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道镇世》 第1章 一炉丹,一脚炉 第1章一炉丹,一脚炉 药香最浓的那一刻,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百草居的丹房又小又破,屋顶漏着天光,墙角的药锄生了锈,十五岁的风华幽坐在蒲团上,三天三夜没合眼,双眼熬得通红,一双手却稳得像钉在炉前,炉火幽幽地舔着丹炉,炉中那两枚将成未成的聚气散,是他和百草居这个月的活命钱。家族丹堂的月例早被二房扣得只剩药渣,能在这种劣药里炼出一炉两颗聚气散,整个青阳城的丹堂也找不出第二个。 “哟,废物三少爷还真把自己当丹师了?”风华才带着三个恶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锦靴踩过满地药草,像踩在他脸上。风华幽心头一紧,伸手去护炉,已经迟了,风华才一脚踹在丹炉上,炉身翻倒,炉火滚了一地,两颗浑圆的聚气散从炉口滚出来落进泥里,一只锦靴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狠狠一碾。“咯。”丹药碎成两半,药香一下子散了,风华幽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也被一起碾碎了。 “风华才,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干什么?”风华才像是听见了笑话,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脸,“三日后就是年祭,族老会已经议了,你一个连斗气都聚不起来的废物,凭什么占着百草居,凭什么让族里白养你十二年?”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年祭一过,这地方收归丹堂,你呢,去马厩喂马,和你那条瘸腿老仆做个伴。”三个恶奴跟着哄笑起来。 风华才瞥见枕边的旧药囊,一把抓过,那是他母亲的遗物,青布磨得发白,边角绣着个小小的“婉”字。“这破烂也配当个物件。”他掂了掂,随手就要丢给恶奴。“放下。”风华幽猛地抬头,一双熬红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我娘的东西。”“你娘?一个病死的外乡女人。”风华才嗤笑一声,手腕一扬就把药囊扔进了打翻的炉灰里,又嫌不够,抬脚将他颈间那枚黑炉吊坠的绳带一把扯断,吊坠咕噜噜滚进灰堆。风华幽扑过去抢,被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摔进灰堆,手臂被碎瓷划开一道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不管不顾地在灰里摸索,先把那枚黑炉吊坠死死攥在掌心,血顺着指缝渗进炉身那道陈年的裂纹里。 “废物就是废物。”风华才整了整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年祭那天,自己滚到祠堂去,别让族老们等。”锦靴声和哄笑声远去,丹房里只剩一片狼藉,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华幽跪在炉灰里,攥紧黑炉,没有哭。三岁测灵,他测出“天脉俱断”,“废物”二字一听就是十二年,斗气在他体内是块沙地,泼多少漏多少,月例一减再减,从主院搬到百草居,如今连这间小丹房也要被收走。可他不认命,心里立誓,三日后的年祭,他要保住百草居,保住娘留下的这一囊一炉,让今日踢炉的人,亲手把丹炉给他扶起来;他要查清娘“病亡”那一夜,满城药香、空坟无字,到底是怎么回事;总有一天,他要成为这烬澜大陆上最强的丹师,以丹道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让今日所有踩过他的人,都要仰起头来看他。 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瘸腿的福伯被恶奴推倒在院门口,半天没爬起来,老人看着满屋狼藉,嘴唇哆嗦,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心疼,却只敢低声劝:“三少爷,忍忍,再忍忍。”风华幽把药囊从灰里捡出来,用袖子擦干净,轻声道:“福伯,我忍不了多久了。” 夜深了,福伯睡下,他独自坐在打翻的丹炉前,掌心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黑炉吊坠摆在膝上,这东西他从记事起就戴在身上,黑不溜秋,炉身一道裂纹,不像金,不像玉,凉冰冰的,怎么看都是一块凡铁,可只有握在手里的时候,他识药辨火的心,才会出奇地静。白天那摊血已经在炉身上洇干了,只剩一点暗红,就在他出神的时候,那点暗红忽然亮了一下,温热从掌心透了进来,起初只是一缕,像春雪初融时的第一滴水,随即越来越烫,烫得他甩手都甩不掉,眼前的丹房、炉火、破窗,一瞬间全黑了。 等他再看清东西时,自己已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远处有星子一样的光点缓缓流转,每一颗都散发着淡淡药香。虚空正中悬浮着一尊三足两耳的玄色古炉,炉高不过数尺,炉身布满裂纹,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苍茫气意,仿佛在它面前,天地都只是一间丹房。一个邋遢老头斜倚在炉沿上,灰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支着,怀里抱着一根烧火棍,正眯着眼打量他,像在看一颗刚出炉的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一炉丹,一脚炉(第2/2页) “哟,肉身进来了。”老头打了个哈欠,“等了十二年,总算等到你这一滴血。”“你是谁?”风华幽警惕地后退半步。“我?”老头拿烧火棍敲了敲那尊古炉,“别人叫我什么的都有,你叫我炉老就行,这炉子,是你娘用命留给你的。”风华幽浑身一震,上前一步:“你认识我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急什么。”炉老慢悠悠地从炉沿上跳下来,围着他转了一圈,鼻子抽了抽,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青阳城的人都说你是废脉,聚不起斗气?”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风华幽眉心,一股温热顺着眉心淌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体内缓缓探过,那些他以为早已枯死的经脉,此刻竟在那股热意里轻轻颤动。“哭什么哭,小子。”炉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想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聚不起斗气?”“想。”风华幽的声音发紧。“因为你三岁那年,被人喂了整整三年的锁脉蚀气散,那药一口一口喂进你嘴里,把你的丹田堵成了死灰,斗气一进就散。”炉老收回手指,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是天生的废物?” “是谁?”风华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谁喂的?”“能在你一个三岁娃娃身上,喂三年药而不被发现的人,自然是你身边的人。”炉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是谁,老夫现在不能说,说了,你活不过明天。”风华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火。“先别急着恨,人活着,丹才烧得起来,你娘把你送到老夫这炉里,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炉老屈指一弹,一缕极细的金色火苗从炉身裂纹中钻了出来,在他指尖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火苗一卷,把虚空中飘来的半截枯草裹了进去,只一转,枯草便化成一缕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的药力,化作一股暖流落进风华幽的身体里,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堵了十二年的经脉,竟有一丝松动。风华幽猛地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别人聚气,靠吐纳、靠功法、靠天赏饭,你聚气,靠炉。”炉老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这具身子,本就是一尊天生的丹炉,寻常的斗气法门,你练一万年也是白搭,可你要是把自己当成一炉丹来炼,这天底下,没有哪个武者的进境,能比你快。” 风华幽怔怔地看着那缕暖流在体内游走的方向,十二年的绝望像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死死攥住拳,连掌心的伤口重新崩开都没有察觉,一滴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虚空里,还没落地,就被炉身吸了进去。“我也能修炼?”他的声音在抖。“能。”炉老咧嘴一笑,“而且,你注定会是这世上最有资格炼丹的人。”他抬头望向虚空深处,神情第一次变得有些恍惚,“这缕火,叫造化火,这尊炉,叫造化玄炉,老夫在这炉里睡了多少年,连自己都记不清了。”炉老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你娘当年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等他能在这炉里炼出第一颗丹,再告诉他真相。” 风华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真相?”炉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在玄炉的裂纹上轻轻一抚,裂纹深处那点金光幽幽亮了起来,像一只沉睡了十二年的眼睛。“你娘的坟,是空的吧?”风华幽瞳孔骤缩。“她根本不是病死的。”玄炉轰然一震,虚空寸寸碎裂,风华幽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他猛然睁眼,百草居的破丹房还是深夜,炉灰冰冷,掌心的黑炉却烫得惊人。他撑着冰凉的地面站起身,把泥里的碎丹一粒一粒捡起来收好,把母亲的药囊重新揣进怀里,又将那枚黑炉吊坠挂回颈间,贴肉放好,做完这一切,他在打翻的丹炉前缓缓坐直,望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那双熬红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光。 炉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识海里响起,很轻,却字字砸在心口。 “三日后的年祭,先把你自己从泥里,捞出来。” 第2章 你是一尊活丹炉 第2章你是一尊活丹炉 天将亮未亮,百草居的破窗纸透出一线鱼肚白。风华幽盘膝坐在打翻的丹炉前,掌心那枚黑炉吊坠已经重新挂回颈间,贴肉温热,他闭上眼,按着炉老离开前那句话,将心神一点一点往吊坠上沉。眼前先是一片漆黑,随即那点熟悉的金光在黑暗里亮了起来,虚空、古炉、抱棍的邋遢老头,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来得倒快。”