皇上请安。” “你来给朕瞧瞧。”皇帝立即招手,“这些人折腾了一夜,朕反倒更难受了。” “是。”关棠应声,把针匣放到几上。 李公公伸手来帮,看见她一只胳膊吊着,另一只手也裹了布,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来之前,皇后非要叫人给她重新包扎成这样的。 关棠说只是些擦伤,胳膊吊起来未免太过,皇后却只道:“既是伤了,总要让皇上知道。” 关棠稍稍松开布带,取出金针,先替皇帝施针止痒。 皇帝原本坐不住,催着李公公挠背,过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竟慢了下来。 “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朝关棠望去。“像是好些了。” 李公公赶忙笑道:“夫人果然有本事。” “先别碰针。”关棠提醒,“皇上若渴,可以用些茶水。” 皇帝接过茶盏,方才连喝口水都烦,如今一盏温茶入喉,长长出了口气。 跪着的太医们也跟着松了肩背,却没一个敢起身。 皇后在一旁坐下,等皇上喝完茶,才开口:“皇上,臣妾来迟了,是因长乐宫出了事。” 皇帝眼睛还盯着手臂上的针,随口问:“什么事?” “陆贵妃带人去长乐宫拿关棠,说您的红疹是她传染的。” “胡说。”皇帝摆了摆手,“朕不过见了她两回,略坐一坐就走了。 要说传染,景琰与她待得最久,怎么好好的?再说了,你不也没事?” 关棠站在旁边,忍不住腹诽:这话怎么听着避重就轻啊?那陆贵妃就不追究了? 皇后继续道:“臣妾也觉得荒唐。可陆贵妃不肯听,先叫嬷嬷拿人,没拿住,竟又传了侍卫进殿。” 皇帝这才抬起头。 “传侍卫?” 皇后继续说:“陆贵妃不依不饶,叫来侍卫 皇上看了看关棠吊着的胳膊,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伤的重吗?” “嗯,侍卫不仅进了长乐宫,还抽刀要拿关棠,关棠怕景琰受到惊吓,和侍卫拼命,血溅长乐宫。” 皇帝的目光移到关棠胳膊上,“伤得重么?” “皮外伤,不妨事。”她答得轻松,随即像是牵动了伤处,立马皱了皱眉。 皇后也跟着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她这么说,臣妾却不能当作无事。今日是她还手快,换个旁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说什么伤不伤的?恐怕命都没了。” 皇帝没有接话,把茶盏递给李公公。 “臣妾照宫规罚陆贵妃跪着思过,随行宫人不能规劝主子,各打了五十杖。” 皇帝端着茶盏停在半空。 李公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皇帝松开手,他才小心捧住。 关棠看着皇上这一点停顿,心里冷了下来。 侍卫进皇后寝殿,他问了两个字; 她挨了刀,他只问一句重不重。 轮到陆贵妃受罚,却失神了,连茶也忘了给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养着一帮废物(第2/2页) 殿里没人再说话。香炉的烟沿着镂空铜盖缓缓往上升,关棠闻着那股甜香气,她比一般人敏感许多,愈发觉得不舒服。 关棠往旁边让了半步,看过留针的时辰,上前收针。 皇帝低头:“这就好了?” “这一轮到时候了。” 金针一根根收回匣中。关棠擦净手,刚把匣盖合上,皇帝的手便又往颈侧挠去。 起先只挠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想忍,后背却也痒起来,像怎么抓都抓不到正处。 李公公赶忙绕过去替他挠,力道轻了,他嫌没用,重了,又嫌疼。 “快,再给朕扎上。”皇上实在受不了瘙痒。 关棠却没有去取针。 “皇上,针灸暂能缓解,不能一直这么扎。病根未去,收针以后还是会痒。” “那就治病根!”皇帝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总有个法子吧?” 皇后适时开口:“皇上,陆贵妃的事,臣妾还没……” “先别说她了!” 皇帝摆手的动作大了些,碰倒榻边软枕,李公公刚要去扶,又被叫回来挠背。 “你是皇后,后宫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朕不管!” 关棠听了这话,心里这才熨帖了一点。 皇后眼中一喜,也没有再往下说,只道:“臣妾明白。” 一件方才还要斟酌的事,到了皇上自己难受的时候,竟这么容易便落了定。 看来,陆贵妃在他心里也不过尔尔。 关棠重新上前,先察看皇帝颈侧的红疹,又翻过太医留下的脉案。 那疹子比她预料的厉害,发作的也更急。 按她原先的打算,皇帝熬过这一阵,症状该慢慢减轻,不该愈抓愈盛。 殿里太热,熏香也太浓了。 她抬头看向香炉,“这香一直燃着么?” 李公公忙道:“皇上惯用的龙涎香。怕病中精神不好,今早特意又添了些。” 关棠此刻只能闻见合在一起的气味,没看过香方,虽说有点疑心,一时也不敢断言是香的问题。 “皇上,臣妇以为,此症与体内湿热、外邪相激有关,越烦躁,越难平复。宜静养,用药汤沐浴,再辅以针灸。” “能让朕不痒吗?” “能缓解,但不能性急。臣妇不是神仙,不能说一声好,病便好了。” 话说出口,李公公都替她捏了把汗。 皇帝却没有恼。他难受了一夜,听够了绕来绕去的请罪与保证,反倒觉得关棠这句话实在。 “好,朕不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关棠看了看四周烧得旺盛的炭盆。 “那臣妇请皇上换个清静些的地方。这里熏香积得久,屋里也燥热,于养病无益。” 皇后道:“云舒斋离得不远,院子清幽,也没有这么重的香。” “就去那里。”皇帝扶着榻沿站起来,又回头看关棠,“你跟着。” 皇帝一声吩咐,养心殿里忙了起来。 被褥、衣裳、惯用的茶具,都有人收拾。李公公唯恐漏了什么,连皇帝平日爱吃的点心也叫人装上,关棠看见,拦了下来。 “这几日饮食清淡些。” 李公公低头看看食盒,又看看皇帝,脸上很有些为难。 “夫人,这个……” “朕先不吃。”皇上想起身上那股抓心挠肝的难受劲儿,强忍住了口腹之欲。 关棠转身又交代不许照养心殿的样子把炭火添满,不许搬来香炉。 这回没人再迟疑,众人应得比方才快得多。 其实,养心殿也不是不好,就是那股名贵的龙涎香的味道,闻着让关棠有一股沉闷感,她不愿意在那里久待。 关棠心中生疑,这……又是谁的手笔? 第186章 见此金牌,如朕亲临 第186章见此金牌,如朕亲临 到了云舒斋,推门便是清冷的新鲜气息。 皇帝起初嫌凉,泡过药浴,披着衣裳坐下来,虽说皮肤上的红疹没有退,却不像昨日那样难以忍受,便不再说什么了。 到了用膳时,看着面前几样素菜,皇上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拿起筷子。 “朕倒像是来清修的。” 关棠替他看过红疹,道:“能睡个好觉,比多吃一口荤腥强。” 皇帝瞧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等关棠再次施针之后,皇上靠在软枕上,眼皮慢慢沉下去。 李公公还拿着薄毯等吩咐,忽然听见轻微的鼾声,手上的动作便放得极轻。 关棠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 那张脸睡着后,少了几分逼人的威势,眉眼却反倒更清楚。 她又想起温泉水雾中的人影,以及小楼上那一句带着醉意的话。 此刻,关棠可以肯定,那人不是皇上。 皇上在宫里,浑身瘙痒难耐,一夜没合眼; 那人却在陆府的雕花楼上喝酒寻欢。 可想明白之后,关棠心里又多了一个更大的疑问。 那人与皇帝长着同一张脸,又有同样的声音,陆怀仁究竟想做什么? 李公公小声唤她:“夫人?” 关棠回神,收好针匣,跟着退到外间。 接下来两日,皇帝总算能安稳入睡,身上的疹子也渐渐退下去。 关棠每日来换药、施针,云舒斋的人见她进门,像见着了救星。 李公公更是早早替她留好位置,茶也是温的,不烫手。 这一日收针后,皇上说:“你为朕解了忧,朕赏你一样东西。” 李公公捧着一个紫檀托盘进来,关棠原以为又是赏些奇珍异宝之类的,抬眼看去,竟是一块金牌。 “要用什么药,去太医院拿。”皇帝靠着软枕道,“这金牌你收着,见此金牌如朕亲临。在这皇宫中,无人敢拦你。” “臣妇谢皇上。”关棠赶紧接过金牌,这可是个宝贝呀。 关棠掂了掂金牌的分量,眼里终于有了真切的喜色。这可比珠宝好用多了。 她今天谢得格外诚恳,皇帝看着,反倒笑了一下。 “倒是这个合你心意。” “臣妇替皇上取药,也方便些。” “你若没嫁人,能长留宫中,朕也省心。” 关棠捧着金牌的手微微一顿,立即低头:“臣妇会尽力替皇上治好红疹。” 关棠只接了后半句,至于长留宫中,那还是免了。 顾渊在宫外等着她,阿棣也在边城等她,她可不打算自己一辈子这座宫殿之间来回。 金牌妥帖收进袖中,关棠辞了出来。 走下石阶时,风吹散衣襟里沾上的药气。关棠径直去了长春宫。 安公公来开门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前些日子能见上一面,已是意外之喜,谁料关棠又来了。 他往她身后瞧,没看见皇后宫里领路的人,反而有些迟疑。 “棠姑娘这是……” 关棠把金牌给他看了一眼。 安公公立刻侧身让路,脸上的喜色比她还深,快走几步,亲自去通报。 关嫔听见声音迎到门口,“怎么也不先让人说一声?” 关棠走过去,关嫔却先捉住了她的手腕。 “手怎么了?” 掉胳膊的布已经拆去,只是掌心的伤还没好全。关棠原想说不碍事,见姐姐盯得紧,只得先把长乐宫的事讲了。 说到侍卫拔刀,关嫔把手里的绣花针搁下,再也没拿起来。 “下回先遣人叫皇后。” “来不及,陆贵妃的人已经堵到跟前了。” “那也不能……”关嫔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 不能什么?不能还手,便任人拿走? 她在这宫里住了这么久,却说不出一句真正能保住人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见此金牌,如朕亲临(第2/2页) 关棠反握住她:“姐姐,我知道轻重。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倒有另一件事,要赶紧告诉你。” 屋里的人被遣出去,门帘落下。 她凑近些,把那夜在陆府小楼上的所见说了,尤其是皇帝发病、皇后前去侍疾的时辰,一一对给姐姐听。 关嫔起初皱着眉,听到后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是说,两处同时有人?” “对。宫里这个有人守着,陆府那个在喝酒寻欢,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关棠说完,心里本该松快,见姐姐脸色沉下去,却也没能笑出来。 “你有没有告诉旁人?” “还没有。” “那就先别说。”关嫔握紧她的手,“这事比陆家害人还要大。 谁知道那个人是从哪儿来的,又是谁安排的? 你贸然说出去,听的人究竟帮你,还是要你的命,你分得清么?” 关棠没有回答。 她刚刚还想,拿到金牌便方便了许多,如今听姐姐这样问, “湖心岛也别再去了。”关嫔又道,“顾渊闯过一次,他们必会加紧防备。 你就算水性好,能在水里来去,可上了岸呢?总不能次次都逃得脱。” “我知道。” “别只嘴上应。” 关棠笑了一下,故意把手往姐姐掌心送了送:“这回是真应。前夜冻成那样,我也不想再下水了。” 关嫔被她逗得稍稍松了眉,仍郑重道:“宫里的话,不要看着谁亲近,就全说给谁听。连皇上待你好,那是眼下用得着你。” 关棠点头。 她想起养心殿里皇帝接茶时那一点迟疑,也想起自己收针后,他只因身上瘙痒,立即把陆贵妃抛到了一边。 皇上所谓的好,她如今看得明白。 “姐姐,陆贵妃那里,你也不必像从前那样忌惮了。”关棠转开话头,“她以后唱不了曲儿了。” 关嫔一愣,猛地看向她。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她嗓子倒了。”关棠说得轻,关嫔却还看着她。 关棠索性将金牌从袖中取出来,放进姐姐掌心。 “皇上的病在好转。等他能上朝,顾渊他们就能去告御状,柳管家的证词,还有密信。姐姐,咱们不是一点指望也没有。” 关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那晚我以为皇上同陆怀仁是一伙的,真觉得前头没有路了。原是我认错了人。” 关嫔低头看金牌,指腹抚过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棠儿,多亏还有你。” “你别只谢我。”关棠看着她,“上回给你的丹药,吃了没有?” “吃了。” “睡得好吗?” “也好些了。”姐姐抬眼,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我想好了,不能就这么耗下去。景琰还小,我得好好活着,看着他长大。” 关棠鼻间一酸,堂姐终于有斗志了,想着明天,想孩子长大的事,这比多少丹药都管用。 “那你还缺什么?我去太医院拿药,顺手一并带来。” “什么都能拿?” “只要是宫里有的都行。” 关嫔想了想,居然起身去照镜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将鬓边头发抿好,有点不自在地回过头: “你那些养颜的药,还能不能做?排浊的,香体丸、玉肌丸,也替我做些。” 关棠望着她,忽然笑出了声。“能!你要多少,我都给你做。” “你看看,我这张脸,当真不能看了?” “好看。”关棠走过去,挨着她往镜子里瞧,“再养些日子,更好看。” 镜子里两张脸凑在一起,姐姐伸手推了推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关棠恍惚了一下,竟像还是从前在家,姐妹两人挤在妆台边争着照一面镜子。 她没躲开,反而朝姐姐贴近些。 第187章 无声无息,便丧了命 第187章无声无息,便丧了命 陆贵妃被宫人抬回去,当天就发高烧了。请了御医来看,说是伤寒之症,开了些药。 陆贵妃烧了三天三夜,终于醒过来。 “水,水……”嗓子像被刀割过一样疼,那声音嘶哑的连她自己也一怔。 一个小宫女赶忙掀帐进来,扶她坐起,将温水递到唇边。 她喝得急,喉间一阵刺痛,呛咳起来,杯里的水洒了半襟。 “慢些,娘娘。” 陆贵妃推开杯子,看清是张生面孔,眉头立即拧起来。 “秋荷呢?” “秋荷姐姐挨了杖,还在床上躺着。” “水仙?” 小宫女低下头:“她也起不来了。” 陆贵妃往帐外望,候着的人也都是生面孔。 平日一个眼色就知道该递什么、该退下的人,此刻竟一个不见。 长乐宫的事慢慢回到脑子里。刀光、关上的宫门,还有膝下冷得刺骨的石砖。 陆贵妃脸色变了,撑着褥子想起身,才动一下,又虚软地坐回去。 “景稷呢?叫乳母把他抱来。” 小宫女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低头回道:“皇后娘娘说,怕您把病传给四皇子,已经送到阿哥所了。” “她凭什么!”这声喊得急,到了后半句竟破了音,刺耳得连她自己都停住。 小宫女没敢接话。 陆贵妃抬手按住喉咙,又试着清了清嗓子。疼,像有什么刮在里面,声音却怎么都顺不过来。 她从前开口,不必说什么重话,只消放柔几分,皇帝就肯听。如今这沙哑的声音,连自己都不愿听第二遍。 “我的嗓子怎么了?” “太医说您染了伤寒,兴许等病养好了……” “去熬梨汤,加蜂蜜。”陆贵妃不耐烦地打断她,难听沙哑的公鸭嗓:“多加些。” 小宫女刚转身,又被叫住。“等等,先传御医,叫御医来给我治嗓子!” 陆贵妃越急,声音越难听,最后几乎是在嘶喊。 小宫女应了一声,捧着杯子匆匆退出去,到门外才敢喘一口气。她真后悔进去伺候,简直是折磨。 陆贵妃独自坐在榻上,四皇子的事一时都顾不得再问。 她不信邪似的,轻轻哼了一个音,声音还未成调,便断了。 关棠到太医院时,里头正忙。 柜门开合,药秤轻响,几个药童抱着包好的药来回走。她取出金牌,原本要上前询问的小太监立即改了口,笑着请她落座。 “妙安夫人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哪里还用亲自来?” “有几味药,我想自己看看。”她将药单递过去,自己沿着药柜走。 给皇帝用的,给姐姐配丸药用的,分开装好,不能混在一起。 药童听得认真,一味味记,见有几样珍贵药材,不用她叮嘱,都拿成色最好的。 金牌确实好用。 关棠正翻看一包药,一个小宫女急急跑进来,“贵妃娘娘请太医去看嗓子。” 旁边正在看药方的太医抬起头,问过发热的情形,便道:“伤寒之后,嗓音嘶哑也是有的。先照方用药,慢慢养。” “可娘娘催得紧,请您过去瞧一眼……” “眼下正给皇上配药,哪走得开?前头已经有人去诊过,你先回去复命。” 小宫女为难地低下头,站着没动。 关棠听着,心里掠过一点冷笑。哼!原来失了势,陆贵妃也得等,也得求着别人去。 小宫女人微言轻,请不到御医,回去肯定要受罚的,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无声无息,便丧了命(第2/2页) 药童捧来几包药,请关棠过目。她看过,正要交代送到云舒斋,鼻间忽然闻到一点熟悉的香气。 “皇上用的龙涎香,这里还存着么?”她问。 “有。”药童忙应,“夫人要多少?马上给您装上。” “先拿来我看看。” 一只香罐很快被捧到案前,罐口封得整齐,外头贴着黄签,写着所用香料。 关棠低头一行行看,看到中间,目光停住了。 零陵香。 再往下,是麝香。 她脸色凝重,指尖一点点收紧。 一味零陵香本无毒,麝香亦无毒,但二香同焚,烟气相合,会生出一种慢毒。 初闻只觉甜香,久闻则胸闷气短,心悸难安。 再往后,神思恍惚,竟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去,表面瞧着还像是突发心疾。 难怪她在养心殿里觉得胸闷。 也难怪皇帝的疹子发作得比她预想的厉害。她本想只让他痒上一阵,那间殿里积着的香气,加重了病情。 关棠的心跳越来越快,这……谁这么大胆?竟敢毒害皇上? 点燃龙涎香的是他每日起居的养心殿,这是一点一点要他的命。 她抬眼,看见药童还在等。“夫人,这个也装上么?” 关棠险些应了。她想把香带走,再仔细辨一辨。 可手掌贴着冰凉的罐壁,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旦拿走,这里的人全会知道。 这香是谁送来的,谁验过,谁每天往炉里添?能把它送进养心殿的人,又凭什么会只在养心殿有眼睛? 关棠慢慢松开手,“皇上如今静养,先不用香。” “那小的收回去?” “嗯。”药童捧走香罐,动作与来时一样平常。 关棠望着他把罐子放回去,又转身去搬药材。 忽然觉得皇宫里处处是陷阱,一个不慎就会丧命,还是悄无声息的。 “夫人,您要的药已备齐。这就送去云舒斋?” “好。”关棠不再多留,拢了拢披风,走出太医院。 外面的冷风一吹,关棠才察觉后背已经出了薄汗。 皇帝躺在那张榻上,连痒都要一殿的人想办法,偏偏有人要他死,他还日日闻着那股香。 而陆府里,另有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人。 关棠脚步缓下来,这两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 她不敢立即给自己答案。姐姐方才那句“听的人究竟帮你,还是要你的命”,这时候又回到了耳边。 甬道尽头,有衣袂轻轻一动。 关棠原只是随意望过去,待看清那人的发髻与侧影,脚下却蓦地停住。 一个贵妇人,身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正往前走。妇人微侧过头,同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发间的珠钗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画舫,石青缎裙,灯下那只扶住丫鬟的手。 关棠的记忆一下接了起来。 是她? 那晚在湖心岛下船、走进雕花楼的贵妇人,竟出现在这里。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目光便被后面那个男人牵住了。 男人穿着随从的衣裳,落后半步,肩背微收。可抬脚越过一处石缝时,衣摆掠开,那身形、那一点侧面的轮廓,像极了她这些日子一直治病的皇上。 关棠站着,手指按住袖中的金牌。 她一时看呆住了,只看着他们转过甬道,衣角最后一晃,消失在高墙后。 那是通往慈宁宫的路。 第188章 谁说谁死 第188章谁说谁死 关棠收回目光,这人都进宫了,也不知道皇帝知道吗? 她转身看着前面抬着贵重药材的太监们,脑子里猛然想起,皇后住的长乐宫每个月也有龙涎香的份例。 皇后宫里不常熏香,因此味道淡些,关棠每次待得不久,所以没有觉得难受。 可……景琰打小养在皇后身边,唉! 关棠再顾不得看慈宁宫的方向,快步往长乐宫走。 进长乐宫时,关棠就尽量屏着呼吸。 宫女把门帘刚掀开,那股似檀似麝的甜香便迎上来,关棠心中一凉,皇后娘娘今日点香了? 里头热闹得很,景琰骑着小木马,两只脚蹬在踏板上,前后晃得起劲。 一个小太监蹲在旁边护着,另有两个宫女拿彩绦逗他,孩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看见关棠进来,景琰立刻丢下彩绦,朝她张开手。 “姨!抱抱!” 关棠快步过去,将他抱起来。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小手攥住她衣襟,还嫌不够高,往她肩上蹬。 “飞飞!” “还飞?方才坐着小马,没跑够?” “飞!” 她托稳景琰的腰,把他举高些。 “咯咯咯!飞了!”景琰的笑声一下响起来,皇后坐在榻上看着,忙抬起手拦着。 “慢些,慢些!这孩子一高兴就乱动,仔细摔了。” “臣妇抱得稳。”关棠把景琰接回怀里。 “再飞飞!”景琰不依,一只手还指着上头,要她再举。 关棠捉住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边,趁势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低头看他的脸色。 这时候瞧着,还是挺好的。 “也就你能这么抱着他玩。”皇后笑道,“本宫方才抱了一会儿,胸口便闷,气都不够用,到底不如你年轻。” 关棠的目光微微一动,皇后娘娘才三十出头,哪里就到这步田地了? 她把景琰往怀里搂了搂,怕他挣下去,无意问道:“娘娘今日,熏的也是龙涎香?” “你闻出来了?”皇后脸上添了几分笑意,“跟养心殿里的一样!” 皇后得意地朝香炉那边看了一眼,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关棠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臣妇闻着,这香气很特别,不知是谁配的这样的好香?” “祖宗传下来的方子。”皇后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慢慢拨去浮沫。 “听太后说,最初是一个传教士献上的,十几味名贵香料合制,很费工夫,本宫每月也才得这么一小罐。” “只供皇上和娘娘用?” “如此贵重之物,旁人轻易哪里用得上。”皇后抿了口茶,笑着看她,“你若喜欢,回头……” “臣妇不敢僭越,能在娘娘这里闻上一回,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 关棠赶紧拦着皇后的话,低头逗了逗孩子:“景琰抓着我呢,想来是嫌咱们只顾说话,不跟他玩。” 景琰很配合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皇后果然不再提龙涎香,笑着伸指轻点景琰的额头:“小磨人精。” 关棠脸上跟着笑,背上却有了凉意。 她原以为龙涎香是有人动的手脚,没想到这香是祖传的,是皇家世代彰显尊贵身份的象征。 怪不得历代帝王早早崩逝,那些写在医案里寥寥几笔的心疾,会不会同这一炉香有关? 关棠脑子里浮想联翩,可皇后还在细品那股香气,神色间没有半分疑虑。 关棠望着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娘娘,皇上今日精神好些了。臣妇带景琰过去给他请个安,也省得他总惦记孩子。” 皇后闻言点头:“去吧,本宫也有些乏了,把他的斗篷穿好,可别着凉了。” 景琰听说要出去,立即抱住关棠的脖子,再不肯松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谁说谁死(第2/2页) 宫女替他系斗篷,他还怕关棠把自己放下,小声催:“走,姨姨,快走!” “好,走了。”关棠将他斗篷领口拢好,抱着他跨出殿门。 冷风迎面吹来,景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她颈边。 关棠却觉得这阵冷风比方才的暖香好闻得多,终于不用屏着呼吸了。 “姨姨,冷。”景琰摸到关棠被风吹凉的脸说。 “小姨不冷。”关棠笑道。 景琰却不信,把自己的斗篷往上扯,非要盖住她的脸。 关棠忙替他掩好,景琰又将小脸贴过来,暖乎乎地挨着她的脸。 “这样,暖暖了?”景琰很认真地点头。 关棠看景琰这样懂事,喉间微微发紧,贴着他的小脸多停了一会儿。 到了云舒斋,皇帝却不在。 “太后娘娘召皇上过去了。”宫女回话,“才走不久。” 关棠心里一跳,又是慈宁宫。 方才那个贵妇人和随从去了那里,这会儿皇帝也去了。 关棠站在门边,有些失神,没听清宫女后面的话,直到怀里的景琰扭动,才回过神。 “既这样,先让三皇子在这里玩。” 关棠把景琰放到铺了厚毯的榻上,宫女连忙上前护住。 云舒斋没有熏香,屋里也不燥,关棠看了一圈,才稍稍安心。 “皇后娘娘乏了,今晚让景琰住这里,别回去扰她。你们仔细照看,殿下的用物也一并取来。” “是。”宫女们应道。 景琰发现她要走,又朝她伸手。 关棠蹲下来,与他平视:“小姨去取些东西,一会儿再来看你。你先在这里等父皇,好不好?” 孩子没有应,仍攥着她的手指。 关棠耐着性子又哄了一会儿,等宫女拿来玩物,才一点点抽出手。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见景琰趴在榻上摆弄玩具,时不时还自说自话地嘟哝两句,她心头软了软,随即又沉了下来。 今夜能把景琰留在这里,那明夜呢?以后呢? 关棠看天色还早,去长春宫了。 “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关棠把龙涎香的秘密告诉了堂姐。 关嫔听完,许久没有出声。 “姐姐,要不,我想个法子,劝皇后不要熏龙涎香了。” 关嫔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这事,你得烂在肚子里。” “姐姐……” 关嫔声音压得很低,“棠儿,若只是有人下毒,还能去查,去拿人。 可这是皇家几代人用过的东西。谁敢认?认了以后,那些崩逝的先帝,又该如何说?” 关棠愣住。 “这些年经手的太医、内侍,赏出去的香,奉上的方子,全要翻过来查。 皇家那么推崇,皇上又用惯了,你一个才入宫的人,说祖上传下来的御香有毒,头一个要被堵住嘴的人,就是你。” 姐姐的手紧紧握着关棠的手,指尖冰凉。 皇家几代人最珍视推崇,彰显身份的龙涎香,怎么能允许含有慢毒呢? 谁说谁死! “你别拿自己的命去试,有时候,人,并不愿意听实话。” 关棠点头,“姐,你说的都对,我心里也明白。 可是,景琰年纪小,又经常在皇后宫中,难免会深受其害的。” 关嫔叹了口气,“暂时这样吧,等关家昭雪以后,我抚养景琰就好了。” “也只好如此了,我先给他吃玉灵芝解毒丸。” 关棠没想到,那么珍贵的玉灵芝,大医院竟然也有,她今天都领出来了。 “好。”关嫔点点头,心绪繁杂。 关棠出了长春宫,看到前面是皇帝的龙辇,只是怎么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第189章 假的? 第189章假的? 皇上身上的红疹,眼下好了大半,偶尔还会痒。 养心殿里常年熏着龙涎香,关棠担心病根未除,回去红疹万一复发恶化,又要费些时日医治。 皇帝明明答应过她,等疹子全退了,再回养心殿。怎么去一趟慈宁宫,又变了主意? 关棠皱眉,跟了上去。御赐金牌挂在腰间,一路无人阻拦。 等关棠到养心殿,龙辇已经停下,宫人正掀帘子,李公公站在廊下,脸朝着门口。 “李公公。”关棠走近,“怎么让皇上回这里了?不是说好在舒云斋再养几日?” 李公公木然地看着她,脸上一点笑也没有。“皇上自然回养心殿,不然回哪里?” 关棠脚步一顿。 这几日,李公公见着自己,哪回不是先问:辛不辛苦、要不要热茶? 如今这话硬得像故意顶她,连目光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关棠又看他一眼。 李公公垂下头,将手里的拂尘理了理,没再说话。 关棠绕过他,往殿内走去:“皇上,您身上的疹子还未好透,臣妇……” 关棠嘴里的话停在了这里。 罗汉榻上,那人正斜倚着软枕,手边放着一柄如意。 听见她的声音,他抬起眼,先看她的脸,又扫过她腰间的金牌。 关棠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眼之间凉了。 眉眼相同,脸形相同,穿的也是皇帝的衣裳。腰间那块玉佩,她上午还见过,连系玉佩的绦子都没有变。 可那人不是皇帝! 关棠给皇帝诊了几日病,亲手查看过颈侧的疹子。纵然已经消退,颜色也没褪净,更不会半日之间便连熬夜留下的疲惫都消失。 眼前这人气色太好了。还有,他看关棠的眼神,全然陌生。 一旁候着的宫女上前整了整软枕,那人抬起胳膊,由着她摆弄。宫女退下时,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皇上。 关棠听得指尖发麻。 她不知道宫女是没有认出,还是早已知道,却照旧伺候? 真正的皇帝去了慈宁宫,回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关棠屈膝跪了下去,“臣妇给皇上请安。”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榻前铺着的地毯上。方才那句话停得太突兀,只盼对方以为她忘了礼数,才急忙补上这一拜。 “起来吧。”声音也是一样的。 关棠扶着膝盖站起,暗暗掐着指尖,保持镇定。 她曾经躲在陆府暗处听过这道声音,如今人就在眼前,坐在皇帝平日坐的位置。 殿里的人知不知道? 门外的侍卫听谁的? 关棠不能回头看,只能借着垂眼的动作,瞥了一下旁边的李公公。 他跟了进来,站得比往日还近,双手拢在袖中,头也低着。 关棠忽然明白,李公公刚刚那句硬邦邦的话,是在提醒她吗? 可眼下离开,便只有她一个人能走。 姐姐还在长春宫,景琰留在云舒斋,若这个人真是陆怀仁的同伙,他坐稳龙椅之后,第一个要动的会是谁? 关棠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低头说道: “皇上,臣妇还有一事。” 关棠能感觉到,榻上的人看向她。 “皇上今日答应过,要解了关嫔娘娘的禁足。臣妇来时,她宫里还没接到旨意,想必是底下的人忙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假的?(第2/2页) 说完,她便垂下眼,像真是来催问一件早已定下的小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绷得发僵。 皇帝并没有说过这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那人没有立即发话,反而稍稍转过脸。 “李公公?” 关棠的心悬起来。 李公公抬了抬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迅速收回。 他往前半步,跪下应道:“皇上,是有这么一回事。” 关棠藏在袖中的手指一下松开了些。 李公公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这些日子,皇帝与她说过什么,李公公全在旁边听着。 可他既没有揭穿,也没有推说记不清,而是替她把这件事认了下来。 榻上的人终于点头,“那就解了关嫔的禁足。” “是,奴才这就去宣旨。”李公公起身,才要往外迈步,那人叫住他。 “你留下,派个人去。”话语看似寻常,却叫李公公立即停在原地。 “是。”李公公应得很顺,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关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刚放松的手又攥紧了。 李公公被看住了! 他帮她圆了话,是想让她知道,他并非自愿替这个人办事。 可真正的皇帝在哪儿呢? 李公公又为什么连殿门都不能出去? 外头一个太监被叫进来,领了皇上的口谕,便要去长春宫宣旨,解了关嫔禁足。 关棠趁势跪下谢恩,“臣妇替姐姐谢皇上隆恩。” 这句话倒不全是装的,不管眼前的人是谁,能先将姐姐从禁足中放出来,总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去吧。”那人好像很不想让关棠在跟前。 关棠起身告退,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先离开这里。 她刚往外走两步,身后又响起声音。 “茶呢?” 关棠的脚步险些停住。 宫女们显然也没料到会被问这一句,有人看向李公公,有人立即转身。 皇帝喝的茶向来由李公公亲手泡的,这几日,关棠在跟前给皇上治病,早已见惯了。 如今,李公公被拘在那人旁边,底下的宫女又没听见吩咐,一时竟没人将茶奉上来。 “还不去沏茶。”李公公低声催。 宫女匆匆退下,关棠走到门边,准备跟宣旨太监一道去长春宫。 她脑子里还想着李公公那句“是有这么一回事”,目光不由往回偏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端茶的宫女从侧边过来。 两人迎面碰上,关棠肩头擦过托盘,茶盏猛地一晃。 “哎呀!” 热茶洒了出来,泼在关棠的衣襟和裙子上。 宫女吓得赶紧去扶杯子,越忙越乱,杯盖落地,“啪!”的一声脆响,碎了。 关棠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公公已经到了跟前。 “怎么走路的!”他取出帕子,俯身替关棠擦拭衣襟,声音又急又恼,手却快得很。 帕子擦过关棠的袖口时,有个薄薄的东西滑进她的掌心。 关棠呼吸一顿,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第190章 她进去都难,更别说救人了 第190章她进去都难,更别说救人了 李公公的指尖在关棠手背上短促地按了一下。 “愣着做什么?给妙安夫人赔罪!” 宫女扑通跪下,托盘还抱在手里:“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关棠把那张纸拢进袖中,另一只手拉了拉湿掉的衣襟。 “不打紧,没烫着。起来吧!” “再去给皇上沏一盏。”李公公皱着眉,将帕子收回,“手脚稳着些!” 他转身就往榻边走,再没看关棠。 关棠也没有回头。 从殿门到宫门,那段路她走得格外慢,既怕步子急了引人注意,又怕里头忽然有人叫她回去。湿衣裳贴在胸前,风一吹,冷得她肩头微微发颤。 领旨的太监走在前头,正与门口的人说话。 关棠借着拢袖的动作,将纸条在掌心展开。 只有一行字:去慈宁宫救皇上。 关棠盯着看了一瞬,立即将纸攥住。方才所有猜测,此刻都有了着落。 皇帝确实没有回来,李公公也不是投了旁人。他被拘在那个假皇帝身边,借一杯洒掉的茶向她求救。 那人之所以不怕李公公反水,是因为皇帝还扣在人家手里。 关棠将纸条收进空间,跟上前面的太监。 长春宫门外,安公公听说有旨意,慌忙让人去请关嫔。 关嫔走出殿门,关棠站在宣旨太监身后,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奉皇上口谕,关嫔娘娘解除禁足。”宣旨太监解除禁足的口谕传下。 关嫔跪在地上,竟半晌没有动。 “娘娘,快谢恩啊!”丫鬟在旁边低低叫了一声。 “关嫔谢皇上隆恩。” “娘娘,往后便能照常走动了。”宣旨太监笑着道贺。 安公公喜得圈睛都红了,忙递上银子,“有劳了,这点银子,请几位喝茶。” “客气了。”太监喜滋滋的收了银子。 等太监们走远,关嫔一把抓住关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方才不是才从我这儿出去?” “进去说。”关棠声音低沉,脸上没有得了好消息该有的喜色。 关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来,领着她进屋,将人都遣了出去。 关棠将李公公给的纸条放上桌时,关嫔还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关棠握住关嫔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皇上去了慈宁宫,出来却换了个人。我方才跟到养心殿,看得很清楚,那个人不是皇帝。” “什么?”关嫔惊叫出声,又立刻捂住嘴,往门边看。 关棠把换人的经过、自己借口求旨、李公公传信,全说了一遍。 说完,屋里好一会儿都只听得见火盆里炭块的轻响。 关嫔低头看纸条,反复看了两遍,才抬起眼。 “所以,解我禁足的旨意,是那个人下的?” “是。” “你胆子也太大了。”关嫔声音很轻,手却开始发抖。 她没有为自己重获自由而高兴,反倒将关棠拉近些,仔细看她的脸。 “他若认出你说的是假话?若李公公不替你答呢?” “我已经出来了,姐姐。”关棠点了点纸条,说:“眼下要想的是后面。” “后面?”关嫔望着她,忽然明白过来,“你真打算去救人?” 关棠没有回答,只朝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檐下的身影渐渐看不清楚。 关棠在来的路上都想过了。 若是装作没看见这张纸,她转身回去换身干衣裳,也许还能安稳睡上一觉。” 可明日呢? 那个同陆怀仁在温泉边谈笑的人坐上了龙椅,姐姐、景琰、顾渊,还有柳管家,哪一个能躲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她进去都难,更别说救人了(第2/2页) 关家的案子又能向谁喊冤? “姐,我今夜去试试。” “你一个人,怎么进慈宁宫?” “总要去试一试的。我先去找人,能救便救,实在救不了……”关棠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姐姐,“我带你和景琰出宫。” 关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张纸条,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禁足才解,宫门刚准她迈出去,她们却已经要商量怎么逃离这里。 许久后,关嫔低低应了一声:“好。” 没有再劝关棠为天子尽忠,也没有问逃了以后算什么罪。 皇上若真换成陆家的人,她们留下,恐怕连活路都没有。 “景琰还在云舒斋?” “在,那边有人照料。” 关嫔反手握紧她,“棠儿,不成就回来。你记住,姐姐等着你。” 关棠听见这一句,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好。”她点了点头,将桌上的纸条收起。 夜半,宫里渐渐静下来。 关棠换好夜行衣,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比她想的还要安静。 远处能听见巡夜人的脚步,这边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廊下灯火没有全灭,门窗缝隙里也透着光,关棠藏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攀上屋脊。 她伏低身子,看着一排排屋舍在夜色中连成黑影,不知皇帝被关在其中哪一间。 单靠瞎摸,找到天亮也未必有结果。 关棠又不能挨门推窗,随便惊动一个人,就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定了定神,想起皇帝午前服下的玉灵芝解毒丹。 玉灵芝本就蕴着灵气,她配药时又用了灵泉水。药今日才进了人身,灵气尚未完全散去,也许能循着那一点痕迹找到他。 关棠从前没这样用过,能不能成,眼下也只有试了再说。 她闭上眼,暗催水灵根,将纷乱的心绪一点点压下。 起初什么都察觉不到,只有风从檐角卷过,吹得衣领发冷,远处灯笼也在轻轻碰柱子。 关棠差点分了神,赶紧把气息稳住。 再试一次。 灵力渐渐聚起,她睁开眼,视野中的灯火仍旧是灯火,屋舍也仍旧黑沉沉的。 关棠将目光从近处移到远处,一间间房屋缓缓掠过,不肯漏掉任何一点微光。 终于,偏后方的几重屋檐下,有一点极淡的莹色闪了闪。 她以为看错,屏息凝神再望过去。 那点莹光还在。 不是烛火那样的黄,也没有随风摇动。那点光很弱,藏在厚重的夜色里,若不是刻意去找,几乎就要漏过去。 关棠心头一喜,找到了! 她不敢站起,沿着屋脊慢慢挪动,靠近檐角时便停一停,先看下方有没有人。 一个内侍从廊下走过,怀里抱着东西,她贴在瓦上,等那人进门,才继续往前。 离得近了,檐下的人声也清楚起来。 有人低声交代换茶,有人应声,帘子掀起又放下。屋门外立着宫女,稍远处还有太监候着,灯光照出几双一动不动的靴子。 关棠抬眼,认出这一处殿宇,心里的喜意骤然凝住。 这是太后的寝宫。 那点灵光,竟在太后寝宫里。 关棠伏在檐上,望过去。殿内有人伺候,门外有人值守,越过院子,宫外还有侍卫。 关棠的手指慢慢扣紧瓦沿,她想进去都难,更别说救皇帝出来了! 第191章 妇人之仁 第191章妇人之仁 “灯撤两盏吧,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 这句话从廊下传来时,关棠的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她伏在屋脊上,看着一个宫女捧灯出来,另一个抱着叠好的衣裳跟上,两人压着嗓子说了几句,便往外走。 门前先前站着的太监也少了,只留下值夜的几个,缩着肩膀靠在门边,困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总算等到后半夜了。 关棠撑起身子,等麻木的腿重新有了感觉,又将那点隐约的灵光确认了一遍。 仍在西侧殿的暖阁里。 皇帝还活着,她喂下去的丹药,还有灵气可循。 关棠沿檐角滑下,在阴影里站稳,取出空间里准备好的鸡鸣香。 这是她备着应急的灵香,不伤人,药力会在拂晓时渐散。 她先前没敢用,是因为慈宁宫进出的人太多,倒下一拨,又来一拨,迟早要被撞见,眼下才终于有了空当。 细烟升起来,值夜的宫女原本还想抬手掩个哈欠,手到半途,却慢慢垂下去。 她身旁的太监也歪在柱边,膝头一软,顺着墙坐到了地上。 关棠听了一会儿,鼾声四起。 她收好香,轻手轻脚地从睡着的人身旁过去。 关棠推开暖阁的门,月光透过窗照进来,案上有茶壶,窗边摆着花几,绣墩靠着桌腿,连屏风后头她也绕过去看了。 一个人也没有! 可灵光就在这里? 关棠再次凝神去寻,那点微光不远,偏看得不真切,像是隔着什么。 总不会在墙里吧? 关棠转身贴近博古架,手掌扶住架上的花瓶,想借月色看看后头有没有缝。 谁知那花瓶竟不是活动的,她的手稍稍一偏,底座跟着转了半寸。 “咔嚓!”一声,架子动了。 关棠整个人定住,立即回头看门口,外面仍旧安静。 柱边那个太监还在打鼾,似乎没有人听见。 她慢慢转回头,见博古架边沿多了一道暗缝。方才隐约难辨的莹光,此时从缝里漏了出来。 果然有暗室。 关棠双手抵住架边,试着一推,沉重的木架缓缓让开。 她侧身挤进去,衣角被木沿勾了一下,顾不得理,先往里看。 一张榻上躺着个人。 只有中衣,领口散着,露出尚未褪净的疹痕。 脸朝向侧面,关棠走到跟前,把他的脸轻轻扳过来看。 “皇上。” 可皇上却毫无反应。关棠伸手探到鼻间,还有呼吸,不过,睡得这样沉,不像寻常困倦。 关棠取出金针,施针催醒。 片刻后,榻上人的眉头拧起,胸口起伏,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关棠立即捂住他的嘴。 皇帝骤然睁眼,抬手便抓她的腕子。那一下力气竟不小,关棠疼得一皱眉,忙俯到他耳边。 “皇上,是我,关棠。你别出声,李公公让我来救您。” 借着微弱的光,皇上盯住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清。 抓着她的手却没有立即松开,像是怕一松,她也要消失。 “李……他还活着?” “活着,在养心殿。有人看着他。” 皇帝闭了闭眼,喉结重重动了一下,随即撑着榻沿起身。 他像是还有些晕,才坐直,肩膀便晃了晃,关棠只得伸手扶住。 皇帝攥紧了她的胳膊,牙齿碰出细小的声响,不知是冷,还是药劲没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妇人之仁(第2/2页) 关棠看着他身上单薄的中衣,拽过榻上薄被,正要裹到他身上,外头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怎么都睡着了?” 关棠的手僵在半空。 脚步声近了,有人踢碰到灯笼,紧接着便是一声压低的斥骂。 “不对!快掌灯!” 皇帝抬头望向门口,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关棠来不及去关博古架。木架太重,合到一半被人看见,反而堵死了退路。 她环顾四周,暗室里摆设少得可怜,除了桌椅,便只有这张带着宽大围板的榻。 她一把拉住皇帝,将人从榻上拖下来。 “快进去。” 皇帝低头,看见她抬起的榻沿,竟怔了一瞬。 “快!” 外头砰的一声,殿门被推开,皇帝再没迟疑,伏身往榻底钻。 关棠托着沉重的木框,手臂绷得发颤,眼见他一只脚还在外头,索性腾出脚尖,将那截中衣连同他的脚一起推进去。 关棠把薄被往榻上一扔,攀着旁边木柱跃上房梁,才缩进房梁后面,火光已经从入口处照进来。 几个人冲入暗室。 关棠屏住呼吸,将脸贴向冰凉的木头,没有探头往下看。 “人呢?” 这一声,关棠认得,是陆怀仁!她不觉将牙关咬紧。 上回在陆府,她躲在暗处听他与假皇帝谈笑;如今在慈宁宫,竟又听见他的声音。 脚步声到了榻边,关棠的心几乎提到喉口。榻下不能咳,不能喘气重,更不能有一声衣料擦过地面的动静。 皇帝平日哪受过这种罪?但凡他撑不住,下面的人一低头…… “人跑了?”陆怀仁气得一掌拍在榻边,声响震得关棠肩头一颤。 “我反复说过,杀了便完了,你们为什么就是不听!” 一个女人急急道:“太后不忍心,说关着也是一样的,何必要他的命……” “妇人之仁!”陆怀仁在屋里走了两步,衣袍蹭过桌角,发出窸窣的声响。 “宫门还关着,他出不去。去找,一间一间地搜!天亮之前,务必要找到!” 几人应声往外跑。 陆怀仁似乎仍不甘心,又在榻前停了片刻。 关棠的指甲扣进梁木里,腿发麻,却不敢移动半分。 终于,那脚步也出去了。 院里亮起更多灯笼,呼喝声、开门声接连响起。 暗室倒安静下来,只剩一道斜进来的光,照着空榻上。 关棠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梁上落下。 她走到榻边,用力抬起一角,低声道:“出来吧!” 里头先伸出一只手,关棠抓住,帮皇帝慢慢挪出来。 他身上沾了灰,鬓角也乱了,出来之后就那么坐在地上,低着头喘气。 关棠把薄被盖在皇上肩头,“方才那些人的话,您听见了?” 皇帝攥着被角,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望向关棠。 “去找哈木图。御前侍卫统领,让他来救朕。” “我拿着金牌,也未必能让他信。养心殿里还坐着一个呢。”关棠压低声音, “若他先去请示那位,咱们就全完了。” “你过来。”皇帝让她俯身,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这样的……密语?”关棠听完,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看向皇帝。 第192章 先斩后奏 第192章先斩后奏 “记住了?” “记住了。” “一句别改。哈木图听了,自会明白。你说什么,他都会照办。” 皇帝停下来,缓了一口气,又低声交代了几句。 “好,您先藏好。”关棠不敢耽搁,急急说道:“我去找哈木图。” 皇帝抓住她的衣袖。 关棠以为他还有话,回过头,却发现他只是看着她。 那只手抓得很紧,她等了一息,低低道:“放心,我会回来。” 皇帝这才松手。 这里不能再待了。暗门大开着,谁过来瞧一眼,都能看见他们。 关棠先去门边听了听。 外面的人正在西边翻箱倒柜,东殿刚搜过,门还敞着。 廊下有一盏灯被碰歪了,光落在台阶旁,照出半幅空荡荡的门框。 她回来扶皇帝:“能走么?” “能。”皇帝话答得硬,脚才落地,膝头就软了。 关棠一把架住他。他大半个身子的分量压过来,她胸口一闷,险些跟着跪下。 皇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关棠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将他搭在肩上的胳膊又往上托了托,艰难地往外走。 东殿卧室的紫檀柜一人多高,几乎抵到屋顶,底下是放铺盖的躺柜。 关棠掀开柜盖,抱出两床被褥,胡乱扔在地上,做成搜翻后的样子。 “皇上,得委屈您再躺一会儿。” 皇帝没说话,扶住柜沿,自己慢慢坐了进去。 关棠护着他的头,让他侧身躺下,膝盖蜷着,刚刚能容下一个人。 关棠将一床被子盖在皇帝身上,“听见声响也别动,我来会先叫您。” 皇帝点点头,低声道:“嗯。” 关棠轻轻放下柜盖。走到门口,她回望了一眼。 被褥散在地上,柜子沉默地立在暗处,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关棠收回目光,转身踏进了夜色,趁乱出了慈宁宫。 ……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哈木图单膝跪在殿内,手里捧着一封密信,封口用红蜡密封着。 “皇上,递送密信,一队人足够了。御前的人若全数调走,您这里……” 哈木图肩背宽阔,腰间佩刀垂在身侧。他正在向御座上的人回话。 “朕自有安排。”榻上的人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 “让你带人去,你去就是。何时轮到你替朕做主了?” 哈木图低下头,“奴才不敢。只是皇上身边夜间值守、殿前换防,都有定例。 若是把御前侍卫都调走,出了岔子,奴才担待不起。” “有谁要你担待?朕说了,自有安排。你快去快回!” 殿中静下来。 关棠藏在廊柱后,缓缓将攥着衣角的手松开。 是哈木图! 皇帝让她找的人就在眼前,险些要被一道假旨意打发走了。 她若晚来一会儿,未必追得上。 “是。”哈木图领旨起身,将密信收进怀里,退出殿门。 他走到阶下,却停了停,心中疑窦丛生,可皇上当着他的面吓得旨意,让他又不得不遵命。 关棠不敢出声,外面不止一个侍卫。 她沿着墙根移过半步,让自己的影子在转角露了一瞬,随即收回。 “谁?”哈木图看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果然朝这边来了。 关棠听见佩刀轻轻碰着甲片的声音。 哈木图离转角尚有两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出来!” 关棠站直身体,从暗处走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先斩后奏(第2/2页) 哈木图看清她的脸,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倒皱得更紧。 “妙安夫人?”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夜行衣,“你怎么在这里?谁准你穿成这样入宫的?” 关棠下意识看向他身后。他立刻侧过半步,堵住她望向正殿的视线。 这人真是警觉得很。 “统领,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里说。” “这里不成。” “夫人。”哈木图的声音冷了下来。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你就算有御赐金牌,也不能深夜在御前躲躲藏藏。”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她的衣服。 “你这是去哪了?” 关棠仰头看着高大威武的哈木图,说:“你若真想知道,就低一下头。” 哈木图没动,眼里浮出明显的怒意。 关棠知道这话听着有些不像样,可她没有工夫耽搁,索性上前一步。 哈木图手里的刀出了半寸,冷冷地看着她。 关棠心口猛跳,脚下却没退缩。她踮起脚,将皇帝教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在哈木图耳边。 说到一半时,刀回到了鞘里。 关棠说完,退开少许,看见哈木图脸变得煞白。 那是皇帝的救命暗语! 他盯住关棠,嘴唇绷得紧紧的,过了片刻,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 “皇上可安好?” 他问出这句话,关棠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了。 “还活着,只是很虚弱。” 哈木图猛地望向养心殿。 关棠立即伸手,攥住他按刀的那条手臂:“别看了,里头那个是替身。” 哈木图胳膊上的肌肉硬的像石头。 “统领,现在不能惊动里面的人。” 哈木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那封蜡封密信就收在那里,方才他捧着它,领了一道要把御前侍卫带出宫的旨意。 关棠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 “难怪……”哈木图低低道。 “今夜进殿前,外面换了人。我问了一句,说是皇上的意思。” 哈木图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攥了攥拳,“派我连夜带上御前侍卫出宫送密信,我说留下一队,他不允。” 关棠说:“他只是替身。背后是太后和陆怀仁。” 哈木图看向她,眼神变得阴沉。 关棠原以为他会追问,会不信,至少要惊讶一声。 他却只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慈宁宫。陆怀仁当着我的面,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杀皇上。” “他们正在找。再找下去,未必搜不到,所以咱们不能耽搁。” “皇上现在何处?” 关棠将东殿、卧室、紫檀柜,一一说清,连院中搜人的往哪里去了,也尽量讲明白。 哈木图听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她身后的廊道。 有人提灯经过,两人便同时住口。 “皇上还有口谕,说九门提督是太后一族的人,你调兵时若遇抗命,可以先斩后奏。” 最后几个字,关棠说得很轻。 从皇帝口中听来时,她就知道分量不轻。 此刻传到这个握刀的人耳中,几句话便可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哈木图没有再问,他向着慈宁宫的方向,极低地应了一声:“奴才领旨。” “走,我带你去救……” 哈木图却转身往养心殿走。 关棠愣了一下,追上半步:“你不赶紧去救皇上?” 第193章 格杀勿论 第193章格杀勿论 “马上。”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神色冷得让她一时没敢再拦。 可她如何能在这里干等? 关棠又要开口,哈木图已经抬手到唇边。 三长,两短。 哨声不高,穿过空廊,像夜风里几声不大起眼的鸟鸣。 关棠看见远处当即有人动了。两道黑影先从阶下转过来,又有几名佩刀侍卫从廊的另一头快步走近,到哈木图跟前便停住,没人多问一句。 她忽然懂了他的意思。养心殿里那个人还坐着,便随时可以开口传旨。 他们跑去慈宁宫救人,这边若先喊一声拿刺客,宫门便可能全部封死。 哈木图必须先按住养心殿那张嘴。 他侧身挡住廊下的灯,向为首的侍卫低声吩咐。 关棠离得近,听见了“守住出口”和“一个也不能放走”。 那侍卫朝正殿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统领,里头……” 哈木图看着他:“听我的。” 对方抿紧嘴,点头。 余下的人很快散开。有人仍沿来路回去,有人转向偏殿,步子看着不急不缓。 关棠原本已经绷紧肩背,等着看他们拔刀冲上去,眼见如此举动,她反而有些茫然。 养心殿门前新换的侍卫听见脚步声,偏头问了一句:“你们不是要出宫?怎么又回来了?” 来人笑了笑,似乎答了什么。 关棠没有听清。 她只看见那护卫往旁边让了半步,紧接着,灯下的两个人影贴到一起。 笑着的侍卫一手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已经将短刃送了进去。 关棠的呼吸猛地停住。 几乎就在同一刻,廊柱另一边也有一道影子矮了下去。 有人扣住侍卫的肩,有人接住他即将落地的刀,金铁相碰之前,被一只手牢牢按住。 没有喊杀声,没有刀光剑影。 关棠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人倒地不起,连呼救声都没有,最多也只是挣扎一下。 侍卫们拖走了尸首,迅速送入偏殿。 有人蹲下,拾起地上的腰牌,回到原先那护卫站的地方。 衣角放好,刀鞘扶正,再抬头时,便只剩下一张沉默值守的脸。 不过百余息,养心殿门前的人悄无声息地换过了一遍。 廊灯还亮着,殿门也照旧开着。关棠若不是从头看到尾,几乎要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这时,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御前侍卫! 哈木图转过身:“夫人,跟在后面。” 关棠点点头,走了两步,又低声道:“李公公在里头,他是帮我们的。” “我记住了。” 关棠没有再追问:哈木图什么时候去救皇帝。 哈木图带着几名侍卫跨上台阶。关棠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时,听见里面茶盏碰上桌面的脆响。 御座上的人抬起了头。 他先看见哈木图,眉头一皱,再看见后面跟着的带刀侍卫,脸色便沉下去。 “没有召你们,怎么进来了?” 没有人答话。 关棠走在最后,却还是被他看见了。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继而慢慢落到她的衣裳上。 关棠忽然想起刚才躺进紫檀柜的皇帝。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声音,连这会儿皱眉时眼角的纹路都很像。 倘若没有亲眼见过,她也很难相信,一张脸能如此逼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格杀勿论(第2/2页) “出去!” 哈木图停下,他像平日回话那样略微低下头,语气恭敬。 “皇上,奴才连夜出宫,那黑子谁喂呀?” 殿里忽然静了。 御座上那人的手指停在了杯盖上,显然没听懂这句话。 “黑子?”