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和笔加好天气》 第1章 《纸和笔加好天气》作者:吐絮 简介: 高中校园/“小镇做题家”/旧高考理科/纯爱/大群像 沉静天才少女vs直球快乐小狗 淡人冷脸萌vs浓人热脸贱 不认识→男暗恋 所有人:你那叫暗恋吗? 江楫舟:不是吗,我觉得我藏得挺好的,你们应该没发现吧? 文案: 2015年,初希以中考全市第一的成绩升入高中,和江楫舟成为同班同学。 无意中,牵扯出上一代人的陈年往事。 江楫舟兄弟笑他:“长着这么张脸还能勉强做人事,多感谢你妈天天骂你吧。” “没啊,最近不骂了。”江楫舟懒懒出声。 好友追问:“你老实了?” “我妈放弃我了。”江楫舟指指站在不远处的初希,“一心想把我换了让她当女儿。“ 当暧昧滋生,少年越界,隐晦试探:“你很重要。” 初希慌了神,轻呵他:“你别胡说!” 江楫舟气不过:“你就是很重要啊!” 初希扭头就要不理人,少年收敛心迹,却不甘心而嘴硬,追在她身后:“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我幼儿园不是要逃学的人,怎么不重要了?” 故事,从2005年上幼儿园开始。 阅读指南: 1、纯高中校园无都市 2、非典型校园文,超级大群像,亲情线友情线学习线少男少女线都有 3、单就学习成绩而言,想看女强男更强的,这篇文不适合你,有缘下本见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成长校园群像 主角视角初希江楫舟配角赵北棉方斯蕊赵锦淑乔芦谭念杨佳优谭嵘山周彧闻梁学熙郑一柄徐则安 一句话简介:天才少女vs直球小狗 立意:吐絮 第1章 中考结束那天,赵北棉说如果我们高中能分到一个班,她愿意拿26天不吃罗妈砂锅米线全家桶版来换。 我问为什么是26天,她说因为从中考到出成绩是21天,以二中的效率会在第25天分好班,而凭借她的人脉,会在第26天打探到小道消息。 ——节选自初希日记 -- 窗外树上的蝉不要命地尖叫,密密麻麻的,像织了一张不透气的网,叫得谭念心烦意乱。 她半躺在沙发上捂住耳朵,有气无力地将高一最新的分班名单盖在脸上,刚打印的a4纸还有余热,却捂不热谭念如同死灰的心。 她隔着纸张的缝隙觑出去,爸爸谭嵘山还保持着那个坐姿,鼻梁上架一副棕色框的高度数眼镜,看起来古板、肃穆,是家长观望一眼就觉得安心的老师形象。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谭念这个角度甚至可以看见电脑上是谭嵘山今年带的学生名单和对应的高考成绩。 二中今年高考成绩不错,时隔两年终于摘得理科市状元,前两年都以一两分失之交臂,可想而知今年有多振奋人心。 不仅理科战绩超前,文科也十分可观,虽然前两名都在一中,但市前十名二中却足足占了5个。 这五个宝贝都出自谭嵘山班上,谭嵘山有多高兴,近水楼台第一个拿到高一分班名单的谭念就有多生气。 论起公事无父女,谭念也不叫爸了,她微笑:“谭老师。” 她第六次朝着谭嵘山开口,一字一句问出那个一模一样的问题:“请问,为什么,我和月亮没被分在一个班?” 谭嵘山听见声音下意识扭头朝谭念看过去,额头上因肌肉走势的改变而堆起抬头纹,让他看起来一副严肃而不耐烦的样子。 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有些酸胀,谭嵘山摘下眼镜揉了下太阳穴,嘴唇嚅嗫,同样今天下午第六次告诉她:“分班是教务处安排的,你问我我哪知道。” “哦,教务处安排的。”谭念哼笑一声,“噌”一下直起身体,“那所以,你为什么和我在一个班?” 谭嵘山重新戴上眼镜,清晰的视野里,女孩脸颊微红 第2章 ,正愤愤地瞪着他。 谭嵘山语气理所当然:“那当然是为了你。” “哼,放着教了十来年的文科班不要,跑来理科这边,就为了教我?亏大发了谭老师。” “理科怎么了,理科不是更有清北苗子?”二中重理轻文,理科可比文科的重本率高得多。 谭念懒得多说,只关心一个问题:“是不是你把我的月亮调走了,想方设法当我班主任不说,还想尽办法把我和我好朋友拆散。” 谭嵘山信誓旦旦:“分班是教务处的事,我哪里管得着。” “哦,你管不着,那你怎么和我在一个班?” 得,又绕回来了。 谭嵘山高三带班结束,今年九月会下来带新的高一,而谭念刚中考结束,刚好是同届高一新生。 于是她就顺利地实现了所有教师子女的噩梦——由自己的教师爸爸当自己的高中班主任。 她在许久之前就求着让和她的好朋友分一个班,但高三班主任谁当谁知道,事情是一波接一波,谭嵘山今天听了,明天转头就忘了。 现下高考和中考成绩都陆续出来得差不多了,尘埃落定,谭嵘山闲下来,第一次打算和她讲讲道理。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菊花茶,平心静气道:“你怕什么,上高中进新班级了自然就交新朋友了,再说了,上学是去学习的,你整天想着什么月亮太阳的干什么?” “我那是想太阳月亮吗......算了,你根本不懂。”谭念胸口气闷,她重又躺回原位置,举起那张名单呆楞着,“凭什么别人和好朋友就能分在一起。” “谁?” 谭念没料到谭嵘山会问下去,不过问也是随口的而已,还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 谭念盯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负气似的脱口而出:“你三年后的希望。” 谭嵘山字写到一半顿住。 他放下钢笔,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潭不受干扰的静水:“我三年后的希望是你。” 谭念愣了一下,将那张纸连叠了好几下,对这样一句突然而直白的话,忽地不知作何反应,磕巴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她们,她们分在一个班,现在肯定很高兴。” 谭嵘山苦口婆心:“她们跟朋友分一个班,你跟你爸分一个班,这不更值得你高兴?以后在班里我就是你朋友,我来当你月亮,行不行?” “苍天啊......”谭念哽住几秒,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差点出不来。 她究竟为什么要跟教数学的中年男人说这些。 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能否跟好朋友分在一个班,重要到可以跟中考成绩比拟。 关乎到以后课间有没有人手拉手上厕所,生理期有没有人帮看裤子上是否沾到血迹,有没有人给喜欢的男生送信件,中午抢饭的时候跑的快的那个可以先排队打饭,慢的那个去占一个双人座位,然后,在一模一样的校服人群里四处搜寻对方,直到...... 对上视线。 大人们不会懂的。 -- 小道消息传得很快,赵北棉打探到名单的第一时间就发给了初希。 初希看着聊天框里的图片,在手指点下去前深呼吸了一口。 点到的却是赵北棉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混着电波从听筒里传出来:“啊啊啊啊初小希不枉我们26天没吃罗妈砂锅米线,不枉我愿意单身10年来换,不枉你愿意拿你中考的11分来换,我又能跟我家初小希一个班了呜呜呜......咳咳” 赵北棉声音小下去,接着是抽纸的声音,再然后擤了个鼻涕,声音凑近听筒立马清晰起来:“你看见了吗,我们班主任是谭嵘山,他居然真的来教理科了。” 初希退出通话界面,大致看了眼q.q上发来的名单,最后视线落在最上面,果不其然,班主任三个字的冒号后面写着谭嵘山。 视线再往下,中下位置上有一个名叫谭念的女生。 谭嵘山常年带文科实验班,在市内小有名气,初希之前就有过耳闻,他这届高三带完, 第3章 下一届可能会教理科。 只因为她女儿谭念正好马上上高一,而在中考之前的分科初步统计上,谭念选的是理科。 之所以这么快就有文理之说,是因为二中喜欢尽最大可能去“抢”,抢生源,抢时间,这些体现在二中或明文或隐形的规章制度上。 比如中考前就会初步统计年级前100名的选科意愿,等中考成绩一出,立马根据意愿分好潜在的文理实验班,配好相应侧重的老师,对真正分班之后对以后不学的科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连分科时间也提前到了高一第一学期末,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几乎是默认一上高中就只学对应文科或理科的课程。 不仅二中如此,天属市所有中学无一例外。 这个城市没有工业,劳动力流失,gdp常年排省内倒数,知识分子都往外跑,留不住人。 这里的学生是龟兔赛跑故事里的乌龟,出发得最早,跑得最慢,但很不幸,结局并非童话故事——他们也只是能缩短一点和兔子的差距。仅一点点。 教育资源落后,一切只能抢跑,再抢跑。 除了抢时间,还抢生源。 初希和赵北棉打电话的功夫,又有一中招生办老师的电话进来。 初希这两天接过不止一次一中的电话,有略有威严拿钱佑惑、想象中是个泡面卷发的女老师,有对二中明褒暗贬、大概资历颇深的中年男性年级主任,还有一上来就自报家门的高中部陈校长。 同行竞争不易,这回派来的听声音是个二十多岁的女老师,声音甜得如糖如蜜:“喂,可以听见吧?是初希是吗,欸,初希你好呀,我这里是一中招生办的王老师......最近和你打电话我看手机好像都是关机的是吧?” 初希站在卧室窗台边,窗户往两边推开,空气对流,热风鼓鼓,吹动她的校服裤腿。 微一俯身,能看见小区大楼门口的一条斜坡,磨损显旧的水泥路上,戴草帽穿汗衫的摊贩正吃力地往上推一车橙子,橙子个大金黄,像一片可移动的橘色小山。 初希盯着这座小山,如实回答:“对,最近在学校,会收手机。” 王老师也很懂学校的这些操作:“是统一组织补课的是吧,中考刚出分就这么辛苦呀,难怪学习好呢哈哈......” 初希笑笑没说话。 出分前一周学校就召回了平时年级排名靠前的学生,名义上说是补课,提前为高一做准备,实则是变相实施控制手段,怕的就是优生被其它学校挖走。 这是几个好学校的惯常操作了,不仅对其他优生虎视眈眈,也要死死守着自己的学生。 据初希了解,一中今年还给这种“补课”换了个新说法,叫“新高一体验营”,甚至开设得比二中还早两天。 聊了十多分钟,初希以要返校赶时间为由挂了电话。 学校今天放假一天,但晚上六点半要到校上晚自习,不过大概率是安排大家看电影打发时间,毕竟目的也不是真的补课,只是限制大家在校。 初希这次放假没带任何课本,从书柜里抽了本课外书放进书包。 她锁好门下楼,大楼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一推起来哐当作响,远处的梧桐树下,卖橙子的推彻旁支一张小凳,摊贩皮肤黝黑,草帽挂在脖子上,粗黄龟裂的手指托着黄澄澄的橙子,正拿刀给一对年轻情侣切开试吃。 初希没直接去学校,先和赵北棉碰面,补上最近缺席的罗妈砂锅米线。 还没到晚饭饭点,店里人少,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笑眯眯地出来问吃什么,一看是她俩,果然问怎么好久不来了。 赵北棉硬要和初希并排坐,她将两个人的书包放到对面的凳子上,手指指着菜单:“我要番茄砂锅米线加猪脚午餐肉空心菜,葱姜蒜都要,两倍香菜两倍葱花,再要一杯柠檬水!” 又豪横地推给初希:“你点,我请客!” 初希:“我要清油砂锅米线,其他和她一样。” 赵北棉举着柠檬水和初希碰杯:“这顿 第4章 豪华大餐用来庆祝我们再续前缘,称霸二中,勇往直前!” 砂锅米线刚出锅,汤还咕噜咕噜沸腾着,店里开着空调,两个人还是吃得满头大汗。 柠檬水冰冰凉凉的,解辣又解渴,初希吸着柠檬水,给赵北棉说了今天下午一中打电话的事。 一中愿意提价,出价8万。 末了王老师有意提醒:“这应该是天属市市区所有学校能开出的最高价了,能有今天的成绩,父母应该是为你考虑了很多的,如果他们工作比较辛苦的话,现在是一个为父母考虑的好机会。” 初希说完,听见赵北棉很轻地“啊”了一声。 这么多天来,初希第一回面对这种电话,没在结尾说她暂时不考虑别的学校,以后也不必再找她的话。 外出八天游学、名师一对一暑期补课等条件她可以都当耳旁风,但是在听见父母的一瞬间没办法不动摇。 初希那时才明白他们有意无意了解家庭情况的原因,论攻心,他们做到了。 8万不是一个小数字,后面足足四个零,赵北棉明白初希在想什么,就算换做是她,她也是要犹豫的。 砂锅里的米线吸汤吸得饱胀,汤汁已经快蒸干了,上面覆着一层快要结膜的红色油脂,凝滞,僵持。 赵北棉重复着搅米线的动作,忽地在一瞬间放下筷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选钱多的那个!” 见初希没反应,赵北棉双手捏住她的肩使劲摇晃:“你这么聪明,不要告诉我你想不到。” “初小希,不赚白不赚啊!” 作者有话说: 给我的下一本《夏日遗忘录》求一下收藏破镜重圆/酸/但甜/对抗路情侣/和你谈过是我案底氧气活泼甜妹vs嘴毒懒散少爷文案:如果说赵明灯是氧气,那陈昼时就是张扬不着地的氢气。两个人像是命中注定般天然带火花,一碰就爆炸。大一下,一个高温泛滥的夏日夜晚,赵明灯站在高处,又叉腰颐指气使,小嘴巴巴口若悬河地怼他。怼着怼着,陈昼时突然吻了上来。===分手后,大学同学发现他们仍在私下联系,纷纷惊呼有可能复合。直到有天,看见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陈昼时:“结婚记得请我,我来看看哪个男的这么倒霉。”赵明灯:“嗯嗯放心,前任那桌你坐主位。”众人:嗯,两个人都很会杀人诛心。但……究竟谁没忘记谁?阅读指南:开篇都市,少少少量插叙大学校园 第2章 赚钱第一步,将消息告诉传八卦专业户郑一柄——分班名单就是从他那泻露出来的,赵北棉说,我们这不叫干坏事,这叫打破信息壁垒,助力同行竞争,造福优秀学子。 但她说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成了记得分她一点。 ——节选自初希日记 -- 暑假酷热而悠长,9月1日是个艳阳晴天,各校正式开学,同时开家长会。 家长和学生都齐齐往学校涌,通往二中的几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明知按喇叭也无济于事,可就是有人乐此不疲,整条街人声、喇叭声此起彼伏,聒噪不堪。 校门口的大屏上轮番滚动着“热烈祝贺xxx考取2015年天属市理科状元”、“恭喜xxx录取北京大学”等字幕。 进入大门左侧是高三独栋小院,往前走是一条长林荫道,路两旁栽着樟树,树叶苍翠茂密,树上高悬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叶子缝隙间漏下片片金色光斑,风一吹,像振翅跃动的蝴蝶。 这条林荫道上,每隔几米就是一个历届优秀学子的展示牌,一个暑假过去,学校似乎重新收集了这些人的近照,连展示牌都重新刷了漆做了装饰。 初希快走到右手边第三个展示牌时,几乎是肌肉记忆地向那里看去。 展示牌上的新照片像素清晰,人像褪去了旧照片的青涩,看背景是在图书馆拍的。 他五官坚毅,面前放一台笔记本电脑,神情一如既往平静而坚定。 照片之上是一行红字:2012年理科市状元,录入 第5章 清华大学。照片下是他对学弟学妹的高考寄语:绵绵用力,久久为功。 天热却有风,发梢随着风动起来,初希就这样平静地注视,直到自然地擦过。 进进出出的家长驻足仰头观望,暗暗念出那些名字,或拍拍自家孩子的肩,才往学校里去。 初希一早就知道自己是在16班,所以先去高中部教学楼大厅里找谭嵘山报了名,这才趁着人流少错峰去看班级名单。 名单贴在林荫道尽头喷泉附近的公示栏上,学校似乎是怕有家长不知道今年二中的高考战况,还很心机地在空余位置贴上了高考录取名单,所以凑过来看的人还是不少。 初希和赵北棉挤了好一会,才勉强挤到一个能看清的前排位置。 今年依旧延续老传统,两个理科实验班,一个文科实验班。 3个班的本校学生在暑假补课阶段已经成班相处过一段时间,也和各科老师有了接触。 只是现下开学,有新招过来的外校学生进来,这才真正组成一个完整的班级。 初希数了数,暑假补课时班上是24人,现下放出的名单上有38人,也就是说外校的招了14人。 这个人数不少,以往实验班都只有30个人左右。 不仅初希发现了这个问题,还有旁边其他班的学生。 一个戴眼镜喝着瓶装豆浆的男生仗着个子高,长颈鹿一样从后面伸着脖子凑近惊叹道:“我去,今年实验班怎么这么多人,都快赶上我们班了,浓缩的不才是精华吗,怎么被稀释了?” 另一个抱着篮球的搭腔:“去年前三都跑了,今年'扣神'二中终于舍得下血本了。” 抱着篮球的那个拿胳膊撞了撞另一个男生,神神秘秘道:“听说实验班前几名填志愿的时候都是他们班主任帮填的。” 这男生不太上道:“这么好,vip待遇啊?” “好你个大头鬼,填了之后给他们把密码改了,他们自己登都登不上,杜绝一切改志愿的可能性。” “卧槽,变泰。” “哪有一中愿意出8万买我们市第一这个消息变泰,吓得我们高中部校长连夜约谈怕人跑了。” “最后留住了吗?” “当然留住了。” “那花了多少?” “那就不清楚了。” “我去,年纪轻轻巨额存款,是我我做梦都要笑醒。”他赶紧招呼身边的那几个,“愣着干嘛啊快摸一下沾沾喜气,不说全市第一,考个全寝第一也好啊。”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上17班名单上排第一的人,整个人比拜佛还虔诚。 赵北棉看他如痴如醉的神情,无语凝噎半晌。 她实在看不下去,指着16班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名一语惊醒他:“摸错了,是这个。” 赵北棉给他拼读:“ch——u,x——i,初——希。” 旁边也有人笑他:“班都找错,智商堪忧啊。” 这男的认认真真盯着赵北棉指向的人看了眼,满脸震惊:“初希,我去,看起来是女的啊,居然比我猛?” 周围人七嘴八舌:“你那三四百分仨瓜俩枣的谁不比你猛?” 有人说:“没事,她选理,17班第一这名字听起来是个哥们,迟早干过她。” “你认识吗你就帮他说话......” “来来来,让一下。”一道凉而不冷的男声从初希身后传出,尾音闲来无事般松散,“看完的就散了,别影响别人。” 初希和赵北棉拉着的手被挤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拉着一个小女孩挤到最前面。 初希下意识抬头看去,逆光之下只看见他因风鼓起而显得松松垮垮的白色t恤,再往上是额头垂下的几缕黑发。 小女孩看上去上小学的模样,扎一个低马尾,整个人很瘦小,眼睛大而圆。 她率先看见什么,踮起脚拿青葱一样的手指头指向名单,高兴地说:“哥哥,你在这。” “十六班。”男生顺着妹妹指的方向看过去,他打了个响指,不甚在意地喝了声彩,“六六大 第6章 顺,好班。” 初希因为这句“十六班”而多注意了这位同班同学一眼。 角度变换,阳光不再直射,初希仰头时得以清楚看见他的内双眼皮,睫毛扫下一排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弯,笑意还没消散,因而显出几分散漫。 他认真去瞧展牌上的单页时不得已微微弯腰,脊背削薄,眸色漆黑,长相是很好看的。 初希在脑海中画面重合的那刻,下意识去看向他的脑袋。 头很圆,不扁也不大。 初希觉得自己认识他。 为了证实这个猜想,她将十六班名单上的名字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直到搜索到目标:江楫舟。 是一个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名字,初希小时候不认得中间的那个字,后来经老师解释,原来意思是船桨,整个名字大概是指在江上划船,乘风破浪。 初希的思路被小女孩出声打断。 小女孩盯着看了半晌,又数了数名单上的人数,睁着大眼睛仰起头,非常焦急而认真地提问:“哥哥,你怎么是倒数第二呀?” 周围发出哄笑声。 江楫舟环顾了下四周这么多人,转过来气得双手捏妹妹的脸:“你懂什么,这根本不是按成绩排的!” 妹妹吃痛捂着脸,江楫舟继续教育她,也意在给本无人在意的周围人解释:“看清楚,本校的按成绩排,我初中又不是这个学校的,都直接补在班级后面。” “你现在年级前十又怎么样,跟你说情商也会影响智商,很多人高中因为情商低成绩一落千丈悔不当初的,多跟我学学高情商说话吧你。” 妹妹被教育地一愣一愣的:“哦哦。” 初希认真看了看,他说的没问题,外校的那些陌生名字确实都在每个实验班的尾部。 但...... 初希思绪被赵北棉打断,她过来拉着她走了。 赵北棉还在因为刚才那些人的话而气愤,话里话外都暗指女生学不过男生,她在恶心到原地打军体拳:“男的学理就一定比女的好吗,我就不该纠正他让他摸你名字。” 初希说:“明天给名单喷点消毒液。” 赵北棉纠正:“给他嘴喷点消毒液才对。” 初希去食堂充了水卡和饭卡,在宿管阿姨那领了宿舍用品,登记了军训服装的尺码,等一切收拾妥当,差不多10点等她妈妈来了才赶回教室开家长会。 教室的桌椅和板书由先到的同学帮忙布置好了,在外等候的家长陆陆续续往里进。 谭嵘山历年开家长会的风格都是不允许学生入内,学生的位置就给对应的家长,且窗户紧闭,外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看着看着,大家也觉得没劲,各自散开干各自的事去了,一些男生约着去打篮球,女生们去遛弯打羽毛球。 走廊上稀稀疏疏剩了些人,初希正和赵北棉说着话,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在给外校的新生介绍:“她是初希,你肯定听过吧,然后她,看见没有,三点钟方向,她就是谭念,咱们班主任女儿。” “我靠,我妈说有自己女儿在班上,班主任肯定很负责,但不知道为什么代入她感觉好窒息。” 初希顺着这个方向扭头看去,谭念站在16和17班的交界处,形单影只地靠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初希初中和谭念不同班,但同一个年级的,每天跑操、上厕所都打过照面,再加上谭念是赫赫有名的谭嵘山的女儿,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她。 十二点家长会结束,一些家长和学生一起离校,还有些父母留在教室里跟老师单独谈论孩子情况。 初希朝教室里张望了一眼,妈妈赵锦淑还留在里面和人说话,赵锦淑在世贸商场负一楼的一家服装店上班,只给请两个半小时的假,结束后需要立马赶回去。 初希掏初手机看了眼,担心是她忘记了时间,不得已进去喊她。 和赵锦淑正在聊天的中年女人叫乔芦。 两个人曾是同乡,高中一个班,当年关系说不上是最好的朋友,但成绩旗鼓相当,无论班主任还是同 第7章 乡村里人提起这个总会连带着那个,可毕业之后因为通讯不发达再也没有联系。 乔芦没有想到多年之后儿女会在一个班,比起追忆过往,谈人生抱负、家庭教育和儿女成绩等等,乔芦显然更关心的是赵锦淑。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想看看与她势均力敌、平分秋色的另一种人生。 乔芦眼睛闪着细碎的光芒,语气也略显急促起来:“你后来去的哪个大学,我报志愿的时候我妈死活不让我出省,你是不是去了北京,你肯定去了北京,你去的哪个大学?” 初希在进教室走到赵锦淑身边的时候,正好听见妈妈的回答。 “哦,我么。”赵锦淑神色平静,整个人像和煦的晚霞,如同说起今早起床没吃早饭那样一件平凡小事般道,“我没上大学。” 仿佛一声惊雷砸进湖里,乔芦在惊诧中说不出话来。 很久之后她回过神,反应过来,笑呵呵的:“你骗我吧?” 赵锦淑不欲与人辩论或解释,只轻轻说:“真的。” 乔芦拿余光打量着赵锦淑。她没有因为出席家长会而刻意打扮,穿一件朴素的没什么花纹的t恤和黑色裤子,一张温和的脸上略有年龄痕迹,她无法凭赵锦淑的样貌或举止判断出她是否上了大学。 但交谈下来乔芦有一种感觉,赵锦淑沉寂了许多,如果她高中时是夏日明媚的烈日,此时的她则更像是秋末傍晚的黄昏。 她可能,说的是真的。 这个猜测击中了乔芦,让她一下子无所适从起来。 她略带尴尬地笑笑,想要窥探明该与她平分的另一半秋色为什么会是寒冬,是考试失利吗,还是她恋爱脑不愿意读书了,或者是家庭发生了什么变故,不,不应该问,这太不礼貌了...... 初希走过来喊了声赵锦淑:“妈,我们走吧。” 赵锦淑冲乔芦笑了一下,环住初希的肩:“这是我女儿,你儿子呢,怎么没看见?” 乔芦心绪涣散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看见儿子的身影:“不知道呢,可能待会过来......” 乔芦定了定神,不打算再提及之前的话题,她嘴角牵起一个微笑看向初希:“你叫什么名字?” 初希认路很厉害,认人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是天生的,面前这张脸的微笑弧度和相似的脸型轮廓让她想起刚才的男生。 初希正要回答,那人的声音比他本人先到,如粘腻灼热的夏日里砸进一粒薄荷般清凉,说的话却和音色完全不搭:“乔女士你磨叽什么呢,是不是打瞌睡被留堂教育了?” 随声音而来的是少年蓬勃的气息,穿白t短裤,小腿利落劲直,步伐大而快,举手投足如压不住的劲松,从后门进来的瞬低了下头,像是怕被门框撞到的下意识动作。 唯一与之突兀的是,他手里提了一个女款的粉色书包,右肩上还挂着一个同色的,贴有卡通图案的肩带水壶。 他却除了他妈没看任何人,径直朝着角落里饮水机的方向走去,路过教室后排的黑板报时随意地抬手摸了下顶部,一只小狗的左睛就这么被他手肘擦掉,成了独眼狗。 乔芦一看见儿子,刚才的温柔面具一瞬卸下:“江楫舟你看看你,你身上是有刺吗?” 江楫舟拿杯子灌了好几口水,这才从后排的桌子上拿起一根粉笔往小狗眼睛的位置一戳,那粉笔就这么钉住,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转过头来苦口婆心:“乔女士给点面子行不行,周围这么多人呢,还这么多女同学。” 乔芦和江楫舟吵了几句嘴,又和赵锦淑聊了几句,说要去办公室和班主任谭嵘山单独聊聊孩子情况,问赵锦淑要不要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赵锦淑解释她要去上班,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们加了微信,初希挥手打招呼:“阿姨再见。” 乔芦见赵锦淑有急事的样子,便也没留,只诚恳说:“改天来家里吃饭。” 又微微弯腰对初希道:“放心,我家里女孩子多,你应该玩得惯。” 初希笑了笑 第8章 ,只应下来:“好。” 赵锦淑母女俩走后,乔芦才想起来没让两个孩子正式认识一下,她回头问江楫舟:“她叫什么名字?” 江楫舟正抠着粉色肩带水壶上的水晶带钻卡通贴纸,这水壶是他妹妹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都上初一了,审美还是这么震撼幼稚。 他一个自诩一米八一的大男人,挂在脖子上走了一路忘记取下来还给她,显得他很像个误入校园渴望求学的智障。 “是你同学的女儿,我怎么知道叫什么。”江楫舟跟贴纸较劲,回答地心不在焉,“说明你一点都不关心同学。” 乔芦正要骂他一天脑袋不关心正事,旁边有一个正在搬桌椅的女生开口说话:“她叫初希。” 乔芦无比诧异,初希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拔高音调反问:“初希是她?” “对。”女生将手里的凳子推进课桌下,说,“她是初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明天就要军训了,军训完就正式进入高中。 想起小学数学考试因为没带单位扣掉一分,我觉得好可惜,可上初中的彧闻哥告诉我,他因为算错一步,做错一道选择题扣了3分。那时觉得3分好多,如果我上初中一定谨慎小心,做足万全准备,可是时间一晃,我已经无知无觉地过完了初中三年。 后来又知道高中理综选择题6分一个,我觉得简直可怕,猜想就凭这么大的分值,高中开学也一定隆重无比,连天气都要昭彰几分,才配得上后来足以称之为改变人生的日子。但我其实又和之前一样,如此平静地看着它到来。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发现,那些我所以为的重要时刻,真正发生时却轻轻落地。 ——节选自初希日记 -- 二中的传统是初一军训9天,高一军训11天。 天属市地处南方,即便是九月也酷热异常,紫外线尤其强烈。 但校领导只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既可以锻炼学生娇生惯养的□□,还可以磨练他们更娇生惯养的心灵,反正两辆救护车24小时在操场边停着待命,晕了的救过来再继续。 反复烹炸,方出人才——这才是二中真正的校训。 就这么暴晒了五日,到第六天中午吃饭那会,天终于有转阴的趋势。 大家吃完饭在操场等着列队集合,都止不住地仰头看天,口里念念有词:“下雨下雨下雨......” 下午只是有乌云遮挡,阳光没那么强烈,却迟迟不见落雨,等到晚饭时间,天色暗到已经看不见乌云,终于一声惊雷炸响,大雨瓢泼而下。 操场已经待不了了,大家群起欢呼着往教室奔走。 开学以来第一次到班,大家随意选了位置坐。 谭念在小卖部排队买水耽误了一些时间,到教室的时候位置已经被选得差不多了。 她从后门进来一一瞧去,看见一个靠窗的女生旁边还有空位置。 她正要过去,再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人是初希——这种情况她知道,她旁边的位置一定是留给赵北棉的,没有其他任何可能。 谭念视线游移了半晌,最后选择在一个叫方斯蕊的女生旁边坐下。 她军训的时候见过方斯蕊,即便穿着又丑又大的迷彩服、戴着压塌头发的军训帽也能看出长得非常漂亮。 个子高皮肤白,她不和其他女生一样绑马尾,而是绑一个高高的麻花辫,利落地垂在肩下,在人群中很有记忆点,打军体拳时教官特意让她做领队。 谭念选她是因为她是外校来的,在这个学校还没有朋友,经常看她都是独来独往,坐她旁边没有被拒绝的风险。 她和方斯蕊说了几句话,正巧看见赵北棉上完厕所回来,坐她斜后方的初希果然站起来招手喊她:“这里。” 赵北棉开心地跑过去,初希移走她桌上用来占座的帽子,谭念拿余光看见这一切,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坐初希旁边,不然岂不是双方都尴尬。 坐在教室里,大家 第9章 才有一种当同学的实感,高中生活也在此刻间具象化了一些。 郑一柄拿着罐冰镇可乐从后门溜进来,两眼一扫看见谭念,刚要开口说话,又瞧见她旁边的方斯蕊抱着一本习题册埋头算着什么,郑一柄俯身一看惊讶道:“我去,你这就开始学了?” 是数学必修一习题册,看翻着的厚度已经被做了一小半,郑一柄联合四周的大家抵治:“非人哉!” 谭念嫌他聒噪催他走:“少打扰人家美女。” 郑一柄在初希前面的位置坐下,他喝着可乐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问:“初希,你暑假是不是也学了?” 作为高中生,自己没学固然心慌,但别人学了更让人心死。 初希没事干,正翻着一本不知道是谁放在她桌上的一本《读者》看,闻言抬眼,诚实地点点头:“学了。” “你学了多少?”郑一柄紧张起来,“人家市34都预习了小一半,你不会整个高中课程都学了吧?” 一旁的赵北棉听见重点来了精神:“谁市34?” 郑一柄指指谭念旁边那个埋头做题的:“方斯蕊呗,初中一中的,我们花钱买过来的。” 他嘿嘿一笑:“两个学校这回抢人那叫一个刺激,打起来打起来。” “你知道的倒挺多。”赵北棉忽地想到什么,往前凑了凑,又勾勾手指示意郑一柄往后靠一点,“那你知不知道江楫舟市第几?” 郑一柄思考了半晌,抛出一个问题:“......江楫舟是谁?” 赵北棉指了指最后排趴着睡觉的那个人。 初希那天晚上就和赵北棉讲了赵锦淑和乔芦认识的事。 赵北棉清楚她家的情况,听了一开始没说话,末了挤出笑安慰初希:“没事,你是你,她们是她们,你妈妈的事有你妈妈自己伤心,你就不要再去伤一次心了,很亏的。” “而且。”赵北棉扬起一个笑,“初小希你成绩肯定比江楫舟好。” 初希当时摇摇头:“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跟你说一下这个事情。” 郑一柄此时顺着赵北棉指的方向回头,只虚虚看了一眼便明白她们说的是谁了。 前两天晚上大家围坐在操场唱歌,趁着教官管的不严有几个男生偷溜去体育馆打了场球,江楫舟和郑一柄当时都在。 郑一柄回想起这事,咂咂嘴勉强承认:“他球打得不错。” 郑一柄没承认的是,他不仅球打得不错,还长了一张轻而易举沾花惹草的脸,站在军训队伍的最后排,经常有其他班的女生借着路过来看一眼,差点让他都自惭形秽。 不过令郑一柄感到安慰的是,他是走读生,不住校,经常提着个花里胡哨的幼稚书包或亮晶晶的水壶出入校门,身份在有特殊癖好的变泰和流口水的智障中摇摆,足以将送上门来的班草头衔一脚踹开。 幸好幸好,郑一柄松一口气。 赵北棉不满:“我问的是成绩,谁想知道打球怎么样。” 其他学校排名靠前的,郑一柄或多或少都听过几句风言风语,可唯独是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郑一柄斜乜赵北棉一眼:“问问问,你喜欢他啊?” 赵北棉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她和江楫舟目前为止没有什么交集,唯一一次是昨天站军姿。 教官可能是有学校领导的授意,要特别“关照”实验班的学生,教官就跟歹毒后爹一样,一有人动就宣布加时十分钟。 一个半小时过去,其他班都宣布原地休息了,教官还迟迟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赵北棉实在受不了如同把人煎烤烹炸的烈日,准备选个吉时装晕,甚至连往后倒的角度都看好了以免误伤砸到后面的同学,却在一歪脖子一闭眼,在心里喊“预备备倒!”的前一秒,江楫舟比她先装晕了。 有人一晕,第二个同学就不好下手,赵北棉连报告教官和抬病号的宝贵位置都没抢到,甚至连在旁边焦急地喊“怎么办怎么办”的气氛组都没轮到她,赵北棉硬生生继续在原位站了二十多分钟。 于是赵北棉 第10章 得以清楚看见这个姓江的坐在树荫下乘凉喝葡萄糖水,教官一面向他他就开始娇弱林黛玉上身“咳咳咳”,一背对他他就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一副好爽哉的样子。 赵北棉要喜欢也是喜欢那些有本事在高考入围学校光荣榜的学长好么,才不会喜欢比她还先装晕的绿茶。 赵北棉没有任何争辩的欲望,不打算再搭理郑一柄。 作为八卦之神,郑一柄见她这个样子反倒更来劲了:“他是其他市转过来的学神,怎么样,是不是更崇拜了,更喜欢了?” 赵北棉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郑一柄看她的反应嘻嘻笑,得知一个八卦心满意足,神神秘秘地转过头去了。 本来教室里闹哄哄地,忽地一霎间大家跟心照不宣似的安静下来,原因是教室外传来一阵钥匙挂腰间走路发出的碰撞声,根据大家多年的读书经验,应该是有一名班主任逼近——无论是谁家的班主任。 果不其然,几秒后随着钥匙碰撞声越来越清晰,谭嵘山的身影出现在窗外,墙壁遮挡消失几秒后,人推开门走上了讲台。 埋头刷题的自觉端正好坐姿,看书的也合起了书本。 相比前两天的家长会,谭嵘山似乎是剪短了头发,露出了额头,看起来年轻了几分。 他在讲台前坐下,做了个自我介绍,又提了几句家长会的情况,最后说到他的带班风格,总体来说比较自由,会给大家很大的自我空间,比如位置和同桌随便选,不过只能是同性,还比如每学年会申请一次额外的外出郊游机会,具体看大家表现。 郑一柄小声跟旁边的人道:“这种看似管得很松的老师,最有两把刷子了。” 第一次正式见面必然是要讲些事情的,谭嵘山没有回避他和谭念的关系,说到: “带了快三十年的文科班,只有两次来教理科。 一次是今年这届,因为我女儿谭念,还有一次是六年前,因为我儿子谭煊。他的照片贴在进校那条林荫道的光荣展示栏上,当年考的是市理科第二,市第一也在我班上,我知道大多数人都知道,说这些多是给外校来的十四个同学讲一下来龙去脉。” “当时出分有人替我儿子觉得遗憾,差两分就是状元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来教理科班,又觉得幸好是第二——这至少可以证明我没夹私心嘛,我没上课故意偷懒,回家再私下给我儿子开小灶补课。” 因为这句话,大家发出一阵哄笑,掩盖了窗外疏落落的雨声。 谭嵘山总结:“所以虽然谭念在我班上,大家也可以相信我,甚至是更可以相信我。” “不过比起信任我,更重要的是你们是否有真的信任的东西。前几天开家长会我也和你们的爸爸妈妈提到了,有的家长因为你们初次步入高中很惶恐,留下来问我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怎么提升你们的成绩?我反问他们,你们心里是否真的有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有一件就行。” “'心的力量'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你们甚至你们的爸妈,或许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觉得我在顾左右而言他,但这是我向你们上的第一堂课,你们可以记住。” 谭嵘山就这个问题发散又讲了许多,不过是初次见面打造班风的小演讲,大家也没多当回事,甚至有人在下面开始偷偷刷起了题。 谭嵘山讲完后大家依次上台自我介绍,谭嵘山话锋一转道:“剩下的时间我们就选班委和课代表吧。” 他一向提倡民主,鼓励大家先毛遂自荐其余人再投票:“我教数学,那就先从数学课代表开始。” 话一出口,教室却陷入了安静。 谭嵘山似是为了活跃气氛,眼神扫向谭念,道:“谭念,你来?” 谭念原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子上,一听,赶紧缩了缩头:“我不,我数学又不好。” “谁说数学不好就不能当课代表了,来试试,说不定大家看我的面子投你一票。” 教室里有零星的笑声。 谭念很坚定:“不要。” 第11章 “你勇气呢?” “没勇气。” “你在家不是要和我竞选一家之主吗?” 大家哄堂大笑,更有调皮的直接笑到锤墙,谭念脸一红,往课桌上一趴,不接话了。 不过笑归笑,没一会儿还是归于一片安静。 有压根对虚头八脑的名头不感兴趣的,也有喜欢数学想当数学课代表的,却碍于毛遂自荐这一条没那个胆子的,还有新进班级不知自己真实水准不敢去出丑的。 心里想的无外乎是:枪打出头鸟这句话都听过吧,人家成绩更好的都没主动,你在蠢蠢欲动什么?就算现在当上了,以后考试考得还不如别人好,担着课代表这一名头自己不心虚么? 郑一柄眼看冷场成这样,进度推不动,他背向后靠,贴近后排桌子的位置后略微侧头,小声拿气音恨铁不成钢地问初希:“快举手啊,你不说话方圆十里我们谁敢......” 窗外的雨疏落落地下,他话没说完,就见初希婷婷地举起手来:“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谭嵘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初希。 郑一柄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初希:“我去,这么捧场?” 赵北棉知道,初希才不会捧什么场呢,她小声道:“你懂什么,我家初小希本来就喜欢数学。” 谭嵘山同时也是年级组长,高中部校长蒋明柏开会时特意提起过,今年学校在招生上有些改革,不仅大肆招揽外校学生,也为了不让本校的流失而花了大价钱,这些游走于前列的优生必须受到更多关照,务必保证投产比。 蒋明柏所指的优生自然是单指分数上的,在谭嵘山这里这个概念却很宽泛,比如也表现在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上。 教育理念有所冲突很正常,谭嵘山在会上一言不发,对此不置可否。 他坐在讲台上,问初希的话里显露出一丝好奇:“为什么举手,你喜欢数学,还是怕我因为冷场而尴尬?” 教室里因为最后一句而传来零星的笑声,初希下意识要站起来,谭嵘山道:“不用,坐着说。” 初希在此之前没有见过让人坐着回答问题的老师,但暑期的补课阶段,谭嵘山晚上有时候会和他们纯聊天,也是让大家坐着和他说话。 现在开学正式上课了,也可以坐着么? 之前初中老师提问,如果谁被叫到名字却没有主动站起来,是会受到惩罚的。 初希就坐在原位,双手随意地放在桌子上,像平时和赵北棉聊天那样:”是因为我喜欢数学,数学是一门很理性的学科。” “那什么学科感性,语文吗,看来你不是很喜欢语文咯?”谭嵘山拿杯子喝了一口泡了茶叶的水,喝完边拧盖子边道,“卫亨运老师要伤心咯。” 初希当然听出来他是在开玩笑,她发现了,这位班主任有点幽默的天赋。 正这么想着,初希又听见谭嵘山问:“不过我想知道,你说的理性表现在哪里?” 初希没想到谭嵘山会接着问下去,这和课代表好像没什么关系,她原本以为谭嵘山会问她之前是否有当过之类的。 不过好像也不是为难她的意思,只是单纯和她聊聊她的想法,初希想了想,说:“表现在确定性上。因为答案非黑即白,所以过程可以预估,结果可以验证。” 世界上有太多即便苦思冥想也没有答案的事情,所以数学反而会让我觉得很轻松,不用动脑子——因为底下还有其他同学,说出来大概会误会她的意思,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初希最后选择没说这句话。 但如果有机会和谭嵘山在办公室面谈的话,初希想了想,她应该很愿意说出她的真实想法。 她总结:“如果数学是一个朋友的话,应该就是很让人有安全感的那种朋友。” “你是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朋友吗,换句话说......”谭嵘山话锋一转,“你是一个理性的人吗?” 他戴着眼镜朝她遥遥望过来,因灯光的切割显得目光灼灼。 第12章 无论是自我评价,还是从小到大从身边人听来的看法,初希迟疑两秒后,还是不得不诚实回答:“如果非要在理性和感性中选一个评价自己的话,我确实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她没有选择用肯定句判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是用了更为安全的否定句,过度暴露会调起她的不确定感,初希只针对性回复,没有再补充这个不完整的答案。 她不由得思考,她喜欢理性和确定性,会不会恰恰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缺少这部分,所以喜欢和自己相反的那一面? “哦?”谭嵘山语气闲散地追问,问出的话却不见得多随意,反而鞭辟入里,“这么说的话,你不会选择和自己交朋友?” 他追问:“你不满意你自己吗?” 初希噎住两秒。 这是一个已经超过课代表范畴的对话,初希意识到,相比起成绩和谁当课代表,高中的开学第一课,谭嵘山好像更想和大家探讨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以及,你是否喜欢自己。 果不其然,他没等初希回答,仿佛他确实不急于得到一个答案,笑笑对所有人道:“布置个作业,写写你们对自己的评价和看法,好的坏的都必须要有,具体一点,一千字起,上不封顶。” “啊......”大家哀声连天,谁也没想到聊着聊着会突然天降作业,还是这么开放式的论题。 谭嵘山收拾起自己的水杯和本子,一副达到目的就准备跑路的样子:“啊什么,聪明的人都开始写咯。” “没有其他人数学课代表就定初希,其余课代表和班委选完,名单交我办公室来。”后面的进程他退出教室,给大家自由发挥的空间。 少了老师在场,气氛不再那么拘涩,大家一下变得活泼多了。 坐在江楫舟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见江楫舟从进来除了自我介绍外就睡到现在,整个人只能看见个圆圆的脑袋,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他拿胳膊肘戳了戳江楫舟:“醒醒,哥们,昨晚干嘛去了?”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江楫舟原本就睡得不踏实,他动了动后抬起头,整个人睡眼惺忪:“老师来了吗?” “老师都走了......” 江楫舟仰头动了动肩颈,他昨晚回家之后一口气看了27集名侦探柯南,正好看到第700集。 其实他到679集的时候就有些困了,但听说从700集之后画质会变好,他又硬生生熬着打卡了个整点,后果是昨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他目光游移到黑板后忽地顿住,定睛一瞧,问:“这是在干什么?” 讲台上,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女生正面对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江楫舟四周有好心人告诉他:“选语文课代表,没你的事,继续睡吧,隔一会起来投票就行。” “语文课代表啊......”江楫舟伸了个懒腰,切换成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我最喜欢语文了。” 江楫舟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讲台,大剌剌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 他清了清嗓:“大家好,我是江楫舟。” 他声音洪亮,音色清爽,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初希循着声音看向教室前方,他穿的迷彩服没有规整地扎进裤子里,在大多数人身上显得肥大,但在他身上却很舒展,皮肤略微晒黑了一点,烈日仿佛一把切割刀,削弱了他温煦的一面,雕刻出更显蓬勃刚劲的五官。 赵北棉偷偷往初希那边靠了靠,很是心虚地用气音问:“我如果觉得他帅你不会觉得我背叛你了吧?” 初希也往赵北棉那边挪了挪:“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赵北棉挤得更紧了,激动地捂着嘴巴:“过来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哦。” 初希正要反驳赵北棉,听见讲台上的人道: “如果我当选语文课代表,我会要求大家每天提前二十分钟来教室默写必背古诗词,但凡有人错第二天所有人提前十分钟到,以此累加;早自习随机抽背,并成立语文学习小组,每组每周选出积极 第13章 程度倒数第一的学生,将名字写在黑板上示众;每次月考再选出退步之星坐第一排,享受专人vip待遇。我相信,在我的带领下坚持三年后,大家的语文成绩一定会非常优秀。” “请大家多多支持我。”江楫舟鞠了一躬,迷彩服翻扬。 他自己给自己带头:“鼓掌!” 下面一片“滚啊”的叹音:“上学还是上慎刑司啊?” “衡水的老师见了你都要叫阎王。” “长着一张人脸不做人事。” 初希采访赵北棉:“你还觉得他帅吗?” 赵北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审美:“不帅了,不帅了。” 她连连摇头:“纯丑男。” 大家在纸条上写下名字投票,为了公正,第一排的两名同学收集了之后,一个读名字,一个画正字计数。 黑板上两个名字之下的白色正字很明显了。 方斯蕊:37票。 江楫舟:1票。 下面有同学发出“这盛世如我所愿”的感叹:“咱们真是一个团结的班级。” 语文课代表毫无疑问定为方斯蕊,然而江楫舟并没有放弃。 英语课代表:江楫舟vs庄梦。 庄梦胜。 生物课代表:江楫舟vs谭念。 谭念胜。 化学课代表:江楫舟vs梁学熙。 梁学熙胜。 ...... 物理课代表:江楫舟vs徐则安。 负责在黑板画正字统计票数的同学写到这里耐心耗尽,一刷子把江楫舟三个字擦了,独栽道:“徐则安胜!” “公平公正啊喂。”江楫舟像个大爷似的坐教室后面控诉他,语气吊儿郎当的,“知不知道出其不意间最容易出黑马。” 统计票数的同学耐心值降所剩无几:“我看你晒得挺黑。” 一切统计完,江楫舟发现了不对劲,他站在讲台前,双手大开撑着桌子,问:“数学课代表呢?” “早选了。” “谁啊?”他问。 “初希。” 江楫舟一听很不满意:“什么时候选的,我都没参与,怎么把我漏了?” “能不能给个机会。”江楫舟硬的不行来软的,哀求起大家。 他下压的眉眼之下,目光从讲台上遥遥而来,落在初希身上:“我真的等初希好久了。” “不对劲。”与此同时,郑一柄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扭过头来问初希,“他为什么等你好久了?” 初希抬眼的刹那迎上江楫舟那道温热的目光,蜻蜓点水似的在空中一触。 初希摇头:“我不知道,你问他。” 赵北棉很看他不顺眼:“因为他不自量力,一心求败!” 既然是民主班级,江楫舟又一定要参与选举,大家自然也不能不给个机会。 江楫舟把他和初希的名字并排写在黑板上,中间加了两个大大的字母“vs”,然后下来依次给大家分发用来投票的卡片。 他是从教室另一边第一排开始发的,一路发一路俯身和每排的同学说着什么。 赵北棉目光追随着他,好奇地问初希:“他在说什么?” 初希只能看见他的口型,却分辨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 赵北棉看他这么积极,有了个猜测:“他该不会是什么隐藏的大学霸吧?” 江楫舟从第一排发到最后一排,在教室末尾转过来到初希这侧,又从最后一排发到第一排,一路都跟每个同学交代几句。 当他终于拿着卡片到初希这里时,她在听他说话的瞬间仰起头,闻到他身上很是明显的沐浴露花香,以及洗衣液的混合香味,淡而清新,干净清爽。 初希和他面对面近距离对视,终于听见他弓着腰重复说了一路的话竟然是:“投我周末请看电影。” 初希:“......?” 她消化了下这八个字,大脑宕机几秒钟。 拉票这么明目张胆吗? “不好意思是本人啊。”江楫舟看着初希的脸快速反应过来,显然也漏算了 第14章 这一步。 不过一秒钟,他脸上就完全没有了讶然的余韵,甚至坦然起来:“你应该没听见吧,当我没说。” 他目标转向前排的人,抽出手里的卡片,把拉票贿选的事说得正义不阿、底气十足:“来来来,投我周末请看电影。” 走出几步他又想到什么似的在原地站定,然后忽地折返回来自言自语道:“万一呢,试试吧。” 在初希疑惑不解间,江楫舟已经凑到她耳边,那股熟悉的清爽气息撞了她满面:“你也是,投我周末请看电影。” 初希:“?” 拉票拉到竞争对手头上了吗? 说完他就大摇大摆往前走,继续拉其他票了。 大概就是,多一票,多一分胜算,但不用管这票是不是对手在投。 初希眼睁睁见这人又开始收大家写了名字的卡片,最后在黑板上画正字。 初希:36票。 江楫舟:2票。 票数结果一出来,就有公平公正的人坐不住高声问:“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投的他,哪个叛徒?” 江楫舟看着这个结果自己也很震惊,他环顾四周,没忍住笑了一声:“谁投的我?” 四下安静起来,大家都互相张望着。 郑一柄忽地举高了手:“本大爷投的你。” 他冲江楫舟抬抬下巴,强调道:“说好了请看电影啊。” 赵北棉惊讶地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她实在想不通,在后面拿笔猛戳郑一柄后背:“你个叛徒,汉奸投胎,你竟敢投这种公开拉票的人,我家初小希平时待你不薄吧?” 虽然是连着笔盖,但夏天衣服单薄,郑一柄“哎哟”叫了好几声,回头抓住那支要把他戳死的笔,皱着眉净说好话:“我这是计策懂不懂,反正他会输,我能看场电影干嘛不看?” 赵北棉才不信:“计策个鬼,你就是个墙头草,绝交!” 江楫舟回到座位,没一会儿,初希后面有人戳了戳她,她扭头一看,后排的女生递来一个叠起来的纸团。 初希莫名地接过来,问:“这什么?” 女生摇摇头:“后面让传来的,说给你。” 初希冲着后面张望了一眼。 她扭身回正,慢慢展开这个纸团,这是从a4纸上撕下来的一块,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写着:“数学课代表,以后看在我俩妈的份上多多关照。” 最后还画了两个笑脸,落款:江楫舟。 赵北棉也凑过来一看,对他的行为一锤定音:“拉票都没赢过你还阴阳怪气,初小希,等考试了你给他上一课,看看你当数学课代表他服不服!” 正说到这,班长将名单上交给谭嵘山后回来了,顺便带来一个重磅消息:军训结束要进行开学摸底考试,只考语数外。 这也是二中的老传统了,每学期开学都有可能进行一次摸底考试,检测大家假期的预习情况。 高一新生尤其如此,根据历届学子传下来的消息,只考高中知识不说,还是地狱难度,就算拿给学过课程的学生来说也够呛,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下马威。 一听见这个确凿的消息,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喂,120吗,这里有人死了。” 但赵北棉眼睛都亮了,第一次这么喜欢考试,她双手扒拉住初希的肩:“好消息,初小希你一定要大展身手,甩他二十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军训之前特意翻出了初一军训前买的防晒霜。 照完镜子我发誓,我再也不用过期的东西了。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军训结束那天正好是周五,周末放假给学生们休整的时间。 江楫舟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空无一人,杨佳优的肩带水杯放在茶几上,盖子敞开放在一边,还冒着温热气。 杨佳优今年上初一,也在二中,初中军训放得比高中要早两天,按理说杨佳优在家才对。 江楫舟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环顾一圈喊了声:“杨佳优。” 没人应声,江楫 第15章 舟到杨佳优卧室,按下把手将门一推。 屋里没人,但床上的一床鹅黄色被罩拉链拉开,白色薄被被芯一部分塞进了被罩里,还有一部分拖在外面,被罩里鼓起一个球状,人还在里面吃力地蠕动。 江楫舟两步上前,手从被罩拉链里伸进去,跟提小鸡仔一样把杨佳优提出来,气到扶额叹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换被套不用整个人钻进去。” 杨佳优为了对准四个角在被子里团团转,热到满头大汗,被提出来的时候脸蛋红扑扑的,乱糟糟的头上还顶着几片白色的棉絮。 “我教你,看好了。”江楫舟两只手捏住被套短的那边,一抖,被罩平铺在床上,长边宽边一目了然,又抓起被芯相应的一角给她,“把这个角放进去对准。” “算了算了。”江楫舟看她那流着汗的傻样,干脆赶她走,“下来,去喝水。” 杨佳优下床穿好拖鞋,去喝了点凉水凉快凉快,回来的时候江楫舟已经将被子四角塞进去铺平,“嘶啦”一声合上了拉链。 杨佳优看向江楫舟,他黑了点,看起来比之前不着调的样子靠谱了些,不过总体还好,色差不大。 她又借由衣柜上贴的全身镜看向自己,也没晒太黑,因为她身体不好,乔芦担心她承受不住,替她向学校提交了病历报告,每天只需要早晨在方队训练,温度高起来的时候就在树荫下休息。 江楫舟问:“乔女士呢?” 杨佳优爬上床,按教官教的把乱糟糟的被子叠成方块,说:“买的排骨闻起来不太新鲜,舅妈找超市理论去了。” 江楫舟后退几步打量着豆腐块一样的被子,“嘶”一声:“不错啊。” 又问:“乔钟呢?” 杨佳优答:“她只放周日半天,你忘了?” 江楫舟“哦”了声,转去厨房拉开冰箱冷藏的门。 杨佳优想起什么,小碎步地跟在他身后进去:“舅妈上次说,让你主动当班委什么的,你选上了吗?” 江楫舟从冰箱里拿出一碗洗净的葡萄,往嘴里扔了一颗:“没。” “你怎么不当,你这样要挨舅妈骂的。”杨佳优眉头因为替他着急而微微皱着,身高差的原因,她只能高高仰头望着江楫舟。 江楫舟抱着葡萄碗出来,往沙发上一躺:“当课代表啊班长什么的,是要给班级做事的,我傻啊,我长得像那种会燃烧自己奉献他人的人吗?” 见杨佳优一副思考着想给出肯定答案的样子,江楫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强调:“我每天送你上下学是因为有乔女士逼我,不是因为我真的愿意。” “再说了,是我挨骂,又不是你挨骂,你怕什么?”他嫌杨佳优咸吃萝卜淡操心,手一扬,“没事干你就去把我房间被子叠成你那样的。” 杨佳优真的没事干,乖乖地点点头:“嗯嗯。” 然而话音刚落,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楫舟来不及让杨佳优出来,他的卧室在客厅最里那间,正对大门,乔芦进来时自然一眼就看见杨佳优小小的身影在江楫舟的房间,正和床上乱作一团的被子作斗争。 乔芦一手提新换的排骨,另一只手一叉腰,直指沙发上少爷坐姿的懒汉:“江楫舟,你再让你妹妹给你收拾房间,我就把你扔出去!” “杨佳优。”江楫舟被抓包,干脆死皮赖脸吊儿郎当起来,斜乜了一眼卧室里的人,“你是不是自愿的?” 杨佳优跪在床上,抓着被子的两个角望向客厅,点头:“嗯嗯。” “杨佳优出来。”乔芦一声令下,“江楫舟滚进去自己收拾。” “乔女士,同样是生而平等的人类......”江楫舟细品了一下两句话,“为什么我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滚’字?” 乔芦进了厨房,冷冰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说呢?!” 虽然乔芦一直对江楫舟没什么好脸色,但江楫舟发现自从家长会之后尤其如此。 果不其然,乔芦道:“我跟你说的哪句话你听过,让你不要使唤你妹妹,你 第16章 听了呢?让你暑假去补课预习高中知识,你整个暑假干什么了?那我现在问问你,让你这几天多和初希主动交流,你跟她说过话吗?” 初希你害人不浅啊,江楫舟跟着去了厨房,仰天望了眼天花板。 他又想起什么,戳了戳水槽里还在动的活虾:“没说过话,但传过纸条算完成任务了吗?” “传纸条?”乔芦永远都能第一时间发现江楫舟的问题,瞬间提高音量,“你还敢上课传纸条?” “没上课,这不军训吗,你看我都晒黑了也不见你关心一下我。” 乔芦又问:“那我让你主动当班委,你主动了吗?” “欸,你这就看不起人了。”江楫舟上台表现这么一番就为了在这等着乔芦,“你可以问我们班任何一个人,每一个我都主动参与了,甚至卫生委员我都去竞选了。” 他悲痛叹息:“但奈何优秀的我考进了一个更优秀的班级,同学们真的太积极主动了,竞争那叫一个激烈。” 乔芦对他没什么耐心,一字一句:“说、重、点。” “激烈的比拼之后,我当上了光荣的体育委员,负责......” “初希呢?”乔芦毫不留情地打断。 “初希心服口服,毫无异议,默默表示她将全力拥护......” “我问的是初希主动当什么了!当班长还是当学委?!” 乔芦没心情和他说话:“算了,滚出去吧。” 一点不带关心他的,江楫舟拖腔带调:“自从你知道你那同学赵锦淑阿姨的女儿就叫初希以后,巴不得她是你生的,这样吧,我也改名叫初希怎么样?” 江楫舟冲外面喊:“杨佳优,以后叫我初希,初希哥哥。” “......”杨佳优愣愣地睁着眼睛,虽不理解但,“......哦哦。” 乔芦的脸越来越黑,江楫舟生啃着一根顺手捞起的胡萝卜全然未觉,十分体贴:“为了让你更有代入感,我自退一步,初希姐姐也行。” 乔芦感觉她真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她有时候觉得幸好江楫舟从小有她严格管教,要是散养,指定长成个桀骜不驯油腔滑调的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又有话说:“乔女士,我上次就想问。” 江楫舟拿啃了一半的胡萝卜当作话筒,放到乔芦嘴边做采访:“你对赵锦淑女士这么在意,是不是因为你当年成绩没她好?” 乔芦只瞪了一眼她,跟这种吊儿郎当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闷着切菜,一个字没搭腔,不欲再理会江楫舟。 已经是饭点,现在炖排骨有些来不及了,乔芦将排骨从塑料口袋里拿出来准备放进冰箱下面的冷冻层,蹲下的瞬间江楫舟的话筒也降低高度,不依不饶地追到了她的嘴边。 乔芦缓缓转过头:“?” “江楫舟!”乔芦气急败坏。 “看吧,破案了。”江楫舟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啃着话筒,慢悠悠地,“你根本不是关心我和初希,根据马克·吐温的自我敌对心理学,fromthebottomofyourheart,乔女士,看来你不是很喜欢你自己哦。” “你当我没上过学是吧?”乔芦没心情和他扯东扯西,切土豆丝时菜板被震得哐哐作响,“谭老师发了通知,这周收假就开学考,我要看见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看见什么?江楫舟胳膊搭上乔芦的肩:“乔女士,格局要大,我真正的对标者是省状元。” “初希?”他挑个眉摇摇头,“不认识。” 乔芦将土豆丝泡在水里,撒了两勺盐进去。 说起初希她就无法抑制心里那股难言的情绪,这情绪那么熟悉,伴随着她的少女时代,像淡淡的盐水一样往她心里渗,这么多年,随着她年龄的增加已经有了日渐淡去的趋势,可仿佛骨骼生长受过的扭伤,会在不期遇的梅雨天传来一阵扯痛。 若是不知道近况倒也好,可知道的消息竟然是她的女儿也这么优秀吗? 开家长会时在班级里第一眼看见赵锦 第17章 淑的时候,乔芦除了大学、事业等关键词的较量,某个想法也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她不自觉瑟缩。 如果赵锦淑随口问起她老公,她要不要承认她已经离婚的事实? 仅仅一秒钟,乔芦就思考出了答案。 不要。 她要撒谎,或者打哈哈含糊过去。 她从小到大在同龄人里都是佼佼者,一段失败的婚姻她如何能启齿,更别提是在赵锦淑面前。 可下定了决心,又在听见赵锦淑坦然承认她没有上大学之后,乔芦震惊、诧异和惋惜之外,忽地又觉得可以接受赵锦淑来问她的婚姻状况。 我过得惨的前提是,你也很惨,且必须比我的程度更高一点——非常微妙、不齿的心理。 但天秤两端微妙的平衡在她得知初希是她女儿的刹那被打破。 “我告诉你,中考每个分数都有重复的,唯独只有初希,她甩了第二名12分,你知道12分是什么概念吗?” 在师资水平拉齐的条件下,过往历届的分数都咬得死紧,大家都已经考到了能够发挥的天花板,但这次有些不同,这次题出的难。 乔芦当过学生,明白简单的题普惠众生,但难题是一面照妖镜。 她分析过前十名的各科分数,初希甩出的差距并不在于语文——这门女生稍可能擅长的科目,而在于数学和化学——据说两科有难题的科目。 她看过试卷,数学压轴题是道几何题,最后两个小问结合了动点和圆的知识,一个小问考扎实的功底,最后一问靠巧劲,都十分巧妙,分别占比4分,据说是近十年来最有难度的压轴题。 前十名除初希外,最高分就是两个146,说明都是败在这个问题上。 但初希考了满分。 普通人和高手间难以逾越的沟壑对乔芦而言索然无味,但高手和高手的差距太动人心。 乔芦几乎是不自觉地又问了一遍:“甩了12分,你知道说明了什么吗?” “说明你在教育界还不够叱诧风云。”江楫舟一阵见血,“但凡你在教育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一声令下将颜值并入中考甚至高考成绩,我直接——” 江楫舟字正腔圆:“斩获省状元.......啊!” 江楫舟“嘶”了一声捂着肩膀,眉心可怜巴巴地皱起:“乔女士,你打人真的很疼的。” 作者有话说: 乔女士:甩了12分江楫舟:玛卡巴卡 第6章 为了准备开学考,下午又把暑假预习过的书拿出来看了一遍。 我喜欢这种知识学两遍甚至三遍的感觉,第一遍如雾里看花,月中望月,能照猫画虎做题却朦朦胧胧不解其意。第二遍拨云见日,窥得天光,才知道这一路的走向。等到期末复习,一本书的知识点串起来,仿佛模型立体,拼图成型,才真正看清出题人和我自己。 我常问我自己,第一遍为什么没有理解到这个层面呢,是我漏掉了哪一步导致的,我为什么会漏掉,思维的惯性源于哪里,如果我不觉察,这种思考会把我带向哪里? 所以有时候又觉得,与其说是在题解,不如说是在拆解自己。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周一上午,大家换上了整齐的校服,统一的白t恤和黑色裤子,先到操场参加全校开学典礼。 赵北棉问初希,谭老师有没有让她准备发言稿,作为代表在国旗下讲话。 初希摇摇头:“没有。” 如果不是她的话,按照惯例,她们猜这次应该请的是高三的学生代表。 操场上到处是充满朝气的身影,主席台的墙壁上铺着“少年自强,筑梦启航”的红底大字,下面是一道印有“天属市第二中学开学典礼”的充气拱门。 校长先上台问好,又把今年高考成绩之辉煌、中考成绩之闪耀拿出来说了一遍,接着是高中和初中部校长分别讲话,最后如初希猜的那样,请的是高三理科班学生代表乔钟。 初希曾在光荣榜上见过她,她稳居年级第一,后来还在市里跟 第18章 风举办的汉字听写大赛上击败其他学生,夺得第一,获得了教育局给的奖金。 教育局还将她的照片发在了公众号上,给二中做了一次免费宣传,照片上她长相很坚毅,看起来像是不苟言笑的那挂。 她的发言虽然围绕着开学绕不开的那些话题,无外乎珍惜青春,奋斗正当时等等,却沉着犀利且不乏冷静,仅从用词上就能看出强烈的个人风格。 初希想,如果私底下有机会见到她,她一定要主动认识她。 但她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散会结束后,大家回到教室搬桌椅准备开学考,因为并非高中部统一的大考,没有发布考号,大家只需要在班内进行。 初希和赵北棉的位置靠近走廊的窗户,为了拉开距离,这两列需要搬到教室外面去。 毕竟刚开学,教辅资料还没全然备齐,桌肚里的书本不多,初希推起来还算轻松。 一直推到前门,前方忽地一暗,初希面前出现穿着校服的身影,不等初希抬头,先感受到对方是个比她高十厘米左右的女生。 “江楫舟。” 大家向声音的源头看去,乔钟的脸出现在前门门口。 对于刚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讲话的人物,大家打心底里敬畏三分,不知状况间乱哄哄的教室一时都安静了下来,桌子推到一半在原地顿住,朝她看去。 初希仰起头,乔钟目光在乱七八糟的教室里搜索了一圈,最后遥遥看向教室后排的江楫舟,问:“你今早收拾书包的时候,是不是把我数学必修二装错了?” 江楫舟座位在倒数第二排,且靠里,只需要往外挪动几十厘米,不需要搬太多距离,因为第一门考语文,他早早坐下翻看起了必背古诗词。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啊”了声,反应过来后觉得荒谬:“什么?” 要不是教室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凳子椅子和随意站位的人,乔钟肯定直接过去翻他书包了。 不过她也只是怀疑,便说:“你看一下。” “都高三了,还这么不小心。”江楫舟这才懒懒散散地从座椅后背拿过书包,拿出乔芦面对这种场景的万能金句,“你怎么没把你自己丢了?” 他从书包里摸出唯一的一本书:“看好了,这是我的必修一,我拿回家预习的。” 等等,江楫舟手僵在空中,这本书封皮有破损,纸页并不齐整,侧边因为翻阅摩擦而泛出自然的旧黄色,里面还有便利贴和夹得鼓鼓囊囊的卷子,更无法让人忽略的是,这必修两个字后面为什么跟着的是“二”啊? 会不会是他看重影了? 江楫舟凑近眨眨眼睛,好的,不是重影。 那会不会是哪个刁民恶作剧给他多画的一横呢? 江楫舟把书铺平在桌面,拿食指使劲擦了擦,好的,是印刷上去的。 苍天啊,还真是必修二。 那么,问题来了,他的新书必修一呢? 乔钟拿到由大家传过来的书后没着急走,似乎是因为刚才挡到初希而想要补偿,不等初希反应过来,她站在初希对面,一只手扣住桌子往她的方向拉动。 乔钟什么也没说,帮她把桌子搬到教室走廊靠墙的位置,带着书走了。 教室里有人发出“喔”的声音,看向江楫舟:“你竟然和乔钟认识,你们什么关系啊?” 江楫舟还在锲而不舍地翻着桌子找他的必修一:“看不起谁呢,什么叫竟然?” “我知道了。”有个跟他一起打过球的男生拿着单词小本本转过来,他一脸坏笑地揶揄道:“上次晚上打球着急走,不会就是为了找乔钟吧?” 江楫舟一把把他的单词本拍他胸膛上:“背你的abandon去吧。” 一个声音忽地在他前方响起:“乔钟补课的话是怎么收费的?” 江楫舟心下疑惑三秒,他什么时候说过乔钟给他补课了,这都哪跟哪儿,都不先确认一下就问,意味很不明啊兄弟。 江楫舟抬起头,发现这人是徐则安,和刻板印象里的理科男生不同, 第19章 他个子在男生里不算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讲话声音也不大,因为长相偏秀气,黑框眼镜反而让他显得很斯文。 江楫舟对班里有一半的同学都还处于只认识脸但不知道名字的程度,之所以知道徐则安是因为和他一起竞选过物理课代表。 当时周围有“好心”的同学大致给他介绍过徐则安,都是诸如多么多么优秀之类,让他不要以卵击石让人看笑话,不过江楫舟也没认真听。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优秀的人越害怕被别人超过,江楫舟很懂这套,他懒得多说,只狡黠一笑,留下一句引人遐想的:“你猜。” 徐则安一副随口提起的样子:“我觉得必修二比必修一难多了,尤其是立体几何,不知道后面的统计怎么样。” 道行不深啊兄弟,江楫舟干脆放弃找书,换上一副故作惊讶的样子:“天哪,你还没有学到那里吗?” 徐则安摸了摸鼻子:“......还没,我暑假都没怎么学。” “欸!”江楫舟提高音量,“那我就不一样了,整个暑假我白天报班晚上自习,实不相瞒,现在找乔钟是为了二轮复习。” 徐则安牵起嘴角肌肉笑了笑。 他大概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既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去。 江楫舟扶着桌子无声大笑。 必修一丢了不足以伤心,但气死人他是真的高兴。 在这种人心惶惶的考试之日,尤其是试卷还没到手,秉承着自己可以学得少,但别人不能学得比自己多的扭曲想法,郑一柄听了更加不安:“有学霸一对一辅导这还得了,弯道超车赶着投胎吗?” 赵北棉自从上次的投票事件后单方面和郑一柄绝交一周,对此一言不发,装作没听见。 郑一柄便转向初希,见她很淡定不接话的样子,忽地一阵恶寒,有了个更让人绝望的猜测:“你是不是也学到必修二了?” 在郑一柄绝望的注视下,初希点头:“嗯,但是我只学了向量,后面的立几......” “打住。”郑一柄闭了闭眼。 他感觉自己被人开了一枪:“我真的去投胎了。” 考试正式开始,这次题目出得非常难,做的过程中有种掐着脖子问你服不服的既视感,要敢说不服再扇你两巴掌。 语文考完大家尚且能苟延残喘,数学考完直接万念俱灰哀嚎连天,晚上的英语考完更是诠释了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全班沉默了长达数十分钟才慢慢缓过来开始整理桌椅。 在教室外的两列将桌子搬回教室,赵北棉收拾着书包,依次往笔袋里扔着橡皮擦、2b铅笔等,忍不住跟初希说:“听力是放的1.5倍速吗,还有数学最后五个选择题我一个也没做出来,根本没学过好吧。” 初希觉得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最后三个没做出来。” “你都没做出来?”虽然令人震惊但这可太安慰人了,赵北棉瞬间放心下来。 不过依初希的判断这没什么好失落的,选的题都是冲刺题的难度,对还没学过的学生而言,吓唬的目的要远大于教学检测的目的。 她打算回宿舍再接着做做考场上没时间算完的题目,拿着卷子和草稿纸站起来,忽地听见有人喊她:“初希。” 初希抬起头,徐则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这排位置的走廊边。 他手里拿着数学试题卷:“我能看一下你数学最后三道选择题的过程吗?” 徐则安笑了一笑,像想拉近距离似的,说:“应该不用自我介绍,你知道我名字吧?” 初希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徐则安初中在她隔壁班,初一时两人分数咬得很紧,你追我赶,不相上下,颇有一种螺旋式纠缠的趋势,到初二的一次考试开始,初希才突然和他拉开差距。 就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关系,大家都以为学校会把他们分别分到两个实验班,可学校偏不,好像有意让两个人较劲。 甚至有人私底下笑说这是鲶鱼效应,渔民为了让沙 第20章 丁鱼保持鲜活,会在同一空间放进一条具有威胁性的鲶鱼,沙丁鱼为了不被吃掉,会不断游动,不会因为懒散而缺氧死去。 不过说是“你死我活”也只是大家所以为的,至少初希回想了下,她每次考试的时候只看得见卷子上的题目,哪还想得起别人呢,身处故事里的人,永远比听故事的人要淡定得多。 周围有胆小的逃避型一看见这两个人碰面,还一副要对答案的阵仗,直接抱头鼠窜:“你们对答案小声点,别让我听到了。” 还有些直接凑过来,就为了听一听标准答案。 赵北棉一直是不对答案最后出成绩直面分数的类型,加上她今天宿舍值日,收拾完书包就说先回宿舍了。 初希和她说了拜拜,转向徐则安,为了确认,问:“最后三道选择吗?” 徐则安点点头。 初希很坦诚道:“我没做出来。” 徐则安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暗暗讶然的同时还伴有一些别的情绪,他脱口而出:“一个也没做出来吗?” “嗯。”初希如实答,“每道我都只能排除两个选项,但是开闭区间的判断后面没时间了。” 出题人很聪明,不仅每个选项都在挖坑,把最容易犯错的答案列了上去,还在此基础上把不容易取舍的开闭区间各列做了选项。 徐则安继续问:“那你选的什么?” 初希觉得既然没做出来是猜的,那最终选的什么也不重要了。 不过徐则安好像很坚持的样子,初希因为是猜的,也不记得自己最终二选一蒙的哪个,便当他的面把卷子摊开了。 徐则安借由灯光朝她的题卷看去,她还是用铅笔做的题——他无数次坐在第二个位置,她的身后,对她的做题习惯观察过很多遍,他知道她答数学先拿起的是铅笔,也知道是先在卷子上做,写不下或步骤很多才会抽出卷子下的草稿纸。 他看到,她选的是cbd。 而徐则安看向自己的,是bac。 完全不一样。 他心下一紧。 不应该全错啊,至少第十题他是代选项区域里的值进去试的,连开闭区间的临界点也挨个尝试了,至少这道是有点把握的。 徐则安不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试卷往回收了收,在心里祈求初希最好没看见。 思绪一飘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徐则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题有点难,你觉得难吗?” “你是做的吗?”初希注意到了完全不一致的答案,她没等他回答,便说,“那你应该是对的。” 徐则安掩饰住内心的惊讶。 初希竟然会在听见别人答案的刹那,认为别人的才是对的吗?徐则安没有和她接触过,但原本的想象中她不是会那么不自信的人,或者,如果是他的话,即便不自信也不会说出来。 任何时候,把自己脆弱的那面紧紧包裹起来,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徐则安没回答前一个问题,幸好初希没有再追问,可旁边的谭念却在惊叹初希不会做之后,转向徐则安又把那个问题丢了出来:“你每个都做出来了?” 谭念低下眼睫,目光大概是在看徐则安的试卷做题痕迹和草稿纸,徐则安注意到,立马将手里的草稿纸折起来,遮住选择题演算的部分:“我乱做的......我不太确定。” “那就是做出来了呀。”谭念一秒懂他的意思,他们这类人就是这样的,明明学了偏说没学,明明做出来了会说不确定,谭念末了又为自己的平庸感到一丝叹息,“还得是你,我真的一点都......” 谭念及时打住,她叹了口气,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是不自觉看了眼初希。 这么厉害的初希也有不会做的吗? 原来她也不是神人啊。 这是不是意味着,对比之下她和初希的差距没有那么大,谭念想到这里,刚才在徐则安那里感到的失落又因此而被填平了一些。 安慰和不平,失落和喜悦,都来源于这些对比,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第21章 那初希呢,她会和人对比吗?在得知徐则安会做而她不会的时候,她的心会起伏吗,会感到羡忌吗? 谭念没有从初希的神情里看出不同,仿佛她并没有因为徐则安做出来而惊讶,也没有因为自己不会做而露出失落的表情,平静地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也对,谭念心想,她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也是不会让人看出异样的,就像刚才她及时止住自己要说的话那样。 她听见初希对徐则安道:“我每道排除之后,恰好都是在我和你的答案之间二选一选的。” 徐则安朝她看去,初希站在聚了几只小飞虫的吊灯之下,任由大家拿着她的卷子对答案,她的卷子上留有大部分做题过程,虽有跳步骤却清晰易懂,草稿纸也只用了一面,打草稿时每道题都标了题号,方便考后溯源复盘。 初希将试卷叠起来,对徐则安说:“我回去再看一下,还是不会的话再来问你。” 她褶皱不深的双眼皮之下,眼睛是圆圆的,瞳色浅淡,说话轻言细语,总让人想到幽静树林里静静流淌的小溪。 徐则安没点头也没拒绝,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时回头往初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有背书包,手里拿着叠起来的数学试卷和一张草稿纸,朝后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晚上睡前和室友聊天,赵北棉说她已经加上了班里所有人,说到这里想起来,这周日晚上江楫舟晚上也加了我的q.q。 还以为是他认出了我,结果一看验证消息是:【我妈说让我加你。】 晚上十点多他又发来消息::【哈喽哈喽,数学课代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江楫舟:【能不能押一下开学考会考什么,比如生物突击背了前两章,够了吗?】 我:【不考生物。】 天哪还是别记起我吧,想起来了指定要把脑子不太好使这件事赖我身上。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因为大家深知分数可能不太美丽,因此上课面对老师总有种如同做贼的心虚感,上课纪律尤其好。 但语数外三位老师谁都没有提及这次考试,也没说起改卷情况,于是大家更加胆战心惊,生怕是在憋大招直接宣布对他们判处无期徒刑,交作业交得特别勤快。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刚经过军训的毒打,天气又酷热不堪,烈日高悬不说,整个足球场还闷得像是在蒸笼里,体育老师也没多为难大家,跑了一圈步和做完操就宣布结散,让大家自由训练。 赵北棉前两天就跟初希说,等体育课她要给初希一个惊喜,赵北棉在形容的时候先扬起一个八卦兮兮的笑:“保准你非常喜欢,看一眼就露出笑容的那种少女悸动。” 周一上午说,周一下午说,到了周二也说,初希耳朵差点起了茧子。 她实在好奇,哀求赵北棉:“我现在就想悸动,能不能先告诉我是什么。” 赵北棉嘴巴很紧,神秘兮兮:“nonono,周三见分晓。” 等到周三的体育课,队伍一结散,赵北棉就拉着初希田径场的出口跑。 跑了没两步,赵北棉脚步忽地一顿,在初希纳闷的刹那,她神情略显呆滞地回头,使了个向下的眼神:“帮我看下。” 初希一秒反应过来,落后她两步往她屁股后面看去,白色的校服t恤下摆干干净净,黑色的运动裤就更看不出什么了,初希摇摇头:“没有。” “我去厕所看下,你等我。” 初希陪着赵北棉去了田径场旁边的卫生间,不出两分钟,赵北棉从卫生间出来,边说边去洗手:“虚惊一场,没来。” 为了庆祝生理期不造访之恩,两个人又转去食堂东面的小卖部买了两支雪糕。 初希爱吃纯冰的冰淇淋,吃起来冰凉爽口,一口口咬下去,冰碴子一路凉至肺腑,在大夏天很过瘾。 赵北棉则爱吃奶油的,最好一点冰都没有,能一点点舔着吃。 初希由赵北棉一路带着出了食堂, 第22章 穿过田径场外侧,来到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教学楼区域,最后抵达进校门后必经的林荫道上。 这条路上樟树成荫,灿日被筛成地面的小光斑,树干之上“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还没有撤去。 路上每隔几米就是一个历届优秀学子的展示牌,放着照片、毕业年份和考入的大学等个人信息。 赵北棉领着初希往前走,几乎是快到校大门的位置,初希都快以为赵北棉是要带她逃学时,赵北棉终于停下,冲着第三个展示牌一指,激动地说:“快看快看!” “初小希。”赵北棉发出一阵清脆但很八卦的笑声,“你家彧闻哥哥换了新照片,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展示牌新刷了漆,红色边框里贴着周彧闻的照片,内双眼皮,周正的五官,凉而不冷却洞察一切的目光,仿佛镜头不存在,跨过物理空间遥遥望向的是你。 他永远都是一副淡然处之的神态,好像世界上不存在会影响他的事情,可和他接触起来,他虽谈不上活泼,可也并非是个对人漠然的人,所以初希觉得与其说是“淡”,不如说是“稳”。 初希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咬掉,嚼了嚼才淡定道:“我开学那天就看见了。” “什么!?”赵北棉震惊地瞳孔都放大了,“这么敏锐,你是不是整颗心都在你家彧闻哥哥身上?” “是彧闻哥,不是彧闻哥哥。”初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觉得赵北棉这么喊的时候有种女儿国国王叫“御弟哥哥”的诡谲感,纠正时特意把叠词说得重了些以示强调。 “就是彧闻哥哥,就是!彧闻哥哥,彧闻哥哥!”赵北棉越说越来劲,她激动到花枝乱颤,一个不小心没拿稳,右手上的冰淇淋“啪嗒”一声摔到地上,奶油糕体顿时四分五裂。 赵北棉一下子安静了。 冰淇淋在高温地面上化成一滩水,赵北棉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就怪你,你赔我冰淇淋。” 初希瞪她:“那是‘彧闻哥’还是‘彧闻哥哥’?” 赵北棉很识相,乖巧道:“彧闻哥。” “这还差不多,走吧。” 赵北棉把冰淇淋的棍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跟上初希:“真的请我?” 初希咬了咬下嘴唇,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也还想再吃一个。” “谢谢初希富婆。”赵北棉喜笑颜开,她得寸进尺,又在八卦边缘疯狂试探,“那你要不要三年后和彧闻哥并排放一起,正好他左边还有个空位置。” 初希咬掉最后一口冰块,想了想:“我就当你是在祝福我了。” “初小希你脸皮变厚了。” “是你想歪了。” “好好好,是我想歪了。”赵北棉不跟她理论,重回到买冰淇淋的话题上,“我要吃你刚才那个,但是不要菠萝味的。” “菠萝味的好吃。” “但是菠萝吃了嘴巴疼。” “菠萝味的雪糕不会疼。” 她们吃完新的雪糕,又去体育馆打了会儿羽毛球。 回教室的路上碰到了江楫舟,他不知道在哪里换下了校服长裤,身上穿着黑色运动短裤,腋下夹着篮球,另一只手抱着三四瓶水。 他们面对面相对而行,一起在教学楼前的喷泉处相遇。 江楫舟远远地看见了初希,她长相素净,身体偏纤瘦,袖管里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宽大的校服裤腿里也空空荡荡的。 女娲捏她的时候一定偷懒用的模板,非常符合刻板印象里的好学生样子,一看就是成绩有多好体育有多差的类型,不过步伐倒是很轻盈,迈步干净利落。 江楫舟从自己低头俯视的角度判断出来她个子一定不高,估计也就比杨佳优高个五六厘米。 想到这里,江楫舟记起杨佳优手臂抓在衣柜上奋力拉伸嘴里念叨着要长高的样子,江楫舟第一次路过见到这个场面的时候差点笑晕过去,好心告诉杨佳优:“你这样只会长成长臂猿,不会成为150的高个子。” 结果杨佳优不知道是觉得长高无望还是觉得被“150的高 第23章 个子”这句话羞辱了,竟然气得哭了,然后一晚上没理他。 怎么可以随意评价人的身高呢,就算是在心里也不行,罪过罪过。 江楫舟在心里给杨佳优和初希一起磕了一个,手臂一伸,拦下初希说:“请你喝水。” 初希盯着眼前的这只手臂,摸不着头脑:“我吗?” “你俩。”江楫舟开始发饮料,“来来来,帮我解决掉。” 他几乎要把怀里的四五瓶水一股脑全丢在她们怀里,初希来不及说话,便伸手拿了一瓶矿泉水。 “甜的给你们,矿泉水留下。”说着把初希手里的矿泉水抽回来。 初希:“......” 赵北棉也莫名其妙地被他塞了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和可乐:“买这么多,你做慈善?” 手里终于空了,江楫舟拧开矿泉水瓶盖,一口灌下去一大半,他拿手背随意地抹了下下巴上的水滴,做完这一切才不甚在乎地摇头:“别人送的。” 赵北棉:“女生送的?” 江楫舟“啧”了一声,他看似为了不声张收了点声音,实则整个人欠儿欠儿的:“低调一点。” 潜台词仿佛是:哥常被追,小事一桩,习惯就好。 “猴子表演还能得香蕉呢,打球免费给一众小女生看,收点水不过分吧?”江楫舟将剩余的矿泉水一口饮尽,他想到什么,“如果你们认识她们的话,帮我跟她们说下我不爱喝甜水,下次记得送纯净水。” “最好是水中贵族。”他将空瓶对准远处的垃圾桶,远远一掷,精准投入。 他站姿闲散,个子很高,举手投足间展露出一种白日放歌须纵酒的倜傥闲情,比他小时候还要鲜活热忱两分。 有人长大会戴上面具,有人会被磨去棱角,初希喜欢观察人,也喜欢看见任何一样东西最原本的面貌,想到这里,她没忍住弯了弯唇。 江楫舟看见了,他以为初希在笑他竟然喝女同学送的水:“什么表情,她们一塞给我就叽叽哇哇地跑了,脸我都没看着。”他欠揍地打了个响指,三两步地拉开她们一大截。 走了两步又忽地转过身,保持着腋下夹球的姿势,站在原地等她们。 初希走近了,江楫舟微低下头,对上初希疑惑的眼神:“我妈过段时间可能要请你们家吃饭,主要是请你和你妈。” 说到这里,江楫舟叉着腰弯得更低了点,尽量保持着和她平视,他琥珀色的瞳孔映出初希的样子,不等她回应微微一挑眉先发制人道:“你肯定不想来是不是?” “所以记得。”阳光照射而下,他眼睛里闪出跃动的光芒,“勇敢拒绝,勇敢做自己。” 初希抬头望着他:“是你不想我来吧。” “此言差矣。”江楫舟绞尽脑汁站在对方角度着想,“一看你就是个文静内向小女生,中规中矩好学生,来我一个181大男人家里,传出去我没关系,你说不清的。” “这你错了。”赵北棉想起什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了戳初希的手臂,坏笑着揶揄道,“我家初小希可不中规中矩。” 初希知道她在含沙射影什么,转头看回去,赵北棉接收到眼神立马收住:“我闭嘴我闭嘴。” 赵北棉咳了一声清嗓,表示转变立场站在初希这一方,语气严肃地质问江楫舟:“这跟181有什么关系?” “确实——”江楫舟话一拐弯,笑也跟着拐一个弯,“没关系。” “就是昨天测了下,又长高了一厘米,通知你们一下。”他单手颠着球,已经走进了教室里又探个脑袋出来冲初希一握拳,“记得啊,面对无理要求千万要勇敢说不。” 学生们还没完全回到教室,下一节课的语文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等着大家了。 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接近六十岁的男性,叫卫亨运,个子不高,皱纹遍布一脸,却写得一手好板书,笔锋老练,一撇一捺遒劲有力。 他站在讲台上,跟下面已经返回教室的零零星星的学生讲,他不喜欢自己的课排在体育课后面,大家运动完流一身 第24章 汗都昏昏欲睡,根本静不下心上课。 “尤其是语文课,是最需要静心去品的课。”他把多媒体打开,一低头露出花白的鬓角和一片地中海,“但教务处好像就觉得语文课是给你们养老用的,三节体育课后面都是我的语文课。” “教务处的我看就是语文不好,改天我要反应一下。”小老头脾气很大,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生气了,行动力拉满地看向下面的学生,“课代表是谁,先给谭老师反映下这个事。” 他在教室张望:“课代表呢,是谁,举手我看看?” 方斯蕊和谭念打完羽毛球,跟在初希和赵北棉身后一起往教室走。 她到了教室外从窗户往里看进去,发现卫老师竟然这么早就来了,且自己先一步打开了多媒体,按理说这是各科课代表的职责。 方斯蕊脚步加快,卫亨运此时也看向门口,目光落在她前面的初希上:“是不是你,初希?” 这个年级,应该没有谁不认识初希,包括老师。 初希刚回来,对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有些茫然:“什么?” “语文课代表是你吗?” “不是我。”初希正想说是方斯蕊,余光看见后者也刚好进教室,便没多插话。 她往座位的方向去,方斯蕊不动声色朝初希的背影看去一眼,没再主动说其实她才是课代表,只是一声不吭走上讲台,擦起了上上节课黑板上留下的板书。 卫亨运又站着等了会儿同学,一时之间教室里显得很安静,只有黑板擦的摩擦声。 卫亨运听见声音扭头去看才发现讲台上还有个人,他问:“你是课代表吗?” 方斯蕊立马弯起唇角,她比卫亨运要略高一点,说话时微微弯了点腰,那根高高绑起的辫子也顺着这个动作垂在胸前:“对,卫老师,我是。那个......我叫方斯蕊。” “方岁是吧?课代表要起带头作用,早点回来。”卫亨运抬眼瞥了她一眼。 方斯蕊一声“我不叫方......”还在喉咙里,卫亨运已经转过身打开了语文书面向大家,“上课吧。” 方斯蕊沉默地将黑板擦放到讲台上,随后下了讲台,不等她回到位置,卫亨运已经开始讲课了:“那么上节课我们说到.......” 方斯蕊在这道声音中坐下,从桌肚里抽出语文书。 卫亨运讲课的声音好似成了古老的背景音,方斯蕊不知道为什么朝着初希看过去,初希的位置靠着走廊的窗户,窗外的灿阳让她只是一个虚虚的剪影,她绑一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凌凌地,正低头做笔记。 或许是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初希停下了笔,在她扭头去瞧的刹那,方斯蕊别过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周末,初希妈妈赵锦淑和赵北棉妈妈谭泉约好和两个孩子一起吃饭。 谭泉和赵北棉爸爸一起开了一个中医馆,另聘了八名中医坐诊。 赵锦淑时间就相对没那么自由,她在世贸商场负一楼的一家服装店上班,每周只休半天,休息的那天还需要上到下午1点钟,如果客人多还得多留一会。 谭泉体谅她时间,特意将饭店也选在世贸商场里,这里离图书馆也近,过马路步行五分钟就到,今天赵北棉和初希上午都在图书馆做作业。 谭泉最先到包间,等了莫约十分钟,赵锦淑也下班过来了。 谭泉一边招呼着赵锦淑让她赶紧坐下,站了一天了腿肯定很酸,一边给赵北棉发去微信,说让她俩赶紧过来。 是一个四人小方桌,谭泉翻着菜单,也递给了赵锦淑一本。 谭泉问:“这周的开学考,你有问初希她考的怎么样吗?” 赵锦淑添了道黄牛小炒肉:“你知道的,我一贯是不问的,不过初希倒会主动说。” “我想问来着,但孩子爸说别逼得那么紧,她愿意说就说,不说算了。”谭泉说起教育理念来就不太赞同,“低年级也就算了,都高中了我倒是觉得还是该管得严点。” 第25章 谭泉接着道:“初希倒是不用你操心,北棉就不一样了,心大,整天嘻嘻哈哈的,明明能花100分的功夫,偏偏只用60分的劲。” 赵锦淑再点了四份米饭,将菜单递给服务员:“你看你也说了她的优点,嘻嘻哈哈的,每天能高兴是件多好的事啊,你要是见过几年前初希的样子,就会知道我为什么求之不得。” 赵锦淑继续:“我倒是觉得,除了成绩,更重要的是把她们性格养好,她们一辈子又不是跟成绩过,性格倒真是伴她们一辈子。” 谭泉倒了杯水喝了口,她心里其实觉得赵锦淑说得不无道理,赵北棉爸爸也和她持有的观点一样。 只是身为母亲,对女儿难免追求更多,开心已经得到了,自然是要追求些额外的东西,怕她日后懂事了后悔。 “不说她们了,我说件跟你有关的。”谭泉话题一转,面向赵锦淑,“你开纹眉店的事,我觉得初希上次说得有道理。” 赵锦淑之前在一沿海城市打工,学的是纹眉,那里工资高,这工作也相对轻松,老板是个大她十多岁的姐姐,对她也很好。 她每年过年回家团聚一次,初希一直半寄住在她舅舅家,一直等初希上初二赵锦淑才回来和她一起生活。 这里没有东部地区经济活跃,工作难找,赵锦淑回来之后换了不知道多少份工作。 现在虽然是在商场里,不用风吹日晒,但最大的问题是工资低,时间也不自由,每天一站就是近十个小时,每个月赚的钱一开支几乎丁点不剩。 初希暑假的时候提出让赵锦淑考虑自己开个纹眉店,她有这个手艺,不用上就浪费了。 初希观察过了,天属市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但爱美、肯为美花钱的女性也很多,多的是大排长龙的美容院,在家附近租个门面,至少赵锦淑不用每天站着了,时间能自由支佩,每天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不用馒头就咸菜胡乱对付着。 谭泉帮忙把对面杯子里的水倒上,等她们一来就能喝:“她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她在替你想,你更得替她想,你时间自由了,能照顾她的时间也更多,她周末不用自己做饭,或者来我家和周彧闻家里。” 谭泉一句话直击赵锦淑内心:“她好不容易放个假,难道就不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谭泉将心比心,她也有女儿,她怎么在为赵北棉考虑,今天这话就是怎么说的。 赵锦淑知道谭泉是掏心窝才会说这样的话:“我前段时间在网上看了几个店面,都要线下谈,跟我时间撞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谭泉“哎呀”一声:“这好办,你要是觉得没时间,我可以替你去挑去谈啊,你每周放假那半天再去实地看一下。” “那行......” 赵锦淑的话被门外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谭泉也听见了,眼睛一亮说:“来了。” 赵锦淑侧着耳朵,笑道:“跑这么快,这么高兴?” 谭泉摸了摸对面水杯杯壁,已经凉得差不多了,正好解渴:“上学这么累,每周放一次,是我我也高兴。” 话音刚落,赵北棉“哗”地打开门,带进来一股热风:“公主驾到!” 她把书包脱下往旁边的小沙发上一扔,随后转身把身后初希的书包拿过来,也这么胡乱一扔,书包滚了半圈,最后歪歪倒倒地并排停下。 “有水吗有水吗,太热了。”赵北棉拿手掌给自己扇着风,视线在桌面上焦急地寻找。 外面的烈阳杀人不见血似的,在图书馆吹着空调看着还好,一出去简直皮都要晒掉一层,更别提步行过来,初希同样好不到哪去:“我也渴,想喝水。” “来来来,这里。”谭泉递过去两杯水,两个人一气喝了一通。 这家餐馆是赵北棉推荐的,她特意交代谭泉点了一道爆炒牛蛙,这道菜很辣,混着深红的干辣椒段和黄色小米椒一起大火猛炒,其余三人都没吃几口,她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初希和正“斯哈斯哈”的赵北棉对上视线,像 第26章 对上接头信号那样心照不宣。 初希说:“我想吃冰淇淋。” 赵北棉一口答应,她想起来:“去吃我们第一次吃过的那个吧,你还记得吗?” 初希点头如捣蒜:“我记得。” “那走。” 谭泉大学学的就是中医,当然很不赞成吃冰,尤其是这个夏天,两个人在她家里吃冰的频率有些过于高了,她忍不住冲着两个人的背影唠叨:“最好是别吃,初希你也是......” 初希上扶梯到一半反悔了,刚才提到的那家在二楼,一个球就要八块钱,虽然好吃,但是真的太贵了。 最后两人在负二楼另一家店里坐下,这里比楼上要安静许多,因为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人也不多,她们成功抢到两个位置。 赵北棉一边吹着冷气呲溜呲溜地舔冰淇淋,一边感叹这才是青春少女最该干的事,而不是每天上学坐牢。 她拿出手机看了下,不免感叹真是科技改变世界。 比如学校在教室安了监控,家长也可以在手机上看见教室里的情况。 还比如让几个实验班的学生下载了一个学习类app,让他们初步试用测试下,合适的话再统一让全校使用。 学生们在app上绑定学校和班级等,学生和老师就都可以在手机上看各次考试的成绩和排名,还会提供浮动晴况分析报告和提升指南。 有点招数全用在学生身上了——郑一柄这么说的。 赵北棉点进app,发出“啊”地一声,抬头看向初希:“出成绩了。” 她把屏幕翻转示意给初希,有些不可置信:“班排10?我跟抓瞎一样那么多没做出来,还能10?” 她做到后面几乎是自暴自弃了,在苦思冥想和努力计算中选择了真正的意念冥想。 不过看了两眼她就收起手机,目光盯着初希的浅紫色冰淇淋球,勾勾手指:“快给我试试蔓越莓的,我还没吃过。” 初希听了她的话也看了眼成绩,她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将右手中的冰淇淋递到赵北棉嘴边:“你怎么不问我第几?” 赵北棉上牙不怕冰,但下牙很敏感,她一不小心用下牙咬了一口,被刺激到一激灵,说话含糊不清地:“这还......用问吗,啊,好冰,当然是......” 初希把屏幕推到赵北棉面前,班级排名的小字之下,写了个硕大的红色阿拉伯数字。 2。 赵北棉被惊地囫囵一口吞下去,瞳孔都放大了:“第二?” 不可能。 她震惊到差点把桌子掀了,声音无限拔高:“你怎么可能是第二?” “你是不是那天状态不太好,还是你故意的?你可以是第二,但问题是谁能超过你呢?”赵北棉百思不得其解,先替初希找补了一大堆。 初希摇头:“没有,我正常发挥,空着的确实就是不会做。” 初希看见的一瞬间说实话是有些意外的,人对自己和他人的实力有清晰认知,她暑假也预习过,对这套题的难度心里有数,做简单题拉不出差距,可是难题她是有优势的。 不过很快这种意外就消解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这种自以为合理的意外感何尝不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轻敌。 所以换一种角度想,初希,你什么时候悄悄变得这么自信了呢? “问题是谁能超过你呢?”可惜这app看不见完整班级名单,只能看见自己的信息,赵北棉一一回想着班里的同学,“平时排在你之后我之前的就那些人。” “徐则安肯定不是,他天天想着超过你,两年了硬是没追上你一点点;梁学熙化学好,但问题是这次又不考化学;那就还有方斯蕊,不然就是江楫舟,郑一柄不是说他是别的市转过来的大神么......” 赵北棉说着说着在app的班级排名下发现了一行小字:仅有一名同学超过了你哟,点击查看是谁吧~ 虽然这句话连带着后面的波浪号都充满了一股欠揍的气息,但她还是眼睛一亮如获宝藏,“啪”地一下点进去。 第27章 初希也很好奇第一会是谁,听说中考二中花了大价钱,“买”来了好几个市里排名靠前的优生,看起来不起眼的开学考必定是神仙达架。 页面随即跳转进入会员页。 她和赵北棉头碰着头,只见页面上写着红底的黄色大字:冲值399元解锁全部班级排名,冲值69元解锁你关注的ta。 初希:....... “什么破app?”赵北棉气急败坏,“骗钱的吧!” 初希也被气到无语凝噎:“怎么不去抢呢?” 赵北棉头顶快冒烟,她冷静了一会儿:“我想到了,我可以问郑一柄啊。” 郑一柄和谭念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小几乎一起长大,初中虽然不同班但也在隔壁班,两个班的学生会开玩笑他们是青梅竹马。 不过也只敢私底下悄悄说,可不敢让谭嵘山知道了。 郑一柄和谭念关系不错,谭念从她爸那得知什么消息,不需要保密的话都会透露给郑一柄,郑一柄也因此成了大家的人脉。 然而这次人脉也很无力,郑一柄的q.q消息发过来:【谭念那确实有排名,但她这回死活不给我发。】 赵北棉:【你求她一下。】 郑一柄:【求了,没用。】 赵北棉发了个坏笑的表情:【你给她撒个娇。】 郑一柄回了个敲打脑袋和愤怒发火的表情:【滚。】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句解释:【她应该是考得不太好,你们别找她问了。】 赵北棉这才无奈妥协:【好吧。】 晚上赵北棉没和谭泉一起回家,跟着和初希一起住。 初希家是个两室一厅不到六十平的小房子,她和赵锦淑一人一个卧室。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阳台和隔出来放书的储物间都有,且布置得很温馨,赵北棉看了之后反倒觉得自家房子太大了,嚷嚷着能不能买一套这种小户型的,最好就买在初希隔壁,和她当邻居。 初希让她以后没想好就别说这种话了,因为她爸妈对她学习之外的事情基本有求必应,搞不好会真的在旁边给她买一套。 初希晚上没在赵北棉家里留宿过,但赵北棉却时不时睡在初希家。 这是赵锦淑和谭泉没有明面上商量却心照不宣的结果——这六十平米的空间虽小,却没有任何男性。 即便谭泉家里的男性仅仅是指赵北棉的爸爸,谭泉想,设身处地换做她,夜晚也是会提心吊胆的。 为人母亲的身份,没有办法信任任何男性。 赵锦淑向初希委婉解释过,可初希面对赵北棉的疑问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在又一次初希在赵北棉家吃过晚饭,赵北棉提出让初希晚上留下来住她家,初希拒绝的时候,赵北棉非常不满。 她几乎撒泼打滚:“哼初小希你是不是嫌弃我,你不爱我了,我的卧室明明比你的大,还有落地窗,早上起来你可以看着湖景边梳头发边当公主,哼!” 但是赵北棉话锋一转,跑去卧室拿她的睡衣和小熊阿贝贝,一副准备启程去初希家的样子:“没关系,我单向奔赴你,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她梗着脖子,骄傲地像只孔雀:“但是初小希你可不要得瑟,我愿意单向奔赴你,说明主动权在我手里,说不定哪天我爱上别人了就去别人家睡觉了。” 初希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淡黄色杉木地板,床靠墙放,铺着淡绿色的成套床单,上面绣一只经典的史努比狗。 床头旁边没放床头柜,放了张长度刚好卡在墙和床之间的白色单人书桌,上面立一盏护眼曲颈台灯,台灯外壳因年久略有掉漆,但功率很高。电线开关刚好垂在床头边,躺在床上伸手就能碰到,亮度四档可调节,也用作小夜灯。 赵北棉把书包往她书桌前的凳子上一放,捂着肚子囔囔着要上厕所,初希只好去外面的卫生间洗澡。 她洗完澡换上了睡裙,是一条棉质碎花白色裙子,之前是拿来日常穿的,因为面料很柔软,穿旧过后就当睡裙了。 第28章 初希有时候早上醒来会发现裙子跑到了胸上,一开始和赵北棉睡觉她还会有些不好意思,半夜会不自觉偷偷往下扯一扯,后来一起睡的次数多了,发现赵北棉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早上起来就会把脸别向一边,装作没看见。 为了节约电费,初希一定要等她和赵北棉都洗漱完躺在床上时才肯打开空调。 她将两扇窗户大开,拿了本杂志当扇子使劲摇,靠在卫生间门外催赵北棉:“太热了,你能不能快点洗啊。” 卫生间水声哗哗,赵北棉因封闭空间而显得闷重的声音传来:“初小希,抠死你得了!” “你交没交过夏天的电费啊,很贵的啊。”初希快把扇子摇烂了。 “穿衣服了,我还有三秒钟,准备!” 初希一听,将杂志往桌上一扔,连忙把窗户关上将遥控器拿在手中,大声回应她:“准备好了!” “三。” “二。” “一。” “我出来了!”门哗啦一开。 “我开了!”空调遥控器滴滴两声。 空调在床尾,隔了半米长的过道,两个人站在床上踮脚抻脖子使劲将脸贴近空调。 出风口有风袭来,风势渐大,逐渐转为凉风,带走绯红脸蛋上的燥热,吹高额前的碎发。 她们一起闭上眼睛:“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上午和赵小棉在图书馆做作业,她被物理题气到,一定要点最辣的爆炒牛蛙解气。 吃饭中途,我跟她说起上午做作业休息间隙随手翻看的一本书,里面提到人生不能避免的三件事是pain,uncertainty和constantwork. 晚上她在我家隔着厕所门反驳我,说人生不可避免的三件事明明是做死难死难的物理题,气到吃爆辣的牛蛙和来我家拉肚子两小时。 ——节选自初希日记 -- 赵北棉一早回了家,初希起床后下楼买当天的菜。 她顺便拿上了一箱牛奶的空纸箱和两本用完的草稿本,小区里的一位老奶奶每天都会在附近几栋楼蹲守,就为了捡几个塑料瓶或者废纸箱卖钱用。 老奶奶牙齿快掉光了,说话时露出一颗光秃秃的门牙,初希把纸箱和本子交给她,怕老奶奶听不清刻意把耳朵凑近了些,初希便更大声了点:“我家还有个塑料油瓶,但油还没吃完,明天早上我把瓶子放到3栋大门门口,你到时候来拿就行。” 初希伸出手指比了个“3”,又指指三栋的方向。 因为是周末,小区外已经热闹非凡。 这里是人群密集的居民区,老式小区接二连三地挨着,几乎分不出缝来。 出了小区大门,街道一边是铺面,另一边便是沿街摆摊的小贩,每天早上,瓜果、蔬菜、活鱼挨挨挤挤地从街头摆到街尾,到了中午日头高照才会陆陆续续收摊,这些大都是自家种的,农药打得少,卖的不仅比超市的新鲜,还更便宜。 初希买了两个西红柿,中午做了份番茄炒鸡蛋,还炒了盘青菜,等赵锦淑回家吃饭。 赵锦淑今天只上半天班,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出头了,初希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 初希一手抱着刚收下来的衣服,一手举着晾衣杆,问:“饭好了,冰箱里还有半个橙子,你吃不吃,我去给你拿。” “我待会自己去拿。”赵锦淑没在入门处换鞋,先挪去沙发上坐着脱掉了鞋子。 她的工作不仅要站,有的时候还要去储物间找货,储物间东西放得密集,空间还小,人进去只能弓着腰,翻找起来几乎是趴跪着。 赵锦淑的白色袜子磨破了,脚后跟掉了一层皮,周围洇出浅浅的血痕。 初希正抱着收好的衣服过来,她把衣服放到沙发上,去药盒里拿出两片创可贴递给赵锦淑。 赵锦淑撕凯创可贴,听见初希边叠衣服边说:“我看了一下店面,好一点的地段一年租金大概四五万,我们不租那么大的 第29章 ,只租一层,不带阁楼,但最好有个隔间能做饭,这样中午不用跑来跑去,租金四万以内肯定能行,如果签得长,还能再便宜点。” 夏天的衣服单薄,初希提着t恤的两肩一抖,袖子往里一折再对折,一件衣服就叠好了。 她伸手抚平米白色t恤上的褶皱,轻声说:“用学校给的那笔钱先租着吧。” 赵锦淑换上凉拖去卫生间洗手,笑说:“钱是学校发给你的,我哪敢花。” “我的就是你的呀。”初希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她。 赵锦淑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笑着回归正经:“我这还有,租金你不用操心。” 说到这里她想起来:“其实还有一笔钱......” 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的话赵锦淑本可以在这时止住,不过思忖了片刻,她偏头去看初希的神色,还是试探性地问,“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爸......” “妈妈。”初希打断了赵锦淑的话,她别过脸,没回答这个问题,“不够的话用我卡里的吧。” 赵锦淑适时打住:“够了够了,哪能真用你的。” 屋里一时太安静,只有初希叠衣服发出的摩擦声,赵锦淑开玩笑地问:“不过如果我真要用你的,你要收利息吗?” 初希将她和赵锦淑的衣服分成两叠,挤出一个笑:“我不做亏本买卖,至少要按活期的利息付我。” “好哇你,不会还让我写欠条吧?” “那当然了,要还的。”初希语气轻快,把自己的那摞衣服抱进卧室的衣柜。 吃完饭初希把电视打开了,坐在沙发上跟赵锦淑提了一句成绩的事。 赵锦淑吃着切开的半个橙子:“2好啊,进可攻,退可守。” 电影频道放起了广告,赵锦淑换了个台:“我以前也考过第二,那时候伤心死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没必要。” 赵锦淑低头看她的神情:“你不伤心吧?” 初希笑着摇摇头,露出白白的牙齿:“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伤心的。” 跟人生里有些事比起来,这简直雁过不留痕,要是伤心的话太浪费感情了。 “我还不如伤心刚才吃橙子没拿稳掉了一半在地上。” “哦?”赵锦淑哈哈笑了两声,故意做出一副没想到的样子,“那你比我强多了嘛。” 她把吃完的橙子皮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嘴,去卫生间洗手。 初希脱了鞋,双脚踩在沙发沿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电视。 赵锦淑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她刚发完微信消息还没有锁屏,正要熄屏的刹那,手机新跳出一条消息,暗下去的屏幕又蓦地亮起。 一明一暗的闪烁吸引了初希的注意,微信界面的消息一览无余,是赵锦淑和乔芦的聊天页面。 赵锦淑:【你现在也挺好的,教育局的工作多稳定,真去了北京说不定没这么顺利。】 乔芦:【我就是后悔我听了我妈的,当时没再坚持一下。】 乔芦:【如果你当时上大学,你是不是会去北京?】 赵锦淑:【可我没上呀,我和你说过的。】 乔芦:【我不信,我感觉你在骗我。】 乔芦:【别开玩笑了行不行?】 不知道是赵锦淑刚才和她在说话所以没看手机,还是压根不想回复故意忽略掉了,对话在这里断掉。 过了两分钟,乔芦问:【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没上?】 然后就是紧接着最新的那条:【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就当我没问,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告诉我。】 初希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赵锦淑的侧影,她短袖袖口被洗得变形,形成一个花边的形状。 赵锦淑有些扁平足,站立走路都比普通人更吃力,腿部膝盖也有些内扣,小腿因经常站立而肌肉肿大,显得黑色外裤的那个位置有些紧绷。 这不该是赵锦淑的人生,初希想。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原来读懂了会是这么遗憾。 她紧紧盯着手 第30章 机上那条未回复的消息,起心动念的那刻心怦怦直跳。 她竖起耳朵,听见水龙头水流的声音,然后赵锦淑含了一口吐掉,最后响起牙刷和牙齿摩擦出泡沫的声音。 ——赵锦淑有饭后刷牙的习惯,那么至少还有三分钟。 初希拿起手机,明明心跳如鼓,血液上涌,脑子却异常沉静。 她打字飞快:【我不想说,以后也不要再问我这个话题。不用帮忙。】 初希手指一点,消息发出时网络不好,左侧出现转圈延迟的标志。 她屏气凝神,抬睫看了眼卫生间,肩膀肌肉都不自觉绷紧了。 好在不过三秒恢复正常,消息彻底发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可这一瞬间初希又忽然觉得不妥。 这句话太强硬,多少有些不礼貌,她不应该以赵锦淑的名义发这条消息,她应该站在赵锦淑的前面。 赵锦淑不会这么对人说话,初希也不会。 但是赵锦淑的女儿初希会。 初希手指按上撤回键,可对方比她预想中已读的速度更快,回复的消息毫无延迟地蹦出:【对不起啊,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提了,我其实没有恶意的,真的对不起。】 初希便作罢。 卫生间响起赵锦淑吐泡沫漱口的声音,她行云流水地将这几条消息全部删除,在赵锦淑出来时,借用手臂遮挡假意去拿遥控器把手机放回原位。 大概是心虚,兜里手机震动了两下时,初希还吓了一跳。 她掏初来,看见赵北棉给自己发的消息:【不行,我还是决定冲值69元解锁你关注的ta.】 昨晚她们躺在一起睡觉,夜谈时赵北棉和她认真分析了一下班上第一可能的人选,最后选出了两个。 第一是方斯蕊,因为赵北棉觉得她长得好看,周身很有学霸的气质。 第二是江楫舟,赵北棉更偏向于押宝后者,理由是他选课代表很积极,郑一柄也说他是其他市转过来的大神,晚上考完他也是轻松地将卷子一交,背起书包第一个走掉了。 赵北棉觉得自己平时已经够松弛了,那些和她保持着差不多年级排名的哪个不是学得哼哧哼哧的,但她偏不,保持着悠哉游哉的样子。 初中班主任曾经敲打她时说,但凡她有初希一半努力早超过初希了,赵北棉过后很生气,私下评价为少挑拨她们的感情。 她都这么佛系了,开学考还是给她一记重创,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人比她还淡定,赵北棉反倒淡定不起来了。 不过她真实理由是不能接受江楫舟长得帅心态好还成绩好,这简直就是王炸。 赵北棉在黑暗中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我只能接受你家彧闻哥哥是王炸,再出现一个我怕你做对不起他的事。” 初希:“......” 初希:【你有这个钱不如发给我。】 赵北棉:【我也很穷的,但实在是这个app太会拿捏人了。】 赵北棉:【你真的就不关心会不会出现个周彧闻二号?】 赵北棉:【快,在江楫舟和方斯蕊之间押一个,姐有钱,姐要冲值了!】 初希:【我押徐则安。】 赵北棉:【不可能是他。第一,他当了你两年的手下败仗,绝无翻身的可能。第二,帅哥美女的p开哪是凡人能参赛的。】 尽管初希一直劝说赵北棉,让她不要花这个冤枉钱,再忍一忍,等明天周一就能见分晓。 但赵北棉铁了心似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一直催促,初希犹豫了好半天,硬着头皮选:【那就方斯蕊。】 赵北棉:【好。】 对面安静了几秒钟,忽地发来一句:【我丢?】 钱都花了,初希也很好奇结果:【是第一吗?】 赵北棉:【不是,是第四。】 赵北棉:【!!!】 赵北棉:【说明了什么,说明江楫舟是第一!!!】 赵北棉:【完了完了,帅哥不可怕,有脑子的帅哥就太可怕了!!!】 赵北棉:【初小希你一定要把持住 第31章 ,不要重蹈覆辙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喜欢周末,可以一个人在下午五六点钟四处游荡,我是一张微微湿润的纸巾,阳光把我身上的潮气蒸发干净,一周积攒的思考也在此刻风干成型。 每周我必须要有这样的独处时光,以前我在想我是不是个怪人。妈妈说我不是,我只是个很完整的人。 ——节选自初希日记 -- 新的一周开始了。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前,班长兼化学课代表梁学熙从办公室出来,进教室贴上了开学考的成绩单。 大家虽然都在app上看见了自己的排名,但对其他人成绩好奇的也不在少数,等班长粘贴好退到一边便蜂拥而上。 初希其实也是很好奇的,她等挤在讲台处的人稍微散开了些才过去看。 第一不是赵北棉所押宝的江楫舟,如她所料,果然是徐则安,第三是班长梁学熙,第四是方斯蕊...... 初希往后看了看,赵北棉班排10,年级29,主要是数学考得不太好,拖了她的后腿。 考完后她看过赵北棉的试题卷,正常难度她又预习过的都做对了,就是有些对难题措手不及,做到后面自暴自弃,连大题也没用一些投机取巧的方式尽可能“骗”点分。 再往下,郑一柄班排15,年级47。 而谭念,她早上从过来就闷闷地趴在桌子上,初希目光一直往下,在接近末尾处看见她的名字。 她班级33,年级92,在初希印象里,年级排名好像是有些退步呢,难怪不太开心。 目光再往下拉,初希锁定在江楫舟的名字上,班级...... “快快快,给我找找我在哪儿,教务处是把我漏了吧?” 有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这人和旁的人勾肩搭背,凑近时先闻到一股标志性的沐浴露、洗衣液和洗发水的混合花香味,淡而清新,干净怡人,然后才是一片靠近的阴影落下。 江楫舟一手和郑一柄勾肩,一手手臂举高伸长,手掌贴在墙壁上作支撑,初希站在他手臂形成的拱形门之下,整个人松散却劲透,微微弓着腰的脊背削薄,凑近去看墙上的名单。 郑一柄笑着给他指看,嗓门大而显得喧哗:“从下往上看,倒数第四。” 江楫舟目光有偏移,大概是在定位,过了会儿气音从初希头顶传来,喷在她的耳朵上:“什么倒数第四,那叫班级第三十五。” “有区别吗?” 江楫舟和郑一柄搭着背走了:“倒数第四听着我这辈子完了,但如果说我是二中实验班前三十五,听上去我简直前途无限光明好吧。” “好像也光明不到哪儿去......” 声音渐渐小下去,他们出了教室门下楼梯,去操场准备参加升旗仪式。 徐则安本来已经下了一层楼,但发现自己单词本忘带了,只好又返回教室来拿,一进门就刚好看见初希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盯着成绩单看。 她看得那么认真,周围人都离开,连他也走到她身后了也没发现。 她一定是在看第一的那个位置吧,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徐则安三个字。 神话并非不可破灭,她心里也是失落的,对么? 徐则安追着她的视线看去,却疑惑地觉得,她可能......不是在看他? 徐则安往下扫了一眼。 看成绩单时视线不下瞥是学生时代一种秘而不宣的特权,他使用这项令人骄傲的特权已久。 成绩单贴的高度恰到好处,让他永远平视,下半页的那些名次和分数,是他的目光从来不会顾及到的地方。 徐则安站在她身后,开始思考要和她说话么,说一声“不好意思,抢走你的位置了”么? 她会说什么呢,说“恭喜”吗? 如果她对他说恭喜的话,他该回复什么才会显得大方呢?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察觉到初希似乎有转身离开的迹象,他身体快于大脑的思考 第32章 ,先她一步扭头回避过她的目光,转身离去了。 升旗仪式结束就是数学课,谭嵘山就这次考试简单说了两句,大意是让大家看清楚和其他同学的差距,但更重要的是,看清和自己的差距。 他还特意表扬了徐则安,不仅总分第一,就数学单科来说,全年级选择题只有他全对,尤其是最后五道的难度,能做出来非常不容易。 大家下意识朝徐则安看过去,后者在视线聚焦于他的刹那微垂着眼,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好似不大在意地投入到新的学习中了。 最后谭嵘山说本次的考题就不讲了,现在讲的意义不大,等学到了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再研究一下,这节继续上新课。 赵北棉不知道是该震惊于她押宝的江楫舟是倒数,还是徐则安是第一。 不过在赵北棉心里,她家初小希才是最厉害的。 毕竟她算了算,在数学最后三道选择题就拉了15分差距的情况下,徐则安最后总分才只高了初希两分。 这说明什么,险胜,完全是险胜! 根本做不得数的。 她戳了戳初希手臂,忍不住替初希惋惜:“三个二选一全部猜错,你这究竟什么运气啊,看来你这辈子只能靠实力吃饭。” 谭嵘山听见说话的气音转过身一眼定位,笑呵呵的:“赵北棉,你上来讲?” 赵北棉汗毛直立,一秒安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用了谭老师,您讲您讲。” -- 当天最后一节晚自习是化学,老师因为去开年级大会而不在班,让大家自主预习或写上午布置的作业。 老师不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此课堂纪律就差了些,总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有五分钟下课的时候,班里已经响起了拉书包的拉链声,尤其是部分男生,就等着铃一响冲去食堂买夜宵。 赵北棉着急晚上回宿舍洗头,也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 其实宿管不允许大家晚上洗头,因为洗完没办法吹头发,宿舍插座的功率太小,带不动吹风机,一开很可能有跳闸的风险,整栋女生宿舍只有一楼靠近大门出口的位置有插座供女生吹头发,但也只有每天中午固定时间通电。 插座数量不多,女生们只能先来后到,赵北棉今天中午因为吃饭回宿舍晚了些就没抢到。 初希在做周末买的化学教辅书后的例题,例题有些难度,她一时间还没理明白,扭头跟赵北棉说:“你先走吧。” 正好铃响,赵北棉便飞似地跑了。 一次性把一件事做完,是初希发现节省时间的方法。 以前她也会在铃响的时候停笔,剩下的要么回宿舍做,要么放到第二天,但她后来发现如果一咬牙一次性把它搞清楚,能节省很多重新启动思考的时间。 思考的过程中会进入心流状态,不会有什么感觉,反倒是每次说服自己开始某件事的那个步骤很耗心力。 初希发现赵北棉有时候就喜欢做事留一个尾巴,比如明明脑子知道剩下的步骤该怎么写,但她就因为知道才偏要停笔,心里想的是留着下次做,卷子一扔玩去了。 但要不然就是原本会做的忘掉该怎么做了,要不然就是这个“下次”遥遥无期,越拖越不想开始。 赵北棉就问初希怎样改掉拖延的毛病。 初希便告诉她她最大的问题不在拖延,而在于一次性不把事情做完。 初希诚意满满地让她试试:“你挑一个你又想留着下次干的时候,忍一忍一咬牙把它全做了,体验一下逼自己的感觉,真的非常非常爽。” 赵北棉听见那句“爽”,拿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初希:“初小希我觉得你有当变泰的潜质。” 只要老师允许,赵北棉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是一打铃就走,但初希有时候会在教室多留一会,天气凉了还会去操场跑步。 好在赵北棉不会因为她有时候不和她同行而生气,初希觉得这一点特别让她舒适,她们很多时间并不待在一起,各有各的行程安排。 不过赵北棉走得再快, 第33章 也比不上江楫舟。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是个头发短到快成寸头的男生,叫邹程,开学以来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江楫舟如闪电一般,和响起的铃声一起破门而出。 今天迟迟不见一股凉风从背后嗖地刮过,反倒有些不习惯,邹程左右瞅瞅,见黑板上挂的时钟分针都指向了十,班里也都走得差不都了,江楫舟才磨磨蹭蹭收拾起了书包。 邹程将漫画书往桌肚里一塞,悠悠然走到江楫舟旁边:“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啊,不急着去找妹妹了?” 江楫舟是走读,上下学都会和杨佳优一起,但这句好好的“妹妹”,偏偏到邹程嘴里变了味,咬字戏谑,把人往其他方向引导。 江楫舟解释:“是表妹,少给我造谣。” 他懒得跟这群人多说:“风雨无阻送她上下学,路上遇见上坡大雨还得背,这骆驼样子工作送你你要不要?” “你知不知道。”邹程却神神秘秘地凑近江楫舟,思索再三,还是决定问问他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身上很香。” “是女生的那种香。”邹程强调。 江楫舟几乎是触电般地弹开,和邹程拉开距离,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变泰吧。” 邹程双手举起给江楫舟解释:“不是,真的,你天天身上一股不同的香味,今天玫瑰花,明天就是什么茉莉,之前和你打球我就想说了,那不是当时看着人多我才忍住的......” “我真的闻到了。”他看见江楫舟“你再编呢”的眼神,连忙举起手指头发誓,招呼旁边的人,“不信你们闻。” 郑一柄“咳”了声清嗓给他作证:“确实挺香,上次一起看电影差点以为我旁边坐了个女生,也不知道每天晚上去哪儿混了。” 青天大老爷,江楫舟自诩虽然不一定是个好学生,但自认为是清清白白好公民,空口白牙就想污蔑他? 不过看着邹程和郑一柄坚定的眼神,他还是抱有了一丝怀疑的态度,提起t恤的袖子一角,侧过脑袋闻了闻。 不就一股空气味吗? 江楫舟又猛吸了两口,最多也就是沾了点食堂难吃的饭味,别说香了,臭还差不多。 江楫舟挺直后背:“哪儿香了,什么味道都没有,造谣谁不会?” 郑一柄:“要么你鼻子失灵了,要么你被腌入味了。” 江楫舟正要反驳,他后桌坐着的班长梁学熙补刀道:“我天天坐你后面一直想问,你每天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我想母亲节买给我妈。” 江楫舟一听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叉着腰转身瞪梁学熙:“我不就偷偷抄了你一次物理作业吗,你就这么恨我?” 他堂堂181大男人,怎么能被人说香呢,不仅男子气概给他说没了,还有给他造谣的嫌疑,再加上他是走读,每晚都要出校,传出去他181的脸往哪儿放,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长到183就好了...... 不对,话说不回来! 江楫舟气得环顾教室一圈,他需要新的人证,男的都不可信,他需要一个既诚信又讲道理的女生。 人剩得不多,高中部教学楼已经响起了听得让人耳朵起茧子的音乐goinghome,连留下来轮值打扫卫生的小组也放好工具走了,整个教室里只有初希一个女生。 她穿着统一配色的校服t恤,露一节匀称结净的手臂,后脑勺用黑色电话圈发绳绑一根马尾,不高不低,头发也不长不短,发尾垂在后背上,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她拿着一支得力中性笔写着什么,透明外壳里是原始的黑色替芯。 江楫舟最讨厌这种笔,干巴巴的让人毫无学习的欲望,初希却写得全神贯注,一看就是因为考了第二受了刺激在心里起誓奋发图强,大有一种下次一定要重新超过徐则安的架势。 ——小样,姐要学得比你久。 再看徐则安,江楫舟内心笑得快要晕过去,竟然也还没走,坐在第二排弓着背奋笔疾书,一副要用笔把卷子戳穿的架势。 ——小样,哥要 第34章 学得比你更久。 不过初希这边好像有坐不住的趋势了,她将笔帽一合,将笔放进桌面的笔袋里,开始用试卷夹分门别类地整理桌面的东西,又将今天积攒的垃圾装进一个小塑料口袋里,提着袋子转过来。 她没有刘海,只是额前有些碎发,眼睛圆圆的,瞳仁很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显得浓郁,看过去反倒像一片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湖面,静静地在那里敞开,温度凉而不冷,仿若容纳万物。 江楫舟被这道目光一扫而过。 奇怪,怎么感觉被净化了。 退步之后不应该是大开杀戒的气场么。 一定是太会伪装了,一定是,越不服气越要装成举重若轻、毫不在乎的态度,然后在下次考试狠狠惊艳所有人。 他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江楫舟微弯腰双手撑在桌子上,趁着初希和他对视,扬扬下巴抓住她的目光,开门见山问出他想问的:“初希,我身上香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出口的瞬间就觉得这话有些怪异。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初希先是愣了一下,似是在确认是否是在问她,然后点点头,回答:“香。” 江楫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初希身上,一听反应特别大:“你闻都没闻你就说香,你跟他们一伙的吧?” 这关乎他的清白,他的尊严,他的人格,怎么可以当儿戏随意回答。 初希拿着垃圾袋走到后排扔进了垃圾桶,虽然之前他身上一直一股香味,但他问的是现在,好像确实应该秉承事实。 初希思考了一下:“那你需要我闻哪儿?” “哪儿都闻。”哪儿被面前这两个造谣的说香就闻哪儿! 初希走向他那边的过道,他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桌面左上角摆一瓶没开封的南瓜色的奶,完全透明的玻璃瓶身,不像是市面上买的,像是家里自制的。 桌面中央,黑色机械手表脱了叠放在化学课本上,课本14页左下角的空白处用黑笔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表,甚至因为角落里空白的空间不够,毫不留情地将修正带一拉,把课本旁边的黑字遮住了一些,初希瞥过去一眼,只能勉强看出遮掉的字开头是“图1-11nacl固体......” 看来这节晚自习挺忙啊。 江楫舟见初希过来,将左臂的衣袖牵起一个角度,那眼神示意她,宽大的校服t恤因这个牵扯的动作而收紧,勾勒出有着肌肉线条的腰腹。 初希靠近他,她和他差了大半个脑袋,勉强够到他袖子的位置。 江楫舟在初希忽地靠近,同时做出踮脚这个动作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 他在干嘛,他竟然让一个女的闻他? 不仅江楫舟,初希也有点后悔了。 她在干嘛,她竟然在闻一个男的? 可以是“看”,可以是“笑”,甚至可以是“打”,但怎么能是“闻”呢? 真是很难判定两个人谁是变泰。 江楫舟忽地全身刺挠起来,他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段距离,故作淡定地扯了扯胸口的衣服,像是在扇风散热:“没味道吧?” 初希也收回身体,抓了抓衣角:“......有,挺香的。” 邹程一听立马来劲了:“你看我没撒谎吧。” 郑一柄也乐得拍手:“你不如承认你有什么喷香水的特殊癖好。” 其实不用刻意去嗅,仅靠近他就能闻到一股花香,初希转向江楫舟:“不是香水,你应该是用了澳雪百合花味的沐浴露,我用过这个,一模一样的味道。” 江楫舟还想辩解,忽地脑海里闪过什么,猛地一愣。 邹程和郑一柄发出一阵爆笑:“百合花?你口味独特啊兄弟。” 班长梁学熙持续看热闹:“不对啊,什么时候换的,你上周身上明明一股玫瑰味。” 三个看热闹的人爆笑如雷,江楫舟将化学课本一抽,作势要收拾他们,三个人笑声齐齐止住,江楫舟这才作罢。 他一叉腰勾勒出嶙峋腰线, 第35章 弯腰逼视初希时眉眼下压,瞳仁里映出她的身影,着重强调:“什么澳雪,没听过,你肯定闻错了,我都用经典男士沐浴露。” 他拿手上的书给自己扇了扇风:“......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小区楼下有片花园,就怪物业,都说了别种花,万一有人花粉过敏他们负的起责任吗?” 江楫舟把掉在桌沿的书包肩带一扯,书包单肩挂在背上,大摇大摆往外走,一副“都散了散了”的样子:“我之后注意点,不从花园过了。” 初一的要少一节晚自习,杨佳优已经把今天的留堂作业做完,又在教室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江楫舟,干脆去了校门口。 夏季还没全然离去,校门澄黄路灯下蚊子成群,不过只站了十多分钟,杨佳优小臂和腿就遭了殃。 她蹲下把自己缩成一个团抱住,减少蚊子能接触到的面积,又挠了红肿处好一会儿,才看见江楫舟姗姗来迟。 他们一起出校,江楫舟把杨佳优的书包背在另一个肩上。 晚上十点过的街道静而长,树影绰绰,影子斜长,只有马路上偶尔传来一阵车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 “哥哥。”杨佳优忽地开口,声音在浓重夜色里显得很清明。 江楫舟低头看她一眼:“说。” “我这次没考好。” 江楫舟本就因为今天出了成绩而闷闷不乐,可想而知今晚乔芦要对他火力大开。 听杨佳优这么一说眼睛都亮了:“太好了,你早说啊。” 这叫什么,一人有难就完了,但两人有难,不仅可以抱团取暖,还可以分散乔芦的枪炮火力。 不愧是他的好妹妹啊,江楫舟把她脖子上挂的水壶也提过来挂自己脖子上,停下脚步低下身,巴巴地问:“我倒数第四,你倒数第几?” 杨佳优:“我没进前十。” 江楫舟:“?” 他气地一脚把鞋尖前的一粒石子踢飞。 不过过了一会儿,江楫舟想了想释然了。 他甩着水壶上的一个小挂件,自己说服自己:“但是吧,你这个退步也很明显,之前班级第一,现在连前十都进不去了,太好了乔女士也不会放过你的,正好帮我挡点子弹。” 杨佳优感觉江楫舟好像误会了,连忙抬起脑袋,很焦急地如实解释:“哥哥,我是没进年级前十!” 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 江楫舟气地把水壶重新挂回杨佳优的脖子:“自己背着吧你。” 但养妹千日,用妹一时,江楫舟思忖半晌,长叹一口气视死如归:“回家先去厨房给我切两片洋葱。” 江楫舟和杨佳优回到家,大门门缝里露出一缕灯,意味着乔芦果然还没睡觉。 他们对视一眼,杨佳优便先拿钥匙开了锁进去。 客厅的灯光泛白,乔芦坐在沙发上,抬起眼皮问杨佳优:“你去哪?” “我去厨房喝水。”杨佳优抱着水壶,她一说谎就控制不住声音发抖。 茶几上放着一个生洋葱,乔芦不欲多说,朝门外一扔,洋葱轱辘轱辘地滚出大门,停在门后的江楫舟脚边。 她提高音量:“五秒钟不滚进来我就锁门了。” 战势已经很明显了,江楫舟心一横捡起那颗洋葱走进屋内,大动作朝客厅环顾一圈,视线来回晃悠,像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个人似的,目光落在乔芦身上。 江楫舟凝视几秒,掂了掂那颗洋葱露出齐而白的牙齿:“哇!竟然是乔女士吗,差点没认出来,一天不见又变漂亮了。” “别来这套。”乔芦冷冷地望向他,看门见山,“谭老师在家长群发了成绩单,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江楫舟神神秘秘走近,“既然看了成绩单,那想必你已经知道两个好消息了。” 乔芦闭了闭眼,语气冷硬地毫无起伏:“我把成绩单放大了五倍,也没看出来任何好消息。” 她咬牙切齿地微笑:“我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江楫舟书包都没放,抱着洋葱和手里的一盒面膜越过茶几坐在乔芦身边:“第 第36章 一,我在高手如云的二中,开学考这么难的情况下,靠自学高中课程考了......” “考了全班倒数第四!年级前100都没进!”乔芦先他一步音量狂飙,胸膛起伏着。 “乔女士,你忘了我爸同意不和你争抚养权的时候是怎么叮嘱你的了,要对我鼓励式教育,比如,从正面看待我的排名,那叫全班第三十五。” 乔芦脸色一变,音量更大:“别提他。” 离个婚而已,自己选的老公跟仇人似的,不提就不提。 江楫舟换个话题:“还有一个好消息。” “你喜欢的初希,非常遗憾。”江楫舟扼腕叹息,“这次考试她出现了严重退步。从第一变成第二,简直是是翻倍式倒退,长此以往,这还得了?跟她一比,我是不是表现得还算优异?” 江楫舟拿眼神示意呆呆地站旁边的人,为自己找来同盟:“杨佳优,为我鼓掌!” “江楫舟。”乔芦侧过身,气到无语凝噎,“你脸皮是遗传的你爸吧?” 江楫舟立马抓住漏洞:“欸,这次可不是我主动提到他的,乔女士,你是不是也很想他?” 乔芦平复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冷静了几秒钟:“考的那么差就算了,上课还和同桌说话,你站教室后面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替我的面子着想?” 江楫舟呼吸一滞,凝视着乔芦:“......你怎么知道?” 乔芦“哼”了一声:“我自有办法。” “你在教育局的人脉都已经拓展到我班上了?” “你那点罚站的破事,还需要动用我教育局的人脉?江楫舟你羞不羞?” 乔芦在市教育局人事科工作,会管各级各类学校干部培训、职务评聘等,其他各项也多多少少沾了点边,因此很了解目前的教育形式,也对市内学校、教师水平相对清楚。 江楫舟小升初考得一般,初中在三中就读,幸好初中三年乔芦抓得严,中考成绩还不错,能在市一中和二中里选。 最后选择二中,一是乔芦看中了谭嵘山是资历深厚的老教师,二来也是凭扎根这行意外提前打听到他女儿也会安排在他班上,他作为父亲肯定对班级更加上心。 不仅了解市内教育趋势,乔芦也更清楚市内和省内好学校的差距。 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由多年累积的经济和资源差距造成,把不同地区的学生带去截然不同的命运。 省排名靠前的那些学校,班级吊车尾的学生最后可能会满怀遗憾地上人大,可在稍有些运气不好的年份,比如2011年,天属市文科市状元才仅仅去了人大。 