炉老斜倚在炉沿上,嘴里叼着半截草根,含混不清地说,“想明白了?”“想明白了。”风华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修炼。” “先把路给你讲清楚,省得你死在自己炉里。”炉老把草根吐掉,拿烧火棍在地上一划,虚空中浮出一幅淡淡的经络图,“你这具身子,经脉和常人不同,常人的经脉是河,纳得了斗气,你的经脉是炉,是为炼丹而生的丹脉,寻常斗气灌进去,就像往烧红的炉子里泼冷水,存不住,还伤炉子,这是其一;其二,那三年锁脉蚀气散,又把你丹脉的口子堵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你才会斗气一聚就散,被人当成废脉。”风华幽盯着那幅经络图,喉咙发紧:“那我要怎么练?” “两条路。”炉老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以丹炼己,把丹药、灵药在这玄炉里炼成丹元,丹元是你这具身子唯一认的口粮,沿丹脉入丹田,一毫不散,比寻常斗气纯十倍,别人练一分,你练一分半,这是造化;第二,丹火淬体,用药力当薪、用造化火当锤,把你这副瘦骨头一寸寸锻打出来。”他顿了顿,拿烧火棍敲了敲风华幽的胸口,“锁脉散的毒,也得靠丹元一寸寸化开,急不得。” “那我现在就炼。”“急什么,你现在有几颗丹?”炉老翻了个白眼,袖袍一甩,“进来看看你以后的地方。”玄炉的炉腹缓缓裂开一道口子,风华幽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暖流卷了进去,等他站稳时,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不大的丹房里,四壁是温润的青玉,一排药柜贴着墙根,屋子正中摆着一尊与玄炉一模一样的丹炉,炉下火苗幽幽,连他昨夜打翻的那点狼狈都照不进来。 “这是丹府,玄炉里的炼丹房,你以后在这炉里练手,药材投进去,失败了也不耗真东西,只耗你的神识。”炉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人却不知去了哪里,“神识是丹师的根,神识一尽,你就会被扔出去,敢硬撑,轻则躺三天,重则傻半年,你自己掂量。”风华幽伸手在药柜里翻了翻,里面一格一格,摆着他识得的、识不得的种种药材投影,可他只是试了试,那些名贵药材便像水中月影一样从指尖散开,唯独最下层的一格,静静躺着半株聚气草。 那是他仅有的东西。昨天福伯用半株聚气草给他熬了碗药汤,剩下的这半截尾子,他舍不得丢,揣在怀里带回了丹房,没想到进了丹府,连这半株草也被映了进来。“就它了。”风华幽在炉前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半株聚气草投入炉中。 造化火只有针尖大的一缕,他学着炉老的样子,捏起了最粗浅的控火诀。第一次,火太急,草叶焦黑,一缕青烟散尽;第二次,火太滞,药力没逼出来,半株草熬成了一锅黑水;第三次,他凝丹时手抖了一下,将成未成形的药气在炉里散了个干净。他不记得自己投了多少次,丹府里没有日夜,只觉得眉心发胀,像有一根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挑,眼前的火苗渐渐重影,鼻尖的汗滴在炉沿上,嗤的一声就干了。 失败的次数多了,他渐渐摸到一点门道,丹府里的药草投进去不耗本钱,可他的神识却像一炉油,烧一点少一点,到后来每捏一次诀,眼前都要黑上一黑。“知道这世上丹师为什么金贵吗?”炉老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难得正经,“十个武者里,九个的神识是一团浆糊,连一炉药草的变化都看不过来,神识是天生的,也能拿灵药养,可养一份神识,比养一个武者还费钱,所以丹师一个比一个傲气,因为他们的命,是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他拿烧火棍点了点风华幽的眉心,“你这小子的神识倒是怪了,明明没吃过养魂的药,又韧又活,倒像是打娘胎里就被人拿药水泡过,可惜啊,就是太穷。” “火要稳,心先稳。”炉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抱着烧火棍坐在药柜上,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在熬药,你是在哄一团火睡觉,火不睡着,药力就不肯出来。”风华幽咬破舌尖,借着那点痛意重新打起精神,再一次捏诀。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第一百次觉得自己就要栽倒的时候,炉中那缕火苗忽然温顺了下来,半株聚气草在火里慢慢化开,没有焦,没有散,化作一缕淡青色的药力,在他的引导下没有凝成丹丸,而是顺着他的手心,一寸一寸淌进了他的身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你是一尊活丹炉(第2/2页) 那是丹元。丹元入体的一瞬间,他堵了十二年的丹脉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推开,所过之处,筋骨发酸、发胀,又从酸胀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舒坦,仿佛有一具沉睡了十二年的身子,终于在这一缕丹元里,缓缓睁开了眼。“淬体一重。”炉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难得正经,“记住这口气,它是你自己挣来的。” 丹府轰然碎裂,风华幽被一股大力推了出来,猛然睁眼,丹房里还是那片鱼肚白,窗外才过了一个时辰,他却像在另一个地方熬了整整一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清瘦、苍白,还带着昨夜被碎瓷划开的伤口,他试着抬手,对着地上一块松动的青砖轻轻按了下去。“咔。”青砖应声裂开了一道细缝。风华幽死死盯着那道缝,眼眶忽然就热了。 十二年,他连一桶水都提得踉跄,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十二年的废物,如今,一缕丹元入体,他终于有了力气。 他试着把那缕丹元在经脉里慢慢运转,丹元走过的地方,像春雪化进干裂的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比从前沉实了,耳朵比从前灵了,院外福伯踩碎一片落叶的声响,都清清楚楚落进心里。他起身走到墙边,单手拎起那只盛药渣的木桶,那桶往日里压得他肩膀生疼的药渣,此刻竟轻飘飘地被他提了起来,他掂了掂,又稳稳放下,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淬体一重,这是寻常武者入门的第一重,别人十二岁就能迈过去的门槛,他在十五岁这年,才终于把脚踩了上去。门外传来脚步声,福伯端着一碗热粥和一小碟伤药推门进来,老人一眼看见丹炉前的他,又看见地上那道裂开的青砖,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却什么都没问,只把热粥搁在他手边,又替他敷上伤药,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三少爷,喝点热的,这两天别理丹堂的人,年祭还没到,咱熬着。” 风华幽喝了两口热粥,抬头问:“福伯,你也会炼丹吗?”福伯敷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老奴一个瘸腿的下人,哪懂这些,不过是跟着老主人,看了一辈子的火。”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三少爷要是想学,就好好学,这世道,丹师是顶天立地的人。” 风华幽端起碗,正要说话,福伯却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那尊被扶起来的丹炉上,神色一点一点凝住了。“三少爷。”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这炉子里,这股火味儿……”“火味儿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福伯怔怔地看了那炉子半晌,端起空碗,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老奴好像,很多年前,在哪儿闻过……” 门被轻轻带上,丹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华幽握着颈间的吊坠,刚要再问,炉老的声音就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响了起来。“这瘸腿老头,鼻子倒灵。”“炉老,你知道福伯的来历?”“先别管他。”炉老打了个哈欠,话锋一转,“小子,你这屋子底下,埋着一条火脉。” 风华幽一愣,低头去看脚下的青砖。 “火脉能干什么?”他追问。“火是丹师的命,凡火炼一品药都勉强,地火却能让你把一炉丹炼得更纯、更快,等你哪天能引地火入炉,你这间破丹房,就不是破丹房了。”炉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而且,这条火脉不是天生地长的,是有人,在很多年前,亲手给你引到脚边来的。”风华幽的心猛地一跳:“是谁?”“你顺着这条线去查,也许能查到你娘的影子。”炉老打了个哈欠,语气又懒了下来,“不过现在,你丹元只有一缕,下地火就是送死,先给我老老实实地炼丹,炼得出丹,才谈得上别的。” 第3章 废药渣里的第一桶金 第3章废药渣里的第一桶金 炉老说完便没了声息,任他怎么喊都不搭理。风华幽蹲下身,敲了敲脚下的青砖,砖缝里凉冰冰的,破砖、烂瓦、塌了一角的药柜,怎么看都不像是压着什么了不得的火脉。他在屋里来回找了两圈,最终也只能作罢,“等你有钱”那四个字,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这间百草居,墙角堆着丹堂发下来的药材,他走过去扒开一看,里头大半是陈年的药渣、走了药性的陈货,连完整的聚气草都挑不出几株,他又摸了摸怀里,全身上下,只有福伯前几日塞给他的几枚铜板,买两个杂粮饼都要数着花。 以丹入武,是拿丹药一口一口喂出来的路,丹元要靠丹药炼,淬体要靠药力泡,他的路比谁都快,也比谁都费钱。“没钱,就赚。”他把那点药渣重新拢好,眼里那点迟疑慢慢散了,“炉老,别人炼丹要钱,我炼丹,要命,可命我有。”炉老在丹府里啧了一声:“有点意思。” 天亮透的时候,福伯又来了,这回他没端粥,怀里抱着一本卷了边的旧册子,和一吊用麻绳串好的钱。“三少爷,这是老奴年轻时随手记的一本《百草经》,上头有青阳城周边常见的药材,怎么认、怎么采、什么时辰采药性最足,都写了。”老人把册子塞进他手里,又把那吊钱压在册子上,浑浊的眼睛躲躲闪闪,“这钱不多,是老奴攒了几年的棺材本,你……你拿去,别嫌少。” 风华幽翻开那本册子,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批注老辣,哪有半分“随手记”的样子。他抬头看了福伯一眼,老人已经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出了门,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把钱和册子都收好,揣了个布口袋,独自进城。 青阳城最热闹的药市在城东,最大的药铺回春堂后巷,是各家药铺倒药渣的地方,平日里常有穷苦人家来这里翻捡,捡回去煮水洗病,死马当活马医。风华幽在巷口的药渣堆前蹲下,刚伸手,一桶刷锅水就从巷子里泼了出来,泼了他半边身子。 “哟,这不是风华家的三少爷吗?”回春堂的小伙计叉着腰站在门口,满脸讥笑,“堂堂世家少爷,也来翻我们的药渣?回去回去,你们家丹堂的药,比我们这儿的渣都金贵,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巷子里翻药渣的几个穷汉哄笑起来。