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妮》 第1章 书名:妮妮 作者:妤芋 标签:覆水难收、he 简介:人,生如草芥,死如枯叶。 喻楠三十五岁这一年发现,她最难忘的,还是十一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离家出走。 她坐上一辆467路的公交车,从城市的这一头,坐到那一头。 车窗的风刮进来,她有些浅色的头发飘起来,她的心情却无比畅快。 —— 不喜就别看没人逼你看,快乐点叉哈 现在已经连载到铺垫的最后阶段,建议囤文!!26号一起看吧,阅读效果会好一些 —— 【注意:】 1.故事15万字左右 2.不输出任何三观,故事很温暖也很自由,有点疯,第三人称,感兴趣可以收藏-33-。 3.封面字来友??@愿万千星辰为你加冕 #正文 第1章前言 【说在最前面】 1.《同妻》应该要推迟一下,可能十一月左右开,因为最近太忙了,已经连续好几周现在才吃晚饭,确实没精力,然后我发现我也没这个能力文体两开花,我写一本的时候只能专注一本,脑子没办法再构思其他的,所以见谅啦!无论如何,我都还是想在条件允许的最好状态下写好东西,有所进步,爱你们 2.不输出任何三观,故事很温暖也很自由,第三人称,这本书的小灰字看起来很辣,很激动人心,但是其实,实际上,本文并非爽文,想看女主撕逼前夫撕逼小三弟弟的大可不必(当然离婚时必须的),建议就此止步。 3.然后为什么不贴在言情,是因为这本书基本上没什么男女主感情线,一开始就离婚了啥的……女主的丈夫是真的出轨她的亲生弟弟哈……本文就是以这条故事线开展的。和编辑讨论了很久,最后还是贴在了百合,我翻看了一下对比大多数为剧情流的无cp,百合对女性主义的接受度更高,但是其实百合的感情线也很少……主要还是关于一个人的故事 4.可能对于很多朋友来说,视角是一个女性会有些无聊,但是还是希望这是一本合格的睡前随便翻翻的小说。 5.关于这本书,我自己写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大纲也很简单,大家当作一个消遣看看就好,很感谢大家愿意看这本书,愿意听我逼逼叨叨。文里面的喻楠,写的时候没想太多,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读者和我说感觉有共鸣。和我笔下的角色有共鸣,这样的话,也是对我最高的表扬了,这让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最后祝每一个人都好,爱你们!! 第2章深海(一) 一. 那是一片黑夜下的草原。 远远望过去,看不见尽头。 碧绿的草,枯荣不一的木,遥远处,还有一片沉睡的湖泊。 喻楠又一次梦见自己来到了这里。 她未着一缕,全身赤裸地站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 有些湿润的泥土黏在她的脚上。 喻楠抬起头,她的头上是徐缓斗转的星空,她低下头,她的脚边正好有一朵含苞的花。 花上还带了一两滴水珠,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它们如同千百年前一样,升升降降,一开一合,重复着自己轮回的生命周期。 喻楠在这片安静的草原上,静静伫立。 她听见远处隐隐的象鸣——可能是哪一个象群,正沿着它们祖先的脚步,在寻找水源。 它们卷起高高的长鼻,在嘶鸣,在呼朋引伴,在提醒草原上其它的动物避让。 它们的象蹄可并不留情。 风从喻楠的耳边刮过,它带来白天还未彻底消退的燥热。 还有一些死去的猎物,特有的腥味。让人很容易就想到了腐烂的肉臭味。 风抚墨喻楠漠然的脸、柔软的胸脯和圆润的脚趾,然后和她悄然再见。 忽然,喻楠听见了一声很熟悉的狮吼。 它从她的背后传来,气势汹汹,不可一世,似乎马上就要扑倒喻楠的面前,把她撕碎。 第2章 也许这是一只正值壮年的狮子。 然而,喻楠的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 她在平静中隐隐还有些遗憾—— 她的梦要结束了。 咕噜咕噜,大海的声音漫过喻楠的耳边。 草原、星空、花、象鸣、风还有狮吼都慢慢褪色远去,喻楠的眼前又只有了一片深蓝的海。 她在梦中闭上眼睛。 咕噜咕噜,海水爬进她的喉咙,忝舐她的肺,把她的大脑冲得支离破碎。 喻楠又一次在睡梦里溺死了。 她醒了。 “到底是怎么了?” 喻楠睁开眼睛,就听见身旁的陈珊在问她。 她扭过头去看一旁的陈珊。 “是发生什么了?”陈珊问她。 陈珊看起来很担心,从她接到喻楠的电话,到她来到喻楠的家里陪喻楠,她的心就没有松下来过。 “发生什么了?你和我说!如果是和钱相关的问题,尽管找我。”