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 第1卷望水泉 第1章 金鲤出水那一夜 第1卷望水泉第1章金鲤出水那一夜 六月十九,清莲湖的苇荡里挂起一盏风灯。 李峥蹲在船尾,小手攥紧船帮,看爹李老汉一杆一杆探水底的淤泥。灯影在水里晃,像一条金蛇在草下游。 “爹,今儿能撞上金鲤不?” “神物哪能天天遇。”李老汉笑,橹一摇,“遇上它,是要发大财的。” 这话李峥听了一百遍。暨南府的人都讲,清莲湖里那条金鲤,一片鳞治百病,一口血添阳寿。采莲人一辈子盼两样:莲蓬丰收,撞见金鲤。 李峥盼它,盼得睡不着。不为发财,为他娘。娘在灶台边熬药,咳了半月,瘦得攥不住碗。镇上郎中说是肺痨,得吃参。参什么价,李老汉咬咬牙,没敢接话。 出门前,娘倚门框嘱咐:“早些回,水凉。” 李老汉应一声,把船撑进藕花深处。夜里的湖静得邪性,蛙鸣一阵密一阵疏,荷叶托着露水,风一过,满湖翻身,哗哗像下雨。 你爷爷的爷爷讲,李老汉边探杆边说,“金鲤是守湖的神物。它不出来,是湖在养它;它一出来,必有大动静。” “那它咋不出来?” “等人。”李老汉说,“等一个该发财的人。” 李峥把一小布袋酒糟系回腰间,拍了拍,瘪扁扁。这是他省了半月的口粮。 他趴船帮上,小声念:“金鲤金鲤,出来吃食。吃了这口,我娘病好……” “念啥呢?” “许愿呢。” “傻小子。”李老汉回头笑,“许愿不灵,撒窝才灵。下饵要错落,深一尺浅一尺,鱼才进得来。” 李峥把酒糟细细洒进水草。他爹教的:酒糟是青莲鱼最爱,也是金鲤唯一的破绽。那神物神就神在,偏偏贪一口人间烟火。 这是爷俩的秘密。钓上金鲤,卖了钱,给娘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再扯几尺新布,做身过年衣裳。 船进藕花深处。李老汉弯腰,一杆一杆探。 忽然,水面哗地炸开。 一道金光从苇丛里窜出,贴水掠出十几丈,鳞片在灯下亮得扎眼。 李峥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不,那不是鱼。通体金红,腹下隐隐生着两只小爪,三尺鱼须扫过水面,带起一串火星。它跃出来又落下去,砸起的浪把船拍得直晃。 “金……金鲤!” 李老汉的橹横住了。他站船头,看那金光在湖心打了个旋,竟折回来,绕着小船转圈。 “峥儿,别动。”李老汉声音发紧,“别惊着它。” 可那金鲤像认得他爹。 绕三圈,它忽然一跃,满身水珠,朝李老汉怀里撞—— 砰! 船翻了。 李峥被甩进水里,灌了几口莲腥的湖水。六月的湖看着暖,夜里凉得扎骨头。他蹬水冒头,见爹在水里扑腾,怀里死死箍着那金鲤,金光把整张脸映得发白。 “爹!” 李峥游过去,抓住爹的胳膊。那金鲤力气大得吓人,尾巴一摆,把他爹拍出一丈远,又拖着往湖心沉。 “撒手!爹!你撒手!” 李老汉不撒。两条胳膊箍着金鲤,像箍着一座金山。血从胸口涌出来,把金鳞染暗。那红混着湖水,在船板上洇开,像一朵慢开的芍药。 岸上有了动静。吴大叔,和爹做了十几年邻居的采莲人,跳下水,几下游到近前,一把薅住爹的肩,另一只手去掰他怀里的金鲤。 李峥永远记得那一幕。 爹的胳膊,被吴大叔一根一根掰开。金鲤一到吴大叔怀里,立刻不挣了,安安静静,像一尾普普通通的鱼。可方才它明明是冲着我爹来的,到了他怀里却乖顺得像认了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卷望水泉第1章金鲤出水那一夜(第2/2页) “老李!撑住!” 李老汉被拖上翻扣的船板,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皮肉向外翻,血汩汩流进船舵,把一船莲蓬染红。 