风华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还嘴,只把那堆药渣里还能用的几味药材细细挑出来,装进布袋,又在坊市上转了一圈,把每一种聚气散药材的售价、丹堂收药的价格,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坊市正中的回春堂门前,正排着长队,一队是挎刀的武者,一队是替主家跑腿的家丁,人人手里捧着钱袋,眼巴巴等着药铺开门。巳时一到,一个穿青袍的丹师从后堂踱出来,门口的人群呼啦啦跪了一地,有人捧着一株上百年的老山参,只求一枚冲境丹;有人报上城主府的名号,丹师连眼皮都没抬,只挥挥手,家奴便把求药的人轰到了一边。风华幽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丹师被人众星捧月地围在当中,看着他随手递出一枚丹药,便换来一整袋沉甸甸的银钱,心里那点被泼了刷锅水的窝囊气,慢慢变成了一团火。丹师,原来在这世道里,是能这样被人捧着的。 他越看,心越沉。一枚聚气散,丹堂的铺面卖五十枚铜板,可炼一枚聚气散的药材,凑齐了还不到八枚钱,这中间的利,全在丹师那双手上。“八枚钱的药,五十枚钱的丹。”他捏着怀里那几枚铜板,心里那本账越来越清楚,“我缺的不是药,是能换成钱的丹。” 午后,他出城上了落霞山脉外围。《百草经》上写得明白,聚气草喜阴,生在背阴的石缝里,日头最毒的午后药性最足。他蹲在一片背阴的石坡上,照着册子上的图谱和批注,一株一株地找,先辨叶背,再尝根茎,有一株草长得像聚气草,他摘下半片叶子一嚼,舌头发麻,连忙吐了,那是《百草经》上标注的断肠草,长得有七分像,专骗他这种新手;又有一回,草丛里窜出一条青花蛇,他握着药锄僵了半晌,等蛇游过去才敢动,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这才明白,采药不是游山玩水,一株能入药的草背后,是辨药的眼力、翻山的脚力和躲闪的运气。他的手指被石棱割出了细密的口子,膝盖磨破了皮,直到日头偏西,才采了半篓,虽都是些药铺看不上的劣等小株,可他拈起一株在鼻尖闻了闻,药性还在。 回到百草居,天已经黑透。他把自己关在丹房里,先把药渣里挑出的药材、山上采来的聚气草一一洗净、分好,这才挂上吊坠,心神沉入玄炉。“嚯,穷鬼的家底。”炉老看着那一堆连药铺都不收的劣药,居然也没拦他,“来吧,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双手,能把这堆破烂炼成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废药渣里的第一桶金(第2/2页) 丹府之内,一炉又一炉。他先炼药渣,再炼劣等聚气草,造化火那缕针尖大的火苗,在他指尖一点点变稳,但凡药材入炉,火舌一卷,那点可怜的药力便被干干净净地逼了出来,杂质化作青烟散尽,炉底只留下最纯的一缕。后半夜,他退出丹府,在现实里重新点起了凡火。 百草居的丹炉是最下等的旧炉,炉身豁了口,他用泥封好,凝神,控火,投药,一枚、两枚、三枚劣等聚气草依次入炉,火光舔着炉壁,他的眼睛比火还亮。不知过了多久,丹炉里忽然透出一股极清正的药香。收丹。 三枚浑圆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通体淡青,温润如玉,丹香清正绵长,没有半分寻常聚气散那种焦苦的浊气。风华幽拈起一枚,手指都在抖。“一炉三丹,全成了。”炉老的声音少见地顿了一下,“而且,零丹毒。” “零丹毒?”“寻常丹师成丹,十成药力里去得杂质,总要留两成丹毒,武者嗑药越多,积毒越深,这也是丹药金贵、却不敢多吃的缘故。”炉老哼了一声,“你这造化火提纯到了极处,丹毒尽去,这东西叫无垢丹,放到青阳城的药铺里,是要被人抢破头的。”他顿了顿,又道,“武者冲关,最怕丹药接不上,可丹毒积在身上,吃十枚就得停一个月,你的无垢丹若能让他们敞开了吃,你猜,那些卡在瓶颈上的武者,会拿什么来换?”风华幽没有说话,只把那枚丹药举到灯下,淡青色的丹光映在他眼里,他已经看见了那座堆在丹药后面的金山。 “那我眼下,算什么本事?”他忍不住问。炉老嗤了一声:“丹道这碗饭,台阶分明,先给你立个明白。最底下是丹童,只配辨药、看火、配药散;往上一品丹徒,二品、三品称丹师,四品大丹师,五品丹宗,再往上是丹王、丹皇、丹尊、丹圣,到顶便是只活在上古典籍里的丹帝,一品一层天,跨过去就是另一重身价。每一品的丹药,还分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四阶。”他指尖点了点那三枚淡青丹药,“你恨的那个丹堂首席,能卡你三年药材,撑死了不过是个一品丹徒;你这一炉,论品阶只是一品聚气散,论丹毒却是零,零丹毒的一品丹,已够得上极品,比那些丹徒炼的下品渣滓强出十条街。只可惜你没丹师令、没经过丹塔认证,连斗气都聚不起来,在世人眼里,你连个丹童都算不上。” 风华幽把三枚丹药在掌心一字排开,一夜没合眼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周岩那种丹堂首席,一炉成丹不过两颗,杂质斑斑,还能被一城人当爷一样供着;他一炉三丹、丹毒全无,凭什么要在这破丹房里,等着别人来收他的屋子。 他把三枚丹药小心收进一只空瓷瓶里,坐在灯下,脑子却转得飞快。二房盯着他,周岩盯着他,丹药若在青阳城明着卖,不出三天,人人都会知道百草居那个废物炼出了丹,年祭还没到,他就得先被人掐死。“不能用真面目卖。”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个念头慢慢落定,“得有个名号,一个和风华家三少爷没有半点关系的名号。” 他想起白日里回春堂那位被众星捧月的丹师,又想起坊市里那些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江湖游医,一张黑巾、一个名号,就能让药铺掌柜亲自迎出门去。他伸出指尖,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地写,先写了一个“幽”字,又想起自己这两年被人唤作废物时,那些人脸上的笑,心里慢慢冷了下来。风华家的三少爷是废物,那就让这个废物,在青阳城的地底下,先活成一个谁也查不到、却让人人都求着的先生。 窗外夜色沉沉,百草居的炉火在窗纸上投出一点暖黄的光。同一时刻,丹堂后院的厢房里,一名小厮正弓着腰,把窗外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 “你是说,百草居的火,亮了一夜?”周岩靠在椅背上,手里捻着一枚成色平平的聚气散,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讥诮。“是,小的看得清清楚楚,那废物往炉里投了不知道多少药渣,像是在炼丹。”“炼丹?”周岩笑了,把手里那枚丹药随手丢进药匣,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一个聚不起斗气的废物,也配碰丹炉?他想炼,就让他炼。” 他走到窗边,望着百草居的方向,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三日后年祭,丹堂考校。”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到时候,我让他连灰都剩不下。” 第4章 鬼市有个幽先生 第4章鬼市有个幽先生 入夜,青阳城城南,枯柳巷。这地方白天是条死巷,一到二更天,一盏盏气死风灯沿着巷墙挂起,蒙着布的、戴斗笠的、压低嗓子的人影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摆摊的摆摊,验货的验货,青阳城的人管这里叫鬼市,卖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守的是三条铁规矩,蒙面,不报真名,不问来历。 风华幽罩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脸上勒了条黑巾,只露一双眼睛,怀里揣着那只瓷瓶,低头混进人流。他白日里就打听清楚,鬼市摆摊只收两成水钱,他在巷子里走了一趟,把丹药行情又摸了一遍,这才在墙根寻了个空处,刚把破布摊开、把瓷瓶放上,一只穿着破皮靴的脚就踩住了他的布角。 “哪儿来的毛孩子,鬼市也是你摆场子的地方?”踩布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鬼市的管事疤七,他居高临下睨着风华幽,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摆摊费,五百铜板,交不起就滚。”周围几个摊贩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这瘦小子怕是连五十个铜板都摸不出来,也学人来鬼市发财。”风华幽把黑巾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又低又平:“我没有五百铜板,水钱照规矩,卖了东西,两成交你。” “哟,还讲规矩?”疤七弯下腰,一把抄起他的布,见上面只有一只旧瓷瓶,拔开瓶塞一闻,脸上的笑却忽然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把瓶子随手丢回布上,“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聚气散,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卖丹,行,给你半炷香,卖不出去,连瓶子带布给我滚。”风华幽默默把瓷瓶重新摆好,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落了地,他要的就是这半炷香。鬼市深处有家茶棚,棚下坐着个干瘦的山羊胡老头,面前摆着银针、白瓷碟和一碗清水,鬼市卖丹的都得过他的眼,验出一粒假药,卖家当场打断手,这位爷姓钱,人送外号钱一手,年轻时在州城药铺当过丹师,眼力毒得很。 离他三个摊远,一个道士打扮的胖子正口沫横飞兜售一枚祖传聚气丹,旁边围了三四个外乡武者。钱一手慢悠悠踱过去,拈起那枚丹丢进清水,那丹漂了两漂,扑簌簌掉了一层颜色,一碗水都染浑了。“红糖和着锅灰搓的。”老头把手一背,疤七立刻招呼汉子上前,胖子道士连摊都没要,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轮到风华幽这边时,钱一手本是例行公事,他扫了一眼这瘦小的摊主,又看了看那只旧瓷瓶,懒洋洋地拔开瓶塞,指尖一倒,一枚淡青色的聚气散滚落在他掌心。老头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丹药入手的一瞬间,猛地定住了。 他先看丹色,丹体浑圆,那淡青是从丹心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灯火下没有半点杂色;再凑近闻,丹香清正绵长,没有寻常聚气散的焦苦浊气。他的手开始抖,把丹药搁进白瓷碟,银针蘸水在丹身上轻轻一划,碗里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极淡的青色,透亮,不见一丝浑浊。他又取出第二枚、第三枚分别入水,三碗水的颜色分毫不差。 “小……小友。”老头转过身,方才的倨傲一扫而空,死死盯着风华幽,声音发颤,“这丹,是你炼的?”风华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鬼市不问来历。”“对,对,不问来历。”钱一手深吸一口气,端起一碗丹水抿了一小口,那一口水入腹,老头的眼睛猛地瞪大,一股温和精纯的药力淌下去,他卡在淬体境多年的经脉,竟被激得轻轻一跳。他比谁都清楚,寻常聚气散里总裹着两成丹毒,他这把年纪早就不敢碰丹药,可这一口水里,丹毒为零,药力比他吃过的任何一枚聚气散都纯,足足厚了三成。 “无垢……这是无垢丹。”钱一手的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他炼了三十年丹,只在州城一本古籍里见过这三个字,丹毒尽去,武者可以敞开来吃。“无垢丹”三个字一出,整条巷子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挎刀的武者、跑腿的家丁、蒙面的采买纷纷围上来,眼睛都红了。“这位先生,这丹多少钱一枚?”有个壮汉挤到最前,手已经按在了钱袋上。风华幽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寻常聚气散五十枚铜板,我这丹,一枚三百。”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那壮汉却一咬牙,正要掏钱。 “慢着。”人群外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一个青衣小帽的侍女从人墙外挤进来,腰间挂着一块刻着“林”字的木牌,她连价都不还,目光在三枚丹药上一扫,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布上。“我家小姐说了,今夜鬼市若有好丹,尽管带回,三枚我全要了,二两银子,不用找。”她抬起眼,看着风华幽,“先生若还有这样的丹,有多少,林府要多少,三日后此时,我还在这鬼市等先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鬼市有个幽先生(第2/2页) 二两银子,满场哗然。疤七脸上的横肉直抽,方才还叫人滚的他,这会儿腰弯得比谁都低,亲自帮着维持人群,嘴里“先生”“先生”地叫个不停。风华幽收好银子,递过三枚丹,又把银子递回四钱,淡淡道:“水钱两成,鬼市的规矩,我守。”疤七愣愣地接过,脸涨得通红。钱一手却凑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木牌,双手递到风华幽面前,压低声音:“小友,这是老朽的验丹牌,往后你有丹,直接到鬼市茶棚找我,老朽分文不取,只盼小友炼丹时,让老朽在旁边看一眼。”风华幽接过木牌,指尖在牌面轻轻一叩,算是应下了。 人群散了些,他在茶棚角落喝了碗粗茶,听两个猎户压低声音说话。“红岩谷那地方邪性,后半夜地缝里冒蓝火,连石头都是亮的。”另一个啐了一口:“那叫地火,老药农说,真要碰着天火,那可是能烧穿一座山的东西,咱青阳城也就配闻闻地火的味儿。” 天火。风华幽指尖无意识地按住胸口的吊坠,就在这一瞬,吊坠深处的火光里,似乎有一道极细的龙形纹路一闪而过,火源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暖意贴着胸口漫开,等他再凝神去看时,吊坠却又恢复了平静。他心里一动,炉老却只在识海里哼了一声,懒洋洋地说了句“时候未到”,便没了下文。 四更天,鬼市散了。风华幽没走城门,揣着银子沿落霞山脉的小路往百草居绕。月黑风高,走到一处乱石坡时,他脚下忽然顿住。风里有股汗酸味,还有铁器被夜露浸过的腥气。 “小子,识相的把银子和丹药留下,爷给你留条全尸。”两块大石头后面晃出两个人影,一个麻脸,一个矮壮,手里提着钢刀,刀背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血。风华幽黑巾上方的那双眼睛异常平静,他在丹府里练了一整夜的控火,最懂的就是稳。“黑风寨的?”他问。麻脸一愣,随即狞笑:“有点眼力,既然知道爷的名号,就更该知道,钱没了,命也得留下。”刀光一闪,麻脸兜头劈下,淬体三重的力气带得风声呜呜作响。 换作三天前,这一刀能把他劈成两半。可此刻风华幽的丹元在经脉里奔涌,他不退反进,脚下一错,让过刀锋,左手一扬,一把混着迷散的药粉劈头盖脸撒了过去。麻脸没料到一个小贩还敢动手,吸了半口药粉,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刀势先泄了三分。风华幽手里的药锄早已举起,丹元贯入锄身,他在落霞山上挖了一整天的药,抡锄的角度又刁又准,一锄结结实实砸在麻脸持刀的手腕上,咔嚓一声,手腕折了下去,钢刀脱手。矮壮从侧面扑来,风华幽侧身避开,药锄横扫,撞在他膝弯,矮壮扑通跪地,被他反手一锄背敲在后脑,闷哼栽倒。 前后不过十息。麻脸瘫在地上,看着自己断了的手腕,满眼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斗气都没有的小贩,怎么会有这样的速度和力气。风华幽胸口剧烈起伏,丹元几乎被抽空,虎口震得发麻,他却顾不上这些,弯腰一搜,从麻脸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腰牌,铜牌上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一圈只有私兵才有的云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赵家,青阳城三大家族之一,与风华家素来还有几分世交情面,赵家的私兵令牌,怎么会在黑风寨的劫匪身上?他把铜牌抵在麻脸的脸上,声音比夜风还冷:“说,你们半夜守在这条路上,专门劫谁?”麻脸咬着牙不吭声,风华幽的药锄轻轻落在他另一只手腕上,淡淡道:“我数三声,不说,我让你两只手都废。” “我说,我说!”麻脸的心理防线瞬间垮了,“是大当家的吩咐,今夜在这儿劫一个从鬼市出来的卖丹先生,得了丹药,还要问出他的丹炉在哪儿!”风华幽眼神一凛:“谁牵的线?”“是……是赵家的人。”麻脸哆嗦着,“小的还知道一桩大的,半个月后,风华家的药队要从落霞山北线送药进城,寨子里和赵家约好了,里应外合,连人带药一口吞掉,这单生意做成,够寨子吃三年!” 夜风灌进乱石坡,吹得火把噼啪作响。风华幽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赵”字铜牌,缓缓转头,望向青阳城的方向。他原本只想在鬼市挣一笔炼丹的本钱,却没想到,这一炉丹,一脚踢翻的不只是丹堂的脸,还有一张正悄悄罩向风华家的网。 第5章 残页上的火 第5章残页上的火 四更天的残夜还没褪尽,百草居的门被轻轻推开。风华幽闪进屋内,先把黑巾、灰衫塞进床底,又把那面“赵”字铜牌和黑木验丹牌用油纸包了,压进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下面,这才就着冷水洗去脸上的血污和药灰。虎口的淤青火辣辣地疼,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怀里那锭银子的分量,还有麻脸那句“里应外合”,压得他心口发沉,药队半月后走北线,定路线的是二房,牵线的是赵家,这把刀,是从风华家自己的身子里往外捅的。 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铜牌去了后院练武场。风华天果然在,他五更练枪,十年没断过一日,一杆铁枪在晨雾里搅出呜呜的风声,枪尖抖落的露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听见脚步声,风华天收枪回头,看见弟弟苍白的脸和来不及藏好的伤,眉头当场就拧成了疙瘩:“小三,你这一夜去哪儿了?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大哥,我有话跟你说。”风华幽把他拉到演武场角落,把铜牌递了过去,“今夜落霞山的小道上,我撞见两个黑风寨的劫匪,这块令牌,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风华天看清那“赵”字和云纹,瞳孔猛地一缩,握枪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还有,”风华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招了,半个月后,风华家的药队从落霞山北线送药进城,黑风寨会在半路劫队,里应外合的,是赵家的人。大哥,药队走北线,是谁定的?” 晨雾里静了一瞬。风华天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把铜牌攥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北线,是二叔亲自定的,药队的护卫人数、出发时辰、走哪条山道,全是二房一手安排,我和你二弟连名单都没看到。”他抬眼看向二房院子的方向,眼里那点惊怒慢慢凝成了杀机,顿了顿,又沉声问,“小三,你告诉大哥,你一个人,是怎么从黑风寨的刀口下把这令牌带回来的?” 风华幽早料到他会问。他垂着眼,把玄炉和丹元隐去,只说自己在鬼市卖了些草药、夜归时用药粉和药锄侥幸放翻了两个劫匪。风华天盯着他看了很久,终究没再追问,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从小就有主意,大哥不问,但你记住,这种掉脑袋的事,下次叫上大哥。” 天大亮时,风华文也被叫来了,他手里还攥着账本,听完经过,没有像大哥那样动怒,而是蹲下身,用枪杆在泥地上画了一张落霞山的简图。“黑风寨要劫北线,是因为北线有一段一线天,两边都是绝壁,进去就是死局,他们把死局留给我们,我们也可以把死局还回去。”他的指尖点在图上,眼睛亮得惊人,“药队照走,明面上走北线,真正的药材半夜改走南溪水路,北线的车上只装石头和烂药,再让大哥带护卫提前埋伏在一线天,他们敢来,就一个都别想走。”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定路线的人是二房,我们的每一步都会被他们报给黑风寨,那就顺着这条线,把假消息喂给内鬼,就说药队提前到这几日,车上还压着给父亲治伤的灵药,黑风寨那群豺狼听见‘灵药’两个字,等不到半个月。”风华天眼睛一亮,一拳砸在掌心:“引蛇出洞,再打他的七寸。”风华幽看着两个哥哥,心里那点孤零零的寒意忽然就散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议完事,他把风华文悄悄拉到一旁,递过去一两银子和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的是聚气散的药材,还添了几味养脉的药,量很大。“二哥,帮我采买,按这个单子,别经丹堂的手。”风华文接过银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今晚之前,我让你药库见货。” 药材是当晚悄悄送进百草居的,比单子上的还足。第二天午后,丹堂的人却先找上了门。来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恶仆,为首的赖三一脚踹开院门,把一本账册摔在桌上,唾沫横飞。“三少爷,周丹师有令,年祭丹堂清点库房,百草居这三年领的药材,连本带利折算,欠丹堂三十两银子,三日内交不出,就拿这百草居抵债,你也卷铺盖去马厩报到。” 福伯一听,急得直抹眼泪,一瘸一拐地去捡账册。风华幽却稳稳坐着,端起一碗凉茶,慢悠悠地翻开那本账,账上密密麻麻,三年的烂药、陈货,竟全按上好药材的价钱记着。他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指尖点着账册:“账,我认,可丹堂的药材什么成色,青阳城的药铺都有眼睛,烂药按好药记账,是丹堂亏我,还是我欠丹堂?再者,我这三年的月例、炭火、丹炉修缮,丹堂一文没给,要不要我也请位先生,一笔一笔算给家主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残页上的火(第2/2页) 赖三没料到往日里打不还手的废物,今日竟敢顶他,一时语塞,伸手就要来揪他的领子。风华幽眼皮都没抬,丹元随手一抬,磕在赖三的手腕上,赖三只觉得腕骨像被铁箍勒住,疼得当场矮了半截,骇得连退两步,再看这少年时,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忌惮。