他重复了一遍,一脸茫然。 关棠想起皇上那还不如打油诗的密语,心道:难道这又是他们之间的暗语? 哈木图抬起眼,回道:“是。” 御座上的人看向李公公。 这次,李公公垂手站在御座一侧,腰弯得很低,眼皮也低垂着,像是老得听不清话了。 往日捧茶、传旨、替主子接话的那份机灵劲儿,此刻一点也找不到。 杯盖又碰了一下杯沿,这一声,比方才响得多。 可是,李公公依旧垂首而立,装没听见。 哈木图往前走了一步,追问道:“皇上?” 御座上那人猛地将茶盏掼回桌上。 “滚!” 茶水溅出来,沿着桌角往下滴。 李公公的肩头颤了一下,仍旧没抬头。 “嚓!”长刀出鞘的声音,不急,甚至有些缓慢。 哈木图握着刀,一步一步走上去,刀锋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将御座上的影子切成了两截。 御座上的人慌了神,“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的膝弯碰到座沿,又跌坐回去。只好撑着扶手起身,原本搭在膝上的袍摆被扯的歪斜。 “你……你敢弑君?” 哈木图不说话,也不停,就那样一步一步逼近。 御座上的人的目光越过刀锋,慌乱地寻找殿门外的侍卫。 殿外明明站满了侍卫,可那些人却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御座上那人装出来的恼怒散尽,满脸恐惧地喊着: “来人!护驾!” 看到他慌乱无措,浑身哆嗦的样子,哈木图轻笑一声,把手里的刀插回刀鞘。 “李公公,去把他身上的龙袍脱下来,他不配穿!” 李公公早已按捺不住,走过去,按住瘫在御座上的人,三下两下就把皇帝的龙袍脱下来了。 “老奴亲眼看着他们把皇上的龙袍扒下来,给这个假货穿上的。”李公公说到这里,气的狠狠踹了那人两下。 哈木图指了一个随从,“把他绑了,嘴堵上,看管起来。” “是。”那人像捆粽子似的,把假皇帝五花大绑,堵着嘴押进了偏殿。 “哈木格,你拿着皇上的兵符去步兵总衙门。”哈木图走近两步,低声说: “记住,出其不意,杀了九门提督,以后,咱家就管步兵衙门了。” 关棠虽站的远,可耳目敏锐,听见眼皮跳了跳。 “是。”哈木格从里公公手里接过兵符,带一队人走了。 “巴特尔,你带人守住皇宫四个城门,记住,不放一兵一卒进来。” “是。” “李公公,你守好养心殿,我跟妙安夫人去接皇上回来。” “嗯。”李公公热泪盈眶。 “你们赶紧去,把这身新龙袍给皇上带着,他……他身上的衣裳都被扒了。” 关棠接过来。 哈木图一声令下,“走!” 几十个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跟着他往慈宁宫去。 “站住!没有太后手谕,硬闯慈宁宫者,格杀勿论。” 一队身穿盔甲的侍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第194章 富贵险中求 第194章富贵险中求 “皇上的金牌令箭在此,谁敢阻拦!”哈木图拿出金牌令箭,高高举起。 守在慈宁宫前的侍卫们脸色一变,纷纷跪地。 关棠抬起脚准备往里走,可是,一把刀横在门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握刀的侍卫眼睛死死盯着哈木图高举的令箭,下颌绷得紧张。 身后的侍卫们跪了一地,只有他还直挺挺地站着。 “金牌令箭在此,退下!”哈木图又喝了一声。 那人眼皮跳了跳,却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就是皇上亲自来了,也得顾着太后的体面。统领大人,你带着这么多人、这么多刀闯慈宁宫,想做什么?” 关棠望了一眼宫门,那只紫檀柜就在东殿。她离开时,皇帝侧身蜷在里面,膝头顶着柜壁,盖在身上的被子只堪堪遮住。 如今过去这多久了,那些人搜完西边,会不会又折回去? 站在慈宁宫门前,关棠心急如焚,忍不住催:“统领。” 哈木图的手往后略压了压,示意她别急。 “德保,让开!” 为首的侍卫一看身后的人跪下了硬梗着脖子说: “恕难从命!”德保脸色一沉,呵斥身后的侍卫们: “都起来!跪什么?咱们守的是慈宁宫,护的是太后娘娘。 没有太后手谕,谁也不能进!差事办砸了,他替你们担着么?” 听他这话,跪在最前头的侍卫犹豫着,先抬起了一条腿。 德保立即瞪着他,那人只好跟着站起来。 后面几个侍卫也起身了,甲片擦碰,响成一片。 哈木图手里的金牌还举着,跪在地上的人却纷纷起身,站起来了。 关棠心里一沉。 “德保,你敢违抗皇上?”哈木图问。 德保向门边退了半步,“属下不过奉命办差。您若一定要进,容我先进去通报……” “用不着。”哈木图走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 德保被扯得向前踉跄着,他脸色陡变,右手立即去握刀。 哈木图比他更快,短刃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违抗圣命,你一条命不够赔,还要把一族人都连累上?” 德保喉头动了一下。 关棠以为他会松手。这时候,只要松开刀柄,再往旁边让一步,就过去了。 她没工夫在这里计较谁刚才说了什么,更不愿拿皇帝的性命去陪他们争这一口气。 可是,德保偏不松手,又扯着嗓子喊:“太后娘娘面前,你敢……” 德保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来,哈木图手腕一转,“刺啦!”一声,血溅三尺远。 德保捂着颈侧喷射的鲜血往后退,重重倒在慈宁宫阶前,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门前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噌”的一声,德保身后的两个侍卫一起拔出腰刀。 “哈木图!”德保身边的亲信红了眼,“你凭什么杀人!” 哈木图没有同他争执,手一扬,所有穿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都拔刀了。 “我奉皇上旨意进慈宁宫,谁阻拦就是要造反,德保就是例子。”哈木图举着金盘令箭大声说。 “服从的把刀放下,走过来,既往不咎。执意阻拦的按造反论处,一族老少,格杀勿论。” 哈木图本来作为御前侍卫统领就极受人仰慕,有手持金牌令箭,气势压人。有些侍卫就动摇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富贵险中求(第2/2页) 一个侍卫向前挪了挪,立即被旁边的人拽住。他转头望望对方,又看看地上的德保,忽然用力挣开。 “当啷!” 刀落了地,他举起两只空手,跨过德保的脚,站到御前侍卫的队中。 “当啷!”又一个侍卫也松开了刀。 看着同伴过去的背影,后面的侍卫忽然快走几步,像怕慢几步,便再也过不去。 德保的亲信急了,横刀挡住余下的人。 “谁敢走!你们忘了自己吃的是谁的饭?皇上什么时候忤逆过太后?他哈木图说杀你们全族,就能杀你们全族?” 他越说越来劲儿。 “跟着太后,有的是前程!拿起刀来,今日守住这道门,往后封侯拜将,还愁没有你们的份?” 关棠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她担心柜子里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然而,最后那句话让几个迟疑的侍卫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刀。 为首的那个侍卫大喝一声,举刀冲向哈木图,余下的侍卫也跟着动了,慈宁宫门前骤然打杀起来,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关棠往旁边让开,背抵廊柱站着。 哈木图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劈空。 他反手扣住那侍卫的手腕,一拧一夺,腰刀便到了自己手里。 顺势一送,刀尖没入对方肋下,那侍卫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余下的人见首领一招毙命,愣了一瞬,随即红了眼,三柄刀同时从三个方向砍来。 哈木图矮身扫腿,绊倒一人,刀背磕开左侧来刀,又反手一撩,划开右侧那人的小臂。 血溅在慈宁宫门前的石狮子上,鲜血淋漓。 一把刀撞飞出去,在石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我降!别杀我,我降!” 受伤的侍卫大声喊着,御前侍卫将他踢跪在地,拧住胳膊拖到旁边。 堵在慈宁宫门前的侍卫越来越少,刀声也渐渐疏下去。 有的侍卫丢下武器跪地投降,有的被砍伤,倒地不起。方才堵得严严实实的宫门,终于露出一条路。 哈木图回头喊关棠:“妙安夫人,走!” 关棠跑着跨过门槛,“东边!”她抬手一指。 寝宫前有人迎上来,太后身边最得脸的崔嬷嬷堵在门口,眼神凛厉,看向哈木图。 “哈木图!这是太后寝宫,带刀侍卫不得入内,你敢违旨?” 又是不得入内!关棠连争辩的耐心都没了,侧身便往里走。 崔嬷嬷伸手来拦,手还没碰到她,哈木图伸手把崔嬷嬷扒拉到一边,对身后的手下说:“把她绑起来!” 崔嬷嬷被推了个趔趄,发髻撞得一歪,还想回头训斥,两个侍卫上前,按住她的肩头。 “你……”侍卫把她胳膊往后一拧,五花大绑。 “太后娘娘,救我……” 东殿的门仍敞开着,关棠一步跨进去,地上那两床被褥还在。 浅色的被角压着深色的褥边,正是她临走时摆的模样。 关棠狂跳的心总算缓了半拍,她扑到紫檀柜前,伸手掀开盖板:“皇上!” 被子没动,也没有人应腔,关棠心里一惊,伸手将整床被子扯出来。 “皇上,我回来了!” 第195章 漏网之鱼 第195章漏网之鱼 这一次,箱子里面终于有了轻微的动静。 关棠赶紧拉开被角,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皇帝眯着眼,猛一下,还不能适应骤然照进来的火光。 他先看见关棠,嘴唇动了动,随后越过她肩头,看见了哈木图。 “主子!” 哈木图将刀插入刀鞘,抢上前去。 恭恭敬敬地托住皇帝的后背,既想赶快把人抱出来,又怕碰疼了皇上。 “腿。”关棠提醒,“先把腿挪出来,蜷久了,不能直接站。” 哈木图立即照办。 皇帝扶着他的肩,脚触到地面,麻木的一点儿不听使唤。 哈木图把皇上扶到旁边坐下,随即跪了下去。 “主子,奴才救驾来迟!” “好。”皇帝的手按在他肩上,哑着嗓子道,“来了就好。” 说完这一句,皇帝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关棠站在旁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哈木图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硬生生地受着。 皇帝抬了抬手,想叫他起来,目光却落在他袖口的血迹上。 “你伤着了?” “不是奴才的血。”哈木图回道,“慈宁宫前已经清干净了。主子放心,御前侍卫就在外头。” 皇帝向敞着的门看去,屋外的廊下站着御前侍卫。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朝关棠点了一下头,“你是朕的恩人!” 关棠鼻尖莫名一酸,赶紧转身,取出带来的龙袍。 “皇上先穿上衣裳,这里凉。” 她抖开袍子,哈木图起身帮着托住皇帝的手臂。袍袖有些难套,皇帝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伸进去。 关棠捏住袖口,等他慢慢穿好,再将衣襟拢严。龙纹在灯下展开,盘上皇上的胸前。 方才躲进柜子里蜷着的人,终于有了天子的模样。 皇帝垂眼看了看衣襟,又看向门外,胸膛起伏几次,声音渐渐稳下来。 “慈宁宫的奴才,都绑了。” “是。”门外侍卫应声。 皇上停了一息,手掌按住膝头,“把太后也带上,回养心殿。” 关棠听见殿外的哭声陡然低下去。 方才还喊着“太后娘娘救命”的嬷嬷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再没发出一声。 关棠走到门边,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院子里跪满了被绑住的人,灯笼照着一张张灰白的脸。她挨个看过去,那些宫女太监,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 关棠的目光忽然停住,不对!少了一个人! 她迅速扫过台阶、廊柱,转身又去看寝宫门口,心里刚松下来的那根弦一下绷紧。 “陆怀仁呢?” 关棠拨开挡住视线的侍卫,又往院中走了几步。 她俯身一个个看遍,没有发现陆怀仁的踪迹,难道是趁乱逃出去了? 关棠心中警铃大作,她此次进京,为的就是报仇雪恨,怎么能让陆怀仁成漏网之鱼呢? “我去找陆怀仁!”关棠转身便走。 “等等!”哈木图在廊下叫住她。 关棠脚步一顿,脸色不大好看。 “不是拦你。”哈木图看了一眼她握紧的手。“别一个人去找,带些人去。” “他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真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什么都做得出来。” 关棠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急火压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漏网之鱼(第2/2页) 是她急糊涂了。如今有兵有刀,凭什么还要一个人钻暗巷、翻高墙? 哈木图叫来一名侍卫:“你带一队侍卫,跟着妙安夫人。听她吩咐,务必护住她。” “是!”那侍卫转向关棠:“夫人,要去哪里?” 关棠望向宫墙外渐渐褪色的天。 今夜,宫里的动静瞒不住人。方才的刀声、喊声,离得近的几处宫殿都应该听见了。 这个时候,一个外臣跑去敲宫妃的宫门,谁会开?谁肯开?谁敢开? 除非……是他自己的女儿。 “去栖鸾宫。” 关棠说完带头往外走,身后跟着一队穿着黄马褂,威风凛凛的御前侍卫。 栖鸾宫离慈宁宫不远,宫门关的严严实实。 关棠在门外站定,看着两扇门中间那道细缝。 里面有灯光,有人走动,分明都没睡,敲门声响过三遍,才听见一个又轻又迟疑的声音。 “谁呀?” “开门!”侍卫道。 门内静了一会儿,木栓拖动的声音才慢慢响起。 小太监只开一条缝,先露出半张脸,待看清外面的黄马褂,脸上的困倦便全没了。 “各位大人,娘娘已经歇下,这……”他一边说,一边往回缩,竟还想把门合上。 领队的侍卫伸手抵住,轻轻一推,小太监被带得向后退了几步,还没站稳,门已大开,人已经进来了。 “妙安夫人,请。” 关棠跨过门槛,那小太监这才认出她,嘴唇动了一下。她没等小太监开口,先问道:“陆贵妃在哪里?” “在、在寝殿……” 可他的眼睛却朝后面瞟了一下。 关棠看得清楚,没有拆穿,只向领队的侍卫递了个眼色。 “你们两个守住门,不能放走一个人。”领头侍卫立即叫两个人留下守门,自己带着人跟着关棠向里走。 正殿亮着灯,廊下却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宫女急忙迎过来。 她们瞧见这一队带刀的侍卫,脚下顿时乱了。 栖鸾宫二进院子,带后面的配楼,房间不少,藏个把人还真不太好找。一间间开门,一张张床底下看,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今夜有刺客逃到后宫,你们要是知情不报,与刺客视为一伙。”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答。 宫人陆续被叫到院中,个个睡眼惺忪,待看清阵仗,又纷纷垂下头。 关棠看了一圈,开口道:“今夜有刺客逃进后宫。有人往哪个方向去了,进过哪扇门,你们看见多少,说多少。” 没人应声。 那小太监缩在人群后头,试图用前面人的身子挡住自己。 “奴婢不知道……”一个宫女细声道。 “不知道,我不怪你。”关棠看向她,“知道却替着遮掩,就是同党。待人搜出来,你再说怕主子、不得已,便晚了。” 栖鸾宫的宫女太监都是新来的,并没有誓死报效主子的心肠。 陆贵妃能吓住她们,这队御前侍卫也能。 只需让她们明白,继续藏着,到底是谁先倒霉。 那宫女脸色一白,旁边另一个宫女悄悄扯住她袖子。两人都没开口,眼睛却先后瞟向后院配楼。 关棠心头一动,顺着那道目光望去。 “搜后面的配楼。” 第196章 免死? 第196章免死? 关棠带着侍卫往后院走,楼门前的阶上沾着新鲜的泥,火把一照,几处脚印格外清楚。 侍卫进楼中搜人,里面有东西被带倒,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喝斥。 关棠抬脚上阶,刚到门边,陆怀仁已经被拧着胳膊推搡出来。 他的衣领乱了,发髻也松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侍卫拧着他的手臂,他还不肯弯腰,奋力挣了一下,袍子也被扯开。 “放开我爹!”陆贵妃从后面追了出来,伸手去拽侍卫。 那嗓音又哑又尖,骤然拔高,关棠被震得耳根发麻,忍不住侧了侧头。 陆贵妃原本只顾着抢人,看见阶前的关棠,她神情一僵,随即又扑过来: “是你!关棠,你带人闯进我的宫里?” 关棠轻蔑地看着她疯魔的样子,对侍卫说:“人已经找到了,带走!” “我在问你话!”陆贵妃指着关棠质问。 关棠抬起眼:“陆贵妃,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你爹怎么在你的寝宫?” 陆贵妃的脸一下涨红,张口便要骂,陆怀仁却猛地转头。 “闭嘴!” 那一声喝得极重,陆贵妃被吼得愣在原地。 陆怀仁缓了口气,转回来看向侍卫:“贵妃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事,与她无关。” 他声音很大,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叫人听清楚。 “一切是我一人所为!” 方才,陆怀仁被带出来时,还摆着大臣的架子。到了女儿开口,又知道先替她脱罪了。 原来他也懂得,自己做下的事不该让家里人陪着死。 关棠看着他,冷笑道:“你倒是护得周全。” 陆怀仁将目光移到她脸上,顿了顿,道:“她是贵妃,要问罪,也得等皇上发话。” “那你就留着这番话,去皇上面前说。”关棠不再同他浪费时间,伸手指了指他仍在挣动的胳膊:“绑紧点。” 侍卫将绳索绕上去,五花大绑。 陆贵妃眼见父亲绑,终于回过神,又要上前,被一名侍卫挡在阶上。 “让开!你们不能绑他!” 没人听她的。 陆贵妃气的急促地喘气,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伸手到袖中:“我爹有免死金牌!” 关棠脚下一停。 陆贵妃见她停住,声音立刻高起来。“皇上亲赐的!你们谁敢动他!” 陆贵妃从袖里取出金牌,急急举到众人眼前。 天光已经进了院子,那块金牌晃动时泛出一片刺眼的光。 关棠直直地盯着它。 免死金牌? 陆怀仁方才紧绷的肩膀松了些。他抬起下颌,重新看向领队的侍卫。 “罪责如何,自有圣裁。你们要拿我,可以。但这面御赐金牌,也得一并带到御前。” 他说着,目光又落到关棠身上。“妙安夫人,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关棠没有答话。 她本来已经想好了,把陆怀仁押回去,将他做过的事一桩桩摆出来,交给刑部审判。 陆怀仁谋害关家,如今又参与调包天子的谋逆之事,犯下这样的罪,十条命也没了吧? 免死金牌!原来他还有一条保命退路。 她低下眼,看着陆怀仁。 他想保命,还想保住女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免死?(第2/2页) 可关家的人呢? 关家几百口人全死了,如今只剩下他们姐弟三人。 她想到关棣还那么小,许多事未必记得清,将来再长大些,问起家里的人,她甚至没有多少往事可以讲给他听。 关家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人没了,死的那么惨烈屈辱,连一起相处过的那些日子不能回忆,想起来都会止不住地流泪,钻心地疼。 可是,罪魁祸首陆怀仁,还想免死? 关棠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向陆怀仁走去。领队的侍卫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押着陆怀仁的侍卫将他的后颈按低,陆怀仁梗着脖子,怀仁不肯低头,眼皮向上一翻,恰好对上关棠的目光。 关棠站得很近,能看清他的嘴脸。 以前想起这个人,总觉得他有权有势,能隔着那么远的路,伸手置他们于死地。 如今剥掉官位,剥掉陆家的门庭,他也不过是个会喘气的人,胸口被刀刺进去,一样会死。 “你看什么?”陆怀仁忽然问。 关棠伸出手,攥住了他的头发。 陆怀仁被迫仰起脸,眼中那一点强撑的镇定终于变了。 他用尽全力挣了挣,肩头被侍卫按住,没能挣开,呼吸变的急促起来。 关棠手里握着七宝刀,她没有看那面免死金牌,只盯着陆怀仁的眼睛。 “陆怀仁,你非死不可!” 陆怀仁看见关棠眼中的杀意,瞬间变了脸色,“关棠!我有御赐金牌!你敢违……” “噗呲!”刀锋刺进了他的胸口。 陆怀仁没说出口的话全堵在喉间,眼睛骤然睁大,仿佛根本不相信关棠敢这样做。 随后,他低头,看向那截没入衣襟的刀刃。 陆怀仁再也撑不住身体,膝头跪下去。押着他的侍卫松了钳制,他便倒在石阶旁,黑红的血从胸口流出来,染脏了白玉石阶。 他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话。关棠将刀抽回,往后退了半步。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寂。 关棠的手在抖,不是握不住刀,恰恰相反,她攥得太紧,指节僵得生疼,一时竟松不开。 陆怀仁睁着眼躺在脚边,关棠看了一会儿,终于确认,这个人不会再爬起来了。 不会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同谁商量着把他们杀了。 关棠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咽回去。 爹!娘!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陆怀仁死了,我给你们报仇了! 关棠抬起头,声音有一点哑,却清楚得足够院中每个人听见。 “陆怀仁畏罪潜逃,反抗中被刺死。” 领队的侍卫看了看地上的人,将佩刀收回鞘中。 “是。” 其余侍卫跟着应声。 关棠慢慢松开攥刀的手指,把七宝刀收起来。她抬眼,正撞上陆贵妃的目光。 那面免死金牌还举着! 可人已经死了! 陆贵妃看着死不瞑目的父亲,又看看关棠,喊出刺耳的叫声: “你……你杀了我爹……” 关棠冷冷地看着她,咬着牙说:“他该死!” 陆贵妃尖哑的声音叫着: “关棠!我要去御前告你……要让你偿命……” 第197章 遭报应! 第197章遭报应! 养心殿。 殿中弥漫着龙涎香气,皇帝靠在熟悉的御座上,连绷了一夜的肩膀也放松了些。 太后坐在下首,脸色灰白,几次看向皇帝,又避开他的目光。 “皇上,人带来了。”哈木图押着人进来。 太后忽然坐直了身,吃惊地看着来人。 那人身上的龙袍已经剥去,只剩单衣。绳索勒住两肩,衣领歪到一边,露出的半截脖颈上有灰。 他被哈木图推了一下,踉跄着跪下,抬起脸,竟仍同御座上那张脸一模一样。 皇帝看得心里发紧,昨夜在暗室里,他也是这样,连件外衣都没有。 “放肆!”太后站起来,“还不快给哀家的皇儿松绑!” 大殿里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动弹。 太后看向一旁侍立的宫人,又看向哈木图。他们都低着头,仿佛一夜之间,都听不懂她的话了。 “哀家的话,你们也敢不听?” 御座上的皇帝放下茶盏,“他是谁的皇儿?” 太后猛地看向皇帝,颤声道:“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你贵为天子,享尽尊荣。 可他呢?生下来就被抱出宫,这些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换作你,你能甘心?” 地上跪着的人仰起脸,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 “皇兄……” 皇帝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你昨夜坐在这里的时候,可想过,朕是你的皇兄么?” 那人一哽。 太后抢着道:“他不过是一时糊涂!你现在已经回来了,还想怎样?非要亲手杀了他,才肯罢休?” 皇帝听的胸口发闷。“一句已经回来了,便把昨夜那些事全抹掉了?” 皇帝看着自己的母亲,冷冰冰地说: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太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好,好!你当真是冷心冷血!哀家好悔啊,当初若选的是他……” 皇帝骤然打断太后的话,指着跪着的那人,厉声道:“昨夜你不也选了他?” 地上跪着的人吓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 “朕就在床底下。陆怀仁说了什么,你的人又答了什么,朕听得清楚。 若不是关棠先找到朕,你此刻还能在这里同朕说话?” 太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拖下去,赐毒酒。死后丢去乱坟岗,不许入皇陵。” 地上的人忽然挣扎起来,膝盖蹭着砖面,拼命往太后那边挪。 “母后!母后救我!” 太后要上前,被侍卫隔开,她抖着手指责皇帝: “残杀手足,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么!” “朕守住这江山,保百姓安宁,便对得起。” 人被拖到殿外。 关棠正好赶来,往旁边退了一步,看着那张与皇帝一模一样的脸从眼前经过。 那人看见关棠,忽然瞪大双眼,尚未喊出什么,已被侍卫带下台阶。 太后追到门边,扶着门框,再挪不动半步。 那杯毒酒灌了下去,挣扎声渐渐没有了,侍卫回来复命时,太后的手仍搭在门框上,指尖抠得渗血。 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哈木格入殿,袍摆上带着灰,眉眼间带着喜色。 “禀皇上,奴才昨夜带着兵符出宫,九门提督瑞安抗旨,不肯受调令,奴才已将他斩了!” “什么?” “什么?”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太后猛地回身,皇帝则从御座上欠起了身子,手按住扶手,追问道:“如今形势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遭报应!(第2/2页) “步军统领衙门已尽在奴才掌握中,各处都有人守着,主子放心。”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缓缓坐回去,深深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太后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掌,指着皇帝的手都在抖。 “那是你亲舅舅!你连他都杀,你就不怕遭报应!” “他领着朝廷的俸禄,守的是朕的城门。”皇帝怒道。 “昨夜朕险些丧命,今晨他还敢抗旨。额娘给朕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皇帝接着说:“下旨:瑞安谋逆,其一族革去宗室身份,男丁斩首,妇人及近支亲属杖五十,流放边关。” 太后张开嘴,半晌没喘上那口气。 “我悔……我当初怎么选了你,我昨夜就不该……” 话没说完,眼珠一翻,昏死在地上。 宫人惊叫着扑过去,有人托住太后的头,有人连声唤娘娘。 皇帝冷冷看着,坐着没动,“皇上,太后昏死过去了。” “传御医。幽禁慈宁宫后殿,派侍卫日夜看守,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出。” 太后被抬出来时,一只手垂在春凳外,护甲也歪了,摇摇欲坠。 关棠让到廊边,正要等李公公通传,另一头忽然响起尖哑的哭声。 “皇上!皇上要替臣妾做主啊!”陆贵妃哭喊着来了。 她头上的簪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支,发髻也歪了,妆容也花了,不似往日梨花带雨。 这次是亲爹死了,真伤心了,哭得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到了门前,连宫人的劝阻也顾不得,一头闯进殿里,跪在地上便哭。 “关棠杀了我爹!她当着臣妾的面,杀了我爹!” 哑嗓子喊出来,惊得皇帝猛地抬起头,“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皇帝皱起眉,被这公鸭嗓音震得不轻,他掏了掏耳朵,脸上的一言难尽。 陆贵妃以为皇上心疼自己,哭声愈发急了:“皇上,您可要替臣妾作主……” 关棠就在这时候进了殿,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贵妃,俯身行礼。 “皇上,陆怀仁逃入栖鸾宫藏匿,臣妇奉命搜捕,他反抗时,被臣妇刺死。” 陆贵妃猛地转头:“你胡……” “好!”皇帝的一声叫好,喝断了她的话。 “杀得好!” 陆贵妃怔住,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朕昨夜躲在床下,他催着要朕的命。这样的人,你还要朕替他作主?”皇帝想起昨夜刘怀仁说的那句“妇人之仁”就恨的咬牙。 “可……我爹有免死金牌……” 陆贵妃慌忙去摸袖子,把免死金牌取出来,哭诉道:“皇上,您说过,免死三次……” 皇帝看也没看,怒道:“谋反弑君,还想免死?这块金牌,是朕赏给他拿来杀朕的么!” 陆贵妃愣住了,她好像刚刚明白过来。 “皇上~”她软着声音,低低叫了一声皇上,往前跪行着,想从他脸上找回一点从前的疼惜。 可皇帝移开了目光,恨不得赶紧把她打发走,让耳朵眼睛少受些罪。 “陆贵妃藏匿叛贼,褫夺贵妃封号,降为庶人,打入冷宫。” 陆贵妃曾经宠冠六宫,没想到,皇帝就如此狠心,丝毫不念旧情。 宫人上前把她拖走,陆贵妃一个劲儿地叫:“皇上~皇上~”。 叫得一声比一声哑,夹着哭腔。再也没有关棠初入宫时的那份威势。 第198章 六百里加急 第198章六百里加急 关棠垂着眼,看陆氏被太监拖出去。 她方才望见皇帝躲开陆氏眼泪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有些荣宠还是远远受着为好,别把身家性命一并押进去。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向她时,神色缓和了些。 “你忙了一夜,先坐下喝杯茶。”皇帝朝李公公说:“赐座。” 李公公赶紧搬过来一把椅子,请关棠坐下,又亲手奉上一杯香茶。 关棠谢了座,抿了一口茶,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 “皇上,这是陆怀仁诬陷关家的罪证,请圣上过目。” 李公公走过来,取走了那封绢信。 皇帝看完绢信上的内容,陷入沉思。 “没想到,这陆怀仁竟如此阴险,上欺君,下诬臣。连朕也叫他蒙蔽了。” 关棠接着说:“陆家柳管家仍在,也愿作证。关家没有谋反,是受陆怀仁陷害的。请皇上明察。” “那柳管家在哪里,朕令刑部彻查其中缘由,一定还你关家清白。” “谢皇上。”关棠俯身跪下,她终于把这封信递到御前了。 关棠将柳管家的所在如实禀明,又提到一直护着证人的顾渊,以及知悉此案的直隶总督府安察使金大人。 皇帝听罢,对李公公说:“传顾渊,直隶总督府安察使金承德和刑部郑统勋。” 李公公带着小太监传旨去了。 皇帝想了想,又道:“你救驾有功,朕封你为忠勇县主,赐宅赐地,以后就留在京中。” 关棠刚坐稳,听到这话,猛地抬起了头。 留在京中? 她脑中第一个闪过的,竟是边城的家。 “臣妇谢恩。只是我夫家和弟弟都在边城,我想回去。” 皇帝有些意外,问道:“京中不好吗?” “弟弟年纪还小,臣妇出来这么久,不放心。” 关棠留在京城,不过又多一个日日等候皇帝传召的人。 不如回去,顾渊的根基在边城,有了军功兵权,也能同京中的亲人彼此照应。 关棠不想关棣小小年纪,就压着嗓子说话、每走一步都先看旁人的脸色。 眼前的宫殿再宏伟,华贵,她也不愿久留。 皇帝沉吟良久,终于点了头。 “也罢,都依你。朕赏你园地二十五晌,宅第一座,白银万两,黄金千两。你想回边城,便回去。” “谢皇上。”关棠这回谢恩,比方才轻快了些。 关棠走出殿门时,晨光已经铺满台阶。 …… 顾渊,金大人和郑统勋一齐走进养心殿。 皇帝把那封绢信递过去,“关家旧案,你们三人一同审理,务必审清缘由,把结果尽快报上来。” “臣遵旨。”三人退出养心殿。 关棠在殿外等着顾渊。 “阿棠。”顾渊一边拉住关棠的手。 “阿渊,你住在哪里?我跟你回去。”关棠笑道。 “好,住在金府。”顾渊高兴的咧着嘴笑。 两人坐上马车,关棠一放松下来,困劲儿就上来了。 顾渊把她搂进怀里,关棠眼睛一闭,睡着了。 顾渊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心疼地说:“怎么就困成这样?” 到了金府,顾渊没有叫醒关棠,把她抱下马车,一直到房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六百里加急(第2/2页) 顾渊把关棠身上的夜行服脱下来,给她盖上被子,关棠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嗯……”关棠看了一眼窗外,“怎么天都黑了?” 顾渊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睡饱了?喜儿把你的衣服首饰都带来了,热水也准备好了,你去洗洗?” “好。”关棠伸了个懒腰。 顾渊抱着她就往净房走,“你放我下来,让喜儿进来给我洗。” “我伺候的不好?”顾渊笑着说。 “去!客居在金家,你可别孟浪了。”关棠说道。 “……那,好吧!”顾渊想了想,放下关棠,把喜儿叫进来。 饭菜摆上来,关棠睡了一天,洗完澡感觉饿的厉害。 顾渊给她夹菜,“高大人跟郑大人在审核案卷,今晚要熬夜核准,明日递交上去。” 她边吃边问道:“没有再要旁的证据?” “没有。金大人说,供词与书证都对得上。” 金承德给顾渊安排的是一个四合院,吃过晚饭,喜儿撤去杯盘。 “夫人,床我铺好了,我就在外间,需要茶水叫我一声就行。” 关棠看了一眼顾渊,“喜儿,今晚你不用守夜,回自己房中睡吧!” “……好。”喜儿退下。 顾渊笑着走到关棠身边,“今晚,我伺候你。” 关棠来京以后,就在陆府湖心岛见了顾渊一面,今天,刚坐上马车就睡着了,两人都没有好好说说话。 房中红烛亮了一夜,关棠把在宫里的事都说了一遍,顾渊听着听着,就把关棠搂进怀里。 “阿棠,那么凶险,我却没有在你身边。” “都已经过去了,这会儿我们不是在一起嘛。” “嗯……那我好好疼疼你……”顾渊满腔爱意,挥洒在关棠身上,多日不见,两人彻底沉沦了…… 关棠沉寂已久,没有任何长进的水灵根又活跃起来,灵气弥漫在暖帐中,顾渊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淋漓舒畅。 “乖……再来一次……”他哑着声音说。 “唔……好……” 帐中旖旎风光无限,谁都不愿分开。 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刚在房中吃完饭,宫里来传旨:皇上有旨,传县主及顾渊进宫。 “陆怀仁谋逆、诬陷关家的罪名俱已查实,陆家抄没家产,株连全族。” 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关家冤情昭雪,返还关家祖产。封关棣为清阳侯,另赏府邸、田地、珠宝。” 关棠欣喜,她的弟弟,小小的关棣,也有了爵位。 “谢皇上隆恩。”关棠跪地叩谢。 “免礼,顾渊此次有功,升为佐领。” 关棠转头看了顾渊一眼,他也正望过来,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若不是在养心殿,关棠想拉住顾渊的袖子,告诉他,回去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皇帝宣关嫔进见,见她虽然消瘦,但肌肤胜雪,容貌更胜从前。 “姝儿,你清减不少,都怪陆家蒙蔽朕,让你受委屈了。 今日,关家冤情昭雪,朕晋封你为贵妃,景琰还养在你膝下,你看可好?” “谢皇上隆恩,臣妾感激不尽。” 养心殿中暖意融融,殿外突然响起太监的声音:“皇上,边关六百里加急军报!” 第199章 你要赶谁? 第199章你要赶谁? 送军报的人靴边全是泥,进殿时还喘息未定。 关棠退到一旁,看见皇帝拆开封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边关起了疫病。”皇帝急匆匆地说。 他又往下看,忽然从军报中抽出一封信。 “关棠,这里还有你的。” 关棠愣住了,给她的信怎么会夹在军报里? 李公公将信递过来,信纸展开:关棣染疫。 关棠攥住纸,猛地抬起头:“皇上,臣妇的弟弟染了疫病。臣妇得回去,今日就走!” 信从边城送出来,要走多久?送信的时候已经病了,那现在呢? 皇帝见她脸色都白了,忙道:“别急。朕赐你两匹千里良驹,你与顾渊速速回去。” “谢皇上!”关棠行过礼,起身便向外走。 跨门槛时,裙角绊住脚面,她伸手一提,连停都没有停。 顾渊扶住她,“我去备马,你去跟堂姐告别。我在宫门外等你。” 关棠望着他,乱成一团的心终于稳一点。她将信折好,收进贴身处,转身快步去找堂姐。 堂姐听完,脸色也变了,当即要叫人收拾东西。 “不用,都不用。”关棠拦住她,将自己炼好的丹药取出,放进她掌中,“姐,这些你留着。你自己保重,我先回去了。” 堂姐握紧药瓶,另一只手仍拉着她不放。 “路上当心。京中余下的事,我替你料理,你只管回去。” 关棠应了一声,想说让她别担心,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关棣正发着病,她自己怕得手心都凉了,拿什么宽慰旁人? 堂姐没有再留,替她把披风系紧,推了推她的肩。 “去吧,顾渊等着呢。” 顾渊把马已经牵到宫门外。 关棠抓住缰绳,顾渊托了她的腿一把。 关棠坐稳,回头看了眼重重宫门,方才还为之欢喜的赏赐和封号,都被关在了那里面。 她一夹马腹,径直向城门奔去。 往后的四日,关棠记不大清走过了多少路。 风一直往脸上扑,起先冷,后来刮得生疼,再后来,也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马蹄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她偶尔低头摸一摸衣襟,隔着衣料摸到那封信,心便又往下沉一点。 快些! 再快些!! 关棠每日只歇两个时辰。顾渊让她睡,她闭上眼,脑中却全是关棣的脸。 有时才迷糊过去,又骤然醒来,伸手便要找缰绳。 “还没到时辰,”顾渊握住她的手,“再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歇歇,回去还要你照看他。” 这句话劝住关棠,她又躺回去,睁着眼想了片刻,终于慢慢闭上。 身边衣料轻响,顾渊替她盖好被子,挡住漏进来的风,没有再说话。 夜里,关棠还是醒了,听见马在外头刨地,立刻坐起身。 顾渊正低头检查缰绳,闻声抬眼。她抢先问:“能走了么?” “能。” 他没有再劝,将收拾好的行囊提起来。关棠接过自己的那一只,看见水囊已经装满,干粮也分好了,伸手去系带子时,喉咙忽然有些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你要赶谁?(第2/2页) “你也没睡多久。” “有空就眯一会儿。”顾渊将缰绳递给她,“等关棣好了,再补觉。” 他说的是好了以后。 关棠抓住这几个字,竟像抓住了一点实在的指望。 等弟弟好了,她要守着他吃饭,看他睡觉,哪儿都不去。 京里那些事,回来路上的这些冷与痛,到时候都可以慢慢讲。 关棠用力点了一下头,踩住马镫。 第二日傍晚,她接水囊时,手指僵得险些握不住。 顾渊伸手托了托,她喝下一口,才发觉嘴唇已经裂了,水一沾便疼。 关棠抬袖擦去,又将水囊递给他。 “你也喝。” 顾渊接过来,喝了两口。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苦。 顾渊下巴上已经有了青茬,她的鬓发也早被风吹乱,这一路赶得狼狈,关棠却庆幸身边始终有他。 不必回头找,也知道那阵马蹄声会跟上来。 到第四日,边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关棠远远望见熟悉的轮廓,竟先红了眼睛。 她用力眨了一下,将那点湿意压回去,连声催马,过了城,又往旗屯赶。 快到家了! 关棣,姐姐回来了! 马在门前停下,关棠翻身要下去,两腿却已僵得不像自己的,脚刚沾地,膝头便猛地一软。 顾渊一把扶住她,“慢一点。” 关棠借着他的手站稳,只停了半息,便伸手去推院门。 门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叫弟弟,先听见后院传来闫嬷嬷的声音,又急又怒,尾音都在发颤。 “这是我家小姐的房子,凭什么赶我们走!少爷还烧着呢,这么冷的天,你们叫我们搬到哪里去?” 关棠猛地抬起头。 有人要赶他们走? 她松开顾渊的手,抬脚朝后院跑去。 “阿棠,阿渊!你们回来了!”婆婆赵翠芸看见他们,惊喜地说。 “娘!”关棠只喊了一声,眼睛就往闫嬷嬷怀里看。 闫嬷嬷和闫管家怀里各抱了一个孩子。 “关棣怎么样了?” “一直发烧不退,小姐,你可算回来了。”闫嬷嬷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 “快,回屋子里去。”关棠抬脚往自己院子里走。 闫嬷嬷和闫管家毫不犹豫地跟上。 “哎……亲家,你看这……” 说话的是苏锦年的娘,旗屯的人都喊苏婶。 “亲家,锦儿怀孕不容易,要是被传染上疫病,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庙门。” 苏锦年一脸幸福地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娘,我会小心的。” “这是你小心就能避免的事吗?”苏婶声音提高了几度。 赵翠芸拉着苏婶的胳膊:“亲家,你放心,我们对锦年在乎着呢!” “那就让那两个患疫病的孩子搬出去,这对一家人都好。”苏婶不依不饶地说。 “可……那毕竟是阿棠的弟弟,又发着烧,怎么好赶出去呢?” 顾渊从后院出来,就听到这句话,拧着眉头问: “娘,你说要赶谁?” 第200章 想瞎了心 第200章想瞎了心 顾渊站在廊下,披风还没解,靴上带着赶路沾的泥。 他看了一眼苏婶,脸色沉得叫人不敢多瞧。“谁要赶他们走?” 苏婶看顾渊脸色铁青,眼珠转了转,先笑起来。 “阿渊,你听岔了。哪有要赶谁?不过是锦儿有了身子,怕过了病气,大家商量商量……” 关棠已经走到了院门前,听见这话,脚步一停。 “商量什么?”她回过头,“让发着烧的孩子搬出去?你想瞎了心!” “哎,你别说得这么难听,锦儿肚子里可是……” “阿棠。”顾渊叫住她,“先去看阿棣。” 关棠心里一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推门,闫嬷嬷赶紧跟上。 院门合拢之前,她听见顾渊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既然怕过了病气,就让弟妹回娘家住几天,避一避。” 外面忽然没声音了。 关棠也顾不得再听下去。 关棣盖着被子,烧得两颊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贴成了细细几缕。 她走到炕边,手刚碰到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 “姐姐……”声音虚弱的几不可闻。 关棠鼻尖一酸,俯下身:“是我,姐姐回来了。” 关棣没有睁开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她的袖边。 关棠握住那只小手,此刻,马背上的颠簸仿佛还留在身体里。 她在炕沿坐下,稳了稳气息,把弟弟的手放好,仔细看了他的情形。 问闫嬷嬷:“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这两日用了什么药?” 闫嬷嬷忙将几日的情形一一说了,她嗓子一哽,赶紧用衣袖擦眼。 “都是老奴没照料好……” “别这样说。”关棠心里知道,嬷嬷有多疼关棣,“药和方子还在么?拿给我看看。” 闫嬷嬷像终于找回了主心骨,连声应着,转身去取。 关棠低头抚开弟弟额前的湿发,她原本想把京里的好消息一件件讲给他听,告诉他当了侯爷。 如今什么也不想说了,先把病治好,等你好起来再说。 …… 院子里,苏婶还没从顾渊那句话里回过神。 “回娘家?锦儿怀着顾家的孩子,你叫她回娘家?” “只是住几日。”顾渊道,“既怕过了病气,离远些不正合适?” 苏婶被噎了一下。她自然不想闺女回去,苏锦年如今吃的、用的,比苏家好上许多。 若回去了,都得自家出银子,哪有在顾家舒坦? 她不敢跟顾渊犯横,可她能拿捏赵翠芸。 “亲家,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有身子的儿媳妇,在顾家就这么不当人?不好好伺候,反倒要赶回娘家去?” 赵翠芸被吵得头大,大儿子、大儿媳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问一声京里如何,就又被亲家扯住袖子。 她也不藏着掖着了,索性一口气,把心里积压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 “啧!我家大儿媳妇回来,我连话也没顾上说一句,茶也没顾上倒一杯,你这嘚吧嘚的说个没完了?” 苏婶怔了怔,“我这还不是为了锦儿肚子里的孩子!” “谁不是为了她?这个月你们要这要那,添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银子,我一笔一笔记着呢!” 赵翠芸越说越气,“想吃什么给做什么,饭菜端到跟前,怕累着她,半点活儿也没让她沾。还要怎么伺候?” 苏锦年站在母亲身边,脸上有些挂不住,低低叫了一声:“娘……” 苏婶却听不得这个。 她闺女有了身子,正该全家捧着的时候,怎么关棠一回来,连赵翠芸也敢同她顶嘴了? 她一把拉住苏锦年往外走。“好!这可是你说的,我今儿领着闺女回去,赶明儿生了儿子可得姓苏,不姓顾。” 赵翠芸一听不依了,眼睛瞪圆了,“凭什么?我们顾家娶的媳妇,顾家的骨肉,生了儿子跟你姓?美得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想瞎了心(第2/2页) 赵翠芸快走几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苏婶便伸手去扒拉赵翠芸,两个人撕吧起来。 顾晚赶紧挤进来劝,赵翠莲也急着去拉开两人。 “别拉扯了,二嫂还在中间呢!” “苏嫂子,先松手,有话咱进屋说!” 几个女人纠缠在一处,拉扯起来。 苏锦年被母亲拉得往前走,又被婆婆堵得退不出去,才想说慢一些,脚底忽然一滑。 “扑通!”一声,人坐到了地上。 吵嚷声顿时停住了。 苏婶先是一愣,随即蹲下去,去拉闺女。“锦儿!摔哪儿了?说话呀!” 苏锦年也吓着了,扶着母亲的胳膊缓了缓,才小声道:“娘,没事。” 她顺势要站起来,母亲的手却忽然重了,按住她的肩头,不让起身,还使了个眼色。 苏锦年疑惑地抬头,正撞见母亲使过来的眼色。 她动作停住了,突然福至心到,瞬间看懂了她娘的意思。 “哎呦!”苏锦年立马心领神会,捂住小腹,弓起身子。 “疼,娘,我肚子疼!” 赵翠芸立马慌了神儿,脸“唰”地一下白了。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着儿媳妇怀孕了,再有个闪失,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哪里还顾得上怄气,扑过去问:“哪儿疼?锦年,你可别吓我!” 苏锦年只低着头哼唧,攥着母亲的袖子不放。 “这可怎么办?”赵翠芸看着儿媳妇捂着肚子喊疼,急道:“阿泽呢?” 顾泽已经挤过来了,看着媳妇捂肚子的模样,也慌了神。 顾渊生怕真出了什么事,知道眼下耽搁不得,“阿泽,你快去请宋阿婆来,看看要不要紧。” 宋阿婆做了多年的稳婆,旗屯里遇上妇人怀胎生产的事,多半要请她。 顾泽连声应着,“欸,我,我这就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直哎呦的苏锦年,转身便跑,险些撞上门框,扶了一把,急匆匆跑出去了。 苏婶望了眼他的背影,眼珠子一转,“你家大儿媳不是医术高明吗?让她给锦儿看看,不就行了!” “对对对,阿渊,快去叫阿棠来,给锦年看看。”赵翠芸以为儿媳妇真动了胎气,急的不得了。 “阿泽已经去叫宋阿婆了,”顾渊说:“阿棠千里迢迢赶回来,还不知道阿棣病成什么样,这时候不能去扰她。再说了,她也不懂这些。” 苏婶听了,心里不乐意。 长房长媳?高贵什么?我闺女的肚子里才是顾家的长孙呢! 顾渊越是护着关棠,她越是想攀扯。 苏婶撇嘴道:“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劳烦你媳妇。海大人家的夫人,多年的不孕症都让她治好了,到了自家弟妹这里,就不会治了?” “那是祖传的方子,恰好对症。阿棠自己没生养过,安胎生产的事,你该问稳婆。” 顾渊实在不想缠上苏婶,以防招惹是非。 “先把人扶回炕上,等宋阿婆来。”顾渊说完,又看了娘一眼,“别去叫阿棠。” 顾渊自己进厨房烧热水去了,家里的人乱成这样,也只好自己动手了。 “大哥,你要做什么?让我来。”顾晚看见大哥进了厨房,赶紧跟进来。 “烧点热水,再做些热饭。”顾渊一脸疲惫地说。 他也累的很,连坐下喘口气都没有,一心想着让关棠喝口热汤,吃口热饭。 “哎呦!看看,都忙糊涂了。”二姨赵翠莲也跟进来。 “几千里顶风冒雪地赶回来,可得吃点热乎汤菜,我来做饭。” 赵翠芸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盯着苏锦年捂住的小腹。 第201章 头一胎 第201章头一胎 苏婶看出赵翠芸有些动摇,声音立刻软了,带上了哭腔。 “亲家,我不是非得劳烦关棠。可锦儿要有个好歹,我怎么活?……这可是头一胎呀。” 赵翠芸被那句“头一胎”揪住了心。 她盼了这么久,真要是有个闪失,哪里受得住?让关棠过来搭个脉,总不至于就耽搁了关棣。 “我去叫阿棠过来看看。”赵翠芸说着便向后院走。 苏婶见赵翠芸去了,赶紧将女儿安置在炕上。 苏锦年一躺好,便松了捂肚子的手,轻声问:“娘,还要喊么?” “喊。”苏婶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一直哼唧着喊疼,别停。今日不叫你婆婆拿出个说法,往后家里还有你站的地方? 关棠一回来,瞧把他们一个个忙的。你怀着顾家的长孙,凭什么还得看她脸色?” 苏锦年迟疑地看了一眼门外,“可阿棣不是也病着……” “你还替别人操心?先顾好你自己!” 母亲的脸一沉,苏锦年便不敢再说,照着吩咐又哼了两声。 苏婶站在门边听,嫌不够响,朝她使了个眼色。屋里的哼声这才大了,断断续续,听着很是难受。 这下,她满意了些,却又等得不耐烦。“叫个人怎么这么慢?你躺着,我去瞧瞧。” …… 关棠把看过的药方放到一旁,定了定神,搭上弟弟的手腕。 给关棣号完脉,看着炕上躺在关棣旁边,瘦瘦小小的男孩,“嬷嬷,这就是闫松?” 关棠又给闫松号脉。 “嗯。”闫嬷嬷眼里露出柔光。“温二爷亲自送他回来的,跟少爷可投脾气了。” 关棠摸了摸他们的额头,还是烫的,药吃下去半个时辰了,烧一点没退。 她心里不由得有点慌乱。 闫嬷嬷轻声问:“小姐,可有法子?” “我先给他们施针。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 “欸,好。”闫嬷嬷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才轻轻合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关棠掀开弟弟的被子,低声道:“阿棣,别乱动,姐姐给你针灸。” 关棣迷糊着应了一声,抓她袖子的手才肯松开。 关棠拈起金针,心里慢慢沉下去。深吸一口气,控制着手中的这一点分寸。 门外响起赵翠芸的声音,“嬷嬷,锦年摔着了,怕是动了胎气,快让阿棠去看看。” 闫嬷嬷压着嗓子,低声说:“夫人在给少爷治病,这会儿走不开。” “先去瞧一眼,回来再治,也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夫人交代过,施针的时候不能扰。” 关棠没有抬头,只将呼吸放缓,稳住手指。 廊下,赵翠芸还想再劝,闫嬷嬷挡在门前,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进门。 这时候,苏婶急火火地走进院子。 “锦儿疼得受不住了,你们还有心在这儿说闲话?赶紧叫关棠过去!去晚了,锦儿出了事,谁担得起?” 赵翠芸一听这话,急的就要推门进去。 闫嬷嬷赶紧侧身拦赵翠芸,门边的空隙刚露出来,苏婶的手便从旁边伸过去,猛地推开了门。 “不能进去!”闫嬷嬷急呼道,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上墙,关棠眉心一跳,屏住呼吸,手上没动分毫。 苏婶踏进房中,一眼便瞧见关棠。 不就是弯腰站在炕边? 还当真忙得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她两步上前,抓住关棠的胳膊便往外边扯。“锦儿正疼着,你还……” “咯嘣!”极清脆的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头一胎(第2/2页) 关棠的手猛地一空。她低头看,两指间只剩下半截金针。 另一截已经没入弟弟的皮肉里,连一点针尾也瞧不见了。 关棠脑子“嗡”的一声,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苏婶还攥着她的胳膊,见她不动,又催了一声:“快些呀!” 关棠猛地抬头,下一刻,巴掌已经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 苏婶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脚下没站稳,撞上炕边的凳子上,连人带凳倒在地上。 她捂住脸,眼前阵阵发黑,扯着嗓子喊:“你敢打我!” “你找死!”关棠咬着牙说。 苏婶却没来由地浑身打了个冷颤,吓得一缩。 她从没见过关棠这副神情。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只那么盯着她,叫她后面准备好的骂声全堵在了喉咙里。 关棠只看了她一眼,便转回身。 不能在这里浪费工夫。 她将手里的半截针放到针囊边,重新俯身,先护住关棣,低声唤了他两句。 孩子烧得迷糊,嘴里哼了一声,仍旧闭着眼。 关棠心口狠狠缩了一下。 “小姐!” 闫嬷嬷冲进来,看见地上的苏婶,先是一愣,再看见针囊边的半截金针,脸色顿时变了。 赵翠芸紧跟着进来,尚未看清情形,便听见苏婶哭喊: “亲家,你瞧瞧!我不过来请她看病,她就动手打人!” “闭嘴。”门口传来顾渊的声音。 他端着热水进来,水面还在晃,目光关切地看过来。 “阿棠,怎么了?” “金针断了。”她抬起眼看他:“半截在关棣身体里面。” 顾渊的脚步停住,他问:“能取么?” 关棠没有回答。 寻常拔针,至少有针尾可握。如今断针全没了进去,只能割开皮肉…… 可弟弟这么小,还发着高烧,身体虚弱,怎么能禁得住? 万一有个差池……关棠不敢贸然动作。 她咬紧牙关,逼着自己把呼吸稳下来。 不能急,越急,手越不稳。 顾渊看着她,没有再追问,“都往后站。” 闫嬷嬷连忙退了一步,眼泪却止不住:“是我没守好门,我才转个身,她就推门进来了……” 关棠摇了摇头,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此时,她说不出安慰的话。 赵翠芸这时才明白,闯下多大的祸。 她看向苏婶:“你拉她做什么!我还在外头问着呢,你怎么就冲进来?” “我哪知道她手里有针!”苏婶仍坐在地上,半边脸渐渐红起来,“我也是着急,锦儿在那边疼成那样……” “门外说了不能扰,进屋叫了你出去,你耳朵呢?”顾渊问。 他声音并不大,苏婶却不敢迎着他的眼睛,只把脸偏过去,嘟囔道:“谁知道碰一下就……” 顾渊瞪着眼往前走了一步。 后面那半句话,苏婶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了。 关棠看着弟弟,脑中飞快地想着自己知道的法子。 没有针尾,不能硬取。若能让针身重新露出来,哪怕只有一点…… “九窍金丝草!”赵翠芸突然开口。 关棠猛地抬头,“什么?” “我从前听人说过,把九窍金丝草捣碎敷在伤处,金丝般的草叶会自动钻入毛孔,缠住断针往外拔。” 关棠心里一动。她知道这种灵药,真能找到,便有了可以一试的办法。 “去哪里找?” 第202章 动胎气了 第202章动胎气了 “阿泽有!” 赵翠芸赶紧说道:“他前些日子带着大灰上山砍柴,大灰鼻子灵,先闻着了,领他找去的,正好得了一株。” 关棠盯住她,像是怕自己听错。 “当真在家里?” “在,在他们屋里收着呢。” 关棠攥紧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她转头看向顾渊,话还没出口,身后已经抢先响起一声尖叫。 “不行!” 苏婶从地上爬起来,连脸疼都顾不得了。 “那是给锦儿保胎的!好不容易得这么一株,不能给你们!” 关棠缓缓转过头。 苏婶刚才一直不肯起身,本想着讹上关棠。如今听见要动女儿的东西,腿脚倒利索起来。 关棠呼出一口气,逼问道:“谁弄断的针?” 苏婶嘴硬:“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谁弄断的?”关棠厉声又问了一遍。 苏婶下意识往门边挪,见赵翠芸就在旁边,又伸手想去扯她的袖子。 赵翠芸这回没让她扯住,“你先少说两句!” “合着坏人全让我当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顾家……” “没人让你闯进来,更没人让你碰她。”顾渊截断了她的话。 关棠已经不想听她狡辩,“你别想给我装糊涂,等着,阿棣身上的针取出来,咱们再一件件说。” 她看了一眼炕上的弟弟,声音骤然发冷道:“他若有个好歹,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苏婶的肩膀缩了一下,终于没敢再出声。 门外恰在这时传来顾泽的声音。“娘,宋阿婆来了!” 赵翠芸猛地回头,先看炕上的关棣,又看向前院,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走。 顾渊道:“让宋阿婆看弟妹。九窍金丝草,叫阿泽送来。” “欸。”赵翠芸急忙出去,顾泽见娘神色不对,追问发生了什么。 