他张张嘴,眼看李峥。 “峥儿……含含糊糊,……别……别告诉你娘……” 手伸到一半,落了。 李峥跪在船板上,看爹的胸口不再起伏。湖面静下来,灯翻了,火灭了,只剩一层层浪,慢慢推着破船晃。 他伸手,想合爹的眼皮,手抖得厉害,按三回,没按拢。指尖触到爹冰凉的额,他记住了那凉。 吴大叔抱着金鲤站旁边,脸上是一种李峥看不懂的、像要烧起来的贪。 “吴大叔,”李峥抬头,嗓子发哑,“我爹,是被它咬的?” 吴大叔看一眼爹的伤口,低头看怀里的金鲤。那鱼在他臂弯摆摆尾,金光把他半张脸照亮。 “你爹采莲失足,呛死的。”吴大叔说,“乡里乡亲的,这鲤……我先拿去换钱,换了钱,分你们娘俩一份。” 他抱着金鲤上岸,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着没进夜色。 李峥在翻扣的船板上坐了很久。直到村里灯笼一盏盏围过来,直到三叔公把爹背回家,他都没哭出声,只觉得怀里爹那件湿衣裳,沉得像一块铁。 娘在灶台边熬药,见爹的遗体,碗啪掉地上。 她没哭,就站着,站了很久,转身进里屋,放下了门帘。 李峥扶娘坐下。娘看爹的遗体,看着看着,伸手把他爹湿发往后拢了三下,手一垂,歪在李峥肩上。 三婶掐人中,娘缓过来,第一句:“峥儿,你爹走的时候,疼不疼?” 李峥想起爹胸口那道伤——那不是淹的,是吴大叔掰他胳膊时,金鲤的鳞尖划的。可他开口:“不疼。爹说,让我别告诉你。” 他撒了谎。头一回,对着娘。 李峥把爹的旧衣裳塞进柜底,摸到衣兜里硬硬一块——一枚温热的鳞片,金红,比铜钱略大,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是金鲤的鳞。 爹不知啥时,从它身上抠下来一片,藏在贴身兜里。像早知道,这趟回不来。 他把鳞片攥在手心。火烫顺着掌心爬上来,爬进骨头里。 那天夜里,李峥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边,河水金色,对岸有座望不见顶的高山,山上有人吹笛,又远又清。他看得见山,看得见树,就是过不去。 “你要过河吗?” “过。” 河那边是山。山那边,还是河。 那我就一直渡。 笛声停了。 他猛睁眼。窗外月照床头,那枚金红鳞片躺在枕边,亮得像落进人间的星。 隔壁,娘咳了一夜。 李峥攥着鳞,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吴大叔说爹是呛死的。可他清清楚楚看见,爹的胳膊,是被吴大叔一根一根掰开的。金鲤到了吴大叔怀里,就不挣了。 寻常鲤鱼离了水早该扑腾得脱力,它却安安静静,像认得他——可方才,它分明是冲着我爹来的。 爹胸口的伤,不是淹的。 他摸着那片鳞,心里慢慢浮起一句话,冷得像湖底的冰: 吴大叔拿走的,我会一件一件,拿回来。 七岁的李峥没哭。他把它咽进肚子里,连同那片鳞的火,一同焐着。 他想起吴大叔那张被金光照亮的脸,把那张脸,连同鳞片的火,捺进心底最冷的一角。往后许多年,那张脸都在那儿,等着被一笔一笔,讨回来。 等有一天,他够得着的时候。 第1卷望水泉 第2章 娘倒在酒坊门口 第1卷望水泉第2章娘倒在酒坊门口 爹走后的第二年腊月,娘也躺倒了。 雪下得很大。娘拉着李峥,一家一家敲酒坊的门,求掌柜收他做个学徒,混口饭。问到日头偏西,娘走不动了,累倒在望水泉酒坊门口。寒风卷着雪,扑在她脸上。 李峥怯生生敲门,跟人借了碗热水。娘喝了,缓过口气,挣扎着要给开门的老人磕头。 老人姓杨,望水泉酒坊的老掌柜,脾气古怪。他扶着门框,眼皮耷拉,看了半晌:“管一顿饭,学不成就滚。” 娘激动得又要磕,被他拦了。