“回去告诉周丹师,”风华幽合上账册,声音很轻,“账,年祭上当着全族的面算,百草居,我一寸都不会让。”赖三骂骂咧咧地走了,福伯看着那两个背影,又看看自家少爷,忽然觉得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三少爷,是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两日,他把自己关在百草居,丹府里推演,现实里成丹,一炉接一炉。他把聚气散的方子翻来覆去地炼,又试了《百草经》里的养脉散,凡药材入炉,造化火一卷,杂质尽去,丹成则一炉五枚,丹色一枚比一枚温润。每炼一炉,丹元便厚一分,他还发现,丹脉深处那些锁脉散的余毒,像陈年的垢,被丹元一寸寸化开,每冲开一分,丹元运转就快一分。第三日夜里,他正运功,堵着的经脉忽然一松,淬体二重,水到渠成,他握了握拳,掌心那股力气比前几日又沉了几分。 他特意挑了两枚成色最好的无垢聚气散,趁夜色送到风华文的书房。“二哥,你卡在淬体三重半年了,今晚运功,把这两枚丹服了。”风华文捏着那两枚温润的丹药,将信将疑,可丹一入口,他的脸色就变了,一股精纯至极的药力在经脉里奔涌,没有半分丹毒的滞涩,他卡在三重的关隘被这股药力一冲而破,连夜运转到后半夜,睁眼时,眼底满是淬体四重的精光。他捏着空了的瓷瓶,找到百草居,盯着风华幽看了很久,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小三,你这身上,有大秘密,二哥不问,但你要信二哥。” 那一夜,福伯也来了。老人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木匣,樟木的,铜锁已经磨得发亮,他把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浑浊的眼睛里翻着一种压抑了很多年的光。“三少爷,这是你娘走之前,寄在老奴这儿的,她交代,等你哪天……能在丹房里炼出丹香了,再交给你。”福伯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两天,老奴闻到了。” 风华幽的心跳骤然快了。他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半块温凉的玉佩,玉上刻着半朵火莲;一张薄如蝉翼的残页,纸面空空,一个字都没有;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乌发。他拈起那半块温玉,玉刚触到胸前的黑炉吊坠,吊坠忽然一烫,温玉上那半朵火莲竟亮起了极淡的微光,一冷一热,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像失散了多年的两半东西,终于嗅到了彼此的气息。 福伯盯着那黑炉吊坠,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华幽拿起那张无字残页,凑到烛火前,又试着把一缕丹元渡进去,残页原本空白的纸面,在丹元的浸润下,竟像被火一点一点点亮,先浮出一幅弯弯曲曲的地脉图,那地脉的走向,他越看越心惊,分明就是百草居地下的那条火脉,图的尽头,是两个古拙的篆字,地火。在地火二字之上,还有一个被火烧去了大半、只留下半截笔锋的字,风华幽认得那半截笔锋,是个“天”字。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母亲不仅知道百草居下有火脉,还把火脉图和这半页文字留了下来,她到底是谁,她当年到底想告诉他什么。他把丹元再渡一分,残页下方又慢慢浮出一行极淡的小字,只可惜残页只到这里,后半截不知被谁撕去,他只能看清前半句,“吾儿若见此页,火脉之下,藏着为娘留给你的……” 他刚要再催丹元,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福伯几乎是撞开了门,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三少爷,不好了!”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家主他……他提前出关了,人已经昏死在静室,丹堂的人说,是走火入魔,眼看着……眼看着就不行了!” 风华幽猛地站起身,那张残页从他指间滑落,飘落在地。父亲走火入魔,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一个凝元后期的家主,好好闭关,怎么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走火入魔。 第6章 那碗续命汤 第6章那碗续命汤 百草居的残灯还没熄,风华幽已经冲进了夜色。父亲的静室在主院东厢,他赶到时,东厢外已经围满了人,廊下挂着惨白的灯笼,二房的仆妇、护院里三层外三层,连大哥风华天都被拦在门外,一杆铁枪拄在地上,脸色铁青。“让开。”风华幽往前闯,两个护院横刀拦住,皮笑肉不笑:“三少爷,二爷有令,家主走火入魔,正在救治,外人一律不得入内。”“我是他儿子,也是外人?”他声音冷下来,廊下转出一个捏着帕子的妇人,正是二婶娘王氏,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三少爷来得正好,家主这是丹火攻心,吴供奉正在里面施针,你一个连斗气都聚不起来的孩子,进去了,是能替你爹扎针,还是能替他挡灾?” 人群里,风华才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淬体六重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压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风华幽,嗤笑道:“三弟,你一个废人,就别进去添乱了,万一冲撞了吴供奉,大伯有个好歹,你担得起吗?”风华幽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堂兄倒是清闲,我父亲躺在里面,你还有心情在这儿说风凉话。”风华才被他看得一噎,竟莫名觉得今夜的废物有些不一样。 “让开。”身后传来一声沉喝,风华天提着铁枪大步走来,枪尾在青石板上一顿,震得那两个护院的刀都颤了颤。王氏还要拿话堵,门内却响起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都是自家骨肉,让孩子们进来吧。”二叔风华强披着外衫走出来,满脸的忧色,眼角却干干的,他叹了口气,“大哥这样,我这做弟弟的,心里比谁都难受。”风华幽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余光却将这位二叔眼底那点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静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父亲风华山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原本伟岸的身形此刻枯瘦得脱了形,一张脸泛着不正常的青黑,一个鼠须的青袍丹师正弯着腰,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往他唇边送,旁边摊着银针,这便是二房花重金请来的吴供奉。“吴供奉医术通神,已稳住了大哥的伤势,这碗续命汤灌下去,人就能醒。”风华强在一旁沉声说着,又催道,“快喂,凉了就不灵了。” 风华幽刚一进门,鼻尖就动了动。那满屋的药香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腥气,这味道他在丹府里推演过千百遍,对别人来说或许无从分辨,可他这双被造化火和药草养刁的鼻子,绝不会认错。他借着凑近看父亲的工夫,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入那碗药,丹府之中,那碗药的药理被拆得一清二楚,十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底下,沉着一味无色无形、专门蚀心脉、散修为的慢性毒,噬心散。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哪里是续命汤,这是催命符,一碗一碗地喂下去,父亲就是铁打的身子,也要被一点点蚀空,最后油尽灯枯,而外相上,与走火入魔、丹火攻心分毫不差。 “等等。”风华幽忽然开口,按住了那只送药的手,“吴供奉,我父亲既是丹火攻心,为何手脚冰凉、经脉发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掉了修为?”吴供奉的鼠须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把眼一瞪:“黄口小儿也懂医理?丹火攻心本就走少阴,心脉闭阻,四肢自然发凉,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医理。”风华幽寸步不让,手指在父亲腕上轻轻一搭,那里的脉象散乱虚浮,分明是被毒性一点点掏空的虚相,“可我在百草居熬了三年药,只知道火攻的病人,脉象是洪数的,是燥的,我父亲这脉,是散的,是败的,是被人慢慢耗空的。吴供奉,你这针,扎的是回阳九针,可你方才起针,怎么偏偏绕开了护住心脉的内关穴?” 他这番话,半是《百草经》里的药理,半是丹府推演的结论,出口不急不缓,却句句敲在要害。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吴供奉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聚不起斗气的废物,竟能一口叫破他的针法。风华强干笑一声,打起圆场:“幽儿,治病讲究望闻问切,你一个孩子,莫要冲撞了吴供奉,误了你父亲的大事。” “是不是误事,这碗药先别喝。”风华幽伸手要去接那药碗,吴供奉却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把碗往怀里一收,厉声喝道:“放肆!药是我亲手熬的,你敢说有毒?”两人一争,药碗脱手,风华幽手腕看似一滑,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晃了晃,大半碗泼在地上,青砖嗤地腾起一缕极淡的黑烟,角落里一只闻到药味的药蚁,爬过去没两步,当场蜷成一团,僵死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那碗续命汤(第2/2页) 满室死寂。吴供奉的脸瞬间白了。“这……这是药里的药性太烈,虫蚁受不住……”他结结巴巴地还要辩解,风华天已经一步跨到榻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铁枪横在他颈间,那杆枪抖得几乎压不住火:“药性太烈?吴供奉,你最好祈祷我父亲能醒,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风华天让你整个丹房,给他陪葬。” 风华强的眼皮狠狠一跳,连忙道:“贤侄息怒,吴供奉也是一片好心,此事……此事还要查。”风华幽却没有再看他们,他用帕子沾了一点地上的药渍,小心收起,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面如金纸的父亲,转身退出了静室。他知道,这屋里全是二房的眼睛,查,是查不出来的,能救父亲的,只有他自己。 回到百草居,他立刻沉入丹府,把那帕子上的药渍、还有父亲脉象里的毒相,一并推演。丹府中,噬心散的药性被一层层剥开,炉老抱着烧火棍,难得地没有打趣,脸色沉得像水。“这毒阴损得很,是照着一个活人的修为,一点一点喂的,下药的人,要么在丹道上有真功夫,要么背后站着个丹师。”炉老的声音冷下来,“你父亲是凝元后期的修为,寻常毒药近不了身,这噬心散是被人日复一日,以极小的剂量掺在补药里,积了至少一两年,才在今日彻底爆发,能在凝元境家主眼皮底下做这种手脚的人,必是至亲,是能接触他每日汤药的人。”