那一年全市文科没有清北。 ——何等讽刺,又何等触目惊心。 乔芦不敢深想。 她眉头蹙起,尽量不把话说得太残忍:“我很认真地跟你谈一次,在天属市,就算是在一二中这两个好学校,以后分了科理科年级前一百什么也不是,你现在的成绩,分了科也就在100名边掉颈着,只能摸到个211的边,运气不好只能上个双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江楫舟大为震惊,他站起来,“我这就摸到211的边了吗?” “江楫舟你......”乔芦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她气得沉默了,她一个上进心自尊心都极强,自我承认容易眼红喜欢攀比,在任何领域当第二就要恨死第一的人,怎么会生出江楫舟这么一个纯粹的乐观主义者。 不,不是乐观主义者,乔芦觉得,江楫舟是还没开窍,是脑子不好使,是智力跟不上。 她回忆了一下,她小时候也没买三鹿奶粉给他喝啊。 江楫舟显然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优秀,他一挥手:“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路上掐指一算,乔女士这么美丽的一张脸上还缺一张面膜。”江楫舟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盒面膜,拆开外包装。 此时杨佳优还站在原位,看江楫舟使出了第二轮战术,战况快要接近尾声,指一指赶紧说:“舅妈,哥哥用零花钱给你买 第37章 的。” 江楫舟从里面拿出来一片撕凯,提着白色面膜往乔芦的脸上一贴。 “这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东西覆盖在脸上,乔芦反应了一两秒才意识到是什么。 舒服是舒服,就是影响她说话,她作势想要揭下来继续对江楫舟炮轰:“你少......转移话题......你把心思......” “六块五一张,乔女士,冷静!” 六块五? 乔芦的手顿住了。 江楫舟举着双手后退进卧室,尽力安抚:“冷静乔女士,冲动是吞金兽,别跟自己的美丽过不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江楫舟抱着衣服去客厅的卫生间洗澡。 家里一共三个卫生间,乔芦的主卫一个,客厅公用的一个,还有一个在他表姐乔钟的卧室。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原户型是只有两个卫生间的,但在最开始装修的时候考虑到家里孩子多,尤其女孩子多,公用的不方便,就把主卫那个隔成了两个,多出来的那个正好在乔钟的卧室里。 江楫舟脱掉衣服打开花洒,洗到一半顺手摸去置物架上的沐浴露,泵头一按压,白色的乳制沐浴露摊在手心,散发出一股洁净馥郁的芬香。 香味刺激他的神经,江楫舟想起什么,撩了把湿漉漉的头发,睁开眼睛拿过瓶子一看,果不其然上面写着澳雪百合花味。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杨佳优的。 杨佳优从小就和江楫舟一起长大,不太有性别意识,或者准确地说,不太有“江楫舟是男的”的意识。 因此她洗澡有时候在公用的这个,有时候在乔钟的房间,沐浴露放得到处都是。 江楫舟站在花洒下,又闻了闻手心乳液的味道,忽地想起初希靠近他俯身来闻的那个瞬间。 鼻子挺灵。 江楫舟把手心上的沐浴露冲掉,目光在置物架上搜寻。 家里三个女性,肤质和喜欢的牌子不同,面霜、洗面奶、护发素等各种瓶瓶罐罐各买各的,摆了足足三层,相反男性用品几乎没有,江楫舟好不容易才在第二排又找到一个形状像是沐浴露的瓶子。 他拿过来一看,惊地发出一声:“靠!” 还真如他后桌梁学熙所说,玫瑰味的。 乔芦还在外面边敷面膜边加班,他这一声太大声,惊地乔芦在外面吼他:“你又干什么,你妹妹都睡了!” 浴室因水汽氤氲而显得沉闷的声音传来:“一不小心被镜子里的自己帅到了,我下次注意。” 江楫舟回过头,才发现瓶身上还写着几乎能让他晕过去的几个粉红色的字:玫瑰香型,持久留香,散发少女魅力。 少女...... 他气得拿指甲把那个“女”字扣掉,余光瞥到还有一个快空瓶的沐浴露。 他燃起一点渺茫的希望,拿起来一看。 薰衣草香。 江楫舟不免反思,自己的家庭地位怎么低成这样了,再怎么说他也是这个家里乔芦唯一亲生的好吧! 他彻底放弃能找出任何男性产品的希望,当晚特意没用任何洗浴产品。 第二天早上,乔芦最先起床。 乔钟今年上高三,江楫舟刚入高中,杨佳优刚进初中,在乔芦看来都是关键时期,她工作早八晚五,不忙的时候早上会起来做早饭,尤其会给每人做一瓶南瓜奶。 乔钟之前和江楫舟与杨佳优一样,是走读,但升入高三,她为了节约时间,自己主动要求住校,每周末回来一次,乔芦便让江楫舟每天早上把南瓜奶给乔钟带去。 杨佳优洗漱完,一时无事,站着校服站在厨房门口抓着衣角,喊:“舅妈。” 乔芦正把煮好的南瓜、小米、燕麦等放入榨汁机,闻言扭头问:“怎么了?” 杨佳优走到乔芦身边:“舅妈,我也想住校。” 榨汁机一旦启动噪音很大,乔芦便停了手没再继续。 杨佳优很少有任何请求,乔芦想知道原因,问:“是住家里交不到朋友吗?” “不是 第38章 。” “那是为什么?” 杨佳优扬起脑袋:“哥哥每天送我上下学,很耽误他时间,他应该也想住校的。” 乔芦猜杨佳优是因为昨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道:“他成绩不好不是你的问题,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乔芦对家里孩子的性格很是苦恼,杨佳优是一有什么事都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江楫舟呢,他倒好,专在别人身上找原因,从来不内耗自己,也就只有乔钟折中一些。 杨佳优既没答应,一时间也没走。 乔芦认真道:“你身体不好,住家里有什么事我能关注到,重要的是你不用考虑江楫舟,就算他晚上不送你回家,那些时间也是打篮球去了,你真以为他会学习?如果是你自己想要住校,这件事我们再商量。” “嗯。” 乔芦正想要启动榨汁机,见杨佳优还不走,乔芦偏头:“还有事?” 杨佳优抠着手指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纠结自己该不该说:“舅妈,你......以后能不能别因为哥哥成绩不好骂他,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乔芦笑了,提起唇角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并非阴阳怪气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莫名的笑。 乔芦很好奇杨佳优眼里的江楫舟:“他好在哪里?” “哥哥买面膜不是因为考差了不想挨骂才买的,他早就知道你的面膜用完了一直没舍得买,攒了好久的钱,昨天才刚好凑够。” “而且他每天都很开心。”杨佳优思考着,她也没有想得很清楚明白,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成绩没有很靠前,好像......也没有关系吧?” 开心有时候是比成绩好重要吧?成绩好只是过程,目的都是为了开心,能绕过过程直达目的,感觉......是很厉害的人呢! 至少她在很多很多时刻是发自内心地羡慕江楫舟的。 只是她好像开心不起来,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能追求成绩好。 乔芦果然抓住这一点,笑问:“你对你自己可不是这么要求的,你不是还因为掉出前十伤心吗?” “江楫舟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乔芦叹了口气,陷入一瞬间的惘然中。 她看向杨佳优张牙舞爪的刘海,回过神来帮她压了压:“怎么睡的,刘海翘起来了,去让你哥用水给你弄一下。” -- 二中高中部如无例外,统一住校。 天气热,女生们爱干净,每晚回到宿舍都要洗澡。 每个宿舍结构一致,卫生间的旁边是一个小阳台,窗玻璃前有统一标配的蓝色窗帘,但据初希多年住校经验来看,右上角或左上角总会因为挂钩脱落而耷拉一角,好像要是窗帘完整,这个宿舍反倒不完整了似的。 窗前有一石板,用来洗衣服,旁边是不锈钢置物架,上层放置牙杯,下层放倒扣着的洗漱用的脸盆等,头顶是用来晾衣服拉的两根线。 一个宿舍八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亮灯时间五十分钟,算下来每个人用卫生间的时间只有六分钟出头,一旦熄灯生活老师要求大家必须上床。 这还是因为她们是高一,高年级会逐个缩短,等到高三,因为会多一节晚自习,亮灯时间只有三十分钟。 初希洗完澡,在石板洗漱台上刷着牙,因为觉得高三很遥远,勉强还算能笑得出来,她吐掉泡沫,问:“那我们上了高三,会不会每个人都臭臭的?” 刚好前一个人出来了,赵北棉抱着一个盆,里面放着一堆换洗的衣服和沐浴露往卫生间里冲:“再臭应该也臭不过男生吧?” 卫生间门一合,里面响起淋浴的哗哗水声,赵北棉开始争分夺秒洗澡。 宿舍门外写着门牌号,门是黄色木质的,统一在眼睛的高度挖了个比拳头还大的圆圆的洞,方便生活老师站在门外直接观察每间宿舍的情况,一旦熄灯,规定上来看不允许做除了睡觉之外的任何一件事情。 文艺委员许应之前没住过校,不习惯这种模式,悄咪咪感叹过不止一次“好像监狱”。 她 第39章 问大家:“你们说,监狱里看犯人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旁边有人举着晾衣杆往头顶上晾衣服,宿舍没有洗衣机,水靠手拧不干,t恤一挂上去就开始滴滴答答滴水:“没这么可怕吧,现在文明社会,可尊重犯人隐私了,偷亏犯人应该也是犯法的。” 初希刷完牙在右手边的架子上放好牙刷和杯具,按照规定将牙杯的手柄统一朝向大门的方向,又将牙刷头移至窗户向阳的角度。 这一套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直到八个人牙杯的摆放如同复制粘贴一样才算合格。 旁边的同学在洗袜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模仿监狱里的场景:“你犯了什么事啦?” 卫生间门毫无隔音可言,赵北棉已经练就了夏天五分钟洗澡的本领,她冲出来一唱一和:“我偷亏犯人同事的隐私啦。” 大家笑作一团。 得,比犯人还惨。 初希刷完牙,开始洗换洗下来的t恤,但奈何头顶上一件湿衣服一直淋漓不尽地滴水,初希和舍友商量:“可不可以我先移下来,等我们都洗漱好了,我再给你挂上去?” 初希觉得,因为大家性格和脾气都不同,随意组合住在一起是很容易出矛盾的,所以她不到必要的时候,都尽可能不会麻烦室友。 任何事都是一体两面的,边界感的树立会让大家相对没有那么亲近,但换到的是和平共处毫无矛盾的住宿生活。 好在舍友都很通情达理,那个女生一听,立马从床上飞奔下来:“我来我来,不好意思,我洗完顺手就给挂上去了。” 湿衣服被移到了旁边,初希刚把泡沫打上,就听见洗完澡的舍友们在聊今天从十五班听来的一个八卦。 许应神神秘秘:“一男一女,被当场抓住。” 赵北棉从床上探出个脑袋:“谈恋爱吗?” “对啊,好像正准备亲亲。” “啊啊啊啊啊。”大家听到一个敏感的字眼,羞涩地捂着脸笑作一团。 亲亲,天呐。 也太“成年人”,离自己也太遥远了吧,大家光是想想就缩了缩肩。 不过初希就很佩服大家的速度,她除了收数学作业,以及那些初中就一个班的同学,和班上大部分男生还没说过几句话呢。 大家没聊几句,“唰”一声断了电。 生活老师嘹亮的声音从门外传出来:“熄灯了啊!都安静,还有谁没上床,我要记名字了。” 初希熬不了夜,一般熄灯就睡了,早上的生物钟也比统一的起床铃要早十多分钟。 她一般会先叠好被子,再下床小声穿好衣服,等大家都起了再去洗漱,因此如果她不等赵北棉的话,早上她会比大家早出门一会。 今天有降温,还不到七点,地平线之上浮出晓色,却仍留有黑夜的沉寂。 女生宿舍楼挨着食堂,初希去小卖部买了个小面包。 从食堂到高一和高二的教学楼有一段距离,通常要走六七分钟,高三的独栋教学楼则不同,在食堂和宿舍之间,无论干什么都是最近最方便的,可以为高三生节约时间。 路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有一丝凉意,还有薄雾一样蒙蒙的水汽,像是初秋来临的征兆,唯一的声响是偶尔有鸟啁啾,以及远处食堂那边有学生零星的说话声,更衬得这里万籁俱寂。 初希喜欢这一段安静的路,她有时候会觉得远离人群更让她看清自己,可惜校园环境基本都是集体活动,能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很少,这段路和晚上抽空在操场跑步都是为数不多与自己安静相处的时间。 她不会在这段路上埋头背单词,任何学习对这无人打扰的六分半来说都太浪费了。 她安静地、什么也不想地走着,只沉浸地感受着自己,呼吸凉而不冷的空气,感受微小到不易察觉的风从耳边穿过的声音,也抬头望树梢之上,天上那尚存一抹淡淡痕迹的月亮。 她感觉自己独自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走着走着,不知为何脑海里出现一幅画面。 她站在空茫茫的无人之境,放眼望去, 第40章 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她本该孤独而绝望,可脚下的大地分明承托着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被安全包裹的感受。 这种感受接近于被夸奖的满足感,却又不全然相同。 它来得毫无原因,凭空发生。 可当初希想要捉住它,刻意放大以探究原因的时候,它却好似滑溜溜的小尾巴,偷偷溜走了。 她摇了摇脑袋,回过神来。 初希往学校大门处看去,那里有模糊的两个人影,他们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起过了校门的闸道,走上要到教学楼必经的林荫路。 今天有雾,像罩上了一层纱,远看有些吃力,等他们走到一半逐渐显露出面容来,初希才发现高大身形的那个是江楫舟。 他背上一前一后各背一个书包,前面那个是粉色,对于他的体型来说非常小,两个肩带拉到最长才堪堪挂在他宽阔的肩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一手提着一个水壶的带子,一手托着一个玻璃瓶,五指一扭,瓶子听话地在它手心转圈,两指一扣又蓦地忽然收住。 初中部的楼离校门口要近一些,他把胸前略小的那个书包和水壶取下来交给杨佳优,又说了几句什么,手一摆,示意她可以走了。 少年老实地走了几步,忽然一弯腰,伸手在地上捡了根折断的树枝,然后毫无预兆地跑了起来。 林荫道两旁的绿色还在沉睡,整条沉寂的路上只有一抹蓝白色在疾驰,他下颌微微扬着,额前碎发轻轻飞起,撞破漭漭的雾气,搅动尚存最后一缕桂花香的清晨空气。 初希就这么看见他从自己,以及......要转向教学楼的那条路口面前直直跑过。 他要去食堂吗,还是回宿舍? 江楫舟也很快发现:不对,跑过了。 他今早是骑自行车载着杨佳优来的,知道会比以往走路要快许多,但也没想到来得这么早,整个教学区域安静得像是所有学生都还在睡觉。 他跑起来是在幻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自己的任务是叫醒沉睡校园里的所有人,拯救他们于一场灾难,没想到想得太过于沉浸,真奔着宿舍楼去了。 幸好没人看见。 江楫舟放慢速度,直到减为零的刹那假意什么都没发生地转身,却没料到一回头就撞上初希的眼睛。 她像凭空出现在这里,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在这个瞬间,江楫舟还在心里替自己勾了下重点:她背后没背书包,全身上下除了面包什么也没拿,说明昨晚晚自习下课后回宿舍她也没学习。 yes! 太好了! 今晚他就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乔芦,省得她在他耳边念叨,说什么初希回宿舍肯定还要预习第二天的功课,而他晚自习回家只知道玩手机拼乐高。 不枉费他今早来个大早,早起的鸟儿有初希同样偷懒的情包拿。 见江楫舟满含打量意味地盯着她,且脸上表情一会儿讶然一会儿满意的,初希打算忽略自己不小心撞破他跑过了的小尴尬,在解释和假笑之间选择鬼鬼祟祟地挪步离开案发现场。 却见少年伸手,将那根长而直的树枝往她面前一拦:“站住。” 微凛的声音裹挟着清晨的风,扑了初希满面,他伸手而来时,树枝上凋败的桂花粒扑簌簌而落,好似这个校园里夏日的终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夏天好热,教室能不能安空调,我最讨厌夏天了,我喜欢冬天。 ——节选自初希日记 -- 不就是看见他一不小心跑过了的小尴尬么,还要上纲上线灭口吗? 初希打量着他。 “是不是你。”江楫舟上前一步,重音落在“你”字上,“给我妈告状我被罚站了?” 初希愣了一下,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反应了好一会儿。 据她了解,乔芦和赵锦淑自从加了微信之后,聊天频率并不算低,有时候还发语音,可以想象内容有一半是围绕他俩,有一半是围绕她们自己。 所以,江楫舟 第41章 觉得是她告诉了赵锦淑,赵锦淑再告诉了乔芦。 初希理明白了:“你想想逻辑,我是住校生,昨晚都没回家,怎么可能跟我妈告状?” 好像......似乎......江楫舟扭过头看向她——有几分道理。 她这么一语惊醒梦中人,倒是显得他很蠢欸! 怪就怪昨晚乔芦说起这事的时候,连说了好几遍让她以后在赵锦淑面前的面子往哪放,致使江楫舟下意识便觉得是赵锦淑告诉的乔芦这件事。 他咳了一声,抬头看天,吊儿郎当地给自己挽尊:“......谁知道你有没有偷藏手机。” 什么乱七八糟的,硬要给她定罪可以直说,不用找理由,初希没什么反驳的欲望,淡淡道:“随便。” “欸欸欸!”江楫舟一迈步挡在她面前。 初希往左移他也向左迈步,初希往右移他也向右挪一步。 江楫舟就这么挡住初希的路,微微低下头来,以观察她的神色:“我就开个玩笑,生气啦?” 他高而挺的鼻梁皮贴着骨,中间有微微凸起的驼峰,将他内双眼皮带来的柔和感重添几分凌厉。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的是这骨头撞一下一定很疼,她要是有这么高的鼻梁,遇见墙壁或者摔倒一定先捂住鼻子。 她觉得江楫舟大概是不了解她,她的自我评价是真的很少生气,甚至大部分在本有理由生气的场面,她只觉得关她什么事。 如果一个人能让她觉得讨厌,那说明这个人真的很有本事。 不过即便她并没有生气,江楫舟在她这里也是有些例外的:他拥有一次免死金牌。 这是五岁的江楫舟为他自己赚来的。 她仰起头欲要开口说话的刹那,江楫舟修长的五指扣着瓶盖,他微微用力时手腕上青筋如同山脉横亘的脉络,把手里那瓶奶举到她面前,绽出一个笑:“赔罪赔罪,开玩笑的。” 初希很平静地摇摇头:“我没生气。” “那就当帮我个忙。”江楫舟晃了晃瓶子,“我喝不掉了。” 初希接过来,瓶身还是温热的,液体是浓稠的黄色,靠近瓶子的地方泛起密而小的气泡,初希记得他好像每天都会带这么一瓶:“这什么?” “南瓜奶。” 初希没拒绝,收下东西跟他说了谢谢。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教室,数学课时训练要求在早自习之前收齐,初希在大家陆陆续续到教室后就开始收。 离得近的直接将练习册交过来,坐得离初希比较远的则由人传过来,她的桌面渐渐堆起一座小山。 眼见离早自习打铃还有五分钟,江楫舟终于拿着练习册赶过来。 郑一柄一见江楫舟就想起昨晚的事,发出邪笑:“什么情况,百合花都不拖作业了。” 江楫舟将练习册往初希桌上一放,另一只手趁其不备抽走郑一柄刚打开包装的吐司片,他大口咬了一口,倒退着往后:“晚上篮球场见,让你看看谁是百合花。” 郑一柄盯着手里空空如也的塑料包装袋,两三步追上去:“我去你大爷的。” 他搭上江楫舟的肩,反应过来什么:“欸,你今天身上没有花香味了?” 郑一柄使劲闻了闻:“只有一股正常的洗衣液的味道。” 江楫舟咬着吐司振振有词:“我不说了么,我以后不从花园里过了。” 他催郑一柄:“老师来了,回去回去。” 初希放好作业回到教室的时候,语文老师卫亨运也刚好进来,教室已经响起了嗡嗡的读书声。 初希翻开语文书的必背课文,第一首是主席的《沁园春·长沙》。 她曾为古诗词深深着迷,曾经在小学的一个冬日偶然读到《沁园春·雪》,南方湿冷,却不见雪,她为主席所描写的北国巍峨大雪吸引,囫囵吞枣不解其意地背下来了。 后来又知道《沁园春·长沙》,也就是课本上的这首,音律朗朗上口,明明只是纸上的文字,却让人觉得如见千军万马奔腾,气势磅礴,大气爽快。 从功利角 第42章 度讲,初希有时候很感谢自己小时候因为没什么娱乐而莫名其妙背了很多诗这件事,给她后来省了很多学习时间。 她从出生一直到初一,都半寄住在舅舅家,妈妈赵锦淑在外面打工,只有爸爸轮休在家的时候她才跟着住家里。 爸爸休息时间不固定,运气好轮到周末了,初希就能和他待一天,运气不好在周中休息,初希只能放学回来和他吃顿晚饭。 没什么事做的日子,初希也不爱和人说话,她喜欢看着窗外发呆,经常一坐坐一下午。 有时候她不想在舅舅家待着,会去周彧闻家里。 周彧闻会把他的书借给她看,有课本,也有课外读物,可他高年级的课本中初希只看得懂语文书,故事看完了、喜欢的古文能背了,初希就研究他的笔记。 他的字不似他本人长相那样看起来温和,反而潇洒飘逸,下笔有力。 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静水深流,深藏若虚。 初希从他课本里扒下来他记笔记的个人习惯,比如抄写课上的例题时,标注符号是大写字母“z”;比如为了节约时间,氨基酸简化为了“aaa”,“pro”是指蛋白质;比如做题时不“做题”,只在旁边写考点。 初希偷偷照搬这套用在了自己身上,有次临近期末,她在周彧闻家和他共用一张桌子复习。 她有道题不会,周彧闻给她讲完后翻开她的课本给她找所引申的考点,那些从他那抄来的字母标济便一览无余。 初希想挡住,可是来不及,周彧闻已经看见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视线从她的笔记本上移开落到她身上,眉头轻蹙:“你这个‘z’代表什么意思?” 初希一下子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我乱写的。” 她多追了一句解释,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欲盖弥彰:“我看我同桌这么写的。” “哦。”周彧闻好似没放在心上,“我也会用不同字母标注笔记,'z'指“周”,在我这就是代表我的意思,是老师没讲到但我想出来的解法。”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初希一直以为是例题,她看着自己满篇写下的“z”,就好像写了满篇的“周彧闻”一样。 课本一下子有点烫手,初希回想起来,她当时偷偷把它合上了。 -- 好多学校都流传体育老师总体弱多病,其他老师不得不代劳的故事,但这在二中高中部很少发生,谭嵘山带的班上就更不允许了。 他上课时亲口说的,体育是比其他任何一门都重要的课程,每节都必须上满。 本来体育是万众欢呼的一门课,可江楫舟今天上午宣布一件对好多女生而言的坏消息:新学期的体测开始了! 赵北棉从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就头晕发热干呕心悸,跟奔赴刑场的反应没有半点差别,尤其是跑八百和跳远,光是想想都快呼吸不上来。 不过好在第一个项目是测bmi,周三体育课大家热身完毕,体育老师就让大家去体育馆排队测身高体重。 场馆右侧的一块空地处摆放着测量仪器,江楫舟拿着记录本和笔出来,一副是他来登记的模样。 班上的女生一看立马不乐意了,体重这种隐私的东西怎么能让一个男生全部看见呢,大家纷纷囔囔着:“不要他来记录!”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性,很不理解这有什么介意的。 普通班的一嗓子吼完就清净了,但这种实验班的最难搞,他问:“那你们要怎么办?” 大家说:“换女生来登记。” 男生又不乐意了:“那我们的身高凭什么让女生看见?” “你们也知道你们那破深高拿不出手?” 体育老师见大家吵成一片,一招手拿过记录本:“算了,我来我来。” 女生们想要测试的时候让男生退出去,有男生不乐意,抱怨起来:“外面晒啊,看那太阳。” 见又要吵嘴一会儿,初希好言好语地劝他们:“在外面晒会儿太阳,说不定能抓紧再长几毫米。” 第43章 江楫舟不知怎地听出了一丝讽刺感,他回了个头:“我谢谢你啊。” “走吧,早点测完我们早点打球。”江楫舟率先向外走去,其他人见状觉得说得有道理,也就跟着走了。 女生们按照名单顺序排队测量,初希身高测出来还是157,一个暑假没见长,赵北棉倒是突破了160大关,测出来161。 初希握着拳头信誓旦旦:“我一定还会长的!” 赵北棉也说:“放心,我们都要当165大美女。” 忽的,围着和排队的人群发出一些诸如“好高啊”,“真是公主来的”的感叹。 初希看过去,方斯蕊脱了鞋,直挺的后背贴近测量仪,整个人如她脑后高扎的那根麻花辫一般笔直、修长。 “166!”有人率先出声。 赵北棉已经沉迷于方斯蕊的美貌无法自拔:“为什么有人蹲下穿鞋也能这么优雅?” 相比之下,初希好像更羡慕她的身高:“你说现在才高一就166,再长两年岂不是能170,再也不用担心干什么事男的站前面挡住视线了。” 女生陆陆续续测完,轮到男生进来。 江楫舟第一个推开场馆的大门往里走,他手里托着篮球,不知去哪儿换上了白色运动短裤,露出劲直的小腿和有漂亮跟腱的脚踝,头上带上了黑色发带,额头前的头发全然撩起,显得眉眼更加清明,举手投足间一股冲击性极强的矫健与活力。 场馆一楼里还有别班在打球和运动的学生,有女生偷偷往他这个方向张望,胆子大点的直接靠了过来。 体育老师可能也想赶快完事,远远地催江楫舟:“快点。” “来了。”江楫舟大迈步的同时,托着球的手掌绕到背后,手臂带动手腕成一内扣姿势,他手指拨球,利落一抛。 篮球在空中飞速划过,落入左侧五米远处班长梁学熙的手中。 江楫舟按要求脱了鞋子,看着这台测量机器前想起什么,问老师:“这个机器会把数据报出来吗?” 体育老师:“不会。” 江楫舟这才放心下来,他在站上去之前赶了赶班上的女生:“公平点,你们也出去。” “切,我们才不稀罕看。”班上的女生们往外走,四散商量着去玩什么,江楫舟这才放心地站上去。 体育老师看了眼拿笔记录,报出数值:“179。” 江楫舟始料不及差点喷出一口血:“?” 老师,谁教你把学生的身高说出来的? 见江楫舟无法接受地望向自己,体育老师可能是觉得他在质疑真实性,看着江楫舟很认真地大声补了一句:“不到180,不信你自己看啊。” 体育场馆是全封闭建筑,老师雄浑的嗓音回音阵阵:不到180不到180不到180...... 江楫舟内心天崩地裂,万念俱灰。 身为老师怎么可以随意说出学生的身高呢? 况且还是在有那么多同学在场的情况下,甚至班上女生还没完全退出场馆,这让他一世英名以后怎么活? 懂不懂保护隐私啊,心理委员呢,怎么不管管,他脆弱如玻璃的心理出问题了! 刚才有围过来的女生小声讨论起来:“听见了吗,才179。” “我去,好可惜,不到一米八等于残废。” “这个残废让给你了,那还有个帅哥,好像还挺高的。” “走走走,帮我要q.q号。”小女生们将头发往耳后一别,美滋滋地去欣赏别的帅哥了。 “回来!”江楫舟哪受得了这等耻辱,他在她们背后无力咆哮,“这我体重!” 她们走得很彻底,江楫舟不禁想,如果这些人听见了的话,那自己班上的女生呢? 他有了个不好的预感,朝着场馆出口的方向看去,女生们边说话边走,慢悠悠的跟蜗牛一样,可以说压根没挪动几步。 更要命的是,初希因为系鞋带,完全就在原地,现在才系好站起来准备和赵北棉离开。 这么近的距离,她是不是听见了? 他 第44章 虚浮无力,心如死灰地从测量仪上下来。 之前他还在她面前说过他181了来着,她会不会觉得他撒谎,更严重的是,她会不会跟全班女生说? 江楫舟一瞬间感觉他人生都昏暗了,再也没有光明灿烂的未来了。 到时候恐怕全校都会知道堂堂二中校草自封版没有180的,这简直是人生之耻,二中之劫! 但江楫舟转念一想,他在家穿鞋测的就是181,野人才光脚好吧。 平时大家相见也都是穿鞋,体测脱鞋本来就是反人类的,那他对外宣称181怎么了? 再说他才高一,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今天是抬不起头的179,睡一觉起来可能就是俯瞰众生的高贵181,他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好吧! 虽然这么想着,江楫舟去打篮球前还是一口气猛灌三瓶牛奶。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们,请多给我留言 第14章 通常一节体育课只测一个项目,测试完就自由活动,赵北棉美滋滋地准备去打乒乓球。 她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乒乓球台不设在体育馆内,是露天的,位置在足球场旁边。 初希觉得乒乓球从力度上来说没有羽毛球过瘾,她没有出场馆,和赵北棉分道扬镳,上旋转楼梯去了二楼的羽毛球场地。 初希先去器材室登记借了羽毛球拍,打算随便找个人一起打。 她环视了一圈,刚好看见谭念坐在2号球场旁边的长椅休息处,旁边放了一包湿巾。 这段时间初希经常见她一个人,她知道谭念初中有个好朋友,谭念叫她月亮,但高中没分到一起,阴差阳错在隔壁17班。 初希见她今天旁边没人,便朝她招手:“谭念,要一起打羽毛球吗?” 谭念听见斜前方有人叫她,她站起来,有点不敢相信竟然是初希。 见她身边空无一人,谭念忘了回答初希的问题,下意识反问:“赵北棉呢?” 初希横穿过2号球场,拿着两个球拍冲她跑过去:“她打乒乓球去了。” 谭念住教师公寓,不住学生宿舍,本来和班上的女生关系就没那么近,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在一起玩,要么就是有自己的好朋友,就像固定好的组合一样,没有特殊情况很难拆开插入一个人融进去,她经常都是落单的那个。 如果和人同行,谭念也只能和方斯蕊一起,但她有时候会在教师食堂吃饭,晚上也不回宿舍,所以能和方斯蕊一起走的时刻实际上比较少,只有像体育课这种集体活动比较统一的时刻才会和她一起玩。 谭念没有想到初希会邀请她,她其实是约好了和方斯蕊一起打的,但后者去卫生间了还没回来。 其实也不是“约”,但她们两个恰好都找不到别人,所以更像是心照不宣地凑在一起。 她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暂时还没有方斯蕊的身影,可是初希......谭念心底里觉得自己是对她很有好感的,比方斯蕊更容易让她觉得亲近。 她心里盘算着,要不然先打着,等方斯蕊过来了再说? 或者到时候再找一个人,凑四个人两两双打。 这么想着,谭念点点头:“嗯!” 不过她立马又有点后悔,想打退堂鼓:“可是我打得不太好。” 初希已经跑过来伸手递出了一只球拍,她想起赵北棉传授的安慰人的话术:“我肯定比你更不好。” 谭念便接过来,她和她打了两局,才发现初希大概没说谎,和她一样都是中规中矩的水平。 打着打着,她们很有默契地开始互相喂球,相互成就,因为都懒得蹲下去捡,所以每一发都尽可能让对方接住,要是对方没接上还会懊悔是自己的问题。 她们边数边打,打到最后,最高一次记录是接连打了十八个来回,最后羽毛球是在初希这边落地的,只因谭念打得略微有点斜,而初希还在另一边,她跑着奋力去够,差点下了个一字马都没能力挽狂澜。 初希跪坐在地上,看那颗羽毛球砸在地上,和谭 第45章 念一起哈哈大笑。 谭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悄悄打量着初希,心里不免有点小小的开心——她见到了初希不擅长某样东西的那一面。 她暗暗在心里思忖,初希也有做不好的事情,说明她和初希的差距也没有那么大。 这种人与人的相似性会一瞬间拉近心理距离,谭念觉得她和初希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毕竟,太完美的人让她感觉望而却步,她需要一个和她相似的、有点平庸的朋友。 可谭念这么想完又觉得自己很阴暗,初希好心地邀她一起打球,一定不知道她竟然存有这样百转千回的心思,谭念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见离下课没几分钟了,初希去器材室还了羽毛球拍,和谭念坐在看台上扇风休息。 这时候,谭念才猛地想起来方斯蕊没回来找她。 她一下子醒过神来,借着坐在看台高处眺望了一下馆内,几个羽毛球场都三三两两地站着学生,但都没有方斯蕊的身影。 谭念产生了一丝不安感,但快下课了,也没有再去找人的必要。 她迟疑地收回目光,抽了一片湿巾出来递给初希,问:“你以后体育课都会打羽毛球吗?” “也不一定,怎么了?”初希接过湿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你要是打羽毛球的话以后都可以叫我,如果赵北棉也来的话,我们可以和方斯蕊四个人一起打。” “当然可以。”初希抓了抓胸前的t恤散热,“双打更有意思,还没那么累。” 谭念听她这么说,一下笑了,她看了看外面晴好的天,感觉心情都晴朗了起来。 谭念双膝并拢,无意识摆动着自己的脚:“你想去小卖部吗?我请你喝饮料吧。” “嗯?”初希奇怪,“为什么要请我?” 她和赵北棉很少会谁请谁,都是自己付自己的。 谭念没想到初希会这么问,不自觉害羞起来,她编了个理由:“......我爸的教师饭卡里面钱多,我花不完。” 初希“哇”一声:“还有钱花不完的烦恼?” 她们去了食堂旁边的小卖部,谭念给初希选了瓶蓝莓酸奶。 酸奶是玻璃瓶装的,初希拿到手上刚好握住,这个尺寸和触感忽地让她想起来她昨天喝了江楫舟的南瓜奶。 她当时没多想就随意地接过了,但事后回想,又大概感觉赵锦淑和乔芦的关系没有亲近到她可以不回礼就喝对方东西的程度,初希看了眼冷柜,在柜门快要合上的刹那间抬手扶住了。 应该给他买什么呢?初希计算着价值,在令人眼花缭乱的饮料瓶前挑选着。 刚上完体育课应该很热,买一瓶纯净水刚好可以解渴,但是矿泉水才两块钱,肯定抵不上他的南瓜奶。 还应该选一瓶什么呢,初希想起来上次听他说他好像不爱喝各种饮料,那就买瓶牛奶吧。 初希从冷柜里拿了瓶农夫山泉,又移步去奶架边,特意选了瓶稍贵一点的高钙牛奶。 这样好,价值和实用性都具备了。 她抱着这些瓶瓶罐罐和谭念一起回了教室,进门的时候特意朝江楫舟的位置看了一眼,他位置上空无一人,应该是还没回来。 初希把那瓶农夫山泉和牛奶放在他的桌面上,便回去拿了张便利贴,写下:南瓜奶很好喝,谢谢,初希留。 初希不是因为客气才这么说的,这南瓜奶里放了燕麦,醇厚香浓,因为是自己做的,喝起来没有香精味,最主要是不甜,一瓶喝完也不觉得腻,如果在冰箱里冷藏一下味道肯定更好。 写完她把便利贴贴在了桌面正中心,用瓶子压住才回了座位。 这边谭念在回教室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心里不安起来,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方斯蕊不在教室,她一定要返回操场和体育馆去找她,万一她还在哪里等她呢? 正这么想着,谭念拐过走廊,临近教室的位置透过窗户一下子看见了方斯蕊,原来她早早回了教室,正坐在座位上,看样子是在刷题。 这比她不在座位 第46章 还在体育馆找她更让谭念不安,之前体育课她们都是一起玩的,是因为今天和初希打球她看见所以生气了吗,不然为什么没来找她呢? 谭念平时可以看出来,方斯蕊是学习很用功的那种人,她其实也很用功,一开始还以为她们是同一类人,比较可悲的那种同类人。 可她上次看见成绩单了,没想到方斯蕊不仅漂亮努力,成绩还这么好,她们一个几乎是班级最前列,一个是班级最末尾,如果不是方斯蕊刚来这个学校没有认识的朋友,大概是没有机会坐在一起了。 谭念的位置在过道处,不在里面,她慢慢走近座位挪开了凳子,因为想引起她注意而特意将动作放重了些,可在位置上坐下了方斯蕊也一动不动地没抬头。 谭念产生了一种心虚感。 下节是语文课,她抽出课本来翻开即将要上的《大堰河——我的保姆》,视线却是往方斯蕊那边觑了一眼。 谭念做了下心理准备,她清了清嗓子,问:“刚才你上完厕所去哪了呀,怎么没来找我?” 方斯蕊抬起头,像是才发现谭念回来了似的轻“欸”了一声。 她撩了下头发,头发因别在耳后让她的脸显得更加白净潋滟,没什么表情地道:“我去看班上男生打篮球了。” 方斯蕊笑笑,没和她直视,视线滚落在课本上:“你呢,你找谁干嘛去了?” “......打羽毛球。”谭念刻意没说主语。 方斯蕊问:“哦,你一直在等我吗?” 谭念不知道她和初希打球算不算在等她,也不知道方斯蕊有没有看见,如果没看见,为什么会不告诉她就去看男生打球,还先一步回教室呢? 可如果谭念认为自己有理的话,她会理直气壮地问她为什么一时兴起丢下她去看打篮球,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可见方斯蕊又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谭念思绪飘得有点远。 她究竟生气没有,又到底该怎么回答呢? 在谭念纠结发愣还没回答的间隙,只听前出门传来几声男生的笑闹声,大家齐刷刷朝门口看去,谭念目光也下意识跟了过去,忘记回答,方斯蕊的那句“你一直在等我吗”彻底掉在了地上。 四五点钟的光景,落日熔金,中心湛明、外圈橘黄的一束阳光从走廊外斜射而下,打在教室前门,让三个勾肩搭背谈笑着进教室的男生身形只有一个虚浮的黑色轮廓。 左边那个一手抱球,一手拿一瓶水,他校服t恤空荡,眼镜推高至头顶,侧头和中间男生谈笑。 中间那个不按规矩穿着运动短裤,双手张开,两边搭肩而立,他袖子撸至肩膀,显露出大臂上的肌肉线条,像是身上只挂了件背心。 右边那个头发略长,鸭舌帽反戴,他衣服塞进裤腰里,进门时手抬高摸了下门顶,三个人的影子斜长地落在讲台上。 少年意气,青春无敌。 他们从澄黄的光下接近教室门口,阴影轮廓逐渐显现清楚,才看清那勾肩搭背的三个人依次是郑一柄、江楫舟和梁学熙。 因为门太窄,三个人又这么互搭着肩,一时堵在了门口。 中间那个保持搭肩的姿势,就势拍了拍两边的人,镀一层金边的剪影轮廓颤动着周正的少年气息:“你俩,该减肥了。” 两边的人笑骂出声:“你大爷的。”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忘记定时惹,留言红包连载期脑子不好使,今天和旁边的女生说话,我一开口:初小希......她:?我急中生智:sorry喊成高中同桌名字了ok也是和初希当上同桌了 第15章 他们三人硬是你挤我我挤你地进了教室,梁学熙揭下了自己的鸭舌帽,先接水去了。 郑一柄和江楫舟仍保持着搭肩而行的姿势,郑一柄笑骂:“以后不跟你打球了,跟个花孔雀一样。” 江楫舟不大在意地:“那能怪我吗?” 郑一柄:“你等着,我要散布你体重179的谣言。” 江 第47章 楫舟:“体重随便,身高敢出去乱说你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郑一柄没着急回位置,而是跟着江楫舟走,说着说着,在路过谭念的位置时忽地俯身,仗义地将手里的饮料往谭念桌子上一立:“喝不喝,哥请你?” 江楫舟没做任何准备,一时间措手不及,猛地被他带着这么俯下身来。 他没站稳趔趄几步,左手下意识往前撑住里面方斯蕊的桌子。 桌子后移,书本翻飞,惊扰了在埋头做题的女生。 方斯蕊猛地一抬头,就这么直直撞进江楫舟近在咫尺的眼睛。 少年周身炙热,眉目挺立,鼻尖略有薄汗,一缕头发从黑色发带之上滑落,颤悠悠垂于额间,像极了此时此刻她受惊而悬挂的心尖儿。 江楫舟明显也在意料之外,他稳住重心后抬眼来看,睫毛掀起,一把嗓音干净凛冽:“不好意思。” 他将掉落的两本练习册捡起来,重新放在桌面那摞书最上面,并拿双手手掌对齐后才直起腰。 稳重只显了两秒,散漫迫不及待溢出,他往郑一柄背上拍了一巴掌,将祸水东引:“就怪你,打扰人家学习了,给人道歉。” 郑一柄又作势还了江楫舟一拳:“是你自己闯的祸,怪我咯。” 他们笑闹着走开,这才各自回了座位。 江楫舟正要坐下,一低头就看见自己桌上多出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奶,以及一张便利贴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初希给的,因为昨天送给了她南瓜奶,今天表达感谢来了。 果然是知恩图报的好学生啊,这要是乔女士非喜欢死不可,既然她送,他江楫舟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江楫舟坐下时拿起那盒奶,将吸管拆掉正准备插-进去时,目光蓦地停在了盒身上。 等等。 懂得感恩是不错,但就是为什么这么巧是送牛奶啊? 而且送他牛奶就算了,包装盒外面大写着两个高亮加粗的白底红字“高钙”,是不是有点太明晃晃地侮辱人了? 这肯定是知道他身高不足180了,完了完了。 这么不光彩的事,居然还光明正大地给他摆出来。 这和向他宣告“祝你早日摆脱179,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有什么区别,这和把他的男性尊严按在地上狠狠摩擦有什么区别? 江楫舟这么想着,偷偷把高钙牛奶塞进了课桌。 尤其是把“高钙”两个字朝下,还往上多盖了几本书眼不见为净,又把那张纸条揉成了个稀巴烂。 剩下的农夫山泉么,江楫舟瞥了一眼,他才不喝。 他要退货。 江楫舟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块白纸,拿起笔开始写字在上面写起什么来。 卫亨运再等了一会儿还没返回教室的学生,让接水的和打闹的都返回座位,转身在黑板上写上标题,让大家先默读一遍新课课文,初步熟悉一下。 夏天即将过去,最近天气不再燥热,只差一场秋雨就将转凉,这种暖而不燥的适宜温度,酣畅淋漓的运动过后,又处于这样安静的环境中,正是培养瞌睡虫的好时候。 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丝毫没注意卫亨运一直在过道上巡视。 直到大家听见一声清晰的“在传什么”,才纷纷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初希也扭头去看,卫亨运从一个男生手里没收了一瓶水。 卫亨运手里拿着一个纸团,问:“上课呢,谁让你传的?” 那男生脸迅速红了,初希大概明白,应该是有人在传纸条被抓住了。 卫亨运将那瓶东西放在桌上,大家才看清楚,是一瓶农夫山泉。 “我倒要看看写的什么。”卫亨运将那纸团徐徐展开。 他年龄大了有些老花,将纸条拿远,眯起眼睛一字一字按顺序念出:“哥、只、喝、水、中、贵、族。”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大家反应过来之后一阵爆笑,瞌睡彻底醒了。 初希也觉得这人多少有点幽默的天分,可嘴角还没挂上笑,又忽地立马反应过来,“水中贵族”这四个字好 第48章 像之前在一个人那里听过。 她又结合那瓶农夫山泉和她买的一模一样,一下子有了不祥的预感。 初希扭头朝后看去,江楫舟袖子仍旧高高撸起,拿一叠a4纸缓慢地扇着风,余光注意到初希的视线时也恰好看过来,他一副任人宰割的佛系感,夸张的口型证实了初希心里的猜想,他说:“完咯。” “笑什么笑。”卫亨运气得抖了抖纸条,却没料到纸条展开,后面竟然还有一行,他又眯起眼镜读出声:“水中贫民拒收。” 这下大家直接笑得前仰后合,郑一柄整个人摊在凳子上喘不过气:“有120吗,救救我。” 卫亨运气得连小蜜蜂都忘了用:“你们看看,我就说体育课上完回来跟菜市场一样,喝水的喝水,打瞌睡的打瞌睡,现在传纸条的都出来了。” 他话锋一转:“还有水中贵族是什么?” 有人打广告:“百岁山。” 又有人问:“那水中贫民是什么?” “拒收的那瓶呗。” “安静安静!”下面全是憋笑的声音,卫亨运气得胡子都抖了两抖:“这纸条谁写的?” 他逮住那个男生追问:“谁让你传的?” 男生低着头,指了指后面打算蒙混过关:“我不知道,就后边传来的,我没看清。” “没看清是吧?”卫亨运早就看体育课之后松散的大家不爽了,他哼一声,一副不打算上课专门想解决这事的态度,“让你传给谁总听见了吧?” 他叉腰挺着他的圆肚子:“不说那就你全责。” 男生果然怕了,抬起头打算招供:“让传给......” 初希心下一紧,不过虽说这纸条确实是传给她的,但本质上来说和她没什么关系,也不至于上升到扰乱课堂纪律这么严重的程度。 她在考虑站起来自首说明情况的时候,后面忽地传来一道声音:“老师。” 大家不自觉被吸引了注意,初希听出那个熟悉的声音,她回过头去,江楫舟举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堆着清爽的笑意,半分知错,半分欠打:“卫老师,我传的。” 卫亨运朝倒数第二排的男生看过去,他站起来显得高高瘦瘦的,卫亨运对他有印象:“江楫舟是吧?” 江楫舟没想到卫亨运竟然叫得出他的名字,他原本以为还需要自我介绍一番,莫名产生了一种英雄相认于江湖的感觉,脸上飘过两个字:正是。 卫亨运脸上浮现出一种终于抓出贼人的神异光彩,他扬了扬下巴,朝着江楫舟那边走过去。 他前段时间改开学考的语文卷子时曾注意到过这位江姓选手,后来下发试卷还特意看了下谁是江楫舟。 语文试卷前面平平无奇,妙在后面的作文上,卫亨运教书几十年,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但还是第一次见凑字数凑得这么含辛茹苦的人。 比如,他每一个段落的末尾都刚好写超出一个字,这样下段可以再另起一行。 如果字数不足以让最后一个字落到下一行,他就会要么写个错别字,要么多塞一个“的”、“了”等不重要不影响句意的字。 一个作文他分了十几段,就凭着分段够多,虽然一眼看去空空荡荡但也总算逼近800字的标济了。 最后,他完全没有再装一下的打算,在第801个字上成功画了上一个超大的句号,就此,这场浩浩荡荡的凑字数丰功伟绩终于汗流浃背地圆满完成。 “水中贵族是吧。”卫亨运扬了扬那个纸条,“写起作文来怎么尽用那点贫民的手段呢?” 底下全是憋笑的声音,卫亨运吹了吹胡子,“上课传纸条,你有这个功夫不如背一背作文金句。” 江楫舟很有立正挨打的经验:“我原本打算传完就背的。” “你少糊弄我。”卫亨运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上课打扰课堂纪律,影响其他人上课,你说说怎么办?” 江楫舟绞尽脑汁,设身处地站在卫亨运的角度为他着想:“这样行不行,下次体育课上完,我给班上每个人买一瓶水中贵族 第49章 ,免得大家又渴又累不好好上语文课。” 见卫亨运不太满意的样子,江楫舟赶紧追加:“我以后都站教室后面,帮您看谁还敢传纸条。” 卫亨运仰着头,忽地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很没气势,便不动声色回正脑袋,他歪了歪眉毛:“就这样?” 见江楫舟还在思考,卫亨运气得一拍桌子口水乱喷:“三千字检讨,下课和班长一起跟我去找谭老师,这节语文课必须换课,不准放体育课后面。” 江楫舟默默往后退了退,拉开安全距离。 卫亨运将小蜜蜂戴在脖子上,撂下一句:“这周语文课都站后面听课,作文再敢凑字数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楫舟手腕一扬,动作漂亮地敬了个礼:“明白。” 出于多次站着听课总结出的老道经验,江楫舟走之前还拿了板夹,因为站着写字没有支撑点,有个板夹垫在下面会好写很多。 他拿着课本和写检讨用的作文纸站在了教室后排,刚好前面就是坐最后一排的梁学熙。 梁学熙背往后靠,微微侧头,拿书挡住脸和声音:“你这周都几次站着听课了?” 江楫舟拿指头把他的鸭舌帽一勾,戴在自己脑袋上:“小意思。” 他发现自己写起检讨来简直下笔如有神助,手速比写作文快多了,不仅如此,他还发现站在后面听课也认真得多。 因此,他总结出来:大好年华不应该坐着听课,而是应该站着写检讨。 消停了没一会,梁学熙又感觉后面的人戳了戳自己后背:“给哥撕个纸条。” “你还传?”梁学熙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什么,恨不得揍他一拳,“你不要命了。” “不传。”江楫舟见他不信,“我发誓。” 下课之后,梁学熙和江楫舟一起和卫亨运去办公室找谭嵘山。 教室里两个过道,江楫舟特意没从更近的右边往前走,而是绕到了初希所在的左边。 在路过她座位的时候,江楫舟左手一扬起,将手里的纸团朝初希的方向扔去。 他三分球能连投十个,纸团从天而降,投进初希随意放在课桌上的手心窝。 她看向手里的那团纸不明所以,直到对上斜前方江楫舟的眼睛才大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停下脚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边往前走边朝她露出一个笑,那笑里含因唱反调而得逞的坏坏痞气。 痞气年轻,蜻蜓点水而过:纸条么,他偏要传。 卫亨运似是察觉到了后面人不安分的鬼动静,怀疑地回头一看。 “欸那个卫老师。”江楫舟将小动作收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迎上去,“我刚站后面果然没人敢传纸条了,课堂纪律都变好了,要不然我......” 比起为他的身高正名、比起只喝水中贵族,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立即告诉初希,那就是—— 初希带着疑惑打开纸条:检讨的事,别告诉我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昨天晚上吃二楼食堂5号窗口的盖饭,阿姨打错菜,我说的是木耳肉丝,阿姨打成了青椒猪肝。 好讨厌吃猪肝,有酒窝的卷发阿姨,你已经第二次空耳了,我记住你了! 但问题是木耳肉丝和青椒猪肝发音也不像啊。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卫亨运带着班长和江楫舟一起去办公室说明了情况。 卫亨运本意是和一些不重要的美术课之类的换,但没想到谭嵘山好说话极了,当即表示和他的数学课调换。 至于对江楫舟的惩罚,谭嵘山见卫亨运已经让他写检讨,便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一切交给卫老师处理。 卫亨运本来也不是真心实意要收拾江楫舟,一来为了杀鸡儆猴,二来为了换课,目的达到了便也作罢。 郑一柄见下节的上课铃都还没打,江楫舟和梁学熙两个人就又勾肩搭背笑嘻嘻地往教室进,震惊道:“我去,这么快就活着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要绝后了。” 江楫舟路过讲台捡了根粉 第50章 笔头往他那一掷:“我活得好得很。” 最后一节物理课后便是晚餐时间,初希和赵北棉一起往食堂去。 从这学期开始,为了缓解午晚餐时间食堂人太多的问题,学校最后一节开始实行分年级下课,达到分流的目的。 初一和高一都是最早下课的,其他年级还要多留几分钟,趁着这黄金抢跑时间,初希带着赵北棉百米冲刺往前冲:“快跑,再快点!” “我不行了。”赵北棉气喘吁吁,弯下腰双手撑着大腿喘气,“我不跑了,排队就排队吧。” 就她停下里的这么几分钟,身边已有无数人往前冲去,初希使劲把她往前扯:“去晚了就没得选了。” 有时候老师拖堂或者自己磨磨蹭蹭导致晚去了食堂,每个窗口都挤满了排队的人,过都过不去,这时候也没什么心思挑自己想吃的了,都是随便选一个人稍微少点的凑合一下,不然什么都没了。 不到三百米的食堂之路,赵北棉跟跑了三千米一样累。 身边一模一样的校服群体还在往食堂涌,赵北棉彻底放弃,她和初希慢悠悠顺着人流往前。 赵北棉皱了皱眉:“你说学习要争要抢就算了,为什么我们吃饭都要和人争,有人管管我们吗?” 大家从小受到的教育理念是争夺一切,争夺别人的,比如资源和排名;还有争夺无形的,本身不为任何人所拥有的,比如时间,好像任何东西只要比别人多和快,自己就能成为赢家。 赵北棉随意的一句,于初希而言却振聋发聩,她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却咬紧牙关往前冲的脸,淡淡道:“我也觉得不对。” 因为后半程陪着赵北棉没有跑,初希已经错失了黄金抢饭时间。 等她终于进入食堂时,各个窗口面前都已经无一例外地大排长龙。 初希随便就近选了个站在末尾,连菜是什么都不知道。 赵北棉张望着前面隔着玻璃的打菜阿姨:“要是跟上次一样,开盲盒开出三个难吃的菜,我一定要写信投诉。” 二中的食堂被学生诟病已久,但奇怪的是,毕业之后的学长学姐却都说很怀念。 初希想不明白,难道这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 “我绝对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就算毕业了我也要发帖子骂二中食堂,拯救学弟学妹,千万别来二中读!” 乔芦将几个有保温功能的袋子在桌面上放下,她得了一听江楫舟说话就来气的病:“你闭嘴吧你,食堂万一有领导经过给你听见了。” 乔芦环顾四周,食堂里零零散散散布的都是些学生,她这才放下心来。 保温袋一解开,餐盒里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江楫舟已经迫不及待坐下准备打开:“大不了就挨一处分,但我却救千千万万学子于水火。” 乔芦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你挨处分随便你,别给我把乔钟和杨佳优连累了。” 江楫舟已经一个个打开了保温盒,一道是鱼香肉丝,一道是蘑菇炒虾仁,配有青椒和洋葱丝,颜色很是丰富。 乔芦朝着食堂后门入口的地方招手:“杨佳优,这里。” 杨佳优眼睛一亮,赶紧跑过来,她喘了喘气抓抓刘海:“老师拖堂了两分钟。” 乔芦说:“没事,快先吃。” 杨佳优在江楫舟旁边坐下,看了看:“姐姐还没来。” 乔芦给他俩分着碗:“高三的要晚五分钟,没事,你们先吃。” 乔芦从袋子里继续拿出保温盒,打开是一道冬瓜大骨汤,她想起什么手一顿,问江楫舟:“初希呢,你没让她来吗?” 江楫舟半靠在椅子上,吊儿郎当:“我叫了她两次,每次她都说她害羞,不好意思,你说我长得这么帅,再多说几次万一让她误会了怎么办?” 乔芦听完闭了闭眼,无语凝噎半晌。 是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都这么油嘴滑舌吗,还是基因出了问题? 可乔钟和杨佳优,一个是她乔家这边的孩子,一个是江楫舟爸那边亲戚的孩子,都很稳重爱思考,怎么就 第51章 她生出了个不着调的江楫舟? 乔芦有时候很想体验一下有个稳重端庄的儿子是什么享福的感觉,之前变形记很火的时候,乔芦还产生过给他报名送他去改造的想法,被江辰硬生生拦下才不了了之了。 他嘴里也不知道几句真几句假,比如乔钟和杨佳优都没说过食堂难吃,就他每天晚上回家都念叨说要饿瘦了,要营养不良了,要头晕眼花学习不好了。 更重要的是,要从此长不高难以继承乔女士的惊人美貌了。 家里孩子多,乔芦工作也忙,有时候懒得追究真假,又一想到乔钟读高三,营养确实要跟上,这才答应选一天晚上做饭送到学校给大家吃。 放眼望去,食堂人头攒动,喧嚣不堪,穿校服的学生乌泱泱一片,现下乔芦也顾不得那么多:“就这样吧,不来算了。” 没一会儿乔钟也到了,江楫舟瞥了一眼桌面,又翻了翻袋子:“乔女士,你是不是只拿了一双筷子?” 乔芦“哎哟”一声一拍脑袋反应过来:“忙忘了,我去给你们拿,先喝点汤。” 食堂的筷子统一放在几个筷子车里,推至和餐桌的交界处,方便那些打完饭菜的学生路过去餐桌时拿取。 乔芦挤进入群里,她拿了两双筷子后一抬头就看见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 乔芦仔细盯着看了眼:“初希?” 正在排队的初希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回头一看:“乔阿姨?” 乔芦穿一件休闲款的白色丝质衬衫,黑色直筒裤,脚踩一双鞋跟不高的小高跟,看样子是一下班就过来了。 “你怎么还在排队呢,还这么后面?”乔芦望了望队伍不见头的长度。 初希答:“今天来得比较晚。” 她不知道乔芦怎么来了学校,难道是刚才卫亨运给家长打了电话,让乔芦来学校处理? 上课传纸条而已,有这么严重吗? 初希想到江楫舟对她的叮嘱,一声不吭什么也没提,反倒是乔芦问:“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初希摇了摇头。 乔芦一瞬间变脸,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江楫舟没跟你说,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她转头面对初希时一瞬又恢复了温柔的样子:“我今天给江楫舟带饭来了,给你也带了一份,你也来吃,快。” 说着乔芦就要拉初希离开队伍,初希在原地站定,有些为难道:“下次吧,乔阿姨,我今天没跟朋友提前说。” 乔芦回头看见初希前面的赵北棉,明白过来:“没事,要不然都一起吧,我准备得很多,肯定够的。” 赵北棉赶紧摆摆手道:“我就不用了,阿姨,你们去你们去。” 乔芦盛情难却,等初希和大家一起坐在一张八人桌前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江楫舟见乔芦去拿筷子,一转眼却把初希带了过来,心里真觉得是冤家路窄,这写检讨的事要是让乔芦知道,这周的零花钱肯定没了。 他趁乔芦不注意的时候给初希比了个嘘的闭嘴手势。 初希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她心想,她才没有那么幼稚告这种状呢,别说三千字了,他写三万字检讨也不管她的事。 但江楫舟没等到初希回应,不依不饶地拿手掩嘴,刻意咳了声再次提示。 初希这才点了点头。 乔芦赶紧把属于初希的那个碗拿出来,给她盛了饭:“快坐下,他们都开始吃了。” 初希朝桌上看去,桌上放着四个碗四双筷子,中间是鱼香肉丝,蘑菇炒虾仁,一份卤鸡爪和四个卤蛋,还有飘着葱花的冬瓜骨头汤和一份青菜。 这真是一顿很丰盛的饭菜,而且就碗筷数量和份量看来,乔芦说的不是客气话,确实准备了她的那一份。 初希不免思考起来。 听赵锦淑说过,乔芦在教育局上班,既然是公职人员,那这排骨汤就一定是中午抽时间回家炖上的,不然没有这么烂。 还有卤鸡爪,也是定时卤上的。这些菜,也一定是提前洗好切好,晚上下班直接开始炒,炒好马上放进保 第52章 温袋带过来。 她一定是个能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也是个辛苦的、承担起了肩上责任的母亲。 还有,实际乔芦和她本质上没有什么关系,她完全不必在做饭的时候考虑到她的,可刚才邀请她就算了,也邀请赵北棉一起过来吃饭,她也是个很热心的人呐。 初希看了看乔芦,她有什么能帮助她作为回礼的吗? 她见乔芦在一旁看着,便问:“您不吃吗?” 乔芦说:“我在家里先吃了才来的,不然五个人的份量,这些盒子装不下。” 大家安静吃了一会儿,乔芦忽然开口:“江楫舟,你平时要多向初希学习。” 又来了又来了,江楫舟就知道,初希在场指定就是关于学习的话题,都是耳朵听起茧子的东西了,吃个饭也不让人消停。 “你平时叮嘱我要向最优秀的人看齐。”江楫舟夹了一筷子青菜,“很遗憾,这次第一是徐则安。” 他看向初希,声音难掩叹息:“下次,下次我再向你学习。” 乔芦气得桌子差点压不住,她给了江楫舟一个眼神:老娘原地削死你信不信? 幸好看初希脸色没有异样,乔芦才勉强放下心来,叮嘱江楫舟:“你要向各种比你优秀的人学习,谦虚一点,多请教问题。” 江楫舟接收到那个要杀了他的眼神,一本正经对初希道:“对对,我刚好上节课的物理有个地方不太懂,你待会一定要给我讲,我不搞懂我难受,一整晚睡不着觉。” 乔钟没忍住,淡淡牵唇讽刺一笑,江楫舟面上不动声色,偷偷桌子下面扯了下她衣角。 初希点了点头:“好,那就晚自习下课,我来找你。” 乔芦见江楫舟终于说了点好听的人话,正色道:“这还差不多。” 又问初希:“你周末有补课吗?” 初希摇头:“没有。” 二中实验班的老师专业能力在天属市足够靠前,课上就把知识点讲得很清楚了,补习班不过就是堆时长炒剩饭。 她很早就明白,堆时长的学习除了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之外毫无意义,且她对自己的自学能力有信心,既然是炒剩饭,为什么不干脆自己炒呢? 江楫舟一听有了底气:“看吧看吧,我就说她晚上回宿舍没学习,周末也没补课,你还不信。” 乔芦没理他,还在纠结,问初希:“我还想着要不要给江楫舟报个补习班,你觉得呢?” “欸欸欸。”江楫舟十分不乐意,“乔女士,我的事不问我,是不是有些许不尊重我的人格了呢?” 初希见乔芦看向自己,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知道江楫舟上次开学考成绩在班里排倒数,如果能帮到他初希是很乐意的,便说了说自己的见解:“这个看情况吧,拿吃饭来做比喻的话,大多数学生不是不够吃,是消化不良,比如基础太弱了跟不上,比如悟性差一点需要更长的时间消化。如果这个学生的问题刚好是消化不良,补课的老师又能有针对性地把这个问题解决掉,而不是继续往嘴里塞,那补课就是有意义的。” “你说得对。”乔芦看向初希陷入了深思,她一口笃定,“我看江楫舟就是消化不良。” 江楫舟见这火有越少越大的趋势,关乎他的周末能否快乐玩耍:“停停停,我消化能力......” 乔芦一槌定音:“周末补课。” 江楫舟:“......” 他一边使劲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满怀怨恨地看了一眼初希,好好好,第一次一起吃饭就送他补课大礼包,他这辈子记住她了。 江楫舟一个起势仿佛又有话说,乔芦大概是为了堵住他嘴,先发制人把大骨汤往他面前一推:“多喝点汤。” 她说:“补钙。”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江楫舟忽地跟被戳到了敏敢点一样直起了身体,比起补课,显然是补钙更让他觉得炸毛:“乔女士。” 他咬着嘴唇,歪头拿唇语威胁:“慎言。” 可以说补课,可以说补脑,但怎么可以说 第53章 补钙呢? “补钙”二字关乎男性尊严,怎么能随意在女生面前提起。 江楫舟借吃青菜瞄了一眼初希,幸亏后者在安安静静喝汤,她额头光洁,脸上皮肤薄如蝉翼,眼睛在头顶的灯下显得亮亮的,像两颗镶嵌在羊脂玉里的琥珀色宝石。 看起来没有联想到他只有179需要长高以至于需要补钙这件事上。 江楫舟浅呼出一口气,勉强放下心来。 但是,长高一事,仍然刻不容缓。 江楫舟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喝两瓶牛奶,每晚加练篮球半小时,在裸高181之前把厚底鞋焊死在脚上。 作者有话说: 江楫舟:不准笑我,我还会长 第17章 大家都在认真吃饭,乔芦借机偷偷打量了一下初希。 她还对初希没那么熟悉,只是凭感觉觉得,相比起赵锦淑,初希更“顺”和“静”一些。 如果说赵锦淑在她这个年龄还有些棱角,初希身上显露的气质就是绝对光滑的,她大概绝对不会忤逆长辈,也绝不会行差踏错半步,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问题都会回答,像一片静静的海一样,万事万物吞进去没个声响。 初希知道乔芦在打量自己。 有人打量需要目光,有人打量需要对话,但她不需要,她即便低着头吃饭,只需要凭借一些类似蜗牛触角的东西,对方大概的轮廓就会在她脑海里形成。 这种能力曾让她觉得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度太强太深,她就像一个灵敏电流表一样,一点点微小的电流指针就能转好大一个角度,初希一度问周彧闻怎么才能摒弃掉。 可现在这种能力却让初希猜到,乔芦下一步应该是要问她妈妈了。 初希抬起头,眼睁睁看见乔芦把剩下的卤鸡爪给大家一人分了一个,然后放下筷子,问:“你妈妈最近忙吗?” 看吧,她的蜗牛触角从不失灵。 初希说:“挺忙的。” “但是吃个饭应该有时间吧,周末我们选一天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初希道:“我不知道我妈有没有时间,我回去问问再说吧。” 乔芦欣喜道:“正好我问过了,她说取决于你,你要是想来我们这周就可以一起聚聚。” 乔芦已经开始安排了:“可以把你爸也叫上。” “这周吗?”初希眼睫垂下,咬着筷子尖,“我这周六打算去一个朋友家,周日我和我妈有点事要出去。” “要出去一整天吗,如果上午出去,可以晚上一起吃饭。”乔芦问,“或者需要我们帮忙吗?” 初希没回答前一个问题,只摇摇头:“不用。” 她回复得太简单,乔芦讪笑了下试图缓和和解释:“哦我就是想着,平时上课你和江楫舟也没时间说话,周末可以抽时间彼此熟悉一下。” 初希在心里轻轻地问,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她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像一潭黑色的渊,声音静而稳:“其实我和江楫舟平时经常聊天的。” 乔芦明显愣了一下:“.......哦好,那就好。” 她终于确定了初希的拒绝意味。 乔芦觉得自己之前大概是看错了,她和赵锦淑的确不同,赵锦淑有让人看得见的棱角,但她的棱角是藏起来的,并非刻意而为之,而是不轻易对人显露。 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触发这一面,轻轻一挥,千钧之力。 江楫舟也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初希,心想这人也太上道了。 他不就是跟她叮嘱过一次让她拒绝乔芦的邀请,本来以为她是绝对不会撒谎的类型,没想到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乔芦讪笑了一下:“那我们下次再约。” 初希也没添什么客气话,仍然只是答:“好。” 乔芦总觉得话不该这么落在地上,又不死心地追了一句:“需要帮忙的话,都可以随时说。” 初希还是说:“好。”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乔芦一边盖餐盒的盖子,一边忍不住陷入沉思。 明明前面的聊天都很顺畅 第54章 ,她是在哪里突然显露出一股很明显的回避意味? 对,是在问及她妈妈时。 这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赵锦淑没那么喜欢自己,压根不愿意和自己深交,才借口推出女儿说取决于初希,而初希很聪明地察觉到了这点,今天特意来替赵锦淑回绝? 甚至连这周日要去做什么,初希都打了个马虎眼。 反倒是赵锦淑在微信上告诉过乔芦实情,说是打算开个纹眉的店,周日要和初希一起实地去看下门店。 刚才乔芦故意问是什么事,也只是想起个话题和她多聊聊,但令乔芦完全没想到的是,赵锦淑愿意开诚布公聊到的话题,初希竟然完全不愿提及。 她突如其来的态度一下子阻断了乔芦的热情,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来熟了。 乔芦收拾好打包盒,和大家一起出了食堂。 她走之前看了眼初希,她双手下垂,走路时两臂并不随意摆动,垂下的手掌微微蜷着,仍是那副绝对光滑、平静到让人看不出任何性格的样子,仿佛刚才她的回避态度是乔芦的错觉。 -- 晚自习结束,大家纷纷收拾起书本。 方斯蕊也在打铃的那刻准时放下了笔,她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太好,做数学随堂训练的选择题,算出来有两道选项里都没有答案,应该是其中的哪个步骤出错了。 她干脆摇了摇脑袋,合上书本准备早点回宿舍睡觉休息。 方斯蕊座位靠墙,每次出去需要让谭念起身让座,她还没开口,站起身的刹那谭念就感觉到什么,比她想象中更快地站起来,将凳子往里推了推给她让道。 自从今天的体育课后,谭念和方斯蕊之间就一句话也没说。 谭念本来想趁这个机会问她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宿舍了,之前不是都会等到放学的goinghome音乐响起才会走吗,但不知道是方斯蕊出去得太快,还是她犹豫得太久,方斯蕊从谭念身边擦肩而过时她都还没开口。 方斯蕊往教室后门走去,远远地看见江楫舟,她走过了几步,又往后折返去,在江楫舟旁边站定。 正要开口,一抬眼忽地瞥见初希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物理书和当天的随堂检测试题。 显然都是要找江楫舟的,初希对方斯蕊道:“没关系,你有事先说吧,我在旁边等着。” 江楫舟头都要大了,他原本还打算今天早点回去看柯南,一抬头就看见初希抱着物理书,整个人泛着知识的光芒往他这里走来。 她来找他当然是因为他下午自己造的孽,但方斯蕊呢,她是来干嘛的? 她是语文课代表,来找他不会是卫亨运那边还没完吧? 江楫舟将视线疑惑地从初希脸上转向方斯蕊。 方斯蕊眉眼线条清晰,麻花辫在后脑勺高高绑起,背部舒展,站在那里透露出一股挺拔的劲儿。 见初希让自己先说,方斯蕊便也没客气,她回视江楫舟:“看你好像是走读,想问你一下走读申请的流程是什么?” 原来就这个,江楫舟松了口气。 也因此他语气万分随意:“找老谭就行了。” 男生散漫地侧坐着,一手手肘搭在椅背上,说完便垂下了眼睫毛,整张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方斯蕊听出来他语调懒懒的,这既可以解读为不耐烦不想搭理她,也可以理解成这是一个办起来很简单不必多说的申请。 可无论怎样,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没有很热情。 再多呆一秒都叫自讨没趣,方斯蕊没犹豫:“好,谢谢。” 她转身即走。 初希这才走过去,把物理书平摊到江楫舟桌面上,江楫舟抬眼:“干嘛?” “给你讲题。” 江楫舟一张脸上满是茫然:“我什么时候让你给我讲题了?” 初希心想这人有健忘症吧:“今天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说......” 江楫舟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我没有。” 笃定的语气差点让初希都疑惑了:“你有。” 江 第55章 楫舟更无赖了,笑起来,右侧唇角有一个浅而不易察觉的梨涡:“我没有。” 初希:“你有!”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讲题的欲望爆发了,不给人讲你就难受,没事我懂你,我打篮球也这样。”他把初希手里的物理书抽出来,往她肩上一垫把人往前轻轻一推,“给我讲算什么,走走走,咱们给徐则安讲。” 方斯蕊侧身拿余光回瞥的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男生唇角带笑,拿书垫着去推女生的肩膀,女生不乐意,侧身扒拉着桌子往回走。 方斯蕊想起六岁的某个夜晚,咬了一口没成熟的青橘皮,酸软感从齿尖蔓延到肺腑里,软得牙齿都快要化成口水流走,那是她对于酸的最早记忆。 牙齿软掉的感觉袭来,方斯蕊一转身彻底走了。 “来来来,给徐则安讲,你给他讲你们高山流水遇知音。” “......我不去,你不是说你学不会睡不着吗......”初希奋力抵抗着。 “睡不着我正好看柯南,我今晚就能看到800集了。” 徐则安正戴着有线耳机听英语听力,感受到周遭动静莫名其妙回过头。 两个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彷佛各执一词。 徐则安摘下耳机,声音一瞬清晰起来,可也只听见江楫舟话的后半句:“......给你讲题。” 徐则安没明白:“什么?” 江楫舟觉得徐则安这人也挺有意思,之前得知“乔钟给他补课”,便经常有意无意来找他打探他预习到哪儿了,也常常来问学习方法。 可自从开学考成绩出来之后,便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一句也没有。 江楫舟道:“初希说她要打败你,重夺第一。” “你别胡说。”初希瞪他。 江楫舟抛了个炸弹便撤,他单肩挂着黑色书包,隔着过道面对初希,五指张开冲她摆手,劲瘦的身体随步伐往后倒退:“明天见。” 徐则安茫然地看着初希,不确定道:“......是要给我讲题吗?” “不是不是。”初希将物理书合起来,“江楫舟乱说的。” “他啊。”徐则安看了眼江楫舟离开的方向,不甚在意地垂下眼睫,“他确实挺爱乱说的。” 初希看了眼江楫舟的方向,回过头来冲徐则安道:“正好,我确实有个题想问你。” “哪道?”徐则安把耳机彻底收起来。 初希回去拿了卷子和一张草稿纸过来,徐则安远远看见那试卷熟悉的样子,心下一紧。 初希将卷子平铺在桌面上,彻底证实了徐则安的猜测:“就是开学考数学选择的倒数第二道。” 这是一道关于不等式、新定义和分类讨论的题,题目新定义了一个概念,需要先理解这个概念,解出其中一个未知数,再代值进去根据新的已知条件解含参不等式。 不等式已经学了大半了,初希再一次把这道题找出来,她越做,越觉得出开学考题目的老师下手狠,这明明就是一道标准的两个小问的大题,谁给浓缩成一道选择题了? 谭嵘山当时就说过了不讲这个卷子,初希指着正常答案b选项:“为什么三分之二倍根号二是开区间?” 她选的是c,闭区间,也即取这个值。 徐则安看了一眼,语气轻松了些:“哦,你可以把三分之二倍根号二带进去,会发现......” “不。”初希打断他。 她问:“我是指正常做的话,我发现不了三分之二倍根号二这个临界点,你是怎么发现的?” 根据选项倒推自然容易,可如果这真是一道大题,只能正着走呢? 徐则安摸了摸鼻子:“......我好像有点不记得了。” 初希大有一种刨根问底的架势:“你之前的草稿纸还留着吗?” “应该不在了。”徐则安坐下来,埋头在桌肚里翻找了几下,无奈地抬起头来,“我一般用完就扔了。” “好吧。”初希觉得有点可惜,她站在原地,还是不打算放弃,“要不然你现在帮 第56章 我看一下呢,考场都能做出来现在肯定也可以。” 初希已经把试题卷递了过来。 试题卷到了他的手边,拒绝只会让他更显得古怪,徐则安捏住卷子一角往自己这边移了移:“那我看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黑笔目光向下凝视着题干,四散的余光看见初希就站在课桌右前方,应该是在注视着自己。 不,是注视着他久而未动的笔尖。 徐则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可能是还差一种分类讨论?” “我觉得不是,你看。”初希从斜前方移过来,站在他身侧和他一个方向一同看着题目。 徐则安看着她的食指指着她草稿纸上的过程,一点点移动:“解这个含参不等式一共就分这四种讨论,其中第二种再分两次,三分之二倍根号二都不是临界点,这和上次课时训练上最后一个大题思路相似,应该不会错,那问题只能出在......” 她久久凝视着。 徐则安久久等待着。 初希目光在题干上搜索,大脑飞速运转,顷刻间恍然大悟:“前面的新定义问题上。” 她眼睛炯炯:“一定是这里我们漏了什么。” 除了第一个可解出来的参数,还对第二个参数的范围做了限定。 这陷阱藏得太深了。 “有可能。”徐则安笑着附和,可同时却敏锐地注意到她用词的变化。 不是“我漏了什么”,而是“我们漏了什么”,这微妙的一字之差把他也涵盖在了其中。 徐则安摸了摸鼻尖:“我记得我当时好像就是这么找到它的。” 好在有了新的思路后她没有再追问,初希直起腰将卷子拿在手中:“我想自己再做一下,要是还不会再来问你。” 徐则安点点头:“好。” 教室里和回宿舍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们几乎是同时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后出了教室门。 徐则安放慢脚步,等到落后初希十步远的距离时,他脊背才慢慢塌陷下来。 他没有选择和初希一起走那条回宿舍最近大家最常走的大路,而是慢下脚步,绕路去了假山边的一条小路。 如果和初希一起同行,他想他一定会忍不住问出那个在心中藏了两年的问题。 明明初一他们成绩还不相上下,她是靠什么在一次月考突然和他拉开差距的? 至此开始,无论题难或简单,她总能在他拼尽全力之后还甩他十分左右,轻轻松松,却永远遥不可及。 补课? 刷题? 名师指点? 不不,徐则安隐隐有一种预感,好像不是这么浅显的东西。 他已经把这些做到了极致,可每每和她交锋,却永远像命定般棋差一着。 徐则安辗转反侧过好多个夜晚,也祈求过上天能让他拥有这种奇遇,可他始终没有遇到过,也始终对这点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杨佳优今天晚上发现了一件事。 晚自习结束,她在校门口一见到江楫舟,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哥哥,我小时候好像见过初希姐姐。” 她今晚和初希一起吃饭的时候,初希坐她对面,她总觉得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杨佳优小时候和她爷爷奶奶住在镇上,小学三年级来市里看病,借住在乔芦家里,只是没想到自此一住就住了那么多年。 那个镇上常住人口不过几百人,青壮年都外出了,流失得几乎只剩老年人。 江楫舟觉得她在说梦话,嗤笑一声:“你小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咳得眼睛都睁不开,见过她就有鬼了。” 杨佳优从不怀疑江楫舟说的话,见他这么坚定,杨佳优抿了抿嘴:“哦哦。” 前方街道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头顶还有一个因坏掉而一闪一闪的路灯,黑的刹那整个世界陷入黑暗,让人开始惊心亮起来的刹那眼前会出现什么东西。 杨佳优心里一上一下的,江楫舟那句“有鬼”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第57章 她忍不住往江楫舟那里缩了缩:“哥哥,不会真的有鬼吧?” 江楫舟听出来她牙齿都在打颤了:“有啊。” 他语调拖长,跟不唯物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有你这个胆小归。” 他的声音清而亮,在寂静的街道上尚有回音:“胆小归在同类里是最底层的,仅次于饿死鬼,快趁你活着把胆子练练,死了也能当个鬼中贵族。” 杨佳优整个身体笼罩在江楫舟的声音之下,这道声音像是一个屏障,稳稳地包裹住她,也像是一个他存在的信号,替她抵挡住外界袭来的侵扰。 江楫舟就是江楫舟,他总是这么戏谑不着调。 杨佳优看向漆黑的天穹,上面撒了七八粒星星,一轮弯月摇挂在更远的天幕之外。 她呼出一口气,她想,她是胆小归也没有关系了,有哥哥在就好,哥哥什么也不会怕的。 他是什么也不会怕吧? “哥哥。”杨佳优忽然喊了他一声。 江楫舟以为她还要纠结鬼不鬼的问题,正准备一伸手弹她脑门,却没料到听见她问:“你有为什么伤心过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江楫舟不设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反问:“问这干什么?” 或许是秋天到了,也或许是杨佳优自己看事情悲观,总觉得他的声音也在此刻沾上了夜风的一丝萧瑟。 人总会有伤心的时刻吧? 她想知道,舅舅江辰和乔芦离婚的时候,江楫舟伤心过吗? 如果伤心,又是怎么重新振作起来的,让自己快乐的能力能后天习得吗。 对杨佳优而言,情绪是大部分时候都坏掉的弹簧,她不知道怎么修好它。 在路灯熄灭,黑暗降临,世界得以喘夕的一秒里,杨佳优觉得在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身边的人也跟着黯然了一秒。 可是澄黄灯光湛亮的瞬间,她抬头看见的仍是那个万事抛掷脑后的江楫舟,他双手抄兜,眉目清明,高而颀长的影子拉长在她斜前方,与她每个夜晚、每个清晨形影不离。 江楫舟陪她走过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不仅如此,乔芦给她做了很多很多顿饭,看过很多很多次医生。 乔钟一言不发地听她说过很多很多话。 她们四个乱七八糟地凑在一起,组成一个家。 她永远记得她叫乔芦舅妈,舅妈的意思是,她和乔芦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已和乔芦离婚的舅舅。 可是万物以此为始、对她而言却已如流沙消逝的血缘,又真的重要吗? 如果重要,张开五指去看,细沙不留痕,剩下的她还能握住什么,又有必要去握住吗...... 江楫舟很敏锐地感知到杨佳优的心思,他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但能感知到那些心思细密如蛛网,正在发散扩张。 以至于,挤压到他。 他走到杨佳优前面拦住她的去路,将背一弓,叉腰问:“又在想什么?” 杨佳优没有回答,她没有办法回答出她每天在想什么。 她尽可能避开江楫舟的目光,将脸侧向黑暗处,光线因她动作而变换角度,脸上的浅浅泪痕反光的刹那像一条清浅小溪。 “如果经常心情不好,就去......”江楫舟直起身眼睫抬起,杨佳优趁这个机会抹了把脸。 “跑跑步?”很快他摇摇头否定这个答案,“算了你也跑不了,你跑完步乔女士该陪你跑医院了。” “那你去......”江楫舟思考着,“你唱歌吧?” 他眼睛里映出澄黄的路灯灯光,笃定道:“对,唱歌,你唱得这么难听,应该能把自己逗笑。” 哥哥真是一点都不会安慰人啊。 不会悲伤的人果然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杨佳优又不好意思又觉得想笑,进退两难之下,最后憋得她右鼻孔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那个鼻涕泡就这么挂在鼻子前,江楫舟没见过这么大的鼻涕泡,吃吃地笑了好大几声,笑完还不忘当一把奸商,落井下石地伸出手:“打劫 第58章 ,二十块钱封口费,不然告诉你们班的男生毁你形象。” 杨佳优擦好鼻涕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楫舟。 后者勾勾手指,意思是让她快点,毫不避讳地将“打劫”两个字写在脸上。 杨佳优在他不容置喙的神情下不情不愿地掏初了二十块钱。 江楫舟毫不客气地把二十块钱揣进兜里,问:“想骂我吗?” 杨佳优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想骂就使劲骂,*一项权威研究发现,生气的话就不会伤心了。”江楫舟拿纸币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 这个周日,初希坐公交车来商场一楼等赵锦淑下班,一起去看一家准备转租的店铺。 她回家换下了校服,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t恤,只有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logo,下身是一条浅色牛仔裤。 她站在一楼的上下扶梯口,赵锦淑提前给她发了消息说可能要迟十分钟,让她先找个店坐着休息,初希回:【好。】 但她没离开扶梯处,商场一楼基本都是叫得出品牌的女装店,也不乏一些奢侈品,很少能有供人休息的地方。 初希站在原地和赵北棉聊了会儿天,跟她说下周国庆节周彧闻会回家。 赵北棉:【!!!】 赵北棉:【军师来也!】 赵北棉:【问题去他家找他一次,吃饭找他一次,心情不好找他一次,送礼物找他一次,要礼物找他一次,吐槽你舅舅找他一次,追忆往事找他一次。】 初希:【......】 初希发誓她是觉得无聊才找赵北棉闲聊说起这事的,果然人还是不能太闲。 她合上手机,抬头打量周边的几家店。 天气预报下周正式降温,反应迅速的女装店们开始收割第一波秋装的客流量,店面展示区的排展示都已经挂上了薄款秋装。 右前方那家店的假人模特身上是一条白色混棕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有不规则的流苏设计。 “初希。” 声音在自己面前响起,初希回头才发现赵锦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搭乘扶梯上来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赵锦淑朝着初希视线的方向看去。 在锃亮的聚光灯和新潮的装修之下,那条裙子穿在身形姣好的模特身上,格外亮眼和突出,“是那条裙子吗,要不要去看看?” 潜意识和积年累月的习惯所带来的动作惯性,让她面对别人关于“要不要”的问题时下意识想沉默地摇头。 可这声音像是一种水波晃悠的温泉,将人温柔地托举和包裹,以至于让她感到一种天然的鼓励。 初希从一种僵硬中缓过神来,如同温水解冻四肢,才看见面前的人是赵锦淑,而并非舅舅赵远协。 她们有着形状尤其相似的眼睛,标准的双眼皮折在杏仁般的圆眼之上,尾端逐渐收窄,最后消失于攀附了岁月纹路的眼周。 这种相似来自于同一血缘,源自外婆基因的络印。 但即便形状相似,眼神里包含的含义也不同,赵锦淑看向她的时候,总让初希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一个冬日停电的夜晚,饭桌上一粒微小的烛光。 爸爸深夜出警结束后请了假回家,寒冬腊月里呵气成冰,赵锦淑心疼他,起床披上羽绒服给他做了碗肉臊子面。 夫妻俩围在桌子边,一起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 他们不自觉多说了会儿话,或许是动静太大吵醒了初希,赵锦淑觉得哪里有冷风灌进来,回头一看,小初希竟然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观察着这一幕。 她醒了没哭也没闹,在赵锦淑发现她的时候,竟然还吸着手指咧嘴笑了。 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停电,黑暗降临的刹那,妈妈去抱初希,爸爸去找蜡烛。 饭桌之上,小小的初希对突如其来的黑暗不解,也对白色蜡烛之上的蓝色火焰好奇。 她明慢慢伸手去探,仿佛想看看那跃动而调皮的火焰是什么,赵锦淑一边担忧初希烫到,一边又鼓励初希满含好奇的探索行为。 最后 第59章 初希伸出双手拢在烛光两侧,这一簇跳跃的浅蓝色小火苗可真有趣,不仅发光,映亮爸爸妈妈的脸庞,投社出他们高大的黑色影子在墙上,还给冻僵的手指传来融融的暖意。 赵锦淑的目光总叫初希想到那晚这样的烛光。 她只知道,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她感到无比安全。好像面对一件棘手到难以解决的事,她既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地勇往直前,也可以随时松懈掉力气,撂挑子不干往床上一躺算了。 初希用了好多年去理解,最后在日记里写下赵锦淑看向她的目光的终极解读:我获得的是无需讨好就能得到的爱。 它百分百地涌自内在,与接受的人无关,不需要外界的她去讨好、祈求,或者达到什么要求去换取。 它让人轻松到卸掉僵硬的状态,也让初希说出:“那我们去看看吧。” 赵锦淑笑起来,手里提着装有工作服的袋子,甚至比她先一步朝着那家店走出去:“上身试试吧,我看着大小挺合适。” 女店员问了初希的尺码,新拿出一条一样的裙子。 赵锦淑在外面等她,初希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她关上门后没着急脱t恤,第一反应先是找出裙子衣领后挂着的吊牌,翻出标有价格的那面一看:699。 太贵了。 699就算是买一件长款加厚的羽绒服她都是舍不得的,更别提一条秋天穿的裙子了。 其实可以料想到,能开在商场一层的服装店,至少是便宜不到哪里去的。 她就不该进来。 每个试衣间里有单独的一面镜子,初希提着衣架将裙子贴身比了下,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衣服大多都规规矩矩,没什么款式,t恤长着t恤的样子,裤子长裤子的模样,这条裙子的不规则裙摆让它显得俏皮又有个性,是赵北棉周末会穿的衣服类型。 本来也就不适合自己嘛,初希想。 她站着挨了会儿时间,见差不多了才原封不动地拿着裙子推开门出去。 赵锦淑就等在门口,见她还是穿着原来那身,奇怪道:“怎么没换,是不合身吗?” 店员也凑过来问,初希便说:“领口有些大。” “还有更小一个的码,我拿出来你试试?” “先不用了,我们再看看吧。”初希拦下那位店员欲走的脚步。 店员自然是听出她委婉拒绝的话外音,便客气道:“好,您慢慢看,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 初希拉着赵锦淑出了店,赵锦淑问:“怎么了,是太贵了吗?” 初希点点头:“699,都可以买两件羽绒服了。” “我还以为上千呢。”赵锦淑“害”了声,拉着她就要往回走,“你要是喜欢就买,也没买过几条裙子。” 初希换位思考了下,如果是给赵锦淑买一件699的衣服,她是绝对会嫌贵的,只是换到她,标准就无限降低了。 初希很固执地把赵锦淑拉回来:“这么贵,也没那么喜欢了。” 但赵锦淑比初希更固执:“我也看上了一件衣服,我们一起买。” 初希一定是拗不过赵锦淑的,她们重返那家店,赵锦淑指了指一件休闲的外套,让导购员替她取下衣架,她搭在手上,和初希各进了一个试衣间:“我们一起试。” 赵锦淑关上试衣间的门,她知道,今天这两件衣服,她是一定要买的。 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赵锦淑带着想起小时候,陈如银每回卖了西瓜、苹果这类的水果,总是偷偷藏在米缸或者柜子里,趁她出去割喂牛的草才拿给弟弟赵远协吃。 她没怎么吃过水果,总觉得这些个大饱满、水分充足的水果像书里描写的宝物一样,每次有机会吃到都如饥似渴,恨不得再来一口解馋。 但后来她上班和结婚之后,终于手头宽裕,给自己买了好多当下应季的苹果、梨、桃子吃,等她终于不受限制地拥有,赵锦淑才有机会慢慢品尝,而不是狼吞虎咽。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吃水果。 第60章 冷冰冰的,水淋淋的,甜腻腻的,她从小的口味都只喜欢饼干面包这类比较厚实干巴的食物。 赵锦淑这才顿觉,某样东西很珍贵其实是匮乏带来的幻觉。 这种幻觉危险迷人眼,让人看不清自己喜欢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在迷雾中看不清自己。 赵锦淑觉得,比起说不要什么,她更希望初希是一个敢于说出自己要什么的人。 她不要初希也有这种幻觉,所以她要大刀阔斧地劈开一切假象,从最基础的生活饮食和衣着打扮开始。 当你拥有了它,就不会觉得它神秘。 初希的那条裙子,赵锦淑买定了。 而她手里的这件西装款式的休闲外套,赵锦淑也要买,她不希望初希觉得她只愿意给初希花钱却对自己吝啬而感到愧疚,既然初希要拥有一条裙子,赵锦淑只希望初希是平和或高兴地拥有它,任何负面情绪都不必有。 值钱的不是裙子,是初希十五岁就能拥有想要的裙子的心情。 赵锦淑结了账,和初希一人提一个袋子出商场大楼。 赵锦淑说:“如果你特别喜欢一个东西,就算现在没有得到,十年后你长大赚了钱,你该买还是会买的,我只是帮你现在就体验拥有它的快乐,快乐提前十年,我觉得很值,所以你喜欢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她们在路边摊吃凉面解决午饭。 老板系着围裙,在凉面上撒上花生碎和香菜,浇上热油搅拌,面条裹满料汁,再平分到两个一次性碗里。 初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过来分给赵锦淑一双,一张小桌面对面搭两把凳子,凳子矮,初希坐下后感觉自己看起来像是蹲着的。 她吃到一半,说起了这周乔芦来学校送饭的事,顺便也提到:“乔阿姨说想和我们一起吃饭。” “她在微信上也说过这事。”赵锦淑想起来,她伸手倒了点醋,问初希的意见,“你想去吗?” 初希知道赵锦淑一定会先问她,而如果初希说想去,就算赵锦淑心里不愿意,也一定会答应。 她抬起头,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形成一排细小的阴影,仔细观察赵锦淑的神色,反问:“你想去吗?” 她不清楚赵锦淑和乔芦的关系到底如何,但反正肯定是比不上她和赵北棉的,不然,为什么赵锦淑在和乔芦相遇之前,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乔芦呢? 至少她和赵北棉说好了,以后她俩的孩子要互相认对方做干妈,谁食言谁高考的机读卡读不出来。 但初希又一想,或许是因为那是她永远的遗憾,赵锦淑确实很少提起读书时候的事,并且她也不是个怨天尤人喋喋不休的性格。 但初希推断,妈妈高中毕业那年,和外婆陈如银之间一定剑拔弩张过。 赵锦淑大概率是抗争过,歇斯底里过,心如死灰过,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她从女儿的身份跳出来,转向母亲,将所有没有得到的东西全都给了初希——这都是她的猜测。 但初希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说人有天赋,那她遍布于周身、延伸于空气的细密的蜗牛触角就是初希的天赋,它们灵敏,无处不在,能比逻辑推理、缜密计算更快得出更准确的答案。 外婆住在舅舅赵远协家里,凭着初希曾在舅舅家借住三年的相处,以及每年节假日亲戚之间为数不多的走动,她眼观鼻鼻观心,赵锦淑和外婆之间,与赵锦淑和她之间,两代人,同样的母亲与女儿的关系,竟是截然不同的相处气氛。 她们说话却从不交流,她们对坐吃饭却从来没看见过彼此,她们曾共居一个身体却如此生疏,以至于对方突然开口说话自身反应会先是一愣。 初希震惊于母女之间的相处差异竟然如此巨大,可是这些微妙的氛围,连同往事,赵锦淑从来没有刻意提起过。 但也因此,初希断定,既然她连自己都没有讲过,也一定不愿意旁人来撕凯伤口。 在听见赵锦淑说“我倒是无所谓,看你”的那刻,初希做了决定。 她夹了一筷子凉面,边吃边像是没 第61章 做思考随口一答那样:“那就不去了吧。” 她说了个理由:“我和江楫舟不熟,吃饭也没什么聊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那倒也是。”赵锦淑也没多想,“还是改天找北棉和你谭阿姨一起出来吧,上次那顿是她付的钱。” 初希知道赵锦淑不想欠别人的,一定要请回来,她自告奋勇:“那下次我请,我过年的压岁钱还没用完。” 赵锦淑笑起来,她觉得初希有些时候太坦诚了,试图教坏小孩,让她有点心眼子:“你傻吗,你偷偷存那,不说我也不知道啊。” 吃完凉面,赵锦淑付了16块钱,她拉上包的拉链准备站起来离开,初希出声:“等一下。” 她拿出一张叠好的a4纸递给赵锦淑。 她这两周周六去各个纹眉店实地走访,大致计算了不同地段各种眉型的平均单价,又根据店铺预约制的时间分段和纹眉师人数,估计出了日均客流量,计算出了毛利、净利,以及要保证具体的年收入所对应的租金红线。 计算非常粗略,但至少心里能有个数。 比如,待会要和赵锦淑去看的那家店的位置在二环,附近三公里也只有三个小区,其中一个还在开发阶段,人流量远远比不上一环市中心,根据报价计算来看,收入反倒不如上周看的一环的一家租金更高的店。 赵锦淑看了看她的计算思路:“那你的意思是,你更偏好流量大的地段?” 初希:“当然,人多曝光更大,肯定会更好些吧?” 赵锦淑不置可否:“那我们先去看看吧,看看再做决定。” 晚上回到家,走了一下午,又累又渴,初希迫不及待去冰箱翻找冰淇淋。 底层的冷冻柜里还剩下七八支,这是她上个月在超市买的,一共二十五支,当时冰箱差点塞不下,夏天就要过去了,初希要抓紧把剩下的吃完。 最近的温度不必再开空调了,但初希比赵锦淑怕热,风扇还是要开的。 她拿了根蓝莓味的冰工厂,坐在立式风扇面前一人独享着凉风休息。 她感觉白天赵锦淑和房东面谈的意思来看,赵锦淑似乎和初希的意见相反,更偏向今天这个位置在二环的门面。 她忍不住问赵锦淑为什么。 赵锦淑看了眼她手里的冰淇淋,回想了下,她几乎不怎么管控初希,虽然今年夏天是比以前炎热,但吃冰也吃得有点太多了。 赵锦淑给她解释:“纹眉不像你喜欢吃的冰淇淋生意,它的客单价太高,不是快消品,决策上不如买一个冰淇淋那样简单。” 赵锦淑以前毕竟干过,比初希有经验:“就纹眉来说地段反而没那么重要,当时我那老板开的第一家店是在一个商住两用的公寓17层,位置非常难找,要靠打电话一步一步问才能找到,但就是这样,最后硬生生开了十几家连锁。” “意思是,地段不等于客流质量,不是说人越多就越赚,而在于精准。” 初希听得认真,赵锦淑提醒她:“冰淇淋要化啦!” 初希连忙舔了一口:“那这么看,纹眉师的技术和积累的口碑很重要。” 赵锦淑慢慢引导她:“那除了我的技术,口碑还能来自哪里呢?” 初希想了想:“口碑得靠口口相传吧。” “思路没问题,不过这都是开店之后的事了。但你也可以替我想一想,怎么才能口口相传。” 初希吃完了蓝莓夹心,咬掉木棍上的最后一口冰。 她拿着睡衣去卫生间洗澡,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点,想事情太简单了。 果然万物不像数学题,她想起军训时回答谭嵘山的那个问题,再次发出感慨,还是数学容易啊。 在卧室吹干头发后,初希收拾完地板上掉的几根头发扔进垃圾桶。 想起上回体育课谭念请她喝了饮料,初希去放书的储物间找出三只新的荧光笔,打算作为回礼。 她很久不用荧光笔了,都是一支黑笔、一支红笔走天下,但上次去谭念那边收 第62章 数学作业时,看见她的书上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便知道她有用彩色勾线笔的习惯。 她把笔放进笔袋里,收拾好书桌上的书本,拉书包拉链的时候,瞧见放在旁边的手机忽然一亮。 界面显示江楫舟在q.q发来一条一秒钟的语音。 初希觉得很奇怪,一般人都是发文字,发语音这个行为初希目前只和赵北棉和赵锦淑干过。 因为......太亲密了。 她才不要听语音,初希选择转了文字,看见江楫舟说的是:【在不在,在不在?】 初希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过,这个点找她难道是来问她题的吗? 初希敲字:【怎么了?】 对面很快跳出一条新的消息,仍然是语音,初希依然转了文字:【我妈说想让你当她女儿......你疯了吧江楫......】 消息莫名其妙,最后也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夺过手机而突兀断掉的感觉。 明明是毫无厘头的信息,初希也没有直接听声音,却能初步判定这一定是两个人说的。 初希不知道回复什么,索性点开播放键。 果然是两个人,首先是江楫舟的声音倾泻而出,略显急促和混乱,接着,乔芦的惊讶声紧随其后,一边骂江楫舟疯了一边一把夺过手机。 这是......在干什么? 莫约一分钟后,新的消息弹出来,这次的语音比之前的都要长,持续时间十几秒。 初希依旧先转文字:【你好初希姐姐,我是杨佳优,要死了赶紧撤回......哥哥的表妹,刚才我哥发错消息了,不准撤......他让我给你解释一下,这是他不小心发错了,我在两点钟方向,别误伤我......你就当没看见。】 说的话乱七八糟断断续续的,初希实在没明白,顶着疑问点开语音将听筒靠近耳朵,才发现这条里一共有四个人的声音。 杨佳优的声音最清晰,稚嫩而颤抖:【你好初希姐姐,我是杨佳优,哥哥的表妹,刚才我哥发错消息了,他让我给你解释一下,这是他不小心发错了,你就当没看见。】 其余的都是不同方位传来的的杂音,一并收音进了语音条里。 乔芦大声指挥着“要死了赶紧撤回”,江楫舟连忙补了一句“不准撤”,以及另外一道画外音“我在两点钟方向,别误伤我”极其平静淡定,初希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乔钟说的。 之前她以为乔钟是江楫舟的亲姐姐,上次一起吃饭,听乔钟叫乔芦姑妈,才知道原来不是,也是跟杨佳优一样寄住在乔芦家的。 一时之间初希有种预感,对面很可能是在进行一场混乱的家庭战争,甚至很可能是传说中的男女混合双打。 初希不知道回复什么,踌躇两秒后,选择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但发出去又觉得她这个回复太冷漠太人机了。 江楫舟突然给她发消息说不定是想求助,或者让她帮忙转移视线。 过了五分钟,初希又试探性地问:【那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天哪,家丑不可外扬,杨佳优掌管着江楫舟的手机,对这个问题的回复迟疑不决。 她蜷缩蹲在桌子底下,在鸡飞狗跳的场面中双手哆哆嗦嗦抱着膝盖敲字:【不用不用,放心吧初希姐姐!我哥很安全,舅妈很温柔!】 -- 事情是这样的。 上次乔芦送完饭,就跟他们说好这周末她要出差,提前留了钱在饭桌上,冰箱里也有饺子和炖好的汤,热一下就能吃。 老虎不在家,江楫舟当然要抓住机会,他一早就出门去了郑一柄家打游戏,下午三点出头梁学熙也过来了,三个人玩得那叫一个爽哉。 等到晚上在外面吃完火锅,江楫舟才骑着山地车绕城市一圈回家。 他一共两辆自行车,一辆有后座能载人,通常用来载杨佳优上下学,还有就是这辆纯黑色的山地车,他一个人出行用。 山地车车架硬朗,车轮碾过小石子时轻轻一 第63章 颠,也只是手腕微沉便稳住方向。 他肩膀舒展,铃铛偶尔轻响一声,在城市渐亮的灯火和微沉的夜色中留下一道轻快掠过的身影。 江楫舟到家拿钥匙开门,喊了声:“杨佳优,晚上吃的什么?” 屋内没人回应。 “人呢?”他跑去各个房间看了一圈,连阳台的窗帘里都翻了下,一个人影也没有。 乔钟周日不在家很正常,应该是在图书馆,但杨佳优不在就很罕见了,她从小是没什么朋友的类型,除了吩咐她下楼买包盐买瓶醋之外也不爱出家门。 上初中开始,乔芦就给杨佳优配了个手机,杨佳优没选择用新的,新的交给了乔芦,她自己用乔芦换下来的旧手机。 江楫舟一边喝着水一边给杨佳优去了个电话。 那边响了快二十秒才接起,背景音像是在ktv里,有音响的歌声和回音传出,杨佳优说:“同学生日,我出来玩了。” “真去唱歌了?”江楫舟很支持,在家待得久了就容易长霉点想些有的没的,出去一趟是对的。 但他清了清嗓子,没忘记摆一摆架子:“你出门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杨佳优拿手捂着手机听筒,挡住声音和其他说话杂音:“我三点二十一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 江楫舟:“......呃。” 算算时间,那会打游戏应该正火热。 他换了个话题,学着乔芦的语气:“早点回来,八点不到家我就锁门了。” 杨佳优沉默了两秒钟,鼓起勇气问:“我今天可以晚点吗?” “多晚?” “9点可以吗,我同学说待会还要吃蛋糕。” “九点有点晚吧。”江楫舟装作犹豫着。 好吧他承认,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晚不晚,但乔芦对杨佳优和乔钟晚上规定的回家时间要严格一些,这是唯一一件对他更宽容的事情。 江楫舟举着手机,看着沙发上的书包陷入了沉思。 周五放假时背了满满一书包书发誓回家弯道超车,实际明天都周一了连拉链都没拉开过。 能不能重新回到周五晚上啊,他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再说,不去接杨佳优的话岂不是得在家痛苦地赶作业? 而且换做平时乔芦也肯定会去接她的。 江楫舟对着听筒叹一口气:“算了,我来接你。 他用食指勾起钥匙出门,“麻烦。” 在门即将上锁的刹那又蓦地开门回来,冲着屋里的空气指指点点:“乔女士,不是我不学习啊,我是很想学习的,是杨佳优不省心。” 他拿手指点了下立式衣帽架:“你给我作证。” 门第二次合上。 然而,当他晚上九点多载着杨佳优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竟然摆着乔芦的板鞋。 搞偷袭啊,江楫舟暗叫一声不好。 他打开门,屋里有点低气压,天要下雨似的。 家里书房改成了杨佳优的卧室,乔芦办公都是在饭桌上,她面前摆着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线映照在她脸上,让她看向江楫舟的目光也凉凉的:“几点了?” 乔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她刚洗完澡,听见外面的动静预感到会有一场大战似的,率先关上了卧室门。 屋里有摆钟秒针的走动声音,那是江楫舟爸爸以前在古玩市场上淘回来的,现在手机普及,不再需要这种老式的看时间的方式,乔芦几次想扔,江楫舟拦下来了,一直挂在沙发后面的墙上。 这钟有些年头了,声音越来越大,跟老年人走路喘气似的,不知道哪天就要寿终正寝,江楫舟抬眸看了一眼,十点过五分。 “你鬼混就算了,还把你妹妹带上。”乔芦声音冷硬到极致。 江楫舟赶紧上去给乔芦捏肩,笑嘻嘻的:“我是去接杨佳优的,美丽的乔女士不是明天回来吗,怎么提前也不说一声,我好去高铁站接你......” 他给后面的杨佳优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嘛,想我死啊。 杨佳优赶紧解释:“舅妈,我同学生日,我去. 第64章 .....” 乔芦低呵一声杨佳优:“你别说话!” 杨佳优便一声不敢吭了。 乔芦这次出差,意外撞到了前夫,毁了她的整个心情,且一回来就看见沙发上他原封不动的书包,意思是在她外出的整整两天里,他甚至都没放到自己书桌上去。 都上高中了,完全没有一点自觉性。 “乔女士,我真的是去接杨佳优的,她今晚和同学在外面......” 乔芦打断他:“还在撒谎,你哪次自己鬼混没把你妹妹带上,跟你那没用的爸爸一样,没责任心没冲劲。” 他鬼混就算了,这么晚了,女生怎么可以在外面乱跑。 江楫舟没了争辩的欲望,在沙发上坐下,语气一下蔫下来:“说我就说我,扯我爸做什么。” 杨佳优鼓足勇气:“舅妈,我真的和同学出去了,我给你看q.q聊天记录。” “没你的事。”乔芦让杨佳优站一边去。 “觉得冤枉?”乔芦面向江楫舟,承认自己说话带上了情绪,“冤枉也是活该。” 因为江楫舟是惯犯,曾经就拿杨佳优当借口出去玩,就算冤他一次也是他自找的,这种心大的人跟他爸一模一样,不多冤枉几次不会长记性。 “冤枉是活该?” “对,活该,跟江辰一个样子,懒懒散散毫无上进心,跟你们待一起迟早被你们拖后腿。” 江楫舟不敢相信:“在你心里,我的作用就是拖后腿带坏人是吧?” 他看明白了,杨佳优和乔钟才是乔芦亲生的,把她两个亲女儿带坏了她心疼了,在这个家里,他根本就是不被爱的那个人,没有人重视他的感受。 以前对他更凶也就算了,现在都开始心知肚明地冤枉他了。 等到明年,乔钟高考完金榜题名,岂不是要直接让他扫地走人? 江楫舟闭了闭眼,他缺爱很久了,他青春期来了,他叛逆期到了,他一秒也忍不了了! 他要夺回公平正义,他要造反! 造反第一步,江楫舟一把推开浴室的门,从里面抱出一堆瓶瓶罐罐,哗啦啦往桌子上一放。 乔芦今晚还有个材料要上交,没空彻底收拾江楫舟,本来想说几句就算了,却看见江楫舟气势汹汹地抱着这一堆东西出来。 她手指敲着键盘眼也不抬:“你发什么疯?” “我忍很久了,我一定要说。” “看看我每天用的都是什么。”江楫舟随手抓起一个紫色外包装的五百毫升的大瓶。 见乔芦还在打字毫不尊重他,江楫舟将电脑往前一推,手一挥凑在乔芦眼前,指着上面的标语一字一句:“光感嫩白玫瑰沐浴露。” 又抓起一个绿色的瓶子:“持久留香绿茶身体乳。” 再随手抓起一个:“柔顺飘逸,养出秀发......” 他翻转瓶身:“茉莉洗发液。” “作为这个家里四分之一个人,有我用的东西吗,你爱过我吗?”他说出自己作为男性的诉求,“我要用男性沐浴露,我要用男性洗发液!” 乔芦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领导来催了。 “莫名其妙。”乔芦将他一推,重新将电脑移回面前,手指翻飞,无心听他掰扯一个字。 江楫舟见状更歇斯底里:“凭什么冤枉我,凭什么不在乎我,凭什么不爱我?” 乔芦是个没办法一心二用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任凭江楫舟控诉的最后一个字音落到地上。 屋内传来良久的安静,乔芦仍旧忙着工作,杨佳优在卫生间刷牙,乔钟在卧室关着门学习,大家都各司其职,一时间只有敲键盘的声音,显得他像个歇斯底里的怨妇和喋喋不休的祥林嫂。 简直奇耻大辱,好好好,不理他是吧,每个人都别想好过。 江楫舟无法忍受这种忽视,他一把把乔芦的电脑推远,追着她的耳朵:“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他跑去捏杨佳优的脸:“我在学校被同学嘲笑,我自卑了,我心理出问题了! 他 第65章 击鼓鸣冤去敲乔钟房间的门:“青天大老爷,有没有天理,有没有人管管我!” 他跳到沙发上挥拳:“尊重男性,还我人权!” 他拿书卷着当喇叭,脑袋伸出窗外宣告全小区:“抵治重女轻男,杜绝封建糟粕!” 夜晚,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暗,暗了亮,整个楼道乃至整栋楼,都能听见一道来自1102室的凄凉男声: “有人吗——” “hello——” “有人爱我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这篇文进入主线了,来给我的下一本《夏日遗忘录》求一下收藏破镜重圆/酸/但甜/对抗路情侣/和你谈过是我案底氧气活泼甜妹vs嘴毒懒散少爷文案:如果说赵明灯是氧气,那陈昼时就是张扬不着地的氢气。两个人像是命中注定般天然带火花,一碰就爆炸。大一下,一个高温泛滥的夏日夜晚,赵明灯站在高处,又叉腰颐指气使,小嘴巴巴口若悬河地怼他。怼着怼着,陈昼时突然吻了上来。===分手后,大学同学发现他们仍在私下联系,惊呼有可能复合。直到有天,看见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陈昼时:“结婚记得请我,我来看看哪个男的这么倒霉。”赵明灯:“嗯嗯放心,前任那桌你坐主位。”众人:嗯,两个人都很会杀人诛心。但……究竟谁没忘记谁?阅读指南:开篇都市,少少少量插叙大学校园 第20章 乔钟耳朵里面戴着有线耳机,外面还加了一个头戴式的,两层耳机都挡不住江楫舟的噪音。 她不堪忍受,终于打开卧室门:“吵死了,闭嘴啊!” 有人理他,江楫舟更来劲了:“尊重男性,还我人权!” 乔芦耐心到达爆发的临界点,“啪”一下合上电脑拧头去看:“你反了天了?!” 江楫舟从沙发上跳下来,面对乔芦的反应变本加厉。 他一副看透一切的眼神:“我就知道,吵到乔钟了你心痛了是不是,我你是从来不会关心的,乔钟和杨佳优才是你亲生的。” 乔芦是因为快收尾了才分出功夫来的,何况再吵下去邻居该来告扰民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江楫舟气得喋喋不休:“哦对,说漏了一个,还有初希。” “你是不是恨不得她是你亲女儿,想把我和她交换是不是?”江楫舟想到什么,“这样三个女儿,正好用你们的破玫瑰味沐浴露,天下统一,大同社会,再也没有人造反了。” 乔芦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听江楫舟这么一说先是一愣。 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好好,乔女士,你竟然真的在思考。”江楫舟后退两步,心碎成玻璃渣。 他捂着心脏:“彻底心寒了,这样,我帮你问问她,万一她愿意的话我今晚就卷铺盖走人,你成功圆梦拥有三个女儿,我去流浪,我每天吃垃圾,我三十天不洗澡。” 他作势掏初手机。 乔芦不知道他要干嘛,只愣愣地盯着他。 见乔芦也没有要来阻止他的意思,江楫舟手里拿着手机,只好继续划动页面,点进q.q后先给初希发了条“在干嘛”的语音缓了缓局面。 他等了一等。 三。 乔芦坐着没动。 二。 乔芦的眼神好像在让他快点? 一。 好,真的不拦他是吧。 江楫舟一狠心,将手机凑近唇边,语音条随即发出:“我妈说想让你当她女......” 乔芦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孽子在干什么。 在家闹闹也就算了,怎么还真扬到别人家去了? 她心里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手机一夺:“你疯了吧江楫舟。” 接下来的场面就十分混乱,乔芦气地拿着衣架要去收拾江楫舟,江楫舟则拉着乔钟当挡箭牌满屋跑,杨佳优颤颤巍巍地抱着乔芦夺过来的手机躲到桌子底下,听乔芦指令向初希解释。 最后收场是以乔芦下楼,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男士三合一的 第66章 洗发洁面沐浴露才算结束。 打人是个体力活,乔芦撑着膝盖喘气,以防江楫舟还是不满给他解释:“店里暂时只有三合一,你今晚先用着,明天我再给你重新各买一瓶。” 乔芦恨他一眼:“可以安静了吗?” 江楫舟抱着男性的尊严、这个家对他爱的象征、他不用捡垃圾吃的信号,暂时在心里同意休战,但口头上仍然是:“看你表现。” 他并没有觉得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但是乔女士,你今天真的冤枉了我,你必须向我郑重道歉我才会考虑原谅你的。” 乔芦擦了下额头的汗,冷冷道:“随便。” 好,就这个态度是吧,江楫舟走进浴室,决定狠狠用三合一沐浴露,狠狠花乔芦的钱。 他边洗澡边想,乔女士必须亲口告诉他,她一点也不想把他和初希交换,他才会考虑原谅她。 江楫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杨佳优正把那些打翻的凳子、移位的衣帽架和扯掉的沙发凉席一个一个放回原位。 真会招乔女士喜欢啊,难怪地位远超他了。 江楫舟用干毛巾擦着头发,路过时无情嘲笑杨佳优:“今天不怕鬼了?” 昨晚乔芦出差不在家,杨佳优害怕得睡不着觉,在客厅把电视声音放到最大。 江楫舟在旁边打游戏,分心道:“你什么时候真见到鬼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要抓几个创立归女博物馆,从此发家致富。” 杨佳优就更害怕了。 本来今晚闹做一团,杨佳优没想起来鬼的事,现在江楫舟又提起,杨佳优一边害怕,一边不免还有点小生气。 她的生气方式就是站在原地一步不挪,一言不发。 江楫舟今天在郑一柄家打游戏的时候,随口问了下表妹怕鬼晚上不敢睡觉怎么办。 郑一柄说:“扔鬼屋关三天。” 梁学熙说:“打一顿吧......我靠上路小心,危险危险快撤,撤退撤退......” 江楫舟就很后悔为什么要问两个死直男。 他对杨佳优说:“过来。” 杨佳优不知道江楫舟要干什么,但她不敢不动,跟着江楫舟进了她的卧室。 江楫舟在回家路上买了夜光贴纸,一共两沓。 他随手扯了本书垫着,脱鞋站上杨佳优的书桌,拿出贴纸往白色天花板上贴。 贴纸有小鹿、蘑菇、星星和一个月亮,星星大小不一,有食指头那么小的,也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听店家说是荧光的,关上灯会发光,但也不至于太亮影响睡眠。 “这是什么?”杨佳优仰着头,愣愣地看着江楫舟撕凯贴纸,她齐刘海因为仰头的动作而飞到两边,露出白净的额头。 江楫舟说:“镇鬼法宝。” 一个位置贴完,他下来挪动桌子,又重新站上去贴另一个地方。 “愣着干嘛,扶着桌子。”江楫舟贴上去之后还不忘拍一巴掌粘得更牢固一点,“摔死了找你赔。” 不多时,整个天花板差不多都被贴满了。 他征询杨佳优意见,把最后一个月亮贴在靠窗的位置,贴完之后下来去洗了个手才回来关灯。 光线暗下去的那一秒,天花板上的荧光显现出来,鹿跳跃,蘑菇安静,月亮是满月,星星眨眼睛,硕大的银河和宁静的森林汇聚在她的卧室,就像杨佳优很小的时候读到的童话故事那样。 从镇上到市里之后,杨佳优就很少见到这么浩瀚的星河,大多数时候抬头望夜空,只有零零散散几颗星。 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店家没骗人。 江楫舟想起杨佳优小时候在作文里写她的梦想是当市长,还不忘补充一句:“未来叱咤风云的市长,这样睡觉和上厕所就不害怕了吧?” 杨佳优站在一旁搓着手指,一边为这句“市长”而有些小羞赧,恨不得钻进地洞里,一边看江楫舟忙前忙后又有点感动。 江楫舟把灯打开:“不用感动,用从你那打劫的钱买的,还剩了两块钱我吞了,路上买了瓶水。” 杨佳优吸了吸鼻子:“早 第67章 知道就给你二十一块钱了。” 江楫舟正把桌子归位,扭头疑惑:“为什么?” “这样你可以买水中贵族。” 江楫舟颠了颠手里的毛巾,几分勉强,几分为难:“偶尔,也可以喝点贫民。” “睡吧。”他往外走,帮她把门带上,警告她,“再说害怕我就真揍你了。” 门滑过一个圆弧,即将关上。 杨佳优在快要合上的刹那,伸手抓住了门。 “怎么了?”江楫舟停下动作,隔着门缝,问。 “哥哥。”杨佳优很认真很认真地喊了他一声。 她仰着头,想不到任何别的感谢江楫舟的方式能比得上这一句话:“舅妈没有不关心你,她最关心的就是你了。” “你千万不要觉得舅妈偏心,这样她会伤心的。” 我们四个人都会伤心的。 江楫舟瞄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他把门缝略微开大了点,凑近脑袋勾勾手指,示意杨佳优也凑近点。 这才压低声音:“乔女士......她,让你跟我说的?” 杨佳优眼神懵懂,摇摇头。 “切。”江楫舟一秒退回去,态度重新坚决,“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在她向我道歉之前,我是不会原谅她的。 “哥哥。”见江楫舟还是不开心,杨佳优追出去,“那我给你房间打扫卫生吧。” 杨佳优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她必须要报答回去,今晚才能睡得着。 “随便你。”江楫舟回自己卧室路过沙发的时候手一捞,顺手勾过书包肩带。 他回了自己卧室,在卧书桌前坐下,从里面抽出语文习题册,打算先赶一赶这科作业。 不就是上回写作文凑了下字数,以及课上传了个纸条么,卫亨运这小老头对他意见忒大,上课老是点他名不说,还总抽查他作业。 此时杨佳优也摩拳擦掌,抱着扫帚和拖把进入江楫舟的卧室,说干就干。 她经常周末给家里打扫卫生,包括江楫舟的房间,这样乔芦能多些休息的时间,她做得多了也轻车熟路。 江楫舟坐在书桌前转着笔,做写作业前的心理准备工作,还不忘对旁边哼哧哼哧扫着地的杨佳优指指点点:“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心态是典型的报恩型人格,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把你骗走,以后小心点吧。” 杨佳优正蹲下扫床下的灰尘,她用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一点,直起腰呆呆地问:“那怎么办?” “凉拌。”江楫舟拔开笔帽,“还是顺从型人格,毫不反驳型人格。” 杨佳优又用一秒钟接受了这两个定义,好像更苦恼了:“那又怎么办?” 江楫舟气得无语凝噎捏了捏拳头:“扫你的地吧。” 杨佳优又继续埋头扫地。 扫完拖完,她又去卫生间拧了湿毛巾,过来准备擦玻璃和衣柜上的灰尘。 “差不多得了。”江楫舟周五回来刚打扫过,他制止住她,“十一点了,你明天不上课了?” 杨佳优心里有清楚的报恩进度条,要是不把任务完成到百分之百她会很难受:“不行,进度显示才百分之七十,还有百分之三十。” “服了。”江楫舟不能理解她的脑回路,就像她曾问他“哥哥你觉不觉得‘5’这个数字很凶很刻薄,感觉要把我钩着吊起来”一样让他觉得难以理解。 那是杨佳优第一次看见江楫舟对她露出一种类似“天塌了”和同情的目光。 江楫舟的笔尖在纸上磨出沙沙的声响,他补充:“要是乔女士发现你大半夜不睡觉,把我撇干净点,省得冤枉死我。” 江楫舟的卧室很大,床旁边除了一个衣柜,还有位置可以放个桌子和懒人沙发,但乔女士毫不留情地给他撤了,换上一个一米五长的书桌,前方打了书柜,颜色都是白色,看起来像是一体的。 书柜上除了放书,还有装有一家三口全家福照片的立式相框,头戴式耳机,篮球联赛合影照片,游戏手柄,球星签名款鸭舌帽,幼儿园到现在的毕业照、同学录,和一些乱七八糟报名就能得的 第68章 奖状和证书。 杨佳优挤在江楫舟旁边,一点一点移开这些物品,擦书柜上的灰尘。 第二层有一叠老旧的报纸放在最底层,挡住了杨佳优擦拭的动作。 她使劲从底部抽出来,打算重新折小一点收纳整齐,喃喃自语道:“这报纸我上次不是立着放的吗?” “什么报纸?”江楫舟好奇地瞄了一眼。 换做平时他根本不会关心什么报纸不报纸的,但一做起作业什么都变得有意思了起来,就连这凭空出现的报纸他都有种认真抚墨,细细研读的冲动。 “你忘啦?”杨佳优说,“是你小时候逃学脑袋被栏杆夹住的新闻。” 江楫舟愣在原地,一个画面猛地袭击了他的大脑。 在这段记忆里,五岁的他脑袋卡在栏杆的间隙之间,出出不出去,退退不回来,周围只有一个束手无策的小女孩。 一道要削了人的目光落到身上,杨佳优才反应过来一下咬嘴闭了麦,她发誓自己是在中肯描述新闻事实,绝对没有半点人身攻击和骂人的意思。 “和你们说过很多很多次了,我!”江楫舟咬牙切齿,“不是逃学!” 他第一百零八次为自己正名:“我是乐于助人,帮一个女同学捡头绳,捡头绳,捡头绳。” 江楫舟当年恨不得把所有知道他这段经历的人都挨个灭口,但奈何有个人是他妈。 于是这件事口口相传,甚至让杨佳优都知道了。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还登上了报纸,无良媒体一点都不遵守新闻三要素之一——真实性,赤裸裸对他造谣,他没记错的话标题上白纸黑字写上了他头被卡住的原因是逃学。 他明明是看见一个小女孩哭得可怜去帮忙才被卡住的! 他是见义勇为,他是乐于助人,他是当代活雷锋! 但至于这个女同学是不是同班同学,以及帮她的什么忙,而他帮忙和脑袋卡住之间又有什么前后关联,他全都跟失忆了一样不记得了。 所以每次乔芦说起来的时候江楫舟都因为不能自圆其说而百口莫辩,从此被大家的唾沫星子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要逃学,不敢面对真相大脑才编出了一个女同学来自欺欺人的。 这张报纸他记得是和那些旧书、卷子一起放在纸箱子里封着的,他原本以为早就沉箱底再也不会重见天日了,谁什么时候给他放书桌上来了? 江楫舟一把夺过那张皱巴巴的报纸,他发誓,他绝对不会再打开看一眼。 不对,他现在就要把它毁诗灭迹。 无良媒体也真是,是没有别的事可以报道了吗,幼儿园小朋友脑袋被卡住这么一件大事,怎么能只登个报纸呢,应该赶紧通知市长,上报联合国才对吧? 江楫舟越想越气,难道小孩就没有人权吗,小孩就不会长成一个181的帅气少年吗,不赶紧销毁万一让他同学看见了作何感想? 上次见这张报纸应该是几年前了,江楫舟在销毁之前手一顿,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这则新闻是有一张配图的。 摄影师趁他卡着一动不能动,不顾他的口头和拍打栏杆的抗义,站在栏杆的外面,自由、恶毒而狠心地拍下了他绝望正脸的特写镜头。 那就......忽略掉被卡住的狰狞和不体面,偷偷欣赏一下年轻时候的自己。 就一下。 他的手停在空中,将报纸在书桌上铺平展开。 报纸皱巴巴的,颜色泛黄,甫一翻开就有股霉味,尤其四个角卷起一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印刷的油墨因年久而有些褪色,部分字体泛起重影。 江楫舟凭借记忆在最右下角的角落里找到这则新闻。 他没记错,确实有张配图,卡住他脑袋的是一道铁门,最头顶拉着红色横幅,江楫舟依稀辨认出几个大字:慧育幼儿园2005年春季文艺汇演。 他穿着优雅的白色小衬衣,胸前还有个一体的假式小领带,脚上是锃亮的黑色 第69章 小皮鞋。 如果忽略掉他双手抓着栏杆的绝望氛围和脸上的两股清泪,一切都非常非常帅气且正常,但就是...... 这腮红是当天鸡血打折大甩卖用不完吗,为什么能涂得那么大那么圆那么红? 这个蓝色眼影和毛毛虫眉毛又是怎么回事? 零几年的雷霆审美究竟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化妆师这个水平也能找到工作吗? 整个妆涂得他五官都快没了,他要是栽赃嫁祸给别人谁能认出这是他江楫舟? 江楫舟在心里发出五连问的怒吼,一扭头,杨佳优竟然也认真地盯着报纸出神。 看什么看,怪像素、怪摄影技术,怪化妆师,怪这个不懂事不知道分离得远一点的栏杆,但和他的脸没有任何关系! “哥哥。”在江楫舟将对化妆师、摄影师、记者的怒火迁移至杨佳优之前,她有了一个新发现。 她伸出食指,指向这张配图里的另一个小女孩身上,“你看她。” 图里一共三个人,除他之外就是一个小女孩和来救他的男性消防员,消防员个子很高,看上去三十岁出头。 小女孩年龄应该和他差不多大,只是个头略小一点,杨佳优答案呼之欲出,“你觉得不觉得她......” 江楫舟看去,相比于五官淹没在腮红、眼影和口红里的他,旁边的小女孩脸上可真素净啊,素净到让江楫舟生出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那是一种无需装饰而自然拥有的天生气质,尤其是圆圆的眼睛和大而黑的瞳仁,衬得她整个人净丽灵秀。 他调亮了台灯的亮度,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女孩披着头发,看向镜头的眼神忧愁,在黑发的阴影映衬下,显得五官无比清晰,以至于略微凑近看,再将她的脸、鼻子、嘴巴、眼睛在脑海里放大...... “初希姐姐!”杨佳优比他先说出答案。 江楫舟血液涌上脑袋,他想起来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所有连贯打通的刹那,杨佳优兴奋起来:“哥哥我就说我见过她,你还不信,就是她就是她,长得一模一样,不会错!” “天啦,她见过你小时候逃学头被卡住的样子,你见到她会不会不好意思,要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别......” 杨佳优话没说完,回头一看,原本坐在凳子上的江楫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位置空空如也。 江楫舟发现,人一尴尬就会自动蜷缩。 蜷缩幅度和尴尬程度成正比,达到极限时会一边蜷缩一边咬舌自进。 他还发现,比起社会性死亡更尴尬的是,在高中同学面前班级性死亡。 原来杨佳优不是见鬼了,她真的见过初希。 但她只说对了一半。 不是她小时候见过初希,是她见过初希小时候。 江楫舟爬到床的一个角落缩成一团,用那张报纸举过头顶盖住自己。 在屋内长久的安静中,他理解了鸵鸟。 鸵鸟头埋在沙子底下就能假装躲避危险,人脑袋埋在报纸底下就能逃避一切世俗的目光,从此遁入空门。 杨佳优视线巡视一圈,终于在床角看见了靠墙蜷缩着的江楫舟,他浑身散发着“不要打扰我我想一个人静静思考下怎么杀高中同学才能不犯法”的气息。 整则新闻因为他举报纸的动作而暴露在杨佳优的视线中,黑色字体的油墨暗沉,杨佳优看过去,那报纸的标题略长,一共两行,连起来是: 女儿同学逃学头被卡住,消防员出警顺便接女儿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群像文,前面铺了好久好久好久,久等了大家今天开始这个故事正式启航了 第21章 2005年,天属市慧育幼儿园。 上大班的江楫舟自称自己是这里的国王。 不是大二班“玉米班”的,而是涵盖了小一班“南瓜班”、小二班“萝卜班”、中一班“春笋班”等等,乃至整个幼儿园的,国王。 起因是这样。 有一次有两个 第70章 小朋友为争滑滑梯的第一次下滑权打起来了,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起哄的,唯恐天下不乱:“快达架,打赢了的就先滑。”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江楫舟,他赶紧放下塑胶小马挤到人堆最前面查看情况。 两个人一直僵持着谁也玩不了,江楫舟绞尽不多的脑汁,灵机一动:“这样吧,让我先滑怎么样,你们谁都赢不了!” 两个小男孩一合计,觉得非常非常有道理。 他们退开两步,让出滑梯的入口,让江楫舟先滑。 江楫舟在入口处坐下,迎着风一滑滑到底。 他站起来后朝着滑梯上面的人张开双手,宣告大家战争结束,迎来和平:“好啦,你们谁都没赢,不用争啦!” “好耶!”秉承着只要对方赢不了,那就是自己赢了的观念,两个小男孩同时欢呼起来。 但......他们看着面前空空的滑梯,一个对视又打了起来。 开始争第二次下滑权。 江楫舟:“呃......” 围观的小朋友:“打起来打起来!” 最后以推搡中其中一个男生被推倒,脑袋轻微磕了一下,哭起来吸引来老师结束。 老师了解了来龙去脉后表扬了江楫舟,跟他说“不错哟”,只有你在劝架,真是这个幼儿园的和平使者呢! 江楫舟不乐意,反驳:“老师,我不想当使者,感觉不卫生。” “嗯......使者呢,意思是......” 江楫舟打断她,眼睛看向远方,炯炯有神:“我想当国王。” 每天迎着阳光巡视领地,治理秩序,简直威风赫赫又有意义啊。 最重要的是,国王是要护佑幼儿园王国里的子民的。 在钢琴室“音符教室”里,国王抄着手:“杨龙阳,不准抢王萱义的小红花,不然我放学告诉你爸爸,把你屁股打烂!” 在午休宿舍里,国王从床上裹着小被子坐起来:“林慧,不准咳嗽,吵到我们睡觉了。” 在游乐区里,国王一边荡秋千一边说:“潘和同,许寒说你已经玩了五分钟秋千了,你该下来了!” 偶尔有子民喊冤。 比如林慧委屈巴巴的:“我感冒了,我也不想咳,阿嚏......” 国王的命令不容置疑:“不准感冒,不准咳,憋住!” 偶尔也有子民抗义。 比如潘和同气冲冲的:“你也玩秋千五分钟了,凭什么让我下来?” 江楫舟一听,直接爬起来站在秋千上,晨风吹起他的袖口,仿佛吹起了他的凛凛威风:“不准质疑国王!” 不过他说完就下来擦干净秋千了。 哼,国王才不和子民一般见识。 偶尔也有他没办法的时候。 课间休息,张甜从小一班“南瓜教室”里跑过来:“国王,董原缘都来小班一周了,还一直在哭。” 子民怎么能在他的王国里过得不开心呢,国王立马领着人去查看情况。 可是董原缘才刚到三岁,他太想家、太想奶奶了,哭到嗓子都哑了,连老师也没办法。 在大家使尽全身力气也束手无策的时候,江楫舟看着他一直大张着、不断发出哭声的嘴,没忍住一伸手,上下捏住了他的嘴皮。 董原缘:“?” 他的嘴巴被捏成鸭子状,哭声暂停,睁开一只满含眼泪的眼睛,懵懵地看着眼前人的迷惑操作。 “耶。”江楫舟高兴地跟大家宣布,“他不哭啦。” 大家纷纷称赞:“国王真厉害。” 结果是董原缘反应过来后,嗷一声又哭了起来。 所以,当幼儿园举行春季文艺汇演,早晨排队化妆轮到他的时候,老师托起他的脸,温柔说道:“是我们的江国王呀。” 江楫舟的脸被捏在老师的手里,堂堂国王也沦落为任人宰割的模样,他小小的眼睛闪烁着大大的疑惑:“老师,你给我们化妆吗?” 没有化妆师吗? “放心吧。”老师在他脸上刷着粉底,已经开始打底。 第71章 当化结束他被推到全身镜前的时候,江楫舟找了好久也没看见自己,只有一个很奇怪的人。 太吓人了,他打报告:“老师,有坏人。” “不是坏人,你再看看这是谁呢?”老师尽力引导。 江楫舟看看镜子里,又拍了拍自己的脸,最后抓了抓头发,得出结论:“这个镜子坏了。” 老师给他解释:“没坏,这就是化妆后的你呀,很好看呢。” 嗯...... 老师说好看就好看吧! 他记住了镜子里的自己,当天例行出门巡逻的时候,感觉自己顶了个调色盘在行走。 路过“星星教室”前面的露天空地时,前面出现了叽叽喳喳的喧哗声,他的领地里好像又有新情况。 他走近一看,有一群小朋友围在一起,中间两个披着头发的小女孩正在争什么东西。 “喂!”他叉着腰,特意伸出右脚,好展示妈妈买的黑色小皮鞋,他观察过,这比其他小朋友的更黑更亮。 化完妆大家都一模一样,一点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大家疑惑的目光看过来,眼里满是陌生。 今天是个好天气,皮鞋在太阳底下粼粼地反着光,江楫舟更骄傲了,说:“我!是江楫舟。” ——是这里的国王。 大家认出了国王,一号小女孩立马上报案情:“我想要这个紫色的小花头绳。” 二号小女孩说:“可是是我先拿到的,你拿到的明明是蓝色啊!” “我不想要蓝色,蓝色是男生的颜色。” “谁说是男生的颜色了,蓝色明明是天空的颜色。” “那你怎么不要,你喜欢天空你就要蓝色!” 这个头绳是用来绑丸子头的,绑在头顶,掌心大的花朵朝前,一人一个,只是颜色不同。 “别吵别吵,我来想办法。”江楫舟看了看,头绳上的花是粗糙的塑料纸做的,不是光滑的材质,看起来能上色。 他从教室里拿来水彩笔,拔开笔帽先试了一下,竟然真的可以上色。 他记得老师讲过,红色加蓝色可以变成紫色,江楫舟摊开腿坐在地上,拿出蓝色水彩笔,一点一点把红色小花表面涂了一遍。 “好啦,这样就是两个紫色啦。” 大家欢呼起来:“哇!” 两个小女孩拿着各自的头绳去找老师绑头发做妆造,江楫舟说:“喂,记得表演完节目跟你们的爸爸妈妈说,是国王帮了你们!” 大家四散开来,幼儿园重新恢复了安静。 这样才对,每个人都要在他的王国里安居乐业。 江楫舟继续往前走着。 他今年已经上大班了,等他读完学前班,他就要上小学离开这里了。 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这么勤恳、聪明又帅气的国王来统管这里呢,他走的时候又该把国王之位传给谁呢? 他这么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幼儿园的左大门处。 这里是学校的出入口之一,由长而宽的两扇大铁门围着,粗壮的铁栏杆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而粗犷,部分地方生着绣,单是看着就能闻到铁锈味似的。 平日里,很多家长,尤其是有空闲的爷爷奶奶,送完小朋友后会在铁门外直接等着接孩子放学,但今天因为有演出,家长都在表演室里坐着等看表演。 他原本打算立马离开,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哦,是个落单的小女孩。 她披着头发,还没化妆,只是换上了表演的裙子,江楫舟叫不出她的名字,但知道她是中二班的,和刚才那些绑头绳的小女孩们一样,一起表演《蜗牛与黄鹂鸟》。 欸,那她的头绳呢? 咦,为什么要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呢? 他又没期付她,不要不要,这样他说不清楚的。 江楫舟正准备转身,忽然看见一根头绳躺在地上,但却是在——大门之外。 那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江楫舟扭头的刹那想到一个可能,连气息都弱了好些:“你......你 第72章 不会是要让我捡吧?” 他打量了一下这扇门,说翻过去的话,铁门至少有两米高,说把拉杆掰弯了的话,每个栏杆得有一个手指头那么粗。 这他怎么捡嘛,他看不见看不见。 “你别看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江楫舟鬼鬼祟祟往后侧身。 他打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及时撤离案发现场,还不忘故作眼盲路人轻松快乐地哼起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但,当他迈步即将后退的刹那,面前的小女孩“哇”一声哭了起来。 江楫舟吓得立马收脚。 初希停下哭声。 江楫舟鬼鬼祟祟又迈步要走。 初希哭。 江楫舟及时停下。 初希也停。 再偷偷迈步? 哭。 江楫舟收脚。 初希停。 那再试一下? 哭。 好好好,赖上他了是吧,江楫舟耐心值降为零,叉腰一溜烟跑到初希面前:“你到底要怎样?!” 初希仰头望着他:“我想绑头发。” 什么绑头发,明明就是想让他捡嘛。 算了,谁让她才上中班呢,他可是大班。 还有,谁让他是这里的国王呢。 橙色小花的头绳静静地躺在地上,江楫舟半弯下腰,伸出自己的手臂在栏杆之间往外探去。 可恶,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都还差二十厘米才够得着。 这也差太多了,江楫舟张望了下四周,去捡来一根十多厘米长的树枝,剔除掉上面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长枝干。 他再一次探出手臂,这下好了,树枝头离头绳就差五厘米了。 国王一声令下:“往前推我。” 初希也看见了希望,她赶紧上前帮忙。 “推我的肩膀,不是推我的头,欸欸欸,等等,好痛!” 江楫舟的脑袋卡在两个栏杆之间时,他发现竟然离头绳又近了一点,欣喜道:“等等,推我的头好像可以。” “继续推。” 当脑袋上的痛感消失,头完全出去的刹那,树枝也刚好够到了头绳:“成功了。” 江楫舟用树枝勾着头绳往自己的方向靠近,终于捡起来后没有第一时间给她,而是挂在手指上耀武扬威地转了几圈,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初希摇了摇头。 