她按着李峥的肩膀,对着杨老头的背影,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过年没几天,娘走了。 临走前,她紧紧攥着李峥的手,翻来覆去只说同一句话:“好好活着。” 八岁的李峥不懂啥叫好好活着。他只晓得,往后吃饭去酒坊,睡觉回老宅,中间隔着大半个镇子。 他在堂叔李四家住了小半年。李四怕老婆,家里有个远近闻名的悍妇,待他刻薄,骂起来半条街都听得见。李峥睡牛棚的木板床,盖露棉絮的破被。 冬日里李四偷偷给耕牛生火,顺带也暖了他的墙角。 李氏没好脸色,骂凶了,李峥就翻墙回老宅,躲在院里捂嘴哭。哭够了,再回李四家。他从不顶嘴,也不告状——记着娘的话,活着,比争一口气要紧。 可他心里有本账,谁亏了他,谁帮过他,一笔一笔,记在骨头上。 邻家女儿瓶儿大他两岁,牙尖嘴利,有时偷偷塞他半块饼。李峥接了,记在心里。这是他头一笔债。 望水泉酒坊里,李峥是最小的学徒。杨老头规矩重,不为难孩子,也没给过好脸。李峥拿比人高的扫把扫院子,扫完蹲墙角看蚂蚁搬家。 “小蚂蚁,力气大,一颗粮食饱全家……” 他学酒馆说书人的腔调,给蚂蚁配音,配着配着自己先笑了。 工匠都觉这孩子心大,爹娘死绝还有心思耍。只有杨老头拧他耳朵时,尾音比别处软:“滚去干活。” 李峥爱往临街老酒馆跑。掌柜刘算盘是杨老头二徒弟,由着他蹲柜台后头。酒馆三教九流,商贩、武人、说书人,一碟花生盐豆,一碗老酒,能说半下午。 狐媚妖魔吃人心肝,江湖大侠仗剑行侠,世家小姐跟书生私定终身。李峥听得目瞪口呆,精彩处跟着拍巴掌。 回家拿扫把当刀,在院里打一套自创疯魔棍法,把落叶当强盗马贼,杀个屁滚尿流。 杨老头为此拧过他耳朵,背手进屋跟刘算盘嘀咕:“这小子,心野。” “心野好啊,”刘算盘拨算盘,“心野的孩子,活得长。” 那时李峥认识了林小强。隔壁林家饭庄少东家,家里不缺吃穿,偏爱偷鸡摸狗,说这是爱好。李峥翻墙爬树、顺瓜摸枣的手段,大半跟他学的。 俩人臭味相投,互为狗腿,今天偷刘员外芦花鸡,明天掏吴家墙根鸡蛋,打得屁股开花,转头又凑一块商量下一单。 要不是林小强从后厨偷饭接济,李峥在李四家还得难熬。 也是那时,李峥认识了辛小夫子。 那天李峥溪边放羊,羊啃了辛家菜地边的草。辛老夫子带孙子登高踏青,小公子要拉他去见官。 李峥梗脖子说见官就见官,吓得羊跑了,俩人追羊追了半座山,末了坐一块分了只烤红薯,就算认识了。 辛小夫子是状元街辛府的小公子,爷爷辛老夫子做过夏礼部侍郎。这样的门第,本跟李峥八竿子打不着。 可小公子怪,嫌诗书闷,爱跟李峥摸鱼钓虾;李峥嫌识字少,跟他读书写字。一个教捉蛐蛐,一个教下棋煮茶,倒成了全镇最不像话的一对朋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卷望水泉第2章娘倒在酒坊门口(第2/2页) 辛老夫子倒真喜欢这野小子。有一回登山,老爷子喝多了酒,抬手拍了拍李峥的肩膀,眯着眼说:“我孙儿交的朋友,我认得。” 李峥那时听不懂这话的分量。他只晓得,辛家的门,永远为他敞着。 日子苦是苦,李峥长得飞快。一眨眼五年。 十三岁的李峥,眉眼像娘,清秀干净,那双手常年干活,骨节分明,掌心里磨出了厚茧,握起东西来稳当得很,怎么看都不像个少年人的手。 然后,大余来了。 北境胡虏陈兵壁江,暨南知府不战而逃,大余铁骑如入无人之境。破城那夜,蛮子四处放火,酒坊镇烧了三天三夜。 杨老头跪坐在那口祖传泉井的井口旁,一动不动,眼看着百年酒坊烧成一片白地,慢慢闭上了眼。第二天李峥来找他时,人已经硬了。 新知府收拾残局,丈量酒坊产业,下令优待被毁酒坊遗民。杨老头无儿无女,按学徒谱籍,酒坊该交徒弟经营。大徒弟二徒弟早逃难去,只剩李峥这根独苗。 辛小夫子一路跑回家,缠着爷爷出面说情。