陈珊,她很是义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躺在另外一边床上的喻楠听着,轻轻笑了起来。 “和钱没有太大关系的。”喻楠说。 “那是什么?”陈珊不解道。 在陈珊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只有一种问题,那就是钱。 喻楠沉默了一下,她黑色的长发在素蓝色的枕巾上,像一颗又一颗摇曳纠缠的海草。 窗外的灯光透过沙质的窗帘,在她的脸上斑驳。 “也没什么,”喻楠抬起头,对陈珊说,“周平出轨了,我心情不好,找你陪陪我。” 她说得很平淡,和平时的柴米油盐没什么不同,甚至有些平淡到似乎是意料之中一样。 陈珊一瞬间瞪大了眼。 她猛地掀开被子,起身从床上坐起来,“我草他妈的周平这臭傻逼做了什么??” 她紧盯着喻楠,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喻楠刚刚说的话,“他出轨了?和谁?哪个见人?我草他妈的臭表子!!我要弄死他们奸夫银妇!!!” 喻楠很平静地看着陈珊。 周平出轨的人是谁呢? 她不知为什么,在陈珊的注视下,突然走了神。 喻楠的眼神滑向陈珊身后的衣柜,滑向衣柜旁的房门,滑向房门侧墙上的画。 周平出轨的人,是比她的比她小十三岁的亲生弟弟。 她的弟弟才二十二岁,还在念书读大学。 喻楠一直没想明白,怎么她的弟弟就和她的丈夫搅合在一起了? 他们两个明明除了过年过节,都很少见面的。 “喻楠,回神了,回神了!”陈珊在喻楠的眼前挥挥手,“告诉我周平出轨的人是谁?” 陈珊现在很生气,非常之生气,她恨不得手撕了周平这个畜生,还有那个小三。 喻楠噢了一声。 她对陈珊说了声抱歉,刚刚不小心走神了。 然后喻楠说,“这不重要。” “我已经准备和他离婚了。”她说。 她面上没有什么悲喜的表情,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已经离她远去。 陈珊听喻楠这么说了,也只能狠狠地再咒骂周平和那个不知名的小三几句。 骂完之后,她心里的怒气还是难消。 陈珊坐起来,她看着喻楠,越看越生气。 她和喻楠自高中起就是好朋友,喻楠从小不说是校花,排着队追她的男生连起来也至少有几个班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要陈珊看,喻楠嫁给周平就是便宜了他,是周平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结果他居然还不珍惜? 在陈珊眼里,喻楠的眉眼温和,她不像陈珊有些异类的审美,她其实有些大家闺秀的味道,是一种很朦胧很清婉的美。 像许多诗歌里,那些袅娜不清的美人影子。 陈珊每每见到喻楠,总是能想起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毛衣,手中拿着一株长长的木槿,在烟雨中悄然走过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喻楠。 彼时喻楠低垂着眼,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散落在肩膀上。 怎么可能会有女生比得过喻楠? 第3章 陈珊越想,脸色越黑得阴沉。 “对,离婚,离他妈的,什么傻逼周平,谁爱捡垃圾谁去吧!”她朝着喻楠说,“我去给你找c城最好的律师,让周平这个王八蛋净身出户,一条内裤都不留给他!!” 喻楠听着陈珊愤愤不平的话,露出一个很清浅的笑容。 她的眉梢如沾水的柳叶,带了点儿难得的喜气。 “那真是谢谢你啦,珊珊,”她把被子拉上来些,笑着说,“不过不用啦,我会处理好的,不用担心我。” “睡觉吧,珊珊,明天你还要早起上班。”喻楠说,“难为你今天来陪我了。” 陈珊嘟囔了两句,啪地一下又倒回了床上。 “难为什么啊难为?”她说,“这么大个事情你憋着不说,如果不是我看你心情不对,一直没睡等着你给我说,你是不是准备一直不和我说了?” 喻楠微微摇摇头,“哪有,”她说,“我刚刚是太困了,想休息一下再和你说的。” 她确实是在入睡之前和陈珊说了,等她小憩一会儿,就和陈珊说的。 陈珊念着喻楠遇到这么糟心的事情,心里肯定难受,她缓缓再和自己说,也很正常。 陈珊把被子盖好,她和喻楠面对着面,从她的角度,她能看见喻楠苍白的小半边脸。 “怎么就遇到这恶心事了?”陈珊叹了一口气说。 喻楠没说话。 她又合上了眼睛,“睡吧。” 她说。 至于为什么是她遇见了这种恶心事? 喻楠也不知道。 喻楠闭着眼睛,她的睡眠质量并不好,醒过一次之后,往往就难以再入睡了。 但是她不想让陈珊知道。 陈珊知道了肯定会担心她。 喻楠躺在床上,她隐约地听见身边陈珊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也是辛苦陈珊了,她想,陈珊工作这么辛苦,她还要喊她来陪她。 