她才上中班,不认识大班的人。 但初希见过他,这个幼儿园里没有人不知道他。 哪里有热闹他要扒拉开人群挤到最前面,谁落单了他要把人推进队伍里;他路见不平要当法官判案,见别人高兴要让人把笑话再讲一遍他也想笑,每天中午排队打饭,都会给打饭阿姨说那句大家能背了的话:“我要两个鸡蛋,我妈妈多交了钱的!” 游乐室开放的时候,他领头带着一群小朋友飞跑而去,队伍后面有人跟不上:“国王,你跑得太快啦!” 他爬上二楼,第一个打开游乐室的门,站在高出俯视大家:“跑得不快,怎么当国王啊?” 他自居国王,作威作福,多管闲事。 所以,国王是他的名字吗? 初希不确定,但她想得到那个头绳。 初希低垂着眼睛,轻轻地,试探性地说:“国王。” 江楫舟原本露出一副“什么,你竟然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不满表情,但一听初希这么喊他,便跟小猫炸掉的毛一下子顺了起来一样。 太阳刺破云层,照耀在大地上,在一片金光闪闪的世界中,他保持着身体倾斜的角度,满意地说:“记住,我是国王,我叫江楫舟。” 初希的头绳还在他手里,她很有自觉性,小声地说:“江楫舟。” “喏,给你。”江楫舟这才把头绳还给她。 他从栏杆里出来,直到脑袋两侧的皮肤碰上栏杆,刮擦得他耳朵有些疼的那刻。 他意识到,好像......有大事不妙。 江楫舟两只手各抓着脑袋左右的那两根拉杆,铁锈的味道从他手心散开来,他使了力气,想把脑袋挪出来:“帮 第73章 一下我。” 初希收起头绳装进衣兜里,也发现他好像有些出不来,她拉住他的手臂,听他指令把他整个人往外拉。 “等等等等,疼疼疼。”江楫舟感觉自己的手臂好像要被拽飞了。 初希见这样效果不大,及时改变策略,双手抓住他的脖子继续拔萝卜。 “等等等等,呕,哕.......”江楫舟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要和肩膀分离了。 初希拽他的肩,“等等等等,我的耳朵......” 初希扯他的衣服,“等等等等,衣服要裂开了......” 十分钟后。 初希喘着气站在原地,她说:“对不起。” 国王大人有大量:“......没关系......” 但国王也有点想哭,咬住唇角死死憋住:“呜,其实也有点关系......” 初希焦急地问:“怎么办,我去告诉小王老师吧?” 江楫舟双手撑住拉杆呵住她:“不行!谁也不能告诉。” 表演时间快到了,第一个节目是大一班的舞蹈,可老师在点名要求列队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 “是国王,他站我旁边的,他不见了!”一个胖胖的小男生率先发现。 大家开始四处寻找,领头的是幼儿园园长,她率先找到江楫舟,看见这一幕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叹:“我的天。” 大一班的小郑老师也觉得不可思议:“国王,你是想逃学吗?” 被卡了这么久,江楫舟见到这么多救兵的刹那,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屈辱,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不是啊呜呜呜,我是帮......” 江楫舟的妈妈乔芦也听说他不见了,急匆匆从观看表演的房间里出来,赶到现场时惊讶致极:“你竟敢逃学?” 一听见身后乔芦的声音,江楫舟泪腺彻底放开了工作,回过头眼泪狂飙:“妈妈,我出不来了......” “妈妈回家再打我,求你了,这里好多人。”江楫舟瘪着嘴巴,极力忍住哽咽。 “阿姨,他没有逃学,他是国王。”初希也哭了起来。 “江楫舟妈妈,我们先把孩子救出来再说,他脖子都红了。”老师也劝道。 所有家长、老师和小朋友,以及负责拍照的工作人员,甚至保安都围了过来。 一时间,春季汇演推迟,大家集思广益,尝试了暴力硬拽,也试了用肥皂水润滑皮肤,甚至保安还打开了另一侧门,方便大家在两边一起使劲,但江楫舟的脑袋怎么也出不来。 同时,还想到了另一种角度,让他整个身体出去,但这栏杆是一截一截的,中间有横着的栏杆阻断,为的就是防止小孩偷溜,江楫舟肩膀根本就过不去。 最后,甚至买菜路过的大爷大妈,四周听说这事的街坊邻居都围了过来,乌泱泱一片,场面十分壮观。 园长说:“报警吧,找消防员把栏杆切断。” 江楫舟已经被卡了快两个小时,看见橙色的高大身影那刻更加弱小无助:“消防员叔叔,救我。” 初希知道事情因自己而起,同样担心害怕,她一抬眼,竟然是爸爸。 初希从另一扇门跑出去:“爸爸,救他。” “咔。”负责节目录像和拍照的老师按下相机拍下了这一幕,不知道怎么回事用作了新闻的配图。 几天后,乔芦买菜时照例在拐角的报刊亭拿五毛钱买一份报纸,回家后菜放进冰箱,报纸顺手放在躺椅边的报纸箱里,江楫舟爸爸江辰在一个悠闲的初夏午后,午睡起床时在躺椅上边吃西瓜边读到了这条新闻。 报纸被保留下来,先是贴在客厅里对江楫舟公开示众,逼他写检讨不准再逃学,一星期后乔芦折起来放进柜子里,期间在多次打扫卫生时分别辗转至储物柜、抽屉和放有旧照片的盒子里,最后混入江楫舟的旧课本中,沉入箱底。 直到杨佳优要预习初一的功课,在暑假翻出江楫舟的旧书,带出这张报纸。 乔芦重读这则新闻上的每一个字。 她记得第一次看这 第74章 张报纸的时候,还是和前夫一起,一转眼,江楫舟都长这么大了。 乔芦摸着配图上的小江楫舟,叹了口气:“你看他小时候就逃学呢。” 杨佳优说:“可是哥哥说他不是逃学,他是帮别人呀。” 乔芦也怀疑过,江楫舟虽然总是调皮捣蛋干坏事,可他做了坏事是一定敢承认的。 就当他小时候不懂事吧,乔芦懒得深究了:“算了,这么久了,也没人知道真相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言都有红包 第22章 【不用不用,放心吧初希姐姐!我哥很安全,舅妈很温柔!】 初希盯着这句话看了快一分钟。 她虽然没怎么和江楫舟妹妹接触过,但觉得她真的很可爱,是那种很想让人保护她的可爱! 比如这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还有剪得齐眉的齐刘海,呆呆看人的眼睛,初希都能想象她说这句话的样子。 她在心里祝江楫舟好运,战况不要太过激烈。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都没有再发来消息,初希想,可能他也觉得尴尬? 她决定上学见了他也不要再提,就此翻篇让这件事石沉大海,当做没有发生过。 初希换上校服,背上书包下楼。 周围都是居民区,这条街有不少饭店,自然也少不了早餐店,每天早上,路口也汇集着各式的移动式早餐摊,有豆浆、油条、包子和蒸熟的玉米等等,用塑料袋提前装好,方便路过的上班族和学生快速买了提在路上对付两口。 每个摊位前都三三两两地围着几个人,初希肌肉记忆地往那个她常光顾的摊位走,余光却瞥见了拐角最角落里一个没人的推彻位。 推彻前面有红底白色的字,写着四个字:方氏早点。 摊主是个莫约六十多岁的奶奶,穿一件紫灰色的衣服,袖子挽起,露出干瘦的手臂,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之上。 她一手整理着盖在馒头、糕点上的白布,一边张望着路过的行人,又下意识地用羡慕的目光看旁边摊位前排队的客人。 在瞧见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这边时,忙不迭惊喜地抬起头,那双布满沟壑的眼睛顺着方向回望向初希。 初希的蜗牛触角动了一下。 她朝着那个摊位走过去。 见初希有走过来照顾生意的意图,方奶奶远远地就露出笑容,很高兴地掀开白色的盖布给她介绍:“快看看要什么,有馒头、油条、花卷,还有豆浆,都是我早上现做的......” 近距离对话的时候能看见奶奶脸上有些晒斑,初希扫了一眼眼前的东西,说:“要一杯豆浆和一个馒头。” 她对来这个路口卖早餐的摊位的人都比较熟悉,之前却没见过这个方氏早点。 她趁奶奶打包问了一下,才知道是她是最近才来这边的,之前一直是在西市菜市场卖,最近那个菜市场在整修,没什么人,她才不得不每天起床后推两公里来这里。 可能是今早的第一个顾客,方奶奶很高兴,还送了初希一个花卷。 初希本来想说不需要她吃不下了,但看方奶奶这么热情,改口说:“多少钱,我买了。” 初希坚持付了钱,提着袋子去等9路公交车。 她选了个靠窗的座位,推开玻璃窗等风灌进来才打开塑料口袋,咬了一口馒头。 舌尖碰到的刹那,一股甜腻的流心铺满整个口腔,初希甜得打了个颤,低头一看,竟然是红糖馅馒头。 初希有些没料想到,她已经好久没吃过糖馅的馒头了,虽然比普通馒头实惠,做起来也更麻烦,但实在是太甜太腻了。 红糖沾上牙齿,甜味久久弥散在口腔,初希忙不迭插好豆浆的吸管,猛吸了一口。 然后又猝不及防皱起了眉头。 这豆浆,怎么也这么甜啊。 平时她都喝惯了少糖或者无糖,对比之下,这杯里面感觉至少放了半杯白糖。 初希终于知道方奶奶摊位没人光顾的原因了,现在大家都流行 第75章 减肥和控糖,再也不是以前吃不饱的年代了。 好在花卷是咸的,初希吃了个一干二净,又把馒头外面那一圈不甜的边啃掉,剩下的豆浆实在喝不下,进校门的时候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到座位后放下书包,开始挨个收周末的数学作业。 江楫舟昨晚失眠到凌晨五点。 他半夜趁着失眠把所有作业都做了,因为他发现,只有做作业的忘我状态才能让他忘掉这件事,一旦停止思考,所有的尴尬就会立马开始攻击他,让他生不如死。 最后作业做完躺在床上,外面狗都叫了他还没睡着。 甚至半梦半醒之间,灵魂飘渺到看见自己在操场参加升旗仪式,本来站在位置上好好听着校长讲话,突然跟见鬼了一样离开队伍,一头撞进操场旁边的栏杆中。 大家停止升旗仪式,全校的人过来围观他在线卡头。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有救他的打算,只有负责写校园公众号的老师掏初了电脑,就地坐下采访他的奇异举动以及背后的神秘动机。 这时,初希突然跳了出来,她拿着校长讲话用的话筒,发出黑山老妖般的笑声。 麦克风将她的声音送入二中每个人的耳朵:“哈哈哈!没见过吧!他五岁的时候我就见过了,现在头更大了,再给大家表演一次!” 江楫舟猛地惊醒。 周遭一片昏暗,只有没完全拉拢的窗帘透过一缕澄荧的月光,打在他的衣柜上。 还好还好,只是梦。 他翻身一看手机,五点零一。 太吓人了,他抹了把脖子上的冷汗,暗暗叮嘱自己今天升旗仪式看见栏杆一定要忍住。 因为睡眠严重不足,他一大早来就在桌子上睡死了过去,直到初希过来收数学作业,被同桌推推手臂叫醒。 他发现自己得了一看见初希就喘不过气的病,不禁开始思考,她和赵北棉是好朋友,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赵北棉,然后告诉所有女生? 天哪,不能想不能想,他又想撞蔷了。 江楫舟将脑袋一埋,手伸进书包里把数学作业盲掏初来,“啪嗒”往桌子上一放。 他很想再当会儿鸵鸟,随手找了个课本立起来挡在脸前面,弱小无助可怜道:“别靠近我,你走,求你!” 初希先是不明所以,然后猛地想起了昨晚发消息的事。 她就猜到他会尴尬。 早读铃马上响了,初希趁此机会拿上他的作业,赶紧消失在他面前。 第二节下课大课间照例每周一全校升旗仪式,江楫舟沐浴着略带暖意的阳光,感觉自己困得灵魂出鞘,原地站着都能睡着。 结束之后他逆着人流,决定去小卖部买瓶冰水,一口灌下去让自己清醒清醒。 他半眯着眼睛,胳膊搭在郑一柄肩上,昏昏沉沉地由后者带路。 郑一柄骂他:“困成这样,你昨晚抓鬼去了?” 江楫舟没力气愤愤,气若游丝:“我见鬼去了。” “马上月考了,你上次不是说你要重新做人,偷偷惊艳所有人吗?” 这会儿高峰期,小卖部和超市门口都很是拥堵,江楫舟在外面排队等着,他现在只想睡觉,对惊艳所有人的欲望大大减退:“还有那么多次考试,来日方长。” 话音刚落,他蓦地睁大了眼睛。 前方不远处,初希竟然也站在排队的人群中,人多吵闹,她挤在其中,赵北棉听不清她说话,摩肩接踵间初希抬手别了下额前的头发,侧头,嘴巴凑近赵北棉耳边。 她嘴唇微红,侧脸柔和,皮肤泛着莹润的光,薄到能看见青色血管似的,鼻梁弧度不高,走势却很是流畅,搭配在体量不大的脸上,整体十分盒鞋。 真是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最多就是五官微微放大了一些,难怪杨佳优一眼认出来。 她好像在讲什么笑话,在赵北棉听懂来龙去脉之前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起来,早晨还收敛的天光一瞬散开,十点半的阳光漏过树叶的锯齿,扑簌簌倾泻在她脸上,形成一道明暗分界线,不知是有风吹动了 第76章 树叶,还是她在笑的缘故,江楫舟看见这条分界线在轻微地晃荡。 好好好,人前岁月静好,人后装柔弱装哭逼得同学卡头两小时,初希你手段了得。 江楫舟莫名其妙地感觉肋骨有点痒,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一头撞进栏杆里的冲动。 仿佛自动警报响起,他每个细胞都醒了,感觉自己再不跑梦里的场景就要重现于此,江楫舟转身撒腿就往反方向去:“撤撤撤撤!” “不买了吗?”郑一柄被他带着差点一个趔趄,他感觉自己脚上上了油门,一边飞跑一边回头疑惑:“怎么了啊?” 江楫舟一言不发,只顾逃离现场。 可能是墨菲效应显灵,这一周,江楫舟频繁地在各种场合见到初希。 周一傍晚,食堂。 他中午为了睡觉连饭都没吃,下午第一节课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晚饭时间,江楫舟端着餐盘坐下准备开动的刹那,就和前面那张桌子坐着的初希面面相觑。 间隔不到三米。 他一下子弹起来端着餐盘拔腿跑去二楼。 郑一柄端着滋滋冒油的砂锅米线,边烫得吱哇乱叫边在后面追他:“你又见什么鬼了,你跑什么啊?” 周二上午,课间操。 二中课间操的跑操模式是,各班体育委员在第一个领跑,类似贪吃蛇的蛇头,会和所有的人视线交错而过。 在“一二三四”的音乐声中,初希迎面跑来的时候,江楫舟差点想当场去世。 他在和站队伍后面几个的郑一柄和梁学熙交错时,依次拍了下他俩的肩:“江湖救急,有口罩吗?” 或者有眼罩吗,他看见运动场外面的那圈栏杆就有点想撞上去。 郑一柄觉得他最近有病,回头大骂:“你黄花大闺女见不得人吗?” 周二傍晚,办公室。 晚自习上课之前,卫亨运揪着江楫舟到他办公桌前。 他从一堆作文本里精准抽出他的,一叉腰吹胡子瞪眼:“这周的周记,你又给我凑字数,又来这招?” “除了字数,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打个篮球你就拥有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勇气了,就悟出来要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了?都说了没有价值不要硬上价值,还有这句,‘中国梦归根到底是人民的梦’,你自己数数翻来覆去写了多少遍,藏在里面真当我发现不了?” 卫亨运拿红笔点了点他的作文本,这句话被他圈了起来,每圈一遍就打个问号,看得出来是仔细读过。 江楫舟扫了一眼,这句话圈了六遍,也意味着一共写了六遍。 十二个字,六遍,一共七十二个字。 不愧是他凑字数之王啊,轻轻松松快一百个字,可以可以,有这本领不怕高考写不满了。 卫亨运盯着他渐渐浮起的笑,打量他时叉着腰,川字纹越发深邃:“你......好像对自己很满意?” 江楫舟一秒把笑按下去:“不敢不敢,卫老师我其实特别自责,我回去就深刻地反省我自己.....” 江楫舟嘴上这么说,但他坚信,有病——非贬义、非骂人、单纯字面意义,才会申银。 那群语文课本上的背诵默写天团哪个不是被罢免.流放,郁郁不得志才文思泉涌,他抓耳挠腮三小时憋不出800字只能说明他现生快乐心理健康。 心理健康也有罪吗,再说了,谁不希望自己妙笔生花,每次考试别人都留四十分钟写作文,他至少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起步,绞尽脑汁机关算尽,跟会计算账似的才能保证写到八百字,他也很不容易的! 江楫舟想到这里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本来想要诉苦搏一搏同情,希望以后的语文考试辛苦分不够,同情分来凑,却在欲开口的刹那听见对面的办公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谭老师,我想问道题。”初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办公室,走向谭嵘山的办公桌前面。 她将一张试卷和草稿纸铺在桌面上:“您看下我的这个过程有问题吗?” “ 第77章 这个题啊......”谭嵘山将自己的长袖衬衣搭在椅背上,坐下看了一眼草稿纸上的过程,“你是想问,三分之二倍根号二这个临界点求的思路对不对吧?” 初希说:“对,主要是这个点不是很确定。” 江楫舟火速收回目光。 真是神医在世,一下子就治坏了他的心理健康。 尴尬蔓延进大脑,他没了博同情的欲望,只感觉自己有满腔的怨恨,恨无良记者乱编新闻,恨摄影师不尊重小孩隐私直接拍照,当然,还恨始作俑者初希靠装可怜步步引诱青涩的他进入牢笼。 何止800字,他简直李白附申,杜甫附魂,能洋洋洒洒写8000字控诉整个世界好么! 他已经想好了,标题就叫《人生长恨水长东》,等再过几百年他成古人了,这篇必须载入课本,列入高考必背篇目。 江楫舟颅内已经笔下生花地写了一鸿篇巨著,表面却一通立正挨打,发誓保证下次再也不凑字数了,卫亨运这才勉强放过他:“你月考要是再这么敷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挨训完后,江楫舟离开时偷偷朝初希的方向瞄了一眼,她拿的竟然是开学考的数学卷子,问的是上面的一道选择题。 八百年前的题居然还在刨根问底。 还挺认真。 江楫舟想起来那张卷子他也有很多题不会,但考完谭老师说不讲他就彻底再也没见过。 切,他决定了,回去要是还能找到卷子的尸梯的话他也要来问。 周三上午,课间十分钟。 他从办公室出来就遇见了迎面去卫生间的初希。 江楫舟一个挪步到郑一柄身后,低着脑袋:“挡一下我挡一下我。” 郑一柄真的觉得他最近脑子有问题:“神经。” 周三下午,体育课。 打篮球蹬地发力的瞬间,一个身影倏地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她双手随意搭在篮球场外圈的栏杆之上,站在一群星星眼的女生之间,如果不是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鼓起,那相较之下平静的神情还略有些格格不入。 要死了,他以前怎么没注意过她会看男生打篮球? 今天班上的人跟约好了似的,方斯蕊、初希、赵北棉、谭念、许应、庄梦等等,全都在篮球场外围成一圈,甚至徐则安也来了,就站在初希左手边,不时嘴唇翕合,像是在和她说话。 还有好些别的年级的,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团,跟选美似的点评着里面的选手。 “这个跳起来好像有腹肌。” “那个,黑衣服的那个,腿好长。” “没穿校服穿运动短裤的那个,我靠,二中竟有此等帅哥。” “不行,听说那个没180,还179斤。” 郑一柄还没习惯江楫舟走到哪里总能勾起一堆迷妹过来,无语怒骂:“死狐狸精,收着点吧你。” 球失力原地砸下,江楫舟撂了球就跑:“我不打了。” “又怎么了啊?”梁学熙没见过谁打到一半还能跑的,差点原地气吐血。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了篮球就去追他。 一直追出了篮球场,到回教室要经过的男生宿舍楼下才把人摁住。 梁学熙和郑一柄若有所思地步步紧逼,江楫舟后退,后背抵上白色瓷砖错落砌起的墙壁。 郑一柄手搭上他的右肩,掐指一算:“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梁学熙手搭上他的左肩,意味深长:“有问题,你很有问题。” “老实交代。”他们两个人抄着手,视线却始料不及地一转,回望篮球场那边的方向。 郑一柄和梁学熙对视一眼:“你是不是喜欢上了......” 他们同时坏笑起来:“初希?” 郑一柄观察过了,这几天但凡初希一出现,江楫舟就会捂脸羞涩离场,如果她有接近的意图,他会直接抱头鼠窜。 他昨晚睡前在宿舍跟梁学熙一通分析,觉得江楫舟一定是见到喜欢的女孩子肾上腺素飙升以至于猛男娇羞了。 梁学熙拿着自己的小本本虚心请教: 第78章 “为什么不能是他讨厌初希,不想见到她?” 郑一柄激情教学,一锤定音:“你有实战经验吗,没经验就闭嘴。” 在郑一柄的洗恼之下,梁学熙此刻已经完全倒戈郑一柄:“一见到她就害羞,老实交代,什么时候的事?” 郑一柄一唱一和,唉声叹气:“少男怀春有小秘密了,心事也不跟爸爸说了。” 跑的太快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江楫舟双手还撑着膝盖喘着气,听完只想仰天大笑。 笑话。 天大的笑话。 他江楫舟如果喜欢谁,才不会害羞撒腿就跑好吧? 他一定会勇敢且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告诉她,不对,通知她,一字一句说清楚他的所思所想,不会有一点隐藏。 他大概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最好是刚酣畅淋漓地赢了一场球,因为打完球的他是最帅最有自信的时候,身上穿着黑色运动裤,手里抱着那颗篮球,意气风发地走到她面前。 他应该会敲敲桌面,没有桌面的话,那就咳两声,说: “喂,那个谁,我江楫舟,还挺喜欢你的。” “刚才看你和另一个男生说话,我好像有点吃醋。” “你喜欢我吗?喜欢的话——” “就不准和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讨厌痛经。 ——节选自初希日记 -- “他怎么又跑了?”赵北棉这周第不知道多少次发现江楫舟在躲着初希。 初希环顾了下四周,见周围人挺多,不方便说话,拉着赵北棉挤出了篮球场外的看台。 她们坐地更远了点,初希才说:“事情是这样的,这周末我突然收到他的一条消息......” 听初希说完,赵北棉才恍然:“原来他在家挨打。” 她不愿相信地感叹:“完了,帅哥形象破灭了。” 初希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告诉别人,不然他要杀了我。” 她月经快来了,小腹有些坠疼,腰也不舒服,坐在看比赛用的矮凳上,身体蜷缩起来终于好受了一点。 虽然一直有痛经的毛病,但这次好像格外严重,之前都是第一天有些难受,这回明明算着日子还有两三天,下腹部胀痛地好像提前了似的,初希早上就以防万一垫上了护垫。 好在今天体育课只是测肺活量,没有跑五十米,运动量不大。 队伍结散之后她便没去打羽毛球,赵北棉见她这样便说她也不去了,陪她过来看男生打篮球。 赵北棉坐在她旁边,拿着一张不知谁随手丢在座位上的一张a4纸,举在头顶给她挡紫外线。 见初希闭着眼睛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捂着肚子神情恹恹的样子,赵北棉有些替她担忧:“明天就月考了,不会影响你考试吧?” 初希仍旧没睁眼:“明早起床先吃一粒布洛芬。” “止痛药治标治不治本。”赵北棉搓了搓手心,自告奋勇,“我来治本,我给你把脉看下你什么毛病。” 初希本来有些蔫吧,一下来精神了,脑袋从赵北棉肩膀上抬起来:“不要。” 之前给初希把脉,赵北棉每次都说是喜脉,怀的是大胖冰淇淋,初希发誓再也不上当了。 “狼来了听过吗?”初希愤愤,“冰淇淋生下来了要叫你干妈。” “这回真的给你看下,真的,我发誓。”赵北棉强硬地把她手掰过来,三指搭上初希左手手腕。 初希没有挣扎的力气,任由她摆布。 她手指下压,沉吟两秒。 “沉脉加迟脉,一息不足四至,轻取不应,所以你腰痛,冬天手脚冰到睡不着,喝凉水应该还容易拉肚子,所以我才说你怀的是冰淇淋啊,忌口吧你初小希!”赵北棉医者仁心,恨铁不成钢。 初希听不懂前面的,害怕又是在诓她,半信半疑地掀起眼皮:“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一直说我有天赋,我都不靠脑子记理论,都是凭感觉。”赵 第79章 北棉容不得人质疑她的把脉天赋,信誓旦旦,“不信你周末去让我爸妈把脉看下,看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说她有天赋初希倒是相信她的,凭借三根手指触摸到的每一寸脉动,就能勾勒出身体五脏六腑的状况,这三根手指,恐怕比她的蜗牛触角还要敏锐罢? 她一直觉得中医很需要悟性、洞察力和直指本心的能力,而这些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赵小棉同学非常难得的都有呢! 她身上有时候会沾有一点中药房药材的清苦味,略微有涩感,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在太阳下一晒,像是晒干的青草气息,干净好闻。 “赵小棉。”初希仍闷闷地靠在她肩上,靠胡言乱语缓解疼痛,“那你要不要考虑继承你爸妈的衣钵,你这么厉害,直接衣食无忧了,还可以给我治病和养我。” 赵北棉算着账:“继承衣钵干嘛呢,我还要背那些药方,我直接继承钱不就一步到位了吗,反正我爸妈说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我高兴,嘿,我有钱我就高兴。” 初希闷闷地笑起来,她就说她的赵小棉很聪明吧! 有白开水一样干净的心的人,说起市侩的话也只会觉得很敞亮呢。 -- 转眼周四,全校除高三以外统一月考,大家在周三晚上就搬空了书桌里的书本,清理好了考室。 江楫舟得到考号的瞬间松了口气,座次的依据是上次开学考的成绩排名。 幸好初希在至尊vip一考室,而他在与之相隔着二考室和三考室的以及一间办公室的——四考室,不会做着做着试卷一抬头就看见她,影响他做题速度。 第一堂是铁打的语文,卫亨运考前强调了诗句默写题的六分每个人必须拿到手,谁扣分谁就要被打手掌心。 除此之外,还特意将初希和方斯蕊的作文本在全班传阅,让大家挨个阅读。 还好还好。 传到江楫舟这里时,他也和同桌一起鉴赏了下。 怎么形容呢,他本来觉得自己能凑够800字已经很厉害了,但品鉴完相对比之下,觉得读自己作文有种东拼西凑的散装感,像吃桃酥一样,一拿起来还没入口先零零碎碎掉一半渣。 但会写作文的人就是不一样,江楫舟膜拜了一下初希和方斯蕊的,他的感受是用料扎实,读起来很有嚼劲,像件衣服一样针脚细密,细看却找不到线头。 江楫舟大为震撼,原来作文还能这么写吗? 他特意从里面扒出两句金句抄在摘抄本上,站在考场外的走廊上抓紧时间背一背,势必要在本次考场上一雪前耻。 全班前三十,他江楫舟来了! 还有二十分钟,监考老师还没入场,这段时间复习效率最高,每个人都求知若渴,舍不得错过一点东西,连一考室外面都有不少人在抱佛脚背古诗词和作文素材,教室里只稀疏地坐了十来个人。 初希没什么要看的,直接拿了2b铅笔和两支黑笔,在教室外放了书包,提前走了进去。 赵北棉上次开学考年级排名29,坐在第二排教室最里面的位置。 她刚一坐下,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向初希的方向瞭望,勾了勾手指:“神笔小希,来只笔保佑我。” 初希看了眼自己桌面,她只带了两支,指指外面:“我没多的,在我书包里。” “我直接去拿。”赵北棉自然认识初希的书包,她出教室经过第一列时,不忘到初希面前,凑近低声问,“吃布洛芬了吗?” 初希说:“吃了。” 赵北棉这才出去。 她在一堆书包中找到初希的,拉开拉链时听见旁边二考室外面有人议论,赵北棉和她们打过几次照面,就是隔壁17班的。 “她就是16班的方斯蕊,漂亮吧。”一个女生指着走廊边正在翻看笔记本的女生,悄悄道。 “我去,原来是她,我经常看见她,还以为是艺术生。” “她还站在一考室外面,不会是年级前三十吧?” “本来就是,长得漂亮成绩还好,我天,羡慕不来。” 第80章 “这是真公主。” “长的就感觉家里很有钱。” 赵北棉竖着耳朵从头听到尾,不免有些得意。 她进班第一天就发现方斯蕊真的很好看,而且她身上总是香香的,好像是有用香水的习惯,有时候还会看见她课间在涂护手霜,对于大部分一睁眼洗把脸就到教室的高中生来说,是真的非常时髦。 她站在讲台上竞选语文课代表的那天,赵北棉坐在下面偷偷跟初希说,她正式确诊得了看见美女说话就听不清的病。 以她追过女明星的审美来看,她们班的美女就是很多,大家各有各的漂亮。 初希是小家碧玉书卷气的漂亮,谭念是甜丝丝的棉花糖,方斯蕊是婷婷端庄的公主,当然了,还有她赵北棉,初希说她是有些匪气的女侠。 班上有会跳舞的,有会吹笛子的,有笔走龙蛇会写毛笔字的,还有还有,上周评选为全校第一的黑板报也大部分是女生合力完成的,忽略掉那群拖后腿的男的,大家简直全能ace好吧。 赵北棉一边磨磨蹭蹭拿笔,一边在心里得意地想,如此有品位会欣赏,你们这次考试也不会差的。 一道男声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前三十怎么了,上次开学考我们年级前十可有4个,他们班只有3个,不如多看两页书把他们全部挤出去。” 这话一出,三三俩俩地围上来了更多的人:“你做痴心大梦吧,有初希和徐则安在,谁去挤,你去?” “我挤?学校的安排你是真没看懂还是假没看懂,把初希和徐则安都分到他们班,还配谭老师当班主任,明摆着就是偏心他们班。” “偏心又怎么样,结果还不是考不过我们。” “就是,而且上次的黑板报他们画成那样也能得第一,指不定是看在谭老师面子上内定的。” 赵北棉哪里受过这种气,她火气乱冒差点把笔都折断,一嗓子吼过去:“有些人自己还在二考室挣扎,倒关心起年级前十来了,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己先考到一考室再说吧。” 她一出声气是出了,但对面毕竟人多势众,赵北棉说完,不免朝一直站旁边看书的徐则安望去一眼。 他站这么近,只要不聋绝对也听到了,反正比的就是成绩,他毕竟是这次的第一,要是他开口,谁还敢嚣张什么? 在赵北棉的注视下,他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甚至在空气寂静几秒之后,合上书,借蹲下去拿笔的动作,彻底隐匿在争吵之外。 有人见状更加嚣张地梗着脖子:“前十只有三个本来就是事实,就算我考不进一考室事实也在那摆着。” 立马有人一唱一和:“硬塞了两个最牛的还只有三个,没救了。” “白瞎了谭老师这么好的师资。” 赵北棉一瞬间陷入孤立无援之中。 她瞪了一眼徐则安的后脑勺,胆小如鼠,别人都骑到自己班头上来了还一味忍气吞声,就算是初希那么不喜欢争吵的人,如果看见这个场面,也一定会帮她说话的。 正这么想着,抬眼就见初希真的一脸疑惑地出来了。 她坐在离教室前门很近的位置,听外面吵吵囊囊,还听出有赵北棉的声音,不知所然地出来查看。 她从零零星星听见的字眼中也猜了个大致,出来那刻先站赵北棉身前:“老说两句吧,仗着人多期付人有理了?” 见初希来了,赵北棉有了底气,呼出一口气正要反击,一旁的方斯蕊抢先一步:“知道你们为什么考不进前十吗,就是因为你们话多。” 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梗着脖子一致对外。 火似乎有越烧越大的趋势,初希还在思考,要是对面的人不依不饶,一直吵下去该怎么收场。 “廖伟诚。” 僵持之间,远处传来一道闲散的男声,像是被打扰了不大耐烦似的。 走廊外围一到胸前那么高的白瓷墙,江楫舟一只胳膊弯曲,随意搭在这墙上,指节分明的手拿着一硬壳线圈笔记本,外面绿树匝地,几粒光斑透过浓荫落到他面颊和 第81章 衣服上,流金溢彩般晃人眼。 他手里勾着书包走近过来,目光直指站在那堆人里中间位置,也是最早引起这次口舌之争的人。 语气却不如他周身气质那样凌人,反而不急不缓,吊儿郎当:“你张口闭口谭老师的,看来很羡慕我们,很想转到我们班哦?” “这样,我帮你们跟你们董老师说一声,有哪些想转班的,报下名字。”江楫舟从书包里掏初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将书包随手一扔,低下头,用牙尖衔咬住右手点石速干笔的笔帽,用力一拔。 他就这样用牙叼着黑色笔帽,左手托笔记本,拿笔在上面写起来。 边写边口里念念有词,喉咙滚动间,嗓音因齿间咬着东西而清里带混,含糊出声:“转,班,名,单。” 可能是觉得不方便,写完这四个字,他拿下嘴里咬着的笔帽,随意地往旁边窗台上一搁。 又抬手去写,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第一个,廖,伟,诚......” “还有你们。”江楫舟凑近那堆议论的人群里,人群吓得立马以他为中心散开一个圆圈。 “来来来站近点,报上名字我认认脸。”他雨露均沾,无比大方,挨个去看每个人的脸,“到时候一把把你们全捞到我们班来,咱们一起做同学热闹热闹。” 那群人没见过这种情形,更没见过这种人,都怕惹火上身,赶紧别过脸去,拿好东西抓紧进考场。 “欸别走啊哥哥姐姐们。”他敲敲笔记本追在他们身后,锲而不舍,“转班机会就此一次啊,报上大名,欲购从速了。” “疯子。”大家像见到洪水猛兽一样四处逃窜,纷纷进入教室里。 本以为进了考室里就安全了,有女生便缩在门口继续探着脑袋观察,想看看他还能闹出什么花儿来。 江楫舟一个惊喜,多一个同班同学多一份热闹,他扬扬笔追上去:“叫什么名字?” 那女生一惊,一溜烟缩脑袋回位置了。 江楫舟长驱直入,闲闲散散地闯进二考室里。 里面除了未来文科1班的学生,剩下的就是两个理科实验班,桌角上不仅贴了一串考号,还有个人名字等信息。 江楫舟大摇大摆,像监考老师巡视那样在里面走“s”字型绕了一圈,尤其对17班的每个嫌疑人着重打量。 大家坐得整整齐齐,整个教室安静如鸡,生怕引起江楫舟注意,他拿着笔记本经过身边时,17班的要么低头不语避开视线,要么捂住桌面右上角的名字。 江楫舟随机一个采访:“要转吗?” “......不用了,谢谢。” 走两步再随机杀一个回马枪:“感觉你想来?” “......我没有。” 他找到刚才说黑板报第一是内定的那个女生,趁她抬手遮住桌面考号信息时,比她更快地瞄了眼她语文书上写下的姓名。 她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心跳漏拍的刹那,江楫舟一弯腰和人对视。 他眉眼压低,眸深如珀:“蔡思晓同学,要不要考虑下,来咱们16班?” 他发誓自己秉承记者的专业素养,只认真采访,绝无半点阴阳怪气和咄咄逼人的意思。 文明社会,文明做人,阿弥陀佛。 当着这么多人面,蔡思晓脸刷一下红到耳朵尖,看也不敢看他,江楫舟见状,只是一笑,站直出了教室。 在踏出教室后门的那刻,江楫舟还一歪头,好心问了下:“只有廖伟诚要转是吧?” “那以后可不准再嚷嚷着羡慕我们班了。” 他抄着手背对教室,直视前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绒光:“不过对16班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来找我,我们班班长忙着搞学习你们别影响他,我是个闲人,偶尔越个权,代个职。” “江楫舟你有病吧。”廖伟诚还站在外面,气得头顶喷气。 “不尊重长辈了啊。”江楫舟出来后把笔记本塞到书包里,“打篮球叫爸爸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考试他不一定名列前茅,但气死人他绝 第82章 对能当第一。 不得不说,气一气人真有利于身心舒畅,待会下笔指定如有神助。 见外面17班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廖伟诚不和这种泼皮一般见识,一扭身进了教室。 监考老师此时也进来了,见到安静无一丝杂音的教室很是满意,扬起大拇指表扬大家:“考场纪律不错啊,第一次这么安静。” 初希和好几个人都围在窗户上,脑袋叠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刚才里面的场景。 见江楫舟出来后里面的人还个个屏气凝神一声不吭,刚才的嚣张气焰全然不在,赵北棉长呼出一口气:“爽!” 她恨不得原地和江楫舟拜把子,一拍他肩:“我宣布,以后你就是我小弟了。” 她觉得自己乳腺都通畅了,给自己把了下脉,果然郁结的肝气药到病除般好了:“对付无赖就是要用这种无赖方法。” “什么无赖,我那叫无赖吗?”江楫舟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尘,非常不满,“没事保护保护班上子民,请叫我尊贵的......” 那两个字呼之欲出,幼儿园的回忆像面前有投影大屏一般闪回在眼前。 直到一个小女孩的脸和面前其中的女生画面重叠,江楫舟呼吸一窒。 他蓦地反应过来,心往下一沉。 怪自己怪自己,装叉太投入,都忘我到忘了初希在这自己要赶紧跑了。 江楫舟突然在原地忙起来,但又觉得直接转身一走不够丝滑。 他一挠脑袋眼睛四处打量,连天花板都看了一眼:“......欸那个什么,刚我笔帽呢?” 方斯蕊见他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不明所以,还在好奇地追问上个问题:“什么,叫你尊贵的什么?” 江楫舟空手忙到无法回答,他不打算找了,丢就丢了,再买一支就是,重要的是远离这个有初希在的是非之地。 初希见他转身又要跑,她不知道江楫舟什么时候才能过去那个坎,很想主动求和破冰。 情急之下,她叫住他:“等等。” 初希抬起手,浅青色血管自白皙手背一路延伸向下,垂着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一粒黑色笔帽。 她说:“在这里,国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预计周一入v,预告一下看大家都评论都在好笑有趣哈哈哈之类的,写到江楫舟画风是这样的,而且高中生活如果不插-入一些有趣的情节读起来会非常枯燥,但作者本意绝不止如此,高中校园不会仅有趣的,站在成年的大门前,大家有各自要面对和解决的课题,要和这个世界交锋,最终成为自己总之,希望这是一个让你觉得值得一读的故事 第24章 有监考老师来催促,初希和大家回到考室,落座。 方斯蕊的考号是0111,刚好坐在初希旁边。 她拿着没按出铅芯的自动铅笔在桌上做画圈的刻板动作,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刚才又一次主动问江楫舟说话,问他没说完的那句话,应该叫他什么,可他像是没听见似的,根本不接她话。 方斯蕊在心里发誓,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她感觉初希跟江楫舟关系好像很不错,起码江楫舟会主动和她说话。 他们是为什么熟络起来的呢? 方斯蕊瞥了一眼初希,她竟然也会转笔,一支黑笔在指尖百无聊赖地翻飞,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穿一双灰色帆布鞋,鞋码不大,双脚微微并拢,放在桌子下的横梁上,脚尖点地,略微放松。 初希是不会主动的,方斯蕊断定。 主动搭话的人是江楫舟。 青橘皮的味道又从牙齿间冒了出来。 初希和大家关系都挺不错的,爱学习的喜欢去问她题,聊八卦时赵北棉会带上她,班级团体活动班委也会问她意见。 就连谭念,明明算是她的好朋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和初希走得近了起来。 她最近的课本铺满了荧光的橙色,绿色和紫色,这三支笔是初希 第83章 这周周一一早来送给谭念的,不知是新的笔水比较足颜色比较亮,盖住了陈旧的黄色,还是说,压根就没有用黄色? 黄色的荧光粗头笔,她送给过谭念一支。 这周三,她和谭念一起去卫生间,学校的女厕所不设完整的门,每个蹲位上只一道半弯的挡板护住隐私,女生一般结对上厕所,就是为了背对着站同伴面前,替人充当那扇“门”。 而且,“门”通常是很固定的,一般都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只要有一个人想上,另一个即便没有尿意也会仗义且负责地来当“门”。 毕竟,被人盯着脸上厕所实在很尴尬。 所以,在学校里落单如蝴蝶振翅一般,是一件席卷方方面面的事情。 可初希今天却落单了,女厕所永远拥挤,她一个人排在旁边队伍里,因生理期快到来而捂着肚子。 赵北棉被化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她不得不一个人过来。 初希不禁想,为什么学校领导在设计之初完全不考虑人的隐私呢? 教书育人之地,比成绩更重要的,应当是培育学生平静坚韧的性格,遇事决断的勇气,以及,保有最基本的,人的权利。 可这些,在考试和分数面前,必须全部让道。 初希在叹息出声时,因酸胀麻木的腹部生出一种怀疑是否是自己在叹息的恍惚感。 队伍终于排到了她,一旁的谭念见她身体不大舒服人也没精神的样子,猜想她如果要换卫生巾,没人挡着多尴尬啊。 见自己前面还有一个人,还得等一会儿,谭念下定决心,扭头跟后面的方斯蕊道:“我去给初希挡一下。” 没等方斯蕊答话,谭念已经去到旁边那列,伸手扶住了初希。 谭念问:“你来月经了吗?” “没有,但是快了,肚子有点疼。”初希站到蹲位上,谭念便转过身。 谭念背对着初希直视前方,关心地问:“你有布洛芬吗,我爸办公桌里有,他平时止头疼的,我给你拿两粒过来。” 说完想起什么,忙补充:“你放心,我就说我生理期,或者我直接去偷好了。” 厕所的灯想必从建校就开始使用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直视时看着晃眼,实际一点都不亮。 她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蹲坑,白色瓷砖上留有四五双浅浅的鞋印,在陈旧的灯光下纹路杂乱,不那么清楚。 方斯蕊前面的两个女生轮流上好,一起走了,方斯蕊面前的蹲位空了下来。 她抬眼看了下谭念和初希那里,她们还说着话,前者完全没发现已经排到了她,还在问初希要不要借她的保温杯喝热水。 保温杯,方斯蕊想,她怎么不知道她有保温杯? 后面有两个结伴的女生等了半天,见她站着没动,上前询问:“同学,你上吗?” 方斯蕊回过神,再看了一眼谭念,确定对方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后扭头就走。 她不声不响回到了教室。 加上打羽毛球那次,她和谭念已经冷战过两次了。 说是冷战也不准确,她们并没有吵架,她也并没有宣战,方斯蕊也不知道谭念有没有接收到,以及如何理解她这些信号。 可那种悬在空气里的微妙,她能感觉到,在每一次她们讲话时滞涩的瞬间都在无声地扩张。 明明听见衣服有开裂的声音,仔细去找,却找不到开线的线头,但只有穿衣服的人知道,它清楚存在,并且务必小心,千万别做太大的动作,一不经意就随时会裂开。 至少之后,她再也没叫过谭念一起去上厕所,当然,谭念也没有叫她。 --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发卷子时,教室外面开始落雨,吹进来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凉风。 对一早就进了教室的徐则安而言,已经在座位上等很久了。 他环顾教室一圈,横五竖六共三十张桌椅,汇集了二中这届的年级前三十名。 之后会有变动,但大致水平基本定型。 有从初中升上来的老同学,也有从其 第84章 他学校靠砸钱挖过来的生面孔。 想到这里时,徐则安自然而然想到了初希。 他下意识抬头朝前看去,桌子面前空空如也,只有教室前门处站了位穿格子衬衣的监考老师,徐则安才想起来自己是坐在第一个位置的。 初希在他身后。 他趁着向后传卷子回头看了一眼。 她桌面上摆了两支黑笔,一支的笔芯用了一小半,另一支笔芯还是满的,一如既往是最普通的、透明外壳的水管笔。铅笔是学校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支的自动铅笔,绿黑色条纹,顶部有红色橡皮,徐则安不知道她一直是这一支,还是新换过但仍买了一模一样的。 她身上一切都毫无标志性特征,甚至没有特征,反倒好似成了她的特征似的。 徐则安挺庆幸初希是这样的人的,初中和她不同班,只有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光荣栏上,那是一种冷冰冰的象征,他明明就在她后面,却永远可望而不可及。 直到如今同班,才发现她安静,内敛,不出头也不冒尖,除了学习没有什么擅长的,看平常用的文具家境也非常一般。 要不是当学生只看成绩,他们一定会一起淹没在五光十色的人群里——那些或张扬外放,或棱角分明,或敢于直面冲突的闪闪发光的人群。 他不是这样的人。 幸好,他发现初希也不是。 徐则安隐隐感知到,在成人世界里,内向是不被喜欢的特质。 但处在这个应试教育的象牙塔里,内向,但只要成绩好,却能被老师喜欢,被同学艳羡,徐则安分出一股思绪,生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畅快敢慨:当学生真好啊,他想当一辈子学生。 有了相似性就说明是同类,有了同类就有了安全感。 而且,她暴露过自己——她也有不会做的题。 一样的,普通人而已。 发最后一张试题卷的时候,徐则安传递卷子又转过头去。 初希低垂着眼睫,额头边细碎的黑发拨向两边,她视线在纸上滚动,眉头微皱,神情一丝不苟,已经看起了第一道题目。 在余光感受到前面又有卷子传来时,眼睛也没有离开卷面,只是抬手来接,抽出第一张之后,将剩余的顺手交给后面的人。 见前面的人传完卷子好像没急着转回身,甚至可能只是略微慢了半拍,初希仍旧没有抬眼:“怎么了?” 她发音集中,吐字很快,让人难以分辨是否带有任何情绪,好像只是不愿分半点精力。 徐则安从她淡漠的语气里解读出意思:考试呢,东张西望干什么? 他转回过身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误读,只是在她毫不分出注意力的瞬间,觉得他和她好像也不是那么相似。 有一些看起来浅显实际却本质的区别。 她五官小巧,在不大的脸上非常清晰,可身上却始终有一种模糊感,罩子一样套在她身上,这来源于她的内收气质,难以让其他人触摸到她骨骼的真实形状。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有目标吗,有喜欢做的事情吗,会为什么而伤心吗? 他想起来,谭嵘山在她自荐当数学课代表的时候,问起她时她说她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那是什么,感性吗? 她撒谎。徐则安断定。 他有些哀伤地想,她明明是个平静到极致,以至于显出一丝冷漠的人。 -- 月考持续两天半,周六中午结束最后一门,大家从考场里鱼贯而出,不时发出激动的咆哮和鬼叫声,期待而欢腾腾地恭迎自己的国庆假期。 等将所有桌椅重新归位,各科老师依次笑眯眯地进来,手里端着一松手能砸死人的作业,等走之后教室的每张桌椅上被白茫茫的试卷所覆盖。 “救命啊,这是放七天还是放暑假啊。”郑一柄怒吼。 “作业杀人了!”另一边有人说。 “好多书,好重,背不动。” 江楫舟去教室前面接了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桌子又已经被前排传来的试卷淹没了。 第85章 新的旧的混在一起,全是空白,一眼看上去一模一样,后面的人还在等他传新发的试卷,江楫舟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 “还差一张英语的阅读训练(三)和物理的提升冲刺(二)。”梁学熙戳戳他的背,催他。 “等我下等我下。”江楫舟埋头在一堆卷子里翻找,“找到了!欸......不对,这是阅读训练(四)。” “找到了......欸,还是不对。” 耐心尽失的那刻,江楫舟叫嚣:“有天理吗,我不放了行不......” 说到这里他蓦地一下闭了嘴。 初希在他旁边的过道,背着书包朝他走来。 前天她那一声国王,直接让江楫舟原地裂开,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各班的监考老师正好来催大家进入考场,恐怕江楫舟会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她为什么要突然叫他国王,难不成她比他先想起来? 这两天无论是在食堂还是去教室的路上,江楫舟都会先侦查一遍路上情况,尽量躲着初希,生怕一不小心在拐角相遇。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看马上就能放七天假,给他充足的时间回家静静和忘掉前尘往事,她却好像......要来找他? 她背着书包,看起来已经收拾好东西,立马就能回家的样子。 江楫舟有些心虚,回家就回家,看着他干嘛? 他再也不嚣张了,这些卷子他做,他全做可以了吧。 她要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她手里拿的什么,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是喇叭吗,是要突然凑近他大声告诉所有人他小时候脑袋被卡住还登上了报纸吗? 江楫舟又突然开始原地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化学课本,随便翻开一页就开始默写《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忙起来果然就能躲避视线了。 阿弥陀佛,谢谢曹操,多多创作,造福后人。 江楫舟低垂着眼睛,余光看见那双浅色的帆布鞋逐渐逼近,最后,视线里多出一个白色信封,初希在路过他身边时,毫不引人注意地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却又像是怕他没看见似的,往他指尖的方向移了一下。 她没有停顿,像仅仅路过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信封的圆角扎人似的,江楫舟的指节一瞬蜷起,心脏因惊讶和不知所措而怦怦跳起来。 他不明所以,只是凭借本能反应地一把将那封信塞进桌肚子里。 还好信封和试卷都是白色,放在桌角和试卷混在一起毫不引人注目,周围人也都骂作业的骂作业,收拾书包的收拾书包,没有人观察到这里。 里面装的是什么,给......给他写的信吗? 不对不对,江楫舟甩甩脑袋,她怎么会给他写信呢,她看起来就是三好学生,除了学习之外任何方面都毫不在意,他宁肯相信里面是数学题。 那.......难不成,是报纸? 江楫舟大脑缺氧一秒,将那封信连同试卷折起来一股脑塞进书包里,飞快冲出了教室。 他回到家,在卧室里周围没人才敢打开。 撕凯最外面的胶水密封口,信封里装着一张配套的白色信纸,打开对折的信纸,竟真的是一封手写信。 “江楫舟,你好。国庆快乐。 你考试怎么样,我觉得比开学考简单多了,我猜你应该会考得比上次好一点?我也是。 你见到我不用尴尬,上周末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也知道无论是你还是你妈妈,说想我做乔阿姨女儿都是开玩笑的,以后不要再躲着我可以吗?还是说,不是这件事的原因吗,难道我有别的问题冒犯你了吗,请告诉我吧!我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疏远我。 你也不必因为我写信而觉得小题大做感到苦恼,我找你的真正原因是,上次你妈妈请我吃了饭,非常感谢,你最近缺什么东西吗,笔记本?文具?不缺的话,我也请你吃顿饭吧,愿意的话,你可以带上你的姐姐和妹 第86章 妹。初希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考完放假的当晚,初希生理期来势汹汹,不仅肚子坠痛不已,还不小心弄脏了床单。 初希早上起床觉得终于不那么难受了,把床单换了下来,用冷水把脏污的部分清洗干净,将整个床单放进了洗衣机。 下过一场雨后,秋意渐浓,街道上张灯结彩,有泛黄趋势的树上挂上了庆国庆的红灯笼和国旗。 初希上午坐了会儿作业,开窗看着街道发了会儿呆,放空了会儿自己。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天又转凉适合睡觉,初希午休睡的比较沉,闹钟响了两次才听见。 她翻了个身,又随意地动了动身体,猛地想起来还来着月经。 初希一骨碌坐起来看了下屁股下的被子,新换上的浅橙色床单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床尾部分还绣着个橙子,床单散发着肥皂的香气,初希这才又放心地躺了下去,打开手机时看见屏幕上有新的q.q消息。 是周彧闻早上给她发的,一共两条,她一直没看见。 周彧闻:【我下午3点到家。】 周彧闻:【明晚要不要和你妈妈一起来家里吃饭,我妈说大半个月没见你了。】 这个暑假周彧闻忙着保研没有回家,现在推免完,入职一家公司实习,趁国庆假期回家一躺,算起来初希和他已经大半年没见了。 初希刚要打字,手一顿,赵北棉对她的警告“重色轻友者,开除闺籍”在她耳边如喇叭播报般循环响起。 虽然首先,彧闻哥对她而言不是“色”,但其次,初希不想被开除。 她很有良心地先给赵北棉发了消息,不做任何隐瞒:【明天要约我否,彧闻哥放假回来了,不约的话,我可能就要去彧闻哥家里了。】 赵北棉:【约约约!我爸今晚做话梅排骨,错过再等一年。】 刚发完不过两秒,紧接着下一条阴阳怪气的语音就蹦了出来:【咳咳,在闺蜜和男人之间是有点难以选择哈,理解理解,我很大度,如果你非要选你家彧闻哥哥,我做鬼也会放过你的。】 她重音放在那个“会”字上。 初希脑海里浮现出了赵北棉面上笑着不在意,桌下已经在磨刀霍霍的样子。 她打字:【我选你。】 赵北棉:【?】 赵北棉:【别,你选彧闻哥哥吧,我不做你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选她也不行,真是没完了这个女人。 初希气得在心里打了一套军体拳。 虽然她的确给周彧闻表过白,还写过情书。 这点百口莫辩,以后赵北棉再笑话她她也只能原地跪下认错,死了之后刻在墓碑上带进棺材里。 但是,她现在以一个健康的、冷静的状态,再去思考她是否喜欢周彧闻的话,初希想,她的答案已经和她写情书时的想法不完全一致了。 但因为赵北棉大脑从来不愿意迭代更新,自愿自欺欺人地停留在上一段故事里,所以无论初希说多少次,赵北棉还是喜欢开她和周彧闻的玩笑。 初希想了想,决定跟赵北棉好好解释一下,毕竟,周彧闻大她六岁,足足两届,她无论是喜欢,还是去做写情书这种事情,现在成熟一点回想起来觉得简直荒唐。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现在说不定会笑话死她,这世界也只有周彧闻,也只有她,能继续相互坦荡地相处。 两人的爸爸彼此交好,初希从出生就认识周彧闻了,六岁的年龄差,周彧闻说一句是“看着她长大的”都不为过。 很难说初希的成长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她为学连笔模仿的是他的字迹,让她去尝试长跑的建议是他提的,她为溯源做题过程而装订草稿纸的习惯来源于他,连她上学选的学校,也是从幼儿园开始一路照搬周彧闻的轨迹。 甚至,周彧闻和她一样,也是谭嵘山带出的学生。 她冒冒失失去塞情书的时候才初一,周彧闻大一,他一定跟看一个小屁孩一样。 第87章 赵北棉问:【是不是被你吓了一跳?难怪要直接拒绝你。】 初希:【不,不是拒绝。】 初希:【他是直接否认了我的喜欢。】 她还记得那是个中秋夜晚,夜空泼墨一般漆黑,大概是哀情要靠乐景衬,团圆之夜热闹非凡。 照月湖边路灯如澄澄萤火,周彧闻蹲下来,很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要哭,初希,我知道的,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爸爸妈妈了。 他说,我们一起和你妈妈打个电话好吗?明天我们带束花,再一起去看一下你爸爸。 他说,如果觉得在舅舅家不开心,可以住在我家里,假期过后我就去北京了,我的房间腾给你。 他还说,我知道那很辛苦,但请你再忍耐一下。 初希回想起来,他的拒绝,或者说他的否定,是对她的保护,阻断了她懵懂情愫蔓延的可能性,却也无法否认的是,反过来让她如今以一种更理智、更坚定的态度欣赏他。 赵北棉打断她:【等等等,我不懂,欣赏是什么意思,跟喜欢的区别是什么?】 初希没办法用完全肯定的概念去定义,踌躇半晌才打字:【意思是,任由这种欣赏的感觉发展下去,我可能......也不能保证不会有其他可能性?】 初希:【毕竟他真的太好了,你也知道吧。】 初希边打字边斟酌用词,人和人的感情,不是一个喜欢、讨厌就可以界定得清楚的,在复杂的人类情感面前,单用中文词库里的任何一个词都显得武断。 她早就说过,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只有数学题最简单。 周彧闻是兄长、朋友、知己,初希此时此刻大概能感知到,这些复杂的链接或许远超单独的爱情所能带给她的情感体验。 初希感慨:【人与人的感情,真的很奇妙啊。】 初希:【你要是觉得无聊,以后也可以开我和彧闻哥的玩笑。】 初希:【但你别当真就行。】 初希:【哦,也别当着彧闻哥的面,他肯定会觉得我们幼稚,会让我们没事多做几道题。】 赵北棉:【初小希。】 初希:【嗯?】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轰炸来几个表情包:【我觉得你特别坦诚!】 赵北棉:【你真好,你什么都愿意讲。】 初希打了好多好多字,有点累,她躺下翻了个身:【我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坦诚的。】 赵北棉:【荣幸!】 初希:【幸运!】 赵北棉开始词语接龙:【运气!】 初希:【气球!】 初希说到这里,想起来:【我给彧闻哥表白那次,他还真的给我送了个白色的氢气球。】 赵北棉:【?这么大的八卦你居然没给我讲过。】 赵北棉:【你立刻马上迅速老老实实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一聊这些赵北棉就来劲,初希先是强调了一下不是八卦,他送她气球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然后才给赵北棉大致讲了下来龙去脉。 月圆之夜,纳凉的人熙熙攘攘,他们站在小区旁边照月湖的拱桥边,周彧闻蹲下来,把氢气球尾端的线放在她的手心里。 他说,初希,不要哭,喜欢这个气球吗? 可是你把头抬高,看见了吗,不止你手上有气球,还有很多人都在卖,她们有一大束,各式各样,供你选择。 但如果你再仰起头,就会发现不仅有气球,天空中还有飞得更高的孔明灯。 初希,把头抬起来才会看的更远,如果只低着头,只能看到脚下。 赵北棉快把墙都锤烂了:【呜呜呜,这谁能不喜欢!!】 初希仰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 这就是周彧闻啊,会托着她,祝她拥有更高更远的孔明灯的人。 她说:【所以也不能怪我对吧。】 赵北棉:【不怪不怪,人之常情,完全理解!】 过了一会儿,赵北棉又问:【你要不要再喜欢一个人,以后没有八卦好无聊。】 初希最喜欢跟她胡言乱语了 第88章 :【那我努努力。】 初希:【你呢,你为什么没有喜欢过人?】 赵北棉:【如果你之前不喜欢彧闻哥的话,我就会喜欢的,但你喜欢了,我就不跟你抢了。】 初希:【那这好像不是喜欢。】 赵北棉:【那什么是喜欢?】 初希也答不上来。 赵北棉:【你不喜欢的话,我现在能不能喜欢他?我早就打算喜欢他了,成绩好,家教好,聪明温柔,我晕了。】 初希:【请便。】 赵北棉:【好,我宣布,2015年10月1日14点07分56秒,赵北棉正式开始喜欢周彧闻。】 赵北棉:【祝我们99。】 初希:【他下午到高铁南站,你愿意去接他吗?】 赵北棉反水地毫不犹豫:【不愿意。】 初希:【那你愿意晚上去你家中药房接你爸吗?】 赵北棉:【愿意,他回来会做话梅排骨。】 大师,赵北棉瞪大眼睛,她大彻大悟了:【不用祝我和周彧闻了,我出轨了,祝我和话梅排骨99!】 -- 天属市没有机场不能直飞,只能先飞到省会城市再乘高铁,初希便让周彧闻到家后先好好休息,改天再去他家找他。 她下午在去赵北棉家里之前先去了她家的益心堂中医馆。 赵北棉骑单车先到,她抄近路从后门进,后院有竹林掩映,走边缘有青苔的石板小径,路过一石桌石凳,推开红棕色大门,进入一楼。 她帮初希挂了她妈妈谭泉的号,免得初希来了还要排队。 楼房是独栋的,一共三层,一楼中医师负责抓药,也卖一些中成药、中药香包等,二楼做针灸、理疗和熬药寄送,所有中医在三楼坐诊。 虽然有电梯,但人多排着队,初希选择爬楼梯,楼梯是红色木质的,踩起来有咯吱声响。 她拾级而上,一路闻到清苦的中药味,那是一股比赵北棉身上更浓郁些的味道。 谭泉在一号诊室,刚好叫号叫到她,赵北棉和她一起进去。 谭泉见她俩一起进来,笑:【不能陪诊的啊。】 赵北棉一把把门关上:【通融下,我看看我把脉把得准不准。】 益心堂的中医看诊时都不会问病人问题,而是一言不发先把脉,根据把脉的情况去反问,跟在身上装了监控似的,大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初希把手放在脉诊垫上,谭泉甫一搭上去,赵北棉按捺不住先一股脑把她之前的结论宣扬了一遍。 她叽叽喳喳地:“准不准准不准?” 谭泉她很是无奈:【准,你最准了。】 她觉得她太吵了,一点没有中医沉静稳重的气质,不走这条路也是对的,免得害人。 谭泉只问了初希几个问题,也没和她说太多她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只让她一定忌口,尤其是冰的,最好冷水都不要喝,只喝热水,冬天天冷睡前泡脚再上床。 最后,给她开了一副药,让下周再来复诊,慢慢调理。 这药可以抓回家后自己熬,也可以选择由店里统一代煎,分好装进密封药袋里,统一下午六点后来店内取。 初希考虑到之后上学住校,一袋一袋的带着更方便,选了后者。 从中医馆出来,她去了赵北棉家里,玩到一直吃了晚饭。 赵北棉爸爸做的话梅排骨太好吃了,浓稠的酱汁紧紧挂在骨头上,微微往下凝着薄亮的糖丝,琥珀色的话梅微酸,中和了糖炒过的排骨的甜腻,初希整整吃了两碗米饭。 赵北棉一家晚上准备开彻去爷爷奶奶家过国庆,明天就休息闭馆了。 初希说她坐公交车回家就好,谭泉不肯,说六点多了不安全,执意开彻绕一段先送她回家,顺路取熬好的袋装中药。 赵北棉和她一起坐在后座,后备箱里放着她的衣服和书包,她在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出发了出发了,一个小时内必到......哦不用热,我今晚吃得特别撑......乌鸡汤么,炖的烂吗,那......我还可以吃一个鸡爪,多的真 第89章 的不行了......” 或许是刚下过一场雨,秋意逼近容易让人泛起愁思,初希头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地看外面一闪而逝的树影。 夜色安静,街边一路红色的灯笼和国旗,灯火煌煌之中,景致像浮在水中一样泠泠。 举家欢庆,游子归乡,城市融进一片喜庆吵闹的红色,在汽车的高速行驶下在她眼前铺开,却给她带来一种她处于这个世界,却被这个世界抛弃的跌落感。 世界还在往前运转,只有旧的人永远留在那里了。 初希清楚,有熟悉的东西在一点一点蚕食她,她把窗户打开,劲风透过窗户缝隙,拍打她的脸颊,她靠这种对自己存在的强烈感知把自己拽上去,强硬地推远失重感。 话梅排骨很好吃,妈妈在家里等她,彧闻哥也回来了。 初希告诉自己,她是开心的。她只是生理期来了。 到家门口了,初希拿好放在脚边的中药袋下车,她转过身挤出笑,跟赵北棉一家三口招手:“那我上去啦,国庆快乐!” 赵北棉脑袋探出窗户:“我爷爷奶奶家的狗生小狗宝宝了,我晚上给你拍照,你给取个名字。” 车开走,初希没有急着回家,她提着装有中药的塑料袋,在小区里走路。 只是单纯地走,漫无目的,老式小区没做什么国庆有关的装扮,路灯也昏昧,暗到看不清脚下的路,也因此不会有人和她一样选择在这里游荡,除了草丛里的虫鸣,就只有手里塑料袋窣窣的摩擦声。 初希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因为看见小区垃圾回收站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位佝偻的老人。 她穿一件近乎于黑色的深褐色长袖,弓着腰,稀疏的头发几乎掩盖不住头皮,像一尊雕塑一样,长久而沉默地凝视着远方。 那位老人初希见过很多次,她时常蹲守在一排排的垃圾桶旁边,就为了捡几个塑料瓶或者废纸卖钱用。 她不知道她有家人吗,是住在这个小区吗,这么晚了吃饭了吗? 举家欢庆,竟然有人和她一样孤独。 周彧闻跟她说孤独是人生常态,可初希却看见,当孤独具体地落到一个人头上时,却众生百态各不相同。 譬如她,当衰老降临,为了等到一个塑料瓶,她不分白天黑夜地坐着,周身安静到有如衰老火车隆隆驶过后的沉默。 初希把塑料袋里的半瓶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瓶盖,仰头喝掉剩下的部分。 赵锦淑说她能看见的太多了,让她学着做一个目中无人的人。 初希努力过,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好像还是没完全学会。 不待初希走近将空塑料瓶给她,老人先一步发现了她手中的瓶子,站起了身。 她笑地露出残缺的牙齿,额头上的皱纹几乎挤在一起,在自己身上连擦了好几次手,看初希没有拒绝的意思,才鼓起勇气来握住初希的。 灰黄灯光下,她脸上的老年斑仿佛是烫伤后结的痂,笑起来时将痂皮撑起。 因为一个塑料瓶,她那么发自肺腑地高兴,初希站在路灯下,却觉得很抱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初希,不要觉得抱歉,世界万般不过体验。闭上眼睛,让情绪穿过自己,而我穿过世界。 ——节选自初希日记 -- 自从上回乔芦冤枉了江楫舟,这一整周江楫舟和乔芦之间都没说过话——忽略掉乔芦派杨佳优来告诉他,她给他报了个数学和物理的补习班,每周未必须按时去这件事之外。 虽然在周一回家的晚上,江楫舟就发现客厅里公用的那个浴室的镜子前,摆了全新的成套男性专用洗护用品,江楫舟当时特意回望了眼客厅,看乔芦不在,才假装漫不经心地一个个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洁面乳、沐浴露、洗发液......还挺齐全。 他借口洗手池里有杨佳优洗头掉的头发,把人叫过来,用气音问:“怎么样,乔女士要当面给我道歉吗?” “......好 第90章 像没有。”杨佳优捡起洗手池里一根黑发,指指那堆洗护用品,“但是舅妈让我跟你说,这些以后你一个人用。” 切,无声的道歉不叫道歉,不通到底的台阶不是台阶!不亲自开口,江楫舟绝不原谅。 他一把将台面上的那些瓶子推到角落,很有骨气地继续用三合一。 这一整周,江楫舟一睁眼就默念三遍自己还在和乔芦吵架,千万别一不小心忘了先开了口。 谁先低头谁尴尬,谁先开口谁是小丑,作为高贵的国王,王冠绝对绝对,不能掉! 乔芦也同样僵持,她会在叫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狠狠敲他的门,会在装南瓜奶的时候对着空气说一句“喝不喝,不喝我扔了”,还会在买了饱满圆润的石榴时,留一个个头大的放在餐桌中心。 江楫舟的抵抗措施就是等着杨佳优来叫他吃饭,等着杨佳优来把南瓜奶拿给他,以及,假装看不见石榴。 乔芦忍了一周,最后,国庆节的第一天,在发现江楫舟压根没有拆封那些沐浴露的时候,她彻底爆发。 当着他的面,乔芦把所有东西哗啦啦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这个垃圾桶是厨房里的,因为乔钟打扫卫生而顺手带了出来,里面本来就有半桶厨余垃圾,垃圾桶在瓶瓶罐罐砸到边缘而失去平衡时倾倒,里面的鸡蛋壳、土豆皮瞬间散了一地。 动静太大,引得杨佳优和乔钟都从卧室跑了出来。 争吵在爆发的临界。 乔芦给他买这些洗浴产品,已经是很努力拉下脸在求和了,可是江楫舟跟要和她刚到底一样,丝毫没有买账的打算。 她和前夫离婚时,差点和江辰争夺过江楫舟的抚养权,可一旦走诉讼这条路,夫妻双方彼此揭短、恶意攻击的屡见不鲜,于是他们彼此协议,让江楫舟自己选。 江楫舟思考了三个月,最后选了乔芦。 乔芦对他的犹豫耿耿于怀,也对他后来提起江辰时仍叫爸爸更觉得背叛。 乔芦上次出差见到前夫,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江楫舟,原本想好好和他说,可此刻难听的话就在嘴边,几欲像利剑一样脱口而出伤人肺腑:江楫舟,好好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到现在都口口声声叫的爸爸,明年就要结婚了,你以为没有我,谁要你? 再差一秒钟这些话就要脱口而出的瞬间,乔芦却看见杨佳优慢慢走到了掀翻的垃圾桶边。 她盯着看了一两秒,又抬头把屋里的人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在一片安静中蹲下来,将掀翻的垃圾桶扶正,伸出手指拨开鸡蛋壳,莴笋皮和酸奶盒,一个一个捡起那些瓶瓶罐罐。 很快,乔钟也加入了其中。 她们用手指拭去瓶身沾上的土豆皮和葱根,用纸巾把表面的蛋液、酸奶液擦去,又去拿来扫帚把地面打扫干净,最后将瓶身冲了水放归浴室原位后,她们相互背靠着墙挨在一起,小心翼翼观察着江楫舟和乔芦,神情半分无措,半分祈祷。 乔芦一瞬间便有偃旗息鼓的趋势。 在这个家里,只有江楫舟和其余三个人都有血缘关系。 她和江楫舟是血浓于水的母子,重话说出口就过了,有不满发一通脾气心情就舒畅了,一场争吵本质撼动不了任何东西,但杨佳优和乔钟不同,她们在这一周风雨飘摇,好像这场冷战持续的时间里,真正被扔进垃圾桶的是她们。 乔芦没有过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但她能从杨佳优小心谨慎的举止,乔钟不愿添一份麻烦的心态里,觉察出这不会是太好的体验。 她从前只看重她对她们单向的态度,以为自己对她们多加关心,便可以缓解她们的无措紧张,增添几分亲近,却忽略了一个家庭的大氛围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客人看见主人家冷脸,会自认为是自己不受欢迎,不该前来拜访。 乔芦知道错了。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父母年轻时都是在当地一家服装厂做管理,收入尚可。 她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整个少女时代几乎没有受过挫, 第91章 在离婚之前完全不懂得低头,甚至江辰给台阶她也只会颐指气使地越站越高,得理不饶人。 直到生了江楫舟,她好像才发现原来人也可以这样活,不记仇,不记事,拌嘴她能置气一个月的事,江楫舟一个晚上就过去了,甚至第二天早上还会一边刷牙一边闲不住来嘻嘻哈哈:“乔女士,我昨晚被你气到,都失眠了五分钟,你必须六倍赔偿,周末让我多打半小时游戏。” 她张了张嘴,学着以往江楫舟来跟她道歉的方式,有些生硬地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好,你妹妹给我解释过了,我不该冤枉你。” 对江楫舟来说,乔女士这辈子第一次对人低头,这么快就原谅会显得他很没面子欸! 但杨佳优和乔钟没给他傲娇和矜持的机会,跟商量好了似的,二话不说上前摁着他就给乔芦鞠了一个大躬,要不是他核心稳差点扑通跪了下去。 和好之后,乔芦命令大家对全家做大扫除,先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再一起好好休个假。这当然也包括乔钟,适当体力劳动一下,更有助于提升学习效率。 当江楫舟拿着毛巾,擦着阳台一整面玻璃窗,而乔芦悠闲地抄着手站他身后指指点点的时候,他忽地觉得,欸不对啊,自己是受骗了吧? 恐怕乔芦真心实意道歉是假,骗取身强体壮的清洁工的劳动力才是真。 大意了。 打扫完卫生,乔芦拿出900块钱给他们三个平分了,既算作劳动力报酬,也是节日给小孩发个红包,让他们平时买文具,当零花。 杨佳优手里攥着三百块钱,偷偷去江楫舟房间找他。 江楫舟正在研究初希给他的那封信,他向着阳光高举信纸,猜她的表面目的和真实目的究竟分别是什么,出神间仿佛能看见纸张表面被晒透的纤维。 听见杨佳优开门的动静,江楫舟胡乱往抽屉里一塞。 这个形状,万一被误会是女生给的情书,被乔芦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楫舟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扭头:“干嘛?” 杨佳优觉得自己年龄小,个头也小,稍微高点的地方就打扫不到,刚才打扫卫生根本没出多少力,将钱平分很不公平。 她抽出一张一百块钱,红色钞票叠得整整齐齐摊在她的手心:“哥哥分你一点,你干得多。” 江楫舟看向她,觉得她跟个呆瓜似的,刘海还永远翘起一根毛。 这个性格指定要被人期付,江楫舟面向她,伸出食指弹了她脑门一下,苦口婆心教育:“地不是你拖的吗,冰箱不是你擦的吗,该你的就拿着,理直气壮一点。” “哦。”杨佳优愣愣的,似懂非懂的样子。 她收回纸币,正要走,江楫舟又叫住她:“回来。” 江楫舟:“跟我念,地是你拖的。” 杨佳优:“地是我拖的。” 江楫舟:“冰箱是你擦的。” 杨佳优:“冰箱是我擦的。” 江楫舟:“钱是你应得的。” 杨佳优:“钱是我应得的。” “对了,每天睡前像这样念三遍,多想想你自己,少想别人。”江楫舟轻轻把杨佳优往门外一推,“这回走吧,买点好吃的。” -- 假期第二天是个晴天,微风徐徐,凉而不冷。 赵锦淑要和初希一起去周彧闻家,初希迷迷糊糊感觉赵锦淑起了个大早,她没换睡衣,走出卧室查看情况。 桌子上的东西堆成一座小山,早晨的阳光溜进饭桌,照到红色的塑料袋上,晕出一圈金蒙蒙的光。 粗略一看,那红色塑料袋里伸出一只鸡爪,猜是一只土鸡,旁边摊开的是一整块猩红的牛肉,那后面还藏着一箱什么,初希拨开塑料袋,原来是彧闻哥爱吃的猕猴桃,箱子之上还放着炖汤的沙参。 她感觉这跟过年似的,看向刚从卫生间洗手出来的赵锦淑:“买这么多?” 赵锦淑擦了擦手,来装这些东西:“不多,你杨阿姨动不动就给我们送菜送肉,你周叔 第92章 叔单位发点什么东西也要给你带来,还有以前我不在家,虽然说你是住你舅舅家吧,但每周回来哪次没往彧闻家里跑,我怎么好意思空手去?” 土鸡要现杀,冰箱一冻肉的口感总归差点,赵锦淑提前两天就去西市菜市场的黄老板那里看好了一只活的土鸡,他家土鸡是粮食喂养的,没做假,也比小区旁边的那个菜市场卖的更实惠。 “哦对,过年还给你包500块钱红包,这可怎么办......”赵锦淑才想起来,“我要不然给你彧闻哥买件衣服?” “现在来不及了吧。”初希看了眼时间。 “这样吧,我问问他回学校的高铁票订了没,没有的话我们给他买,机票肯定是提前订了。” 赵锦淑说:“他不会答应吧,他是最客气的人,要不然也给他个红包。” “给他红包他肯定不收,但是高铁票就不一定了。”初希自然有办法。 她看向赵锦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有他身份证号。” 她们搬着东西下楼,赵锦淑一手提牛肉,怀里抱着那箱猕猴桃,让初希提其余比较轻的。 周彧闻妈妈杨洁开彻来接她们,杨阿姨剪着齐肩的短发,中等身材,说话轻声细语的,初希觉得,周彧闻的气质和脸型完全是遗传杨阿姨。 初希爬上后座,杨阿姨趁等红绿灯扭头打趣她:“开学之后就没见到你,周彧闻一回来你就来了,区别对待地很明显啊。” “没有杨阿姨。”初希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解释,“前几周周末都忙着和我妈看店面,前两天才定下来。” 杨洁一听:“嗯?选在哪个位置的?” 赵锦淑说说了地点,杨洁回忆起来:“哦那我知道,什么时候开业我发个朋友圈?” 赵锦淑答:“开业那还要段时间,还得简单装修一下......” 杨洁和赵锦淑就这个话题聊起来,初希听了一会儿,手机连续蹦出好几条消息提示音。 谭嵘山建了个班级q.q群,群名叫“16班冲冲冲”,里面所有的科任老师都在,用来假期发一些通知。 这个群因为有老师,安静到仿佛没有活人存在,几乎除了通知就没人吭声,连个收到也没人回复。 倒是江楫舟当天魔法对轰,立马额外拉了个没有老师的群,他是群主,叫“16班撤撤撤”。 这个群里总是聊得热火朝天,今天同样,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不断闪出消息。 初希打开一看,班群里有人问起这次考前和17班闹矛盾的事。 大家已经聊了一会儿了,初希没爬到消息顶端,从中间位置开始看。 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有毛病吧,三个实验班,那前十就应该是3:3:4的比例,哪个班多一个不都很正常吗,翘什么尾巴?】 蒋愿心:【还给我们黑板报拿第一这事泼脏水,没见过这么恶毒的人。】 宋奕菲:【我觉得这次题比上次简单,大家肯定比上次考得好。】 有人悔之莫及:【怎么考完才有人跟我说,早知道就好好考了。】 袁一绍:【虽然但是,好好考你也出不上力,三考室好好待着吧你。】 王立甬:【爹的,你是哪边的?】 宋奕菲:【就是,怎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江楫舟:【一致对外@全体成员。】 看见江楫舟在群里发消息,初希才想起来她约江楫舟吃饭的事。 她交出信后,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回音都没有,难道他没有看她写的内容吗,还是说,他看了但不打算接受,以后见了她还是要跑? 虽然她为了不让赵锦淑和乔阿姨吃饭,撒谎说他和江楫舟不熟,但她觉得,她是愿意和江楫舟做朋友的,就像她愿意和赵北棉做朋友那样。 因为江楫舟的一句“一致对外”,大家纷纷拒绝内战,又聊起来。 王立甬:【上次年级十来名的,这回都自觉点往前冲,让他们知道谁是爹地谁是儿子!】 第93章 宋奕菲:【谁是十来名的?】 谭念:【有我们厉害的斯蕊公主哦@方斯蕊。】 方斯蕊不知道是没看手机,还是在潜水,一时间没有回话。 不过她也很少在群里发言,可能免打扰了都不一定。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北棉冒出一条:【我派我家初小希出战,@初希战神,干他!】 赵北棉一在班群里说话,十次有五次会带上她。 当然了,她和班上女生聊八卦会带她挤进去,参加团体活动会多占一个名额,连体育课玩丢手绢也会给她留一个位置,如果不是有赵北棉,初希觉得自己不会和那么多人都很相熟,在班上也不会有那么高的存在感。 初希快速打字:【干他!】 一句话仿佛鼓舞了士气似的,大家纷纷开始接龙。 谭念:【干他!】 梁学熙:【干他!】 庄梦:【干他!】 ...... 郑一柄:【爹的,干死他!!!!!!】 刷着屏,汽车一顿,发出轮胎摩擦过柏油路面的轻微声响。 杨阿姨解下安全带:“到了初希,我们先把东西搬上去,你周叔叔不知道在家干什么,打电话也不接。” 初希揣好手机下车,去后备箱搬东西。 他们一进门就迎面撞上周叔叔,他系着围裙,说:“哎哟,我才看见电话,还打算去接你们呢。” 周叔叔和初希爸爸一样,是国家队的消防员,因为常年爬云梯、握持破拆器,磨出了一手的死茧,层层堆叠,坚硬如甲。 他右肩处有一处烧伤,长至脖子,初希曾见过,鼓胀的水泡肿得老高,一度没法穿衣服,愈合后在领口处形成一道浅褐色烫痕,凝成凹凸不平的印济,和他的血肉长为一体。 每次周叔叔穿短袖,初希都会刻意回避视线,□□的疤痕会愈合,心里的烧伤却不会,这么多年她仍不敢看,只觉心惊肉跳。 周叔叔干满12年后拿了安置金,现在在一家消防公司做消防维保。 不必训练,不必随叫随到地出警,相较起来日子总算悠闲许多。 初希换鞋进去,周叔叔接过她手里的那箱猕猴桃。 初希空了手,四处张望了一圈,却没看见人。 只瞧见茶几一角放了几本书,放最下面的薄薄一本,像是练习册,上面几本是课外读物,初希粗略扫了一眼,只看出有黑塞的《悉达多》和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 她知道,这一定是周彧闻给她准备的,每回见面,他一定送书。 初希抱起那几本书:“周叔叔,彧闻哥呢?” 周叔叔正在开那箱猕猴桃,他指指厨房的方向:“厨房灯泡坏了,正换灯泡呢。” 这个户型厨房不向阳,白天不开灯虽说不至于看不清,但总觉得不亮堂。 周彧闻站在凳子上,将旧的白炽灯灯泡慢慢旋下。 他侧耳,听见声音猜到是谁,果不其然,几声浅浅的脚步声后,厨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周彧闻从举起的双手间偏头来瞧,声音清朗如淙淙流水:“是不是生日许的愿显灵了,我看着像是长高了?” 作者有话说: 周彧闻,一个活在大家口中的人,终于露面了 第27章 从周彧闻家里回来后,赵锦淑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一直如鲠在喉。 饭桌上,听周彧闻讲保研的经历时,初希开玩笑地问周彧闻“他的人生还有什么烦恼吗”的时候,周彧闻说,他的烦恼就是越往高处走,越容易看见和其他同学更大的差距。 赵锦淑知道周彧闻是想表达人无完人,告诉自己,同时也是告诉初希,如果目光总是仰视,只盯着别人,这辈子便没法过了。 可赵锦淑却看出来,周彧闻所说的这些差距,并非来自人本身。 人是环境的产物,提及教育就无法脱离环境的限定语。 他说,到了大学交的朋友多了才知道,除了靠高考裸分和竞赛,全国部分指定的外国语中学还有 第94章 输送外语类保送生的名额,可这在天属市,消息闭塞到根本无人提及,更遑论有这样的资格和培养这类特长的学生。 天属市的所有学生,几乎无一例外,只能凭板上钉钉的,高考裸分。 赵锦淑当年没上大学,尽管她隐隐知道这对她的人生是颠覆性的改变,但好像不细想、就可以延迟面对灾难性的后果。 她可以对自己不诚实,但面对初希时她无法撒谎。 事到如今她必须承认,蝴蝶效应引发的这一连串的后果就是,她的女儿,初希,如今也只能在这个不知道第多少线的城市求学。 是的,赵锦淑后悔了,她在发现自己的女儿要在高考的战场上和扛枪的人肉搏的时候,她深深地后悔了。 初希安慰周彧闻:“彧闻哥,你说你的烦恼是看见了差距,可差距这么多年一直存在,之前你不烦恼,是因为你没有盯着他。也就是说,烦恼是否会真正成为烦恼让你受力,取决于你自己,并不取决于烦恼本身是否存在。” “我一直记得你跟我说的,只看自己手里有的牌,别把别人当成参考系。非要看其他的话,就看前方,看远点。” 赵锦淑听懂了,这话一半是说给她自己听,一半是说给赵锦淑听。 可反过来,赵锦淑却更因为初希的通澈透亮而自责。 夜深人静的晚上,赵锦淑辗转反侧,这个自责在心里发酵,蒸起了她的腾腾恨意,她既恨自己的母亲,也恨当年的自己。 如果当年陈如银在选择供赵远协上学而放弃她的时候,她采取迂回一点的方式,而不是只争当年那一口气,撕破脸后说不上就不上,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如果她当年懂得低头,初希在后来人生里的许多个时刻也就不必替她把没低的头低下去。 这仿佛是基因上的疤,如诅咒般代代遗传,上一代人没有解决掉的事情,总要有一代人为此付出代价。 她当年和初关易结婚之后,即便陈如银催她再生个男孩,她也坚持只要初希一个孩子。 她总以为自己和家里的其他人不同,她斩断了一切上一辈人所投社在身上的影响,她将阴影揭开,破除了诅咒,一切从初希身上从头开始。 但她错了。 她如今发现,当初希只能从天属市“开始”的时候,便不能称之为从头开始。 基因上的疤无一例外地烙在了初希身上。 -- 赵北棉的生日是10月9日,就是下周,马上快到了。 初希一早就买好了生日礼物,是一个吹风机,一个饭卡套,一个灌水的热水袋,以及16张她喜欢的男明星的饭卡贴。 中午女生宿舍一楼开放电源的时间很短,12点50准时断电。 女生们爱卫生,洗头的人很多,即使不吃饭先回宿舍洗完头去看,插座前也是大排长队,经常吹不到几分钟就断电了。 赵北棉的头发很长,快到半腰,发质粗且硬,每次至少吹十五分钟以上,经常还没吹干就要上床午休。 有几次她起床头疼,初希觉得就是和湿漉漉的头发一起入睡的缘故。 赵北棉很喜欢她的长头发,但几次下来,上周也犹豫着说要不要剪短算了。 初希这次选了个大功率的,是那种老式的大吹风机,初希小时候过年在亲戚家住用过一次,风力很足,一个顶俩,但价格跟市面上那些大牌比起来反而还不贵。 就是外观很一般,除了银色的logo外,外身就是纯黑色的,显得也有些笨拙,比不上其他女生拿在手里那些印有五颜六色卡通图案的吹风机可爱好看。 初希买了些小型号的珠子,编了些长长的亮晶晶的水晶珠串,挂在了吹风机的尾部。 至于买能挂在脖子上的饭卡卡套,是因为赵北棉经常丢饭卡,一丢就必须立马去挂失,否则如果是哪个低素质的人捡了,准会把里面的钱刷光。 赵北棉经常因为这个变成穷光蛋,只好借初希的饭卡,勉强维持一周内的生活。 还有热水袋是因为, 第95章 宿舍冬天不开空调,初希每年冬天都有睡前用热水袋的习惯,不然脚会冷的睡不着。 去年冬天快过完时候,赵北棉说明年她要和初希一起。 初希记下了这句话,等再过几月份天气冷了,赵北棉就可以直接用,不必额外再买了。 至于饭卡贴,当然是因为她追星。 初希将所有东西放进袋子里,上次去买热水袋的时候,没看到漂亮的包装盒,她决定今天再去一些学校附近的礼物店看看有没有进新的货。 -- 江楫舟发现和乔芦和好之后,乔芦对他的态度好说话不少。 比如至今没问过这次的月考情况,还比如,今天上午江楫舟上完补习班后申请去郑一柄家打游戏,乔芦也只是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 这意思是......答应了? 江楫舟在乔芦面前摆摆手,试图戳一戳研究她:“乔女士,你被控制了就眨眨眼。” 乔芦一嗓子吼过去:“十点前滚回来。” 对了,这样才是乔女士,舒服了。 江楫舟穿一件polo领的短袖,骑着山地车出发了。 郑一柄爸妈今天也在家,他俩在厨房忙进忙出一下午,江楫舟本来没放在心上,就是最后跟灵光一现似的抱着游戏手柄问了一嘴:“你家晚上有客人?” “有,你晚上也在我家吃吧,我跟我爸妈说过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江楫舟拿了颗坚果砸他,“你家亲戚?” 郑一柄一把接住那颗开心果,答得含糊:“差不多。” 江楫舟想了想,吃就吃吧,反正他脸皮厚,郑一柄爸妈也好像挺好相处,挺喜欢他的。 他没再多问,倒是这时,郑一柄爸爸关了油烟机,从厨房探出脑袋冲着沙发的方向:“谭老师说快到了,郑一柄你人呢,你先去把门开着,或者直接去接下谭念。” 江楫舟不聋,反应了两秒一骨碌爬起来指着郑一柄,破口大骂:“你你你,你不安好心啊。” 郑一柄和谭念家住一个小区,两位妈妈工作上又有些联系,两家交集一直不错。 谭嵘山当郑一柄班主任以前,郑一柄只觉得谭嵘山是个好说话的叔叔,不仅爱去谭念家玩,偶尔还找谭嵘山问问题。 现在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了,郑一柄多少有一种血脉压制的感觉,开始有点怵他。 再加上这刚考完,成绩还没出,更加入心惶惶,所以才出此下策拉上江楫舟来垫背,顺便转移下话题。 “我改天再收拾你。”江楫舟在门口穿好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郑一柄拉住他,满脸哀求:“你不准走,我感觉这次考得不行,你救我一次我叫你爸爸。” “你叫我爷爷也不行。”他回头看了眼电梯,已经上升到了13楼,结合刚才郑一柄爸爸说的话,他快速判断了下,还是觉得不等电梯走楼梯为秒。 走之前他站在楼梯口,冲着郑一柄语言攻击,落井下石:“我看你不是因为考的不行心虚,倒像是......因为想吃窝边草心虚。” 郑一柄气得冲着楼道喊:“江楫舟,你最好别让爸爸我抓到你的把柄。” 电梯门一下子打开,谭嵘山率先走出来:“你跟谁说什么呢?” 郑一柄吓得差点一下子跪下去。 车轮飞速转动,江楫舟沿着平坦的大路疾驰。 他偶尔单手,甚至松开双手,在看见一老式巷子时才扶住车把,倾斜角度径直驶入,巷子里家家户户老式木门,围墙之上垂下绿色藤条和黄色小花,他穿行而过时随手摘下一朵,扬长而去。 巷子一出,拐进入民广场,广场中心搭好了舞台,晚上有人表演节目,两边是卖各种特产、美食的摊贩,江楫舟和行人一起从中而过,遇到卖气球的才停下来,买了四个彩色气球绑在车把上。 刚出广场,在天桥底下江楫舟忽地看见了个人。 大概是第一次见初希不穿校服的样子,他刹停在路边,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才确定确实是她。 甩开宽大的校服, 第96章 江楫舟才发现她身型比他想象中还要略小一点,她穿一件浅黄色t恤,配牛仔背带短裤,漏一节匀称的小腿,脚下是一双米色帆布鞋,手里提着一个礼物包装样式的袋子。 江楫舟原本就打算在收假之前给她发q.q消息,经过整个假期的沉淀,他已经想好了,既然她主动求和,那他去吃个饭又如何? 而且,江楫舟很想知道,为什么读幼儿园的时候她比他小一级,现在是怎么做到和他同班的? 但是江楫舟是不会问出口的,一来免得提醒了她让她记起来幼儿园的事,二来他是不会自取其辱的,他又没留过级,所以只能是因为她太聪明所以跳了个级——全世界只有她聪明吗,不,他能猜到,他也很聪明的。 最主要是,他要去探探她的口风,那时候她才上中班,算起来也才4岁,说不定根本不记得幼儿园的事了。 世界上有几个人记得幼儿园的事情呢,反正对于他来说,要不是那张铁证如山的报纸让乔芦对他反复鞭尸,他对于幼儿园的记忆只剩他是国王这一件事。 所以,初希大概率更记不得了,只要待会向她确定了这一点,他的一世英名就算没被破坏,他就愿意和她重归于好。 想到这里,江楫舟从自行车道拐去人行道。 初希目视前方,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又舒展地抬头看向灰色建筑的一角,好像边走边在思考什么。 江楫舟一个减速,在她斜前方停下,和她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怕她看不见,江楫舟又一踩踏板,好心地往前骑了两步。 是她先写信的,也是她要请他吃饭的,江楫舟在原地停下,微抬下巴,等她发现先主动开口叫住他,他再装作“好巧啊竟然在这里遇到你”的样子回视她。 但初希没让他如意,直直地目视前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了。 江楫舟沉默两秒,这回不死心地一蹬踏板,直接刹停在她手边。 似乎是终于感觉到旁边有人,初希即将要有抬眼的趋势,江楫舟立马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端正姿势等她叫他。 然而只是他的错觉,初希似乎是感觉旁边有人挡道,看也没看就往左边挪了一步,和他分开一段距离后埋头继续走路。 哪儿来的瞎子,气死他了。 学习认真就算了,走路怎么也走得这么心无旁骛? 这次她最好是考个第一。 江楫舟在原地气了五分钟。 见初希越走越远,快要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拐弯的时候,江楫舟一蹬踏板,追了上去。 山地车再次疾驰起来,他穿一件纯黑色t恤,戴有线耳机,白色耳机线从他白皙的颈间、劲瘦的手臂蜿蜒而下,黑色车把手上绑了四只高高的彩色气球,气球迎着风,挨挨挤挤相互碰撞间,他单脚点地,刹停在她手边。 这次他按了下铃。 初希疑惑抬眼的刹那,他微微仰头,直视前方,似在眺望远处山脉墨绿色的一点尖:“有个人,不是说要请我吃饭么?” 作者有话说: 出场仅一句话的周彧闻,可能应该不是男二吧 第28章 2005年,天属市慧育幼儿园。 下过一场雨后,幼儿园窗明几净,凉凉的空气里没有一点微尘,只有淡而清新的泥土味。 钢琴房最外面的水泥地面有一块凹陷,雨水积蓄其中,清凉透亮,清晰地映照出灰蓝的天,斜拉的电线杆和上面停着的几只圆胖的鸟,像是一面天然的镜子。 两旁的树木垂着枝叶,影子落进水洼,深浅错落。 初希蹲下来,通过这面镜子看自己的脸,也看头顶昨晚因风吹落花瓣和绿叶而显得光秃秃的枝干。 她发现身体倾斜的角度不同,光线因反射角的差异会导致在水洼中呈现的画面不同。 她还发现,去看水洼底部的石子,视线中的石子边缘会和实际所在的位置发生微微偏移。 初希的脑子向右偏一点点,又向左偏移回来,乐此不疲地去看水中不同的画面。 第97章 她说不出“反射”和“折射”这两个名词,但她的大脑里有一个严密的系统连接着这个世界,能从非语言层面,仅靠感知就能知道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她从小就是一个感知力很强的人。 比如,赵锦淑发现她的味觉极其敏感,她的舌尖能尝到不小心撒进母鸡汤里的一点糖;嗅觉也很灵敏,能比九月桂花绽放枝头之前更早闻到空气里的隐隐香味。 她能看见别人流动的情绪,也能不靠视觉就能知道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甚至在不太认识字,只能靠看画面大概理解故事情节的年龄,她看电视上关于孤寡老人、留守儿童的公益广告会流眼泪。 她给家里的洗衣机和电风扇通通取了名字,风扇开着给她吹风,她会拿个扇子给风扇扇风,她说:“小圆也很热呀。” 夏季的夜晚闷热,风扇常常要调到最大档,开足足一整个晚上,初希早上起来偷偷抹眼泪,初关易发现了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起床看见风扇还在转,觉得风扇很辛苦。 初希小小的个子,额前的胎毛长长了些,赵锦淑干脆给她剪了个齐刘海,她在幼儿园没有太要好的朋友,也不爱说话,和人说话会很害羞,看人的时候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头来看。 她的蜗牛触角漂浮在空气中,小心翼翼地打量、观察、触盆这个世界,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会马上缩回触角。 有一天放学回家,赵锦淑发现她在背二十四节气歌,她问:“二十四节气歌,不是大班才学吗?” 初希说,中班课间休息时间,她路过大二班“玉米班”时,听见里面的同学由老师带着读《二十四节气歌》,她就乖乖坐在教室外的阶梯上偷偷听,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她不知道是哪些字,但是她觉得很漂亮。 赵锦淑很努力地保护着她觉得“漂亮”的时刻。 她找出《二十四节气歌》文字版一个字一个字教读,也帮她把她脑海里模糊的画面清晰度拉高。 她后来人生里的许多时刻,眼前景象总能和诗词歌赋与赵锦淑找来的图片对应上。 初希把地上残败的粉红花瓣捡起来,放进水洼中,花瓣四处游荡靠近枝干,像是一幅画点上了几朵梅花,叫她想起赵锦淑给她解释“大寒”时的那张寒梅图。 她还想起赵锦淑教她的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 “这里有水!”忽然,几个闹喳喳的男生打断她,嬉笑着走近这里。 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握着一只雏鸟,鸟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蜷缩着小小一团,只张着嘴,断断续续发出凄厉而低微的叫声。 初希站起身来,目视着他们的逼近。 她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昨夜大风吹翻了鸟巢,他们从鸟巢里捡到了这只雏鸟,鸟妈妈无影无踪,雏鸟如果没有得到照料,应该活不太久。 但让初希没想到的是,他们看见这个水洼,齐齐发出起哄的笑声:“把它按下去看看会不会浮起来。” 他们要淹死它。 如果是平时,初希不用等人说自己就会先走开,但这回,她看着他们手里的这只小鸟,没动,也没出声,尽可能用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拒绝。 带头的那个男生过来时撞上初希的肩:“让开。” 初希站稳后没动,她仍旧低着头,声音不大:“你们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 跟来一起看热闹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焦急地催促:“快点,放进去看看会不会游泳。” 带头的男生穿着牛仔短裤,小腿膝盖上还缠着纱布,他叫刘子宏,幼儿园好多小朋友都认识他,他说:“说不定挣扎着挣扎着就睁眼了。” 初希捏着自己的衣角:“这个水洼,是......我先发现的。” 刘子宏说:“学校外面的路还是我爸出钱建的呢。” 雏鸟的叫声越来越微弱了,初希鼓起勇气,声音尽可能大了点:“......它会死的。” “滚远点吧你。”为首的那个男生失 第98章 去了最后的耐心,把初希往旁边一推。 雏鸟只是张着嘴,不再发出声音,也或许只是声音太微弱,大家听不见了。 “怎么不叫了?” “把它头摁进水里,我就不信还不叫。” “我来。” 刘子宏掐住鸟的脖子,作势要摁进水坑里,初希伸出五指去挡,那人彻底来了脾气,将初希狠狠往水坑里一推。 初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跌坐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牛仔裤贴地的部分洇诗了一大片,而她的双手也因失去平衡插-进了水坑里。 右手肘关节处传来摩擦破皮后的疼痛,初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来不及去看,余光瞥到带头的男生冲她举起了拳头。 初希蜷缩身体,本能地抬头去捂住脑袋。 她半躺在地上,闭眼之前,看见眼前雨后初霁的湛明天光一暗,江楫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他一手握住刘子宏的拳头,另一只手抡起胳膊,在他脸上重重给了一拳。 刘子宏倒地,小江楫舟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嘴里叼了根棒棒糖,还保持着给人一拳的姿势,他念出咒语:“必杀技‘诺亚·闪电’。” 刘子宏捂着脸眨巴眨巴眼睛,躺在地上反应了两秒,随即“哇”一声哭了起来。 见没人理他,他躺在地上,边哭边蹬腿耍赖,撒泼打滚:“我要去老师那里告你。” 他爬起来:“你给我等着。” 江楫舟舔了一口棒棒糖:“哦。” 那群小孩全都跟着刘子宏一起跑开了,初希动了动手肘,想先站起来,却看见江楫舟一边舔着棒棒糖,一边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初希抬起手的刹那,才意识到自己手指上全是泥水。 她没有再向前,下意识想收回,江楫舟却往前追了几厘米,他没有嫌脏,捉住她的手指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卫生间外有一排水龙头,小江楫舟抓住她的手放在水龙头下,清凉的水流自上而下,冲走她手腕上的泥泞,水凉凉的,滑过皮肤有些痒,他洗完她的手背,又分开五指清洗指缝。 半晌,初希嚅嗫着开口:“他......告你打人怎么办?” 江楫舟关上水龙头,他微微仰头,抬了抬下巴,满不在乎地说:“我本来就打了人啊。” 光线变换角度,为他坚毅的侧脸阴影镶上一层金边,没错,号称神秘四奥之首、宇宙第一道光的诺亚奥特曼就该迎着光而生,江楫舟沉浸在想象力:“再来一次,我还打他。” 他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也会给我作证的,对吧?” 江楫舟说:“以后他要是期付你,你就来找我,我是这里的国王。” 国王看着小女孩脸上的泪水,问:“你为什么哭?” 初希把他带到水坑旁,那只小鸟被他们丢弃到地上,身体已经僵应了。 江楫舟拿来小玩具铲子,在一片阴凉的树下挖了一个小土坑,把小鸟的尸梯放了进去。 初希沉默地站着,半晌,在看见江楫舟用手推着泥土掩埋的时候,伸手捡起地上粉红色的小碎花瓣,一朵一朵铺在了土堆上。 他知道,她还在因为她没能保护小鸟而伤心。 江楫舟看了看堆满花瓣的小山,突然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哇!粉红色的坟墓!” “这只小鸟太幸福了,有粉红色的坟墓住。”他腮帮子鼓鼓的,高声而羡慕地说,“我以后死了,也要住进这样的墓。” 江楫舟肯定地强调:“如果没有你,小鸟连粉红色的坟墓都没有,这就是你的作用啊。” “这是我的作用?”初希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对啊。”江楫舟说,“你为它搭建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坟墓。” “快看,彩虹。”他兴奋地指着天空。 雨散云收,在远处的照月湖上,浅明的、淡青色的天上搭起一座彩虹桥。 江楫舟找到一块干净的地面,他鼓起嘴巴吹了吹灰尘,邀请初希一起坐下。 他从兜里掏初最后一个棒棒糖,也是他最爱吃的 第99章 荔枝味的,他低下头垂着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依依不舍地闭上眼睛,心一横递给了她。 初希接过来,作为回报,从衣服兜里掏初了一个口红糖递给他。 江楫舟一看见糖果就没有心情欣赏彩虹了,他旋开口红糖的盖子,舔了舔糖果。 好甜。 忽然,他停止动作,保持着嘴里含着那颗口红形状糖果的动作,脑袋偏了偏,目光转向初希那侧。 咦,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呢。 江楫舟掀起右边的眼皮狐疑地回视初希,小女孩见他看过来,当着他的面打开盖子后旋起口红糖,涂了涂自己的嘴唇,等来回涂了两次才送进嘴巴里舔了舔,然后又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哦,她是在示范该怎么吃:这可是口红糖,应该先在嘴唇上涂一涂才算正确吃法哦! 但是......江楫舟努力把脑袋往初希那里凑去一点点。 那个,你再看看我呀我是短头发,老师上课都教过的,短头发是男孩子,长头发是女孩子,你是不是太小了听不懂啊,男孩子不能涂口红的吧? 还看着我,哦,既然你还是坚持的话,那......那,那我就涂一下吧。 江楫舟给自己半张着的嘴巴涂了厚厚好大几圈,以防自己动作太快她没看见,又给自己嘴唇外来回涂了几层,看见初希满意地垂下眼睛,认真吃起自己的糖才算罢休。 当晚放学后。 “哎哟我的妈。”来接江楫舟放学的乔芦看见一个大红嘴猴向自己跑来。 这次之后,初希常常看见他。 彼时的天属市,素质教育整体不高,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现象时有发生,年纪稍长、体格壮一点的孩子,排挤和期付弱小同伴,以及争抢位置、玩具和零食是常态。 但以江楫舟为半径的周围是绝对安全的。 游玩室里,初希会躲在他身后半米玩塑胶小马,他去玩绳梯,初希就换去玩旁边的秋千,他跑去坝子里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初希就站在他身后,轻轻捏住他的衣角。 她安安静静地跟随着他,从来不打扰他,也不主动和他说话,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直到幼儿园新一年的春季文艺汇演到来,初希从老师那领了头绳,去化妆的半路掉在了地上,等她找了一圈,才发现不知道被谁踢到了出入口之一的左侧大门外。 而那扇大门,却被保安关上了。 保安不知所踪,老师忙着化妆,工作人员都在表演室里调试设备。 偶尔有同学经过,初希也没有想过要求助。 她没有什么朋友,天性使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她却在看见江楫舟的瞬间,知道那根头绳一定会回到自己手里。 她时常回想,她为什么会在看见他的那刻不自觉地向他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呢? 后来她觉得,即便她那时才4岁,即便她对他不太了解,但她从那些他路见不平前去调停的碎片中,从他在幼儿园里称王称霸的臭屁中,隐隐约约感知到,这个人,一定会插着腰帮她。 不是因为她是初希,而是因为他是江楫舟。 她知道,5岁的江楫舟,是要护佑幼儿园王国里的子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事发突然,初希和江楫舟一起坐在罗妈砂锅米线店里面面相觑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原本想的是,要是江楫舟答应的话,她就把赵北棉带上。 而且她也在信里狠狠明示过了,想必江楫舟也会把她表妹和堂姐带上,这么多人,既有话说不会冷场,也有利于大家一起包饺子大结局,成功让她和江楫舟和好。 但现在,完全是她没有料想过的场面。 她没有和男生一起吃过饭,不......周彧闻除外,初希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有点类似于紧张,但好像又不完全相同,但至少和赵北棉一起吃饭的时候没有类似的感受。 她尽量把呼吸放轻,指了指桌面玻璃下压 第100章 着的菜单,问:“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请江楫舟吃什么,但事发突然,江楫舟又让她选,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才选了这个她和赵北棉常常光顾的饭店。 江楫舟随便点了个和初希一样的米线,一边安慰自己,他除了没和幼儿园女同学单独吃过饭,什么世面没见过,淡定淡定。 他目光在初希身上打量了一圈,随便起了个头,指指她放在桌面上的盒子:“你这买的什么?” 初希:“礼物盒,赵北棉生日快到了。” “哦......”江楫舟其实根本没听,胡乱点点头,一心引入话题,“你记忆力怎么样?” 初希似乎也觉得话题有些跳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才回答:“啊?嗯.......还可以。” “你四五岁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听见他这样问,初希觉得要是江楫舟知道他们以前是幼儿园同学,应该可以拉进一些关系。 但很可能他根本不记得她了,毕竟也不是一个班的,除了埋小鸟那一次,初希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都只是隔着一点距离默默躲在他身后。 在此之前她都没有跟他说声谢谢,初希抬起睫毛果断开口,意在提醒:“记得一些幼儿园的事情。” 幼儿园! 江楫舟心理警铃大作,她为什么突然提幼儿园? 哦,他问的是四五岁,这个年龄确实是在读幼儿园,江楫舟安慰自己,不慌不慌,只是恰好。 为了更加确定,他等待时机,状似无意地问:“那个,你幼儿园在哪读的?” 初希眼睛亮了亮:“在慧育幼儿园。” 应该没有会不知道自己幼儿园的名字吧,以防万一,她说得更清楚了些:“就在二小旁边,幼儿园前门是一整条街的零食店和小卖部,家长来接放学的话都会心照不宣走后门或者侧门,不然我们都会缠着家长让买零食,只要在那读过书都知道的......” 初希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却不料江楫舟猛地一个打断。 他语气冷淡:“哦,没听过。” 四个字像浇了一盆冷水,初希愣在了原地。 “慧育幼儿园呀......”她又咬字清楚地重复了一遍,睁着眼睛疑惑地看他。 江楫舟摆摆脑袋:“我幼儿园没在天属市读。” 他像个事不关己的人,抬起眼睫,随口一问:“这个幼儿园怎么样?” 初希嘴巴微张,他幼儿园不在天属市读吗?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答:“挺好的。” 初希心不在焉地搅着米线,偷偷去看江楫舟。 不可能,他和记忆里的名字和行为举止都对得上,这世界上会有这么相似的人吗? 过了一会儿,江楫舟思索着,状似聊天随口问:“那你幼儿园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男同学吗?” 初希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印象深刻?” “就是长得帅,威风凛凛,勇敢仗义,所有优点集合一身,但是吧......你见过他不太体面的样子,不过!”江楫舟凑近她的眼睛,着重强调,“根本撼动不了他在你心里的形象,很多年后你依然记得,回想起来都是他帅气逼人的那一面。” 初希头顶缓缓升起几个大问号。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在描述初恋情人吗,看不出来江楫舟还挺八卦的,但谁幼儿园就会想这些了? 他紧张到无意识在桌子底下捏住了自己的衣角:“有吗?” 初希:“没有。” 江楫舟:“yes!太好了。” “啊?”初希倏然抬头。 江楫舟连忙找补:“哦我的意思是,你没有整天想着男同学,是一名合格的幼儿园学生。” “江楫舟。”她清亮而含有探究的目光,隔着砂锅蒸腾起的雾气落到他的眼睛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江楫舟生拉硬拽:“就是吧......有的人情窦初开得比较早,可能幼儿园就会喜欢男同学了,所以记忆比 第101章 较深刻,你应该没有吧?” 初希听不进去他的话,只一心思考他为什么要否认自己在慧育幼儿园读书的事实。 等一下,不太体面的样子...... 初希蓦然抬眼,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隐约记得,她当时使劲拉他的手臂,还抓住他的脖子拔萝卜,拽他的肩和扯他的衣服,后来整条街的人都来了,甚至附近的居民楼上都有很多人探出窗户来看这个场面。 当着那么多人面卡着脑袋这么久,好像,是不太体面喔。 如果换做一个脸皮薄一点的人,估计都要有心理阴影,再也不来学校了。 但江楫舟第二天就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来上学了,还说他妈妈根本没有打他:“放心吧,国王之母是不敢打国王的,这是国王家族的规定!” 初希不得不觉得,江楫舟的心理实在是太健康了。 转念一想,她其实是能理解江楫舟的,换做是她也会祈求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从地球上消失的吧? 那他故意不承认,应该也是想回避这个话题。 是她不好,推他脑袋去捡头绳的时候没有预料到这个灾难性后果。 既然他觉得难堪,就让她来帮他一起圆这个谎吧。 初希直视着江楫舟,开口:“我不记得任何男同学,我都没怎么跟男生说过话,我只跟女生玩得好。” 江楫舟听见她这句话,似乎眼睛都亮了一亮,含有探究意味的眼神冲她扫视过来:“一个也没有?” 初希摇摇头,很笃定地向他强调:“没有。” 江楫舟已经高兴地有点坐不住了,但还在循循善诱,不过不敢太明显,怕一个不小心真让她想起来了:“就是,比较帅的突出一点的,有吗?” 初希:“没有。” “那很尴尬的事呢,有吗?” “没有。” “那你还记得有举办过文艺汇演之类的活动吗,呃就是......你知道有的幼儿园德智体美劳全都在抓,你们举办过吗,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或者惊动整个学校的事吗?” 初希依然否认:“不记得了。” 江楫舟瞬间懂了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顷刻间,他只觉得身体放松,呼吸顺畅,简直世界一片光明,前路一片灿烂。 他在桌子底下用力握了握拳头:yes! 比进了球还要高兴,比考全班第一还高兴,江楫舟忍不住暗喜,聪明到跳级又怎么样,还不是记忆力不太好,他几乎是如痴如醉心荡神迷地伸出右手,意思是:和我握手,干了这一碗米线,以后朋友一生一起走! 右手悬在空中,五指微微朝下,江楫舟对上初希的视线才发现好像有点不对。 她是女生,他好像不能和她握手吧? 江楫舟朝她放在桌边的手看过去, 他记得她肺活量很大,体测的时候一吹吹了个3600,当时他记录的时候把他震惊一跳,但是手为什么这么小呢,这么小的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肺? 不对,肺活量大好像不是指肺大...... 江楫舟眼见着初希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蓦地伸手前来,她五指如同白色葱根,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覆一层莹润的甲床。 握手不好吧?江楫舟大脑无法思考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明明是想缩回来的,却在情急之下不知道怎么回事,直直地往前一探,一伸手捉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皮肤冰冰凉凉的,像在夏天指尖滑过井水,江楫舟如梦初醒,只触盆了一瞬,一下子缩了回来:“那......那我就原谅你了。” 他手缩回到桌子底下,偷偷搓了搓手指,又忽然地,捂住了自己的胃。 好奇怪,他怀疑自己肚子里有虫在爬,怎么形容呢,就是觉得肚子里突然有点痒,大概是在胃,肺,或者肋骨的地方,想伸手进去用指甲尖挠一下。 初希抿了抿唇,抬眼时眸色漆黑,像撒了一粒粒的碎银子,像是在做确认地问:“那我们就和好了?” 江楫舟等那股苏麻的痒意过去后,放 第102章 开自己捂着胃部的手掌,抬抬下巴有些傲娇地盯着她了两秒,然后才勉强地说:“行吧。” 吃完米线,江楫舟和初希一起出去。 江楫舟看向自己停在树下的自行车,好巧不巧,他今天骑的是有后座的那辆。 那问题来了,明明有后座,他一个人骑着车走了,把初希一个人扔在这里,好像不对吧? 乔芦一直告诉他,女生和男生不同,出门在外一定要保证女生的安全,每次只要过了晚上七点,杨佳优和乔钟若要出门,乔芦都会让江楫舟下楼陪着。 但是吧,让初希坐后座送她回去,好像......更不对吧?! 他的后座可以载杨佳优,乔钟,甚至可以纡尊降贵勉强坐一坐郑一柄等大老爷们,但绝对不能坐女同学啊。 乔芦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他不懂保持距离,给他扣个早恋的帽子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江楫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踌躇之间,慢慢挪步到自行车那里,用身体欲盖弥彰地挡住后座。 但初希显然看见了,江楫舟情急之下指了指,振振有词:“这个是装我妹妹的。” 言外之意,你不能坐。 江楫舟说出口才发现自己说错了,是“载”,怎么是“装”呢,管他的,她能听懂他的暗示就行。 初希果然如他所料般聪明,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我知道,我坐公交回家。” 说着,她就往街道对面的公交站走去。 江楫舟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即将沉到地平线之下,天空泛出一种破旧的暗黄色,等最后一缕光线消失,浓稠夜色就将降临。 她绑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走路的背影依旧轻巧,边缘浅淡,再走远一点,身影就将融进这暗昧无垠的天幕中。 人和人的缘分真的好巧妙,这一刻,江楫舟心里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江楫舟是典型的唯物主义者,他不信任何“非我”的东西。 他认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建立在自我主观能动性的选择之上,例如,我选择和你保有一定边界以尊重你的隐私,我选择向你道歉以修复我们的关系,以及,我选择靠近你以和你更近一步。 是以,他一直都确信乔芦和江辰会复婚——只要他们做出这一步选择,非常容易,也指日可待。 但在这一瞬间,江楫舟却忽然发现,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可能也需要靠一点非人力所能干预的缘分。 他在栏杆里卡着头和初希一起登上报纸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未来有一天还能和她再见面。 同班的这一个月以来,她总是给人以一种波澜不惊的沉静感,仿佛所有情绪都和她无关,但江楫舟此刻看着她的背影却偷偷在心里想—— 你还不知道吧,我,见过你小时候哭的样子。 白昼最后的光亮一点点被暮色吞噬,黑夜正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女生即将走远,刹那间,江楫舟张了张嘴,还是出声:“等一下。” 无边无际的昏蓝色天幕在初希身后铺开,她回过头,马尾扫过一个弧度:“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他叫她干什么,难不成他真要载她回家吗? 江楫舟情急之下看了看初希,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自行车后座。 刹那间,他终于一拍脑门灵光一现,有了一个让人拍案叫绝的天才想法。 江楫舟发誓,他考试的时候脑子都没这么好使过。 -- 因为初希在和江楫舟碰到时就给赵北棉发去了消息,当晚,她一给赵北棉汇报她已经到家了,赵北棉就打来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发出八卦的笑,混着微小的电流声一起传出来:“初小希啊初小希,你现在真是出息了,都能和男生一起单独吃饭了,怎么样,你和他有没有擦出什么火花来?” “火花没有,汗倒是有。”初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咕噜咕噜灌下半杯水。 “为什么?”赵北棉疑惑,“细说。” 初希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总结 第103章 下来就是,初希载着二中一直所传言的179斤的江楫舟,哼哧哼哧,面红耳赤,足足蹬了三公里把自己送到自己家小区门口。 赵北棉一听,尖锐的控诉声从听筒里传来,整个人非常气愤:“他那么高那么大一只,你那么瘦那么小一只,他让你载他?他是人吗?” 江楫舟还不足以考虑到自己是不是人的问题。 他满脑子都想的是,男生载女生的话会有点暧昧,因为一个女生坐在他后坐,那女生肯定不得不抓他的衣角,或者抱他的腰。 江楫舟想想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没干过这样的事,他跟女生最近距离的接触就是女生课代表们追杀他找他要作业的时候。 但如果反过来,让女生载男生的话,暧昧感瞬间全无,只有努力赶路的骆驼样子和她的客人的即视感。 这样,他对乔芦,对初希,对万一路上碰到谭嵘山或者什么教务处主任之类,以及对他自己的良心,都好交代。 他的想法很正确,初希果然让赵北棉不要多想了。 她发誓,在纯粹的力气活面前,他们两个人清清白白,只有负重的车轮子在一路噼里啪啦冒火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收假的前一天,初希和赵锦淑一起去舅舅家楼下吃饭。 初希家住在城西,舅舅赵远协家住在城东,本来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但因为天属市主市区面积实在算不上大,坐公交车过去也不过四十分钟。 今天是外婆陈如银六十七岁生日,她过农历,今年正好又是周末,大家休假也方便过来,初希舅妈便商量着邀大家来吃顿饭,就选在楼下不远处叫“筷乐老家”的一家饭店,订了一个大圆桌的包间。 可能是一路绿灯畅通无阻,她和赵锦淑到楼下饭店的时候,还有好些亲戚客人都还没来。 倒是舅舅舅妈牵着他们十岁的小儿子早早在门口待客,初希进门时跟他们打了招呼,舅妈刘婉灵便好心地陪同她们,一边说话一边一起往包间走。 外婆站在包间正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老式的浅紫色花衬衫,黑白的头发一股脑全部梳到耳后,远看要比平时显出几分精神抖擞来。 但近看外婆其实很矮小,尤其是双腿走路时不自觉分开,有很明显的o型,初希在很多生育过多个子女的老年妇女身上看见过这个特征,还有这些年牙齿掉了好几颗的原因,她双颊越发凹陷。 初希回想起来,她住在舅舅家时外婆就经常说牙疼,初希见过她疼得狠了偷偷在角落狠狠掐自己的样子。 只是她皱着眉说完牙疼,又会立马斜乜一眼舅舅,自言自语骂一句:“去医院都是骗钱的嘞,我才不去看,才不上这个当!” 赵锦淑带着初希走过去:“妈。” 初希也喊:“外婆。” 亲戚见面理应热闹的理念逼迫她说些什么,外婆目光在赵锦淑和初希之间游移,然后双颊的肌肉被迫被提起,逐渐升高到一个临界值,最后那话才被挤出来:“......哦,初希,初希也来了?” 初希说:“对,今天放假。” 赵锦淑从兜里掏初一个红包,递给陈如银:“这个拿着。” 外婆嶙峋的双手空空地悬在空中,触盆到红包的边,她半张着嘴巴,隐隐约约有笑,初希对望过去时,看见她嘴巴里最里面烂到发黑的那颗大牙。 大概是在这个场景之下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陈如银只好半推半就接下,三两下的动作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头一般。 “先进去吧,进去再说。”滞塞的氛围由舅妈率先打破,她招呼着。 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替她们推开门,表妹赵亚楠没有和爸妈一起出去接应亲戚,面无表情地坐在进门处的座位上玩手机,面前摆了一瓶大瓶的花生牛奶。 舅妈刘婉灵指了指赵亚楠的方向,问初希:“和小楠坐一起吧,怎么样?” 赵亚楠旁边正好还有两个空位置,初希没有拒 第104章 绝,和赵锦淑一起过去,在她右手边落座。 “让你出来一起接客人你也不接,你又怄什么气?“刘婉灵略微压低着声音,转过来时冲着初希母女赔笑。 ”算了,别忘了给你初希表姐倒饮料。”刘婉灵说完赵亚楠,也顾不得那么多,又急急忙忙去外面接客人了。 赵亚楠不听还好,一听这话,将那瓶花生牛奶往旋转的玻璃转盘上重重一放,顺时针旋转的自动转盘将那瓶花生奶带去她的左手边,随后彻底远离初希。 赵亚楠比她小一岁多,低一个年级,初希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她和赵亚楠住在一个屋檐下时,无论对她多么友善,有多少次尝试和她走近,赵亚楠却始终把她当成假想敌。 在这个家里,阶级分明,每个人都只能靠奋力厮杀争夺自己的权益,初希因为成绩比她好,所以被刘亚楠定义为“强者”,是随时都可能期付她的角色。 初希不是个会自讨没趣的人,什么也没说,伸手,将身后储物柜上的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和妈妈倒了茶叶泡的水。 没一会儿,舅舅赵远协牵着小儿子推开门:“客人都来齐了吧,要不然让上菜?” 他环顾一周,仿佛清点人数,想到什么时忽然一顿:“我姐呢,我姐还没到吧?” 刘婉灵也进来了,嫌弃地“啧”一声,指向赵锦淑的方向:“那不是吗,小楠那边,还是你在大门口亲自接的。” “哎哟瞧我这记性,客人太多了!”赵远协一拍脑袋,哈哈大笑,众人便也跟着笑了。 初希也不由得牵了一下唇角——妈妈生日,女儿却是客人。 多么好笑的笑话,大家的这轰然一笑,还真是几分应景呢。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说一句什么,但似乎又觉得什么都不比上这句原本的话好笑,最后真的从鼻腔里溢出了一声轻笑。 “哎哟,看你犯的这个糊涂,值啊,初希竟然都跟着乐了。”有人注意到这里 话题便由此来到她身上。 “初希现在上高中了还是考第一吗?” 菜陆陆续续上来,赵锦淑夹了一筷子脆皮乳鸭:“成绩的事哪有那么一定,她努力了就行。” 外婆坐在包间入口对面,赵远协一家三口在旁边,小儿子坐夫妻俩人中间,嚷嚷着要吃刚转走的餐前水果哈密瓜,赵远协起身连追好几步才终于截住,将那一整盘都放在儿子面前,这才空出注意力来,半分玩笑道:“以前住我家名列前茅,现在掉下去了,才知道我家凤水好,住的那几年没亏待你吧?” 刘婉灵在背后偷偷扯他衣服,面上打圆场:“说的什么话,人家初希成绩一直很稳的,都是一家人,什么亏不亏的。” 赵远协往嘴里喂了一粒花生,看向初希时刻意挤出笑,眼角炸花:“舅舅开玩笑的。” 据初希对赵远协的了解,他是个有些喜怒无常的人,面上和心里想的未必一致,也爱说些让人不舒服但如果点出来又让人觉得小题大做的话。 初希埋头吃饭,没作声。 比如,有一次市面上一种含有果粒的奶换了新包装,配色更亮,广告词上还说果粒的嚼感更q。 赵远协买了一整箱回来,蹲下拆开,从里面拿出一盒给了儿子鹏鹏,却在发现初希和赵亚楠站在一边等着他发过来时,抬头像是因为发现她们站在一边,才额外问了一句:“欸,你们要不要?” 这句话看似好心,就算是对簿公堂,不细想仿佛也叫人无可指摘。 可在长辈本该平等的给予面前,额外询问本来就是区别对待,是隐匿的家廷暴立。 她和赵亚楠已经到了能分辨出这种区别对待的年纪,她们会感到难受,不舒服,甚至怀疑自己,可智识和阅历却无法支撑她们有理有据地说出缘由。 赵亚楠面对这种情况从来只会“砰”地把门狠狠一关,留下初希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妈妈是每个月都交了生活费的,现在好似她是拿人手短的那个,她困惑过,疑虑过,在这个“家”里始终找不到自己的 第105章 定位,久而久之,即便面对很想要的东西,她也会下意识摇头。 诸如此类的情况发生过很多次,包括文具,零食,甚至学校老师统一要求买的教辅资料或校服,赵远协对小儿子就是直接给,对她们,尤其是对初希,却偏要带上含有深意的眼神,问一句别有意味的“你要不要”。 每逢过年赵锦淑回来,舅舅还会刻意提起,说你家初希就是懂事,我买什么问她她都说不要,随后活跃气氛般地在众人面前盯着初希大笑:“但其实我知道你想要,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他举着酒杯,一脸酒意上头的红:“跟舅舅不用客气。” 初希最初听他这么讲的反应是羞赧,她不知道她的羞赧从何而来,直到她在下一次的反应中明白过来——原来她隐藏的这么好,说不要说得那么铿锵有力,却还是被看出来了吗? 她很无措,只好在下一次遇见同样的情况的时候试图隐藏的更好。 初希因此反刍了很多年,最后在日记里写:隐秘的家廷暴立杀-人不见血,不必拳脚相加,一个肢体动作或一个眼神就能完成。它飞快出现,刺人一刀后又很快消失,只有记忆留有的罪证告诉我,每个女生的幼年和青春期都危机四伏。 桌上大家边吃边聊,有人说:“学习这东西就是天生的,不爱学习的逼他也没用。” 有人不同意:“都是天生的,那要老师干什么?” “我也觉得是天生的,初希完全是随她妈,以前锦淑姐也是回回第一。” 话说到这里,空气静了两秒钟。 倒是赵远协刚忙着给儿子剥橘子,全然没注意到什么,边夹菜便道:“可不是天生的?初希住我家这么久,你看那个东西从初希身上学到了半点吗?” 赵远协拿筷子尖高高指着对面的赵亚楠,等众人都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时,才伴着轻蔑将后一句话从喉间溢出,“明摆着天生不行。” 赵亚楠正舀着一道纯白的鱼汤,闻言在众人目光之下沉默数秒,一动也不动,随后将筷子猛地一摔,筷子越过半边桌子弹到地上,赵亚楠推远凳子走人。 赵远协几乎瞬间怒火冲天,要不是刘婉灵在背后偷偷扯他袖角,估计当场就要发作。 他理了理衣襟,擦了下嘴角的酒沫,举起酒杯堪堪笑起来:“大家吃,吃啊,别管她,老子回去收拾她。” 初希也放下筷子。 她看向赵亚楠愤然出走的背影,很多次都想告诉她:我确实是你们家的外来者,可分走你爱的人并不是我,看见你爸爸怀里抱着的小孩儿了吗?如果你愿意,我们本来应该是同盟。 但她一次也没有说过,她见识过更无法改变的事实,接受过更无法接受的东西,有时候当自己卷入在其中时,觉得好像,没什么力气去帮忙抗争了。 短短半顿饭的功夫,却仿佛是以往寄住生活的缩影,她在这里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冷冷地看破不说破。 赵锦淑也放缓咀嚼的速度。 这是别人的家事,她管不着,只是在这一瞬间蓦地想起初希小时候。 小时候的初希实在太懂事了,每年过完年赵锦淑坐公交去火车站离开家,别人家小孩都哭天喊地,初希不同,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公交站,什么也不说,目送她离开。 赵锦淑伸手出车窗,冲她招手,说“拜拜”,她也不回应。 “跟妈妈说再见呀初希。” “初希?”赵锦淑焦急地挥手,甚至有一丝期盼她能不懂事地大哭,冲上来撒泼打滚让她不要走。 但直到车开出很远,初希也只是站在原地,脖子上围一条围巾,双颊冻得通红,静静看着她。 她的一切都表现的太乖了,成绩好,情绪稳定,从不惹事添乱,即使不带在身边,赵锦淑也完全放心。 可就是在某年过年期间,赵锦淑却意识到了不对劲。 亲戚间一起吃饭时,赵远协笑着讲起一个事,说这学期学校举办文艺表演,班级合唱要求女生统一买一双白色皮鞋,老师通过短信 第106章 将信息发到了监护人手机上。 赵远协也收到了,便问初希:“你要吗?” 他边喝着酒边哈哈大笑着说这孩子会撒谎,明明想要一个东西想要的要死,可就是嘴硬,甚至刘婉灵最后给她买来了,一问她,她仍旧说不是很需要。 赵锦淑听了却沉默了好半晌。 她不觉得初希说不要的根本原因是撒谎。 缺爱的孩子长大后是一个空心人,表面和其他孩子一样,但其实内里空了一块,人是虚的,想要的不敢说,想拥有的不敢争取,靠一些谎言来把这个洞田满。 她从她女儿乖巧的外表下看到了空心人萌芽的迹象。 这是个不祥的预兆,让赵锦淑意识到,她所谓的赚钱为初希提供更好的生活,从而外出打工这一选择有多么愚蠢。 年后的春天,赵锦淑辞了工作,一切收拾妥当后回到天属市租了个房子,此后将初希带在身边。 服务员还在上菜,以防衣服挨到菜汤赵锦淑微微侧了下身。 她借这个动作静静地环顾这一桌子人。 有血浓于水生下她的,有和她是手足之情的,有关系不咸不淡偶尔走动的,可是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最重要。 其他人说白了都算什么东西? 男人们有喝酒的习惯,女人们吃完也会在旁边聊天等着,这样的聚餐,一顿饭势必两个小时起步。赵锦淑侧过头,对初希说:“卫生间我刚看了下,好像是出门左转。”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能听见,却又不至于打断桌上现有的谈话。 初希从进门的那刻,眼睛一直微微低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此刻闻言才抬了眼睛,略微有了些生气。 她接住赵锦淑的目光,反应过来后拿了手机:“那我去一下。” 她离开了饭桌。 饭店公路对面是个公园,有人在草地上铺野餐垫野餐,还有小孩在放风筝,初希推开饭店大门,呼吸到第一缕的新鲜空气的时刻,看见赵锦淑给她发来的消息:【转一圈就回家,别跑太远了。】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们,之前觉得叙事顺序不太对,所以修过文,调整过章节顺序(仅这一章),如果这章之前看过,给我留言我返晋江币 第31章 国庆下过一阵雨,收假当天气温凉爽了许多,早上教室里哀嚎一片,每个人都心如死灰:“怎么假期一眨眼就过了。” 尤其是月考成绩单由梁学熙领了,贴在教室前面的墙壁之后,大家更是一片沉默。 初希带着一袋中药和几个蒸饺进教室的时候,前面已经挤了一堆人在看。 她昨天已经在手机app上看见了排名,不出所料,第一,因此比起去看成绩单,她更关心怎么哄自己把中药喝了。 上次开了一周的药还没喝完,但因为她马上收假住校,所以昨天又去开了一付,全带到了学校里来。 中药要饭前喝,她原本打算在公交车上喝掉的,但是实在是太苦了,她本身味觉又很敏感,一口下去味道直冲大脑,踌躇再三,拖到来了教室还没解决。 透明袋子里的液体呈黑褐色,细看还漂浮着细小的杂质,初希在右上角撕凯一个小缺口,屏息凝神三秒后,深吸一大口气准备趁味蕾没反应过来一口气干掉它。 “初小希!”赵北棉看完成绩单过来,让初希一下子破了功,她悄悄说,“我们班徐则安不是第二。” 非常奇怪的是,这次年级第二是17班的董首怀,而徐则安,掉到了年级第六。 对于常年第二的徐则安来说,这种程度的下滑可以说是非常不正常了。 他是一个一心扑在学习上的人,初希听大家私下悄悄提到过,凡是涉及到非学习的事情,他妈妈都会给他全部安排好。 听说,他初中刚来二中寄宿时,不会系鞋带,也不知道水煮蛋需要剥壳,因为他只见过他妈妈给他剥好壳的鸡蛋。 不过好消息是,年级前十班上一共四个人,除了初希、 第107章 梁学熙、徐则安,还有上次不在的方斯蕊,大家纷纷觉得扬眉吐气,不枉大家放出的狠话,以后看见17班的人腰杆更应了。 初希的位置靠近走廊的窗户,她喝中药到一半,忽地听见旁边有人敲窗玻璃的声音。 她吸允的动作一顿,毒起弹一般的气味从口腔蔓延到整个大脑,她捏着拳头低头缓了好半天,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表情失空。 等那阵苦涩的味道淡下去了,才睁眼朝窗外张望去。 窗外空空荡荡,只有浅白色的晨光。 没人。 初希没多想,挤了挤袋子里的液体,准备再次一口气干掉的时候,忽地,耳侧又同样响起手指骨节叩玻璃的声音。 这一次,初希回头很快,她明显看见了一只缩回的手。 初希站了起来,将自己面前的那扇窗户推向另一边,还不等她探出脑袋去看,一个身影先从墙壁那边闪现出来。 江楫舟的脸和身后的日光一样,带一种刚苏醒不加雕琢的纯粹,仿佛洗涤出他最原始的本色,那挂在身上的校服t恤随他动作而晃荡,周身抖落着烂漫的少年气息。 哦,是那个刚跟她和好的人。 初希不得不承认,江楫舟确实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攻击性有,少年气有,青涩有,锋芒有,仿佛面面俱到,交融出浑然天成的圆融,与之性格相得益彰。 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顶着这张脸干这种幼稚的事情啊。 和好后第一次见面和她打招呼,又不是只有敲玻璃然后躲起来这一种方式。 初希和他面对面:“干嘛?” 江楫舟不回答,也并不避讳于承认他就是个幼稚的人,他带着笑意的脸凑近,双手撑在窗台上,忽地,他注意到初希手里的袋装液体,低了低眼睛仔细观察了下。 似乎没有什么结果,江楫舟才问:“你在喝什么?” 初希如实答:“中药。” 她希望江楫舟不要问她为什么喝药,但是她曾见过幼儿园时他看见一只瘸腿的小狗,狂追小狗半个幼儿园后蹲下来问它为什么瘸腿,初希便知道他是一定会问的。 果不其然,江楫舟看向她的眼睛,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初希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倒是一旁的赵北棉看着这场面,解围岔过话题,冲着窗外的江楫舟道:“你问那么多干嘛?” 江楫舟:“我就问问怎么了......” “你好好的喝药干什么?”他觉得奇怪,前天她还能载着他蹬三公里,不像是生病了的样子。 赵北棉脑子一转:“喝了变聪明的药,你以为我家初小希这回第一是白考的?” 江楫舟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初希:“......你信这个?” 初希在他的目光之下,迟疑而缓慢的,点了下头。 那怎么办,总不能跟他说是治痛经的。 江楫舟愣了两秒,忽地笑了好几声,他声线干净地犹如晒过的白衬衫,气声仿佛是和春风轻轻碰了一下。 他决定了,事不宜迟,这种事情必须告诉乔芦,毁掉初希在她心里的形象,看乔芦还想不想让初希当她女儿。 笑完,他把他手里的南瓜奶放到窗台上,步伐倒退着:“我们保持联系,你老了我卖你保健品。” 第一节是数学课,大家心中都有些打鼓,因为这次的数学试卷里有道题很有意思,谭嵘山把全年级大多数人都将了一军。 有记忆力不错的,在考场上就发现了,那就是第22道,一个12分的三个小问的大题,竟然和上次开学考的一道选择题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中间的第二小问略有补充信息,题干后用括号标注着题目来源:2011年唐城市六校联考。 旧题再考是谭嵘山一手设计的,甚至上次的数学试卷全年级都没讲这事,也是他统一规定。 选择题尚且可以靠些技巧蒙混过关,可大题却需要精细到步骤,上次考完有没有下去花功夫研究错题一目了然。 但凡过程有一丝含糊 第108章 的,他都扣了分。 有好几个得11分的,说明下去自己钻研过,可仍然有一点不够清楚,统计下来,班上只有四位同学这道题拿了满分。 一位是初希,因为非常巧的是,她恰好在考前来问了好几道题,其中就包括这道。 