辛老夫子应下这事,亲自去作了保,十三岁的李峥这才有了名分,成了官家入籍的酒坊掌柜。 当然,只是个烂摊子。 酒坊烧剩四面墙,存酒一坛不剩,只有临街老酒馆,和酒坊后山曲洞里几窖他学徒时偷偷制下、没舍得用的母曲。 老酒馆重开,是李峥和陈小二的主意。陈小二本家姓陈,排行老二,原是别家酒馆帮闲,主家破城死满门。一个学徒,一个帮闲,半斤八两,一拍即合:李峥做掌柜,陈小二跑堂。 半年,生意不死不活。逃难的逃了,大余人嫌偏不来。存酒卖一坛少一坛,眼瞅见底。 “小掌柜,咱这酒,最多再卖俩月。”打烊后陈小二扒柜台数库存,眉头越皱越紧,“别家都收粮了,咱拿啥酿?母曲倒有,工匠呢?粮食呢?” “放心。”李峥蹲凳子上,拿树枝拨算盘珠子,“用不了一个月,我有办法。” “你上月也这么说。” “上月不是没钱么。” “这月就有了?” 李峥打哈哈,没接话。他确实没办法。他只有一个不敢说的念想——清莲湖底那条金鲤。 那玩意钓上来,别说什么酒坊,半个酒坊镇都买得下。 入夏。清莲湖莲花开了,万里荷塘,香得熏人。 李峥白天酒馆帮工,夜里去湖边碰运气。他信一个理:金鲤每夜月圆出水,天天打窝,总有一天碰上。有一回他握着鳞,竟听见水底极远极轻的一声吟,像谁在唤他。他当是风。 这话跟谁都没说。跟谁说谁笑他——十三岁酒倌,想钓金鲤,一夜暴富? 可李峥真想过一夜暴富。 不为发财。就为活下去,为娘那句好好活着,别死。 入夜他常溜回清莲湖,摸黑坐到天亮。胸口那片鳞会莫名发烫,像在应和什么。他谁也没说。娘的话压着他:活着。可有些火,是压不住的。 今晚,十五。 月亮升起来时,李峥背上酒糟布袋,拿上牛筋线和铁钩,出了门。 酒糟不多了。这是他末了一批口粮。 李峥站在湖边,把腰间布袋又系紧一圈。 “金鲤,”他小声说,“该出来了。” 怀里的鳞片,烫了一下,烫得他心口发紧。他攥紧了布袋。 今夜,十五。 该有个了断了。 第1卷望水泉 第3章 金鲤驮他跃龙门 第1卷望水泉第3章金鲤驮他跃龙门 鱼钩沉下去不到半刻,李峥就知道不对劲。 鱼线猛地一沉,那力道像头牛,拽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湖里。他慌忙把线在胳膊上缠两圈,脚抵船帮,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水底下那东西醒了。 先是一团火红从深处涌上来,把半面湖烧得透亮。接着他看见了——金红鳞,三尺须,腹下两只小爪扒开水面,带起一片水花。 金鲤。 比梦里见的还大。十尺有余,像一条会发光的船。 李峥心脏狂跳,手上不敢松。他今晚用的不是普通线,是生牛筋搓的,缠了十几股,泡了油,韧得能拴牛。为这根线,他在牛屠户店帮了俩月工。 “起!” 他低吼,胳膊青筋暴起。鱼线绷直,金鲤吃痛,猛往外一冲—— 李峥连人带线被拖进湖里。 六月湖水,夜里凉得扎骨头。李峥呛两口水,脑子反而清:不能松,松了就是死。他死死攥着牛筋线,任那畜生拖。 金鲤在湖里横冲直撞,忽深忽浅,几次把他往石头上撞。李峥衣裳很快破了,胳膊脸上叫荷叶茎和暗石划出无数细口,血丝渗出来,引得一蓬小鱼跟着他。 怪的是,怀里的鳞,烫得吓人。 像一块烧红的炭,贴着他胸口。烫得牙关打颤,又烫得莫名清醒。他甚至觉出,那金鲤不是逃,是带他去什么地方。 不知被拖多久,李峥麻木了,全凭一口气撑。 忽然,前头水流变了。 金鲤慢下来。李峥抬头,看见一幕这辈子忘不掉的景象。 一道水流,从天上落下来。 笔直,银亮,像一柄悬在湖心的剑,把万亩荷塘从中劈开。水流急湍,声如雷鸣,落到湖面却悄无声息。湖里生灵到了这儿都绕着走,像那儿有道看不见的墙。 李峥听爹讲过,清莲湖是天河漏下的一滴水。他当是说书人的胡话。 