实在是不应该的。 咕噜咕噜—— 窗外远处的马路上似乎有什么车经过。 喻楠清晰地听见那辆或许有些笨重的车,正缓慢而笨拙地压着马路。 它的轮胎轱辘着、旋转着,在黑色泥泞的油柏路上要死不活地翻滚。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它要驶向哪里? 一片黑色的海,还是一处悬崖峭壁? 喻楠想。 窗外的光在她的脸上纵横,像爬山虎在分食一面颓败的白墙。 第3章深海(二) 二. 第二天一大早,喻楠就起来给陈珊做了早饭。 她是清楚陈珊的,如果不是帮她把早饭做好,她为了多睡一会儿,肯定是从床上爬起来,洗簌好换衣好化了妆,就直接挎着饱走人了。 至于早饭? 估计是随手摸的一块什么饼干。 喻楠早饭做得不算复杂,就熬了一锅小米粥,煎了几张鸡蛋饼,蒸了几个白糕,顺便切了一盘水果。 她算好了时间,在她把切好的水果拼盘端出来后,就直接去房间里把陈珊喊醒。 “珊珊,醒来了,收拾一下,吃了早饭要上班了。”喻楠拍了拍还裹着被子睡得香甜的陈珊。 陈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伸手在自己的枕头边上随意摸索一番,找到自己的手机。 “不是还有十五分钟吗?”她拿着手机坐了起来。 “留着时间把早饭好好吃了呀。”喻楠说。 陈珊揉揉惺忪的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她嘟囔几句,认命地掀开柔软的被子,翻身下床。 “我在餐桌等你,你要快一点啊。”喻楠看陈珊准备换衣服了,她往外走,把房间门带上。 陈珊洗簌换衣还有化妆的速度是很快的。 她今年把自己晒成一身黑皮,脸上根本不需要涂抹什么美白的、遮瑕的。她随手倒些精华液在脸上,按摩两下吸收了,再涂个口红,描一下眉就算收拾好了。 “哇,楠楠,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噢!”陈珊从洗簌间一出来,就看到满桌子的早饭。 “好香啊。”陈 第4章 珊坐下来,就闻到小米粥热腾腾的米香。 她稀奇地勺子搅拌了一下浓稠得,在表层结了一层薄膜的小米粥。 喻楠淡淡地笑看着她,“吃了吧,现在应该凉得差不多,可以直接喝了。” 陈珊嗯嗯点头应了下来,她舀起一勺热乎的小米粥送进自己的嘴里。 被熬得有些软糯的小米滑过陈珊的舌苔,在她的唇齿间带来谷物特有的醇厚的香甜。 陈珊感觉从自己的喉咙,到自己的胃部,一股热腾的劲都冲了进来,让她觉得暖得舒服。 “啊,我以后也要自己熬粥做早饭!”陈珊又喝了一口小米粥说。 喻楠笑了笑,“那很好啊,你再吃点其它的,不要光喝粥。” 陈珊嗯嗯几声,夹起一块鸡蛋饼。 为了方便做饭,喻楠把自己的头发盘了起来。 现在深秋了,她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 从陈珊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喻楠纤细的脖颈,她捧着碗,微微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吃饭。 几缕黑发挣脱下来,在喻楠的肩上蜿蜒。 喻楠低垂着眼,密密的睫毛掩住她的眼里的思绪。 喻楠像是在雾气里绰约的一株花,美得漫不经心又惊心动魄。 陈珊看着,她又想起昨天晚上,喻楠和她说的周平出轨的事情。 她是真的想不通。 周平遇到喻楠这么好的人,长得好,气质好,脾气好,心底好,做饭也好,经济也并不依仗他,他怎么就做到出轨的? 他是眼瞎吗?还是脑壳子哪里有问题? 陈珊抿了抿嘴,她越想越气。 如果当时知道周平是这种人,她一定不允许这狗逼接近喻楠。 周平这个畜生,如果她遇见了…… “珊珊,尝尝这个白糕吧。”喻楠突然开口打断了陈珊的思绪。 “你吃。”她说着,夹起一块白白胖胖的白糕放进陈珊的碟子里。 陈珊闻言放下粥碗,夹起了白糕。 她嚼着白糕,一时被喻楠打断了思路。 饭桌上,喻楠又和陈珊聊了些其它的东西,陈珊也没空再顺着刚刚的危险想法想下去。 “不用担心我的,珊珊。”吃了饭了,喻楠送陈珊送到门口。 “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她浅浅地笑着对陈珊说。 陈珊还是有些担心。 但是她看喻楠面上平静的神色也不好再说什么,“行的吧,楠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call我,我第一时间赶来!” 她说着,在自己的耳边比划出一个接听电话的手势。 喻楠嗯了一声,“快去上班吧,要迟到了。” 陈珊也不再多耽误,她踩着自己的高跟鞋,趴趴啪地快步走去停车场。 她经常来喻楠家,对喻楠所住的小区早就轻车熟路。 