谭嵘山看了,她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手里没有标准答案而担心不对所以来做确认。 谭嵘山早在初希还在读初中时就知道她,和自己女儿同级,且总是在光荣榜的第一个。 能进年级前十的学生,至少都是没有短板的,各科齐头并进,非常平衡,但谭荣山翻过大家的初中成绩单,无论题难题易,初希总还能高出大家那么一截。 老师们也会在办公室里相互讨论学生的成绩,以及后来的人生走向。 谭嵘山带过太多届的学生,有足够多的样本去做观察,这些年来,随着经验的丰富和心境的改变,他对教育的揣摩和心得已经和初入此行时完全不同。 谭荣山只能用一种模糊的概念来解释,那大概就是,分数仅仅只是一个人显露的一角,数字之下,本质上是安全感、自信心和领悟力的全面爆发。 也就是说,优生并非单单强于分数,这只是表象,后三者才是核心。 他第一堂布置的作业,让大家写“对自己的评价和看法”,也是出于了解大家的这个目的。 可在评价自己这件事上,班级里大多数人或避重就轻,或模棱两可,或有所隐瞒。 大家写记叙文讲起别人,提及理想时下笔如有神,可在谈及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是否喜欢自己时,却仿佛别扭地在叙述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谭嵘山一张一张翻过去看下来,给他留有深刻印象的不多,初希是其中之一。 她以一种沉静、淡定、海纳百川的平和目光,像观察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一般观察自己,又像做实验的记录员一样,一一列举出了优缺点。 谭嵘山回忆起自己对初希的印象,她既不是和老师打成一片的那类,也不是见了老师就跑的学生,她介于两者之间,大概就是——平和而生动。 生动来自于,在最后提及“是否喜欢自己”时,她不再收敛自己文字中的锋芒,否定了课上谭嵘山问她的那个问题,直言:她并非不喜欢自己,相反,她能感觉到,她在一天一天中无限趋近于她自己。 谭嵘山对她“无限趋近于自己”的表述很感兴趣,可惜,她很懂得克制,在回答完了谭嵘山的问题后便止步于此,没有再往下解释。 他把这篇几乎可以称之为“自我分析与剖白”的文章交给卫亨运看。 卫亨运读了一遍,又返回最开头从上往下读。 他盯着看了良久,最后说打算当作作文范文在班上朗读。 谭嵘山思考半晌,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 少年时期的坦诚最为赤诚,他最早并没有在课堂上说会公开朗读,他猜测,如果他早这么说,说不定初希交上来的会是另一个样子。 卫亨运听完谭嵘山的解释,摸摸肚子可惜地笑了笑:“那大家错过了一篇好文章。” 江楫舟这道题也做对了。 也很巧,在初希问完没多久,他在一节课后,也拿着开学考卷子的尸梯来问了好几道题。 之所以说是尸梯,是因为这卷子像是压箱底被扯出来的,因为用力过猛而缺了一角。 坐谭嵘山对面的卫亨运听他说起这事时,一边改卷子一边气鼓鼓,像是对江楫舟颇有意见似的:“他?猜这么准,他别不是偷看了试题卷吧?” 谭嵘山没忍住笑——他刚对初希可不是这个态度。 可让谭嵘山觉得非常奇怪的是,完全做对的人里却不包含徐则安,可他明明是之前选择题全对的人。 但他并不打算多问。 比起他知道原因,更重要的是徐则安自己知道原因就好。 谭嵘山抱着一沓试卷进来,让初希先发试卷。 他没有表扬班里做对这道题的同学,而是表扬了他们来问问题 第109章 的行为:“是这个行为让他们这道题拿了12分。” 谭嵘山告诉大家对待错题不要有一丝侥幸心理,不要有一个漏网之鱼,否则都是无效做题,今天的场面很可能在高考上重演。 为了让大家长记性,谭嵘山决定对没拿满分的所有人施以惩罚。 体罚在天属市并不算少见,有的老师上课也会带着教棍,可以用来指黑板,也可以用来拍桌子管纪律,当然也可以用来打手心。 谭嵘山不打手心,晚自习结束后,让做错的所有人在操场完完整整跑四圈。 他们去操场之后,教室里只剩下全对的四个人,分别是初希、江楫舟、方斯蕊和梁学熙。 江楫舟打算和梁学熙一起去操场看看班上的同学,他们刚要出门,初希叫住他们:“我也去。” 赵北棉跑八百都要灵魂升天,更别提跑四圈了,初希想去看看她的情况,顺便把她的水杯装满了水给她带去。 她拿着一袋中药站起身,中药是今天晚上饭前该喝的,但她一直拖延,到现在都没喝。 初希往外走的时候余光瞥到方斯蕊,空荡荡的教室里,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校服的polo领口里伸出一截细细的脖颈,皮肤白皙,像一只天鹅。 初希犹豫要不要叫方斯蕊,毕竟他们三个人都去,单不叫她的话显得不太好。 她踌躇了一瞬,还是回过头问了她一句:“方斯蕊,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方斯蕊正在涂一支橙色外壳的护手霜,没有抬头。 初希又喊了一声,方斯蕊闻言抬起头,像是才听见对话似的那样诧异:“嗯,你叫我吗?” “对。”初希点点头,“要不要一起去操场,看看他们跑的怎么样了。” 方斯蕊迟疑片刻,看了看站在一起的三个人,还是不动声色地旋上护手霜的盖子,垂下眼睛:“我就不去了吧。” 初希和方斯蕊算不上熟,也一直都觉得方斯蕊确实挺高冷的,她没有勉强或者再问第二遍,和江楫舟一起出了教室门。 梁学熙留在里面,关教室头顶前后的几盏灯。 他关掉了左侧的,在摁上右侧灯开关的刹那,不自觉看向那个方位的方斯蕊。 梁学熙停下手里动作,抿了抿唇,选了个合适的音量出声:“要不然和我们一起去吧?” 窗外漆黑一片,四周的灯都关掉了,只有方斯蕊那里头顶的还亮着,像舞台上为女主角打下的一束聚光灯,整个人清落落的。 方斯蕊浅浅抬起眼睫:“不了,你们去吧。” 梁学熙欲要关门的手顿了一下。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尽可能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比较随意:“那个,刚考完,可以一起去走走放松一下,全班都在,缺你一个不太好,要不然去吧.......你去的话我等你收拾书包。” 方斯蕊这一次完完整整抬起眼睛,梁学熙站在关了灯的前门门口,反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却于黑暗中投来一束并未移走的目光。 方斯蕊说:“那可能需要一会儿。” “没事啊,我们等你。” 梁学熙把她旁边的灯重新打开两盏,方斯蕊眼前课桌上的东西变得清晰无比,她随便抓起一本书放进书包里站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初希和江楫舟站在外面等梁学熙。 初希怀里还抱着那袋中药,她有些后悔自己没早点喝下去。 因为她感觉江楫舟的目光好像是落在自己手上的,并且频频打量,像是在说:哟,又要准备变聪明了?快喝,多喝点,我以后老了卖保健品从此发家致富就全靠你了。 初希其实觉得有点后悔,觉得早上不该附和赵北棉撒这个谎。 早知道就跟他说是治感冒的了,或者直接承认是治痛经的都比说是变聪明的来的合理。 能变聪明,听起来就有种脑子坏掉了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瞄了一眼江楫舟,尽量不动声色地把中药袋往身侧藏了藏。 欲盖弥彰, 第110章 江楫舟丝毫不给她面子:“早看见了。” 初希见他都这么说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用牙咬破一个小口,屏着气一口猛灌下去。 江楫舟看她大有一副女战士喝毒药为人民献身的感觉,表情竟然产生了一丝动摇:“......你确定,真能变聪明?” 初希咬着药袋,当着他的面,点了点头。 江楫舟也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ok你说是就是吧”的眼神。 总要允许天才有一些不正常之处,是吧? 江楫舟努力说服自己。 之前他还打算把这事告诉乔芦,但后来他转念一想,还是别说了,后者能因为初希一句话送他周末补课大礼包,知道了指定要带他去找中医买给他喝。 是药三分毒知不知道,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江楫舟想了解一下初希中毒的程度,看看还有没有悬崖勒马的可能性。 他问:“你从小喝到大?” 初希一口气全干掉,盯着他的眼睛一鼓作气斩钉截铁:“......对,我尤其考试前会多喝一些,药效好,大考的话喝的更多。” 原来撒谎把事情遮掩过去的感觉这么爽,初希说完,一下子觉得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你真觉得有效?”江楫舟尽量克制住自己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初希上道了,非常坚定且淡定:“真的。” 可能是促进消化,促进睡眠,从而帮助提神增加记忆力之类的吧,江楫舟猜测。 在他觉得有一丝动摇,想着要不然找初希要一袋尝尝的瞬间,正巧梁学熙关好灯和窗户,锁上教室的门和方斯蕊走出来。 江楫舟搭上梁学熙的肩膀,四个人一起往操场去。 操场外圈的路灯昏黄,初希站在国旗台上远远地看去,大家已经跑完四圈,在塑胶跑道内的草坪地上围坐成一个圈休息。 谭嵘山似乎也和大家一起坐在其中,大概是谁讲了个笑话,一阵笑声在夜色里爆发,苍茫茫的。 初希说:“他们好像在聊天,我们也过去吧?” 等他们走近的时候,发现大家在操场中央围坐成一个圆圈,竟然唱起了歌。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唱的是根正苗红的《夜空中最亮的星》,清而嘹亮的歌声在空旷的操场盘旋,因为他们四人的到来而短暂暂停。 光线暗昧,赵北棉在人堆里扬起手:“初小希,我在这。” 赵北棉的旁边让出空位来,圆圈的缺口因他们相继坐下而堵上,歌声也很快跟上,浑然一体般地融进苍穹夜幕里。 男生嗓音洪亮,回声旷远,女生们音色清凉,如珠子落玉盘,在这凉凉夜色里交织出无尽温柔。 大概是第一次不聊学习,这么放松地和大家待着,一首歌唱完,谭嵘山好似觉得不尽兴:“唱的挺好听,再来一首。” 江楫舟大概是仗着自己做对了题,实名制带头起哄:“老谭,给大家独唱一曲怎么样?” 果不其然,有人趁着灯光昏昧,又处在背光的一角谭嵘山看不清脸,侧过脑袋跟着道:“谭老师solo一下!” “老谭独唱我们下次期中考得绝对比这次更好!” “求谭老师独唱!” “我是谭念,我支持爸爸独唱。” 这句一出,大家爆发出鬼叫一样的笑声,有人直接呛住,笑到往后一躺,在草坪上拍着胸脯顺气。 谭念又气又笑,环顾一圈:“谁掐着嗓子模仿我?” “那个,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明早课时训练记得交。”刚还提议让大家再来一首的谭嵘山立马改口。 他没回应大家的起哄,严肃地站起身,叮嘱大家了两句后便站起身背着手离开,看起来淡定中不乏闲稳,但火速移动的步伐小小地暴露了他的慌张,生怕慢了一步被大家抓住留下独唱。 谭嵘山虽然走了,大家也并没有因此消停,乐子很快转移。 先是赵北棉站中间为大家跳了个舞,她是小学时学过,但因为太苦了没坚持下来, 第111章 不过即便动作不那么流畅,大家也很捧场地纷纷叫好;接着许应上去跳了个拉丁,她是真的学过,且是童子功,功底很扎实;江楫舟也自告奋勇,上去真来了个单人独唱...... 文艺委员许应拿出自己的小本本疯狂记:“原来大家这么有才,文艺表演大家都得上啊。” 军训时的晚上,大家也曾围成一个圈做游戏表演节目,但那时候相互之间还没那么熟,都端着架子装着样子,今天积极踊跃不少。 歌舞完毕,大家吹着晚风,有人忽地在寥寥夜幕中喊了声:“我们下次考得比17班更好,好不好?” 有时候,拥有敌人比直接当朋友更让人团结:“好!” “干他!” “干他!” 今晚的氛围尤其得好,谁也没有料到,谭嵘山本意为一次考试的惩罚,竟然让班级里的大家第一次这么亲近,很像大家小时候在暴雨来临前的夏日夜晚,和家人一起在院子里围坐乘凉那般轻松。 “时间好快,都十一点零七了。” 在一片惬意之中,大家的反应和温柔的晚风一样缓慢。 直到有人不确定地问:“那岂不是还有三分钟锁宿舍门?” “好像......是?” 大家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刚才跑步的和遛弯的人全都离开了,操场空空荡荡,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甚至恍惚间连路灯也黯淡了些。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几乎是惊乍起,纷纷抓起书包和手边的外套,一哄而散往操场的出口处跑去。 二中校规严格,如果没按时回宿舍,被锁在宿舍大门之外是会挨处分的,再加上夜晚不回宿舍,总让人想入非非,往早恋的方向去定义,所以在这点上尤其抓得紧。 大家的位置在操场最里面的中心,离跑道外的出口有一百多米,出了操场到宿舍楼还有两百多米的距离。 大家叫嚷着奔跑起来:“快跑快跑!” “还有多久?” “还有两分钟21秒。” 有体力不太行的,边跑边打退堂鼓,气喘吁吁:“锁门了没进宿舍会怎么样?” 混乱的脚步声中,有人言简意赅:“会死。” 郑一柄见谭念也跟着大家一起往操场出口的方向冲,他边跑边一把拉住谭念的书包肩带:“你不用跑,你是回教师宿舍。” 谭念双手摆臂,大脑加载中:“哦哦哦对对对,我不用急......” 实在是氛围太紧迫太有感染力了,刚才恍惚间让谭念以为自己是在闹饥荒的年代逃命。 初希也提醒跟他们一起往出口去的江楫舟:“你也不用跑,你又不住校!” 风在江楫舟耳边呼啸:“我要跑,完蛋,我把我妹忘了!” 乔芦要是知道了会把他倒挂着放血,不会比宿管阿姨温柔到哪里去的。 下场和大家一样,都是死。 初希拉着赵北棉往前冲,赵北棉刚跑了四圈,她这辈子没有跑过这么长的距离,跑完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全是血惺味,差点在原地吐了。 这已经是她的体力极限,好不容易刚才休息了一会,此刻又让她跑,那股犯恶心想干呕的感觉直冲嗓子眼。 赵北棉双腿跟灌了铅一样重,嘴巴一瘪甚至有点想哭,想干脆在原地躺下来算了。 初希见这样不行,抓过赵北棉右手上的手表看了眼,秒针已经快指向六了,意味着只有三十多秒就要关大门。 班上的女生都体力不支了,初希心一横,提起速度将大家远远甩在身后,在夜色中奔着女生a幢宿舍楼亮堂堂的大门而去。 有人喘着气:“初希怎么丢下我们了?” 赵北棉尝到自己嘴里有淡淡的血惺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在双手摆动间咽了咽口水:“她不会丢下我们的。” 一楼宿管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留着齐肩的短发,她手里拿着一个铁圆盘,上面满满当当挂了一圈钥匙,最上面还标有宿舍房号,对应每间宿舍。 初希夺门而进的时候,她正找 第112章 到其中最大的锁大铁门的黑色粗钥匙,准备拉上两侧的门上锁。 “哎哟,吓我一跳。”阿姨见一个人影冲进来时惊魂未定,看清楚是个女学生后一皱眉,撇了撇嘴,“怎么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初希双手扒拉着大门,看着阿姨边喘气边赔笑。 阿姨见她长得乖乖巧巧的,态度也还不错,也就没说什么:“快上去吧,下次就记你名儿了啊。” 阿姨将左侧那扇铁门拉至中间,又顺手去拉右边的,却不料遭到了一丝阻碍。 她回头一看,初希竟然还没走,跟个考拉一样紧紧抱着那侧的大门,在宿管阿姨疑惑且想刀人的目光看过来时依旧只是笑。 宿管阿姨:“......你干什么?” 初希尽量拖延着时间,连语速也非常缓慢,能争一秒是一秒:“阿,姨,能不能,再,等等?” 她又把眼睛弯起来,挤出一个赔笑。 “还要等谁?”宿管摇着钥匙串,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你们是哪个年级的,高三都下课二十分钟了,这么晚不回宿舍干什么去了,你们这么不守纪律我是要上报的!” 初希已经听见了班上女生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估摸着是快到了,为了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开始胡说八道:“阿姨我觉得你这个时间好像有点不准。” 她指着自己空空的手腕:“我看我的表还有一分钟的,你这个是北京时间吗,不准的话是不是没电了,我这里好像有电池......” “你等一下,电池在我书包里,我给你拿。”胡言乱语中,班里的女生在漆黑的室外身影若隐若现,她们远远地冲阿姨喊,声音嘹亮而急促:“阿姨先别关门!” “阿姨,我给你跪下啦!” “就一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的天这么多人?”宿管阿姨惊诧地抬起头,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一片人影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去了?” 大家你拉着我我拉着你,相互搀扶着一股脑涌入大门内。 总算是意味着安全了,且这么多人凭宿管一个人又抓不住,大家口里纷纷喊着“对不起阿姨我们再也不敢了”,一边直接默认阿姨的原谅一股脑往楼上猛冲。 初希见大家都进来了,本来想着跟阿姨解释一下,要是知道她们只是在操场唱歌,阿姨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混乱中不知是谁一把抓过她手腕拽着就往楼梯冲:“跑啊,这么实诚干什么?” 宿管阿姨反应不及时:“......欸你们哪个班的?” 一时之间,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喘气声,以及因为做坏事产生的隐秘刺激的嬉笑声一起响在楼道里。 “没人被抓到吧?”跑得快的已经冲到了二楼楼梯的转角,还不忘问候一下后面的姐妹。 “没有!” “安全!” “欸我家初小希呢,我家初小希被抓了吗?”赵北棉跑到一半停下来,略显焦急的回声在女宿舍a幢楼里回荡。 “我在你前面!” “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昨晚和大家一起在操场唱歌,忽地想起来,初三备战中考的五月末傍晚,大家都埋头刷题,突然一个接一个抬头看窗外稍红成一片的绚烂晚霞。 中考在即,全班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这样静静凝望着。 准备中考的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可我却奇妙地记住了那天的晚霞,它那样壮观绮丽,又那样寻常。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许多年后,我也仍会记得昨晚吗? ——节选自初希日记。 -- 10月9日,周五,赵北棉生日。 赵北棉之前提前和爸妈说好,如果这次月考她进步了,谭泉就帮忙找借口给她晚自习请假,她要回家好好过一个生日。 事实是她这次班级第八,确实进步了两名。 晚饭时间,赵北棉没去食堂吃饭,一下课就直奔校门口等爸妈来接。 初希也陪 第113章 她去了,她把提前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交给赵北棉。 所有东西都是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各个小礼物的包装纸颜色和图案又各有不同,都用绳子绑上系上了蝴蝶结。 “你什么时候带到学校来的?”赵北棉兴奋地拿出来翻看,好奇地追问初希,“都是些什么?” 初希努了努嘴,调皮地说:“哼,不告诉你。” 赵北棉忍不住想现在拆,可正要解开蝴蝶结又犹豫了,跟宝贝似的把袋子抱在怀里:“不行,我舍不得,我要回去拆!” 她眨了眨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初希:“初小希,要不然今晚你也请假吧,跟我一起走。” 赵北棉拉住她的手臂:“你在的话,我过生日会更开心的。” 谭嵘山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师,而且她可是初希,在全年级跟个宝贝似的,提什么要求老师会不答应? 她要是说自己头疼脑热,老师恐怕只会巴不得自己现场学医来给她治疗。 在赵北棉目光的注视下,初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太清楚了,她和赵北棉不同。 她也不是这样性格的人。 就比如赵北棉会因为不想军训而装晕,会在看见办公室里有老师分糖而进去大大方方地要一颗,还会在初希看别人吃的饭觉得很好吃的情况下直接跑去替她问是在哪个窗口打的。 但这些初希都不会。 赵北棉会在不出大差错的情况下小小地越过界限,或以一种聪明的方式绕过规矩来换取自己小小的舒服,但初希很少如此,她生来就是循规蹈矩的性格,每一步都习惯走在规矩之内。 自身性格条件不允许,现实条件更不允许。 她什么都不做,尚且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再越过规矩的话,恐怕有更大的惩罚降临。 “好吧。”赵北棉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她知道初希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这样吧。”很快她就调整好了自己,想到一个办法,“那你周末再陪我过一次。” 没一会儿,赵北棉爸妈的车来了,停在学校侧边的门口,值守的保安看了赵北棉的纸质请假证明,催促她快点上彻离开,这里不允许长时间停车。 “马上马上。”赵北棉出了校门口的闸机,拉开彻后门,从谭泉手里接过一块打包好的蛋糕。 见她又返回校门口,保安有些不满:“怎么还不走?” 赵北棉顶着催促的压力,提着包装盒越过闸机递给初希,眼睛亮晶晶的:“我让我妈专门带了一块蛋糕来。” 初希伸手接过来,赵北棉说:“我十六岁的第一口蛋糕可是给你的,你过生日也必须先给我吃!” 赵北棉回到车里,她降低车窗,在夕阳下的橙黄光线中逆着光冲初希大开大合地招手:“快回去吧!但是但是!你周未必须陪我一整天,还要和我平分一整个蛋糕,不然我就把你挂在q.q空间示众!” 保安举起手机作势要拍她:“再不走我把你示众。” 赵北棉立马降下车窗,让爸爸开彻赶紧溜了。 车子驶离路口,路过一个红绿灯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初希才提着蛋糕往回走。 她没去食堂,也没回教室,往操场的方向走。 能成为朋友,一定是在某一瞬间羡慕过对方的吧? 除去本性循规蹈矩、恪守秩序的原因之外,从某一种层面上来说,初希觉得自己也没有赵北棉勇敢。 就比如和17班的人吵架那次,如果那天换做她是赵北棉,她未必会先开口反击。 这就是她和赵北棉的不同了,她不怕事,可更觉得不沾上事更重要,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比她自己更重要的人要保护,什么都不要打扰到她,自然也不必与傻瓜论短长。 在这点上,她觉得赵北棉和江楫舟有些相似性。 赵北棉强硬,江楫舟迂回,她白水鉴心,他“泼皮无赖”,可却都是知道对方是傻瓜偏要和人论一论的人。 她是个很慢热的人,初一和赵北棉同班一整年都没说上几句话,直到 第114章 后来有一次,学校运动会她报名了跑三千米,但在跑的前几天,生理期突然来了。 她一直有痛经的毛病,痛起来整个人很蔫吧,走路都困难,就算去跑也拿不到什么好名次,便去问负责本次活的的班长能不能退出。 班上愿意主动参与运动会的人很少,班长一个一个追着问了好几天才堪堪凑够学校要求的参与人数,名单都交上去了,又听初希反悔,他不满地将笔一摔:“无语,跑不了报什么名装什么叉?” 赵北棉接水路过,那笔正好摔在她面前。 她听见了全过程,火气上来干脆一脚将笔踢得更远:“我还无语呢,不是你求着让人报的吗?” “报之前就说了,名单确定了不能退出,你不跑也得跑。”班长也很有理,抻着脖子。 又挑衅似的看向赵北棉:“又不是我不让退,你有本事找老师,跟我凶什么凶,神经。” 赵北棉拔腿就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无权管这事,便又去找了体育部老师。 体育老师倒是好说话,长跑本来就容易出现意外,说实在参加不了当天打声报告就行了。 赵北棉不肯,最后敲开了德育处主任办公室的门,说他最早下发的通知是说不允许退出,没有他的应允,这岂不是坏了规矩,初希你也知道,是咱们年级第一,她多听话呀,只敢上去硬撑着跑,难受也不敢说出来,这万一,这万二,这万三...... “这万......” “得得得。”主任打断她。 赵北棉现场用电脑兴师动众地写了一份退出申请单打印出来,主任还主动签了个字盖了个章。 赵北棉拉着初希,把那张退出申请单扔在班长桌子上,她抄着手一挑眉,居高临下又傲气无比地问他:“还需要我找校长吗?” 看吧,规矩对于勇敢的人而言是可以更改的,如果再强硬些,甚至可以不存在。 初希就此和赵北棉熟悉起来。 她没有办法去做的,赵北棉会做,她没有办法得到的,赵北棉生来就拥有。 初希觉得她是她的反面,她身上找不出一丝不好,她幸运到无以复加,她总是看向她,羡慕她,最后努力靠近她。 初希曾为此诞生过一个烦恼,她问自己,人被与自己相反的人吸引,是不是说明潜意识里不满意不喜欢自己? 欣赏不同的人,望向她时,是不是本质上是在否定自己? 初希在谭嵘山第一次布置的作业——对自己的看法——中写道:后来,我在越来越与自己融洽相处的同时,仍保留欣赏与自己全然相反的人的能力。白纸才能显出黑字,对立面存在时,自己也就显现,因此回答课上那个问题,我并非不喜欢自己,相反,我能感觉到,一天一天,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无限趋近于我自己。 初希在很多时刻都能感觉到在趋近于自己,比如这会儿走在热闹的操场上,外界越是喧嚣,她越是能清楚地看见自己。 每天晚饭时间的一小时,是大家罕见的能放松的时光,主席台的国旗迎风飘扬,操场上有很多吃完饭手拉着手来遛弯的女生,绿色草坪上有三三两两围坐着聊天的人,还有许多不吃饭来踢足球的男生。 初希找了块空地草坪,随意地就地坐下,打开蛋糕的包装盒,拿出里面的叉子。 是一块三角形的草莓慕斯蛋糕,最上面嵌有一颗完整的草莓,边缘切割得很整齐。 初希左手托着蛋糕,右手拿叉子叉了一块送进嘴里。 “我们也去踢足球?”梁学熙从食堂出来,路过操场高处的看台,停下来看着足球区域奋力奔跑的学生。 江楫舟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操场,这不冷也不热的初秋天气最为适宜,此时云层还未收敛,光线湛明,斜阳喧嚣,流心咸蛋黄一样的落日悬于天际,操场上每个人脚边竟还跟着一截影子。 江楫舟双手搭在栏杆上,风清扬而过,吹起他的外套一角。 他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随口问:“她今天怎么落单了?” “谁?” 第115章 梁学熙没理解。 江楫舟扬扬下巴。 他目光在初希旁边搜寻了一阵,甚至扩大范围,也没看见赵北棉。 怎么个事儿? 暮色有四合的趋势,蛋黄馅一般的落日开始下沉,江楫舟双手大开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喊她:“初希。” 风把黄昏吹来,也把他的声音传远。 吃蛋糕的人没听见,又用叉子切开一块送进嘴里。 江楫舟看了眼四周,从看台成排的蓝色凳子上捡起一只不知谁丢在这儿的纸飞机。 他两指捏着纸飞机的背部,百无聊赖,并没有打定主意要扔出去。 不知何时,初希吃完了蛋糕,把白色托盘等垃圾收进了袋子里,视线上扬,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江楫舟盯着她看,才发现她视线并没有聚焦。 她仰起头,看远处的天,看山上的树,还可能看红色的国旗,南飞的人字形大雁,白瓷砖的教学楼或别的什么。 总之没有看见他。 她坐在地上,双脚贴地,双手虚虚抱着曲起的双腿。 她皮肤很白,军训前后也不见她有什么变化,眼睛是清透的玻璃珠,看这个世界时透露出半分好奇,可每每再仔细去瞧她时,如果被她发现,好像又会低下了眼皮不给人打量的机会。 她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安静的气质,像是小时候谁抢了她玩具她也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的小朋友,不哭不闹不告状,家长老师最喜欢。 江楫舟想,幸亏生在这年代,要是以前治安不太好的时代,谁家要是缺孩子恐怕最先拐卖她,这么高的危险指数出门戴个丑一点的面具吧。 江楫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无所事事,眼下好像只有一件事触手可及。 他右手举起,手在空中一挥,那个纸飞机朝她的方向飞了出去。 校园广播今天放的是《起风了》,蓝色天幕中,白色纸飞机不知是迎着风还是迎着歌,时而直线时而打转,朝着操场轻盈振翅,一路俯冲。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飞机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又在风的托举之下晃晃悠悠,最后在歌曲高朝部分结束的刹那,出人意料地,撞上初希的左侧额头。 刹那间,初希抬手捂着额头,下巴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了起来。 江楫舟暗叹一声“完了”,他来不及从十多米远的楼梯下去,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澄黄的夕阳裹着整片操场,江楫舟跳下看台的栏杆,右脚踩上红色塑胶跑道上和地面卷着边的黄叶。 砸到她哪儿了,她会生气吗,是骂他一顿还是不想搭理他?会不会觉得他很幼稚? 他跟那些对女同学搞恶作剧的男生不一样,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飞机就扔了出去。 他平时没这么无聊的。 好吧,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江楫舟也不会隐瞒,他前来自首的样子已然暴露了他是罪魁祸首。 他穿过手拉手散步的女生和围坐在地上玩游戏的人堆,在未尽的余晖中跑到初希面前,微风晃荡的缘故,少年的身形边际模糊:“我......” 不等江楫舟喉咙里发出第一个音节,初希却只是把那个飞机捡起来,已经抬手递给了他。 她被砸到的一瞬间没感受到什么疼痛,甚至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了,只是吓了一跳,忙从徘徊的大雁身上收回目光,侧头去看才发现左手边掉落了一个用a4纸叠的纸飞机。 纸飞机静静躺在绿色的假草坪中,初希低头看下,才发现翅膀上一共写了四个字。 左侧写着“见者”,右侧写着“好运”。 见江楫舟只低眼看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的打算,又疑惑地将手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拿过去。 初希奇怪:“不是你的吗?” “是。”江楫舟这才回过神接过来,“是我的。” 就只是给我吗? 不骂我吗? 乔女士要是知道他用纸飞机砸女同学会把 第116章 他骂到狗血淋头的,再挂到家族微信群里告诉四位爷爷奶奶以及大表舅二姑妈几个战斗主力军,然后几个表的、堂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会发来q.q笑他。 他接过了那个纸飞机,低眼瞧了一瞧,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大概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跟我妹似的,被期付了也不生气。” 呆呆的。 他看她额头没什么痕迹,才迎着风笑了一下,学她在地上坐下。 他双腿张开,双手后撑在地上,最后一缕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躺在地面。 江楫舟忽地想起幼儿园那件事。 她的头绳掉在大门之外,她无助地站在原地,不敢哭也不敢找人去捡,会不会其实是有人期付她,专门给她扔到了外面? 江楫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好为人师的命,他侧过脑袋看向她,云层开始收拢,她的侧脸泛着一种雾面的磨砂感。 江楫舟苦口婆心:“要是有人期付你,你要期付回去,知道吗?” 初希也在他旁边坐下,觉得他的问题既跳跃又奇怪,扭头:“谁会期付我?” 除了有个人无聊地用纸飞机砸她额头,她倒是觉得这个学校里安全地很呢。 男生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始作俑者并不避讳,他微微仰头看向前方,唇角勾起时大胆承认,尾调清扬如盘旋的风:“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二中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过不准在操场吃东西,但是保安要是看见了是会阻止的,江楫舟便顺杆爬:“我还要去保安那举报你在操场吃东西。” 初希没理他,她只是觉得,在教室里吃完一块蛋糕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天气,她喜欢新鲜的空气和开阔的场地,操场无疑是很合适的地方。 他低下眼睛去观察她的神色,仿佛想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如果我真举报你,你会生气吗?” 初希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声音清脆脆的:“要是我打你一巴掌,你会痛吗?” 她问地没有一丝情感,仿佛只是为了理性佐证,江楫舟一时有点没忍住,笑声清朗朗的。 也不是很呆嘛。 他手又一扬,纸飞机飞向一群低年级小朋友的人堆里,他们惊呼一声,雀跃地一拥而上捡起玩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落单了,赵北棉呢?”他环顾看了一圈,神秘兮兮地凑近,好奇又略带八卦语气地问,“你俩吵架了?” 初希惊讶于他有看见别人落单的观察力,同时也对他的脑回路非常无语。 她在心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很笃定地说:“我俩才不会吵架呢!” 江楫舟说:“那不一定。” 初希不知怎么地,感觉听出了一丝唯恐天下不乱好吃瓜的意味,她觉得他在故意抬扛:“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吵架怎么就是见不得你们好了?”江楫舟觉得冤枉啊,“吵架多正常,说清楚误会解决完矛盾不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短暂地暂停了一下。 过一会儿,他才道:“甚至我爸妈都吵架呢。” 江楫舟看向远方,霞光在向地平线下沉寂,漫上来一层浓郁的灰蓝色调。 而他眸光炯炯,似有星火,鼓起勇气似的向初希侧目,开口的瞬间胸膛微有起伏,声音里夹杂着一点勇气,一点忐忑和一点希冀:“告诉你个秘密,他们现在还在吵。” 是的,江楫舟并不觉得他们是离婚,人和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容易破碎,乔芦和江辰,只是暂时的吵架而已。 对他而言,每一个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都非常重要,经得起千万次的淬砺。 他们一个是他爸爸,一个是他妈妈,他们相处过日日夜夜,他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任何比情感更有韧劲的东西,能够一刀划破两个人的联系。 不可能。 当爱发生过,人和人之间就产生了联结,他至始至终坚定不变地想,乔芦和江辰会有和好 第117章 的那天。 不过仅一秒钟的功夫,江楫舟就从徜徉中回归正题:“要是吵架了,明天体育课你找不到人玩的话我可以来和你打羽毛球。” 但他好像怕被赖上从此耽误他打篮球似的,马不停蹄追加了一句:“不过就这一节课啊,之后你们该道歉道歉,该和好和好。” 初希知道他是出于好意。 看见人落单是一种珍贵的能力,等同于共情,初希很认真地跟他说:“没有吵架。” 如果不是赵北棉请假过生日的借口是她编的,初希都想直接告诉江楫舟了。 但她还是选择没说,怕江楫舟知道了明晚就二话不说找相同的借口请假翘晚自习。 和赵北棉一样,江楫舟是做得出来的,初希觉得,他和赵北棉有许多相似性。 “没有那就算了。”江楫舟不甚在意似的站起身来,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随后冲到那堆低年级的小朋友中央,将飞机在半空中举高,他指着初希,语气半是威胁半是混蛋痞气:“飞机是这个姐姐的,玩完记得还给她。” 等那群小朋友一一点头,他才将飞机递给他们。 但不等为首的那群小朋友手指碰到飞机,他反悔似的忽地又一举高。 那纸飞机夹在他两指之间,江楫舟仗着身高优势扬起下巴,睥睨着这群低年级学生:“我帅吗?” 初希:“.......” 她往旁边挪了挪,假装不认识他和他撇清关系。 或许是在操场飞纸飞机的佑惑力太大了,小朋友们异口同声:“帅!” 江楫舟这才真的给了他们。 初希才不要飞机,见快要到上晚自习的时间了,她也站起身,跟在江楫舟后面一前一后往教室走去。 夕阳落在男生肩头,晕出显出模糊的光影,他不走直线,带有一种莽撞的锐气与不受拘束的鲜活,一会儿迎面踢一脚斜飞过的足球,一会儿又捡起风吹断的一根树枝,树枝顶部有分叉,像锤子形状,他扬起手臂隔空敲了一敲:“救赎之道,就在其中。”然后飞一般跑起来,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一瞬间又贴合回身体,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和削薄的脊背,跑到教学楼的喷泉之下,他一把搭上梁学熙的肩,两个人一起一个趔趄。 当天晚上的晚自习,虽然赵北棉不在,初希旁边的位置也没空着,谭念带着一张数学试卷坐了过来找她问题。 谭念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方斯蕊给我讲了一遍,但我还是不懂,我又不好意思再麻烦她。” “我给你讲。”初希找出草稿纸,“这次要是中间哪里没听明白,记得立马打断我,不然你没听懂又要找下一个人咯。” 谭念一下子脸红了起来,她既觉得初希好懂她,又因为被一眼看穿有些窘态,她就是那种过程中不明白或者没跟上也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人,结果就是问了也白问。 初希一眼看懂她这一点的好处就是,她会一点一点确认谭念是否有跟上。 谭念边听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懂了我懂了。” 即使已经问完问题了,这个晚自习,谭念也没有回座位,霸占了赵北棉的位置。 下晚自习之后,谭念和初希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出教室。 谭念发现,初希没有背书包,似乎也没有打算带书本,说明她晚上回宿舍不会学习,至少今晚不会。 谭念书包里已经装好了《小题狂做》,原本打算再带一本《教材全解》预习明天的新课,却在发现初希双手空空如也的刹那,犹豫半晌,决定今晚也不背书包—— 在有天赋的人面前表现出努力,实在是有些令人心酸,不如装作不是那么努力的样子,那考得差也好有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谭念这学期第一回晚上没有带书回家,她走在楼道里,后背的重量是轻了,心却沉甸甸了起来。 下了楼,走到教学楼的喷泉边,初希问谭念:“我要去操场跑步,你要一起吗?” 在跑步这件事上她是耐力性选手,比起长跑,拼速度的八百 第118章 米短跑她不那么擅长,不出意外,这周或者下周就要体测跑八百了,初希想在测试前练习一下。 谭念摆了摆手:“我月经还没干净,今晚就算了。” 初希点点头,和她分头走,一个人往操场去。 前两天一场雨落下,夏季有了迈向初秋的趋势,踩在塑胶运动场不再有蒸腾面颊的热气。 初希喜欢这样凉爽的天气,那些白日里躁动的,跳跃的思绪终于在昏暗的跑道上安静下来。 月色溶溶,操场外圈一灯如豆,她迎风跑了起来。 来操场跑步的不止她一个人,有人超越她,她也在不知不觉中甩开其他人,太安静的缘故,初希边跑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这几年爱上了长跑,就和练毛笔字一样,让她觉得心静。 跑起来时对自我强烈的掌控,让她生出一种幸福的感受,却又因安静体验到独孤,而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感。 这两种感受交织,生出一种或幸福或痛苦的奇异感受,又因为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强烈而真实地感知自己的存在,品起来竟是回甘。 情绪明明浅淡,可初希却想要刻意地去放大。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她想留住这些感受,想继续为感知这些情绪而颤动,也想做更多事情,抓住更多时间。 初希边跑边吸了吸鼻子,又甩甩脑袋,她想,她还是太感性了,跑个步而已,也能产生一堆有的没的想法。 思考和感受可不能当饭吃,还是得做一个落地和实际的人。 如果不是国庆假期里月经来了,她其实平时更喜欢去她家附近的照月湖跑步。 照月湖挨着她住的小区,下楼走两百米不到。 周边绿植环绕,紧邻居民区,夏天这里是一家人纳凉、情侣散步的好去处,湖周围不乏推彻卖花,卖手工编制的竹蜻蜓和卖气球的。 走过湖边的一座拱桥,便进入横穿湖心的一条跑道,长度将近1公里。 不过比起桥上的这条跑道,她更喜欢绕着湖外圈跑,湖外圈并不完全规则,是个接近正方形的圆形,外圈除了散步区域,还隔出了一条专门的塑胶跑道,供人骑自行车和跑步。 绕圈便不知尽头,不知尽头便不用思考,世界是否存在全取决于她的一念之间,她处于熙熙攘攘的闹市中,却会觉得将攘攘人流越甩越远。 跑步不是她天生擅长的,刚上初一体测时,她连四百米都跑不下来。 是周彧闻让她去跑步的,她向周彧闻表白那晚,他不仅送了她气球,还站在如白银盘的圆月之下,问她:“初希,你觉得孤独对吗?孤独是人生常态,如果觉得无法承受,去试试跑步和读书。” “去小区旁边的照月湖跑步吧,一圈是4公里,如果一开始跑不下来,先去试试横穿湖心的那条直道。” 初希追问,那读书呢,读什么?我想要最快知道答案的书,我觉得世界既不公平又残忍,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我问过好多人,也问过我自己,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周彧闻说,既然如此,试试毛选。 初希便开始尝试。她想赵锦淑的晚上去跑,想初关易的周末去跑,不想待在舅舅家的时候去跑,寒冬腊月湖面初结冰的时候还去跑。400米,800米,1100米......万籁俱寂,湖面似银色刀刃,她一天又一天孤独地跑在照月湖,像一点一点啃进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银盘。 心事在湖边潮起潮落,无人分享,也不可言说。1500米,半圈,3000米......人鸟声俱绝中,她看过早晨五点半蒙蒙光线的稀疏黯淡,见过晚上十一点照月湖的凛冽茫茫,她想过一遍又一遍放弃,又在这里完成一次又一次重建。 等她终于能跑完一圈的那天,她坐在湖边长椅上擦汗,又打开那本毛选,却惊觉已经是毛选的最后一页了,她抬起头,白云出岫,嫩枝抽芽,春天悄然到来了。 也是在这个春天,赵锦淑决定回来了。 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比起思考周 第119章 彧闻晚上会在食堂吃什么,初希开始更加关心她妈妈今晚会做什么。 食材处理起来麻烦吗,跑菜市场提的袋子重吗,今天下雨了去的路上会踩到水坑吗,回家的钥匙会不会忘带,现在是不是正在挑新鲜的西红柿,如果她早点把作业做完,就可以帮妈妈洗碗,晚上还能一起多看会电视。 她发现自己不再关注周彧闻的时候,已经是赵锦淑回来的那个秋天了,妈妈倚在门边,问要不要去周彧闻家里坐坐。 初希正和一道物理凸透镜成像的题目较劲,闻言抬起头问妈妈刚才说什么。 赵锦淑重复了一遍,她走进来将一盘苹果放在她手边,书桌前的两扇窗户开着,风吹起米白色纱帘,将这个秋季里,黄桷兰最后的余香吹进房间。 “真的吗,彧闻哥回来了?” “你不知道吗,他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才来问我的。” 初希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他了,很久没有再点进他的对话框发呆,很久没有旁敲侧击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甚至这会儿听见他的名字,竟然觉得有一丝恍惚感。 这丝恍惚感伴随着赵锦淑的声音还在持续:“想去我们现在就下楼,天气凉快,挺适合出去走走,把身上衣服换了吧,平时穿校服放假就穿好看点,新买的那件娃娃袖的衣服怎么不见你穿?不穿该小了......哦对了,尝尝苹果甜不甜,蔡阿姨说是红富士的,非要拦着我推荐我买两个,她说让你尝了不甜的话退款,看着倒是挺红个头挺大......” 初希看向赵锦淑,内心腾起一股被田满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这几个月里时有发生,甚至有从内而外扩张,连她整个人都是充盈饱满的。 就像含在嘴里的这一大块苹果,占满了她的口腔,让她冲实而心无旁骛地咀嚼,再也不会馋其他东西。 她不再慌里慌张地东张西望,至此,她看不见别人了。 初希,只有初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周六中午,全校放学,学生们鱼贯而出。 今天是个雨天,离学校最近的公交站台挤满了打伞的学生,正是放学的高峰点,每一辆停下来的车都爆满,前门还排了长长的队伍。 方斯蕊不想人挤人,特地晚出校门了十分钟,到站台一看,仍然黑压压一片,湿漉漉的站台黄叶满地,在一片踩踏中和泥水一起贴在地上。 方斯蕊尽量选了个干净的地方站着,拥挤中不知道是谁一脚踩上她的鞋子,白色帆布鞋上印有一个黑乎乎的鞋印。 抬起头的刹那,她瞧见不远处洇成深灰的楼群外墙下,初希和赵北棉一起坐进一辆车里。 车门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微微低头,替她们打伞遮雨。 方斯蕊看了一眼车标。 奔驰。 她看着茫茫雨幕,听见雨水在地上流动时冰凉的音节,以及雨伞间涤纶面料摩擦的繁响。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方斯蕊习惯于在别人主动开口说话前不作出任何反应,直到那人问:“hi,你在等公交车吗?” 方斯蕊像是才刚发现有人靠近似的,这才倾斜伞面,看见是梁学熙。 梁学熙指了指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我爸来接我,你住哪里,要不要送你回家?” “哦,刚才碰见了许应,也送她一起。”他摸了摸头,猜想同是女生,方斯蕊要是一起的话不会觉得尴尬。 方斯蕊看着眼前驶过的披上五颜六色雨衣的电瓶车,以及不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轮子碾过地面时,溅起白浪一般的水花,惊地人们后撤远离,又在水浪小下来的那刻蜂拥而上。 是她要搭乘的9路公交车,雨丝横斜,脚步乱踏,插队的和推搡的乱成一片。 远处,那辆梁学熙所指的轿车停在一隅,安安静静,车顶上落了几片沾湿的黄叶,只有闪光灯在雨幕中穿射而过。 方斯蕊弯了一下唇:“不了,我都打车回家的。” 第120章 下一秒,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有风吹过,合起伞来的那刻有些吃力,她半个身体连同背后的书包坐进车里,用左手抵住车门,才堪堪腾出右手去关伞。 到底还是狼狈起来。 伞面有水,收进来时贴到裤腿,方斯蕊低着眼睛关上门。 雨滴钻进裤子布料里,湿湿的一片裤腿有蔓延的趋势,方斯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精疲力尽似地没挪动雨伞。 出租车里小寸天地,好像短暂地隔绝了这个世界。 万物寂静起来。 她特意没打到家门口,让司机停在这条街的拐角处,下车。 一辆摩托车停在拐角五金店的门口,方斯蕊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那正是方刚波的。 她视线偏移,和披雨衣戴头盔,在五金店买东西的方刚波对上视线。 方刚波冲她扬扬下巴,口型是在说:“打车多少钱?” “八块。”雨水伶仃,方斯蕊站在伞下,嘴唇嗫动。 方刚波盯着她半晌点点头,露出一个“不错”的神色,咬了咬腮帮子从鼻音里漏出一个音:“你现在真是有钱了。” 方斯蕊和骑车的方刚波一前一后回到卤菜店。 店里除了卤菜也卖烤鸭,吧台后面立着一个比人还高的烤鸭炉,早上还卖些简单的早餐。 光靠门市的这点生意不够,徐燕每天早上还会去菜市场摆一个卤菜摊,奶奶也会推着早餐车去卖早餐,店里门口用简易的架子放了些饮料和矿泉水,一天也能卖上十瓶八瓶,家里没买房,一家四口人住在门市的二楼。 方刚波抽烟,但烟味掩盖不住一身的卤肉油气,以及烤鸭炉常年炙烤出的热烘烘的鸭骚味。 他戴上被油垢熏到分不清正反面的围裙,从烤鸭炉里取了一只鸭子下来准备宰,说话时带有浓重的口音:“我跟你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剖鸭子,一个鸭子18块,成本7块5,冬天冻得手指生疮流脓还要洗,挣点钱哟等于跟人下跪,你天天坐在教室倒是舒服,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命,现在公交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新一锅的卤货已经在大卤锅里煮好,又在卤水里浸泡了四十分钟。 徐燕听懂了来龙去脉,她将篦子从大卤锅里拿出来:“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篦子一移开,卤香味随着蒸气四散开来,密密麻麻地蔓延,离得近了,热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烤鸭炉后面拉了一道布帘,布帘之后摆一张餐桌,一家四口在这里吃饭。 方斯蕊奶奶早上包的饺子没卖完,重新上锅蒸了之后当做今天中午的主食。 饺子是酸豆角猪肉馅的,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准备,她喜欢包好之后再将两侧尖尖的部分蘸点水收进去,再往中间挤出褶皱,像个金元宝的形状。 “金元宝招财。”奶奶这么说。 方斯蕊盯着饺子看了半晌,夹了一个到碗里。 她用两支筷子硬生生把中间挤进去的饺子皮抻平,等那些褶皱的部分变得舒展才喂进嘴里。 “老板。” 有客人来买卤菜,方斯蕊起身,撩开布帘出去,从不锈钢盆里拿起夹子。 “加些鸭脖。” 方斯蕊用银色夹子夹起鸭脖颈,在某一瞬间幻视一个人的脖颈被人掐住的样子。 -- 这个周末,江楫舟以月考进步为由,要求乔芦给他减少周末的补课时长,遭到了乔芦的无情拒绝。 虽然这次考试题目不难,又是平时学过的知识,江楫舟相比于开学考回到了正常水平,但乔芦仍非常不满意。 她刚吹完头发,正在抹护发精油,闻言声音一扬,气又要上来:“年级就上升十来名,也好意思跟我提进步?你先自己看看你离初希差了多少。” 江楫舟扶了扶额:“乔女士,说我就说我,怎么又说到初希了,我们能不能只跟自己比?” 他在乔芦旁边坐下,话题一拐弯:“你上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跟赵锦淑比?” 乔芦梳着头发,横眉怒目:“有点礼貌,叫赵阿姨 第121章 !” “避重就轻。”江楫舟打了个响指,“那看来是的。” 他拿起乔芦的护发精油当话筒,放到乔芦嘴下采访她,“面对全国观众,当事人请如实回答,跟她比的这么多年你快乐过吗?” 乔芦一把把护发精油抢过来,咬牙切齿:“我很快乐!” “比输了也快乐吗?”江楫舟哼笑,斜乜着乔芦。 “比输了不快乐所以我才要赢啊,跟别人比就是享受,是持久的动力,我快乐得很!你就是缺少这种动力,一天懒懒散散的在学校鬼混。” 江楫舟呼了一口气,他不明白乔芦眼里的他怎么就懒懒散散了。 二中是出了名的魔鬼作息,这几年还从各方面效仿衡水中学,极尽可能压缩休息时间。 他现在才刚高一,早自习六点五十开始,晚自习十点二十下课,遇到作业没做完或者老师拖堂等,经常回家都是晚上11点了。 就这个强度,乔芦还让他回家再看会儿书,好像在乔芦眼里,他每天去的不是学校是养老院。 所以,不是江楫舟不努力,是乔芦太爱挑他的刺,总觉得他这不够好那不够好。 江楫舟一一列举了他平时的优点和学习的辛苦,最后一把搭上乔芦的肩,苦口婆心:“乔女士,多看看我的好,多爱我一点,行不行?” 乔芦愣了一瞬。 江楫舟从小好像就是个会说“爱我”的孩子,大概学校还没有教过“爱”的时候,他就能理解和运用得炉火纯青。 在他很小,几乎是读幼儿园时,因为不会写阿拉伯数字,乔芦批评了他,他在睡前委屈巴巴地拿被子擦眼泪,一滴一滴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妈妈,你今天好像没有爱我,我只是分不清‘3’和‘5’而已,我还是江楫舟,你不准不爱江楫舟的。” 等他长大一点,江楫舟面对爱的请求变得更为直白,带着磊落和灿亮,甚至是趾高气昂和理所应当。 “爸,怎么又藏我游戏机,咱们光明坦荡一点行不行,搞小动作很容易伤害我们父子关系的,说,爱不爱我?大声点,邻居没听见!” “妈你怎么又凶我又不好好说话,又不爱我了吗?批评,严肃批评,从明天起开始改正,我要看见你的诚意。” “爷爷,又没忍住抽烟了吧,又忘了爱我了吧,不听不听,面壁思过吧。” “奶奶,和你老姐妹聊天的时候记得多炫耀一下我,不说就是不爱,我这么优秀,把我说出去倍有面儿好吧。” 但乔芦每回面对此类场景,都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她太要强了,以至于从来没有对谁直言请求过爱,连她对父母,以及在大学里和前夫热恋时,都没有过。 请求爱,大概是匮乏的,卑微的,低人一等的,是乔芦永远学不会的姿态。 所以同样的,面对有人向她请求爱时,她也不知道该回以什么。 但江楫舟永远理所应当。 他站在高处,颐指气使,高昂嚣张地说:请爱我。 面对这个场面,乔芦每次都岔过话题,她扎好头发摸摸鼻子:“男生一天爱不爱的,也不知道羞,越长大越跟个女孩子一样。” 但饶是这么说,她会短暂地减少一点骂江楫舟的频率。 可能她也没有发现,江楫舟向她请求爱似乎是有一点用的。 另一边,初希坐谭泉的车回家,去给赵北棉过生日。 赵北棉很喜欢初希送的礼物,第二天就把饭卡装进了饭卡套里,每天来回食堂都挂在脖子上。 还有吹风机,她这周洗完头已经试用过了,赵北棉第一次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风力强劲,吹得很快,吹完头发也很蓬松。 她中午在宿舍一楼排队等插座吹头发的时候碰见班里的许应,赵北棉立马扒凯自己眼前湿漉漉的头发,指指自己的吹风机跟许应说:“这是初希送我的,上面还有亮晶晶的链子。” 许应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确定赵北棉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对于突如其来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 第122章 ....哇,好漂亮。” 初希下午顺便又去了一次益心堂中医馆,谭泉边把脉边点点头,新给她开了一个单子。 谭泉说:“这付吃完再开一付应该就差不多了,没吃冰的,晚上也有用热水泡脚再睡觉吧?” 赵北棉拍拍胸脯:“我专门监督她了,没吃,也有泡脚。” 时间一晃而过,新的一周很快到来,新课在持续推进,气温也在逐渐下降,大家校服外套之下,短袖内搭换成了薄薄的长袖,长袖再逐渐过渡成了两件。 初希这周从家里衣柜里找出两双袖套,套在校服外套袖子外面。 校服是蓝白配色,袖子底下刚好是一截白色,最容易脏,初希曾看见赵锦淑弯腰用刷子用力刷洗校服的样子,至此之后一到冬天穿长袖校服的日子她都戴袖套。 赵锦淑说:“这么大了,戴袖套不好看,穿脏了我洗就是了。” 初希说:“我不在乎。” 赵锦淑就从网上买了一些各式各样的袖套,有罩纱的,有透明色的,还有各种款式的,放在衣柜里让她挑。 这周三,早读课上课前,梁学熙从办公室领了批改好的化学练习册,在教室里一一往下发。 他路过方斯蕊身边时走过几步,又折返回去,问:“那天晚上你们女生没被锁宿舍外面吧?” 方斯蕊正在给谭念讲这次昨天的一道英语阅读题,闻言抬头思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上周一晚上的事。 方斯蕊摇摇头:“没有。” “那就行。”梁学熙从手里抱着的一堆练习册里挨个翻了遍,找出方斯蕊的放到她手边。 梁学熙发到一半,正好撞见到教室的江楫舟,顺手分给了他十来本:“帮个忙。” 江楫舟书包都还没放,就被梁学熙放了一摞书在手中,他翻开第一本,姓名后面写着“初希”两个字。 江楫舟走到初希位置旁,她桌角左侧放了一堆书,一袋新的中药靠在书堆旁。 江楫舟记得她好像是从上周就开始喝这药了,到现在还在继续,竟一瞬间莫名觉得这药有了半分的可信度。 江楫舟把练习册放到她桌上,初希头也没抬,顺手翻开最新的第四十八页。 江楫舟看去,右下角是一道氧化还原反应的计算题,她不知写了什么问题或是留了一句什么言,江楫舟只看见老师用红笔回复:无误,此方法下节课会讲。学有余力可找我要竞赛题练手。 江楫舟第一次见有人居然用练习册和老师交流这个操作,堪比飞鸽传书一般传奇,一瞬间觉得她脑子何止灵光。 他看向她放在一堆书旁边的中药,中药液呈黑灰色,可怕的颜色让江楫舟瞬间理解了“良药苦口利于病”这句话。 莫非有什么增强记忆力,改善睡眠,缓解用脑疲劳的功效,因此能保持学习高效率,也就是她口中的变聪明? 江楫舟拿起来打量了下,透明药袋背面贴了一个白色面单,最上面写着“益心堂中医馆”,下面是地址联系方式之类的介绍。 江楫舟半信半疑又半开玩笑地问:“真能变聪明,不如给我一袋?” 初希闻言抬头,才发现发作业的人是江楫舟。 她看了看不知何时跑去他手中的药,伸手试图去拿回来:“不行。” 江楫舟手收回的动作比她快,他不仅不给,反骨的劲头还上来了,右手高高举起,目光粼粼:“不舍得?” “......不是。”初希有些憋不住笑,诚心实意道,“你还我,这个你不能喝,不太好......” 赵北棉也发现了这一幕,她唯恐天下不乱,第一反应是使劲憋着笑赶紧拱火,催促江楫舟:“舍得舍得,你快喝,喝了补脑顺气,待会的小测保准你满分。” 初希赶紧捂她嘴:“你别添乱了。” “我知道了。”江楫舟反倒不上当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有诈。” 赵北棉信誓旦旦地昂着脑袋:“我妈亲自开的,你不会不知道我家是中医世家吧?” 初希虽然确实不想喝 第123章 ,但她也绝没有送人喝的意思,甚至对方还是个男的,她手指抓住药袋一角,无比诚恳:“我真的建议你还我。” 你要是喝了之后知道这是治痛经的药会杀了我的。 江楫舟看她抓住药袋的手,似是不大满意:“这么小气?” 初希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不是小气。” “那你愿不愿意给我?”江楫舟发出灵魂拷问。 初希说实话挺愿意的,她真的不想喝,实在太苦了,喝完感觉灵魂去苦瓜地里滚了一圈,下辈子投胎都是苦的。 在她犹豫的那一秒,江楫舟颠了颠那袋药,牵唇一笑:“当你答应了。” 抢女同学东西很不君子,见初希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江楫舟贴心道:“这样吧,我这周也去开几付,开了还你一袋总行了吧。” 本来乔芦也经常会给他们仨买一些类似维生素、鱼油、钙片之类的补剂,这中药感觉跟那些也差不多,他去给全家都开点分她一袋就是了。 “你开不了这个。”初希好言相劝。 “为什么?”江楫舟不信。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你就是小气。”他一锤定音。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初希沉默了两秒,摆烂:“你非要喝就喝吧。” 江楫舟当她答应了,立马扬长而去。 初希有些担忧他真喝了,低下声音弱弱地问赵北棉:“......男的喝了痛经的药会怎么样?” 中药和西药不同,中药药性温良,就这么一袋不会有任何事,但...... 赵北棉已经忍不住捂着肚子,迸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地上:“会让我一辈子笑死他.......哎哟我不行了.......” 初希有点后悔刚负气对他说想喝就喝的话,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起身去阻止他。 下一秒,一瓶南瓜奶忽地出现在了初希桌子上。 是江楫舟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南瓜奶折返,初希视线沿着这双手向上看去。 江楫舟已经咬开了药袋,他叼着袋子,液体已经被他喝了一半。 初希:“......” 完了,晚了一步。 江楫舟指了指南瓜奶,理直气壮:“我拿这个跟你换总行了吧?” 说完,他又暴风吸入一口,表情因舌尖尝到苦涩而微皱了一瞬。 初希只能回以长久的沉默。 她其实也挺想笑的,但和赵北棉不同的是,她只想发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一种“我这辈子怎么就遇见了你江楫舟”的笑。 在安静的两秒这里,初希背上差点都起了一层薄汗,她极速头脑风暴,在心里疯狂想对策。 没事,这件事只有她和赵北棉知道,只要不告诉他,就可以瞒他一辈子,问题不大。 别慌。 初希一秒变脸,但紧张之余还是有些结巴:“.......我,我就说不给你喝吧,因为实在太苦了,我是为你好.......” 见到这个场景,赵北棉整个人笑到失声,甚至已经是一种趋近于痛苦的状态。 初希将赵北棉往自己身后挡,但江楫舟还是发现了,斜眼看过去,问初希:“她怎么了.......” “不重要。”初希快速打断他。 她拿起他给的南瓜奶,和他的药袋碰了一下,看向他时目光纤尘不染,视死如归又平静地转移话题:“干杯。” 她先打开盖子干下了第一口,壮士断腕,破釜沉舟。 初希边喝边想,事关拯救两条人命和一个杀人犯法的青少年,她一定要给赵北棉强调事情的严重性,让她一起发誓谁也不说,瞒江楫舟一辈子。 直到英语老师走进教室,江楫舟才边吸着中药边离开回位置。 一整节早读课,赵北棉时不时想起这件事,就拿书挡着脑袋低头憋笑一会儿,等缓过来了才能继续,一整节课她反反复复,憋到胃痉孪难受。 不过十分钟,后排的同学忽地拍了下初希的肩后递过来一个纸条,说是后面 第124章 有人让传的。 传纸条有人已经是惯犯了,初希不动脑子也知道是谁。 纸条对折了好几次,手掌大的纸张被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初希翻开第一次,映入眼帘看见第一句用黑笔写的话:喝完了。 她闭眼两秒顺了顺气,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喝就喝吧。 再打开一次,又出现两个字:好苦。 初希心想苦死你得了。 再翻开,纸张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油墨闪烁着窗外的光线,仿佛明晃晃的挑衅,那上面写着: 小气鬼,就准你一个人变聪明?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刷到有人推荐这本(是哪位在追读的宝推荐的吗,谢谢谢谢,非常感谢)坏消息,点进去一看,有人回复:这点收藏和灌溉,一看这文就很难看 第36章 虽然初希已经和赵北棉说好,这件事一定瞒江楫舟一辈子,只要他不知道就万事大吉,但初希夜晚辗转反侧还是觉得良心不安。 毕竟是她们一起骗他是变聪明的药的,如果不是她先撒谎,江楫舟打死也是不会喝的,归根结底还是她的问题,对吧? 初希想来想去一晚上,决定第二天监督江楫舟多喝水,把药早点代谢掉。 她一到教室就先去了江楫舟那里,二话不说拿起他的水杯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 初希拿着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满满一杯,在他疑惑不解的注视下回到他座位,往桌面正中心一放,语气无波无澜:“江楫舟,喝水。” 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 他才刚到教室,甚至连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放,半边肩带仍挂在右肩上,恍惚间以为大清早起太早见鬼了。 江楫舟伸手张开五指在初希面前晃了晃发现是真人,才问:“......为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杯子,满满一杯水,杯口因为水分子的表面张力而凸起,显得水质晶莹剔透。 初希见他没动,直接拿起来举高递到他的嘴边,不容置喙道:“你不用管为什么,快喝,全喝了。” 江楫舟身体往后移了移,拉开一段距离,莫名其妙感觉他要是再拒绝初希都可能要直接喂他。 这么那个什么,是不是有点那个什么了? 他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看他们,然后才在想快点结束这个诡异场面的心情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女生站在原地,似乎屏息凝神,紧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 是什么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吗,还是什么喝水的恶作剧,玩游戏就玩游戏,她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他啊? 他这辈子被人羡慕过,嫉妒过,甚至是讨厌过,但还没有被人用怜悯的眼神打量过。 这是一种近似于杨佳优有一次在路边看见一只受伤的小狗时流露出来的同情和怜惜神色。 脑袋里堆积起多余的空气,手指也变成软绵绵的面条,江楫舟有点拿不稳杯子,他借咕咚咕咚喝水的动作,偷偷摸摸向面前的人觑去一眼。 要死了,怎么还盯着他。 周围这么多同学呢。 一瞬间,江楫舟又觉得自己肺里有点痒,当然也可能是胃里,这种感觉很奇怪,浑身麻酥酥的,他的身体和四肢也变得轻飘飘,软绵绵的,让他有点想笑起来,可又有点想躲开。 是不是胃里有虫,要不然周末去医院看看,驱个虫? 江楫舟回过神来,索性抬高杯底一口饮尽,又当着初希的面倒了倒空空的杯子,示意自己喝完了。 初希这才点点头,抬眼看他又露出看受伤小狗的神情,声音很轻,带着关切:“你昨天没什么不舒服吧?” 江楫舟觉得脖子有点卡顿,机械地摇了摇头。 初希仍旧不放心,眸光清明:“你要是有不舒服记得告诉我,我陪你去校医院。” 见江楫舟卡顿地点了一下头,初希这才满意地走了。 江楫舟一下子呼出一大口气,总算没被憋死。 一连 第125章 三天,每天两到三次不定,初希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帮他接水,眼见他全部喝下去才会走开。 梁学熙坐在后面吃瓜吃到饱,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探头前来,语气五分兴奋五分不敢置信:“大兄弟,你俩什么情况,这么光明正大吗?” 江楫舟头也不回把他脑袋推回去:“滚去学你的习。” 这天早上,初希照例监督江楫舟喝水,后者已经对这个场面司空见惯,甚至有时候要是杯子里没水了他还会写个小纸条催促初希:接水使者,太不尽责了吧? 江楫舟边喝边朝她覷了一眼,语气高高在上:“你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心虚了吧?” 江楫舟第一次提出这样的疑问,初希一瞬赧然。 幸好她脑子转得飞快:“帮.......帮同学接个水而已,我就是喜欢帮人接水,我还给梁学熙接呢!” 说完,初希抱起后排梁学熙的杯子就去接了满满一杯回来。 梁学熙不是很明白这两个人,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移动,最后莫名其妙地喝了一口。 初希刚回到座位,就得知谭嵘山找她去办公室的消息。 谭嵘山和17班班主任董老师的办公室是同一间,初希到的时候,才发现徐则安、梁学熙和方斯蕊等五个人也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17班的五六个同学。 初希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谭嵘山和董老师便招手:“来来来,就差你了。” 初希走进去,随便选了个空位站着。 这些同学初希上次考试打过照面,都在年级前列,她猜,两位班主任找他们无非是关于学习。 果不其然,董老师见人齐了清了清嗓:“跟大家说件事啊,咱们从高中进班以来也考了两次试了,大致水平基本可以看出来,大家都是年级里比较有天赋的学生,我跟谭老师找大家来呢......” 天赋——初希在心里定住这个用词。 非常巧,上回国庆和周彧闻见面,他提到了一件事让初希很有感触。 是他在给初希竞赛题的书时,无意中说了一句话:“高中知识,还远远不到拼天赋的程度,有时候差的只是资源。” 初希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很难描述她听见这句话的感受,是该高兴于这并非一场天资的较量,从而她不必忧心与生俱来的差距,还是该落寞于,摆在眼前的更令人棘手的事实——天属市是一座极落后的城市,相比于偶然性的天赋,资源的匮乏更加必然。 “初希。”谭嵘山忽地伸长手臂,用手里的一叠a4纸轻轻拍了下初希垂下的手背,“上课不走神,聊天还反倒走神了?” 大家浅浅笑起来,初希回过神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回来了,您继续说。” 谭嵘山长话短说,大致意思就是,虽然市内没有学校开设竞赛班,但也不要和省会那些城市差距拉得过大,大家学习拔尖,有余力可以做一做额外的竞赛难题,对高考有帮助。 说罢他将手里a4纸打印的题目分发给大家,让大家做完了再找各科老师要,若是说觉得压力大,想随时中止都可以,不做硬性要求。 初希拿着题目回到教室,赵北棉好奇地忙探头来问:“什么事什么事?” 初希说:“给我们竞赛题做。” 赵北棉拍拍胸口:“妈呀幸好没找我。” 各理科老师原本想单独找初希约谈,只因为这回除了公布的整个年级的总排名之外,其实老师手里还有一份按照文理分科后的科目排的名次。 比如16、17等班级是以后的理科班,那这些班级的学生按照语数外、理化生六科合计分数后拉出排名,文科同理。 根据这份名单来看,初希的分数高悬于理科名单之上,甩出了第二名24分,比原本的总排名分差拉得还要大。 她物理数学满分,董老师正是两个班的物理老师,激动地搓手,和谭嵘山商量单独约谈排名靠前的几个学生,尤其初希,要告诉她这份名单的排名和意义,让她早做准备。 谭嵘 第126章 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灵气有意捕捉不得,有天赋的人在知道自己有天赋的那刻,比运用天赋更可能做出的是测试和检验天赋是否仍然存在。 双缝干涉实验告诉大家,观测就会坍缩,谭嵘山不想做那个实验中的探测仪或干涉者,改变粒子原本的运行轨迹。 他笑着对董老师开玩笑:“波粒二象性什么时候讲?” 彼时的他就教育而言,更相信人的性格本色所发挥的能量,比起监督、督促和激励,合适的时机下,他其实更愿意做学生的同行者。 这样的机会很少,但初希确实是这样的学生。 有人需要前期引导,有人需要中途协助,初希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她常常只需要有人做最后的把关,来问题时都会带上一版答案或自己的思路,让老师帮忙做最后的确认。 年级组老师一起商量,最后听从了谭嵘山的建议,不对学生单独约谈,干脆找来大家一起统一说了竞赛题的事,也没有提及理科单独的排名名单一事。 其实谭嵘山早就发现初希在额外做拔高题,说来好笑,有回谭嵘山突击检查,让大家上交笔记本或错题本,看看大家学习习惯养成地怎么样,没想到初希交上来一本练习册。 谭嵘山以为她交错了,把人叫到办公室一问,初希还有点不好意思,说这就是她的笔记本。 这是她额外买的那本拔高练习题,初希说,往笔记本上誊抄反倒费时间,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把平时积累的题往册子上“没用的”题目下方的空白处写。 她补充:“没用的题就是一看就能在脑子里想出过程的题。” 谭嵘山翻开看了看,这上面的题大部分都很经典,有一定难度,一些初希是认认真真做的,一些是只在旁边写了考点,还有些直接打了叉,下面写了些别的题目,于是这本练习册就成了她的笔记本。 初希回来后抬头看了看时间,早读课才过去一半。 她拿手肘戳戳赵北棉的手臂,小声道:“以后这些题,我去复印了也给你一份怎么样?” 赵北棉避如蛇蝎般果断摇头拒绝了初希。 她自己也承认,她确实如她妈妈所说的那样,明明能花100分的功夫,偏偏只愿意用60分的劲。 赵北棉在嗡嗡的读书声里道:“平时那么多作业都够我做的了,再做这些觉都不够睡了,再说,我又没什么天赋,还是你留着吧。” 天赋。 又是这个词。 初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扭头一看,赵北棉已经在读英语报纸了。 初希从桌肚里拿出新概念英语3,这本书她是从暑假开始学的,到现在书也由她保护得很好,黄紫配色的书皮覆膜在光线的折射之下仍闪着光泽。 天赋,这种无形而抓不住的东西,想必也这样熠熠地闪烁着吧。 初希曾有幸真正领略过有天赋的滋味,或者说,“看见”过天赋的样子。 那时她还在读初二。 整个省的教育以省会城市为最佳,而省会城市的教育又要看堰石中学,其中在02年开设的英才计划班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堰石中学以物理数学合卷的形式独立命卷,难度远在中考之上。 有一回,年级组的物理老师从每年的英才计划班的自主招生竞赛试题里挑出大家学过的物理题,整理成一张卷子,下发给了大家。 物理老师没有抱有多数人会做的希望,因此也只是提了一嘴,甚至连同答案都一起发了下去。 大多数学生得知不用上交,自然高兴雀跃地一发下来就不知扔哪儿去了:“给年级前十的题目,管我什么事?” 初希在作业做完的晚自习当晚把它拿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手机,网络信息也不比现在发达,却零零碎碎地听说过很多关于英才计划班的事情,一句话总结,大概就是每一个人小时候几乎都会烦恼的问题——上北大还是上清华,如今是他们真正在面临的选择。 这份试题一共选了历年 第127章 的十五道物理题,老师说难度按题号递增。 初希开始尝试做第一道。 是道压强、浮力与滑轮的综合题,这几章都恰好刚学完,综合题也正巧训练过几道,是她比较熟悉的类型。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起。 初希放下笔,没有再看后面的题目,也没有将卷子放进桌肚里,而是弯下腰放在了课桌下层自带的收纳框里。 这个位置因为拿取需要弯下腰,非常不方便,放的都是一些不常用甚至不会用的书,初希将这份卷子随意地塞进了两本书之间。 是哪两本呢,不重要了。 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外吹风。 十分钟的时间足够放空自己,身后是来来往往上厕所和打闹的同学,初希安安静静地站在楼道,她将校服袖子推到手肘上,手臂搭在走廊围栏的瓷砖上面,任凭瓷砖冰凉的触感一丝丝渗入皮肤,仿佛潮湿雨季骨骼泛酸的感觉。 人与人天生就有差距,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没错,她不会做。 第一道就不会。 差距存在的道理她一早就懂,不仅懂,她还知道差距不仅存在于大家常说的智力,还在于毅力,能力,以及不可捉摸的运气。 即便她明白又怎样,还不是在看见差距的瞬间无法自拔地陷入沮丧中。 这些道理安慰不了竹子拔节一般年龄的她,人往高处走,即使懂得平视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仍会无法自拔地仰视,然后在刹那间尝到落寞的滋味。 幸好从小到大,每一次有人夸她有天赋,她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人外有人,这份落寞才不至于太深,大概是做了心理准备的原因,初希迎着夜空盘旋而来的风,还能尽力牵牵唇角。 那些轻而易举解出这些题的人,他们过着,又即将得到怎样的人生? 他们也还会有烦恼吗? 初希想象不出来,就像人没法想象出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 她只看见,不可逾越的高山就矗立在面前,每一次仰望都能看见自己的渺小,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化为齑粉,那她,还要尝试翻山越岭吗? 上课铃响了,初希回到教室。 她弯下腰,原本以为自己要翻找好一会儿才能找到,可在趴下去的那一瞬间,一本阅读素材和一本做完的听力材料之间夹着那张物理卷子的一角,仿佛在等待她选中。 初希手指悬在空中,片刻后,她抬手抽了出来。 思考会带来痛苦,这一整周,她屏蔽掉发散的思维和泛滥的情感,不去感受仰望带来的后果,只时不时把卷子拿出来做题。 一周过去,卷面仍然空白。 周六中午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恰好是物理,老师剩了十多分钟留给大家做作业,初希又把这套试题拿了出来。 集体意念之下,十分钟流逝得很快,大家迎接周末蠢蠢欲动的心在老师走出教室的刹那彻底放飞起来,激动到发出一些鬼叫和狼嚎根本分不清的声音,有些速度快的已经飞出了教室。 初希握着笔,如果她着急回舅舅家,她也会跟其他人一样放下笔杆立马走人。 但现在不必,赵锦淑已经回来了,她不会在她晚到家的时候意味不明地点头嗤一声:“挺好,不错。下次可以再晚点哈,我们所有人都等你。” 每个周六初希要回来的日子,赵锦淑用三块九在菜市场旁边的鲜花店淘来一束打折的花,插在玻璃瓶放在入门玄关处。 还会在早上早起炖一锅汤,有时是浓郁的大骨汤,有时是闻起来直咽口水的酸萝卜老鸭汤,老式住宅没有电梯,隔音也不太好,初希爬上三楼的时候,302开着门在等儿子放学回家的王阿姨听见脚步声总会探出头来,她一头卷发,戴着围裙,声音高亮昂扬:“初希回来啦?哎哟你妈今天炖的是海带猪蹄汤,满栋楼都是香的嘞!” 教室里的人走空了,只有桌面白色的试卷在微风下掀起一角。 初希看着窗外,天气如此静朗,和她此刻不必着急的心情一样。 不着急回家,也不着 第128章 急把这道题做出来。 我和别人的人生不同,我允许自己慢半拍。 卷子平铺在桌面,初希将盖上的笔盖拔开,斗志重燃握笔再来,心却并不半点澎湃,反而神奇地如流水般平静。 平静的力量如此强大,拉她进入一个无人之境,她的世界陷入失聪一样的寂静,让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她有一下午的时间,有清晰而活跃的头脑,有健康的身体,还有失败重来、失败再重来的勇气与之较劲。 她千军万马,势不可挡,初希心里腾起一股信念与预感交织的感受,刚才的平静感在这一刻忽然翻腾起来,像激荡的潮汐一样撞击她的心脏,掀起骇浪狂潮。 她的心怦怦跳起来,与此同时,一股信念感腾腾升起,与心脏一同跃动:她今天一定能把这道题做出来。 她带着这个奇异预感,再一次看向定滑轮之下浸入水中的方块。 她也忘记她究竟在位置上坐了多久,只记得最后的最后,在思路如通电的电路一般打开的刹那,她按压住血管里沸腾奔走的血液,没有着急将解题过程写在纸上,而是异常冷静地,静静在脑海里观察。 思路像玻璃一样透明清晰,像是高度近视的人戴上了眼镜,以前只能看见模糊的叶片和大致的形状,现在透过镜片,能看见表皮下的组织与脉络的走势。 她的大脑剥丝抽茧,整个过程庖丁解牛般落笔到纸上,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她从前雾里看花,如今才知道“看”得清楚是这种感受。 血液上涌至大脑,初希压着沸腾而苏麻的激动感,仍旧以一种奇异冷静的状态,带着这种清楚的视角翻出近一个月的物理试题。 高度数的镜片之下,压强,浮力和滑轮的题都化作一个个纹路清晰的玻璃球,她的眼睛从未如此透亮清明,能将一切化作透明的质地,穿过阻隔直指本质。她胸腔里激荡着敏锐知觉的余韵,走一步棋就知道下面三步,看第一问就知道下面两个小问的答案。 这个中午,初希没有回家吃饭。 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待在教室里贪婪地运用这种清楚看见的能力,看物理,看数学,看化学,也看语文。 然后她抬起头,看这个世界。 天已经到了将昧不昧的时刻,接近森森的蟹壳青色,远处树影幢幢,天际印有一轮浅淡的黄色月亮,寂寥到如同褪色的涂鸦,初希听见楼下周末住校的学生走过的沙沙脚步声,以及草丛里传来的几声老猫叫,远而嘹亮,最后飘渺渺地远去,一切陷入安静。 自我的边界消融,初希觉得她与世界融为了一体,说不清究竟是忘我还是无我之境,只因深刻感知到自我的存在而升起一股或满足或激荡的知觉,最后如外界声音般一切归于寂静。 她尝过孤独的滋味,如今却是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可能孤独最终,抵达的是平静安然的彼岸。 她收拾好书包,在清亮的月光之下出校回家。 这之后的月考,她势不可挡,一枝独秀。 徐则安站在教学楼中心的喷泉下良久,他看着光荣榜上她一骑绝尘的分数,在后来的许多个时刻百思不得其解。考试他每每落座在她身后,她总是低头看着自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周末。 赵锦淑租好门市之后已经开始装修,因为她要上班,能去盯着的时间比较少,老板又不许她频繁请假,在这件事上谭泉和周彧闻妈妈帮了不少忙。 最近在定设备和布水电,为了赶进度,初希放学后也跟着赵锦淑忙前忙后。 因为想要在门市里面的隔间做饭,上午找了安油烟机管道的师傅,却被告知公共烟道可能会出现排风不利的情况,赵锦淑和人沟通时特意让初希在一旁听。 初希听得一知半解,觉得每件事情都十分新鲜,看似简单背后却别有洞天,才意识到要学的事还多了去了。 忙完她抽下午的时间去了趟益心堂中医馆,谭泉把脉后给她开了最后 第129章 一付中药。 初希很高兴:“那我下周是不是不用再来了?” 谭泉说:“脉相上看应该没问题了,生理期来的时候看看还疼不疼。” 初希拿着药单去二楼,选了代煎服务后和赵北棉从后门出去。 与此同时,江楫舟手机贴耳,正听着郑一柄的电话:“......二小再往前走一百米,马路穿过去斜对面就是益心堂中医馆,很大的招牌,那就是赵北棉爸妈开的,非常有名。” 江楫舟抬起头,两扇红棕色对开的大门之上是六个黑色的字:益心堂中医馆。 找到了。 江楫舟作势要挂电话:“谢了哥们。” “你肾虚啊?”郑一柄不怀好意地凑近听筒,“治病咱不丢人啊,赶紧治,治好了我好当爷爷。” 江楫舟:“滚。” 他挂了电话,进入中医馆,上三楼在挂号处询问后挂了谭泉的号,不知是今天人多还是一直如此,等了快半个小时才叫号叫到他。 他依据挂号单推门进3号诊室,诊室和卧室差不多大,开着窗,窗外似乎是个后院,有小片的竹林和草丛,窗户旁边的架子上挂一件白大褂。 再一看坐在木桌后的谭泉,眉眼果然和赵北棉有几分相似,江楫舟打声招呼坐下:“阿姨,我想开点补脑的中药。” “补脑?”不叫医生叫阿姨还蛮奇怪的,谭泉示意他伸出手腕,“先把脉吧。” 她心想,看来是不知道这里先把脉不问病情的规矩,应该是第一次来。 江楫舟虽然听话地伸出手腕:“就是喝了能集中注意力的那种药。” 谭泉示意他换左手,末了半分沉默半分疑惑:“......你身体很好啊。” 江楫舟也不绕弯子了:“阿姨我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是赵北棉的同学,你每周跟初希开的中药,我也想要一份。” 谭泉没明白但很震惊:“......啊?” 不过经常有家属来帮忙捡药的,谭泉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你开给你家谁,妈妈,还是姐姐,把脉的话需要本人来的......” 江楫舟没等她说完,信誓旦旦:“我啊。” 谭泉大脑有点宕机。 他想了想,大方道:“不过我确实还有个姐姐和妹妹,这样吧,给我来上三份,免得她们抢我的。” “......你确定是要初希喝的那种中药?”谭泉用有点怀疑人生的眼神看向他,“那这个我给你开不了的哦。” 江楫舟发现这阿姨有点小气,一身医术却只愿意给自己女儿的好朋友用。 他身体往前凑近套近乎,笑嘻嘻地:“阿姨,我和赵北棉初希关系特别好,我们三个是班里最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谭泉不明白他脑子在想什么,讪讪笑了笑:“好朋友也不能乱吃药的。” 她试着打探了一下他的口风:“你看见初希喝药了?” 江楫舟露出一副“别装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点点头:“看见了。” “......哦,那,你以为那是什么药?” “不就是补脑子帮助学习的药吗,我倒要看看有没有效果......” 谭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以她对赵北棉和初希的了解,她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江楫舟莫名其妙:“......笑什么?” 谭泉还是笑,要不是为了保护初希隐私她都想解释给他听,摆摆手:“不能告诉你。” “那到底给我开还是不开?” “不开。”谭泉肚子都笑疼了,“回去吧你。” 怎么这么小气呢,是什么祖传的秘方还是邪修的秘术不能外传? 江楫舟气急败坏,正要开始他百试百灵的迂回讨好战术,一阵大风从对面大开的窗户吹来,一下子刮掉了白大褂,桌上一叠病历单也吹得乱七八糟,不少掉到了地上。 “我明明记得我关了窗。”谭泉起身去捡身后的白大褂。 她想起来,应该是刚才赵北棉陪初希来看诊开的,她最是闲不住 第130章 。 江楫舟抬手将桌面剩余的病历用一瓶水压住,起身帮忙捡吹飞到地上的。 捡到门后最远的那张时,他手里动作忽地顿住,因为那张病历单上,姓名之后赫然跟着两个字:初希。 再一看时间,正是今天,下面是一排排的中药名和克数。 来不及思考了,江楫舟这辈子反应没这么快过,掏初手机将这张药单拍了个照,不动声色地还了回去。 幸好他动作快,谭泉也恰好关好窗回来,接过他手里的病历单:“谢谢你了。” 她苦口婆心:“药不能乱吃,你身体挺好的,快回去吧。” 小气也敌不过他的聪明才智,方子已在手,江楫舟便笑嘻嘻道:“好吧。” 谭泉没忘记在他身后再叮嘱一次:“别再想着胡乱吃药了啊。” 江楫舟出了中医馆,就近找到一家抓药的药房,药房火爆,江楫舟又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排队排到他。 老中医一圈白胡子,颤巍巍指指抓药处:“有方子来我这干嘛,直接去抓就行了,下一位。” 不早说! 白排队这么久,为了学习,为了变聪明,江楫舟忍了。 他将手机里的药方放大,递给站在一整面中药柜前抓药的小姑娘,小姑娘戴着口罩,看了眼药方后瞄了眼江楫舟,将装药用的牛皮纸平铺在柜台上,什么也没说拿着秤去称药了。 “是帮妈妈拿药吗?”每味药材一一称好后,小姑娘开始折叠牛皮纸封好,惯例对病人讲一些注意事项,“转告她,开的是一付,喝七天,早晚饭前各一次,药方来看是治妇女寒湿的,宫寒最重要的就是注意保暖哈。” 江楫舟脑子嗡了一声,头顶升起一个大问号。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弱弱地问:“什......什么宫什么寒?” 发音要清楚,很容易让人误会的,江楫舟回头看了看,这么多人,他181的大男人不要面子吗? 一定是他耳朵不太好,怪不好意思的。 小姑娘见他没听清,扯着嗓子高声道:“宫寒!” 江楫舟跟做了坏事似的吓得一个激灵。 宫、宫、宫,宫寒?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将卫衣帽子盖在了自己头上,又将拉绳拉了一拉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楫舟心里隐隐升起一个不良预感,他羞涩地缓步靠近柜台,扭捏又结巴地小声提问:“这,这个药是......治什么的?” “这上面不写着么。”小姑娘奇怪地看了眼一眼,将手机上的病历单上滑,临床诊断之后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小姑娘平静地抛出一个炸弹,“痛经。” 江楫舟感觉有人朝自己开了一枪。 他一下跟远离魔鬼似的远离了那部手机,唰一下脸红了。 他活了15年,男子汉大丈夫,没......没见过这场面啊,好害羞,有没有口罩啊,没有口罩来个地洞也行! 小姑娘莫名其妙:“你自己拿的方子你不知道干什么的?” 江楫舟虽然要在原地裂开了,但男人的尊严让他面上保持着体面,机械开口:“.......没有,我知道。” “那个。”江楫舟嚅嗫开口,神情无助,声音几乎是乞求,“我能不能不要了?” “不能,这药都混一起了。”小姑娘无情拒绝,声音冷硬,“代煎还是拿了药回去自己熬?” 江楫舟沉默数秒,内心翻山越岭:“......自,自己熬。” 五分钟后,江楫舟就这样提着一袋治痛经的中药麻木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在路上数次想扔掉这袋烫手山芋,但每次一寻找垃圾桶都会让他反刍所有的尴尬,他就这样怀着逃避的心理机械地走到了楼下才扔掉。 一回到家,江楫舟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走向卧室,他转向客厅的沙发,决定坐在那里缓缓。 但突然,他想起了一件足以摧毁他心灵的事,那就是,初希的药,他是喝过一袋的。 江楫舟嘎巴往沙发上一躺,一歪脖子变成一具 第131章 安详的尸梯。 真是,太侮辱人了,太阴险了,太歹毒了!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江楫舟气得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 他打开某度搜索男的喝了治痛经的药会怎么样,“水一某度会沸,人一某度会死”这句话果然没骗人,上面赫然写着:腹痛,持续乏力,内分泌紊乱,抑制男性雄激素分泌,重则死亡。 但相比较起来死是最轻的惩罚,死就死吧,最可怕的是他的一世英名没了,全世界都会笑话死他! 他这短短的一生马失前蹄过两次,两次都是栽倒在初希手上。 他这辈子跟初希有仇吗,有仇也不带这么期付人的,她略施小计,就摧毁了一个少年阳光灿烂明媚风光的一生。 他江楫舟,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开朗了,再也不会笑了! 难怪她每天给他接水喝,原来是良心不安担心遭报应,单纯善良天真的他根本没有识破她残忍的手段和阴险的计谋,每天还感恩戴德地乖乖喝完。 江楫舟越想越难过,最后,这些委屈,羞耻,无措,气愤全部搅和在一起,在江楫舟心中化作一腔怨恨,对,他恨初希,他想好了,他这辈子都不要原谅她了! -- “对不起!”初希一鞠躬。 “对不起!”赵北棉二鞠躬。 周一早读课前,面对江楫舟得知真相后怒气冲冲的质问,初希胆战心惊一秒滑跪,赵北棉紧随其后。 江楫舟担心这件事闹得太大,特意把两人叫出了教室。 此刻,三个人站在走廊边,初希和赵北棉保持着虔诚鞠躬的姿势,对视一眼,心虚到冷汗直冒,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江楫舟扬着下巴,抄着手臂不为所动。 事关一生的尊严,这种奇耻大辱是鞠几个躬道几声歉能解决的吗? 这次的体验不亚于之前想起自己幼儿园头被卡住的尴尬程度,若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这次是多了几分想刀人的决心。 又是你,初希。 年龄小的无心之举他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了,但是这次,她分明是故意的,是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告诉他这药是变聪明的,还信誓旦旦地说考试前会多喝一些,药效更好。 十年过去了,她再一次引诱他步入陷阱,然后又装作这副无辜的样子来求原谅。 江楫舟气到心梗,昨晚第二次因为尴尬失眠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他睡前将被子拉过头顶决定捂死自己,江楫舟想好了,要是没死的话他就要去杀了初希,再多杀一个赵北棉陪葬,好朋友是吧,黄泉路上你们两个好作伴。 初希三鞠躬:“对不起!” 赵北棉四鞠躬:“对不起!” “这种东西,你竟然,竟然......”太奸诈的手段了,江楫舟瞪着初希,捏着拳头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但他根本说不出口,他觉得要羞死了。 他偷偷描了一眼初希,她似乎也有些羞赧,微低着头不敢看他。 气氛忽地就因为安静而变得很微妙。 江楫舟昨晚辗转反侧,在脑海里排练的那些对她颐指气使质问的话,忽地因为这短暂的安静全部都消失了。 他知道了她痛经这种对男生而言很隐私的事情,还不小心误喝了她的药,他如果不生气的话,这件事给两人更多带来的会是尴尬,是以后碰见就不得不出现的窘态与忸怩,是再也无法正常相处了。 不要,江楫舟不要尴尬,他宁愿生气。 是的,江楫舟告诉自己,他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但是他又想不出什么对自己有用的补偿办法,任何赔偿都不能浇灭他的怒火,也不能弥补给他的心灵和身体造成的伤害。 主要是心灵,他的心灵已经被她伤害过一次了,很脆弱的! 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两个曾经以为诚实正直但实际歹毒阴险的朋友,江楫舟正式痛心疾首地宣布:“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永远都不会!” 初希咽了咽口水,尽可能争取:“这件事我们没有说出去,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第132章 我们以后也会保密的......” 这句话显然没有任何的诚意,甚至似乎还有雪上加霜的效果,江楫舟斜乜过来的眼神似乎是在说:哦,那要不要我送个锦旗感谢你们的保密之恩? 初希也很愧疚,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什么办法能让江楫舟原谅她们:“那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不需要,你们不用挣扎了。”江楫舟一槌定音。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把后话补充完整:“尤其是你,初希。” 江楫舟撂下这句话就转头迈步进了教室,头也没回,留下初希和赵北棉在原地面面相觑。 初希自知这次错在自己,略有些无助地问赵北棉:“怎么办,他应该真的生气了。” 赵北棉也知道理亏的是她们,这次是真的玩大了:“我也不知道。” 初希无措地抓了抓头发,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快上早读课了,她一进教室就看见了江楫舟。 后者正站在窗户旁边,蓝色窗帘因为风吹起老是打到一个靠窗坐着的女生,叫来江楫舟帮忙把窗帘挽起。 他外套袖子推高至手肘之上,左手劲瘦的手腕上一只黑色机械表,右手抓住高高翻飞起的窗帘时视线没了阻隔,有感应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和初希目光遥遥对上。 不过一瞬间,他毫不遮掩且故意地快速别过头,动作幅度之刻意,表情神态之明显,初希甚至能脑补出他鼻腔溢出的一声:“哼。” 少看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也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江楫舟发q.q空间,配了个大爷翘脚的表情包:你们说下周期中考试,老谭会不会又像上次月考那样搞我们,选之前出过的题? 郑一柄回复:救命别搞,我不想再在大晚上跑四圈。 许应:我嘞个去,我赶紧去做做陈年错题。 谭念:我今晚旁敲侧击一下。 梁学熙回复谭念:有准话了告诉我们一声谢谢。 半小时后,谭嵘山在下面评论:不会。 江楫舟:...... 全班:....... 是的,他忘记屏蔽谭老师了。 阿弥陀佛,幸好江楫舟没原谅我和赵北棉,我俩没在下面说话。 ——节选自初希日记 -- 江楫舟生了整整一周的气,一句话都没和初希说。 初希有时候走到他左边,江楫舟就会把头刻意地别向右边,初希凑到他右边,他就会快速地把头扭向左边。 交数学作业也变得特别积极,再也不需要初希催促,她早上一来就会看见自己桌面躺着江楫舟的练习册,根本不给她一点和他说话的机会。 总之,江楫舟对她的态度是回避,冷淡,不搭理。 他冷淡地久了,初希便不再主动凑上去,连周三体育课向他请假也都是让梁学熙帮忙传话,大概是为了让他眼不见为净,整个人都有一种刻意从他面前消失的趋势。 但江楫舟觉得自己反而更不爽了。 凭什么她不主动凑上来道歉,凭什么她不愧疚,凭什么她开始冷处理装作无事发生? 求得人原谅是个漫长的过程没人教过她吗? 他发现太冷淡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相反,他必须要让她看见他,目的是让她的良心一直不安,让她生活在悔恨纠结中,否则,那个东窗事发他睁眼到凌晨三点的夜晚,他心灵上所受的苦怎么算? 周五吃完晚饭,初希去小卖部买酸奶喝。 小卖部生意火爆,摩肩接踵间她才挤到高高的冷柜前。 她和柜门拉开一截距离,正要开左侧的门,旁边却同时伸出一只手,与她的手一上一下一起落在冷柜的把手上。 初希下意识回了下头,居然是江楫舟。 男生站姿落拓,对她出现在这里似乎也有几分意外。 初希猜应该是这会儿人多,他没看见自己,不然按这几天的趋势肯定早就远离她了。 见他这次没有扭头就走的趋势,初希 第133章 反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她讪讪收回了手,示意道:“你先拿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却见男生也收回了手,没有再动。 这是让她先拿的意思吗?初希略微往后瞥了一眼他,拉开冷柜的门,硬着头皮道:“......不然,我请你喝水吧?” 初希抬手,目光在五花八门的瓶装饮料前游移,她记得江楫舟说过不喜欢喝饮料,只爱喝矿泉水。 初希手指触盆到农夫山泉的红色瓶盖,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初希目光上扬间蓦地注意到了放在上排的水中贵族,她手指一瞬变换方向,取下那瓶冰水。 但拿在手里初希又犹豫了,她说他给她买的话,会不会又转身走掉完全不理她? 管他呢,也不是第一次不搭理她了,大不了她就买了喂给学校里的流浪猫流浪狗,初希在心里念了念预备备,心一横手使劲往前一伸递给他:“江楫舟,你喝不喝,不喝我就给郑一.......” 一下秒,男生五指扣住瓶身,从她手里抽走了。 他虽然莫名其妙被她用水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但还是波澜不惊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口。 江楫舟抬起手拿手背抹了下唇边的水渍,目光依旧落在高处,声音近似轻哼:“这还差不多。” 这是江楫舟生气以来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初希眸光微动,一瞬间还以为小卖部人太多声音太嘈杂自己听错了。 她这辈子对人没有这么谄媚过,瞬间抓住对话的机会:“那个,你还要不要喝点别的?” 江楫舟离开得很冷酷:“不用了。” 第二句话! 男生单手拿水,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外走去,瓶身在阳光下折社出粼粼的光线,初希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可能.......做一些实际的事情来补偿他比较有用? 类似于买水或者给他讲题,总之不能干口头道歉,要做一些对他有利的事情。 说干就干,她回到教室跟赵北棉书说了她的计划,拿出一张黄色便利贴,用笔写上:求江楫舟原谅我们的第1天。 赵北棉很虔诚地把那个1字描摹了几个来回,像是加粗的效果。 初希将它贴在了自己左手边的墙壁上,她和赵北棉对视一眼,求得江楫舟原谅的行动就此开展。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1天上午。 江楫舟早上一到教室,就看见桌子上放了一瓶水中贵族和一瓶牛奶,牛奶上贴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初希和赵北棉前来求原谅!对不起!我们错了!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1天下午。 初希带着自己的数学笔记走到江楫舟旁边,态度诚恳:“下周期中考,我押了一些题,你需要的话可以看一下。” 江楫舟视线从初希脸上慢慢移到笔记本上,仍保持着扬着下巴的动作,末了,慢吞吞又高贵冷艳地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看我心情。” 初希听他这么说明显犹豫了一霎。 下一秒,她迟疑地将笔记本收回:“那......那你心情不好的话,我之后再找你。” 江楫舟捏了捏拳头,气得追在她身后把笔记本抢回来,生怕晚了一秒:“我的意思是,你先放这啊,放这万一我就看了呢?” 气死他了,有没有诚意,会不会道歉啊? 伤害人的手段丰富,道歉经验为零是吧? 没事跟他学学吧,他在乔芦那积攒了十五年的道歉经验,最重要的就是脸皮厚,是诚意,是无论遭到什么拒绝都要把一套流程走完。 连这点精髓都不懂就出来混,这辈子遇见她真是要被气到短命。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2天。 他所在的小组打扫教室卫生,赵北棉一看江楫舟拿着扫帚,立马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从他手里夺过扫帚,态度恭敬地埋头干起来。 她露出标准微笑,指指他的座位示意江楫舟去坐:“您休息,小的来就行。” 江楫舟跟大爷似的果真回到座位,没一会儿,还撑着下巴悠哉悠哉地询问天花板:“奇 第134章 怪,我前面桌子底下怎么有垃圾?” 赵北棉抱着扫帚哼哧哼哧火速赶到:“好嘞来了!” 江楫舟朝初希的方向瞥去一眼,哼,在道歉上还是学学你这朋友吧,多能听懂暗示。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3天。 因为他下午数学课时对一道分段函数的题提了疑问,晚自习下课后,初希拿着笔记本落座在他旁边:“我来给你讲。” 江楫舟非常冷淡,冷哼道:“我已经懂了。” 梁学熙在后面一巴掌拍他背:“别拿鼻孔看人。” 初希翻开自己准备的讲义,语气诚恳又着急:“我再给你讲一遍,求你了!” 女生目光如水。 过了很久,江楫舟勉强点点下巴。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4天。 轮到他值日,下课后江楫舟正准备上讲台去擦黑板。 “我来我来!”幸好初希提前看了名单发现他值日,她一个箭步,比他抢先一步拿起黑板擦。 每节数学课黑板上都写得满满当当,连最高处也不放过,初希身高不够,把黑板刷举到最高,最高处一整块整整齐齐的字迹还是擦不到。 初希一蹦一蹦地跳起来,尽力去够顶部的那些字迹,动作虽然有点不那么体面,但做给江楫舟看的诚意非常到位。 在粉尘飞扬之下,初希一扭头,发现江楫舟挽着袖子抄着手臂,静静看着自己。 她赔了个用礼貌遮掩住尴尬的笑。 继续一蹦,再一跳。 江楫舟别过目光闭了闭眼,心想究竟是道歉的还是来捣乱的。 片刻后,他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黑板擦,举到高处从左擦到右。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5天。 篮球场上,班里一众女生围在高处的看台:“二中校草江楫舟,180男神江楫舟!” 郑一柄进了颗球,才得空扭头朝上面看去,觉得跟大白天见鬼了似的问江楫舟:“你给她们发钱了?” “多少钱一句啊,发不死你。” 看台之上,初希和赵北棉一一走过给大家发糖:“谢谢大家,违心了,辛苦了!” 江楫舟打篮球回来,看见初希也坐在了位置上。 她微微低着头认真听前排的郑一柄讲话,耳朵在阳光照射之下显得薄薄的,呈现一种透明而微微泛红的质地。 江楫舟脱下外套,音量不大不小:“怎么这么热?” 她和郑一柄聊得不亦乐乎,没有注意到这里,江楫舟的这句话说完后只有一排句号从头顶飘过。 道歉的诚意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等不到他的原谅的好吧。 江楫舟穿上外套又脱一次,放大音量:“怎,么,这,么,热,啊——” 初希听见声音急急忙忙回过头:“哦来了来了。” 后面的梁学熙被他的大音量影响到,拿起卷子就拍他肩:“你又在开什么屏?” 初希走过来,思索片刻后拿起他的杯子,试探地问道:“我给你接点凉水?” 见江楫舟没拒绝,初希立马去接了一杯水过来。 没一会儿,赵北棉也回来了,她和初希一左一右站在江楫舟旁边拿着书给他扇风,江楫舟优哉游哉地喝着初希给他接的水。 初希边扇边递给赵北棉一个眼神:都快11月了,他在热什么? 赵北棉回以一个同样无语的眼色:热死他算了。 晚自习后赵北棉和初希在操场散步,暴脾气赵北棉觉得自己一秒也忍不了了:“有完没完啊,把我们当丫鬟呢,我明天就问问他,不原谅算了,这辈子绝交!” 第二天一早,赵北棉找完江楫舟迈着小碎步蹦跳着回来,她眼睛亮晶晶地宣布:“江楫舟说原谅我了。” 不过话头一转:“不过他让我转告你,还是不会原谅你。” “啊?”初希抓了抓头发,面露难色,“为什么只原谅你?” 赵北棉猜测:“可能因为我是从犯,你是主犯?毕竟药是你的。” 初希蹙起眉头,仰躺在凳子上绝望地看向天花板。 这周又快过完了, 第135章 再不解决就要拖到下周了,下周有期中考,还有紧接着的秋季运动会,她报了两个项目,很忙的。 初希左思右想,在周六中午的最后一节课上课前,给江楫舟传去纸条:你怎么才能原谅我,要求你提,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做。初希留。 江楫舟刚被卫亨运抓去办公室叮嘱下周的期中考作文不准凑字数,回来就看见这么一张纸条。 人家赵北棉还知道当面找他呢,她就传一个破纸条来敷衍他,诚意何在,道德何在,人间真善美何在? 药这种东西能乱喝的吗,欺骗他的感情,实在是太羞辱人了。 要不是他心里承受能力强,他简直会委屈到一跃解千愁好吧! 他人生的唯二两大黑历史都被她知道了,等于扼住了他的喉咙,再也别想翻身重来。 为了表达自己的气愤,江楫舟大手一挥,龙飞凤舞写下:好啊,除非你在国旗之下主席台上对着全校给我道歉,我才会勉强考虑原谅你! 江楫舟长呼出一口气,让前面的同学帮忙传过去。 不过一口嗨发泄完,江楫舟又后知后觉,自己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他其实每次在看见她的时候也没那么不想原谅她,她清淡的神情,她坦诚的目光,好似她真的是无意且无辜,一切都是他在大题小做。 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江楫舟反刍起来又会觉得她诚意不佳,他都气急攻心了,她还是那么轻飘飘的,根本就没有调动一丝感情跟他道歉。 以至于,她越是淡定,他越是生气,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江楫舟还是觉得他非常非常,气不过! 她凭什么这么冷静,留他一个人在深夜痛苦? 因此,江楫舟每天都在自我拉扯,刚才又被卫亨运抓去办公室批评,一气之下就口不择言地提了个无理要求。 但话说回来,他提这么一个压根做不到的要求,她会不会觉得他得寸进尺无理取闹,思考一番后知难而退放弃求和,那他该怎么办? 江楫舟意欲把那张纸条追回来,一抬眼却发现初希已经收到,正低着头徐徐展开中。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完了,好像,这辈子原谅不了她了。 江楫舟闭了闭眼,烦躁地后仰,把空水瓶往后面角落里的垃圾桶一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新的一周,熬过漫长且痛苦的期中考试,就是除高三年级以外的全校运动会。 这可是一整年大家唯二期待的日子,另一个就是春游,在这两个时期,学校会将收上去的手机下发给大家,纪律上也不会管得那么严格。 大家心心念念这一天好久了,谭嵘山也很早之前就让江楫舟和梁学熙一起全程安排和负责本次活动。 开幕仪式需要选一名女生走在班级最前面举班牌,早在上上周,梁学熙就率先找到方斯蕊:“要不你来吧,女生里你比较高。” “大家的意见呢?”这种直接指定很容易拉仇恨,方斯蕊看了眼班里的其他女生,“还是让大家投票比较好吧。” 梁学熙欲言又止:“......也行。” 他在班级里发起了一个投票,没有人和方斯蕊竞争,毕竟她的身高和身段摆在那里,全班全票通过,有人窃窃私语:“就要让学习好的美女走在最前面,气死十七班。” 梁学熙在一张纸上排好班级队形,将方斯蕊的名字写在最前面领队的位置,对她道:“你看吧,我当时就想说,投出来肯定也是你。” 方斯蕊抿嘴一笑。 江楫舟这边则负责着更为艰难的任务,统计每个项目班里学生参赛的名单,换个说法就是——抓壮丁。 他每天都在班里“哥哥姐姐们报一个吧”,甚至丧心病狂到提前和文艺委员许应说好,之后的文艺表演他贡献一个节目,作为回报,许应要报名他没猜错应该无人报名的女子铅球。 郑一柄事后对他的行为很是鄙夷:“你是人吗,许应那细胳膊细腿你 第136章 忍心让她上。” 江楫舟淡淡:“那我让谭念去?” 郑一柄:“......铅球这个东西多练习就行,许应又学过跳舞,肢体协调应该没问题。” 那时他和初希之间还没发生中药这档子事,初希在一节政治课后走到他课桌前,自告奋勇:“我报5000米。” 一节政治课听得他头大,江楫舟正昏昏欲睡,为班里女生的报名率发愁,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想看看这么大的口气是何方神圣。 五千米只有高中组能报,初中年级中长跑最多报名三千米。 不过饶是如此,更多也是体育生占了这个项目,刚升上高一的文化生很少有尝试的,江楫舟在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也没提到这个长跑项目,因为压根没抱希望会有人参加。 江楫舟在体测的时候就发现初希和他最早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之前还以为她只会学习。 她跑八百是女生里第一,速度非常快,跑完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力气去扶瘫软成泥的赵北棉。 跳远也不错,轻轻一跃跳了185,让赵北棉秒变迷妹。 因为赵北棉跳远需要长时间的大臂展翅,准备工作做足后奋力一跳,落地后还会发出一声惊天巨响,那架势仿佛要破校级记录。 大家连忙拨开灰尘好奇地凑近去看,江楫舟也赶紧记录成绩:“哇,134!” 有男生快笑晕过去了:“这个声音,我以为你要跳三米呢。” 还有人捂着肚子:“救命啊,我迈一步都不止134。” 赵北棉叉着腰,扛着机关枪无差别扫射所有人:“那又怎样,我家初小希跳地比你们身高还高,一群矮子,先长赢她再说吧!” 一众男生瞬间闭麦,无一例外地觉得自己被狠狠侮辱了。 185是吧,挺高啊,啊不是,挺远啊,江楫舟愤愤地把初希的名字写在五千米的报名表里。 他没忘记交代:“长跑之前身体不舒服随时说,我帮忙申请退出。” 初希点点头没着急走,又问:“跳高有人报名了吗?” “有啊。” “谁?” 江楫舟手腕转动,笔尖变换方向,他指指自己:“我。” “女子组没人是吧?”初希说,“我报女子组的。” 江楫舟低头把她的名字写了上去。 初希见没什么事了转身就走。 “欸——”江楫舟似有话说。 初希转过头,他手里拿着报名表倚在墙边,唇边几分不明不白的笑意:“这么厉害......” “不如再报个4x100米混合接力,正好还差一个女生。” 初希想了想,摇头拒绝:“我短跑不太行。”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劣势,短跑和长跑不同,长跑考验意志力,短跑则看爆发力,她并不擅长短跑,比如体测跑五十米,她要跑8.5秒左右,得分只有80分。 “你怕什么,我也在。”江楫舟身体不自觉往她那边倾斜,低眼看她。 她戴一双浅蓝色的罩纱袖套,弱化了校服袖子的深蓝色,很漂亮,但是江楫舟只见过小孩戴袖套,在她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矛盾感,但细看又觉得很合适。 “我跑第一棒,你跑第二。”江楫舟顿了顿,追了一句,“我给你抢时间。” 初希觉得他的逻辑不对:“不是这么算的,你要是能抢出来一秒,换一个厉害的女生,说不定还能再抢出来一秒,干什么让我上去拖后腿呢?” 初希想了想:“要是报名截止之前还缺人的话,我就参加。” 一晃到了报名截止的日子,一个叫范莹的女生自告奋勇参加,江楫舟便没再找初希。 运动会当天天气晴好,天空湛蓝,凉风混着桂香和清新的草木气,吹走大家刚考完试脑子里残留的黏腻。 操场彩旗招展,广播播放着能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运动员进行曲》,各个班级排列成方队,等校长讲完话之后依次以方阵的形式入场。 方斯蕊走在队伍最前方,依然绑一个高高的麻花辫,二中校风保守 第137章 ,任何时候都只允许大家穿校服,但方斯蕊身形利落,高挑轻盈,又直直目视前方,不给任何人一点目光,一路引得旁边方阵里的男生们发出想引起她注意的起哄声。 广播里的女声播报入场词时吐字标准,激情昂扬:“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十六班的运动健儿们......” 初希的两个项目一个在明天,一个在后天,所以今天会写写加油语,再给参赛的同学送送水什么的。 江楫舟总共报了四个项目,分别是男子100米,男子800米,跳高和男女混合接力,其实他还想参加男子1500米,但这个郑一柄来报名,他便把自己名字划掉了。 上午他有100米短跑,是班上第一个参赛的人。 部分同学陪他检录和热身时,都分别拿着水中贵族、葡萄糖、创可贴和湿巾,更有一手拿藿香正气水一手拿吸管,随时准备插-进去给他来一口的,一副看护重症病人的做派。 江楫舟上场前一秒还在跟梁学熙嘻嘻哈哈:“把我拍丑了我拿你是问。” 梁学熙都替他紧张,把他往跑道上推:“快去吧,就差你了。” 然而下一秒,哨声一响,只见他身影裹挟劲风掠影而过,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已然撞线。 站在终点线等他的同学沉默几秒,看清人已经到自己面前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卧槽你闪电侠啊!” 有人招呼:“快快快,去问问破校纪没。” 谭念是负责写加油稿的,旁边还有十七班的在,语气不免因为自己班上同学争脸而洋洋得意:“可惜了,给你写的加油稿还没读完呢!” 班上凝聚力不错,他又是本次运动会班里第一个上场的,大半个班的同学都挤在终点线等他,一片混乱和欢庆声中,江楫舟目光巡视一圈,又朝看台上自己的班级看去。 位置上放着大家的书包、水壶、零食补给和加油用的旗帜,人却寥寥,只有徐则安、方斯蕊,以及其他三五个低头玩手机的同学,其他人都散在操场各处,要么给自己班上同学加油,要么围观其他人的比赛。 该给他道歉的人不在。 江楫舟回想起来那张纸条的内容,觉得自己真挺有病,说话挺不过脑子的,还必须在国旗之下主席台上当着全校人对他道歉,江楫舟你脸挺大,也真敢想啊。 他本来还可以继续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一段时间的,这下好了,人直接消失不理他了。 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 有其他班的女生怯怯伸手,越过围着他的班级同学来送水。 “谢谢不用了。”江楫舟抬手轻轻一挡,抓起梁学熙手里替他拿着的校服外套走了。 下午他有八百米,梁学熙刚比完跳远比赛,过来陪他检录的路上觉得江楫舟状态不是特别好,怎么形容呢,不够昂扬。 他戴着鸭舌帽,双手抱在脑后:“初赛第一了都不值得你开心,你要上天?” 江楫舟套上运动员专用的红色马甲,给自己佩戴好号码牌,目光又在起跑线处巡视一圈,淡淡说:“没。” 枪声一响,他红色身影如离弦的箭,只听见身后裁判驱赶内道学生的声音:“不准陪跑!都散开,陪跑取消运动员成绩!” 然而裁判微弱的声音根本挡不住大家陪跑的冲劲,整个操场仿佛都如线条般流动。 梁学熙也握拳跟了几步:“加油啊,终点等你。” 起跑线处聚集的声音越来越远,周遭只剩徐徐的风声。 迅疾移动之间,江楫舟后背忽地如同过电一般,苏麻感从脊椎骨窜到后脑勺。 校园广播里原本的男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女声:“高一十六班的江楫舟。” 声音清脆,平静而不起波澜,却如石子投湖,惊起心里不为外人道的涟漪。 江楫舟倏地抬眼,不可置信地朝主席台前看去。 飘扬的国旗之下,主席台上摆一排红布覆盖的长桌,每个位置放一束装饰的 第138章 鲜花和一个鹅颈式话筒,原本广播站负责读加油稿的人此时不知去哪儿了,初希端坐正中,或许是觉得刚才的发声不太清楚,她清了清嗓,又重复一遍:“高一十六班的江楫舟,你好。” 说到这里时,她弯了弯鹅颈式话筒调整高度,广播声里出现一点点手指触盆的嘈杂声响,但很快,她清亮的声音在收音器里放大,传至整个校园。 “八百米的跑道上,你奋楫扬帆;人生的赛场上,你驭舟前行。回忆过去,我深刻反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终点线前,一切皆有可能。高一十六班真诚地祝福你,骏马踏平川,理想钟长鸣。” 作者有话说: *骏马踏平川: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史记·陈涉世家》*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归去来兮辞》陶渊明 第40章 初希读完,将稿子折起来收好,又将桌面上其他稿件和话筒一一摆放整齐。 正好原本负责读稿的那个男生和郑一柄一起回来了,初希跟他道了谢,和站在一旁等她的赵北棉手拉手一起往终点跑去。 赵北棉边跑边喘气:“你都按他说的做了,江楫舟要是这他都不原谅你,我们就和他绝交!” 风和一刻不停的音乐声一起从耳边呼啸而过,初希干坏事的次数不多,光天化日之下干坏事更是少之又少,她心跳还没有平息的迹象:“好,不原谅就绝交。” 男生跑八百米步频很快,步子又大,跟短跑似的一眨眼就到了终点。 初希、赵北棉和郑一柄绕过一堆堆的人群到的时候,本次比赛已经结束了,各班都在给抵达终点线的运动员递水。 初希望了一圈,没看见江楫舟,只有自己班上的同学全都围在一起。 赵北棉拉着初希挤进去,问:“江楫舟人呢?” 观看全场的谭念道:“他一路猛冲到终点,然后说自己胃里很痒,有虫,要去医院看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初希以为自己听错了,原地消化了三秒钟:“啊?” 赵北棉也懵了,整个人没反应过来:“所以他去哪儿了?” 谭念又重复了一遍:“出校去医院了。” “他身体不舒服吗,我看他跑的挺快的。”初希回忆着她在主席台上远远望去跑道时看见江楫舟的样子,男生身着红色马甲,像掠过地面的一阵疾风。 事发突然,江楫舟几乎是一到终点线就嚷嚷着要去医院,谭念也不是很清楚,她不确定地回忆着:“.......好像跑之前挺正常的,跑之后才不舒服的。” 郑一柄问:“他一个人吗?” 有人回应:“梁学熙陪他去了。” 谭念一看见郑一柄,生起气来蹙眉瞪他:“你跑哪儿去了,上午下午都见不到你人,你跟江楫舟是塑料兄弟吧?” “青天大老爷。”郑一柄觉得冤枉,“我为了他一上午忙前忙后啊。” 终点线这里几乎摩肩接踵,裁判,围观的学生,体育老师和还没缓过神来的运动员都挤在这儿,初希招呼大家:“我们先回看台吧,别挤在这儿。” 大家陆陆续续回去,初希这才发现徐则安和方斯蕊一直坐在看台上,徐则安膝盖上放了一本书在刷题,方斯蕊则婷婷坐着,时不时点一两下手机。 谭念走在初希身边,她有些奇怪地“欸”了一声,问:“是我眼花还是听错了,刚才是你在读加油稿吗?” 见初希点点头,谭念惊诧道:“你是广播站的,我怎么不知道?” 初希摇摇头,凑近她耳朵:“我想办法偷偷去的,你听见我读什么了吗?” 谭念回忆着摇摇头:“不记得了,无非就是青春跑道汗水加油之类的吧,没仔细听。” 初希放下心来,果然如她判断没什么人会认真听,没人发现她在里面简短地夹带了私货就好。 今天广播站负责读加油稿的是一位男生,恰好是初希和郑一柄初中同班同学的亲哥哥。 初希和这位初 第139章 中同学算不上熟络,但郑一柄人脉四通八达,跟谁都能说上一句话。 一整个上午,初希恳求他,赵北棉挥着拳头威胁他。 郑一柄笑得八卦兮兮:“什么情况,你要去给谁读情书?” 广播站这几天收到什么类型的加油稿都有,有夹带私货给男神女神表白的,有搞抽象的,还有暗戳戳贬低对手班级的...... 初希也不介意跟郑一柄说实话,但是三言两语略过了道歉的原因,只说江楫舟生他气了。 郑一柄一听,扬起眉毛嗤道:“狗东西给他脸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道个屁的歉,我跟你说他心里早原谅你了,只是要完成他那套装货流程,信我的,你冷他几天他绝对屁颠屁颠来找你。” “不过嘛......”郑一柄话头一转,笑得贼兮兮地,“撮合撮合你们我倒是乐意。” 初希放平嘴角盯着他:“你别乱说。” 郑一柄一秒投降:“好好好我错了,我不乱说。” 初希敢这么做是经过判断的,一是除了自己班级交的稿子压根没什么人听,二是运动会期间管得没那么严格,学校甚至都发了手机让大家自由活动和联系,广播站显然也放开了胆,刚才还读了几篇不那么过分的搞抽象的稿子。 江楫舟上午是100米短跑,初希估计自己还没读两句就跑完了,所以选在下午的800米比赛上,于是郑一柄花了一个上午搞好关系,说好下午换初希去读一篇。 她和赵北棉回到班级看台处,从最前面放着的一箱水里抽出来几瓶,发给大家后才一起坐下。 旁边17班大概是跑道上有自己班上的选手正好跑过本班区域,整片看台骤然沸腾,赵北棉捂了捂耳朵,在喧闹声中拿手在嘴边比一个喇叭的形状,大声问:“初小希,要是我们以后吵架了,你愿意像给江楫舟道歉那样给我道歉吗?” 旁边又传来一阵爆发式的欢呼,初希也捂住耳朵想了想:“......我们不会吵架的吧。” 赵北棉这才满意地喝了一口水:“哼!幸好你反应快。” 初希明白过来:“你考验我?” “就要考验。”在节律性极强的进行曲背景音乐中,赵北棉微微歪着脑袋,大大方方道,“我跟江楫舟的地位可不能一样。” 说到这里,赵北棉想起什么大事似的,神秘兮兮地把初希往她那个方向拉了拉。 她探头瞧了一瞧,觉得离自己班上的人不够远,再拉着初希往右手边挪动了两个座位,这才拿气音问:“初小希,你老实告诉我......” 初希觉得耳朵有点痒,奋力偏头去听赵北棉的话:“你应该不喜欢江楫舟吧?” 赵北棉在紧张中等待初希的回答,片刻,她看见初希摇了摇头:“不喜欢。” “那就好,吓死我了。”赵北棉拍拍胸口,“你这么对他,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初希很肯定,她不喜欢江楫舟。 她将人分的很清楚,因为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不得不分出主次先后。 以她自己为中心,赵锦淑初关易处于她生命中的第一圈层,他们是最清晰的人物;她的大姨,赵北棉,周彧闻等是第二圈层;其余普通的同学朋友则是第三圈层;再往外,就是那些陌生人,因为和她距离遥远看不真切,而成为了完全平面化脸谱化的角色。 江楫舟属于哪里呢? 他属于第三圈层,他比最外圈模糊的人清晰一点,却又比清晰的人模糊一点。 初希手肘放在大腿上,思忖着解释:“我觉得......我愿意和他做朋友。” 就像,我愿意和你做朋友那样。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不会进入第二圈层。 但初希也不希望他离开第三圈层。 赵北棉不依不舍,势必要找出点蛛丝马迹:“那你跟我说说,你觉得,在你心里江楫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定义一个人太难了,尤其是这种半生不熟的人,初希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太准确的词,最后说:“他是一个.... 第140章 ...挺有意思的人吧。” 因为有蜗牛触角的缘故,她看得清一个人性格的底色。 有一周的时间,男生们不知道为什么,一起喜欢上了在体育课和女生一起踢足球,连篮球都不去打了,整个足球场的几个场地都是班上的人。 踢了不到一会儿,有几个男生不约而同怪笑着囔囔:“让让女生。” 初希没反应过来,还附和着说:“就是啊,让让我们。” 那几个男生笑得更是猖狂。 江楫舟将一个球踢给他们,敛了神色却并不严肃,只低低道:“别这样。” 过了没一会儿,徐则安接一个球没接到,还差点左脚绊右脚,显得动作滑稽又笨拙,其中有个带头的立马怪笑着起哄,声调拉长:“怎么传球的,都说了让让女生。” 初希跟随着男生们的目光,看见有人从后面用肩膀狠狠一顶,将徐则安撞了一个趔趄。 初希也终于明白过来他们指的“女生”是谁。 如此反复好几次,江楫舟终于把牌放到明面上,神情变了变:“过了。” 徐则安几乎从不参加团体的体育运动,每次体育课一结散,都会一个人先回教室。 但二中相对来说比较重视体育课,不允许其他老师占课,也规定学生不允许在体育课下课之前回教室。 上节课徐则安被巡查的体育老师抓住,扣了班分,谭嵘山也因此在班上特意强调过这件事,今天他才没回去,坐在看台上发呆,有人叫他一起他才犹豫着尝试踢足球。 私底下,出于各类原因,男生对徐则安的评价不那么高,更有恶意的直接像今天一样把他归类为女生。 江楫舟指了指另一个场地:“我们去那边踢吧。” 初希立马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跟其他女生道:“对啊,我们单独换个场踢吧,他们这么厉害,老让我们也不是办法。” 那颗球是江楫舟从器材室借的,见他带着球想走不说,居然还维护徐则安,带头的那个搞不懂他脑子是怎么想的:“你也是女的吗,你跟娘们儿一起?” 江楫舟顿了一顿,转过身来面向他们,跟他们确认似的:“想达架?” 郑一柄胳膊肘支上江楫舟右肩,和他一个阵营:“欸,你想清楚。” 梁学熙也抄着手:“下节数学课不上了?” 本身也不是对了针对江楫舟,又见他左右都有人撑腰,带头的那个软了下来:“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拨开梁学熙和郑一柄,搭上江楫舟的肩:“我的我的,周末请你吃饭。” “一码归一码,你差不多也得了。” “是,是。” 江楫舟带着徐则安和一群女生们另外选了一个场地。 到了新的场地上,徐则安和所有女生几乎都是新手,不左脚绊右脚就不错了,江楫舟只感觉自己在和一群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 他力度不敢太大,不然大家踢一脚说脚疼,角度也不敢太刁钻,不然接不到反过来怪他不会传球。一场下来他踢得意兴阑珊,却还是该配合配合,该哇塞哇塞。 一节课结束,江楫舟收起足球去器材室归还。 下课铃还没响完,初希回头一看,徐则安竟然已经背朝着大家,一个人率先向教室走去了。 她看着徐则安走出很远的背影,抬眼看了看江楫舟:“他怎么都没跟你说声谢谢。” 江楫舟拿梁学熙的鸭舌帽扇着风,手臂一扬抓住郑一柄向他扔过来的一瓶水。 “谢谢有什么用。”江楫舟喝了一口,语气飘飘然,“不如给我买瓶水。” 郑一柄边走边问他:“你什么时候跟徐则安关系这么好了?” “不好啊,就因为我说我白天报班晚上自习,开学还找乔钟二轮复习,他至此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江楫舟拧上瓶盖往空中高高一抛,举高手臂一抓,“没有幽默细胞,一点都玩不起。” 那水瓶折射着太阳光线,打在他脸上,熠熠生辉,五彩斑斓,像电影里英雄主角的特写镜头。 他并非一身凛然正气,却有 第141章 他自己纯粹的处事规则,丝滑地在独属于他的世界里游走,浪迹,任何人不得放肆。 这学期,语文第一单元的作文题目立意是理想与担当,卫亨运引入这个主题时,特意在课上抽了江楫舟这个写作困难户:“江楫舟同学,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理想是什么?” 盛夏的日光把玻璃窗晒得发烫,江楫舟站了起来:“理想是食堂阿姨不空耳,我要什么就给我打什么。” 一阵沉默后,爆笑声把昏昏欲睡的全班都炸醒了。 “安静,安静!”卫亨运并没有嘲笑他。 只是这理想也太小了,更像是愿望,在写作文上不好进入主题,卫亨运循循善诱地问:“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有没有大一点的呢,有难度一点的,最好是有抱负一点的?” “哦。”江楫舟明白了,“那就世界和平。” 吊扇嗡嗡低鸣,浸在燥热里的教室仅安静了一秒,瞬间又迸发出大笑,大家花枝乱颤,前仰后合。 天,世界和平?太不着边际太中二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刷两道数学题对了答案后划上两个红色的叉冷静冷静,或者翻开物理笔记本推一推初速度为零的匀加速直线运动的六个比例关系。 卫亨运也沉默了一瞬。 他不禁汗流浃背,这个理想突然蹦得.......是不是又有点太大了? 大家彻底醒了:“中二是个病,得治!” 有人声音一夹,立马起范儿:“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世界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大家更是笑倒一片,纷纷往下跟:“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这个燥热无比,蝉鸣声四起的夏日午后,江楫舟跟着卫亨运一起拍桌子管纪律:“不准笑,有什么好笑的!安静,上不上课了?” 卫亨运并不感谢他帮他管纪律,他看着闹得掀翻天的教室气得吹了吹胡子,手一指这个始作俑者:“你给我坐下,还不是你搞的,我就不该抽你问题!” 笑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悠悠回荡,江楫舟毫不在意地坐下。 幼儿园时,刚调停完一场纠纷的江楫舟信誓旦旦地说他的理想是世界和平,老师纷纷夸赞他胸怀抱负,现在站在成人世界的入口前,再说一样的理想,只会被大家笑有中二病。 切,这就中二了?更中二的江楫舟还没说呢,那就是,他希望他所在的王国和平。 整个世界和平太难了,但他所处的小小世界,也即他所在的王国,遵循于他制定的规则,他穿行其中,要巡逻领地,要独断专行,也要路见不平嫉恶如仇。 ——虽然,当晚乔芦看了教室监控后,他的王国很不和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江楫舟在抓着梁学熙去医院的路上,脑海里也一直挥之不去,他在跑步中途遥望向主席台前的初希的感受。 那一刻,嘈杂的加油声、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进行曲和各组裁判吹哨的哨声都在一霎间安静,操场上的红色运动马甲停止翻飞,跳远的学生静止在沙坑之上,铅球悬停在飞掷的运动员手中,整个世界,只有他,在迅疾移动中看见初希弯了弯话筒。 她的目光遥遥而来,说:“高一十六班的江楫舟,你好。” 胃,又或者是肋骨下面泛起苏麻感,微小电流一样的麻意攀上脊背,向大脑和四肢冲击,让他生出微微的颤栗感。 江楫舟在耳旁呼啸的风中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感觉,那就是,他肚子里一定有虫。 或许是因为这个结论,也或许是因为紧张比赛,江楫舟感觉到他的心脏从未如此用力跳动过。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腔。 肾上腺素疯狂飙升之下,他在初希的声音中甩开所有人一路猛冲到终点,顾不得告诉她他其实一点都不生气了,就先奔着去医院打虫了。 他由梁学熙陪着打车到了市立医院,医生问了他肚子里有虫的典型症状,江楫舟回忆之后 第142章 一一否认,什么消化功能紊乱、腹痛、嗳气之类的都没有。 医生问,那你为什么觉得胃里有虫呢? “我能感觉到在我肚子里爬,痒痒的,麻酥酥的,我很想伸进去挠一下,今天特别明显,痒得我腿都没力气走路。” “医生大哥,你见过老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吗,我觉得我的肚子里就长这个样子。” 病人描述地绘声绘色,医生沉默了半晌,看了眼系统里他的个人信息和身上的校服,最后转向他:“你这个年龄,在上高中是吧,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我们不排除是心理问题。” 江楫舟立马否认了这种可能。 见他仍坚持觉得自己胃里有虫,医生给他开了寄生虫检验全套和吸虫抗体两项,让去抽血等报告。 看着报告单上清一色的阴性,江楫舟不相信,死皮赖脸求医生给他开点药。 大概是见病人面对报告单仍异常坚持,医生最后很认真地建议他:“可能是强迫症或者压力过大导致的,或许可以挂一个精神科试试。” 江楫舟和梁学熙出了医院大门,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我真的心理有问题?” 梁学熙觉得自己听了一个笑话:“你心理要是有问题,这个世界的人都得了抑郁症好吧?” 折腾了一下午,已经过了六点钟。 二中运动会期间的晚自习学生都会统一到教室,是拿来自习还是讲课亦或是看电影,全看各班班主任的个人安排。 谭嵘山一早就说了大家自己待着,他忙着改期中考试的试卷,没空来盯着大家。 这个暗示的意思很到位,大家听明白了,那就是全班可以一起看电影! 三个晚上,梁学熙根据大家意见提前选好了要看的片子,分别是一部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和两部电影,《怦然心动》与《天才眼镜狗》。 江楫舟和梁学熙回到教室的时候,全班已经关了灯,开始看纪录片了。 江楫舟从后门进去,黑压压的一片,光影铺满黑板前的投影幕布,随着镜头切换忽明忽暗,有些人没按位置坐,搬着凳子挤在教室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借明灭不定的灯光朝初希的座位看去,她一摞高至下巴的书推至胸前,双手环抱着书,半趴着身体,脑袋放在书上,以一个很放松的姿势去看投影的纪录片。 