现在他信了。 金鲤逆着天河流上来,越游越疯,尾巴摆动的力道大得吓人。李峥被水流拍得晕头转向,只来得及把牛筋线又缠两圈。 天河尽头,立着一座石门。 高得看不到顶,两边各盘一根石柱,柱上刻满字。李峥不识字,可他看见那些字在月光下发光,一笔一画,像活的。 世间鲤鱼之属,天生逆流而上,走江行水,只为龙门一跃。 金鲤到石门前,忽然停住。它浮在水里,灯笼大的眼回头看李峥,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哀求。像哀求他松手。 李峥脑中空白。他只有一个念头:都到这儿了,松手,前面就白熬了。 “我不松。”他咬着牙,“要死一起死。” 像听懂了他的话,金鲤不再看他。它沉下去,又浮上来,把全身力气绷成一张弓,然后—— 腾空而起。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那一跃,天地像被人按住了静止。 紧接着,李峥看见漫天月光凝成光柱,罩住了他和金鲤。无数说不清的东西从四面涌来,往金鲤身体里灌。整个空间像凝固了,他动不了,喘不过气,眼睁睁看那条金鲤在光里翻滚。 鳞片一片片张开,又合上。三尺鱼须疯长,成虬结龙须。腹下两只小爪破鳞而出,迎风就长,化四只利爪,扣住虚空。一声长吟从它喉咙滚出,不再是鱼的声响,像雷,像号角。 化龙。 不,李峥后来才知道,那叫化蛟。世间真龙早没了,蛟,是龙的种子。 变故就在这时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卷望水泉第3章金鲤驮他跃龙门(第2/2页) 金鲤的身体开始崩裂。灌进去的力量太霸道,它一尾没师承、没法门、只靠本能修行的野鲤,根本化不动。它尖啸,鳞片翻卷,血把光柱染红。 李峥的鳞也跟着灼痛,那痛像是替金鲤分担的——两道命,被一根线绞成了同一条。 李峥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也许是那枚鳞烫穿了意志,也许是光柱连他一起罩住。牛筋线忽然烫了。李峥摸向胸口,那片爹留下的鳞,正隔着衣衫与他呼应。他忽然懂了——金鲤不是随便撞上来的。 是这片鳞,把他和这尾要化龙的野鲤,拴在了一根线上。 一人一鲤,被那条看不见的线连着。金鲤化不完的天大机缘,正顺着牛筋线,一股一股往他身体里塞。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一寸一寸浇进他的骨头。 李峥惨叫都叫不出。他经脉本就细弱,那些力量见山开山,见水走水,横冲直撞,把他撑得鼓胀。他眼前发白,恍惚看见自己的手,像充气的皮囊。 要死了。这一次真要被它拖死。 娘说,别死。 他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炸开那刻,他不知为啥,忽然想起爹。想起老头探杆的背影,想起他说等人呗,等一个该发财的人。 原来等的是我。李峥迷迷糊糊地想。 那火蛟发出一声嘶吼,浑身火焰腾起,硬生生把光柱撕开一道口子。天上滚过闷雷,石门前不知何时立了两道影子,巍峨如山,披甲执锐,只露两只眼,怒目圆睁。 神将。 左边的神将抬手,像拍一只苍蝇,朝一人一蛟压下来。 那一掌还没落到身上,李峥就咳出血来。他昏去前看见的,是火蛟疯了一样翻过身,用背把他整个护住。 然后,天黑了。 一人一蛟从半空坠下,穿过天河,穿过荷塘,砸进湖心,溅起的水浪把岸边芦苇压弯。 不知过了多久。 李峥是被疼醒的,又是被一股温热舔醒的。 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舔他的脸,很轻。