赵翠芸几句话将事情说了,越说越急,最后拍了一下儿子的胳膊。 “快去把九窍金丝草拿来,别耽搁了。” 顾泽脸色变了,转头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婶。 苏婶张嘴要说话,他却径直去了前院。 宋阿婆正坐在炕边,已经给苏锦年看过了。 她被顾泽催着,赶得急,进门时喘息还没平,见她一味喊疼,又仔细问了几句,才把手收回来。 “没事,没动胎气。往后小心些,怀着身子,摔不得。” 赵翠芸听见这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锦年拽着被角,哼声渐渐低了。 她已经躺了好一会儿,母亲出去迟迟没回来,外头似乎还闹过一阵,她心里有些不安,又不敢贸然起来。 “阿婆,我肚子方才还疼呢。” 宋阿婆看了她一眼:“这会儿可还疼得厉害?” 苏锦年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那就好生歇着,别再闹着折腾了。” 老人家又叮嘱赵翠芸,“锦年骨架小,吃食要顾着,却也别一味塞补,养得胎儿太大,将来生产反而受罪。” “您说的是,我们记着了。”赵翠芸连连点头。 说话间,顾泽进了里间。 苏锦年看着他的背影,原以为他是去取东西给自己,正想喊他倒杯水,他已经捧着收药的匣子出来。 匣盖打开,里面正是那株九窍金丝草。 宋阿婆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向前倾了倾。 “顾泽,你拿的可是九窍金丝草!?” “是。” “这可是有钱也难寻的东西。”老人家望着药,叹了一声,“补益精气的灵药,生产遇上险处,说不定就能救一条命。” 苏锦年听得心头一热,方才的那点不安也散了。 这可是顾泽专门给她收着的。别家怀孕,最多吃几只鸡、煮几个蛋,她却有这样一株仙草。 母亲说得不错,这一胎金贵,顾家哪里真舍得委屈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动胎气了(第2/2页) “阿泽,快收好。”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声音比方才响亮了许多,“别碰坏了,我生产时还要用呢。” 顾泽却没有盖上匣子,“这药得给阿棣。” 苏锦年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 “你娘闯进后院,扯了大嫂的胳膊,把金针弄断了。半截金针断在阿棣身上,要用这个取。” 屋里一下静下来。 苏锦年怔怔地望着他,像没听懂。 母亲不是去叫关棠过来给她看病的么?怎么没把人叫来,反倒闯了祸,还要拿走她的药? “那我怎么办?”她撑着炕沿坐起来,急得连装肚子疼都忘了。 “阿婆刚才说了,这药能救命。我生产的时候怎么办?” 顾泽生气地说:“问你娘去。” 苏锦年被他这语气刺得一僵。 他平常很少这样同她说话,尤其她怀孕后,便是闹些脾气,顾泽也多半让着。 她还想像往常那样,把袖子一拽,软硬磨上几句,他总会答应。 苏锦年伸手拉住顾泽,“不行,你不能拿走。你答应要给我的。” 顾泽站住了,却没有将匣子放下。 “锦娘,后头是活生生的人,针就在他身上,等着用药。你也听见了,阿婆说你没事。” “我现在没事,不等于将来也没事!” “那就为了一个将来,眼下的人不救了?” 苏锦年张了张嘴,眼泪一下涌上来。 “你就向着他们……” “这不是向着谁。”顾泽压着火,“你娘弄断了针,我们拿药去赔。不是大嫂平白来抢你的东西!” 他往后院看了一眼,心里越发着急。 哥哥嫂子奔波几日才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家里先吵着要赶病人,如今又闹成这样。 他先前跑去请宋阿婆时,还以为再怀不过动了胎气,谁知道回来一趟,后院倒真出了事。 苏锦年仍拽着不放,指头紧紧揪住他的衣袖。 “再找一株不行么?这株是我的。” “去哪里找?现在上山?” 她答不上来。 顾泽将匣子捧稳,看着她道:“你也知道难得。那阿棣就能躺着等?等我再带大灰进山,等哪天运气好,真找到第二株?” 赵翠芸在一旁听得心焦,想劝,又被苏锦年含泪的眼睛看住。 她低头瞧了瞧匣子,终究道:“锦年,先让阿泽送过去,孩子身上还扎着针呢。” 连婆婆也不帮她了。 苏锦年的手越攥越紧,顾泽却已没有耐性再同她磨。 “你还是盼着这株药有用,能把针取出来吧。真出了事,就是赔了九窍金丝草,大嫂就能不追究你娘了?” 苏锦年心里一跳。 顾泽又道:“还有,那套金针,是皇上赐的。” 苏锦年的手忽然松了。 她看向顾泽,嘴唇微张。皇上两个字落下来,方才那些“我怎么办”“你答应我的”,竟一句也说不出了。 她原先只想让婆婆多向着自己,让关棠也知道她这一胎要紧。 母亲按住她肩膀时,她顺着喊了疼,觉得最多不过吵一场,再讨些好处。 怎么就碰到了御赐的东西?闯了这么大的祸事? 苏锦年慢慢收回手,抓住身上的被子。那匣子还在顾泽手中,离她不过一臂,她却再不敢伸手过去了。 顾泽低头将被扯皱的衣袖抽开,拿着匣子往后院走去。 宋阿婆将这一屋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目光最后落到那株灵药上,连连摇头。 “唉,真是可惜了呀!九窍金丝草最补精气,助产时用整草煎汤,能提气开骨,最适合锦娘这种骨架小的人生产用。” “哎呦!”苏锦年突然感觉肚子一疼。 “怎么了?”赵翠芸问。 宋阿婆上手一看,“不好,动胎气了!” 第203章 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203章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动。” 宋阿婆按住苏锦年的手,将最后一根银针落下。 炕沿边,赵翠芸的腰弯得比她还低,眼睛随着她的手转,待她直起身,才敢问:“怎么样?孩子可还好?” “孩子没事。胎气有些紊乱,我开个方子,先吃三日。这几日卧床歇着,别再磕着碰着。” “好,好!”赵翠芸连声应了,才把被角掖好,苏锦年便攥住她的袖子。 “娘,我肚子好疼。”她抬起脸,眼尾泛着红。 “你去把九窍金丝草拿回来吧!万一这药不管用呢?那可是阿泽特意给我寻来的。” “这……”赵翠芸一脸为难。 后院半点声响也没有,她不知那根针究竟取出来没有,更不敢这时候再去招惹关棠。 “胡说什么?你十里八村去打听打听,我的保胎药怎么会不管用?”宋阿婆挺着胸脯说。 “那九窍金丝草虽好,又不能保胎,你就是把它嚼了也没用。” 苏锦年嘴唇一动:“可我疼……” “那就好好躺着。”宋阿婆把赵翠芸的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 “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苏锦年生气地将脸转向墙里,指尖紧紧攥住了被面。 后院,顾泽抱着匣子进门。 “大嫂!”顾泽走得太急,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这是九窍金丝草。你快看看,能不能用?” “好。”关棠接过来,匣盖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鼻而来。 通体细如金丝,根茎处泛着淡淡的赤色。 关棠拿起来,迎着光看过叶尖,绷紧的下颌终于松了些。 “没错,与医书上画的一样。”关棠转头对闫嬷嬷说:“拿个石臼来。” 关棠将九窍金丝草尽数取出。石杵落下,细长的叶片渐渐洇出淡金色的汁液。直到药汁裹住碎叶,才搁下石杵。 “嬷嬷,灯拿近些。” 灯影移过来,照得关棣那一小片皮肤近乎透明。 断针藏在下面,肉眼看不见,关棠却觉得它一直硌在自己的心口。 她闭了闭眼,把这念头压下去,将捣好的灵草轻轻敷上。 闫嬷嬷的手忽然一颤,“小姐,你看,叶子动了……” 金丝般的叶尖动了。先是一缕,继而数缕,贴着关棣的皮肤慢慢舒展,像在寻找什么,一点点探进毛孔。 闫嬷嬷吃惊地捂住嘴,举着灯僵住了。 “别怕,是药在起效。”关棠也紧紧地盯着。 关棣皱起眉,脖颈微微一偏,她立刻俯下去看。 “阿棣,忍着,马上就好了。”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靠近,顾渊伸手挡住了。 “什么事?” “前头问……” “等着。” 那声音没再往下说,关棠没有关心外面,她只盯着灵草下的皮肤,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点细微的金光忽然顶了出来。 她心头猛跳,手忍着没动。 再等一下! 药叶缓缓收拢,那点金光又往外出了一点,关棠拿起镊子,稳稳夹住针尾。 闫嬷嬷连气也不敢出了。她看着小姐一点点抬手,看着那根细针从孩子的皮肉里抽出来,短短的一截,却拔了很久。 关棠的手抬起来,声音发颤:“出来了!” 她将断针放进托盘,拿另一截来对,断口正好合上,没有缺损。 “出来了,全在这里。”这句话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后背湿了一层,贴身衣裳凉凉地黏着。 闫嬷嬷扶住床柱,泪水顿时淌了下来,怕吵着孩子,又死死咬住嘴唇。 “先别哭,灯还要用。” “欸,欸。” 关棠再去看药,淡金的汁液正慢慢渗进肌肤,原本鲜润的草叶萎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枯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第2/2页) 关棣急促的喘息也缓了些,小胸膛起伏,终于不再那样费力。 她拂开他额前湿发,嗓子发紧:“真给姐姐争气。” 门边的顾泽看断针取出来了,关棣也没有异样,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顾渊仍守在门口,关棠取新针时看见他,低声道:“我还要给阿松扎针,得有一阵子。” “嗯。” “前面若再来人……” “谁也进不来。”顾渊说完,朝门外挪了半步,肩背将门口挡得更严。 关棠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压着的一团气才稍稍松动,转身重新坐到床边。 这一回,没人再闯进来打断她。 两个孩子都施过针,天色已经黑了。 关棠和闫嬷嬷给他们换下汗湿的衣裳。渐渐地,两个孩子的烧退了些。 “姐姐……”关棣先醒过来。 关棠低头,正对上弟弟睁开的眼睛。 他盯着她看,小手紧紧地攥着关棠的手指。 “是我。”关棠把脸凑近,“阿棣,姐姐回来了!” 关棣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关棠喉间一哽。 一路上日夜兼程,她想过许多遍见到他要说什么:京中的好消息,收回来的家产,还有他的爵位。 此刻那些事全挤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姐姐回来晚了。”她握着他的小手,贴在自己脸边。 关棣似乎想说别的,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 两人都顿住了。 “……我饿了。”他小声说。 关棠眼里还含着泪,先笑了:“这个好办。嬷嬷,拿饭来。” “好!”闫嬷嬷早在旁边等着这句话,转身就走。 三日了,两个孩子水米难进。 先前她求着哄着,恨不得自己替他们咽下去,可他们烧的昏迷着,哪里还吃得下饭菜? 如今,终于听到喊饿了。 “娘!”隔壁床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 关棠替弟弟系好衣带,过去坐下。闫松眼睛还带着初醒的茫然,见到她,认生地缩了一下脖子。 “你娘端饭去了,我是阿棣的姐姐。” 闫松点点头,又往她身后看。 “找阿棣?” 关棣在那头费力地转过脸:“阿松,我姐姐回来了。” 明明声音还虚弱无力,可语气里那点炫耀一点没藏着。 闫松看看关棣,又看了看关棠,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怎么了?”关棠问。 “阿棣总说,你会好多。” “他还说什么?” 闫松这才小声道:“说有姐姐,夜里醒了也不用怕。” 关棠手指顿了一下,原来阿棣这样惦记她。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把她说给旁人听,说得像个无所不能的人。 可关棣生病,最需要她的时候,自己却不在跟前。 关棠压下眼底的热意,替闫松拢好被子:“以后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闫松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真的?” “真的!” “姐姐!”这一声叫得响亮,比方才有精神。 “欸!”关棠答应了。 关棠在得知闫松被温二爷从狱中接回去后,心里便有了这个打算:他既然顶了关棣的名,就是自己的弟弟了。 关棣在被里挪了挪身子,眼巴巴地瞧着关棠,没有说话。 关棠看出他的小心思了,回身握了握他的手,笑着说:“是你们两个人的姐姐。” 关棣这才把下巴收回被沿里,眼梢带着笑意。 闫嬷嬷端饭进来,关棠一看,盘中菜都只有半份,清炖鸡少了两只鸡腿。 不禁皱眉道:“这饭菜为何这般?” 第204章 与有荣焉 第204章与有荣焉 “唉!”闫嬷嬷叹了口气,“二少奶奶说想吃,便分走一半。” 关棠心里明白,苏锦年这是故意在跟自己较劲儿呢! 家里哪里就到了这步田地?需要裁减她的吃食? 关棠不动声色地给两个孩子盛了碗鸡汤,放下闫松那一碗时,闫松甜甜地说:“谢谢姐姐。” “乖。”关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关棣故意往她身边蹭了蹭,关棠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闫嬷嬷听到儿子关棠喊姐姐,先是一怔,随即低声道:“小姐,你莫惯着他,他年纪小,不懂尊卑,再要当真?” “就是让他当真。”关棠认真地说。 闫嬷嬷愣神儿了,反应过来,眼圈先红了,“谢谢小姐抬举。” “你的饭也端来了。他们两个我来喂,你快去吃。” 关棣听见了,把眼睛从粥碗上移过来:“姐姐也没吃饭?” “这就吃。”她终于被一大两小盯着坐到了桌边。 热饭入口,她才觉出腹中空得难受,连拿筷子的手也有些抖。 顾渊给她盛了碗鸡汤搁在手边,又去给她夹鱼。 关棠吃得并不快。每咽两口,就去看床边,直到两个孩子都张嘴喝粥,心才算落回了实处。 那两截金针还在托盘里,关棠吃完饭,目光在托盘上停了一瞬,脸上的温色慢慢收了起来。 “苏婶呢?” 顾渊道:“还跪在隔壁。” “带她去前院。” 关棣抬眼看过来,闫嬷嬷喂粥的手停了。 关棠起身,走到关棣身边,说:“姐姐出去说几句话,不走远。” “那你快点回来!”关棣拉着她的手说。 “嗯,回来陪着你。” 关棣这才松手,关棠端起那只托盘,跨出了门。 苏婶跪得腿麻,出门时脚下一软,扶着墙才站住。 她看见关棠手里的托盘,刚想凑近说两句话,顾渊已经立在了两人中间。 “往前走。” 前院的风比屋里冷,关棠站在廊下。赵翠芸从屋里迎出来,先看关棠的神色,试探着问:“阿棣醒了?” “醒了,吃过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赵翠芸按了按胸口,似乎终于找到了能开口劝和的由头,“你苏婶也吓坏了,一直在这儿等消息……” “铛!”关棠把托盘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翠芸没说完的话停在嘴边。 “吓着了,就不必担责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翠芸脸上有些尴尬。 “那娘先听我说完。”关棠正色道。 苏婶看关棠连婆婆的面子都不给,知道害怕了,嘴唇直抖: “阿棣没事的就好。我当时也是急糊涂了,锦年还怀着身子,我一个做娘的……” “你心疼你的女儿,我弟弟便可以往外赶?我正在给他治病,你就能上手去拉扯?” “我不知道那针会断!”苏婶还在狡辩。 “施针的时候不能碰,闫嬷嬷没提醒你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关棠厉声问道。 苏婶嘴张着,辩解不出来,便去看赵翠芸。赵翠芸眼神一避,落在了托盘上。 细细的金针,已经擦净了血,安静躺在那里。方才屋里闹得再凶,也不如此刻这一眼来得扎心。 关棠站得笔直,看着院中众人,朗声说道: “我这次进京,关家的案子已经查清,是遭陆家诬陷。皇上为关家平反昭雪,归还祖宅与抄没的家产,另封我弟弟关棣为清阳侯。” 院里骤然静了。 苏婶像没听懂,隔了一会儿才失声道:“侯、侯爷?” “对,关棣就是你要赶出去的那个孩子。”顾渊站在关棠身后,大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与有荣焉(第2/2页) 苏婶膝盖一软,自己跪了下去。 方才她还想着金针取出来了,人也救回来了,总有转圜的余地。 关棠再恼,看着锦年的肚子也不能把她怎样。 如今“侯爷”两个字落下来,她连那点侥幸心都没了。 “我不知道啊!我要早知道,我哪敢……” 关棠听得心口发冷,到现在,她还是没有说“不该”,只是迫于关棣侯爷的身份,说“不敢”。 “今日若没有九窍金丝草,那半截针还在阿棣身体里。苏婶,你打算拿什么赔?” “我错了,是我错了。”苏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 “求你看锦年的面子上,饶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不进你屋,再不乱碰东西了!” 屋内有被褥摩擦的声响,苏锦年显然也听见了,正趴在窗户上看,却没有替母亲开口。 关棠垂眼看着地上的人。 “阿棣救回来了,看在你是苏锦年母亲的份上,我这次不再追究你伤他的事。” 苏婶立刻抬头,才要道谢,便听关棠继续道:“御赐的金针,被你弄断了。这笔账,不能一笔抹了。” “御赐”二字压下来,苏婶刚挺直一点的腰重新塌了,喃喃道:“这我哪赔得起……” “既然赔不起,那就换个法子。” 关棠取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上头写着药材的品名和数量,字迹清楚,苏婶却盯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 “照单子上山采药。” “我采,我一定采!”苏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答应。 “每天采了交来,我要验。少了,补足;弄错了,重新去找。” “好,好!”苏婶捧着那张纸,纸角在手里簌簌地响。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也不敢去拢衣裳,只一个劲儿点头。 “今天的事再有第二次,就不是采药能了结的。” “不敢了,不敢了。”苏婶连连磕头。 关棠没再看她,将金针收回针囊。 赵翠芸抿了抿唇,脸上露出喜色:“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喜事,你也没说……” “我一进家门,就听见有人要把我弟弟赶出去。”关棠毫不避讳地说。 一句话堵得赵翠芸脸上发热。 关棠抬眼看向众人:“还有一事,我护驾有功,皇上封我为:忠勇县主。” 顾渊站在关棠身后,挺了挺胸膛,脸上与有荣焉。 顾泽原本靠在门边,闻言一下站直了。苏婶刚挪起半个膝盖,忙又跪实了。 院中的人看着关棠,神色全变了,继而纷纷下跪,连赵翠芸也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 关棠抬手:“一家人,不必多礼。起来听我把话说完。” 赵翠芸被顾渊扶住,仍有些怔怔。 大儿媳回来时满身风霜,连件衣裳也没换,她竟没想到,一趟京城之行,身份巨变,让人不敢直视。 “从今日起,我住的院子封院。两个孩子都染了疫病,养好以前,旁人不得随意进出。” 赵翠芸下意识问:“那吃用怎么办?” “东西放在院门处,我们自己拿。有什么事,在门外说,不许再闯门。” 说到最后几个字,关棠看了一眼苏婶。苏婶低着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顾渊接了话:“外头我会安排人把守。” “苏锦年有身孕,留在这里不妥。先搬去我的庄子上住,等家里安稳了再说。” 话音刚落,屋里便有了动静。 “我不去!”苏锦年扶着炕沿坐起来,脸涨得通红。 顾泽赶紧进门,苏锦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这是我家,凭什么叫我搬出去?你也不说句话?” 第205章 就咱家两个孩子染上疫病? 第205章就咱家两个孩子染上疫病? 关棠站在廊上说:“庄子有屋子住,也有人照料。让你暂住,是避疫。” “哼!说的好听。旁人看见我被送出去,还不知怎么笑话我!”苏锦年在屋子里顶嘴。 “你要脸面,还是要肚子里的孩子平安?”顾泽低声问。 苏锦年一噎,手往肚子上一护。 关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你若执意留下,日后真染了疫病,影响胎儿,别再说是我们害你。今天大家都在,话先说清楚。” “你……”她还想顶嘴,猛然想起“县主”两个字,住了口。 关棠连母亲都罚了,满院子,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自己这时候硬闹,究竟能闹出什么来? 苏锦年咬住嘴唇,委屈的眼泪流下来。 顾泽蹲下,帮她把鞋穿上:“我送你过去。” “你当然愿意。我走了,你们都清静了!”苏锦年赌气地说。 “你方才还一直喊肚子疼,现在又要拿自己身子赌气?”顾泽抬头看她,语气沉闷。 “我陪你住在庄子上。” 苏锦年攥着顾泽的衣袖,想让他去跟关棠说好话。 可顾泽这次没有顺着她的意,只等她一个答复。 外头风吹过帘子,帘角一下下擦着门框。苏锦年终于松了口:“我的东西,都得带上。” 顾泽起身去收拾,赵翠芸赶着给苏锦年添衣裳添被褥。 苏婶也想跟着去,却想起手里的药单,站在门槛边,不敢问自己能不能不去采药。 马车停到门前,苏锦年裹着厚厚的斗篷,顾泽扶着她。 临出门前,苏锦年还不死心地朝后院望了一眼。那边的院门已经掩上了,她什么也没看见。 关棠听见车轮声渐渐远去,才回到床边。 关棣困的眼皮直往下坠,却撑着一直等关棠回来,他放心地合上眼睡了。 关棠给他盖好被子,等他睡熟,才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袖子。 顾渊端着热水进来,将干净帕子递给她。“明日我就要去军营了。” “这么急?” “军中疫病突发,警戒更要警惕,以免敌人趁虚而入。” “嗯。”关棠看了他片刻,“你自己也要注意,我给你带罐药,天天吃一粒,注意洗手,跟得病的人隔离……” 关棠嘴里叮嘱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让小姐回房睡吧!看看累成啥样了?这里我守着。”闫嬷嬷催他们去睡觉。 顾渊把关棠抱到自己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也躺在旁边,闭上眼就睡着了。 次日,顾渊去了军营,派来四名军士守在关棠的院门口。 往后的几日,院里只听得见煮水声、捣药声,偶尔夹着两个孩子的说话声。 关棠每日给他们施针,熬药。 先前关棣烧得昏沉,不知道喊苦,如今精神渐好,一到吃药的时候便皱眉,眼巴巴望着她。 “把药吃了,给你蜜饯吃。” 闫松在旁边笑他,等到自己吃药,又立刻把嘴抿紧。 关棣总算等到他这一刻,趴在枕头上瞧他:“你不是说一点也不苦?” “我又没说今天的。” 关棠忍着笑,挨个看他们把药服下,才肯把碗收走。孩子能拌两句嘴,屋里便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心慌的安静了。 关棠叮嘱闫嬷嬷和闫管家,衣物用具要用沸水煮洗,碗筷各用各的,不可混放。两人一一记下,每天做着细碎的事,一天一天就过去了。 苏婶也再没在后院门口出现过。 她每日背着竹篓上山,寒风把脸吹得发木,手指掘土掘得疼,回来还要照着单子清点。 偶尔送药到门外,听见里头关棣喊姐姐的声音,她缩一缩脖子,把药筐放得更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就咱家两个孩子染上疫病?(第2/2页) 闫嬷嬷进来回话,说苏婶这回倒老实,药也挑得干净。 关棠正在给弟弟整理衣领,毫不留情面只道:“按单子收,缺的仍让她补。” …… 这日午后,两个孩子喝过药,都睡下了。关棠到廊下透气,阳光照在檐边,亮得让人眯眼。 她听着屋内绵长的呼吸,连日紧绷的精神总算有了片刻松弛。 闫管家提桶去井边打水,拉开后门,门外恰有一个人影经过。 关棠的目光顿住。 那张侧脸一晃就过去了,她却认得。原本松弛的心,忽然又被攥紧。 “嬷嬷。” 闫嬷嬷抱着收下来的衣物回头。 “方才过去的,是阿七?” “是他。”嬷嬷答得太自然,关棠反而愣了一瞬。 “他怎么在家里?” 闫嬷嬷这才意识到,关棠不知道这事。 她将衣物往臂弯里拢了拢,说道:“他如今在咱家做活,算是雇下了。” “谁雇的?”她的声音骤冷。 “唉!”闫嬷嬷跟着低了声:“老夫人和二少奶奶做的主。” 关棠缓缓站直,“阿七害过阿棣,难道她们忘了?” “我提过!”闫嬷嬷急道。 “我说这人不能留,先前的事摆在那里,谁敢让他在少爷身边转? 可老夫人说,他已经知道错了。二少奶奶也说,他家日子可怜,赏口饭吃罢了,何必揪着旧事不放。” 何必揪着? 关棠舌尖抵住齿关,半晌才压住涌上来的火气。 “知道错了,是他自己说的?” 闫嬷嬷点头。 “就凭这一句话,把人领进家门?” “我拦不住。她们说雇工的事轮不到我做主,我再说,倒像故意跟人过不去。” 关棠看向那扇还开着的后门。日头这样好,照着门外寻常的一段地面,方才那个人已经走远,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她却觉得冷。 阿棣还病着,就在与这道门隔着几步的屋里。那个曾经害过他,竟还能进来,堂堂正正地走在自家的院子里。 “旗屯里,近来还有谁家染疫病?”关棠忽然问。 闫嬷嬷愣了一下:“没听说有谁染上疫病。” “阿棣和阿松病前,别家也没有?” “没有。那几日我急得四处问,除了军营里有疫病,没听见哪家有这病。” 关棠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抵进掌心。 边城的疫病多在军中,出入早已严格管控。旗屯里的人都好好的,偏偏她家的两个孩子一起染上疫病。 原先,关棠只顾着救命,那一点不对劲儿被强压在心底,此刻随着“阿七”二个字,一下翻上来了。 闫嬷嬷看着她的神色,脸色也变了:“小姐,你是说……” “你先别说出去。”关棠截住她的话。 她没有看见阿七做过什么,也没有证据,不能凭猜忌便给这场病定一个来由。 可是,没有证据,并不等于还要留着这个人在家中走动。 关棠转身看向屋里。关棣睡得熟,半张脸埋在枕头上,唇边已经有了些血色。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守着他们,我去前院。”关棠走到院门边,拔开门闩。 木门推开时带出一声闷响,廊下的赵翠芸闻声回头,刚露出一点笑,便被她阴沉的脸色惊住了。 “阿棠,怎么了?可是阿棣又……” 关棠站在廊下,打断了她的话。 “现在就把阿七辞了,从今天起,不准他进咱家一步。” 第206章 五毒肚兜 第206章五毒肚兜 “啊?”赵翠芸闻言望向院外。 “为什么呀?阿七这两日干活挺勤快的,又做什么错事了?” “他害阿棣的事,娘忘了?” “嗐,那不是过去了么。他也认了错,家里日子又难,锦年说给他口饭吃……” “娘若执意留下阿七,我便搬出去住。”关棠心里烦躁,说话也生硬了。 赵翠芸怔住,张了张口:“不是,怎么就说到搬……” “辞!这就辞了!”门帘猛地掀开,顾松亭从屋里走出来,鞋后跟还没提好。 他先瞪了一眼老伴儿,再转向关棠,语气放缓:“阿棠,你说不留,那就不留。一个雇工,哪值得为他置气?” “今日便让他走,以后也不许再进家门。我亲自同他说。” 顾松亭说的很快,赵翠芸在旁边动了动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关棠点了下头,她转身回院,没再多说一个字。门闩落下的声音并不重,廊下的两个人却都听见了。 赵翠芸摊开手:“你瞧瞧,这……我哪句话又说错了?” 顾松亭朝后院看了片刻,将她拉回房里。 “你还问?” “赶她弟弟走,克扣两个孩子的饭菜,还把害过阿棣的人招进来。换成你,心里会怎么想?” 赵翠芸一下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说:“你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赶人是苏婶说怕过了病气给锦年,我几时说过要把孩子赶出去?” “还有克扣饭菜的事,我当时不知道,知道以后,不是说锦年了吗? 阿七也是锦年要留下的。她怀着孩子,我还能事事跟她对着来?” 顾松亭拉过凳子坐下,叹了一口气:“你说这些都无用,我只问你,这个家,到底谁当家?” “阿棠进京的时候,把弟弟托付给了谁?” 赵翠芸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偏偏又没法反驳。 坐在炕上的顾晚停了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了一眼,“娘,大嫂这次回来,在你跟前都没怎么笑过。” 屋里安静下来。顾晚将绣绷挪开些,给母亲让出炕沿,赵翠芸坐下。 “我就是想着,锦年头一回怀孕,心情顺了,胎也坐得稳些。她说什么,我就多让着她些。” 顾松亭捻了捻胡须:“咱家如今和过去不同了。阿棠是县主,阿棣是侯爷。” “人家进门还肯叫一声爹娘,是认咱们这个家,咱们就更得把事做好。” “真让她寒了心,搬出去住,那咱也拦不住。” 顾晚听着,插话道:“我反正是要跟着大嫂的。” 赵翠芸抬眼看她:“你不跟着娘?” “嘿嘿,”顾晚狡黠地笑了笑,“那娘也跟着大嫂不就行了!” 顾晚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 赵翠芸的目光落在绣绷上。红底的小肚兜,五色丝线走得密密的,针尖挑出半条蜈蚣的腿。 “这是给阿棣做的?” “嗯,还有阿松的。一人一件。” 顾晚展开给她看,指尖挨个点过去:“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五毒肚兜,老人不都说以毒攻毒么?等他们病好了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五毒肚兜(第2/2页) 赵翠芸伸手摸了摸,手停在上头想了一会儿,说道:“那我做他们做顶虎头帽,再做两双虎头靴,老虎镇得住邪祟。” 顾松亭起身往外走,她赶忙问:“你上哪儿?” “辞阿七!说了今日,难道还留他吃晚饭?” 后院里,关棠并没有因辞退阿七便放下心。 她叫来李榆生,问道:“阿七的住处,你认得?” “认得。”榆生看了看她的神色,“大嫂,要把他带来问话?” “不用,你替我留意着,他这些日子见过什么人,去了哪里,悄悄看着就好。” 榆生收起了方才随意的神色:“是为了阿棣的病?” 关棠目光一沉,心道:这人倒是机警。 “嗯,眼下只是疑心,你别往外说。他曾经害过阿棣,又趁我不在进了顾家,我不放心。” “我知道了。”榆生点了点头。 “你自己也要留神,别让他觉察了。” “大嫂放心。”榆生应得轻快,出了门,脚步却缓下来,想着办法。 此后几日,阿七家门口总能远远看见李榆生的身影。 有时赶着羊,在雪薄的坡边找草吃;有时蹲在地上逗狗,揣着手,喊了半天也没能将狗哄近; 更多时候是收拾柴火,抱出来,摊开,翻个面,到了太阳偏过去,再慢吞吞收拢。 阿七从他身边经过一次,瞥了他一眼:“你倒有闲工夫。” 榆生头也没抬:“湿柴点不着。你家有干的,借我一捆?” “没有。” “那你问什么?” 阿七讨了个没趣,缩着脖子走了。榆生仍蹲在那里翻柴,直到脚步声远了,才抬头看向他去的方向,悄悄跟过去。 一连几日,没什么异样。 这一天,阿七出来得稍晚,像往常一样,在屯里漫无目的地溜达着,跟人搭几句闲腔。 榆生隔着几户人家远远跟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转过一堵土墙,阿七忽然拐进小路。 榆生等了片刻,才快走几步跟过去。转过拐角,阿七竟然不见了。 这条路窄,两边都是旧墙,冻雪积在墙脚,平日里少有人走。 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人能到哪里去? 榆生前前后后看了几遍,别说阿七了,这小路平时也没有什么人经过,这会儿连个人影也没有。 他正纳闷呢,低头发现雪地上踩出的新脚印,鞋底压碎了薄薄的雪壳,露出下头灰黑的冻土。 脚印折向右边,一直延伸到一个破旧的小木门前。 榆生伸手推了推木门,门没拴,只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木门,院子里的雪地上果然有一路新脚印,通向前院。 榆生侧身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前院,他听到屋子里有人说话,猫着腰蹲到窗户下面。 “你轻点……猴急样……”一个女人嗔怪道。 “忍了好几天……”是阿七的声音。 第207章 黑了心肝 第207章黑了心肝 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音,榆生暗暗皱眉,已知道自己撞见的是什么事,正想先退出去。 “……听说那孩子是侯爷……” 榆生的脚顿住了。 屋里静了片刻,阿七的声音低下来:“这时候提他干什么?” “我怕……你可别再……” “……还不是为了你……别说了……烂肚子里……” “……嗯……” 窗纸被风吹得轻响,榆生耳边只有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 他们说的,只能是阿棣。 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不堪入耳,榆生贴着墙,偷偷溜出去,将木门依旧虚掩好。 院外有一垛旧柴,他绕过去,藏在背风的一面。 蹲得久了,脚底渐渐发麻,雪水洇进鞋里,冷意顺着袜子往上爬。 榆生将手拢在袖里,眼睛一直盯着那道门。 先出来的是阿七。他左右看了看,还站着听了一会儿,才低头拢紧衣襟,从原路回去了。 榆生没动,直到阿七的背影消失,又等了好一阵子,门内才闪出另一个人。 女人低着头,裹着衣裳,走得很快。 榆生远远地跟上。女人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绕了几条小路,终于在一处门前停下,转身推门。 她侧脸露出来的一瞬,榆生认出来了。 牛穗安。 他猛地收回探出的半个身子,心头那点模糊的疑惑,终于有了着落。 难怪会选牛家的空院。 门在女人身后合上。榆生又站了片刻,记准了地方,才转身往家赶。 榆生一路赶回来,额角出了汗,靴湿了,冻得直跺脚。 闫嬷嬷忙将小杌子搬到炭盆边,他没坐,开口便道:“大嫂,是牛穗安。” 关棠手里的药罐停在半空,“你看清了?” “跟到她家门口,看清了。” 榆生将经过从头说起,说到窗下听见的话,将那几句低语复述出来。 闫嬷嬷的脸先白了,继而涨红,嘴唇抖了半天:“他们……” 关棠对牛穗安的印象还停在那副木讷模样上。说话时总像没什么主意,声气不高,眉眼也不抬。 若不是榆生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她很难将这样一个人,同阿棣这场病连在一起。 关棠慢慢端起茶,手指摩挲着杯沿。 牛顺水投敌叛国,牛家人也连坐,牛家也就剩下牛穗安这个已嫁女了。 没想到,她把牛家被连坐这事,算到关棠身上了。 不敢明着对付关棠,竟然利用阿七去害关棣,一个四岁的孩子,真是阴沟里的老鼠。 “他们还说过别的没有?说没说怎么做的?” 榆生摇头:“没听见。就那几句。我怕惊动他们,先退出来等着认人。” 闫管家站在旁边,双手早攥成了拳,听到这里,再忍不住: “小姐,把他们扭送官府吧!到了堂上,不信还敢嘴硬。” “拿人容易,可他们明知认了便是死罪,又怎会承认?” “可这分明……”闫管家眼底红着,喉头滚了滚,到底把话咽住。 躺在床上的不止关棣,还有他的儿子。不惩治他们,难消他胸口的恨。 闫嬷嬷咬着牙道:“躲在空屋里做这种事,他们倒是敢!” “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关棠想了想。 “既然做了,便还会再去。”关棠抬起眼,“这回不要声张。等他们再见面,将人堵在一处。” 闫管家往前一步:“我去守。” “你一露面,阿七就知道不对了。” 榆生已经坐下来,脚挨着炭盆烤暖了些,闻言立刻道:“还是我去。他这几日见惯我在外头晃,不会多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黑了心肝(第2/2页) 关棠点头:“仍旧照常做你的事。下次有动静,回来叫我,别自己冲进去。” “我记下了。” “还有,那些话,别在外头传。让他们以为没人知道。” 榆生应了。 闫嬷嬷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两个黑了心肝的东西。” 关棠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阿棣和阿松的这笔账,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既是存心害命,别指望只坏个名声便能了事。 …… 两个孩子的烧没再反复,脸颊慢慢养出一点颜色,只是体力还差些,稍微玩久了便要歇。 直到病势退尽,斧头让人将病中用过的帐子、被褥和衣裳一并收出去烧掉。 屋里用艾叶熏过,窗子敞开散气。 顾晚来时,怀里抱着两个小包袱,走到门口先探头问:“大嫂,现在能进了么?” 赵翠芸跟在她后头,手里捧着帽子鞋子,没有像从前一样径直迈过门槛。 关棠看见两人站在外头,顿了顿:“进来吧。” 顾晚一进门便把包袱打开,露出两件鲜红的小肚兜。五色线在日头下一闪,关棣和闫松同时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 “给你们的,一人一个。” 顾晚将绣着蟾蜍的那角抻平,关棣伸指碰了一下:“这只怎么鼓着眼睛?” “给你瞧着坏东西呢。坏东西来了,它先看见。” 闫松也想碰,手伸到半路,又收回来。 顾晚看见了,干脆把另一件放进他怀里:“你的这只也有眼睛,自己看。” 他抱住肚兜,脸上顿时有了笑。 关棠摸了摸细密的针脚,又翻过来看贴身的一面,没有扎手的线头。 “做得真好。” 顾晚被夸得抿起嘴:“五毒肚兜,消灾辟邪。” 赵翠芸这时将虎头帽拿出来:“还有这个。靴也做了,先试试合不合脚。” 虎鞋头上各伏着一只小老虎,胡须翘着,眼珠黑亮。 关棣刚接过去便舍不得放,急着要穿,脚还没伸进去,先把鞋子拿反了。 关棠按住他:“这只在左边。” “老虎也分左边右边?” “你的脚分。”顾晚噗嗤一笑。 赵翠芸原本绷着的脸也松开了,蹲下替闫松穿鞋,手指探进鞋跟,又按了按鞋头:“顶不顶脚?脚趾动动。” 闫松动了动脚,小声道:“不顶。” “那就好,里头多纳了一层,暖和。” 关棠望着她头顶,心里那股抵触并没有全散,却也不能当作看不见这份针线。 她将关棣的虎头帽子扶正,轻声说:“劳娘费心了。” 赵翠芸抬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笑道:“给孩子做的,不费事。” 两个孩子换好衣裳,并排站在廊下,病里瘦下去的小脸被虎头帽一衬,都显得精神了。 关棣神气地走了两步,“姐姐,我像不像小老虎?” “像。” 他不满意这么短的一句,抬手摸摸帽耳朵,又跺跺鞋:“大老虎呢?” “大老虎得好好吃饭,先长个子。” 闫松挤过来,把自己的脚也往关棠跟前抬:“姐姐,我这只呢?” “也是小老虎。先把脚放下,别摔了。” 他一听便笑,赶忙站稳。 小灰和小黑正在院角,两个孩子彼此看了一眼,终于得了关棠允许,立刻朝那边跑去。 关棣跑得急,帽后的系带晃来晃去,关棠忍不住扬声叮嘱:“慢一点!累了就回来坐着。” “知道啦!” 这回答清清亮亮的,带着许久没听见的欢喜。 第208章 看好戏 第208章看好戏 顾晚站在一旁,悄悄看了关棠一眼。 关棠正望看着两个孩子笑,眉间那一点郁色暂时不见了。 顾晚这才敢凑近,摸了摸关棠的袖边。 “嫂子,你这衣裳真好看。” 料子触手细润,随着手指一动,织出的花纹便换了深浅。 顾晚摸了一下便松开手,生怕刮花了缎面,眼睛却还黏在上头。 “这是什么料子呀?我从没见过这样的。” “妆花缎,皇上赏的。” “怪不得!” 顾晚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关棠鬓边的步摇:“这个也是?方才你一转头,珠子就亮了一下。” 关棠微微偏头,方便她瞧。 顾晚凑近了些,声音放低:“这是东珠吧?” “嗯。” “我只听人说过,还没见过。是不是很沉?” “你试一试?”关棠笑道。 顾晚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万一掉了,我赔不起。”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关棠也被逗笑了。 那双眼睛里的喜欢直白得很,想看就说想看,想摸又怕弄坏,倒叫她心头轻松。 关棠进屋取了两匹贡缎出来。 “娘,小晚,这两匹送你们,做身衣裳。” 赵翠芸原本也在看那步摇,闻言忙把手往衣襟上擦了擦,却仍没敢碰缎面。 “上贡的东西,我们也能穿?” “赏给我的,我送你们,自然能穿。” 顾晚忙伸手接住,舍不得用指尖捏:“真给我呀?” “都接住了,还问?” “那谢谢大嫂!”顾晚笑着把缎子抱稳,又去问母亲喜欢哪一个颜色。 赵翠芸嘴上说都好,母女俩在日光下比起花纹来。 关棠在一旁看着,能坐在一起说这些闲话,她也愿意。 院门外忽然响起竹筐落地的声音。 苏婶背着药材进来,寒风吹得她鼻头通红,鬓边还沾着碎草。 她一眼便看见那两匹缎子,再看顾晚捧着料子舍不得撒手的样子,嘴角的笑顿时有些挂不住。 她在山上挖药,手指头冻得发疼,人家倒在这里挑起贡缎了。 “亲家,真热闹啊。” 赵翠芸回过头:“采药回来了?” 苏婶将背篓挪近些,没接药材的话,目光从缎子上收回来,叹了口气: “瞧着家里都好了,我也高兴。就是想起锦儿,怀着身孕,一个人在外头,我这做娘的心里不是滋味……” 顾晚抱着缎子的手顿了一下。 “顾泽陪着呢!”赵翠芸说。 “那哪能一样?到底不在自家。天也冷了,她怀着孕嘴又挑,我想去看看她,带些合口的吃食。” 苏婶越说声音越低,像闺女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翠芸果然听得心软,转身看向关棠。 “阿棠,两个孩子的病也好了。你看,能不能叫锦年和顾泽回来?” 关棠望着赵翠芸那一脸的期待,方才轻松的心绪略略一沉。 庄子上,住处、做饭,一应俱全,苏锦年搬过去,是避病,又不是流放。 可同苏婶计较这些,怕又要听她说一回怀孕如何不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看好戏(第2/2页) 关棠也不想再起争执,说道:“娘想接他们回来,明日我让闫管家去一趟。” 赵翠芸立刻笑了:“好,就明日。他们回来,家里人也齐全了。” 苏婶跟着松了一口气,刚要再说什么,后门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嫂,快,看好戏去!”榆生快步走进来,眼睛发着光。 关棠心头一动,等的消息来了! “走!”她站起来跟着榆生往外走。 关棠出了后院门,就看见屯子里有人往牛家方向跑去。 榆生跟在她身边,低声说:“我让几个小孩去王家喊人,顺便把自己家人也喊去看热闹。” 关棠笑了,“你可真行!” 关棠挤进院子,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不得不说,榆生是真绝,真损,他安排大山抱着那两个人的衣裳扔到院子外面。 就让两个人露着白花花的胳膊大腿,暴露在村民们的眼皮子底下。 村民们指指点点,看着羞愤欲死的男女。 “把衣服还给我!”门大开着,阿七冻的牙齿打颤,光着身子,弯着腰。 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捂着嘴笑:“嘿!那女的真白呀!” 牛穗安浑身哆嗦,佝偻着身子,脸朝墙,泪流满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去看看是谁家的媳妇!”关棠喊了一声。 “哎,对呀!”几个男女进屋了,扯过炕上的女人。 “牛穗安?快!快去叫王仲寅,是他家儿媳妇!”几个女人大声喊着,好似是中了彩头一般。 几个男人上上下下,不怀好意的盯着牛穗安看,眼睛恨不得黏她身上。 牛穗安想弯腰遮挡,可胳膊被几个女人拉扯着,她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是却挣脱不开。 话音还没落,胡桂枝疯了一样冲进院子里,进屋看见真是自己家儿媳妇。 “嗷!”的一声扑过去,扯着牛穗安的头发就打。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放着家里好好的男人不要,出来找这腌臜货……” 牛穗安被人扯着胳膊,无力还手,只能任由胡桂枝打骂。 她知道自己今天名声已毁,王家不会再容下她,也豁出去了: “你儿子不是男人,自己那玩意无用,还逼着我生儿子,我一个人怎么生儿子?” 这时,牛穗安嘴里那个“无用”的男人王宝金,拄着拐杖进来了,听到这句话,比抓到他媳妇通奸,更让他火冒三丈。 “你个贱女人,我让你胡说八道,看老子不打死你!” 王宝金举着拐杖,双目通红打进屋里,屋子里的人怕被误伤,都纷纷跑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热闹。 阿七看两个人都在打牛穗安,他猫着腰,蹭着门边往外溜。 “阿七要逃了!”榆生喊了一嗓子。 正打红眼的王宝金扭头一看,赤身裸体的阿七刺的他血脉偾张,举起拐杖,狠狠地砸在阿七的后脑勺上。 阿七后脑骨被打裂,血涌出来,他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倒地不起。 “啊!打死人了!”院子里的村民们惊慌失措的喊着。 关棠冷哼一声,“通奸现场当场杀死奸夫淫妇,无罪。” 王宝金一怔,举起拐杖,看向牛穗安。 第209章 替她做主了 第209章替她做主了 关棠从牛家出来时,门口还在往里挤人。 有人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见她要走,忙往旁边让了让。 关棠跨过门槛,“啊!”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声,将满院嘈杂压下去一瞬。 关棠没有回头,风迎面吹来,她拢了拢袖口,脚步比来时慢多了。 阿七、牛穗安不仅丧了命,还名声尽毁,遭人唾弃,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饭桌上。 赵翠芸端起碗,又搁下,叹了一声:“哎哟,真是丢死人了。平日瞧着多老实的一个人,背地里竟然……” “王家人都没脸出门了,”赵翠莲接话,“听说王仲寅气得吐了血。” “作孽!那两个不知廉耻的怕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两人越说越起劲。关棠垂眸挑去鱼肉里的细刺,放进弟弟碗中。 关棠知道,这种不堪的私情最让人津津乐道,至少够屯里说上十天半个月。 第二日天还没亮,闫管家便赶车去了庄子。到了下午,马车回来,苏锦年却是一脸的不高兴。 车帘才掀开,她便皱着眉道:“我说不想回来,你们偏要接。先前我不想去,也是你们非让我去。合着我说什么都不算?” 赵翠芸伸出去搀她的手僵在半空。 “这话怎么说的?你娘在家里哭,说你怀着身子,在外头吃苦受罪。两个孩子病刚好,她就催着我接你回来。” “谁吃苦了?” 苏锦年踩着脚凳下来,瞧见站在廊下的关棠,脸上的不高兴略收了一点。 “你们又没去庄子上住过,哪里知道那儿的好。鸡鸭鹅、猪牛羊,天天换着样做,连鲜菜都有。想吃什么,跟厨房说一声便送来了。” 赵翠芸怔怔地听着,显然没能把这些同苏婶那副愁苦脸对上。 “那儿还有温泉呢!”苏锦年将披风解开,“屋子暖,水也暖,我才刚住惯,你们就接我回来。” 关棠扶着廊柱,淡淡问:“这么说,庄子上没有慢待你?” “那倒没有。”苏锦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只是那么远的路,来回折腾,谁受得了?” “你回来这趟,是娘惦记你。”关棠没有继续往下说。 赵翠芸却听得耳根发热,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安慰全用不上了,半晌只问:“路上冷不冷?先进屋。” 苏锦年还没应,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顾泽两手提着两只鹅迈过门槛,一只鹅扭过脖子,直往他袖口啄。 他赶紧侧身躲了躲,冲院里喊:“大山!榆生!出来搭把手,外头还有两车东西要卸呢。” “两车?”赵翠芸立刻转了身。 院门外果然停着两辆骡车,筐挨着筐,笼叠着笼。 草帘揭开一角,露出青嫩的菜叶,旁边几根黄瓜还带着细小的刺。 赵翠芸吃惊地问:“这都是给咱家送的?” 闫管家正往下搬筐,闻言应道:“庄子上送来的。老夫人让让,这筐沉,别碰着您。” 赵翠芸赶紧侧身,眼睛却舍不得离开:“哎哟,这时候还有这么水灵的瓜菜!” 冬日里吃惯了腌菜、干菜,眼前这些青的绿的,光看着便叫人嘴里生津。 赵翠芸俯身拿起一根黄瓜,托在掌心看了看,忍不住招呼妹妹:“翠莲,你来看,这瓜多嫩。” 赵翠莲闻声出来,身上的围裙还没解:“先别一根根挑了,外头冷,冻坏了可惜。” “对,对,快往里搬。” 闫管家已叫人往后院送,鲜菜直接下地窖。 大山肩上扛着筐,榆生替他扶门,顾泽放下鸡鸭又出去,才一会儿,院子里便全是脚步声、招呼声,夹着禽鸟此起彼伏的叫唤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替她做主了(第2/2页) 一只鹅险些挣开束脚的绳,赵翠芸吓得退了半步,自己先笑了。 “这还挺有劲。” 顾晚站在廊下笑:“娘,您方才盯着它,怕把它看急了。” “胡说,我看的是菜。” 关棠听着,嘴角也略弯了一下。 东西送回来,本就是给家里添些冬日吃用,这样忙忙乱乱的欢喜,她喜欢。 偏苏锦年又拉住了赵翠芸。“娘,我还想去庄子上住。” “才接回来,你又要走?如今怀着孩子,还是家里稳当。庄子离得远,真有点什么事,找个人都不便。” “我在那里好得很。”苏锦年在庄子上,庄主知道她是关棠的弟媳,把她当半个主子伺候,别提过的多舒坦了。 “好也住家里。今儿这些东西不是都送来了?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赵翠芸随口一句,苏锦年便当了真,掰着手指开始点菜: “那我要吃铁锅炖大鹅,醋焖鸡,老鸭煲。韭菜鸡蛋盒子也做些,庄子上做的薄皮大馅,我这两日正想吃。” “你等等,鸡鸭鹅一顿全做了?” “又不是只我一个人吃。还有蒜蓉黄瓜、油煎茄盒,排骨莲藕汤,再烧两个素菜,省得嫌腻。” 苏锦年理所当然地说着,还朝厨房望了一眼:“赶紧拾掇吧,我都饿了。” 赵翠芸眉头渐渐拧起来。 “这是你大嫂庄子送来的。怎么吃,得听她安排。你一张嘴就点这一大串,灶上怎么来得及?” 苏锦年望着她,有些不明白似的:“娘,咱家又没分家。大嫂的庄子,不也是顾家的?” 关棠本已往自己院里走,听到这句话停住了。 “我是顾家二儿媳,又怀着孩子,吃口饭还得问这个是谁的、那个是谁的?况且大家都吃,怎么倒说得像我独占了似的。” 赵翠芸被堵得一滞:“谁不让你吃了?我是说……” “那照我口味做几个菜,有什么不成的?我现在闻着不对的就吃不下,娘又不是不知道。” 关棠站在帘子旁,看着院中还未搬完的筐笼。东西刚进门,怎么吃便替她做主了。 关棠看了一眼苏锦年的肚子,没同她争执,掀帘进了屋。 关棣正趴在窗边看热闹,见她回来,指着外头说:“那鹅很凶,连阿泽哥的袖子都敢咬。” “那就先把它吃了。”关棠笑道。 “好。”关棣认真地点点头,朝门外望了一眼,“姐夫今日也不在家吃饭?” “他军里有事,回不来。” “那他不知道咱们家有鹅和那么多好吃的?” 关棠没料到关棣惦记的是这个,低头看他。 关棣将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比了个很小的圈:“给他留一点,多了会凉。” “留一点,就不会凉了?”关棠笑道。 关棣被问住,皱着小眉头想了想:“那放在锅里,盖好。” 关棠忍不住笑了,心里软的有些发酸。 前些日子,顾渊守在门口,阿棣虽然烧得迷迷糊糊,可是,心里知道顾渊对他好,眼前有了新鲜的吃食,就想给他留些。 这么小的孩子,都懂得惦记旁人。 她把弟弟抱到膝上坐了一会儿。隔着窗子,院里的呼喊传进来,听着倒不觉得那么吵了。 “等你姐夫回来,再做给他吃。” “好,把那只大白鹅留着,姐夫吃的多。”关棣软软地靠在她的怀里,奶声奶气地说。 “好。”关棠胸口那点不快,被奶呼呼的关棣一句一句,慢慢冲淡了。 第210章 把我当外人? 第210章把我当外人? 晚饭由赵翠莲与瑛姑张罗。两人的佐饭手艺都好,灶上起了烟,香味便一阵阵往屋里钻。 等关棠领着两个孩子过去,炕桌旁还摆了张桌,汤盅菜碗挤得满满的,竟连搁筷子的地方都得腾一腾。 她脚下一顿,真照着苏锦年说的全做了。 苏锦年已经坐下,见老鸭煲端来,先盛了一勺汤,尝完便道:“再淡些就好了,庄子上熬的汤比这个鲜。” 赵翠莲端菜的手停了停:“家里做的就是这个味儿,你多吃些肉吧!” “这醋焖鸡味道还行,就是皮有些软。” 她嘴上挑剔着,筷子却没停,挑来挑去,将肥厚的大腿肉都夹进自己碗中。 顾泽低声道:“二姨忙了一下午。” “我又没说不好吃。”苏锦年回嘴道。 关棠没理会,先替弟弟挑了些鱼肉和清淡的菜。 关棣的视线在苏锦年那碗堆起来的肉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小声问:“姐姐,我能吃韭菜盒子吗?” “能吃。”关棠夹了一个,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半。 “谢谢姐姐。”闫松接过去,关棠看着他俩吃的香津津的样子,脸色才柔和些。 闫嬷嬷端进来一只小锅,锅盖一掀,香甜的热气冒出来。 她先给关棣、闫松各盛一小碗,余下正好一碗,便搁到关棠面前。 “小姐,趁热吃。” 苏锦年的筷子立刻停了,她伸脖子看了看,声音拔高了几。 “燕窝粥?家里还有这个,怎么不给我熬一碗?” 满桌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搭腔。 赵翠芸正给顾松亭盛排骨汤,勺子悬在碗上:“家里哪有燕窝?那是你大嫂从京城带回来的。” “我知道是大嫂带的,我是说,怎么单单没我的。” 苏锦年望向关棠,那意思已摆得明白,就等着她说一句:明日也给你熬。 关棠舀起一匙粥,慢慢吹凉,送进嘴里。她没看苏锦年,也没说话。 苏锦年等了一会儿,唇角往下压,去看赵翠芸。 赵翠芸仿佛没察觉,将汤递给丈夫,自己也端起了碗。 “娘。”关棠忽然开口,赵翠芸忙看过来。 “明日起,我们不过来吃饭了。” 桌边的筷子声一下停住了。 “怎么忽然……” “阿棣病才好,吃不了这么油腻的菜。在这边,厨房还要分着做,太麻烦。” 关棠说着,转向瑛姑:“从明天起,你去我院里做饭。” 瑛姑痛快应道:“好。夫人喜欢吃什么,提前告诉我。” “家常的就行,不必摆这么多。” 赵翠芸捏着筷子,满桌子的好菜忽然叫她有些坐不住。 她想说不过一顿饭,何必另起灶。可抬眼看见关棠那不容拒绝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 关棠不是来同她商量的。 苏锦年盯着那碗燕窝粥,终究也没等到有人替她开口。 第二日,瑛姑便在关棠院里的厨房做饭。 桌上四盘菜,有鱼,有蒸蛋,有肉,有新鲜的蔬菜,燕窝粥熬得绵软,没有昨晚那许多碗盏,坐下来反倒宽敞。 关棣不用伸长胳膊就能夹到自己想吃的菜,夹了一筷子,又给闫松指那碟切得细细的菜。 “这个好吃。” “我尝尝。” 闫嬷嬷听着两个孩子的话,一直笑。 关棠今日不必一边吃,一边听着有人说长道短,心情舒畅,多喝了半碗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把我当外人?(第2/2页) 早该如此的! …… 前院里,顾晚也吃完了饭,趁着日头好,将贡缎铺在炕上裁衣。 “咔嚓,咔嚓!”剪子吃进料子,发出细而脆的声响,她托住绸面,一寸寸推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锦年进门便看见了,那缎面迎着光,纹样精细,颜色鲜亮。 她走近,伸出手捻了捻:“这是什么料子?我怎么没见过?” “这是贡缎,大嫂给的。”顾晚没抬头,先把这道裁口走完,才将剪子搁在一旁。 兰花端着洗手的水进来,见她裁好了,赶忙将手擦干,又特意拿干净帕子擦了一遍,才敢摸那块衣片。 “哎哟,这好料子拿在手里,倒比绣花还怕出错。” “兰花嫂子,你针线好,帮我娘做,我做自己的。” 兰花是榆生的媳妇,手上针线活细致。顾晚特意请了她来,便是想着料子难得,不能在自己手里糟蹋了。 顾晚将银狐皮递过去,兰花顺着毛锋捋了捋,又翻过缎面看:“这皮子也好,配上这贡缎,倒是相称。” “娘头一回穿这样好的褂子,兰花嫂子,你可要细细缝。” 苏锦年听到这里,捻料子的手停住:“这是娘的?” “是啊。” “那你的呢?” “呶!这是我的。”顾晚指着另一匹也已经裁成衣片,上头压了一块柔软的白狐皮。 顾晚拿过来,在自己胸前比了比,眼里藏不住喜欢。 “我这块白狐皮买了好久,总没找到配它的料子。如今可算有了。” 兰花笑道:“做成了,领边露一圈白毛,衬你的脸,必定好看。” “我也这么想。兰花嫂子,你说这边留宽些,还是窄些?” 两人俯身商量着,一时都没留意旁边站着的苏锦年。 苏锦年瞧着那两摞衣片,脸色慢慢变了。 她在庄子里住着,家里倒把好东西分了个干净。 昨夜的燕窝没她的,今日的贡缎也没她的。 “你们一人一匹?” 顾晚这才抬头:“嗯。” “娘有,你也有,为什么偏我没有?” 兰花手里的针停在半空,顾晚同她对视了一眼。 “二嫂,这料子是大嫂送的……” “我知道!你已经说了两遍了。”苏锦年声音陡然尖起来。 顾晚被她呛得一愣,还没开口解释,苏锦年的眼圈就红了。 “你们在家里有说有笑,穿这些好东西,把我撇在庄子上,当我是外人吗?” 顾晚忍不住说:“昨日你不是还说庄子好,不愿意回来么?” 话一出口,兰花便在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 果然,苏锦年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连你也这么挤兑我!你们就是故意的,成心欺负我!” 顾晚闭上了嘴。 她看得明白,再争下去,二嫂只会哭得更响。 真吵起来,娘来了,十有八九先数落她不懂事,不该招惹怀着身孕的人。 可料子明明是她的,做衣裳也是她的事。难道连高兴都得避着? 顾晚胸口憋得发闷,索性把白狐皮叠好,将自己的衣片一块块收起来,朝兰花递了个眼色。 “兰花嫂子,去我屋里吧,那边窗下亮堂。” 兰花会意,端起针线笸箩,连细碎的边料也收拢进去。两人没再辩解,抱着衣料出了门。 苏锦年看她们走,哭声反而更大了。 第211章 当祖宗供着 第211章当祖宗供着 赵翠芸正在屋里同妹妹说体己话,听见哭声,手中茶盏一晃,连忙放下:“怎么了?怎么又哭起来了?” 她赶到正房,看见苏锦年坐在炕沿,帕子捂着脸大哭,先吓出一身汗。 “可是肚子不舒服?锦年,你倒是说句话呀!” “娘,这家里是容不下我了!” 听见这句,赵翠芸悬着的心先放了一半。 “好端端的,谁又容不下你?吃饭照你的口味,出门怕你冻着,几乎当祖宗供着,还有什么不如意?” “那,贡缎呢?” “什么?”赵翠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您和小晚都有,为什么单单我没有?你们是一家人,我就只配站在旁边看,是不是?” 赵翠芸愣了片刻,才想明白,苏锦年这一场哭闹为什么而来。 “那是你大嫂孝敬我的。小晚给阿棣绣了五毒肚兜,又正好在跟前,你大嫂便顺手送了她一匹。哪是特意少你的?” “正好在就有,不在就没有。是你们非要把我送去庄子的,我就活该吃亏?” “这叫什么吃亏?人家送东西,还能按着家里的人头分?” 苏锦年将帕子往眼角一压,不答话,只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间或说两句自己命苦。 赵翠芸来回劝了几遍,劝得口干,可苏锦年的哭声半点没停,又怕她真哭出毛病。 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妥协道:“行了,我去问问小晚。” 苏锦年的哭声稍低,帕子仍没放下来。 赵翠芸走到女儿屋门前,抬手正要推门,听见里头细细的剪布声,忽然觉得这话不好开口。 关棠给的东西,自己怎么好意思张嘴,从女儿手里讨回来? 可苏锦年那头还在哭。赵翠芸叹了一声,掀帘进去。 “小晚,娘跟你商量个事。” 顾晚坐在窗下,膝上搭着半幅缎料,看见母亲进来,便将剪刀放下。 “娘,你说。” “你二嫂有身孕,哭个没完,我怕她伤身。要不,你那匹贡料匀一半给她?往后娘再给你买一匹。” 屋里静了静。 顾晚没像赵翠芸预想的那样顶嘴,只把膝上的衣片拿起来,给她看已经剪出的领口。 “娘,你说晚了,料子都裁好了。” “那么一大匹……” “衣裳、裙子,连要拼的地方都量好了。娘,剪开的料子怎么再匀一半?把这一边袖子给她,还是给半片前襟?” 赵翠芸被问住,忍不住去看炕上那摞叠得整齐的衣片。 “你……那我那匹呢?” “呶!”顾晚扬了扬下巴,“兰花嫂子正在做呢!” “大姨,您的已经起针缝了。”兰花将手里的活停下,双手摊开。 银狐皮已经与缎面比齐,针线缝在边上,一眼便看得出也不是整料了。 赵翠芸气得直抖搂手,“你说这不是冤孽吗?怀着孩子,不好好歇着,非要为一匹料子在那儿哭,这不是没事作的?” “有吃有喝的,怎么就不知足!” 顾晚将衣片收回膝上,手掌一点点抚平。“娘,您既知道,怎么还想着给她?” “不给能怎么办?让她哭?” “那她明日还哭呢?” 赵翠芸眉头一动,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顾晚劝说道:“大嫂那儿的好东西多了去了,都是咱们没见过,没用过的。 今儿个二嫂哭着要贡缎,那明儿呢,她要东珠,要人参,你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当祖宗供着(第2/2页) “她…也不至于……” “昨儿还在饭桌上要燕窝,娘没听见?”顾晚这一句,问得赵翠芸说不出话。 顾晚其实也紧张,她往常不惯这样同娘说话,怕说重了惹恼娘。 可想到昨晚大嫂说要分开吃饭,她又不敢把话咽回去。 “娘,我可先给你提个醒。大嫂已经不高兴了,今日饭都不在一处吃,再这么闹下去,您想过以后没有?” “她说是阿棣要养身子。” “阿棣要养身子,咱家就不能给他做些合口的?怎么偏要等二嫂把菜全点了,再叫大嫂另做?” 赵翠芸脸上微微一烫。 闺女没说错。她当时皱了眉,也劝了几句,可到头来,那桌菜还是一道不少地端上来了。 顾晚看了看娘的脸色,停了片刻,继续说:“大嫂敬您是婆婆,孝敬什么,您就安心收着。 我给阿棣做针线,她肯送我一匹好料子,我也高兴。可她没送的人,你可不兴替人上门去要。” “我也没说去找她……” “那便别去。”顾晚立刻接住这话,“我的剪完了,你的也剪完了。二嫂真想穿,买旁的料子便是。世上又不是只有这两匹缎子。” 赵翠芸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往下说。 兰花原本低头缝衣服,听顾晚的话,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耳根有些红,显然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 心道:小晚妹子小小年纪,见识倒比大人都强。 她冲顾晚轻轻笑了笑,没帮腔,也没劝和,低头继续缝衣服。 赵翠芸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闫嬷嬷把前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说给关棠听。 关棠听了,许久没出声。 她想起昨日苏锦年说:“大嫂的就是顾家的”。 原来,那还不够,家里每个人得了什么,也要一一数清,少一份便是受了委屈。 倘若今日把料子送去,苏锦年会记得谁的情? 多半只会记得,昨日忍着没闹,便没喝上燕窝;今日哭一场,东西就来了。 “小姐?” 关棠回过神,看见闫嬷嬷正等她的意思。 “若好好同我说,喜欢哪个料子,想裁一身衣裳,我未必舍不得给。 偏要哭着闹着,挟制人还想要东西,我偏不给。” 闫嬷嬷应道:“对,否则这院子往后别想清静。” 关棠朝门外看去,院里新收好的筐笼还摆着,昨日卸车时的热闹仿佛尚在耳边。 她曾想着,一家人围着好东西欢喜,冬天也能过得热乎些。 如今再想,竟觉得有些累。 “叫闫管家来。” 不大一会儿,闫管家进来。 “你派人给庄子传话,东西暂且不要往这里送。等咱们搬到府城,再往那边送。” 闫管家一怔,随即应道:“好,那眼下这些?” “送来的不动,只停以后的。” 她不想为几筐瓜菜,让家里再起一场争执。 已经送进家门的,由着他们吃用便是。往后的,却不能再这样含混下去。 闫管家点头,正要出去,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又重又乱,关棠抬眼,一名军士已奔到廊前,袍角溅着泥,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认出是军营中来的人,心口蓦地一紧,对方已经开了口。 “夫人,顾佐领染上疫病,高烧不退。” 第212章 以毒攻毒 第212章以毒攻毒 “阿渊!” 关棠进门叫了一声,顾渊没有应她,他躺在床上,连眼皮都没动。 关棠一路跟着军士走得急,原本有许多话要问,此刻看见那张烧红的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床边的医官让出位置,关棠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掌心立刻被那股干热烫住。 没有汗,鬓发也是干的,嘴唇干裂了,连呼出的气息灼人。 关棠搭上他的脉,脸色大变,“怎么到了如此地步?烧几日了?” “三日。”医官低头回道。 “三日?”关棠猛地抬头,“为什么不早去叫我?” “军中疫病横行,不到……万不得已,不允许家属探病,怕染上疫病。” 关棠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屋里静了下来。 带路的军士站在门口,低声道:“顾佐领起先还能说话,后来便越发……” 发烧三日!她竟一点也不知道。 关棠将顾渊的手放好,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救顾渊! 关棠打开药箱,取出金针。 她深吸一口气,不能乱,阿棣那么小都熬过来了,顾渊也能! 医官帮着撤去床边杂物,关棠俯下身施针,金针一根根落下,时候一点点过去,顾渊却始终没有反应。 丹药也吃下了,金针也扎过了,关棠再去摸顾渊额头,掌下还是那样烫。 “把他用过的方子都拿来。” 医官忙从桌上翻出几张纸。关棠接过,飞快看完,问了几句,医官逐一答了,越答声音越低。 “军中有不少人都是这样。烧起来就退不下去,到了后来,人便……” “别说了。”这三个字冲出口,关棠才发觉自己语气太重。 可她顾不上缓和,她不愿意听下去。 关棠在床边坐下,膝头抵着硬木,竟有些站不起来。 顾渊的手就在她面前,手背上有旧伤,指节粗长。 这只手把她从马上扶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可如今连回握她一下也不能。 关棠鼻子发酸,家里大仇得报,她封了县主。她多想跟顾渊好好过日子呀,再生几个孩子,可他却…… 不行!关棠不想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顾渊一直高烧下去。 她脑中闪过所习的医理,顾渊如今体内感染疫邪,导致营卫失和,体内的正气全乱了,一味乱杀,才导致他高烧不退。 寻常方法已经无用,只有以毒攻毒,让体内正气去抵制毒素,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关棠看向药箱深处的一只小瓶,那里面装着蜂毒。 她将那只小瓶取出来,指尖抵住瓶口,要借它行险招,能不能救回眼前这个人,关棠并没有十足把握。 医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夫人还有别的法子?” “有一个险法。” “什么?” “以毒攻毒,借毒势破局。” 医官听完,脸色微变:“顾佐领如今这身子,还受得住么?” “我不知道。”关棠闭上眼,也许会加速顾渊的病情,可她决心铤而走险,或许还有生机。 关棠低下头,凑到顾渊耳边:“我再试一次。你撑住,听见没有?” 顾渊呼吸滚烫,掠过她的脸。 关棠将蜂毒涂在金针上,刺向他腿上几处大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以毒攻毒(第2/2页) 金针落下不久,针孔周围便浮起暗色,腿渐渐肿胀起来。 关棠一直盯着顾渊的脸,偶尔伸手探额,另一只手稳住针。 等待格外漫长,顾渊腿上的肿胀越来越明显,床边的医官欲言又止, 关棠已经开始收针,这时,顾渊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心像被什么牵住,微微蹙起。 关棠立刻俯身,摸他的额头,那股烧得人心慌的灼热,竟开始往下退。 “是不是退烧了?”医官问得小心,仿佛声音大些,便会惊散这一点转机。 关棠没顾上回答,她探向顾渊的脉息,直到确认不再是方才那般,一直紧绷着的肩背才慢慢落下来。 顾渊的眼皮动了动,声音沙哑:“阿棠……” 关棠眼底骤然一热,赶紧握住他的手:“我在。” 可是,顾渊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昏迷状态下无意识的呢喃。 即便是这样,关棠也高兴起来了,顾渊有救了! 往后的几日,关棠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药炉挪进屋子里,关棠亲自给顾渊煎药,喂药。 她每日根据顾渊的病势,调整用毒的次数,顾渊终于不再反复发烧。 这一日,关棠又往顾渊嘴里喂灵泉水,顾渊眼皮动了动,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 “阿棠!”这一声清晰有力,不再是昏迷中的呢喃。 关棠赶紧把碗放下,“阿渊,你终于醒了!” 顾渊指头缓缓抬起,碰了碰关棠的手背,“怎么……这么凉。” “啊?”关棠自己都没察觉,这个人昏沉了这么久,醒来第一句像样的话,竟是嫌她手凉。 关棠握着她的手,说话带着鼻音,“你都成这样了,还管我手凉不凉。” 顾渊回握了她一下,眼睛又倦倦地合上。 关棠心口一紧,医官忙上前号脉:“他是乏了,脉相平稳。” 关棠没有松开顾渊的手,“睡吧,我守着你。” 顾渊再次醒来,精神明显好多了。“阿棠,你看看我的腿,疼的厉害。” 关棠瞥了一眼顾渊又红又肿的腿,眼皮也不抬:“嫌疼?” “……没有。”顾渊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针眼:“你弄的?” “嗯。”关棠垂下眼睑,闷闷地说:“先把药喝了。” 顾渊依言张口,她一勺勺喂,喂到末了,勺底在碗沿碰出一点轻响,手腕忽然被他托住。 “我自己来。”他试着接碗,身体还虚着,汤面晃了一下。 关棠顺势将碗收回去,眼角瞥他:“挺能逞强。” 顾渊没再争,只握着她的手,低声说:“让你受惊了。” 关棠喂药的动作停住,心里又酸又恼,看着顾渊苍白的脸色,反而不忍心责怪。 “以后不许逞强,有事早些叫我。” “嗯。”顾渊声音很低,神色却认真。 关棠低头将最后一点药喂给他,收碗时,顺手把他的被角重新掖好。 顾渊拉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没事了,你也歇一歇。” 关棠鼻根忽然发酸,她已经几天没合眼了,躺在顾渊床边的榻上,精神一放松,困意滚滚而来,关棠瞬间睡着了。 顾渊的手从被沿伸出来,搭在她的手上,也合上眼睡了。 不多时,门口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第213章 挖坑 第213章挖坑 “顾佐领和夫人刚刚睡下,有事等他们睡醒再来。”守在门外的是顾渊的护卫,他们驱散了前来的医官。 众医官虽然面有不悦之色,却也不敢硬闯,只得悻悻而归。 一位医官走在最后,频频回头看顾渊的房间,眼底昏暗不明,疑虑重重。 关棠睡醒,顾渊才将一直攥着她的手松开。 “从今日起,不再用毒针了。”关棠给顾渊号脉后说道。 她停下毒针,改用蜂蜜与灵泉水调出的药膏照料腿上的伤处。膏体抹开时透着一点润泽,肿胀也一日比一日消下去。 顾渊醒过来,能吃,能说话了,消息在军营中传开。 几个医官结伴过来,眼里带着不敢信的喜色。问过顾渊的情形,又忍不住去看关棠放在桌上的针囊。 “夫人,您用的,到底是什么方子?”医官问道。 “针法与蜂毒合用,行的是险路。” “能否……” 医官的声音忽然被打断,门外,响亮的声音接了下去:“能否请顾夫人也救救旁的弟兄?” 张佐领迈过门槛,先看床上的顾渊,脚下有一瞬停顿,迟了一息才挤出笑。 “顾佐领气色不错。前些日子,我都替你捏着一把汗,没想到,竟真缓过来了。” 顾渊靠着软枕,声音淡淡道:“劳张佐领挂心。” 张佐领随即转向关棠:“顾夫人,既然你有能救人的法子,不妨留下来。军中那么多染疫病的将士,日日盼着活命呢。” 关棠哪里不知道张佐领的心思,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已经同医官们说过,这是以毒攻毒的险法,不是治疫的通方。” “你能救顾渊,便能救别人。”张佐领一副一心为公的样子,逼迫关棠。 关棠将洗净的布巾折好,放到一旁,轻蔑一笑:“张佐领会看病?” 张佐领脸上的表情一僵,死死盯着关棠不说话。 “你既不会治病,不懂医理,凭什么替我说能救?” “我也是替弟兄们着急啊。”张佐领皱着眉说。 “着急?那也不能拿人命当儿戏!”关棠对着“顾渊能活,是他熬过来了;换一个人,同样的法子,可能根本撑不住。” 张佐领看了一眼周围的医官:“那便看着大家等死?” 床板轻响,顾渊撑起了些身子,怒道:“她说的是那法子危险,你听不明白?” 关棠伸手拦住他,叫他躺好。 张佐领不再追着问了,医官们有人望着门外,有人低头,神色各异。 关棠知道,他们是真急。 可她更知道,张佐领没安好心,他故意逼迫,把肯不肯救与能不能救搅在一起,仿佛只需自己点头,外头便人人都能活。 这明显是在挖坑,其心可恨。 海大人闻讯赶来,这场僵持才有了转圜。 他进门先向关棠行礼,“县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海大人,不要多礼。”关棠看了看顾渊,随他走到门边。 屋外正有人抬着担架经过,白布从一侧垂下来,被风卷起一个角。海大人侧身让过,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病到顾佐领这一步的,军中此前无一救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挖坑(第2/2页) 关棠低头,没有接话。 “我知道您说凶险。可若不用,他们也熬不过去。即便未能救回,眼下的结果也不会更坏;倘能留住一条命,就是多留下一家人的盼头。” 海大人再抬头时,眼底俱是倦色:“营里每天都在死人。我来求您,也实在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关棠隔着门帘望了一眼顾渊,她攥了攥掌心。 “请医官们来。我把用在顾渊身上的办法,同他们说清楚。” 桌上铺开纸,几名医官围坐下来,关棠没有先说针法。 “有件事,要说在前头。顾渊用过有效,不代表旁人也能用。这法子靠险处求生,施治之后出了岔子,未必来得及挽回。” 一名医官迟疑道:“那要如何看出谁能受得住?” “我也不知道,只有试了才知道。”关棠直言相告。 屋里有人都吸了一口气。 关棠知道,这回答太残忍。 可她不能把不知道的事说成知道,更不能因大家的期盼,就把凶险忽略过去。 “该说的,都要同人说清。不能只告诉他们,顾佐领活过来了。” 老医官点点头:“顾夫人放心。我们求的是能救一个是一个,不敢把这当作万全的方子。” 关棠听了这话,才讲起自己观察到的病势、转机,以及施治前后的变化。 医官们边听边记,方才那股急切渐渐敛了,有拿不准的地方,便停下来再问一遍。 关棠没有藏私,最初几名用了以毒攻毒法的军士,竟当真一点点退了热。 有人昏沉数日,醒来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盯着帐顶看了半天,第一句问的是今日该不该轮到自己当值。 守在旁边的同伴先笑,笑完抹着脸骂他,说你再不起,铺盖都快给你收了。 关棠站在床尾,听见这话,原本绷着的神色也松了一瞬。 能救活过来的人,总是庆幸的。 “石头!石头!”隔壁病舍里,有人在高喊着。 一个医官飞跑进来,“顾夫人,快来救命!” 关棠来不及思考,赶紧跟着他进了隔壁病舍。 病床上,一名年轻的军士喉间挤出“嗬嗬”的气声,像有什么堵住了,原本烧红的脸迅速失了血色,额上出了一层冷汗。 大片风团疙瘩从脖子处浮起来,“快拔针!”关棠惊呼道。 医官赶紧拔出带着蜂毒的银针。 关棠取出自己的金针,迅速封住他全身的要穴,又掏出玉蜂膏,涂抹在刚刚扎的毒针孔处。 “顾夫人,石头跟顾佐领的情况一样,我这才刚刚扎上一针,他……怎么就这样了?” 给石头扎针的医官也吓得不轻,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 “他这是对蜂毒不耐之症。”关棠摇了摇头,道:“遣人告知家人吧!” “没救了吗?”老医官在旁边低声问:“石头母子俩相依过活,家里再没有旁人。” “我想回家,”石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娘一个人。” 关棠叹了口气,拔出金针,默默走出医舍。 第214章 谁敢说她得了疫病? 第214章谁敢说她得了疫病? 军士在门外等着,一听见叫家属,转身便跑。 石头娘被领进来,老妇人先被屋里的人吓住,手指扣在门框上:“我儿怎么了?” 没人能给她一句宽心话。 她目光落在床上,忽然将带路的军士推开,几步扑过去:“石头!娘来了!” 石头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伸手摸儿子的脸,摸到一掌冷汗,便用袖子擦,边擦边小声说: “怎么汗出成这样……” 老妇人紧紧贴着床沿,嗓子越压越低,像怕吵着儿子。 “儿啊,你睁眼看看娘!” 石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老妇人转头看向医官:“怎么不治了?” 刚才扎针的医官喉咙紧得说不出话,只能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大婶,对不住。” 老妇人盯着他,像完全没听懂。 隔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拉儿子的肩:“你起来,让他们看看。都说你不成了,你怎么还躺着?” 床上的人任由她拉着,头偏向一边。她一下将石头抱住,哭声像从胸口撕出来,叫得满屋子的人都低了头。 医官来劝,旁边的军士也来劝,都劝不动。 “大婶,您先松一松。病气会过人的,不能这样挨着……” “过就过!”她猛地抬脸,泪水淌进嘴角,也顾不上擦。 “我就这一个儿子。他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老妇人紧紧抱着儿子,脸贴在他散乱的头发上。 那一夜,石头娘没有离开。 军中的灯一盏盏点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 老妇人的哭声已经哑了,偶尔低头跟石头说一句什么。 到了后半夜,石头身子渐渐凉了,她也不再说话。 清晨,石头被抬出营房。 染疫而死的,军中照例焚化。 “我要把儿子埋在他爹身边。”石头娘起初不肯放人,军士劝了又劝,她才松手。 关棠站在廊下,看着那张担架从面前过去,身上的冷意怎么也散不了。 老妇人跟了一段,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大婶,节哀。”张佐领走了过来。 石头娘像没听见似的,没有抬头。 “唉!”张佐领叹了口气,又道:“石头这孩子,可惜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石头娘像一截枯木,脸上连泪也没有了,只有眼睛还慢慢随着抬人的方向转。 张佐领蹲下些,压低了声音:“您怕是还没弄清,石头究竟是怎么没的。” 石头娘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望向张佐领。 “他不是高烧熬不过去。”张佐领说,“是蜂毒。用了毒针,人马上就不成了。” “张佐领?”关棠走近时,恰听见最后一句。 张佐领抬起头,神色坦然:“顾夫人来得正好。大婶想知道儿子的死因,我总不能瞒着。” 老妇人猛地看向关棠,“是你?” 关棠在她面前停下:“石头确实因蜂毒起了急症,没能救回来。” “为什么给他用毒?”石头娘咬着牙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谁敢说她得了疫病?(第2/2页) “他的病已很重,先前的办法……” “他还活着!”尖厉的声音打断了关棠的话。 老妇人撑着门框站起来,站不稳,身子晃着,仍死死盯住关棠。 “给他治以前,他还活着,怎么治完,他就没了?” 张佐领在旁边虚扶了她一把,叹道:“也是命。顾佐领用了便好,轮到石头,偏没这福气。” “你住口!”关棠看向他,眼里是压不住的寒意。 张佐领退了半步:“我哪句话说错了?” 老妇人已经听不见别的。 顾佐领活了。 她的儿子死了。 这两件事被她拎出来,硬硬地并在一处。所有说过的凶险、病势、救治,都像是替那个人活下来找的借口。 她听不得,也不愿再听。 “关棠。”她哑着嗓子叫出这个名字,“你绝了我……” 关棠心头一沉,看着眼前这张因悲痛而扭曲的脸。 石头娘往前挪了一步,牙关咬得作响:“我要你一家偿命。” 石头娘把那句狠话撂下,忽然转身,拖着步子往外走。 “大婶!”一旁的医官失声叫着,“不是顾夫人的错。” 石头娘一脸悲戚,哪里还能听进去一句?她满腔的悲愤,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等等。”关棠上前拦住她。 “你昨夜一直与石头待在一处,暂时不能回旗屯。营里给您安排住处,等确认没有染上疫病,再回去。” 老妇人骤然甩开她伸过来的手:“你还要关着我?” “是防着病气传出去。屯里还有旁的人家,有老人,有孩子。” “那我的儿子呢?” 关棠胸口被这句问得一紧,仍没有让开。 “你儿子的丧事,营里会有人照应。但你现在回去,万一将病带回去,还会有人像您一样失去亲人。” 张佐领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顾夫人,人家的儿子才没了,你就别再拿话刺她了。” 关棠回头:“我在说防疫病。” “我听见了。可她一个妇人,已经孤苦无依,想回家也不成?非得拘在这里,日日看着儿子没了的地方?” “你知道军中的疫病有多凶。” “所以她没了儿子,还要被无理扣押?”张佐领忽然提高声量,附近几名军士都望了过来。 关棠终于看清,他根本不是来问缘由的。她说一句,他便换一种说法,偏要把留营隔离防疫说成她拿人撒气。 她不再接他的套,只对守在旁边的军士道:“先安排她歇息,不许离营。” 张佐领说:“石头是军中死难的将士,他娘是遗属。人家失了独子,连回家哭一场的自由都没有?县主也不能这样不近人情!” 石头娘望着关棠,眼底只剩一片恨色。 关棠的声音冷了下来:“放她出去,若疫病传进旗屯,你担得起吗?” 张佐领却径直转向军士,半步不肯相让。 “谁敢说她得了疫病?让她回去,谁也不许拦!” 第215章 好心送馅饼 第215章好心送馅饼 这里毕竟是军营,张佐领说话还是管用的。 石头娘脚步蹒跚,一步一步往军营外走。 关棠还想去拦人,却被值守的军士拦住。“顾夫人,张大人已经发话了。” 关棠叹了口气,再争下去也只是让这个当差的为难,她转身便走。 张佐领看着关棠的背影,眼神晦暗,透出阴狠之色。 关棠去了海大人的住处,门外护卫迎上来道:“大人查看防务去了,还没回来。” “何时能回?” “这……不好说。顾夫人有急事?” 关棠把石头娘离营的事简短说了。 护卫听到石头娘守过病人的尸身,脸色也变了,忙道:“等大人回来,属下一定禀报。” “务必告诉他,不能让石头娘再四处走动。 石头娘若染上疫病,旁人不知道,照常与她来往,谁来替那些人担着?” 护卫神色一肃,应道:“属下记下了。” 关棠站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攥着,指甲已经在掌心压出了印子。她松开手,朝顾渊的住处走去。 关棠掀帘进去,顾渊正撑着床沿想坐起,额角浮着汗,两条肿胀的小腿僵在被下,她的眉头一下皱紧了。 “你要什么?叫人拿,别自己动。” “你去哪了?” 关棠扶他的手顿了顿,顾渊借着她的力靠回软枕上。 “我还能丢了?”她把枕头往他背后塞得高了些,避开他的目光,“倒是你,刚退了热就不肯安生。” 顾渊的拇指在她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心疼地说:“你还没吃东西。” “我不饿。”关棠心里堵得厉害。 “那陪我吃两口。” 关棠抬眼,顾渊指了指旁边已经凉透的粥,一副肚子很饿、只等她喂的样子。 关棠心里知道,顾渊是哄她多吃两口粥,不过,心口那团堵着的郁闷还是松了一点。 “等着,给你热了再吃。”关棠起身去热粥。 她心里清楚,医者不是神,药能医病,医不了命。许多时候,即便拼尽全力,也救不回人命来。 关棠按下心中的酸涩,专心照顾眼前人吧! …… 次日清早,海大人的亲随站在门外,迟疑着叫了声:“顾夫人。” 关棠手里还端着刚刚调好的药膏,“找着石头娘了?” 亲随垂下眼睑:“石头娘昨夜寻了短见,人已经去了。海大人命属下过来,告知顾夫人一声。” 关棠吃惊地看着来人,心中一片悲凉,许久没有说话。 “夫人?” 关棠喉咙动了动,“嗯,我知道了。” 她摆摆手,让亲随走了,才发觉药膏已经凉了。 关棠把碗搁下,没有立刻进里间。她怕顾渊看出来,又要费精神去哄她。 外间已经摆好早饭。白粥,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盘馅饼。 两只饼煎得焦黄,边沿微微鼓起,油光沿着细小的褶子往下淌。 出现在连着几日都是寡淡清粥小菜的饭桌上,显得有些突兀。 关棠站住了,问道:“今日怎么有这个?” 门口护卫答:“馅饼是张医官送来的。说夫人的方子救了营里不少人,他没什么可谢的,做两个馅饼,给夫人尝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好心送馅饼(第2/2页) “张……医官?”关棠仔细想了想,好像有这么个人。 她教医官们用针时,那人站在后排,个子不高,问话也不多。 若不是护卫提起,她几乎记不起他的模样。 可他……怎么会稀奇地送来馅饼?关棠俯身闻了闻。 饼皮的焦香里裹着一股肉香,不像营中常有的羊肉、猪肉的味道。 关棠脸色微沉,把原本要拿筷子的手收了回来。 “去请他过来,就说我要当面道谢。” “是。”护卫应声出门。 张医官来得很快,跨门槛时还把袍角提了一下,脸上堆着笑。 “顾夫人太客气,不过两个饼,怎么还专程叫下官来?” “正好早饭才摆上。”关棠指了指桌旁,“张医官坐。” “不敢。”他没坐,眼睛往盘子上瞥了一眼。 关棠看见了,仍笑着说:“这几日忙,倒没顾得上与诸位医官说话。你在医舍当差多久了?” “属下来医舍当差一年了。”张医官回道:“夫人贵人事多,哪能记得下官。”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病人多,可还照应得过来?” “照应得过来。多亏了夫人的法子,几位重病的都缓过来了,大伙儿心里感激。” 关棠把盘子朝他推了推,“你亲手做的?” “是,今早特意做的,趁热送来。” 关棠抬起眼,脸上的笑收了:“牛肉从哪里来的?” 张银的嘴还微张着,没来得及合。他脸色一怔,先“啊”了一声,才低头看那两个饼。 “夫人说笑了,这是鹿肉。律法禁止宰牛,下官怎么敢用牛肉?” “鹿肉?”关棠玩味地说。 “是,是鹿肉。” “那便是我闻错了。”关棠神色缓下来,将盘子又往前送了半寸,“你也尝尝。” 张医官垂在身侧的手指缩了缩,“下官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关棠将旁边一只空碟放到他面前。 “不必拘礼。我这里没有让人看着吃饭的规矩,既来了,便坐下吃。” 张医官紧张地退后一步。“早饭吃得实在多,眼下顶着,怕辜负夫人的好意。” 关棠搭在碟边的手指停住了。 方才还可以说他怕牵扯私食牛肉,此刻她已经改了口,他为何仍旧怕成这样? 关棠没有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张医官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一眼门口,手伸向盘沿。“要不,下官先拿回去?夫人不喜欢吃这个,明日换别的送来。” “我说不喜欢了么?”关棠冷冷问道。 “你说亲手做的,我请你尝一口,你推三阻四的,这会儿又要把东西拿走。” “张医官,这饼里究竟有什么名堂?” 张医官额头上沁出了汗。“夫人,您这话……下官一片好心……” “来人,按住他。”关棠不再与他多说。 门口两名护卫进来时,张医官还想往后退,肩膀刚被拿住,脸上的神色便慌了,忙冲着外面大声嚷道: “顾夫人!下官是营中的医官,好心送个吃食,怎么就……” “正因为是吃食,才请你自己尝。”关棠朝盘子看了看。 第216章 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第216章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一名护卫端起盘子,另一人将他肩膀压住。 饼还没有碰到唇,张医官的脖子已拼命往后缩,鞋底在地上蹬出尖锐的响。 他越躲,关棠心里越凉。她原只想问个明白,现在却连自己的心跳都听清了。 这东西方才摆在她的早饭旁,离顾渊的粥只有一掌远。 “我说!我说!”张医官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下官做的,是张佐领,是他叫下官送过来的!” 关棠抬手,护卫停住手。 “方才不是说你亲手做的?” “是他叫下官这么说。” “好。那他又叫你往里面放了什么?” 张银眼皮乱颤,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就是吃的……” 端盘子的护卫往前一步,他立刻改口:“泻药!只有一点泻药,想叫夫人难受一场,没想害命!” 关棠看着他,胸口那口气缓缓沉下去。 “你把这东西放到我们桌上,倒觉得一句没想害命,就能说过去?” “下官不敢违抗张大人的吩咐!” “我现在也吩咐你,把它吃了。”她不再给他拖延的机会,对护卫说:“喂他吃!” 护卫上前,张医官拼命摇头,整个人几乎伏到地上。他的哭声突然变了调,再也顾不得隐瞒说辞。 “是疫病!里面有染疫的东西!吃不得,顾夫人,真的吃不得!” “停!”关棠的声音陡然压住了张医官挣扎声。 护卫听了这话,也僵在原处,关棠伸手稳住盘沿,指尖冷得没有知觉。 张医官以额触地,反复说着饶命,关棠却只看那两只仍泛着油光的馅饼。 张佐领! “从头说!”关棠坐回椅中,声音比方才平静了。 张医官哭得直抽气,开口仍是张大人如何逼迫,自己如何不敢。 关棠听了两句便打断:“我要听他让你做了什么,不是听你喊冤。” 张医官的哭声卡住了,这一次,他不敢再隐瞒,把张佐领让他出面、借谢医之名送来馅饼的安排都一五一十交代了。 关棠偶尔问一句,他便答一句;问到张佐领是否知道里面有什么,他嘴唇哆嗦了许久,还是点了头。 “张佐领让我看着送到桌上。若夫人问,就说……是我一点心意。” 张医官说着,把头埋得更低。 关棠盯着他那件医官袍,想起前些天同在医舍的情形。他们围在旁边,提笔记着,口口声声是医病救人。 没想到,那里面竟然站着这么一个人。 “绑了,堵住嘴。”关棠怒道。 张医官还想扑过来求饶,护卫已经将他拖开。 关棠转身进了里间。顾渊靠在床头,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不见了。 “你都听见了?” 顾渊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她手上:“你碰着那饼没有?” “没有。” 他肩头这才松下一点,随即问:“怎么察觉到的?” 关棠在床边坐下,“张金苓提过,张府不守禁令,私下吃牛肉。我闻着那馅饼像是牛肉做的,心里便多想了一层。 一个平日与我没什么来往的医官,忽然送这个来,牛肉又不是他轻易能弄到的,总得问个清楚。 我一问,他就慌了。慌还不算什么,他吓成那样,自己都不敢吃。我才知道,事情不简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第2/2页) 顾渊望着门外,牙关紧咬,手指收紧了,腕上的青筋都浮出来。 关棠伸手按住他,劝道:“你别动气。” “我若叫你别动气,你听不听?” 两人对视片刻,顾渊低声道:“幸亏你心细。” 顾渊叫来副官,声音仍虚,话说的十分清楚:“去请张佐领。说我醒后还没顾得上问防务,有几处要同他商议。” “是。”副官声音沉沉应道。 关棠给顾渊把被子盖好,手刚抽出来,又被他拉住。 “阿棠,他们动手时,你离远些。” “知道了。” 等人的工夫格外长,外面的操练声起了一阵,又渐渐远去;关棠将那两只馅饼留在桌上,原来的粥菜全撤了。 张医官挣扎厉害,堵在嘴里的“呜呜”声音一阵接一阵。 她没有再看他。 张佐领终于踱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来了,他先在廊下问了一句:“顾佐领今日可下得床了?” 语气闲适,仿佛他真只是来探望同僚。 关棠站在桌旁,等着那道身影跨进门。 张佐领看见关棠,抬了抬手:“顾夫人也在,顾兄弟病中还操心防务,实在……” 蓦然,他看见了门后的人,张医官被捆着,脸上满是眼泪,急急冲他摇头。 张佐领的话骤然停住,目光扫过桌上的馅饼,再落到关棠脸上。 不过一瞬,他转身便往门外跑。 “绑了!” 关棠话音落下,门口护卫已经堵住去路。 张佐领后退半步,厉声喝道:“放肆!谁敢绑本官?” 一名护卫伸手拿他,他猛地一甩袖,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你是哪一队的?报上名来!私拿军中佐领,你有几条命够抵?” 护卫的手顿在半空。 昨日营门口,张佐领也是这样一声喝令。那杆长枪便横到了关棠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放走了石头娘。 关棠走近一步,说道:“出了事我担着!” 张佐领转头看她:“你担?这里是军营,不是你摆县主架子的地方!顾渊呢?叫他出来,我倒要问问,他就是这样带兵的?” 里间传来顾渊的声音:“绑了!” 顾渊的声音不高,护卫却再没有丝毫迟疑,两人同时上前,将张佐领的胳膊反扭过去。 绳子绕上肩背时,他还在骂,直到膝弯被制住,整个人压到椅前,才喘着粗气住了口。 关棠将装馅饼的盘子推到他面前。 “张金苓说你府上爱吃牛肉,我原还当她随口一提。今日才知道,你不光自己爱吃,还肯送出来待客。” 张佐领眼角一跳,梗着脖子不承认:“我不知道什么牛肉饼子?你休想栽赃到我头上?” 关棠也不着急:“送饼的人在这里,你要同他对一对话么?” 张佐领沉下脸:“张医官胡乱攀咬,一个贪生怕死的东西,被你吓几句,说什么都不奇怪。” 门后的张医官猛地抬头,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关棠看着他们,“那就不说他了。你爱吃牛肉,今日这饼,就请你自己享用。” 关棠朝护卫点了点头。 张佐领猛然抬眼,怒道:“你敢!” 他往后挣,椅脚刮过地面,“关棠,你想清楚!我若有个好歹,你以为顾渊脱得了干系?” 第217章 旗屯染上疫病 第217章旗屯染上疫病 关棠俯下身,目光与张佐领平齐。 “你叫人把馅饼送到顾渊的饭桌上时,想过这句话没有?” 张佐领咬紧了牙,再不开口,额头上的汗却一滴滴滚下来。 护卫按住他,撬开他的嘴,将那只馅饼强喂了下去。 关棠站在一旁,她看见他的脸由愤怒变成惊恐,看见他终于不再摆佐领的架子,说出求饶的话。 顾渊刚从生死边缘上救回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睡一个踏实觉,这些人就又把手伸了过来。 如何能饶得了他? “剩下那个饼,喂给张医官。”关棠冷冷说道。 张医官剧烈地摇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嘴一松开,便哭喊着自己家中有老母幼子,求关棠高抬贵手。 “哼!”关棠一点也不心软,“送饼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张医官哭得说不出话,可那盘饼终究没能再被他推开。 两人吃完馅饼,被重新堵住嘴,押到一旁看守起来。 张佐领不再一脸嚣张模样,张医官也不再发出“呜呜”的叫声。 两人的脸色如死人般灰敗。 桌上的盘子空了,关棠盯了片刻,才转身走进里间。 顾渊伸手拉着她的胳膊,“来,坐我身边。” 她依言坐过去,半晌才问:“你还难不难受?” “不难受。” “腿还疼吗?” “比昨日好些。” 关棠低头去掀被角,才掀开一点,便被顾渊按住手。 “刚换过药,别忙了。” 她抬起头,眼底疲惫酸涩。 顾渊没有劝她,也没说那些轻巧的宽慰话,只将她的手拢进掌中。 关棠这才慢慢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过了一个时辰,关棠约摸着他们已消化的差不多了,才叫人去请海大人。 海惊澜进门时,先看见被捆着的两个人,又见顾渊仍卧病在床,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关棠没有遮掩。从张医官送饼、谎称鹿肉,一直说到两人吃下馅饼,连自己下的命令也逐句说清。 海惊澜越听,目光越冷。 “解开他的嘴。”他指着张医官说。 张医官一得说话的机会,先喊救命。 海惊澜一掌拍在桌上:“我问你,方才顾夫人说的,可有一句冤枉你?” 张医官吓得肩膀直缩,嘴唇张合几下,到底没敢否认。 海惊澜又转向张佐领。 张佐领刚被取出堵口的布,便急道:“大人,关棠私下动刑,竟逼着军中官员……” “我问你,那饼是你指使张医官送来的吗?”这一声落下来,连门外护卫都站直了。 张佐领喉头滚动,仍硬着头皮道:“张医官供出来的话,如何做得准?” “若不作准,你为什么怕吃?” 张佐领一下噎住。 海惊澜指着他,气得指节发白:“县主在营中救人,你在她的饭食里下手。 她若出了事,营中的病人怎么办?顾佐领怎么办?你把疫病当什么,把军营当什么!” 张佐领脸上终于显出一点畏惧之色。 “我一时糊涂,可如今,那馅饼被我吃了,求……顾夫人给我医病……” 他求助似的望向关棠,关棠却连眼皮都没抬。 哼!给你治病?我莫不是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旗屯染上疫病(第2/2页) 海惊澜沉着脸下令:“张佐领送回张府,前后门上锁,派人看守,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张医官单独押在医舍,不准与外人接触。” “大人!”张佐领还不死心,“救救我!” “带走!”海惊澜脸色铁青道。 护卫将张佐领拖出门,叫嚷声一路消失在廊下。 “县主,多亏你慧眼识破,没有让他们得逞。”海惊澜后怕道。 “你在营中若出了意外,我上对不起圣上,下对不起全营将士啊!” “海大人,我提防着张佐领呢,知道他不怀好心。” 海惊澜临走前看了关棠一眼,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沉沉叹了口气。 顾渊腿上的红肿渐渐消下去,能扶着床沿站一小会儿,走几步。 张医官下的医病毒株果然厉害,张府染疫病的消息传来。 当然,张医官也发烧了。 “顾佐领,张府中已有人感染疫病,求救求医。” 张府中病倒了人,求医的声响从紧锁的门里传出来,守卫不敢放人,过来请示。 顾渊听完,想了想,问道:“张医官还关着?” “是。” “他是医官,送他去张府诊治。” 关棠抬眼看他,顾渊也看过来,神色没有变化。 “张佐领既肯把性命托付给他,两人想必关系甚亲,就让他去治,必会尽力。” “是。”副官领命出去。 关棠把手里的药碗递过去,顾渊接了,一口口喝尽,没有再说话。 然而,张医官进了张府,里面患病的人并没有好转。 报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坏,起初还是添了几个病人,后来便有死人被抬出府。 再后来,每日都有人从那两扇紧闭的大门里抬出来,盖着布,脚步声沉重,门开一回,便很快又锁上。 张佐领和张医官这两个罪魁祸首,倒是还没有被抬出来,许是身体强健,还在苟延残喘。 不过,也只不过是多熬些日子罢了。 关棠每天守着顾渊,给他熬药扎针,顾渊的身体恢复的比其他人快,已经能正常走动。 这天下午,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起。 “夫人,闫管家来了。”顾渊的副官进来报告。 关棠还没来得及起身,就看见闫管家已冲到门口。 平日齐整的衣领歪着,额头上全是汗,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 她心里蓦地一沉,“怎么了?” 闫管家抬起头,嘴唇抖得厉害,“小姐,家里人都染上疫病了。” “什么?”关棠手中的药碗险些掉下去。 顾渊赶紧扶着她,对闫管家说:“细细说来。” 闫管家擦了把汗,喘了喘气,“前些天,家里人陆陆续续开始发烧,我去请了郎中,吃了药,也不见轻。 今日,才知道,屯子里也有几户发烧的,那郎中说,是……得了疫病。” 关棠站起来,对顾渊说:“我回去看看。” 顾渊眼中有不忍,阿棠刚给他的病治好,家里又出事了。 关键是他自己一点忙还帮不上,全得靠关棠。 “阿棠,你自己要当心,我派两名医官随你一同去旗屯医治。” “嗯。”关棠皱眉,心中疑惑:家里人怎么好端端的,染上疫病呢? 第218章 歪着嘴造谣 第218章歪着嘴造谣 关棠跟闫管家急匆匆走了,刚上马车,她回头问道: “阿棣怎么样?” “少爷倒是没有发烧。” 关棠心里稍安。一路赶到顾家,马车还没停稳,她已经掀起了车帘。 闫嬷嬷赶着迎上来,伸手替她挡住车门:“少爷没发热,闫松也好好的。有护卫守着,不许他们出来。” “好。”关棠顾不上问别的,提起裙角跨进门,两名随行医官拎着药箱,紧跟在后。 赵翠芸住的院子安静得叫人心慌,往日一进这里,总能听见说话声。 关棠推开正房的门,先闻见一股闷热的气息。 “娘?” 赵翠芸躺在被中,眼睛勉强睁了条缝,看见是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旁边的水碗就在伸手可及处,她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关棠托起她的头,喂了两口水。 医官已逐屋察看,隔着门对关棠说:“顾老爷也烧着,二少爷那边更重些。” 关棠心里一沉,把水碗放下,“我去看看。” 几间屋子走下来,没有一处叫人省心。 顾晚烧得唇上起皮,睡梦里也皱着眉; 顾泽叫了好几声才有反应; 苏锦年更是脸颊通红,额发湿湿地贴着鬓角,呼吸急促。 “大嫂……”关棠俯身,才听出顾晚是在叫她。 “我在。” 顾晚的手从被里摸出来,没摸着人,便软软垂在枕边。 关棠握住那只滚烫的手,心头忽然一酸。 前些日子还为了几匹贡缎吵得热闹,如今她倒宁可顾晚坐起来,嫌屋里气味不好,嫌茶水不甜。 怎样都好! “先把药吃了,张嘴。” 两名医官带来了军中配制的丸药,分头给他们服下。 关棠一一看过家里人的情形,与医官低声商议:“再等一个时辰,若依旧高热不退,就用蜂毒针灸。” “好。”医官应道。 关棠出了院子,脚步比进来时更快。直到后院门口,听见里面有孩子说话,她才停下来,缓了缓呼吸。 “姐姐!” 关棣从廊下站起来,才往前迈了一步,就被闫嬷嬷拉住。 他急得仰起脸:“是姐姐回来了!” “阿棣!”关棠站在门边,没有过去,“我刚从前院过来,你先站在那里,让我瞧瞧。” 小家伙立刻站直了,连两只手都贴在腿边,“我没生病。” “头疼不疼?” “不疼。” “早饭吃了多少?” 关棣竖起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小声补充道:“还吃了粥。” 闫松在旁边认真作证:“他吃完了,没有剩下。” 关棠终于笑了一下。 方才几间屋子里,昏昏沉沉的家人,滚烫的额头、急促的喘息声,压在她心口。 此刻看着关棣闫松好端端的样子,才觉得轻松了一些。 “好,都听嬷嬷的话,姐姐忙完再来看你们。” 关棣看着她,“姐姐,你还走吗?” 关棠知道,在军营守了顾渊这些日子,弟弟肯定想她了。 “不走了。”关棠柔声道,“就在前面院子里,你不要去找我,姐姐忙完就回来。” 关棣这才点头,又赶紧叮嘱:“那你别忘了吃饭。” “好。”关棠鼻尖微酸,朝他摆了摆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歪着嘴造谣(第2/2页) 转向闫嬷嬷,低声道:“你们只在咱们院里,别去前头了。” “好,我知道。”闫嬷嬷答道:“小姐,一进院的人也没有发烧,我想着,索性叫他们自己开火,不要到后面来了。” 关棠想了想,说:“这样也好,榆生那里你去说一声,几个孩子也照看着些。 干脆让瑛姑和大山住咱们院子里,免得瑛姑做饭两头跑,再染上疫病。” “好。”闫嬷嬷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 一进院住着榆生、大山夫妻,还有旗屯里几户没有爹娘的孩子。 关棠交代完,就去了赵翠芸住的院子,还没进月洞门,苏婶在苏锦年屋子里,大呼小叫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哎呦!天爷呀,怎么好端端的染上疫病了?”她看着闺女烧的红彤彤的面颊,急的在屋里来回走。 “要我说,那俩孩子的病就没好利索!十有八九,是关棣又把病过给你们了……” 关棠正要往正房进,听到这句话,停住了脚步。 她拐去苏锦年的屋子,一把掀开门帘,铜环撞在门框上,“叮”的一声。 关棠走进来,质问道:“你歪着嘴造什么谣?” 苏婶吓得转过头,剩下的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我……我不过说句……” “苏锦年是谁催着从庄子上接回来的?”关棠冷冷地看着她。 “闫嬷嬷日日同关棣在一起,怎么没染上疫病?” 苏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没想到自己串闲话被关棠听见了,正想怼回去。 一抬头,看到关棠身后的护卫,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眼前顾家这个大儿媳妇,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身份低微、可以随口编排的人了。 如今人家有县主的封号,连军中的医官都跟着她进出。 苏婶不忿地转过身去,重重替女儿掖了一下被角。 医官走过来,低声道:“顾夫人,一个时辰到了,几位都高热不退,我看,不如早点施蜂毒针吧!” 关棠听到“蜂毒”两个字时,石头临终前的样子一闪而过。 “先用一点蜂毒试一针,看各人的反应,没有异常再针灸,万不可贸然行事。一有不对便停,立即叫我。” “好,属下记住了。” 两个医官给男人针灸,关棠给妇人针灸。 轮到苏锦年了,关棠刚拿出金针,苏婶便凑到跟前,盯住她手里的金针。 “他大嫂,这个……会不会伤着锦儿肚子里的孩子?”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蜂毒,只不过,这样高烧不退的话,估计连大人也撑不住。” 苏婶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她心思重,担心关棠会嫉妒自己闺女怀孕,故意伤害腹中孩子。 苏婶看见医官正在给顾泽针灸,忽然伸手挡住关棠:“还是……还是请医官给锦儿扎针吧!” 关棠抬起眼看着她。 苏婶讪讪地说:“他们整日治这个,见得多。不是说你治的不好,可锦儿怀着身子,总得再稳当些。” 屋里静了片刻。 “好。” 关棠把金针收进匣子里,扣锁“咔哒”一声脆响。 苏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愣了。嘴边那句“你可别多心”描补的话,还没说出口。 关棠已提起针匣,几步走出房间,拐进顾晚的屋子。 第219章 两头挤兑 第219章两头挤兑 医官给顾泽做完针灸,被苏婶拦住。 “大人,也给我闺女针灸一下,她怀着孩子,高热不退。” “这……顾夫人给妇人针灸。”医官为难道。 “我不相信她的医术,还是请大人给我闺女针灸吧!” 医官十分意外地看了苏婶一眼,顾夫人的医术远在他之上,这妇人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您说顾夫人?我们如今用的法子,还是顾夫人教的。” 苏婶听了,依然不以为意,笑着央求医官,话说得软了许多,却仍坚持换人。 医官无奈,只得应下。“好吧,那就扎手臂上。” 医官总是男人,扎女人的腿太不检点了,只能改扎手臂了。 “好!好!”苏婶一个劲儿地点头。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医官匆匆跑过来。 “顾夫人,您快来看看!” 关棠立刻起身,跟着医官进了苏锦年的屋子。 苏锦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起了红疹,苏婶正攥着帕子,想碰又不敢碰。 见关棠进来,她张了张嘴,这回倒是没有阻拦。 “顾夫人,刚试了一针。”医官让开位置,“您看看,这还敢做蜂毒针灸吗?” “不要做了,这是蜂毒不耐之症。”关棠看了一眼苏锦年,“只能吃药了!” 关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遇上了。 苏婶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白了:“别人都能治,怎么偏她不能?” “各人的反应不同。先换药,接着看吧。” “那她什么时候能好?”苏婶咄咄逼人地问道。 关棠直起身:“我现在不能答复你。” 苏婶碰了一个软钉子,怔怔地看着她。 可关棠已经同医官说起接下来照护的事,没有空再跟她说一句好听话。 家里其他的人做了蜂毒针灸,陆陆续续都不再反复发热,只有苏锦年一直高烧不退。 赵翠芸能认人了,顾晚喝下小半碗粥,报来一处好转,关棠肩上的担子便轻了一分。 唯独苏锦年那扇门,进去一次,出来时心就更沉重一分。 “锦儿,锦儿,你可别吓娘啊!”苏婶日夜守着苏锦年,突然看她抽搐起来,顿时惊呼起来。 关棠正在廊下同医官说话,忽听这一声骤然拔高,以为人不好了,赶忙过来。 “救救锦儿,救救锦儿!”苏婶扑过来,死死抓住关棠的胳膊,指甲隔着衣裳都掐疼了。 关棠推开她,往向床上看去。 苏锦年双目紧闭,身子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湿透的头发黏在脸侧。 “你能救的,是不是?他大嫂,你说句话!”苏婶逼问道。 关棠心口一紧,她知道,苏婶就生了苏锦年这一个闺女,看的命根子似的。 “我试试!”关棠沉声道:“不过,能不能救过来,我不能保证。” 苏锦年倒了这般田地,关棠能用的,也是险招,人能不能挺过去,就看造化了。 “你……”苏婶没想到关棠会这么说,“锦儿怀着顾家的血脉,你就这么怠慢吗?” “还是说,你心里妒忌她怀孕,故意要置她于死地?” 这句话说出来,连两名医官都愣住了。 关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忽然觉得荒唐,苏婶竟编排这么一个缘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两头挤兑(第2/2页) “苏婶,”关棠脸色铁青,“我治了是要置她于死地,不治是见死不救,苏婶,你这是两头挤兑我呢?” “我不过要你尽心!”苏婶嘶喊着。 “我日夜守在这里熬药扎针,你还要我怎么尽心?” 关棠将位置让给赶到床边的医官,拿起自己的药箱。 “两位医官都在,你求他们去。”关棠拂袖而去。 “你……你……”苏婶气的浑身发抖。 她心里知道关棠医术高明,只是想让关棠拼尽全力救治闺女,没想到,关棠竟然一走了之。 关棠转身出了门,身后又响起哭喊声,她脚步没有停。 …… 关棠回到后院,门闩刚落下,外头便传来拍门声。 很急,却没多少力气。每拍两下,还要停一停。 “大嫂……大嫂!” 她听出是顾泽的声音。 闫嬷嬷先赶过去,门才拉开一道缝,顾泽便一头栽了进来。 闫嬷嬷忙伸手扶住,险些也被带倒。 “二少爷!您刚退热,怎么自个儿跑来了?” 顾泽没答,抬头看见站在后面的关棠,眼睛一下红了。 他身上披着的外衣滑到了臂弯,额角全是虚汗,嘴唇干得裂开。 关棠见他膝头一软,立刻上前,却没来得及拦住。 “咚!”的一声,顾泽跪在地上,低头求道:“大嫂,求你救救锦儿。” “起来说话。”关棠伸手扶他起来。 顾泽摇头,手撑着地面,喘得肩膀都在颤。 “我听见了,娘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他才醒,听着里间的争执,起初还想喊一声,发出声音却连自己都听不清。 等勉强撑起身,关棠已经走了,苏婶也去找赵翠芸了,只留下医官守着苏锦年。 顾泽坐在床沿上,握了握妻子的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从前苏锦年生气,会把他的手甩开;不高兴了,会不许他碰。 可这一回,任他怎样握,她都不动,手心热得吓人,软软的,像再也不会跟他赌气。 顾泽的声音哽住,“我怕她……大嫂,我真怕。” 关棠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顾泽仰起脸:“生死我担着。能用的法子,你尽管用,谁再胡说,我不答应。” “不是我去了,她就一定能活。”关棠低声说。 顾泽的眼泪一下落下来,却仍点了头。 “我知道,可总得试一试。”他抹了一把脸,却越抹越湿。 关棠垂眼望着他。眼前这个小叔子,从前多爱笑,爱说话。 如今却连路都走不稳,跪在门槛边上,硬要替妻子讨一线生机。 关棠胸口那团烧着的火,慢慢沉下去,余下的是沉甸甸的酸楚。 她终究也不想看苏锦年死。 “唉!”关棠沉沉叹了一口气,“走吧!” 顾泽像没听明白,呆呆地望着她。 直到关棠叫护卫来搀人,他才慌忙撑着膝盖站起来,嘴里反复道:“谢谢大嫂,谢谢大嫂!” “先别忙着谢我。”关棠提起药箱。 “你既来求,就把外头的事管好。我救人的时候,不想再听见有人闯进来吵。” “好。”顾泽重重点头。 第220章 早该拦着 第220章早该拦着 苏婶看没办法拿捏关棠,只好去找赵翠芸,想让她拿出婆婆的款,给关棠施压。 赵翠芸刚刚退烧,这会儿身体虚弱至极。 苏婶在她耳边念叨半天,她是有心无力,连说句话都难,更别说去挟制关棠,给苏锦年治病了。 苏婶说了半天,眼看着赵翠芸连床都下不来,话也说不囫囵,再不甘心也只好作罢。 她转回苏锦年房间时,门紧闭着,两名护卫守在门前,顾泽趴在春凳上,堵在门口。 “阿泽,你怎么趴在这里?” 苏婶伸手要去扶,顾泽却撑住凳沿:“娘,我求大嫂给锦儿治病。” 苏婶动作一顿,立刻去推门。 护卫的手臂拦过来,她险些撞上,顿时急了:“我是她亲娘!我闺女在里头,你们凭什么不叫我进去?” “娘。” 顾泽叫了一声,苏婶没听,仍往前挤。 “娘!!” 这一次,顾泽声音拔高,随后便是一阵喘息。 苏婶终于转过头,皱眉看他:“你喊什么?我进去看一眼,怎么了?” “我求的大嫂。”顾泽抬起头,看着她说:“生死,我担着。您别再添乱了!” 苏婶仿佛被人抽了一个嘴巴子。 “我添乱?顾泽,锦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关棠说试试,你就敢让她试?若是出了事……” “那您还有别的法子吗?”顾泽问道。 门外突然安静了一瞬。 苏婶的声音随后又响起来:“你怎么同我说话!我养了这么大的闺女,嫁到你们家……” “我问您,还有别的法子吗?”顾泽喘息着重复,声音已哑了。 “有,我现在就去请!没有,就让大嫂救她。” 苏婶半晌没答上来,手仍指着门,抖个不停。 “把她请出去。”顾泽对护卫说,“告诉门口护卫,别再放她进来。” “你……”苏婶指着顾泽,“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了你!” “顾泽,锦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你偿命……” 苏婶的咒骂声渐渐远去。 顾泽望了一眼屋内,眼泪流出来:“锦儿,你可一定要挺过去啊!” 关棠隔着房门,听外面安静下来。 她看向床上的苏锦年,伸手将黏在她颊边的头发拂开。 “听见没有?外头有人等你。” 关棠让闫嬷嬷烧了两个炭盆,把门窗遮挡住。 她用珍珠粉、琥珀粉、牛黄末放入银碗中,用犀角汁调成膏状。 敷于苏锦年膻中穴,用银箔覆盖。 蜂蜜熬至可捏成条,加入羚羊角汁、石菖蒲汁、苏合香搅匀,搓成小指粗细条状,用金箔裹上。 放入肛门,金箔遇热即化。润肠通便,疏导体内热毒下行。 半个时辰后,苏锦年腹中雷鸣,泻下黑如墨汁的秽物。 闫嬷嬷连忙帮着收拾,关棠给苏锦年号脉,她诊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许……还有救!” 关棠每日给苏锦年换一次药。 苏婶每日都来敲门,有时哭,有时骂。她那嗓音极有穿透力,隔了院墙也能听出是她。 顾泽听见便往门外看,却始终没有叫人放她进来。 关棠问:“后悔了?” 顾泽看着苏锦年,半晌才道:“早该拦的。” 第三日,苏锦年高热终于退下。 关棠摸了她的额头,又仔细号脉,才向顾泽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早该拦着(第2/2页) 他一直盯着关棠看,见到那个点头的动作,整个人忽然塌了下来,两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这日,苏锦年终于醒过来,顾泽才松口,让苏婶进来探望。 苏婶进门便扑到床边,见闺女瘦削的脸,眼泪扑簌簌落下。 “锦儿!你怎么瘦成这样!娘在外头,连看你一眼都不能……” 苏锦年费力地转过头,她嗓子干哑,叫出来的那声娘轻得几乎听不见,苏婶立即俯身下去。 “娘,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婶握住她的手,哭得更加厉害。 “幸好大嫂救了我。”那声音很弱,屋里的人却都听清楚了。 苏婶抹了把眼泪,像没听见后半句,只忙着给闺女理头发,心疼地说: “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得好好补补!娘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还得药敷七日,七日内,只能以清粥果腹,直到体内疫毒排净为止。”关棠冷冷道。 “只喝粥?”苏婶看看女儿,又看看关棠。 “她还有身孕,这些日子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还让她喝清粥?” “我方才说的,你记住便是。”关棠淡淡说道。 “你……你就是不想看到锦儿好过……” “住口!” 顾泽从床尾站起来,嗓音因为病后虚弱而发哑,怒意却半点也没减。 苏婶惊得一顿。 “锦儿的命是大嫂救回来的!”他指着桌上的药,手还在发抖。 “这三日,守着她、给她换药,我都看在眼里。娘断不可再说这忘恩负义的话!”顾泽怒道。 他以往看在锦儿的面上,从不给丈母娘脸色看,这是他头一次发火。 “我是怕……锦儿亏了身子!” “怕就听大嫂的话!早点好全了,才能早点补身子。”顾泽强硬道。 苏锦年抓住母亲的衣袖,轻轻扯了一下。 “娘,别说了。” 苏婶低头看她,眼角慢慢沁出泪来。 那只拉住她衣袖的手太瘦了,苏婶嘴边还有许多话,被这只手拉着,到底没再说出来。 关棠已经收好了药箱,把药膏留下。 “阿泽,你看了三日,也该学会了。往后你给锦年敷药。” 顾泽忙应下:“好,大嫂,这几日辛苦你了。” 关棠点了点头,她不想再听苏婶唠叨,走出顾泽的房间。 日头照在廊下,亮得有些晃眼。 关棠走了两步,才发觉自己这些日子总是在房中,乍见这样的阳光,竟有些不习惯。 院门旁,瑛姑拎着一只筐往外走。 筐中立着香烛,还有折叠的纸钱、纸马,颜色鲜亮,挤挤挨挨露在外头。 关棠停住:“瑛姑,你这是给谁上坟?” “老夫人叫我去给石头娘烧些纸钱。” 关棠心里微微一动,还没开口,正房里的赵翠芸已听见了,隔着窗子接话。 “今日是她头七。唉,也是可怜人,儿子没了,自己也跟着去了。” 关棠转头望过去。 赵翠芸披衣靠在窗边,脸色仍有些虚白,说起这件事,语气十分平静。 “她死之前,还给咱家送了一筐包子。我想着,给她烧点纸钱,也算全了她的人情。” “什么?” 关棠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221章 包子?是元凶? 第221章包子?是元凶? “包子?”关棠心头微颤,“你们都吃了?” “吃了呀!”赵翠芸点点头,“香菇腊肉馅的,一顿就造没了。” 关棠眼睛微眯,按时间推算,顾家人就是吃了包子之后染上疫病的。 一进院的人和闫嬷嬷他们没有吃那包子,所以不曾染病。 这时,两个医官匆匆赶来,“顾夫人,那几家染上疫病的,也都收到了石头娘的包子。” 顾家人陆续退烧之后,关棠派两名医官去给屯里染上疫病的人治疗。 得到这个信息之后,关棠心里终于明白,旗屯为什么会染上疫病了。 “那天,我听说石头娘回来的当夜就寻了短见,就没再担忧她有可能染上疫病,传染给旗屯人的事。”关棠回忆着当时的点点滴滴。 “没想到,她竟然死前,故意做了包子送人,真是其心可诛啊!” 苏守田听完也震惊不已,“染上疫病的还有她本族的两家人,可见她是把有过节的人家都送了包子。” 关棠点点头。 就听了张佐领几句挑拨,就故意把疫病传染给顾家,这人不仅不明事理,不分青红皂白,心思还歹毒。 石头娘的事传遍了旗屯,屯子里的人知道来龙去脉之后,都恼怒不已。 “瑛姑,不给那个恶毒的女人烧纸,去把这些烧给阿渊的爷爷奶奶。”赵翠芸咬着牙说。 “包子?”关棠心里猛地一颤。 赵翠芸见她神色不对,疑惑道:“怎么了?” “你们都吃了?” “吃了呀!香菇腊肉馅,送来的时候还是热的,香得很,一顿就造完了。” 瑛姑提着香烛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关棠转头看她:“一进院分到了没有?” “没有。” “后院呢?” “也没有。那日各吃各的,老夫人这边有了现成的,就没再另做。” 各吃各的。 关棠记得,为了分开吃饭的事,家里还闹过一场不痛快。谁也没想到,当日那点不痛快,竟无意中避免了这么多人染上疫病。 “阿棠,你问这些做什么?”赵翠芸撑着窗沿坐直了。 “石头在军营染上疫病死了,石头娘陪了他一夜。” 赵翠芸的脸色渐渐变了,“你是说……那包子?” “很有可能是你们染上疫病的元凶。”关棠恨恨地说。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医官赶回来,袍角还沾着路上的土。 顾家众人陆续退热后,关棠便请他们去照看屯中另几户病人。 此刻见两人一起急匆匆地回来,她赶紧迎上前问:“是病人严重了?” “眼下还算稳着,只是问出了件怪事。”医官调匀了呼吸,说道。 “那几家染病的人,病前都吃过石头娘送的包子。” “什么?”关棠猛抬头。 另一个医官接着说:“起初,我们只是按惯例,问他们染上疫病的途径,哪知几家竟都说起石头娘来,便赶紧来报。” 赵翠芸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原来把他们送到生死边上的,是那筐放在饭桌中央,热气腾腾,人人夸香的包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包子?是元凶?(第2/2页) “那几家……也是一家子都病了?”她忽然问。 医官点头,将各家的情形说了说。 赵翠芸脸色发白,想起那日,“我还劝他们多吃。说难得换换口味,别辜负邻居的心意。” 关棠攥紧了双拳:石头娘离营前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句要她一家偿命的话,原来并没有随着死讯一起消失。 “瑛姑,把东西先放下。”关棠转身吩咐护卫:“去请苏屯目过来。” 苏守田来得很快。 “又有谁不好了?”他一跨进院子便问,见两名医官也在,眉心越发拧紧。“不是说都热退了么?” 关棠赶紧冲他摆了摆手:“人暂时无碍,请你过来,要说的是怎么染上疫病的事。” 关棠把军营里石头病故、石头娘守着尸身不肯走,以及后来被张佐领放出营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苏守田起初还端着茶碗,听到后面,碗搁下了,身子也慢慢坐正。 “你拦过她?” “拦过。她不听,张佐领又执意放人。我去找海大人,他恰好不在。次日一早,送来的却是她已经寻了短见的消息。” 关棠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我以为,人既然没了,总不至于再四处走动,把病带到别人家去。哪里想到,她死前还做了这件事。” 苏守田拿手抹了一把脸,转头向医官核实是哪几户。 听完,他忽然抬起头:“这里面,还有两户是她本族的人!” “先前可有来往?”关棠问。 “来往?”苏守田嘴角动了一下,神色难看。 “有过节才是真的,旧年为家里的事争吵过,后来见面都不怎么说话。” 屋里静下来。 赵翠芸低声道:“我们又没同她争过什么。” 关棠缓缓说道:“她认定石头的死是我的错。张佐领又在旁挑拨几句,便恨上我们家了。” 两个医官坐在旁边,原本一直没插话,此时终于低声道:“石头的事,我们都在场。是他不耐受蜂毒,一针扎上就开始浑身抽搐了,顾夫人还去救他。” 关棠压着声音,掌心攥得发疼:“救人之前,凶险都说过,石头病得重,我尽了力,人还是没了。 石头娘难过,心里有气,我都能理解。可若因我没救回来,就把顾家人的命都拿去,往后谁还敢医病救人?” 苏守田重重拍了下膝头。“她想的明明白白,包子是他故意送的,为的就是报复。 她倒是撒手走了!剩下这些人一家接一家病倒,老人孩子哪个欠她的!” 窗外,筐里的香烛纸马还在石桌上放着。 “瑛姑!” 赵翠芸突然扬声,惊得瑛姑连忙进门。 “不去给石头娘烧纸钱!一张纸都不给烧给她!”赵翠芸指着那筐东西,手背青筋绷起来。 “拿去烧给阿渊的爷爷奶奶的坟上。她要我们一家子的命,我还给她烧纸?还全她的人情?我真是……” “欸!”瑛姑赶紧应下,提起筐走了。 “咳咳咳……”话没说完,气的一阵咳嗽冲上来,赵翠芸弯下身,咳得眼泪直流。 第222章 刨坟 第222章刨坟 关棠拍着赵翠芸的后背,把水杯递过来:“娘,喝口水压一压。” 赵翠芸抓着她的手,仍想说话,偏偏气喘得厉害,越急越出不了声。 隔了一会儿,咳喘声才平息。 关棠替她顺着气,低声道:“万幸医治的及时,人都救回来了。以后入口的东西,多留个心,不熟的人送来,先问清楚,别为了客气便收。” “我当时也觉得突然。平日并不来往,忽然送一筐包子。”赵翠芸眼里还噙着泪。 “可是,都是一个屯的邻里,谁能往害人的上面想?” 赵翠芸这会说起来还有些后怕,她看了关棠一眼,动了动嘴唇,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关棠这些日子又瘦了,嘴唇发白,眼下有掩不住的倦意。 赵翠芸想起自己在病床上醒来,最先看见的也是这张脸。 她摩挲着关棠的手,“阿棠,顾家人的命都是你救的,我真庆幸,有你这个儿媳妇。” “娘,一家人,别说外道话。” “好,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翠芸心里暗暗想,不管关棠是不是……,就只认她了。 苏守田去屯里走一圈,问清各家情形。 关棠将后续治疗的事同两名医官交代清楚,才往后院走。 她现在只想一件事:睡觉。 关棠实在是累了,累得连跨过门槛,腿都沉的抬不起来。 关棣正坐在廊下,见她回来,小脸一下亮了。 “姐姐,你忙完了?” “嗯,能歇歇了。” 他原本已经站起,听见歇歇,又赶紧把小凳子推给关棠。 关棠看着那张比自己膝盖还低的凳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关棣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那你回屋歇着,我不吵你。”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庆幸有弟弟在身边。 “前头出了什么事?”闫嬷嬷迎过来,接她手里的药箱。 关棠看了弟弟一眼,示意进去再说。 关棣却已看出她的疲倦,拉住闫松,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咱们去那边玩。” 明明关棠还没躺下,关棣已开始蹑着脚走路。 关棠望着那两个刻意放轻脚步的小身影,觉得心里暖暖软软的。 关棠换下衣裳,洗去一身药味,倒在床上。 “总算能安安稳稳睡一觉了。” 闫嬷嬷进来,放下帐子。关棠还想交代晚饭不必叫她,话到嘴边,已经睡着了。 院外却远没有这样安稳。 “包子”的事在屯子里传开了,那几户染病的人家,原本连喝口水都费力,这回硬是从被子里撑起身,气得拍床叫骂。 有人喊着:“去拿铁锹,刨了她的坟!” 脚才落地,便软软坐回床沿,气急之下,索性把鞋掷向门口。 “烂了心肝的,她睡在坟里倒清净!我的命就该赔进去?” 同族那两家骂得更凶,连逐出族谱的话都喊出来了。 这些骂声传到苏婶耳朵里,她也恨得咬牙。 她亲眼看着女儿熬成那副模样,夜里惊醒,耳边仍是锦儿急促的喘息。 想到罪魁竟是从前在屯里见面还会搭句话的人,便骂个没完。 可骂着骂着,她心里另一股憋屈又翻了上来。 “说到底,要不是关棠没救下石头,又把石头娘得罪狠了,哪来这桩祸事!受罪的倒是我锦儿,她凭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刨坟(第2/2页) “住口!” 苏守田刚进门,听见这一句,脸立刻沉了。 “送包子的是石头娘,下黑心的也是石头娘。你怎么骂到救命恩人的头上?” 苏婶梗着脖子:“我说她半句都不成了?” “她救了你闺女!” “知道,知道!一个个拿这句话堵我,我又没说她什么!”苏婶把帕子往桌上一扔,撇着嘴说。 “如今谁不向着她?县主娘娘么,了不得!可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姓关,说不定还真是冒名……” 苏守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苏婶毫无防备,被推得靠住桌沿,先是恼,待看清老伴的脸色,那股恼意便僵在了脸上。 “你嘴上到底有没有把门的?”苏守田声音压得极低,手还捂着没有松。 他回头看了眼门口,确认没人,才转回来,盯着她道:“这也是能浑说的话?” 苏婶拍他的手,示意自己喘不过气。他这才放开,苏婶扶着桌子咳了两声,嘴上还不认输。 “就咱们两个人,我又没出去说。” “那也不行,不许再说一个字!” 苏守田极少这样疾言厉色,苏婶的声势顿时弱了。 她拿眼角瞟他,见他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声音软了下来。 “我只是气不过……” “气不过便什么都往外倒?你知道,传出去会惹多大的事?” 这一次她没再顶嘴。 苏守田指着她,一字一句道:“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许我再听见,也不许别人从你嘴里听见。” 苏婶把帕子捡起来,拢在手中,半晌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仍不放心地瞪了她一眼,才转身出去。 屯里还有几户要劝。病人们气得不肯好生养病,张口闭口便是掘坟。 苏守田也恨石头娘,恨她把一屯人的日子搅成这样,可那坟里还埋着石头爹,真让人挖开,又是一场没完没了的争执。 苏守田走进其中一户,屁股还没坐稳,病中的男人便挣扎着起来。 “苏屯目,你别来劝!她差点送走我一家,我刨她的坟还算轻的!” “我没说她做得对!你先把鞋穿上,坐回去。” “坐什么坐!你是不是又想说人死为大?” 苏守田被堵得胸口发闷,索性把凳子朝床边一拖。 “她男人也埋在那儿。你掘开一座坟,要翻出来石头爹,你自己想过没有?” 那人喘着粗气,不说话了。 “还有,你这会儿站都站不稳,扛得起锹吗?闹完再发热起来,还要劳动医官、劳动顾夫人。人家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倒好,又不要命地往里钻!” 听见关棠的名字,屋里的骂声总算低下去。 旁边的妇人拭着眼角,哑声道:“我们就是气。邻里一场,送进门的东西,谁还防着?” “我知道。”苏守田坐下来,声音也沉了,“先把身体养回来。为她折腾坏了自己,不值!” 一家劝罢还有一家,等他走到顾家门前,脚底已酸得厉害。 院门里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苏守田停了停,向里望去,眼神不知不觉暗下来。 方才老伴那话又从心里冒出来,他抬手按了按眉骨,重重叹了口气。 一天到晚,怎么就有这么多破事呢! 第223章 冒名顶替 第223章冒名顶替 旗屯这场疫病总算一点点熬了过去。 起先是医官回来说哪户退了热,后来是哪个老人能下床,哪个孩子开始嫌药苦。 关棠听了这种消息,心里却高兴。 能嫌弃,能讨价还价,说明人有了精神,不再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 最后几户的病情也安稳下来时,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几户染疫的人家,没有再折进去一个人。 窗外,关棣不知同闫松说了什么,两个孩子笑起来,她听着银铃般的笑声,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翌日,便有人提着鸡鸭上门。 瑛姑拦在门边,一叠声道:“我家夫人不收。” “不是买的,自家养的!” 关棠出来,不由道:“不是买的,也要费粮食养。你们才好,留着自己补补。” “家里留着呢。”那人急忙说,随即又回头求旁边人帮腔,“你看我像把家底都提来的?” 旁边妇人拎着两只鸭,把自己的篮子往前递。 “夫人收这个吧,这个好养活。” 话没说完,鸭子伸出脖子,“嘎!”响亮地叫了一声。两只鸡像被惊着,同时扑翅,门口顿时乱成一片。 “您派医官来,药给了,针也用了。我们那会儿连门都走不出去,如今,好不容易活过来。” 那妇人病后人瘦了一圈,脸色还不好,人却固执得很。 “您的救命之恩大过天,这点子心意您就收下吧!” 关棠原本还想再推,看着那双握紧篮子的手,忽然便说不出口了。 她轻轻点头:“那我收下。下回不许再拿,先把自己身体养结实。” 门外那几个人脸色这才一起松下来,比听见什么好消息还高兴。 送鸡的男人抹了把额上的汗,憋了半晌,忽然道:“往后谁再在我面前说顾夫人一句不是,我头一个不答应!” “先顾好自己吧!”关棠看了眼他松垮的腰带,“风大些,都要把你吹跑,还急着说嘴。” 那人低头一看,赶紧提了提裤腰,旁边妇人终于笑出了声。他也笑,笑完又郑重地向关棠躬了躬身。 关棠让瑛姑接了东西,又逐一问了他们家中老小的恢复情形。 那只鸭还在脚边叫,吵得人说话得稍稍一高声音,关棠却没觉得烦。 这种琐碎热闹,让人心安。 关棠熬了一锅培元汤药,叫病后的人过来喝一碗。 赵翠芸端着碗,皱眉闻了闻,“还喝呀?” “这是补元气的。”关棠说,“这些日子,身体亏得厉害,总得慢慢养回来。” 顾松亭拿起自己的碗,没说什么,吹了两口便喝。 赵翠芸瞥着他,勉强也抿了一口,眉心立刻挤到一起。 顾晚坐在旁边,原本正要尝,看见娘的脸,动作就顿住了。 “很苦吗?” “你尝尝就知道了。”赵翠芸说道。 顾晚越发不信,转头看关棠。关棠将碗推回去,忍着笑:“看我也没用,每人一碗,谁都不能少。” 顾家的人病了一场,一个个面黄憔悴,往日圆润的脸颊凹下去,衣裳穿在身上也空落落的。 可如今能坐在一起,嫌一碗药苦,关棠便觉得自己这几日的忙碌总算没有白费。 顾泽端碗时,苏婶也走过来,顺手端起桌边一碗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冒名顶替(第2/2页) 问关棠:“锦儿能喝吗?” 她的语气像怕旁人得了什么好处,独独漏下自己闺女。 “锦年还是吃宋阿婆的保胎药吧!”关棠实在是不想跟苏婶有一点瓜葛。 苏婶撇了撇嘴。如今屋里坐满顾家人,顾泽也在,她到底没再说什么,把药碗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小姐!” 闫管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跨门槛时还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关棠抬头,严管家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怎么了?” 闫管家看了看她,又看向桌边众人,嘴唇动着,竟没发出声。 “小姐,咱们……咱们去后院说。” 关棠惊奇地看着闫管家,他平日最讲规矩,哪怕急事,也会寻个妥当的说法请出去。 这一回,竟连体面借口都不找了? “好。”关棠起身就往后院走。 赵翠芸端药碗的手停住,同顾松亭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开口,满桌细碎的声音就这样静了下去。 到了后院,闫管家先回身关门,又看了眼院内,确认不会被人听去,才凑近一步,小声说道: “小姐,镇上有人传,说您……您是冒名顶替的!” 闫管家说完便盯着她,像生怕这句话把她打倒似的。 关棠被他那眼神看得莫名,她原本已准备听一件极坏的事,听到这句,反而怔住了。 “我冒谁的名?” “关棠。” 她看着闫管家,好一会儿没能接上话。 “啊?”关棠气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冒我自己的名?哪个闲得发慌,拿这种话寻开心?” 闫管家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不是说笑。”闫管家表情严肃,“我细细打听过了,烧酒坊的胡掌柜说,这话已经传了有些时日了,咱们竟然不知道。” 关棠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她望着闫管家汗湿的鬓角。 “具体怎么说?” “说您顶了关棠的身份,才骗来县主的封号。” 关棠怒道:“县主是我救驾有功,皇上亲赏的,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说的?” 闫管家的神色比方才更难看,“听说,是个女子。同您年纪相仿。她也叫……关棠。” 风从院墙上掠过,吹得树叶一阵细响。关棠眉头缓缓皱起,这下更奇了! 她本以为是谁见她得了封赏,眼红,编几句闲话。 如今却连人也有了,看来,对方不是躲在人后挑拨一句便算,而是当真要站出来,同她争这个名字。 “还有吗?” 闫管家迟疑着,“说她手里……有证据。” 关棠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没有再笑。 若只有一句疯话,何至于传这么久? 既然敢把“证据”两个字拿出来吓唬人,想必还备着别的说辞,等旁人去听、去信。 “胡掌柜见过她没有?” “没有,眼下听到的这些,都是掌柜转述的。老奴不敢耽搁,先回来禀报。” 关棠点了一下头,“那人是谁,住在哪里?我要跟她当面对质!” 第224章 是非之地 第224章是非之地 赵翠芸和顾松亭一前一后跨进院子,两人步履匆匆,神色焦急。 赵翠芸身形还没站稳,便急急望向关棠:“阿棠,到底出什么事了?闫管家方才那急慌慌的模样,可把我吓坏了。” 关棠神色沉静,起身将两人让进屋内。 事情既已传到了镇上,家里人迟早会知晓,遮遮掩掩反倒徒增纷扰。 “闫管家听见些市井传言。”关棠开口,语气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说我是冒名顶替的。” 顾松亭闻言,眉头立刻皱紧。赵翠芸却下意识地瞟了丈夫一眼,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又迅速各自移开,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心虚。 关棠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问道:“你们早就知道?” “前些日子……确实来过人。”赵翠芸按捺不住,支吾着开口。 “是苏屯目领进门的,说是府城里当差的,四处打听你的底细。 我当时回他们,说你在军营里忙着治疫病,他们听完便没再往下深问。” 关棠脸上的那点微薄暖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锐利:“官府来的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曾告诉我?” 赵翠芸面色微僵,神情有些讪讪地替自己辩解:“后来家里不是病倒了一大片么?一个个烧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这几日才缓过劲来,一时没想起来。” 关棠没有继续追问。 这些人既然能找到苏守田,登门盘查她的底细,显然是有备而来,绝非街头巷尾嚼舌根的闲汉。 她心里虽有火气,却不想把工夫浪费在与家里人无谓的争执上。 “既是府城来的人,这桩是非多半也起在府城。”关棠断言。 闫管家在一旁连连点头:“小姐,要不老奴先跑一趟府城,探探虚实?” “不必费事来回跑了。”关棠端坐于桌前,将手边的茶盏推开,“县主府原就是要搬的,咱们索性明日就动身,总比窝在这里胡乱猜测要强。” 赵翠芸一听“县主府”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明日就搬走?这么快?” 关棠点点头,冷笑一声,道: “我倒要去看看,究竟是谁占着我的名头,还敢反咬一口指我是假的。” “正该如此!”闫管家精神一振,立刻接话,“越拖下去,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心虚理亏!老奴这就去库房清点细软!” 赵翠芸转头又试探着看向关棠,眼里的期盼根本藏不住:“阿棠,那……我们老两口,也跟着一起去?” 顾松亭也眼巴巴地望着关棠,双手在膝头不安地摩挲着,显然心里早就惦记上了那座大宅院。 关棠略作沉吟,缓缓开口:“爹娘自然可以同去。不过锦年的身子还没养好,不宜车马劳顿,就先留在这边宅子里吧!” 赵翠芸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 “我如今一身的流言蜚语,搬过去免不了要应对各种麻烦。”关棠看着她,把话说得直白通透。 “她怀着身孕,同住一个屋檐下,只怕扰了她安胎。” 赵翠芸心里明镜似的。病是一层原因,苏婶只怕也是一层原因。 在这座小院子里,就闹得鸡飞狗跳,若是真带着去了县主府,指不定还要折腾出什么风波。 可若是一大家子都搬走,唯独留下怀孕的二房儿媳,她这个做婆婆的,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她正暗自掂量着怎么开口转圜,顾松亭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你还傻坐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屋归拢物件,别到了明早手忙脚乱的,这也不见、那也找不着!” 赵翠芸被他一通催促,心里那句劝和的话实在找不到时机说出,只好暂且咽回肚子里。 搬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顾家。 赵翠芸嘴上说着不急,手脚却麻利得很。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件压箱底的簇新衣裳,在身前反复比划。 顾松亭看不过眼,在一旁催促:“先带几件常穿的便服就行了,咱们是去长住,又不是去赴宴显摆。” “你懂什么?”赵翠芸白了他一眼,把衣裳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行囊最上头。 “这可是头一回进县主府,总不能穿得灰头土脸的,平白让下人看轻了去。” 各个屋子都在忙碌。有人打听府城到底有多远,有人盘算着带哪一床软和铺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是非之地(第2/2页) 原本病恹恹的一座宅院,竟因为这一场搬迁,瞬间焕发了精神。 唯独苏婶在这热闹声中沉下了脸。 “好啊,合着你们都去住大宅子,偏要把我闺女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 赵翠芸正忙着收拾,听见她的抱怨声,只好停下手中的活计: “不是跟你说了吗?锦年现在还吃着宋阿婆开的保胎药,大夫交代了宜静不宜动。” “那你们就不会等她身子好利索了再走?”苏婶越想越觉得憋屈。 女儿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场大病,眼看着就要跟着享福了,却被撇在这冷清的旧宅里。 她关棠倒是威风,病才治完,便雷厉风行地把一家人的心都拢到了府城去! 赵翠芸伸手去拉她,想劝她压低些嗓门,苏婶却猛地一甩袖子,硬生生挣脱了。 “亲家母,你自己说说,这叫办的什么事?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是我要搬去县主府。”关棠迈步走上游廊,停在两人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苏锦年去不去,都不打紧。” 苏婶原本蓄了一肚子的火气和道理,冷不丁听见这句,竟被狠狠噎了一下。 “你……她可是你们顾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她肚子里还怀着顾家的骨肉……” “所以才让她留下好生休养。”关棠毫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我搬家,没道理停下来等她。” 没有商量的余地,更没有半句赔笑。 苏婶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在赵翠芸面前,屡试不爽的手段:拿女儿的身孕当筹码,在关棠面前竟然毫无用处。 苏婶气急败坏地转向赵翠芸,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你这当婆婆的,也是这样盘算的?” 赵翠芸心里的火气也腾地冒了出来。 她高高兴兴地翻找衣裳,正琢磨着明日穿哪件最体面,偏偏被堵在这里受这份夹板气。 劝轻了苏婶不听,劝重了又要落个不疼儿媳的恶名,怎么左右都是她的不是? 她看向关棠,咬了咬牙,索性使出了长辈惯用的拿捏手段。 “罢了,罢了!既然都不痛快,要不我留下来照顾锦年,你们去过你们的富贵日子!” 话说完,她便拿腔作势地站在原地等着。 总得有人来劝一句吧?做婆婆的都肯委曲求全退这一步了,大儿媳顺水推舟让一让,这事儿不就体面地过去了吗? 关棠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坦然,眉眼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为难。 赵翠芸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可自己毕竟是长辈,话既然说出了口,总不好立刻觍着脸收回来。 关棠看着她,从容地点了点头。 “好!” 说罢,关棠转身便走,半点迟疑都不曾有。 赵翠芸张口结舌,嘴唇还半张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连接下来推辞的话都准备好了,偏偏关棠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这下倒好,自己也不能去府城了! 顾松亭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他将刚拎出来的包袱往太师椅上重重一放,冷哼了一声。 “你要留便留下,我明日是一定要去的。” 赵翠芸猛地转过头,眼里的错愕瞬间化作怒火。 “谁真想留下了!” “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顾松亭瞪眼。 “我说一句气话,你就当真了?你瞎了眼看不出我是被逼急了?你也不知道帮着劝劝!” 赵翠芸越说越觉得委屈恼火,连包袱也顾不上收拾了,几步冲到顾松亭面前。 “我告诉你,你敢撂下我,一个人跑去府城享清福,我跟你没完!” 苏婶僵立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她原本算计着借婆婆的威仪,逼着关棠松口带她们母女同去。 谁曾想,关棠非但没劝说,反倒利索地同意他们都不去县主府。 苏婶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咬着牙转身冲出了屋子。 这可绝对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第225章 被查封? 第225章被查封? 苏婶迈进自家院门,气得将手里的帕子往桌上重重一摔,便把顾家要搬去府城的事吐了个干净。 “明日就搬?”苏守田顺手捋了捋颔下短须,脸上不见丝毫诧异。 “这也该搬了。我这就过去瞧瞧,看有什么用得着张罗的。” “你给我站住!”苏婶气得一巴掌拍在桌沿上,“关棠那心狠的,连锦儿都不肯带,你没听见?你还上赶着去替她忙活!” “我之前是怎么教你的?”苏守田面沉似水,回头冷眼看着她。 “我让你嘱咐锦年安安分分伏低做小,跟着关棠还愁往后没好日子过?偏你处处要掐尖,如今把人得罪了,反倒来找我想办法!” “同样是儿媳妇,锦儿肚子里还怀着顾家的孙子,凭什么处处要矮她一头?”苏婶不服气地质问。 “就凭那座县主府是皇上赐给关棠的,不是赐给你闺女的!”苏守田一语道破,他索性把话挑明。 “人家的身份地位、手里的家业,哪一样是锦儿能比的?你拿一句‘同样是儿媳妇’,就想把两个人扯平?” “那你说眼下怎么办?”苏婶的气势顿时弱了一截,嘴上却仍不肯服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把锦儿扔下吧。” “要走,必须让亲家老两口跟着一起走。”苏守田道。 苏婶刚要发作,苏守田抬手打断她:“你听我说,若是只搬走关棠一个,往后亲家、阿泽还有锦儿,全都得守着这座老宅过日子。 到了那时,你再想进县主府,连个能替你递话的人都找不着!” “等锦儿养好身子,自然就……” “自然就能住进去?你说了算?”苏守田反问得苏婶哑口无言,这才放缓了语气。 “先让亲家住进去占住脚。等锦儿把孩子生下来,祖父祖母想孙子,自然会替小两口说句软话。这总好过你现在堵着大门跟人家吵!” “那到头来,还得等她关棠点头?”苏婶满心憋屈。 “你到今天才明白?”苏守田瞪着她。 “那是御赐的宅子!连她正经的公婆要住进去,都得问她一句能不能去。 你倒好,还想越俎代庖,替主人分派起屋子来了!” 这番话让苏婶顿时失了声。 她在顾家闹惯了,总以为只要闹得家宅不宁,别人总会退让。 可如今关棠连婆婆都敢撂下,哪里还会受她拿捏? 苏婶怔在原地,终于彻底转过弯来。 她方才只顾着赌气拦人,竟险些把女儿日后进府的路给堵死了! “你倒是早把话说透啊!”苏婶一把抓起桌上的帕子,转身便急慌慌往外走。 “去了好好说话,管好你那张嘴!”苏守田在后头沉声叮嘱,苏婶已然跑远,顾不上应声。 顾家的屋里,红木箱笼还敞着口,赵翠芸坐在床沿生闷气。 顾松亭背对着她,把自己的衣裳折得整整齐齐,他越是不吭声,赵翠芸心里越是气恼。 就在这时,苏婶跨进门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亲家,方才是我急糊涂了。 如今我想明白了,你们二老只管安心去府城,锦儿这边有我守着呢!” 赵翠芸猛地抬起头,满眼狐疑。这才出去多久,怎么像换了个人? 顾松亭倒没深究,紧皱的眉头立刻松开:“这话才在理,又不是往后见不着了。” 赵翠芸仍有迟疑:“那锦年……” “亲娘守在跟前,还能委屈了她?”苏婶走近两步,话锋十分自然地一转。 “不过,这该留的人还是得留。瑛姑做饭合锦儿的胃口,就叫她留下。 大山有一把子力气,挑水劈柴干些粗活也用得上。”她说得轻快,已经名正言顺替主家排好了差事。 瑛姑正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站在门边,听见这话,脚下猛地一顿,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被查封?(第2/2页) 她方才还在同大山盘算着,到了府城安置好后,得空也去街上见识见识。 如今苏婶一句话,就要将他们夫妻二人强行扣下。 瑛姑死死攥紧手里的衣裳,却碍于身份,不敢当着主家的面争辩。 “不行。”关棠正在院子里指挥摆放箱笼,听到这话,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大山他爹临终前,把大山托付给了我。他们夫妻必须跟我去县主府。” 苏婶脸上的笑僵住了:“我又不是不让他们去,先留下来照顾些日子……” “明日一起走。”关棠没再理会苏婶,径直对瑛姑吩咐。 “把东西送去后院装车,别误了明日的行程。” 瑛姑双眼一亮,响亮地应了一声:“是!”,抱着衣裳快步离开,连头也没回。 苏婶瞪着她的背影,只觉胸口发闷:“那你把人都带走,留谁伺候锦儿?” “这个我不管。”关棠语气淡漠。 “你管着家,我不问你问谁?”苏婶的嗓门又拔高了。 关棠停下脚步,转过脸来,目光沉静:“我管的是我自己的家。平日里不分吃用,是为了孝敬公婆,可不是顾家上下所有的事,都理该由我一人包揽。” 苏婶张着嘴,一时竟找不到半句话反驳。 她早习惯了关棠出钱、出力、出人,用得久了,便觉得理所应当。 “亲家!”苏婶争不过,只好转向赵翠芸,“你这做婆婆的,总不能也不管吧?” 赵翠芸被叫得头疼,下意识朝院子里看了一圈。 瑛姑夫妻是留不住了,剩下能搭把手的只有二妹赵翠莲一家。 可二妹一家好不容易盼到进府城的机会,哪能为了锦年留下? 错过这回,下回还不知有没有指望。 至于家里收养的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自己尚且需要人照看。 赵翠芸咬了咬牙,无奈开口:“去雇个人吧,银子我来出。” 苏婶立刻皱眉:“外头雇来的,哪有自家人尽心?” “那你亲自去挑个妥当的。”赵翠芸伸手去合箱盖,“银子我给,别的我也没有法子了。” 苏婶还想怼回去,忽然想起丈夫的警告。 往后锦儿要进县主府,还得靠这婆婆开口引荐。 此时若再闹僵,岂不是把现成的门路也砸了? 她生生咽下那口气,勉强道:“行吧,只是人得挑仔细些,可不能随便找一个来对付。” 赵翠芸敷衍地点头,总算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次日一早,顾家大门前排起了马车长队。 顾松亭绕着车队巡视了一遍,嘴上催促着下人动作快些,自己却走到老妻车旁,掀开帘子替她把坐垫挪平整。 昨日那场争吵,此刻夫妻俩谁也不肯再提。 箱笼捆上车架,铺盖一层层码齐,闫管家前后照应,引来不少邻人相送。 赵翠芸穿上了那件簇新的衣裳。上车时她仔细提着衣摆,生怕蹭了半分尘土。 马车一辆接一辆,浩浩荡荡驶出旗屯。 到得中午,府城高大的城门赫然立在眼前。 进城后街市渐密,车外透进市井的热闹,惹得众人频频张望,连赶路的疲乏都散了几分。 马车终于在县主府门前停稳。 闫管家先跳下车,满脸喜色地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向县主府气派的大门,可刚走近台阶,双脚却猛地停住。 府门紧闭,两道封条交错贴在门缝处,白底红字,醒目得刺眼。 闫管家脸上的喜气骤然褪尽。 堂堂县主府,竟被查封了! 第226章 擒贼先擒王 第226章擒贼先擒王 “小姐,县主府的门被封上了!”闫管家折回车前,声音都变了。 关棠一把掀开车帘,望过去。 高悬的匾额下,两道封条横在朱漆大门上,粗重的铁链穿过门环,锁得严严实实。 后头的马车陆续停下,方才一路说笑的人,此刻都噤了声。 她连府门都没进过,倒先被人查封了宅子? 关棠踩下车凳,径直走到门前,目光落在封条的落款上。 “牛录章京?” 她冷冷念出这几个字:“他是什么人,竟有权封我的县主府?” 闫管家跟上来,压低声音道:“索家是勋旧牛录,高祖从龙入关,世袭罔替。府城的旗务,向来要看他家的脸色。” “原来如此。” 关棠抬眼望向那块匾额,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这是祖上挣的脸面太大,连皇上赐下的宅子也敢伸手了! 她上前一步,抓住封条,猛地一扯,“刺啦”一声,纸页裂开。 “住手!”门旁两名小厮跳了出来,其中一个抬手便指向关棠:“你竟敢撕索爷的封条!不想活了?” 大山和榆生立即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关棠身旁。 那小厮原想过来拉扯关棠,见大山往前踏了半步,硬生生刹住了脚。 “索爷?”关棠将破封条掷在他脚边。 “睁开眼,看清门上的匾。皇上御赐的县主府,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封?” “索爷吩咐过,谁也不许进!”小厮梗着脖子,“你有本事,就去衙门分说!” 关棠眼神一冷:“封府的文书呢?奉的哪道旨意?” 那人嘴唇动了动,仍只挤出一句:“这是索爷的命令!” “那就叫他自己来!”关棠怒道。 小厮气得脸红,偏又不敢靠近,只能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拉着同伴匆匆跑了。 关棠没有阻拦,从袖子里抽出七宝刀,刀光贴着门环一闪,铁链应声断开,重重砸在石阶上。 “嘶……”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棠收刀入鞘,转身吩咐:“搬东西,进府!” 大山伸出双手,推开沉重的府门。随着门轴低沉的响动,关棠提裙跨过门槛,步子没有半分迟疑。 她自己的家,难道还要等旁人开恩才准进? 府门面阔三间,入内便是开敞庭院。五间铜殿肃然立在中轴,后头重门相接,游廊又连着东西跨院,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赵翠芸方才还为封门的事心慌,进来一看,眼睛顿时挪不开了。 “这……后头还是咱们的?” “嗯,后面还有园子。”关棠答道。 整座府邸共有五进,大小房舍约一百五十间。她早看过布局图,当即叫来闫嬷嬷,将长辈、顾晚和孩子们的住处逐一交代,又让瑛姑领人安置行李。 赵翠芸跟着走了几步,便分不清该往哪条廊上拐。 她摸了摸身上的新衣裳,忽然庆幸得心口发热。昨日若真赌气留在旗屯,肠子都得悔青了! 顾松亭在旁边催她:“快跟上,人都走远了。” “这么大的宅子,多瞧两眼怎么了?”她嘴上顶了一句,脚下却赶紧跟上。 关棠没往内院走。 关棣被闫嬷嬷拉着,走了几步又扭头找她。 关棠朝他摆摆手:“跟嬷嬷先进去,姐姐一会儿就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擒贼先擒王(第2/2页) 看着孩子绕过廊角,她才收了脸上的笑意。 关棠让家里人先去歇着,自己重新回到门前。 闫管家、大山和榆生陪在身侧,装满箱笼的车还没卸完,街口已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披甲护卫涌入长街,迅速散开,将县主府围住。 街上行人纷纷退避,赶车的人也被逼得攥紧了缰绳。 大山下意识伸手,将关棠往身后护了护。“阿棠,你先进府。” “不必。”关棠抬手止住他,目光始终望着街口。 “封门的时候我不知道,如今我来了,总得听听他怎么说。” 一辆马车停在台阶下。 一身锦袍的男子弯腰下车,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倨傲。 他抬眼扫过被斩断的铁链,脸色陡然阴沉。 “你就是那个冒名顶替的关棠?” 索尔泰走近,目光从她脸上刮过,连声县主都不肯叫。 关棠没有同他争辩,取出圣旨与金牌,迎着他的视线亮了出来。 “索大人,认得这个么?” 索尔泰脚步一滞。 金牌映着日光,晃得他眼皮直跳。四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再不情愿,也只得屈膝跪下。 方才压在众人头顶的威风,顿时矮了半截。 关棠站在台阶上,垂眼看他。 “我劝你擦亮眼睛,莫被奸人骗了,把祖宗挣下的脸面也一并丢了。” “你!”索尔泰脸颊猛地绷紧。 他在府城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还要跪着听一个年轻女子训斥! “你说自己是关棠,有什么凭证?” “流放边关的户籍在册,皇上亲赐的金牌、圣旨在此。你还要什么证明?”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你蒙蔽圣上!”索尔泰猛地站起来,眼中冷意森然。 “真到了查清那日,我怕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关棠攥着金牌的手缓缓收紧,好一个查清! 人还没认,证据不问,先封她的府门。再张口闭口要她的命! 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早就她定好了罪! “既说我是假的,就把告我的人带来,当面对质。” “对质?”索尔泰冷哼,“哼!你倒是还敢提条件!” 关棠盯着他:“只敢拿人,不敢让两个人见面。索大人究竟在怕什么?” 这句话落下,索尔泰的脸色越发难看,却根本不接她的话。 “这座县主府,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这个冒牌货住进去!” 他抬起手,猛地一挥:“把人都给我押走!” 二三十名护卫一齐逼近,甲片碰撞,刀鞘撞得铮铮作响。 大山立刻挡在关棠前面,榆生也绷紧了肩背。 闫管家急道:“圣旨在此,你们也敢放肆!” 护卫们充耳不闻,只听索爷的吩咐。没有人停下脚步! 关棠眼底的冷意骤然沉了下去,手已按住袖中的七宝刀。 她的目光越过护卫,落在索尔泰身上,心里掂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来今天不能善了,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住这个发号施令的,谁还敢往前! 就在她准备动手之际,街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马蹄骤响,顾渊带着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第227章 族谱?族印? 第227章族谱?族印? 马还没站稳,顾渊已经翻身下马。 关棠只觉眼前一暗,抓她的那只手便被刀鞘隔开。护卫猝不及防,被逼得连连倒退,撞得身后的几人也慌忙跟着让开。 “退下!” 顾渊声音不高,透着一股森然,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横身一步,将关棠挡在身后。 顾渊先是仔细端详了她的脸色,又往她的袖口扫了一眼。 直到确认她毫发无伤,那截露出一半的刀锋收回鞘中,顾渊紧绷的下颌线条这才松了些许。 “今日搬家这样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顾渊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关棠。 他这一路赶得急,胸膛还在起伏,额角挂着一层薄汗。 “要不是那四个军士回去禀报,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关棠脸上有些诧异,放柔了语气说:“你才刚见好,我不是怕你跟着来回折腾,身体吃不消么!” 顾渊脸上的几分懊恼瞬间消失了,嘴角微微上扬。 关棠从他的肩头探出脸,弯起唇角,轻声笑了一下。 “不过,你来得正是时候。” 她抬手指向索尔泰,当面告起状来:“就是他,封了我的县主府。 我问他要官府查封的文书,他拿不出来;还造谣惑众,说我是冒充的,指使护卫抓人。” 顾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冷冷地看向索尔泰。 “她方才说的这些,可有一句是不实的?”顾渊沉声质问。 索尔泰并未将顾渊放在眼里,闻言没有答话,目光冷冷地掠过他腰间佩戴的官刀。 嗤笑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顾渊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他带来的数十名骑兵立刻散开,不过数息之间,便将索尔泰带来的那群护卫团团围住。 方才还趾高气扬、气势汹汹的一群人,转眼间便被逼得挤成了一团。 “军中佐领,顾渊。”顾渊面无表情地说。 索尔泰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顾渊,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关棠,皮笑肉不笑地说: “原来是顾佐领。年纪轻轻便能做到佐领的位置,看来前途不可限量。” 顾渊对他的阴阳怪气毫无反应,既没有接话,也没有露出半分怯意。 索尔泰见状,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语气愈发傲慢。 “只是年轻人,立了几回功,容易忘了自己姓什么。我索家在这地界经营了多少年、有着多深的根基,你来之前,没找人打听打听?” 索尔泰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顾渊,等着看他听到“索家”二字,脸上的神色因惊恐而变幻。 关棠也在一旁看着顾渊。 她知道索尔泰说这番话绝非虚张声势,这地方盘根错节的权贵关系网,足以让许多官吏还没开口,就先低头认怂了。 然而,顾渊却只是反问了一句:“打听什么?” “打听您家的祖宗,能不能替您补一道查封县主府的圣旨?”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安静了下来。 索尔泰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顾渊!你可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 “知道。”顾渊直视着索尔泰,冷声答道:“一个拿不出朝廷文书,却胆敢强行抓走我妻子的人。” 索尔泰见他油盐不进,当即沉下脸怒喝道:“你这身官服,还想不想穿了?” 顾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襟,冷冷地说:“这身官服,是我在战场上拿命一刀一枪挣回来的。 索大人若是觉得我行事不妥,尽管上折子参我、问我的罪。至于今日……” 顾渊的目光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护卫。 “谁要是敢动这里的人一下,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族谱?族印?(第2/2页) 关棠听到这里,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看着顾渊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透着隐忍的怒意。 这个平日里沉稳的男人,为了她一路飞奔赶来,不惧强势,只为护着她。 关棠往前迈了半步,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渊侧过头,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我没吃亏。”关棠低声说:“府门的封条我已经撕了,锁链也被我劈开了,家里的老小都安安稳稳进去了。” 顾渊听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口急促的气息终于缓下来。 索尔泰在一旁盯着他们夫妻二人的互动,忽然阴恻恻地冷笑出声。 “你妻子?你倒是护得紧。可惜啊,她根本就不是关棠! 她冒用了别人的身份!县主的荣耀,本就不该落在这种人头上。 你今天为了她强出头,等到日后东窗事发、朝廷追查下来,别说是你这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连你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 顾渊剑眉微蹙,“冒用身份?” “不错!”索尔泰以为他动摇了,语气愈发得意。 “冒充一个全家被抄、发配到几千里外蛮荒之地的罪女吗?”顾渊反问。 索尔泰被这句话一噎,竟有些接不上话。 关棠抬起眼,盯着索尔泰:“我当年在流放路上的时候,怎么没见索大人大发善心,站出来替谁讨回这个身份?” 索尔泰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恼羞成怒地硬声道:“当年的案子如何,朝廷自有明断。 如今既然有人站出来指认,难道官府不该依律将你拿下严加审问吗?” “凭你?” 顾渊这两个字落下,索尔泰脸面彻底挂不住,神色越发难看。 “县主是皇上亲封,府邸是皇上所赐。你不过是听了几句闲言碎语,便敢擅自封府抓人?” 顾渊冷冷地瞥了索尔泰一眼,“还是说,在这里,索大人说的话比圣旨还要管用?” “你休要给我乱扣罪名!”索尔泰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恼羞成怒地拔高了嗓门。 “关家是如何沉冤昭雪的?”顾渊根本不给他继续狡辩的机会。 “人证,是她找到的;物证,是她寻来的;县主的封赏,是她救驾挣来的。 没有她,关家如今还是罪籍,哪里来的门第荣耀,让你在这里分谁真谁假?” 关棠微微怔了一瞬,抬眼看向顾渊。 过往那些凶险与筹谋,她做的时候只顾着拼命往前赶,从不曾停下来诉苦。 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男人,竟然把她经历过的全都记在了心里。 顾渊像一堵墙一样稳稳地挡在她身前,关棠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暖意。 索尔泰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脸色惨白。 他身旁的那群护卫见状,不由得暗中交换着眼神。 索尔泰察觉到了部下的动摇,当即咬了咬牙,恼怒地一甩袖子。 “功劳归功劳,名分归名分,这是两码事! 关家的祖宗家业总得归在真正的关棠名下,岂能叫一个外人霸占着!” “真正的关棠?”关棠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逼视着索尔泰。 “既然你言之凿凿,那就让她当面对质清楚!” 索尔泰这一次没有躲开关棠的目光,他阴冷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发出一声轻笑。 “急什么?是不是关家的人,也不是只凭嘴说。总该拿得出关家的信物吧?” 顾渊微微皱眉,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索尔泰越过他,盯着关棠,一字一顿地逼问道:“关家的族谱,还有历代相传的族印,这些东西,你手里有没有?” 听到这话,关棠的心头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第228章 将我的名字还给! 第228章将我的名字还给! 关棠没有开口回应。 索尔泰见她沉默,以为抓住了把柄,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怎么,拿不出来?鸠占鹊巢的东西,也敢在这里摆县主的威风!” 顾渊往前半步,索尔泰便不得不住了嘴。 那些骁勇善战的军士,仍围在四周,手按刀柄,眼神紧紧地盯着索尔泰的护卫。 索尔泰的护卫没了先前的嚣张气势,一个个低头站着。 索尔泰明白:今日是带不走关棠了! “明日府衙见。”索尔泰整了整衣襟,胸有成竹地说:“真假自有知府大人裁断!” 临走前,索尔泰仰头望了一眼府门,又顺着敞开的门扇看进去,那目光在朱漆廊柱上流连了许久。 心道:等证出这个冒牌货,这县主府迟早会回到我手里的。 关棠看得清楚,心头反倒定了。 原来闹得这么大动静,盯上的到底还是她这座宅子。 “看够了吗?”关棠冷声道:“闫管家,送客!” 索尔泰脸上的肉抖了抖,甩袖下了台阶。 直到马车驶出街口,顾渊才转过身,握住关棠的手。 “进去吧!” 他的掌心又热又粗,握得她掌心微微发紧。 关棠侧头看他,忽然笑道:“你头一回来,也不怕走错路?” 顾渊脚下一顿,低头看着关棠的眼睛说:“那……劳烦县主带个路?” 关棠微微翘起嘴角:“跟紧些,走丢了我可不找!” 顾渊轻轻捏了捏关棠的手,嘴角不自觉上扬。 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阔。 长廊一折接着一折,檐角下垂着崭新的灯笼。下人抱着铺盖匆匆走过,看见他们,又忙停下来行礼。 顾渊从没进过这么大的宅院,望着远处的重重屋脊,半晌才问:“后头也都是咱们家的?” “嗯,后面花园里还引来活水,有一汪水塘。”关棠说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关棠虽然在皇宫生活了一些时日,见了些世面。 宫里的殿宇比这里更华贵,可她住在那里,始终记得自己是客人。 眼前,是她自己的府邸,哪间屋子用来做什么,全由她说了算,感受完全不一样。 关棠拉着顾渊往里走:“前面会客,后面住人。我还要一个专门做药房的院子。” “嗯,药房得离咱们的住处近些。”顾渊笑着说。 走到无人处,才将关棠的手握紧了些。 阿棠,那索尔泰在这里根基颇深,他既然敢高调说你是假冒的,要闹到府衙去,手里必然有些东西的。” 听见这话,关棠又想起那句:族谱、族印。 关棠不以为然道:“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他不过是眼热这县主府邸,想着山高皇帝远,仗着权势,鱼目混珠罢了。 明日去府衙对质,我不怕他们。” 顾渊看着她,眉间那点忧色慢慢散开。 “好,明日我陪你去!” 两人年纪轻轻就有了这样豪华阔绰的家,当然是心情愉悦,把恼人的烦心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进了内院,屋里的箱笼已经收拾妥当,家具也擦拭干净,日头照在一张宽大的榻上。 关棠松开顾渊的手,想过去瞧瞧,腰间忽然一紧。 “做什么?” 顾渊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半晌没说话。 方才在外头那么能说,此刻倒成了个闷葫芦。 关棠正想笑他,便听他低声道:“刚才赶到,看见他们围着你,我心里……”后半句停住了。 关棠心里一软,转过身,手掌贴上他的胸口。 “这不是好好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将我的名字还给!(第2/2页) “嗯。”嘴上应着,手臂却收得更紧。 这些日子,两个人见面,不是在病榻前,便是隔着一群等着救治的人。 难得此刻门外安静,怀里的人有温度,呼吸也近得听得见。 关棠抬手抚过他的脸,确认那点病后的凉意终于退去,才轻轻靠进他怀里。 “阿渊,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嗯,真好。”顾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把她抱进内室,两人一直没有出来。 翌日,顾渊和关棠一同到了府衙。 知府大人早已候在堂上。 这位进士出身的季大人,瞧瞧世袭贵族索尔泰,又看看新封县主关棠与佐领顾渊,客气地让座。 心里暗暗叹气: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索性公事公办。 季大人一拍惊堂木:“既是辨认身份,便各呈凭据,当堂分说。” 关棠看向索尔泰身后,站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眉眼竟也有几分相似。 她衣着素净,鬓发齐整,走出来时裙摆只轻轻一动,端的是一副好仪态。 关棠不禁皱了皱眉,若真是知书达理的人,又怎会觊觎别人的富贵,来争抢呢? 那女子在大堂上盈盈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求大人为民女做主。”她指向关棠:“此人顶了民女的身份,如今,连祖宅都占着不肯归还。” 说着,她取出一个包裹,将里头的册子与族印呈上。 关棠盯住那两样东西。 等知府让人递过来,她先翻族谱,再拿起族印细看,指腹缓缓擦过印身,心一点点沉下去。 竟然都是真的! “你从哪里得来的?”关棠骤然抬眼,声音冷得让堂中一静。 女子瑟缩了一下,仿佛被吓住。 “这是爹爹临走前交给我的,嘱咐我务必妥善保管。便是丢了性命,也不能丢了祖宗的东西。” “你爹?”