再一看,旁边的赵北棉位置空空如也,江楫舟环顾一圈,原来是跑到教室前排正中间的位置去了。 “借过一下。”江楫舟弓着身体,拨开过道里挨挨挤挤随意坐着的人,往前一点点挪动。 有两个女生以为他要挤进来一起坐,下意识回头抱在一起,一副别妄想把我和我好闺闺分开的样子。 江楫舟猫着腰解释:“我不坐这,我去前面。” 大家听出来他的声音,想起下午的事,连忙问:“怎么样,还有不舒服吗?” 江楫舟向后摆摆手:“小事一桩。” 初希正认认真真看着纪录片,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忽地袭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座在旁边,这体型和赵北棉不太一样,但教室灯全关了,天色昏暗,此处纪录片又正好播放到地下室储存萝卜的片段,投来的光线聊胜于无。 虽然近段时间他身上没有沐浴露的花香,但衣服所沾染的洗衣液清香很有标志性特征,初希几乎完全确定了,从那摞书上抬起脑袋,喊他:“江楫舟?” 光线晦暝,旁边的男生脊背清峭,身影直视前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初希反倒不确定了,她凑近在他面前招了招手:“.......是你吗,江楫舟?” 男生像个被叫到的无辜路人,缓缓侧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懵懂模样:“干嘛?” 就是他。 初希哑声两秒。 一句话都不说就坐她旁边,她才是该问他要干嘛的那个人才对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大概是原谅她了,她可是按他的要求向他道的歉,她都想好了,再不原谅她才不惯着谁。 初希双手仍抱着那摞书,才 第143章 想起来个更重要的事:“你下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江楫舟回来的一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说肚子里有虫这事很不体面,只避重就轻答了个:“胃有点不舒服,我现在已经好了。” 初希点点头,放下心来。 忽地她又拍拍胸口,幸好幸好,他没觉得他不舒服是喝了她的中药就行。 “你知道吗,你下午八百破校纪了,身体难受都能破校纪,真的很厉害。”初希迫不及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尽量压低声音,不打扰其他人。 江楫舟其实早知道了,他在医院里不时有人发消息来告诉他,其实他看见的时候也很惊讶,无论是他之前练习还是正式比赛,都没有跑出过这个成绩。 连梁学熙都问他,跑之前是吃了马达吗? 此刻由初希跟他讲出来,还特意强调是在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下,江楫舟本来对自己十分满意的看法更是瞬间上了一层楼。 但他还是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姿态,欠了吧唧地说:“还行吧,也不是我多厉害,只是说明二中以前的人得多练。” 不过,破校纪而已,这都不是重点。 江楫舟心神晃悠着,徜徉着,期待着,洗耳恭听着:快说重点,他特意来坐她旁边是想和她聊一聊她今天下午怎么跑主席台上去了的。 初希,怎么这么勇敢,讲情义,说到做到啊。 还不快来跟他邀邀功。 他扭头去看,却见初希又将脑袋放在了书上,目光盯着讲台上的投影幕布,一副要认真观影的样子。 江楫舟咳了一声。 江楫舟咳了两声。 江楫舟要气死了,从赵北棉桌上拿起数学必修一往她面前一立,书的背沿撞到桌面上发出轻磕的一声,彻底挡住她的视线。 初希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 她扭头来看,或许是有光影闪烁,巴掌大的脸上眼眸明亮,看人时很沉静,但圆圆的杏仁眼型又添了几分生气,不显得过分聪明而让人不敢接近,整个人给人一种玲珑剔透但温和的感觉。 尤其是她仍趴在书上,只动了动脑袋来看他,目光上扬作疑问状,有种放下任何戒备的闲散感,仿佛小朋友被打扰了看电视的反应。 原来她看电视喜欢趴着,那在家是不是还要躺着? 乔女士,他就说世界上不止他一个人会这样干吧! 见鬼,还是有虫。 21世纪的医学技术竟然连肚子里有虫这种事情都检查不出来,江楫舟移开目光后深呼吸,把那股狗尾巴草擦过肋骨皮肤一般的微痒感压下去。 江楫舟把立她面前的书拿开,看了眼天花板,不甚在意地随口问:“那个......今天是你在主席台上给我读加油稿吗?” 初希点点头:“是我。” 他扯扯校服领口,又瞥了眼天花板,才拿余光瞟她:“你.....在给我道歉啊?” 江楫舟问出口才发现,他这个问题,会不会让她觉得他是没听懂? 怎么可能没听懂笑话,他是很有文化的,但那个时候忙着跑步忙着破校纪,一心不能二用,换专业运动员来了都听不进去好吧! 但初希根本没有关注到这点,诚心实意地跟他解释:“这件事情我们真的不是故意搞恶作剧,我们错了,以后开玩笑一定注意分寸。” 江楫舟一侧头开始拿乔:“.......那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提及这件事,初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难道她会希望全世界知道她痛经吗?她最希望的就是她们三个人从此都失忆,便立马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们绝对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你放心吧。” 江楫舟摆起架子:“以后不要做这种亏心事,换个小肚鸡肠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初希立马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一边狗腿一边在心里嫌弃自己:“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肯定已经原谅我和赵北棉了,对吧?” 男生双肩清敛,微垂着眉目,既 第144章 不回应也不否认。 初希拿笔戳一戳他手背,轻轻地,试探地问:“对吧?” 被她戳的地方痒酥酥的,江楫舟立马换个动作抄起手臂,一副拒绝她的样子,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挠了挠手背。 他觉得今天温度有回暖,衣服也可能穿多了,暖乎乎的,这种天气,巧克力像要融化在太阳底下。 虽然她很会气人,很有一套整人的方式,但是吧,她的道歉又很有诚意,很讲义气,也很拿得出手。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先把人打成瘸子,再卖副拐杖给他的人呢? 问题是这拐杖很漂亮,送到他的心坎里了。 更气人了。 江楫舟本来抄着手臂直视前方,忽地一扭头转向她,一束冷白的投影光恰巧投过来,四目对视的空气里有尘埃飞舞飘游,江楫舟瞳仁在如丝光线里动而不躁,清亮而晶明,他说:“明天我跳高,来给我加油。” 如果不是上午为了和郑一柄一起拉通广播站的关系,初希本来就是要给班里每个人加油的,她点点头:“我跟赵北棉一起来。” 或许是觉得他口吻里有命令的语气,江楫舟感觉不太尊重人,他微微软了软语调,又补充:“你跳高和跑五千,我也来好不好?” -- 女子组跳高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跳高这项比赛,因为兼具美与力量感,观赏性很强,比赛还未开始,跳高垫周围就已经围了好一圈人。 初希还在检阅时,赵北棉已经忙前忙后,四处奔走。 她要安排不同机位的摄影师,拍下初希的每个风采瞬间,比如,军绿色的跳高垫左侧方安排谭念,右侧方就站许应,正对面的机位当然要留给她自己,务必确保拍下初希最好看的样子。 还有江楫舟、梁学熙和郑一柄等几个男生,赵北棉也强调了让他们随意多抓拍,结束之后记得发给她。 轮到初希上场,16班的大家立即爆发出一阵加油声。 横杆已经由两名志愿者摆放好,因为高度不算高,她选的是跨越式,在简单的助跑之后,初希单脚抬高摆动,轻松跨越后稳稳落于垫子上,甚至连发型都没乱。 赵北棉咔擦一顿猛拍,话语非常夸张:“哇初小希你美死了!太漂亮了!我的相机今天跟着我有福了!” 随后赵北棉好似觉得现场气氛不够火热,情绪不够上头,没有想象中那样气势宏大,她警察附申开始绕圈巡逻,把自己班上的人挨个看过去。 赵北棉抄着手气势汹汹,咬牙切齿:“我今天倒要看看,是谁没给我家初小希喊加油。” “你喊了吗?”赵北棉冲着1号嫌疑人抬抬下巴。 1号嫌疑人伸出三根手指头发誓:“我还想让初希给我讲题。” “你喊了吗?”赵北棉目光落到2号嫌疑人身上。 2号嫌疑人喊冤:“废话,我跟你俩什么交情。” 赵北棉满意地点点头,直到在围绕跳高垫站着的一圈人群的斜侧方向,一个安安静静站着的身影映入眼帘,显然从未开口过。 方斯蕊么...... 赵北棉不免迟疑犹豫着。 最后她在美貌面前败下阵来,自己说服自己:美女能来就行了,矜持一点不愿意喊当然可以理解,美女形象要紧,这次就勉强放过她,她的那份她仗义的赵北棉帮忙喊了! 初希体重身高都不算高,身体相对轻盈,滞空时间在肉眼看来很长,尤其是后面采用背越式后,滞空瞬间像灵巧游曳的一尾鱼。 赵北棉举着手机飞快按快门:“哇塞是哪个仙女降落人间!原来是我家初小希,这个动作也太优雅啦!落地也太稳啦!二中校花诞生了!恭迎校花,拜见女神!” 初希跳地稳稳当当,反倒下垫子时一个滋溜滑到地上,捂着肚子笑得难受:“你别这么夸张,我笑得没力气。” “你别闹了,看把她笑得腿都没劲了,你是别的班的间叠吧。”大家打打闹闹地让赵北棉闭嘴。 又一轮开始,其余一圈或瘦汇的,或被逼的 第145章 ,或自愿的都齐齐加油,声音整齐,场面好不壮观。 有围观的人不小心撞上方斯蕊,她在震天的加油声中往侧边移了移,却不料那人也往另一个方向挪动了下,方斯蕊侧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和班上的人远远拉出了一个距离。 不过没有人发现她,自然也没有人拉她融进去。 隔离在吵闹的人群之外,方斯蕊静静地站着,却更能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这个场面。 操场之上拉着一列列斑斓的彩旗,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心,是那个腾空而起的,坐奔驰的,学习好的,有好朋友为之出头和冲锋陷阵,以至于成为人群焦点的,同班同学。 方斯蕊齿间有一股酸性的液体冒出来,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不仅腐蚀她的牙龈,空中还会下起淅淅沥沥的酸雨,将她十五岁的人生浸泡得软烂。 她有时候都分不清是讨厌这场雨,还是讨厌自己。 方斯蕊咽掉口水,转头就走。 没有赵北棉这样的人拉她融进去,那就转身离开。 她不需要。 她要昂首挺胸,像是去奔赴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朋友,抹去被撇下、被隔离和不被选择而产生的任何一丝狼狈。 她想,可能是她的爸妈经常展露狼狈,以至于她成了一个很讨厌狼狈的人。 有钱解决掉和物品之间的问题,有爱解决掉和人之间的问题,有钱与爱,至少在方斯蕊这里意味着不用狼狈。 生来就拥有的人是不会懂的,她们的爸妈不会在发现自己打车回家就出言挖苦,还以她“有钱”为由扣掉她半周生活费,因此她那周只好不吃晚饭,可为了避免展现出狼狈的那一面,而对同学说是因为自己想要减肥。 为了避免有人觉得突兀,方斯蕊周一早上一来,边放书包边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好像胖了,又在课间前桌分零食时拒绝,递进地说起打算减肥,然后在下午宣布真正“决定”不吃晚饭。 谭念盯着她平整的脸颊,真诚建议:“你很瘦了,不用减了。” 方斯蕊掐掐自己大腿的维度,语气带娇:“很胖的!我是我们家最胖的,这周我妈妈还让我注意保持身材。” 谭念“哇”了一声,语气不免带有羡慕:“你妈妈真的好时髦,一般家长都不允许自己孩子减肥的。” 方斯蕊撇撇嘴,像是小有怨言但又不敢多说自己妈妈的好女儿:“她是这样的啦。” -- 运动会一晃而过,徐则安没参与任何项目,但也去操场主席台下的那面墙上看了张贴的比赛结果。 榜上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着运动员每一项的成绩,他体育不太好,对这些扔铅球、跳高之类的成绩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具体也不清楚这些得分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只有将一切幻化成百分制或一百五十分制的分数,他心中才有明确的定义。 徐则安目光搜寻一圈,定位到自己班级后,视线在名字上往下滑,最后落在初希两个字上。 他以为她和他一样,都是只有学习好的人,所以当她最初报名运动会的时候,他以为是江楫舟忽悠她去的。 但徐则安看着张贴的成绩,初希跳远第三,五千米长跑还跑了第一。 对大部分跑个八百就要死要活的人来说,五千米简直难以想象。 那场长跑之壮观,几乎全班都去了,徐则安也在现场围观。 其实跑的过程中初希一直是第二,第一是个个子很高的女生,从跑步开始便有意拉开距离,牢牢占着领头的位置,听说是中考时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进来的。 初希不疾不徐地跟着,只在中途喝了江楫舟边陪跑边用纸杯递来的水。 跑五千米实在用时太久了,大家或坐或站地看了这么久匀速绕圈运动,都有些心不在焉。 但突然,终点线围观着的班级爆发出一阵惊呼,大家齐刷刷朝跑道上一看,是初希在最后一圈的时候突然开始摆臂提速反超,那红色身影迅疾运动,几乎是以短跑的速度跑完剩下的距离。 第一的高个子女生尝试 第146章 追了两次没追上,初希的速度之快,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力气和意志力。 在经过徐则安身边时,他听见初希急促的呼吸声,看见她汗水沾湿的额前发丝,他能感觉到她并不觉得轻松,她也非常非常疲惫。 徐则安在体测跑一千米的时候体验过那种极度难受的感觉,身体的不适之下,所有坚定的毅力,开跑前必胜的信心在漫漫长路面前都像个笑话,不堪一击。 人性就是如此脆弱。 他想,在那种意志力尽失的情况下还能冲起来,心中一定是有什么信念或欲望。 那是什么呢?徐则安不是很明白,他很困惑。 如果是考试他能理解,但这不是。这只是一场按规定不得不举办的没用的运动会。 其他人也很优秀,郑一柄一千五百米第三,梁学熙跳远初赛第一决赛第二,江楫舟打破了两项校纪,谭念八百米第四,另外班里几项接力赛成绩都不错。 徐则安一开始觉得奇怪,在这种没用的活动上这么努力,难道大家不知道不能得到任何东西吗? 可后来他发现,班里人参赛的,写加油稿的,搞后勤买水买药的,还有喊加油的各司其职,大家散在操场各处,心却拧成一股绳,在自己擅长的岗位上发力。 就连毫不会扔铅球的许应当天也真的上场了,那天全班人多到不亚于初希跑五千米,大家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鼓励她:“没事你随便扔,我们班对你的要求就是不砸到人。” “当然啊,也别砸到你自己。”大家哈哈大笑。 在这一刻,徐则安是产生了一股松动感的。 每一声枪响所引起的挂念和紧张,班里每一个为之奔走的成员,每一场暴烈的喝彩声,都隐隐向他传递出一种信息:这种与学习无关的没用的活动,好像,可能......也没那么没用? 这种感受并不昭然,是颗还没萌芽出土的种子,但出土之后会出现什么蝴蝶效应一般的后果,徐则安不愿深想。 好在这只是一刹那的体会,刹那之后,他还是觉得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徐则安看着红边白底的榜,这种榜上有名他才不稀罕,期中考试成绩马上出来了,到时候会贴在校中心人来人往的喷泉展板下,这才是,最最有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五千米成绩虽然离校纪还差得远,但破了我自己的纪录欸! 我就知道,我可以掌控我自己,初小希,像控制自己的双腿一样控制自己的人生吧!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周一早上,降温的趋势越发明显,初希起床给自己加了件薄毛衣。 秋雨落尽,整条街道浸在湿凉萧瑟之中,水泥地面上水痕一片,不时有些水坑,像一面面独照天空的小镜子,上面飘了些枯萎败落的黄叶,电动车驶过时,溅起灰黄的泥水。 下方氏早点的摊前已经排了不少人,因为初希有一回给方奶奶提了意见,告诉她豆浆太甜了,现在的人都不爱喝甜的,建议她少放糖甚至不放糖。 第二周周一早上初希路过的时候,还给了奶奶一张她打印好的a4纸,上面用正楷写了四个字:豆浆,无糖。 方奶奶不认识字,初希便读给她听,告诉她贴在装豆浆的保温桶上,大家就会知道现在卖的豆浆不甜了。 方奶奶很感谢初希,说她提了意见之后,果然买豆浆的人变多了,那天早上怎么也不肯收初希的早餐钱。 可是等到了学校,初希才想起来也有人愿意喝有糖的,她只打印一份“无糖”的标识,会不会误导了这部分有购买意图的人,叫方奶奶白白断送了许多生意呢? 如果她在做之前能想得更周到一点就好了。 初希心里一整周都装着这件事,好不容易一周过完,周一早晨,初希早早就起床,去聚集了很多早点推彻摊贩的路口,将一张印有“豆浆,少糖”和“豆浆,多糖”的纸张交给她,帮 第147章 她贴在了对应的豆浆保温桶上。 方奶奶乐地合不拢嘴,露出仅剩的一颗下门牙,说话略微有些不清晰,初希听地吃力,但仍能分辨出奶奶问的是:“这么细心,你是不是学习很好啊?” 初希想起赵锦淑对她说,她像初希那么大的时候,无论是走亲戚还是遇到陌生人,别人若是问起她成绩是不是很好,她都会说:“对啊,是的,我成绩就是很好。” 老师说她是传统意义上男孩子的性格,是个刺头,反倒在成年之后,赵锦淑性格里的刺几乎不得不全部被削去,但她仍希望初希是“有刺儿”的。 语言说得多了会逐步内化,她教初希对待自己多说肯定句,比如说:“对啊,是的。” 初希定了一定,学着赵锦淑教她的语气:“对啊,是的。” 我学习就是很好。 为了感谢初希,方奶奶给她装了很多饺子,说是她手工做的,让她去了给班里同学分,还特意分成了好几个袋子装。 见这会儿时间早,后面没有别的人排队,奶奶多和初希聊了几句,最后慈爱地摆摆手:“不用再叫我方奶奶了,我不姓方,我姓付。” “付?”初希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方是她丈夫的姓,这个早点摊应该改叫付氏早点才对。 初希到了教室后,提着付奶奶给的饺子,给教室里先到的人分。 教室里只有三五个人,其中就有郑一柄,他正好没吃早饭,一看见初希递过来的塑料袋眼睛都亮了:“好人一生平安。” 方斯蕊进教室前,照例借低头的动作先闻了闻自己校服,确定没什么卤香味和鸭骚味才走进去。 她坐下后,看见初希边隔着塑料袋吃一个饺子,边提着袋子给其他同学分。 方斯蕊打开了手边的窗户,她觉得在教室里吃饺子这种东西有点尴尬,没有筷子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吃,而且嘴巴上会沾到油,那岂不是还要当着同学的面拿出纸巾擦嘴? 如果没有擦干净,就会顶着油亮的嘴唇和人说话,她只是想想这个画面就觉得狼狈。 方斯蕊这么想的时候,初希已经来到了她前方,手里还隔着塑料袋吃一个饺子,她吃得很认真,眼睫垂下一排浅浅的阴影,有点像一只啮齿动物,抱着坚果在啃啃啃。 啮齿动物是不会在乎嘴巴会不会油亮的,而且把饺子想象成坚果的话,方斯蕊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下一秒,她看见初希把最后那个白色塑料袋放在她桌边,以防袋子上的油渍沾到她的书上,初希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友好地说:“一起吃吧。” 那袋子里有五六个饺子,方斯蕊见已经给她放在桌上了,貌似也没有什么推辞的必要。 她抬起头:“......谢谢。” “不客气。” 见初希似乎即将转身要走的刹那,方斯蕊忽地出声,主动问了句:“你怎么买这么多啊?” 初希听见方斯蕊主动说话,略微一诧异,随后心想她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高冷,会不会其实只是因为她有点内向,但气质太冷了所以才让人感觉很高冷? 初希说:“哦,不是买的,是一个奶奶送的。” 方斯蕊看向初希,后者注视而来,眉眼清亮,方斯蕊在这道目光中点点头,同时尽量牵了牵嘴角,以显得自己没那么不近人情,但牵唇角的幅度也不敢太大,以免表情不自然。 她过了一会儿才从手边拿过那个塑料袋,饺子是蒸的,个头大而饱满,她学着初希的样子,托着塑料袋将其中一个饺子挤上来,慢慢低头咬了一口。 劲道的手工面皮破开,酸豆角和着猪肉馅挤满口腔,方斯蕊几乎是瞬间僵在原地。 她打开袋子看了看饺子的形状,面皮对折捏在一起之后,还会把两侧尖尖的部分蘸点水收进去,然后轻轻往中间一挤,整个看上去圆鼓鼓的,像个会招财的金元宝。 -- 期中考试成绩和运动会班级总成绩一起在这个周一早上出来了。 江楫舟这次数学考得很不错,昨晚在ap 第148章 p上看见分数的时候,乔芦直呼这补习班真是报对了,宣布应该立即加大剂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江楫舟回想了一下,其实是因为初希在考前给他押了题,他用一周晚自习的时间一道一道全啃了下来。 押的题和在考场上的题当然不会完全一致,但考点方向非常明确,江楫舟有种他爬山有人给他修好了条没有杂草的小路的感觉。 江楫舟进教室的时候,朝正吃饺子的初希看去一眼。 能修路,说明能看见整座山。 有这种感受的还有谭念,她每次找初希问题的时候,都感叹初希每次都总能明白她不懂的点在哪里。 那些谭念要跟别人解释几遍的疑惑点到了初希这里,几乎是一张嘴,初希就会告诉她:“你这个概念弄混淆了。” 谭念有时候便忍不住发自内心夸她:“初希,你是天才吧。” 天才? 初希摇头,她深知自己绝不是天才。 她知道,只是多集中了一些注意力,多花了一些时间,和自己安静地融为一体,然后喜欢比大多数人多思考一步。再一步。又一步。 真正的天才恐怕根本不会清楚普通人的问题在哪里,因为天才能从第一步一脚迈到终点,而她是切实地,具体地走完了漫长的每一步。 她的心里,对每一类题型,有一条或许虽弯曲但从头至尾走出的完整的线,一旦走通,她能回头指哪打哪,严格命中目标。 虽然思考给她带来了一些痛苦和一些不落地的飘然感,但初希这种时刻,仍然感谢自己喜欢思考。 但她又忍不住想,或许,多思考一步,也是天才的一部分?不过,纠结于自己是不是天才才更会带来痛苦,她还是研究一下该怎么给谭念讲懂来得实用。 毕竟,输出比输入更高阶,需要调动强大的关联能力和逻辑思维,初希发现,那些她好不容易走通的弯曲路线,在她一遍遍为了输出而进行的揣摩和复盘中,逐渐变得笔直了起来。 她喜欢走直线的感觉。 当然她并不满足,直线最后,会再变成滑滑梯,她站在起点看见终点,从上至下,俯冲到底。 得力于大家的踊跃参加,这次运动会班级总分在高一年级组里排第一,梁学熙一大早上就去领了流动红旗挂在教室前门。 但后来不知是谁提议,应该挂在后门好一点。 “为什么?” “后门离十七班近啊,气死他们。” 十七班这次运动会总分排中游,没有得到红旗,三五个男生特意跑去前门,取下来后庄严地挂在了后门的班级铭牌下。 红旗下摆垂坠着黄色流苏,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赵北棉故意尖声尖气:“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刻意啦?” 有人将书卷成一个喇叭的形状,朝着十七班的方向不敢太张扬地小声吼了一句:“年级第一和体育第一都是十六班的,想转班的人速度了啊。” “疯了吧。”大家嘻嘻哈哈地逃窜,生怕这句话真被隔壁班听了去。 因为成绩和体育的成绩都不错,大家都浸染在这种欢乐的氛围里,原本以为会是个很美好的早晨,然而没想到的是,早自习上课才刚过十分钟,谭嵘山忽地进了教室,和卫亨运打了声招呼后叫走了江楫舟。 “他怎么了?”赵北棉问。 “不知道。”初希摇摇头。 初希透过教室前门看去,外面站着三四个嘤嘤哭的低年级小朋友,以及一位不太认识的男性老师或家长,后者一脸严肃,一副必须要给自家孩子一个说法的模样。 杨佳优也立在一边,微抿着嘴唇,低垂下脑袋耷拉着的样子。 初希瞧着江楫舟走了出去,一行人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应该是进了前门旁边的办公室。 她趁坐在讲台的卫亨运不注意,拍了拍郑一柄的肩,小声问:“江楫舟怎么了?” 赵北棉的脑袋也好奇地凑过来,还很好心地立起了一本书打掩护。 郑一柄将凳子往后挪了挪,脑袋向后偏转拿气音说:“ 第149章 不知道,我还想问你们呢。” 赵北棉想起那几个哭唧唧的小朋友,猜测:“不会是打了人,家长找来了吧。” 前后左右的人都探过脑袋来听,企图能从中打探到点什么消息,结果却是统一地茫然,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忽然,一道严厉的叱喝从办公室里传出,划破教室里平稳的读书声:“以大欺小,简直恶霸一个!” 这不是谭嵘山的声音,但音量很大,以至于教室里细碎的诵读声一刹那寂静下来,大家纷纷抬起头,茫然地朝着前门外的办公室望去一眼。 什么都没看见之后,又互相交换眼色,大家纷纷摇头,意思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卫亨运起身关上教室门,招呼大家:“读书,不要管别人。” 读书声这才三三两两地浮起来。 办公室里,谭嵘山见陈老师情绪激动,也去将门关上了。 带头找来的是杨佳优班主任陈老师,身边跟着的是班上的几个男学生,哭哭啼啼地控诉江楫舟今天早上早自习前,去他们班上打了他们。 “跑到别人班上撒野,这是学生该有的样子吗?”陈老师怒不可遏,他眉头紧皱挤出一个川字,“谭老师,跟您比我资历浅,但也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不严惩......” 他手指在江楫舟脸上点过:“这个东西,以后就是个混混。” 面对让人不舒服的用词,江楫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面向窗户,秋日的清辉铺在他干净的脸上,开口只有一句平静的陈述:“我没打人。” “那你有没有闯进我们班?”陈老师声音更加高昂,非常不满于他的争辩,“我问你,初一七班的教室,你踏进去了吗?” 谭嵘山转向江楫舟,终于开口说了今早的第一句话:“你去初一七班的教室了吗?” 江楫舟:“我去了。” “那不得了?”陈老师三十不到,年轻气傲,不允许任何学生越过一点边界。 见谭嵘山情绪淡定,一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子,他只觉得要么是没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要么是谭嵘山已经对这些滚刀肉丧失了管教的欲望。 陈老师只摆摆手臂,一槌定音:“我只能说你这个行为完全是霸林,品德非常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陈老师,说霸林要讲证据。”谭嵘山坐下,面向江楫舟,“先把事情搞清楚,你去你妹妹班上干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 运动会结束之后的这个周末,江楫舟骑山地车回家经过小区时,看见杨佳优绕着花坛在跑步。 他刹停在杨佳优身后,跟提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杨佳优的衣领:“你在干嘛?” 杨佳优被迫停下,朝后看是江楫舟才放下心来,双手还保持着放在腰侧握拳的姿势,整个人气喘吁吁的:“我在跑步。” “你跑什么步?” 杨佳优脸蛋红红的:“哥哥,我也想参加运动会。” 她说:“我看见你运动会时跑步和跳高了,我也在给你加油,你看见我了吗?” 江楫舟一脚踩踏板,一脚点地,此刻还没意识到什么,闻言一副略微苦恼的语气:“没看见,没办法,给我加油的人实在太多了,下次记得来早点站前排。” 杨佳优一点都不觉得哥哥在臭屁,她觉得确实是的,哥哥就是很受欢迎呢!她用力地点点头:“嗯嗯!” 江楫舟让开人行道:“我在这等你,再跑两步就上楼。” 杨佳优不愿意,眼巴巴看着江楫舟征求他的同意:“我想跑一圈可不可以?” 杨佳优妈妈生她是未婚先孕,生下来后也没领证,重新找人结了婚,她一个人跟着爸爸生活。 她六七岁时得过一场流感,当时不知道她爸爸信了什么教,不相信医学,每天做一次祷告祈求病能早点好起来,结果一拖就是两年,杨佳优日夜咳得说不了话,最严重的时候坐都坐不直,半条命差点没了。 镇上医 第150章 疗条件不好,江辰和乔芦跟她爸撕破了脸也要把杨佳优接到市里给她看病。 她爸一开始不愿意,觉得是在亵渎他的宗教信仰,谁成想后来跟丢了个累赘从此一身轻似的,再不愿意把杨佳优接回去,杨佳优就在江楫舟家里一住住了这么多年。 杨佳优有一回深夜晚上起床喝水时,看见乔芦还在客厅开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她大概是睡迷糊了,眯着眼睛站在白炽灯下好久,忽然混混沌沌地喊乔芦:“妈妈。” 在乔芦惊诧的眼神中,杨佳优轻声说:“早点睡觉。” 可能是这声妈妈,也可能不是,即便后来乔芦和江辰离婚,乔芦依然将杨佳优带在身边。 杨佳优治好后命是捡回来了,但也落下了病根,个子很瘦小,还有哮喘的毛病,容易胸闷、气短、呼吸不上来,尤其要注意减少运动量。 不过好在杨佳优喜静,本身并不喜欢运动,几乎不会主动想着跑步爬山什么的。 所以对于杨佳优的反常举动,江楫舟也因此觉得奇怪,他想到什么:“你班上那几个男生又嘲笑你了?” 见杨佳优低了下脑袋,江楫舟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运动会期间,她看完江楫舟的比赛,回到班上的看台时忍不住和坐一起的女生也感叹了一句她想参加运动会,结果不小心被后排的男生听见了。 他们知道杨佳优身体特殊,连体测都申请了免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参加运动会?你比什么,跑步吗,去菜市场买几只乌龟,说不定你能当第一。” 江楫舟听完沉了脸色,拉着杨佳优就往家走:“别跑了。” 杨佳优还在思考,不肯挪步:“不锻炼的话,我的体育就一直不好,他们会一直笑我的。” 江楫舟原本想引经据典酣畅淋漓地论证一番,但书到用时方恨少,举不出绝妙的比喻来论证自己的观点,不免有点气急败坏。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认真学语文,就从《归去来兮辞》开始。 江楫舟呼了一口气,咬字重而清晰:“虽然你体育不好,这是事实,但谁规定体育一定要好,校长规定的还是市长规定的?” “我们校长没规定吧?市长呢?你以后可是市长,你想怎么规定怎么规定,而且你画画那么好看,简笔画那么生动,他们会吗?在你当上市长废除体育之前,你就在故事里把他们画成反派,让他不得善终!” 杨佳优很好哄,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中了她,她弯了弯唇,吃吃地笑了。 但江楫舟这股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班上那群男生不是第一次这样嘲笑杨佳优,连江楫舟去教室找她,都撞见过他们叫杨佳优外号,冲班里喊“杨矮子,你哥来看你了”,更别提在江楫舟看不见的地方,行为有多恶劣。 他跑去杨佳优班上把那几个眼熟的男生教训了一顿后扬长而去,他心里是爽了,后果呢,当然就如大家早自习看见的那样。 班里的大家挨到下课,见江楫舟人还没回来,打算一起去办公室门口看看情况。 以梁学熙郑一柄为首的一群人刚出教室门,便瞧见谭嵘山带着一行人往楼下走,陈老师带着几个男生步伐匆匆紧跟其后,江楫舟和杨佳优走在最后面。 赵北棉跟身后的大家对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决定偷偷跟在后面一起下楼。 梁学熙见状有些担忧:“是去找我们高中部校长吗,江楫舟不会是要挨处分吧?” 见前面一行人下了三楼直奔二楼,初希才探头探脑跟上:“应该不是,我去过蒋校长办公室,不在二楼。” “隐蔽隐蔽。”郑一柄打手势示意大家脑袋放低。 谭嵘山站在二楼楼梯口的电脑机房旁边,初希弓着腰借墙壁掩护探头去看,才看清那是监控室。 有老师来开了监控室的门,他们进去后门半掩着,大家火速跟上,赵北棉耳朵半贴着门:“我来听,我耳朵好使。” 大家听见里面有着不间断的交谈声,莫约五六分钟,终于有老师调出了初一七班今早早自习之 第151章 前的监控,接着是陈老师的雄浑嗓音:“还要再往前一点,现在他已经进来了......欸再往前,也行,就从这放......” 不算太清楚的监控画面里,江楫舟站在教室前排,嘴唇一张一合,面前是为首的那个男生。 他前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调试监控设备的老师将音量放大,声音一开始略有卡顿,但后面就流畅而清晰:“我妹妹以后是要当市长的,她当了市长,第一件事就是任命我当二中校长。” 监控室里有年轻的老师没绷住,不小心漏出一个笑的气音后迅速咬唇戴上严肃面具,公事公办起来。 监控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有调皮的学生背着书包到教室,路过时顺势冲江楫舟比了个奥特曼举手的动作:“校长好。” 江楫舟接受阅兵似的点点头:“坐好看校长教训人。” 他蹲下来,双手随意地放于两腿之间,眼神深沉地睨着为首的那个小男孩儿:“江校长上任第一条规定,期付同学要道歉。” 男生扭头想跑,江楫舟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衣领,把人扯到杨佳优面前,还顺手抬了抬他脑袋让他站端正直视杨佳优。 江楫舟目光一沉,将人往前一推,男生立马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哭音:“......对......对不起。” 江楫舟:“她叫什么名字?” “杨佳优,对不起。” 江楫舟这才松了手:“以后还敢笑她吗?” “哇——”小男孩儿哭着逃了。 还剩了两个站在原地没反应,江楫舟眼神飘过去:还不逃? “哇——”同步边哭边跑。 教室里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来晚的即便不知道怎么回事,初一小朋友们也因江楫舟陌生的脸和高高的个子,以及周身凌人的气场而不敢放肆,乖乖在座位上坐好,好像真是校长来巡查似的。 之后江楫舟拍拍巴掌站起身来,刚想走,又瞄了第一排一个赶作业的小朋友一眼:“你完了,老师马上来收了。” 再想走,又看了眼他旁边一个男生摊开的练习册,江楫舟手指点了一点:“你也完了,绝对值后面哪有负号,第一步就错了,扣十分。” 小朋友们:“.......” 有点想打他但不敢。 监控质量非常好,连他走后一些女生的窃窃私语都收了音,此刻清清楚楚地放了出来: “上高中的好霸气啊,我早就看徐子龙他们不顺眼了。” “这就是你说的哥哥吗!就是他啊,他运动会跳远和跑步可帅了!” “苍天啊,大地啊,我哥为什么只会干饭?” “我想给你哥写情书,杨佳优,你能不能帮我交给他?” “停停停。”陈老师抓住字眼凑近电脑,“有个说写情书的是谁,是杨子涵说的吗?” 江楫舟在一旁悠悠然,他睨了睨面前那几个张嘴胡诌的小萝卜头:“我说了我没打人吧。” “什么东西!”陈老师大呵一声。 “你是没打人,但在我看来也跟霸林无异!”陈老师没有因为他没有实质性的动手行为就打算放过他,“跑到别人班级去,你好大的胆子,有什么事你不能报告老师?你真是校长了,没有你出现解决不了?” 陈老师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硬的哼声:“别的老师我管不着,但在我这里是绝对不允许我的学生这么做的。” 这两年霸林这个词才慢慢出现在大家视野里,这个月教育处还发了加强中小学生欺林综合治理方案的通知,周一升国旗时,校长讲话也特意提及了这个问题,可以说很是重视。 陈老师不到三十岁,今年第一次升当班主任,对待学生霹雳手段,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准任何人兴风作浪,一点小事叫他知道了都要严加惩罚。 但面对谭嵘山这种资历老的教师还算尊敬,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含沙射影之意,不免语气降下几分强硬:“当然了,他们先嘲笑杨佳优的问题,我回去也会好好教育他们,但是谭老师,以大欺小这是个大问题, 第152章 高一不管到了高三就管不下来了,出了社会更是混混。” 站在陈老师的角度思考,毕竟是自己班上的学生,护短也能理解,再者这件事没有报告老师,江楫舟私自处理的方式也有恐吓的意味,谭嵘山没有偏向江楫舟说话,只问他:“你觉得你错了吗?” 江楫舟在乔芦手下混迹这么多年,最会一秒滑跪,立正挨打:“我错了!” 谭嵘山没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江楫舟的错觉,反倒好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既然觉得错了,给他们道个歉。” 江楫舟看向那几个还在一抽一抽的小男孩儿,默了默,他最终转向陈老师鞠了一躬:“陈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陈老师蔑他一眼,随即抬高眼皮:“口头的道歉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多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出了社会有的是人收拾你......” 谭嵘山打断陈老师的话:“监控看来,没有动手,也没有侮辱性语言,那就五千字检讨,今天之内交给我。” “谭老师,这个是不是应该报备给德育处,记一次警告,不记我恐怕他不会长记性......” “我先看看他写的检讨态度如何,他这边交给我吧,这几个男生期付同学和起外号这些问题还要麻烦陈老师,马上上课了,我们各自处理各自学生的事,好不好。” 陈老师后面几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对谭嵘山的做事风格感到有些狐疑,他以为能成为一届名师,对待学生都得是拿雷霆举措和严刑峻法来镇压,却不料是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管理态度。 难道是年纪大了心气没了,还是说,江楫舟莫不真是什么校长亲戚? “那好。”陈老师见状,尽力牵扯起嘴皮笑了一笑,“谭老师,一大早上打扰你了,我们就先走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领着班上同学离开。 一打开门,初希郑一柄等人全部缩头回去,装作路人同学原地走起路来,眼睁睁又看见谭嵘山领着江楫舟回到办公室。 其余老师都去上课了,办公室里只有江楫舟和谭嵘山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谭嵘山问了些问题,包括杨佳优是他的亲妹妹吗,为什么大家会当着杨佳优的面拿运动说事,以及一些简单不冒犯边界的家庭问题。 聊了十多分钟,江楫舟觉得谭嵘山非常敏锐,他没做隐瞒,除了父母离婚这点没提及之外,一一如实回答。 可就是这么敏锐的人,在最后,谭嵘山话题一转,还是问道:“那我问你,你怎么让我相信你的行为和霸林无关?” 问题回到自己身上,又是关起门来面对自家人,和刚才的坦然回答和监控室里的一秒滑跪不同,江楫舟想起陈老师对他的定义,什么混混,什么恶霸,什么出了社会自然有人收拾他......他反倒犯起轴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偏过头回避目光,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负气道:“我不需要人相信。” 人生在世,难免有争议和纠纷,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问心无愧就行了。 对吧? “你需要。”谭嵘山笃定地说。 他声音无比平静:“如果我不相信你,你现在面对的就不是我,而是德育处主任了。” 江楫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蓦地抬起头来。 他沉寂的心脏有复苏的趋势,一瞬间眼神无声炽热。 谭嵘山偏瘦,又戴一个金属框眼镜,看起来肃穆不苟言笑,但眉目却在岁月的淬炼中显出柔和:“我现在教你除了数学之外的一课,保护别人之前,务必先保护好自己,所以记住,你需要别人的相信。” 见眼前的学生不再偏执地别过头,而是以一种热忱期许的眼神看向自己,谭嵘山再次问:“所以,你比他们年长,又比他们强壮,闯入的还是别人的地盘,那你觉得,怎么判别你的行为是否是借着为杨佳优出头的理由去实施霸林?” 江楫舟心忽地砰砰跳起来,他眼眸乌亮,迸溅出光彩:“在于起心动念那一刻,目的是 第153章 否纯正。” 可他说完又有些后悔,这个答案怎么能让人相信呢,心与念头是这个世界上最直白的和最狡猾的东西,直白在于,自己看得最是清楚,狡猾在于,别人无一人能判断。 没想到,谭嵘山问:“那你觉得你目的纯正吗?” “我目的纯正。”江楫舟掷地有声。 我江楫舟,起心动念,目的纯正。 金黄的银杏树叶在窗外飘落,发出沙沙声响,有几片掉落在窗台上,堆成一片黄色小山。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谭嵘山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叶水,逆光之下升起一缕热气。 他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在监控画面的最后,江楫舟明明已经向教室外的方向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 他目光好似落在前排挂着的擦灰毛巾旁边,但最后谭嵘山才发现,他看向的是饮水机上的蓝色桶装水,桶装水已经见底,他将书包单肩挂在右肩之上,对班里的女生说:“以后有脏活累活来高一十六班报我名字,我给你们干。” 他卸下空空的蓝色水桶:“我叫郑一柄。” 初中部的教学楼还用的是桶装水,喝完了需要班级里的学生自己去一楼扛一桶新的上来,初一年级的学生们个头小,力气也小,一般都需要两个人一起下去。 班主任把这个力气活交给了班里的男生,但教室在四楼,男生们经常不作为,更过分的是他们会准备好几个杯子,一次性接满满几大杯,后面来接的女生经常没水喝,不得不下楼自己去扛水,江楫舟有一次都撞见杨佳优一个人拖着19升的水在楼梯上左右为难。 江楫舟卸了空的水桶后,身影消失在班级的监控画面里。 谭嵘山特地将进度条拉到十几分钟后,他重新进了教室,右手单手提了桶新的水给大家安好,临出教室门又看见了那个奋笔疾书赶作业的小男生,他指指饮水机道:“还没赶完啊?喝点水吧,喝点水待会挨打才哭的出来。” 然后就在小男生仇恨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走了,离开教室时还抬手摸了下门高。 谭嵘山盖上水杯盖子,对江楫舟说:“回去吧,但是绝对不能再有下次,再有下次,我的处理方式只会比德育处的更严格。” 江楫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望着谭嵘山,后者抬抬下巴,又说了一次:“回教室。” “......为什么?” 谭嵘山反问:“你不是说你目的纯正吗?” 江楫舟半信半疑,双腿有点不听使唤地走到门口,又重新转过身去:“那......刚才说的检讨......” 谭嵘山摆摆手,一副让他走的意思。 江楫舟一时也没能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忽地急于争辩:“可是您刚才当着陈老师的面说了......” 他后来回想,他当时的意思是,堂堂谭嵘山,怎么能骗人呢? 或者说,怎么能为了他骗人呢? 谭嵘山微微耷拉的眼皮之下,目光像静置多年的古泉,平和深远,他反问:“那你呢,你刚才在监控室里的道歉,又是真心实意的吗?” 江楫舟哑口无言。 “我再教你一课,成年人也可以采取一些迂回战术。人生很长,自我保护很重要,你说你纯正,那我祝你到我这个年龄,仍然有今天的纯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赵北棉英语考得不好,看见成绩她向我发誓从今天开始每晚回宿舍做两篇英语阅读,不然就是狗。 晚上我眼见她两手空空回宿舍,洗漱完趴在床上玩一个新开封的橙色拉面泥。 我问:“你不是要做阅读题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北棉这才想起这件事,惊坐起:“完了,我没带书。” 复又倒在床上,很安心地微笑着放过自己:“算了,天意如此,不做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她的练习册。 惊喜吧,赵北棉同学。 我不会让你当狗的。 ——节选自初 第154章 希日记 -- 人痴迷于被爱、被认同和被选择感,许多文学和影视作品以此为立意,搭建情节,树立人物,催生出无数动人的故事,创作者们也借不同人物的人生轨迹,反复叩响同一个命题。 可是,现实世界总和文学作品不同,思想风潮也总是在变化。 相比于歌颂被他人爱,自爱这个词最近开始在网络上流行,贴吧高赞里写被爱是一种幻想,卫亨运第一次布置的议论文都以“爱已是基石”为命题。 连乔芦也告诉江楫舟,不必因为父母离婚而觉得从此不被爱了,因为你可以自己爱自己。 人是群居情感动物,当期待被爱的本能与后天习得的观念相悖时,江楫舟困惑了。 爱己的叙事真的如此强大吗? 既然期待被爱是一种弱势处境,那么所推崇的自爱取代他爱,归根结底,是否仍是为了填补渴望被爱的空虚? 自爱只有一种,可他爱,有亲情之爱,友谊之爱,爱情之爱,还有老师和学生之间因链接而产生的爱。江楫舟发现,他再爱自己,仍然无法不向他爱投射去一道目光,甚至在许许多多个时刻,在他人的爱铺天盖地照射而来时,他仍然会为之深深迷恋,久久动容。 当谭嵘山说信任他,教他自我保护和祝他纯正时,江楫舟心里终于轰然一声。 承认吧,在他这里,自爱无法替代他爱。 自我接纳和他人接纳也并不相悖。 江楫舟向谭嵘山鞠了一躬。 早自习已经下课,初希去教室前排接了杯水回座位时,第一节上课铃声打响。 她的位置在里面,靠近走廊的窗户,初希坐下后忽地听见有手指骨节叩响窗玻璃的声音,她扭头去瞧,只看见一道穿校服的人影闪过。 初希疑惑地张望了两秒,那人已经到了教室前门,他双手抄兜,校服外套敞开,后脖颈的线条清峋,侧头冲她看来的刹那,整个人炸出一股欢腾到冒出泡泡的气息,他毫不避讳地嘴角挂起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意气风发,谁奈我何。 看来是没事了,初希心里想。 “哟。”郑一柄一看见江楫舟,远远地冲他阴阳怪气,“你还能活着回来啊?” 这节课下,郑一柄喊江楫舟来他们位置那里,如实交代刚才的事情。 郑一柄的同桌上厕所去了,江楫舟双腿分开,面向初希和赵北棉朝后坐在他同桌的凳子上,周围还围了好些关心他和八卦的同学,大家七嘴八舌地聚在一起问他问题。 江楫舟卖了好一阵关子,把大家勾得几乎要生气了才拐进正题。 他笑意随他整个人一起轻轻晃动,语气欠欠儿的:“代劳校长,以一敌三收拾一下不听话的小朋友,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吧?” “检讨?这种东西谁写啊笑话,你们监督我,我要是写了一个字,我以后不姓江,改跟你姓。” “陈老师?他一看见是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好吧?” “老谭?他当然相信我啊,我是谁?” 初希原本还担心他受处分然后落下什么心理阴影之类的,想着大家聚在一起能安慰安慰他,看这人欠揍的样子才发现纯粹是自己想多了。 赵北棉也闭了闭眼招呼大家:“.......散了散了。” 梁学熙实在是难以忍受这个孔雀,长臂一伸屈肘锁喉:“狗东西你不吹牛皮会死啊!” 江楫舟被梁学熙这么一带起来锁喉,失去平衡胳膊骤然一捞,一手抓住桌角,一手胡乱地握住初希放桌上的水杯才勉强平衡。 玻璃水杯里的液体剧烈地晃荡,触感是冰凉的温度。 江楫舟重新给她放好,才起身去收拾梁学熙。 上课铃响起,虽然说一上课什么人生、宇宙、生命的意义都开始值得思考了起来是大家的共识,但江楫舟今天思考的问题很刁钻,刁钻到让他自己也没理明白自己是怎么想到这一层面的。 那就是,他刚才握住初希的水杯时,发现里面的液体是冷水。 但.. 第155章 .....她不是在喝那什么中药么......首先!江楫舟先在心里声明这点他不是故意回想也不愿回想,但记忆就是这么不受控制,然后再把话说回来,既然她那个什么寒,是不是应该喝热水好一点呢? 不然那个药效是不是起不了作用,起不了作用的话是不是会继续那什么痛,那是不是会很难受。 那个东西究竟有多痛? 但江楫舟回想了一下,她平时大课间跑操和体育课从来没有请过假,是不是因为他是男生所以不好意思向他请,早知道就让女生当体育委员了...... 一上课江楫舟就思想家附体,思绪飘到了外太空,忽然,同桌伸出手指以极速的频率猛戳他手臂:“老师叫你老师叫你老师叫你。” 江楫舟猛地一抬头,手拿期中考试试卷,佩戴小蜜蜂的政治老师站在讲台,抄着手臂冲他微笑:“江楫舟同学你思考得很认真啊,来,告诉我,这个题选什么?” 江楫舟站了起来,全班同学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 江楫舟硬着头皮:“......呃,a?” 政治老师继续微笑着,点点头表扬他:“嗯,很不错,站后面去。” 班上的老师非常喜欢罚站,对那些打瞌睡的,走神的同学都喜欢来这一招,甚至很多不想坐着听课的学生会主动申请站着听课。 梁学熙坐最后一排,他后面的空位已经成为大家的罚站圣地了。 江楫舟拿着期中考试卷站在梁学熙后面,悄声问他:“所以该选什么?” 梁学熙闭了闭眼,拿政治书挡脸,扭头同样压低声音:“讲的第二道大题哥们。” 可恶,套路真多。 这个位置江楫舟常常光顾,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站在教室后排时,还特意回想了一下他刚才究竟为什么走神来着。 哦,他在想初希杯子里装的是冷水。 会不会她原本接的是热水,但水放凉了呢? 然而,等到第二节下课,初希起身接水,江楫舟这回亲眼看见她站在饮水机前,食指按上的是冷水的按钮。 冷冰冰的液体装了大半杯,初希回到座位,仰头,将那冷水喝了几大口,盖上盖子后嘴角还挂一两颗小小的水珠,她毫不在乎地用手背抹去了。 第三节数学课,喝了三口冷水。 下午第一节课前,接了一杯冷水,喝了一半。 下午第二节课,喝完剩下的一半。 第二节课下,接了一杯冷水,边和赵北棉聊天,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不对不对,江楫舟忽然反应过来后一个激灵,一天到晚盯着女同学喝热水还是喝凉水干什么? 这样你很变泰啊! 江楫舟在心里正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收回目光,因为自己活了快十六年才发现自己是个变泰而心虚到心跳砰砰,将视线狠狠钉在物理书上,一秒也不肯移开。 他要学习! 余光里,初希又在和郑一柄讲话,郑一柄仗着坐她前面总是转过来,他们聊得好开心,有什么好聊的,不知道马上上课了吗? 最重要的是,她边说话边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冷水。 你个死变泰还看是吧! 江楫舟在心里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坐后排的梁学熙见他下课后一动不动埋着头,整个人非常安静,觉得不符合这狗东西的人设。 他好奇地站起身伸长脑袋前去瞧,只见江楫舟如临大敌般盯着封面上的“物理”两个大字,梁学熙一巴掌拍他背上:“下节化学课大哥。” 化学就化学,江楫舟回头拿物理书像扇变泰那样狠狠扇了梁学熙肩膀几巴掌,这才把化学书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化学课还是物理课这重要吗?真正重要的是他是品行端正好少年,绝对不会再关注女同学喝冷水还是热水的。 绝对不会。 不当变泰,从他做起。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泛凉,尤其是下了雨的夜晚,一节晚自习过后,远方刮来第一缕料峭寒风,冷得大家齐齐打了个寒颤 第156章 。 初希也冷得一激灵,她搓了搓双手手臂,关上左手边的窗户,去教室前排的饮水机处排队接水。 在她摁向冷水按钮的前一刹那,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后,逼近的是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少年气息,微微敞开的校服裹挟着皂角的清香和荷尔蒙的燥热,初希来不及回头,一只带有嶙峋筋脉的手越过她的肩膀,比她更快地按向了热水按钮。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前的江楫舟:阳光开朗型男主赛道我闯定了这章的江楫舟:变泰男主赛道我闯定了 第45章 初希莫名其妙地盯着江楫舟的动作,见他神情专注,旁若无人地按着那个热水按钮,实属是对他的行为感到很不解,在原地站了好半天。 “江楫舟。”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干嘛?” 听见初希喊他的名字,江楫舟这才如梦初醒般停下动作。 他看着自己摁上热水键的食指,第一反应似乎也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诧异,不是,他不就是来接个水的吗,怎么......怎么又变泰上了?! 甚至变本加厉到要直接上手了。 江楫舟愣愣地收回右手。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他这么做其实无关同学的性别,更无关自己是不是变泰,只是在帮助同学拥抱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多喝热水。 对,是这样的,为了理直气壮地走完全程达成闭环,江楫舟在初希的注视之下,食指往前一伸,又摁向热水键。 一股带着热气的水流流出,初希表情越是迷惑,他越是无所谓地左哼哼右哼哼。 直到初希杯子里的水逐渐增多,到一半的刻度他才停下来切换了冷水键,一句话不说大摇大摆走了—— 希望她最多只会觉得他是在完成“让同学莫名其妙三秒钟”的挑战,而不会觉得他是变泰。 江楫舟成功了,初希确实莫名其妙了三秒钟。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接一杯难喝的温水啊? 谭泉让她尽量喝热水,凉水少喝,初希便跟自己说好,每个月可以喝一天凉水,但实施的第一天就被江楫舟打断了。 凉水和热水初希都可以接受,但温水她觉得是最难喝的,既不解渴也不暖和,这杯水一直喝到晚自习结束放凉她才喝完。 等晚上回宿舍路过校中心喷泉的时候,初希发现期中考试的光荣榜已经张贴出来了。 二中的光荣榜不放照片,只在红底纸上按名次罗列学生的名字和对应分数,每个年级放三十人。 原因是听说有一年学校突发奇想,统一组织年级前三十的优秀学生拍照,并在光荣榜上放出寸照。 那时高三有个学生叫周彧闻,成绩在六市联考和一模考试中势不可挡,不知道是谁拿手机给周彧闻的照片拍了照,当做了头像。 至此出现人传人感染现象,一发不可收拾。 一周后全校学生q.q几乎都顶着周彧闻面无表情的脸,只是角度略有不同,有正面照,有左侧脸,还有右侧脸,甚至还有倒着拍的,寓意“考神(倒)到了”。 照片在贴吧上火了之后,还开始在外校学生中扩散,p上了各种“学神附体”、“彧闻神君驾到”的字样做成表情包。 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最后大家发现,周彧闻的q.q头像也在大势所趋之下某天默默地改成了自己的脸,至此全校达成高度统一,不知道他是被逼的还是已经疯了。 学校担心影响他的心理状况痛失状元,立即在班主任群里发了通知,当天史无前例地在周中下发手机,勒令所有学生全部换掉头像。 并且至此再也没在光荣榜上放出任何学生的照片,只冷冰冰地贴出分数和名字。 初希看着放在第一位的自己的名字,在心里默默谢谢周彧闻曾负重前行,替后来的人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要是她的脸被全校当做头像,她这种爱犯尴尬和社恐的程度,想想都已经要钻进地板下给自己埋着了。 除了看自己年级 第157章 ,初希和赵北棉也关注了下另一个展板上高三的名单,乔钟依旧是第一。 赵北棉忍不住感叹:“江楫舟有个妹妹学习也挺好的吧,他家是有什么学霸基因吗,怎么就没遗传他?” 11月飞速滑过,秋意渐渐退场,校园里的银杏树叶黄得像碎金子,风一吹过,满树招摇,簌簌而落,初希路过时捡了些形状标致的夹进书里,当作书签。 唯一不好的是地上会掉些白果,若是不小心踩上,汁液四溅,味道也不大好闻。 在学校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卷子一发,脑袋一埋,钟表指针哗啦一转,又是一轮昼夜。 这几个周末,初希和赵北棉吃完罗妈砂锅米线,都会在傍晚时分去人民广场发传单。 纹眉店已经装修好了一大半,即将新开业,初希觉得可以先做一波宣传。 赵锦淑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初希,她上周找了一家广告印刷店,提交了相关信息,沟通好设计思路,这周拿到宣传单就开始和赵北棉一起分发,专挑20至60岁的女性群体。 发完传单,她们会一起逛一逛广场。 运气好的时候,广场会搭台子邀请些不大知名的歌手来唱歌,底下也会布置些座位。 初希会在红日烤面筋的摊位买三根烤面筋,赵北棉在杨姐臭豆腐家买一盒中份的臭豆腐,浇上辣椒酱再洒上胡椒和孜然,两个人一起听歌一起分着吃。 等舞台落幕,摊位散了,她们才会在沉醉的夜色之下沿着银杏大道回家。 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初希和赵北棉那样岁月静好,这段时间,忽然有很多初一年级的女生跑来教室,嚷嚷着要找郑一柄帮忙给她们教室里搬桶装水,还说,这是他自己亲口承诺过的。 郑一柄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在大家的软磨硬泡之下一一照做,一周至少跑上跑下当三次苦力工。 但他搬完人还在教室里没走呢,就听见小女生们盯着他窃窃私语: “是他么,我怎么感觉货不对版?” “我也感觉长变了,没上次看见的帅。” “是盗版吧,还是高中压力大变丑了?” “人变丑之后搬的水都变难喝了。” 郑一柄每次都气到吐血,他严重怀疑这事和江楫舟那个见人有关系,但一直没找到什么证据。 谭念这个月则在努力学数学。 她从最早的开学考就开始喜欢问初希问题,比较起来,她问谭嵘山时反倒会更加忐忑。 她有一个太优秀的哥哥,且谭嵘山教书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聪明有天赋的学生,她在其中,像是一颗石子混入了一堆莹润的珍珠里。 但初希那次承认自己不会做某个题,让谭念觉得和她相处起来很安全。 对,不是舒服,是安全。 好像她即便不会做某道题也不会被初希打量、审视和评价,她有时候会觉得初希在学习或者讲题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虽然仍然敏锐和沉静,却有一点一根筋的人机感,只会关注她听懂没有,而不会关注——我都讲了这么多遍了,你究竟,怎么还没听懂? 谭念最早问初希问题,还会见缝插针趁方斯蕊不在的时候偷偷去问,其实,谭念也不知道她“偷偷”去问的这个举动源于什么,面对别人时她不会这样的,好像只有对待方斯蕊会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谭念怀疑自己,难道是自己心怀鬼胎吗? 但后来,慢慢地,她和方斯蕊之间出现了无形的裂痕之后,有一次方斯蕊说自己想减肥不吃晚饭,那段时间两人便没一起去食堂。 可谭念后来有一次在食堂碰见方斯蕊,她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吃晚餐,一个人背对着谭念的方向坐着,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叫她一起。 谭念不禁有些怀疑,减肥会不会只是借口,实际只是因为不想和她一起吃晚饭? 她觉得她每天都在受方斯蕊困扰,可仔细想想,方斯蕊其实什么也没做。 她有些想换座位,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不过她没空管那么多了,经过这几周的钻研,她 第158章 好像有一点接近明白初希说的“从出题人的角度看问题”的含义了,有次课堂小测,她不仅在规定时间内做完了,还全部正确,于是请初希在教师食堂吃小炒肉。 但当天初希拖家带口,带上了赵北棉,后者撩起袖子挽着初希,虎视眈眈地盯着谭念:“那个......我家初小希不爱吃讨厌的花椒,我要帮她盯着,检查一下菜里有没有!” 整顿饭,谭念被盯地挠了好几次脸颊,觉得好像自己才是赵北棉口里的那颗花椒。 努力学数学的不止谭念一个,还有江楫舟。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梁学熙,他坐在江楫舟后面,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忽地某天就发现这狗东西上数学课变得认真了起来。 之前一下课绝对将笔一扔,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多学一秒亏了本,但现在课上,一片埋头成鹌鹑的死亡沉默中,他甚至会主动回答谭嵘山的问题。 “看这道基本不等式的最值问题,不准动笔,先找个同学说下思路,有人有想法吗?”谭嵘山张望。 江楫舟举手:“还是用凑配法,把x拆成两个二分之x,就可以和后面的x平方分之五约掉,根据三个正数的基本不等式,三者相等时等号成立......” 下课后,梁学熙卷起卷子当话筒采访江楫舟:“你是有什么把柄被老谭抓住了吗?” “没啊。”江楫舟从郑一柄那里抢了个泡泡糖正嚼嚼嚼,云淡风轻地,“我就是发现高考光荣榜上的人颜值都不太能打,我打算把我这张脸贴上去帮他们提一提平均分。” 梁学熙把卷子一巴掌呼他脸上。 江楫舟除了在涨智商,月末的一个周六晚上,乔芦在骂他的时候忽地中场暂停,她发现看向他时头仰起的角度更大了,骂起来费劲不少。 乔芦问:“你是不是长高了?” 少年如挺立的白杨,不过几个星期的时间,猛地往上一蹿,肩背越发舒展,身形更加峭拔,举手投足间青涩和倜傥皆有,烂漫和棱角共存,在这段青春独有的过渡时期,交融出一股滔天的热烈赤诚。 江楫舟背部靠卧室门,乔芦看向软尺旁边的数字:182。 乔芦在搬新家的时候特意在他卧室门上挂了个卡通的挂布,将他之前不同时期的身高高度用彩铅在上面标济着,后来也一直保留了这个习惯。 乔芦用蓝色彩铅写上“182cm,2015.11.27”。 末了她抚墨着更低些的刻度,乔芦记起每一次标济时发生的事情,慈爱和缓地说:“长这么高了还天天挨骂。” 江楫舟也叫苦:“就是啊,长这么高了还天天骂我。” 突破180大关值得举家欢庆,江楫舟有三件重要的事要做。 这两年,大人们都开始向微信迁移,但学生们的主流社交软件仍是q.q,就算注册了微信也不大用,江楫舟压根就没申请微信号。 江辰是最早开始用微信的那批人,与身边人沟通几乎都是用微信,但一直没卸载q.q,因为这是和江楫舟的联系通道。 江楫舟洗完澡后回到卧室,打开江辰的对话框,只是一刹那,就生出了类似沙漠里的人手捧着一汪清水的心情。 他打字:【爸,我长得跟你一样高了。】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拍全家福,总是爸爸妈妈站后面,他小小的个子,一个人站或坐在前面。 有回他和江辰说好,如果哪天他长得和江辰一样高了,就让妈妈坐前面,他和江辰一起站在后面。 乔芦听了,笑问:“你俩要保护我?” 江楫舟偷偷踮起了脚,假装轻松地搭上江辰的肩,一副男子汉大丈夫并肩的模样,拍拍胸膛,青春无敌:“对啊,我们可是家里唯二的男人。” 但这天似乎来得有点晚,他长高的速度,终究没有追上人与人之间情感变质的速度。 江楫舟盯着屏幕愣神了半分钟。 拍全家福是不可能的,但他打字:爸,寒假能回来看我吗? 他最终没发出这句话,江辰 第159章 每回回天属市看江楫舟,乔芦都不让江辰踏进这个房子半步。 他只能站在门口等,接走江楫舟后要么定个酒店,要么一起回爷爷奶奶家,和他待上一两天。 有回外面下暴雨,江辰湿漉漉的站在外面,江楫舟请求乔芦让江辰进来换一身他的衣服,换完就出去,乔芦反应很激烈,砸碎水杯后冷冰冰地说:“他如果进来,我就永远不会再踏进这个家半步,你跟他过去吧。” 江楫舟不想做选择题,他有时候觉得,真正被当做选项的是他自己,被四分五裂地拆开了。 在他靠在椅背上,垂眼安静的四五秒里,楼下响起低低的,时而间断的交谈声。 他外出时在电梯里碰见过楼下的邻居,也是一家三口,女生比他高一个年级,似乎也是走读生。 他的卧室靠近餐厅,楼下户型是一致的,他经常能在晚上十点过,听见楼下爸妈给放学回家的女儿做宵夜的声音,低微而模糊,只有一两个调皮的音节在漆黑夜色里溜进他的窗户。 筷子不小心敲到盆,叮当;水龙头打开洗菜,哗啦;拔开玻璃瓶装的饮料塞子,啵;满满当当一碗麻辣烫放上桌面,磕哒。 爸爸说:“天气凉......保暖......” 妈妈说:“头发......吹干......剪短......” 记忆是最强大的储存器,在一两声零星的笑声传来时,江楫舟把两扇窗户全部打开。 乔芦和江辰离婚,双方都没有原则性的错误,没有出轨、隐瞒、加暴等等问题,只是在一个平凡的下午,江辰对他说:“我和你妈吵架了......” 江楫舟和小朋友们踢了球才回家,他满头大汗地站在风扇面前,觉得不够凉快又拿出六年级课本扇风,他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对家长操碎了心的小大人:“我不是教过你么,先道歉,再送花,不管用的话再送一个金手镯,妈妈喜欢。” 江辰满脸疲惫和不忍,他蹲下来,抬手擦了擦江楫舟额头上的汗水:“对不起,这次我可能不想道歉了。” 他低下头:“我们离婚了。” 江楫舟这才知道,原来离婚是吵架的升级版。 江楫舟双手搭在窗沿上,窗户大开的缘故,夜风忽地喧哗起来,猎猎作响,扰动了屋里的装饰吊灯,吹得灰色窗帘飘逸蹁跹,也煽起他心中不曾熄灭的火苗。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离他那么近的邻居过着他曾经历过的平凡岁月,他并不觉得有所落差,反而生出一股无畏的希望感,让他更加坚定地相信,这些在相处中所凝结出的情与义,万金不换,亘古不变。 只要在原则之上,吵架了可以复婚,人与人也不止一次机会,永远可以重头再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机,江辰的消息在两分钟前回复过来:【真的吗,那我给你买的睡衣是不是小了,我重新给你买一套。】 江楫舟:【有点。】 江辰:【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期末考完?】 江楫舟雀跃无比:【你要回来吗?】 江辰:【对,顺便打算跟你说件事。】 他不敢问得太多:【什么事?】 江辰:【到时候告诉你,你先认真学习,这点上你要听你妈的话。】 江楫舟回了个哦。 他单手枕在脑后,顶着天花板目光微转,平复了会儿心情才起身去敲乔钟卧室的门。 长高第二件重要的事,他手机音乐软件播放着随意找来的一首名叫《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歌,将音量调到最大后敲开乔钟房间的门。 他昂首挺胸地立定在乔钟面前:“从今天开始,请给我备注'尊贵的182,括号,裸身高'!” 乔钟干什么都喜欢戴她的一个米色的头戴式耳机,没有人知道里面是放着歌曲还是音乐,亦或是什么都不放,单纯为了隔绝和人的交流。 她把耳机取下来挂在脖子上,抬眼时神色疑惑:“你说什么?” 江楫舟气地吁出一口气哄了哄自己,又说了一遍。 他们有一回吵架, 第160章 乔钟把他的q.q备注改成了“垃圾,179”,一刀砍在男人自尊的大动脉上,杀伤力之大让江楫舟彻夜难眠,心生自卑,连做梦都在吃钙片。 如今终于一雪前耻,他赶紧来逼迫乔钟把备注改了。 还有第三件最重要的事,江楫舟回到卧室打开q.q。 当天晚上,包括初希在内的许多人都收到了江楫舟的骚扰信息,当然,初希是重点关注对象,因为江楫舟曾怀疑初希听见了他只有179。 初希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就听见手机在疯狂震动,她还以为是班群里老师在通知什么急事,她来不及找吹风机,提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一看,原来是江楫舟。 江楫舟:【好无聊啊。】 江楫舟:【我们来玩猜猜我最喜欢的三个数字的游戏吧。】 江楫舟:【人呢?】 江楫舟:【初希?】 江楫舟:【初小希?】 他甚至还等不及地戳了戳她,导致初希手机又开始震动,她用干发帽将头发包起来,坐下打字回复:【刚在洗澡。】 江楫舟:【快猜,我最喜欢的三个数字。】 初希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呢,她觉得这人真的非常自来熟,非常奇思妙想莫名其妙,谁想大晚上的玩这无聊游戏。 她打字:【不知道。】 江楫舟不依不饶:【和本人最突出的特点有关,快猜。】 初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有什么特点跟数字有关,她有点想把他上次期中考的三位数的分数发给他,又怕对面觉得她在羞辱人。 江楫舟:【提示,看头像。】 初希疑惑地将他头像点开,画面一瞬间放大,她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纯黑色的头像,上面写了三个白色数字:182。 一百八十二,这是什么意思? 初希不明白。 但忽然,系统弹出来一条消息,提示江楫舟不久前更新了个性签名。 初希定睛一看,更新的内容是:测了下身高,好巧,和我最喜欢的三个数字一样。 思念~徘徊、从此我不敢看观音、梁学熙、2852638224、郑一柄、邹程、王立甬、旧城旧时光、水晶之吻、最熟悉的陌生人、心碎の感觉等46人觉得很赞。 初希掀起睫毛,在脑海里串联了一下前因后果,终于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之前赵北棉跟她说,男的要是高于180,死了都要刻在墓碑上,初希还没什么感触。 她目前确实没见过墓碑刻身高的,倒是先见到了刻在个签和头像上的。 不等她跟风点赞,就见另一位受害者郑一柄回复江楫舟:他爹的我说为什么让猜猜猜,浪费我打游戏时间,我猜你最喜欢的三个数字是250。 作者有话说: 之后改成更三天停一天,明天不更追连载很辛苦,要不完结后我们抽个奖吧,有高中生追读吗,为应景抽数学必刷题(?)或者晋江币如何(看《纸和笔加好天气》的人有福了,有题刷) 第46章 新的一周,周六中午放假一下发手机,顶着182头像的江楫舟就在“16班撤撤撤”的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一来向大家巩固一下他身高的印象,二来邀请大家参与他下午的生日聚会。 大部分人都还在收拾书包,没来得及走,看见消息当面问他:“请全班,你打算ktv包场啊?” 江楫舟没空回应,他刚拿到下发的手机发完消息,乔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有搞恶作剧的凑近他的手机:“网管儿,来桶泡面。” 江楫舟气地捂住听筒作势要揍人,那人一溜烟坏笑着跑了。 群里有捧场的,有问他贵庚的,有说没空来不了的,当然,江楫舟环顾了一下全班,还有压根没看手机正哼哧哼哧给同桌讲题的。 比如初希。 初希一边给赵北棉补昨天落下的课程,一边安慰她和教她上课一定要集中注意力。 昨天赵北棉中午洗头没有抢到插座吹头发,而 第161章 且她还排了很久的队伍,但就在前一个人刚走的刹那插座断电了,影响了她下午上课的心情,指数函数那一块完全没心思听,今天上午小测的题不太会,意味着她要抽额外的时间去补回来。 当然还不止这些,晚上她发现月经来了,她比初希先走,提前回宿舍洗脏掉的裤子。 一开热水才发现她的水卡没钱了,问了一句室友谁可以给她借卡,但学校的热水死贵,接小半盆就得两块钱,大家都干着手里的事情一言不发当没听见。 大家生活费都不多,这倒也可以理解,赵北棉用冷水洗完裤子,唰一下熄了灯。 她没时间洗澡,只好去卫生间拿湿巾擦了擦下-体做清洁,就因为开着小手电被巡逻的生活老师抓住,又挨了几句批评。 赵北棉一边听初希给她补指数函数的课,一边见缝插针,趁初希画函数图像的间隙跟她委屈巴巴抱怨:“我讨厌上学,连吹头发和洗衣服的自由都没有,这是监狱吧我想毕业快点让我毕业吧!” 但抱怨完了,见初希依旧一言不发垂着眼睛看草稿纸,赵北棉整个人又有点不好意思,一把抱上她胳膊撒交:“初小希,我是不是负能量太多了?” 说到这里,她又挠了挠脸颊想到一个问题,盯着初希看:“欸,为什么我从来都没听见过你吐槽这破学校?” “真的,一句都没有过。” 初希画着函数图像的手也在此刻顿住。 对啊,要不是赵北棉提醒,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从来都不抱怨这些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她都抱着一种“算了”的心态去面对,甚至最后,她都开始熟视无睹了起来。 但是,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对这些方面感知程度很强的人,初希也疑惑地放下了笔,忍不住循着赵北棉的思路思考。 她猜测道:“难道是因为我忍耐力比较强吗?” 初希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一件好事,毕竟,忍耐力强会帮助人回收注意力,更加心无旁骛。 但赵北棉思考了半晌,拿笔帽对她手背一戳一戳地,小心翼翼地问:“初小希.......是不是因为你之前在你舅舅家住,所以习惯了这些不舒服啊?” 她信誓旦旦:“但其实.......你不应该习惯,因为这是不对的,你以后觉得学校啊宿舍啊食堂啊哪里让你觉得难受,可以跟我说,我虽然不一定能解决,但我骂人比你厉害,我可以帮你骂死它出气!” 初希回视着赵北棉。 大概是因为从小被善意和秩序滋养,所以能轻易识别无序状态,并能知道和大喊出这是不正确的。 她之前有一次在听赵北棉抱怨的时候,还教她如何去感受不舒服,以及,如何让自己和这种不舒服带来的情绪待在一起。 她以为自己看得很明白,还沾沾自喜自己的忍耐力有多强,其实根本很荒唐嘛,跟个傻子一样! 初希跟赵北棉说,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学习抱怨。 “好,每日一句,按时抱怨。”赵北棉就问,“欸,那你今天抱怨什么呢,好像没有什么很讨厌的事情。” 初希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有人拿着一本书往她和赵北棉面对面的脸之间插空一立。 书脊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被挡住视线,初希和赵北棉齐刷刷抬头,只见那书的主人是江楫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居高临下:“你们俩,有没有看群消息!” 哦,值得抱怨的人这不就出现了吗? 初希莫名:“什么消息?” 果然没看,什么人还要他亲自通知。 “看群。”江楫舟就这么撂下两个字,一扭头走了。 他临走时瞥了一眼初希放在桌上的杯子,玻璃杯杯口敞开,没有一点热气。 又喝冷水,死性不改啊你初小希,到时候不舒服又喝中药然后又引诱哪个182无辜男生上当吗? 反正他又不是变泰,他不会再管的。 但江楫舟没忘记瞥了一眼赵北棉。 为什么不管管她,当 第162章 得明白朋友么? “生日聚会?”江楫舟一走,赵北棉打开手机看了眼群里的消息,她算了算日期,“12月5日,那他是射手座欸,火象星座,还蛮符合他的。” 赵北棉对星座很有研究,不过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只喜欢自己的天秤和初希的双子,还告诉初希,像她们这种风向星座,千万不要碰那三个臭海鲜。 初希对星座不太了解,不知道射手座有什么特点,甚至连什么火象,水象都搞不清楚,也永远记不住赵北棉所说的海鲜三兄弟是哪三个。 趁着有手机,她打开某度搜了一下。 射手座的特点:行动力强,一身反骨,仗义放荡,想到哪出是哪出,情场里的万人迷,做事三分钟热度。 挺笼统的定义,其他星座未必没有这些特质。 初希将手机揣进兜里,这就是她不相信星座的原因,太“薄”太扁平了,她喜欢更具体的东西。 有段时间她觉得找不到答案,研究过四柱八字,想窥探本该如迷宫般错综蜿蜒,但回看却只有一条出口的命运究竟是什么东西,当翻看她们一家三口的八字,不知是否是心理暗示还是学艺不精,每个人的脾气秉性、人生轨迹仿佛是泼墨成画般吻合,她又觉得心惊不已。 她发现,在类似预言面前她好像更加宁愿无知无畏一点,从此便再不翻开这些东西,只信自己。 江楫舟在班群请了所有人,但对一些重要的人又点进聊天窗口单独发了一遍,以表重视。 有玩得好的郑一柄和梁学熙;有有回在食堂遇见,请了杨佳优一瓶酸奶的邹程;有托他关系借了乔钟高一数学笔记,第二天就给他送了一箱水中贵族的孙元友;还有经常一起打球和去他家吃过饭做过作业的王立甬,杜绍,唐薛...... 女生这边,江楫舟虽然和谁都能说上几句,但总体没有男生那么熟,他最后思来想去,请了所有的课代表和文艺委员。 课代表是因为,大家经常抱着只差他就收齐的作业站他位置旁边等他奋笔疾书,还常常要顶着老师催促的压力。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通缉犯,已被大家列入重点缉拿名单里,清点作业时大家都会第一个想起他,就凭这份“关心”他也要还上恩情。 赵北棉很喜欢凑热闹,问初希:“那我们给他买什么礼物好?” 初希送赵北棉东西得心应手,但给男生准备礼物就毫无经验了,她思忖着:“要不然就送书吧,比较万能,不出错。” 初希放学后没回家,直接去了门市,下午还在忙的时候,初希收到徐则安的q.q消息:【江楫舟下午的生日聚会,你要去吗?】 初希回复:【去。】 徐则安:【那你下午不学习吗?】 就算下午不去参加聚会,也还有很多事忙,比如帮赵锦淑盯着门市装修,洗澡洗衣服,打扫家里卫生,写日记,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根本轮不到学习。 再说二中每天的学习时间很长,高一学生晚上十点二十下晚自习,周中精力高度集中之下,学习量对她而言已经完全足够,她有时候最后一节晚自习都会看点闲书打发时间,周六经常连书包都不会打开。 初希打字:【不学了,作业没多少,而且不是还有明天吗?】 她等了一会儿,对面好像没有再回复的意思。 莫约三点钟,她离开去书店给江楫舟买生日礼物。 初希在书店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和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这都是高中必读书目,之后江楫舟不用再买,物尽其用。 买完她决定问问赵北棉挑了什么。 赵北棉:【两本五三,助他早日登上光荣榜。】 初希买完书抄了条近路去往人民广场,那附近有一家市内很有名的ktv,面积很大,开在二楼,正是江楫舟发出来的地址。 去ktv要经过广场南侧一个很长的斜坡,周围平地上有些推着车卖水果的大叔,初希准备往上走的时候,看见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路过。 第163章 有个高一点的戴眼镜的男生爬着这条长长的斜坡:“江楫舟那个狗到了吗,怎么都不来接我们。” 另一个头发略短的男生嘻嘻哈哈地说:“不知道勾搭什么小妹妹去了,待会儿让他请喝奶茶谢罪。” 初希不认识他们,大概是江楫舟除了请高中班上的同学,还请了些别的朋友。 上去之后和不熟的人坐在一个空间里,岂不是要打些招呼,或者自我介绍一下,眼神碰到的话还要思考说点什么? 初希便提着书在原地站定,决定在楼下等赵北棉或者熟悉的人再一起上去。 江楫舟没有如那个男生所说在勾搭什么小妹妹,他走在去ktv的那条路上,正义愤填膺火冒三丈地地教训他妹妹:“杨佳优,你下次再拿这种东西给我,我就连你一起扔进垃圾桶。” 杨佳优委屈巴巴的:“我再也不敢了。” 起因是杨佳优在从家里出发前,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江楫舟还以为是杨佳优写给他的生日祝贺卡片,满心欢喜地打开。 但他读了两行发觉有点不对劲,硬着头皮逼自己再读了两行,发现更不对劲了。 江楫舟指着卡片问杨佳优:“这什么?” “情书。”杨佳优说,“我们班的女生让......让我转交给你的。” 江楫舟跟握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吓得一把扔出老远。 什么东西啊!别挨他。 搞笑呢,初一的在他眼里和没开智的小弟弟小妹妹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还在区分正数负数有理数的年纪,再小点写作文都要查字典,再再小点不会写的字还需要用拼音代替,还情书,写作业去吧! 江楫舟一路上气得要死,话音刚落,一抬眼看见广场南侧斜坡之下,初希站在一个卖红提的水果车不远处。 她穿一件普通没什么花纹的灰色呢子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毛衣,手里提着新华书店白红配色的专用袋子。 江楫舟扭头警告杨佳优:“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人民广场这块空地有许多摊贩,紫红的葡萄,澄盈盈的橙子,红彤彤的大石榴,还有买烤面筋的阿姨推着车刚到,正在准备食材。 初希站在不远处,正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照,今天天空上的白云不是絮状,而是一团一团的,完整得像鼓鼓的棉花糖,形状是一只奔跑的兔子。 初希拍了两三张,又去拍聚集的水果摊之上的那棵巨大的古榕树。 榕树根深叶茂,遮天蔽日,是天然的遮阳伞,光影在黄绿相间的叶子间跳跃,初希将手机对准垂落如帘的气根,正找角度找得认真,没有发现有人靠近了她的镜头。 她找准了角度,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瞬间,屏幕忽地一黑。 初希只在镜头里看见一抹黑色冲锋衣外套的身影,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修长的手指。 初希第一反应是以为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抢手机,她吓了一跳,猛地从屏幕上抬眼去瞧,却在刹那间猝不及防撞入江楫舟的眼睛里,那里盛满少年未经磨损的天真和鲜活,一股一股地漫出他周身的明朗和澄澈。 镜头将他手部皮肤的脉络和纹理放大,掌心之上的手腕蜿蜒着细小的血管,像起伏的灰青色山沿,初希失神的瞬间,他笑意浅浅漾开,狡黠地压低了她的镜头角度,然后飞速站远。 一切发生地极快,在初希发现画面框住他整个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快门按了下去。 咔擦。 江楫舟比着剪刀手,在独木成林的树下笑得风华正茂。 刹那间有风招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江楫舟立于树荫下,周身散落着零碎的笑意,声音和榕树叶子哗哗作响:“初小希,拍到我了吗?” 风略微大了一些,呼啦啦,哗啦啦,吹起了初希额头的碎发,也吹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初希没有回答。 视线里,江楫舟双手插兜靠近她这边 第164章 ,还在追问:“拍到我没有啊?”他大概换了个语调或者重音,问句里多了几分认真,又添了点撒赖的感觉。 他好烦,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想理他。 她想删掉那张照片,但是江楫舟已经逼近,似乎要验证和查看似的,初希来不及删掉,慌乱间收起手机扭头就走,声音因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而脆脆的:“我不告诉你。” 见初希拔腿就走,江楫舟不知所以地在原地看了看杨佳优。 杨佳优露出一副“哥哥你自己闯的祸,别看我”的表情,嘟着嘴别开了视线。 就拍个照而已,难道是他破坏了她做事的秩序感吗,江楫舟追上去,好言好语:“那我给你拍,还回来行不行?” “我才不要。”初希埋着头走。 她想,如果她腿再长一点就好了,这样她就能甩开他,而不是她哼哧哼哧地走,江楫舟却一步一步,无比轻松地跟在她旁边。 但江楫舟知道她好像有点生气,他有点着急地追上去:“你以后拍照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我知道别人的手机不能碰,其实我不会对别人这样的,啊我也不是专门对你,我就是看你拍照我就开个玩笑......” “没关系。”初希仍旧埋头走,声音闷闷的。 他们三人一起往斜坡上走了一段,初希手里一直提着那个新华书店的包装袋,江楫舟咳了一声:“杨佳优,你给我买什么生日礼物了?” 杨佳优有些奇怪地看了江楫舟一眼:“我昨天不是给你了吗,一个笔袋和两条金鱼......你不喜欢吗哥哥?” 一经提醒,初希这才想起来她也买了东西,刚才只顾着生气没想起来。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江楫舟,一扭头,很诚恳地祝福他:“江楫舟,这是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是两本书,祝你写作文文思如泉涌,再也不用凑字数。” 江楫舟欲要接过礼物的手顿在空中:“......嗯......” 就怪卫亨运老是在班上批评他,初希后面这句,尤其是他妹妹还在,说得他......嗯......嘶......唉! 有点想撞蔷。 下次能不能私下里偷偷跟他说啊。 而且,他早就发现初希这个人,阴阳怪气和真诚实在是太难分辨了。 “谢谢,是什么书?”他接过袋子。 初希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地听闻斜坡之上传来一声:“我的苹果,我的苹果。” 大家朝斜坡之上看去,原来是卖苹果的推彻老板想下这个斜坡,却低估了这个坡度的陡峭程度,一下手滑没握住推彻,推彻失去掌控,撞上旁边的路沿之后掀翻,一整车饱满泛红的苹果倾泻而下,骨碌碌地朝斜坡下滚去。 苹果不知道这对老板意味着什么,它们欢腾腾地翻滚,像没有什么烦恼的样子。 推板车的老板向斜坡下追去,少年少女也应声飞奔而下。 他们帮老板把推彻扶正,一一捡起地上的苹果,周围的摊贩和路过的路人都来帮忙,连在这里玩捉迷藏的五六岁小孩也停止了游戏,很快,一整车苹果又堆满了推彻。 老板揭下了戴着的草帽,挂在黝黑的脖子上,着急忙慌地一个个地拿起又放下,仔细地翻看这些苹果,大半车苹果跌下时受到重力冲击,有些已经摔破了,表皮沾上了些泥土,凹进去一个坑。 旁边卖葡萄的老板立马安慰他:“人没事就行啊,苹果明年还有。” 有带孙子散步路过的大婶似乎很识货,也替老板可惜:“这苹果像是自家种的,没农药,可惜了。” “这是糖心苹果,我老婆子种的,一年就这么一车。”现在大棚规模式种植和机械化生产普及,农民的生意不好做,老板痛心地伏在推彻上,“全亏了。” 忽然,初希的蜗牛触角在此刻生效,她感觉到周围还有人在伤心,她一一看向周围的人的神情,发现杨佳优看向了苹果老板粗粝的手指。 那是课文里所描写的农民的手,掌心大,手 第165章 指粗,生着厚厚的茧子,要成壳似的,指头皮肤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浅褐色,在手里喜气洋洋又饱满莹润的苹果衬托下显得干瘪而僵硬。 良久,初希看见杨佳优望向卖苹果的老板,良久后,她开口:“叔叔,苹果多少钱一斤,我买两斤。” 哦,原来是个有些敏感的女生。 在老板疑惑的目光中,旁边有人加入杨佳优:“我也买,我买两斤。” 老板受宠若惊,双手颤抖着:“......原本五块一斤,那我打折卖,两块五行不行,贵了的话......就两块?” 周围的人可能也是觉得老板不容易,纷纷说:“我买一斤。” “我也来一斤。” 老板忙不迭去拿袋子:“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杨佳优不仅坚持要原价五块购买,还加到了五斤,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带钱,她愣愣地看向江楫舟。 江楫舟没说什么,替杨佳优付了钱,自己还另外一口气买了五斤。 初希说:“那我也买五斤。” 老板给大家道了谢,推着剩下的半车苹果,脚步蹒跚地离开了。 杨佳优久久目送着他,江楫舟在苹果堆里蹲下来,尽可能安慰她:“我们三个人买了15斤,七十五块,是你小半周生活费了。” 杨佳优知道江楫舟尽力在理解她的奇怪,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大概意思是自己很高兴,一点都不伤心:“谢谢哥哥。” 刚才老板见他们买了这么多,最后使劲往他们袋子里装苹果,还另外新拿出了一个袋子,几乎装了快二十斤,所以当他们三个人吭哧吭哧提着20斤苹果进ktv的时候,初希刚才遇见的那三个男生围了过来。 他们目瞪口呆:“我去,你们苹果贩子啊?” 面对大家的疑问,杨佳优立马无所适从起来,江楫舟另一只手还提着初希给他的生日礼物,他轻踢了一脚带黑框眼镜的男生:“少废话,帮帮忙啊。” 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也都到了,来得晚的因为苹果被堵在门口,来得早的从包厢里跑出来看这个苹果泛滥的盛况。 郑一柄问江楫舟:“什么意思,你妈从教育局辞职改行种苹果了?” 赵北棉也刚到,她被苹果堵在门外,恍然大悟:“难怪请全班,是把我们抓来助农吗?” 有人小学生举手:“我们不买会被电击吗?” 初希进去之后,先和大家一起把那二十斤苹果放在了角落。 看着堆成一座小山的苹果,初希觉得,好像一个激动确实买得有点太多了,这该怎么处理呢? 虽然江楫舟请了全班,但其实没有到齐,加上他的三个初中同学和一个小学同学,包间里莫约二十五个人。 幸好这包间巨大无比,感觉装下全班都绰绰有余,除了屏幕外三侧是长型沙发,沙发前各放几张白瓷面的桌子,中间还有一个圆环形吧台,前面放了一排高脚凳,很有酒吧的感觉。 初希第一次看见不穿校服的大家,脱离了古板统一的校服,衣服各有款式,一个个都鲜活无比,生活气息十足。她环顾了一圈,发现徐则安没有来。 “我去,还得是你啊,出手这么土豪。”高个子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搭上江楫舟的肩。 “我一进包间还以为进大堂了。”另一个人伸手就掏了个苹果啃起来,“多少钱啊?” 说起这个,江楫舟语气不免泛起一丝得意:“不知道,我爸给我订的。” 他们勾肩搭背找了个地方坐下,正要拿麦,服务生进来上了好些果盘、饮料和零食,大家一哄而上,分别给自己所在的长桌拿了些。 “方斯蕊没来吗?”梁学熙拿了瓶可乐,靠近江楫舟。 “不知道。”江楫舟虚虚环顾一周,随口道,“可能晚了,你问问?” 包间里温度比外面高点,没那么冷,江楫舟脱下了外套,他的几个初中同学立马哄笑着上蹿下跳起来,把衣服胡乱重新往他身上套:“江国王你脱依服又要勾饮谁,给我收着点。” “快,这么 第166章 多女生给他捂严实,别真让他得逞了。” 郑一柄耳朵灵,嗅到瓜的气息:“为什么叫他国王?” 一件有渊源到能流传至今的事,要么是足够劲爆,要么是足够脑残。 果不其然,说起原因,大家狂笑起来:“因为上初一的时候,有个女生给江楫舟表白,他为了拒绝,说他自己是国王,要是那女生能坚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和他一起巡逻领地,坚持三年他就答应她,哈哈哈哈哈哈......救救我,哪本童话故事里的神经病跑出来了......” “我那个时候乱说的,你大爷的,笑我三年,有完没完了。”江楫舟气急败坏。 那个时候江楫舟还没学会丝滑地拒绝人,随口胡诌了个借口。 他都想好了,要是那女生真能坚持三年,他那时候都初中毕业了,上哪儿找他去? 刚上初一的他说完这个借口后,还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反复回味,结果被这几个人听墙角听了去,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被他们反复鞭尸。 他被大家摁着重新穿上外套,为了捂严实大家还不忘把他冲锋衣的立领拉链给他拉上,严严实实遮住他半张脸,又把他帽子掀起来一盖,只肯给他露出一双眼睛。 郑一柄听得津津有味,笑得肚子都痛了:“那那个女生坚持了吗?” 高个子男生更是笑得想打120:“坚持了,坚持在贴吧单开了个帖子骂了他一年。” 不过他愤愤地喝了一口可乐,话音一转:“把他骂成校草了,他爹的。” 包厢里沸腾喧嚣,吵嚷一片,有几个男生打头,跑到正中间唱了首《逆战》,一下子像扔了颗火种,彻底点燃全场。 应该有人是张杰的粉丝,下一首又选了《稻香》,前奏响起,江楫舟上场。 ktv里光线微暗但颜色绚丽,墙上挂着金箔的装饰,他一把嗓音将情感驾驭地浑然天成,仿佛真是在金黄麦田上奔跑的少年,无拘无束,无畏前程,唱着唱着,走廊有风刮过,包厢门忽地被撞开,风灌进来,撩起江楫舟落在额间的碎发。稻香扑面而来。 梁学熙上去唱了《同桌的你》,唱到一半郑一柄也跑上去,不知道是不是梁学熙今天有点感冒的原因,两个大老爷们儿还真唱出了点人到中年的沧桑怀旧感。 梁学熙的真同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不赞同:“什么怀旧,猥锁感!” 下一个是谭念,她选了汪苏泷的《有点甜》。 她本身就是甜美的长相,没什么攻击性,音色也像是裹了蜜糖,尾音恰到好处地带一点少女特有的青涩感,中和了纯甜的腻味,又唱的是这种小情歌,一旁黑框眼镜的男生听得心潮澎湃,都快流哈喇子了:“妈妈我恋爱了!” 梁学熙和江楫舟一巴掌各拍他左右大腿上:“儿子你失恋了。” 下一首有人选了《可惜没如果》,这种场合就是江楫舟的主场,他抓起麦就又上场。 “可惜谁啊,那个骂你一年的女同学吗?”大家狂笑起来。 江楫舟抓了一把巧克力砸过去。 他清了清嗓,扶麦开口。 初希原本以为他只适合唱欢脱跳跃的歌,却没想到也驾驭的住低沉的曲调,像偶像剧男主角在做忏悔似的,可又因为年轻,除去了歌词里的几分沉重,微添了几分青涩和张狂。 “让他下去,唱得老子想哭。”更有男生嗷嗷地锤墙哀嚎,“我的青春,我的爱情!” 中间的间奏过后,来到高朝,大家心照不宣似的,忽地开始齐声合唱。 “如果早点了解那率性的你” “或者晚一点遇上成熟的我” “不过” “全都怪我” 青春期的男声女声都各有味道,混在一起,在密闭空间里交织碰撞出独有的空灵音色,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像初夏贪吃的第一口西瓜,不够熟,却格外清甜解渴,叫人念念不忘。 初希也跟着唱,却看见江楫舟趁没有人注意,在一片整齐的和声中偷偷溜了下来。 他仍拿着麦,三两步走到她身 第167章 边,在初希疑惑的目光之下,靠近后俯身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合唱声音太大,又正当年少,哪有那么多伤感和怀旧,硬是把一首悲伤悠长的歌唱出了一点气震山河的气势,耳朵都有点鼓噪,初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之下,嘴唇一张一合,只好再凑近一点。 江楫舟俯身凑近贴耳,他拿麦的那只手虚虚放在身后,另一只手在她耳侧挡住歌声的侵扰,属于异性的强大气息侵入安全距离,初希闻到他口腔里清新的水果气味,无法抑制地感受到他皮肤散发的体温,灼热,陌生,让人无所适从。 耳边因为喷薄的气息传来一点痒,毛孔不受控制地瞬间张开,初希在喧杂的背景音乐声中,终于听见他问的是:“你会唱《你曾是少年》吗?” 初希点点头。 江楫舟像是看见了希望,在她旁边的空位置坐下,他把麦放在白瓷长桌上,指了指从头到尾都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杨佳优,在嘈杂的声音中大声道:“你和我妹一起唱好不好,她也会唱这个。” 少年心细如针,看得见有谁落单有谁不高兴。 他说:“她还在为苹果老板伤心。” 初希朝杨佳优看过去,大概除了江楫舟她没有别的熟悉的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那张大沙发,面前摆了一个江楫舟给她拿过去的果盘,看起来她吃了几口哈密瓜。 “我去问问她。”初希把手机交给右手边的赵北棉。 江楫舟忽地想起还有事要说,见初希要走,忙不迭轻轻勾了勾初希衣服一角。 初希转过身来,江楫舟因为是坐着的姿势而微微抬头,颜色绚烂的顶灯切换成了金箔色,浮光跃金般在他五官上闪动,在他生机勃勃的皮肤上添上几分粲然。 那粲然随他身体前倾而轻轻晃动,他也不知道是在不放心谁,大声问:“她唱歌跑掉,你拉得回来吗?” “有多严重?”初希同样双手靠在唇边当喇叭放大音量。 江楫舟沉默了,不知道怎么跟她形容。 片刻后,他在嘈杂声中想好后计:“你要是拉不回来,我也上。” 脆甜的合唱声还在继续,初希欲要走,忽然在嘈杂声中随心而动,扭过头:“江楫舟,你真是个很好的哥哥。” 他其实挺细腻的,初希觉得。 “我去,主唱呢?”一首唱完,大家才发现自己唱得起劲,主唱却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江国王人呢,逃单了吗?” “去挽回人家姑娘了吗?”大家笑得拍桌子。 江楫舟坐在刚才初希旁边的位置,周围一整圈全是女生,男生们一见此场景如临大敌,二话不说过来把他架到男生堆里:“你给我滚过来,少开屏。” 初希走到杨佳优身边,问要不要一起唱《你曾是少年》,这首歌在六个月前刚刚发布,后来成为当年的毕业季热门歌曲,快高考那几天几乎所有人都在哼唱这首歌。 杨佳优对于突然有人来和她说话有些受宠若惊,害羞地摇了摇头:“我唱歌跑调。” 初希:“你唱小声一点,或者只唱简单的部分,我们都是你哥哥的朋友,不会笑你的。” 见江楫舟已经点好了歌,杨佳优这才点了点头。 “有些时候,你怀念从前日子。” 杨佳优第一句一出,初希拿着话筒就瞪大了眼睛。 怎么跟念经似的。 等等,原调子是什么来着? 虽然江楫舟告诉过她杨佳优跑调,初希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开口还是发现,真是大意了。 原来是这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程度。 而且因为杨佳优还保留了一点童声,非常有穿透力,一个劲地把初希往歪路上拉,初希缓了缓,尽可能屏蔽掉干扰,汗流浃背地继续往下唱,总算是和杨佳优碰碰撞撞挨挨挤挤地唱完了前半部分。 好在大家非常捧场,掌声拍得噼里啪啦,还有人不知上哪儿找来了几个拍巴掌神器,直接给拍断了一个手掌,哗啦一下飞到杨佳优面前,终于让她也露出了点笑 第168章 容。 唱到“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赵北棉也喜滋滋地跑上去,像一只得得意张扬的小狐狸,眉眼间翘着独有的傲气加入两个人。 杨佳优站在中间,初希和赵北棉站在两边,把杨佳优跑的调扯回来就容易得多了,杨佳优声音稚嫩而童真,初希音色如铃铛般清爽,赵北棉吐字干脆伶俐,下半段真唱出了一股你曾是少年的率性恣意。 此刻青春,无法复刻。 气氛再一次翻腾起来。 大家开始跟着合唱,江楫舟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盯着声音源头,辨别出那一道清脆如铃铛的音色,女生亮晶晶的嘴唇在白色毛衣之上随光影闪烁,是女生们刚聚在一起给她涂的唇彩,让她未经雕琢的脸上了点颜色,那样潋滟流转着,他目不转睛,也毫不避讳,是以让他轻易发现,杨佳优唱着唱着,偷偷拉上了初希的手。 他低头笑了一笑。 真没出息啊杨佳优。 但瞬间,他又往沙发上一倒,将那帽檐使劲往下一拉,直到完全盖住眼睛。 世界黑暗下来。 刚才,或许是声音喧响,也或许是他心嘈杂,在初希扭头叫他名字,说他真是个好哥哥的时候,他第一瞬间,以为初希叫他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唱歌唱累了,大家散落在各处,有打游戏的,有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聊八卦的。 初希则抱着一盘菠萝,和赵北棉谭念等几个女生在一张桌子上扔骰子玩大富翁。 没多久,男生那边玩起了数字炸弹,输了的选真心话大冒险。 男生声音大,气氛没一会儿就燃了起来,不多时吸引了一些女生加入,最后大家干脆吆喝着要全体参加。 游戏正式开始,不愧是今天的主角,第一轮就炸到了江楫舟。 他选了大冒险,一副你放马过来小爷我通通接招的样子,话音懒懒散散毫不在乎的调子:“出题呗。” “你听好了。”郑一柄看他这么狂,疯狂翻着手机某度,试图找到个集歹毒恶毒狠毒于一身的题目。 “你现在走到ktv老板面前,对他说.......”郑一柄屏气凝神,“你好,你牙上有菜。” 江楫舟和众人一起沉默了两秒,随后排山倒海的笑声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呲啦在包厢内炸起。 江楫舟咬牙抓起衣服:“算你狠。” 他这回自愿飞快套上外套,临出门时还乖乖拉上了立领的拉链遮住半张脸:“你们最好祈祷我打得过他。” 大家一边脚趾蜷缩,一边压着笑跟在后面一起出去看热闹,但初希没敢跟出去,她对这种尴尬场面抵抗力为零,光是想一想晚上都要失眠一小时。 包间没关门,没一会儿外面爆发出一阵大笑,又过了一会儿,由江楫舟带头,大家一个接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地回来了。 初希在角落里蜷缩着,问为首的江楫舟,作势皱眉要捂住耳朵:“你真说了?” 江楫舟没太大所谓似的:“真说了啊。” 不过老板虽然纹着大花臂,人还挺好说话,好像一眼就识破了这是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说两小时前刚有人来跟他说他门没关。 初希没听懂:“什么门没关?” 江楫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起身:“......包间门没关,我去关一下。” 下一轮是谭念踩中了炸弹,郑一柄自告奋勇:“是真爷们就我上,我替她受罚。” 大家心照不宣地“哟”起来,谭念自然不多说什么,事不关已又心安理得地当上了赖皮大王。 江楫舟原本都出好了题目,一听是郑一柄替她受罚,赶紧打住:“等等,你来的话必须换一个。” 他单手搭在沙发沿上,唇边带着坏笑:“我想到一个比你牙上有菜更狠的东西。” “但是这个要悄悄说。”江楫舟坐到郑一柄身边,压低声音道,“有本事,你去跟老谭说——” “我看上你女儿啦。” 第169章 郑一柄惊乍起,反应特别激烈,抬手就要锁喉:“我靠江楫舟你个阎王,你想我死啊。” 幸好江楫舟弹射起步跳到一边:“做不做得到,做不到叫爸爸!” 谭念不乐意了:“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 赵北棉也嚷嚷:“就是啊,玩游戏说悄悄话还有什么意思。” “你个黑白无常。”郑一柄投降,对着江楫舟举起双手。 江楫舟大仇得报,但并没打算让这件事翻篇:“先欠着,三年为期。” 下几轮的数字炸弹,分别炸到了王立甬,初希,邹程和许应,大家下手也都不轻,比如选真心话的男生就让说出内裤是什么颜色的,选大冒险的女生就让在q.q空间发一张丑照。 初希没什么特别离奇的丑照,翻了相册供大家挑选,也只翻出一张小时候爆炸鸡窝头的相片,可能是因为年龄小,反而还挺可爱的。 初希一发上q.q,大家纷纷掏初手机给她点了赞。 赵北棉前一秒还在说自己幸运,后一秒就炸到了她,她选了真心话,郑一柄三句不离八卦,让她必须说出在场里她最有好感的男生。 赵北棉看了一圈在场的男生,矮子里拔不出一个将军,很是难以下手,有些为难道:“不带这么玩的吧,三好学生禁止早恋的。” 郑一柄“嘿”了一声,耸耸肩使出激将法:“棉姐玩不起啊?” 赵北棉“切”了声,将下巴一抬,毫不在乎道:“梁学熙。” 现场沉默了两秒。 梁学熙一声:“啊......” 初希二声:“啊?” 郑一柄三声:“啊?” 一众女生兴奋到差点跺脚,初希也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你之前怎么都没告诉我过。” 赵北棉小声道:“没啊,这不是现场逼我选么,也就矮子里拔出来一个长得好看的和一个学习好的,比较一下,感觉还是学习好实用一点。” 梁学熙闻言下意识朝赵北棉这边看来一眼,瞥到女生不带闪躲的视线,他大概有点不好意思,拿起矿泉水瓶喝了口水。 赵北棉见状,反而和江楫舟换了个位置,大大方方往梁学熙旁边一坐,整个人面对着他,语气夹杂着解释和一点傲娇的意味:“玩游戏而已,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梁学熙礼貌地笑了笑:“没关系。” 大家因为赵北棉大胆换座位的举动而兴奋沸腾了起来,“哟哟哟”的声音满屋子都是,梁学熙别开了脑袋,语气没什么起伏地想办法把气氛压下去:“别闹。” 果盘里的东西剩得不多了,赵北棉伸手拿了个橙子,像只优雅自证的小猫:“谁再敢说我玩不起?” 玩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大家嗨了半天都有些口渴,而服务生第一轮送的水果和饮料都见了底,江楫舟说他去再点点水果,顺便问下他妈给买的蛋糕和一些炸鸡卤味怎么还没送到。 初希拦下了江楫舟:“你等一下。” 江楫舟疑惑:“怎么了?” 初希指了指杨佳优坐着的方向。 大家玩得很热闹,杨佳优却像处在另一个世界里,整个人隔着一层罩子,看着那堆苹果发呆。 赵锦淑告诉初希,人生一体两面,你越是能比别人感受到微小摩擦带来的痛苦,也越是会最先发现枝芽绽新,所以你只需要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拿起优势当武器。 初希觉得,她好像渐渐摸索出了一点门道,到如今,她仍然有泛滥的情绪,可是她却能让它平静地流淌而过,甚至反过来运用它、掌控它——因为多思,她写的作文鞭辟入里,逻辑严丝合缝;因为心细,数学物理她从没有算错的烦恼,但凡会做,必定满分。 当然,这些敏锐不仅溢在笔尖上,也在她处事,看人的准确性上。 比如此刻她就轻易地发现了杨佳优的特点,原来是一个共情能力太强,不太容易开心和融进集体的小朋友喔。 江楫舟见状,耸耸肩叹了口气:“她经常容易这样,我和乔女士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170章 他和初希一起走到杨佳优身边,江楫舟低下头,问:“怎么了?” 杨佳优听见声音才意识到有人过来,她抬起脑袋,脸上浮现出自责的神情:“哥哥,这么多苹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杨佳优当时觉得卖苹果的大叔很可怜,可真的买了,又觉得这么多苹果难以收场,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不买,大叔可怜,买,帮她付钱的江楫舟就吃亏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无法两全,所以杨佳优有时候觉得讨厌这个世界,可讨厌来讨厌去,她觉得最讨厌爱胡思乱想的自己。 ——不然,别人怎么没像她那样呢? 初希在杨佳优旁边坐下,碰一碰她的手指,轻轻说:“没有添麻烦呀,我们可以把这些苹果卖给大家,这样你哥哥就不用买苹果果盘了,钱不就省出来了吗?” “对对对。”江楫舟一瞬间觉得初希脑子果然好使,反应过来后立马附和,“我们可以卖给大家,他们刚让我点果盘来着。” 对,真是个好主意。 卖! 谁卖啊? 江楫舟倏地一抬眼,和初希朝他脸上移来的视线直直撞上。 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仿佛在说:excuseme? 他往后移了移,确保杨佳优视线余光看不见自己,这才冲初希无声指了指自己:你确定吗,我啊? 拜托,今天我生日,拿一堆苹果来让大家买,是不是有点太不仗义了? 杨佳优半信半疑,好像也才想到这一点:“真的可以卖给大家吗?” 初希笃定地对她说:“真的。” 江楫舟见她当即就站了起来,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又转身看了角落里的苹果,仿佛在思考要不要自己去。 算了,大冒险都不敢当观众去围观的人,江楫舟也没指望让她去干这么丢脸的事情。 片刻,他妥协般地把人往座位上一摁:“你还是坐着吧,看好了。” 在她面前丢脸,他江楫舟最会了。 初希不忘叮嘱他:“那个,你卖贵一点。” 江楫舟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表情错愕:“卖贵一点是什么意思?” 初希在心里对手指:“就是尽量高于五块。” 江楫舟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以一种“初小希你竟然是个奸商”的眼神看着她。 初希坐在杨佳优旁边,没一会儿,就听见三三俩俩围坐着的人堆里传来江楫舟的声音。 初希一开始很欣慰,这人行动力还挺强的,但听着听着就发现不对劲了起来。 男生堆里,江楫舟如是道:“反正我没点新的果盘,你们不买没水果吃渴死你们。” “邹程,你不是还欠我二十吗,五颗苹果抵了。” “郑一柄你不买是吧,现在废纸多少钱一斤,你藏我家的漫画书应该能卖个十毛八毛的吧?” 初希简直两眼一黑,让你卖没让你威胁啊。 女生堆里,江楫舟新换了张面具:“买一个吧,姐姐妹妹们,求你们了!” “种苹果不易,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谢谢姐姐妹妹,我这周的周记就写你们助农,跪谢你的大恩。” 初希一听更是想要晕倒,也没让你这么卑微啊。 有人不满:“两块一个,五块两个?你当我不会算数啊?” 有人愤慨:“奸商啊你。” 江楫舟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 意思是,你看错了哦,奸商另有其人喔。 没一会儿,江楫舟提着空空的塑料袋回来了:“卖出去了,然后呢?” 初希刚才去找了服务生要了水果刀,递给江楫舟:“削苹果。” 初希洗了手,和杨佳优一起帮忙,江楫舟像个流水线男工一样,开始哼哧哼哧削他刚才卖出去的苹果,没一会儿,垃圾桶里堆起了高高的苹果皮。 十多个苹果削好切成一牙一牙的,放进刚才的三个果盘里,江楫舟一盘一盘盛给他们,大家唱也唱累了,边躺着玩手机边吃苹果,不忘睨一眼江楫舟:“奸商还负责削皮, 第171章 售后服务还挺好。” 初希对杨佳优道:“我就说能卖出去吧,我们不用提着这么几大袋苹果回家了。” 杨佳优大概觉得心情好了些,总算点了点头。 江楫舟一回来,事情还没完,初希伸出手,问他:“你卖苹果的钱呢?” 江楫舟略带疑惑地从兜里掏初来,放到她手心。 初希把这些钱交到杨佳优手上:“水都喝完了,你现在和你哥哥用这些钱去买饮料,请大家喝,好吗?”初希拿眼神指使江楫舟。 竟然用卖出去的钱请客,果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江楫舟拿一种怀疑人生的眼神看着初希,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左手倒右手。 江楫舟和杨佳优买完东西回来,大家一哄而来,喝奶茶的喝奶茶,喝饮料的喝饮料,这才对江楫舟满意起来:“算你个苹果贩子有良心。” 非常巧,乔芦给江楫舟点的生日蛋糕、蛋挞和一些卤味零食此刻也到了。 大家围在正中间的圆环形吧台上,解开生日蛋糕的外包装绳子,兴致勃勃地催江楫舟:“寿星快过来,许愿了!” 江楫舟没着急过去,因为她看见初希蹲了下来,抬头望向杨佳优:“卖苹果卖了六十三块钱,减去这些饮料,你算一下我们还剩多少?” 这些饮料像可乐,冰红茶等,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价格都很清楚,杨佳优口算得很快:“还剩两块。” “对。”初希肯定,“还剩两块。” 她找江楫舟要过来这两块钱,江楫舟递到她手心,初希才发现超市找的是两枚价值一块钱的硬币。 “老板的确因为意外摔了苹果,但天气很凉爽,他推着一筐苹果回家,有家人在家里等他,未必不幸福。” “他这一摔,在我们这里就卖出了十五斤苹果,加上刚才其他人买的,他几乎卖了半车,这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 “再看我们,你哥只卖了买来的一半,大家得到了饮料和苹果果盘,你哥得到了大方请客的好名声,而我们甚至......”她把找来的一枚硬币给了江楫舟,一枚放到杨佳优手里,“还从中赚了两块钱。” “不是要你往好的方面想,而是世界本就存在多面,所以,看见了吗?”然后,初希指尖轻捻,将杨佳优手里的银币捏起,转了一个面,“转换一下,硬币就会翻出第二面。” 女生的声音那样平静温和,江楫舟看着她微微仰头和杨佳优对视,目光清亮,带着探究和不确定的神色:“你高兴一点了吗?” 杨佳优愣愣地,似乎还在思考初希刚才那番话。 初希似乎是摸不准她有没有一点点帮助到她,便从杨佳优的脸上移开目光,移到江楫舟脸上去做确认。 江楫舟在初希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庞,带着些微惊讶和呆滞。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很少看见这样的自己,以至于有些许陌生,还是因为他很少透过别人的双眼去瞧自己,所以产生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但他清晰地知道,世界上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无法了解所有人,以至于许多人像路人一样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和他擦肩而过,很快消失,他们如此扁平,不声,不响,无色,也无味,留不下任何记忆。 比较起来,还有一部分人是幸运的,他出现在了对方的生命里,可能是一起跑操的同班同学,可能是扔垃圾撞见的小区邻居,也可能是过年联系一次的表弟,但这又区别于真正认识一个人。 真正认识一个人,是在摸到她灵魂形状的那刻,你清晰而深刻地看见了她,以及她之下的内心和精神肌理,在这一瞬间,链接悄然发生,2d平面突然凸起,她拿灼灼的目光看你:“她高兴一点了吗?”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些家人们,作者自罚一章,下章再等等,我写完发(昨天哪个宝让我加更来着,满足你 第49章 江楫舟定定地看着初希,瞳孔里清楚地圈住她的身影,她睫毛翘起,嘴唇仍旧亮晶晶的,大概刚吃过成熟到泛出紫黑色的 第172章 葡萄,一呼一吸间有甜丝丝的葡萄味,他清楚地看见她皮肤上有微小的绒毛,那绒毛仿佛随她呼吸的起伏而刮过他的心脏,搅得他心脏密密麻麻地跳,让他血液流经之处都泛起痒。 江楫舟觉得有点,见鬼。 肚子里还是有虫。 男生的视线灼热而真切,或许是盯得太久了他也没回答问题,初希回避开视线,忍不住问:“你看我干什么?” 没等到江楫舟回答,他在一阵懵中被大家抓去唱了生日歌许了愿。 乔芦怕人多不够分,给江楫舟买了两个蛋糕,初希因为下午吃太多水果,本来没想吃蛋糕,但杨佳优主动给初希拿了一块巧克力的,初希没有拒绝,干干净净吃完了。 初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安慰到杨佳优,但她也不希望太过于关注她或者再次询问,因为她知道对于敏感的人而言,过于关注也是一种负担。 结束已经是晚上8点多,乔芦叮嘱过江楫舟,让他负责安排女生和女生结伴回家,如果有落单的就让顺路的男生送回去,实在不行就打电话给她,她开彻来送。 夜幕的背景下,柏油马路上点着疏疏落落的车尾灯,风刮过时手心有些泛凉,初希拉着杨佳优的手站在马路边,等江楫舟一一安排结伴回家的同学。 梁学熙和赵北棉家在一个方向,他们一起上了公交,赵北棉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对江楫舟道:“我家初小希你别忘了安排人送她回去。” 她视线越过公交站牌的间隙落到初希身上,喋喋不休叮嘱她:“到家了和我说一声,还有你家楼道那个灯不亮的话你多‘哈’两声,怕鬼的话让你妈下来接你。” 初希点点头做“拜拜”的手势,公交车发动,她身体往前探了几公分:“你也是,到家了要和我说。” 江楫舟送最后两个男生上了出租车,这才返回来,跟初希道:“我送你。” “我坐9路。”初希指了指左手边,意思是她家在这个方向,“顺路吗?” “顺路。”江楫舟点点头。 不到一分钟,9路公交车就如颤颤巍巍的老人,从柏油马路的远处遥遥而来,刹停在公交站台前。 快要九点钟,公交上没什么乘客,初希走在三个人里的最前面,投币上彻后去到中后排,选了个靠窗的双人位置坐下。 紧随其后的是江楫舟,他在位置选择上泛起了难。 坐她旁边感觉不太好,他想起电视剧里,每当男生女生上公交坐一起,就会一对视就别开视线,然后开始共用一个耳机开始听歌,再然后...... 再然后这样那样...... 而且男生和女生一起坐同一排,很容易被学校那些迂腐的清朝老师打成早恋。 一周前班里有个女生给后排的男生分糖,手与手挨得近了些,被路过的教务处主任看见都要求谭嵘山找他们约谈,更别提是公交外出男女独坐一排这种罪大恶极的行为了。 他江楫舟行得端坐得正,一定不能被人抓住小辫子。 对,他要坐后排。 在他彳亍不前间,初希从窗外的夜景间收回目光,微微蹙眉望向他,里面略有疑惑的神色,仿佛也因为他站在过道逡巡过久而怀有疑问,问:“你要坐哪?” 玻璃窗外的夜幕之下,女生目光如水般清凉,夜风为什么将她身上的奶油香气发散地那样迷人,赵北棉为什么要给她涂唇彩,吃了蛋糕之后为什么仍旧亮晶晶,她启唇说话,它便一闪一闪,她抿唇疑惑,莹润而错落的亮色就明明灭灭。 江楫舟呼吸急促了片刻,下一秒,他看见杨佳优似乎想要越过他的身影,睫毛颤抖间,他揪住杨佳优的衣角将人轻轻一扯凯。 江楫舟低头一看,自己腿一软,已经抢先杨佳优坐在了她旁边。 杨佳优似乎也感受到身后突然出现一股神秘力量将她拽远,她奇怪地“欸”了一声,抓住铁质栏杆扶手才站稳,下一瞬就见江楫舟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一骨碌坐在了初希右侧。 杨 第173章 佳优不免有些迷惑地朝江楫舟看去一眼,初希也因为杨佳优冲江楫舟发出的一声“欸”而将目光落在男生身上。 江楫舟调动最后一丝力气,不动声色把还放在外侧的腿放好,朝前并拢,坐姿端端正正,仿佛在无声回答初希刚才的问题:我坐这。 坐你旁边。 没问题吧? 拜托,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21世纪新时代的弄潮儿,男生女生不能坐一起都是清朝封建观念,再说,只是同学之间正常接触,就算谭嵘山撞见他也敢理直气壮地继续这样坐着。 但是初小希......有问题的好像是你吧,你这样看着我该不会是你心里有鬼吧? 他拿出初希送她的书,手指去撕新书外套的那层做保护用的塑料封皮。 对的,他要悠悠闲闲、坦坦荡荡、心里没鬼地学语文。 初希眼神看过来,好像要问他什么。 她要问什么? 在她发出一个“你”的疑问音节的刹那,江楫舟急赤白脸开口:“我没鬼!” “啊?”初希没听明白,愣愣地,“你说什么?” “我......”江楫舟没回答,他刚拆了半天塑料书皮没拆开,一手拿《文化苦旅》,一手拿《我与地坛》扇风,“你......你刚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冷不冷,我好关窗户。”初希看见他扇风的样子,收回搭在公交窗沿上的手,觉得好像是不必了,“你很热吗?” “好像有点。”江楫舟直视着前方,把冲锋衣外套立领拉起来,挡住自己没鬼的脸。 谢谢这件衣服,谢谢有立领的帽子。 初希扭过头来面向江楫舟,像是好心提醒,又像是觉得奇怪,目光因他阻隔的脸而无处落脚,只好在他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上回来游弋,然后潜入:“热为什么要把拉链拉上?” 江楫舟听到心里一声哗然,他又一次把帽子盖上,不留一丝缝隙地遮住眼睛。 世界第二次黑暗下来。 初希觉得很奇怪,站起身帮他把窗户开得更大了点。 她靠窗坐喜欢面向窗外,看一闪而过的城市绿化和建筑楼上绮丽的流光,听车轮与柏油地面摩擦的声响,她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过了很久,江楫舟才将帽子揭了下来。 回家十多分钟的车程,初希要在即将到达的照月湖小区下车。 见江楫舟和杨佳优一起跟着站起来,她问:“你们也在这下吗?” 江楫舟点点头。 到站下车后,公交车又像个垂暮老人那样开走了。 之前国庆那次他送初希回家,在街口拐角就停了下来,江楫舟并不知道她家具体是住哪里。 而且那次是初希蹬自行车,他坐后座,江楫舟想到这里就浑身一个激灵——不是,他脑子有病吧?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江楫舟看着远处湖边那栋熟悉的小区,边走边问:“你住照月湖小区的吗?太巧了,我两个爷爷都住这里。” 初希摇摇头,指指前面一百多米黑黢黢一片的老居民区:“不是,我住那里,不过离照月湖也很近。” 初希想起他说的两个爷爷,不是很理解,一时间脑回路没跟上,问:“郑一柄他们吗?” 江楫舟:“啊?” 大概江楫舟觉得她这句话有点没头没脑,一时间也没追问,解释:“其实就是我爷爷和我外公,但是我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还是开口:“我妈和我爸离婚之后,就不准让我喊外公外婆,让我叫爷爷奶奶,所以我有两个爷爷奶奶。” 初希瞬间一声不敢吭。 对不起对不起,一听是两个爷爷,她还以为是他们男生之间叫爸爸的游戏已经上升为叫爷爷了。 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初希这才知道他爸妈离了婚,一时更想要说什么,江楫舟却先她一步,想起赵北棉走之前的话,开口问:“你怕鬼?” 这条道不算宽,黑黝黝的路上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抬头可见飞蛾舞动翻飞。 第174章 初希有点不情愿地愣愣地点了点头。 承认自己的弱点好像是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一件事,但是没办法,她天生就怕,她还怕蟑螂蜘蛛蜈蚣等一切奇形怪状不长人样的虫子。 江楫舟得到肯定答案后忍不住很清亮地笑了两声。 但江楫舟发誓他绝对不是因为嘲笑她而笑,而是,我意外捡拾到了关于一个人的碎片,我又更加清楚地看见了你,而这块碎片,恰恰是很有意思的那一块。 比如,乔钟刚寄住在他家的时候,他们连话都没主动说过几句,江楫舟印象里也一直觉得乔钟是个没有多余表情的人。 但就在某天晚上,他们一家去饭店吃饭,乔钟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一点点辣竟然让她泛红耳根,呛得眨眼,然后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生理性泪水,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强调自己根本不想哭。 江楫舟观察着她,第一次发现她面部肌肉走势居然如此灵活,也是没忍住像这样笑了一番,乔钟就一边哭一边让他不准再笑,两个人就此掐起架来。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江楫舟和乔钟才开启了后面长达两年的小学鸡掐架生活,经常把江楫舟气到吐血,他常常发誓早知今日乔钟的如此面貌,那一次辣子鸡事件他就该当哑巴憋死自己。 但是气归气,回过头来,江楫舟会觉得这些人和人之间距离更近的时刻很宝贵,你更真实的样子在我面前呈现,我,或者说,你,又向彼此走近了一步。 但杨佳优已经粉上了初希,她听见江楫舟放荡的笑声之后有些生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将脑袋别向一边:“哥哥你......你不准笑初希姐姐。” 江楫舟一下子止了声,他看着初希的眼睛,赶紧解释:“我不是嘲笑你。” 杨佳优:“你就是!” “我真的不是。”江楫舟语速更快了。 他要气死了,江楫舟狠狠剜一眼杨佳优,决定回去好好收拾她。 已经来到了小区大门入口,旁边一家小超市和一家面馆还在营业,大门门口没有门卫室和值守的保安,也没有物业拦车收费的提示,好像是任意敞开,随进随出似的。 江楫舟朝大门里面看去,一条单车道宽的路,两旁方形的玻璃罩子里有微弱的灯光,通往幢幢有稀疏灯火的居民楼房。 为了证明他不是嘲笑,江楫舟说:“我送你进去。” 初希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上去,你快回家吧。” 初希拒绝他不是没有根据的,楼道的声控灯感应度不是很好,要发出很大的跺脚或者其他声响才会亮起来。 如果是赵北棉陪她,她们会互相比谁“哈”的声音更大,灯泡亮得更快。但如果是其他人在旁边的话,初希会觉得很尴尬,好像发不出来这样的声音。 她虽然这么说,江楫舟却已经先她一步走了进去,好像他要带路似的。 初希住在三号楼,直道走完,右手拐进去,再走过两栋楼,七八层楼高的一幢小楼矗立在面前,入口斑驳的铁大门之上,蓝色圆底上标着数字“3”。 大门不上锁,江楫舟替她拉开,铁门发出老旧的吱呀一声,关上时声音也战战兢兢不断,像一张唱片唱完了还在磨下去。 这么大的声音,楼道里却并没有灯亮起,江楫舟抬头环顾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想起赵北棉的话。 他背靠着墙,铁门外路灯的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打在二楼的平台上:“那个,我帮你‘哈’两声?” 他知道的,初小希肯定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发出这种声音的,她可能最多会在赵北棉面前这样吧? 江楫舟没等初希回答:“哈!” 没什么反应。 他再:“哈!” 他特别认真,像在按流程按规章制度做一件正事,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唇角不受控制地在暗昧的楼道里往上牵了牵,但下一秒,灯光蓦地亮起,像是撕凯了让人无所顾忌的保护罩,所有游走的情绪和心思都在大亮的炽白灯光下无处遁形。 初希一秒 第175章 别过头把微浮的表情隐下去。 “亮了。”江楫舟指指前方头顶的灯泡。 楼梯是粗粝的水泥地,覆盖着灰尘的台阶和铁质扶手一起向上延伸。 初希跟他说:“生日快乐。” 她踩上第一个台阶,回头道:“那我先上去了,你回家注意安全。” “......哦。”江楫舟收回迈出的一只脚。 乔芦说要送女生回家,那是指送到小区门口,还是大楼门口,还是家门口啊? 只送到大楼门口会不会太敷衍了,但是送到家门口会不会太冒犯了? 怎么没教仔细一点。 初希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二楼平台的拐角处,江楫舟想起什么,往前走了一步,抬头冲栏杆之上看去:“......你住几楼?” 初希低下眼睛,隔着栏杆的缝隙看他:“四楼。” “哦。”江楫舟仰着头,他置身于并不明亮的感应灯下,唯独眼睛里映有灯泡明晃晃的光线,显得很有神采。 初希见他没有后话,趁着声控灯还没灭,拔腿往上走去。 快到三楼的平台,看不见下面的情况了,初希听见底下传来铁门开合的声响,可能是风吹,也可能是江楫舟和杨佳优推门走了。 整栋楼安静无一丝声响,这种铁门的声音莫名让人想起鬼片里的配乐,或者什么拖地的铁链,叫人毛骨悚然。 初希心都提起来了,预感到灯快要熄灭,她摸出手机,想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然而感应灯照亮时长比她预想的还要短,刚上到三楼,灯猝不及防地熄灭。 眼前暗下来的那刻,初希抓住了铁栏杆定神,然后,比她手里的手电更快起作用的是楼下江楫舟的声音:“初小希。” 很清澈响亮的一声,以至于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盘旋,声音被层层拉长,悠悠荡荡地盘旋,许久才冲出窗外消散在阶梯尽头。 而这一瞬,灯从一楼挨个亮到七楼,刹那间,楼道灯火通明。 他还没走。 意识到这一点,初希朝楼梯的缝隙往下觑去一眼,然而可看见的空间很少,一楼那一小片水泥地上没有江楫舟或杨佳优的身影。 可能是没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江楫舟的声音还在继续,忽远忽近,虚虚浅浅:“愣着干什么,上去啊,灯熄了我就叫你名字。”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心有点颤悠悠的,大概是有点害怕听见第二声她的名字,又害怕漆黑无光的楼道,她从栏杆的缝隙收回目光,没开口,卯着一股劲,拔腿往上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杨佳优加上我q.q,向我请教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 这个问题,我要好好想一想回复她。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初希爬到四楼的时候,灯还是亮的。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飞快插-入开了门。 赵锦淑已经洗完澡换上了一套白色棉质睡衣,她听见开门的声音,从卧室出来一瞧,“欸”了一声:“怎么没让我下来接你?” 初希蹲在门口换鞋:“同学送我到楼下的。” 赵锦淑随口问:“赵北棉吗?” 初希知道男生送她回家好像有点奇怪,但是她不会对赵锦淑撒谎,没有思考说了实话:“不是,是江楫舟。” 赵锦淑喃喃感叹:“这么远他还送你,你乔阿姨教孩子还是教得不错。” 初希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门口的鞋柜里:“不远,顺路。” “哦?”赵锦淑声音明显有了起伏,“他跟你说顺路?” 初希点点头,见赵锦淑有些疑问的模样:“怎么了?” 赵锦淑摇摇头,觉得大概是乔芦教的客套话,笑说:“没什么,就问问。” 初希回卧室拿睡衣准备洗澡,正拉开衣柜门,还是没忍住走到窗户边朝外看去一眼。 远处的高楼只余下零星窗灯,像散落在墨色海面的碎星,楼下漆黑一片,街灯孤立,映照出狭长朦胧的树影。 没 第176章 一会儿,楼道里走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初希听见遥远稀薄的车流声,看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浓稠夜色里。 江楫舟带着杨佳优去到街道对面,往反方向坐公交车回去。 当了一路哑巴的杨佳优喝了口水,慢吞吞开口:“哥哥你喜欢初希姐姐?” 江楫舟也正喝着水,一听差点从窗户跳车下去一头撞死。 他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又是给自己顺气又是拍前胸才给自己抢救回来:“杨佳优......” 给他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杨佳优好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天大不得了的话,等了等见江楫舟一声不吭,又问:“我可以加初希姐姐的q.q吗?” 这么跳跃,上辈子袋鼠投胎啊。 江楫舟还没气完,完全不想搭理她,只撂下四个字:“看我心情。” 杨佳优认真思考了半晌,眉心轻蹙像是在仔细思考:“你都送她回家了,你心情还不好啊?” “不是杨佳优,你是换了个人吗,我那呆妹妹呢?”江楫舟震惊到下巴都要贴地面了,一把掐住杨佳优的肩膀使劲晃悠,“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从我妹身上下来!” 他气得想了半天才憋住一大段话,拿出当哥哥的气势喋喋不休,为自己正名:“我警告你杨佳优,不要给我乱想,我是好学生,她更是三好学生,再造谣乔女士要收拾你。” “一定是刚才被郑一柄他们那伙人的龌龊思想污染了,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给你教坏了都。” 公交坐了半个多小时,江楫舟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他洗完澡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把大家送他的生日礼物整理了一下,大部分都是送书的,而且都是类似于积累好词好句对写作有帮助的工具书。 等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看手机,才发现初希半小时前给他发来了信息:【你到家了吗?】 江楫舟回复:【到了。】 初希收到回复的时候也正洗完澡坐在床边,冬天家里没有开空调的习惯,晚上睡觉如果不穿厚点容易脚冷。 听了谭泉的叮嘱要注意保暖,她今年很早就把毛茸茸的厚睡衣拿了出来,睡衣是浅紫色的,肚子中央一个白色的双耳兔子,还是连帽设计,帽子上同样垂下两片长长的兔子耳朵。 初希翻开了手机相册,犹豫要不要把照片发给江楫舟。 最新一张里,榕树亭亭如盖,剪刀手的少年一身黑衣,笑得如同盎然春光。 大概是笑意晃人眼睛,初希没有直视这张照片,也没有点开大图查看。 她拍照永远都是抿嘴笑,赵北棉翻初希照片发现这点之后,专门在拍照的时候给初希进行动作指导,刻意让她笑的幅度大点儿,漏出一排牙齿来。 但后来赵北棉盯着成片看了半晌,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咦,好怪,看来你还是适合抿着嘴巴。” 大概自己天性所赋予的性格底色是什么样子,就做什么样子的人吧,顺势而为永远是最简单也最自然的。 后来初希和赵北棉的合照,无一例外都是初希端端正正站着,轻微地牵唇笑,赵北棉和她挽在一起,手里比着各种夸张的姿势,明媚地大笑。 初希思索片刻后,点进江楫舟的q.q聊天界面,还是将照片发了过去:【其实今天拍到你了,你可以存一下。】 半晌,江楫舟只回了个哦。 大概话题就要结束在这里,初希手指滑了两下屏幕,想退出页面,却不料不小心点进了江楫舟的q.q空间。 但并没有如预想中直接呈现他发的说说,原来他给空间上了锁,最上方系统弹出一个提示:请输入答案,回答正确即可访问空间。 初希定睛一看,江楫舟设置的问题是:男人的最佳身高? 初希:“......” 怎么又来。 好了,够了,可以了,全世界都知道你身高182,拥有男人的最佳身高了。 初希没有输入答案,顶部消息条一弹,江楫舟又发来了新消息:【你家楼道里的灯泡,能不能找物 第177章 业给修一下?】 初希收起双腿到床上,把脚放到被子里,回忆了下感觉没听说过这回事:【我们这个老式小区好像没有物业。】 她打字:【改天我自己看一下吧。】 江楫舟:【你自己看?这么厉害。】 初希都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大概会拖长了调子,带点上扬不可置信的:哦? 初希说:【研究一下,不行就找师傅。】 他过了一会儿,问:【要不然江师傅来给你看一下?】 初希以为是哪片地区知名的电工:【哪个江师傅?】 江楫舟:【江楫舟师傅。】 几个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初希没忍住一笑,觉得他在开玩笑:【你会吗?】 