他睁不开眼,只觉浑身每一寸都在疼,像被石磨碾过,又像有火在骨头缝里慢慢烤。 是那火蛟。 它盘在水里,把李峥圈在正中,鳞上的火都熄了,只剩一层暗红。它低下头,把一股温热的灵力,一口一口渡进李峥嘴里。 李峥贪婪地咽着。 像三伏天喝到井里冰过的西瓜水,从喉咙凉到心里。可这点舒服没撑过三息,他体内那股火灵之力就翻了脸,疯扑向那股外来的灵力。 火上加火。 眼看李峥身体要炸开,火蛟急了。它不会说话,只会更拼命地汲水。清莲湖水灵之力被它卷过来,也不要钱似的往李峥体内灌。 水能克火。 两股力量在李峥体内厮杀,水追着火跑,一寸一寸修复被火烧坏的经脉。李峥昏死前,念头只一个: 这畜生,是在救我。 它本可以吞了我。 李峥昏沉中觉出,那片鳞贴在胸口,凉了,却又沉甸甸的,像落进肉里。往后它再烫起来时,他便知道,是水底那扇门,又在唤他了。 一人一蛟沉入湖底。湖面月光慢慢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湖底深处,一座水牢。 四条水脉粗的锁链,锁着一座山一样的巨兽。那巨兽不知被锁多少年,铁链尽头是四根通天锁龙柱,柱上符文明明灭灭。 锁链忽然一松。 巨兽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它饿了。 第1卷望水泉 第4章 气府堆雪山,夫子要 第1卷望水泉第4章气府堆雪山,夫子要去从军 李峥再做那个梦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 他站在自己身体里头。脚下是纵横交错的沟壑,细弱,干瘪,像几年没下过雨的田。沟壑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股火红,一股水白。 火在前面跑,水在后面追,所过之处,干瘪的沟壑被撑开、拓宽、加固,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知道,那是他的经脉。火蛟渡进来的灵力,和清莲湖的水灵之力,正在他体内打生打死。 他刚看向小腹,异变陡生。一颗通体火红的晶石,顺着火蛟渡来的灵力,滑进了他的气府。晶石只有拇指大小,却亮得刺眼。 火灵之力和水灵之力正在气府门口厮杀,被这不速之客一照,同时停了手,像两伙打架的人,同时看见了别人手里的金子,扑上去。 不是扑向彼此,是扑向那颗晶石。 火红晶石来者不拒。火灵进了它的肚子,水灵也进了它的肚子,两股灵力在里面横冲直撞,想把晶石撑破,可那晶石像个无底洞,吞多少吃多少。 李峥急得想骂娘,可他张不开嘴。他只能眼看着那晶石把他体内的灵力扫荡一空。水灵之力顺着经脉进来,一遍一遍冲刷他被火烧坏的经脉; 冲刷一遍,就被晶石吸走一层,凝成实体,一层一层裹在自己身上。 像结霜,像落雪。那颗火红晶石的表面,慢慢隆起一层晶莹的壳,壳越来越厚,越来越白,终是在他狭窄的气府里,堆成了一座山。一座雪山。晶石吃饱了,沉沉睡去,赖在气府里,不走了。 他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光柱,没有神将,只有一座雪山,安安静静地立在他肚子里。 他是被太阳晒醒的。睁眼就是正午,日头当空,晒得他眼皮发烫。他躺在湖边的沙滩上,浑身不着寸缕,干干净净。他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怀里。那片爹留下的金红鳞片,没了。衣兜里空空如也。 可他摊开手心,分明还能感觉到那股火烫,从骨头里往外冒。 不是梦。李峥心想。那畜生,是真的。 湖面忽然炸开一片水花。