他拿烧火棍点了点,“解毒的方子有,清心护脉丹,二品丹,主药是寒心草,这东西只长在阴寒毒脉边上,青阳城附近,我只在一处闻过味儿,黑风寨一线天背后的断魂涧。” 当夜,风华天守在静室外,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风华幽独自坐在父亲榻前,借着昏灯,一寸寸看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忽然,榻上的风华山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在看清他的一瞬聚起光,那只枯瘦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小三……药……别喝……是你二叔……”他的目光落到风华幽胸前的黑炉吊坠上,瞳孔骤然一缩,像看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干裂的嘴唇剧烈翕动,只挤出两个字:“地火……”话音未落,手一松,人又昏死过去,只剩胸口那口微弱的气,一上一下地吊着。 风华幽浑身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父亲认得这枚吊坠,父亲甚至在中毒昏迷之际,还在让他去找地火。他低头看着父亲,又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把那两个字,连同这只攥过他的手,一起刻进了心里。 “二品丹,凡火炼不得。”风华幽的声音很稳。“炼不得,”炉老点头,“除非你能把脚底下那条地火引出来。” 他正盘算着,二哥风华文趁着夜色摸进百草居,脸色比他还难看,手里攥着一沓抄来的账页。“小三,我把这半年给父亲采买的药账都翻出来了。”他把账页摊开,手指点在一处,“吴供奉的药,有两味主药是从城南‘济世堂’进的,我让人去查,济世堂的幕后东家,是赵家的旁支,而这家药铺,明面卖药,暗地里,一直给黑风寨供货。” 风华幽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父亲的毒,黑风寨的药,赵家的铺子,二房的手,这四条线,在他眼前拧成了一根绳。 他把清心护脉丹的事和寒心草的来历,拣能说的告诉了两个哥哥。翌日深夜,风华文放出去的假消息有了回音,内鬼果然把“药队提前、车上有给家主治病的灵药”递了出去,黑风寨当夜便动了,主力倾巢而出,直奔一线天。 风华幽背起药锄,将这几日炼的丹药、药粉一一收好,又把那面“赵”字铜牌贴肉藏好。夜色里,风华家的“药队”推着十余辆蒙着油布的大车,吱呀吱呀地驶向落霞山北线,车辕上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山道上排成一线,像一串送上门的饵。风华天的铁枪在他身侧泛着冷光,他低声问:“小三,怕不怕?”风华幽看着一线天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山影里,隐隐有杀机在等。 “不怕。”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第7章 一线天的火光 第7章一线天的火光 落霞山北线,一线天。两侧刀削似的绝壁直插夜空,只留出一条勉强容两车并行的山道,头顶一线天黑漆漆的,山风灌进谷里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哭。风华家的车队推着十余辆蒙油布的大车吱呀驶进谷口,车辕上的气死风灯晃出昏黄的光。风华幽混在押车的护卫中间,背后是那把采药的旧药锄,腰间却多了一只沉甸甸的皮囊,里面装着他这三日在丹府里反复推演、又亲手炼成的赤火药丸,几包见血封喉的迷散,还有一小包他推演了最久、专蚀护体斗气的破罡散。 车队行到谷心,最前头的车忽然陷进了路上一道新挖的土沟,车夫一勒缰绳,整支车队停了下来。就在这一瞬,两侧绝壁、乱石草丛、头顶崖台上呼啦啦亮起一片火把,无数道黑影站了起来,刀枪映着火光,密密麻麻把车队堵在谷心。“哈哈哈,风华家的肥羊,终于肯进套了!”一声狞笑从崖顶传来,一个满脸横肉、提着鬼头刀的黑壮大汉顺着绳索跃下,重重落在车队前方的一块大石上,浑身凝元境的气息如同一座山压下来,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黑风。 “车里的灵药,还有你们的命,老子今日全收了。”黑风的鬼头刀往车上一指,漫山遍野的喽啰发出一声哄喊,就要往下冲。押车的“护卫”们却没有半分慌乱,齐齐掀掉身上的杂色短打,露出底下风华家的玄色劲装,车夫一把扯掉油布,车里没有半株药材,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石头和浸了油的引火之物。崖顶那片本该属于黑风寨的高地,不知何时也亮起了风华家的火把,风华天提着铁枪,一步步从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走出来,枪尖斜指地面,声音冷得像冰。 “黑风,你劫我的药,我取你的命,看是谁套住了谁。” 黑风的脸色变了,他这才发现自己一头扎进了别人布好的口袋,可凝元境的悍匪终归是刀头舔血的人物,他只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就凭你一个淬体巅峰的小娃娃,也敢在老子面前摆阵?凝元和淬体,是一道天堑!”鬼头刀劈落,一道数丈长的刀气贴着地面斩向风华天,风华天铁枪横挡,整个人被这一刀震得连退七步,虎口崩裂,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境界的差距,是实打实的,淬体巅峰与凝元初期之间,隔着一条淬体九重都填不平的沟。 他立在车辕上,望着那道如高山压顶的身影,识海里,炉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再没了平日的嬉闹:“看清楚了,这就是大境界的天堑。这世上武者,自下而上十一道门,淬体、聚气、凝元、化罡、通玄,再往上是王、皇、宗、尊、圣、帝,每一境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四层。淬体境九重,听着多,说到底都在打熬这一身皮肉,纵到九重巅峰,也不过是摸到聚气的门槛;聚气在丹田养出一粒斗气种子,气旋生生不息,才算真正登堂入室;再往上凝元,斗气凝练成元,能放出体外,他身上那层护体斗气一撑,淬体境的刀剑砍上去,连油皮都破不了。”炉老顿了顿,“你大哥能在凝元手底下连退七步没倒下,已是青阳城数得上的少年天才,可他要真跟黑风硬碰硬,十个刚破境的聚气也不够杀。淬体九重填不平,刚入门的聚气,照样填不平。” “那这一战,怎么打?”他在心里问。“境界是死的,人是活的。”炉老冷笑,“你是丹师,丹师杀人,从来不靠境界高。他护体斗气再硬,也得有换气、有破绽、有催功的空隙,你那些丹药、丹火、药散,就是专门撬这些缝的。想让你大哥那枪捅得进去,你得先把他凝元这身护体的壳,一寸一寸给他拆了。” “大哥,接丹!”风华幽一扬手,一枚无垢聚气散破空飞向风华天。这种时候,寻常人绝不敢在凝元境对手面前临阵服丹,可那是无垢丹,丹毒为零,药力入体即化,风华天想都不想便张口衔住。他本就卡在淬体巅峰半年,这一枚无垢丹像一把火,轰然烧开聚气境的关隘,周身斗气鼓荡,气息节节攀升,一枪刺出,枪尖竟带起淡淡的斗气之芒。 “聚气境?”黑风瞳孔一缩,“你一个淬体境,怎么可能临阵破境!”他不知道的是,丹药的威力,恰恰取决于丹师那双手。 风华幽却没有去看大哥的战场,他的战场在另一个方向。入谷前,他早借着查看地形,把十几枚赤火药丸埋进了谷心石缝。黑风寨的喽啰如潮水般涌下,押车的护卫人数太少,眼看就要被淹没,他纵身跃上一辆大车,腰间皮囊扯开,掌心丹元一催,三枚赤火药丸裹着药粉,呈品字形飞进了冲在最前的人群。那不是寻常炸物,是他用赤磷、硝石、硫黄在丹府推演上百次、借造化火炼出的丹丸,丹元引爆,火光不算惊人,炸开的却是赤红色、呛人的药烟,喽啰吸上一口,头晕目眩、浑身脱力,成片栽倒,前排的还被火苗燎着衣甲,惨叫着满地打滚。 “是毒烟!这小子有埋伏,是毒烟!”喽啰阵脚大乱。风华幽立在车辕上,一边把一包包药粉抛给身边的护卫,一边大声道:“捂住口鼻,顺风冲,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可他们的刀,这会儿握不住了!”护卫们士气大振,裹着湿布,顺着风势杀进药烟里,原本必死的伏击,竟被一个少年用一炉炉丹药硬生生扳了回来。风华文守在后方,指挥几个人把住谷口退路,看着自家那个平日里连一桶水都提不动的弟弟,此刻立在火光药烟里调度若定,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谷心,黑风与风华天已经拼到了极致。聚气境的风华天借无垢丹之威,枪法酣畅淋漓,竟能与凝元悍匪周旋,可他心里清楚,这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对耗。黑风这凝元,本是靠着血煞禁丹硬催上来的,根基虚浮,月前劫镖时又被风华山一刀震伤了肺腑,旧伤未愈,否则以他凝元初期的修为,风华天连十招都走不过;即便如此,数十招过后,无垢丹的药力渐渐耗散,刚破境的聚气还没在丹田站稳,风华天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黑风觑个破绽,一刀荡开铁枪,反手一记刀气劈向他的后心,那一记刀气里,甚至催起了血煞禁丹的亡命之力。风华天避无可避,瞳孔里刀光急速放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一线天的火光(第2/2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风脚下的山道忽然炸起一团火光,他冷哼一声,护体斗气凝在身外,那点药烟火舌连他油皮都没烧透。可他不知道,这一枚只是开头。早在入谷前,风华幽便把整条谷心的石缝算成了棋盘,黑风追杀风华天的每一个退身位,都被他用药丸悄悄标了出来,此刻丹元连催,三枚药丸沿着他脚下退路接连炸响,火光连成一条赤线,前两团都被护体斗气硬扛,第三枚,恰好炸在他催刀换气、肺腑旧伤牵动的一瞬。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那枚药丸里裹的不是寻常硝黄,而是他在丹府推演上百次的破罡散,赤色药烟一沾护体斗气,便如热油泼进雪堆,专蚀斗气凝成的元。火舌精准钻进那道换气的缝隙,破罡散顺着肺腑旧伤一激,黑风只觉丹田气海猛地一乱,凝练的凝元斗气被生生打散一瞬,身外护体斗气明灭几下,如退潮般塌了下去,他眼前骤然一黑,劈向风华天后心的刀气硬生生偏了半寸。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淬体三重的少年,能把他这一身凝元的壳,算到这种地步。 “现在。”车辕上,风华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半寸的破绽,风华天等了一整场,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三弟用一炉丹药、半条命换来的。他不退反进,把刚破境、还没站稳的聚气斗气,连同无垢丹最后一点药力尽数灌进枪尖,人与枪化作一道玄色闪电,自下而上贯穿黑风胸膛,枪锋透出后背,带起一蓬血雨。可黑风临死前血煞禁丹回光返照,鬼头刀斜撩,在他肩背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风华天闷哼一声,血如泉涌,却死死攥着枪杆半步不退。黑风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杆没入大半的铁枪,又看向车辕上那个蒙面的、清瘦的少年,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沫。 “你……你们……”他死死盯着风华幽,气若游丝,“杀了我……赵家……还有那位主子……不会放过风华家……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话音未落,这位横行落霞山多年的悍匪,尸身顺着枪杆滑落,重重砸在尘土里,那双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 头领一死,喽啰溃不成军,被分割、围杀、跪地投降,一线天的火光直烧到后半夜才平息。这一战,黑风寨主力尽没,风华家药队连一根真正的药材都没损失。 这一场仗,风华幽自始至终没跟一个高手正面拼刀,可他在车辕上抛掷药丸、催发丹元、凝神控火,丹元被一次次榨干,又在战歇的间隙借护身的丹药回补,丹脉在这种极限的拉扯里被反复冲刷。等最后一名喽啰跪地,他靠在车辕上喘着粗气,淬体二重的瓶颈无声而破,丹元再凝实一分,淬体三重。眼前那一战却让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大哥那杆枪,是踩在他用丹药铺出的破绽上,才捅穿了一个凝元的胸膛,若没有破罡散先废了那身护体的壳,没有药阵、旧伤和那半寸换气的缝,十个刚破境的聚气也近不了黑风的身。寻常武者越境杀敌是找死,可他是丹师,他能把一座高不可攀的境界,先用丹药从根上削平,再让人的枪捅进去,这才是他以丹入武的路。 天将亮时,风华幽在黑风寨后山的丹房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间藏在山洞里的丹房,炉冷药残,角落里堆着成箱的成药与药材,他只翻了片刻,就在一只密封的玉匣里,找到了一丛生于阴寒、叶片上凝着白霜的草药,寒心草。炉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正是它,主药齐了。” 他正要离开,目光却落在丹房那口熄了的炉子上,炉底残存着一小撮幽蓝色的矿砂,火虽灭了,矿砂深处还透着一点幽幽的蓝光。炉老咦了一声:“这是赤萤矿火的子火,烧的是赤萤矿,这种子火是母火溅出来的火星养出来的,能有子火,说明青阳城附近就有一处赤萤矿的母火脉。”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还记得鬼市那两个猎户说的红岩谷吗,蓝火,亮石头,跑进去的牛出来毛都卷了,说的就是这东西。”风华幽把那撮矿砂小心收进玉盒,记在了心里。 他又在丹房的暗格里,翻出了三样东西。一包噬心散的成药,与父亲药碗里的毒,气味分毫不差;一封赵家旁支赵玄通亲笔的密信,信上写着劫药、杀风华天、扶风华强上位的种种安排;还有一块非铜非铁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座幽暗的殿宇,殿门紧闭,阴气森森,连炉老看到这令牌,都罕见地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这东西,你先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密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风华幽的目光扫过去,握着密信的手,一点点收紧。那行字写的是,百草居的那个废物,若真在炼丹,就地格杀,连带他的丹炉,一并送回。 他把密信和令牌贴肉藏好,走出丹房。山风带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一线天的天色将亮未亮,他望着青阳城的方向,那里的百草居底下,还有一条等着他去收服的地火,和一个躺在病床上、随时可能咽气的父亲。 第8章 栖霞地火 第8章栖霞地火 天光大亮时,风华幽已经押着寒心草赶回了青阳城。主院东厢的哭声隐隐传出来,二房的人开始挂白纱、备后事,吴供奉站在廊下,正摇头晃脑地跟几位族老说着“家主油尽灯枯,神仙难救”,二叔风华强披麻戴孝,俨然已经接过了家主的架势。风华幽没理这些人,他把那包寒心草和丹药往怀里一按,绕回百草居,反手闩上了丹房的门。 救人如救火,而救他父亲的那把火,就在脚下。他取出那张无字残页,以丹元催发,残页上的火脉图在青砖上方悬浮起来,他按图索骥,将半块温玉与胸前的黑炉吊坠贴在一起,温热的玉、发烫的炉,两缕气息在青砖下交汇,只听轰隆一声闷响,丹房中央的青砖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盘旋向下、被人凿出的石阶,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与温玉火莲同源的火纹。 风华幽举着一盏油灯,一步一步走下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天然的地下火窟,一条赤红的火河在脚下奔涌,那不是水,是大地深处憋了千百年的地火,火舌舔着两岸的石壁,映得整座火窟通红。他一眼就看出来,这火脉本是凶烈无比的绝地,可火河两岸密密麻麻刻着的火纹,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把暴戾的地火一缕缕梳理、驯服,让它温驯地在地底流淌,而不是冲上去,将百草居烧成灰烬。 这些火纹的手法,和他温玉上的火莲,一模一样。 他伸手触碰火纹,火光在指尖温顺地流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火脉的走势越往下越复杂,有些地方的火纹明显是后来补的,刻痕深浅不一,像是同一个人,在很多年里一次次地下到这火窟,一寸寸为他加固、为他铺路。刻到最深处,石壁上甚至留着一行被火舌舔得模糊的小字,他凑过去,借着丹火辨认,是半句没写完的话,“吾儿幽……”,后面的字迹,被一片新的火纹轻轻盖住了。风华幽在那行字前站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 “是你娘给你留的。”炉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少见地没有半分嬉闹,“她把一条地火脉,亲手引到你脚边,又怕它伤了你,用阵法养了十几年,小子,这世上能为你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多。”风华幽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刻痕,指腹下传来温热的震颤,像一个迟到了多年的拥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我知道了。” 他走到火脉尽头,那里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中央,赤红色的地火凝成了一条丈许长的火蟒,鳞片分明,一双火瞳死死盯着这个闯进来的人,发出低沉的嘶鸣。地火通灵,这是火脉孕育的火灵,要收地火,先过它这一关。火蟒察觉到造化火的气息,猛地张开獠牙,一口滚烫的火浪当头罩下,那是凝元境高手都未必扛得住的地火本源,火蟒所过之处,石壁上的火纹都暗了下去,以他淬体三重的肉身,连一片火鳞都碰不到,他的头发、眉梢在高温里瞬间卷曲焦枯,丹元撑起的护体气息像一层薄纸,被火舌一舔就穿,皮上传来钻心的灼痛。 “就是现在,用造化火引它。”炉老喝道,“造化火是火中之火,残是残了点,可这地火在它面前,是臣子见了君,你别压它,也别怕它,把丹府的门敞开,让它进来。” 风华幽依言盘膝坐在石台之上,他没有躲那口火浪,而是敞开了丹府,将胸口那缕针尖大的造化火引出体外。说来也怪,造化火只有一缕,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一出现,那条凶相毕露的火蟒忽然僵住了,嘶吼声戛然而止,火瞳里竟透出几分本能的敬畏,它围着风华幽盘旋了三圈,最终化作一道赤红光带,被造化火一缕缕牵引、剥离、吞噬,最终顺着他的丹田,沉入丹脉。 就在地火入体的刹那,造化火源深处,那道沉睡了许久的龙形纹路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地火唤醒,张开嘴,贪婪地吞了一大口地火,随即又心满意足地沉寂下去。炉老咦了一声,却没多说。风华幽只觉周身丹火一震,原本无色的丹火,此刻燃起来已是赤红色的栖霞地火,炉火的温度比凡火高了何止十倍,丹府里那些原本推演不动的高品丹方,此刻竟隐隐松动了。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问:“这地火,算是什么等级的火?”炉老缓了一瞬,长话短说:“火种自下而上,分凡火、地火、灵火、天火、神火五等。最低的是凡火,草木、油膏、燧石所生,寻常丹师守着一炉松炭火过一辈子;往上是地火,大地肺腑里的火脉,于火山、熔窟、井眼出露,比凡火烈十倍,是一城丹师抢破头的根基,你今天吞下的栖霞地火,便是这一等;再往上是灵火,天地灵物千百年自孕、无主而不灭,赤心木火、赤萤矿火、灵翎火都在其列,可遇不可求;再往上是天火,星陨、雷罚、极阳所生,分星、雷、阳三脉,只在丹塔的《天火图录》里留个名号;至于神火,那是帝境之火,传说罢了。”他末了又添一句:“你在黑风寨丹房捡的那撮蓝矿砂,是赤萤矿火溅出来的子火,那可是灵火,比你脚下这地火,还要高出一等。小子,一山还望一山高,你这炉子的胃口,大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栖霞地火(第2/2页) 他没有时间细想,立刻回到丹房,把寒心草投入丹炉,以新收服的栖霞地火催动。清心护脉丹是二品丹,他还不到一品丹徒,这是实打实的越阶炼丹。丹府里,他一次次地失败,寒心草性极寒,地火性极烈,火大一分,寒心草冻成冰团,火小一分,药性又逼不出来,寒热相激的一瞬,连丹炉都险些炸裂,丹府里的炉炸了一次又一次,他被反噬的火气掀翻在地,眉毛烤焦了一片,喉头腥甜,却咬牙再爬起来。炉老在一旁冷眼看着,偶尔扔下一句:“寒心草要先以丹元温养,再下地火,你这是拿冰往火里扔。”他的神识被消耗到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咬着牙,从天亮推演到天黑,又从天黑熬到后半夜,终于在最后一炉里,寒热归一,一枚通体莹白、清心透凉的丹药,静静落在了炉底。 无垢,清心护脉丹,成了。 他抓起丹药,冲进东厢时,吴供奉正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向满堂族老拱手:“诸位,家主脉象已绝,老朽……无力回天。”风华强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正要开口接掌,一道清瘦的身影撞开人群,径直走到榻前。“我父亲还没死。”风华幽一手端开吴供奉,一手将那枚莹白的丹药,送进了父亲干裂的唇间。 “三少爷,你干什么!”吴供奉脸色大变,扑上来要拦,“你一个废物,竟敢给家主乱喂丹药!”风华天的铁枪一横,挡在他身前,枪尖的斗气之芒还没散尽,吓得他僵在原地。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风华幽,俯身在父亲耳边,以丹元引导着那枚丹药化开。 清心护脉丹入腹,风华山那口吊着的气,先是一沉,随即,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猛地侧过身,哇地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淤血,那淤血落在地上,连青砖都被腐蚀出细小的坑,腥臭扑鼻。一口,两口,三口,等黑血吐尽,他青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有了人色,那散乱的脉象,也一点点聚了回来。满堂族老看着那口黑血,又看看那个平日里被全族遗忘在破丹房里的废物三少爷,一个个张大了嘴,有人反应过来,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朝着榻上直喊“家主吉人天相”。吴供奉面如死灰,他吹了三天的“走火入魔”,被一枚丹药、一个废物,当众拆得干干净净。 “这……这不可能……”吴供奉踉跄后退,面无人色。