江楫舟:【看不起谁,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我家的灯泡家电都是我修。】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爸妈离婚了,我刚跟你说过的。】 江楫舟爸爸江辰是一家净水器企业的售后工程师,之前一直在天属市,不过经常会出差,离婚之后才申请调去了省会。 可能是受到江辰的耳濡目染,江楫舟从小动手能力就很强,在乔芦眼里就是个破坏大王,会把买来的赛车玩具拆成稀碎的零件看里面的内部结构,还会叉着双腿坐地上很萌萌地仰头问:“妈妈,为什么赛车肚子里没有胃?”在乔芦受不了发火之前,他很会看人眼色地全部重新复原。 见初希那边半分钟都没有消息发过来,江楫舟意识到初希可能是误会他的意思了。 他不是想要卖惨的,而且他也不觉得这很惨,谁家爸妈都会吵架的,等和好就行了啊,而且江辰说了寒假有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他的。 江楫舟转了个话题:【杨佳优说想加你q.q,可以吗?】 初希:【当然可以,你把我q.q号发给她。】 江楫舟复制初希的q.q号发到杨佳优对话框,然后点进了初希的空间。 她好像不怎么爱发说说,但好像挺爱拍照的,发的图片大都是些手机拍的花花草草和天空。 江楫舟手放在后脑勺后,单手枕着脑袋望向天花板。 他身边他所熟悉的,郑一柄闹腾而八卦,梁学熙理性而礼貌,邹程爱起哄但懂得见好就收......那她呢,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用一些词语来形容她好像总是不够具体,江楫舟很早就意识到,片面的词汇无法勾勒出清晰而完整的一个人。 片刻,江楫舟坐了起来,点进她的对话框,问:【初小希,你的理想是什么?】 江楫舟可以肯定的是,初希和她小时候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头绳掉在门外只会哭的小女孩了。 现在的初希,头绳如果掉在外面,肯定不会只无助地一个人站在那里。 从幼儿园到高中,她的眼泪像是镀上了保护壳,闪着熠熠的光,她有了一个足以保护自己的聪明的大脑,有了可以“奸商”可以灵秀的性格,也终于将平静和勇气兼备。 江楫舟好想问问她,他幼儿园毕业之后,还有人推倒她吗,有新的国王保护她吗,她的小学是在哪里读的,初中又经历了什么,怎么高中才遇见她呢? 无论如何,从这么爱哭走到今天,一定很辛苦吧。 手机q.q的提示音打断江楫舟的思绪,初希的消息回过来,她似乎很诧异:【理想?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挺突然的。 江楫舟隐隐约约知道,问及一个人的理想是很隐私的一件事情——所以,卫亨运在课上问他理想,让他被全班嘲笑,真的应该向他道歉。 但相反,此刻站在他的角度,恰恰不是因为问及到了初希的隐私,更多的是,触及到了他内心领域的深处。 ——这意味着,我很好奇你,我想了解你。 江楫舟在心里安慰自己,他并不是只问过初希一个人,在此之前,他和好多人交流过。 比如,他问过乔芦,她的理想是去北京,当电视剧女主角那样漂亮有能力的officdy;江辰想学天文,了解浩瀚宇宙 第178章 的奥秘;杨佳优想当一座落后城市的市长搞好基建,不行的话就去当个偏远乡村的支教老师;乔钟不想和活人打交道,小时候想做法医,现在更加务实,致力于什么赚钱就干什么;两位爷爷分别想隐居深山和当设计房子的设计师;两位奶奶分别想当作家和城市洒水车上控制水管的师傅....... 虽然大家的理想或有了偏移,或永远成为了遗憾,或他们这年轻的一代还在追求的路上,但每每聊起,江楫舟总会惊叹,哦!原来你的身体里,灵魂画像是这样的描边。 我认识你,不在于我“认识”你,在于我们的灵魂曾伸手触及过一刹。 江楫舟低眼看着初希的提问,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复。 是啊,好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谈到理想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都熄屏好一会儿了,他才重新解锁删删打打:【我就随便问问。】 他等了好一会儿,又去床上躺下,没再有新消息进来。 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不打算回复这条信息。 他猜,赵北棉肯定知道她的理想,赵北棉是她的好朋友,而他,至多只是她的朋友。 大概朋友和朋友之间的距离,还不配谈及理想这样深刻的话题。 不告诉他挺好的,江楫舟关了灯,眼前黑下来的那一刻脑海里蹦出这样的想法。 他放下手机拉过被子准备睡觉。 黑暗里,他翻了几个身也没太睡着,或许是杨佳优在公交车上的话提醒了江楫舟,他睁开了眼睛,在心里问了问自己。 他应该.......不喜欢初希吧? 尽管脑袋里的问题乱作一团,但江楫舟知道,他自己做事一定是坚定、确定、义无反顾的,但凡犹疑不定,那就很简单,说明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喜欢初希。 他说过,他如果喜欢谁,一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大胆冲到她面前拦下她,昂首挺胸地告诉她,不,通知她:欸,认识我吗,我!是江楫舟,我喜欢你。 但每次郑一柄在听了他的这番话之后,都会大声无情嘲笑他:“滚吧你吹牛皮哥,单身狗临死前的幻想,一看你就没暗恋过人,幼稚得要死,看动画片去吧!” 所以看吧,连郑一柄都这么说,江楫舟肯定而喜滋滋地想,他就是没有喜欢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如果我明早起床抢到用热水洗脸刷牙,就奖励自己中午吃小炒肉。 ——节选自初希日记 -- 江楫舟生日那天,郑一柄录了视频,将几个最为高朝的片段,尤其是齐声合唱部分剪在了一起,发在了q.q空间,收获了大家无数点赞和评论,更有因为当天家里有事没去的评论说后悔死了。 但周一早上,郑一柄到教室后,转过身神神秘秘地跟初希和赵北棉说:“全班只有方斯蕊没有点赞这条动态。” 初希在为事实感到震惊之前,先觉得很膜拜郑一柄:“你一个个数的吗,这都能发现?” 赵北棉刚到教室连书包都没放,坐下吃着一个烧麦。 一听他们对话,赵北棉倒是觉得很正常,永远为美女扛大旗:“人家可是美女,不点赞怎么了?” 初希掏初手机翻了翻,她周六因为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在空间发了张丑照,班里同学都清一色地在下面评论“哈哈哈”。 初希将点赞列表划到底,没有看见方斯蕊的名字,她猜到:“她也没给我点赞,可能是她根本不看空间?” “我来看看。”赵北棉点进右下角小眼睛旁边的“浏览102次”,她有了新发现,小声地惊讶起来,“浏览列表里有方斯蕊欸。” 意思是方斯蕊其实是看见了初希的照片的,据赵北棉玩转q.q的经验,她甚至还点开了图片或者展开了说说仔细查看,才会留下浏览记录。 面对初希,赵北棉的评价标准不一样,她这回忍不了了,两口将烧麦塞进嘴里,一秒变脸:“太可恶了,为什 第179章 么看了还不给你点赞呢?” 初希也百思不得其解:“就是,为什么呢?” 点赞是个很重要的举动,在女生之间表达的意思包括但不限于: 闺蜜我爱你一辈子! 咱俩虽然谈不上闺蜜吧但至少天下第二好。 你人还不错,点一个,下次记得也给我捧场。 老同学好久不见,你仍然很重要哦。 甚至是——你好,我虽然和你不熟没说过话,但我点个赞让你知道我和你是友好关系。 如果很久不看说说不给点赞就已经可恶了,会从根本上影响到两个人的关系,但如果是看过说说还是不点赞,那更是罪加一等,类似于单方向宣布:我讨厌你! 赵北棉决定再溺爱美女一秒,她吞吞吐吐纠结着:“等等,说不定是巧合,我再看看这周我发的她点赞没有。” 赵北棉点进自己空间,翻出最新的一条说说,那是她拍的她家喂得肥嘟嘟的小狗的照片,方斯蕊也没有点赞,但浏览列表里她的名字赫然在其中。 初希和赵北棉对视一眼:尴尬了....... 但无一例外都没点,仔细一想好像反而说得过去,赵北棉有了个猜测:“可能她就是不爱点赞?” 初希的蜗牛触角动了动:“感觉......也不是。” 她翻出动态,这个周好些同学发了说说,有期待圣诞节的,有在江楫舟生日的ktv上发了照片和视频的,还有些叫嚷着不想学习不想考试的,方斯蕊一一点了赞,说明她不是个不爱点赞的人,相反在空间里比她本人在班级里还要活跃些。 赵北棉平时追星,从蛛丝马迹中扒八卦扒习惯了,越深究越觉得奇怪,很快,她发现谭念这周因为大冒险而发的丑照,方斯蕊也没有点赞。 初希很震惊:“她们不是同桌和好朋友吗?” 赵北棉翻看着:“她给前后的人都点了赞,唯独跳过了她。” “不对。”初希手指在屏幕上下滑动,看了班里好多天的动态,最终纠正她,“是唯独跳过了我们五个。” 正巧谭嵘山这时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纸袋。 二中对手机管控得很严格,学生周一一到校,班主任第一件事就是收手机锁进柜子里,周六中午放学再下发,只有走读生例外,但也不得带任何电子设备进校。 初希和赵北棉火速关了机,带着一种“完了我们好像被讨厌了”的绝望感上交了手机。 初希觉得,是巧合吧,不然,她、赵北棉、江楫舟、郑一柄和谭念,五个人能有什么共同点呢? -- 十二月正式进入这个学期的尾巴,每周末初希拿到手机,偶尔会发现杨佳优周中给她发来的几条消息。 有时候是英语题目,有时候是一些她自己对于生活的小疑问。 初希发现,杨佳优的各科成绩都挺不错的,就是英语有些拖后腿,应该是最开始读小学的时候基础没打好。 这些题目都好解答,但她问的“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的问题,初希却迟迟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她打完字又删了改,再改了删,最后还是回复杨佳优,再给她点时间让她再想想。 这段时间,教学楼两旁的榕树、樟树开始掉叶子,每天早上,负责清扫校园的值日班级将枯黄的落叶扫进大簸箕里,抬进垃圾场。 每天一筐,久而久之,绿荫的遮挡没了,学校看起来光秃秃的,取而代之的是变成胖胖企鹅的大家。 二中不许将厚外套或羽绒服穿在校服外面,所以再厚都只能硬塞进校服里,怕冷的学生穿得比较厚,远看就像一个球,但是是不灵活的那种,写字都抬不起来手。 谭嵘山可能是心疼大家,用非常隐晦的语言规定在教室里可以外穿厚外套,但是注意外出时记得把校服套在外面,不要被检查校规校纪的老师抓住了。 ——大家私底下的理解是这样,至于有没有会错谭嵘山的意或者自作多情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谭嵘山自始至终没有明说半个字,纯靠大家脑补。 第180章 江楫舟一马当先将羽绒服外穿,心想,老谭,你说到做到,保护我们的时候也挺会保护自己的喔。 希望不是因为你当年吃过亏吧。 在学校里,天冷带来的不便不止这一处。 宿舍只有卫生间一个水龙头出热水,全宿舍一共八个人,早上排队接水很费时间,又都还需要上卫生间,初希有时候会直接用冷水刷牙洗脸,不过天气越来越寒冷,双手接一捧水跟针刺骨似的。 食堂里的饭菜凉得很快,等给大家盛到托盘里再找到位置坐下,一点暖和气都没有了,大家开始习惯去食堂的时候带杯热水,就着热水一起吃。 在冬天,女生头发更难吹干,每个人用吹风机的时间会变得更长。 于是在宿舍楼断电只取决于时间这一个标准之下,抢到吹风机插座的是以不吃午饭为代价,抢不到的就只能顶着湿淋淋的头发被强制要求上床午休。 也幸好这个年龄,爱与勇气都纯粹,不事城府,只道赤忱,能将这些隐秘的不舒服全部化作笑谈。 用冰水刷牙时,会将牙齿打颤表演给舍友看;不吃饭却抢到了吹风机插座的,会觉得这是幸运的一天;以及,午休起床时,惊呼打湿的头发在枕头上画了一个小猫。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年级组要求班主任向家长统一发送备战期末的通知。 通知发在微信的家长群里,什么高度重视,全面统筹,抓实抓好,那用词之严肃,语气之紧迫,仿佛这群学生不是要期末考,是要参加一不小心会丢掉小命的世界大战。 毕竟期末考完就要分科,这届学生又是学校花钱砸来的,学校当然是希望能引起大家的重视,却不料给很多焦虑型家长制造了更多不安。 谭泉本身不是焦虑的人,但奈何有个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丈夫,和一个更加心大的女儿,不免觉得,要是这个家里她再不添上几分紧张,好像完全不尊重考试似的。 正好赵锦淑租的门市已经装修完毕,今天请了一天假,出门买些生活用具,等着备齐就可以开业,谭泉听说后便没去坐诊,和赵锦淑约着一起逛商场。 因为是工作日,购物大厦里人并不多。 谭泉生赵北棉生得晚,明明她比赵锦淑大了四五岁,很多时候她却觉得赵锦淑更成熟,和她聊天总能豁然开朗。 她冲赵锦淑模仿自己丈夫对她说的话:“你也当过学生,你真觉得一次期末考试考得特别差,给你的人生带来了多少损失?是你缺了胳膊少了腿,还是从此以后都翻不了身?我不希望赵北棉为了一点分数,整天神经紧绷,焦虑不安,人生的支点是很多的,脱离了学生身份,以后的路长着呢。” 谭泉咂摸着:“道理吧我是都懂,也觉得说的没问题,分数确实是很低级的评价人的体系。” 她说到这里,不免转个弯,“但是处在这个评价体系里,赵北棉现阶段又毕竟是学生,学生就得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你说赵北棉也不笨,明明再努努力能冲年级前二十,她偏不,就是没有初希对学习那么上心,我就是怕她以后懂事了后悔。” 赵锦淑提着袋子,里面几个易碎的陶瓷碗和盘子,她宽慰谭泉:“你怕什么,把她们性格养好就行,一个自信、心理健康的人,就算不是考高分的好学生,以后出了社会那也是一个好人。” “你说有的学生考高分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但赵北棉完全就是个本身就能获得开心的人,你看她整天乐呵呵的,多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赵锦淑说到这里,又转为那句话,“我最后悔的就是没从小把初希带在身边,让她遭了那么多年罪。” 赵锦淑语气里满是懊悔:“生她生得早,那时候自己都没活明白,不懂养一个孩子是需要很多智慧的,哪能随便放别人家里。” 赵锦淑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真正支撑人走远的,反倒是一些无形的东西,比如人和人之间亲密的链接,这种链接发生在越早越好,它会融入人的四肢百骸,成为你的躯干,让你走路时 第181章 打开肩膀,挺直脊梁。 赵锦淑后悔自己顿悟得太晚了,否则,她一定不会缺席初希的童年。 “需要很多智慧?”谭泉听到这句话顿了一顿,向她请教,“具体是要什么智慧?” 赵锦淑说:“要了解人性。” “怎么说?” “每个孩子天性和需求不一样,你看初希,相比于赵北棉,就是很典型的高需求的孩子,要从小多陪伴,多和她肢体接触,但是北棉又不一样,对初希的那一套未必适用于她,你要因材施教。” 谭泉点点头:“你这想法跟北棉爸有点相通,我昨天还笑说,现在教育孩子都需要看点心理学。” 赵锦淑没忍住笑:“你还真别说,我是买了点心理学的书在家里看。” “晚上初希有事吗,来我家吃饭?”谭泉抬手看了下手表。 “改天吧。”赵锦淑拒绝了,“今晚要和我弟我妈一起吃顿饭。” 赵远协今晚请吃饭,地址在人民广场附近,赵锦淑回家放了东西,接上初希一起从照月湖边抄近路过去。 才在人民广场的大坝边上,初希就看见外婆陈如银老远跑过来,双腿跟干瘦的圆规脚一样。 她一看赵锦淑身后的初希,很是不满地一瘪嘴,不知如何收场似的:“说了让你一个人来,你把初希带上干什么?” 赵锦淑神色疑惑,回答地理所当然:“我不带初希她晚上吃什么?” 陈如银嘴巴一张一合,口腔深处那颗黑黑的牙齿,像个吞噬人的黑洞:“你出门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 陈如银眼睛滴流转,看准后面的初希,招呼她,“初希快来,把你妈带上。”说着一把拉住初希,将她往饭店门口拉。 走了几步,初希抬头一看,头顶红底黄字的大招牌,写着:新疆烧烤王。 是一家开了十多年的新疆烧烤,据说是完全正宗的,老板也是新疆人,肉都是新疆的牛羊肉运过来。 门市里常常不够坐,外面还搭着挡风的棚放上成排的塑料桌椅,服务员用烧烤盘端出来的银签子上,肉粒大而饱满,烤得焦香四溢。 但价格着实不便宜,肉串均价四块钱一串,初希从小吃过好几次,那时赵锦淑还在外面打工,她半住在舅舅家里,初关易休假时间不多,但对初希很舍得,趁他有空带初希来过不下十次。 现在初希每回去人民广场路过时都会闻到孜然的香气,从绕道避开走,到后来慢慢能做到视而不见,到现在,能平静地看向门口的双人位置。 但她确实还没有勇气踏进去,初希一下慌了神,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我不......” 但陈如银枯瘦的双手把她扯了进去。 店里和记忆中的没变,仍旧烟熏火燎,炭烤味儿十足,只是墙上贴着被熏黄了的红底菜单换了新的,怪冷的天气,竟还有三五成群的人坐在里面喝冰啤酒,划拳声震天。 店里靠墙有个四人座的位置,舅舅赵远协旁边坐了个男人,朴实憨厚的样子,穿一件黑色没花纹的棉衣,剪一平头,岁数看起来不到五十。 他一看人进来了,忙不迭搓着手从位置上站起来,衣角带洒了一杯茶水,还是赵远协眼疾手快抓住了杯子才没滚到地上去。 陈如银把赵锦淑推着往前走,面对男人笑起来时脸上沟壑像天干起裂缝的黄土地:“这就是赵锦淑,你应该还记得吧?哦,这是我外孙女初希,没事啊,生她的时候年轻,你看看站一起哪像母女,像是姐妹吧哈哈。” 赵锦淑总算是明白过来要做什么,从两年前开始,陈如银就有意无意提起让她再找一个,说初希女大不中留,没有儿子以后谁给她养老,让她尽早做准备。 眼前这个人赵锦淑认识,以前同一个村的,当着外人面不好发火,更主要的是,她现在没心情管这些。 赵锦淑担忧地看向初希,后者被赵远协推着坐下。 下一秒,系着围裙的服务员端着两个大烧烤盘过来,里面满满当当盛了牛板筋、筋头巴脑、羊肉串、茄子、金针菇和 第182章 烤面包。 “初希,你怎么不吃啊?” 一串涂了蜂蜜的烤面包片被人拿起递给她,初关易坐在她对面:“下个月五号我又休假,正好是周六,我们早上去学骑自行车?上次没把你教会,这次我找你周叔叔取经找到诀窍了,保证教会你。” “这样,你看啊,我在后面双手扶着你,你在原地先蹬一会儿,等你适应了我再慢慢放手。” “唉,上次是我教得不好,害你手臂摔破皮了,你手臂伸过来我看看,留疤没有?” “初希,留疤没有?” “初希?” “初希?”初希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抬起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原来是赵锦淑。 “姐你管初希干什么,你快听妈的,人家跟你介绍呢。”赵远协抓起几只肉串的签子递给初希,大概是想说初希这里有他,赵锦淑不用管。 初希觉得手指没有力气。 她的日记里有写:这家烧烤,居然是我们吃过的最后一顿饭。人生几度秋凉。 肉串递到自己面前,初希使足了力气伸手,想拿银签,下一秒,那胳膊转而盖在眼睛上。 爸爸,我会骑自行车了。 我自己学的,摔了好多好多次。 她憋着气平复了两秒,还是嘴巴一瘪,起身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赵锦淑甩开所有人,追着初希跑出去。 一路上,她跟在初希后面,月光白蒙蒙的,像罩了一圈光雾。 初希走上能让她平静的照月湖外圈跑道,湖水清朗,空气略微潮湿,天气冷的缘故,人影稀疏,树顶上透出街灯浅黄的圆光。 回家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赵锦淑时不时说几句话,初希一言不发。 赵锦淑对此很后悔,之前事发她沉浸在伤痛里,又对心理方面的问题不太懂,没有对初希及时做干预,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初希对此仍然非常抵触,几乎不让任何人提起,自己也不再面对和初关易有干系的任何事和物品,好像尘封记忆,才能勉强往前走。 赵锦淑不懂这样是对初希有好处还是坏处,每次想主动试着沟通,初希都会打断她。 细想下来,赵锦淑只觉得自己作为母亲非常非常失职,她曾以为自己和陈如银不一样,但现在遗憾地发现,好像还是走进了一个死循环。 进小区到了3栋楼下,赵锦淑伸手去开大门,铁大门吱呀一声,眼前原本黑压压的一片,跟掉帧一瞬似的,下一秒忽地亮堂堂起来。 赵锦淑反应了两秒,抬头看向二楼平台的那颗灯泡,比起纯粹的好奇,更多是为找话题起个头:“欸这灯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那个方向上,一团灯光亮得模糊,对于适应了一路黑暗的人来说,看得尤其刺眼,初希轻轻抬了抬眼皮,又蓦地垂下。 她没有力气思考。 赵锦淑没有再说话,跟着一起上了楼。 初希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洗漱完早早关灯躺上了床,没有拿出自己的日记本。 日记她并非每天都写,全凭心情,但一周至少也能保持五天,日记本她每个周末都会带回家,周一又带回学校。 时间过得太快,不记录时间就像指缝间的沙子一样,什么也留不住,而她喜欢存在的痕迹,喜欢追问生命的意义,总觉得势必要留下点什么,才叫活过一场。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必写下来和反刍,若是仔细想,生命其实不堪重负。 她有时候在心里叮嘱自己要清醒些,有时候又希望自己装聋作哑,她觉得,她没有别人所评价她的那么透彻,也根本活得不是很明白。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天天气晴好,初希推开窗户,天光一亮,云翳散去,世界风平浪静,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果然,不够强大的人更适合逃避。 逃避才能短暂地、假装敞亮地往前走。 为了加深这种遗忘的感觉,初希吃过早餐拿出了作业,以使思考让自己进入 第183章 心流状态。 等到下午,她已经完全平静,这才想起来昨晚楼道灯泡修好了的事情。 初希记起来江楫舟那天晚上开玩笑说,要不然他来给看一下坏掉的灯泡。 这么巧这周灯泡就修好了,所以,有可能是江楫舟来过吗? 初希掏初手机,在犹豫要不要问他。 她打开q.q,才发现上次江楫舟问她的理想是什么,初希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江楫舟很久没回复,初希以为他睡了,便也放下手机,这话题就这么断在了这里。 初希干脆跳过原话题,试探性地给他发去一句:【是你修的吗?】 江楫舟:【什么?】 果然不是,初希立马敲字:【哦没什么,发错人了。】 下一秒,接连不断的三条消息弹出来:【嗯?】 江楫舟:【对我这么没信心?】 江楫舟:【除了我还能有谁?】 初希有些吃惊,还是不敢相信他会专门跑一趟。 她怕两个人不是在说同一件事产生了误会,专门问:【你?】 初希:【修的我家楼道灯泡?】 他学她说话:【我?】 江楫舟:【不能修你家楼道灯泡?】 看来真的是他。 这个人,好心帮忙怎么也一副欠揍的感觉。 初希回想了一下,周六除了晚上去烧烤店之外她都在家,江楫舟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他一个人能行吗,来了怎么不告诉她,她好给他买一瓶水作为感谢。 初希挑了个问题发出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回,弹出来一条六秒长的语音。 初希鬼使神差地点开,举起手机放到耳朵旁边。 卧室窗户没关,初希还未将手机贴耳,他轻快的声音就和吹进来的凉风一起拂了初希满面:“英雄不问出处,干饭不问斤数!江师傅我,无处不在,无所不及!” 声音混着点儿电音,带点让人觉得不靠谱的懒散,又连每一处停顿,每一个重音都带着这个年纪无与伦比的自信,让人相信,声音的主人怀有充沛的情感,灼热的赤诚,盎然地在和这个世界交手。 与此同时,赵北棉的消息发过来,同样是语音。 她亮堂堂,夹杂浴室水流的声音响彻在初希整个卧室,盘旋不断:“呼叫初小希求助初小希!做完作业了没?帮我来洗狗啊,这小狗可难摁了,满卫生间乱窜还甩我一身水,你来给我抓好不好啊?” 你看,同样一片艳阳天下,有人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他们兴致勃勃地,拥有与生活同行的勇气,也将死水生活翻起一次次沸腾。 初希喜欢这样的人,他们用各种方式,坚定地回答初希时而产生动摇的问题:生活仍然是美好的吗,生命,又仍然是值得的吗? 他们回答她:是的,生活和生命,皆抑扬顿挫,有声有色。 初希分别回了消息过去。 【谢谢江师傅。】 【我来洗狗了。】 -- 乔芦收到轰轰烈烈备战期末的短信的时候,正在开彻下班回家的路上,她趁等红绿灯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是发在微信家长群里的,一般只有谭嵘山主动发消息,活跃的家长会在里面捧个场答个收到之类。 乔芦往上翻了翻,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谭嵘山发出的月考成绩单。 江楫舟上次月考总体还行,班级三十二,刚好卡进了年级前100,排名98,主要是数学考得不错,第一次上了130。 但语文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98,听他说是作文没写完,改卷老师跟他有仇似的狠狠扣了他的分。 乔芦只觉得是遇见鬼了。 她能理解其他科目时间不够,但第一次知道语文作文还能写不完。 语文不是来送分的吗? 看见两位数的分数赤裸裸地摆在一堆三位数里,乔芦当时那个臊啊,好像小时候当学生时被老师点名批评了似的,要愁眉不展一个漫漫长夜才能消化掉,第一反应是幸好群里没有一起工作的同事。 毕竟是做教育相 第184章 关的工作,乔芦听那些同事提起自家孩子,读初高中的那都是年级前列,读大学的是就读于顶尖985,工作了的也是在北京互联网某大厂。 一对比之下,虽然好像作为妈妈不应该,但实际,难免落寞。 乔芦前脚到家,后脚外面就下起了雨,她放下包和手机挨个去每个房间关窗,先是客厅,然后是阳台,乔钟,杨佳优,最后是江楫舟的。 她将两扇玻璃窗拉到中间,严丝合缝了才转过身,下一秒,她看见被风吹到地上的一张旧报纸。 乔芦捡起来,打开江楫舟房间的灯,看见插图上江楫舟那两个红脸蛋儿才想起来是报道他小时候逃学的报纸。 报纸是本地人都知道的天属晚报,距今这么多年已经有些老旧,图片也并不清晰,乔芦记起杨佳优前段时间告诉她,江楫舟旁边那个小女孩是初希,她这回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有些像。 好巧的缘分,似乎是老天觉得她和赵锦淑还没分出个胜负,所以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们的孩子相遇,继续较量。 乔芦不知是看着小江楫舟顶着猴子屁股一样的脸和卡着头的样子,还是初希两行清泪着急的模样,一下子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但片刻后笑容凝固在嘴角,乔芦这才想起来,家长群里虽然没有同事,但有赵锦淑。 这并不比有同事好到哪里去。 她的心一下跟绑了个大石头似地沉了下去。 她去看旁边那几行文字报道,因为不是什么重大新闻,只占了右下角小小一个板块,连文字也只有短短几行: 本报讯4月21日,天属市慧育幼儿园春季文艺汇演进行之际,一男童欲翻越大门逃学,不料头被拉杆卡住,挣扎两小时无果,幸而女同学的消防员爸爸前来解救,表演结束后顺路将女儿送回家。据了解,消防员名为初关易,是天属市消防救援支队的一名消防战斗员,营救结束后,他提醒围观市民,夏季将至,务必提高消防安全意识,日常需注意用火安全。 乔芦仔细阅读着,她之前没往赵锦淑身上联想过,今天才后知后觉,原来她的丈夫是一名消防员。 乔芦脑海里立马腾起一个念头,江辰虽然说是她前夫,但至少,她的前夫是和她同样不错的学校毕业的工程师。 工程师是比消防员体面多了吧?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那刻,乔芦觉得她的内心像有两头巨兽在拉扯。她该因为江辰是前夫而觉得讪讪,还是该因为比自己和孩子不够,又牵出丈夫来做比较而觉得胜之不武? 或者,面对赵锦淑,她可能压根从没有胜过。 回忆画面里,光线总是泛着黄晕,高一下学期,班上转进来一个新的女生,在双肩包刚开始流行的年代,她仍挎着一个手工花布的单肩翻盖按扣书包,昂着头站在台上做自我介绍,仿佛站在舞台中央:“大家好,我叫赵锦淑,我从小成绩很好!” 下课后,她站在教室黑板旁边张贴的厚厚一沓成绩单前,挨个翻了翻,最后锁定在每页第一个名字上。 她回头,目光如炬,将那回忆的一层暖黄光晕撞破:“乔芦是谁?” 乔芦从书堆前抬起头。 赵锦淑周身清晰度极高,她远远望向她,冲她笑了一下,声音清亮亮的,就此响彻乔芦整个少女时代:“我知道你,我是连城县中考第一名,当年你第二。” 窗外白昼眩目似的明亮,自此开始了一个魔咒。 乔芦不再是老师眼里唯一的宠儿,有乔芦出现的地方总有赵锦淑,老师会连带着提起她们,县里唯一一个参赛名额由她们俩竞争,甚至后来,还阴差阳错一起坐过一个学期的同桌。 乔芦最该一如既往昂扬明亮的少女时代,前方总有一个影子。 后来乔芦常想,是赵锦淑第一句话就先开口和她比的,这不能怪她。 她点进某度,输入赵锦淑的名字无果后,又输入了初关易的名字。 他是国家队有编制的那种消防员吗,现在算可能快要退役了?退役之后应该 第185章 是由政府统一安排岗位,那待遇应该还不错....... 但,那又怎样?她前夫——虽然是前夫——但可是工程师。 乔芦希望能找出什么公示,手指下压,点了搜索。 页面随即跳转,她看见某度百科上出现一栏信息: 初关易(1975年1月18日-2011年4月8日)生前系榆林省天属市消防救援支队市直属大队指导员。2011年4月8日下午3点42分,初关易在高层起火居民楼中为救一被困女童,用身体挡住爆炸气浪,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壮烈牺牲。 作者有话说: 一些上榜原因今天提前更了 第53章 这一场熊熊大火,焰火滔天,烧在我的皮肤上,我想,我再也不会痊愈了。 ——节选自初希日记 -- 乔芦瞬间震颤在原地,手机一滑,掉在地上摔出老远。 她被一股巨大的悲怆感击中,来源是同为妻子和母亲的感同身受。 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大学学历的女人,又经历丈夫的意外去世,独自一人带一个女儿在这世间存活。 辛苦。 实在是太辛苦了。 我不准你输给我,更不要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输给我。 乔芦宁愿赵锦淑依旧大张旗鼓,永远如记忆里那样,伸手一指,欲与天公试比高。 这个夜晚,往事在乔芦脑海里翻转,那些她为赵锦淑瞥去的眼神,那些如藤蔓般缠绕她数年的暗自较劲,那些她青春期无法消弭的艳羡、嫉妒和怨恨,一切都化为了如梦如幻的泡影,随风消逝了。 乔芦拉过被角,在黑暗里流下眼泪。 “江楫舟,你要对初希好一点。”第二天,乔芦眼睛微肿,对江楫舟这样说道。 江楫舟看着乔芦有红血丝的眼睛,略有疑惑似懂非懂,但他很有反侦查意识,心想该不会乔芦在试探他有没有早恋的想法之类的吧。 他义正言辞,刚正不阿:“我对每个人都很好。” 乔芦轻叹,试图向他强调:“你要尤其对初希好一点。” 江楫舟大脑飞速运转,不过两秒就反应过来什么。 他“哦”了一声,眼里全是戏谑和对自我智商的沉醉欣赏:“我知道了乔女士,你贼心不死,又想让她当你女儿了是吧?” 闻言,乔芦盯着江楫舟欲言又止。 她吸了一口气,最后松了松下颌,把到口边继续叮嘱的话咽了回去。 她望了天花板足足三秒钟,只觉得自己怎么生出了江楫舟这么个魔丸,最终,她不欲对牛弹琴,将大门打开往门外一指,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滚,滚去上学。” 天气逐渐严寒,早上亮得越来越晚了,大家从宿舍到教室的路上天都还灰蒙蒙的,这种昧旦时分,走在安静无人的小路上,很容易生出一股隐隐的希冀感,仿佛真如口号所喊的那样,世界在我的脚下。 圣诞节即将到来,学校虽然没明发通知禁止过洋节的文件,但班主任都下令不准买雪花喷雾,说是易燃危险物品,禁止带入学校。 不过初高中生都耐不住寂寞又无聊的日子,也架不住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圣诞节节日气氛的烘托,不买雪花喷雾,但不代表不能干些别的。 圣诞节在周五,但从周一开始就有着浓烈的节日气氛,学校的小卖部里进了好些漂亮的贺卡,简笔画的,立体的,涂有亮晶晶的闪粉的...... 男生女生宿舍睡前商量着要送谁苹果和礼物,手挽手去上厕所的女生们嘴里哼着“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连班干部都在计划要用班费买什么彩带拉花和圣诞树贴纸来装饰教室。 这个周三早晨,谭念进教室后放下书包。 方斯蕊已经来了,谭念没再刻意避讳她,从里面拿出一叠贺卡和包装好的平安果,走到赵北棉和初希身边:“一个激动不小心买得太早了,苹果如 第186章 果再不给你们就要坏掉了。” “这么早?”赵北棉大大方方接过,““谢谢。” 初希翻看着:“贺卡好漂亮。” “我是不是最早送你们礼物的?” “是呀是呀。” 谭念见时间还早,她们前排的人又还没来,谭念在初希前面的位置坐下,把脑袋压低了一点点:“跟你们说个秘密,我爸好像要升官了。” “啊?” 赵北棉凑近了点:“快,细说。” “我昨晚听见他和我妈聊天,好像要提拔他为教务处主任了,不过正式通知还早。” 初希想了想谭嵘山这些年在教学上的战绩,点点头肯定道:“也确实该升了。” 赵北棉双手摇着贺卡上立起来的圣诞老人:“会谄媚的才升得快,老谭就是在这点上太淡薄了,这么多年才混个教务处主任。” 谭念吓了一跳:“哇你真敢说。” 其实这事大家私下都偷偷议论过,历届学生也有些为谭嵘山打抱不平,但没谁敢闹到明面上去,更别提在谭念面前说起这么敏感的话题了。 但谭念却觉得很真实,倒不是这句话反映的道理很真实,更多是初希和赵北棉之间这种因亲密而敢于相互说真话很真实。 要是能坐在一起,下课嘻嘻哈哈聊聊这种小八卦,好像满是笔墨、汗液、速溶咖啡和风油精味道的教室空气里也有了一丝甜味,不那么困乏了。 初希和赵北棉看她这么诧异,抱在一起有点害怕:“你不会告诉你爸吧?” 谭念给了她俩一人一巴掌:“我神经病啊。” 初希从抽屉里拿出贺卡,笑嘻嘻地:“给你封口费。”她一早就写好了,原本打算圣诞节再给的。 谭念惊喜脸:“哇,我也有?” “我还买了一些糖。”初希低下脑袋,从座位下拿出一个塑料罐,罐子里面装着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糖果,不同颜色是不同味道,一块钱十颗,而且包装纸很漂亮,会在阳光下闪出五颜六色的光,初希买了大半罐,打算给座位附近的同学都分分。 “哇,我最喜欢吃这个糖了。”谭念一看眼睛都亮了。 谭念双手并拢捧着,初希从罐子里掏初一把,放到谭念手心里。 这个时候,初希回了下头。 她先做出这个动作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回头的原因——她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道视线来自于斜侧后方,越过大半个教室,源头是与她相对的,另一边靠窗的位置。 初希朝那里看去,时间尚早,窗外光线昏暝,树影的轮廓模糊,那片空位置只有方斯蕊一个人来了,她坐在窗边正低头写着什么,几缕碎发挡住了她的眼睛,没有抬起过头的痕迹,好像那道目光是初希的错觉。 初希不是第一次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可每次当她回头,又没有人。 初希定了定神,回过头问谭念:“还要吗?” 谭念已经撕凯了一颗紫色糖的糖纸,喂进嘴里说:“不用不用,够了,快快快,我再跟你们说一个八卦......” 下午的体育课,结散之后,初希去器材室借羽毛球球拍,看见方斯蕊一个人去看台上拿起一本杂志,大概是《读者》或者《意林》,坐下埋头看了起来。 初希在去羽毛球场的路上悄悄问谭念:“你跟方斯蕊,怎么不一起打球了?” 谭念没料想到初希会问这个,刷一下子脸红了,她站在原地,好似有些自责,但更多仿佛是难以启齿,吞吞吐吐:“......我不知道怎么说。” 初希就更好奇了:“你们吵架了?” 谭念覷了眼看台的方向,摇摇头:“也不算,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大概是她们站在原地一直没走动,初希这个时候又感觉到一道目光朝这个方向而来。 她凭借之前的几次经验,很快速地回头抬眼,先一步抓住了来人的眼睛。 目光来自于看台之上,没有垂头看书,相反抬头扫视过来的方斯蕊。 确定了 第187章 。 方斯蕊,你就是在看我们。 她碎发下的瞳仁清亮剔透,眼神如清秋静水,谈不上善意,但也谈不上恶意。 初希别开了眼睛,装作没看见,和赵北棉以及其他女生一起往羽毛球馆去,她一路都有点心不在焉,方斯蕊是在好奇吗?还是说,是好奇的另一面,她觉得她们抢走了谭念,所以不喜欢她们? 还不到平安夜,班级里长得漂亮受欢迎的男生女生们已经陆续在柜子里发现了贺卡,不过大多不是本班送的,而是其他班级的学生偷偷送来的。 女生们聚在一起分析这种现象,觉得可能对待本班内的学生,一是觉得兔子不吃窝边草,二是见过被老师批斗、体测引体向上死活拉不上去和打完球臭哄哄以及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简直丑爆了好吧! 坐一个教室都烦,别说送礼物了。 不过还是有例外的,方斯蕊和江楫舟就收到了班里不少异性同学的贺卡。 但大概因为方斯蕊性格比较高冷,男生们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多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心态,所以一大早上,方斯蕊桌子上摆的礼物和苹果反而没有大家预想的那么多。 但江楫舟收获颇丰,他一大早上来的时候,桌面上包装精美的苹果袋,贺卡和其他琳琅满目的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一伸手往同桌那边一推,才勉强露出下面的书本,翻找起马上要交的作业。 江楫舟边仓鼠刨地,边气急败坏地小声问周围的人:“不是,送礼物就送,谁把我数学卷子顺走了?” 他如实记得昨晚走之前这张卷子是放在最表面的,防止风吹还在上面压了自己的笔袋,现在笔袋好好地放在一边,卷子却不翼而飞了。 最后江楫舟翻遍整个柜子,又不放心地找遍方圆两米,还是一无所获。 江楫舟便去跟谭嵘山如实说明了情况,他这种之前有案底的惯犯,很像是因为没做作业找出来的借口,谭嵘山虽然一贯很好说话,但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让他在办公室当他面重做,看他不思考就把一个个选择题答案圈了出来这才相信他。 江楫舟一边嘿哧嘿哧写大题,一边越想越气。 送他礼物但偷他卷子,很会一码归一码啊你个暗恋我的懒蛋。 而且也太没有追求了吧,偷他的算什么,要偷就去偷初希徐则安这类的岂不是更好? 江楫舟补完作业,气得回来拿出加粗的黑色记号笔,在从中间翻开的笔记本上写上:只收钱谢谢,其余拒收。 但凡他离开座位,他就把摊开的笔记本放到桌面。 经过了一个晚上他发现不起作用,该送还是继续送,昨晚临走时空空如也的桌面,第二天早上就堆起了花花绿绿的盒子和卡片,大多是别的年级班级的女生,也不知道是趁什么时候递进教室来的。 以防再发生偷卷子事件,江楫舟又加了一行更大更粗的字体,还专门用红色记号笔在周围描了厚厚的边:送礼物者,高考送我三十分。 要不江楫舟说自己是天才呢,第二天桌面干干净净,果然一张贺卡都没有了。 看吧,根本不是真爱,一点都经不起考验。 平安夜的周四早晨,教室的窗玻璃上都贴上了彩带拉花、圣诞树和雪花贴纸,当天天色也阴阴的,颇有即将下雪的预兆,整座学校都洋溢着一种无所事事吊儿郎当过节的气氛,时不时传来些打闹嬉戏的叫声。 在江楫舟和杨佳优出发去学校之前,乔芦给他俩一人一条围巾和一双手套,又额外交给江楫舟一个袋子:“这份送给初希。” 所以,一大早上,郑一柄一眼就看见江楫舟进教室时提了个手提袋,嘎嘎嘎地坏笑起来:“江国王,你给哪个女生买的圣诞礼物?” 江楫舟下意识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一藏:“没买。” “那你提的什么?”郑一柄靠近他,趁他不注意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去。 “郑大饼,烦死了,你还我!”江楫舟拔腿就去追。 郑一柄嘎嘎地乐,左右脚迈得飞快 第188章 ,跟个灵活的猴子似的越过教室中间的凳子,边跑边掏初袋子里的拿出来一看:“我靠,围巾和手套!” “你给谁买的?”郑一柄还喘着气,音量一压低开始了邪笑:“初希,还是你们女神方斯蕊?” 江楫舟一把夺回来:“不是。” 江楫舟把红色的围巾套在脖子上,大喇喇往位置上一坐,理直气壮:“我自己戴,不行?” “你戴红色小熊围巾,你骗鬼啊?”郑一柄伸手弹了下围巾尾端坠着的一只小熊。 江楫舟嫌弃地一巴掌拍上他的手,心疼地摸了摸小熊后又给自己脖子上围了一圈:“我就喜欢,碍着你了?” “真自己戴?”郑一柄半信半疑。 江楫舟把手套戴上,再用围巾把自己围成木乃伊,点了点头。 郑一柄狐疑地走开了,江楫舟立马一圈圈取下来,又把手套摘下来放好。 别给她撑大了。 郑一柄这么一惊一乍的,江楫舟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将东西交给初希了,光明正大肯定不行,会被他拿去散播谣言,然后笑他三天三夜。 他在第二天约了初希晚上操场见。 操场,多么光明正大、合理合规的场合,比起学校背后没路灯的假山,不用但又没上锁的空教室,操场是一个教务处抓早恋都只会趁天黑去的地方。 初希让赵北棉先回了宿舍,一个人来到了操场。 空气里浮着冰凉的雨雾,操场的跑道黑幽幽的,一道巨大的远光灯打在中间的草坪之上,外圈是昏黄的路灯,将学生影子打出一道低矮的斜线。 今晚来散步的男生女生特别多,保安应该是接到了什么任务,拿着白色大喇叭冲操场的学生喊:“男生女生不准走在一起!男生女生不准走在一起!”反倒成了一道独特的背景音。 在学校这群人眼里,只要看见男生女生走在一起,就像孩子明年就要出生了似的紧张,以至于学生们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被打上早恋的标签。 初希站在远光灯远处背光的树下,远远地看见江楫舟逆着光线而来,他手里提着袋子,幽暗的路灯将他周身勾勒出一条不大分明的边界线。 初希背着双肩包,里面装有待会要回宿舍给女生们的贺卡,她问:“找我什么事?” 江楫舟走近,将袋子递给她,还敞开给她看了看:“我妈让我送你东西。” 原来是这个。 初希其实有点想问他,那为什么不直接在教室给呢,同一个班的却一前一后来操场,实在很没有必要。 但她没有,只问:“乔阿姨给我买的吗?” “对啊。”江楫舟想起最近乔芦忽然开始经常叮嘱让他要对初希如何如何,有点吃醋地说,“她巴不得你当她女儿。” 他问:“要不要戴?” 江楫舟先将围巾拿了出来,是一条纯色的红围巾,尾端用别针别了只小熊,初希接过来,闻到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江楫舟昨天在郑一柄面前自证戴了一下之后回家洗过,围巾上的标签有点没注意沾了点水,风干之后皱皱巴巴的。 初希点了点头,意思是她知道围巾长什么样了,可以放回去了。 却见他拿着围巾的双手半天没动,初希在细蒙蒙的雨雾中,迎上他在暗昧光线里熠然的眸光。 初希反应过来,哦,真的要戴啊...... 江楫舟好似也发现自己目光让她不自然了,他捏了捏衣角,微微别过了身,眸光动了动:“我不看你,你戴吧。” 他微抬下巴,看灌木丛边穿黑白校服偷偷牵手的情侣,看远处主席台有夜风掠过其间的国旗旗帜,也看前方孤零零轻轻颤抖的叠叠树影,当然,他听见围巾和脖颈皮肤摩挲的摩擦声,和一点点绕圈和调节长度的小小动静。 片刻,江楫舟听见她说:“下雪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红围巾之上的脸庞和和眸光,下巴隐在围巾之中,只露一点莹润的鼻尖,将她周身的黑白色添上一抹动人的生机,那跟着冻得微红的脸颊旁边,如丝的雨水渐大, 第189章 粒粒分明,仿若雪粒。 天属市地处南方,很少下大雪,最多薄薄覆盖地面一层,雨夹雪如晶莹剔透的沙,沾在皮肤上上,转瞬化为略带凉意的水渍。 “这是雨还是雪?”江楫舟问,他伸出手指,试图接到点什么。 初希也在空中伸出了手:“雨夹雪吧。” 细小的雪屑混在雨丝之间漫天飘落,江楫舟隔着一粒一粒的雪,看见初希头顶扬在空中的几根头发。 他知道,那是女生不久前刚洗过头的迹象,家里女生多的缘故,他在乔芦、杨佳优和乔钟身上都见过。 若是她们刚洗了头,决不允许别人碰到,否则会立马原地爆炸,她们解释说是会加速变油变塌,像淋雨、熏到油烟什么的就更是大忌了。 女生好像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江楫舟呼吸轻而缓,提醒她:“你头发是不是不能淋到?” 对啊,她中午才洗过的头,要是淋到了就白洗了。 初希一下子反应过来,举起手挡在头顶之上,避免沾到快要融化的雪粒。 “你要不要借我的校服?” 初希没明白,保持着挡住头顶的姿势,微微眯起眼睛:“什么?” 他一副不欲做解释的样子,初希看见他忽地在半雪半雨的天幕中拉下了校服拉链,脱下的外套裹挟着清爽的气息,往她头顶一搭。 江楫舟微微扬着下巴,视线望向别处:“不用谢我。” 初希下意识仰起头,视野被濛濛雨雪揉得模糊,她看见雨与碎雪揉作一团,看见他流畅而清洵的脖颈线条,以及他忽然扭头来回视的目光,不知是谁眼神忽然迷乱,仿佛要在这圣诞颂歌响起的深夜放起一把烟火。 初希觉得这个场景一下子变得奇怪了起来,甚至是诡异。 究竟是哪个步骤需要他脱校服啊,这个人是在耍帅吗,她抬起手臂胡乱地抓过外套,却不料一把抓住了他微凉的手指,以及指尖上融化的滴滴雪水。 初希很快松开,重新抓住衣角,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江楫舟也松了手指离远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保安注意到了这里,那聒噪的喇叭声从未停止:“男生女生不准走在一起,男生女生不准走在一起!”初希看见,漫天纷扬的雨夹雪将男生身上清冽的气息簌簌砸下,他清泠泠的目光朝她直视而来,说:“初雪快乐。” 这一刻,初希忽地变得无比冷静,周遭一刹安静起来,刚才的忙乱和与男生独处的不自然尽数消失,只有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需要理性思考。 初希无端想起了周彧闻,她曾以为自己喜欢周彧闻,因为她看见了他身上睿智,冷静,包容,理性等吸引人的特质。 同样,她太多次看见江楫舟身上所包含的勇敢,炽热,正义,张扬,她不喜欢江楫舟,但她知道她喜欢他身上的特点。 算起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江楫舟是她在这个班里最熟悉的男生,这些近距离的接触,了解,一次又一次的看见,初希知道,对于太青涩的他们而言是危险的,很容易让她把对特质的喜欢迁移到江楫舟这个人身上,而独处是最佳的培养皿。 理性思考是个好东西,初希的心归于安稳的节律,她无比平静地退开一步:“我要回去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显得不那么像命令:“以后有东西直接在教室给我,不用约我来操场。” 江楫舟好似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同,他抬手看了看时间,是有点晚了,他又环顾周围一圈,夜色漆黑,通往女生宿舍楼a栋的朵朵路灯昏黄,聊胜于无。 他问:“那我送你到宿舍门口?” 初希摇了摇头:“你快走吧,你妹妹还在等你。” 提起杨佳优,江楫舟果然朝校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他没再坚持:“那我走了,明天见。” 男生倒退着离开,周身置于沙沙雪粒中,五指张开冲她招了下手。 初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的宿舍楼走,走了几步意识到手里除了纸袋外还拿着东西,她才猛地想起来还没有把 第190章 校服外套还给他。 “江.......”初希回过头,目光所及之处冷雾漫开,雪粒纷纷扬扬,漫天皆是湿冷的混沌,男生已经快要走到操场出口,没有宽松的校服外套的衬托,他穿着毛衣的身影削薄,脊背劲瘦,向一片灰白朦胧里走去。 初希没有选择叫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最讨厌冬天了,我喜欢夏天,夏天快来吧。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初希转过身,提着纸袋,怀里抱着江楫舟的校服外套回到宿舍。 每间宿舍里没有饮水机,饮水机设在每层楼的楼道入口处,初希爬到三楼,正好遇到在接直饮水的方斯蕊。 太巧了,初希原本还打算去她宿舍找她。 她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东西,走到方斯蕊面前,向她递出一份圣诞贺卡。 方斯蕊端着水杯,下意识半抬了手指,但看见递出贺卡的主人是谁之后,在半路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似乎没太明白,眼波微动间,抬眼问:“是要我帮忙转交给谁吗?” 初希往前伸了伸:“不不不,给你的。” “哦......”方斯蕊两指捏上贺卡,“谢谢。” 初希和方斯蕊算不上特别熟,单站着也无话,两个人各自向自己的宿舍走去,但其实初希和她就住在隔壁,在同一个方向。 初希身上穿件校服,怀里还抱一件,她一进宿舍门,正吃着一包薯片的许应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她一把勾过初希怀里的外套看了眼衣领处的尺寸标,惊呼道:“185的男生校服!” 此等八卦在女生宿舍实在是太好聊了,洗袜子的,刷牙的,晾衣服的都纷纷围过来,一副要对初希严刑逼供的样子。 许应勾起唇:“老实交代,谁的?” 高一的初希早已不是初一的初希,她现在学聪明了,随便从脑海里翻出一个男生的名字,以大音量先发制人:“那个,王立甬!上周六放学王立甬是不是给你买了珍珠奶茶,我都看见了他还专门抱在怀里给你保暖,你快点解释解释!” 说完,初希还不忘煽风点火,手一指拉动宿舍其他人:“姐妹们,快审她!” “我去,什么时候的事?” 果不其然,大家对许应群起而攻之,初希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悄悄溜走脱困了。 女生宿舍的八卦根本聊不完,自己班上实锤的讲一遍,再各自说说怀疑对象和原因,再聊聊隔壁班的某某某,再不济,还有学校里那些总挨处分的“风云人物”,跟这些量大管饱的比起来,初希拿回一件男生校服就显得没那么劲爆了。 好险,初希拍拍胸口,躲过一劫。 江楫舟的外套淋了雨,湿漉漉的,她原本在路上是打算回来给他洗一下,但看宿舍大家这个架势,还是不要干这种说不清的事情为好。 她拿了衣架和晾衣杆,将校服挂在晾衣线上,等它直接吹干,这样也好,本身女生把男生校服带回宿舍就够暧昧的了,要是再给洗衣服就更难解释了。 初希不想他误会。 但是赵北棉可没那么好糊弄,熄灯之后,赵北棉跑到她床上,一米宽的单人床硬生生塞下了她们两个人,初希被挤得贴到墙壁上挂着。 初希蹬了几下被子,给自己松了松活动空间:“睡觉了啦,你要干嘛?” 赵北棉单手把她的脸捏的嘟起:“你给我老实交代,校服是谁的?” “还有这条围巾。”她伸手,将初希挂在墙壁粘钩上的那条围巾取下来,盖在两个人的身上,赵北棉偏过头,“你跟哪个男人去约会了?” “约会”两个字眼一下子惊到了初希,虽然早恋一直被老师家长提及,说得多了,好像反而成了一件正常的事情,但初希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过。 她要读书,要让赵锦淑不那么辛苦,她从来都不觉得她高中会干别的事情。 大概是没听见初希回答, 第191章 赵北棉忽然平静下来,话题拐了个弯,眨眨眼间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初小希,你说喜欢人是什么感觉,和人约会又是什么感觉?” 今晚宿舍楼格外热闹,先是男女两栋宿舍楼对喊圣诞快乐,还有人仗着抓不到朝楼下喷雪花,现下熄了灯还能听见别的宿舍的讲话声,也有人在外面接水和走动。 大家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都在开着台灯聊天。 “初小希,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准跟别人说。”床上空间不大,赵北棉凑近初希的耳朵,用气音跟她讲话,“我给梁学熙送了贺卡。” “什么时候的事?”初希问。 “今天晚上。” 初希只给班里的几个玩的还不错的女生准备了贺卡,一律没有给男生准备,赵北棉原本也打算这样,但最后有了个例外。 江楫舟生日那天,大家让赵北棉主动说出一个最有好感的男生,她半是无奈半是主动地选了梁学熙,大概是自此对他多注意了一些,赵北棉后来悄悄给初希说:“我之前没太发现,但是那次之后我觉得他好有礼貌好清秀,气质跟周彧闻一模一样。” 当晚他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只剩最后一个座位,梁学熙理所当然地让给了赵北棉。 他依旧鸭舌帽反戴,单手抬高拉住拉环,夜幕沉沉覆落,公交上人不多,但也不少,刚好叫梁学熙侧不过身,只能和她面对面。 公交车慢慢悠悠的,赵北棉嘴又闲不住,和梁学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视线怎么也错不开,就不得已去打量他,他光洁的额头,他挺直的鼻梁,他微垂着的黑色睫毛和他细腻干净的皮肤,一个男生具体的样子在她心底徐徐展开。 赵北棉先到站,梁学熙说:“你到家了在群里说一声。” 半晌,他又改口:“算了,跟我说一声吧。” 这是赵北棉回家第一次没先给初希发消息。 赵北棉除了送梁学熙贺卡,还送了一颗橙子和拐杖糖。 虽然她并没有收到他的任何东西。 但赵北棉才不在乎,她将被子狠狠往上拉了拉,腿猛地一蹬:“哼,管他呢,姐送了就行!” 冷空气随她这一蹬腿漏了进来,把初希冷得一激灵,初希缩了缩脖子,问:“你喜欢他?” “......也不是吧。”赵北棉也不太确定,她想了想,“徐则安不是也给你送了吗,可是你自己说的,他肯定不喜欢你。” 这几次考试,徐则安的排名不再像初中那样稳定,有时候是第二,有时候会掉到第九,不过不变的是永远一个人独来独往,连和同一宿舍的男生都不怎么交流,别说朋友了,几乎就没见他跟谁主动说两句话。 但令初希有些意想不到的是,今天早上徐则安主动走到她面前,递给了她一张贺卡。 徐则安送完前脚刚走,下一秒郑一柄就转过身来,漏出一个“喔”的表情,对着初希一脸坏笑:“你知道吗,我这周末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碰见他了,就买了一张贺卡,我还觉得好奇,他居然会给谁送这种东西。” “就是这张,一模一样。”他拿起初希面前那张印有卡通圣诞老人的卡片,甩了甩,“竟然是送给你!” 那会儿赵北棉神秘兮兮凑过来:“他不会喜欢你吧?” 初希讪讪:“.......不能吧。” “送贺卡虽然不一定代表喜欢,但至少说明......”赵北棉那时想了想措辞,“我有注意过你。” 初希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他应该不是注意我这个人。” 初希觉得徐则安应该......还没开窍?他才是真正一心学习的人,字面意义上的。 这样或许会当一个纯粹的学生,做事心无旁骛。 不过初希还是觉得,她不希望自己做这样的人,多看看社会上的大人们,像曾是乡镇第一的赵锦淑,谨遵中医的自然之道却会为女儿焦虑的谭泉,这么多年升不上去的谭嵘山,有一门手艺会安门市水电的工人、楼下302每家每户都知道的热情大 第192章 嗓门王阿姨、付氏早点的付奶奶、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捡塑料瓶的老人......看得多了,就会发现学生身份只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序幕,人生百态,后面的戏还很长很长,仅凭当学生的这点狭窄的知识储备是唱不明白的。 初希回过神来,想起赵北棉关于“注意”的想法:“那这么看来,你注意过梁学熙?” “对啊。”赵北棉很是坦荡,“就像我们成为朋友之前,我注意过你,你肯定也注意过我吧?” 喜欢一个人的开始,大概是......会注意这个人吧,友情是这样,爱情也同理。 尤其是对时间紧迫的高中生来说,注意力是很宝贵的东西,如果我从浩如烟海、堆满书桌的书里抬头率先看向你,意味着我将我很宝贵的东西分给了你。 虽然赵北棉对初希毫不隐瞒,但她还是不忘警告她不准告诉别人,不然就杀她灭口。 不过说来说去,两个人都有些困了,宿舍也只有零星的说话声,赵北棉趁着彻底安静下来之前说了最后几句话:“就算你谈恋爱,你最重要的人也只能是我。” 她算了一笔账:“你想想,你未来新郎不知道是谁,但伴娘一定是我呀。” 赵北棉拍拍胸腹:“我们两个才是最确定的那个!” 初希恍然大悟,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待这件事:“受教了大师!” 但她话一转弯,从赵北棉身下抽出自己的胳膊:“但是大师能不能回你的床上去,挤死我了!” 赵北棉更变本加厉地往她那边挪了挪,发出恶魔一样的笑声:“不要,今晚我要宠信你!” 隔壁宿舍同样闹腾,方斯蕊没有加入闲聊中,她洗漱完坐在床边,拿出初希给她的贺卡,借着台灯拆开外面的塑料保护层,打开里面白色的信封。 除了一张两面对折的贺卡卡片外,还有十来颗前两天在初希那里见过的彩色玻璃纸糖果。 她翻开贺卡,是几行手写的黑色字迹。 “方斯蕊,你好。圣诞节和12月快乐,平安顺利,万事如意。市图书馆已经开了空调,非常暖和,有时候我和班里的一些女生会一起在图书馆做作业,欢迎你加入我们。你的作文这周没有传阅到我,去图书馆的话可以再看一下吗?如果你需要我的任何笔记也请告诉我,届时我会带上。祝,你的人生和你的文字一样漂亮。初希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二天早晨,初希将校服外套用纸袋装着,放到了江楫舟的位置上。 临近期末,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的人多了些。 最开始只有初希和赵北棉,后来她们在宿舍说起这事,许应知道了便也说偶尔想加入,期中的时候有一次意外碰见了谭念,四个人便拉了个群,之后时不时还会有其他同学加入。 这个元旦假期,初希主动给方斯蕊发去q.q,问要不要一起去做作业。 方斯蕊问:【不了吧,我没办卡。】 初希告诉她不借阅图书的话就不用,直接去就可以。 初希:【一起来吧,我们中午还可以一起吃饭,旁边新开了一家沙县小吃。】 方斯蕊这才说:【好。】 这是她们q.q上的第一条对话,初希觉得,无论她们和方斯蕊之前是否有没有原因莫名的隔阂,她主动送出去的贺卡和发去的这条消息至少能消弭一些。 周天早上,大家约好八点半在图书馆三楼八人座的大长桌见面,谭念抬头看了看:“哇,今天七个人吗,这么多。” 初希看了一圈,拉开笔袋拉链:“还有一个人。” “谁啊?” “方斯蕊。” “她怎么会......”谭念似乎有些惊讶,她看了看仅剩的一个空位置,刚好在自己右手边,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方斯蕊是最后到的,她穿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高扎的麻花辫上特意绑了一条平时没绑过的浅黄色发圈,整个人走过来时如秋天和煦的日光,带过一股浅 第193章 淡的香水清香味。 她在谭念旁边落座:“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大家对美女都很溺爱,纷纷用气音道:“没关系,我们也刚到。” 馆内安静,大家用气音说了两三句话,便开始安安静静复习,一时间空气里除了大家翻书的纸页声,就只有羽绒服衣袖的涤纶材质碰到一起的沙沙声。 图书馆暖气热乎乎的,做着做着大家陆陆续续开始脱外套,将衣服搭在椅背上。 大家中午有的回家吃了个饭,有的就在旁边的小餐馆解决,又午休了半小时,下午快三点钟,陆陆续续回到位置继续。 结束是晚上六点,冬天天黑得早,仿佛盖上了墨色的天鹅绒,只有远处的地平线尚留有一线微不可察的光。 大家背着书包,一到没有暖空调的室外,浑身被冷得一个激灵,纷纷开始穿外套。 马路上,车辆在苍茫暮色中一驶而过,许应率先朝前方一百多米的公交站台走去,不忘招呼大家:“大家都坐几路,我看看能和谁一起?” 方斯蕊没有跟着去站台,初希见她落了后,回过头:“怎么了?” 方斯蕊指了指面前的十字路口,浅笑了一下:“我打车。” 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排,后背挺得直直的,隔着车窗冲大家招手,“我先走啦。” “拜拜。”大家边招手边一起往公交站台去,感慨,“美女离场都这么优雅。” -- 大学要比高中生的寒假放得早,今年更为特殊,周彧闻大四,除了实习没有什么事,在期末考试来临的前一周,他告诉初希他会来母校看望老师。 许多高中毕业生都有在寒假看望老师的惯例,有单纯来聊聊天的,有来做任务返校宣讲帮大学招生的。 周彧闻高中毕业后年年回校,每回学校都会请他在学术报告厅给高中的同学做高考经验分享,谭嵘山带的班更是有机会和他在教室里对话。 不知道是快考试了还是天气太冷了,四十分钟长的大课间,学校这段时间不再安排跑操。 大家喜上眉梢:“耶,好爽!” 但科任老师抓住了这绝佳机会,争相换课,将大课间与前后两节课连在一起,合并为两个小时用来考试。 大家眉毛立马耷拉下去,怨声载道:“晕死,还不如跑操。” 某天大课间,大家正在考数学,谭嵘山刚回办公室拿保温杯,有注意力不那么集中的就开始左瞧瞧右瞅瞅,一眼看见窗外闪过两道人影:“我去,那是周彧闻吗?” 一声宛如平地惊雷,炸得本就不想考试的大家齐刷刷向窗外看去。 初希也跟着抬头,两个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的男生,边走边说着什么从窗边经过,往前面谭嵘山所在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周彧闻旁边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她在入校那条林荫道边的高考光荣榜上见过,是谭念的哥哥谭煊。 那一年,谭嵘山第一次教理科,带出的市第一和市第二此刻就在外面。 有人感慨:“我的妈呀,上古真神!!” “考神保佑我期末顺利!” 还有女生尖叫:“见过两大男神,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不止他们班,周彧闻和谭煊沿路走过的教室都有学生纷纷探出了头:“我看看我看看,哪个是周彧闻?” “更帅的那个。” “哪个更帅啊我的亲娘嘞,分数迷人眼,分不出高低!” 侧脸在前后两扇窗户间一晃而过,大家也只是看见了个移动的剪影,但奈何学霸的分数光环太耀眼,看没看清的都直呼男神好帅。 江楫舟初中虽然是外校的,但早就从各种渠道听说过周彧闻的传闻,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今天周彧闻本人路过窗外时大家反应这么激烈,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跟一道三角函数的题斗争了起来。 他要跟谭嵘山证明,相信他是正确的,他势必要当上数学单科小王子。 很快,下课铃打响,考试结束。 教室前门忽然开了,大家以为是谭嵘山 第194章 来收试卷,却不料看见的是一张清隽的脸庞,鼻梁之上架一副半框眼镜,随后是周彧闻高瘦挺拔的全身。 大家瞬间屏住呼吸,只见周彧闻在教室内巡视一圈,最后视线聚焦在初希身上,冲她点点下巴:“初希,出来。” “彧闻哥。”初希站起来冲他打了个招呼,指指大家桌上摊开的卷子,“我先收个试卷。” “你收,我在外面等你。” “我去,初希你认识周彧闻?”有八卦的一溜烟跑到初希面前。 大家来不及感叹那门考试的情况,纷纷窃窃私语:“震惊,这是什么人物关系?” “人脉竟在我身边?” 江楫舟停止了转笔,朝前门的年轻男人看去。 所有人的试卷从最后一排传到第一排,初希站在教室前面一一收走,江楫舟目送着那叠试卷出了门,她在窗外的走廊前停下,仰头,和一直在等她的周彧闻说话。 江楫舟视线隔着窗玻璃,看见周彧闻嘴唇一翕一合,说了好长一串,初希认真地听,微微低了一点头,笑了一笑。 随后,周彧闻将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了她。 初希单手接过来,低头拉开纸袋略微看了一眼,江楫舟读出她的口型:“是什么?” 梁学熙在后面拍了拍江楫舟肩膀,起身弓着腰一把搭上去,打算跟他聊点八卦以缓解最近临近期末老是考试的疲倦:“初希怎么认识周彧闻的?” 江楫舟似乎比他更没精神:“我哪知道。” “他们什么关系?” “你问她。” 梁学熙感觉他兴致缺缺的样子,敛了笑容:“你没考好?” 是吧,他就是没太考好,江楫舟想,如果再多五分钟或者周彧闻没出现,班级就不会那么吵闹让他分心,最后那道大题思路一定会更清晰。 梁学熙觉得他大概是不知道周彧闻在他们二中的地位,打算给他科普一下这位上古战神的来历,起了个头:“你知道周彧闻是谁吗,他......” “渴了。”江楫舟拉开了校服拉链,“接个水。” 江楫舟拿上水杯,扯了扯里面卫衣的领口起身去接水,他排着队,站在第一排前面的位置朝大门外看去。 这里视野更加清晰,前门敞开的缘故,一些零碎的音节也溜进了他的耳朵,女生第一次话那么多,聊得有来有回,他听见初希喊他“彧闻哥”,也第一次发现初希脸上除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之外,还会主动露出清浅柔和的笑,最后,他看见周彧闻接过她手里的卷子帮她抱着,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进了办公室。 不少学生都出了教室,挤在办公室的门口,里面有周彧闻、谭煊和谭嵘山,还有放下试卷一起坐下的初希,他们围坐在一个电暖炉边聊着什么。 但大家也只是偷听,没人敢进去。 除了江楫舟。 门开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办公室角落里的饮水机,向谭嵘山报告:“谭老师我来接个水。” “嗯.......?”谭嵘山大概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该对他在办公室接水,还是对他连接水还要打报告的哪个行为更该感到迷惑。 周彧闻和谭煊来这一趟,买了些水果坚果,谭嵘山冲门外那群好奇地不得了的人摆摆手:“想进来就进来。” 最先进来的是赵北棉,她一眼就看见办公桌上摆着柚子、丑橘、开心果和曲奇饼干。 她若是在家的话,这些水果零食坚果之类,放冰箱放坏了都一点不想吃,但是在学校她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看什么都两眼放绿光想来上一口。 吃的比状元的吸引力强多了,赵北棉率先毫不客气地剥开了一个手心那么大的丑橘,大家本来也就不知道说什么,也苦食堂难吃的饭菜久矣,见状,纷纷围在桌前开始饕餮夺食,连谭嵘山都被挤到了一边。 赵北棉指指周彧闻给她的袋子,问:“是什么?” 初希从袋子里扯出一角给她看:“围巾。” 其实除了围巾还有一盒巧克力,最下面还有一双 第195章 加绒的鞋,这周初希洗了这双鞋晾在阳台,周一早上临走时忘了带,赵锦淑托周彧闻给她送来。 赵北棉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橘子汁水,向这条围巾看去,粗毛线款式的围巾,复古的样式搭配纯净漂亮的蓝色,赵北棉说:“好看。” 初希从围巾的一角塞回去,将袋子放在桌上,走近拿了一个曲奇饼干。 她撕凯包装袋,露出饼干金黄柔软的边,闻起来像是黄油味的,初希正要抬手送进嘴里,一只手却蓦地出现在眼前,两指一伸,快速地取走了那块饼干。 初希疑惑地跟随那只手的方向回头,看见江楫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他装满水的水杯正放在桌上,在她奇怪的目光偏移过来时,他精准地用满是赖皮的眼神接住,并回以肯定地的答案:就是我,我拿的你的曲奇。 然后当着她面堂而皇之地喂进嘴里,在她的目光之下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咀嚼起来。 我抢了你的饼干。 快生气吧。 生很大很大的气。 但初希没有如他所愿,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毫无反应转回过了身。 她并不生气,就像以前他不小心用纸飞机砸了她的头,而她只是将飞机还给他那样,重新从袋子里拿了一块饼干。 在初希第二次撕凯包装袋的瞬间,江楫舟又伸手拿走了里面的曲奇。 这回,初希终于微微蹙眉,清亮的眼睛之上睫毛抬起,里面有着更多的疑惑和不满:搞什么? 见江楫舟并不避讳,神色自若地喂进嘴里,初希干脆扔掉了手里的包装纸,重新拿了一块曲奇撕凯举在手里,探究地盯着他。 第三次,他垂着眼皮,唇边挂着浅淡的笑,依然大喇喇地伸手,在她的凝视之下夹走了里面的饼干,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扬着眉毛回视她。 快,生气,质问我,跟我吵架。 初希终于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 这人搞什么鬼啊? 莫名其妙,想吃不知道自己拿吗? 她懒得理这个人,一点眼神都不再给他,也为了让他不再得逞而不拿桌上的任何水果和零食。 太好了,她终于生气了,江楫舟高兴地想,就要气她。 给修好了楼道的声控灯,代乔芦给送围巾和手套,还写了贺卡送了苹果,但是你呢,你不仅没有送我东西,还无声无息地还我校服,还转头和周彧闻说话和接受他的围巾...... 围巾这么东西是要接触皮肤的,男生能随便送女生吗,有没有一点边界感,而且怎么会有人买蓝色围巾,先不说审美,就说他作为大学霸不知道蓝色是冷色吗,围在脖子上会越戴越冷的,大冬天只应该戴红色围巾。 江楫舟看见她忽然直接远离他,走到了办公桌的另一边,江楫舟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线条与白玉雕砌的鼻梁,这么多人里她只和周彧闻说话,语气熟络地问:“彧闻哥,你不是说明天来吗?” 周彧闻回答:“谭老师明天要开几个会,没空在办公室聊天。” 女生又问:“你怎么知道?” 周彧闻:“我又不是没联系方式,你毕业了就把老师删了?” 初希便不好意思地和大家一起笑了笑。 江楫舟手指上沾了点曲奇的碎屑,他垂下眼睛,无意识地捻了捻。 她不是刚才还在生气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而且笑点究竟在哪里啊,禁止没有幽默细胞的人玩幽默,冷死他了。 谭煊和谭念五官很相似,但性格却不太一样,谭煊很活泼外向,不过一两分钟的相处,就能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走到哪里都能带动气氛的人,一个人足以carry全场。 在初希专心听谭煊讲最近发生的趣事,时不时笑两下的时候,江楫舟不知什么时候也绕了过来,站在她的身后侧。 初希立马察觉到了,她不知道江楫舟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他刚才是故意的,还抢饼干,简直跟小学鸡一样,初希懒得理他,拔腿又绕过他往另一个方向去。 这回,她远离了人群,一 第196章 个人站在卫亨运的空办公桌边,连余光都吝啬给他。 江楫舟咀嚼的动作变慢,在口腔里曲奇的黄油奶香味越来越浓郁的瞬间,他略微沮丧地发现,让她不高兴,他其实好像也没有预想中的高兴。 他目光被她的身影静静地裹住,看她明明都站得那么远了,还要双手撑在桌上和对面的周彧闻讲话,几秒钟后,大概是有些听不清,她踮起双脚来,边说话身体边往前探。 江楫舟睫毛胡乱地颤了颤,心底泛起一阵慌乱,他新拆了一包曲奇,往她的位置走过去,目光扫过天花板上的灯、蓝色窗帘和桌面上的试卷与水果,然后扯了扯领口,状似无意地来回拉了两下胸前校服的拉链,才将曲奇塞进了她的手里。 “赔你。”他打断她,装作没什么所谓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和方斯蕊一起在图书馆做过作业之后,回去赵北棉就发现方斯蕊给她刚发的说说点赞了。 耶! 果然点赞是关系的象征,和美女成为朋友咯。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初希低头看着手里江楫舟塞过来的曲奇,拿余光扫了眼他,一言不发将它递给了另一边的郑一柄。 她才不要。 郑一柄接过来吃得很香:“哇还给我拆了,你人真好。” 上课铃响起,谭嵘山赶大家回教室,让下节课再来,初希决定她要至少明天再和江楫舟讲话,以此治一治他的幼稚行为。 她径直走掉了。 赵北棉恋恋不舍,连吃带拿地揣了一衣兜走,回到教室,初希见赵北棉跟仓鼠一样拿出一把把坚果,初希问她:“你不是说你要在彧闻哥面前淑女吗?” 赵北棉顿住:“这次忘了,下次一定。” 学生们去上课,谭煊去了初中部看望初中老师,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谭嵘山和周彧闻两个人。 聊着聊着,谭嵘山想起刚才他们一起进来的画面,不免好奇地问:“你跟初希认识?” 周彧闻解释:“我们爸爸之前是同事。” 谭嵘山对周彧闻比较了解,随口问了一句:“哦,那她爸爸也是消防员?” “谭老师,说起这个,我有件事情一直想跟你沟通一下。” 周彧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沉默半晌才艰难开口:“不知道,初希有和您聊过她的家庭情况吗?” “怎么了?”谭嵘山和周彧闻面对面坐下。 “他爸爸去世了。” 周彧闻讲起往事。 事发时是个周五,赵锦淑人在外地,初希早上起床就极度不舒服,但她没和舅舅赵远协说,坚持去了学校,下午从学校被周彧闻爸爸叫走,还没有告诉她要去的是医院,走到校门口她先哇一声吐了。 这些都是周彧闻爸爸告诉他的,在医院又经历了什么,周彧闻不忍心再多问。 他只知道,他放学之后也由妈妈带去了医院,那时初关易已经确诊死亡,他还在电梯里,就听见外面初希的声音,她一声一声凄厉地叫爸爸,叫得人肝肠寸断。 后来,初希对此表现地非常抵触,她没有参与初关易的遗体告别仪式,收起了和初关易有关的所有东西,绝不提及半个字,将其掩埋成从未发生的样子。 七个月后初关易被评定为烈士,地方政府每年派人定期走访慰问和关心烈士遗属的生活状况,以及每年在烈士纪念日举行颁授仪式,向烈士遗属颁授烈士证书等等,所有活动一律都为赵锦淑出面,初希全部拒绝参加。 所以,凡是关于她自己——烈士子女所能享受的中考降分投档、全额助学金等,她都因为没有提交相关证明而没有享有优待。 周彧闻猜测,这个班里,可能只有她的好朋友赵北棉知道她是烈士子女。 出于对谭嵘山人品和判断力的信任,周彧闻很想向他请教,也顺便希望他之后多关注一下初希。 他上大学后还咨询过学校里几位在业界很权威的心理老师,初希这种情 第197章 况究竟要如何帮助她。 依周彧闻看来,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可以在初期帮初希抵挡悲伤的冲击,对于她走出伤痛是有帮助的,所以大家都会有意识回避这个话题,但回避太久,这么多年过于了,谁也不敢再问及她如今是何种心理。以至于,死亡和父亲的话题在她这里成了禁忌。 谭嵘山一时间只觉得很震惊,他从未想过初希会有如此经历。 当老师这么多年,遇到这种情况的次数也不多,谭嵘山只觉得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便说他之后会多关注初希,但绝对不会贸然提及这件事,只当不知道。 聊到一半,高中部校长得知周彧闻和谭煊返校,着急忙慌把人抓去学术报告厅给高三的学子开讲座,谭嵘山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人生最大的惊涛骇浪莫过于经历死亡,谭嵘山年近五十,自知自己尚解读不了死亡这一课题,又谈何十几岁的学生要怎么亲身经历。 谭嵘山年轻的时候信奉苦难教育,现如今观念变了许多,但不变的一点是,他仍认为悟性的高低与经历磨难有关。 涉浅滩者得鱼虾,涉深水者得蛟龙,他隐隐约约觉得,初希要比他对于死亡的理解深刻得多,所以,周彧闻找他,恐怕找错人了。 他还在教高三一个复读班的数学,谭嵘山关上办公室门,带着教案往高三教学楼走去,路过自己班级时,他隔着玻璃朝教室里遥遥望去一眼。 大家穿着统一整齐的校服,初希坐在其间,盯一眼黑板低头往课本上做笔记,和众多学生无异。 谭嵘山收回视线。 这段很艰苦很艰苦的日子,初希,你独自一人走到哪一步了? -- 返校看望老师的大学生越来越多,堆得办公室桌上全是水果和吃的。 这些东西老师都不会带回家,多不体面啊,像收入情似的,不如直接放在那里,给班上的学生们吃,这样一届传一届,仿佛已经成了二中上行下效、心照不宣的规矩。 时间久了,毕业的学长学姐们也都默认多买些魔芋爽、辣条之类的小零嘴,一看就不是买给老师的。 江楫舟还在上课之前故意嬉笑着问:“谭老师,学长学姐送的水果不带回家吗?” 谭嵘山甩甩试卷:“放着吧,有大馋耗子来吃。” 大馋耗子们下课去办公室问题的时候顺两瓣橘子,烤火的时候开两粒坚果,交作业的时候往校服兜里揣一包肉脯。 周彧闻来的那次,办公室堆积的水果和坚果零食每天少一点,到第三天见了底,第四天,只剩几个塑料口袋和一个剥地完完整整的柚子皮——柚子肉被掏地一干二净。 谭嵘山早上本来觉得这柚子占地方,想把它挪一挪位置,一搬,柚子皮哗地一下垮下来,他惊奇地“嘿”了一声,气得给扔进了垃圾桶还给大家多发了一张试卷。 他带过的学生多,一波学生来看望完,还有下一波,办公室里又积起了新的一堆水果。 晚自习结束,以赵北棉为首的一群大馋耗子更是直接钻进办公室关上门来吃敞开肚皮偷吃。 七八个人偷偷溜了进去,有贴心地还打了反锁,大家也不开灯,挑吃的全靠触觉。 黑暗中有人问:“为什么我们要鬼鬼祟祟的?”这声音是嘴里塞了橘子的谭念。 “营造一种刺激的氛围。”这声音是正在嚼肉脯的初希。 有人问:“我们被发现了会怎样?” 赵北棉说:“会丢脸。” 大家瞬间释然:“哦,那问题不大。” “这奶油小面包好吃。”梁学熙说。 “给我扔一个。”郑一柄道。 “砂糖橘好甜。” “彩虹糖好吃。” “谁在吃烤馍片,我听到声音了,给我来一个。” “也给我一个。” “嘿嘿。”有人边吃变笑。 重要的不是吃东西,重要的是刺激。 大家本来好好地享受着这种刺激带来的快乐,却突然听到有人发出一声惊涛骇浪的尖叫:“啊!” 郑一柄猛 第198章 地跳上凳子:“有老鼠!从我脚上爬过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家心提到嗓子眼,全都叽哇乱叫起来,在狭小的几平方里惊慌乱窜。 “我去这门怎么打不开?” 所有人一时间只顾保命,谁都忘了去开灯。 莫约几十秒后,大家形态和位置各异,纷纷找到了抱团取暖的人或者站在凳子桌子上等高处的位置。 黑暗中,赵北棉和初希抱在一起,她惊魂未定地带着哭腔:“吓死我了初小希,你知道我最怕老鼠的呜呜呜。” “那个......”谭念的声音在赵北棉怀里弱弱地响起,“我可能,好像,应该......不是初小希?” “啊?”赵北棉推开怀里的人看了看,无果后又是捏脸又是从鼻子摸到嘴巴,确定不是初希后在黑暗中张望,“那我的初小希在哪?” “我在这。”另一个角落里传来初希的声音,“那......” 初希还没从慌张害怕里缓过神,惊诧道:“那我抱的是谁啊?!” 初希也懵了,她把面前的人推开,“你谁啊?” 这人没出声,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初希也拿手指去摸,微抬的下巴、凉凉的皮肤、挺直的鼻梁,直到手指碰到他耳后的短发。 完了,男生。 初希大为震惊,一瞬间瞳孔都放大了,她一下子缩回手指,耳朵蓦地稍红一片。 然后悄悄火速离远距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吭声了。 初希没好意思朝那个方向看去,好在这个男生也没有出声,大概也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初希缄默不言地又往另一侧挪了挪。 江楫舟在黑暗中屏住的呼吸这才敢漏出一点点声响。 他发誓,不是他要抱初希的,是后者在尖叫声中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他曾在黑暗中跟着她的轮廓,看她拿了一个圆圆的水果,听她跟赵北棉说彧闻哥买的橘子好甜,他比初希出声之前更早知道那是她。他接住了她的双臂。 女生两侧手臂隔着外套竟然也这么柔软,发丝如此清凉,蹭到他的下巴,让他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尽力仰头抬高了脑袋,还是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异性的气息,她手指上洗手液的柠檬味,口齿间橘子的清甜味,和她身上书页油墨的气息,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好快,快到要和自己的腿一起软烂成一滩水,乱七八糟四仰八叉地流走。 这个时候,江楫舟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捂上了自己的胃。 该死,血液在沸腾,心情是一点腾空而起的雀跃,和双脚落不到实处的慌张,将他整个人左右拉扯,他感知不到全身的知觉,只有胃部泛起熟悉的、密密麻麻的痒意。 又来了。 怎么又来了? 江楫舟想起来,在他和她握手时,在她盯着他喝完一整杯水时,在运动会上,这种感觉总是伴随攀升的心跳和虚软的双腿一起出现,整个人充斥着一种血管扩张带来的轻微失重与眩晕感。他好像有点发现,如果,他是说如果,不是有虫的话。 总得有个什么原因吧。 江楫舟在黑暗中倏地低头,看向初希的目光迷茫而充满惊异。 ——那可能,好像,大事不妙。 -- 平息了一会儿,梁学熙感到安全了些,才去门口摸到了灯的开关,室内一下亮起来。 大家胆战心惊地环顾好几圈,都没找到所谓老鼠的踪迹。 “刚刚谁说老鼠爬他脚上了来着?”梁学熙挪开了凳子,又附申去看桌下。 “是郑一柄吧。”赵北棉缩在初希旁边,问,“你刚站哪儿的?” 郑一柄弱弱地举手:“......那个,我骗大家的,我开个玩笑,我没想到大家那么大反应......” 开玩笑?他话还没说完,谭念拿一整个柚子猛猛锤他肩膀:“不是郑大饼你有病啊,魂都给我吓出来了。” 大家也一听炸了锅:“一点都不好笑,吓死人了好吧。” 郑一柄被大家追得满办公室跑,连初希都狠 第199章 狠给了他肩膀几拳头,他求爷爷告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觉得只偷吃不够刺激。” “我敲死你够不够刺激。”谭念把他锤够了才把那个负伤的柚子扔他怀里,“自己吃了。” 虽然没有老鼠,但经过这么一个惊吓,大家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在这待下去,关上灯和门一起出了办公室。 初希跟赵北棉走在一起,脑海里还在思考刚才她是和谁抱在一起的。 会是谁呢,刚才那个位置,离她近的有梁学熙、江楫舟、邹程、郑一柄等等,都有可能。 但这个男生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应该也是不想面对希望忘掉的。 那就太好了,达成共识,一起守口如瓶,阿q胜利法就是好用,初希这才理直气壮地抬起了胸膛,又在心里“哈,嘿”两声,把尴尬吓走。 初希总算长长出了口气。 她出了办公室门,看见两三米远处,江楫舟靠在走廊的白色瓷砖边,微垂着一颗脑袋,神情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蔫巴和一丝惘然,不如平时的他那样矫健活力,看起来在放空出神,并没有打算和她打招呼或开口说话的样子。 算起来,自从他莫名其妙抢她饼干后,他们这两天确实都没有说话。 然而,初希却发现,江楫舟在看见她的刹那,猝不及防似的一下“醒”了过来,之所以说是醒,是因为他眼睛蓦然间有神采了起来,也瞬间由随意倚靠的姿势,挺直脊背变为了端正的站姿,仿佛做坏事的学生看见了老师那般。 可很快,又下意识有些闪躲地移开了目光,一副因愕然而回避她,让她不要过来的模样。 这一切切换得极为迅速,仿佛不由自主的一连串反应。 最后,他右手抵在腹部的位置,看起来是个十足的防御姿势。 好奇怪,搞什么? 初希倾斜脑袋,试图和他对视,但他仿佛余光有所察觉般,没有抬眼的打算。 看起来他心情不是很愉快的样子,算了,初希想,不理就不理,不说话就不说话,马上就期末考试了,大家都很忙的,她才懒得纠结他为什么突然抢她饼干又突然闹别扭。 初希挽过赵北棉的胳膊,脚步方向一偏移,直直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走去,再也不看他一眼。 却在径直走过即将错开的刹那间,又奇怪地感到男生的目光追了过来。 这目光朦朦胧胧的,不甚明了,黏糊着一点试探,一点乞求,一点莽撞,还有一点自我都不解其意的茫然。 她一侧目,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有风拂过她的耳畔。 风在说:别不理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胃部泛痒可能由多种因素引起,包括但不限于胃酸过多、食物过敏、胃黏膜炎症、寄生虫感染以及心理因素等,如有类似症状,建议引起重视及时就医,具体用药谨遵医嘱。” 周六晚上十点,江楫舟躺在床上,开关手机不下十次,搜索某度上关于胃部泛痒的回答。 搜来索去都是这些没有定性的东西,车轱辘话来回说,他气不过似的,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一鼓作气输入:见到女生胃部就泛痒,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最坏无非就是那什么,他堂堂182什么都能接受,他心理强大着,放马过来吧。 来吧! 江楫舟做足了心理准备,点击搜索。 网页跳转,弹出回答:胃部泛痒最坏的可能是胃癌早期。 哦,那有点太坏了。 江楫舟躺下地宛如一具安详的尸梯。 他本想就这样睡过去逃避现实算了,结果躺了不过三秒,外面传来一声怒吼:“江楫舟!” 乔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拆了的信封。 信是在沙发边捡到的,乔芦猜测应该是夹在江楫舟的某本教材或笔记本里,但他做作业不老实,拿着书在家里跑来跑去,这才掉了出来被她无意捡到。 乔芦从来不乱拆东西,但这回实在是无法忽略封口处 第200章 的“江楫舟,我喜欢你”七个大字。 见江楫舟出来,她将信往茶几上一扔,火已经上来了,冷冷道:“解释一下。” “干什么?”江楫舟压根没看见那封信,还以为乔芦让他出来吃东西呢,伸手就在糖果篮里拿了颗蓝莓硬糖,乔芦气得一巴掌拍上这个睁眼瞎的手。 乔芦懒得废话,吸了一口气提高音量:“江楫舟你出息了,都收到情书了,你跟人家女生干什么说什么了?” “情书?”江楫舟没有乔芦在想象中因东窗事发而表现出羞赧或难堪,脸皮厚度堪比长城转弯处,“这不能怪我,我站着不动都有人给我写情书,要怪就怪乔女士您的美貌基因太强大。” 乔芦凛声:“你别给我油嘴滑舌。” “你天天究竟在学校跟她干什么?”乔芦以防他不知道是谁,报出女生在信上的落款,“蔡思晓。” “蔡思晓?”江楫舟嘴里含着糖果,吊儿郎当地摇摇头,“不认识。” “你还给我撒谎,人家都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自从你跟她说过话之后她就念念不忘。”乔芦将重音放在“你跟她说过话”上。 她刚刚打开随意扫了一眼都觉得害臊,什么那之后经常注意他,看他打篮球,看他路过班级的身影云云,她就想不明白了,现在男孩儿女孩儿怎么说话这么大胆,时代真是跟她之前上学时不一样了,她们那个年代男生女生对视一眼都害羞。 乔芦揪着江楫舟衣服让他面对墙壁站好:“正事不干,净干些拈花惹草的事,你长本事了啊,天天在学校跟人家说什么,啊?敢不敢说来跟我听听?” 江楫舟大晚上被提溜着和墙壁面对面,他扬着脑袋使劲回忆着蔡思晓这个名字,各个犄角旮旯都排除了一遍,还是没想起来有这号人物。 他发誓他绝对不认识,更别说说过话了,谁跟他有仇来冤枉他的吧? “下周一就期末考试了,你还给我搞这些有的没的。”乔芦太阳穴跳了跳,咬牙切齿。 “我真的不认识她。”江楫舟百口莫辩,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还在给我撒谎。”乔芦手一甩,下了死命令,“不承认你就在这给我站一晚上。” “江楫舟我警告你,你也这么大了,我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你不要在学校给我乱来,男生女生不一样,这种事情上吃亏的是女孩儿,你是当哥哥的人,想想杨佳优想想乔钟,你希望她们得到怎样的对待,就以怎样的方式对待其他女生,我点到为止。” “乔女士,我......”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也或许是觉得有道理,江楫舟默了一下,才耷着脑袋顺从地道,“我知道了。” 虽然莫名其妙承认了个错误,但江楫舟真觉得自己是无妄之灾啊。 他在心里发毒誓,蔡什么晓,蔡思晓是吧,我这辈子要是和你说过话,我下周期末就少考四十分。 “乔女士,我能回去了吗?”江楫舟在开溜的边缘试探。 “给我站好!”乔芦怒气冲冲地瞪向他,“谁说你能回去了?” 江楫舟默默收回腿。 乔芦盯着江楫舟就觉得来气,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你究竟知道学习的意义是什么吗?江楫舟,我很清楚地告诉你,不要妄想着我能顾你一辈子。” “不是,乔女士,怎么就上到这个高度了,能不能胳膊肘往内拐相信我一下。”乔芦前两天看见他小测成绩还说他最近数学有进步呢,一封莫名其妙塞来的情书就让她变脸,好似在她眼里他江楫舟下一秒就要因为黄-赌-毒进局子那样严重。 莫名其妙被骂了一晚上,简直是飞来横祸,江楫舟不自知地就轻轻顶了一句:“你不顾我一辈子我有爸呢。” “你说什么?”乔芦呼吸都停滞了一秒,音量立即飙高。 江楫舟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赶紧道歉:“我说错话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每次提及江辰乔芦情绪都会异常激动:“哦,你有你爸,你有后盾,你多了不起?” “难怪 第201章 你在学校搞对象,是觉得自己有后盾是吧,也是你爸教你的是吧?”乔芦声音更加高昂,几乎不管不顾起来,“你爸对你这么好,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明年就要结婚了?” “你去依靠他啊,看看他新老婆同不同意,你未来新的弟弟妹妹又同不......”话语戛然而止,余下一段漫长、悬而不落的空白。 恍若间,整个房间温度降为冰点,无形的寒意漫过江楫舟的四肢百骸,与之一起冷静下来的是乔芦,所有人都被彻骨的寒冷凝固住了。 江楫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翕张几次,没发出来一点声音。 他胸腔的呼吸变得滞涩沉重,盯着乔芦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骗我。” 一切发生得太快,乔芦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到了这件事上,她的任何情绪都消失了,只能干巴巴说:“我没骗你。” 江楫舟异常笃定:“你就是骗我。” “我......没骗你。” 江楫舟手指发麻,他胸膛起伏着,没再看乔芦一眼:“你拿这件事骗我,我不会原谅你。” 他冷冷地说完,然后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乔芦追了一步,没追上,门砰地合上。 她收回手指,软了半边身体,好半天才呆呆地挪动到沙发上坐下。 半晌,乔钟房间的门开了,她走出来,陪在乔芦旁边。 她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还是没忍住道:“姑妈,这个坏人可以让姑父自己当的,你不用亲自告诉江楫舟。” 乔芦很懊悔,喃喃道:“我,我知道,你跟我说过,我就是一下没忍住,唉我这张嘴,怎么又没忍住?” 乔芦看向那扇闭合的门,也一下失了分寸:“现在该怎么办?” -- 期末考试在周一如期举行。 试卷出得很有水平,既心慈手软又心狠手辣,具体体现在简单题还算基础,保证了认真学习的那部分同学的基本得分,但难题就考察得有些灵活了,需要费点脑筋。 考试这几天时间安排得很松散,上午只考语数外之间的一门,下午考两门时间略短的科目,爱学习的有了复习时间,不想复习的就比平时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 第二天下午考完化学刚过五点,初希在食堂旁边的面包房买酸奶的时候碰见了杨佳优,后者笑着冲她打招呼。 初希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在q.q上回复杨佳优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的问题。 初希虽然在忙期末但也不是没有时间,更多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产生了一种忐忑感。 她几次捧着手机打字,又一口气全部删掉。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阅历和智慧足以给人解惑,如果这只是一篇语文命题作文,她可以在四十分钟内洋洋洒洒写出一篇在老师心坎上的高分作文,但是真正涉及到分数之外的实用性,关乎到一个十三岁的女生未来将如何看待自己,以及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初希便深有压力感。 她早就说过,相比其他,考试真的很简单。 初希抬头看了眼进出面包房的学生,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手里拿着刚考完的题卷,大家都面无表情,像漫画中面孔模糊不清的路人角色,但初希却知道,只要稍加了解,所有人都各有在这个年纪的疑惑和忧愁。 她曾经也像杨佳优一样,问周彧闻各种跳出学生身份的问题,她问这个社会,问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问生与死,问性格与命运,问厄运与释然。 那时候,周彧闻每次都会隔很久才回复她。 没有收到周彧闻回复的日子,初希有时候猜测他很忙,有时候觉得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太多打扰到他了。 初希设身处地现在才忽然想到,是否那些周彧闻没回复的日子,其实他是在为此而感到忐忑,担心误导她而斟酌用词,担心解释不清楚而删删改改? 他也不是一个大人,他其实也不那么明确,他也有些走不稳,初希在此刻忽然就理解他了。 她曾无数次像仰望星空那样仰望他,也曾像追逐 第202章 日光那样追逐他,她总以为她的目标是成为他,但现在,她发现她和他并肩站在了一起。 初希收回目光,拿着酸奶快步回教室。 她决定不能再拖了,她要好好思考该怎么回复杨佳优。 考完那天下午是个云层灰暗的阴天,伴随着阵阵寒冷的妖风,给人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让本就因放假而激动的大家直接变成狼人开始吼叫。 各科老师依次进来发完厚到能砸死人的作业,郑一柄收拾好柜子里的书本,扭过头来提议,大家晚上一起去吃火锅,正好驱驱天气带来的体寒和考试造成的心寒。 大家一拍即合。 谭念要先回教师宿舍放书本,梁学熙要负责安排人收拾好卫生和还原桌椅,初希和赵北棉负责去奶茶店排队,给大家买烧仙草和珍珠奶茶,约好最后在二中南路一家川式火锅店见面。 外面阴风呼啸,钝刀子割肉一样的寒意,梁学熙到得最晚,他进来的时候也缩缩胳膊,环顾一周发现少了个人:“欸,江楫舟怎么不在?” 他拉过凳子坐下思索着:“不对劲,这种场合怎么可能缺少得了他。” 大家已经点好了菜,服务员正端着一红一白的鸳鸯锅过来,郑一柄扇了扇热气腾腾的锅底快要流口水,满不在乎道:“他这几天跟个死人似的,感觉拿针戳他都不会有反应,不知道怎么了,为情所困吧。” “什么?”赵北棉来了兴趣,“为情?” “对啊,考试那天早上来了就不太对劲,还抓着我问蔡思晓是谁,他自己拈花惹草,我怎么知道是谁。” 梁学熙去小料台调了小料,回来正好听见:“蔡思晓是十七班的,怎么了?” “真有这个人?”郑一柄有些没料想到,“他说有个什么叫蔡思晓的给他写了情书,还问我是不是我反串的,我有病啊我反串这个?” 谭念竖起耳朵:“细说细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吃了一会儿瓜,但郑一柄对此事也不是很清楚,听江楫舟后来提了一嘴他和他妈又吵了一架,总之他回学校之后就行尸走柔,蔫儿巴巴的。 梁学熙说:“我明天去他家抓他,看看怎么个事儿。” 这个话题结束,大家狼吞虎咽地吃起火锅来,吸饱汤汁的腐竹,八秒出锅的牛肚,浇上辣椒油的牛肉卷全都进了肚,好不快哉。 吃了好一会儿,谭念吸了一口初希买的珍珠奶茶,清了清嗓,才忸怩开口道:“我有件事一直想和大家说,但是你们不准告诉别人。” 初希想起来,刚才在教室里商量要去吃火锅的时候,他随口问谭念要不要叫上方斯蕊一起,谭念当时有些赧然地问,能不能这次先算了,她有些话要说,下次再找她一起。 初希便猜到,谭念要说的话可能和方斯蕊有关,她脑子转了个弯,有点吃惊:“方斯蕊要学文科?” 二中比别的学校分科早,安排在高一上学期期末,将以分数为目的的应试教育做到了极致,而这次期末考的成绩就会作为分科标准。 谭念摇摇头:“不是,跟文科没关系,但跟方斯蕊确实有关。” 赵北棉被辣椒油呛得咳了好几声,喝了半杯水才缓过来,好奇得问:“什么呀?” 谭念拿筷子尖胡乱戳着碗里的土豆,吞吞吐吐地抿抿唇:“你们先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大家纷纷以二十分的期末考起誓绝对不说出去,谭念这才道:“........其实这个事情只需要跟梁学熙说,但是我觉得我想让你们帮我出出主意。” 谭念转向梁学熙:“班长,座位的事是你安排对吧,我想说的是,你下学期能不能重新给我们班调一次位置?” 梁学熙明显讶异,他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赵北棉也好奇地凑近:“你跟她吵架了?” “也没有吵架,但我们两个就是不怎么说话了,我每天都觉得很煎熬,我只想有一个能跟我说话的同桌,偶尔聊聊天,问个题,借支笔什么的,方斯蕊也可以,但 第203章 就是......我说不上来,可能是我的问题。”谭念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抠着手指,低下了头。 她不想整天猜测方斯蕊有没有因为某一次打羽毛球没有叫上她一起而生气,不想探究她某节课下突然的冷淡是不是因为自己找前桌借了作文范文而没有找她,不想只能偷偷用别人送给她的东西而不用方斯蕊的,更不想她每次鼓半天勇气主动约她尝试破冰,得到的总是她的拒绝,好似在轻飘飘而疑惑地反问她:怎么了,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吧? 她究竟究竟有没有,在什么时候,因为哪件东西,哪个人,而生她的气? 如果生气,能不能直白地告诉她,她们好天翻地覆地吵一架,最后分道扬镳地明明白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谭念觉得好累。 梁学熙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她商量过吗?” 见梁学熙看向的是自己,谭念反应过来这个“她”是指方斯蕊,脸烧起来:“.......我要是能跟她说,就不会直接找你了。” 她摊牌了,露出一个皱巴巴的表情:“班长,你重新给我们排一次吧,一学期换一次同桌也不过分吧......” 班长的指责不就是为同学们服务么,他敢有什么私心去偏向于谁?梁学熙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那好,我下学期安排。” 谭念总算抿唇,勉强笑了笑。 她这么一说,大家也都心照不宣起来,大概是谭念不那么喜欢方斯蕊的,不然,谁会好好的要求换同桌? 得知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私事,还是不好的那一面,一时间大家都默了默,好像自己也成了帮凶,变成了同流合污推波助澜的那个人。 没有一个人开启新的话题,谭念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很对不起人的那种。 她垂下了头。 这个时候,初希忽然说:“我要学文科。” “啊?”梁学熙猛地抬头。 “我丢?”赵北棉抓住初希的肩膀。 “纳尼?”郑一柄呛了一口水。 “什么?”谭念一下醒过来了。 初希看了表情各异的大家一圈,见气氛活过来了,不好意思地“嘿嘿”赔笑:“我开玩笑的。” “要死啊你。”郑一柄拍拍胸口,“魂都给我吓出来。” “吓我一跳,老谭明天就找你谈话。”赵北棉喝了口珍珠奶茶压压惊。 大家边吃边聊,总结这个学期,聊一聊寒假打算干什么,话匣子一打开就刹不住,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散场之前赵北棉决定大家一起拍张合照,义结金兰,她说着解锁手机,调成自拍模式举高面向大家。 郑一柄喊住她:“等等,江楫舟不在啊。” “我有办法,人不在魂在。”梁学熙从书包里拿出一张a4纸,竖着对折了一下,又从笔袋里拿出粗而黑的勾线笔,写上江楫舟三个大字。 赵北棉把这张折叠过的白纸竖着靠在饮料瓶上,居于所有人画面的c位。 大家脑袋凑到一起,杯盘狼藉的桌面前,以“江楫舟”为中心,左边的初希直视摄像头,婷婷而立,嘴唇惯例抿成一条直线,右边的赵北棉比了个剪刀手,漏出一排八颗牙齿,再往左是隐隐有酒窝双手托脸的谭念,往右是勾肩搭背,手里各拿一瓶橙子汽水的梁学熙和郑一柄。 咔嚓。 江楫舟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一考完就回了家,有气无力地把自己关在了房间。 接近晚上11点的时候,他在郑一柄的空间刷到了这张合照,文案是:江楫舟,哥们吃香喝辣都没忘了你,你就说讲不讲义气?!滚出来提头谢恩!! 他将画面放大,看了眼竖着的白色纸张上黑色墨迹的“江楫舟”三个字。 此情此景,很符合当下考得像一坨屎一样的期末和他一坨屎一样的人生。 他有气无力地评论:谢谢,如果做得不像块墓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放假的第二天,乔芦敲响了江楫舟房间 第204章 的门,江楫舟知道是谁,照例没有开门。 乔芦说:“你爸回来了,在楼下。” 江楫舟这才出来,下楼。 他了解乔芦,知道她说话容易冲动,但过后的反应会暴露她言语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些天,乔芦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很平静地和他对话,正常问他考试难度如何云云,即使他还在因为觉得她骗他而生气,没有做出一句回应。 她越是这样,江楫舟越是焦灼。 看见江辰的车真的停在小区不远处的收费停车处,那个江辰经常来接他的地方,江楫舟的这种煎熬态达到了顶峰。 他宁愿希望乔芦是在骗他。 他想,如果乔芦是在骗他,他反而要立马原谅她。 江楫舟迈步向车边走去,几乎是凭借惯性才能挪动,那股焦灼越攒越浓,像在被暴晒,又像闷在充满热浪的密闭房间里,让他觉得无法呼吸,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他以为很远的距离,其实几步就到了。 江楫舟拉开彻门,万幸车里只有江辰一个人。 他坐上了副驾。 江辰是请假回来的,从省会开彻到这里需要三个小时高速,一般他早上八点出发,十一点到,带江楫舟去逛一圈买点衣服就吃午饭。 但今天才十点,说明江辰提早出发了。 江楫舟的嗓子眼被堵住,江辰大概也一样,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江楫舟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股酸涩感压下去,强颜欢笑了一下:“你要结婚了吗?” 他猜到了,从这几天乔芦的反应和江辰火急火燎赶来的行为中。 其实不止,很早就有蛛丝马迹,大概两年前,他有时候问江辰在干嘛时,江辰发过来的吃饭照片是双人份的,或者他说他在散步,问江楫舟想不想知道是和谁一起,江楫舟轻松地说和谁散步都行啊。意思是他不想知道。 江辰从来没有打算瞒他,只是他自己从来不愿意面对。 江辰觉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压得他开不了口。 半晌,他从喉咙里溢出几个字:“是,我要结婚了。” “时间定在七月份,暑假,你也能来玩一趟。” 江楫舟一直没说话。 江辰不知道此情此景该说什么:“我很久之前问过你,你一直希望我和你妈复婚,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拖就拖到了今天,是我不好。” 江楫舟还是沉默。 江辰听到一声难以抑制的,吸鼻子和吐气的声音,他语气更加急迫:“我不求你接受她或者如何,之后一切还是不变,都是我一个人来接你出来,当然了,她一直都知道你,我也给她看过你的照片,你如果想认识她的话......” “我不想。”江楫舟终于开口,他打断江辰,说第一句话就已经声音哽咽。 江辰的后话哽在喉咙里。 乔芦常常说江楫舟幼稚,江辰却持反对意见,只唯独在一件事上觉得赞同,那就是江楫舟对人与人的关系的看法上,他有些天真,偏执,或者不切实际。 江辰想起来,初中有一次写作文,题目大意是“永恒的爱是不可得的,拥有瞬间就弥足珍贵”,江楫舟洋洋洒洒批判了作文题干,写: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可控的,永恒的爱是可求的,并在最后一段大放厥词,说如果在爱经过时都不相信永恒,命题人一定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爱。然后他作文就被打了零分,还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一周。 被打零分或者罚站一周治不好江楫舟,他依然天真。 他天真地,艰难地冲江辰吐出剩下的字眼:“我只想,我们三个在一起。” 他小时候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自以为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也曾如想象中一样,轻盈地游走在这个世界,少年意气,无可匹敌。 站在成人世界的入口前,他仍旧和小时候一样关心爱与被爱,关心人与人之间的情义,这些金钱、时间、空间都不可能战胜的东西,他以为自 第205章 己能永远牢牢揣在怀中。 江辰给他解释:“即便我不再婚,你妈和我之间也不会复婚的。这件事和任何人无关,和你无关,也和你唐阿姨无关,只与我和你妈有关系,是我们两个的问题。”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大人的错事最终却要小孩承担,江辰也将脑袋偏向一边。 “我不要对不起......”江楫舟拿手肘遮住眼睛,终于不再掩饰哭腔,执拗地重复。 他头一歪,靠在另一边的车门上,用袖子遮住眼睛哭起来。 杨佳优曾问江楫舟,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刻。 江楫舟迎着晨光,意气风发,与那个万千次说自己是国王的小男孩无异,他说啊:“不开心就像一颗球,我,一脚踢飞!” 大概是性格能屈能伸,又随性自在的原因,他为自己制造出了一片理想的天地,周围的人连同他自己都被保护于其中,他曾为许多人出头,为不同人不同事交锋,却第一次,自己亲自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交手。 原来杨佳优所说的不开心,是这么让人痛苦。 江楫舟放声痛哭。 等平复了会儿心情,江楫舟擦干乱七八糟的眼泪,拉开彻门走了下去。 他站在车边,冲江辰喊了一声:“爸爸。” 自记事起,这是他第一次叫江辰叠词的爸爸。 “祝福你,我挺为你高兴的,真的,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辛苦了,看见有人陪你我......我觉得挺高兴的。”江楫舟望了眼天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下文。 “但是你结婚那天,我就先不来了。” -- 在初希期末考的第一天,赵锦淑的纹眉店正式开业了。 之所以选在这一天,是因为她之前让初希选一个好日子,但新时代小孩不懂这意思是去看老黄历,初希看了天气预报,选了个大晴天,最后才发现这天和她的期末考试撞了。 但初希说的日子就是好日子,这天,谭泉和周彧闻爸妈都送来了花,还来店里帮了会儿忙。 初希考完放假的前两天都是在店里度过的,以前只听赵锦淑说她不觉得,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仅仅一个纹眉,要掌握的东西可多哩! 要分析三庭五眼的比例,要设计眉型,要定点位画出轮廓,确定眉头、眉峰、眉尾的位置和弧度,要做清洁,要一层层上色和做修饰,纹一次下来得两个多小时,做起来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 门市里的隔间可以做饭,初希不知道多久没和赵锦淑像这样待一起吃午饭了。 临近晚上,初希收到了方斯蕊的q.q消息,问她某道物理选择题选的什么,说她和梁学熙选的不一样,找她验证一下。 初希回忆了一下:【b。】 初希:【谁跟我一样?】 方斯蕊:【......】 方斯蕊:【都不一样。】 方斯蕊:【我选的a,梁学熙选的d。】 初希:【啊.......】 方斯蕊:【你和徐则安熟吗,要不要问问他?】 说熟也算不上,但问个问题还是可以的,初希点进徐则安的对话框,徐则安回复过来,说他选的b。 方斯蕊:【晕,我跟梁学熙争了半天原来争了个寂寞,果然还得挂专家号。】 初希没忍住笑了笑,谁说美女高冷的,美女线上讲话明明很有意思欸! 而且她能感觉到,自从她主动约方斯蕊去图书馆之后,方斯蕊也有在给她做出一些回应。 哦,她明白了,原来是需要别人主动的美女喔! 晚上母女俩一起回到家,初希去洗完澡换上睡衣,去厨房接水喝的时候看见窗台边堆了两三个空的塑料瓶,她拿出来,打算下楼给小区里那个每天坐在垃圾堆边捡瓶子的奶奶。 等她重新换好能外出的衣服,临出门时,赵锦淑却叫住了她。 她告诉初希一个消息,这位奶奶在她放假的前两周,喝药自-杀了。 原来她没有家,就住在附近公共卫生间最里面放拖把的一个逼仄的小隔间里,用 第206章 凳子和木板搭了一张简易的床,空间小到几乎只能用来睡觉。 负责管理这个卫生间的人发现之后几次要求她搬走,说是按规矩办事。 最后一次,这个人强硬地将她的东西全部扔了,扔到很远的地方,她大概找不到,也不知道去哪里,更不知道向谁求助,她可能躺在地板上睡了一晚,也可能没有熬过当晚,总之,她在小隔间里喝了药自-杀,旁边卷着一包用布包着的卖废品得来的零钱。 初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下楼看了一眼。 小区垃圾桶旁边的座椅上残留着枯黄的落叶,人影无踪,初希无所适从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瓶,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回到房间,在窗户边吹了会儿风,掏初手机开始打字回答杨佳优的那个问题。 “抱歉久等了,还记得吗,你问我‘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能问出这个问题,想必一定是受到了敏敢带来的困扰,可能你更偏向于后者,但你不愿意接受这一点,又希望别人肯定地告诉你其实是前者,对吗? 那么我来当这个人,我认为是前者。 但这需要时间、忍耐与技巧,听我慢慢讲给你听。 你可能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敏感驱动你开始思考你自己,而思考自己是思考这个世界的第一步。我猜测,你可能发现你在忍受微小的不适,你可能听见老师对学生隐秘的语言暴力,你察觉到齐视带来的摩擦与阻力,你看见无助和冤屈,渐渐你放眼望去,意识到整个世界从财富到权力再到性别的天秤那无处不在的倾斜和与之而来的压迫。最后你发现世界的真相,世界并不如你愿,所以你因敏感而觉得痛苦。 敏感是一方面,但这个世界不够好也是一方面。 先说如何与敏感共处。情绪是流动的,起伏的情绪非常正常,不开心也并不可怕,不用把它视为仇敌退避三舍,但要保护自己避免投射性共情,以免被过度消耗。 人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和负面情绪并行的,你可以允许自己不开心,让它任意地随时间流淌和淡化。但是允许之上,更要主动而有技巧地靠和物品、人和世界的链接去感知开心。开心转瞬即逝,去锻炼自己抓住它的能力,也即,放大自己敏感的另一面,提升对幸福的感知度,我相信,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你有一个很容易开心的哥哥,你可以去学习他如何开心,不是让你学习这种开心的情绪,而是寻找他开心的来源。比如,你发现他打篮球好像会觉得开心,你可以思考,你最近一次是因为什么而开心呢,假如是因为吃到了乔阿姨做的好吃的饭菜,你可以在脑海里回忆,去细细品味当时的锅气,回忆舌尖触盆到咸香的饱足感,去重复感知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满足,从这些微小的点滴中,高频度地盘点、品味和确认一些瞬间的幸福,再慢慢迁移到当下中,体验活在当下的快乐。去做练习,这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先模仿,再趋近,最终成为。 再说你与世界。你超强的共情能力,庞大的想象力和解释-欲,让你拥有对这个世界更深刻的链接。你拥有以人为本的观念,你可以随意切换视角,看见一个人草蛇灰线的做事逻辑,洞察到她的苦衷和背后行为更复杂的动机,你俯瞰出生命的因果,信手拈来投社出完整的故事,这是多么珍贵而可遇不可求的能力,不要惧怕它,把它拿起来,当成工具,在世界很多领域大有用处。 你一叶知秋,看得出不公平,其实意为你知道何为公平,你看得见不幸福,意为你心中有对幸福清楚的定义。你拥有对世界的规划和蓝图,具有这样特质的人,天然地拥有对世界超乎常人的理解。把这样宝贵的能力利用起来,你可以去挖掘人性,去解读历史与作品,去做艺术性与创作性的工作,甚至去解构权力,诉诸公平,争取正义。世界需要这样的你,我一直相信,只有真正理解世界,看得见弱势处境的人,才可以当这个世界规则的制定者。 敏感者就像没有皮肤的保护, 第207章 暴露在满是细菌的空气中,会刺痛,会溃烂,会比麻木者更加痛苦,我们需要时间先让皮肤长好,再去做实事。这个时候,自我就是武器,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该如何杀死敌人,天秤又该转动多少角度才能扶正。 那么来到我最终想说的话,世界的不公平和不幸福,不是靠顿感就能磨灭的。不公平需要被看见,不幸福需要被改变。我们需要么平的分配,需要平等的选择权和话语权,需要去帮扶弱者和失权者,因此,我们需要更多你这样的人去变得强大,去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去做颠覆和改变。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先找到和你的敏感相处的方式,这是你变强大的第一步。 世界等待你。” 初希手指指速飞快,心中激荡着余韵,一口气打完字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做补充: “我所说的世界,它可以仅仅是你,也可以是你所处的家庭、社区,再大一点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甚至是宏观意义的整个世界。但最开始,一定是你自己。请等待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一放寒假,紧绷许久的弦骤然松开,大多数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蒙头大睡,补回无数个被早起和晚自习侵站的觉。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按照二中的速度,大家估摸期末成绩应该快出来了。 不过,比期末成绩更早到的是梁学熙的生日邀请。 赵北棉对于星座研究的dna动了,给初希打电话商量送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她算了算日期:“那他是......” 初希抢答:“我知道,他是摩羯座!” 因为初关易和他生日很近,初关易是摩羯座,生日就在前两天,那天晚上她还是没敢在心里给初关易过41岁生日,只是在一刹那间想到了这个数字。 初希告诉自己,当下她应该想的是该给梁学熙送什么礼物,不要胡思乱想。 初希说:“要不然还是五三吧?” 赵北棉同意:“那我给他送必刷题。” 梁学熙没有像江楫舟那样请很多人,只有班里十个左右与他要好的同学,其中包括方斯蕊。 可能不算要好,但...... 他尝试了一下。 梁学熙说明来由后又补充:【不会太晚的,我爸说了,晚上吃完饭开彻送你们回家。】 梁学熙:【哦,晚饭我爸不在的,只有我们班的同学一起。】 梁学熙刻意没提谭念,他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说:【也有其他女生,你应该能玩到一块。】 新的一锅卤菜又出锅了,方斯蕊置身于蒸腾起的卤味热空气中,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腻,捧着手机看消息一条条蹦出来,没有回复。 去给同学过生日,意味着要买生日礼物。 在徐燕眼里,钱要花在刀刃上,从来没有孩子需要零花钱的概念,方斯蕊上高中之前是没有任何零花的,她高中之所以选二中,也是因为二中是寄宿制学校,在学校吃饭,手头上终于可以有一点饭钱。 每周徐燕会给方斯蕊一百块钱饭钱,她偶尔靠着不吃晚饭,能省下来二三十块买点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支喜欢的勾线笔,一张漂亮的饭卡贴,首饰店里新上的手链......以及必不可少的香味喷雾和护手霜。 这些钱不能被徐燕发现,她只要一发现方斯蕊手里有余钱,就会在她下周的生活费里扣,所以她偷买的东西都不会带回家。 但只要一放假,方斯蕊在家吃饭,自然也就没有再给她钱的必要。 所以方斯蕊讨厌放假,她喜欢上学。 她如饥似渴地过学校的日子,迫不及待地期望早点高考,也慌不择路地想要告别自己的女少时代——这冗长无尽,阴雨连绵,没有一天开心过的少女时代。 方斯蕊翻了翻书包夹层里藏的钱,自从放寒假以来,她靠上学期存的已经花了不少,现下翻了翻,只剩十四块。 第208章 一张十块,四张一块,五张纸币因为塞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被书压了而显得皱巴巴的。 方斯蕊重新放了回去。 十四块不够买一份生日礼物。 她重新打开手机:【我今天家里有事,就不......】 打字的手顿住,她注意到那张一家人用来吃饭的桌子,不吃饭的时候堆着杂物,吃饭就把东西挪开,此刻,方斯蕊看见上面放着一袋橘子。 怕酸的缘故,她不喜欢吃橙子橘子之类的水果,不知道为什么,酸味在口腔蔓延的时候让她感觉悲伤。 她问过好多人,吃酸的东西会觉得伤心吗,大家都说不会。她没找到原因,只记得自己从小就不喜欢吃橘子,如果不是两个月前吃到过一颗很甜的,她甚至都不记得橘子的味道,以为都和青橘皮一样,酸涩难以入口。 她被徐燕扣掉晚饭钱的那周,晚饭时间都留在教室里看闲书。 桌肚里放着早上在学校面包房买的面包,五块钱的老式海绵蛋糕,那是她的早餐,只吃一半,剩的一半就是晚饭。 她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会去拿,因为拿出半个面包太狼狈了。方斯蕊害怕狼狈。 她已经有点饿了,但还有一个人没走,很奇怪,方斯蕊低头假装看书,余光注意他的身影。 他好像在靠近。 方斯蕊更加垂低了眼睫。 最后,视野里出现一抹莹润剔透的橙黄,一颗掌心大的橘子放在了她的桌面。 方斯蕊抬起头,梁学熙的脸与她在咫尺间,冲她笑了一下。 “挺甜的。”他这样说。 “梁学熙你磨叽什么,去晚了汤都没有了。” 男生走远了。 那一晚上,吃完饭回教室的学生都闻到了黄澄澄的橘子皮被撕凯爆汁而散发的香气,每个人一走进教室就忍不住问:“好香啊,谁吃了橘子。” “一闻就知道是那种很juicy很甜的那种。” 晚自习时方斯蕊想,逃离这里之后她可能会抹去一切记忆和痕迹,也可能不会记得梁学熙,但一定会记得,橘子原来是甜的。 方斯蕊删掉刚打的字,回复梁学熙:【好,我看下情况。】 她去了书店。 这一个下午,方斯蕊翻遍了书店所有的书,就为了找一本比十四块钱更便宜的。 三十二。 四十九。 二十八。 新华书店六十平米,成排的木质书架面前,她机械而麻木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抽出书,翻到背面看一眼价格,然后塞进去。 五十七。 三十六。 ...... 最后一本,方斯蕊翻过来,六十一。 她跪在地上跪到膝盖泛疼,站起来的时候店员拿怪异但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来回扫视她,将她刚放进书架的那本书用力抽出来,故意当她的面检查有无破损,方斯蕊仓皇地逃走了。 她终于狼狈了。 --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吗,你相信人可以伪装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吗? 方斯蕊12岁时发现了这个规律。 那年,她升入新的初中,进入到一个全新的班级里,她突然发现没有人认识她和熟悉她的感觉令她感到无比轻松,这意味着从前的一切清零,而她,焕然一新,可以用一个新的面具示人。 她给自己的新面具是美女。 方斯蕊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她知道其实没多漂亮,五官远远算不上惊艳,但是她有优点,比较瘦,且高,不过纠结于这些说明还是没玩明白世界的真相,这些不是成为大家口中美女的必备条件,必备条件是,先给人这种感觉。 真实情况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起来如何。 她学着电视剧里女主角的神态,学美女对人对事的反应,她开始挺直脊背,舒展身形,再辅以一点她与生俱来的清冷的天性,性格再始终收着那么一点儿,给任何人一种无法触及的距离感。 距离感让人着迷,“美女”的感觉便来了,而感觉,可以欺骗人的大脑。 成功的信 第209章 号是,大家真的开始夸她,叫她美女。 方斯蕊惊讶地发现她的方法奏效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那就是,你可以伪装。 方斯蕊百试百灵,将这个真相运用得如鱼得水,她并不满足于只伪装成美女,渐渐地,她还模仿和伪装成学霸,伪装得有气质,伪装有很多男生喜欢她,最后真的都在无限趋近。方斯蕊如痴如醉。 唯有一件事例外。 她跟谭念说她爸爸在政府单位上班,她妈妈买了一整个衣柜的衣服给她,她想象父母有钱有闲,可无论她再怎么伪装,她周末回家都要给肉去血污,清理淋巴和焯水去腥,要从卤桶几十斤的沸水里捞肉,要忍受油烟水汽的闷臭,每逢长假的早上依旧要和奶奶推彻去卖早餐,徐燕和方刚波给的钱依旧不够用,她依旧讨厌回家却不得不回。 世界真相的运用,在父母身上不起作用。 -- 方斯蕊到ktv的时候,大家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她站在门口,气质恬静,甜甜地笑了一下,整个人像个公主,对来开门的梁学熙说:“不好意思,我家里有事来得很着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先欠着,我下学期送你。” 梁学熙显露出有些克制的欣喜,赶紧摆摆手:“没事啊,你能抽空来就很好了,我本来就没想让你们买礼物。” 跟书店的安静相比,包厢里闹腾得要命,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方斯蕊看了一圈,谭念和初希围在一张桌子边玩狼人杀之类的游戏,谭念闭着眼睛,听到指令睁眼的刹那,方斯蕊别过了目光。 她去了另一个方向,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暗昧的灯光里,有歌声缓缓流淌,是有人在唱fivehundredmiles,方斯蕊轻轻阖上眼睛,静静聆听。 是谁说少年少不经事,为赋新词强说愁,明明心事不分年龄,一开口将漂泊者的愁思唱得淋漓尽致。 学生时代有万千心事。你遇见好朋友和另一个女生手挽手,你上黑板没做出题底下有笑声,你中考失利和心仪的高中失之交臂,你羡慕别人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大家都发育了而你胸部平坦,你发现她不仅漂亮还受欢迎,你妈妈押着你去剪了很短的头发,你竞选班干部很少人投你,你看见黑框眼镜在鼻子上压塌出一道痕迹,你羡慕她的爸爸妈妈恩爱又温柔,你弟弟偷看了你的日记,你牙齿不整齐不敢露齿笑,你怎么也追不上前一名的同学,你撞见喜欢的男生偷偷帮她做值日,你觉得自己皮肤黑,大腿粗,小腿不直,脸上总有消不下去的痘痘。可是,可是。 你知道的,最大的少女心事,是没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方斯蕊不是到得最晚的,最晚的是江楫舟。 梁学熙还要请大家转场去大排档吃烤串,大家几乎都快收拾东西出发了,江楫舟才从后门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他羽绒服搭在手上,只穿一件薄薄的黑色卫衣,进来之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头扎进入堆里,而是选了个角落,一个人瘫在沙发上。 见他躺得很像一具单薄的尸梯,最近在班群也不发消息,赵北棉连瞅尸梯好几眼,好奇地问初希:“他究竟怎么了?” 初希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还是决定去关心一下他,不再计较期末考前发生的那些小事,初希朝他走去,在他旁边坐下,问:“你怎么了?” 江楫舟呼吸匀净绵长,脸上带着一丝没有休息好的倦意,他眸光微动,似乎是察觉到她过来,下意识放软了紧绷的肩线,但只是一霎那间,又低垂下了眼睛,没说话。 空气里是长久的寂静,就在初希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忽地开口,嗓音带着一点消沉:“初小希。” 却又没后话。 “嗯?”初希抬眼。 “安慰我一下。”他说。 “你怎么了?”不知道原因,初希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她觉得,应该不是期 第210章 末没考好这么简单。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歪头看向初希,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你能不能,给我剥颗糖。” 初希朝他脸上看过去,他乱七八糟躺在沙发上,垂着眼皮,整个人透露出憔悴与疲惫。 他此刻很像淋了雨的小狗,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或者,像一个生了病的人,带一点无意识的脆弱,急需关照,急需谁伸手抚墨他的脑袋。 初希伸手去几台上拿了颗巧克力味的糖果,剥开糖纸递给他。 江楫舟看了两秒,这才蔫蔫地摊开手掌,初希将那颗糖果放到他的手心。 他没什么表情地咬到齿间,用舌尖扫进嘴里。 江楫舟拿余光看了她一两秒,大概是不想耽误她,指了指眼赵北棉那堆在玩狼人杀的女生方向,低一低眼:“你去玩吧,我过几天就好了。” 见她一动不动,没有要走的打算,江楫舟偏转脑袋看她,嗓音有着颗粒的阻塞质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初希觉得他这句话散发着一股不被爱的颓靡感,她朝他多看了一眼,江楫舟从前才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他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初希如实说:“她们那边不缺人。” 江楫舟:“......” 话音刚落,郑一柄也发现了这条死人,朝这走了过来,一巴掌拍他肩上:“滚起来嗨,哪儿那么脆弱。” 江楫舟连躲也没躲,肩膀挨了他一巴掌也没反应。 放假第一天他和梁学熙就杀到江楫舟家,逼他说出了实情,见他这么多天了还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郑一柄顺手搭上他肩,一屁股坐在江楫舟另一边,不怀好意:“欸,你还没跟我汇报后续,昨天见你爸,哭没?” 像是往池水里扔了个炸弹,炸得一潭平静的池水水花乱溅,江楫舟神情猝然慌乱,一下子弹起来坐正,下意识地飞快往左边瞄了一眼初希。 还不待他回过脑袋收拾郑一柄,郑一柄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一秒钟的暂停,幸灾乐祸爆笑起来:“哟哟哟,那就是哭了,哈哈哈哈哈!” 他刨根问底,在死亡线上疯狂蹦迪:“欸,你是嚎啕大哭,还是只掉眼泪但没声音的那种?” 江楫舟眼底掠过惶急,来不及看初希的反应,只惊地一只手锁了郑一柄的喉,将人往沙发上一按:“你有病吧少给我乱说,我能哭吗,我江楫舟字典里根本没有哭这个字,还眼泪,我眼泪根本挤不出来好吧,欸......是你最近哭了吧你倒打一耙!真是笑话,笑死人了,我这么可能哭?” 郑一柄一边因被锁喉而呛咳起来,一边闷笑不已。 他坚定地相信一个真理,心虚就会掩饰,掩饰就会无理,无理就会话多。 郑一柄虽然被摁着,但还有力气调笑着威胁:“谁哭谁是狗,敢不敢说,敢不敢?” 江楫舟战斗力已经爆发了:“你是狗,你不哭都是狗。” 郑一柄继续刺激他:“早知道就来给你录个像了,让你现在嘴硬。” 江楫舟从牙齿间蹦出一个字:“滚。” “欸对了,就是这种活人的感觉,继续骂。” 简直神医在世妙手回春,直接把江楫舟气活了,他懒得理郑一柄,一个眼神都不再给他。 大概是看这个方法很奏效,郑一柄救活江楫舟就调笑着去骚扰下一个倒霉蛋了。 江楫舟总算松下一口气,却在一回头间,隔着寂静的空气猛地对上初希没有移走过的目光。 她仿佛从头到尾都盯着自己,好像真的在观察他眼尾是否有发肿的痕迹,以确定他昨天究竟有没有哭。 江楫舟面色一僵,一骨碌坐正抓了抓领口,视线游移不定:“那个,你别听他乱说,我没哭。” 初希很淡定地盯着他,不置可否。 江楫舟神色紧绷,眉峰高高扬起,一下子自顾自地叨叨起来,话跟倒豆子似的:“我只有小时候才哭过,大概两三岁的样子吧,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了,真的,我妈都夸我很抗揍,怎么打我我都不哭,表扬我从 第211章 不扰民......啊当然了乔女士也不是经常打我,就是上小学很偶尔打一下,你应该也被揍过吧,很正常的,但反正我是从来不哭的,我遇到困难都是直接解决,因为我从小就知道哭没有任何用,所以我都是忍着,啊也不是忍着,是我本身就没有眼泪,你懂.......吧?”他睫毛颤了颤,紧张地舔了舔唇。 解释地这么清楚,本来还不懂的初希一下子就懂了。 哦,他哭了。 见江楫舟嘴唇下意识往内抿,提了一口气又要卷土再来,似乎抱着一种要滔滔不绝地据理论证,势必将她说服的决心,初希淡淡开口:“哦,我相信你。” 男生那股提到嗓子眼的气一下子散落,第一个字音被她简单的五个字截住,像顺好毛了的猫,瞬间安静地趴下来。 初希淡定地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昨天肯定没有哭,是郑一柄他乱说的,郑一柄最喜欢乱说了,你怎么可能哭呢,都这么大了,对吧?” 玩游戏的女生堆里传来清脆而琐碎的笑声,像是遥远而纷扰的背景音,江楫舟嘴唇翕合两下,最终迟钝地,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将脑袋靠回了沙发椅背,别到另一边看向无人的角落,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口头上安静了下来,但内心并没有因为她的相信而变得平静,相反,他心潮起伏,如潮汐拍案撞击礁石,他明白这不对劲。 他安静地太快了。 如果她说不相信他,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再喋喋不休举十个例子向她论证,或者今晚回家让乔芦跟她发语音证实他从小就抗揍,半夜凌晨还要坐起来在q.q上给她发八百字的小作文,总之,他会用尽各种手段,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相信,他江楫舟不可能哭。 可是她说她相信他,他就一霎无话了。 仿佛他是牵线木偶,或者她的手里有他的开关,拨一下他就会喋喋不休,再拨一下他就会乖乖安静。 嘴上的安静太容易了,心里那股怕她不相信而激荡的余韵还未散去,荡漾着,冲撞着,起伏着,提醒着他刚才情绪被她所牵引时有多紧张。 他就是不希望她知道他哭了,太丢脸了,跟被卡头两小时一样丢脸,一想到在她面前再也不帅了,江楫舟宁愿撞蔷。 某度百科上没有查到的答案,此刻,在他心里的余韵像涟漪一样一圈圈扩散时,在他听见心跳无序地乱响时,他清楚地知道,或者说,验证到了。 他对初希,发生了一件很完蛋的事情。 -- 从小到大,江楫舟有一堆要么早恋要么暗恋要么失恋的朋友,再不济也至少对女生产生过好感,算下来,几乎只有他情感方面完全空白。 但他在感情方面并不是没开窍,他自认为自己不是那种木头脑袋,甚至相反,是比较无师自通的那类,从小就捕捉得到各种爱的存在形式,自然也包括男生女生之间的悸动。 比如,他知道自己因为性格和长相原因会招一部分女生喜欢,也大概知道怎么将女生对他的好感淡下去,而且在多次尝试之后,总结出来发现装傻子最好用。 不是装傻,是装傻子。 这样女生就会觉得他有病,不仅好感嗖地直降为零,还会怀疑自己的审美,然后脱粉回踩四处对他差评。 就情感而言,他有乔芦,有江辰,有四位爷爷奶奶,还有杨佳优和乔钟,在人和人的情感体验上他并不缺什么,他觉得自己挺冲实的。 而且乔芦管他管的很严,还动不动就骂他,他每天和乔芦斗智斗勇都差点应付不过来呢,除了学习,额外的心思都争分夺秒花在打游戏打篮球上了。 无爱一身轻,江楫舟从来都身轻如燕,有点儿放浪形骸的味道,在班上出丑,被老师骂,被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回踩一脚,对他来说都随便。 他没涉足过这个领域,更多是因为,没遇到那个人。 在此之前,他就是没有遇到过一个足够生机勃勃,一个能让他摸到“自我”部分凸起,一个让他不得不看见她,让他的生活里 第212章 有她,让他的心为她一上一下,的女生。 对,就是这样,他的心总被初希牵动地一上一下。 