一条十丈长的青蛟冲出水面,又落下,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水光,从头到尾,是青的。它绕着李峥游了一圈,亲昵地用头拱他的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峥愣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 “你变成水里的了?”青蛟不会说话,只是把头埋进沙里,又拔出来,甩他一身水。李峥哈哈大笑,闹了一阵,饿得前胸贴后背,青蛟叼来几条银亮大鱼,一人一蛟吃得肚皮滚圆。 吃饱喝足,李峥才想起自己还光着,胡乱摘两片荷叶系在腰间,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摸。路过镇口那口老井时,他鬼使神差蹲下,伸手掬了一捧水。 水凉,可凉底下有别的——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在水底敲了敲碗沿。咚,咚。他猛地缩手,水珠溅在腕子上,凉得激灵。 “你听见了?”井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呜应,像那青蛟把嘴贴在井壁上说话。“水里有声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 李峥没答,把那声咚咽回去。那青蛟说,它从清莲湖底来,与他性命相连,这满镇的水,它都看得见。李峥没多问,把这蹊跷和胸口的小火炉搁在一处,往镇上走。 李峥回到家,溜达到老酒馆儿。陈小二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看见他,眼圈一红:“你还知道来?!”“辛小夫子,天天来店里寻你!”“说,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酒窖口那坛老酒,顺手去搬。 这坛酒二十斤,往日抱起来虽不吃力,也得使半分劲。今天他单手一抄,轻飘飘就拎了起来,差点把自己闪个跟头。他稳稳把酒坛放上柜台,心跳快了半拍:“小二哥哥,我好像长进了。”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暗了暗。青衫少年站在那儿,风尘仆仆,眼眶发红。看见李峥,他松了口气,眉头又皱起来:“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辛小夫子。”李峥跳下柜台:“出啥事了?” 辛小夫子看着他,看了很久:“李峥,我要从军了。” 李峥第一句话就堵了回去:“大余是什么?是北边的狼!你一个读书人,从什么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卷望水泉第4章气府堆雪山,夫子要去从军(第2/2页) “正因我是读书人。”辛小夫子的鼻尖又开始冒汗,他一着急就这样。“李峥,大余破城那天,我爷爷在祠堂坐了一夜。第二天他说,辛家世代食大夏之禄,如今国难,他老了,走不动了。所以我去。” 李峥不说话了。他知道辛小夫子看着文弱,实则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 两人没多啰嗦,先去清莲湖边烤了顿好的。地瓜是李峥从镇东头顺出来的,叫花鸡是正经手艺:他用酒泡小米,把刘员外家那只芦花鸡骗出来,荷叶包了,糊上泥巴,埋进炭火堆里焖。 “你这芦花鸡,又是拿酒糟骗的?” 辛小夫子咋舌。“酒糟泡小米,往那一撒,鸡比人老实。”李峥得意洋洋。“鸡是偷的,手艺是真的。”