关棠冷笑道:“你以为关家人已死,死无对证,就敢当堂假冒? “县主稍安。”知府抬手止住,斟酌着问,“不知县主手中,可有关家的信物,足以自证身份?” 关棠将族谱合上。 “季大人,关家遭难,被抄家流放,一路死的就剩下我一人,关家的族谱、族印遗落到外人手里也不足为奇。 难道捡了关家的东西,便能做关家的人?” 女子抿住嘴唇,索尔泰朝知府递了个眼色。 关棠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我入宫救治三皇子,与我堂姐关贵妃相处数日。旁人不认得我,难道我的堂姐也不认得?” 女子答道:“堂姐关姝十五岁入宫,那年我才十岁。隔了这么些年,姑娘又与我长得相像,堂姐一时认错,也是有的。” 关棠目光一凝,连年龄都对得上。看来,这女子不仅有关家信物,还知晓关家的旧事。 “贵妃娘娘认错了,朝廷也查错了,唯独你说的才算数?”关棠问。 女子眼睫一颤:“民女不敢攀诬贵妃,只求大人查明实情。” 嘴上答她,脸却朝着知府。 关棠看在眼里,愈发觉得这副柔顺模样刺眼。 女子从地上起身,转向关棠,郑重地深施一礼。“这些年,多谢姑娘代我流放,替我受苦。” 关棠坐着没动,心中冷笑。 女子直起身,眼底含泪,声音稳稳地说:“可恩情归恩情,正统不可僭,本末不可倒。 姑娘受的苦,我记着;关家的身份,却不能因此让给姑娘。” 她微微抬起下巴,一脸倔强:“还请姑娘,将我的名字还给我!” 那架势,一副关家正主的做派。 第229章 还有证人! 第229章还有证人! “还给你?” 关棠看着对面那张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庞,唇角牵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当年关家获罪抄家、全族流放,名册之上有多少人丁,官府都是逐一核验、验明正身的。 到了你嘴里,倒像是换件衣裳那样轻巧,说把人换出去就能换出去?” 那女子眼睫轻轻一颤,眼眶里含着的泪水悬着,迟迟没有落下来。 “若当真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关家当年为什么不先保住府里的嫡子。 偏偏要冒着欺君罔上的重罪,替我这么一个三房的女孩找个替身去受苦?”关棠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堂上众人皆是一静。 顾渊侧目看向那女子,连端坐上首的知府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女子被逼问得脸色微微一白,手指慌乱地攥紧了袖口,强自镇定道: “你本就是我院里贴身的丫鬟,不仅容貌身形与我极为相似,连说话的语调也学了去,这才有机会替我顶罪。 一时之间,旁人哪里能找得出这么合适的人?” 关棠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你的口中,我倒成了贴身伺候你的丫鬟。” 女子咬牙硬挺道:“本来就是。” “那我倒要当着知府大人的面好好问一问你了。”关棠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爹不过是关家三房的旁支,关家的族谱与族印向来由族中嫡支掌管,从来不经我爹的手。 他是从什么地方拿到这些东西的?又是在什么日子、什么情形下,完好无损地交到了你的手上?” 女子听完这番质问,唇边的神情骤然一僵。 方才她在堂上说起父亲临终托付时,连语气里的哀伤与不舍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可此时此刻,面对这几个关键的追问,她却半晌没能挤出一个字来,只紧紧攥着手。 关棠冷冷地看着她:“怎么,你连自己拿到这样要命的信物时的情形,都不记得了?” 那女子慌乱之下,勉强支吾道:“那时候家里逢此大难,一片混乱,我年纪又小,情急之下记不清也是有的……” “既然家里乱,你爹就能轻而易举地越过族中的长辈,把关家的族谱和族印一并偷拿出来,甚至不交给府里的男丁,偏偏要交给你一个女儿家?”关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她再次往前迈出半步,那女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索尔泰见情势不妙,忽然开口:“关家的机密大事,你一个做丫鬟的凭什么在这里刨根问底!” 关棠冷冷转过头去,目光锐利地迎上索尔泰:“怎么,她自己答不上来,现在要由你来代为回答了吗?” 索尔泰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透着不耐:“三房又如何?危急关头,族里的要紧东西究竟交托给谁保管,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索性不再与关棠正面争辩,转而面向高坐其上的知府拱手道: “大人,如今关家的族谱与族印俱在,铁证如山,足以证明这位才是关家的正脉传人。 总不能因为她百般抵赖不肯承认,便把这些名正言顺的凭据全都当做废纸吧?” 知府大人坐在案后,低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两样物件,面露迟疑之色,迟迟没有开口表态。 案旁负责记录的书吏也停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头静静等待着上官的指示。 “她刚才在堂上答不出话、满口谎言的情形,请大人务必一字不漏地记进供词里。”关棠沉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还有证人!(第2/2页) “呈上来的是什么凭据,当堂答不上来的又是什么窘态,同样一桩也不能漏掉。” 知府听罢,略微颔首表示应允,身旁的书吏这才重新落笔书写。 那女子已经灰溜溜地退回了索尔泰的身侧,低眉顺眼地站着,又换回了那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惹人怜模样。 方才那些没能自圆其说的漏洞,她竟打算仗着旁人的掩护就此蒙混过关。 “本官瞧着,这桩案子两边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说辞。”知府终于打破了沉默,缓缓开口道。 “仅凭眼下呈上来的这些物件,一时间确实难以轻易定夺真假。” 索尔泰像是早就料到知府会这么说,立刻接话道:“既然对方的身份存疑,那座县主府便断然不能让她继续鸠占鹊巢地住下去。 应当立刻派人将府邸重新查封,等日后彻底查明真相再作处置。” 关棠听到这里,心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一大圈,露出的狐狸尾巴到底还是冲着她那座宅子来的。 关棠冷冷反问道:“索大人的意思是,日后只要随随便便跳出一个人来认一回关家的亲戚,我这个被朝廷册封的县主,就得乖乖腾出一回房子?” “本官这也是为了公事着想!万一你趁着这段日子把府中值钱的财物全都转移了,朝廷将来找谁去问?”索尔泰理直气壮地辩解。 “索大人。”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渊突然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昨日你未经朝廷文书便敢擅自封府,今日在堂上依然没有查清真相,却又急不可耐地要求二次封府。 你究竟是在清查冒名顶替之人,还是在处心积虑地惦记着这座县主府?” 索尔泰被这一针见血的话噎得面色一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关棠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了那份盖着玉玺的圣旨,稳稳地捧在双手之中。 “这座府邸究竟该如何处置,还轮不到索大人在这里操心。 季大人,请您睁大眼睛看清楚,皇上当日下旨的恩赏,究竟是因为什么。” 季不敢怠慢,连忙从座位上起身,恭恭敬敬地双手将圣旨接了过去。 宽大的衙门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知府展开明黄色绢帛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圣旨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是我当时冒死救驾有功,皇上这才特意册封我为县主,并将这座府邸赏赐给我。 上面可有一字一句提到,是因为我出身关家、沾了家族的光才给的这份恩赏?” 那女子站在原地,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索尔泰见情势不妙,刚想张口打岔,知府却已经将那份圣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后恭恭敬敬地重新合拢。 “县主所言极是。”知府正色道。 “御赐的宅邸,断然不能仅凭这般捕风捉影的身份之争,便贸然行查封之举。” 关棠从知府手中稳稳接回圣旨,重新收好,胸口一直憋着的那股浊气总算顺畅了许多。 她辛辛苦苦、拿命换来的家业,凭什么任由别人拿着几件来路不明的旧物来演一出苦情戏,就能轻而易举地叫她卷铺盖滚蛋? 索尔泰铁青着脸站在一旁,咬着牙半晌没有作声。 而那个女子见状,却突然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大堂的青砖地上。 “大人!民女这里还有一个证人,民女还有一个亲弟弟随行!” 关棠正要将圣旨放回袖中,听到这话,动作猛地顿住了。 第230章 自证清白? 第230章自证清白? “弟弟?” “正是。”那女子抬起泪光涟涟的脸庞,急切地说道。 “他才是真正的关家嫡子。皇上册封的清阳侯关棣,本应当是民女的亲弟弟才对!” 关棠听完这话,气极反笑:“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什么人都敢要啊!” 女子对关棠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只是转过头去,满含期盼地望向堂外。 只见一个身形富态的嬷嬷正牵着一个小男孩,从大堂外缓缓走了进来。 那孩子看着约莫四岁上下,身上穿戴齐整。 走到门槛前时,还特意伸手提起衣摆,抬脚跨过去,进门后便乖巧地站在女子身旁。 关棠看了一眼那孩子的眉眼,心头便猛地往下一沉。 那孩子的容貌,竟然与关棣有几分相似。 坐在一旁的顾渊察觉到关棠的异样,剑眉瞬间紧紧皱成了一个疙瘩。 那小男孩在嬷嬷的暗示下,从衣袖里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两只小手高高举过头顶,用稚嫩的声音朗声道: “这是关家族长世代相传的玉佩,有它在此,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他话说得流利,没有一点磕绊,说完之后,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嬷嬷。 关棠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长的一长串话,里面又是族长又是身份的,若非在背后被人教着反复背诵,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说得如此熟练? 关棠强压下胸腔中翻滚的怒火,冷冷地笑出了声:“你们这对姐弟,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民女句句属实,血脉至亲,难道还能有假?”女子伸手将小男孩揽入怀中,摆出一副保护的姿态。 “那可就更有意思了。”关棠冷冷地抬起手指,先是指了指案上摆着的族谱和族印,最后又落在那块玉佩上。 “这三样东西,无论是哪一样,按关家的规矩都不该落在三房的手里。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是关棠,他是关棣,可你们拿出来的东西,件件都是只有族长才有资格掌管的镇族之宝。” 关棠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倒要当面再问你们一遍,这些东西,你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偷来或是抢来的?” 那女子把怀中的男孩抱得更紧了些,咬着牙道:“这些都是爹爹留给我们的!” “是什么时候给你们的?” “自然是家中遭逢大难的时候!”女子眼圈一红,声音带上了哭腔: “当年兵荒马乱,我们姐弟俩险些连命都丢了。我当时年纪又小,哪里能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个清清楚楚? 姑娘你咄咄逼人地盘问,分明是仗着我父亲已经过世、无人再来与你对质,故意欺负我们孤儿吗?” 关棠看着她泪流满面,却没有被她的眼泪激起半分同情。 她冷冷地看着女子护着孩子的手,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位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嬷嬷。 先是图谋县主府! 现在又打起清阳侯的爵位! 可关家的族谱、族印,还有族长贴身佩戴的玉佩,绝对不是寻常人,随随便便就能接触到的核心物件。 关棠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对来历不明的姐弟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冷意。 这背后主使之人,究竟是谁? “求大人明察!”那女子将身旁的小男孩往前轻轻一推,抬起的那张脸上犹带泪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自证清白?(第2/2页) “圣旨上分明写着,恩封关棣为清阳侯。 我弟弟手中持有关家族长世代相传的玉佩,这才是真正的关家血脉。 求大人做主,将侯位与侯府一并归还,也好让我们关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心!” 关棠听到“侯府”两个字,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散尽。 原来,边城这座区区县主府,还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京城那座侯府地处繁华要地,除了朝廷归还的关家旧产,更有皇上感念关棠救命之恩,额外赏赐的大片良田。 只要把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变成真正的关棣,那么宅邸、田产、爵位,便成了他们的了。 这当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甚至连本钱都是从关家的信物。 那女子见关棠久久不语,便又挤出几滴眼泪,哀声道: “姑娘既有了皇上亲封的县主尊荣,又何必连我弟弟这点仅存的立身依靠,也死死霸占着不放呢?” 关棠冷眼扫过那孩子紧紧攥在手里的玉佩。“你倒是把话说得轻巧得很。” 顾渊微微向关棠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提醒道:“阿棠。” 她心里自然清楚顾渊在担心什么。 如今关家的信物全在对方手里,若是继续在这上面纠缠不清,对方只要咬死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就能把所有的盘问堵得滴水不漏。 可她堂堂正正,为什么要陪着这群跳梁小丑,在这里一遍遍地自证清白? 关棠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高坐案后的知府。 “季大人,既然仅凭这些物件当堂断不清真假,不如咱们索性进京去对峙。” 那女子脸上的哀切之色瞬间僵住了。 关棠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也是得皇上与贵妃娘娘亲自认可的关棠。 此人拿着几件关家的信物,便妄图连朝廷已经正式核准的身份都要全盘推翻。 那咱们就请陛下和贵妃娘娘当面亲自辨认个清楚。”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那女子顿时慌了神,急忙开口想要阻拦。 “你一心惦记的难道不是京城的侯府吗?怎么眼下反倒嫌京城路远了?” 那女子被这句话堵住,喉咙一噎,抓着男孩肩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关棠没有再看她,转头对知府说道:“关棣的爵位同样是御赐,岂能在私底下随意转让给旁人?季大人以为如何?” 季知府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快了几分。 “县主所言极是。此事既牵涉到朝廷御赐的爵位,确实应当奏请圣裁。” 他顺势捋了捋胡须,神色间轻松了许多。 “只是眼下地方上的疫病尚未平息,京中早有明文禁令,不许此地之人擅自入京。 待这场疫情过去之后,本官自然会亲自上折子,将此事禀明陛下。” 那女子急忙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什么。季知府却抬手合上了案桌上的供词记录。 “此案眼下证据不足,容后再议。” 索尔泰在一旁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关棠却依旧站在原地,脚步半点没有挪动的意思。 季知府抬眼躬身道:“不知县主还有何吩咐?” 第231章 大不敬? 第231章大不敬? “有。” 关棠转过脸,目光直直刺向索尔泰。 索尔泰被她盯得心头发紧,沉声喝道:“你还想怎样?” 关棠没有理会他的恼怒,扬声朝大堂外唤道:“闫管家!”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闫管家快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截铁链,另一只手里托着两张撕裂的封条。 索尔泰的视线落在那些东西上,脸色骤然一变。 闫管家将锁链往地上一放,特意把带有官印的那截封条朝上摆正。 “昨日,我们一府的老小赶到县主府门前,连自家的家门都进不去。 这些是从府门上撕下来的,县主特意吩咐要留着,小的半点不敢丢。” 关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老管家立刻挺直腰背,站到了她的身后。 “这就是昨日锁在县主府门上的铁锁与封条。”关棠拿过封条,当众展开给堂上众人过目。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牛录章京索尔泰所封,官印也在这里。” “我昨日就说过,那不过是为了依法查验……”索尔泰狡辩道。 “你查验的文书究竟在哪里?”关棠问。 索尔泰的话音戛然而止。 关棠冷冷地望着他:“昨日你拿不出文书,今日这公堂之上,你可曾随身带来了?” 堂上安静片刻,索尔泰始终没有拿出所谓的文书。 关棠从闫管家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状纸,双手呈到案前。 “我今日要当堂状告索尔泰,违背朝廷旨意,擅自查封御赐的县主府邸。 此乃藐视皇恩、犯下大不敬之罪。请大人依法受理。” “大不敬”三个字一出口,连一旁执笔的书吏都吓得猛地抬起了头。 索尔泰额角青筋暴起:“关棠!不过是封了一端府门,你竟敢如此恶意构陷!” “封御赐县主府的门,是小事?” 她目光逼人地盯着他,积压在胸中的火气终于倾泻而出。 “昨日我当面亮出圣旨与金牌,你仍旧执意要将我拿下审问。 今日若不是当堂辨明,县主府只怕还要被你再封一次! 圣旨,金牌,御赐,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提?你当真以为自己是这里的土皇帝了?” “你……”索尔泰死死咬着牙,眼底的怒火几乎压不住。 关棠转而面向季知府:“状纸、封条、铁锁,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依法收好。” 季知府接过状纸,方才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皱成了一个疙瘩。 “今日公堂之上原本是为了辨认身份……” “辨认身份的事可以往后慢慢再查。”关棠截断他的话头。 “县主府被无故查封却是不争的事实。索大人方才自己也亲口认下了,总不至于还要等着别的凭据吧?” 季知府被这句话逼得哑口无言,只能低头看状纸。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一眼满脸阴沉的索尔泰,指尖在状纸上来回捻动,却始终给不出一个确切的决断。 关棠站在堂下,耐心等着。 过了好半晌,季知府才斟酌着开口:“索大人毕竟是世袭的勋贵之臣,此等重罪,非本府能够擅自定夺,仍须呈报朝廷请陛下亲自裁断。” “那便请大人尽快上奏。” “本官自然是要上奏的。只是刚才也说过了,如今疫情未平,实在进京不得。待到疫情平息之日,本官定会入京请示。” 说罢,他顺手将那张状纸压在了厚厚的供词下面,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炭火。 关棠看着他的举动,心中早已明镜一般。 这位知府大人谁也不想轻易得罪,索性把所有的麻烦,一股脑儿全推给了疫病。 顾渊侧头看了她一眼,关棠微微摇了摇头。 今日再逼下去,季大人也绝不可能给出有用的准话。 不过,眼下至少已经达到了目的,索尔泰的名字已经落在了她的状纸上,同“大不敬”三个字绑在了一起。 一行人出了府衙大门,索尔泰黑着脸走在最前头,宽大的衣袖甩得呼呼作响。 那女子急忙牵着男孩追上去,口中刚喊了一声:“大人”,就被索尔泰不耐烦地挥手一把拂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大不敬?(第2/2页) 关棠站在台阶上,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顾渊低声说道:“他看起来倒比咱们还要恼火。” “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没拿到手,反倒给自己领了一纸重罪状书,换作谁也高兴不起来。” 索尔泰耳尖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来,冷冷道:“县主好手段!只是这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咱们走着瞧!”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打破了街口的宁静。 “老爷!” 来人骑着快马冲进街巷,勒马时动作太猛,那匹坐骑痛苦地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 马背上的人险些一头栽下来,双手死死抓着马鞍大喊道: “大事不好了!老夫人方才派了人,气势汹汹地把凝香姑娘给抓走了!” 索尔泰听到这里,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 “什么时候的事?” “小的出门时,人就已经被带走了!” 索尔泰哪里还顾得上跟关棠纠缠,一把拽过缰绳,冲着那随从怒喝一声:“滚下来!” 自己翻身便利落地跨上了马鞍。 “大人!”那女子见状,慌乱地带着孩子追了两步。 可马鞭已经重重抽下,带起一片尘土。索尔泰连头都未曾回一下,骑着快马绝尘而去。 只留下那女子带着孩子孤零零地僵立在滚滚的烟尘之中。 索尔泰一路疾行闯进慈宣堂内,身上的衣摆都来不及理顺,便直挺挺地冲着上首跪了下去。 “额娘,求您开恩,放了凝香吧!”索尔泰急声喊道。 索老夫人端着茶盏,茶盖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停在半空。 她冷眼看着这个平日里在外面飞扬跋扈惯了的儿子,缓缓开口: “为了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你倒肯跪得这样痛快?” 索尔泰膝行着向前挪了半步,辩解道:“凝香虽说出身烟柳巷,可她是清白身子! 娘,儿子这些年好不容易才难得遇上一个知心人,若是没了她,儿子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欢愉可言?” “知心人?” 索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 “她不过是想要那座宅子,你便敢不经请示去封了县主府!她若是哪日想要皇宫,你是不是也敢带着人去把宫门给贴上封条!” 索尔泰的脸色微微一僵,强撑着道:“关棠的身份本来就透着疑点……” “有疑点难道就轮得到你来擅自做主?御赐这两个字,难不成你到现在还不认得吗?” 索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坐在一旁的嬷嬷见状忙上前替她顺气,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们索家几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这份家业,可不是留给你用来讨好女人的!” 索尔泰见额娘动了真怒,只能垂下头去,却仍不肯松口: “儿子知道错了。可您总得先让我见凝香一面,她胆子向来小……” “她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索老夫人盯住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若是再替她多求情一句,她明日还能不能活着,可就不好说了。” 索尔泰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 母子二人无声对视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从今日起,你给我在府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出府门一步,去外面给我惹祸!” 待索尔泰脸色铁青地退下之后,索老夫人独坐了良久,方将心腹赖嬷嬷唤到近前。 “关棠的事,你找几个人,再往里面添上一把火。” 赖嬷嬷立刻会意,凑近压低了声音问:“可是要传她冒名顶替、蓄意霸占关家祖业?” “除此之外,还要加上一条仗势欺人。务必要让满府城的人都知道。” 索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告诉底下办事的人,平日里,不许明着与她正面起冲突,更不许留下任何能被人抓住的把柄。” 她虽然能训斥自己的儿子,却绝不容许索家的颜面,被一个新封的县主当众踩在脚底下。 第232章 悦来茶楼 第232章悦来茶楼 县主府。 赵翠芸和顾晚从街面上回来,连身上的外衣都顾不上换,便急匆匆地赶进了关棠的主院。 “阿棠,气死我了!” 赵翠芸一进门便气哼哼地在一旁坐下,扬手拍着扶手道: “外头街面上,十亭人有九亭都在嚼舌根,说你是冒名顶替的假关棠。 还说咱们一家子住的是抢来的宅子、吃的是抢来的粮!” 关棠正在桌前整理自己名下的田庄、铺面,闻言放下了手里的文契。 “这些话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闹得最凶的便是悦来茶楼。”顾晚绷着小脸接话道。 “那说书的连醒木都拍烂了,底下一群人还在连连叫好。 我当时气不过想上去同他们争辩,娘硬把我给拉回来了。” 赵翠芸没好气地白了女儿一眼:“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吵得过茶楼里那一屋子粗鲁茶客!越是跟他们争,他们反倒越来劲了。” 关棠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备好仪仗,我倒要亲自去听听,他们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县主的仪仗停在悦来茶楼门前,茶楼里正说得热闹非凡。 “那女子占了关家的祖宅还不肯罢休,甚至连乡里的良田也要尽数收入她个人的囊中! 可怜真正的关家姐弟,如今落得个有家归不得、有冤无处去诉的下场……” 随着台上一声醒木脆响,满堂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关棠静静立在茶楼门外,听着里面又凭空添出了好几桩强取豪夺财物、当街欺辱男女的恶毒罪名,握着衣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昨日在公堂上还仅仅只是争论真假身份,到了今日,她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横行乡里的恶霸。 这背后还真有人替她费心张罗,连她平日里根本没做过的事,都桩桩件件替她编排得天衣无缝。 悦来茶楼的大堂里,座无虚席,人们端着热茶边喝边听着说书先生妙语连珠,说着关棠如何作恶,然后再痛痛快快地出言辱骂几句。 关棠胸口压着怒火越烧越旺。 她原本还想看看这些无聊的传言究竟能编到哪一步,可眼下却连半句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进去!” 关棠迈过高高的门槛,径直指向高台上的说书人。 “把那个说书的给我押过来。” 几名护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住说书人。 那说书先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折扇掉落在桌案上,底下的茶客见状纷纷腾地站起来好几个。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大伙儿好端端地在这里听书,凭什么无缘无故拿人!” 茶楼掌柜也从柜台后面慌忙出来,伸手把去路拦住。 “谁敢在这里寻衅闹事!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知道这是谁名下的产业吗?” 关棠停下脚步,听到这话好生熟悉,猜测道:“索家的?” 掌柜挺直了胸膛冷笑:“既然知道是……” “那么,这位说书先生也是索家的人了?方才他在台子上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索家在背后教给他的?”关棠质问道。 掌柜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他慌乱地抬头看清了门外摆着的仪仗,又听见身旁伙计吓得变了调、惊呼出声的“县主”二字,额头上顿时冷汗涔涔。 老夫人才特意叮嘱过,千万不能明着与这位县主起冲突,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不,不是!他、他不过是来这里混口饭吃、说几本闲书罢了,顶多收几个赏钱,跟索家半点关系也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悦来茶楼(第2/2页) 关棠懒得再听他辩解,转头看向那个面如土色的说书人:“你可认识我?” “不、不认识……” “既然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认识,我强占了谁家的田地、又欺辱了哪家的苦主,你在台上倒是说的头头是道?” 说书人的双腿剧烈颤抖起来。 关棠向前逼近一步:“我就是县主关棠!” 那说书人的双腿彻底失去了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县主饶命!小人也是听外面的人这么胡乱传的,才敢拿来讲笑,小人真的不知道……” “连真假都不知道,你就敢在台子上说得跟亲眼得见一般?” “小人只是为了混口饱饭……” “你要吃饭,就能拿我的名声糟蹋?” 说书人的额头沁出冷汗,慌乱中抬眼望向柜台后的掌柜求救。 可那掌柜却无情地向后退开了一步,连他的目光都不敢接。 “你刚才说谁家的田?哪家的苦主?当着我的面说清楚。” 说书人张着嘴,半晌也答不上来半个字。 方才在堂下叫嚷得最响的几个茶客,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坐回了原位,有人甚至端起茶盏,试图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关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鸦雀无声的茶客:“没有苦主,也没有任何凭据,仅凭着一张嘴,就能把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编造成十恶不赦的恶魔。你这钱,挣得倒真是容易得很!” 说书人吓得连连磕头求饶。 “去寻两块木牌来。”关棠冷声吩咐护卫。 “前面写上‘造谣诬陷’四个字,后面写上‘无耻小人’,挂在他的身上,押着他去当街跪着。” 说书人膝行着想要上前拉住关棠的衣角求情,护卫却已经将他强行拖了出去。 “也让同行的其他人好好瞧一瞧,靠着胡编乱造他人的罪名来讨赏钱,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你这张嘴,往后也不必再登台说书了!”关棠冷着脸,大声说道。 说书人被当众押到街边跪好,原本热闹的茶楼里没了半点声息。 这一跪,直直跪到了太阳落山。 那说书人回去后便大病一场,不仅染了严重风寒,连嗓子也坏了,从此再也不能登台说书。 消息传遍了整个府城,其他的说书人只要一听见“县主关棠”这四个字便连连摆手,哪怕给再多银子也不敢接这烫手的买卖。 关棠站在悦来茶楼的门前,她抬眼看着“悦来茶楼”那块烫金的匾额。 忽然想起,皇上赐下县主府,不仅有田庄,还有铺面。有一处绝佳的铺面就在这“悦来茶楼”的对面。 前面临街正适合做买卖,后头还带着一个宽敞的院子,若是用来开间酒肆,倒是极好的。 关棠微微转过头,对身后的闫管家吩咐道:“把对面的那处铺子收拾出来,我要在这里开一家酒楼。” 闫管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双眼顿时一亮:“好,把悦来茶楼的生意给抢了。” 关棠笑道:“那……就叫醉仙楼。” 关棠说罢转身上马车,刚扶住车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儒雅的男声:“县主,请留步。” 她诧异地回过头去。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正缓步走来,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眉目疏朗,在这嘈杂的闹市中,自带着几分清雅的书卷气。 他在距离关棠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向她深施一礼,随后双手呈上一套崭新的书册。 “在下刘文卿,今日特意来给县主送上一套……话本。” 第233章 天令其亡,必令其狂 第233章天令其亡,必令其狂 关棠没有伸手去接。方才茶楼里的闹剧刚收场,这人便等在这里给她送话本,未免太巧了些。 “刘先生特意来寻我,就为了送这几话本书?” “县主看过,便知道了。” 刘文卿微微躬着身,双手捧着书册,并未露出半分局促。 关棠的目光却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手戴着手套,指端拢在一起,托着包裹的姿势有些僵硬。 闫管家接过包裹,递给关棠。 “回府。” 关棠看了刘文卿一眼,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街上的喧闹隔在外头。 关棠解开包裹,拿出最上面的一册翻看。话本书页簇新,墨色清晰,刻印精美。 开头讲的是皇家兄弟争位,兄长心狠手辣,为夺皇位,竟亲手害死同胞弟弟。 登基之后,又欺辱生母,将母亲一族或诛杀、或流放,直至昔日显赫的门庭零落殆尽。 关棠翻页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起初她还以为,这不过是坊间惯写的宫闱秘闻。可越往后看,里面的情节越发熟悉,让她后背生出一层凉意。 这哪里是在写什么前朝旧事? 分明是换了几个人名,将矛头直直指向了当朝天子! 关棠迅速翻到末尾。 那位皇帝恶行累累,终于招来天谴。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雷火击穿宫殿,将他活活劈死。 百姓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帝王之死竟成了普天同庆的喜事。 关棠猛地合上话本,马车恰在此时颠了一下,车厢外传来闫管家的声音:“小姐,到府了。” 关棠一把掀开帘子,“立刻去把刘文卿找来!” 闫管家忙应了声:“是!” 转过身,却忽然愣住。 那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正不紧不慢地缀在车队后头。仿佛早知道要传唤他来。 闫管家快步迎过去:“刘先生,我家县主有请。” 刘文卿停住脚步,望了一眼前方的马车,原本绷紧的肩背微微松开,随即颔首道: “有劳带路。” 县主府的待客厅里,茶水刚刚端上,关棠便将话本放到了桌上。 “刘先生,这东西从何而来?” “清墨斋。买书时,随书赠送的。” 关棠眼神一凝:“赠送?” “是,不必另付银钱。” 也就是说,只要去清墨斋买书,便有可能拿到这样一套话本。 关棠胸口那点寒意渐渐变成了怒火:“清墨斋竟敢公开发这种话本,就不怕掉脑袋?” 刘文卿唇边泛起一抹冷笑,“在他们眼里,这府城恐怕还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事。” “背后的东家是谁?” “明面上,是一个叫那墨图的哑巴。” 关棠惊愕抬头,刘文卿迎着她的目光,“真正出银子、掌管买卖的,是索尔泰。” “砰!”的一声,关棠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里的水跟着晃了出来。 “他是真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封御赐府邸,还能强辩一句为查身份。 可这书里写的是什么?杀弟、辱母、诛外祖家,最后再添一个天雷劈死的结局! 这已经不是给关棠使绊子,而是踩到了皇帝的头上。 刘文卿垂眼看着溅到桌面的茶水,脸色却没有多少意外。 “他生下来,便没遇见过办不成的事。想要什么,自有人替他拿来;惹出祸来,也会有人替他收拾。”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压抑的恨意。“哪里懂得害怕二字?” 关棠她慢慢收回手,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儒雅的书生。 “先生为何找上我?” 刘文卿抬眼看她,敛去了唇边那点冷笑。 “县主今日在悦来茶楼做的事,在下都看见了。满城畏惧索家的人,敢当着他们的面拿人的,没有几个。” “你……与索尔泰有仇?” 厅内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刘文卿抬起右手,一点点将手套褪了下来。 关棠的眼皮狠狠一跳。 那只右手除拇指之外,其余四根手指齐齐断去,只余下早已长平的疤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天令其亡,必令其狂(第2/2页) “十四岁那年,我中了秀才。” 刘文卿将残缺的手放在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一年,索尔泰也下了场,却没有考中。他父亲拿我训斥他,说我比他年纪小,已经有了功名,他却只知道招猫逗狗,整日不做正事。” 关棠听着,眉头渐渐皱紧。 “他父亲罚他在家读书,不许出门,叫他来年务必考中。” 刘文卿唇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终究没能笑出来。 “当天夜里,我便在路上被几个蒙面人堵住了。” 他的左手缓缓覆住右手,停了片刻,“他们将我按住,砍了我的手指。” 关棠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四岁就考取秀才,那是神童呀! “后来呢?”她声音不觉沉了些。 刘文卿垂着眼,将手套重新戴回去。 “后来,便再没进过考场。” 关棠喉间微涩,难怪他提起索尔泰时,恨意藏得那样深。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争执,是一个人一生都过不去的血仇。 刘文卿抚平手套边缘,重新看向她。 “县主,清墨斋在各地都有分铺。我得知,他们近日有一批这样的话本,正准备运往外埠。” 他说到这里,一直平静的声音终于透出几分迫切。 “若能截下此书上报陛下,便可治索家一个谋反大逆之罪!” 关棠没有立刻接话。 刘文卿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牢牢盯着她。 她明白,他等这一天,恐怕已经等了太久。 从前受了那样的伤,也没能讨回公道; 如今好不容易拿住索家的要害,又亲眼看见她敢在索家的茶楼拿人,他才把这套话本送到她面前。 厅里的茶渐渐凉了,过了许久,关棠才缓缓开口。 “不截,让他们运出去。” 刘文卿怔住。 “县主!”他脱口而出,“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东西一旦散往各地,再想收拢证据,岂不是……” 刘文卿撑着椅子的手慢慢收紧,声音也低了下来。 “还是说,县主也忌惮索家?” 关棠听出了他话音里的失望。她没有急着辩解,只将书册推过去。 “我担心的是,忙到最后,真正受罚的人是个替死鬼。” 关棠看着刘文卿,“你以为这批话本扣在府城,季知府便敢去索家拿人?” 刘文卿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索尔泰擅封御赐县主府,封条有他的印,事情也是他当堂亲口认下的。 可我递了状子,季知府仍不敢处置,只说等疫情过后,再请圣裁。” 关棠点了点那册书,问道:“这话本上,可印了索尔泰的名字?” 刘文卿脸色慢慢变了。 “清墨斋又不在他名下。事情一出,他只需将那墨图推出去,说自己毫不知情,再舍几个掌柜、伙计,便能将罪责撇开。” 关棠看着他,语气愈发沉稳。 “到时候,人抓了,铺子封了,看着办成了一桩大案,索尔泰却依旧好端端坐在家里。那时候,刘先生甘心吗?” 刘文卿的左手骤然握紧,他自然不甘心。 “可若让这些话本传到外埠……” 关棠打断了他的话,笑道:“那便不再只是府城里的一桩书坊案。” “让他们运,让他们送。知道的人越多,便越难将事情压下去。 等这话本传得足够远,索家再想悄悄推出一个哑巴了事,也要看陛下肯不肯信了。” 刘文卿久久望着她,眼里的急切渐渐沉了下去,随之浮起的,是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 关棠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好……好!” 刘文卿猛地站起身,抬手欲拍,左掌碰到右手时却顿了一下。 他毫不在意,反倒笑了起来。 “是我等得太久,反倒急了。就依县主所言,让他们运出去!” 关棠望着他重新藏回袖中的右手,将那套话本稳稳压在掌下。 这一回,她要索家自己把祸事送出府城。 第234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第234章白发人送黑发人 “三日?” 索老夫人手里的佛珠蓦地停住,直直盯着跪在堂下的尤管家。 “你是说,他已经三日不肯吃东西?” 尤管家伏低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奴日日让人送饭,好话说尽,老爷却连一口水都不肯碰。 方才人已经昏过去一回,府医说,再这么熬下去,只怕要伤了根本!” 索老夫人猛地拍向桌案。 “岂有此理!我叫他闭门思过,他倒拿绝食来逼我!” 桌上的茶盖震得叮当作响,伺候的丫鬟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读过的那些书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为了一个烟花女子,竟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 她越说越气,指着门外厉声吩咐:“去告诉他,再不吃饭,凝香就别想活!” 尤管家却没有起身。 他跪在地上抹了把眼泪,嘴唇动了几回,才艰难地挤出话来。 “老爷说了,除非凝香姑娘亲自来喂饭,否则……否则就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敢!” 索老夫人霍然站起,眼前却忽然一黑,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赖嬷嬷慌忙上前扶住:“老夫人!” 索老夫人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方才那句“白发人送黑发人”还在耳边响着。 她再恼,也没法当作没有听见。 儿子昏厥时有没有摔着,府医究竟说了什么,她忽然每一件都想问,又觉得问来问去全是耽误工夫。 “扶我过去。”索老夫人咬紧牙关,声音已经变了。 “我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死给我看!” 索府正院世德堂外,夫人贾氏正拿着帕子拭泪,索兰珠站在母亲身旁,眼圈也红得厉害。 看见索老夫人过来,贾氏连忙迎上去。 “额娘,您可算来了!您快进去劝劝吧,老爷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一家子可怎么办!” “哭有什么用?”索老夫人眉头紧拧,“你做妻子的,就由着他胡闹?” 贾氏被问得一僵,握着帕子的手无措地垂了下去。 索兰珠忍不住开口:“祖母,额娘送进去的粥,阿玛连看都不肯看……” 贾氏赶紧扯了女儿一下,“兰珠,别说了。” “可额娘一直守在这里,连饭也没顾上吃……” “你阿玛病着!”贾氏急急截住她,眼泪却掉得更凶,“这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 索兰珠看额娘发火了,咬住嘴唇,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她不明白,明明受委屈的是额娘,为什么到了祖母跟前,额娘还得先认错。 索老夫人看了两人一眼,压着火气道:“罢了,都跟我进去。” “不、不!”贾氏竟下意识退了两步。 索老夫人的脸色顿时沉下来,“怎么,我还叫不动你了?” “儿媳不敢。”贾氏急得又红了眼。 “是老爷不许我们进去。这时候若再惹他生气,岂不是更不肯吃东西? 额娘,儿媳就在外头候着,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我。” 索老夫人盯着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从凝香进府,便堂而皇之住进了世德堂。 贾氏这个正经夫人,连同女儿一起搬去了慈宣堂旁边的清和院,对外还要说是为了方便侍奉老夫人。 这些事,索老夫人何尝不知道。 可今日,亲眼看见儿媳站在原本属于自己的院门外,竟连进去都要不敢,她仍觉说不出的窝火。 “你倒贤淑,什么都听他的!”索老夫人狠狠瞪了贾氏一眼, “唉!”连丈夫的心都拢络不住,如今还得让她这个做额娘的来收拾残局! 贾氏低着头,不敢分辩。 索兰珠攥紧母亲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索老夫人已经扶着赖嬷嬷跨进门去,没有再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白发人送黑发人(第2/2页) 内寝里帘幔低垂,熏香的味道弥漫在房中。 金丝楠木的拔步床旁,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丫鬟捧着燕窝粥站在一旁,见老夫人进来,连忙让开。 索尔泰躺在床上,眼窝深陷,往日丰润的面颊,才这么几天,就憔悴得失了血色。嘴唇干裂发白,胸口的起伏又浅又慢。 索老夫人脚下猛地顿住。路上攒了一肚子的斥责,到了嘴边,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泰儿?” 索尔泰眼皮微微动了动。 老夫人几步走到床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触到那片干燥的皮肤,心便狠狠揪了起来。 “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她接过丫鬟手里的燕窝粥,舀起一勺,吹了又吹,送到他唇边。 “听额娘的话,先吃一口。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 索尔泰撇开脸,银勺碰到他的唇角,粥汁顺着嘴边滑下,落在枕上。 索老夫人的手僵在半空,“额娘亲自喂你,你也不肯吃?” “凝香……”他声音沙哑,轻得几乎听不清。 索老夫人胸口一堵。 她赶来时怕他出意外,见到了他这副样子,心疼得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可他竟连一声额娘都没有喊,开口还是那个女人! “你心里除了她,就装不下旁人了?” 索尔泰闭着眼,没有回答。 这副任凭她说什么都不肯理会的模样,比顶嘴更让她难受。 索老夫人将粥碗递回丫鬟手中,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好,你要凝香,我便同你说凝香。” 索尔泰终于睁开眼。 “你肯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回来,我可以考虑,让她回到你身边。可你若执意糟践自己,就是在逼她去死!” “我吃了,您就放她?”索尔泰哑声问。 索老夫人神色稍缓,重新伸手去取粥碗:“你先吃,旁的事,自有额娘替你做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碗里,刚刚撑起的身子又慢慢靠了回去。 “您还是不肯。” 索老夫人脸上的慈色僵住。她已经亲自来哄,还说了软话,他竟还不知足,非要逼着她当场低头! “把她送来!”索尔泰倔强地说。 “先吃饭!” “我要先见她!”索尔泰语气决绝。 索老夫人气得声音都抖了:“你这是在跟额娘讲条件?” 索尔泰望着她,没有退让半分。 老夫人攥紧手中的帕子,终究硬下心。“话我已经说了。凝香是死是活,你自己想清楚!”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哗啦!”身后骤然响起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索老夫人猛地回头。 丫鬟手里的粥碗已被打翻,热粥泼了一地。 索尔泰撑起身子,手中攥着一片碎瓷片。众人还没来得及阻拦,“刺啦!”一声,他的手臂已经见了血。 “泰儿!”索老夫人的惊叫声变了调。 “快拦住他!叫府医!拿止血药来!” 丫鬟扑上前想替他按住伤处,却被他一把挥开。 “滚!” 这一声嘶哑的怒喝,吓得丫鬟脸色煞白。 索尔泰喘着气,死死盯着额娘。“凝香……给我凝香……” 血迹渐渐染上衣袖。索老夫人望着那抹刺眼的鲜血,腿一软,险些跌倒床前,被赖嬷嬷拼命扶住。 “你别动了!泰儿,你听见没有?先让人给你包上!” 索尔泰却仍不肯让人碰。 他将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这场对抗上,目光片刻不离额娘的脸,非要从她嘴里等到一句准话。 索老夫人终于怕了,哭出声来:“你这是要额娘的命啊!” 索尔泰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便一阵发黑,整个人晕倒在床上。 第235章 立足之地 第235章立足之地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府医匆忙赶来止血,丫鬟端水拿布,尤管家连滚带爬地让出床边的位置。 索老夫人站在几步之外,眼睛牢牢盯着床上的儿子,耳边嗡嗡作响,竟听不清旁人在说什么。 直到尤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老夫人,您就放了凝香姑娘吧!” 索老夫人迟缓地低下头,尤管家已哭得满脸是泪。 “老爷这性子,随了先老太爷!您就当疼惜老爷,给他留条活路吧!咱们这一府上下,可都指着老爷啊!” “先老太爷”几个字落下,索老夫人浑身骤然一僵。 尤家几代都是索家的包衣奴才,府里那些不能往外说的旧事,他知道得最清楚。 当年,她的丈夫也曾为了一个江南女子,整日魂不守舍。 她恨那女子恨得咬牙。趁丈夫去京城述职,索性一狠心,将人处死了。 她觉得,只要人没了,事情自然就过去了。再深的情分,难道还能越过生死去? 丈夫回来后,几乎将整座索府掀翻。 她以为等他发够了火,总会认命。 后来,他确实不再闹了,也不再看她一眼。一日比一日沉默,饭吃得越来越少,身子渐渐衰败下去。 她请医问药,守在床前,说尽软话,却始终没能将人留住。 索老夫人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隔着忙乱的人影,索老夫人再次望向床上的儿子。 那张苍白的脸,竟与记忆里丈夫最后的模样,慢慢重叠起来。 不! 她已经没了丈夫,不能再没了儿子! “老夫人……”赖嬷嬷看她神色不对,低声轻唤。 索老夫人闭了闭眼,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去,把凝香送过来。” 尤管家如获大赦,连连磕头:“谢谢老夫人!” 赖嬷嬷眸光微闪,先看了一眼床前忙着包扎的众人,随即凑近老夫人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索老夫人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 她转头望着赖嬷嬷,眼底残留的惊惧尚未散尽,又渐渐浮起一层冷意。 片刻之后,索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嗯,就照你说的办。” …… 城郊,一处绝密宅院里。 凝香独坐窗前,一双桃花眼生来含情,此刻怔怔地望着满地落叶发呆,那眼神竟也像含着绵绵情意。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赖嬷嬷缓步走进来,身后的丫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刺鼻的药味,瞬间漫满整间屋子。 “把药喝了,就送你回索府。”赖嬷嬷的声音冰冷,不带半分人情。 凝香一言不发,伸手接过药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 放下空碗,她说道:“去打盆热水,拿一套新衣来,我要沐浴更衣。” 丫鬟闻言不敢应声,只抬眼望向赖嬷嬷,等候示下。 “去吧,”赖嬷嬷沉声叮嘱,“手脚麻利些。” 丫鬟和赖嬷嬷都出去了,凝香冲进净房,抠着嗓子眼,直吐得翻江倒海,连苦胆都呕了出来。 喉咙被酸水蜇得又涩又疼,气都喘不匀。一番煎熬过后,凝香收拾妥当,踏上了回索府的马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立足之地(第2/2页) 索尔泰得到消息,靠在榻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门口,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 凝香踏进内寝,眼底瞬间漫上水雾。 她快步扑进索尔泰怀里,声音带着颤抖:“老爷,凝香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香儿……”索尔泰手臂一收,将人紧紧抱住。 温玉满怀,他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失而复得的踏实感填满了胸腔。 凝香身子一僵,随即软下来,依偎在索尔泰心口,任彼此的呼吸慢慢交织在一起。 “都退下!”索尔泰沉声吩咐。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仆妇,尽数退出,悄然合上房门。 凝香拽着索尔泰的衣袖,引着他步入内室,伏到耳边低语:“老爷,凝香这次受尽了赖嬷嬷的折辱……” 她心中早有盘算,赖嬷嬷是老夫人最倚重的心腹,心思歹毒,诡计多端。 除掉赖嬷嬷,便是斩断了老夫人最得力的臂膀,往后她在索府,方能有立足之地。 索尔泰听到这里,眉毛都竖起来了,“好个奴才,竟敢以下犯上!” “嘘……”凝香赶紧捂住他的嘴唇。 “老爷有所不知,咱们身边都是老夫人的人,连床笫间的私语,赖嬷嬷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索尔泰哪里能忍住怒火,“狗奴才,看我怎么治她!” 凝香轻轻摇头,眸底带着几分后怕。 “老爷要惩治她,自然容易。可凝香就这一条命,再来一次,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索尔泰眼底满是疑惑:“怎么?难道我连处置一个奴才,都做不得主?” “做得。”凝香轻声细语道:“只是,不可明火执仗、落人口实。” “赖嬷嬷毕竟是老夫人的心腹,你杀她容易,可这笔账,老夫人又要算到我头上,那我便无容身之地了。” 一番话说的通透,索尔泰沉吟片刻,了然颔首。 “香儿放心,我自有分寸,定会护你周全。” 凝香闻言,唇角漾起一抹笑意,眉目含春,只一眼便晃了索尔泰的心神。 “香儿……” 索尔泰再也按捺不住,俯身吻住她。缎面锦被陷下一片,像石子落入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凝香阖上双眸,浓密眼睫轻轻颤栗,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张俊朗的脸。 她心底轻唤那个名字,想象着……是那个人,任由身前的人缱绻温存,辗转摩挲。 