最早,发现她就是那个让他卡头两小时的人时,江楫舟开始疏远她;好不容易和好了她又整他,让他喝不会死人但会丢死人的中药,气得他都想这辈子杀了她算了,她又说到做到,给了他超级隆重的道歉来巴巴地挽回他,这怎么办啊他只能马不停蹄从医院回学校去快点原谅她;她接受他的围巾,却也接受周彧闻的,还把他给的饼干转手给郑一柄,哼,她都不知道,为此他一周不想和郑一柄说话...... 他跟个猴儿一样,绳子被牢牢牵在她的手上,一会儿生她的气,一会儿又原谅她。 反复几次,他就完了。 江楫舟想着想着就很生气啊,就不能让他体面一点地喜欢上她吗,这么狼狈,以后跟她在一起了他怎么抬得起头? 他气得又往沙发上一瘫倒,闭眼装死了。 但装死不过三秒,梁学熙就来吆喝大家出发去吃烤串。 到了店里,大家各自选了合自己口味的串儿,没一会儿,烟熏火燎的烤串一盘一盘端了出来放在桌中间,大家蜂拥而上,风卷残云。 坐在挡风的大棚里,大棚将一桌桌人群的谈笑声密不透风地围住,喧响,沸腾,在江楫舟听来却像是与自己隔了一层膜的嘈杂背景音,听久了有些耳鸣。 他这几天有点缺觉,整个人萎靡不振,没什么胃口,吃了一串玉米就没再拿任何东西,瘫在有椅背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江楫舟,你要不然吃点这个?”忽地,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响起,像是撕凯了那层不透气的塑料膜,吹来扑面的清爽凉风。 江楫舟掀起眼睫目视而去,看见那声音的源头是初希,大概是见他没怎么吃东西,她指着一串黄油烤面包,拿目光示意他。 江楫舟瘫在椅子上,直白地,静静地凝望着她。 得,看吧,她总是这样,又来关心他,又来引诱他了。 全都怪她。 江楫舟又用仅剩的那口气生起了气,他目光并未移开,后背往椅子上一靠,突然扬起下巴,旁若无人地脱口而出,音量盖过了一桌子人:“你给我拿我就吃。” 那声音里混杂着不甘心,含糊着委屈和怨恨,又终于妥协般地,在尾音里黏糊上一点儿压抑不住的撒交。 初希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抬眼瞧去,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带着倦意,只有盯着她的那双眼睛是明晃晃的,带着粼粼的波光,不加粉饰地扫视过来时,在初希心里掀起一层翻腾的浪花。 她是看他前一秒跟吊着一口气似的,才关心他让他吃点东西的,怎么突然一下子活过来了。 而且,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初希升起一个念头,她觉得江楫舟要么是有毛病,要么是....... 她虽然是个感受先行的人,但不会仅凭蜗牛触角带给她的感受就草率下判断,她需要完整的逻辑链,或者说,她需要考后对答案完成闭环后才会下结论。 初希没再往下想,收回了指向黄油面包的手指,剜了一眼江楫舟后别过脸自顾自吃起一串烤茄子。 一桌子人也在刹那间安静了两秒,以一种“我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的目光齐刷刷朝江楫舟看过去。 郑一柄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他背上:“你讲什么骚话?” 梁学熙一下子把自己鸭舌帽盖江楫舟脸上:“他最近受刺激了,脑子不是太好使,没事,待会就把他关回去。” 郑一柄:“对对,我们给弱智一次机会。” 结束后时间已经不早了,梁学熙拦了辆出租车,将江楫舟整个人往后座打包塞进去,郑一柄负责送他,免得又惊乍起说出什么狂言。 两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郑一柄一坐进去骂江楫舟:“你刚对初希开什么屏,你看没看见人家一下子脸红了。” 江楫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往椅背一躺,沉默着闭眼继续装死。 郑一柄往他 第213章 胳肢窝一挠,江楫舟瞬间惊醒,弹射着远离他:“有病啊郑大饼?” 郑一柄坏笑着,却很是笃定,他拿手指头指着江楫舟,上下一点一点的,笑得喘不过气:“江楫舟,今晚我确定了,你小子绝对喜欢初希。” 江楫舟踢了他一脚,咬牙:“我没有!” 郑一柄双手捧脸,咿咿呀呀地学江楫舟的语气,故意恶心他:“你给我拿我就吃,你给我拿我就吃,你给我......啊,什么啊,呸!” 江楫舟抽了几张纸巾塞进郑一柄嘴里。 终于短暂地安静了。 城市的道道霓虹灯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江楫舟有点怀疑人生,可能今晚脑子真的宕机严重,难道他说的那句话很直白吗,怎么郑一柄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这也太快了,他上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喜欢初希的,怎么下一秒就暴露了。 委婉,他以后要委婉。 仅仅安静两秒钟后,郑一柄吐掉嘴里乱糟糟的纸巾,又卷土重来,一边放肆地笑一边叭叭:“江楫舟你完了,你喜欢谁不好你喜欢初希,初希同意吗,老谭同意吗,蒋明柏同意吗,你妈同意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来,先在车玻璃上照照。” 见郑一柄真要来按头让他照镜子,江楫舟一巴掌拍上他的手:“我怎么就不配了?” 郑一柄一听更是嗨得没边,几乎是在后座蹦迪,笑到缺氧:“哈哈哈哈看看看!还说不喜欢,经不起诈啊你江楫舟,咱们江国王也终于是失手了!” 江楫舟一歪脖子,这回是真的要死过去了。 另一边,梁学熙送走郑一柄和江楫舟,回来后让女生们在原地等一会儿,他爸爸会开彻过来送大家回家。 方斯蕊率先拿着手机站起来,那手机尾端坠着一根漂亮的手机链条,她说:“不用啦,我打车。” 梁学熙听闻,仿佛是斟酌了一下言辞:“就四个女生,刚好坐得下,要不然就坐我爸妈的车吧。” 方斯蕊站在那里,热闹的市井街气与喧哗的人声将她衬出一股清冷感,她指了指柏油路上疾驰而过的出租车:“我打车挺方便的,就不麻烦叔叔了。” 她身上总是有一种疏离的,生人勿近的气质,像一团雾,当你想靠近她的时候,这团雾就会出来挡住靠近她的前路。 梁学熙拨云见不得日,他不再勉强,扯扯嘴角笑了笑:“那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方斯蕊打车离开,没多久,梁学熙爸爸的车也到了。 方斯蕊一走,只剩三个女生,梁学熙便坐进了副驾,安排女生们坐后排。 初希刚爬上后排,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她还以为是赵锦淑来催她回家了,打开一看才发现是江楫舟,他的消息条嗖嗖嗖地在顶部弹,接连不断。 江楫舟:【如果郑一柄跟你乱说什么,你千万不要信!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江楫舟:【还有,他人品也真的很烂,担保不了什么!】 江楫舟:【总之,别信!】 初希正疑惑,手机正上方同样密集地跳出来郑一柄的消息条。 她点进去一看。 郑一柄:【我用人品担保,你信我,江楫舟这个狗绝对绝对喜欢你!!!】 郑一柄:【你愿意每天五点起床和他一起巡逻领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江楫舟喜欢她? 初希盯着这句话出神。 和大多数女生一样,在看电视剧或者小说时她曾幻想过爱情。 自古以来,爱情被赞颂地太美妙了,那些摇摇欲坠的欲望,那些生离死别的故事,一步一步将爱情推上神坛。 但除去表面的幻象落到实处,不过人和人的关系而已。 而且,即便是想象,那也太雾里看花了,大概是因为循规蹈矩,即便是在幻想爱情她也没有代入过自己,从来都不觉得那想象画面里的女生是她自己,是初希。 初希第一次以第一视角出发去看待“爱情”的概念,可能还是因为周彧 第214章 闻。 她体验过了喜欢别人,但第一次有人告诉她,有人可能喜欢她。 不过郑一柄在这方面的话可信度非常低,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八卦了,简直是个大喇叭。 比起相信他的话,初希还是更相信自己的蜗牛触角。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谭念忽然说:“出成绩了。” 成绩单发在了家长群里,但谭嵘山每次都会提前单独给谭念发去一份,他知道谭念是班里的情包员。 “快快,发我一份。” 初希掏初手机看了看,大部分人发挥都挺正常的,包括她自己。 但也有例外,比如,非常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徐则安跌出了年级前十,还有,江楫舟是这次班里的最后一名。 -- 对于道歉求和这件事而言,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做,乔芦是不可能拉下脸的,但江楫舟就很顺手了。 鉴于自己考得稀烂的期末成绩,他主动和乔芦和好了。 他向乔芦解释,他考试的时候状态不好,以及,他加了十七班的蔡思晓的q.q,主动向她问清楚了,蔡思晓在信里所说的“说话”,是指本学期第一次月考,有十七班的人挑衅本班同学时,他跑进二考室一个个问谁要转进自己班,其中就有蔡思晓。 因为她是说黑板报第一是内定的那个女生,江楫舟可能和她多说了几句,蔡思晓以为他对她印象深刻,但江楫舟表示他完全不记得。 但也就是说,被江楫舟说中了,他真的和蔡思晓说过话,以及发誓的报应是,他期末真的少考了四十分。 冷战拉锯了这么多天,看他也一直郁郁寡欢,乔芦神色松了松,嘴唇翕合几次,最终选择不再多说什么。 江楫舟当天晚上早早上床睡了一觉,第二天他开始慢慢走出家门,他尝试去骑山地车,努力去爬山,去郑一柄家打游戏。 之后他又去两个爷爷奶奶那边分别住了两天,再到七大姑八大姨家挨个串了门,说几句漂亮话,抱几下刚出生的小孩,或者教小萝卜头算算数,还没过年,已经收红包收到手软。 有了多余的钱,江楫舟没回家,和郑一柄、梁学熙去隔壁市玩了几天。 那里有座著名的海拔较高的山,山顶夏日也飘雪,冬季更是银装素裹,壮丽巍峨。 他们戴好装备,徒步上山。 等到下午,江楫舟站在白茫茫一片的山巅,终于喘了口气,他眺望远方,一览众山小。 雪山景色壮观,他脱下手套,略显艰难地掏初来,想给乔芦和江辰发一张照片,手机却先震动了两下。 乔芦:【第一天先别上山顶,在半山腰的民宿休息下,注意预防高反。】 江辰:【你妈说你去云崖山玩了?坐高铁去的吗,你们几个人,返程我送你回去?】 江楫舟凝视着这两条消息,半晌,他收起了手机。 寒风侵肌,他保持着远眺的姿势,冷冽的冰雪雕刻出他更显锐利的五官,将稚嫩与成熟的分界线擦得模糊。 他知道他在长大,有一天他也终将长大,会离开乔芦,江辰,离开爷爷奶奶,杨佳优,乔钟,离开与他有所交互的人,去一个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再也不会近距离地陪伴彼此。 但江楫舟仿佛有些领悟到了,爱可能无需以陪伴的形式存在,也不需要以陪伴去做证明,在直白的、明确的感受面前,任何注脚都是多余。 就像他站在三千八百米高的山巅,仍然收到来自远方的挂念的这一刻,尽管万里冰封,他的心脏却炽热地跳动,他深切地、震颤地感受到自己仍被爱,也从起伏的胸腔中,发觉自己仍有爱人的冲动。 冰天雪地里,江楫舟确信了,爱与被爱,是他今生无法跨过的命题。 他张开双臂,感受冰雪扑面。 他依然追求永恒,依然执着于不朽,但他也愿意珍视爱发生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火光,和情与义流动时内心那一刻钟的颤动。 江楫舟闭上眼睛,他清楚地感受到了,他仍然年少 第215章 鲜活,也仍然拥有盎然的生命力和无与伦比的勇气。 夜晚,在民宿吃牦牛肉火锅时,郑一柄见他状态好了许多,连胃口都跟上了,坏笑咳嗽一声,揶揄:“不给'你给我拿我就吃'发个消息吗?” 他说得跟绕口令似的,江楫舟拿着筷子愣神,足足反应了两秒钟才明白过来。 江楫舟语塞地深呼吸一口气:“嘴长着是拿来吃饭的,不吃就滚。” 郑一柄和梁学熙一左一右坐着,对视一眼后拖着调子,异口同声:“吃啊!怎么不吃?你给我拿我就吃。” 他们一起发出一阵爆笑。 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无语凝噎三秒,最后被气笑了。 一顿饭,他夹在他们中间腹背受敌,干脆撂下筷子不吃了。 江楫舟走到一边,偷偷给初希发去消息:【我活过来了,夸我。】 初希收到信息的时候也刚和赵锦淑在店里吃完饭,她坐在懒人椅上捧着手机,言简意赅,回复:【恭喜。】 江楫舟的消息又跳出来:【我拍了一些雪山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初希刚想说她其实刚才已经在空间里刷到他的九宫格动态了,她知道他和梁学熙他们去了隔壁市的云崖山。 见他在q.q空间恢复了话痨,便知道他心情可能好点了。 但她打字速度没赶上他的手速,对面的照片还是唰唰唰地一张张弹出来。 不过他都发过来了,初希边吸着一瓶牛奶,边以示尊重地点开了第一张图。 巍峨的雪山远景,山巅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白,山脊的线条被风刻得干净利落,仿佛用刀背压出来的。 她看完,手指滑到第二张,差点一口奶喷出来。 她还以为是自己点错了什么,忙退出去查看小图,这才发现.......不是,为什么发来的六张图里,中间四张都是......他的自拍啊?! 自拍发在空间还勉强能理解,但怎么会有人在聊天框直接私发给别人,她和赵北棉之间都只有在脸上长痘给对方看的时候才干得出来这种事。 她就想问,这个人一直这样吗,怎么会有人自恋到这种有病的程度,出门真的不会被打吗? 难以理解。 但初希不得不承认,他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蓬勃而具有生命的气息,在浅金和浅橘色的光线加持下,那随手一拍的侧脸图,鼻梁的走势比背后的雪山都舒展绮丽。 虽然在心里承认好看,但初希心想,江楫舟要是真的敢问类似于“好看吗”这种对人和景指代模糊的问题,初希会像吃烤串那次一样,再一次怀疑这个人究竟是有毛病还是喜欢她。 好在他没有,发完人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大概溜走撒欢儿或者躺回民宿了,好像就是纯粹手痒想发一下照片。 所以初希偏向于前者,她觉得这个人就是单纯自恋,单纯有毛病。 腊月二十五乔钟放假回家,当天也是乔芦生日,但直到前一天晚上,江楫舟都还不见有回家的意思。 乔芦没有发消息催他,前段时间发生了那些事,就算他不回来陪她过生日,乔芦觉得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爱散心继续散心吧,随他去。 但腊月二十五的当天下午,江楫舟很神奇地出现在了家门外,像个暴发户那样敲开了门,往墙边一靠,豪横地问:“乔女士,猜我们晚上要请你吃什么?” “你——们?”乔芦不知道是该惊讶于他突然回家,还是该惊讶于他的用词。 乔钟和杨佳优一起走到门外站到江楫舟身边,大拇指指指自己:“我们——仨。” 哦,乔芦明白了,原来合起伙来给她搞惊喜。 杨佳优和乔钟都知道江楫舟今天会回来,乔芦明里暗里探了好几次口风,两个人都故意不告诉她。 乔芦眉眼瞬间柔软下来,她没忍住弯了弯唇,思索半晌,胡乱猜了一个:“......金州宴?” 门边的三人闻言满是错愕,对视一眼,对视两眼,对视三眼,最后安静地僵住。 江楫舟 第216章 索性将门一关,把乔芦一个人关在里面,大家一起出到门外,脑袋靠着脑袋,站外面密谋起来。 “怎么是金州宴?”江楫舟奇怪地问,“她不是一直说想吃那家湘菜吗?” 乔钟问:“你订了吗?” 江楫舟:“我半个月前就订了。” “那怎么办?”杨佳优问,金州宴是本地很有名的一家饭店,有名在于,很贵。 江楫舟绞尽脑汁:“先凑凑钱,你们都还剩多少?” 大家各自掏了掏包,乔钟拿出了五十二块,杨佳优拿出了二十一块,但后者眼睛一亮,说别慌又摸到了一个,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初了个五毛硬币....... 算了。 江楫舟把门一开:“乔女士,我们一起给你准备了一首诗朗诵,但本作者看来,金州宴不是很匹配这首诗的调型,我们一致决定,去吃湘菜,如何?” 乔芦开彻前往湘菜馆的路上,杨佳优在后排小声而焦急地问江楫舟:“哥哥,我们哪有准备什么诗朗诵啊?” “没看见吗,正在写,别打扰我。”江楫舟手机敲得噼里啪啦,比杨佳优还着急,他深深后悔,早知道就不说写诗了,谁不知道他写不出来这种东西。 饭桌上,大家一起将给乔芦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乔钟和杨佳优一起凑钱给乔芦买了一套睡衣,江楫舟就很土豪了,给乔芦买了一个电动的肩颈按摩仪,因为她经常面对电脑,说脖子酸。 乔芦嘴角都压不住,看了看这个牌子,预估了下价位不免担忧:“你哪来的钱?” “放心,正义之财,取之有道。”江楫舟扬了扬眉。 感谢乔女士和江辰平时的大方,感谢四位爷爷奶奶的独家赞助,感谢自己嘴甜哄得七八姑八大姨开心,爱你们,下辈子还要投胎在你们家。 江楫舟宣布:“现在请乔女士欣赏我们的诗朗诵。” 杨佳优站了起来,和江楫舟走到一边,就是乔钟坐在位置上迟迟没动,一副捂着脸不愿面对的样子。 他们一把把乔钟拉了起来。 因为江楫舟刚写完,大家也才看了一遍,实在脱不了稿,纷纷掏初手机捧着,一起站在乔芦面前。 乔芦后来在人生中无数次回想起这首诗,都很庆幸预定的是一个独立包间,没有其他人在场。 江楫舟清了清嗓开始朗诵,信念感很强:“妈妈,你是一位很好的妈妈。” 杨佳优紧接其后,无比认真,信念感不输江楫舟:“舅妈,你是一位很好的舅妈。” 两个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乔钟。 乔钟沉默良久,闭了闭眼,咬着牙做足心理准备,艰难而滞涩地开口:“……姑妈,你是一位很好的姑妈……” 江楫舟:“在这个家,你承担了经济压力和我成绩不上不下的精神压力。” 杨佳优:“你负责家庭劳动,对我们管教品行,规划未来。” 乔钟:“你关心爷爷奶奶,帮扶兄弟姐妹,调解内部摩擦。” 江楫舟:“因此,对于家庭角色,我们给你的打分是——” 响亮的齐声:“一百分!” 江楫舟:“在社会上,你言行得体,是一名高素质公民。” 杨佳优:“你尊老爱幼,同情心强,爱护动物。” 乔钟:“你工作出色,表现优异,屡次晋升。” 江楫舟:“对于社会角色,我们给你的打分是——” 齐声:“一百分!” 江楫舟:“但是,以上打分全部清零。” 齐声:“因为,我们的打分一点都不重要,乔女士就是乔女士!” 齐声:“为了维护乔女士四十一岁的人生体验感,我们在此宣誓!” 江楫舟:“今年我一定少惹你生气。” 杨佳优:“今年我一定少说不开心。” 乔钟:“今年我一定保持如常。” 洪亮的齐声:“祝乔女士,新的一岁更加满意自己,做天属市最时髦工作能力最强的officdy,妈妈/舅妈/姑妈,四十一岁生日快乐!” 当 第217章 天夜里,乔芦躺在床上还在反复回想。 真是,好烂的诗啊。 烂到出彩,烂到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烂到纯真无瑕全是真心,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替代品。 不用想,肯定是江楫舟写的,他写的东西辨识度太高了,难怪语文经常只考那点分,也难怪他说留一个半小时都有写不完作文的风险。 乔芦终于从这首诗里知道,他没说谎。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又一瘪嘴,手臂盖住眼睛呜呜哭出声来。 虽然他没有如她希冀的那样考年级第一,虽然有时候他会唱反调气她,虽然他会把家里折腾到天翻地覆,还写出“妈妈,你是一位很好的妈妈”这样这样烂的诗。 但乔芦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争夺江楫舟的抚养权,因为—— 儿子,你……也是一个很好的儿子哦! 谢谢你,我的孩子,真正教会我爱人的课题。 作者有话说: 写这首诗真的好需要信念感,江楫舟赔钱 第62章 临近过年,站在楼上放眼望去,路边街道的树上缠满了彩灯,一闪一闪晃着五颜六色的碎光,摆着春联、糖果、红彤彤橘子的小摊越来越多,街道上火红一片,连这老式小区里的树上都挂起了灯笼。 初希买了些春联纸,翻出墨水瓶和毛笔,自己在家写了春联。 毛笔字是初关易教她写的,他去世后,初希藏起了几乎全部记忆和有关初关易的东西,却唯独还在继续练毛笔字。 练字让她喧嚣奔涌不得宁静的心暂时有一处落脚处。 春联纸不单卖一张,她一次性买了四十来副,写完挨个给楼上楼下的邻居敲门送到家,又用双面胶给自己家大门贴上,然后拍照给赵北棉看:【你那副我下午去你家给你送过去。】 赵北棉看了照片,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太好看了,改卷老师的梦中情字。】 赵北棉爱写连笔,在这点上老师还批评过她好几次,尤其是英语作文,一个单词再长,她也笔走龙蛇般从头连到尾,一气呵成。 初希则和她完全不同,无论是写作业还是对联都是正楷,她不太会写连笔,一撇一捺都规规矩矩,秀气和舒展并存,见字如见人说的大概就是她们两个。 赵北棉:【今年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初希:【明早。】 从和赵北棉成为朋友开始,初希每年过年都会去广场卖春联,她负责安安静静写,赵北棉负责拿个小蜜蜂大声吆喝,给她招呼生意。 赵北棉:【初小希,我就说这辈子跟着你有钱赚!明早八点!发家致富!飞黄腾达!一飞冲天!】 第二天八点,初希出摊了。 这两天,人民广场坝子中央在举办年货市集,搭着各式各样的摊位,卖坚果,鞭炮,烟花,水果和肉干等等,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不过这些摊位都是需要收费和提前申请的,初希时间既来不及,小本生意也交不起这个钱。 她带了个之前春游买的野餐垫,找了个空位置铺在地上,拿出几幅春联拆开来平铺做展示。 浅色的野餐垫之上平铺着四副对联,字迹秀气,走笔端方,为了防止风吹,用几块鹅卵石压着边角处,她脚边放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还有好几沓写好了的对联。 赵北棉拿着小蜜蜂,在野餐垫周围绕着圈卖力吆喝,声音震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年只卖一次,错过再等一年——” 初希蹲在正中央,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袖子上依旧戴一双纱质的袖套,她默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尽可能挡住脸。 毕竟,她们这样真的很像传消组织,而且她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见旁边卖春联的大哥的眼神,好像在说:敢和我抢生意,你们两个别想活着走出这条街。 人和人性格的区别真的很大,初希觉得遇见赵北棉好幸运,她一个感动:“赵北棉,今天中午罗妈砂锅米线全家桶版我给你包了 第218章 !” 赵北棉一听,更是发狠了:“瞧一瞧看一看,中考市第一独家手写春联,买两副加q.q号答疑一次,买三副送中考笔记,复旦人大,丝毫不差,清北复交,不在话下——” 春联卖八块钱一副,初希最后数了数,一上午卖了31副,比以往每年的销量都好,看来中考第一这个名头很有用。 初希和赵北棉平分了钱,赵北棉中午边嗦米线边喝酸梅汁边啃小鸡腿边吃烤面筋边感叹:“......好吃,读书果然能.......赚钱,我下学期一定.......努力......” 腊月二十七那天,赵锦淑关了店,问初希过年要不要回老家。 初希想,如果不回去,就她们两个人的话,是有点太冷清了吧,我和你说完上一句,下一句还是只能找你说。 至少,也要三个人好一点对吧? 今年这个年很特殊,没有大年三十,腊月二十九那天一早,她们就一起回了老家。 老家在一个区下面的镇上,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 出了市区不久进入山路,初希记得小时候坐车走这条路颠簸不堪,路面全是不平的坑洼,她坐在车里都要紧紧抓住车上的扶手,又因为路窄,两车对行时错车很麻烦,基本要三个小时才能到,她又晕车,每次回老家疲惫无比。 一零年左右政府出资修了路,初希透过面包车印有泥点的车窗向外看去,路面拓宽了些,柏油公路平坦笔直,左侧是迤逦的青山,右侧是一片片的农家田埂,冬季的缘故,田里的稻秆扎成一垛垛,随意歪倒,灰黄一片。 景色一闪而逝,老家的小镇到了。 赵锦淑并不是家里最大的那个,她还有一个姐姐,也即初希的大姨。 她是个很朴实的女性,老公是包工头,年龄比她大了十岁,但收入尚可,前两年掏钱盖了一栋三层的房子,谁看了都会觉得气派。 大姨大部分时候负责给工人们做饭,不忙的时候会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初希和赵锦淑每次回老家也主要是为了看她。 因为她的存在,初希觉得,赵锦淑回老家也能开心一些。 从当天下午开始,女人们就忙得不可开交。不,不是这天,是一个星期前就开始采买,前一天晚上开始把不容易炖的肉先过一遍火,以免第二天锅不够用,或者时间来不及。 女人们围着围裙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砍排骨的哐哐声,柴火劈里啪啦的燃烧声,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溢,男人们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打扑克,阖家欢乐,喜气洋洋。 新年嘛,一家人就要这样过。 厨房里,赵锦淑蹲在地上,手指捏住葱白顺着根部一扯,剥落掉整片干枯发黄的外皮。 她冲站在门口的初希抬抬下巴:“你出去玩。” 初希不知道要去哪里,女性们都在这间十多平米的厨房,包括她的表妹赵亚楠,被赵远协勒令要求在这剥蒜,此刻他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外面传来:“女孩子嘛,不会做这些以后要被婆家嫌弃,说是我们父母没教育好,你看她哟剥个蒜都不想用指甲抠,以后怎么得了哟......” 赵锦淑见她不动,好似有些生气似的,直愣愣地瞪着她:“出去。” 初希这才走了。 出了厨房门,厅堂里有人抽烟,初希站了几秒闻到呛鼻的烟味,拔腿往屋外走。 这时大姨追了出来,她大概也猜到初希没地方去,带她去屋外自家的池塘边,给了她一个小型的钓鱼竿,说:“你钓鱼玩。” 这钓鱼竿看起来是自制的,连最尾端的把手都是用粗树干做的,非常小巧,应该是大人做了专门拿给小孩子玩的。 大姨还把她当小孩呢。 “挖蚯蚓,你敢不敢?”大姨问。 她没等回答,一把揪住旁边的野草连根拔起,几根手指头伸进泥土里翻了翻,果不其然看见一只翻滚的蚯蚓。 大姨利落地捻起来穿在鱼钩上,又拿衣角擦了擦把手上沾到的泥,才将干净的鱼竿递给初希:“钓到鱼我们今晚现 第219章 杀了吃。” 炸酥肉,猪尾巴和腊肠,蘑菇炖鸡,土豆炖牛肉,萝卜炖排骨,以及各样的小炒肉一一从厨房端上了桌。 初希钓到的一只鱼由大姨拿来红烧了,装在一只长盘子里放在桌面正中心。 男人们很快落座,不大的圆桌位置有些不够,初希拿了碗筷站着吃饭,听见外婆在喊大姨也快来。 青菜下锅的闷响与油花四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大姨的嗓门也很大,热情洋溢地:“你们先吃,我再炒个素菜。” 男人们边喝酒边笑着打趣大姨夫:“你小子命好,娶到个好老婆。” 大姨最早其实是不愿意嫁给大姨夫的,这桩婚事是由媒人说媒定下的,大姨嫌对方年龄大,但陈如银看上了男方手里的存款。 大姨结婚之后一直恨陈如银,好几年没和她说话来往,也一直想离婚,但后面不小心怀了孩子才断了这个念头,真正开始定下心过日子。 这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初希也只是过年的时候听见大人们说笑聊天时听来了几句,不痛不痒几句话,总结了一个女人的十年。 初希只知道,赵锦淑和陈如银之间的剑拔弩张也存在于那几年,直到她结婚生了初希,一切才归于平静。 再看外婆处处维护,处处偏心的赵远协,和外婆之间又真的有多亲密吗? 不见得吧。 不然,为什么外婆嘴里那颗烂牙仍然存在,为什么她无数次提起牙痛又总说绝不去医院,又为什么,她明明想再吃一块放在略远处的一道红烧排骨,却在瞥了好几次之后,夹起来先问赵远协的儿子鹏鹏吃不吃,得到拒绝后才半宠半笑地骂一句“这孩子不依好”,瞄了一眼赵远协后不情不愿地放在了自己碗里。 初希有时候想关掉自己的蜗牛触角,这些人与人之间轻飘的爱,浓烈的恨,胆怯与犹豫,试探和掩饰,斑驳与悲戚,都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太妙了,比她看过的文学作品里的情感还要妙。 爱与恨交织在这张桌子上,最后都随风而去了。 大家笑呵呵地举起了酒杯,初希也举起一盒奶,她不知道要敬什么,团圆?美满?奉献?爱与被爱?最后她想,大概是敬这阵风。 吃完饭,男人们去打牌,女人洗碗,初希坐在厅堂里,无所事事。 农村的夜晚比城市里更厚重浓郁,放眼望去,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点点光芒只会被吞噬,仿佛要很高功率的灯才能切割得开小小一片。 不时有一阵阵鞭炮的声响,噼里啪啦,远而嘹亮,七点钟过后烟花也开始炸响,最开始只有一簇,渐渐地多了起来,深黑的天里火树银花,亮而绚烂。 班群里开始有人发新年快乐,还有人接龙发红包玩,有发语音红包的,还有发拼手气红包的,高中生都没什么钱,数额都很少。 赵北棉猛戳初希让她快去抢,初希抢到了两个,不过她手气不太好,别人抢到了一块两块,她都只抢到了一毛。 郑一柄:【@初希哈哈哈哈哈运气都用在考试上了吧。】 赵北棉见状,在班群里发了个专属红包:【@郑一柄no,运气都用在遇见我上了。】 初希点进去领了红包,竟然是巨额99。 这可快一周生活费了,初希吓了一跳,但收都收了,赶紧说:【谢谢富婆!】 赵北棉:【呜呜呜,不够富,是我的问题,等我努努力以后给你发个更大的。】 郑一柄:【。。。】 郑一柄:【祝99。】 梁学熙:【见证爱情!】 谭念:【见证爱情!】 见大家都在接龙,初希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干脆一鼓作气也发了个“见证爱情”,装作路人混在里面。 正巧离八点还有一分钟,有人打断刷屏,说:【看春晚咯。】 春晚的序幕音乐喜庆高昂,面孔熟悉的主持人穿着华丽的礼服一一上台,播报迎接万象更新和团圆灯火。 但江楫舟家的电视机前显然不那么家和万事兴。 江楫舟瘫在 第220章 沙发上捧着手机,小侄子放着逆战的音乐在一旁胡乱蹦迪,时不时给他来一拳:“叔叔,是男人就来跟我一战,嘿!哈!” 两个七八岁的小表妹脱了鞋一左一右站江楫舟旁边,给他头上戴了零零碎碎二十几个花花绿绿的发卡。 还抓起他头顶一小撮头发,用粉色小皮筋绑了两个冲天的小辫,她们拿来一面镜子:“魔镜魔镜,我表哥是不是家里最漂亮的公主?” 江楫舟视线一点都没落在镜子上,他低着脑袋,一左一右两个小辫子高高立起,盯着手机界面思考要不要发新年祝福。 整个寒假,除了他在雪山上给她发过一次漂亮的照片,以及他问题找过她一次,其他时间就没再说过任何话。 她好高冷。 但是她会在群里发新年快乐,也会喊赵北棉富婆,还会装作无辜路人发‘见证爱情’。 切!还见证爱情,以为他发现不了那是她吗? 江楫舟给自己q.q开了个黄钻,点进初希的q.q空间,整个寒假没有新增任何动态。 更高冷了。 “表哥,你喜欢这个红色美人痣吗?”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哈!吃我一拳。” “表哥你真漂亮,你在学校当校草,回家偷偷当家花......” “......愚蠢的凡人啊,今夜就是你的死期,受死吧,哈!” 江楫舟头上又被戴了一个发箍,腿上又挨了一拳。 他从初希的q.q对话框回过神来,闭了闭眼。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了! 江楫舟手一抬,薅了一把头上的发卡,瞬间呼啦啦掉了一地,江楫舟低头一看,草莓的,珍珠的,卡通的,亮片的,波点的,一字夹,撞色款,蝴蝶结,纱网型...... 江楫舟简直气着气着笑了,他扶了扶额,平息半秒一下想杀-人的心情。 但很遗憾,平息不了,江楫舟呼了一口气,正要大喊“你们是魔鬼吗”,但电光石火之间,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侄子先一把把他手机薅走了。 他灵活地光脚爬上沙发另一端,和江楫舟保持一个远远的距离。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初希的q.q对话框上,江楫舟担心他乱按给初希发去什么消息,也不敢去抢,好言好语循循善诱道:“我陪你达架,你先把手机给我。” 见小侄子手指在屏幕上乱戳,已经点开了对话框里的工具栏,里面都是什么语音通话,视频通话,照片和红包之类,江楫舟整个人就更慌了,音量飙升:“乔数宇我警告你别乱按,敢给她打电话我削你。” 等等,打电话。 江楫舟愣住了。 那好像.......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隔得太远,炸开时只余一点闷闷的响,江楫舟有点分不清是胸腔里的声音还是来自远方,他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盯着侄子的手指,一字一句:“第一排第三个语音通话,不准点。” 乔数宇光脚站在沙发上,抱着手机露出感到讨厌的表情,他专门数了数第三个,指着那个图标鼓着腮帮子:“我偏要点呢?” 江楫舟没回答,只盯着手机,重复:“不,准,点。” 最烦大人这么说话,无聊的人类,受死吧。 乔数宇没再犹豫。 他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江楫舟看见手机界面变成了纯灰底,初希的头像占据整个正上方,而下面,是一个红色小话筒图标。 春晚主持人还在激情地说开场白,“春到福来,春风万家又一载,春到福来,春满中国大舞台”,语气激昂,神情振奋,吵得江楫舟脑子在这一瞬间快要接近短路。 很快,等待接听的音乐声响起,他一下子弹跳起立去抓乔数宇,带着身上的发卡、游戏牌、积木哗啦啦掉了一地。 此刻,江楫舟在心里回答乔数宇的话:你偏要点的话,当然是会谢谢你啊。 他一把抢了手机就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客厅里,电视不 第221章 知道被谁打开了,正巧大姨收拾好了厨房出来,大家坐在电视机前,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初希也想和她们待在一起,她站起身。 忽地,手机的聊天界面一变,一个黑底白字的头像占据了整个屏幕。 初希一开始没意识到,以为是自己点到了什么,但清晰的铃声和“182”头像下面的江楫舟三个字给了她提示,叫她反应过来后心跳足足漏了一拍—— 江楫舟在给她打语音。 这个点,大概家家户户都去看春晚了,头顶的烟花和远方的鞭炮都忽地停了,只剩有微弱的星星在闪烁,热闹陷入一片寂静中,好似刚才的震耳欲聋是错觉。 只有她的手机在嗡嗡震动,提醒她,无线电波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在等她接听。 这个时间,给她打语音,是要干什么? 初希手指按上音量键,调小了声音,但迟迟没接。 直接挂断的话,有点奇怪。 可是接的话,更奇怪。 初希手指悬在空中僵持了好一会儿, 作为一个做事有严格计划的人,初希有一个本子记录了当天的待办事项,赵北棉跟她煲电话粥之前都会提前和她预约时间,除了有大事相商绝不会搞突袭。 虽然当下她确实无所事事,但还是不能接受这么突然的语音。 实话说,有点越界了...... 就在初希犹豫的时候,好在通话超时自动挂断。 看着江楫舟的头像消失在屏幕中央,初希松了一口气。 她怕对面万一是有什么事情,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回个消息:【怎么了?】 江楫舟秒回:【不好意思,手滑点错了。】 江楫舟:【你当没看见吧。】 初希放下心来:【哦,没事,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对面没再回。 没过一会儿,消息又弹出来:【你在干什么?】 初希回复:【我准备看春晚。】 又过了一会儿,江楫舟:【哦,我也是】 江楫舟:【感觉有点无聊。】 初希:【我也觉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再过了一会儿,江楫舟:【那要不然。】 江楫舟:【打一个?】 初希盯着这条消息,迟迟没回复,不是很明白他想干什么。 江楫舟:【哈哈没有别的意思。】 江楫舟:【就是没事干。】 江楫舟:【过年真的好无聊。】 江楫舟:【是杨佳优缠着我说想和你说新年快乐。】 江楫舟:【她觉得当面说比较有礼貌。】 江楫舟:【但是我觉得线上发个祝福就够了。】 江楫舟:【我已经狠狠帮你拒绝她了。】 江楫舟:【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江楫舟:【那个对了,你寒假作业做到哪了,你是一本一本做的,还是每天每个科目都做一点?】 初希盯着他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直到看到杨佳优三个字,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 她估计是杨佳优不太好意思自己主动,所以找了江楫舟,初希不想拒绝杨佳优,回复:【好。】 初希下一句“你们如果有空的话”还没打完,语音就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182’头像又一次占据了整个屏幕。 初希手指下压,点中绿色的接听按钮。 接通的刹那,听筒里有很轻的呲呲电流声,初希凑近了一点,开口:“......喂?” “我在。”少年的声音清爽,像薄荷拂面,带点寒冬腊月里空气的凉意,又带点过渡时期的磁。 初希仿佛被听筒电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会是杨佳优。 她耳朵离手机远了些,才迷迷怔怔地含糊回应:“哦。” 他在是什么意思? 又不是她要找他。 大概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很无聊,因为对面实在太安静了,一点点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楚,一呼,一吸,慢而绵长。 对面好像没有说话的打算,初希胡乱试探性地起了个头:“ 第222章 .......嗯,新年快乐?” 她说不出来别的话,只觉得这种感觉好奇怪。 假如江楫舟不是在和她打语音,而是站在她前方,或者冲她走过来的话,初希大概会喊话让他不准过来,然后立马转头跑掉。 良久,初希听见江楫舟说:“你也是,新年快乐。” 初希:“哦。” 又是一阵沉默。 初希觉得跟男生打电话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她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无论什么原因都再也不打了,最多只能以文字的形式发个消息。 他问:“我打扰到你了吗?” 初希:“没有。” 对面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想把我在雪山拍的照片做成明信片,你过完年什么时候有空,送给你一些你要不要,或者我直接送到你家去?” 没等初希回答,他便自己拿了主意:“还是我送到你家来吧,在楼下,可不可以?” 初希回想了一下,对他雪山的照片印象不深刻,满脑子都是他咻咻咻发来的自拍。 这个也要做成明信片送给她吗,那倒是.......感觉不必。 初希硬着头皮,委婉地拒绝:“........我应该不是很需要明信片。” 对面显然没听懂他的拒绝:“那你就当景色的照片吧,你不是也会拍好看的风景照发在空间么。” 江楫舟刚才夺门而出,站在空空荡荡的楼梯间,却又想到这里可能会有很重的回声,便连爬了三层上到顶楼。 顶楼除了晾衣服的木架,还有休闲用的桌椅和秋千,他坐在藤编的秋千上,大概是荡起来身体轻盈,连嗓音也跟着上扬几分:“刚才我在看春晚,但是我家可吵了,尤其是那些小孩,他们谁都不黏就黏着我,我都想把他们的嘴堵上,是不是我不够凶,你说我以后要不要都板着脸?尤其是我两个表妹,她们自己给那些娃娃换装就算了,还给我头发绑......” 初希听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一下子戛然而止,过了片刻才听他又重新起头:“......她们还给我看了她们收藏的漂亮发卡,你要不要,我给你抢几个来,我最喜欢期付小孩了。” 他话跟倒豆子一样往外泄,说得快说得多了,呼吸都快了两分,这回终于停下,好像在巴巴地等她的答案。 初希从听筒里听见自己声音的回声,嗡嗡的:“我才不要。” “哦。”得到答案,江楫舟话音颤动着不易察觉的轻松气息,吐字却没有太大的起伏,好似在遮掩什么高兴或者固执似的,“那我也抢。” 初希说:“你抢了你自己戴。” 男生执拗:“我不,我就要给你。” 初希:“我不要!” 他话接得很密,带点儿雀跃:“那我也抢。” 无聊。 初希不理他了,听筒里就这么安静了一两秒。 忽地听到头顶一声烟花的炸响声,江楫舟仰头看去,语气兴奋起来:“你看天上。” 初希莫名抬头,小镇的天空漆黑一片,只有屋里电视机中合唱节目的热闹声响。 江楫舟还在问,尾音带一丝欢喜:“看见了吗,有人放烟花。” 这两年,对烟花爆竹的管控开始收紧,市区内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但还是有人按捺不住,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绚丽明亮的一簇。 初希跟他说:“我在老家。” “哦,老家么。”江楫舟这才反应过来,带一霎的低落:“我在我爷爷家,就是照月湖小区,离你家挺近的,我还以为你也能看见。” 初希抬头望了望天,说:“但是,我能看见你看见的月亮。” 江楫舟闻言从秋千站起来,到天台的栏杆边望向苍穹。 大年初一的前一天叫晦日,这一天,月亮运行到太阳和地球中间,背光面朝向地球,一般是看不见月亮的,但今年没有腊月三十,残月会稍微明显一点,但亮度仍然极低,只一条极其细而淡的痕迹,要很仔细才能勉强看到。 “这个是不是就叫......”他凝视纤细残月,尽 第223章 可能去感知和形容此刻难以言喻的感受,像是灵魂被水洗涤,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月色温柔,“我们看见的是同一片月光?” 相隔很远的人,不论是距离的遥远,还是时间的遥远,我和你,今人和古人,望向的竟然是同一轮明月。 江楫舟说完明显被自己的才华震惊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和李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样有哲理的话。 也因此,浪漫不过三秒钟,那股散漫和不着调现出原形:“哇,谁说我写不出金句的,你快帮我记着,我要用到作文里,狠狠惊艳老卫!” 初希似乎是被逗笑了,溢出了一声很轻的笑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略微严肃地喊了声自己的名字。 江楫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下子有预感似的紧张起来,捏着手机的手指都用力了几分。 他听见她声音平静,像在思考和揣度:“你到底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江楫舟还没从月亮带给他内心的轻颤中回过神来,就听初希语气转了个弯:“你骗人的,对吧?根本不是杨佳优想给我打电话。” 她很是笃定。 江楫舟:“.......没有啊,就是她想,她现在就在旁边等着,想跟你说话呢......” 初希轻而易举拆穿他拙劣的谎言:“你知不知道,你妹妹现在正在给我发消息。” 所以,江楫舟,你在撒谎。 你究竟为什么撒谎呢? 顶楼好冷,江楫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就没想到,她那么聪明,一定会看出些破绽,也一定会思考他骗她的原因。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仿佛一瞬间将初希的样子具象化了,江楫舟看见她沉静地站在面前,朝他逼视着走来,清亮的眼睛看透他内心的一切。 江楫舟,跟我看同一片月光,你很高兴对吗? 要不是语文能力有限,差点都想吟诗作赋两句了是吧? 你对我,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吧? 江楫舟几乎趔趄地退了一步,一下子语无伦次起来:“那个我承认,暂时好像确实是发生了个有点完蛋的事情,当然更可能是错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 江楫舟说着说着不由得生出一股委屈感,明明是她先来招惹他的,一上一下地搞他心态,让他生气又让他心软,自己却永远置身事外,永远一个表情,平静而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咦,发生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干哦。 江楫舟很气,却仍强压着这股感觉,没忘记用词严谨。 对,只是暂时,只是浅浅的感觉,只是有点完蛋,不是完全完蛋,甚至更可能是错觉,错觉的意思是这是假的,不用慌,是一件根本没有确定的事。 初希等着江楫舟的解释,听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一个字的重点都没有。 她在看见杨佳优给她发祝福消息的时候,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不是杨佳优要给她打电话,那就,只可能是江楫舟喜欢她,或者是乔芦让江楫舟打的。 她打断江楫舟毫无逻辑的话,试探性地向他确定:“是你妈让你给我打的,对吗?” 她猜测,和之前江楫舟某天晚上突然给她发语音条一样,这次也是乔阿姨在给他布置政治任务,类似于让江楫舟跟她搞好关系,打个电话给她和赵锦淑拜个年之类的。 毕竟,总不能真如郑一柄说的那样,是江楫舟喜欢她吧?! 吓人,太吓人了。 空茫茫的夜色,树影幢幢,看不真切,初希眨着眼睛等他的答案。 还好,她听见对面默了片刻后,吐出一个字:“.......对。” 初希松了一口气。 江楫舟也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在心里谢谢她脑子转得这么快,就听见乔芦很大的音量从楼下传来:“江楫舟你跑哪儿去了,拍全家福了。” 乔女士怎么还是喜欢用这么原始的方法叫他回家啊,江楫 第224章 舟赶紧捂住听筒,生怕对面听了去:“那个,乔女士在叫我了,我先挂了。” 初希说:“哦,好。” 江楫舟道:“新年快乐,过几天见。” 像是为了补充后面那句话,他接道:“就是给你明信片。” 乔芦又一轮呼喊响起来,在夜色里回声阵阵:“江楫舟,大过年的你离家出走了吗?” “我挂了挂了。”江楫舟一狠心掐灭了通话。 他回到家里,每个一看见他的人都在移开目光后又重新移回来,用一种异样的眼光追视他。 江楫舟挺了挺胸膛压制住心虚,振振有词:“看什么,我就是出去溜了一圈,没人规定过年不能散步吧?” 乔芦盯着他头顶,试图提醒他:“你确定就这样拍吗?” 江楫舟比了个帅气的pose,大剌剌挤进入堆里的c位:“真帅哥无惧素颜出镜eon!青春易逝,留下我最年轻最帅气的一刻。” 咔擦。 杨佳优把全家福发在了q.q空间。 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又聊了会儿天,江楫舟回房间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翻来覆去都睡意全无,又打开灯重新爬起来。 他摸出手机,问初希:【我刚才的金句是什么来着,什么月光?】 初希发来:【我们看见的是同一片月光。】 噢,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好浪漫。 江楫舟盯着这句话出神。 在此之前他为什么没有发现他和世界上所有人都看见的是同一片月光呢,唉,他真疏忽,他第一次发现这么美好的事。 他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一片,这个角度也看不见月亮,但他可以想象,在他心里,一轮银月悬挂在天空,世界上的人一抬头,看的竟然都是这片月色。 江楫舟越想越激动,甚至想现在去把杨佳优、乔芦、乔钟和四位爷爷奶奶挨个全部摇醒,再给他爸打个电话,让全家通通爬起来都不准睡了! 他要问他们,你们一定没发现这么有哲理又浪漫的事情吧? 但是啊,今晚我,我发现了。 他心里激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一股一股,如涨潮般起伏,让他毫无入睡的欲望。 江楫舟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此刻文思如泉涌,仙人抚我顶,要是给他一场语文考试,他能在半个小时之内完成写作部分,狠狠打脸所有看不起他的人。 说干就干,他爬起来穿上厚外套,真的开始写卫亨运布置的寒假作业之一,四篇作文。 他哼哧哼哧,他嘿哟嘿哟,他妙笔生花,他文曲星下凡。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 “江楫舟你大晚上又发什么疯?” 自从和好之后,乔芦对他的温柔水平达到这辈子的顶峰,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江楫舟回过神来,不明所以地朝着门外问,委屈巴巴:“我又怎么了?” “几点了你还唱歌,你吃兴奋剂了?” 欸,他有在唱歌吗? 哦,好像有。 那是有点过分了。 但江楫舟没有放过乔芦醒过来的机会,他一推凳子跑去门边隔着门问:“乔女士你知道吗,两个人离得很远竟然也看的是一个月亮,好神奇,为什么之前都没有人告诉过我,还是我自己发现的,乔女士你和我爸谈恋爱的时候发现过吗?” 外面寂静了几秒钟。 然后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越发急促: “江楫舟你大晚上中邪了?不行,你快把门打开一下,我看下你是不是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帮我的预收点上300个收藏助力我明天就开文好吗 第64章 初希挂了和江楫舟的电话,进了堂屋,在赵锦淑和大姨旁边坐下一起看春晚。 看到一半,赵锦淑手机震了两下,她拿起来一看,跟初希解释:“是你乔阿姨给我拜年,问我吃晚饭了没有。” 初希开口一瞬,却又在瞬间咽下了任何音节,默默地闭上了嘴。 她一开始想说江楫舟也给她打了电话,却在开口的那一刹 第225章 那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提起。 初希不禁想,为什么呢? 难道,她喜欢江楫舟吗? 屋里只开了一个灯,光线并不明亮,电视机里的春晚舞台的射灯却千道万道,画面绚丽夺目,美不胜收。 初希盯着看,眼睛不自觉失焦发起了呆。 她承认,在电话里听见江楫舟声音的那一刻,她是有点不自在的,对感受做理性分析的话,大概是轻微的慌乱和一点紧张,好像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 难道,这是喜欢吗? 不,不一定,初希想。 就像她曾经以为自己喜欢周彧闻,可后来发现那是一种幻觉,除去缺爱和孤独的障眼法,她最后发现她更多是仰慕和欣赏。 那刚才,又是被什么幻觉蒙蔽了双眼吗? 她在心里警醒自己,初希,你可一定要清醒啊。 情感和情感的边界线没有那么严格,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像解数学题那样去理性而步骤分明地判断那是什么感情。 如果江楫舟是一个女生,她会像靠近赵北棉一样靠近他,但他是男生,初希想,还是尽量保持一点距离吧。 她无聊地翻了翻手机,或许是觉得春晚没意思,“16班撤撤撤”里,一晚上没吭声的江楫舟不知怎么忽地冒了出来,他活蹦乱跳,把整个群吵得天翻地覆。 初希给班上玩得好的几个女生发了新年祝福,在列表里翻到方斯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霎那,还是发去了消息。 方斯蕊在群里几乎不发言,但却回消息回得很快,就像她几乎不发动态,当给别人点赞却很快那样。 她回复:【初小希也新年快乐哦,新学期继续第一。】 欸,她叫她初小希耶! “初小希”几乎是赵北棉对她的专属称呼,像一个好朋友盖章定论的标签似的,其他人都会自觉避开,免得越了界。哦,除了江楫舟。 大家没有守岁的习惯,只有赵远协会在零点放鞭炮,其他人都会很早就睡觉。 人太多,房间不够,她晚上被分到和表妹赵亚楠睡一个房间。 初希猜,她们两个人对于此都不太情愿,但是谁也不愿意做出头提出异议的那个人,爬上床就背对背一言不发地睡觉了。 半夜,初希从床上醒过来。 最初她以为是自己想上卫生间,但后来才发现不是,她听见了房间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睡眠浅,门没关严,是这阵声响吵醒了她。 除了塑料的声响,初希还听见了脚步声。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床,站在门后透过门缝悄悄看去。 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厅堂长形的饭桌前,她手里拆着什么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音,一只手电筒放在桌边,开着最小的档位,仅能照亮眼前半米的空间,尽管她人背对着初希,初希仍能从身形认出那是外婆。 陈如银很快拆完了手里的塑料袋,整个人转过身来。 借着黑暗里那一团手电的光线,初希看见她手里拿的是一盒优酸乳,吸管的塑料纸被撕下,她嘴唇含着吸管,正咕噜咕噜喝着。 初希站在门后,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 她记得,优酸乳是晚上吃饭时候拆了一整箱剩下的几瓶,当时舅舅给每个人发,轮到外婆时,她像是才发现一样,瞪眼看了一眼:“这什么?” 看清之后她摆手拒绝,指一指在旁边的鹏鹏:“我哪爱喝这些,给鹏鹏喝,他爱喝。” 但现在,陈如银喝得很快,差点呛到自己,又或许是冰冷的液体刺激到了烂掉的牙齿,她站在原地皱着眉缓了好一会儿。 喝完,她将纸盒塞进垃圾桶最下面,和其他饮料盒混在一起,又谨慎地用手掌将那只手电筒的光挡住一半,这才挪步去放在桌子旁边的冰箱。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冰箱门,冷藏室一打开自带光源,外婆关掉手电筒放在一边。 年夜饭剩了好多菜,大大小小的碗和盘子,重重叠叠地堆满冷藏室,外婆选了一个放在略上面的盘子,她轻手轻 第226章 脚地拿出来,没拿筷子,直接伸出手指捏起什么,微微仰头喂进嘴里。 陈如银捏起仰头的瞬间,初希借着冷藏室的光线看清,那是一盘凉拌猪舌。 她在无人的夜里,静静地抱着盘子快速咀嚼,很快换下一盘。 初希记起来,陈如银在饭桌上面对食物时,总是会察言观色一番,或者以语言的形式小心试探,比如自言自语“这个是什么,我尝尝这个”,或者夹起一个问鹏鹏吃不吃,而鹏鹏一直不喜欢别人给他夹食物,因此她理所当然地遭到拒绝,她只好把食物放进自己碗里。 这一切都落在初希的眼里,她知道陈如银是因为吃东西而羞耻,为自己作为家庭里的一份子,却在逐渐衰老、无法产出价值,只能依附曾经弱小的儿子而羞耻。 在她寄住在舅舅家里的那几年,她一直把自己归为弱势角色,把外婆归为大人的角色,可现在,她站在卧室拐角,透过窗外晦暗的月光看见外婆在狼吞虎咽地偷吃冰箱里的东西,她又不得不把她归为受期付的弱势一方。 身份转置和权力过渡是这个家里的成员必须面对的事情,所有人都随时间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所以,当自己在家里沦为弱势的那一方时,如何自处是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初希悄悄退回了房间。 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太大了,让她觉得惊讶,甚至是觉得恐怖,头皮发麻。 她知道,大姨和大姨夫每天晚上是会睡在一张床上的,但她并不觉得他们亲密。夫妻至亲至疏也就罢了,可陈如银和赵远协是血脉相连的母子,曾共居一个身体,但他们是连多吃一点东西都难以启齿的关系,初希也并不觉得他们亲密。 人与人之间,微妙,脆弱,不可深究,仅缩短物理上的距离,根本完成不了我认识你、我爱你到我接纳你的闭环,那么究竟要亲近到什么程度,才真正地达成亲密? 那她呢,她要追求的究竟是怎样的母女关系,未来又想拥有怎样的家庭关系?她该怎么和赵锦淑相处,又要怎么和这个世界上的人相处? 她在这个世界上,又有真正亲密的人吗? 这一夜,初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久久没有睡着。 她睡得很浅,一夜都以为自己没怎么睡着,但由赵锦淑叫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 这里的习俗是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汤圆,她刷完牙,去厨房吃了一个剩下的汤圆意思意思。 大姨炸的第一锅酥肉刚出锅,油锅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泡,大姨一手拿着筷子在油锅里搅动,另一只手拿了一个热乎的顺手递给初希:“快吃,吃了一整年手脚都不冷。” 过年的记忆对每个人不同,女人们总在做饭,初希觉得自己总在吃饭,她昨晚吃的感觉还没消化,一晃眼,鱼啊肉啊又摆了满满一大桌,再一晃眼,消失一上午的男人们已经变戏法般地团坐在桌前了。 他们再一次举酒杯,庆祝这个热气腾腾、有酒有菜的新年。 初希在饭桌上偷偷打量外婆,她坐在角落里,瘦小的体型,冲着旁边要给她夹菜的人摆手:“哎哟,我不吃我不吃,我饭量小,给鹏鹏......” 初希垂下了眼睛。 话题和一杯一杯倒出的酒一样没定数,蜿蜒而过,不知谁带了一句,来到小孩子的成绩身上。 说起成绩,必然就要对比她和赵亚楠。 赵远协说起赵亚楠每科的期末成绩,后者将筷子一摔,走远了。 赵亚楠一走,又说起初希,赵远协笑着道:“初希啊,她现在开朗多了,昨天我还听见她跟她妈说过两天去镇上买湿巾,以前想要什么嘴硬得很,绝对不说......” 赵远协又一次笑着讲起那件事,文艺表演,白色皮鞋,老师发送短信通知了监护人,赵远协也收到了,他问初希,你要吗? 初希说不要。 赵锦淑将筷子一摔,忽地出声,抬眼打量赵远协:“你讲过多少次了?” 大姨端着一盘素菜刚落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鸣不 第227章 平的话音带有口音:“小孩子都要的嘛,你还问什么,你这人故意嘛。” 赵远协半杯酒见了底,脸颊一抹红,筷子在空中挥着:“我知道她想要嘛,就是看看她老不老实,小孩子撒谎是个大问题。” 初希一直没吭声,埋头吃饭。 她想起小时候,最开始被拆穿时只会在心里暗暗想,下一次遇见同样的情况的时候一定要隐藏得更好,不能让他看出来她想要。 再之后她逐渐感到困惑,为什么知道她想要却还要试探她,之后还拿出来当笑话讲,这是什么大人们喜欢的游戏吗?她反复困惑不得解,在那个寄宿的家庭里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再然后是到今天,她发现自己讨厌试探,讨厌服从性测试游戏,她又没有犯错,为什么家长要和她做心理上的博弈,而他作为养育者,也明明知道自己会轻易获胜。 如今她明白过来,她并没有被平等地对待。 他利用他是抚养者所占据的上风,利用她是被抚养者因此被全权掌控的弱点,像拿着猫粮摇着铃铛逗一只小猫那样逗她。 初希和赵远协隔着圆桌几乎面对面,她想反驳,话到口中,余光却察觉到赵锦淑看向了自己。 这束目光平静,试图让她也冷静,让初希出走的理智暂时回归。 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深呼吸了一下,情绪勉强回归正常水平线的那刻,初希有些庆幸自己没冒冒失失开口。 对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可以诘问长辈? 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说赵锦淑还在场,她一开口,赵锦淑必然下不了台。 少说话总是好的,不过就是表面上顺从而已,她心底有自己的坚持,知道孰是孰非就行了。 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任何事。 这也够了,不是吗? 初希目光从那碗白米饭上抬起头,回视赵锦淑,意图告诉她,她不会说话的,这么欢乐盒鞋的日子,她知道轻重。 然而,赵锦淑做了一个让她没有料想到的举动。 前者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也同样目视着她,冲她缓缓地,有力地点了一下头。 初希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连续眨了两下眼睛,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脑袋上涌。 这是什么意思? 初希再一次看向赵锦淑的眼睛,她仔细地去读,去确认她的含义—— 我赞同你保护小时候的自己。 我向你道歉,没能在你受期付的时候第一时间抱住你。 我蹲下来和你平视,看见你看见的一切。 我理解你,并且站在你身后,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在这道温和又炽热的目光下,初希眼眶一下热了。 她小时候的处境被看见,她被人理解,被人支持,初希拿筷子的手指开始小幅度地颤抖,隔了几秒后,发觉连同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音,她像是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纱网,后知后觉地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你知道我想要,也需要,为什么还问我啊?” 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初希反驳人的场面,赵远协隔着圆桌看向初希,明显愣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初希问出的问题。 他声音没再那么高昂,略微低了一点:“就是看你诚不诚实嘛。” 初希直直盯着他,冷冷道:“不是,你故意耍我。” 舅妈用胳膊肘偷偷拐了一下赵远协,她面对初希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说:“是舅妈以前没照顾好你。” 初希大大方方地,诚恳地说:“没有,舅妈对我很好。” 舅妈见赵远协又不说话,再用胳膊拐了他一次。 赵远协这才抠了抠脸,堆出一个笑:“舅舅跟你道歉,小孩子嘛,一双皮鞋一瓶牛奶一包糖的,问你你就说要嘛,又值不了多少钱,跟舅舅客气什么,以后来我家里,这些都随便拿嘛。” 初希没接话,也没再理他。 饭桌上,下一轮谈话随意地开启,这个高中生与大人之间的无比小的插曲混进诸如哪个小孩子的成绩下降啦,谁结婚又离婚啦这样的话题里,毫无差别 第228章 地流淌远去了。 谁成绩好谁成绩坏,谁结婚谁离婚,初希才不在乎咧。 她只知道,那些反复困惑的日子,那些她心里羡慕地要死,嘴上却硬说不要,试图骗到自己的日子,连同这段记忆,在赵锦淑冲她点头的那一刻,都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加速下他俩的进度,今天更两章 第65章 江楫舟这辈子也不会想到,这个寒假他第一个做完的作业竟然是四篇作文。 年过完了,渐渐的,一些打印店开了业。 他跑去初希q.q空间,把她拍的一些风景图也下载下来,又在网上买了铜版纸,准备连同自己拍的雪山的照片一起做明信片。 翻手机相册的时候他手一顿,发现里面有一张初希的照片。 那是学校开运动会,初希跳高时,赵北棉半威胁半请求地安排了班里好几个人在不同位置抓拍初希,其中就有他。 初希正面是由赵北棉亲自拍,他被安排站在靠近横杆的那侧,只拍到了一张初希背越式的侧影。 他还记得照片里的样子,她助力起跑后脚一点地,轻巧一跃,腾空而起,在横杆上方身体呈一漂亮的弧形。 那一瞬间,滞空时间仿佛无限延长,重力作用下,校服贴身垂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女生灵巧的身形,江楫舟看见她裤管里有漂亮跟腱的脚踝,她垂下却又由风吹起的马尾,整个人那样轻盈,又那样有力。 耳边传来赵北棉的催促声:“都给我使劲拍啊!拍不出我家初小希的漂亮我拿你们是问!”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里慌张地,胡乱按下了快门。 比赛结束赵北棉找他要照片,江楫舟回复说没拍到。 但他过后又觉得后悔,有病,他为什么要撒谎啊,明明就是赵北棉让拍的,他又不是偷拍,他光明正大好吧。 江楫舟把这张也做成了明信片,打印完成后他没看,反扣了有图的那一面,塞进了其他的风景照里。 他回到家将明信片用信封装好,放在卧室里的书桌上,这才像个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他点进q.q空间,新年刚过,动态还是这么热闹。 有抱怨作业还没开始动的,江楫舟既然刷到了这个贱必须犯,他大手一挥,评论:不好意思,四篇作文已经写完了/笑脸/笑脸 王立甬抱怨过年胖了四斤,江楫舟打字发送:我就说我怎么瘦了四斤,找半天原来是去你身上了。 郑一柄深夜感叹不想开学,江楫舟发了个时光加速机的表情包,评论:快点开学吧真受不了了。 郑一柄回复江楫舟:你被盗号了还是过了个年脑子进水了??? 江楫舟继续往下滑,刷到了杨佳优不久前的q.q动态。 只有一句“新年快乐”和一张配图,江楫舟不用点开,仅凭小图就能判断出这是过年那天拍的全家福,他本来都打算划走了,但一晃眼忽地看见点赞列表里有初希。 江楫舟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两秒后才想起杨佳优确实是加了初希的q.q。 他下滑的手指顿住。 江楫舟想起来,那天晚上是用乔芦的手机放在手机支架上延时拍摄,也不知道有没有拍出他千分之一的帅气,这么想着,他决定点进去欣赏一下。 点击,找到正中间的自己,放大。 看清的那一刻,江楫舟冷汗直冒猛地一下反扣了手机,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救命,为什么他刚才看见照片里他头顶绑了两个冲天的小辫子,其中一个发尾还夹了一个坠着粉色丝带的发卡。 一定是他低血糖眼花了。 这一定是杨佳优的发型吧? 江楫舟眨了眨眼,不敢回忆两个表妹那晚对他的头发做了什么,只机械地吃了颗巧克力治治自己的低血糖,然后鼓起勇气再点进去。 他没眼花,头顶上两小撮头发由皮筋扎了后高高立着,一左一右,像是动画片里小女孩会绑的发型,难怪表妹们说他是家花,谁 第229章 看了不说一句这小姑娘长得真俊俏。 江楫舟已经坐不住了,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不禁思考初希该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泰吧? 不对,江楫舟安慰自己,万一初希是那种根本不会点开图片就顺手点赞的类型呢,她每天都要抓紧时间学习,怎么可能有时间点开这种没营养的东西看,说不定她滑得飞快根本没有注意这张图,甚至有可能都没发现这是杨佳优发的。 江楫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了眼评论区。 不看还好,一看江楫舟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此之前,他除了看见初希给赵北棉评论之外,几乎很少在评论区见过她的身影,只有她同宿舍女生的动态下她偶尔会留个言。 但就在这张照片下,江楫舟赫然看见初希评论:好别致。 好别致哈哈哈哈! 江楫舟往沙发上一躺,眼睛一闭,变成一具安详的尸梯。 眼前一片黑暗果然适合冷静思考,江楫舟想起来了,他不太认识字,这三个字一定是读“没看见”吧? 他的脑海里立马出现一个画面,他绑着两个小扎发,脑袋卡在栏杆里,初希拿着卡通拼音表站在旁边,教他拼读:“h——ao,b——ie.......” 疯了疯了,江楫舟跟被电了一跃而起,开始像猴子一样在家里上蹿下跳。 他必须要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一停下来就会出现初希的声音:好,别,致—— 冷静,淡定,她又没指名道姓是什么别致,她可能是在说头顶的吊灯,也可能是在说根本没入境的窗帘,但一定不可能是说他的头发对吧? 仿佛为了证实这一点,江楫舟又打开手机,看见杨佳优有回复过初希:什么好别致呀? 初希:你哥的发型。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是天塌了。 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再也不是帅哥了,他再也不会开朗了。 为什么他顶着这样的发型全家无一人提醒他,为什么杨佳优要发在动态里,为什么杨佳优又刚好加了初希,他都已经在初希面前丢脸多少次了? 他经受不住了。 江楫舟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他不知道想要做什么,最后冲着杨佳优的卧室,对着这个乱发动态的罪魁祸首发出一声惊天怒吼:“杨佳优!” 比杨佳优先冲出来的是怒气冲冲的乔芦:“有毛病,人家好好地做着作业,你叫她干嘛?” 乔芦吼完才发现客厅里没有江楫舟的身影,她奇怪地环顾一圈,最后在餐桌底下看见了蹲着的江楫舟。 他缩在最里面的墙边,头上戴着白色卫衣的帽子,帽檐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可怜巴巴的目光从下投射而来,弱小无助地看向乔芦:“乔女士,我不想和初希同班了,转学和转班,我能不能选一个?” -- 一晃元宵节已过,各校陆续收假。 二中的效率很高,上午报名收拾宿舍,下午就到班做开学的准备工作。 新学期新气象,校门口的学生络绎不绝。 穿了一个月的便装,换上校服还有些不习惯,仿佛犯人穿上了囚衣,有些胆大的直接搭在手上,门口保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点点头让他们进了。 大家来的时间都差不多,初希和谭念她们在校门口遇到,女生们一聚在一起就把报名这事忘了,叽叽喳喳地堵在门口聊起来。 文理分科这事在二中实验班几乎就是一个摆设,没有多大的影响,实际早在中考完定班的那刻已经分好文理了,也因此,在谭嵘山发在家长群的名单来看,十六班仍然完完整整38个人,没有人选文科,也没有人新进班级。 “我去,我们班这么团结。” “你是不是瘦了,我过年胖了好几斤。” “天啦你居然剪了短发。” “欸你怎么戴牙套了?” “我晕,我好像忘带物理作业了,我还能报名吗?” 大家七嘴八舌,从上天聊到入地,好一会儿才进学校大门口的闸机。 初希想起来,拍了拍自己书包,跟赵 第230章 北棉说:“我前两天去彧闻哥家找到了他的数学笔记本,刚好是必修二的,不过有点古早了,你要不要?” “要要要。”赵北棉小鸡啄米般点头,“上古战神的东西我先看一遍再倒卖,在二中至少也能小发财一笔吧?”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初希说:“我已经看过了。” 这意思就是预习过新学期的内容了,赵北棉扶额做晕倒状,翻译腔上线:“噢我的上帝啊,这真让人难以置信。” 她们前脚刚走,郑一柄就从另一头过来。 他没急着进校,远远看见江楫舟从校门前的花坛远处走来,后者身后照旧跟着脖子上挂水壶的杨佳优,一个寒假过去,不知是瘦了还是怎样,他视觉上叫人感觉又拔高了点个头。 校门口的花坛载满了红的,黄的,绿的花草植物,简直就是毫无审美的丑爆了的调色盘。 郑一柄嫌弃地站在花坛边等江楫舟走近,不怀好意地揶揄道:“有个狗天天嚷着想开学,是想快点见'你给我拿我就吃'吧?” 江楫舟却只是淡淡瞥了郑一柄一眼后,毫不留情抄着手走了。 搞什么鬼,郑一柄拖长语调:“江楫舟,你耳朵聋了?” 这回,江楫舟终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目光却是缓缓从他脸上平移而过,抬起眉睫:“以后别叫我江楫舟。” “那叫你什么?” 江楫舟早有准备,打开手机q.q,点进自己的头像,放大,举起手机放到郑一柄面前,用行动告诉他该叫他什么。 郑一柄狐疑的目光从江楫舟身上移到屏幕中央。 这人又改头像了,从黑底白字的182改成了183。 郑一柄:“......” 才183就拿鼻孔看人了,以后再长高点那还得了。 “名字都是我给你取的,我叫你江楫舟怎么了?”郑一柄一把把梁学熙前两天落在他家的鸭舌帽盖江楫舟脸上,调笑道,“在这站着,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 杨佳优一边埋头走,一边小小地叹了口气,朱自清要是知道非得被他们气活不可。 正是这一句小小的叹气声,让郑一柄注意到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杨佳优。 他可太喜欢逗江楫舟的这个人形挂件了,郑一柄双手叉腰弯下来,坏哥哥上线:“小妹妹,又开学了,跟大哥哥说说,伤不伤心啊?” 江楫舟听见他的夹子音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少这么猥锁。” 郑一柄充耳不闻,继续坏笑着:“告诉大哥哥,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名?” 杨佳优愣愣地看着他:“全班第三,年级十二。” 郑一柄一个锁喉江楫舟走了。 他真是,好好的惹小朋友干什么。 郑一柄冲着江楫舟骂骂咧咧:“我说你们家什么基因,你妈教育局上班,你妹看着呆萌萌的,结果这么猛,你姐更不用说了......欸不对啊,你怎么就没遗传到?” 江楫舟将帽舌一转,偏向郑一柄那边:“小爷还没发力。” 那帽舌一直戳郑一柄脑袋,郑一柄又抢过来戴自己头上:“哟哟哟,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发力,来我听听。” 郑一柄和他勾肩搭背地进了校门口的闸机,步入种满樟树的长林荫道上。 寒冷的冬日里,香樟树依然生机盎然,翠绿欲滴,倒是有风吹来了一卷卷的其他黄叶,堆积在高考光荣学子的牌匾之下。 郑一柄想起个事:“你前两天说你要转班,什么意思?” 江楫舟当然没有转学或者装班,乔芦不仅完全无视了他的无理请求,鉴于上学期他全班倒数第一的期末成绩,这学期还送了他额外的补课大礼包,才刚开学,江楫舟的周末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 说起这个,江楫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还好,没有小扎发。 江楫舟觉得自己心理都快出问题了,他一伸手,又把郑一柄脑袋上的鸭舌帽勾过来,第二次戴自己头上,挡得严严实实。 就这一瞬间,江楫舟感 第231章 觉好像在恍然间听见了初希的声音。 他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从今天开始他要在初希面前隐身一个月,有她在的地方就不能有他江楫舟,今天报道也是一样,他要先找到她,然后精准躲避她。 他不能接受自己在她面前不帅的样子。 远离一个月,应该够她遗忘这件事了,江楫舟这么想着,猛然间在前方的小喷泉旁边看见了赵北棉的背影。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说明附近一定有初希出没。 江楫舟心里的警报骤然拉响,左一晃眼,看见谭念和她同宿舍的许应,再右一瞧,是个披散着头发的短发女生。 那初希呢? 突然,江楫舟愣住了,目光停在短头发的女生身上。 她背着白色的书包,书包右侧的口袋里放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走路的步伐轻巧,像身体没什么重量,连杯子里的水也没怎么晃悠,她整个人也是这样,独一份的举重若轻的气质。 江楫舟一瞬间从背影认出她来,是她!她竟然剪了齐下巴的短发。 她好像长高了一点点,不多,当然也可能是好久没见她了,他原本打算过完年就去找她给她明信片的,都怪那张全家福,让他现在都不敢见她....... 他没有见过她披着头发的样子,江楫舟也想象不出来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但是他觉得,她应该是很适合短发的,因为她有一张江天一色无纤尘的脸。 唉,好奇怪,他最近的语文变得特别好,总之,江楫舟承认,她是涓涓细流的漂亮,在她面前,他不自觉地觉得紧张,想端正步伐和身姿,甚至收了声敛了色,怕自己的张扬和发出的喧响让她觉得不喜欢。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初希走到喷泉旁边,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忽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 江楫舟昨晚已经做好了一切计划,也算准了时间,对,没错,他要时刻注意,率先找到她,然后侧过头跑远躲开她,不要让她看见自己。 明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可千算万算,在她回头露出正脸的那一瞬,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她脸上黏着了两秒。 驻留的两秒钟里,喷泉细白的水珠在她身后发散,轰然间摔开道道金光。 他借由折射的光线看见她短发下的那张脸,如针的直发和旁边尖尖的下巴,鹅黄色低领毛衣中央,嶙峋而白皙的锁骨像群山脉络一样绵延向两边,江楫舟听见他的心和迸溅的喷泉一样哗哗然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学期,短发版初希和183版江楫舟让江楫舟的数学变好需要一个谭嵘山,让江楫舟语文变好需要一个初小希蒙在鼓里的乔芦:嗯,这补习班真有用,加大剂量 第66章 电光石火之间,江楫舟拿杨佳优的粉色书包挡脸抱头鼠窜逃走了。 初希和赵北棉看着这个场面面面相觑,他又怎么了? 赵北棉想起上学期的事,有了个猜测,问初希:“他在家挨打又被你知道了?” 初希想了想,疑惑地摇头:“没有啊。” 她们报了名后去宿舍收拾卫生,大家一聊天才发现都来着月经,住的久了,周期越来越趋同。 擦完灰铺好床单,大家三三俩俩地结伴去食堂旁边的充卡室充好水卡和饭卡,就到饭点了。 谭念今天中午也来了学生食堂,她端着餐盘在初希对面落座,边吃边盯着初希看了两秒,满意道:“我发现你还挺适合短头发的。” 初希剪头发只是因为寒假在家,洗头发时脱落的长发把下水道给堵了,她想着冬天短发不热,每天早上也不用绑头发,当即就下楼给剪了。 大家聊着天,初希正感叹“学校的饭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时,谭念一抬眼看见梁学熙从身后走过,连忙招手喊住他:“梁学熙。” 梁学熙也打好了一份盖浇饭,低头来瞧才看见她们:“怎么了?” 谭念扭扭捏捏起来,小声道:“......你别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事。” 第232章 初希放下刚夹起的土豆丝,想了想,记起来是谭念想换位置的事情。 梁学熙说:“没忘,上午报名的时候就跟谭老师说了,他让我负责,所以还得问下班上同学的意见。” 谭念感激地对他说了声:“好。” 梁学熙一走,谭念哧溜哧溜嗦着米线,拿纸巾擦了一下嘴巴,小声讨论道:“我觉得,梁学熙是我见过最负责任的班长。” 赵北棉马上帮腔:“我也觉得他人很好,反正有事找他他真的有求必应。” 谭念笑着抿了抿唇,八卦道:“其实,你们觉不觉得,许应好像有点喜欢他。” 初希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顺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说你喜欢他。” 赵北棉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连筷子都放下了:“为什么,细说。” 谭念嘿嘿笑:“.......就是,你们观察呀,许应经常找他问题。不过我觉得他们还挺配的,许应不是文艺委员么,很漂亮有才艺,然后梁学熙怎么形容呢,比较靠谱,总之还挺般配的。” 初希一边吃瓜,眼神一边默默在谭念和赵北棉之间来回游移。 她不禁默默想,谭念你这么会观察,那有没有观察出我家赵小棉也好像对梁学熙有点好感呢...... 下午,因为新课表还没出,主要用来给各科科任老师检查作业,班主任讲纪律和做一些新学期的准备工作,整体氛围比较轻松。 谭嵘山不知道一直在开什么会,初希在办公室找了他好几次人都不在,便先在班里收数学寒假作业。 一个寒假没见,大家颇有些想念,谭嵘山不来也没收手机,班里的氛围沸腾如一锅开水,吵闹声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时候,有人突然爆出一个消息:“哦哟,咱们老谭升官了!” 升官?升什么官? “看公众号最新发布的开学推文,‘学校组织召开春季开学工作会议,高中部校长蒋明柏,党委书记曾义,教务处主任谭嵘山出席会议并讲话'!” 有人感叹:“我去,这么多年老谭终于升了,不容易啊。” “还是太没眼光,是我我直接把老谭升成高中部校长。” “小声点吧你,这监控盯着呢。” 有人控诉谭念:“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早说,瞒得好紧啊你。” 谭念假意拿书扇着风,悠哉悠哉:“上学期我就听见风声了,终于正式宣布了,憋死我了。” 一些男生们由梁学熙带着去一楼领完新书回来,正由第一排挨个往后传,梁学熙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跟大家说件事,新学期换一次位置,你们意见如何?” 有一部分人随遇而安,持中立态度。 但有对自己位置和同桌满意的,一听要换位置便拒绝。 同时也有人很支持:“我都坐一学期最后一排了,换下怎么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梁学熙说:“大家不用担心,还是自主选择同桌和前后排的人,而且这学期的位置定下来之后,我决定每周最后一排的人换去第一排,这样就不会出现坐一学期最后一排的情况了。” “但是谭老师的要求照旧,同桌必须是同性,大家可以把你们想要坐一起的同桌和前后桌的名字写给我,我会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安排。” 大家一听:“支持!” 从到班至今谭嵘山都还没露面,大家纷纷调侃,升官了就是忙,都忙,忙点好啊,于是更加放肆地在班里讲话打闹,讲过年的见闻,讲寒假的趣事,整个教室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刚开学事情多,初希收寒假作业一直被打断,好不容易收齐了,她数了数练习册发现还差一本,在讲台上问了半天都没有理她。 让她来猜猜看,会不会是曾经的惯犯江姓同学? 她目光落到倒数第二排的男生身上。 他好好地放着自己外侧的位置不坐,鸠占鹊巢地坐在他同桌靠墙的座位上,整个人后背懒散地贴着瓷砖,外面冬日里风烟俱静的天空衬托出他勃勃生机的五官, 第233章 他周遭的可见度仿佛调亮了几分,让人想到天朗气清的夏日好时节。 冬天还没有离开的趋势,他却只穿一件黑色卫衣,校服被他抱在怀里,卫衣袖子撸起,边讲话边扬起一截戴有机械手表的手腕,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围着他,他大概是在讲什么笑话,仿佛还卖了个关子,急得大家左一下推他肩膀,右一下拿卷子砸他。 最后,江楫舟变戏法似的从校服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细长的浅黄色的根浮在水里,竟然是水培花生,最上层已经出了些浅绿色的芽尖,嫩绿的小叶子有呼呼往外冒的趋势。 “哇。”满是白花花书页的教室里传出一声感叹。 大概是觉得欣喜,在新学期的寂寞羁旅启航之前,大家比枯燥先看到的是一抹探头的绿意。 这是江楫舟侄子幼儿园的寒假作业之一,要求养一株水培花生,他看见了之后也顺手多扔了几粒进去,没想到真的发芽了。 他不忍心错过它的生长期,将它放进水杯里瞒过保安带进了学校。 梁学熙看见忍不住来摸了摸,江楫舟一巴掌把他手拍掉,将水培花生放在窗边,那句“班草也是你能摸的”还没说出口,江楫舟就一晃眼看见初希有朝这里走来的趋势。 他立马正襟危坐招呼大家:“散了散了。”然后一骨碌坐回了原位置,低敛了眉目。 初希不明所以,他又怎么了? 或者说,她又怎么他了? 她有的时候觉得江楫舟挺难伺候的,好像特别喜欢莫名其妙闹别扭,她都向他求和多少次了,而且她根本没干什么啊。 初希从过道上走到他左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江楫舟就举起了生物必修二挡住左脸,一副求你看不见我的模样。 她疑惑地凑到他右边,江楫舟又举起物理必修二挡住右脸。 他前桌不知道去哪儿了,初希在他前面的位子坐下,和他面对面直视,整个人非常摸不着头脑:“你又怎么了啊?” “又”这个字用得就很微妙了,让江楫舟想起了幼儿园卡头,喝中药和绑头发的一系列尴尬到让他想逃离地球的事情。 对啊,怎么什么事都恰好被她遇见了? 就算是分散一点也好啊。 好丢人。 他在她面前再也不帅气了,他以后再也不会开朗了。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她过来他又有点高兴。 刚开学欸,她就来找他了,而且她短头发真的好漂亮,面对面近距离可以看见她脸部皮肤之下青色的毛细血管,她有皮贴骨的脸颊,还有圆圆的眼睛,校服里鹅黄色的毛衣让她罕见地显出一点秋日末的明媚来,他其实前不久才发现她很漂亮,就像前不久才发现相隔很远的人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那样。 他想,月亮的真理一直存在,迟钝的是赏月的人罢了。 唉,想到这里,他不免觉得自己语文真的变好了,最近金句不断,月考作文不会一飞冲天打分全班第一吧?他偏题一秒地想,卫亨运你等着,我要翻身做地主了。 忽然,江楫舟又想到,她换了发型,该不会是在暗示他照片里他的发型吧? 江楫舟拿了一本书挡住下半张脸,将鸵鸟型人格贯彻到底,声音因阻塞不通而显得闷闷的:“你来干什么?” 初希:“你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她毫不留情地把他压在胳膊下的一整本数学练习册拿走:“就你一个人没交,我站讲台上喊半天,你还不知道我干什么?” 江楫舟:“......” 初希起身似乎是想离开,但又忽地折返,回看向他:“你还没跟我说,你又哪儿不对劲了?” 她觉得江楫舟正常的时候挺正常的,不正常的时候就幼稚又难伺候。 江楫舟脑袋从书后面慢慢平移,露出一只眼睛瞧她,他脸上表情风云变幻,最后憋出一句:“你忘掉!” 初希莫名:“忘掉什么?” 江楫舟暗示她:“那个。” 初希不明所以:“哪个?”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第234章 江楫舟将卫衣帽子一戴,彻底装死了。 初希着急抱寒假作业去办公室,江楫舟又忽地喊住她,从桌子里拿出个什么东西,初希低头一看:“明信片?” 她说:“谢谢。” 见人走远了,江楫舟这才拿过杯子喝了口水,直到他咽下去才想起来里面装的是养水培花生的自来水。 他眼睛一闭,算了,死就死吧,他也不缺这一下。 江楫舟觉得有点烦躁,松了松卫衣的抽绳。 他知道自己的心总因为初希一上一下,也总在莫名其妙不理她,可初希真好,总是很关心他,就因为她太好了,让江楫舟觉得好烦,想一额头在桌子上撞死自己。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她待在一起心总会被提起来一点儿,有点麻酥酥的,在她面前好像站在主席台讲话,会不自觉紧张。 不,是比在主席台讲话还要紧张,好像悬在空中,有点飘飘然的高兴,但更多的是手足无措,想抓住点什么借力。 他从小到大没有过这样的体验,真的,他不熟悉这种紧张的感觉,也觉得不喜欢,他好像更习惯无拘无束,无畏一切的心态。 他知道自己不该存她的照片,不该去她家楼道修灯泡,不该约她去操场,更不该过年给她打电话,还看同一轮月亮,这都是越界的行为,至少他对别的女生做不出来,他明知道这不对却还在一步步越雷池。 他们这个年龄段,荷尔蒙都在翻滚躁动,碰一下手指能烧起一片火苗,一定是频繁的接触让他产生了错觉,把一些朋友之间的好感误解为了异性的喜欢,是吧? 早恋本来就是被禁止的,乔芦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他,现阶段也本来就该一心扑在学习上,而且,江楫舟觉得,她也未必会喜欢他吧,虽然他一直是个很自信的人。 但好像在这点上他没有什么把握。 在她眼里,他和“好朋友”还差了一截,目前也是谈及不了理想的关系。 最主要的是她还有跳级的前科,万一他们在一起了哪天她一个不高兴跳级走了,他岂不是还要叫她一声学姐? 趁大火还没有烧起来,趁现在还来得及,江楫舟有一个想法,他要和她保持距离,让空间和时间把一切淡化掉,最后把她当作一个普通女生来对待。 他隐隐有预感,这种事情需要一鼓作气,如果失败一次,他就完了。 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江楫舟暗暗下定了决心。 班里正闹腾着,忽然听见一阵零星的钥匙串声响,大家一瞬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纷纷回到自己位置。 钥匙声判断法百试百灵,没出几秒大家果然看见谭嵘山推开门走了进来。 明明也没有值日生,不知是谁坏笑着喊了声“上课”,又有人紧接着跟了句更明显的憋笑声“起立”,大家就跟通了脑电波一样纷纷起立鞠躬,异口同声:“教务处主任好——” 大家七零八落地捂着嘴偷笑,谭嵘山也明显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他也没忍住,喃喃着:“消息挺灵通。” 他敛了笑:“都坐下,干起坏事挺团结啊。” 后半程,他按照学校要求办了名为“新学期,新起点,新习惯”的班会,又讲了些本学期的安排,强调了些学习纪律。 最后,他将新课表交给梁学熙,让他张贴在教室黑板旁边。 谭嵘山一走,大家纷纷涌到前排去看,非常欣喜地发现,一周三节体育课里,有两节都排在了下午最后一节。 这意味着体育课一结散大家就可以去食堂,五天里有两天晚上都不用跑着去抢饭,还有了更多自由安排的时间。 “我靠!”有人直接开始在桌子上磕头,“这样太爽了,上学期一节体育课都没排到最后一节。” “妈妈呀,教务处终于做了一次人!” 可大家夸完又忽然想起,咦,教务处主任不就是谭嵘山吗? 一定是他给大家安排的,因为上学期数学课和卫亨运的语文课调换之后,数学课就排在了体育课之后,回到教室有人随口提 第235章 了一嘴,要是体育课排在最后一节就好了。 哦,原来谭嵘山看起来很好说话不管事的模样,其实心细着呢。 他像一位经验老道的船长,在船航行方向偏移的时候,用力给你纠正回来,在大家贪图享受想放松的时候,突然出现敲打你一下,又在大家觉得有些不方便不舒服的时候,给大家想尽办法松松绑,总之,他告诉你:i'mwatchingyou. 这个晚自习,梁学熙收集齐了大家写有座位意见的小纸条,开始给全班编排新的座位。 他一张一张纸条一一看过去,毕竟班里有那么多人,要满足大部分人意见比数学题还复杂。 大部分在写意向同桌或前后排的时候,都和对方商量好了,这样被安排坐在一起的概率更大,比如初希和赵北棉都写了对方当自己的同桌,那么即便还有人写想和初希坐在一起,仍以初希和赵北棉的双向意见为主。 有一部分人没有上交,意味着他们没什么要求,比如方斯蕊。 大部分人都只有一条意见,很好安排,但梁学熙看到江楫舟写的纸条后明显凝视了几秒,再往后徐徐展开,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很是奇怪地抬手拍了拍前座江楫舟的肩:“我有个问题,你要和我坐同桌......” 江楫舟微微侧头:“这你的荣幸,不行?” “.......当然行。”梁学熙对这点没什么意见,问题是他还没说完,还有后话,“但是一定要靠窗,还不能是走廊的那扇窗,一定得是靠近阳光的这扇是为什么?” 江楫舟指了指窗台上那隐隐冒出绿色小苗的花生:“照顾咱们班草啊。” 他又一掀眼:“不行?” 事儿真多,梁学熙:“.......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最后一个。” 他翻着纸条,盯着满脑袋的问号十分狐疑地问:“'要和初希安排得最远,最好坐教室的两个对角线,你帮我算下,每次换座位的时候也必须保证最远的距离,别挨一起了,挨一起了我拿你是问’——请问这是什么鬼意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江楫舟听闻,一下子瞄了眼初希的方向,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声:“小声点,你安排就是了,别多问。” 梁学熙轻“哼”了一声,轻飘飘地讥讽:“你不是那个什么她吗?” 江楫舟瞪他:“这是教室,别造谣!慎言!” “我又没说哪个什么,这么激动,不打自招。”梁学熙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啧”了一声安排位置去了,“就你事最多。” 江楫舟觉得,既然在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乔女士又不答应让他转,那就干脆位置离远一点就好了。 梁学熙效率超高,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前,他将初步的位置安排投在了电子白板上:“如果有不满意的跟我说,我再改。” 大家纷纷在白纸上找自己的名字,江楫舟也迫不及待看去。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最里面靠窗靠墙的位置,而初希的名字......江楫舟目光巡视着,在另一侧正数第二排靠走廊窗户的地方。 几乎完全是一个对角线了,果然是有求必应的好兄弟,仗义这一块梁学熙排第二只有他江楫舟敢排第一。 大家好像也都挺满意的,纷纷笑说:“班长,你也太尽职尽责了吧。” 梁学熙闻言赧然,低头摸了摸鼻子,别过大家朝他看来的目光。 他并不觉得自己尽职尽责。 他从小学一年级至今当了十年班长,第一次假公济私,做了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私心事。 他把自己安排在了方斯蕊后座。 谭念在出座位安排表之前其实很害怕,万一方斯蕊写还想和她坐同桌怎么办呢?她不是因为继续和她坐同桌而感到害怕,而是觉得自己背叛了她。 梁学熙刚宣布换位置的时候,方斯蕊好像觉得有些奇怪,也可能并不在意,她在新书上一边写名字一边 第236章 随口似的问谭念:“怎么忽然安排换位置?” 谭念心惊不已,不敢直视方斯蕊,答得囫囵:“......我也不知道。” 一个晚上过去,谭念没看见方斯蕊给梁学熙写去意见。 方斯蕊将语文作文本抱去办公室,回来就看见了白板上展示了新的座位表。 她视线在名字上一一滑过,终于找到自己,她的同桌不再是谭念,变成了许应。 刚好晚自习下课铃声打响,大家迫不及待开始换位置,和新的同桌见面。 谭念和方斯蕊都心知肚明要分开了,但谁也没说话。 谭念底气不足,还在假装给书包书皮,不敢做先收拾东西的那个人,好像一举一动都会被方斯蕊当成呈堂罪供。 整间教室吵吵闹闹的,大家搬书的搬书,移桌子的移桌子,都带有一点对原位置的眷念和仿佛搬新家的新鲜感,闹腾成一片。 对啊,同桌分别至少也要说点什么才对吧,比如吐槽吐槽安排位置的人怎么这么没默契,或者好聚好散说“拜了,有缘来世再当同桌”,再或者激动地抱在一起说“呜呜呜我好舍不得你”之类的吧? 只有谭念和方斯蕊这里一片安静。 寂静无声最是可怕,说明,有人心怀鬼胎。 不是你,就是我,所以,是谁呢? 方斯蕊是两个人间先开始收拾书本的人。 谭念继续忙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开始整理,她借着从柜子里拿书的动作朝方斯蕊悄悄瞥去,不禁开始思考,她和方斯蕊之间有过友情吗? 是她最早主动去和方斯蕊坐在一起的,如果不是有方斯蕊,最早开学时的那段日子,她一定处处落单了,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减少了她最初进班没有朋友所带来的摩擦感,让她平稳安全地降落在了高中陌生的环境里。 她们彼此一点点了解,从最初的名字,生日,坐一起吃饭时的饮食习惯,再到朝夕相处中摸索到对方的性格,最后,连手机输入法也认识了方斯蕊,打“fsr”弹出的会是她的名字,而不是默认的“烦死人”。 谭念回想起来,方斯蕊总是在给她讲数学题,可能她真的不太聪明吧,但方斯蕊又真的很有耐心,不会因为她反复问同一道题而生气。 谭念是后来在日渐相处中发现,有时候她不好意思再问方斯蕊而偷偷问前桌,被方斯蕊发现了她反而会不高兴。 谭念不明白,自己不去打扰她,她为什么还会生气呢? 不过方斯蕊永远不会把这些生气和别扭摆在明面上,谭念只会忽然地感受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疏远和隔阂,飘忽不定,让她摸不真切。 类似的这种情况很多,人和人的关系是一面双面胶,第一次没贴好,第二次就失了粘性。 谭念知道,她和方斯蕊再也粘合不上了。 她将柜子里的书全部拿出来,摞到桌面上,磨磨蹭蹭好半晌也没动,最后她开口,声音有些闷:“那我走了。” 方斯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也没朝她看去,只说:“嗯。” 方斯蕊率先拿了一摞书离开,谭念看着她抱书的背影,绑一个高高的麻花辫,依旧挺拔清丽。 谭念想,她们不太合适,但并不代表方斯蕊不是一个好人,她仍然希望她遇见一个和她合拍的同桌。 方斯蕊将书放到梁学熙前面的位置上。 梁学熙见她过来,将桌子往后挪了挪,打招呼似地冲她“hi”了一声,大概是在解释:“我看你没给我写意见,所以我就随便安排了。” 方斯蕊说:“没关系。” 有方斯蕊在的地方好像总是要安静一点儿,她的磁场总让人担心过重的喧哗打扰到她。 另一边则不同了,赵北棉看了半晌座位安排忽然发现了什么,笑嘻嘻地给了郑一柄后背一拳:“你怎么还坐我俩前面,是不是你专门写的,难道你舍不得我俩?” 郑一柄夸张地故作呕吐状:“我只是舍不得失去初希给我讲题的资源,不要自作多情。” 初希发出了一点笑声。 郑一 第237章 柄立马瞪她:“笑什么?” 初希将一些书装进书包,拉上书包的拉链,开他的玩笑:“你怎么不写和谭念坐前后桌?” “怎么跟你们解释呢?”郑一柄咂摸着想了个比喻,“谭念是我第一志愿,你们是我二志愿,我去问问梁学熙那个狗东西怎么给我调剂了。” 初希的位置仍然靠左侧走廊的窗户,只是移到了第二排,她刚搬完书坐下,就见徐则安抱着一堆书走了过来。 初希当时只关注自己有没有和赵北棉坐在一起,现在才发现,徐则安成了郑一柄的同桌,坐在了她斜前方的位置。 她和徐则安对视了一眼,算作打过招呼。 她和他之间,就是那种除了题目没有任何聊天话题的人。 徐则安在位置上坐下。 他不知道想和谁坐同桌或前桌,略带迷茫地看大家热闹非凡地讨论规划,像搬新家和周围的邻里交好那样去选择,去社交,徐则安回看向自己桌面上空白的纸条,最后鬼使神差地写了句:离初希近一点,方便讨论题目。 就像上学期圣诞节,他看见全班如火如荼地买贺卡,准备苹果,装扮教室,他不知道大家在庆祝什么,又在高兴什么,但在莫名其妙中,从众般地在小卖部买了一份贺卡。 他拿着那张贺卡,在进教室时举目眺望班级。 他没有能送出去的人选,最后他选择了初希,他一开始想写学习加油,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在落笔时改成了圣诞快乐。 他有时候觉得,有初希存在挺好的。 尽管他并不了解她,也几乎和她没话说。 换完位置,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江楫舟也和杨佳优一起回了家。 明天就是周一,开始正式上课,新学期伊始,当晚乔芦特地召开了一次家庭大会,会议主题为学习,参会人员仅她和江楫舟。 江楫舟上学期成绩除了期末滑铁卢之外,其余考试勉强算是螺旋式上升,尤其是数学,乔芦觉得这个补习班效果很好,于是这学期又给他升级了班型,多加了补课时长,还额外增加了一门语文。 注意,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收到死亡通知的江楫舟非常不满:“乔女士,我周末就放一天半,还要补数学物理语文,每科半天,我周末还休不休息了?” 他似笑非笑地扬起眉,阴阳怪气:“再说又偏心了吧乔女士,对我和对你三个女儿偏心就算了,怎么报班也不一碗水端平啊,另外三科呢,全都给我报上啊,我天天请假去补课得了。” 乔芦在餐桌前正襟危坐:“别给我油嘴滑舌的,你想要报,就放在周六和周天晚上。” 不是,来真的啊? 江楫舟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好好和乔女士谈论一下人生,他拿起一瓶水放到乔芦嘴边采访她:“乔女士,我要和你说道说道,你认为努力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乔芦一巴掌拍掉他的水:“找到好工作。” 江楫舟又举起来:“好工作是什么工作?” 乔芦又一巴掌拍掉:“好工作就是轻松的工作。” 江楫舟拧开瓶盖喝水:“那我跟你算一笔账,我现在吃10分的苦以后找到一份轻松的工作,那我能不能现在稍微享点福,只吃8分的苦,以后找一份相对没那么轻松的工作?” “所以悟了吗乔女士,人生就是跷跷板,那我干嘛不均衡一点,劳逸结合?”江楫舟总结,“总之,人生就是一场平衡,听懂掌声!” 空气安静了两秒,一直在旁边观会的杨佳优立马鼓掌喝彩:“好!” 乔芦脸色黑了又黑。 她无数次庆幸自己从小对他严加管教,否则,就江楫舟这么油腔滑调的一张嘴,现在指定成了网上搞演讲的诈偏团伙里的一员,蓝底的通缉犯照片传遍全网,被警方悬赏通缉。 江楫舟完全没发现乔芦想刀了他的眼神,还沉浸在自顾自的高谈阔论中:“乔女士,再告诉你一个人生真相,其实呢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人生不仅是跷跷板,而且坐在跷跷板两端的都是自己,较什 第238章 么劲?” 他把水瓶在空中一掷,瓶子翻了几个跟头,最后竖着落下,直立在桌面,江楫舟顺势在乔芦旁边坐下,面对她睁着眼睛眨巴了眨巴:乔女士,我说的有道理吧,夸我夸我。 哦,乔女士不捧场,头顶上好像还有火苗在窜。 江楫舟并不气馁,目标转向杨佳优,冲她勾勾手指:“掌声不够大。” 乔芦音量飙高:“我甩你两巴掌你听听够不够大?!” “补课的事没商量,再有异议周六周天晚上也去补,初希说得有道理,你就是消化不良,去补习班慢慢消化!” 乔芦说完走进卧室将门一关,留下江楫舟和那瓶水面面相觑。 就怪初希,她知不知道她随便在乔芦面前的一句话,毁了他多少周末时间。 江楫舟边郁闷地刷牙,边想,幸好,他现在已经决定不喜欢她了,他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怪她。 他洗漱完回到卧室,本来已经躺下了,又从床上翻起来。 远离初希的计划,值得有个隆重的开幕仪式,他特意从成套的笔记本里新拆出一个灰蓝色的,提前写下明天的日记:周一,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周一,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江楫舟默念着这句话起了床。 他捞上校服外套临出门的时候,乔芦拦下他递给他一本练习册:“这个给初希带去,题目比较难,适合她水平做,你就不必了。” 江楫舟目光缓缓平移向乔芦手中的那本册子,怀疑人生中。 让给初希带就算了,加一句“他就不必了”这句话很侮辱人好不好? 今天可是他远离初希的第一天,要给后面的日子做个表率,江楫舟很坚持,将下巴一扬,一字一句:“我,不,带。” 于是,江楫舟大早上还没清醒就晕晕乎乎地挨了好一通骂。 他拿着那本册子走在路上生无可恋地给自己扇风,愤愤地想,人生啊人生。 他刚到教室,就看见徐则安坐在初希斜前方,前者转过身微微倾斜着身体,和初希面对面看向桌面上摆着的一本书,拿笔在圈点着什么。 江楫舟撂了书包,他就很气。 当然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提前说明,他不是因为初希和徐则安座位挨在一起,或者脸面对面靠得特别近而生气,而是气这新学期才刚刚开始,究竟有什么题可以讲,又究竟在弯道超车什么? 江楫舟走到初希旁边的过道,将那本册子竖着往两个人面对面的脸之间,“啪”地插空一立。 书脊磕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个人被挡住视线,这才发现他似的齐刷刷抬头。 初希疑惑地抬起眼睫:“干嘛?” 江楫舟把那本书往初希的方向歪了歪:“我妈让我给你。” 说完,他就拉开赵北棉的凳子,一骨碌坐下,凑近徐则安的脸:“来吧,继续讲,我也要学习。” 他的突然出现,以及这个面对面的距离似乎都让徐则安觉得不太自在,徐则安身体立马往后移了移,和江楫舟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江楫舟随手拿起一支笔转得快要起飞,哟,你也知道这样离得很近啊,刚才和人家初希挺自在的嘛,区别对待可不好哟。 还有,怎么都不吱声了,该不会你们俩心里有鬼吧,有他这个电灯泡在,内容不方便听所以讲不了了吗? 江楫舟拖着长音,吊儿郎当地催初希:“讲啊。” 初希正要开口,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音。 赵北棉站在过道边,夺奏江楫舟手里正在转的属于她的笔,蹙眉瞪他:“你坐我位置干什么,起开。” 一句话猛地惊醒了江楫舟。 他回过神,对啊,他怎么坐在赵北棉的位置——初希旁边啊,他不是今早起床就默念了十遍要远离她的吗? 老年痴呆吧你江楫舟,他唰一下站起来,回到了自己座位。 他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记录用的灰蓝 第239章 色笔记本,看向昨晚写的那句“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似乎是没做到。 算了,江楫舟想,今天是个意外,是乔芦非要他把书给她,他不想和她说话也得说话。 这不怪他,对吧? 江楫舟把那句话划掉,他决定了,今天不算数,从明天开始。 周二,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因为分了科,现下的课程只有语数外物理化,早读课结束后,第一节是生物课。 初希拿出浅绿色封皮的生物课本,不免觉得有些激动。 这个寒假,她的重心反而没有放在数学物理上,而是学了不少生物必修二,遗传与进化。 她一开始只是无聊随手翻开了借来的课本,却在发现本书讲述的内容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本书不像是一本应试教育的教科书,而是一部百年科学发展史,或者百科全书,初希看见,有限寿命的人类在无穷尽的时间里接力求索,只为探寻生命的真相。 她觉得,编者一定是个智慧博学又克制理性的人,连每一章节的导言也写得既冷静又充满神秘感,勾起人的探索欲,他循循善诱,说:来,来跟我一起看看生命的奥秘。 初希翻开这本书,从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开始,遗传因子就调皮地初见苗头,为了讲清楚基因的真身,引入了摩尔根的果蝇杂交实验,证实了基因在染色体上,可基因仍然神秘,它到底是什么呢?最终,科学家们推番前人认为遗传物质是蛋白质的观点,揭开了神秘面纱,证实了dna才是主要的遗传物质..... 变异,杂交,进化,编者偶尔狡黠地反问,偶尔又娓娓道来,但他逻辑严密,深入浅出,一环扣一环地将科学家们百年的探索之旅融为一本薄薄的必修二,呈到大家面前。 因此,初希不费吹灰之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时,她一边为几乎所有生物都共用一套遗传密码而震颤,又一边生出一股拨动心弦的感动:学习,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啊。 她想,等以后长大,人生没有考试了,她一定要酣畅淋漓地学各种感兴趣的东西。 她想学就学,想学到什么程度就学到什么程度,有精神了就仔仔细细地学,困了倦了就懒懒散散囫囵吞枣地学,她至今还没有体验过没有考试的学习,想想就觉得爽到拍巴掌。 她还记着,这本必修二开篇从和杨焕明教授的一次访谈开始,他说: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就是生命。 是啊,初希也觉得如此,生命真美好。 她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仅仅是心脏的跳动,就会让她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动。初希想,自己还是太感性了,但她又很喜欢自己的感性,喜欢内心发生震颤的时刻,让她感觉到生命的鲜活。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套很精美的生命程序,无数个偶然性的叠加,碰撞出了每个人体内的一套基因。 独一无二,却又在无垠的时间长河里转瞬即逝——是的,转瞬即逝,初希脑海里立马想到的却是这一点。 于是,她又无法不生出一股“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叹息。 可能面对生命,她既觉得敬畏,又仍然避免不了潜意识里的悲观。 不过再想下去又要飘在空中了,她总是这样,是个太容易不着地的人,她需要一些切实具体的行动把自己拽回地面。 初希把这些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翻开了课本,跟上生物老师的节奏。 新学期大课间还没安排跑操,谭嵘山召集班长和所有课代表去办公室开个十分钟的小会,无外乎关于这学期的安排等等。 结束后,她刚出办办公室门,就见江楫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突然在她面前一伸手,他合拢的五指唰一下张开,还自己配了个“哗”的音,吓她一跳。 初希条件反射闭了眼。 她慢慢从眼睫的缝隙里看出去,穿校服的男生身高腿长,抱着一颗球倒退着走在走廊上,一脸得逞的笑意,他校服拉链拉到顶,银色拉头吊在空中,跟他的 第240章 笑一样,在日光下晃晃悠悠的。 可忽然他表情一滞,像是想起什么,或者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浑身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他火速收了表情和动作,一个转身拽着梁学熙快步往楼下跑了。 初希明白过来,原来是在等梁学熙去打篮球。 此刻,百米冲刺般跑到篮球场的江楫舟还吁吁地喘着气,他随手将篮球一撂,整个人已经不想打篮球了,他只想打自己。 怎么一看见她又给忘了要远离她的,还故意等她从办公室里出来找准时机骚扰她,江楫舟你是不是很闲? 回到教室之后,他沉默地划掉那句“周二,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很遗憾,今天又没成功,但没关系,明天他一定重新做人。 周三,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今天是初希值日,她比以往来的要早了些。 大家都不喜欢用黑板擦擦黑板,粉尘会飞得到处都是,一天下来,大家桌面和脑袋上都会覆盖上白色的一层粉笔灰,而且黑板擦也擦不太干净,大家更偏好用湿毛巾。 初希从卫生间去洗了毛巾,第一遍先擦了走廊处的两扇玻璃。 她这个角度,正好看见教室里,谭念和她的新同桌聊得正开心,最近看她俩也偶尔一起走。 她不知道谭念和方斯蕊怎么了,但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她们好像不怎么来往了,见面也几乎不打招呼或者说话。 女生之间的友情就是这样,越是雷声大的吵架,反而是会立马和好的象征,真正的闹掰是悄无声息的,是默认的,各自成了两条不再交汇的平行线。 初希收回目光,又去了一趟卫生间,洗好后拧干毛巾准备擦黑板。 江楫舟哼着歌到了教室。 他一进后门,就看见初希拿着毛巾站在讲台上,目光往黑板左上角的“今日值日”下写的名字一看,哦,是初希。 看样子,她好像要准备擦黑板,而且身高好像还是不太够擦最顶部,江楫舟立马提醒自己,千万要时刻记得他的任务,不能一不小心忘掉了顺手去帮了她。 这个时候,江楫舟忽然发现,她的校服右下摆处贴了一个浅蓝色的正方形便利贴,还微微地翘起了一角。 这是干什么,给衣服打补丁吗? 还是不小心贴上的? 或者是已经学习走火入魔到要把公式或者笔记贴在身上方便随手复习? 算了,管她呢,江楫舟走到位置放下书包,低下眼睛不去看她。 他忍住了,yes! 江楫舟你果然自律。 忽然,他余光发现,在初希踮脚去擦最高处的字迹时,接水的梁学熙注意到这一幕,他放在水杯走到她身边,跟初希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拿过她手里的湿毛巾,抬高手臂擦黑板,初希站在旁边,边搓了搓自己手指上的边水跟他说“谢谢。” 江楫舟猛地一抬眼,梁学熙你....... 你有手了不起,会擦黑板了不起,长得高了不起? 有183么? 江楫舟觉得不高兴,他很烦,身体里有一股气,还有酸酸的液体在微微晃荡,让他有点没法呼吸。 他烦得将书包里的书全部乱七八糟地倒出来,他想,最好把胃里的酸水也全倒出来,腐蚀掉梁学熙这个拈花惹草的中央空调。 江楫舟睨了一眼讲台上的人,狠狠地将自己桌面的书往梁学熙的桌面挪了挪,狠狠霸占他的空间。 见梁学熙帮初希擦完黑板,回到位置刚要坐下,江楫舟就当着他面,伸腿把他凳子往自己方向一勾,后背靠墙直愣愣地盯着他。 梁学熙抬眼:“干嘛?” 江楫舟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看你不爽。” 梁学熙莫名其妙,将凳子拉回原位置:“我惹你了?” “中央空调这辈子是不会善终的。”江楫舟抬着下巴冲他宣布,“今天暂时不想跟你说话。” 他气了一节早读课,跟课本大眼对小眼,一个字都没背进去,直到语文小组组长来催他,全组只有他一个人还没背《赤壁赋》 第241章 。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江楫舟试图心里的烦躁熨平,将语文书竖着一立,逼自己开始读“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他读着读着,不小心又沿着书页顶端的水平线觑去一眼,他看见女生读书的侧脸,干干净净印着水痕的黑板,挂在架子上的湿毛巾,不出意外下节课粉笔字又会写满整个黑板,然后旁边这个中央空调可能又会到处出没...... 江楫舟的心一下子抖成一条细细的线,他唰地将语文书一丢,撕下一张纸条,找人给初希传去:擦黑板找我,我比梁学熙高一厘米,擦得更干净。 又把那个“高”字描了三次,手动高亮加粗。 传完纸条果然没那么气了。 但是当晚,江楫舟反应过来后,半夜都睁着眼睛在思考,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今天,又没有远离初希?! 不仅犯了主动给她写纸条的弥天大错,还给她擦了一天的黑板和玻璃,问题是她也没找过他啊。 江楫舟爬起来翻出笔记本,绝望地划掉那句“周三,远离初希的第一天”,连本子也没合就往床上一倒,拿被子一角盖住眼睛,一动不动了。 周四,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体育课,他作为体育委员,看向第一排正做体操的初希。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江楫舟边数八拍边思考,她的校服外套的右下处,大概是她腹部的位置,仍然和昨天一样贴着一张便利贴。 而且今天还换了个颜色,换成了一张浅黄色。 难道她床边都是记笔记的便利贴,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会随机不小心粘上一张? 江楫舟定睛瞧去,奇怪,是空白的,也没有任何字迹。 又或者她是把便利贴当装饰品用? 忽然,大家七嘴八舌的控诉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体委,想什么呢,数了几个八拍了?” “就是,你家做操有92345678?” 江楫舟猛地回过神来,他收回目光定了定心神,重新开始数。 做完操体育老师又宣布跑两圈才终于结散,大家立即四散开来自由活动,江楫舟实在忍不了了,他破罐子破摔,长臂一伸拦住初希的去路:“站住!” 他将脑袋一低,按捺不住地提醒她:“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身上贴了一个便利贴?” 说着,他抬手就帮她从校服上撕了下来,夹在两指之间,冲她扬了一扬。 初希直愣愣地站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给她揭了下来,她“欸”了一声,立马从他手里拿过那张便利贴,低头,重新找准位置贴了回去。 江楫舟这才看见,她校服上贴便利贴的位置有一个浅红色的小油点。 学校就两套换洗的冬季校服,宿舍又没有洗衣机,厚外套她们这种住校生一般都是拿回家洗。 初希上一套穿脏了,周三刚换上新一套,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不小心滴了一滴油在上面,红色油点痕迹不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初希有轻微的洁癖,觉得很难受,干脆眼不见为净,用便利贴暂时给它贴住了。 江楫舟终于得知真相,一时间脸上表情风云变幻,他在数9个八拍的时候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有猜到这一种。 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办法吗,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会有这样的脑回路了吧,有点......萌。 不准觉得萌!想法甫一升起,江楫舟就在心里猛地大喊一声,严肃打断自己。 他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羽毛球馆。 江楫舟巡视一圈找到初希,扔了一个什么东西给她:“贴这个,这个可爱。” 初希拿起来一看,是一叠小兔子形状的便利贴,有两个竖起的耳朵和两个圆圆的卡通大眼睛。 是比她身上那个纯色五花纹的正方形便利贴可爱多了,初希撕下一张替换掉,刚抬头想和江楫舟说谢谢,问多少钱她好给她,却见他又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那身影决绝无比步伐飞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242章 夜晚,江楫舟躺在懒人沙发上又开始复盘今天的情况。 虽然今天又和她说话了,但是,这回的情况勉强算是情有可原,换做谁都会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要贴一张便利贴的,对吧? .......是这样吧? 但是,问题就在于,他为什么跑去小卖部给她买了一叠新的小兔子便利贴呢? 快,大脑,给我快速运转,想出一个毫无漏洞逻辑严密的合理理由让我原谅你。 江楫舟闭了闭眼,像一具放弃抵抗的冰凉尸梯,往沙发上一摊,然后诚实地划掉了今日份“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好半晌,江楫舟才慢慢从尸梯状态恢复过来,捏了捏拳头给自己一通打气,没关系,还有机会,明天就周五了,他决定了,他要背水一战。 他冷不丁在心里问自己,江楫舟,你......会背水一战的吧? 真是不太敢相信你了。 周五,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这一天,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江楫舟别说和初希说话了,相互之间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再看天色,连日光都不像冬日那样温吞泛懒,而是透着初春的洋洋暖意,仿佛生机勃勃,一切都有向好的征兆。 上午如此,下午也如此,熬过剩余的晚自习,这一天就即将安全地过完。 江楫舟在心里欣慰地表扬自己,终于是快让他通关了。 果然实践出真知,他一瞬间理解了那些背烂了的名言警句和作文素材,原来这就叫有志者,事竟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就在江楫舟觉得自己终于通往成功之路的时候,最后一节晚自习课后,初希却找上了他。 顷刻间,江楫舟觉得宇宙大爆炸,血液在翻涌,世界在崩塌。 因为,初希说:“江楫舟,这周我要去你家,明天中午放学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贝们,这章抽10个宝每人100点晋江币,晋江会扣手续费,实际收到是95点要求1、评论2、订阅率80%以上(不清楚段评算不算评论,所以请记得在章节留言) 第69章 是初希决定要去江楫舟家的,不,这么说不对,正确地说,是她决定要去江楫舟家给杨佳优补英语。 因为乔芦对她太好了,总让江楫舟给她带东西。 初希回忆了一下,从上学期下半段开始,就送过围巾,手套,很多早餐,两张电影票,她出差带回来的给赵锦淑的一罐护肤油,以及前两天新送的习题册。 初希不明白乔芦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但无论如何,她觉得不能白收乔芦的东西。 之前在发现到乔芦喜欢打探赵锦淑为什么没上大学时,她对乔芦的态度是有些抵触的。 但是上次吃饭,以及这些平日里的举动,她又感觉到乔芦是个好人,至少她真的是个很热心的人。 而且她听江楫舟说过,乔芦和她丈夫离了婚,那么说明她平时是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要兼顾工作和家庭日常的琐事,一定非常辛苦。 初希前两天在食堂遇见杨佳优,她们坐在一起吃饭,在聊天的时候初希突然想到,是不是可以给杨佳优补英语作为回报呢? 杨佳优最早开始学英语的时间,恰好遇上她生那场大病,镇上教育水平也有限,就此就不太跟得上。 尤其是音标,她几乎不会拼,而且因为发音不好,有浓浓的口音,她不好意思在有人的地方开口读英语。 但她会给初希发语音,偷偷问她:初希姐姐,我读这个单词听起来怪吗? 初希说:不怪啊,potato就是这么读的,而且你读英语比说普通话听起来更轻盈。 轻盈......杨佳优害羞地要一头栽过去了。 她轻盈地在家里旋转,跳跃,蹦迪,轻盈地一口气读了半本英语书发给初希,第二天在早读课上又狠狠轻盈地念“potato”。 这段时间,天气依然寒冷, 第243章 冷气无声弥漫,早上起床会发现宿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赵北棉喜欢赖床,她说生活老师吹哨喊起床的那五分钟是睡得最香的,让初希起了先走,不要等她。 初希总是会比亮灯早醒那么几分钟,她早上又不喜欢在食堂吃东西,都是带到教室里吃,收拾得快了,就会早到一些。 周六早上,她又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徐则安后脚进来,看见初希已经在了他似乎有些诧异,将书包放在桌面上,问:“你平时起这么早吗?” 初希在后门开灯,教室里光线一瞬湛亮:“没有,刚好今天比较早而已。” 成为斜前后桌的这一周里,初希发现,徐则安有些喜欢观察她。 不是观察她这个人,而是,观察她在学什么和做什么。 不明显也不直白,但初希有蜗牛触角,只要她不是全神贯注地集中注意力做什么事情,就能敏锐地发现。 比如,他在接水回来时,视线会后瞥看一眼她在干嘛,会观察她记笔记的习惯,晚自习会借着找她对答案的由头,扫一眼她做的习题册叫什么名字。 这学期开学第二天,谭嵘山又找了上次期末考试年级前十的学生去办公室,告诉大家可以继续找老师要竞赛题练手。 徐则安在上学期期末考试中是第十二,谭嵘山可能看他之前的成绩觉得他是有潜力的,也顺带叫上了他。 他作为那个多出的第十一个人,站在本该属于他的人堆里,瞬间羞耻心极速攀升,感觉每一个人都在打量他,徐则安内心摇摇欲坠,仿若万丈深渊就在身后,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从前,学习是他获得快乐的唯一来源,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些讨厌学习了,他明明最喜欢当学生的,当自己有些怀疑这一想法的时候,他有些心惊。 不当学生的徐则安,是谁呢?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之前明明只是对于初希难以望其项背,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都能超过他了? 结束后,大概是因为他上学期波动的成绩,谭嵘山单独留下了他。 他没多说什么,只说:“抓取感不要太强,路在自己脚下,要盯着自己看,别东张西望。” 徐则安没办法不东张西望,尤其是他算了上次期末考仅理科的六科成绩,看见初希遥遥领先的分数,就对马上要到来的分科后的第一次月考感到慌张。 他草木皆兵般察觉着初希的动向,他发现,她会和赵北棉聊八卦,晚自习会看闲书或者玩数独,还会偷懒跳过练习册上的一些题目,上学期有几次周末也不带书回家——次数很少,但有,而他从来都带着满满一包。 他从小被灌输学习是痛苦的,进步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几乎将努力和忍受痛苦做到了极致,却发现竟然有人可以不用如此苦情叙事也可以取得好成绩的时候,他心里一声轰然,开始怀疑自己。 徐则安去窗户边拉开了窗帘,借回到位置的这一段距离观察着初希:竟然每天来得这么早吗,是要学什么呢? 不,也可以不学习。 初希从柜子里翻找起开学从赵北棉那借来的《读者》,用动作回答他。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看,但是她知道只要她拿出书学什么,徐则安就会继续观察她。 她不想在意别人,自然也不想别人打量自己,所以索性想办法甩开他的目光。 初希其实自己也觉得奇怪,因为敏锐的缘故,她明明是个很容易关注别的事情的人,但在学习这件事上,她几乎不太会将注意力落到别处。 她始终认为,学习只与自己有关。 上次换位置很匆忙,许多书都胡乱地叠在一起,初希也不记得《读者》放到哪里去了,她在桌肚里翻找间,忽地带出了江楫舟送给她的明信片。 因为雪山的照片江楫舟之前都发她看过,初希收到之后,明信片一直装在盒子里没有拆封。 反正也不是真想看《读者》,不如就拆拆明信片玩儿吧,初希干脆一把从桌肚里淘出来,拆开外包装纸盒,一张一张看过 第244章 去。 不得不说,江楫舟的拍照技术挺好的,一片白的雪山拍出了它的巍峨壮观,而且初希发现,有许多景色的图片来自于她的q.q空间。 一切都很正常,但就是.......翻着翻着,初希手里动作一顿,凝视着其中一张。 她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那是她在运动会跳高时,抓拍的她背越式腾空的那一瞬间,能做成明信片,意味着江楫舟在他的手机里存了她的照片。 初希的心跳一瞬间密集起来。 这个人,不是变泰,就是喜欢她。 -- 在初希向江楫舟宣布她第二天要去他家的当晚,江楫舟像个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控诉乔芦和杨佳优:“为什么初希明天要来我家的事,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乔芦盯着电脑头也没抬,觉得江楫舟事真多:“你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因为我最近在......”话在嘴边江楫舟立马刹住了,转一个弯,“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 毕竟江楫舟是唯一一个男生,女生来家里可能确实会不自在,乔芦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考虑一下他的感受:“你不想初希来家里吗?” “.......也还行吧,一般。”江楫舟不大在意地说,“随便,我都可以。” 周六中午放学铃一响,江楫舟还在做卷子上的数学题,初希先一步收拾好书包来找他。 江楫舟低垂着眼睫没抬头,拿余光注意着她逐渐靠近的身影—— 是她来找他的,可和他没有一点责任,他心如止水,平静到能做一整套高考题。 “你还要多久?”见他还拿着笔在做题,初希俯身来看他在做什么。 她瞧了两眼,顺手给他指了指他前一秒刚写下答案的一道向量选择题:“这个题你再看下。” 江楫舟笔尖下那个c才刚写完,这次终于抬起了脑袋,质疑道:“为什么?” 初希:“错了。”还能为什么。 江楫舟耳朵一热,面前的卷子字符全部乱飞,一个也看不清,他猛地将卷子塞进柜子里,换个话题:“你来干嘛?“ 初希提醒他:“去你家,我跟你说过的。” 江楫舟思索了好半晌,才想起来似的发出一个长长的,恍然大悟般的“哦”,慢吞吞合上笔盖:“......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梁学熙在他旁边收拾书包,听到对话使劲憋笑。 他刚想说某个人不走那套装货流程跟会死一样,却不料这个人预判了他的行为,转过身拿书往他胳膊上一拍,先发制人:“闭嘴。” 书的方向有点偏移,书背正好砸了过来,梁学熙捂着胳膊“嘶”了好半天,缓过神来他直接破罐子破摔,悠悠然地望着天,“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又没说有个人紧张了一早上,我又没说有个人在那一张张撕便利贴决定放学了要不要先去找......” 江楫舟看向初希的瞳孔猛地一缩,牙关一瞬微抿,慌张地将梁学熙鸭舌帽往他脸上一扣:“你乱说什么。” 初希指节收紧,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她别过目光,看向被风吹得飘起的蓝色窗帘。 又觉得这样还是不够,干脆跟江楫舟道:“我在教室外等你。”说完拔腿出了教室。 江楫舟好不容易收拾完梁学熙和书包,跟初希一起下到出校门的那条林荫道上时,却忽地一抬眼看见郑一柄也从教学楼上下来。 这一瞬间,江楫舟太阳穴都跳了跳,果不其然,郑一柄往这校门口的方向走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高考光荣榜前的他和初希。 他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扫视,冲江楫舟奸邪地挑了挑眉,最后一个嗤笑:“江国王,刚开学就按捺不住了,今天带着人巡逻哪片儿领地啊?” 梁学熙瞥了一眼两人,低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他还算收敛,一把捂住郑一柄的嘴,连拖带拉地拽着郑一柄走了。 初希盯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们怎么这么八卦啊?” 听初希这么说,江楫舟赶紧义 第245章 正言辞地把自己撇干净:“就是,这样不好,乱造谣,我改天说说他们。” 和平时周中不同,周六中午不实行错峰放学,梁学熙和郑一柄前脚刚走,后脚杨佳优的身影也从初中部教学楼里出来。 他们选择坐公交车回家,江楫舟在前方带路,过一条宽敞的马路,去到对面的公交站台等车。 初希似乎有些疑惑,指了指左侧,小声问杨佳优:“你家住这个方向吗?” 杨佳优点了点头:“嗯嗯。” 正是放学的高峰点,公交上人多到几乎摩肩接踵,一点看不见窗外的景象,等他们下了公交车才发现,天雾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 离江楫舟家还有百来米的距离,杨佳优和初希站在站台下,纷纷从书包里掏初雨伞。 杨佳优按了自动伞的按钮,浅黄色伞面一瞬撑凯。 她刚想递给江楫舟让他和她一起打,回头一看,江楫舟已经一声不吭不动声色地挤进了初希的伞下。 初希撑着透明的伞,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其实她很想问江楫舟,请问为什么要跟她打一把伞啊,不应该是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和杨佳优打一把伞吗,因为后者的体型稍小一点。 她举得低矮,江楫舟几乎是微微弯了弯脑袋才硬挤进去,还有半个身体连同背后的书包一起露在外面,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缩了缩手臂,像打了个寒颤。 初希只好被迫将伞往他那边移了移。 她手举到最高,伞面依旧顶着男生的脑袋。 江楫舟很自然地接过来,那校服袖管伸出的一截手腕中央几条青色的血管:“我来吧。” 他们并排站进透明的伞下。 这把透明的雨伞是赵北棉送给她的,抬头能看见雨滴从天而降,簌簌而落,在伞面炸开细碎的水花,又在汇聚成股后从四面八方滑下。 赵北棉曾让她举着伞,帮她拍下了伞面的照片,说:“很好看对吧,这样你就不会讨厌下雨天啦!” 赵北棉是个几乎很理性率真的人,至少她对自己很少会在意这些风花雪月毫无实用性的东西,可并不影响她在初希面前表现出一丝浪漫。 同样的,江楫舟是个很大张旗鼓的人,可初希此时却能感觉到,他依据她的步伐幅度走在她的身侧,带有一丝轻微的克制和不易察觉的敛声敛色。 他观察着雨水有没有滴落到初希另一侧的肩头,注意着会不会和来往人群的雨伞撞上,也观察着旁边非机动车道的车轮是否有碾过积水溅出长长的水线。 他会忽地一把扯住她的袖子,说:“走这边,这有水坑。”说话时带一股埋怨她不知道看路的叹息语调,但那尾音分明又好似因为自己的作用而上扬了几分。 也会忽然手指骨节一动,在手心里转动伞柄,那聚到珠尾的水滴甩去四面八方,在濛濛雨幕中划出细碎的银亮弧线,然后问她:“你不是喜欢拍照吗,要不要拍,我站着等你?”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到伞面,空气里混着新鲜泥土的气息,万物都被一层轻薄湿润的水汽包裹,荡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也因此,初希很明显地感受到属于男生的体温,那是一股热腾腾的,蓬勃而年轻的少年气息,密密匝匝地漫卷,摇曳,却裹有一层名为青涩的克制外壳,暂时地将它压制,安抚住。 初希抬起头,开始打量江楫舟。 可男生很快发现了她脑袋变换的角度,立即低头来看,他滤着朦胧光线的眸色那样有神,让初希的蜗牛触角又开始感应。 不过感觉终归是感觉,她需要确定的证据,她一直痴迷于确定性,喜欢清楚看人看事,要手里明明白白捏着答案,不喜欢模棱两可。 