杨老头教了他五年酿酒,他拿酒糟喂鸡的本事,喂遍了全镇。 撕下一条鸡腿塞给辛小夫子,李峥忽然想起一事——胸口那盏小火炉,分明是火蛟渡来的火灵,可雪山镇着,水灵又压在上头。 他想起青蛟那双灯笼大的眼,心里浮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火不是他的。 是他借来的。 李峥撕着鸡腿,忽然想起八岁那年。那时他在酒坊扫地,辛小夫子拿树枝在沙地上写李峥两个字,说:“这是你的名字。”李峥问啥意思。夫子说:“山争,山一样的争气。” 李峥说:“我爹娘都死了,争给谁看?” 夫子说:“争给自己看。你活着一天,他们就活着一天。”这句话,他记了五年。 他躺在草地上,枕着胳膊看天,忽然开口:“我爹活着的时候讲,人这辈子就像采莲。春天下苗,夏天开花,秋天收蓬,冬天冻死在水里,一茬一茬,谁都逃不掉。可我不信这个。” “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自己愿意去死的事。” “你找到了?” “还没有。但我爹娘都死了,我活着,就是他俩的念想。我先把他们这份活着活完,再去寻我的。” 夜深了,夫子又道:“去年冬天你冻发烧那回,背你去医馆的,是我。你可别跟人讲,我爷爷要知道我半夜翻墙,能打断我的腿。”李峥咧嘴一笑:“我早知道是你。除了你,谁背得动我。” “辛小夫子,我问你一句实话。”李峥说,“你怕不怕?” “怕。我也怕。”李峥仰头喝了一口,“我娘不让我死,我答应过她。所以我不能去,我守着我的酒馆。可我不拦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 辛小夫子笑了,接过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那一夜,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风从湖上过来,带着莲花的香气,蛙鸣一阵密一阵疏。 第二天一早,辛小夫子走了。李峥没去送,他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那个青衫少年背着书箱,沿着酒坊街一直往南,走进晨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陈小二在一旁擦桌子,压低声音:“掌柜的,真不去送送?” “不去。”李峥转身回店,看他那背影,走得跟奔丧似的,晦气。话是这么说,他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上午,一壶酒倒下去,没喝进去几口。 夜里,李峥又去后院井边蹲着。月光铺在水面,平平的像面没打磨的镜。他伸手探进去,指尖刚触水,那声咚又来——近了些,像有人在井底跺了下脚。 井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应和,像那青蛟把脑袋搁在井底:“哥哥,那是水记着的声。这井通湖,湖通江,江底那座城,它记着好多好多人说过的话。” “城?” “以后你会看见。”那声音低下去:“先别声张。听得见水说话的人,不多。” 李峥收回手。水珠顺指缝滴回井里,咚,遥遥应和。他忽然懂了胸口那盏小火炉——不是火,是水点燃的。 金鲤把他从湖心托起那一下,不只是气运,还有别的东西顺着血脉爬进气府,在那儿堆成雪山。 雪山底下,压着一整片会说话的水。 夫子走的那天起,李峥得一个人,把这只漏底的碗,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