凝香不躲闪抗拒,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进鬓发。 索尔泰唇齿间触到一丝咸涩,动作一顿。 他撑起身躯,垂眸凝视怀中人,眼底翻涌着痴迷、贪婪。 “香儿,为何哭了?” “疼……” 凝香低语呢喃,索尔泰呼吸骤然加重,恨不得把她揉碎,拆骨入腹。 …… 刘文卿听了关棠的计划,沉寂许久的心底,陡然燃起一丝期盼。 他心中暗忖:借助关棠之力,或许真能撼动索家这盘踞百年的根基,将这棵盘根错节的权贵大树,彻底连根拔起。 索府外,暮色沉沉。 刘文卿远远站着,屋檐重重叠叠,暮色压下来。 晚风微凉,拂动他的衣袂。 他在心底轻声默念:清芷,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得以脱身活命。 第236章 开业大吉 第236章开业大吉 天刚蒙蒙亮,醉仙楼门前便忙活起来。 李榆生领着伙计摆好香案,将三牲、糕点与酒依次供上,亲自检查了一遍,连香炉底下的红布有半点褶皱,都要伸手抻平。 “今日开张,谁也不许掉链子。客人进门,先迎人,再看座,茶水得跟上!” 伙计们齐声应下。 关棠带着家人赶到时,他正拽着一个小伙计,将系歪的红腰带重新扎紧。 见她过来,李榆生赶忙迎上前。 “大嫂,都备妥了,就等吉时了。” 关棠往里看了一眼。 五间铺面打通,桌椅擦得发亮,柜台后整整齐齐摆着酒坛,尚未开封,便仿佛已有酒香往外钻。 这些日子的忙碌,总算有了些模样。 她笑着点头:“今日这头一仗,可就看你的了。” 李榆生顿时挺直腰背:“大嫂放心!” 吉时一到,他亲手卸下第一块门板。 长竿挑起的霸王鞭伸向街心,“噼里啪啦”炸开,满街顿时腾起一片白烟。 关棣吓得一缩脖子,捂紧耳朵,躲到关棠身后,还忍不住探头。 “姐姐,还响吗?” 他话音刚落,三声麻雷子接连炸响。 轰! 轰!! 轰!!! 对面悦来茶楼的窗纸都跟着抖了几下。 关棣张大嘴,连惊呼声都被盖了过去。 赵翠芸赶忙将他搂到身边,嘴上说着“不怕”,自己也被震得心里“突突”直跳。 待烟雾稍散,关棠与李榆生并肩站到匾下,一同扯落红绸。 “醉仙楼”三个金字映着晨光,赫然露了出来。 门口两排伙计齐声高喊:“开市大吉!” 街坊同行们纷纷拱手道贺,李榆生忙着迎客,笑得嘴角都合不拢了。 一个伙计拿起扫帚,才往门前走了两步,便被他叫住。 “红纸先别扫!让客人踩,踩得越碎越吉利!” 关棠听的一笑,转身去了后院。 她将家里的存酒都搬了过来,眼下还够卖,可往后的生意要做长久,还得看这里。 后院热气蒸腾,大山正带着伙计忙碌。有人伸手要揭盖,他立刻上前拦住。 “还没到时候,急什么?” 那伙计比他年长,被说得一愣。 大山却顾不上看他的脸色,低头仔细察看,确认无误才松开手。 平日说话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人,做起这件事来,一板一眼的,格外认真。 “这里都听大山的。”关棠对众人道。 “前头买卖李掌柜管,后头酿酒大山管。谁也不许自作主张。” 大山闻声抬头,眼睛一下亮了。 “嫂子,我记着你教的呢,一步都没错!” “知道你记性好。”关棠笑道:“往后满楼的客人,可都等着喝你酿的酒呢!” 大山咧开嘴笑,回头招呼伙计时,嗓门都比方才响亮了。 关棠刚走出后院,便被顾泽堵住了。 他是跟着拉酒缸的车来的,卸完酒,已经围着这五间铺面转了好几圈,越看越舍不得走。 “嫂子,我也想来府城做事。” 关棠看着他:“你来府城,锦年怎么办?你不怕她闹?” 顾泽挠了挠头:“家里不是雇了人吗?再说,还有她娘在……” “那你回去同她商量,眼下先把人照顾好。” 顾泽满腔热望被这句话堵住,转头瞧见赵翠芸,赶紧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 “娘,要不您回去照顾锦年?我留在醉仙楼帮忙,搬酒、跑堂,我都能干!” 赵翠芸一把抽回胳膊,瞪眼道:“有你这样坑娘的儿子吗?” 顾泽被喝得缩了缩脖子。 “我花银子雇人伺候你们,还不够?你媳妇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你倒想把我打发回去,自己留在府城享福!” “我这不是想做点事……” “先把你自己的事做好!”赵翠芸越说越气。 她才住进县主府几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开业大吉(第2/2页) 那三间朱红大门、五间正殿,院套着院,廊连着廊,头三天她出门都得叫丫鬟领路,生怕转错地方回不来。 从前,赵翠芸觉得旗屯的三进瓦房已经够阔气。 如今,她住的屋子,竟比家里的堂屋还大。 紫檀桌椅,猩红毡毯,连个痰盂都是铜胎掐丝的。 刚住进去时,她愣是没舍得用,怕糟蹋了好东西。 关棠更不曾短过她半分吃穿。这样舒心的日子才刚过上,亲儿子张口就要她回去? 想得美! 顾泽见娘这般坚决,只好求助地望向爹。 顾松亭瞧着他那副可怜样,捻须笑了笑。 “既然来了,就住几日再回去,也算进城一趟。” “行!爹,我听您的!”顾泽答应得飞快,生怕赵翠芸再拦。 到了中午,一家人回县主府。 顾泽迈过大门,先是仰头看,随后左右看,等绕过前头的院子,发觉后面竟还有几重屋宇,脚下便彻底走不动了。 “娘……咱们住这儿?” 赵翠芸故意放慢脚步:“不住这儿,带你来做什么?” “这怕不是皇宫吧!” “瞧你那点出息。”赵翠芸抿着嘴,没忍住露出笑。 “你嫂子说了,皇宫比这里大一百倍都不止!” 顾泽倒吸一口气。他已经想不出,那得是多大的地方了。 关棣扯住他的衣角,兴冲冲道:“后头还有船呢!” “还能划船?” “能!还有锦鲤!” 顾泽眼睛一亮,饭都险些顾不上吃,便要跟着去看。 接下来的三日,县主府后园算是热闹起来了。 顾泽带着关棣和闫松划船、爬假山、钻竹林,追着大灰满园跑。 两个小的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阿泽哥哥”,喊得他浑身都是劲。 后园那对仙鹤被撵得展翅乱窜,管园子的下人急忙追来。 “二爷,追不得!再追可要啄人了!” 顾泽立刻领着两个孩子换了去处,蹲到廊下逗鹦鹉。 “叫二爷!” 鹦鹉歪头看他。 “二……爷!” 关棣和闫松也仰着脸,跟着教。 三个人喊得口干舌燥,那鸟忽然抖了抖翅膀,尖声叫道: “干什么!干什么!” 关棣笑得直往顾泽身上倒。 大山从酒楼回来,听见动静,站在廊边眼巴巴看了好一会儿。 顾泽朝他招手:“明儿一起划船!” 大山刚要点头,想到后院等着酿的酒,脸顿时垮了。 “不成,我还有活儿。” 他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你们慢点玩,等我回来!” 开春了,积雪渐渐消融,关棠惦记着庄子,趁天气晴好,准备出城看看。 马车刚备好,顾泽便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嫂子,带我一起去吧!我也瞧瞧庄子上的活儿。” 关棠指了指旁边的马:“会骑就跟上。” “会!”顾泽就等着这句话,当即踩镫上马,挺着腰背跟在车旁。 一路出了街市,快到城门时,前头忽然拥挤起来。 路旁搭着一座粥棚,衣衫单薄的百姓端着碗,排出老长的队伍。 热粥的白气从棚下升起,有人接了粥,连连躬身道谢。 顾泽勒住马,正想看看是哪家在施粥,便听见一道女子的声音。 “不必谢我。我叫关棠,是关家的嫡女。” 顾泽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马车,嫂子明明就在车里! 车内,关棠也听见了。 她伸手掀起窗帘,越过排队的人群,目光落在粥棚下。 那女子正亲手将一碗粥递给老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迎着周围一片感激之声,竟没有半点不自在。 关棠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那个拿着关家信物,在公堂上要冒充她身份的女子。 第237章 朔望施粥 第237章朔望施粥 “嫂子,这就是想冒名顶替你的那个女人?” 顾泽猛地勒住马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粥棚,越看越觉得火大。 那女子身旁围了一圈领粥的百姓,嘴里一声声喊着恩人,道着谢。 她含笑应着,那架势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关家小姐。 “就是她。”关棠的手不由得攥紧车窗帘,一腔怒气翻涌上来。 公堂之上审问时答不出的那些破绽,她倒忘得干干净净。 如今又在市井,演起了仁善大度的关家姑娘。 “施舍几碗稀粥,就想让满城的百姓都替她说好话?”顾泽冷哼了一声。 “嫂子,我现在就过去当众拆穿她!” 关棠松开帘子,冷冷说道:“我亲自过去会会她。” 既然碰见了,就不会轻易饶了她。仪仗随即转了方向,驶向粥棚。 护卫一声高喊:“县主驾到!” 瞬间惊得前头排队的百姓纷纷回头。眼见朱轮马车停下,红罗伞高高撑开,众人慌忙向两侧退让。 闫嬷嬷快步上前,掀开车帘,伸手去扶,关棠踩着脚凳稳稳下了马车。 她身上穿着一件银红缎面的旗装,外头罩着银色妆花褂子,襟前的金线折枝莲随着步子微微闪动。 发髻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饰,腕间翡翠镯,手拢珐琅手炉,目光越过跪倒在地的百姓,落在粥棚下面。 那女子手中还攥着装粥的木勺,挺直了脊背,倔强地与她隔空对视。 护卫见状上前厉声喝道:“见了县主,还不赶紧跪下行礼!” 那女子咬着牙道:“我又不曾犯法,凭什么跪她!” “本县主的身份,朝廷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关棠冷冷看着她,说道: “你在公堂之上争辩不赢,到了这市井之间,难不成连最起码的尊卑礼数也不认了?” 女子脸色微微一白,却仍旧梗着脖子不肯动弹。 护卫见状,直接上前按住她的双肩,强行将人压得跪倒在地。 木勺磕上大铁锅的边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关棠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进大锅里。 锅里虽然冒着热气,可勺子随意一搅,里头的米粒却稀稀落落全沉在锅底,上头漂着的几乎全是一层清汤寡水的米汤。 “假姑娘,你拿这种东西给百姓填肚子?” 女子听到叫她“假姑娘”,猛地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出于仁心好意施粥,自然是有多少米便舍多少粥! 哪里比得上县主财大气粗,拔根汗毛比我腰还粗!” “你舍多舍少,那是你自己的事。可你方才为何非要当众报出名号,说你叫关棠,是关家的嫡女?” 关棠语气威严,跪地的人们虽然低着头,都竖着耳朵听。 “老百姓大老远来领一碗粥,难道还得先替你认一回祖宗不成?” 女子握紧了手指:“我不过是报上自己的姓名罢了,难不成你连这个也要管?” “这桩甄别身份的官司,官府可曾判你赢了?”关棠问道。 女子顿时一滞,答不上来。 “既然官府尚未定案,你便在城门口借着我的名字四处招揽人心,你倒比知府大人还能做主!” 几个跪在近处的百姓悄悄抬起头来,又赶紧把头低下。 有人忍不住望向棚下的女子,原本满脸的感激之色,此刻也添了几分迟疑。 女子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顿时急了:“天下姓关的人那么多,难道旁人连一个棠字都不能取吗? 县主未免管得太宽、太霸道了些!” 关棠险些被她这番强词夺理气笑:“寻常百姓同名同姓,我何曾管过? 你若当真只是来行善舍粥,何必句句不离关家嫡女? 又何必拿着关家的信物跑到公堂上,去争夺我的家业?” 关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沉了下去:“少拿旁人同名同姓的借口,来替你冒用身份的丑事遮羞!” 女子张了张嘴,竟一句也反驳不上来。 关棠转过身,面向粥棚前黑压压的百姓朗声道:“我便是朝廷亲封的忠勇县主关棠。 往后若是有人再借着我的名头在外行事,你们先把人认清楚了,莫要当了垫脚石,自己被人利用,还蒙在鼓里。还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朔望施粥(第2/2页) 说罢,她点出两名护卫:“你们两个今日就留在这里守着。粥照常施舍,不许阻拦百姓领粮。 她若再敢冒用我的名讳在外招摇撞骗,直接押到县主府,等我回来处置。” “属下遵命!”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一左一右如门神般站定的护卫,气得眼圈都红了。 她费尽心思摆下这一棚粥,为的就是让满城百姓记住“关棠”这两个字。 如今人还得被迫留在原地守着粥棚,粮食也得照样舍出去,可最要紧的名号却半句也不准再提了。 关棠懒得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看见那女子重新颤抖着拿起粥勺,手指攥得发白,嘴唇终于闭紧了。 这……总算有几分施粥的模样了。 …… 马车一路疾驰,抵达庄子时,庄头赵世安领着一众佃户,恭恭敬敬地等在路边。 “恭迎县主!”众人齐齐跪地。 “都起来吧!”关棠抬手让他们起。 庄主叫赵世安,是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长相忠厚的男人。 他奉上茶,随即搬来去年来的账本让关棠审查。 关棠翻开看,去年庄子上结余五千九百两银子,各项粮食的出入以及粮仓内的存余,也全都逐项记得清清楚楚。 她将账本交给了身旁的闫管家。 “你留在这里仔细核对。赵庄头,带我去田间看看。” 赵世安连忙应下,又叫了账房先生留在此处听候询问。 这座庄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田埂边上尚且留着些许残雪。 可越往西南方向走,地面便渐渐温润起来,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夹杂着几分暖意。 “那边有一处温泉,水引下来之后,这一片地最适合种水稻。”赵世安指着几块平坦的田地介绍道, “这里地力最肥沃,去年种的是血糯米、紫米、胭脂米,还有墨米和碧粳米。 只是产量少,打下来的稻谷,全给县主单独存着呢!” 关棠原本正在察看水渠,听见这话,心中微微一动,问道:“这些稻谷可都留种了?” “留下了,都是仔细挑拣过的上好谷种。” “各样品种都给我装一些出来,分开仔细标清楚。其余的稻种也一并备好,我来亲自育苗。” 赵世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县主连这个也懂?” “嗯。”关棠微微点头道:“我先把秧苗育壮实了,到时候再送回田里插秧。眼下你们照旧带着人整地、理渠,别耽误了农时。” “是。”赵世安自然不敢怠慢,赶紧默默记下。 顾泽跟在旁边,目光被不远处的水面吸引了过去。 成群的鸭鹅挤在一处,白的、麻的密密匝匝,远远望去,几乎铺满了半边水面。 “怎么这么多鸭子白鹅,全都是庄子里养的?” “起初没这么多。”赵世安笑着解释道:“那座小岛离温泉眼近,夜里暖和,它们都喜欢上去歇息,连下的蛋也都堆在上头。 平日里划船去捡,遇上农忙顾不上的时候,它们就能孵出一窝窝小的,日子久了,便越来越多了。” 顾泽听得眼睛发亮,忽然联想起城门口那假姑娘施粥,就想到了个巧宗。 “嫂子,咱们庄子上有这么多的粮食和鸭蛋,何不在初一十五也施粥? 让城里的百姓看看,真正能吃饱饭的粥到底是什么样的!” 赵世安在一旁听了,忙附和道:“去年庄子上还余下不少好米,咸鸭蛋和咸鹅蛋也腌了几十篓,正愁吃不完呢!” 关棠转头看了顾泽一眼:“你倒是挺会替我当家作主!” 顾泽讪讪地笑了笑,道:“总不能由着那个假货顶着你的名字,把好名声全给占去了。” 关棠想了想,朔望施粥,既合佛道斋日,又能博个好名声。 “这差事若交给你,你可能办妥?” 顾泽顿时来了精神:“嫂子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亲自去盯着熬粥,一定办的妥妥的!” 第238章 金矿! 第238章金矿! 赵世安瞧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许多。 随后,叫人备好小船,领着他们去温泉那边瞧瞧。 小船靠岸停稳,关棠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一股温热潮湿的雾气渐渐拂上面颊。 绕过一面石壁,关棠的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一棵古树盘根错节,一只芦花母鸡领着一群绒球似的小鸡仔,在地上啄食,见人来了也不怕,歪着头咕咕叫。 东边的菜畦青翠齐整,西边的竹架上藤蔓缠绕,黄花开得正旺。 篱笆边还缠着粉白的花朵,蜜蜂在花间来回钻进钻出,这里竟然全然感受不到外头料峭的春寒。 顾泽伸手碰了碰垂下来的碧绿叶子,满脸称奇:“城外河沟里的冰还没化干净呢,这儿居然已经能摘鲜黄瓜了?” “山后头有天然的泉眼,又有高高的山壁挡着寒风。外头下大雪的时候,这一处连番茄、黄瓜都能结出来。” 赵世安引着众人绕到竹屋后头。 几畦水田里的稻子竟然已经早早抽穗,田埂边的豆荚低垂饱满。 再往前走,石壁上的水珠连绵不断地滴落下来,汇聚成清澈的池塘。 几只鸭子听见脚步声,扑腾着翅膀游开,露出了水面上成丛的红白睡莲。 关棠站在池塘边,静静地看许久。 她方才在路上还在盘算着春耕的事,可到了这里,眼前竟然已经是候着收获的田地了。 这口天然温泉养出来的,哪里仅仅是几畦鲜菜这么简单! “这些田地平日里具体怎么耕种、什么时候收割,你也让人详细记成册子交给我一份。” “是!”赵世安连连答应。 随后,引着众人进竹屋里喝茶歇脚。 木桌上摆着一篮子金灿灿的枇杷,灶间里的柴火烧得正旺,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茶水端了上来。 关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果然清冽甘甜。 赵德厚在一旁坐下,用袖子擦了擦汗,憨厚地笑了笑:“县主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在这儿歇。温泉汤池现成的,泡一泡,解乏。” “好。”关棠爽快地答应了。 起身走到窗前,本想再看一眼那几畦早熟的稻田,目光却忽然定格在远处的一处山腰上。 葱郁的林木之间,隐约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她起初以为是庄子上的佃户在巡视,可仔细盯了片刻,却发现树影后面又陆续晃出了好几道身影,人数明显不止两三个。 “赵庄头。”关棠指向那座山头:“那边也是咱们庄子的吗?” 赵世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摇头道:“那座山头不是咱们的,是索家的产业。” 关棠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敛。 索家的山? 她微微眯起双眼,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幽深的林子。 这座山林里藏着的人,还真是不少。 …… 关棠在半夜时分陡然醒来,只觉得体内有一股充沛的灵气在经脉之中不受控制地涌动。 许是因为白日里泡过温热的泉水,又恰好住在泉眼附近,她体内的水灵根比平日里活跃了许多。 她当即盘膝坐在床上,凝神闭目,运转了两个周天,那股不断冲撞经脉的异样感觉才渐渐平复下来。 睁开眼时,窗外依旧是一片浓重的墨色,关棠却毫无睡意,索性披上一件外衣,起身出门。 竹屋前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草丛里的虫鸣也此起彼伏。 关棠顺着池塘边缓步走了一段路,正琢磨着寻个清静的角落再静心调息片刻,远处的山腰处却闪过了一点火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金矿!(第2/2页) 她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那是索家的山地! 白日里,隐约看见的那些人影,此刻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关棠站在原地仔细辨认,只见那片黑压压的林木之间又接连亮起了好几处火光,这些火光前后相连,正顺着山路缓缓移动,分明是有人举着火把在夜色中行走。 “这都已经是深夜了,山上怎么还在赶工?”关棠微微皱起眉头,低声自语。 她将身上的衣襟往紧拢了拢,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顺着通往山上的小路走了上去。 她如今的视力极佳,即便是在夜里,也丝毫不妨碍辨认前方的山路。 越过两道坡坎后,周围的虫鸣声渐渐稀疏下来,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咣!咣!”一下接着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关棠顺着山道往前,前方横着一道沉重的木栅栏,旁边的一间小屋亮着微弱的灯火。 她放轻了脚步,将身形隐匿在粗壮的树干后方。 小屋内传出瓷碗磕在桌上的声音,伴随着一个男人的抱怨:“这一班的人怎么还没下来?” 另一个人懒洋洋地回道:“催什么催?上头既然没有放人,那就是活还没干完。难不成你还想替他们把活给干了?” 先前抱怨的那人咕哝了一句,便不再出声。 关棠迅速扫了一眼木栅栏的两侧。正路虽然有人把守,可侧边却是一片杂乱的石堆。 她轻巧地绕入林子里,借着茂密的树影作掩护,从小屋的后方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 再往前走,是一排低矮简陋的石头房。 门口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双草鞋,屋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 关棠没有停留,贴着冰凉的石墙继续往山腰处走,那“咣咣”的撞击声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前方的山壁上,赫然开凿着几个黑洞洞的洞口。 洞口修得极为低矮狭窄,仅容一个人弯腰勉强进出。 一个男人背着装满沉重石块的筐子从洞里钻了出来,才刚直起腰杆,整个人便忍不住摇晃了两下。 旁边立刻有人催促:“赶紧把东西倒完回去,后头还有一堆人等着出洞呢!” 那男人咬着牙挪到一处空地上,将背上的筐子猛地卸下,石块哗啦啦地滚落了一地。 有人立刻上前挥舞着铁锤将大块的石头砸碎,另有人把碎石接过去送到一旁舂捣。 脚碓一起一落,沉闷的声音在山中回荡,扬起的灰尘扑在众人的脸上,连眉毛和头发都染上了一层灰白色。 关棠伏在高处的一块大石后面,目光一点点扫过整座山坳。 碎料经过筛洗之后,立刻有人接手往另一头运送。 几座巨大的石炉正烧得通红,拉风箱的汉子双臂肌肉紧绷、片刻不敢停歇,炽热的炉火将半边山壁都映得通红。 这里竟然藏着一处暗中开采的矿场! 关棠心头猛地一跳,视线紧紧追随着炉旁忙碌的身影。 片刻之后,两名矿工合力用大钳夹起沉重的坩埚,将里面已经熔化成液体的金水缓缓倾入铁范之中。 旁边站着的管事探过头看了一眼,厉声催促:“这一炉利索点收拾出来,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装进木匣里!” 金液在铁范中渐渐冷却凝固,铸造好的金锭被逐一取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木盘中。 关棠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顿。 金矿! 索家竟然胆大包天,私自采金! 第239章 索记金条? 第239章索记金条? 此地乃是龙兴之所,朝廷历来有严令,严禁私自开采煤矿和金矿。 可索家却公然在山里架设炉灶,日夜不停地提炼黄金? 关棠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心中既惊且怒。 难怪索家能够在府城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底气竟然如此充足。 光是眼前这一处矿场,暗中流进他们索家腰包的金子便不知有多少! 端着金子的人转身往旁边走去,关棠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放轻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那是一间稍大一些的石屋,门前站着两名守卫,屋内灯火通明。 关棠绕到石屋的侧面,透过窗缝朝里面望去。 桌上摆着一杆精细的戥子秤,一个男人正拿着金锭逐一过秤,称过之后,还要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 旁边的瘦高个手里握着一本册子,每报出一个数字,便低头记下一笔。 一锭金子的分量足足有五十两上下,盛放金锭的木匣此刻已经装了大半。 跳动的烛光照在金锭上,散发着耀眼的光泽,晃得人眼热心跳。 瘦高个合上手中的册子,开口问道:“数目全齐了,我这就叫人把东西抬下山去?” “急什么急!上一回因为封口不严出了漏子,你难道忘了自己挨的那顿臭骂了吗?” 那男人将手里最后一锭金子放回桌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先把每一块都验清楚了,仔细封好了再出门。天一亮立刻送走,路上绝对不许耽搁停留,亲手交到指定的人手里才能回来。” “小的明白。” 关棠的目光微微一凝。 送过去? 究竟是送到索府里,还是送到京城亦或是其他什么地方? 她原本深夜上山,只是想弄清楚这座山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可如今望着那一匣子沉甸甸的黄金,她心里的念头已经转了好几个圈。 矿场就扎根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可一旦金子运出了这座山,究竟会经由谁的手,最终落进哪一个大人物的口袋里,眼下却是一无所知。 如果现在贸然打草惊蛇,顶多只能端掉一座见不得光的私矿,幕后的人反而能借机脱身。 必须得让这一匣子金子照常送出去。 屋内,瘦高个已经取来了专门用来封口的官府式样封条。 关棠不再迟疑,立刻凝神催动体内的水灵根。 一缕极其纤细微弱的灵气顺着窗户缝隙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桌上那匣子金锭上。 金锭的表面微微润泽了一瞬,转眼便恢复了原状。 屋内那个男人恰好在这个时候伸手,将这锭金子重新拿了起来。 关棠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男人掂了掂分量,又放在灯火下仔细照了照,问身旁的人:“这一锭的数目也记进去了?” “记进去了,您刚才可是亲自过秤的。” 男人这才放心把金锭放回木匣中,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匣盖被严严实实地合上。 关棠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手掌。 灵引已经成功种下了! 那一缕独特的气息牢牢附着在金锭上,宛如一根看不见的透明丝线,一端牵系着黄金,另一端则连着她的感知。 无论这些金子被送到什么地方,她都能顺着这缕独特的气息一路追踪过去。 木匣贴好了封条,两名身材魁梧的壮汉被唤进屋里,一前一后将沉重的木匣抬了起来。瘦高个提着一盏灯,临出门前,还特意回身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 关棠伏低身子,耐心地等到几人的脚步声走远,才悄悄退开。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晨曦。 她沿着原路返回山下,再次路过那排低矮石屋时,恰好听见里面有人在大声敲门催促上工。 屋里疲惫不堪的人陆陆续续爬起身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而另一拨满身灰尘的矿工则低着头鱼贯进屋,连一句多余的话也顾不上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索记金条?(第2/2页) 果然是日夜轮班倒的苦工。 关棠扫了一眼那些被踩得油光发亮的石阶,又看了一眼熏得漆黑的屋檐,心中的沉重感越发浓烈。 从这些日积月累的痕迹来看,绝对不是短时间就能留下的。 索家这桩见不得光的滔天大罪,只怕已经背着朝廷偷偷做了许多年! 关棠回到竹屋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她推开房门,一眼看见桌旁坐着一个人。 顾渊听见动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颊一直落到沾着泥土的裙角上,剑眉顿时皱成了一个疙瘩。 “你昨夜上山去了?”顾渊沉声问。 关棠微微一怔:“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屋子里没人,外头的人也不知你去了何处。”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脸色依旧有些难看。 “我昨夜回府之后,才知道你留在了庄子上。我还以为,你能清静安稳地睡个觉,谁知你倒好,天还没亮就独自往山里跑!” 关棠看着他靴子上沾着的泥水,心头莫名地软了几分。 从府城一路赶到这个庄子上,显然半夜便已经动身了。 “你难不成一夜都没合眼?” “心里惦着你,也睡不着,索性就过来看看。”顾渊拉着她进屋坐下。 “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非得挑在半夜三更往外跑?” 关棠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将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顾渊见她神色如此凝重,原本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她回身将房门关好,压低了声音说道:“索家那座山里,藏着一处私自开采的金矿。” 顾渊的眸色骤然一沉。 关棠抬眼望着他,一字一句地接着说道:“昨夜刚刚炼好的金子,天刚亮就已经被秘密送下山去了。” 她微微凝神感知,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依然存在,此刻正顺着山道朝着外面的方向缓缓移动。 顾渊从怀中取出一块金条,放在桌上,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你先看看这个。” 关棠拿起来掂了掂,翻过背面,目光顿时凝住。金条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两个字:索记。 “哪来的?” “军营里发的,说是我升任佐领的赏金。”顾渊沉声道:“我昨日领到,才知道佐领以上人人有份,往后每月都发。” 关棠缓缓抬头。 她方才还想着跟上那匣金子,看看索家究竟在给谁送礼,如今竟直接摆到了她面前! “以谁的名义发?” “说是索家体恤将士辛劳,拿自家的银钱犒赏。” 关棠看着那两个字,心头一阵发凉。连顾渊这个刚升上来的佐领,每月都能领到一根金条。 那……参领、副都统,乃至盛京将军,又会拿到多少? “这哪里是犒赏。”她冷笑一声,“是拿金子买他们闭嘴!” 顾渊在她身旁坐下:“如今知道山里的事,这金子还收不收?” “收!”关棠答得毫不迟疑,将金条装进荷包。 “旁人都拿了,只你一个人退回去,索家会怎么想?咱们才在公堂上闹过,他们正盯着你呢。” 顾渊接过荷包,神色越发凝重。“矿场的事,暂时不能往外说。” “自然不能。说不定告状的信还没出府城,索家就已经知道了!” 关棠望向窗外,山腰早已被晨雾遮住。 昨夜看见金矿时,她只觉得抓住了索家的一个大把柄。 此刻再想,那一间间旧石屋,那些熟练得近乎麻木的矿工,背后不知牵着多少人的利益。 她伸手按住顾渊的手背,“咱们照常回城,别让人看出异样。” 顾渊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这事你我一起查。往后再去山里,叫上我。” 关棠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了。 第240章 比衙门还气派呢 第240章比衙门还气派呢 关棠昨夜在山里沾了一身寒气,索性带顾渊去泡汤池。 热雾迎面扑来,才踏进泉水里,她便舒服得眯起了眼。 水灵根也随之活跃起来,丝丝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游走,连一夜未眠的倦意都散了几分。 这地方,倒真是来对了。 “明年冬天,我要搬来这里住。” 顾渊刚在她身旁坐下,闻言立刻转过头。 “住多久?” “天冷便来,开春再回。” “那便是小半年。”顾渊看着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委屈。 “我在营里忙,好容易能回府一趟,你又搬到城外来了。往后我回家,是见你,还是看空屋子?” 关棠被他问得笑出了声。“你不会来找我?冬日坐雪橇,快得很。” “我若只能歇一晚呢?赶来时你睡了,天不亮又得走。” 这倒也是。 关棠想了想,往他身旁靠近了些。 “那你提前送信。你回府,我便回府,总不叫你扑空。” 顾渊这才缓下脸色,却仍握着她的手不放。 关棠也不挣,靠着池沿闭上眼睛。泉水温热,灵气充盈,她心里修院子的念头越发坚定。 离开汤池后,她便叫来了赵世安。 “温泉这边,我想重新修整。择块合适的地方,建三重院子,再单独修一个汤池院。” 赵世安连忙应下,正要询问规格,关棠已经接着往下说。 “池子用白玉砌,泉水引进去,进水、排水都得方便。旁边设更衣亭和暖阁,冬日出来,也不至于迎头受风。” “县主放心,小人去请妥当的匠人来。” “先把图样画好,给我看过再动工。银子从庄上的账里支,一笔笔记明白。” 关棠又指了指身后的竹屋。 “这个先留着。我得闲了还要来,别新院子没修好,倒先把落脚的地方拆了。” 赵世安听得双眼发亮。主人家肯常来,庄子便更有了奔头。 他赶紧将关棠的吩咐逐条记住,心里已经盘算着,再添几畦县主爱吃的鲜菜。 午饭过后,众人才动身回城。 赵世安早将东西备好,鸡鸭鹅分笼装着,稻米、种子各自标记,瓜果蔬菜摆得整整齐齐,足足装了几辆车。 顾泽围着车队转了一圈,问道:“施粥用的米呢?咸鸭蛋带上了吗?” “都在后头那辆车上。” 顾泽掀开草帘,看见十几袋米和腌好的鸭蛋,这才放下心。 “明日便是初一,可不能误了。” 回到府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关棠在车上困得直点头,进门后勉强吃了几口饭,喝了一盅燕窝。 坐到妆台前时,任由丫鬟给她卸妆。顾渊接过丫鬟手中的梳子,挥手让人退下。 “热水备好了?” “备好了。” 待门关上,他将最后一支发簪取下,俯身把人抱起来。 关棠吓得睁开眼,赶紧攀住他的肩。 “我能自己走!” “省些力气。”顾渊低头看她,“今晚我伺候你。” 顾渊抱着关棠踏进宽大的浴池中,花瓣飘落一地。 等沐浴过后,关棠伏在锦被上,由着他替自己擦干长发,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 顾渊将她散在脸颊边的头发拨开,低头亲了亲。 软烟罗的纱帐轻轻垂下,遮住了床前摇曳的灯影。两人十指相交,帐中挂着的香囊摇个不停。 次日,关棠果然起晚了。 她刚用过早饭,闫嬷嬷便满脸喜色地走进来。 “夫人,二爷在府门前施粥呢,队伍都排到街口了!” 关棠这才想起今天是初一,起身往外走。还没到府门,便闻见一股浓浓的米香。 府门前六口大锅一字排开,四口熬粥,两口煮咸鸭蛋。柴火烧得正旺,白气腾腾。 旁边还立了一块红纸黑字的牌子,上面斗大的字写着: 县主关棠,望朔施粥。 丫鬟婆子们来回忙碌,顾泽挽着袖子站在锅边,脸被热气熏红了,手里握着长勺,正拦住一个往前挤的汉子。 “往后站,人人都有!前头还有老人孩子,你挤倒了谁,领的这碗粥够不够赔?” 那汉子讪讪退回去,队伍重新齐整起来。 一个老婆婆端着碗走到跟前,顾泽舀了满满一勺稠粥,又示意旁边的丫鬟给咸鸭蛋。 老婆婆低头看了一眼,竟有些不敢接。 “这蛋……也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比衙门还气派呢(第2/2页) “给,配粥吃的。”顾泽说着,已经招呼后头的人上前。 老婆婆捧着碗挪到一旁,舀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稠的粥!” 旁边一个妇人正掰开蛋白,露出里面油润的蛋黄,闻言忍不住接话: “可不是!你瞧这鸭蛋,都冒油了。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舍粥这样实在的。” “昨日城门口那施粥棚子,啧啧啧,我排了半晌队,领到碗里的米粒,数都数得清。” “那位不也说叫关棠?怎么今日换到这里来了?” 话音一落,旁边立刻有人指了指“敕造忠勇县主府”的匾额。 “哪里是同一个人!昨日那位争着认关家的亲,官府还没判呢。这才是皇上封的县主关棠!” 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当昨日那位就是县主,还跟着谢了好几声……” 关棠站在门内,将这些话听得清楚。 顾泽也听见了,抬起头便要接话,却见关棠已经走到锅边。 “我是县主关棠,今日在此施粥,赈济乡邻。” 队伍里有人认出关棠,忙捧着碗行礼。 “多谢县主!往后初一十五,真的都能来?” “牌子既立了,便照着办。”关棠大声说。 那人连连点头,退到一旁时,还不住向身后的人念叨。 消息很快传开了。 有人领完粥,赶回去叫家里的老人孩子来; 有人端着碗走过半条街,旁人一问,便将县主府的稠粥和咸鸭蛋夸了又夸。 前些日子,茶楼里那些真假县主的故事,说得再热闹,也填不了肚子。 如今一碗粥下去,胃里暖了,咸鸭蛋的香味还在唇齿间留着。 “造谣说县主抢粮,那些粮抢来,倒全进咱们肚子里了?” “谁编的缺德话!往后再听见,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泽听得痛快,隔着人群朝关棠看了一眼,手下又多添了半勺粥。 到了午后,领粥的人仍没有断。 “后头还有多少米?” “够用!”顾泽答得响亮,“都照嫂子说的,留足庄上用的,运来的另记了账。” “那就接着熬。别前头的人吃得稠,轮到后头便只剩汤水。” 顾泽点头,又指着旁边正在清洗的空锅。 “我让她们轮着煮,这口锅舀空,就接着熬上,不叫人白等。” 关棠看着他额上的汗,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 “这差事交给你,倒真没交错。” 顾泽胸膛一挺,方才抡勺抡得发酸的胳膊,仿佛一下又有了力气。 六口大锅轮番添水、下米,府里的婆子换了两拨,顾泽却一直守着。 关棠叫人送来饭食,他也只扒了几口,便又去看锅底,生怕粥熬煳了,糟蹋米粮。 直到暮色四合,最后一锅粥见了底,街上的人才渐渐散去。 顾泽放下长勺,揉着酸胀的胳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下回得再添两个人施粥。” 关棠正要答话,街口忽然传来车轮声。一辆牛车慢慢驶近,在县主府门前停下。 车上的布帘一掀,苏锦年扶着车沿,目光越过收拾碗盆的下人,一眼便寻到了顾泽。 “阿泽!” 她委屈又急切地喊了一声。 “我可找到你了!” 顾泽吃惊地抬起头,手还按在酸胀的胳膊上,一时竟忘了放下。 “锦娘,你们怎么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苏锦年扶着车沿,眼圈先红了。 “说是来送酒,这都几日了,也不见你回去。我和娘在家左等右等,实在不放心,只好自己找来了。” 顾泽被说得有些心虚,赶紧上前扶她。“我这几日有事,原想着忙完便回。” “忙什么?忙着在这里给人盛粥?”苏锦年看了一眼尚未撤下的大锅,心里越发委屈。 她在家里日日盼着,他倒好,宁肯在外头忙这些,也不肯回去陪她。 顾泽皱了皱眉:“这是我自己揽的差事,总得做完。” 苏婶紧跟着从牛车上下来,原本已经张嘴要数落女婿,抬头看见县主府的朱漆大门,话却忽然停住了。 门前石阶宽阔,两侧灯笼已经点起。透过敞开的大门往里看,影壁后头还有重重院落,望不到尽头。 “这就是县主府?” 她仰着脖子看了半晌,忍不住喃喃道:“比衙门还气派呢!” 第241章 梅园密室 第241章梅园密室 关棠将母女二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目光落向牛车。 车上放着两个卷铺盖、几只鼓鼓囊囊的包袱,车尾还捆着一只木箱。 这架势,可不像只是来找人。 “先扶她进去吧!”关棠对顾泽道,“门口风大。” 顾泽忙应了一声,领着母女二人进府。 关棠留下交代粥棚收尾,又让人去收拾客院,这才往赵翠芸住处走。 屋里已经热闹起来。 赵翠芸见二儿媳妇来了,赶紧让座,又叫丫鬟端茶、拿点心,将刚从庄上带回来的鲜果也摆到苏锦年面前。 “坐了这么久的车,腰酸不酸?先靠着歇歇。” 她亲手挪过一个软枕,又吩咐丫鬟:“去厨房说一声,添几道二夫人爱吃的菜。” 苏婶坐在旁边,目光却始终没能从屋里的陈设上收回来。 紫檀桌椅,绣花锦褥,脚下铺着厚厚的毡毯。 一个丫鬟揭帘进来,另一个便上前接过托盘,连茶盏都不用赵翠芸自己伸手拿。 从前在旗屯,两家不过是隔着院墙过日子。如今人家往府城一搬,竟成了这般光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赶路沾灰的裙角,心里顿时酸得厉害。 这样的屋子,赵翠芸住得,她怎么就住不得? 锦儿肚子里怀着顾家的头一个孙辈,她这个亲娘留下照料,难道还算多余? 关棠进门时,苏婶脸上的笑比在门口时热络了许多。 “阿棠,今日可给你添麻烦了。” “路上辛苦,先坐着歇会儿。”关棠应了两句,便在一旁坐下。 苏婶见她并没有不高兴,心里稍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看向赵翠芸。 “亲家,我们带来的衣裳被褥,往哪个院子里放?” 赵翠芸手中的果盘停了一下。她看看苏婶,又看看关棠,没有立即接话。 关棠却笑道:“客院已经叫人收拾了。吃过饭,让丫鬟领你们过去,早些歇息。” “客院?”苏婶的眉头立刻皱起。 “锦儿是顾家正经的二夫人,怎么倒住上客院了?” 屋里顿时静了些。 苏锦年正拿着一块点心,闻言也抬起头,望向顾泽。 关棠脸上的笑淡了,“亲戚来往,住上三五日,我自然欢迎。 若是要在这里长住待产,还是回旗屯的家里方便。” 苏婶没想到她会直接将话挑明,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谁说要在这里生孩子了?不过是锦儿想丈夫,我陪着过来住些日子,你怎么就说到待产上去了?” “所以我叫人收拾了客院。”关棠看着她,语气平静。 “住几日,吃用我都安排。什么时候回去,也好早些备车,免得到时候仓促。” 苏婶被堵得一噎。 她原想着先把铺盖搬进来,住稳了,再拿女儿身子不便作由头慢慢拖。 谁知关棠连这一点含糊都不肯留给她! “锦儿月份渐渐大了,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你们都住在府城,偏把她一个人留在乡下,像什么话?” “怎么成了一个人?”关棠抬眼。 “您不是一直陪着她?婆母也出了银子雇人照料。旗屯有现成的屋子,吃住都妥当,并没有谁让她独自受苦。” 苏婶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那些人再尽心,能比得上丈夫、公婆在跟前?” “那便让阿泽回去。”关棠道。 这句话落下,顾泽猛地抬起头。 关棠没有看他,只望着苏婶。“您方才说得对,丈夫确实该照顾妻子。他不能因为这里热闹,便总赖着不走。” 苏婶原本满肚子的话,竟被这一句堵了回去。 她要的是一家人留在县主府,可不是把女婿也一道赶回乡下! “再说,各房总得有各房的日子。”关棠继续道。 “民间又讲究‘借死不借生’,产房不设在旁人家中,怕犯忌讳。 您平日最在意这些,这一胎又是顾家的头一个孩子,何必临到这时候折腾?” 苏婶胸口一阵发闷,声音也拔高了。 “锦儿这是来婆婆家!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旁人家了?” 关棠将茶盏放回桌上,杯底轻轻一响。 “苏婶,这里是县主府。”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楚。 “公婆住在这里,是我孝敬二老。这座宅子,并没有因此变成顾家的祖宅,更不是顾家哪个媳妇都能进来分一个院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梅园密室(第2/2页) 苏锦年脸上一热,攥着点心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苏婶气得脸色涨红:“谁要分你的宅子了!我们不过来住一住,你说得像防贼一样!” “那便照来住一住的规矩。”关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让。 “客院已经备好,我也没有半分怠慢。您若定要把短住说成长住,才是真的叫我为难。” 苏婶说不过她,猛地转向赵翠芸。 “亲家,你就这么看着?难道真要逼锦儿走?” 赵翠芸方才还觉得尴尬,被这句话一逼,反倒沉下脸来。 “谁逼她走了?阿棠说住三五日,你没听见?” “她怀的可是你孙子!” “我知道!不知道,我能出银子雇人伺候?” 赵翠芸将果盘往桌上一放。 “锦年是来找阿泽的,过几日叫阿泽陪她回去,不就成了? 旗屯的房子好好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倒像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苏婶怔住。 她原以为把未出世的孙子抬出来,赵翠芸无论如何也得替她说两句软话。 没想到这婆婆住进县主府,竟连心也一并偏过去了。 苏锦年看见母亲还要争,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 “娘,别说了。” 她转向顾泽,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呢?过几日,你到底回不回?” 顾泽被几双眼睛盯着,也知道这回再没法含糊。 “回!住三日,我陪你回去。” 苏锦年这才松开攥紧的帕子。 顾泽又补了一句:“往后要进城,先送个信。我去接你,也省得你坐牛车颠这一路。” 这话总算让她心里好受了些,轻轻应了一声:“好!” 苏婶却觉得女儿不争气。人还没住进去,倒先把回去的日子定下了! 可屋里竟没有一个人肯再接她的话,她只能端起已经凉了的茶,重重喝了一口。 晚饭摆上来时,桌上菜色比平日还丰盛。 关棠既然把话说清楚,心里反而舒坦。 吩咐厨房给苏锦年添了燕窝,又备了花胶、海参,并没有因方才的争执便在吃食上怠慢她。 苏婶看着满桌子山珍海味,心里却觉得堵得慌。 赵翠芸招呼她动筷,她勉强夹了两口,越吃越不是滋味。 这样好的东西,若能日日吃着,该多好! 偏偏只能住三日。 苏锦年却没有母亲想得那么远。顾泽答应陪她回去,又亲手替她盛汤,她一路积下的委屈已经消了大半。 燕窝入口细滑,她慢慢吃着,连眉头都舒展开了。 苏婶从旁递去一个眼色,她只当没看见。 再闹下去,万一连这三日都住不成,岂不是更亏? 饭后,关棠让丫鬟领母女二人去客院,自己回了房。 白日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府中灯火一盏盏熄灭。 到了夜深,关棠却忽然睁开眼睛。 她披衣坐起,凝神感知那道留在金锭上的灵引。 气息仍在。 白日里她几次探查,那道气息已经停了许久,始终没有再往远处移动。如今四下安静,感知越发清晰。 就在城里。 关棠换好夜行衣,将袖口扎紧,悄然出了房门。 府城夜里冷清,白日叫卖的小贩早已收摊,沿街铺面门板紧闭。 她避开巡夜的人,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穿过街巷,脚步渐渐慢下来。 前头那座高墙大院,她并不陌生。 索府。 金子果然送回了这里。 关棠翻过高墙,贴着墙根站定,循着那股气息走。 奇怪! 灵引所在的位置,不在主院,竟然是一片梅园。 花期已过,枝影交错,青石小径从树间绕向一座亭子。 近处除了几块山石,便是低矮的花木,根本没有存放金银的屋舍。 关棠皱起眉,再次凝神。没有错,那金子就在这里。 一阵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来。她立即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两名提灯的护院沿小径走过,灯光从梅树间晃了一圈,很快又隐入廊后。 关棠等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抬头。她的目光掠过亭子,停在脚下那片土地上。 一个念头蓦地浮了出来:难道这梅园底下,另有密室? 第242章 五行金莲 第242章五行金莲 关棠往四周看了一圈。 梅园前方,一座院落与这里紧紧相连,正是索老夫人住的慈宣堂。 梅园里人来人往,密道入口必然不会在园子里。 若将暗道设在老夫人的住处,既方便出入,也能避开府中旁人的耳目。 关棠心中有了计较,绕到慈宣堂后,悄然翻进院内。 夜色深沉,正房早已熄灯。廊下两个守夜的婆子靠着柱子打盹,门边的小丫鬟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关棠仍不放心,取出“鸡鸣香”。 待几人的身子渐渐软倒,鼾声四起。关棠这才轻轻推开房门。 索老夫人睡得正沉,床帐垂落,枕边还压着一串佛珠。 关棠靠近床前,把手里的“鸡鸣香”放在她鼻息间,只一瞬,她的呼吸声沉重了许多。 关棠放开手脚,先循着灵引的方向查看屋内。柜子后头、桌案底下,连地砖都仔细摸过,却始终没有找到到机关。 难道是……猜错了? 关棠皱起眉,目光落在卧房侧面的一扇门上。 其余柜门不过挂着寻常铜锁,唯独这道门,不同寻常,连门框都包了铜边。 关棠走近一推,门锁着呢!就在老夫人卧房内,竟还防得这样严? 关棠看了看锁头,不是寻常样式,转头望向床上。 索老夫人的衣领微微敞着,脖子上一截金链子露在外头。链子底端,挂着一柄小巧的鱼形钥匙。 关棠俯下身,屏住呼吸,将钥匙从金链上轻轻取下。 床上的人依旧沉睡,没有丝毫察觉。 关棠退回门边,将钥匙探入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门闪身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迎面而来,里面竟是间佛堂。 陈设简单,供桌上摆着一尊纯金观音,眉目慈悲,垂眸望着案前的蒲团。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两边供器擦得锃亮。 关棠想起索家做的那些事,再看眼前的菩萨,只觉得讽刺。 每日在这里磕头,也不知求的是消灾,还是保佑他们继续发财。 她没有耽搁,目光很快落在观音像前的一朵金莲上。 莲花不大,五片花瓣舒展开来,上头分别刻着水纹、木纹、火焰、土垄和金痕。 这是……五行? 关棠伸手抚过那片水纹,指腹忽然一沉,花瓣竟是活动的。 她眼神顿时亮了,低头细看,几片莲瓣边缘都有被反复触碰留下的痕迹。 果然有古怪! 关棠顺着相生的次序,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将五片花瓣依次按下。 最后一片“金”按下,莲心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花蕊缓缓升起,底下露出一个狭小的孔洞。 关棠心头一跳,立即将鱼形钥匙插了进去,却被挡在外头。 她换了个方向,仍旧不成。关棠凝神细看,钥匙的形制与孔槽根本对不上! 难道……还有第二把钥匙! 关棠眉头紧锁,正想再看清里面的结构,花蕊忽然轻轻一颤,随即落回原处。 几片莲瓣也逐一弹起,转眼便恢复了原样。 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关棠盯着那朵金莲,胸口堵着一口气。 入口近在眼前,偏偏就差这最后一步! 关棠咬了咬牙,去索老夫人身上翻找,没有发现任何钥匙形状的东西。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关棠只好合上佛堂的门,重新落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五行金莲(第2/2页) 鱼形钥匙也挂回金链上,连老夫人领口的褶皱,她也照原样理好。 院外隐约传来巡夜的动静,关棠不再停留,趁灯影尚未转过墙角,悄然离开了慈宣堂。 回到县主府,她仍在想着密室的钥匙。 老夫人掌着佛堂的门,金莲却另有一道锁。如此分开保管,显然是不愿让一个人便能随意进出。 索府里,除了老夫人,最有资格拿着另一把钥匙的,自然是索尔泰。 这样的要紧东西,他多半不会随手放在柜子里。 若是贴身带着,又该如何拿到? 关棠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 次日上午,赵翠芸带苏婶母女出去逛街。 几人走到醉仙楼前,恰好撞见李榆生在门口送客。 “姨母,表嫂,快进来坐。” 苏婶望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个伙计抱着酒坛出来,张口喊了声“掌柜”,她才猛地瞪大眼睛。 “你在这里当掌柜?” “是呀!”李榆生笑着应下,又回头交代伙计送酒的事。 苏婶站在醉仙楼门前,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五间铺面打通,里头坐满了喝酒的客人,柜台前买酒的人来来往往,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这样大的一摊买卖,竟全交在李榆生手里! 苏婶原本以为,榆生不过是个跑腿的差事。谁知,人家已经当上酒楼的掌柜了! 午饭时,苏婶心里这股酸气终于忍不住了,说道:“阿棠,你如今产业多,用人可得仔细。” 关棠抬眼看她。 苏婶放下筷子,故作好心地道:“放着阿泽这样的亲兄弟不用,倒让那些外四路的人管着大买卖。银钱过了别人的手,哪里能放心?” 赵翠莲正端着鸡汤过来,闻言脚步猛地一停。 “谁是外四路的人?” 苏婶没料到,她会当场接话,脸上顿时一僵。 赵翠莲将汤盅放稳,转过身,直直看着她。 “榆生是阿渊的亲姨表弟。我这个做姨母的还站在这里呢,你倒先替他们断起亲来了?” 顾泽也皱起眉,“榆生是我娘的亲外甥,我们是实在亲戚。” 苏婶被女婿噎得脸上发热,转头一看,赵翠芸的脸色也沉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改口。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大山。那孩子痴痴的,管着酿酒这么要紧的事,万一出了岔子……” “不会。”关棠将筷子放下。 “大山心思单纯,我教给他的方法,他都一板一眼地照做。不偷懒,也不贪快。酿出来的酒,我亲自尝过,很好。” 苏婶脸上尴尬,勉强笑道:“我也是替你操心。” “人是我挑的,差事也是我分的。”关棠看着她,语气淡了下来。 “谁做得好,我心里有数。” 屋里一时没了声音。 赵翠莲低头盛汤,没有再与苏婶分说,绷着的嘴角却松开了些。 苏婶攥着筷子,夹菜也不是,不夹也不是。 她不过想替女婿谋个好差事,谁知话才出口,竟连女婿都帮着外人堵她! 苏锦年看出她娘下不来台,赶紧将一碗花胶鸡汤递过去。 “娘,尝尝这个,炖得可好了。” 鸡汤的香气扑到脸上,苏婶满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她端起碗,闷闷喝了一口。 第243章 玉清观 第243章玉清观 回到客院,苏婶将门一关,脸上勉强撑着的笑落了下来。 “方才我受她们挤兑,你倒好,也不替我说话,只知道给我盛汤!” 苏锦年扶着腰坐下,满脸委屈地说:“难道还让娘同二姨吵起来?阿泽都不高兴了。” “他还有脸不高兴?我为的谁?” 苏婶越想越气,伸手指向正院。 “赵翠莲刚到旗屯的时候,穿得跟叫花子似的,求着你爹给他们一家落户。 如今攀上关棠,管着府里的厨房,连金耳坠都戴上了,倒敢当众抢白我!” 苏锦年没有接话,低头揉着发胀的小腿。苏婶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我想好了,阿泽得留下。” 苏锦年猛地抬头:“不行!他说了,过两日陪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陪你在炕上坐着?” “他是我丈夫,我如今又怀着孩子……” “有我陪着你,还不够?”苏婶走到跟前,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也看看,如今,好处都让谁占去了!榆生管酒楼,大山管酿酒,连赵翠莲都有了管厨房的差事,偏你男人还两手空空!” 苏锦年揉了揉额头,气得眼圈发红。 “来之前,是娘说男人不能放在外头不管,要赶紧找回来。如今找着了,娘又不让他回去。到底要我怎么样?” 苏婶被问得一滞,随即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 “我不亲眼来看看,哪里知道府城有这么多好处!” 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压低声音说:“关棠刚开府,正是用人的时候。 阿泽是阿渊的亲弟弟,肯留下做事,还怕轮不到他? 若这时候回了旗屯,等各处都安排妥当,再来可就晚了!” 苏锦年抿紧嘴唇。 这些道理她听得明白,可她想要的,是丈夫在身边陪着。 苏婶见她不吭声,索性坐到旁边,将话掰开了说。 “你娘我如今连赵翠莲都比不上了。等她儿子在府城站稳脚,你还在乡下守着那几间屋子?” “阿泽留下,咱们也住不进来。” “谁说非要住这里?”苏婶的眼睛亮了起来。 “等阿泽当上掌柜,攒下银子,在府城买个院子,把你和孩子接来,不比日日看关棠的脸色强? 到时候你想吃什么、穿什么,都由自己做主。” 苏锦年终于有了些动摇。 她望着窗外整齐的花木,想到来时车里颠簸的铺盖,又想到街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铺子,心里渐渐乱了。 “可他若是一直不回去……” “你叫他隔几日回去一趟,不就成了?男人得在外头挣银子,总围着你转,能转出这些好日子来?” 顾泽回来时,苏锦年的眼圈还红着。 听见苏婶改口要他留下,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去?” “先前怕锦年没人照应,如今有我呢。”苏婶将女儿往前推了推。 “你留在这里,好好跟着你嫂子做事,别辜负锦年这一片心。” 顾泽看向妻子。 苏锦年攥着帕子,半晌才低声道:“你得常回来看我,不能又像这回一样,走了便没信。” “好,我记着。”顾泽原本便舍不得离开,如今得了这句话,连忙应下。 “府里往旗屯送东西,我便捎信。得了空就回去,绝不叫你白等。” 两日后,母女二人带着关棠备下的吃食补品,坐车回了旗屯。 苏婶临上车,还拉着顾泽再三叮嘱,要他勤快些,有差事便主动揽着。 顾泽送走她们,转身回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关棠听说他愿意留下,只让他先跟着闫管家做事。差事能不能担起来,总得看他做得如何。 …… 这日下午,刘文卿来了。 马车停在府门前,他扶着箱沿,与车夫一道搬下两大箱书册。 “县主,五百本话本都在这里。我托人分了几次,从墨香斋陆续买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玉清观(第2/2页) 关棠翻开箱盖,取出一本看了看,点头让人收好,随后将刘文卿请进书房。 待丫鬟奉茶退下,她才开口:“刘先生,上次你说过,索府里有你的人。” 刘文卿端茶的动作一顿,“是。” “那个人,能接近索尔泰吗?”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关棠看出他的迟疑,放缓语气。“我有一件要紧事,需要先探听些消息。你若觉得为难,直说便是。” 刘文卿将茶盏放下。“能接近索尔泰,只是县主想打听什么?” “我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一把特别的钥匙。” 关棠将山中所见,以及慈宣堂佛堂里的金莲机关,逐一说了出来。 刘文卿起初还只是凝神听着,听到矿场昼夜开采、金锭成匣运下山时,脸色已彻底变了。 “私采金矿?”他猛地坐直,袖口碰到茶盏,也没顾上扶。 “县主亲眼看见的?” “从矿洞运石,到熔金铸锭,我都看见了。运出来的金子,最后进了索府。” “梅园底下很可能有密室,入口就在老夫人的佛堂。眼下我已经找到机关,只差开锁的钥匙。” 刘文卿按在桌沿上的手渐渐收紧。 这些年,他搜集索家的恶事,受害的人能找到,愿意开口的却没有几个。 即便有人肯告,状纸递上去,也往往没有下文。 可私采金矿不一样。 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若能拿到实证,再将消息送出去,索家那些惯用的遮掩手段,未必还能奏效! 刘文卿压了又压,仍没能压住声音里的颤意。 “县主想让我怎么做?” “先确认钥匙是否在索尔泰手上,平日放在哪里。只打听,不要贸然拿。” 关棠特意叮嘱。 “那道机关与寻常门锁不同,我也不能断定,缺的是哪一把钥匙。若拿错了,反而叫他起疑。” 刘文卿缓缓点头,方才骤然涌起的激动也冷静了些。 清芷还在索府里。 索家一旦察觉有人在查金矿,最先遭殃的,很可能就是她。 “我去问。”他沉声道,“有了确切消息,再来见县主。” 关棠没有追问索府里的那人是谁,只道:“宁可慢些,也别叫人露了行迹。” 刘文卿站起身,郑重向她一揖。 走出书房时,他将袖中的手紧紧握住,许久都没有松开。 他终于不必只在索府墙外,等着他们遭报应了。 …… 傍晚,凝香带着小桃在花园里散步。 风里还有凉意,她走了一会儿,便在廊下坐了,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裙边。 小桃替她拢好披风,问要不要回屋。 凝香却看向后院的方向。 “你去瞧瞧,府后街今日有没有卖鲜物的。屋里那些东西吃腻了,我想换换口味。” “二夫人想吃什么?” “先看看有什么,再回来告诉我。” 小桃应声去了。 凝香独自坐着,目光落在廊外新抽芽的枝条上,神色始终淡淡的。 不多时,小桃提着裙子跑回来,脸上满是扫兴。 “白走了一趟,没什么新鲜果菜。只有一个卖玉兰片和青萝卜的,再就是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 凝香拨弄玉穗的手微微一停,心中默念:白玉兰,青萝卜,玉……青…… “那货郎还在?”凝香站起身,眼中露出光彩。 “在呢,挑着担子,正同后门的婆子说话。姑娘要买什么?我再去一趟。” “不必了。”凝香垂下眼,将玉佩上的流苏慢慢理顺。 “去同管家说一声,明早替我备车。” 小桃一愣:“二夫人要出门?” 凝香抬起脸,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我明日要去玉清观,上香祈福。” 第244章 荷花酥 第244章荷花酥 慈宣堂里,索老夫人刚端起茶,便听见赖嬷嬷禀报:“老夫人,二夫……凝香明日要去玉清观。” “她又要出去?”茶盖“啪!”地一声,扣回碗沿。 “才安生几日,便待不住了!告诉她,不许去!” 赖嬷嬷迟疑着没有动,低头道:“老爷已经答应了,还吩咐尤管家,将自己的马车给她用。” 索老夫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辆车,连府里的正经夫人贾氏都轻易坐不得,如今倒给一个妾室撑起了排场! “说是去替老爷祈福。”赖嬷嬷又添了一句。 “她若真盼着老爷好,就该少作些妖!”索老夫人越说越恼。 自从凝香进府,儿子眼里便再容不下旁人。那些年轻貌美的侍妾,往日也曾得过几分宠,如今竟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 儿子见到凝香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她的丈夫。 索老夫人捏紧茶盏,许久才压下心中那股怒意。 “明日你跟着。” “是。”赖嬷嬷忙躬下身应道。 “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我看仔细。别让她拿祈福作幌子,在外头又生出事来。” “老夫人放心。” 次日清早,索府门前便备好了车。 乌木车身包着鎏金錾花铜角,嵌螺钿缠枝莲纹。车帷是孔雀羽织锦,垂东珠流苏,内衬紫貂皮。 车内铺金线栽绒毯,靠背用整张白虎皮,滚赤金边。 驾车的两匹青海骢毛色油亮,辔头银胎鎏金,缰绳坠金铃,行路叮当作响。 凝香扶着小桃的手出来,赖嬷嬷已等在马车边。 “老夫人命奴婢陪二夫人去玉清观。” “有劳嬷嬷。”凝香含笑应下,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小桃替她拢好宝蓝斗篷,系带上的两颗东珠轻轻相碰。斗篷下是绛紫缎袄,织金纹样只在领襟处隐约一闪,月白绫裙垂到脚面,裙边绣着同色莲枝。 她今日戴了白玉莲花簪,髻侧一支点翠步摇,珠光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过脸颊,衬得眉眼越发清丽。 赖嬷嬷看在眼里,唇角往下压了压。 凝香已经捧着铜鎏金手炉上了车。 玉清观坐落在城外栖云山上。相传早年有道人在山间结庐,以泉水施药,救过不少乡民,后来众人捐资修观,香火便一代代延续下来。 马车停在下院山门外,早有知客道人迎上前。 香客们看见索家的护卫,纷纷退到两旁。待凝香掀帘下车,露出斗篷里那张绝美的脸,近处几个人都不由看怔了。 这样的车马,这样的穿戴,不知情的,还当是索府主母亲自来了。 凝香踩上石阶,却无心留意那些目光。 半山亭边,有个人正静静站着。 月白长衫外罩着青色披风,身形清瘦挺拔。山风吹过衣摆,他侧过脸,疏朗的眉目便从亭柱旁露了出来。 凝香脚下骤然一顿。 那人也在看她。 隔着长长的石阶,谁都没有动。 她在索府里熬过那么多个夜晚,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如今人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她却连一声名字都不能喊。 眼前渐渐模糊,脚下险些踏空。 小桃赶紧扶住她:“二夫人,当心!” 赖嬷嬷立刻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凝香却已低下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山风吹得眼睛疼。” 她攥住小桃的手,继续往上走。到半山亭时,栏边已经空无一人。 唯有风穿过亭子,掀动角下的幡。 凝香没有停步,一口气登上山顶。 玉清观正殿里,索家的护卫已经先行查看过,闲杂香客也被请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添灯油的小道士。 凝香上过香,跪在蒲团前,合掌垂首。 赖嬷嬷站在门边,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 俯身叩拜时,凝香的手指探入蒲团下,触到一角薄纸。她借着整理衣袖,将纸条拢在掌中,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是熟悉的,所问的事情,却叫她心口猛地一紧。 老夫人的佛堂…… 金莲机关…… 索尔泰贴身的钥匙…… 她没有再看第二遍,起身取过供案旁的纸锭,将纸条一并投入火盆。火舌卷上来,那一小片纸顷刻蜷黑。 旁边的小道士低头添油,连眼皮也未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荷花酥(第2/2页) 凝香望着纸灰散尽,才转过身。“道长,我想抄一份《清静经》,供在案前。” “后殿备有纸笔,施主请。” 赖嬷嬷立即跟上。 到了后殿,小道士停在门边。“此处供抄经静心,随侍之人请在廊下等候。” 赖嬷嬷不肯走,先探头往里看了看。 屋内只有一张书案,几只蒲团,没有旁人,也没有可供出入的侧门。 凝香已走到案前,淡淡道:“门便开着吧,嬷嬷若不放心,在外头看着也是一样。” 这话反倒堵住了赖嬷嬷的嘴,她只好同小桃守在廊下。 清香点起,凝香提笔蘸墨。起初落笔时,她的手还有些颤。写过几行,才渐渐稳下来。 索尔泰身上确实有一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连洗澡。睡觉都不曾摘下。 她原以为是书房或私库的,没想到竟可能与佛堂的密室相关。 凝香借着经纸遮挡,另写了一张小笺,将自己见过的形状与存放之处一一记下。 末了,笔尖悬了片刻。她终究没有写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小道士来收经文时,她将小笺压在其中,一并递了过去。 “有劳道长。” “施主慢行。” 走出后殿,赖嬷嬷立刻迎上来。“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凝香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道:“好。” 下到山门外,众人重新上车。 凝香坐的车在前,赖嬷嬷另坐一辆,跟在后头。山道曲折,两辆车隔着一小段距离,缓缓往下走。 前车刚转过一道弯,身后忽然炸开一声脆响。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骤然响成一片! 不知哪里飞来的一挂鞭炮,竟落在赖嬷嬷的车上,火星贴着车帘乱蹿。 马匹受惊,猛地扬起前蹄。 车夫猝不及防,被拽得半个身子探出车辕,拼命勒绳也没能勒住。 惊马嘶鸣着往坡下冲,车轮碾过碎石,车厢顿时颠得几乎离地。 “停车!快停车!” 赖嬷嬷一头撞上车壁,疼得眼前发黑,挣扎着去推车门。 车夫已被甩得坐不稳,慌乱中翻身跳下,滚进路旁草丛。 失控的马车直冲向前。 弯道旁,一辆满载柴薪的车正停着让路,车主人听见动静,吓得扔下缰绳便跑。 “轰!”的一声! 车辕狠狠撞在一起,柴捆四散,赖嬷嬷所坐的车猛然歪向一侧。 她想扒住门框,整个人便随着倾覆的车厢甩了出去! “啊!”惊叫声陡然拔高,在山坡下响起。 那一处坡陡石多,赖嬷嬷接连滚了数丈,头撞上突出的山石,终于停住。 护卫们追过来时,只看见她伏在乱石间,鲜血顺着额角淌下,人已没了动静。 凝香的马车早已停到路边。 她扶着车门,脸色微白,直到护卫将赖嬷嬷背上来,才颤声问:“赖嬷嬷怎么样?” 护卫垂下头,回道:“二夫人,赖嬷嬷伤在头上……已经没气了。” 凝香望向那具被衣裳盖住的身体。那只曾将药碗递到她面前的手,此刻软软垂着,再也抬不起来。 凝香眼底快速地掠过一点笑意,随即放下车帘。 “将人带回去,交给尤管家处理。” 马车重新动起来,凝香缓缓靠回软垫,掌心已经汗湿。这一趟,她见到了文卿,也终于不用再日日提防赖嬷嬷。 只是想到那张纸条,凝香眉间又添了几分疑惑。 即便找到了密室入口,索府护卫这么多,如何能将里面的东西运出去? 她想不明白,只能先将这个念头压下。 …… 进了府城,马车经过点心铺时,凝香忽然吩咐停车。 “小桃,去刘记香雪斋,买一盒荷花酥。” 不多时,热腾腾的点心送进车厢。 凝香揭开盒盖,从中取出一朵淡黄色的,慢慢掰开层层酥瓣。莲心里,藏着一粒糖豆大小的丹药。 凝香将丹药拈出来,收进荷包,重新系紧。 车外,小桃问:“二夫人,味道可好?” 凝香将掰开的荷花酥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很好。” 她垂下眼,抚平了荷包上的褶皱。 “回府吧!” 第245章 报仇 第245章报仇 赖嬷嬷的死讯传回索府时,索老夫人正等着她回来回话。 “人就这样没了?”她手里的佛珠停住,盯着跪在地上的护卫。 “早上还好端端出去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护卫伏低了头,将山道上惊马翻车的经过说了一遍。 索老夫人听到一半,猛地拍向桌案。 “谁放的鞭炮?偏偏落在她的车上,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属下赶过去时,已经找不见人了……” “那就去找!沿路的铺子、山下的村子,一处处问!” 索老夫人撑着扶手站起来,眼前却骤然一黑,身子直直往旁边歪去,吓得丫鬟们齐齐扑上来。 赖嬷嬷是从她娘家陪嫁过来的。几十年风风雨雨,多少不能对丈夫儿孙说的话,她都只说给这一个人听。 如今,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人便成了冷冰冰的一具尸首。 索老夫人如何受得住! 府里接连查了几日,始终一无所获。 她又惊又疑,夜里稍有动静便骤然醒转,竟就此病倒了。 索老夫人将近来与赖嬷嬷有过口角的人挨个想了一遍,却唯独没有想到,害死自己心腹的,竟是亲生儿子。 这日,贾氏正在慈宣堂侍疾,外头忽然有人禀报,说一位姑娘来找赖嬷嬷。 贾氏以为是赖家的亲眷,便命人领到偏厅。 进来的女子眼圈泛红,一听赖嬷嬷已经死了,顿时怔住。 “可……嬷嬷答应过,施粥的银米用完了,就来寻她。” 贾氏放下茶盏,问道:“什么施粥?” 女子忙将自己与关棠争认身份的事说了,又从怀里取出族谱,小心翼翼地呈上去。 贾氏这才知道,眼前便是近日闹得满城皆知的那位“关家姑娘”。 “族谱、族印都在你手上,她还不肯认?” 女子垂下头,泪水落在衣襟上。 “她如今是县主,我连府门都进不去。弟弟年纪小,日日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实在……” 贾氏听得皱眉。 好端端的世家子弟,落到这般地步,也实在可怜。 “她的县主是救驾挣来的,你争这个,未必争得过。” 女子心头一紧,刚要开口,便听贾氏继续道:“可清阳侯的爵位,总该归关家的男丁。你有族谱在手,先替你弟弟把这个名分要回来!” “夫人肯帮我们?” “你既找到了索府,总不能叫你空着手回去。” 贾氏转头吩咐:“取二百两银子来。” 女子猛地抬起头,连眼泪都忘了擦。 二百两! 赖嬷嬷每回只肯给她十两,还要细细盘问买了多少米、施了几日粥。她偷偷留下一半,余下的兑成稀粥,根本撑不了多久。 如今,竟一下给她这么多! “别再拿去城门口熬粥了。”贾氏道。 “去寻一处义学,捐些束脩、纸笔,让先生们知道你们姐弟的遭遇。 读书人的一支笔,比你在粥棚前哭上十日都管用。” 女子连忙起身行礼,“夫人这份恩情,我们姐弟绝不敢忘。等弟弟认回爵位,得了侯府,我一定……” “先把事情办成。”贾氏抬手止住她,唇边却有了笑意。 婆婆病着,丈夫的心思又全在凝香那里。 若她能将这桩迟迟没有办妥的事料理明白,两人总该知道,这个家究竟是谁在替他们分忧。 至于几百两银子,她掌着索府中馈,哪里值得放在心上。 女子捧着银子退出偏厅,走到无人处,才将包袱抱紧。 方才来时,她连门房的一张冷脸都得陪笑受着。可若弟弟成了清阳侯呢? 高门大院,绫罗绸缎,出入有人簇拥,再也不用为几两碎银看旁人脸色。 那日关棠在公堂上步步逼问,逼得她几乎想逃。如今想起,却只剩下不甘。 同样一张脸,那样的好日子,凭什么她就过不得? 这二百两,得细细琢磨,挣出个侯府来! 傍晚,凝香的院子里早早点起了灯。 她沐浴过,换了一身柔软的藕色衣裙。乌发松松挽着,耳畔一对明珠随着动作轻晃,连小桃替她理衣领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报仇(第2/2页) “去前院,就说我熬了鹿鼎回春汤,请老爷来用晚膳。” 索尔泰听见传话,正要往外走的脚步顿时停住。 “她亲自熬的?” 小桃笑着应:“是!” 索尔泰当即对管家挥手道:“外头那席我不去了,让他们自便!” 凝香难得这样主动邀请,他哪里还坐得住。 看来,那老货除得值呀! 赖嬷嬷仗着额娘撑腰,竟敢给凝香灌药。如今替她出了这口气,她果然知道领情了! 索尔泰进门时,凝香正俯身摆箸。听见脚步声,抬眸一笑,迎上来给他解外袍。 “还怕老爷在外头有应酬,不肯回来。” “你都开了口,我还去吃谁家的饭?” 索尔泰攥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眼睛更是一刻没从她脸上挪开。 凝香指尖微僵,随即顺势扶他入座。 “那今日便尝尝我的手艺。” 她示意小桃退下,亲手揭开汤盅。 热气升起来,遮住了她的神情。 凝香盛汤,将掌心藏着的那粒丹药落入碗中,汤匙轻轻一搅,才笑着送过去。 “专门给老爷熬的,尝尝可合口味?” 索尔泰喝了两口,眉眼舒展开来。“不错!你也喝,别只顾着伺候我。” 凝香另盛一碗,低头尝了,神色坦然。 她自幼在勾栏里学的,便是怎样叫人舒心。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垂眼,怎样一句话能勾得客人舍不得走,她比谁都清楚。 从前,她总想着,再忍一忍。 攒够赎身的银子,便离开那里,做回清芷,清清白白地嫁给刘文卿。 可是,索尔泰捷足先登,连这个盼头都夺去了。 “想什么呢?”索尔泰的手忽然落在她腰间,将她往身边带。 凝香胃里一阵翻涌,脸上的笑却更柔了。“想着老爷近日劳神,可要多补补身子。” 她过空碗,又添了半碗,将碗底余下的汤也一并拢进去。 索尔泰听得受用,就着她的手喝了,笑道:“总算知道心疼我了。” 凝香轻轻应了一声。 眼前却浮起刘文卿那只残缺的手。 半山亭里,他站在风中,明明离得那样近,她却连上前唤他一声都不能。 那场赎身后的嫁与他的婚事,她已经不敢再奢望。可他的仇,她愿意替他报了。 只要能帮他,自己多赔几分笑,又算什么。 一顿饭尚未吃完,索尔泰便连打了几个哈欠。他揉了揉额角,还想伸手拉凝香,手臂却渐渐使不上力。 “老爷困了,去里头歇着吧。” “你陪我……” “好。” 凝香扶他进了内室。他才挨到枕头,眼睛便合上了,嘴里含糊念了半句话,随即响起沉重的鼾声。 凝香站在床边,轻声唤了两声。索尔泰睡得沉,没有应答。 她这才出去,吩咐小桃:“老爷睡下了,今晚不用伺候,你们都退下。” 院里渐渐安静。 凝香回到床前,俯身拨开索尔泰的衣领,顺着贴身的细绳,摸出那枚金龙吊坠。 她知道这东西,索尔泰从不离身。原来护得这样紧的,竟是那道机关的钥匙。 细绳才从颈后抽出,索尔泰忽然翻了个身。凝香浑身一紧,手停在半空。 他咂了咂嘴,鼾声很快又响起来。 凝香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金龙攥进掌心,坐到窗边。 烛花爆了一声。 每过片刻,她便回头看一眼床帐。那人睡得越沉,她反倒越不敢松懈,连院外巡夜的脚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后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 “喵~” 凝香低下头,雪白的波斯猫正蜷在她脚边的毯子上,肚皮一起一伏,睡得香甜,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她唇角终于浮起一点笑。 凝香起身走到后窗,将窗扇推开一道缝。 夜色中,关棠正站在窗下。 凝香没有说话,只将掌心捂热的金龙吊坠递了出去。 关棠接过,朝她微一点头,转身便没入了夜色。 第246章 家底被掏空 第246章家底被掏空 慈宣堂里,索老夫人刚刚睡下。 贾氏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才跨过门槛,身子便晃了一下,身旁的奶嬷嬷赶忙扶住她。 “夫人,您从晌午熬到这会儿,连晚饭都没好好用。屋里这么多人,倒茶喂药也非得您亲自动手?” “额娘病着,我多尽些心也是应当的。” 贾氏扶着她的手,进了旁边的屋子。丫鬟关上门,又蹲下替她揉捏酸胀的小腿。 “老爷忙,这些事,自然该我来做。” 奶嬷嬷听得气闷,忍不住道:“忙?前头的宴请都推了,转头就进了凝香的院子!自己亲娘病成这样,他倒有心思陪那狐媚子吃饭!” 贾氏脸上的倦容僵了僵。“少说两句。” “奴婢就是替您不值。您在这里熬得眼睛都红了,那边不过送碗汤,便将人勾走了。这不是欺负您是什么?” 贾氏垂下眼,半晌才叹道:“怪我没本事,拢不住老爷的心。” 奶嬷嬷跟了她半辈子,哪里听得这话,连忙握住她的手。 “夫人可不能这么想。一个烟花地方出来的东西,也配同您争长短?且由她得意几日,往后有她受的。” 贾氏没有接话,抬眼看向门口。丫鬟会意,起身将门缝掩得更严了些。 奶嬷嬷这才压低声音:“厨房那边都打点好了,日日的吃食断不了。 那东西不显山不露水,等她渐渐没精神伺候老爷,谁还肯往她屋里去?” 贾氏的手指微微收紧。 凝香明明只是个妾,如今却住着正房,处处都要压她一头,她如何甘心? “不能出任何纰漏。” “都是咱们的人,夫人放心。” 贾氏看了奶嬷嬷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只别叫老爷为这些事烦心。” “是。”奶嬷嬷应了,弯腰给她卸妆。 窗外,关棠隐在廊柱后的暗影里,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隔着一段回廊,那点说话声在旁人耳中几不可闻。但是,她凝神细听,却连贾氏最后那声叹息都听得清楚。 关棠原本只等贾氏离开,好进卧房取钥匙,没想到竟听见这样一番话。 日日送去的吃食,不显山露水地让人衰弱…… 她们竟在凝香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关棠攥紧掌心的金龙吊坠。 凝香既然帮她做事,她便不能让人不明不白地死在索府。 等拿到密室里的东西,回去还钥匙时,必须将这件事告诉凝香。眼下却不能惊动这里的人。 关棠收敛心神,待那屋里灯火熄下,才从暗处走出来。 连日侍疾,慈宣堂的下人早已熬得精疲力尽。“鸡鸣香”的气息散开,守夜的丫鬟连头都未抬,便伏在桌边沉沉睡去。 关棠推开房门,床上的老夫人面色灰败,睡梦中眉头仍紧紧皱着。 关棠没有耽搁,取下她颈间的鱼形钥匙,轻手轻脚地进了佛堂。 纯金观音仍端坐在供案上,垂眸俯视着案前的蒲团。 前脚念佛,后脚害人。这索府里供着的菩萨,倒真够忙的。 关棠收回目光,伸手按向金莲。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五片莲瓣依次沉下,莲心轻轻一颤,缓缓升起,露出底下狭窄的孔槽。 上回来时,她便卡在了这里。 关棠取出金龙吊坠,龙尾处果然有一截不起眼的凸起,曲折的形状,恰与孔槽相合。 她屏住呼吸,将吊坠缓缓送进去。 严丝合缝! 关棠心口猛地跳了两下,她握住金龙,试着顺向转动。 纹丝不动! 关棠脸上的喜色顿时凝住,低头细看。 方才按下的莲瓣已经重新弹起,五种纹样围着莲心,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金色。 既相生不行,会不会是……相克?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家底被掏空(第2/2页) 她按着这个次序重新握住吊坠,试着往反方向转动。 这一次,掌下的阻力竟松了。关棠心头一喜,顺势慢慢转过一圈。 “咔嚓!”一声,细微的声响从观音像后传来。 关棠立即抬头,只见那面严丝合缝的地面,竟缓缓裂开一道黑线。 缝隙越来越宽,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成了! 关棠凝神听了听,确认无人惊醒,这才踩着台阶走了进去。 石阶向下延伸,尽头是一间远比她想象中更大的密室。 灯光照过去,一口口金丝楠木箱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越往深处,堆得越密。 关棠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托住箱盖,轻轻掀开。 满箱金光骤然撞进眼底! 金锭一层压着一层,摆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拿起一锭,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中,底面还留着铸造的印记。 与她在山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关棠将金锭放回去,又打开旁边一箱。 还是黄金! 再往里看,箱上新旧不一,有的边角已经暗沉,有的木色尚新。索家不知用了多少年,才将这里一寸寸填满。 关棠握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寻常人一家老小辛苦一年,未必攒得下几两碎银。索家却把这么多黄金藏在地下,仍不知足,连她那座御赐的宅子都要伸手来抢! 关棠深吸一口凉气,正要收取,目光忽然被墙边一只小木箱吸引。 那箱子不过尺许见方,铜角包边,单独放在几口大箱上,十分显眼。 关棠将它拿下来,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厚厚的账册,底下压着一卷图纸。 她先将图纸展开。 起伏的山势、绕山的溪流,还有隐在山坳里的矿洞与冶炼处,都被细细标了出来,连运金下山走的那条窄道也清清楚楚。 正是那座金矿! 关棠眼神陡然亮了,立即翻开账册。 开采年月、出金成色、每批运回府中的数目,一笔笔记得分明。 她飞快翻过几页,目光落在岁末合计的那一栏,呼吸骤然一顿。 这么多? 关棠不敢相信,又往前核对了几笔,确实没有看错。眼前这些箱子,竟还只是历年进出之后存下的部分! 再翻到末页,落款处一方鲜红私印赫然入目。 索尔泰印。 关棠盯着那四个字,胸口一阵发热。 黄金藏在索家,还能推说是祖业。可这矿图、这流水、这明明白白的签押,他还想怎么赖? 那日在公堂上,他凭几件来路不明的旧物,便敢逼她交出宅子。 如今这要命的证据,倒是他自己一笔笔记好,亲手存着的! 关棠将账册与矿图仔细收进空间,随即伸手按向身旁的木箱。 一箱,两箱,三箱…… 成排的黄金连同箱子接连消失,原本拥挤的密室很快露出大片地面。 她沿墙走了一圈,连角落里的最后一口箱子也没留下。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石室,关棠终于痛快地弯起了唇角。 索尔泰不是喜欢抢旁人的东西么? 这一回,也该让他尝尝家底被掏空的滋味! 关棠不再停留,迅速沿石阶返回佛堂,将机关复原。暗门重新合拢,金莲恢复原状,连那尊观音都仍是来时的模样。 锁好佛堂,她将鱼形钥匙挂回老夫人颈间,连衣领也照原样理好。 确认没有遗漏,关棠悄然退出慈宣堂。 才转过院外的夹道,迎面忽然晃来一片灯光。一队巡夜护卫正从另一头转过来! 关棠脚下一顿,立即闪向廊柱后。可灯笼已经照见了墙上一掠而过的影子。 “谁在那里?”领头护卫猛地站住,厉声喝问。 下一瞬,长刀出鞘的声音划破了夜色。 第247章 好险! 第247章好险! “出来!” 灯笼越来越近,廊柱后那点阴影,眼看便要藏不住人。 关棠来不及退,俯身顺着台阶一滚,借着矮灌木的遮挡,瞬间闪进空间。 几乎就在同时,一柄长刀拨开了枝叶。刀尖从她方才伏身的地方划过,挑起一截枯枝。 “人呢?” 领头的护卫猛地上前,提灯往里照。枝叶被拨得簌簌作响,后头却只有一堵墙,根本藏不了人。 另外两名护卫绕到廊柱后,连墙根也查看了一遍。 “哪有人?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不可能,我方才明明看见……”领头的护卫不甘心,又将灯笼压低,几乎贴着地面照过去。 关棠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若再慢半步,刀尖便要碰到她了。真让人认出她,今夜的谋划便全毁了,凝香也难免受牵连。 外头安静片刻,忽然又响起脚步。“去那边再看看。” 她刚松开的手,顿时重新攥紧。 几人沿墙又搜了一圈,仍旧什么也没找到。恰有夜风拂过,树枝摇晃,斑驳的影子掠过墙面。 领头的护卫这才迟疑起来,挠了挠头说:“许是……树影,我以为是人影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 关棠仍多等了一会儿,确认这队人没有折返,才从空间出来。 望着脚边那截被刀尖挑断的枯枝,她暗暗吸了口气,立即转向凝香的住处。 后窗仍关着。 “喵~” 关棠声音才落,窗扇便被推开,露出凝香苍白的脸。 “怎么去了这么久?”凝香接住递来的金龙,指尖凉得厉害。 方才外头有人喝问,她听见了,却不敢出门去看。床上的索尔泰又翻了两回身,吓得她连呼吸都不敢重。 “有点耽搁,东西拿到了。”关棠看一眼渐淡的夜色,按住她正要缩回去的手。 “还有一件事,提防贾氏。你单独入口的吃食,先别碰。” 凝香脸色陡然一变,“她……” “我亲耳听见的。眼下来不及细说,你先稳住,等我消息。”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低唤。 凝香肩头猛地一颤,关棠已松开手,迅速退入暗处。 窗扇轻轻合上。 凝香攥着金龙回到床前,索尔泰仍闭着眼,只是眉头皱着,一只手正往枕边摸。 她心口一紧,忙俯身将细绳绕回他颈间,绳结才系好,手腕忽然被扣住。 “香儿……” 凝香浑身一僵,随即放软声音应声。 索尔泰依旧喃喃低语“香儿……”拽着她的手却未松。 凝香不敢挣,只能顺势在床沿坐下。等了片刻,那只手终于一点点松开,沉重的呼吸重新响起来。 凝香这才稍稍放下心。 那粒丹药只能让人睡得沉些,并非叫人彻底失去知觉。等到鸡鸣,药力散去,他便会醒。 再晚一点,便什么都瞒不住了。 凝香褪去外衫,在床边躺下,仍留神听着房外的动静。 贾氏! 那个平日温声细语、从不当面为难她的女人,竟早已将手伸进她的饭碗里。 凝香咬紧牙关,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直到窗纸透出一点灰白,她才支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远处传来鸡鸣时,索尔泰醒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睁眼便见凝香卧在身侧,纱衣下,那时隐时现的妙曼身材,惹得他心痒不已,便伸手将人揽近。 凝香被惊醒,眼前先晃过一点金色,那枚金龙已经好端端挂回索尔泰的颈间。 朦朦胧胧中,金龙吊坠在身前晃动,昏沉中,眼前却又浮起半山亭里的身影,月白长衫,青色披风,站在风中静静望着她。 凝香闭上眼,执拗地留住那一点幻影。帐幔垂落,遮住了渐亮的晨光。 芙蓉帐中,两人不知今夕是何夕。 …… 县主府内,关棠一夜未眠。 从索府带回的账册摊了满桌,她原想先找出几笔紧要的,谁知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好险!(第2/2页) 这不是一两年间偷偷挖些金子的勾当。 最早的一本,纸页已泛黄,记录却十分齐全。往后几本依次接续,采金、冶炼、押运、入库,各有经手人,早已成了一套。 这些年,竟就让索家这样瞒了过去! 关棠合上账册,立刻唤来闫管家。 “去军营请顾渊回来,就说家中有急事,请他务必回来一趟。旁的话,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顾渊接到消息,放下手中军务便赶了回来。 跨进书房,看见关棠好端端坐着,他提了一路的心才稍稍放下。 “出什么事了?” “关门。”关棠将最上头那本账推过去,又展开金矿地形图。 顾渊只看了两页,神色便变了。 他迅速翻到末尾,盯住那方私印,随后又拿起另一本核对。 “索家的?” “从索府密室里拿出来的。”关棠道。 顾渊猛地抬头,惊道:“你进了索府?” “昨夜去的,里面有人接应。” 他绕过桌案,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可有受伤?” “没有。我已经平安回来,你先看这个。”关棠指向图上标出的矿洞。 顾渊看着她,终究压下了到嘴边的话,重新俯身查看。 关于密室里的黄金,关棠一个字也没有提。 空间是她最后的退路。她可以与顾渊共商生死,却不能因此将所有底牌尽数交出去。 何况眼前这些账与图,已足够说明问题。 顾渊逐项核对了运金路线与入库记录,越看,脸色越冷。 “这几处山路,平日都有索家的人走动。我原以为只是往庄子里送东西。” “他们把矿场藏在山里,金子却藏在家里。” 关棠翻到岁末合计处,顾渊的手骤然停住。 片刻后,他将账册重重合拢。“必须立刻报给朝廷。” “往哪里报?”关棠这一问,让他沉默下来。 边关疫情未平,皇帝早已下令,边城之人不得入京。他们纵有再急的事,也不能带着这几本账直闯京师。 可若循着寻常公文一道道往上递,途中经过多少人的手,谁又说得准? 关棠看着桌上的账本道:“索家敢做这么多年,未必只靠藏得严。这些东西一旦走漏风声,他们先烧矿场、转移人手,再设法截下账册,我们拿什么让朝廷信?” 顾渊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仅如此。送信的人,也未必能活着走到京城。” 屋里静了下来。 昨夜她躲的是几柄刀,如今捧在手里的,却是足以让索家拼命的东西。 关棠指尖在图纸边缘停了片刻,忽然抬头。“去直隶总督府,找金大人。” “按察使金大人?” “对!他是海夫人的娘家大哥。我们不能进京,可以请他带着证据入京面圣。” 顾渊略一思量,目光渐渐定下来。“此事要先与海惊澜说明。” “我也是这个意思。” 将军与副都统都在盛京,边城这一带的防务由参领海惊澜统辖。 无论安排护送,还是防备索家闻风生变,都绕不开海惊澜。 顾渊将账册叠好,沉声道:“先让海参领看过,再议护送的人手。这些原账,不能再随意经旁人的手。” “还得快。”关棠收起图纸。 “钥匙虽已归位,东西丢了却瞒不了多久。等索家发现,再想从容送信,就难了。” 顾渊拿起外袍,“我们现在便去。” 两人没有摆仪仗,只乘一辆寻常马车到了海府。 海惊澜原还诧异他们一早同来,待听见“私采金矿”四字,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 他接过账册,接连翻了数页,忽然伸手按住了纸面。 “这些东西,除了你们,还有谁看过?” 关棠摇了摇头,道:“再没有旁人。” 海惊澜转头望向门外,声音陡然沉下。 “关门!没有我的话,今日谁也不许进来。” 第248章 偷梁换柱 第248章偷梁换柱 书房门一合,海惊澜将账本拿到面前。 “账本只有我们两人看过。”关棠道。 海惊澜缓缓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一列列数目上。 私采金矿,匿金不报,还一做便是这么多年。真要追究起来,索家上下有几颗脑袋够砍? 可这桩灭门的大案,若能由他揭出来,却也是一步登高的机会。 他抬眼看向关棠,证据是她拿来的,她的堂姐又是宫里的贵妃,三皇子正出自贵妃膝下。 这份功劳,他可以沾,却绝不能越过她去。 “信,我亲自写。”海惊澜道,“查矿取证的经过也会写明,让金承德尽快将此案呈到御前。” 顾渊接过话:“我来送。” “你不能就这么走。”海惊澜伸手按住地图,眉头紧锁。 “你与索家本就有过节,若忽然离开军营,又恰好赶在他们出事前后,索尔泰第一个便要疑你。” 关棠抬起头,说道:“那就让旁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海惊澜看向她。 “军中不是时常要往盛京报送军务么?”关棠道。 “明面上让顾渊奉命去盛京。索家纵有眼线,也只看得见这条路。” “可我得先去直隶。”顾渊道。 “去盛京的,未必非得是你。”关棠话音落下,海惊澜目光一动。 片刻后,他将手指落在通往盛京的路线上。 “营里有个人,身形与你相近。换上你的衣裳,骑在马上,隔远了难分真假。 我再派个亲信副官同行,沿路照常投宿,照常换驿。”海惊澜把自己心里的计划合盘托出。 “他们按寻常脚程走,我连夜快马去直隶。”顾渊已经明白过来。 “将东西交给金大人,立刻折返,在进盛京前赶上他们。” “对。”海惊澜将地图转向他。 “副官可以替你应付沿路的寒暄,但到了盛京,面见上官还得是你本人。你不能等京城回音,更不能在直隶多耽搁。” 顾渊俯身看了片刻,将路程仔细记下。“御赐的千里驹脚程快,我带两匹马,沿途轮换。” 关棠问海惊澜:“那副官和替身,能信得过么?” “都是我用惯的人。”海惊澜顿了顿,声音越发低了。 “但他们只知奉命遮掩一桩差事,不会知道你真正的去处。金矿、账册、直隶,这几件事,一个字也不向他们提。” 顾渊点头:“家里人也不说。” “我连夫人都瞒着。信写好便交给你,不经旁人的手。”海惊澜道。 话说到这里,关棠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金色的牌面映着窗外日光,海惊澜看清上面的纹样,霍然坐直。 “这是……” “皇上御赐的金牌。”关棠将金牌推向顾渊。 “把它交给金大人一并带进京。有了这块金牌,到了宫门前,便不会被层层拦住,误了呈证的时机。” 海惊澜眼底顿时亮了。“好!有这个,便又多一重把握!” 他当即取过纸笔,亲自研墨写信。笔尖划过纸面,屋里再无旁的声音。 关棠望着渐渐写满的信纸,紧绷的肩背却没有松下来。 计策定了,不等于事情便成了。索家根基颇深,顾渊要走的那一程,半步都不能出错。 直到信封落下火漆,三人才将最后几处细节议妥。 当晚,县主府的人只听说,顾渊奉命要去盛京报送军务。 赵翠芸来问几时回来,关棠只说看军中的差事,便将话岔了过去。 屋门关上,关棠取出早已备好的油纸。几本账册按次序裹严,矿图另包一层。 她将这些东西分放在夹袄内层,压平了,一针针缝牢。 顾渊站在旁边,看着灯下低头穿针的人,伸手替她拨亮了灯芯。 “外头两匹马都备好了,干粮在左边的褡裢,另一边放了换洗衣裳。” 关棠没有抬头,手里的针走得很稳。 “路上别拿夹袄垫着睡。油纸若揉破了,雨水便会浸进去。到了地方,先查封包有没有损坏。” 顾渊低低应了一声。 最后一针缝好,她咬断线头,亲手替他披上夹袄,又将领口理平。 直到摸到他衣襟里硬实的账册边缘,关棠才真切意识到,他这一走,便是带着索家满门的性命上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偷梁换柱(第2/2页) 关棠的手停在他胸前,迟迟没有收回来。 顾渊握住她的手,说:“放心,我会把东西送到。” “送到就回来。”她抬眼看他,“不必守着等结果,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渊看了她片刻,点头道:“你也别再一个人去索府。” 关棠这回应得很快:“不去。” 金子都拿出来了,她自然不会再往那里面钻。 夜深后,顾渊携着海惊澜的密信与金牌,从侧门离府,趁夜悄然出了城。 关棠站在门内,直到再听不见马蹄声,才慢慢转身。 回到屋里,她却怎么也坐不住。 索尔泰若明日便去查账呢? 老夫人病着,未必会进佛堂,可金库里的东西总有取用的时候,得给索家找点别的事做。 关棠走到偏房,目光忽然落在窗下的秧苗上。 灵泉水养出来的苗子,茎秆粗壮,叶片舒展,嫩绿得几乎发亮。她伸手拨开挤在一处的新叶,看了片刻,眼睛渐渐亮起来。 有办法了! 关棠将其中两盘长势最好的单独挪出来,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 翌日一早,关棠吩咐备车,要带关棣和闫松去温泉山庄。 顾泽得了消息,立即赶过来。 “嫂子,我也去!” 关棠看向他。 他忙指了指正围着行李转的关棣:“阿棣我来照看,你忙你的,保证不叫他乱跑。庄子上若要搬东西,我也能搭把手。” 关棣闻言,立刻跑过去攥住他的衣角。 “二哥要带我骑马!” “先坐车,到了地方再说。”顾泽一把将他抱起来,又望向关棠,生怕她不答应。 关棠原本还要分神照看弟弟,见状倒省了心。 “行,到了庄子上,阿棣便交给你。” “嫂子放心!”顾泽这头才应下,顾晚便提着裙子跑进来。 “嫂子,我也想去。二哥回来总说山庄里如何好,我到现在都没见过!” 跟她同住一院的李柳芽也来了,脚步慢了些,站在门边不肯再往前。 关棠看过去时,柳芽忙低下头。可听见顾晚说起温泉,她又忍不住抬眼,那点羡慕藏都藏不住。 “柳芽,你呢?” “我……”她攥着衣角,先看看顾晚,再看看院里的马车。 “若是不方便,我留在家里也成。” 关棠笑了。 “没什么不方便。阿晚和柳芽都去,带两身换洗衣裳。” 顾晚欢呼一声:“嫂子,你真好!” 柳芽的眼睛一下亮了,刚才还规规矩矩站着,这会儿被顾晚拉住,脚步都轻快起来。 两人跑出去几步,柳芽又回头,红着脸补了一句:“谢谢表嫂!” 关棠目送她们离开,转头叮嘱下人,将秧苗放好,单独放好,别叫箱笼压着。 一行人收拾停当,出了府门。 车里,顾晚正与柳芽小声商量到了庄子先玩什么,关棣趴在顾泽膝头,隔一会儿便问还有多远。 关棠听着,唇边也带了些笑,手却始终搭在窗边。 顾渊这会儿,该换过一回马了吧! 马车行至城门口,顾泽忽然往外探了探头。“嫂子,那假姑娘不施粥了?” 关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几日搭粥棚的地方已经空了,锅灶撤得干净,只留下一片被踩实的泥地。 她淡淡笑了笑,放下车帘,“走吧,咱们还要赶路。” 车轮碾过城门下的石板,渐渐驶向城外。 关棠却不知道,那位“关姑娘”早已换了地方。 城内义学里,新送来的纸笔摆了满桌。几个学生捧着书站在廊下,见那女子出来,纷纷躬身道谢。 “多谢关姑娘!” 女子温声叫他们起身,眼圈却恰到好处地红了。 “我们姐弟如今虽难,也不忍看旁的孩子断了学业。这些东西能用得上,便不枉我省下这笔银子了。” 教书先生听得动容,将她请回屋里,郑重铺开一张纸。 “姑娘的善行,理应让更多人知道。至于你姐弟的委屈,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女子攥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 片刻后,笔尖蘸墨,落在了纸上,第一行,便写上了“清阳侯”。 第249章 施恩? 第249章施恩? 先生才写下“清阳侯”三字,笔杆便被轻轻按住了。 “先生,别写了。”关姑娘站在案边,眼圈微红,目光却先扫过窗外,廊下正有几名学子经过。 “我们姐弟如今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哪里经得起折腾?能在这里替诸位做些事,已经很好了。” 老先生皱眉:“难道就任人欺负?” 她垂下眼,指尖绞紧洗得发白的帕子,说:“我弟弟还小。” 四个字,比哭诉更叫人难受。 门外的脚步果然停了。 她不再说身世,只将一包新买的墨放上书案:“听说昨日有人磨墨磨到一半,墨锭都拿不住了,先生替我分一分吧!” 待她出去,廊下已有学子愤愤道:“连提都不敢提,可见平日受了多少委屈!” 那声音落进耳里,她唇角动了动,旋即又压下去。 施粥时,流民领了米便走,谁还记得她是谁? 这里不同! 这些人有笔,也有同窗、同乡。 贾夫人这二百两银子,给得实在及时。 午后,关姑娘在后院撞见一个收拾书箱的少年。 箱子破了一角,里头两册书翻得起了毛边。少年将半截秃笔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塞进怀里。 “好端端的,怎么要走?” 少年低着头:“家里供不起了。” “义学并不收学钱。” “可人总要吃饭。”他脸颊涨红,“我娘病了,旧塾的束脩也还欠着。再读下去,家里的地都没人种。” 关姑娘听完,没有当众叫人,也没拿银子往他手里塞,只请他稍候,进屋取了一个小布包。 “三两银子,先还束脩。药钱我另外请先生替你送去。” 少年猛地抬头:“这怎么成!” “你若肯写,我这里倒有几册书需要誊抄,银子算先付的工钱。” 他紧攥着书箱的手慢慢松开。 关姑娘将布包压在书册上,低声道:“别往外说。你有你的志气,我不愿旁人拿这事议论你。” 少年眼眶一下红了,“往后我一定……” “先把书读好。”光棍打断他的话,又叮嘱一句,“尤其别为这几两银子四处谢我。” 少年郑重应下,抱着书箱重新回了学舍。 关姑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飞快算了一遍余下的银钱。 墨不必挑最好的,灯油隔几日添一回,纸张也要省着用。 这样的穷学生,替他解一次燃眉之急,胜过给粥棚添十袋米。 傍晚的小文会上,关姑娘又换了一身素净衣裳。 学子们传看诗稿,她并不急着开口,直到有人因出身贫寒,自嘲笔下满是柴米,才含笑接过那张纸。 “兄台这句写得好。春耕时盼雨,收麦时又怕雨,若没亲眼看过田里的人,哪里写得出这份忧心?” 那人原已准备将稿子抽回,闻言怔住。 “姑娘不觉得粗鄙?” “衣食从田里来,怎么反倒写不得?”关姑娘说得头头是道。 席间安静了一瞬,老先生先点了头。 再有人请她作诗,她推辞两次,才将昨夜备好的诗句写下。 “寒灯照卷霜侵砚,破屋藏春笔有声。” 写完,她搁笔浅笑:“献丑了。我只盼诸位熬过眼前的难处,终有一日,所学不被辜负。” 恰有风吹开窗纸,灯火晃动。 几个穿旧棉袍的学子望着那两句诗,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受过白眼,最怕旁人提起穷字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口气。 她偏肯认真看他们的文章。 不过两日,借书的人带走了她的诗,领过纸墨的学子回乡,也提起义学里那位关姑娘。 有人说她惜才,有人说她心善,还有人替她姐弟的身世鸣不平。 听见那些话时,关姑娘正站在窗前,想起那日关棠身上的衣裙,还有簇拥在旁的丫鬟婆子。 凭什么? 那样的宅子、那样的排场,自己也配得上。 她将新买的绒花藏进匣底,重新簪上那根朴素银簪。 眼下这副寒酸模样,还得再装些日子。 等弟弟坐上清阳侯的位置,她倒要看看,关棠还能不能那般从容。 …… 温泉山庄里,赵庄头蹲在秧盘前,半晌没挪窝。 “县主,这……真是稻秧?” 他拈起一株,托着根须看了又看。苗叶青润,茎秆粗壮,根须细密得像一小团白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施恩?(第2/2页) “我伺候庄稼几十年,没见过这么精神的苗!” 关棠忍着笑:“您再看下去,日头都要落了。” 赵庄头赶紧站起来,双手还小心捧着秧苗。“您吩咐,种哪块田?” 关棠指向温泉附近已经整好的水田。 “这几盘先种那边。血糯米、紫米、胭脂米、墨米、碧粳米,分开栽,田埂边立好牌子。” 赵庄头一听,背都挺直了,说道:“都是金贵种!我亲自带人下田,绝不混了。” “其余稻田用的苗,这两日陆续送过来。水深浅、苗长势,都记下来,有不对的立刻告诉我。” 灵泉水催出的苗再好,也得落进这片土地,才知道究竟长成什么样。 赵庄头连连点头,瞧着手里的苗,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 “有这样的好苗,今年秋里可有盼头!” 关棠刚转身,湖边便传来一嗓子。 “姐姐!二哥哥要把我们划回去了!” 小船才离岸没多远,船头却歪向来路。 顾泽攥着桨,额上青筋都快跳出来:“谁再乱动,谁就下去当鸭子!” 关棣立刻抱住船舷,小脸绷得严肃。 闫松也跟着抱紧,片刻后,偷偷伸出一只脚往水面探。 顾晚一把将他拎回来,“他说当鸭子,你还真想下去?” 柳芽坐在对面,扶着两个空竹篮,笑得肩膀直抖。 关棠站在岸边,看着十八岁的顾泽被两个四岁孩子闹得满头汗,终于笑出了声。 “先沿浅处走,到岛上再让他们下船。顾晚,看好弟弟。” “嫂子放心!”顾晚答得响亮,转头便给两个小的立规矩: “谁不听话,谁就留在船上看篮子。”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关棣立刻坐正,闫松把手也乖乖搁在膝头。 湖水被春风揉出细纹,岸边垂柳抽了嫩芽。小船摇摇晃晃,终于在一片笑声里靠近小岛。 顾泽先下船试稳了落脚处,才把两个孩子挨个抱下来。 关棣很快从芦苇根下发现一枚鸭蛋,双手捧着跑回来,眼睛亮得惊人。 “我找到的!这个给姐姐!” 闫松急了,埋头往草里钻,被一只护窝的鸭子追得掉头就跑。 “晚姐姐!它啄我!” 顾晚一手护住他,一手挥开鸭子,自己却险些踩进泥窝。 柳芽伸手拉她,两个姑娘撞作一团,笑得直不起腰。 顾泽提着篮子赶过来,气都没喘匀:“我是来捡蛋,还是来捡你们?” 关棣踮起脚,将鸭蛋郑重放进篮里。 “都捡,不能少一个。” 顾泽一口气没绷住,也笑了。 …… 笑声隔着水面传来时,关棠已经泡进了温泉。 暖意漫过肩头,她舒舒服服地靠上池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几日绷紧的筋骨,总算一点点松开。 泉水中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水灵根受到滋养,连体内那股微凉的灵力都活跃起来。 关棠闭上眼,任由雾气拂过面颊。 等睁眼时,眸底已清亮一片。 今晚,正合适。 矿图交给顾渊之前,她便另外描了一份。那座金矿藏在山中,从山庄后山绕过去,比走城外的大路近得多。 府里的金子能搬空,矿山却仍在出金。 索尔泰究竟在那里养了多少人,矿工是什么处境,退路又通向哪里,总得亲眼看一看。 想到那张地形图,关棠抬手拨开水面,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这一趟山庄,来得正好。 傍晚,孩子们捡回两篮鸭蛋,顾晚鞋上全是泥,柳芽发间还挂着一根细草。 饭桌上,关棣坚持把自己的那枚蛋放到姐姐面前。 “这是我给姐姐的!” 关棠剥开蛋壳,分了一半给他,说道:“那姐姐今晚可得吃饱。” “嗯。”关棣用力点头,捧着半枚鸭蛋,笑得心满意足。 夜色渐深,山庄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关棠换好夜行衣,推窗看了一眼。 白日里热闹的湖面此刻静悄悄的,远处山影连绵,沉在月光之外。 她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温泉的暖雾很快被甩在身后。 再往前,便是索府金矿所在的那座山。 第250章 送金的日子? 第250章送金的日子? 山坳里,一声鞭响刺破夜色。 关棠脚步一顿,俯身拨开面前的枯枝。 最外头那处矿洞,她先前来过。此时洞口仍亮着火把,几个衣衫单薄的劳工推着满载矿石的木车,正沿斜坡往上爬。 车轮陷进泥坑,一个瘦汉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装什么死?起来!”工头一鞭抽在他背上。 瘦汉撑着地,试了两回都没能站起。同伴想扶,被工头迎面推开。 “谁准你停的?他少推一车,你替他补?” 那人僵住,扶人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瘦汉抖着嘴唇:“爷,我两顿没吃上饭了,实在使不上力……” “没干够数,还想吃饭?”工头用鞭柄顶着他的额头,往后一搡。 “进了这座山,活着就得干!喘着气,你就给我爬起来!” 关棠攥住了腰间的短刃。 洞里凿石声一阵紧过一阵。方才还扶过人的汉子已经低下头,将肩膀抵上车辕,连替同伴求一句情都不敢。 她扫过四周,坡上、棚前、山道口,都有提刀的守卫。 此时冲出去,救下一个人,整座矿场都会惊动。 关棠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刀柄。 再撑一晚! 她会叫这些鞭子,一根也挥不起来。 伙房在石坡背面,门缝里透着昏黄火光。 关棠绕到后窗,刚要探身,里面忽然响起瓢碰缸沿的声音。 竟还有人?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要蒸?” “里头那拨没出来,外头这拨又要下去,不蒸,等着挨骂?” 灶膛里火星一爆,映出两个厨子灰扑扑的脸。 这里连饭都要轮着做,矿洞自然更没有停的时候。 关棠贴在窗下等了片刻。两个厨子抬着蒸笼出去,脚步才远,另一头山道上便亮起灯笼。 巡夜的人来了! 关棠迅速翻窗进去,藏到堆起的柴垛后,灯笼光从门口扫过。 “老陈?” 无人应声。 那守卫迈进门,伸脚踢了踢灶边的柴禾,嘴里骂道:“又躲懒。” 一根干枝滚到关棠鞋边,她屏住呼吸,身影瞬间隐入空间。 下一刻,灯笼探到了柴垛后,光照着空荡荡的墙角。 守卫转了一圈,顺走案上一个馒头,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关棠等脚步远去,才从空间出来,取出备好的药粉,混进面缸与水缸。 这药吃下去会腹泻、乏力。只要不再服用,休养半月,便能恢复。 关棠看了一眼门外,那些人累成这样,再硬撑下去,未必熬得到朝廷来查。 索家舍不得让他们歇,那就叫管事、守卫一道病倒。 矿挖不动,金便送不回去。索尔泰不去密室存金,也就不会立刻发现里头已经空了。 她要替顾渊争出这段时日! 办完第一处,关棠沿着矿图继续往深山里走。 第二处矿洞藏在峡谷里,山道只容一人通过。她避在崖边,等一队押送矿石的人过去,才贴着岩壁绕进后坡。 这里的劳工住在漏风的草棚里,门外竟挂着锁。有人扒着门缝,小声求一口水。 守卫头也不抬:“等着。” “我兄弟烧得厉害……” “明早能起来就干活,起不来再说!” 关棠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沉下去。 第三处更深,天快亮时,她才按照图找到入口。 凿石声从山腹传出来,闷得像擂在人胸口。一个劳工刚歪倒在石壁边,便被人揪着领子拖了起来。 “睡?这一筐没装满,你敢睡?” 那人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知道弯下腰,机械地往筐里捡石头。 关棠没再耽搁。 等三处伙房都走过一遍,东方已经泛白。 她回头望了眼仍亮着火光的山坳,转身没入林中。 …… 回到温泉山庄,关棠脚底都酸了。 可人往温泉里一浸,那股暖意便沿着四肢百骸舒展开来。她运转灵力,水灵根像久旱逢雨,贪婪地吸纳着泉中的灵气。 一遍,两遍。 胸口的滞闷散尽,经脉中灵力充盈,连一夜未眠的困倦都消了。 空间里的灵泉汩汩涌动,泉眼周围的水面竟又涨了一截。 关棠睁开眼,惊喜地坐直了身子。 在这里一日所得的灵气,竟比从前一个月还多! 这哪是普通的温泉山庄,分明是座洞天福地! “姐姐!”门外响起熟悉的小奶音。 关棣抱着自己的布巾,被丫鬟牵了进来。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一见她,便迫不及待往池边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送金的日子?(第2/2页) “慢些,地上滑。” 关棠伸手接住他,将人安置在浅处的石阶上。 他先伸脚试了试水,随即舒服地眯起眼,往她身边挪。 “姐姐,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那么香,叫得醒?” “叫得醒!”关棣立刻睁眼,“你叫我,我就醒。” 关棠心里一软,将备好的灵泉水递给他。 小家伙捧着杯子喝完,忽然举起手臂:“姐姐看,我又长高了。” “举手就算长高?” “裤子短了。”关棣认真比画,“昨天晚姐姐说的。” 关棠握住他的手腕,捏了捏,确实比从前结实许多。 她将关棣往身边拢了拢:“那就做新的。” “等我长大,姐姐去哪里,我都陪你。” 关棠唇边的笑意更深了,轻轻碰了碰弟弟的额头。 “好。先陪姐姐去看插秧。” …… 田边已经站满了人。 赵庄头挽着裤腿,正要带人下田,关棠却叫住了他。 “先别急,每块田的四角,各挖一个深坑。” 赵庄头愣住:“好好的田,为何要挖坑?” “给鱼留个避暑的地方。” 他越听越糊涂。 关棠蹲下身,拨开田边浅浅的水:“眼下凉爽,不觉得什么。等到了三伏天,这点水晒上半日,鱼往哪里躲?” 赵庄头一拍大腿。 “可不是!年年入夏都死鱼,我还当是这田不适合养。” “水浅,又热,它们受不住。坑挖深些,同田面连通,天热便能躲进去。收田放水时,也好将鱼聚起来。” 关棠捡起一根树枝,在湿泥上划了几道。 “四个坑之间,再留些通水的沟。别挖了坑,却让鱼过不去。” 赵庄头蹲到她旁边,盯着那几道线,越看眼睛越亮。 “照您这么说,鱼有地方躲,田里也不耽误种稻!” “进出水口还得拦好,免得一场雨,鱼全跑了。稻苗先插好,鱼过后再放。” “是,是!” 赵庄头连连点头,抬头望向她时,脸上已全是叹服。 “我只道您会育苗,没想到连这些都懂。我在田里滚了半辈子,竟没转过这个弯!” 关棠笑着说:“今年照着做。鱼能留下,秋里除了稻谷,还能多收一份。” 赵庄头一听,立刻来了劲,起身招呼众人拿锹。 关棣也想跟着下去,被关棠一把拎回田埂。 “你的差事,是替姐姐守好鞋。” 小家伙低头看看那双鞋,郑重地蹲了下去。 关棠失笑,抬眼时,目光却越过稻田,落向了对面的山。 白日里常有运矿的人影经过那道山口。 今日,却始终不见动静。 …… 入夜,关棠再次进山。 还没走到矿洞口,她便听出了不同。 凿石声没了。 推车轮轴的吱呀声也没了。 草棚的门敞着,劳工们横七竖八躺在铺上,偶尔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呻吟。 那瘦汉终于不必再撑着车辕,缩在一床破被下睡着了。 工头扶着门框,手里还攥着鞭子。 “起来……一个个的,想偷懒到什么时候……” 有人勉强撑起半边身子,才动一下便又倒了回去。 工头气得举鞭,胳膊抬到一半,却软绵绵垂下来。他自己也站不住。 另一名管事扶墙挪过来,脸色蜡黄,走几步便停下来喘气。 “不行……就再换一拨人。这群废物,吃饭倒没落下……” “山下……还有没有?” “没有就去找!欠债的,没户籍的……带上来,谁还敢问!” 关棠眼里的笑意淡了。到了这时候,他们惦记的仍是再往山里拖人。 工头咬牙点头,扶着膝盖试图站直:“我……我下山去。” 才挪两步,腿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恼得踢了一脚门槛,自己反倒疼得抽气。 “先弄点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走!” 关棠看着他踉跄奔向伙房,唇角重新扬起。 吃吧! 吃完这一顿,你还下得了山么? 关棠正要转身走,身后那管事又颤着声音催了一句。 “快些……大人还等着这批金子,误了送金的日子,你我谁担得起!” 关棠脚步停住。 送金的日子? 她重新隐入暗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看来,今夜还得问出一个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