初希忽然开口,仰头问江楫舟:“你家一直住这儿吗?” 江楫舟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奇怪:“.......不然呢?” 初希继续深挖:“没搬过家?” 江楫舟:“.......没啊。” 初希:“哦。”她没再继续说话。 他略微疑惑: 第246章 “问这个干嘛,你查户口?” 初希:“没事,就随便问问。” 走着走着,江楫舟忽然突然喊了她一下:“初希。” 初希抬头:“嗯?” “没事,叫你一下。”他话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语气轻快地说,好像一点不觉得莫名其妙叫她一句是件奇怪的事情。 一开口,就好像打开了话匣子,是放出了他压抑许久的本性,他又想到:“赵北棉为什么叫你初小希,小希是你小名吗?” “不是,她就是单纯觉得可爱。” “哦。”江楫舟若有所思,“那我可以叫你初小希吗?” 初希回想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叫我初小希的吗?” 有吗? 江楫舟觉得,好像没有吧? 他听着雨声,和她手背碰手背地走在路上,血液轻轻地晃动奔涌起来,大概是因为最近在远离她——虽然远离她失败了,但是江楫舟此刻觉得自己有点....... 他手指不自觉蜷起握了个拳,有点不好意思想下去。 算了想一下也没事吧。 那就是,有点,想她。 要是能不远离她就好了。 真是服了,究竟谁给他布置的远离她的任务,他能不能申请放弃啊? 江楫舟决定了,这周先不远离了,下周再说,一想通这点,他瞥了眼她书包肩带在校服上压出的褶皱,弯了弯手指,在衣侧摩擦了一两下,问:“你书包重不重?” 初希心想他该不会是想给她背书包吧,真够吓人的。 她双手立马抓住背带,赶紧摇头:“不重不重,非常轻。” 江楫舟听她这么说,这才又去找杨佳优,他视线在雨幕中四处瞥,回头才看见后者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她伞举得低,整个黄色伞面几乎紧紧盖住脑袋,从上往下根本看不见她的脸,整个人像一朵无声移动的蘑菇,散发着一股“that'sok你们不用理我”的气息。 他们等了一等杨佳优,江楫舟像敲门那样敲了敲杨佳优的伞顶:“书包给我。” 伞面前端扬起,杨佳优把书包给了江楫舟。 雨一路落得细密绵长,拂在皮肤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明明也就一百多米的距离,初希却觉得走了一个世纪。 因为她有件事从下公交车开始就憋了一路,最终她实在没忍住,出声抬头抗义:“江楫舟你......走直线,不要往这边挤我。” 江楫舟这才猛地意识到:“哦,我有在挤你吗,我好像没注意.......” 他喉咙动了动,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回正自己每一步都微微倾斜的步子,走到自己的道上,不好意思地和她身体拉开一点点距离。 没过一会儿。 初希闭了闭眼,停下来,侧头看着他和她挤到一起的肩膀,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品:“.......你又挤我了。” “.......哦。”江楫舟又着急忙慌地拉开一段距离。 不知道啊,江楫舟也觉得很气,他明明走的是直线,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贴到她那边去了,这路修的是歪的吧? 怎么没有热心市民举报一下? 终于进了小区到楼底下,江楫舟让初希先进到屋檐里面。 初希抬眼看了看站在檐下收伞的男生,他肩侧被雨水洇诗了一点,他好像并没有发觉,靠在大楼门框边懒声懒气地招呼着落后一截的杨佳优:“不背书包怎么也这么慢啊黄色小蘑菇,乔女士还在家等着开饭呢。” 初希收回了目光。 她从来都是个感觉先行的人,她感觉江楫舟喜欢她,但感觉还不够,她需要在之后补上逻辑思考环节,也即,之前所说过的考后对答案,只有等感性和理性的结果统一,她才会真正确定。 刚才她完成了考后对答案的步骤——江楫舟家住这个方向,但他之前生日送她回家的时候,他跟她说的是他家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一进门,乔芦就从厨房 第247章 出来热情地迎接:“哎哟,初希好久不见了,怎么剪短发了,是我记错了吗,我之前看你好像是长发来着......哎哟不用换鞋不用换,地板都好久没拖了,家里乱,随便进来就行......” 饶是这么说,初希看了看干净到一尘不染的白瓷砖地面,还是乖乖换了双江楫舟拿给她的拖鞋。 江楫舟在一旁撅了撅嘴,切,还“地板都好久没拖了”,昨晚动员全家打扫卫生到晚上十二点好像不是她乔芦一样。 跟初希家相比,江楫舟家挺大的,四室一厅,客厅和餐厅打通连成一体,看着开阔透光,一切物件有序安放,空旷却不冷清。 乔芦让初希先坐,没一会儿,就开饭了。 初希原本是想给乔芦回报些什么才提出给杨佳优补课的,但现下,她拿着筷子,看着这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发现,好像反而给乔芦添了许多麻烦。 乔芦对她一直都很郑重,也一直都很好,以至于让初希觉得,她的回报显得微小且有些弄巧成拙。 她在思考,要不然之后带杨佳优去她家,或者干脆约在下午的图书馆,这样不用麻烦乔芦做饭。 吃完饭,江楫舟被乔芦骂着刷完碗,就以一种幽怨的眼神背上了书包,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初希仔细打量了一下前后左右的人,确定他的眼神是落到自己身上。 初希:“.......怎么了?” 江楫舟站在门口正准备换鞋,食指和中指弯起,比了比自己眼睛:“lookatmyeyes初小希,看懂我的暗示了吗?” 初希感到迷惑地摇摇头。 江楫舟倚着门框,身体前伸讨好道:“帮我说服一下乔女士,不要让我补课了,她最听你的话了。” 乔芦闻声赶来,立马出击:“你当我耳聋是吧,快点滚。” 江楫舟吸了一口气:“乔女士,怎么又‘滚’了,跟你说了多少遍自由平等公正法......” 不等他说完,乔芦“啪”一声把门关了。 室内安静下来,初希进到杨佳优卧室,正式开始给她补习。 初希先翻了她上学期全部的试卷和习题集,发现她知识点掌握得不错,问题在于一些音读不准和词汇量不够,导致听力、阅读和作文扣分比较多。 初希决定先教她音标。 四十分钟后她们休息了一下,乔芦给她们端来了果盘,杨佳优边吃菠萝边和初希聊天,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要学理科。 初希跟她说:“因为我想学医,要求学理科。” “学医?”杨佳优似乎很惊讶,“可是我听说学医会很辛苦。” 初希轻轻摇头:“我感觉我应该不怕辛苦。” 杨佳优睁着眼睛:“那你怕什么?” 初希思忖半晌:“大概是怕........没有意义感吧。” 杨佳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其实我也是。” 她又问:“那学理科,班上会不会有女生跟不上呀?” 初希不明白这和性别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问?” 杨佳优解释,她班主任有一次对她们说,女生到了高中一般都会选文科,因为选理科竞争不过男生。 虽然杨佳优以后的确想选文科,但她当时就偷偷在心里想,才不是呢,她认识的初希和乔钟都选的理科,都竞争得过男生哦,你不认识吧! 初希想了想,男生比女生理科好,好像更像是一个人为植入的观念,甚至是,演变成了大家口中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的笑谈。 人们擅长将人划分三六九等,贴以标签定义,但实际情况,就拿班里的女生来说,比如她,方斯蕊,赵北棉,许应等等,理科思维都完全不输男生。 大家说这句话其实可能也没有太当回事,甚至觉得很有意思,难不成说几句,女生的理科就真的不如男生了吗? 但观念和潜意识挂钩,教育者操纵的是一个人的一生,所以出言还是谨 第248章 慎一点为好,初希想到,以后杨佳优向她请教一些问题时,她也要再三思索再做回答。 在这一点上,赵锦淑从不定义她,她说她希望她顺势而为,她的本色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 初希把这句话转述给了杨佳优,让她不要受到别人定义的干扰,如果有困扰,可以多和乔芦,乔钟沟通,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结束补习后,乔芦开彻送初希回家。 初希觉得乔芦做那么多菜已经很耽误她的时间了,她背起书包,赶紧摆摆手制止住乔芦要拿车钥匙的动作:“不用麻烦乔阿姨,我坐公交车就可以。” 乔芦不肯,一把捞起车钥匙,很坚持地说:“男生我就不送了,江楫舟那些朋友来我一个都不管,女生不一样,走吧。” 其实乔芦是很想提出让初希给江楫舟补课的,但是她又觉得不妥。 一来初希也要学习,精力上吃不消,二来,她觉得初希性格太温和了,管不住江楫舟这个逆子。 她一个火爆脾气天天骂江楫舟,他尚且都嬉皮笑脸上房揭瓦,更别提初希这样说话轻言细语的人了。 算了,作罢。 她们一起下到地下车库,初希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点火起步的刹那,她忽地听见乔芦问:“你应该不会去别的男生家里吧?” 初希表情有些错愕,一时间没太明白乔芦说这句话的意思。 乔芦笑了笑,说到这里想了一下措辞:“嗯......你妈妈有跟你讲过吗,去再熟再信任的男生家里都要有大人在,而且必须是男生的妈妈,单爸爸不行......”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如果只有江楫舟一个人,我不在家,就不要答应来。” 乔芦说得比较委婉,趁着红灯车停下来的间隙去看了一眼初希以确认她是否有听懂,轻轻地问:“要保护好自己,你应该明白吧?” 初希一瞬间理解过来,她点点头,很感激地回视一眼:“我明白。” 她胸口涌起一阵温热的酸胀,细细回味之后又泛起滚烫的震颤,这些话不仅赵锦淑给她讲过,她大姨,周彧闻的妈妈,和其他的一些女性长辈都提醒过她。 但是,这么多人里,乔芦却是第一个拿自己儿子举例的人。 乔芦之前发微信说,她问赵锦淑为什么没上大学没有恶意,初希那时候持怀疑态度,现在她相信了——在她拿江楫舟举例的这一刻。 一个母亲,竟然能剥除亲情带来的天然滤镜,单纯理性地告诫一个本与她没什么瓜葛的女生,初希在这一瞬看见了乔芦不经意间闪耀的人性魅力,像璀璨流星那样从她眼前划过,如此偶然,又充满必然—— 即便今天坐在乔芦旁边的是别的女生,初希猜她也会做出这样的提醒。 橙红色的落霞在窗外飞逝,初希看向双手握着方向盘的乔芦,在这一刻在心底真正地确认,她是一个好人。 她相信,有乔芦的教育,乔钟,江楫舟,杨佳优,一定都会长成很好的人。 到初希家小区楼下的时候,初希没着急抱着书包离开,她转过身面向乔芦:“乔阿姨,我妈的纹眉店开在苑西路24号,离你家不远,如果你无聊想找我妈聊天或者吃饭,可以直接去店里找她。” 见初希冲她微微弯着眼睛,乔芦明显讶异了一瞬。 之前她提出想和初希与赵锦淑一起吃饭,初希表现出了很抵触的态度,好似不想让她和赵锦淑接触似的,可这回,她为什么又对她敞开心扉了呢? 人与人的有来有往,总发生于难以预料的不经意间。 乔芦没想通原因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女生目光那样赤诚,乔芦能感觉到初希接纳了她,她掉转车头方向,驶离小区,迎着光发自内心地勾了勾唇。 等江楫舟补完课回到家时,初希已经离开。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打开卧室门,两尊分别姓郑和姓梁的大佛居然也在,一个坐在他卧室里的懒人椅上,一个坐在他书桌前,仿佛已经完全鸠占鹊巢,兀自 第249章 扫荡着他房间里的零食。 两人见江楫舟一进来,便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一副气势汹汹地抄着手臂准备盘问他的样子。 他们吃着江楫舟最后一包烧烤味的薯片:“老实交代,放学后带初希哪儿了,我俩可是看着你们俩一起上了公交车。” 江楫舟一巴掌将郑一柄拍起来,自个儿往懒人椅上一坐,模样无比坦荡:“顺路一起回家而已。” 郑一柄嗤笑:“我知道她家住哪儿,顺个鬼,少骗我。” 梁学熙采访江楫舟:“你俩目前什么进展,说来听听。” 后者报复似的一把把薯片从梁学熙手里薅过来,打开一看,居然被吃到只剩了几个零碎的渣,他气得一把扔进了垃圾桶:“没有进展,也不想有进展。” 郑一柄整张脸笑嘻嘻地凑到江楫舟面前:“欸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之前有个人说,遇到喜欢的人要昭告全世界,大胆示爱来着,怎么真遇到了还怂了?” 什么“喜欢”,什么“示爱”,这些字眼江楫舟听得心惊胆战,他看了眼门外:“你小声点。” 在敌营里也敢这么嚣张,看来他们每次来乔芦都对他们太客气太温柔了,他们不清楚乔芦的战斗力,听见了非扒了他们三个的皮倒挂着放血不可。 江楫舟懒得和他们多说,忿忿地打开手机:“打不打,不打就滚。” 他瘫在椅子上不免思考起来,初显苗头就被他们这么拿捏,要是来真的以后还得了。 看来要加速进展了,这一次,江楫舟壮士断腕般地想,新的一周,他一定要远离初希。 上一周的失误只是彩排,是演练,是故意犯错吸取错题经验,为的都是新的一周去冲锋陷阵,总之,只会成功,不会失败! 气势汹汹“冲锋陷阵”的这周一下午,比成功更先到来的是卫亨运找他去办公室的消息。 之前卫亨运读了江楫舟寒假里写的作文,特意把江楫舟叫到办公室里问了一嘴,话里话外怀疑他是抄的,尤其是借月亮写情感的那篇,兼具文学和思辨性,细腻地像是女性的手笔。 江楫舟被怀疑抄袭,却丝毫没有气急败坏。 相反,他在心里认为这是至高无上的夸奖,甚至都美滋滋地压不住嘴角,江楫舟啊江楫舟,你的语文果然是好起来了。 今天卫亨运前脚刚收齐作文本,后脚就又找他,江楫舟进办公室脚步都有些飘飘然,不免有些得意地想,怎么,又要来夸奖他了吗? 他特意舒展了脊背,昂了昂脑袋,往卫亨运面前一站,来吧,他准备好了! 因为乔芦经常骂他,江楫舟平时能听见的夸奖不多,他想,最好天花乱坠,舌灿莲花一点,让他好好过过瘾。 在他洗耳恭听的表情中,只见卫亨运额头两道竖线各皱巴地能夹死一只蚊子和苍蝇,他拿手指敲了敲他的本子,怏怏不悦道:“你看看你写的什么,这就是你的作文?还有,初希是招你还是惹你了,看起来你很跟她过不去?” 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泼天的夸奖呢? 江楫舟先是莫名其妙,目光循着卫亨运的视线落在自己笔记本上的刹那,因为对封面的灰蓝颜色有些陌生,让他脑海中率先产生了一个“什么鬼这根本就不是我的作文本”的疑惑想法。 江楫舟松了一口气,刚想说卫亨运找错人了,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完蛋我该不会是交错了本子吧”的可能性取代。 江楫舟回忆了一下,瞬间僵在了原地。 哦,果然是交错了,他的作文本是这套同系列笔记本里的棕色,没记错的话,这个灰蓝色本子是前段时间新拆的,每日用来打卡远离初希的记录。 打卡远离初希的记录?! 整个世界连同他的大脑皮层都在此刻停止运转了。 江楫舟视线从笔记本上机械地移到卫亨运脸上,这一次,卫亨运额头上的皱纹不仅能夹死一只蚊子和一只苍蝇,还能夹死他江楫舟。 更要命的是,江楫舟忽然发现,初希居然也在办公室,此刻她就站在对面谭嵘山 第250章 办公桌旁边问一道数学题。 因为卫亨运提到了初希的名字,果然吸引了她充满疑惑的目光,愣愣地朝这边望来,连将要继续的话都断在了尾音处。 江楫舟五雷轰顶,只见卫亨运手指摸索着他的作文本,仿佛想研究下他写的究竟是什么神秘咒语。 卫亨运咂吧着嘴,嘴唇嚅嗫间,江楫舟在心里把头都磕破了,非常祈祷到此为此到此为止,不要读出来不要读出来,求你了老卫,以后我都认真写作文,再也不拉低班级语文平均分了! 他的祈祷可能是感动了神明和上苍,卫亨运真的没有读出来的打算。 江楫舟总算舒了一大口气,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但下一秒,卫亨运将本子往桌上一撂,摸了摸肚子,眼睛亮晶晶地招呼谭嵘山和初希,整个人很是兴奋:“来来来,正好你们在,你们一起来看看,他这写的什么意思。” 江楫舟这下是真的想表演一个原地跳娄,他很想问办公室里有棺材吗,他有点想去里面躺躺休息一辈子。 他看见谭嵘山先从桌上拿起笔记本,双指捏住眼镜镜腿向上一推,微微眯起双眼,把本子凑近眼前。 他看了多久,办公室就沉默了多久,最后眉头收拢,目光在江楫舟和初希之间疑惑地来回游移,开始露出和卫亨运一模一样的同款夹蚊子表情。 “怎么了?”初希被盯得不解,甚至有点后被发毛,一头雾水地从谭嵘山手里接过本子。 笔记本落到初希手里的那一瞬间,江楫舟屏住了呼吸。 纸页是柔和的米白,纸面带着细腻均匀的纤维肌理,写有黑色字体的格子微微凹凸,初希初略一晃眼,不知这么回事好像看见好多个自己的名字。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眨眨眼定睛一看,那上面写着: 周一,远离初希的第1天。 划掉。 远离初希的第0天。 周二,远离初希的第1天。 划掉。 远离初希的第0天。 周三,远离初希的第1天。 划掉。 远离初希的第0天。 ....... 江楫舟看着初希视线在纸页上从上至下慢慢滑动,眼睫一点点低垂。 然后,她掀起睫毛。 三人同步转过头来—— 江楫舟,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卫亨运又眯着眼睛研究起本子上的字,他连“嘶”好几声,挠挠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地摇摇头:“老谭,你说说,他这写的什么意思,好好地写作文怎么开始写起女生的名字了,唉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他睁开一只眼睛,偏转脑袋缓缓瞥向谭嵘山。 谭嵘山接收到他的目光,喝了口水。 他浅浅翻个白眼把目光递回去,多少年了都来这套,不想当坏人就会甩给我。 谭嵘山拉过凳子往那一坐,手指敲敲桌面看向江楫舟:“解释一下,在搞什么?” 初希也对这个答案感到好奇,同步朝江楫舟看过去,凌凌中带一点“江楫舟你又又又怎么了”的疑惑,和一点“啊,你为什么要远离我啊”的怀疑。 江楫舟被所有人盯得无比心虚,脑子里已经检索了一遍从小到大遇到此类事情的处理方式。 最终,他决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跳过重点直接滑跪。 江楫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多大点儿事儿,我就是交错本子了,我待会就把作文本交过来,作文我早就写好了,这次我写得特别认真......” 说着在不经意间将桌面上的笔记本合上,两指夹住本子拖着往怀里一塞。 却没想到,卫亨运原本悠悠闲闲地喝着水,却瞬间抬手前来,眼疾手快地抓住本子一角,跟江楫舟拔河一样,来回拉扯几次又把本子重新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江楫舟暗地里吸了一口气,不是,老卫你......跟我有仇吗? “作文本都能交错,你 第251章 怎么不把自己搞丢呢?”卫亨运拿在手里扬了扬,忽地“欸”了一声想起什么,“那所以这个本子是干嘛用的?” 他问:“日记本?” 卫亨运经验浅薄,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偏过脑袋露出一个懵懂的眼神请教谭嵘山:“哦,那所以不是在作文本上写女生的名字,是在日记本上哦,那我好像没见过这个情况,谭主任比较见多识广哈,您估计这个是.......” 江楫舟都快要给卫亨运跪下了,不就是偶尔拖一下班里语文平均分么,错了还不行吗? 谭嵘山借喝水的动作斜乜一眼卫亨运,然后才敛了表情,清清嗓子将脸一板看向江楫舟:“你跟初希之间怎么了?” 江楫舟瞥了一眼卫亨运,又瞥了一眼初希,硬着头皮开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是这样的,我就是有一天突然觉得初希成绩太好了,我很羡慕嫉妒,但我努力了很久发现我根本超不过她,我这个人玩不起,所以我就决定远离她。” 对,就是这样。 江楫舟说完都被自己胡扯的功力折服了。 谭嵘山回正身体,无意思摩挲着桌面上的鼠标,直截了当地问初希:“他最近有在远离你吗?” 最近?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初希仔细从头回忆了一下开学以来的日子。 两秒钟后,她得出的结论是,他一天不骚扰她八百次就不错了。 自己闯了祸自己收拾,初希不搭理江楫舟企图求助的目光,看着旁边的窗帘淡淡吐字,和自己撇清关系:“好像没有吧,我没太注意。” 卫亨运一听,开始笑里藏刀:“你看,人家都说没有远离,那说明江楫舟你天天在打扰人家嘛,老谭你说这该不会.......” 谭嵘山瞪他一眼,又没证据在这拱什么火,跟个老顽童一样,闭嘴吧你。 他抓住重点速战速决,沉声道:“男生女生要保持距离正常来往,不要给人留下话柄,尤其是你江楫舟,从高一进班起,犯错,进办公室和站教室后面次数就属你最多,你也给我省点心,上学期考倒数第一我还没找你算账,正好,这周抽个晚自习来办公室找我。” 末了谭嵘山转向初希,平声提醒道:“初希你也要注意一下。” “.......我?”初希原本还以为自己就是个观战的,忽地被点名,她抬起眼睛不解地请教,“我为什么也要注意啊?”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要在笔记本上写远离她,她简直无妄之灾好吧。 谭嵘山扶了扶眼镜,无奈说得明白了点:“我的意思是你注意江楫舟。” 初希:“........” 江楫舟:“........” 初希一瞬赧然,脸上热了热,她拿不准谭嵘山说的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先胡乱点头应了下来。 卫亨运让江楫舟重新交上作文本,照旧罚他在语文课上站教室后面听课一周,谭嵘山则罚他加入扫地小组,放学后打扫教室卫生和做一星期值日,这事儿就算到此为止。 初希比江楫舟先一步出了办公室门。 到了走廊,初希倏地回过头,拦住江楫舟的去路。 她手里还拿着数学卷子,微微仰头望着江楫舟,睁亮着眼睛,略含凶气:“解释一下,你在搞什么鬼。” 江楫舟表情为难,想了想还是偏过脑袋,冬阳带着一点朦胧的橘黄,扫过鼻梁,在男生骨骼深邃的脸上打下一道分界线。 他小声拒绝道:“不跟你说。” “说。”初希瞪着他,不依。 “不说。”江楫舟坚持。 初希和他这样面对面僵持了一会儿。 可能是性格原因吧,她喜欢像赵北棉那样敞亮大方的人,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她之前一直觉得江楫舟和赵北棉是同一类,干干净净,坦诚磊落,连讨厌一个人都会举起喇叭放到对方耳边大吼通知对方,绝对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明明觉得江楫舟喜欢她,结果转头搁这打卡远离她,初 第252章 希想不通,要不然就是她看错人了,要不然就是他太闲了,求卫亨运多给他布置几篇作文让他坐那凑字数吧,省得有力气搞些有的没的。 初希言简意赅:“总之,我还是希望,你是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 冬日负暄,走廊外的天边熨烫着纤维状的橙黄,不冷不热的暖阳洒在江楫舟的面颊上,荡涤掉他过去一周的混沌,纠结和反复。 他微微抬眼,隔着空气小心翼翼地穿望初希,在这刻忽然感觉无比轻松。 他刚在办公室的时候就决定再也不搞这种神经病的东西,再也不要远离她了——不是,他一开始怎么想的,脑子有病吧? 他本来就是个顺势而为,敞亮大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干什么要逆天性而为?他要做回他原本的样子,他发誓,他一定比赵北棉,比这样的日光,更敞亮大方。 浮尘在光里缓缓浮动,初希看着江楫舟从回避状态一点点变得柔和,舒展,生气蓬勃,最后神采奕奕,眸光炯炯地看着她。 初希不明白,这又是在唱哪出? 他这样的眼神她四五岁时养小狗曾见过,它看见喜欢的主人,睁着圆圆的黑色眼睛,欢快又期待地摇尾巴,说我想待在你的脚边,是我想蹭蹭你,我想踮起我的前爪攀附在你身上,我想变成人拉你的手.…… 江楫舟半边身体薄薄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浑身洋溢着和外面天光一样和煦的气息,张了张嘴,问了个毫无关系的问题:“.......我晚自习可不可以来找你。” “不可以。”初希绷着唇线,继续发那通没发完的脾气,淡淡地扯回刚才的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原因。” 其实,江楫舟觉得说不说对他自己而言不重要,他选择不说只是因为怕初希生气,但如果她非想要知道的话,江楫舟刚移开一点儿的视线又重新移回到初希脸上,这一次,似乎是想把她望穿。 他和初希对望着,教学楼的白瓷墙砖外有树枝生新芽,有通透的风吹过,有轻得像口哨的零星鸟叫,男生似乎是憋了一口气,眸光微颤数秒后,他胸膛起伏着,轻轻开口:“初希.......”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后退了一步,轻呵一声:“你不准说!” 初希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永远是一个预感先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反应。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正经地叫她全名,可能是因为他目光炽热又澄澈,也可能是因为这阵穿堂的风刮过地正好,吹动了他和她的发梢。 “我不想知道了。”初希忽然改了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将白色数学卷子抱在胸前,语速飞快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上课了,我回去了。” 说完就一个迈步往教室走去,进了教室前门等他看不见自己时立马加快速度,整个人几乎是跑去了座位。 江楫舟目送她进了教室,又在原地晒了好一会儿太阳。 今年冬日的太阳格外煦暖,熨平他刚才还满是褶皱的心情。 大概是有点轻松,又有点高兴,还有点晕乎乎的,江楫舟不知道该用什么去表达此刻的心情,他莫名其妙地边笑边走边转圈,转到前门门口的时候,猛地一直腰一抬眼,发现全班坐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地打量着他。 江楫舟蓦地收起动作垮下嘴角。 他站直身体。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呼了呼嘴边的小蜜蜂,板着一张脸眼神凌厉:“上课多少分钟了江楫舟,听不见打铃是吧,春风满面的,你看起来很高兴啊?” 江楫舟:“有点,啊不是,没有。”他狂摇头。 对于已经培养出默契的惯犯,物理老师不再多说一个字,只闭着眼睛轻轻冲他一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谭嵘山后脚带上办公室的门出来,打算去给高三复读班的学生上课,路过教室隔着窗户定睛一看,刚警告过让老实一点儿的江楫舟又站在了教室后面。 谭嵘山:“.......” 当天晚上晚自习上课之前,初希去了趟 第253章 办公室抱批改好的数学作业,回来就看见江楫舟坐在赵北棉的位置上。 他桌面上已经摆了好一摞他的书,还直接带了一个书包过来,正呼啦啦从里面掏着本子和笔,好似搬家似的打算住在这里了一样,浑身抖落着欢乐的气息:“我今晚跟赵北棉换位置了。” 初希才不信,她还是对自己好朋友有点信心的:“不可能。” 江楫舟语气轻松,好像并不打算深究其中的原因:“真的,我说跟我换位置能坐梁学熙旁边她就答应了。” 初希朝后排梁学熙的位置看去一眼,果不其然,赵北棉坐在他旁边,指尖夹着一支黑笔,正侧过脑袋微微笑着跟他讲话。 初希呼了一口气,赵北棉你,好一个重色轻友。 “我给你买了一袋酸奶。”江楫舟刚掏初来放到初希面前,又指了指自己桌上的花生苗,“对了,我把班草也带来了。” 男生自顾自地说着:“哦还有,我吃完饭在小卖部买了新的便利贴。” 他从兜里掏初来,一袋“大白”便利贴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上。 初希就很想问,江楫舟你是在搬家吗? 而且,我也还没原谅你好不好。 江楫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带了多少东西过来,他打开塑料包装撕凯一张便利贴,眼巴巴地看向初希,一副要伸手来帮她贴的样子:“你校服上有油点吗?” 初希稍微有些赧然,她撇了撇嘴向他强调:“我只是偶尔会把油弄到衣服上,又不是天天都有,我很爱干净的!”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给衣服上贴便利贴了。 晚自习铃声响起,大家开始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初希朝江楫舟看过去,女生坐惯了的空间于他而言似乎有些狭窄,他收着腿,微微弓着腰,脑后颈椎的粒粒棘突一路向下延伸进校服里,埋头时侧边额头垂坠着几缕黑发,认认真真做物理作业。 他安静的样子很少见,又和女生体型差距过大,以至于整个人有着强烈的存在感,即便穿着最简单朴素的校服,初希也忽视不了他身上蒸腾着的干净气息,随他呼吸起伏扩张,像是会拿着一束鲜花从绿色原野中走来的少年,画面清新,馥郁,最终定格为油画质地。 但这种还算盒鞋美好的场面仅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维持了五分钟不到,徐则安带着卷子转了过来。 江楫舟看也没看,丝滑地将一本书竖着往他脸面前一挡:“我先来的,排队。” 徐则安转了回去。 江楫舟在书包里掏啊掏,最后掏初一本物理的《小题狂做》。 他将书推过来,翻开新的一页,目光在书页上寻找着,最后指向一道平抛运动大题的第三个小问,问初希:“这个,这道题,我不会。” 大家私下里都会自己买些额外的习题册,五花八门,不尽相同。 初希没买《小题狂做》,这道题有些陌生,她目光平移过去,瞄了一眼还是有了思路。 但她语气平淡,一页一页往后翻着自己的练习册,事不关己地小声道:“我又没说要给你讲。” 江楫舟越过三八线,使劲把书往她跟前凑:“我知道,初小希最乐于助人了。” 他拿着笔,一步步试探着靠近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最后一边看她脸色一边把笔塞进她手心。 初希瞥了眼那道题,比起跟他讲她更想问昨天的物理课时训练他难道是抄的吗? 初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顺势拿笔在他的《小题狂做》上敲了敲:“你都已经知道了tanα=2tanθ.......” “等下。”江楫舟来回看了三遍这题也没懂她在说什么,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知道tanα=2tanθ?我不知道啊。” 初希问:“昨天发的课时训练带了吗?” 江楫舟又埋头在他那书包里掏啊掏,拿出来一个大的蓝色文件夹,他翻到贴有物理标签的那部分,找出那张课时训练放到她面前。 初希接过来,指了指第五道大题给他看:“这题你不是自己刚推过吗 第254章 ,结论不是你自己写上去的吗?都是平抛运动,同一个模型做完题你不记结论吗?” 几个连续反问快把江楫舟砸懵了,他第一次看见她语气冷硬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在心里想,哼,好凶。 还有更凶的,初希大概是看出他有一瞬间的走神,不等他反应把那张课时训练一合:“那我问你,速度反向延长线交于哪里,这么简单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她掀睫看他。 江楫舟被她盯得一愣,回忆着:“交于......水平位移中点。” 初希点点头,又拿笔尖指一指他自己推导过的结论:“做过的题都是有用的,你不要为了交作业而做题,做完要回看一下把它们串起来。” 有了结论后面就简单多了,初希三言两语打算快速给他过一遍,却讲着讲着,忽然不自在地停了下来。 她仍保持着看向自己笔尖的姿势,刚写下的黑色字体油墨清亮,在白炽灯泡下略微反光,初希视线轻微偏移,拿余光看向男生。 对方毫无反应,也丝毫没有察觉。 初希默了一默,嘴唇翕合,好半晌还是选择低声提醒:“.......江楫舟。” 她咬了咬唇:“看题。” 不要看我。 江楫舟脸上唰地一热如梦初醒,他猛地偏转目光盯住草稿纸,往另一边挪开了点距离坐正身体:“哦哦。” 鉴于他没仔细听,初希从头讲起,重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平抛运动的草图,边说边列公式。 又一次,男生目光盯着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的黑色字迹,逐渐移到银色的针管笔尖,再渐渐转移到她的手指上,在他顺着声音移到她脸上之前,初希“咔哒”将笔一放,拧眉瞪他:“江楫舟你......” 到底要不要学啊。 江楫舟蓦然一愣,看她这个反应也一下子急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明明最早看的是题啊奇怪他又不是变泰,他一下子坐得规规矩矩,心急如焚一通强调:“我学,我知道,看你,不要看题!” 江楫舟脱口而出完也顿在了原地。 天,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空气死寂了几秒。 初希意图张口讲话的动作都磕巴了一下,一下子从沉浸式讲题中回过神来,自己都能感到脸上一点点漫开一股温热,从脸颊蔓延到下颌。 她指甲摩挲着掌心,目光飘向旁边,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在慌乱间将他的书往他那边一推,撂挑子不干不给他讲了。 初希抬手随便扯过那张草稿纸,却不料a4纸的另一半压在江楫舟的胳膊下,她一扯撕下半张,“嘶啦”一声,初希没管那么多,就着残缺的纸页埋着头往下写刚才没写完的物理公式,笔尖敲得哒哒哒的,从源头上拒绝和他交流。 江楫舟抱着被退货回来的《小题狂作》,慌乱地攥紧了袖口。 他呼吸微滞,心虚又紧张地给她塞了一张纸条,初希看也没看,毫不犹豫给他扔了回去。 江楫舟只是想解释他刚才是说错话了,于是锲而不舍地又塞,初希又毫不留情地往他那一扔,继续别过头去。 第三次,初希把江楫舟赶走了。 男生抱着他刚搬过来不久的全部家当,包括酸奶,书包,好几本书,笔袋,和一袋便利贴,在初希威胁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小步挪开了。 安静没一会儿,初希心里刚才搅在一起的局促还没消下去,又收到一张纸条,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五个字:无家可归了。 初希不明所以地回头,视线在教室里晃悠了一圈,发现江楫舟的位置上仍坐着赵北棉,而他本人,正抱着几本书和书包站在教室最后一排自我罚站。 初希:“.......” 她猜,可能是因为赵北棉不愿意换回来,江楫舟无处可去。 初希小幅度地回头,想看一看他在干什么,但刚一扭头,就对上他眼巴巴盯着她的目光,发梢之下,男生眼尾狭长,漆黑如珀。 初希又不动声色地转了回来。 她埋头坐了一会儿 第255章 作业,总觉得不能真让他站一晚上吧,他下午才被物理老师罚站了,待会儿谭嵘山看见了肯定会问原因。 初希等了十来分钟,估计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她了,又一次悄摸摸地扭头,但在猝不及防间,仍旧对上他不曾移开的眼神。 初希干脆破罐子破摔,坦率地转过身去,远远隔着空气敛着神色瞪他。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松动了表情,轻轻张口,慢吞吞用口型道:过来吧。 下一秒,初希便看见江楫舟嘿嘿嘿地抱着那些家当冲她跑来,又一次坐回了她旁边。 江楫舟没有着急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初希意欲跟他约法三章,警告他如果再像刚才一样就去站一晚上时,他抱着书包转向她,忽地不带任何遮掩地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太明媚太纯粹,也太突然,以至于让初希晃了一下神,她忘记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反而始料未及地,在这个重复枯燥做题的平凡夜晚,在这一瞬,周身被没有瑕疵的烂漫包裹。 作者有话说: 直球小狗已上线 第72章 被赶走过一次,江楫舟总算是消停多了,初希给他讲完那道题,他做完后就按照初希教给他的方法,总结归纳了一下平抛运动的结论。 初希觉得,她没那么希望江楫舟坐她旁边,即便是他现在非常安静丝毫没有打扰她的时刻。 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浑身有点......不自在。 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听见他笔尖在纸上滑过时细碎的沙沙声响,余光看见他在笔袋里翻找东西,他指头在里面拨弄着,笔杆和笔杆碰撞发出一点点清脆的声音。 他的东西都很整洁,所有笔记本都是成套的,只是颜色不同,连单张的课时训练都分门别类地用文件夹一个个整理好贴上了标签。 或许是察觉到她在打量他,男生忽地停笔扬起睫毛,侧头的刹那,漆黑眸色向她巡视而来,幸好初希反应及时,目光和他在空中仅仅擦视而过。 她心有余悸地想,还是和赵北棉坐同桌比较好。 这之后,初希周末没再去乔芦家,而是让杨佳优到自己家里来。 杨佳优是个很有学习方法的人,更多缺少的是自信不敢开口,初希就每节课换着花样地夸她。 早读,上课,跑操,刷题,晚自习,熄灯,日子因重复而过得飞快而恍惚,大家感觉明明昨天才刚开学,一转眼,月考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 定下来的当天,卫亨运还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市里新一期的汉字听写大赛又开始了。 这其实是教育局跟风那档很火的节目举办的,每个学校都有一定名额,因为二中强制禁止高三生参加包括运动会,春游等一切与学习无关的活动,所以高三的这些名额也分给了高一高二年级。 初赛定在下下周,高一的三个实验班每个班需要选两名同学去参加,卫亨运把方斯蕊的名字报了上去,让后者在班上再选一个人。 方斯蕊没在班里问,直接找到初希:“要不然你来吧?” 初希答应下来,初赛是个人赛,相当于她和方斯蕊是竞争关系,但她们两个人都没有把对方当对手,晚自习抽空余时间还会聚在一起互相抽一抽对方一些生僻字。 月考临近,分科之后的第一次考试仿佛是有些重要意义的,谭嵘山特意在班里强调了下重要性。 在这些大家埋头学习的日子里,谭嵘山很爱观察大家。 他觉得,这个班相对而言是他带过的氛围比较好的班级。 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有一位尽职尽责的班长梁学熙,也可能是因为有赵北棉,江楫舟,郑一柄这样的人活跃气氛,又有初希,方斯蕊,徐则安这样全然沉浸在学习里的人。 大家像是一条船上通力合作的水手,少了谁也不行,大家一起学习,当然也一起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些不痛不痒的小小坏事。 比如,这个学期,不知道谁掀起的一阵风,全班都开始养小花小 第256章 草。 每次谭嵘山一进教室,坐窗边的学生就偷偷摸摸地将窗帘拉拢一点,生怕他看见窗台上大家养的多肉,豌豆苗,花生苗等等。 二中规定严格,尤其是在蒋明柏前两年当上高中部校长之后,更是大刀阔斧整顿校规校纪,在教室里,一切非学习的行为都严令禁止,力求效仿衡水模式。 这点小动作,谭嵘山用手指头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装作没发觉,不动声色拿出教案讲课。 有些憋不住的事的,一下课他才刚转身还没走出教室,手就已经伸向了窗台了,拿出了自己养的小盆栽。 立马有人凑过去:“这是豌豆花吗?” “什么豌豆花,low!上没上过学,人家叫尊贵的9331!” 谭嵘山忍不住笑,快步离开了教室。 他这几年,教育观念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从年轻时的霹雳手段转向一种温和的状态,觉得世界万千不过如此,人的健康、品性等,远比分数和成绩更为重要。 他有时候和蒋明柏的理念产生冲突时,会对自己产生一秒钟的怀疑,在教育体制的规则之下,自己的这种心态究竟是否还适合当老师。 他儿子谭煊高考市第二出成绩的当天,回家的晚饭也不过是一碗白米饭——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辉煌的、落日熔金的结算时刻,如果不辅以平凡、细小的寻常时光予以衬托,意义将没有任何意义。 谭嵘山想,他们以后回想高中生活,应该不会记得哪次考试考了什么名次,但一定会记得全班曾一起在教室里养小花小草,还自以为聪明过头瞒过了班主任。 他这个年龄,已经不会再为一株一花小草感动了,但这群可爱的孩子会。太年轻了。他出校之后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点,也好显得年轻一点,融进这样盎然的氛围里。 但比这样盎然的氛围更盎然的,是江楫舟。 语文阅读室,他会趁路过时会冷不丁给初希书里塞一张书签,然后快速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但是——她不能真的不发现,如果初希真没注意到,他会返回原位再从头来一遍。 早上来的时候他把书包凑初希面前,神神秘秘问她:“你要不要掏掏我的书包,有惊喜。”初希不掏,他就使劲抱着书包凑她脸面前,再不行,就自己从里面拿出一串冰糖葫芦硬塞给她。 吃完晚饭,初希和赵北棉走在路上聊天,他的脑袋会突然挤进来:“你们在说什么,我也想笑。” 因为晚自习管得松,有时候老师开会也不在教室,他特别喜欢趁这个时间坐在初希旁边。 要是赵北棉来了,他就坐在徐则安位置上,徐则安来了,他就坐在郑一柄位置上,郑一柄来了,他就…… 把郑一柄赶走。 周三早读课前,徐则安在班里收昨天下发的物理卷子。 初希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桌子就那么大点,一般卷子找不到无外乎就是在同桌那里,相互之间拿错了,但赵北棉把书柜埋头翻了一遍,连放各科旧卷子的文件夹也拿出来看了,依旧一无所获。 见徐则安一直看着她等在那儿,初希本想连忙说她再翻一下物理书,看是不是做完顺手夹在里面了,却听徐则安一掀睫,冷不丁来一句:“江楫舟那儿找了吗?” 初希感觉空气一瞬间都静止了,就.......关江楫舟什么事儿啊? 这种问题很很奇怪,说不清的。 交个作业还能有这种好戏看,赵北棉借摸头发的动作拼命挡住嘴角。 初希一边在桌下偷偷扯她衣服让她不要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装作没事儿人听不懂一样跟徐则安道:“那个,我跟江楫舟离那么远,怎么也不会在他那儿吧.......对了,你柜子里找了吗,要不.......”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初希视线里出现一截手臂,那只手拿着一张卷子,在场的人视线循着这只手臂往上延申,看见江楫舟的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过道边,冲初希道:“你物理卷子在我这 第257章 ,昨晚我走的时候拿混了。” 不待初希从寂静的空气中缓过神,他直接好心地一转手递给徐则安:“我帮你交了。” 徐则安淡淡接过。 体育课,江楫舟也不去打篮球了,改为挤进女生堆里打羽毛球。 他会故意给初希喂球,初希每颗球都站着一挥拍就能轻松接到,几次下来就觉得没劲,且自从办公室事件后她一直没给他太好的脸色,脸微微一沉淡淡道:“一直喂球有什么意思,不好好打算了。” 江楫舟一听立马开始好好打,这下总算好了,初希十来下没接到一颗球。 她弯腰捡球捡累了,将脑门上的汗一抹,扛着球拍眉头一蹙又隔着球网冲他哼一声:“全世界只有你会打球。” 左也不对,右也不对。 郑一柄本来就对江楫舟不打篮球拉着他来打羽毛球很不爽,见到这个场面他更是幸灾乐祸,扬着球拍凑到江楫舟耳边:“看来‘你给我拿我就吃’对你不太满意啊。” 初希也发现自己对江楫舟挺凶的,但那是因为他到现在也没给她一个关于他要远离她的合理解释,她生点气也理所应当吧? 但江楫舟对她凶他这事挺无所谓的,反而她越凶他,他越是往她跟前凑。 他不喜欢她戴上冷静面具的样子,他喜欢她热腾腾地生气,喜欢她亮着眼睛瞪他,喜欢她半威胁地喊他的名字,这些都一点一点在逼近她只会在赵北棉面前表现出来的真实的她。 再说,她怎么不凶别人,只凶他呢? “郑一柄!什么无中生有为隐性,有中生无叫大叔,你再乱编口诀就不要来问我了!”初希气得把生物随堂小测扔回给前排的郑一柄。 哦,她也凶别人。 原来众生平等。 江楫舟远远地看着,比发现他和所有人众生平等更让他郁闷的是,他直观感受到了郑一柄近水楼台的好处,扭个身就能被她凶,但他现在的位置和初希远到几乎是一个对角线,要想被她凶的话她需要拿一个喇叭。 气死他了,江楫舟不明白,班上这么多人,怎么他就刚好和初希离得这么远呢? 让他来想想,是哪个王八蛋做的好事? 哦,是他自己。 月考来得和初春第一声雷一样迅疾,雷声在天空炸响,闪电撕破云层,凄凄的雨就落了下来,像细丝,像银线,细细密密地斜织,灌木丛教学楼,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褪色成了浅灰。 当晚,地面笼起一层稀薄的烟,方斯蕊和大家一起,开始搬桌子布置考场。 她往后撤的时候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一只中性笔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几下,跌落到自己怀里,方斯蕊抓了一把,没抓住,落入她后排的位置。 她往后瞥了一眼,梁学熙不在,只有江楫舟。 算了,她想。 江楫舟似乎是想要出去,在迈步的瞬间一弯腰,下一秒,她刚滚落的中性笔就由他往前一探,轻轻放到了她的桌面。 男生嗓音依旧清爽:“东西掉了。” 江楫舟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方斯蕊目光浅淡地跟着他,看见他是走向了初希。 方斯蕊收回视线,继续面色平静地挪动桌子。 牙龈里,有青橘皮的酸味冒出,让她不得不咽了咽口水。 换位置那天,方斯蕊在发现江楫舟坐在自己斜后方时是有些惊讶的,最早她在尝试靠近他的时候被拒绝,却在远离他的时候又莫名其妙被安排坐在了一起。 她想得到的,从来不会按时拥有。 她上小学时就发现,自己是个很容易喜欢上别人的人,或者说,她很容易喜欢上一类人。 她喜欢张扬恣意的男生,也承认,喜欢江楫舟身上那股活泼不羁的劲儿。 但她并不想和他坐得太近,甚至想远离他。这并不矛盾。 同时,她在更小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是个很容易讨厌别人的人,她比其他人更容易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一个人,然后讨厌对方。 她最后又发现,在她这里,喜欢和讨厌的边界很模糊,羡 第258章 慕和嫉妒的分割线也并不明确,她晕晕乎乎地对人产生情感,却能很轻易地从一端跳向另一端。 她不知道在某一刻心里忽然腾起的感觉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她只知道这让人晕眩。 比如最早,卫亨运在课堂上叫错她的名字,那一刻,她很轻易地讨厌上了卫亨运,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申请过当语文课代表。 可后来,方斯蕊有回去办公室抱试题册,卫亨运顺手给了她几颗牛奶糖。 他拿红笔批改的动作未停,盯着卷子随口道:“吃点糖,你的作文写得好是好,就是读着总感觉你不高兴。” 卫亨运从卷子里抬起头:“最近压力大?”他头发已花白。 方斯蕊把那几颗糖握在手心,良久,摇摇头:“没有。” “多晒晒太阳。”卫亨运说。 她抱着试题册走出办公室,听见卫亨运跟其他老师介绍:“我的课代表,早生一千年,至少是个婉约派词人。” 方斯蕊脚步顿在门口,她又一次眩晕了。 她总是如此轻易地喜欢或讨厌,又更加轻易地倒戈,像一个墙头草,轻轻一吹,就失了方向,云里雾里,不辩真假,也不受她控制。 月考在绵绵的阴雨天里进行,远望如烟,近看才辨得出缕缕游丝。 初希明白难题对她有利,但年级组这次手下留了情,她一门门考过去,基本知道了自己和全年级的分数水平如何。 分科之后考试科目减少,只持续周四周五两天。 照常上课的这个周六上午,乌云散开,气温回暖,整个学校里积蓄着或大或小的小水坑,像一潭潭明镜反射着日光,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 大家背着书包,迎着微凉的天光走在出校的那条林荫道上,湿润的风吹过来,路边树上的新叶轻轻作响。 郑一柄手里搭着校服外套,他举起手机,倒退着作势要给谭念拍照:“看镜头,二十年后同学聚会给你放大屏幕上。”谭念立马埋头挡脸,挡不住又拔腿绕过三五成群的人去抓他:“郑一柄给我删了!我才不参加同学聚会,看见你那张脸就烦!” 赵北棉脚步踢踏地三两步追上梁学熙,她拨了拨搭在左肩上的马尾,双手抓着书包肩带走在他旁边,仰头露出一个笑向他发出邀请:“你着急回家吗,不急的话我请你喝柠檬茶吧?” 许应走在梁学熙另一侧,绷紧了唇线默不作声。 稍落后一截的徐则安差点被追赶郑一柄的谭念撞上,他侧了侧肩,淡淡地瞥了一眼前方或追逐或打闹的身影,又很快低下了头。 初希和方斯蕊落在最后面,这个周末就要比赛了,方斯蕊翻着她们最近拿来练习的题库,争分夺秒抽问:“分道扬镳的'镳'?” 初希在脑海里想了想:“会。” 方斯蕊又问:“噱头的‘噱’?”初希点点头:“会。” 轮到初希抽方斯蕊,初希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日光清凉,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一个字,忽然,前面出现一截阴影,刚好挡住她手里的白色书页。 那阴影一点一点向她的方向靠近,搅动着空气里清冽的气息。 初希的心微漾起来。 她不用抬头。 她知道,有个人,他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1、我写群像就是为了最后几段,准备拍照,(拍手)所有读者们按高矮顺序站好,跟主角团来个大合照了2、明天不更3、吓晕,怎么昨天开始收藏唰唰涨,是哪个宝帮我推文了吗,谢谢谢谢,这篇文很神奇,从几万字出头就开始一路刷到读者推荐,谢谢你们(哪个宝来认领一下,我给你发个红包好吗,留个逗号就可以,不用有心理压力呜呜,我暂时不用靠写文吃饭,纯瘾大爱写 第73章 出了校门,赵北棉冲初希耳边神神秘秘地耳语几句,大意是让她先走,她要去干大事,初希不用猜也知道这大事和梁学熙有关。 方斯蕊照旧打车,谭念和郑一柄顺路一起骑车回家。 至于徐则安? 早不知道去哪 第259章 儿了。 一行人最后只剩初希和江楫舟。 冬末的正午时分,淡淡的金光铺洒在地面,晒得到阳光的地方微微发热,树荫下却依旧浸着湿冷。 江楫舟不声不响地骑了山地车过来,冲她一笑:“我送你回家。” 初希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好在没什么认识的人,她依然不给他好脸色,面无表情道:“你还记得吗,第一次骑车还是我载你回家的,怎么,又想偷懒坐我后座了?” 经她一提醒,江楫舟也才想起来。 他表情松动了片刻,思索两秒后小声辩解道:“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你懂吧?”说话的中途又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一眼,带一点压抑的期待和徜徉。 初希听得几乎心慌意乱,她真是服了,扭头就走:“我不懂!” 她不懂不理解不清楚不明白,她只觉得他更烦了。 烦。 初希气鼓鼓地顺着人流往左侧的大道走去,男生却骑着车,刹停在她旁边,初希挪一步,他也挪一步,初希回头往右走,他也往右骑。 “那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坐公交车送你回去?”江楫舟见她态度强硬,问。 他似乎是往后退了一步,但在初希看来,这个提议仍然很不合理。 大中午的,男生放学送女生回家,这得是什么关系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吧? 僵持了两秒,初希气得干脆在原地站定,抬眼望向他。 额头的发丝之下,男生目光纤尘不染,泛着白开水质地的纯净,这一刻,初希的心忽然平静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其实也不是真的多生他的气,更多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喜欢她的他相处。 他几乎是一种明牌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之下,凶他,总比一见到他就跑,或者觉得忸怩尴尬而相顾无言要好,最起码她还能大呵一声打断他,让他闭嘴不准说出来。 她决定了,她得和江楫舟好好聊聊,否则,剩下这么长的日子,他们又在一个班里,那她之后都要怎么和他相处? 初希并非没有过被人喜欢的经验,初中的时候,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就对她有好感,对方没有说出口,是初希凭一些细节自己感觉到的。 但好在对方直到毕业也没有挑明,她是最会装作若无其事看破不说破的人,所以,即便男生坐在她前面,她仍然可以每天相安无事地和他正常相处交流。 但江楫舟不一样,他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儿都明晃晃,直愣愣,赤诚又直白地在说我喜欢你,初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还应该像之前那样装作没看出来。 她没有被人以这样的方式喜欢过,她承认,每次被他注视时,她的心尖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微颤,也有少女心被满足的一点点温热。 单论他这个人,他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但他是男生,所以他们只能到这里。 面无表情地冲他摆了好多天的架子,初希这次提了提唇角,将声音也软下来,尽可能温和地和他讲道理:“江楫舟,注意力是个很重要的东西,要留给你觉得宝贵的事,不要把它浪费了。” 宝贵的事? 江楫舟整个人经过提醒似的,从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聚焦范围变大,变成盯着她这个人。 这几周以来,他晚自习坐在她旁边的时候,看见她一丝不苟的态度,她如入无人之境的专注,他强烈地感受到她身上那样沉静的气质,仿若滔天翻滚的海在她面前也能归于一片寂静。 那一刻,江楫舟朝前望去,忽地看见了她繁花盛放的未来,他想,如果她在追求什么,前路一定坦荡无比。 她给他讲作文时,举例子妙语连珠,真正落笔又睿智理性,他知道她头脑里四通八达,坐在她旁边,他的心也如流水般,从响哗哗到平静,又在不经意间,从平静到响哗哗。 不止学习的时候,早在上学期的运动会,她最后一圈疯了般加速超越对手跑完五千米,撞破终点线后,江楫舟 第260章 看见她一个人静静站在原地平静呼吸,风把红色冲刺带吹得在她腰腹间飘扬,温凉的日光下她垂着眼睛神情疲惫,却带有一种莫名的神性。 她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珠,她是一个很有力量和韧性的人。 江楫舟想,如果他告诉她,她这个人就是很宝贵,她好不容易温和下来的语气,应该又会变得凶巴巴起来。 他便胡乱地含糊两声,意图蒙混过关:“哦,我知道了。” 初希不依不饶,昂着脑袋:“你知道什么了,解释一下。” 江楫舟:“就是,心放在学习上。” 初希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所以,我能和你一起坐公交车吗?” 初希点到一半的头蓦地停了下来,在原地呼出一口气。 江楫舟你根本油盐不进啊,初希语气又变得冷冰冰了起来:“坐什么公交车,你家和我家又不是一个方向。” “我知道不是一个方向,那我又不能搬家。”说到这里他忽地一抬眼,恍然大悟似的眼睛都亮了,“欸,我可以去我爷爷奶奶家啊,他们住照月湖小区,就在你家旁边。” 他把自己一说服,坦然地露出一个笑,说走就走,甚至比初希脚步还快,要走在前方给她带路似的。 “江楫舟!”初希喊住他,手往校门口的花坛旁边一指,“你又把杨佳优忘了。” 江楫舟如梦初醒。 他看向站在花坛旁边的杨佳优,她耷拉着眉目,安安静静背着书包,浑身散发着一股“没事的哥哥你不用管我”的气息。 江楫舟把杨佳优的书包接过来,招呼两个人一起去公交站台。 初希拗不过他,偏过视线不再说话,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到了车上,或许是他们在校门口耽误了一些时间,错过了最火爆的几趟车次,公交车上人比想象中要少,甚至还有一个空座位。 他们把位置让给了杨佳优,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 江楫舟掏初手机,打电话给乔芦报备一下他中午不回家了,他要去爷爷奶奶家里。 “你怎么突然想去你奶奶家?”知子莫若母,乔芦嗅觉很敏锐,“不对劲.......我想想,你是想去网吧吧?我今天忙得很没空管你,到了右手拿着你奶奶的金戒指比ok,对着阳台从右数第三颗郁金香给我发张照片过来我检查,你敢去外面鬼混我削你皮。” 这听筒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开了免提似的,声音在公交车上像广播公放,江楫舟惊得疯狂调低音量捂着听筒:“不是乔女士你小声点。”他瞥了一眼初希背过身去低低道:“咱们之间就这点信任吗?” 初希听得一清二楚,使劲偏过脑袋不让他看见自己弯起的唇角。 乔阿姨查岗真是有一套啊,这得是斗智斗勇多少年总结出来的谍战经验。 预感到乔芦又要骂他,江楫舟清了清嗓赶紧打断,站直身姿一副备受夸奖的做派,边说边观察初希的神色:“辛苦?不辛苦不辛苦,还好.......孝顺?还行吧,我一直很关爱老人,那个乔女士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就去奶奶家了。”然后啪一下挂了电话。 初希拿指甲使劲抠自己的手掌心,尽量保持面无表情的神色。 或许是顾及到杨佳优在场,他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送她到楼下。 蓝底白色的“3栋”字眼略有些掉漆,江楫舟冲着楼道里指了指,问初希:“灯还是好的吗?” 初希点点头。 他眼神恋恋不舍:“那我走了。” 初希又点头。 “周一见。”他想起什么,“我奶奶会做牛轧糖,我周一给你带,或者,你今天下午想不想吃,我给你送过来。” “我不想。”再不走不知道他又要蹦出多少话出来,初希一扭头,迈大步往楼道里跑去。 她背着书包,一口气没停地跑到三楼,却没忍住在楼道的转折台往下看去。 少年的背影骨架清峻,像一截拔节的竹。 忽地,302的半掩的大门一开,因略有锈迹而吱呀一声, 第261章 初希回头一看,一头卷发的王阿姨探出头来,依旧笑呵呵的:“初希回来啦,我刚往外看有个男生和你走一起,我还以为是我儿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咋啦,今天咋有人送你哟?” 初希一下子有些臊,抓了抓衣角:“.......是同学,顺路就一起走了。” “交男朋友啦?”王阿姨眉眼一弯。 初希心里一跳,连忙否认:“没有。” 王阿姨是个直肠子,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摆摆手劝诫她:“这个年龄不要交,尤其是女生,人生长得很,过个几年你再看,根本想不起来这号人了,你学习那么好千万别走歪路了,不然可惜了,你长大了要后悔的,听阿姨的啊,该分就分。” 初希勉强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能有几分理直气壮,恳切地说:“真的没有。” 王阿姨放下心来:“没有就好,快回去吧,我闻出来了,你妈今天炖的是羊肉。” 初希露出一个笑:“我待会端一碗下来,你们也尝尝。” 王阿姨“不用不用,我们也炖了”的声音响在后背,在楼道里回音四荡,初希边迈步爬楼梯,陷入了一阵思考之中。 王阿姨说得没错,这个年龄太容易走歪路了,一不留神,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虽然没有回应江楫舟,但也没有很强硬地拒绝他,是不是也算是一种默认呢? 可是他又没有明说过,她又该怎么拒绝? 初希不知道了,她究竟应该怎么办啊。 晚上坐在罗妈砂锅米线的店里,初希问赵北棉这个问题的时候,赵北棉嘻嘻哈哈地八卦完,末了却话音一转,不大在意地反问:“虽然我觉得他配不上你,但是你呢,你喜欢他吗?” 初希搅着清油砂锅米线,汤面尚在咕嘟咕嘟轻沸,她慢吞吞才结束思考,说:“.......那我肯定不喜欢啊。” 虽然她和赵北棉无话不说,但是在这件事上,初希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羞赧。 赵北棉盯着她:“你为什么回答得这么慢?” “初希解释:“我在思考啊。”” “你喜欢徐则安吗?”赵北棉又问。 初希惊掉下巴,大跌眼镜:“你开什么玩笑?!” “对啊,这才是正常回答速度嘛。”赵北棉冲她挑眉。 碗里的袅袅白汽蒸腾而起,朦胧了眼前的景象,初希拿手扇走蒸汽:“.......你的意思是我喜欢他?” “他帅啊,喜欢帅哥多正常。”赵北棉眉飞色舞,“不过就实用性而言,我还是更建议你喜欢周彧闻或者梁学熙,帅不能当饭吃,但脑子可以——我不介意你跟我喜欢同一个人,我大度吧?” 赵北棉小嘴叭叭的,偏题偏到十万八千里,初希都差点忘了她最早的问题是什么了。 其实她也知道找赵北棉不会得到什么借鉴意见,看她和梁学熙之间就能知道,她就是个和江楫舟一样,遇见喜欢的人会主动出击的人,会很坦然大胆地接受自己的欲望。 但当赵北棉真的提到她可能喜欢江楫舟的时候,初希就有点担心了。 好吧,其实她也知道,她对江楫舟并非完全没有感觉,非常浅,但凡她对自己没有那么敏锐可能都不会察觉到,但她太喜欢思考自己了,以至于,太过了解自己。 她一早就觉得,他和赵北棉有很多相似性,如果赵北棉身上的一些特质能吸引她,那为什么性转一下的江楫舟不能呢? 甚至,赵北棉处理事情的方式会更强硬一些,直达目的,而江楫舟这个人是细腻的,是兼顾过程充满情感的。 听初希一通分析,赵北棉喝了一口番茄味米线的汤,擦了擦嘴巴才思忖着说:“其实......你不说我都没觉得我和江楫舟有这么多相似处,我觉得吧,你心里没有的东西,你是看不见的,你能看见这些优点,说明你已经具备了,真正美的不是那朵花,是看见花的眼睛,但是——” 赵北棉一拍桌子猛地一转折,碗里的番茄汤都差点漾出来:“但是我前面说的都是鸡汤不是重 第262章 点,重点是江楫舟根本配不上你,这个世界没有一个男的能配得上你,反正我不准你跟男的亲嘴。” 初希:“.......” 她其实有点赞同,看着赵北棉:“我也不准你跟男的亲嘴。” 赵北棉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对了下手指,眨眨眼:“.......那我还是要亲的。” 两个人吵了好一会儿准不准对方跟男的亲嘴的问题,直到一抬眼看到满屋子的顾客连同老板娘都盯着她俩,初希和赵北棉才缩着肩膀挡住脸,以期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初希边吃边思考,吸吸因辣椒油而呛到的鼻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江楫舟维持原状,在他明确说出来之前什么都不做,继续装傻为好。 装傻,默不作声,看破不说破,这些她最会了。 不过,初希想到这里,问赵北棉:“你今天约梁学熙喝柠檬茶,他什么反应?” 赵北棉夹青菜的筷子一顿,表情松动片刻后呼出一口气,好像并不多在意,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他拒绝我了。” “他喜欢方斯蕊。”赵北棉将那口青菜喂进嘴里,说。 “啊?”初希感到震惊,三角恋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她暂时停止嗦米线,脑袋往前凑了凑,追问:“他亲口跟你说的?” “没。”赵北棉摇头,“我感觉到的。” “不过我也能理解他,喜欢美女是人之常情吧,她学习好,长得漂亮,确实是女神,但我觉得我也很好看啊,只是跟方斯蕊不是一个类型的,不是我的问题,是他太没有欣赏水平。” 赵北棉说着说着,心里泛起一股微微的酸意,她本想云淡风轻地压制下去,保留一点大方和体面,但最后,她还是咬着唇一蹙眉,再也不装了:“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不喜欢方斯蕊,所以......” “所以什么?”初希提着一颗心。 赵北棉扬着下巴,绷着腮帮子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所以明天的听写大会我是绝对绝对不会祝福她的!我只隆重地祝福你,初小希!” 周日下午,得到赵北棉隆重祝福的初希,和方斯蕊在听写大会的现场碰面了。 地点定在市一中的学术报告厅,初赛参与的人很多,学校相对也没那么重视,没有安排老师带队,只有方斯蕊和初希两个人到现场。 比赛分批次,她们摇号的号数很靠后,结束后已经快到六点。 初希去后台领取了上交的手机,工作人员还发了些书签之类的小礼品作为参赛纪念。 具体题目是抽签决定,同年级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她们两人一起出了报告厅,方斯蕊问初希:“我觉得挺简单的,你呢,你答得怎么样?” 初希赞同,声音轻快:“我也觉得。” 每个学校出校的路上好像都有一条林荫道,她们顺着人流出校,校门口的闸外,白昼正缓缓退潮,天边不再是刺眼的亮白,薄淡的橘粉从外圈渐渐晕开,混着灰蓝的暮霭,低低压在城市楼宇的轮廓线上。 长日尽处,江楫舟站在校门外,他双手插兜,黄昏短促,把少年的剪影揉进灰粉交织的天色里。 他怎么会在那里? 初希呼吸猛地滞了半拍,面颊连同耳后根唰得一热,还不待她回避视线,后者一下子用目光捉住了她,刹那间露出一个闲闲散散的笑意,仿佛在说,我来接你了。 有毛病,简直有毛病,初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她心在胸腔里乱撞,一下子不知所措地转过身,开始当鸵鸟原路返回逆着人流往回走。 方斯蕊“欸”了一声,从手机屏幕里抬眼,莫名地跟着她的背影转身:“你干嘛?” 初希心绷成一根细弦,反应过来后又硬着头皮慢吞吞转过身来:“哦没事,走错路了。”她故意低下眼睛不往校外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半米开外的位置,坚决注意不和他对视。 好在往外走的路上,方斯蕊一直在看手机,似乎是在谁的回复消息,没有注意到门外的江楫舟,初希气息浅浅浮着,勉强压平了心 第263章 跳。 她和方斯蕊出示证件出了闸,瞧见学校旁边就有一家沙县小吃,初希突发奇想提议:“要不我们在这吃晚饭吧?” 一顿饭怎么也要吃二十分钟,这样江楫舟等不及或者看见她一直不出来就应该会走,不会再等她了吧? 方斯蕊答应下来:“好啊。” 一进店里,初希刻意走进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初希拿纸巾擦了擦有些油渍的桌面,她点了鸡腿盖饭,方斯蕊翻了翻菜单,最后点了卤肉盖饭。 因为店门口有立式空调和其他客人的遮挡,站在外面完全看不见这里,初希这个视角也看不见外面,她心里总算觉得安全下来。 两份盖饭很快由系着围裙的店员端上来,她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埋头吃饭。 初希有一种感觉,虽然她和方斯蕊有很大的不同,但也有高度的相似。 她觉得方斯蕊大概是敏感的,或者说敏锐的,甚至于,她可能和她一样有一对蜗牛触角,她们都这样低着头,但这两对触角却直立立地看着对方。 忽然,方斯蕊吃着吃着,开口说:“我还挺羡慕你的。” “我?”初希筷子顿住,疑惑,“为什么?” 论成绩,方斯蕊也在年级前列,论其他方面,可能在其他人眼里,该是其他人羡慕方斯蕊才对吧? 方斯蕊摇了摇头,神情淡漠:“不知道。” 她第一次罕见地和人多说了点:“我是个挺容易羡慕别人的人,有时候其实不知道在羡慕什么。” 初希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睫仔细看着方斯蕊,用自己的触角去触盆她:“你不高兴吗?” 方斯蕊似乎觉得有些诧异。 她眉头松动了一瞬,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初希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经常会感觉到一些东西,不过也不是每次都准,没有就算了,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忽然问对方是不是不开心是挺莫名其妙的吧,初希本来想不好意思地冲方斯蕊笑一笑,但方斯蕊点了点头后就垂下了眼睫。 片刻后,她说:“我去下卫生间。” 等方斯蕊出来,她们各自结了账。 沙县小吃旁边就是一家小超市,初希看了眼已经摆出来的冰柜,眼睛亮了亮,问方斯蕊:“要不要吃冰淇淋,我请客?”心情不好可以吃点甜的,虽然只是她的感觉。 初希拿了两个一块钱的绿豆味雪糕,递给了方斯蕊一支。 小超市门外没有座位,她们手里又都拿着手机和参赛的一些说明和纪念品等,腾不出手吃冰淇淋,初希干脆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放在超市门口的空调外机上,撕凯包装纸就地蹲下。 初希舔了一口,才想起来方斯蕊还立在一边,她婷婷端庄地站着,以一种略微诧异的目光回视着她。 大概是觉得蹲在门口吃有点丢脸,初希后知后觉意识到。 她经常和赵北棉这样干,两个人太熟悉了就完全不会顾及形象,甚至还会蹲着边吃边聊天,蹲累了还会互相背靠着背相互借力。 初希正要讪讪起身,下一秒,方斯蕊就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夜色漫了上来,初希和方斯蕊挤在一起,边舔着冰淇淋边看过路来往的行人。 方斯蕊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么喜欢吃冰淇淋?” 初希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她爱偷偷背着赵北棉吃冰淇淋的事迹已经传得这么远了吗? 方斯蕊顿了顿:“.......我碰巧看见过几次。” 初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倒是不喜欢吃冰淇淋的味道,更多是喜欢冰冰凉凉的触感和温度,那句“我就是喜欢吃冰的”还没说出口,初希一抬眼,竟然看见江楫舟还在。 他站在树下,冬末初春的薄暮裹挟着他,一半是白日残留的鲜活,一半是夜色将至的安静。 而这一次,方斯蕊显然也看见了。 她愣了好半晌,齿间咬下的一块冰淇淋几乎快化了,下颌线才稍稍柔 第264章 和下来,表情戏谑地斜乜了一眼初希后挑起眉,语气很是意味深长:“他在等你吗? 初希立马急了:“没有!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见方斯蕊不信,初希慌乱地绷起一口气,使用从赵北棉那里学到的倒打一耙大招:“要不是你提醒我其实根本都没看见他,欸,他不会是在等你吧,你约他来的吗,哦那你们聊,我走了......” 方斯蕊“嚯”一声一把把她拉住,一下子没忍住笑出来。 她不可置信地拿胳膊轻轻撞了初希一下:“你少来啊!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初小希。” 笑完,方斯蕊在嘴里尝到一股青橘皮味,她咬掉最后一口绿豆冰淇淋,像结束一个夏天。 她将木棍塞回包装袋里:“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初希跟她一起站起来,表情都有了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真的没有,你信我。”她咬着下唇,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了。 “不重要。”方斯蕊拿起空调外机上的手机,冲她漾出一个笑,半是调侃半是打趣,“我又不会说出去。” 毕竟,你是祝我人生和文字一样漂亮的人。 她的文字是公认的漂亮,所以,这真是一个让她流眼泪的祝福。 她这么轻易倒戈的人,就是这么容易被收买。 马路上彻灯连成细碎流动的光,方斯蕊依旧打车,依旧坐在出租车后座,依旧后背挺拔,她隔着车窗冲初希耸耸肩,嘴角扯出促狭的笑,语气故意黏黏腻腻:“快回去吧,我看那人都迫不及待了。” 方斯蕊一走,初希立即扭过头,凶巴巴盯着那个迫不及待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七千五百字,你们知道我昨天为啥更不了了吧 第74章 方斯蕊一走,江楫舟立马凑了上来。 初希站在马路边,依旧瞪他:“你来干什么?” 江楫舟没回答,他低眼看她手里的木棍,语气没什么起伏,似乎只是阐述事实:“又吃冰淇淋。” 初希立马把冰淇淋包装袋藏在身后:“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但是,我给赵北棉告状总可以吧?”江楫舟语气无赖,路边有车驶过,江楫舟拉着她衣角往后退了退,又低低地有后话,尾音上扬,“我是管不了你,她能管你吧?” 初希听出来他话里略带负气,比较的意味,甚至还有点吃醋,但又不明显,总是暗戳戳而隐秘地露出一个线头,引导她往深了想,好提醒她他的心思,以及他出现在这里是什么目的。 初希神色一敛,点他大名:“江楫舟。” 江楫舟立马收好:“好好好,我不乱说了。” 初希噔噔噔地往前走,江楫舟把她手里的冰淇淋包装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才又小步凑近,拿肩膀轻轻挤她:“我不乱说了还不行吗?” 初希不理他。 凉而不冷的天气,最适合散步,一中离她家不远,初希是走路来的,决定也走路回家,她跟江楫舟说:“别跟着我。” 沿街楼宇褪尽白日明晰的棱角,轮廓融在柔缓的光霭之中,江楫舟望着远处的余晖,语气无辜:“我没跟着你,我在散步,好巧啊同学,你也走这条路吗?” 他一路跟个话痨一样,好像不说话就难受,问她刚才听写大会答题怎么样,一中和二中哪个更漂亮,她为什么来二中读不去一中,如果她没和赵北棉分到一个班她会怎么办,还有些更发散的比如昨晚干什么了,早上几点起的,中午吃了什么,刚才看见他为什么拉着方斯蕊就跑,以及为什么要买绿豆味的冰淇淋,他觉得巧乐兹更好吃,但是鉴于她已经吃了一个了,所以他不能给她买,绝对不是因为他小气....... 初希很享受一个人安静地在街上游荡的时光,一开始勉强还能好好说,后来真的实在受不了他了,被吵得没法思考,全用“好啊好的”四个字敷衍,他问什么,她都回复:“好啊好的。” 但 第265章 她忽然想起个事,“欸”了一声问江楫舟:“你下午不是要补课吗,你哪来的时间过来?” 江楫舟记了仇,他眼底目光狡黠,淡淡学她的语气:“好啊好的。” 初希一听,站那不走了,扬起睫毛看他三秒。 江楫舟:“我跟乔女士申请,取消周天下午的课程了。” 初希反问:“为什么?” 江楫舟踢了踢路上的石子,瓮声瓮气答:“我想自己学。” 他在乔芦那里的可信度余额不太够,最后还是拿初希的话说给乔芦听,又表达了一番破釜沉舟的决心,乔芦才勉强同意观察一段时间。 因为有一天晚自习他坐在初希旁边,初希忽然看向他,对他说:“江楫舟,静一点。” 他当时并没有说话,正低头盯着试卷,闻言有些诧异地朝初希看去,惊讶于她敏锐的感知能力。 安静不在于嘴上,在于心里,他心纷扰,没有落在实地。 初希建议他让他多安静思考,这句话提醒了江楫舟。 每个人情况不同,就现阶段的他而言,他不缺谁来牵着给他带路,也不缺吵吵闹闹喊着口号和大家团体奋战,这些对他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他真正缺的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拿出纸和笔,无论晴天雨天下雨天都去旁若无人地独立思考,缺的是独属于他的,安静的,沉寂的,撇去浮躁的,甚至是孤独和微苦的时光。 ——那些初希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日子。 江楫舟很感谢自己这段时间晚自习总是坐在她的旁边,让他得以看见,学习,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当然,事有两面,他在看见她的专注,她繁花似锦的未来的同时,也不得不更进一步看见他和她摆在分数上的差距。 如果按照少一分等于被甩一操场人的度量衡来计算,初希和他之间,隔了八九十个操场的人。 可能天生乐观,江楫舟仅一瞬间的低落之后,他又觉得,他从现在开始努力也不晚吧? 走着走着,两个人手机忽然同时震了两下。 他们掏初手机一看,都兀自从屏幕里抬起头,本来只是想想顺便告知下对方,却没想到异口同声起来:“我妈和你妈在逛街.......” 江楫舟顿了一顿:“哦,那好巧。” 巧什么巧,她又没和他逛街,初希一下子抿紧了嘴唇。 赵锦淑跟她说,她逛完街晚上和乔芦在外面吃,让她注意安全早点回家之类的。 初希其实是有些奇怪的,赵锦淑怎么突然和乔芦去逛街了,江楫舟跟她解释:“自从你上次来我家给杨佳优补课之后,乔女士好像就打算约你妈来着。” 初希这才想起来,可能是她最后那番话让乔芦有了这个念头。 除了赵北棉妈妈和周彧闻妈妈,赵锦淑没有别的什么朋友,她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挣钱和照顾她身上,初希想,如果她和乔芦待在一起能开心点,也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懊悔,最早乔芦想约她和赵锦淑的时候,她一直想尽办法拒绝,可能赵锦淑看出了她的抵抗态度,之后也没提出找乔芦。 但其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她决定以后还是不要干预大人之间的事了,任它发散流淌吧。 天属市市区就那么大块地,走着走着,又走到了人民广场。 夜晚的广场热闹无比,空地上挤满小摊,卖烤串,卖气球,套圈的,射箭的,摊位灯火点点,流光溢彩。 中央的喷泉迸溅着水花,各色霓虹灯沿着建筑轮廓蜿蜒流淌,红的、蓝的、紫的光交织晃动,把夜空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彩色。 初希喜欢安静,但也不能不承认,她也喜欢走在喧喧嚷嚷人群中的此刻。 她因为太喜欢思考意义感,思考生命的本质,以至于有些容易飘在空中,唯一与之相对冲的方式就是去落地,去具体地做事,以及,去融进这样喧闹沸腾的烟火气中。 江楫舟步子大,没一会儿就超出她一截。 他好似也很高兴,在人群嚣闹声中转过身 第266章 来,一半头发曝在霓虹的光里,一半笼在树荫下,一步一步往后倒退着,双手圈在唇边跟她说话。 他指左边:“我给你买个糖葫芦好不好?” 又指右边:“或者我们去射箭行不行啊?” 那声音沾染了夜幕的凉,一声一声,尾音拖长,于一潭沉寂如水的庸常岁月里,撞开一次滚烫沸腾。 初希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仍自顾自地问,要不要去套圈,想不想要吃棉花糖,买不买糖炒栗子,你看花灯好漂亮,那个气球和你衣服颜色好搭。 初希觉得他好吵啊,干脆往花坛边一张长椅上一坐,不走了。 江楫舟趁机买了包糖炒栗子和一支长棍的粉色棉花糖,他走过来将东西递给她,初希不接,偏过脑袋:“我不要。” 江楫舟:“你先帮我拿一下。” 初希这才接过来,给了东西,他立马扬了扬空空的手,得逞地一笑:“给你了,除非你还有什么办法给我。” 无聊,赖皮。 初希懒得理他,干脆咬了一口棉花糖。 江楫舟又离开,过一会儿才回来,这次,带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扑面而来温热的鲜香。 他捧着递给初希,初希说:“我吃过饭了,你又不是没看见,自己吃吧。” 但初希还是埋头,在木签之中翻找,最后挑了个海带结。 一从碗里拿出,初希就立马和他拉开距离,身体往长椅的右侧移了移,江楫舟下意识跟过来,初希一蹙眉:“不准。”他才意识到似的马上移开一点点。 初希张嘴咬了一口海带结,微风轻晃中,忽然,一滴油点滴落了下来,她米白色的外套上立即浮出一滴浅红色的油点。 初希当即傻眼了,正想从兜里掏初纸巾,江楫舟却快她一步,放下碗就从兜里掏初东西放她手中。 初希盯着手心的东西。 便利贴? 怎么会有随身带便利贴这么神经的人啊,初希真是醉了,她现在就真的真的很想锤他。 江楫舟荡漾着“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我是不是很懂你,快夸我夸我”的神色,初希将东西往他怀里一扔,大声向他郑重申明:“我只是偶尔会把油滴在身上,你能不能忘记啊我真服了,我很爱干净的,而且我以后再也不会贴了,不要让我看见你在身上带这种东西!” 江楫舟“哦”了一声,重新拿出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初希擦了擦衣服之后别过脑袋,把那个海带结吃完了,注意着没有滴任何油点在身上。 吃完后初希就没有再吃别的,江楫舟担心她要走,赶紧往嘴里塞一串萝卜:“你等等我马上吃完。” 他补充了一句:“我没吃晚饭。” 初希轻哼:“我又没说不等你。” “哦。”他放下心来。 眼前,成群结伴的少年穿行在人流缝隙,孩童奔跑,父母驻足,老人伶俜,只有他们这里陷入附带旖你的安静中。 江楫舟一串一串吃着关东煮,偶尔会停下来给她剥一个热乎乎的栗子,他摊在他的手心放到她面前,初希会先瞥一眼说不要,他坚持地往她的方向移一移,初希再盯几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拿过来吃了。 人总会对第一次无比留恋,初希第一次和男生坐在长椅上一起吃东西,她想,无论以后和江楫舟还有没有联系,她回忆起高中,一定会记得在校园之外的这一幕。 她周身包裹于奇妙的氛围里,清澈的心中有鼓噪的怦然,有因青涩而不得不压抑的悸动,又因晚风过于温柔而不得不沉醉,轻松,悠长,品起来是生动的甜。 即便这是不被允许的,即便有踏入灰色地带的嫌疑,但割离掉旁边男生是谁的问题,仅有这一刻的体验,足以让她觉得安然而美好。无关于江楫舟,无关于她和他,只是一种她正青春的象征。 因为青春易逝,因为流年如死水般沉滞寡淡,她留恋地感知着这份生动的美好。 难怪学校父母,甚至这个世界都对规则抓得那么严,游离在规则之外,真的很容易让人沉 第267章 醉啊。 初希吸了吸鼻子,这样不好,她以后不能这样了。 不仅她一个人有这种想法,江楫舟满心的欢愉几乎要从身上漫出来,他忽地转过头来面向她,嘴唇嗫动似乎是在犹豫,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地对她说:“.......高兴。” 他低头瞧过来时,黑白分明的瞳仁格外清亮,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只泛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润,渐渐地,那双眼睛里显出期许的神色,夹杂着纯粹的热烈,初希读懂了,他大概是希望,她也能有点回应。 但初希一下子从那份旖你的氛围中抽离了出来。 高兴就高兴,说出来干什么,这个人什么脑回路啊。 初希往凳子下一跳就扭头走了,不管江楫舟还在身后忙着手忙脚乱地收拾垃圾。 他将棉花糖的木棍捡起来,将剩余的糖炒栗子和炸地瓜条装好,一边去远处的垃圾桶里扔盒子和木签,一边又觉得有点懊悔——早知道就不乱说话了,还能跟她多待一会儿。 夜幕下的广场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喧哗声响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 初希走着走着,耳边还是没有出现江楫舟闹喳喳追上来的声音,她回头一看,自己已经走到广场出口的位置,而远处的长椅处,没有江楫舟的身影。 手机q.q语音的铃声响起,黑底白字的183头像占据了她的屏幕。 初希接起来,听筒里男生的声音裹挟着外界的喧嚣,他拖长的调子带一些兴师问罪,混着点点电音一起传出:“初小希你人呢,怎么把我甩了啊,用的跑八百的速度吗,我就高兴一下而已,这么霸道,高兴也不行吗,那我想高兴我也控制不住啊.......” 不待她开口,忽地,江楫舟说:“哦,我看见你了,你回个头。” 初希转身,男生站在远处的树下,手里的细线之上,高高飘着两只极其漂亮的,纯净的蓝色气球。 他朝她走来,气球在空中一路微微颠着,颤着,直到停驻在她面前。 初希的心还没落地,江楫舟忽地弯下腰,一手抓起她的胳膊,隔着衣服将一只气球的线绑在她手腕上,打了个蝴蝶结后才仰起脑袋。 他外套被风微微吹平,显出肩胛骨柔和凸起的轮廓,又在忽然间仰起头,语气里带一点命令和一点气鼓鼓:“初小希,以后不准再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1、这章评论抽30个贝每人100点晋江币,系统随机抽,留个标点符号就可以,要求订阅率80%以上(会扣手续费,到手95点)2、稍晚点还有一章,我们加快速度 第75章 初希没有解开那个气球。 走在路上,他会故意拿气球跟她的在空中碰一下,初希觉得他烦,就把线收短一点,他便也收短一点,初希悄无声音放长,他便也跟着放长,反正偏要跟她的挨挨挤挤,一碰一撞地待在一起。 到她家小区大门入口处,江楫舟来过几次,已经很熟悉了,他认得旁边的小超市和面馆,以及知道大门门口没有门卫室和值守的保安。 往里走是一条单车道宽的路,黑沉沉的夜里只有两旁有昏暗的灯光,以及一声声没什么规律的虫鸣,若是拐角突然出现个人,根本难以察觉。 江楫舟想,以后她傍晚外出或者回家,他都要送她,或者她不愿意的话,也得找个人送她。 初希在江楫舟的注视下进到楼道,手里提着他给她买的烤年糕,炸地瓜条,糖葫芦和桂花糕,她边走边思考,她带这么多东西回去,要怎么跟赵锦淑解释呢,以及,她要承认是江楫舟给她买的吗? 赵锦淑会怀疑她吗,如果怀疑,她要不要和她聊一聊这件事? 初希带着一肚子的困惑打开大门,屋里黑漆漆一片,初希手指摸到玄关后的灯,按下开关环顾一圈,喊了声:“妈?” 没有人,赵锦淑还没有回来。 初希居然有些庆幸,她把东西放进卧室的书桌上,又将手腕上 第268章 气球的线绑着的蝴蝶结一拉,活扣打开,初希干脆松了手,放气球随意地飘在卧室天花板。 她看了一眼手机,赵锦淑二十多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到家没有,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张帆布鞋的图片,问她喜不喜欢,说是乔芦想给她买。 初希回复到家了,又说:【鞋子就不要了吧,收了乔阿姨好多东西,有点不好意思了,直接拒绝吧。】 赵锦淑当然拒绝了,但是乔芦不肯。 后者将包带往上提了提,撩了下头发有些不满:“我又不是给你买,你凭什么拒绝呀,我是给初希买的,她每周给杨佳优补课又不收钱,我给她买双鞋怎么了。” 说起初希乔芦就忍不住感慨,连连叹息好几句:“你命真是好,我当年就想生个女儿,没想到生了个魔童,我怎么命这么苦。” 赵锦淑嘴角扯出一抹笑,没再拦着她去付钱。 乔芦这个人,善良,正义,热心肠,嘴硬心软,哪里都好,但就是喜欢跟人比。 比如,不小心说真话抱怨自己怎么生了个魔童,结完账反应过来后又立马从别的方面开始找补,生怕自己占了下风。 当然,赵锦淑在心里想,也不怪乔芦喜欢在她面前比,因为——最早是我先和你比的。 不过,我输啦。 既然你这么想赢我,我就让你赢得更高兴一点。 赵锦淑接过那个袋子,和乔芦一起往商场出口走去,她忽地开口,问:“你丈夫待会是不是要来接你?” 她早从初希那里得知乔芦离婚了,但当对手这么多年,赵锦淑太了解乔芦了,她一定会挺起胸脯,撩一撩肩侧的头发,将小高跟都踩得响亮几分,神采飞扬地说:“哎,我老公啊他出差了,你还不知道吧,他是工程师,一出差就没完没了,哎哟,我觉得我命真是不好哦,怎么就找了个工程师当老公,虽然收入高但根本没用,还是得找个顾家的,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哦.....” 却没想到,乔芦在听到某个字眼的瞬间,面部肌肉忽然抽东了一下,像是想努力提起一个笑,但最终,脸色还是显出了一丝凄然。 她别开脸一时间没说话,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却在嘴唇嚅嗫的瞬间眼里涌起一层雾气。 蓄起来的一滴泪水还是溢出了眼眶,几乎瞬间就顺着脸颊流下,乔芦胡乱地抬手捂着嘴巴,看向赵锦淑时神色悲戚,整个人幽咽着,说话断续:“我,我和我老公,离婚了.......” 赵锦淑惊讶于她的坦白,也震惊于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 赵锦淑在原地呆愣几秒,才慌忙翻开包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眼泪:“唉,离婚就离婚,多大点事儿,没事儿,你听我给你讲,我比你惨多了.......” 赵锦淑话音断在这里,因为她在看向乔芦的瞬间,发现那目光里的悲怆好像并非单单投向于乔芦自己。 对自己,会顾影自怜,会不甘怨恨,却不会有惺惺相惜,哀怜,悲悯,感怀这样复杂的情感的。 赵锦淑疑惑地,仔细地去探寻其中原因,终于,在乔芦擦掉眼泪眼神清亮几分的时候,赵锦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 又是一年四月,料峭的寒风散去,吹来桃红与柳绿,可每一个四月都叫人觉得心惊,新的人还在继续,旧的,却永远停留在那里了。 初关易的祭日即将到来,赵锦淑很早就旁敲侧击,问初希要不要去看看,烈士陵园在一座小山岗上,那里环境清幽,等再过段时间,会开满格桑花。 初希还是摇头,说不去。 当晚,赵锦淑回家之后又问:“去看看吧,我帮你请个假?” 初希含糊其辞:“请了假课跟不上,不请了吧。” 她没再多说,回到了卧室。 她自认为自己对大多数事情她都希望看得越清楚越好,甚至是一些感受先行的事情,过后她也会补上逻辑思考,直到二次验证为真为止,但只有这件事例外,她知道自己不想面对,她还没有想得太明白。 气温 第269章 开始上升之后她很喜欢在晚自习过后去操场散步,夜色苍茫,她借外圈的路灯看花,看树,也看月亮。 可是,花再灿艳,树再昭彰,她又清楚地知道花无百日红,树会老去,连同这月亮百年后再照映的也不会是她。 一闪而逝的生命,究竟要如何看待才不会遗憾。 巧得很,这周正好在学一篇课文,《赤壁赋》,里面恰好就有讲生命的短暂与宇宙的无穷之间的关系,初中她看周彧闻的课本,读到这篇觉得朗朗上口以至于很早就会背了,至于含义,初希觉得自己似乎是懂的,但深究又好像不太懂。 她像“客”那样悲观地看待生命又如何,像“主”那样豁达又如何。 生命的短暂是事实,初关易的离世是事实,世事的无常是事实,这场跨越近千年,关于主客问答的自我周旋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初希不明白。 可能是她还是没有读懂苏轼吧,初希打开了手机,胡思乱想间想再查一查资料,却忽然得知谭嵘山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宣布了一件好事:学校准备在教室里安空调啦! 天属市的夏天炎热无比,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坐满学生又朝阳的教室就更如同炙烤。 别看这几天还穿着校服外套,酷热却是说到就到,现下已经不止学生有这个需求,连老师进来讲四十分钟课也是大汗淋漓,非常影响教学质量。 连同初步的电费,算下来需要每位家长交170块钱。 初希得知消息立马给赵北棉发消息:【我去年在日记里写能不能安空调,居然真的实现了。】 赵北棉:【!!!你日记还有许愿的作用?能不能写让二中莫名其妙给我们放两天假?】 不止她俩,全班都得知了这个消息,那为什么发在微信家长群的信息大家会知道呢? 因为江楫舟最早求他爸把他拉进了这个家长群,一直以“江楫舟舅舅”的备注身份卧敌在这个群里,他截图消息发到了“16班撤撤撤”。 郑一柄第一次见这样的操作:【卧槽,这种事你不带上我?】 郑一柄:【@江楫舟,快,把我拉进去,我是郑一柄舅舅。】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没注册微信的连夜在当晚注册,最后,“郑一柄舅舅”,“梁学熙姑妈”,“王立甬姥姥”,“赵北棉大姨”,“初希二姨”,“谭念三姨”,“许应四姨”等纷纷涌进了群。 就这样,38个人班级的家长群,家长数量当晚却硬生生直逼150人。 谭嵘山盯着不断进群的手机页面,眉心越皱越深,不知道今晚忽然捅了什么蟑螂耗子窝,反正发在家长群里的消息也是需要学生知道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做声。 “家长们”乖乖缩在群里的角落,一声不吭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围观着真家长们对安空调一事发表意见。 王立甬妈妈:【支持/赞,夏天太热了,安了空调他们学习也好静心。】 梁学熙爸爸:【做孩子最强大的后备军/赞/赞】 许应妈妈:【彼此支持,携手共进。】 江楫舟爸爸:【家校联合,同频共振。】 赵北棉妈妈:【一切听学校的。】 江楫舟妈妈:【/赞/赞】 大家捧着手机,七嘴八舌地在“16班撤撤撤”群里截图吐槽: 【哎哟我的天我真是要笑死了,我妈在家这辈子态度没这么好过。】 【我妈在家吼一嗓子楼能抖三抖,不行了,她自己能憋住吗?】 大家嘻嘻哈哈地发着诸如“果然家长也怕老师”云云,本来热闹非凡,却忽然在一瞬间,群里不知不觉地死寂下来,再没有一个人出声。 因为,一条消息突然在家长群里蹦了出来:【谭老师,开学就交了380的资料费,一直都想问这部分费用是咋组成的呢,再说这个空调的问题,平摊一下要不了170块钱吧,这个收费合理吗?我们比不上有些家庭,开个卤菜店卖点鸭子,每天早起贪黑挣的都是辛苦钱,也不容易,再说我们 第270章 家里都没安空调的,他们不吃点苦不明白我们赚钱的辛苦,要不然就不安了吧?】 大家一看群昵称,这个人头像之上写着:方斯蕊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无论是家长群还是学生群,都在看见群里消息的一瞬间噤了声。 方斯蕊妈妈的消息一直悬挂在末端,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包括谭嵘山,不知道是还没看见,还是他也不知如何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初希收到赵北棉发来的一个表情包:大脑加载中...... 初希明白她的意思,说实话,她看见方斯蕊妈妈消息的第一反应也是吃惊。 第一当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质疑学校的收费问题,第二,当然是因为她说她家是开卤菜店的,虽然她当然没有职业齐视,但是所谓的所有职业完全平等这件事,恐怕只存在于课本里。 大家私下里都猜测过,方斯蕊家境一定很好,而且初希隐隐约约记得,有一次吃饭时谭念提过一嘴,说方斯蕊爸妈在什么政府单位上班来着。 初希摇摇脑袋,是她记错人了吗? 手机震了一下,赵北棉发来同样的疑问,证明她没有记错:【我记得谭念不是说她爸妈是在市里的什么单位上班,还经常出差什么的吗,是我记忆错乱了吗?】 初希一下子想起来:【对,我记得你当时还说果然是文化人,难怪能培养出这么有气质不落凡尘的女儿。】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卖卤菜或是卖鸭子,本身没什么问题,关系好一点的同学之间对于父母职业都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就比如赵锦淑纹眉店开业,初希还专门跟郑一柄谭念他们说,让他们妈妈需要的话可以去,她给骨折价。 问题在于专门拿这出来说事,以初希对方斯蕊的了解,她应该是个有些高傲和敏感的人,初希觉得,她代入方斯蕊简直要窒息了。 赵北棉也说:【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吗,发在这么多人的群里我要是方斯蕊我简直想跳娄。】 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初希问了赵锦淑,微信和q.q不同,群主和管理员都撤回不了,这条消息就这么一直在那挂着。 不多时,谭念也给她发来了消息,问该怎么办。 初希知道谭念问的不是该怎么回群里方斯蕊妈妈的消息,这是谭嵘山要考虑的问题,而是,等明天周一上课,方斯蕊要怎么面对大家。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今晚大家刚好进了群,她妈就发这么一条消息。 初希理智在解冻复苏,她点进家长群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看了一眼,忽然,初希发现,列表里只有方斯蕊妈妈,没有其他和她有关的亲戚或是本人的名字。 这意味着她没有进群。 这也不奇怪,方斯蕊虽然在班里存在感不低,但好像大多数时候都游离在班级之外,除了谭念没有太要好的朋友,自从换位置之后连谭念似乎和她也没什么联系,没人拉她进家长群很正常。 以防自己滑得太快看漏了,初希按压住砰砰跳的心脏,又看了一遍,这回确认了,群里和她有关的只有方斯蕊妈妈一个人。 初希很快做了决定,跟赵北棉说:【快,退群。】 赵北棉:【什么?】 初希:【方斯蕊不在群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北棉很快反应过来:【我去跟男生那边说,你去跟女生说。】 初希立马私聊班里的女生,大家一传十,十传全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退出了家长群。 赵北棉怕自己会错了意,来找初希确认:【意思就是,我们都装作不知道对吧?】 初希:【对。】 除了这样,初希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谭嵘山盯着刚才还直逼150人的群聊,又嗖嗖地几乎降回原数,不明白大家今晚在搞什么鬼,不过他没空管那么多,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后将手机放在了一边。 方斯蕊这个妈妈,很是难缠 第271章 啊。 周一早上,大家到教室之后,都不禁小心翼翼地朝方斯蕊位置看去一眼,普通人难堪太平平无奇,但高高在上的仙女难堪,实在是令仙女和看客咋舌。 谭嵘山照例收了手机之后,正式向大家宣布了安空调的事情,并提到已经和家长传达。 昨晚,大家爸妈收到消息之后都主动给了钱,初希手里还有些零花,赵锦淑依旧给了她200,让她在学校吃饭不要节约,没事也救助下老丢饭卡的赵北棉。 初希本来想问下赵锦淑,谭嵘山是怎么回复方斯蕊妈妈消息的,但开口的刹那还是想算了,做戏做全套,干脆不知道的好。 听谭嵘山的安排,梁学熙按要求到大家座位上挨个收空调费。 他从教室左边第一排开始收起,视线却向后一瞥,朝着方斯蕊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她从一开始就没进群的话,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知道就好。 不知道这事就能翻篇。 如江楫舟所说,可能是他性格太中央空调,他就喜欢难以触盆的高山雪莲,但他不是希望把雪莲拽落尘埃,他宁愿雪莲可以继续孤高冰冷。 梁学熙到方斯蕊旁边时,只见她微微垂着脑袋,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看见他过来时眼眸闪动了两下,才抬起头嘴唇嚅嗫着说:“不好意思,我这周忘记带.......” 梁学熙立即摇头,不等她说完就截住她的话音:“没关系没关系,我刚好多带了点,我帮你交。” 他从兜里掏初准备好的170块钱,放进收好的一整叠纸币里,又将名单里方斯蕊名字后的小方框里打了个勾,比方斯蕊本人还着急:“不急着还,或者你不还也行,我都没关系的.......” 方斯蕊冲他笑了一笑,依旧像个公主:“那怎么行,下周一定还你。” 梁学熙收齐空调费,去办公室交给了谭嵘山,大家纷纷收回了小心翼翼打量方斯蕊的目光。 方斯蕊似有察觉,奇怪地抬眼凝望了班里一眼,大家都各干各的事,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她这才拿出了课本。 周一的大课间依旧是升国旗和校长讲话,因为蒋明柏强调纪律说得久了点,这周又通报批评了两位早恋和四位抽烟的学生,结束的时候已经响起了上课铃。 再加上大家见状又都心照不宣用蜗牛速度回教室,以至于第三节上课都过了七八分钟人才到齐。 这是节语文课,要接着讲《赤壁赋》,卫亨运已在教室等候大家多时。 他拍了拍桌子:“怎么回教室这么慢,故意的吧,八十岁老年人都早爬上来了吧,再给我搞这种小动作我周末要给大家多加作业了啊。” “好了,我们回到课堂内容。”他拿着小蜜蜂旋了旋开关,音色被设备磨去起伏,洪亮地扩散开来,形成一层朦胧的回响,“关于《赤壁赋》,那么上几节课我们已经全部疏通完了文本,大家也会背会翻译了,这节课来和大家聊聊看苏轼究竟在讲什么。” 他说话停顿的间隙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滋滋电流声:“我们先回顾一下课文内容,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这是苏东坡被贬的第三年,在一个清风徐来的夜晚,他约了一些朋友溜去赤壁泛舟游玩,从他短短几行描写的景致,可以猜测他的心是一片安宁,这里我们之前已经讲过,不再赘述了,以至于最后,苏子说,就让这小舟在浩荡无边的江面随意漂泊吧,我不再执着于方向了,也不想再强求于目的地,此时我置身于天地之间,人的烦恼就这样在没有尽头的江面前显得微小不堪。” 讲到这里,卫亨运瞄到一些上下眼皮达架的学生,他忽地暂停,拿课本拍了拍讲台桌面:“大家不要打瞌睡啊,你们这个年纪最应该学的就是语文,都把语文课当养老课是吧?理科班的这种现象最严重了,我真的是不想教理科班,申请好几年教文科语文也不给我通过.....” 他摸摸脑袋瓜:“欸我讲到哪儿了?” 有人提醒,卫 第272章 亨运才继续吹了吹小蜜蜂回到主题:“啊那么刚才我们说到......人的烦恼就这样在无垠的江水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了,江面'浩浩乎,而不知其所止',苏轼他‘飘飘乎,羽化而登仙’,他感觉自己在大自然和自由面前灵魂得到了洗涤,他之前的愤懑,颓丧和怨恨都得到了释然,以至于超脱豁达到觉得自己要飞升成仙。” “但就在苏轼沉浸在羽化而登仙的快乐中时,文里的'客’出现了,引出了后文最为经典的主客问答,这种虚设的主客问答非常常见,我们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忘了的翻笔记去复习一下。 这个'客'说,曾经写出‘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一代枭雄曹操,如今又在哪里呢?还不是一捧黄土掩了肉身。我跟你这样的普通人更是如此,微小地如同蜉蝣,渺小地就像一粒米,跟无穷无尽的长江水比起来,生命的短暂简直让人觉得悲哀。” “大家觉得这个‘客’说得有道理吗,他的悲伤有道理吗?” 卫亨运拧开水杯喝了口水:“大家有过这样的体验吗,某一刻,你为一件美好的东西消逝而感到悲伤,你想要留住但无能为力,尤其是当你去深思,发现这世间有很多无限的东西,一对比之下,有限就显得更为悲怆。比如生命,生命短暂,转瞬即逝,和无穷无尽的时间和宇宙一对比,简直朝生暮死,就悲从中来啊。 说到生命的短暂,我经历了很多亲人的离世,我的爷爷奶奶在我很小就去世了,我的父亲在我刚工作那一年离开,我的母亲是去年走的,她走的前一天我正好回老家看她,她站在田埂上边吃一块西瓜边送我离开,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很多时候我觉得这些场景都历历在目,但是时光飞逝,人生苦短啊,一晃已经一年了。 包括我自己也已经年过半百,可能多年后你们回学校看我,也会发现查无此人了,有时候夜晚我一个人备课,想想家人的离开,想到我自己生命的短暂,都只觉得一片凄凉,悲不自胜。” 卫亨运见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共鸣,垂着脑袋昏昏欲睡,换了个问题:“你们太年轻了,可能对生命还没有什么感触,我不用生命和你们举例子,我换一个,假期,和上学的日子比起来,假期这么短暂,一对比,你们觉得悲伤吗?” 大家一瞬间理解了,小鸡啄米般狂点头:“悲伤,太悲伤了。” 卫亨运继续:“所以你们也觉得‘客’说得很有道理,是吗?” “从古至今,宇宙之大和个体之小,时间的无限和生命的有限,一直都困扰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曹操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小林一茶写下‘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李白感慨‘朝如青丝暮成雪’。文里的‘客’也不例外,他说,‘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大家想想,多么悲痛啊。” “我们之前已经知道苏轼的回答了,但我想问的是,在那个清风徐来的夜晚,苏子可以顺着‘客’的话说吗,他可以不反驳吗,他可以像刚才的我对待生命,像刚才的你们对待假期那样悲伤吗?” 初希抬头看向ppt,卫亨运念出来白底黑字的七个字:“苏子,可以悲观吗?” “大家觉得悲观有道理吗,是在无病申银吗? 不是吧?不止生命,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啊。你赏雪,却发现指尖一触盆雪花就化了,你观赏落日,却没几分钟就沉到地平线之下了,你买一束鲜花,但你发现它第二天就凋谢了,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留住,你越是观察它,越是在感受它的消逝,你越是想要握住它,注定失去之后越是感到痛苦。” 卫亨运接下来解释,以上都是从“变”的角度去看,但如果从“不变”的角度去看:“此刻吹进教室里的风,或许千年前也吹动过苏轼的衣摆,昨天下过的那场雨,或许曾流动在赤壁的江水里。长江水看似一直在流逝,月亮看似阴晴圆缺,但长江和月亮一直都在那里,从没有真正消失。” “但是在这些变与不 第273章 变的思想博弈中可以得到什么呢,得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与明月,以及,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选择权——你究竟是从变的观点去看,还是从不变的角度去分析。 万物与我们都是永恒存在的,把我们的生命看成一个过程,我们就成为了宇宙流动的一个环节,从天地中来,又复归于天地。我们送走刚过去的冬天,但迎来了当下的春天;我们看太阳落下,第二天依旧迎接太阳的升起;我们日渐衰老,但我们在可能孕育另一个生命,我们个人是有限的,但从整体来看,人生代代无穷已啊,人类和宇宙就在如此循环中更迭。 还记得我说我母亲和我边说话边吃西瓜么,因为是站在田埂上,她随意地把西瓜籽吐在土地里,大家猜怎么着,她去世几个月后我再回老家,又走那条路,我惊讶地发现那条路上,我母亲站过的那个位置竟然结了一个西瓜。 我捧着西瓜回家的一路上,我就想,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生命的延续呢?我们都在这样的往复流转中,成为宇宙运行的一个环节,无穷无尽,无边无沿,我忽然就释然了,说不定我死之后,也有一个人在吃我无意中种的西瓜,我只是□□不在了,但很多东西,依然在延续下去——我觉得我教了半辈子语文,真的在吃我母亲的西瓜的时候才有点懂苏轼那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我和家人把西瓜吃完,又把种子撒在了我母亲曾耕种过的地里,等今年夏天结果了,希望有缘能给大家带一两个来解解渴,也让大家懂一懂苏轼。” 卫亨运敲了敲黑板:“大家不要忘记我提出的问题,苏子,在这样的自我周旋中,纠结中,困惑中,可以选择悲观吗?” 大家睁着眼睛提着笔,等一个是或不是的答案,好立马记在课本上。 卫亨运说:“人生如寄,云烟过眼,千百年过去了,生命依然这么短暂,困惑过苏轼的问题也依然横亘在世人眼前,但是,看待问题的角度指向真正的苏轼,指向真正的我,也指向真正的你。 祝愿大家,在人生或早或晚的某一个时刻,都可以回答出独属于你的:生命如此短暂,我选择这样看待,以及,我选择这样度过。下课。” 卫亨运带着小蜜蜂和语文书走出教室。 他在快要走过前门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朝初希看去一眼。 他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他刚在讲这篇课文的时候,发现初希一直在偷偷地抹眼泪。 卫亨运看出来她已经很克制了,只是情绪好像收不住,她的同桌显然也发现了,但没有惊动她,只是将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卫亨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和苏轼的这篇课文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共鸣吗,十五六岁的年纪,读不懂语文课文的学生大有人在,他们大多要到有了人生阅历或经历过低估的中年,才能在某个时刻惊觉课文里某句诗的感受。 这些感受是延迟的,是不同步的。 初希,你是因为读懂而落泪吗? 卫亨运最后选择不去打扰她,如果能够读懂,如此早慧是一种难求的幸运——当然,卫亨运很明白,遗憾的是,这种幸运也恰恰很可能是不幸造成的。 他回办公室问了下谭嵘山,这才知道她爸爸去世了,而他刚才恰好在课上提及了许多关于生命的论述。看吧,卫亨运心想,果不其然,事有两面,幸运和不幸常常共存,人生如此残忍,也如此平衡。 而教室里,有人不明白,指间夹着笔嚷嚷:“不是,我不懂啊,那所以苏轼可以选择悲观吗,怎么没给出个答案就走了,yesorno啊到底?” 初希一直盯着ppt上的这句提问,久久没有再动作。 她曾在回答谭嵘山课上的问题中写到,她在一天一天中无限趋近于自己,但没有对此表述做出任何解释性阐述,因为这说来很复杂,且很容易被人评价为胡思乱想,出于安全考虑,她选择不多说。 大概意思是,初希认为,人并非一开始就是“自己”,“我”与 第274章 “自己”有很长一段差距,“我”跋山涉水,历尽蹉跎,才将灵魂送达目的地,安置于“自己”中。 而那个“我”与自己的差距,或者说,苏轼能否成为苏轼,初希能否成为初希,就在于迢迢人生的一次次选择里。 也即卫亨运所说的,看待问题的角度,最终会指向真正的你。 苏轼当然可以选择悲观,可以消极愤世,但那就偏离了成为苏轼的那条路,因为真正的苏轼能打通物我的隔阂,看见不变的东西,从这个角度出发,他哀而不伤,相信有远超□□的东西能跨过时间的限制,他的心灵有栖息之地,万物与他皆无穷无尽。 同样的,初希也可以选择悲观,但她知道,真正的初希底色是积极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医学方面的纪录片的感受,癌症,疾病,这些生命强大的敌人,真正的初希愿意与之较劲,她从小就想学医,她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她想为人做些什么,她想要活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模样,她想要留下痕迹,她不想要莫名其妙地来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地走。 这是现在的“她”与初希的差距。 卫亨运点醒了她,人生确实短暂,易逝,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想选择这样看待,她也不想这样度过。对于卫亨运课上最后的祝愿,她的回答是,她想好好体验这场生命的旅行,最终,她想成为真正的初希。 忽然,有风吹进教室里。 初希抬起眼睛感受这阵风,风就恰好从耳边刮过,她向窗外的树看去,树也正好遥遥而立,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初希在这一刻近乎狂妄地想,是不是可以说明声与色都因她而生,也因她而灭? 这样来看,生命来这一趟,短与漫长,都真是值得。 初关易的祭日在周三,周二的晚上,初希去办公室找了谭嵘山,向他请了这周的假。 她以为她要和谭嵘山解释很久,没想到她刚开口说想要请假,谭嵘山就冲她点了点头。 他没问原因,说:“去吧。” “你妈妈跟我打过电话。”谭嵘山从凳子上拿起外套,“走,我也送你一程。” 作者有话说: 1、文中引用出自《前赤壁赋》,标注2、我有罪,让大家端着校园言情的碗进来,端着一节语文课出去了,这章可能会替换,但没时间了暂时先这样,有罪的作者会自己加更,初希的问题解决了后面就全是主线了,我们加快速度,下章写完发,可能凌晨,别等 第77章 人生天地间,所有感受皆在于我。我不感受痛苦,痛苦便只会穿过我,我感受痛苦,存在的就是我。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在二中,因为抓得很严,有人请假是个比较稀奇的事情。 大家下午看初希没来上课,还嘻嘻哈哈地问赵北棉是不是她也偷懒不想上学了。 第二天看她还没来,便有些担忧地问是不是感冒了。 直到第三天周五见位置还是空的,大家便一脸严肃地逼着赵北棉说出实情。 赵北棉把所有人赶走:“别问我,我不会说的,她来了也别问她。” 等到新的周一,大家看见初希座位居然仍然没人影,便心下一紧。在这高考大过天的地方,唯有亲人的死亡能与之搏一搏重要性,大家猜测,大概是她的爷爷或者奶奶去世了。 初希本来以为自己周一能到校上课,但她太低估自己错过初关易的过往之多了,那些有关的人,物,那些痕迹,初希都要慢慢找回来。 以防自己状态不好,初希干脆加起来请了一周,第二周的周三才返校。 周二的晚上,江楫舟发来消息跟她确认,他没多说,只问:【明天来吗?】 初希打字:【来。】 周三早晨,初希起了个大早,下楼的时候她忽地脚步一顿,又一次预感先行,下到三楼的平台处朝楼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立马侧身藏在水泥墙后。 蒙蒙光线中,穿着 第275章 校服的男生置身于清晨的薄雾,眉目浸在浅淡天光里。 她的蜗牛触角果然百发百中,只是这次她没猜中的是,江楫舟旁边还站着赵北棉。 赵北棉是住校生,没有手机,她根本不知道她今天会回校才对。 但两个人实际并没有初希想象地那么盒鞋。 江楫舟对赵北棉的出现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 赵北棉不比他好,眼睛大睁,震惊非常:“你又怎么在这啊?” 江楫舟:“难怪昨晚连梁学熙也不找了,跑来问我初小希什么时候回校。” 赵北棉:“我在学校没手机我不得找你要情包,还有你少给姐造谣,姐跟梁学熙是革-命友谊,你先自己解释一下你出现在这是什么企图吧?” “我零企图,是我妹想来接初小希的,是不是,妹?”江楫舟回头看一眼杨佳优。 杨佳优站在远处,一副“什么,竟然还有我的戏份吗”的模样,抬起头,点点头,低下头。 赵北棉撸起袖子:“我信你个大头鬼,离我家初小希远点。” 吵着吵着,一看见初希的身影出现在大楼铁门内,两个人立马噤了声,又在片刻的沉默后对视一眼,一溜烟跑去拉大铁门,异口同声:“我们来接你上学啦!” 初希这一请假,恰好错过了学校组织的春游,赵北棉掏初手机翻着照片:“初小希我给你留了零食放你宿舍柜子了,还有我们组拍了一张合照,我已经把你p上去了,就是刘海p得不太好看,你看看想怎么改.......” 江楫舟立马接上:“你还错过了周五全校的文艺晚会,我本来想唱gottahaveyou,但给我驳回了,说什么里面的coffee,whiskey不正能量,还很有情歌的嫌疑,这些心脏的清朝老古板看什么都脏,没办法只好改成了独唱troubleisafriend,这够正能量了吧,你听不听,我现在给你唱?” 赵北棉夸张得一弯腰:“哕,滚啊,别污染我家初小希耳朵。” 江楫舟:“我还没说你呢,你那p图技术再精进一下吧,初小希是直刘海,你给人p成斜刘海了。” 初希走在他们中间,听他们变着戏法逗她开心,她并不多说,也并不多问,偶尔回答个嗯。 蒙蒙亮的天,浮尘慢悠悠飘荡,空气跟她的心情一样,略带一丝未尽的潮湿,他们路过腾着热气的卖早点的摊位,走进灰砖上搭满粉色蔷薇的小巷,拐过摆着老旧报刊亭和悬着风铃的街口,也穿过闪着绿灯的斑马线。 初希一路上安安静静听他们吵闹,听他们说,情感与生命,都赫赫扬扬,值得一场不回头的奔赴。 初希到校之后,放下书包没上早读就先去找了谭嵘山。 烈士子女按政策会享受一些例如减免学费和国家助学金等待遇,但因为错过了向学校资助管理中心集中提交申请的时间,初希之前对相关政策也持回避了解态度,没有过多关注过,都不是很清楚。 谭嵘山觉得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带着她下楼去找老师询问,了解一下情况。 回来的路上,初希跟在谭嵘山身后,她吸了吸鼻子,叫住他:“谭老师,我其实,还是不太明白......我想到的面对方式就是接受,但是接受,会不会太消极了。” 她因为总在对生命做盘点,做回味,因此很早就觉得,人们总以为自己努力,是在增加对于生活的掌控能力,对于“确定”在生活中的占比,其实不是的,人类终其一生,只是在增加自己对于不确定性的接受能力。 努力攒钱,是在增加应对失业的不确定性;年轻时四处奔波,是在为了缓解年老丧失劳动力时的不确定性;而她面对初关易的离世,面对生命的不确定性,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但是,“接受”这个词听起来实在太消极了。 以至于,她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我们换一个词好吗。”谭嵘山回头看着她,说,“不用接受,用覆盖。” 第276章 “不是掩盖,是覆盖。去无意识地,自然地,接纳一些新的人,新的生命,新的事情,新的关系,把这段过往覆盖掉。” 初希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下课了,忽地发现桌子上堆了很多奶,笔记本和课本,各个科目都有。 大家挨挨挤挤地站在她桌前,方斯蕊说:“语文新课都上完一课了,我的课本你可以看一下。” 梁学熙说:“化学笔记你可以借我的。” 许应说:“英语没什么跟不上的,我把卷子都给你留桌子上了。” 谭念说:“生物也上了一单元新课,我把讲义给你留了一份。” 郑一柄说:“我把徐则安的物理笔记本给你抢过来了。” 还缺了一科,江楫舟站在教室门口:“怎么不齐,没有数学啊,初小希,我直接去把老谭的备课本给你偷过来怎么样?” 大家都吵吵闹闹地回头骂他:“不是江楫舟,怎么到了你那画风就不一样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偷过来?” 初希就,有点想哭。 “谢谢哦,那我看完了还给你们。”她把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子和书埋头塞进柜子里,借这个低头的动作使劲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谭嵘山跟她说去用新的人和关系去覆盖的时候,初希是持怀疑态度的。她在想,究竟得是多重要的人,才可以覆盖掉关于初关易的这段过往,在这一刻,初希才发现,原来是那些流经她生命中普通,平凡,触手可及的每一个人。 回校之后的这天,初希如常地上课,中午去食堂,回宿舍,下午到教室,课间跟徐则安梁学熙讨论题目,偷喝冷水被赵北棉发现.......一切,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如此平凡的一天。 她一直在前行,即使她背负着悲伤。 下午最后一节下课后,她和赵北棉吃完晚饭一起去了小卖部,赵北棉想买果汁喝,初希则去了文具区域,想买自动铅笔的铅芯。 她目光在花花绿绿的架子上巡梭,想找一盒0.7的。 忽然,她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不等初希回头,一袋常温牛奶先轻轻地贴在了她脸上。 初希下意识移开脑袋,一抬眼就看见江楫舟站在他旁边,他提着那袋牛奶,在她面前晃了晃。 “买什么,我给你买。”他不大在意地说。 初希摇了摇头,看中后从中取下了那盒铅芯:“不用,我自己就可以。” 大概是预感她要走,江楫舟头一低,往她身边凑近,语气略有些急迫:“晚上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操场走一走?” 他其实早上去她家楼下等她,是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大约明白是不太好接受的事情,他都想好了,如果她说,他就听,如果她不说,他就告诉他学校最近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赵北棉,不太方便说话。 太久没见她,男生目光炽热而小心翼翼:“就跟你走走,十分钟,可不可以?”他想,她才刚回学校,就算拒绝他也没关系的。 初希说:“不可以,有事的话可以现在就说。” 当然也没什么事,江楫舟目光往别处瞥了瞥,只一会儿,他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伸手。” 初希有些疑惑:“干嘛?” “给你个东西。”江楫舟五指合拢,抓握着什么东西,伸手悬在空中。 初希盯着看了两秒,在她想要把手背在身后以作拒绝的瞬间,江楫舟忽地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强硬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她的手心。 初希在这一瞬心想,如果是便利贴的话,她真的会锤他。 江楫舟的手移开,初希看过去,那放在她右手手心的是一根头绳。 新的,上面还贴有标签。 江楫舟早上就发现了,她的短发长长了一些,几乎快要到肩膀,直而柔顺,随风轻轻扬起一个弧度,走着走着,一缕尾端压在书包肩带之下。 浓稠的淡青笼罩天地,他走在微凉的晨风里,低了低眼,想伸手 第277章 帮她拨出来。 初希一下子有些难为情起来,还不如便利贴呢,她往旁边张望了两眼,确定没人注意才问:“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江楫舟回答地理所当然:“绑头发啊。” 头绳这个东西说私密也不私密,绑在脑袋上谁也看得见,但初希只用过赵锦淑给她买的,以及找宿舍里的女生相互借,一个男生给她买这个,她如果真的用了就很奇怪啊。 初希将头绳递给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要。” 江楫舟不接,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像是明目张胆地撒泼:“反正你头发长了也要用。” 初希就去抓他的手,江楫舟握成一个拳头,死活不接,初希两只手扒拉不开,干脆将那头绳一拉开,借他拳头的姿势套进他手腕上,当做还给他了。 江楫舟愣了一秒钟,举起右手看了看,男生的骨骼略大,黑色皮筋微紧地套在校服袖口之下,在白皙皮肤上格外醒目,也略显突兀。 他笑了一笑:“你打算存在我手上?” 然后在原地缓了一缓,好像终于退而求其次,有些勉强地说:“也行啊。” 他又来看她,探究地,含情地,又小心翼翼地,初希这一次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忽然平静地抬眼,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打量着他。 她感谢有在一刹那间回归理性思考的能力,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有一个关于理智的阀门,她在思考,她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意思,知道他做出这些举动的含义。 她是对他有好感的吧,所以才会在和他坐在长椅上时默认他剥栗子,会在早上看见他站在楼下时有一刻微小的满足,会在他一次次靠近时从不明说拒绝。 但她一边有些沉醉,一边觉得不喜欢这种感觉,当磕哒一声,理智的阀门开启,她终于感到自我在不受控制地沉沉下坠。 她一直循规蹈矩,从来只会选择正确的路,当她出现片刻的偏差时,大脑对她提出了警告。 这个警告让她清醒了。 这不对。 初希很平静地走到江楫舟面前,扬起头跟他说:“今晚晚自习结束,你来我位置找我一下。” 江楫舟呼吸一紧,有些不敢置信,目光在货架上乱七八糟地张望了一番,才问:“你.......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初希:“我有话跟你说。” 江楫舟压了压微漾的心,他不知道要干什么,看她手里拿着自动铅笔的铅芯,也莫名其妙抬手从货架上抓了一把,装作悠悠然的样子把她刚才的话还给她:“........我看不用了吧,你不是说,有事的话可以现在就说么。” 手一停下来就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又抓了一把不同的铅芯,比她先开口:“........但是,如果你非要找我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过来。” 初希:“那就这么定了。” 回教室的路上,江楫舟有两件事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第一是关于初希,她为什么先拒绝又突然答应了,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第二,他究竟究竟是为什么买了二十四盒铅芯啊,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各种都有,谁趁他不注意给他放手里的? 到了座位上,梁学熙也吃完饭刚回来,他狐疑地盯着江楫舟快堆成小山的桌面:“你买这么多铅芯干什么?” “不知道。”江楫舟真的不知道,反正他回教室的时候就发现手里拿着这么多东西,他给周围人每人都发了三四支,人家不要,他就硬塞。 梁学熙笔袋里也被塞了五盒,他一边拉上鼓胀的笔袋拉链,一边觉得江楫舟有病。 但显然不仅如此,一整个晚自习他好像都没消停过。 江楫舟都想好了,等自习结束他去她座位找她,他要先往那一坐撑着下巴一言不发,因为可是她主动说的要找他,他要听听她想说什么,不对,不是听,是看,他要看她说话。 然后他要跟她讲她请假这一周他有在认真学习,他觉得期中考他一定会有进步,当然了,不能说太多 第278章 学习的事情,因为太浪费了,他要多说些别的什么。 比如,她请假的时间里,都是他帮她收全班的数学作业,他抱去办公室的时候老谭还笑着问他“哟哟,你俩这是和好了”,江楫舟打算到时候不经意地问她一句:“你说,老谭该不会是怀疑我俩吧?”因为,他也挺想看看她会是什么态度。 还有,他带了一盒硬糖,外面是甜的,但吃到里面是酸的,他先不告诉她,等她酸得直皱眉要来打他再给她一块牛轧糖....... 第二节上到一半,梁学熙实在是一秒也忍不了了,将书往江楫舟桌子上一拍:“江楫舟你有病啊,你一晚上嗞个大牙在笑什么?” 听到同桌的控诉,江楫舟惊地回过神,拿半本书挡起脸:“我.......我有吗?” 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眨了眨,里面有点心虚,也有点清澈:“没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我喜欢清楚看见的感觉,我要确定性,要掌控感,一如初二那年,世界在我面前,透亮而澄莹。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因为数着黑板上秒针的转动,三节晚自习变得特别漫长。 江楫舟一会儿想,算了,他还是直接给她牛轧糖吧,不酸她了,一会儿想,万一他问出“你说,老谭该不会是怀疑我俩吧”之后,她反而因为受到提醒而和他保持距离怎么办,要不然也不说了吧? 但他又有点想知道她有没有一点好感他,要不然他直接问吧,勇敢一点别拐弯抹角了,万一她也其实早就.......在梁学熙又一次警告的视线飘过来时,江楫舟立马将嘴角压平比了个ok的手势。 终于挨到最后一节下课,江楫舟开始迫不及待催前后左右的人。 他嫌他们太慢,开始帮他们往书包里装东西:“装完快走。” 他后桌一把将江楫舟给他装进书包里的物理书拿出来:“不是,我不带这个,我也不带杯子,你干嘛?” 等他把所有人都熬走,往初希的位置一看,她果然一个人坐那儿等他,旁边的赵北棉早已离开了。 离下课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人流潮水般退去,教室里课桌狼藉,堆叠的书本试卷仍留在原处,走廊里剩下空旷的回响,只有对面高三教学楼还亮着灯。 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窗帘,轻轻拍打着那一侧墙壁,江楫舟在这样的沙沙声中,拉开凳子坐在初希旁边。 哼,他要高冷一点,等她说第一句话,毕竟,是她想找他的,他可没有想和她说话。 见江楫舟过来,初希此刻的心情变得有点复杂。 尤其是她看见他怀里抱着糖果,有漂亮的盒子装的,还有似乎是手工做的牛轧糖,他这样灼灼鲜活地跑过来,又用一双蓬勃昭昭的眼睛看着她。 该怎么跟他说呢? 管他呢,初希觉得这事要快刀斩乱麻,她决定先聊点相关的引入一下正题,问:“江楫舟,你以前喜欢过人吗?” 像一声惊雷砸进了这间静谧的教室,江楫舟略带惊讶的脸庞转向她,几秒后,才发出一个轻轻的:“.......啊?” 等一下,江楫舟突然有点想站起来,又突然有点想喝水,还突然有点想爬楼梯和做俯卧撑,或者随便抓个人打一顿。 不是,这会不会有点太突然太直白了,怎么开始查他的过去了,原来他们已经到这一步了吗,他之前还以为........他都没做好心理准备,是他太慢了,他决定下去后好好反思。 江楫舟咽了咽口水,听见自己说:“没,没喜欢过。” 他瞥了她一眼,想确认一下她对这个答案满不满意,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礼尚往来,他问:“你呢?” 初希听见他的问题明显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说我,说你。” 她原本想的是,她问完这个问题江楫舟会说他以前喜欢过别人,然后她 第279章 就跟他举例子,说:其实你现在大概率也和那个女生没什么联系了对不对,所以呢,以前你在她身上花的时间都是白花了的,没什么意义,对吧?现在要做有意义的事,比如学习高考云云,总之,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over,完美。 但问题是他说没喜欢过,那她该怎么引入? 初希又开始在桌面点着指尖思考了。 大概是她很久没有说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忽然,她感受到一道目光,那里面有男生身上翕张着的生命力,初希疑惑回视的那一刹那,她听见他轻轻开口:“你是我喜欢过的第一个女生。” 吹进教室里的夜风如薄荷一样清凉,初希脸上却蓦地一热,猛的一下站了起来,随动作被推开的凳子在地上因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这个人干什么啊,怎么突然........突然说这个? 江楫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站起来干什么。 你快说啊,你也说,我是你喜欢过的第一个人。 礼尚往来啊。 初希勉强定了定神,她重新拉了拉凳子坐了回去,也挺好,初希在心里安慰自己,他既然挑明了,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现在让她来想想她该怎么说。 初希转过身体想面对着他,但是一扭头看见他热切的眼神,又立马扭了回去:“谢谢你的喜欢,但是.......” 江楫舟盯着她摇了摇头。 不用谢不用谢,但是为什么有个“但是”,这好像不是转折关系吧,应该是“而且”,他决定等她说完纠正一下她。 男生还在眼巴巴地等她,初希猜测他此刻大概心一上一下的,想看她究竟要说什么。 初希想起来,曾经误以为自己喜欢周彧闻的时候,心就一上一下的,她其实不太喜欢暧昧,不喜欢不清不楚,不喜欢心一起一伏。她喜欢平静,不想有任何东西扰乱她,尤其是在高考之前。 周彧闻教过她的,看远一点,当看得足够远,眼前的都不算什么。初希向远看去,梦想如璀璨高悬的孔明灯一样吸引着她,而眼前的,都只是迟早会瘪下去的气球。 她确切地觉得,跟想要成为的自己比起来,别的都是可以放弃的。 说得残忍一点,她有些自私,她不允许别人绊倒自己。 当然,江楫舟也一样,她也不能绊倒他。 他们会拥有各自的,与彼此无关的未来。 初希:“但是,我不想耽误你,所以我要跟你说明白,我觉得我们两个在互相影响对方,这样不对。你有想考的大学吗,上了大学,你会看见更广阔的天地,遇见更多的能吸引你的女生,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跟未来比起来,眼前的人和事都不算什么。而且,有的时候情绪和感觉是会骗人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在说什么,你可能只是因为一些幻觉而觉得喜欢我,或者不喜欢当下而觉得喜欢我,再或者,喜欢的是'喜欢我时的有生命力的你自己',总之,情绪和感觉没有那么重要,它是可以被驾驭的东西,你可以用理智去掌控它。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我们之后保持距离吧,没有必要我不会再跟你说话了。” 江楫舟嘴唇微张,愣在了原地。 什么,什么.......什么东西? 他整个人仿佛被晴天霹雳,眼睛里全是茫然,嘴唇翕张半天才发出一个声响:“你在说什么?” 她是在拒绝他吗? 江楫舟思绪好半天慢慢才回笼,她是因为觉得耽误学习所以才这样说吗,江楫舟脑子里一团浆糊:“.......考大学和我跟你,这两者不矛盾吧?” 初希:“我觉得矛盾。” “那你说我们会彼此影响,是不是说明其实你也喜欢我?”他抓住一个话里的漏洞,凑近盯着她,急促地舔了舔嘴唇,追问,“你喜欢我吗?” 初希:“不喜欢。”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动,就这样沉静地告诉他,不喜欢。 江楫舟的心沉沉地下坠到谷底,“咚”地一声。 他感觉自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