风华强的脸色比他还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 榻上的风华山,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经历过生死、又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眼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屋的人,最后落在风华幽脸上,停在他胸前那枚还带着地火余温的黑炉吊坠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屏退了所有族人,连吴供奉和风华强都被请了出去,屋里只留下三个儿子。 “地火,是你点的?”风华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醒。风华幽没有瞒他,点了点头。风华山沉默了很久,枯瘦的手轻轻覆在那枚吊坠上,眼里翻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来自一个……很了不起的地方。小三,你记住,越是有本事,越要藏住,你二叔敢对你爹下手,背后站着的,就不是一个青阳城的赵家,你现在还太弱,没有凝元,扳不倒他,这口气,先替爹忍着。” “那我娘呢?”风华幽追问。风华山却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只剩疲惫,他摇了摇头:“等你什么时候,能炼出四品丹,点燃了第三种火,爹再告诉你。” 风华幽走出东厢时,天已经黑透,大哥、二哥守在门外,劫后余生的三兄弟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多问。福伯却匆匆寻来,递上一张字条,说是钱一手托人送来的。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林府那位大小姐要的第二批丹,量很大,她请“幽先生”三日后,到落霞山的栖霞丹坊一见,她亲自验货,亲自谈价钱。 风华幽捏着字条,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刚刚诞生的栖霞地火。他知道,百草居这座小丹房,已经快要装不下他了。 第9章 丹火知音 第9章丹火知音 栖霞丹坊坐落在落霞山南麓,是丹塔设在青阳城的产业,一座青石牌坊横在山道尽头,上书“栖霞丹坊”四个古拙大字,坊内九座丹炉依着火脉而建,丹师往来,药香终日不散,青阳城的丹师想要认证、切磋、借炉炼丹,都得来这里。三日后的午后,风华幽如约而至,他依旧是一身灰布长衫,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刚到牌坊下,就被两个丹坊的门房横枪拦住。“丹坊重地,不接蒙面客,报上名来,或出示丹师牌。”门房的语气不冷不热,眼里却透着几分审视。 “钱一手让我来的,林府约了丹。”风华幽递上那块黑木验丹牌。门房接过看了一眼,神色稍缓,正要放行,身后却传来一阵车马辚辚,一行锦袍少年簇拥着一辆华美的车驾停在牌坊前,为首的少年十六七岁,面如冠玉,腰间挂着一柄嵌了灵石的短剑,淬体七重的气息毫不掩饰,正是青阳城赵家的少主,赵坤。他的目光落在蒙面的风华幽身上,又扫了扫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嗤笑一声:“栖霞丹坊什么时候成了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一个蒙面的穷酸,也配来这里?” 风华幽没理他,抬脚就要往里走。赵坤却被这无视激得火起,一抬手拦住去路,皮笑肉不笑:“林姑娘今日在坊中炼二品丹,我父亲特意备了一株百年赤萤矿,给她做添火的贺礼,你这种人进去,污了丹坊的地火,也污了林姑娘的眼。”他身边的护卫哄笑起来,门房面露难色,不敢得罪赵家,也不敢坏了钱一手的约。 正僵持着,丹坊里快步走出一个青衣小帽的侍女,正是三日前在鬼市全包丹药的青儿,她一眼看见风华幽,眼睛一亮,拨开人群上前,声音清脆:“幽先生可算来了,我家小姐等您多时了,赵公子,这是我家小姐请来的贵客,你也要拦?”赵坤听到“幽先生”三个字,瞳孔微缩,鬼市上出了个能炼无垢丹的幽先生的事,这两天早已传遍了青阳城的丹师圈子,他没想到这名号背后,竟是这么个清瘦的蒙面少年,他脸上的笑僵了僵,到底没敢再拦,只把袖子一甩,阴恻恻地丢下一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风华幽跟着青儿穿过丹坊,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九座丹炉依火脉排布,丹师们各自守着炉子,丹火有青有红,药香混着焦苦味,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一炉火稳、哪一炉要废。最深处一座独立的丹房外,几名丹师正屏着气围观,丹房中央的炉前,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月白裙,乌发松松挽着,她面前的丹炉里燃着一缕青白色的灵火,火光灵动如雀翎,正是灵火之一的灵翎火,可此刻那灵火忽明忽暗,少女的额角沁出细汗,一炉二品聚元丹,眼看就要凝不住丹。 “青儿,火又乱了。”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小姐,幽先生来了。”青儿连忙道。 少女抬起头,目光落在风华幽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起身见礼:“幽先生,久仰,我这一炉聚元丹,投了三次药,丹气总是凝而不聚,眼看就要散了,先生若肯指点,燧宁感激不尽。”风华幽走到炉前,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症结。 “你的火太急了。”他的声音隔着黑巾,又低又稳,“灵翎火性灵,最擅引动药力,可你求成,把火一直吊在最旺处,丹气被火逼得四处乱窜,自然凝不起来。先压火,压到只剩三成,让丹气自己沉下来,沉到炉心,再以神识一缕一缕地收拢,最后那一下,火再猛然提起来,一鼓成丹。” 林燧宁怔了怔,她丹道天赋极高,丹塔的丹师教她的都是“火要足、意要快”,从未有人让她反其道而行。她将信将疑,依言压火,那青白色的灵翎火先是一暗,随即温顺下来,炉中乱窜的丹气果然慢慢沉聚,她凝神收丝,待到丹气沉到炉心,灵翎火骤然一提,一蓬青白火光冲天而起,丹炉里飘出一阵清正的药香。 丹成。她伸手一引,三枚圆润饱满的聚元丹飞出炉来,落在玉盘上,丹纹清晰,丹香透骨,虽还达不到无垢的地步,却已是二品丹中难得的上品。围观的丹师们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炉丹,刚才分明已经到了要炸的边缘。 “三成压火,一鼓成丹……”林燧宁盯着玉盘上的丹药,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起身,对着风华幽郑重一揖到底,“燧宁炼丹六年,从未听过这样的火候道理,先生这一句,胜过我读十年丹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丹火知音(第2/2页) “丹道一途,丹师是君,丹火是臣,药材是民,是你在哄着它们成丹,不是你逼着它们成丹。”风华幽淡淡道。这是炉老在丹府里教他的话,此刻他说出来,满场丹师都愣住了,丹房角落里,一个摇着折扇的儒雅中年人,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听到这句,扇子轻轻一合,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赵坤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见林燧宁对一个蒙面人如此郑重,妒火中烧,他捧起那株用锦盒盛着的百年赤萤矿,扬声道:“林姑娘,这是我赵家寻来的赤萤矿,添入灵火,能让丹火再纯一分,区区几句嘴上功夫,谁不会说,有本事,也当着大家的面炼一炉,让我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无垢丹。” 林燧宁秀眉一蹙,正要开口,风华幽却已经走到了最近的一座丹炉前。“借炉一用。”他也不看赵坤,盘膝坐下,栖霞地火从他掌心引出,赤红的火舌一入炉,那座丹炉的温度骤然拔高,四壁生辉,围观众人只觉一股沉稳厚重的火意扑面而来。地火,这是货真价实的地火脉里养出来的火,赵坤脸上的讥笑僵住了,一个年纪轻轻的蒙面人,怎么可能引动地火。 风华幽没有多余的话,投药、控火、收丹,一气呵成,他没有炼二品丹,只炼了最寻常的聚气散,可就是这最寻常的聚气散,在他手里一炉五枚,丹成时满场药香,五枚丹药通体淡青,温润无瑕,没有半分丹毒。他拈起一枚,随手放进玉盘,那枚丹药刚一接触玉盘,盘中林燧宁炼的上品聚元丹,竟被它的丹香一压,色泽都黯淡了几分。 满场死寂。赵坤捧着那株赤萤矿,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丹道一途,丹火最诚实,谁高谁低,一炉丹见分晓,他赵家花重金寻来的赤萤矿,在人家随手一炉的无垢丹面前,像个笑话。 林燧宁却顾不上旁人,她忍不住拈起那枚聚气散,凑到鼻尖轻轻一闻,手指立刻颤了一下,又引了一缕丹气在指间,那丹气纯净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她丹道天赋极高,又在丹塔见过不少典籍,整个人怔在原地,声音都有些发颤:“零丹毒,药力比寻常聚气散厚了三成,这是无垢丹,我只在丹塔的古籍图录里见过,青阳城、栖霞州,根本没有人能炼得出来。”她猛地抬头,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灼热的光。 “幽先生大才。”丹房角落,那儒雅中年人终于开口,他缓步走出,丹坊里的丹师们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口称“贺会长”。来人正是丹塔青阳城分会会长,三品丹师,贺平之。他没有去看赵坤,只盯着风华幽面前那座还燃着赤红地火的丹炉,目光灼灼,“老夫观先生的丹火,地火初收,根基极好,可丹火深处,似乎还有一缕极淡的火意,与地火相冲,两股火挤在一具身体里,日久天长,必有一伤。” 风华幽心头一凛。他知道贺平之说的是造化火残火与栖霞地火,这老者只看了一炉丹,就看出了端倪。“那依会长之见,该当如何?” 贺平之摇了摇折扇,指了指丹坊外西北方向的群山。“落霞山红岩谷,近日地火异动,谷中赤萤矿脉里,孕育了一缕即将成形的赤萤矿火,属灵火,性温而柔,最能调和火脉、引火归元。”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风华幽,“丹坊本想请几位丹师去探,先生若有兴趣,可愿走一趟?若能收了这缕灵火,先生这两火相争的隐患,自然消解。” 赤萤矿火。风华幽的心跳快了半拍,黑风寨丹房暗格里那撮幽蓝的矿砂,鬼市猎户口中红岩谷的蓝火,眼前贺平之口中即将成形的灵火,三样东西在他脑中猛地一撞,原来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他刚要应下,胸前的黑炉吊坠忽然毫无征兆地一烫,丹府深处,那道沉睡的龙形纹路竟主动躁动起来,火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像雏鸟叩壳般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急不可耐。 炉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小子,去红岩谷,立刻,马上,你那赖在炉子里不肯出来的小东西,闻着赤萤矿火的味儿,要提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