喻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陈珊渐行渐远,直到她的背影化成一个远去的小黑点了,才把门关上。 关上门后,整个房子又空荡荡地冷清了下来。 喻楠看了看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碟,她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她走到桌子前把碗筷都收拾进厨房。 喻楠和往常清洗餐具一样,她带上手套,拧开水龙头,一个又一个耐心地清洗。 家里虽然买了洗碗机,但是喻楠总是觉得它洗不干净。 如此也只好放它长假,让她亲自来洗了。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留下来,它们高歌着砸在喻楠的手上。 在水管里流通时,它们是静默的,只有从高处飞下来了,它们才可以短暂地放声歌唱。 喻楠把洗干净的碗,一个又一个放在旁边干净的桌上摆好。 喻楠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在整理收拾东西的时候,她颇为在意按顺序摆放物件。 就在她把厨房打理好,解开围裙走出来时,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囡囡?”喻楠接通电话,她听见她妈妈有些喜色的声音,“你弟弟这几天想在家住一会儿,你最近在大学教书排课没有 第5章 诶?我女婿最近忙不忙?你俩一块回来我们一家人一块儿吃吃饭啊!” 喻楠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她顿了一下。 “我的课不多的,”她说,“妈,我周四中午回来吧。周四我全天都没有课。” “周平来不了。”喻楠说。 喻妈妈诶诶地应了几声,“好,就星期四回来,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小鸡炖蘑菇啊!” 喻楠听见她笑着,还对旁边的喻爸爸喊了一句,“孩子他爸,我们囡囡星期四也回来!” “嗯,妈,没什么事情,我就挂电话了。”喻楠说。 喻妈妈叮嘱她几句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要注意加衣服,便也不再打扰喻楠。 喻楠把手机放回餐桌上。 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怎么和自己的爸爸妈妈说,自己要和周平离婚这件事? 怎么接着和自己的亲生弟弟相处? 喻楠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少有地发起了呆。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她似乎是盯着客厅电视柜下的墙角,又似乎是没有凝视着任何东西,只是一个人怔怔地发愣。 喻楠的脑中有些空白。 她感觉自己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睡梦中海水漫过的声音。 哗啦、哗啦,海水摇着、荡着,似乎要攀爬到她的头上,把她整个人都漫过一样。 不用担心我的。 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 喻楠对自己的说,她的眼沉得不见底,好像是深海里的悬崖峭壁都在其中屹立。 不用担心我的。 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 哗啦、哗啦,她耳边的水声却一声比一声大,它们如蛇一样地,在喻楠的耳畔盘旋。 第4章深海(三) 三. 喻楠的家离父母的家没有太远。 就是一个城北,一个城南的距离,开彻也算快,差不多两个小时出头就能到。 她这次回家,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 毕竟她要直面她的弟弟喻旭。 喻楠能心情平静地直面周平,可是比她小十二岁、她丈夫的出轨对象、她的亲生弟弟,她该怎么面对? 喻楠觉得有些棘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她既不想坏了家里聚餐父母的兴致,全场冷面以对,可是要她像过去一样,对她的弟弟表现出亲昵,她也做不到。 毕竟就算是喻楠再竭力控制,可是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喻楠转了一下方向盘,她驶进一个转弯处。 道路两边的景色,在倏啦哗啦地从她的眼里惊鸿掠过。 喻楠开彻不喜欢放音乐,大多数时候,她都喜欢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独处。 在市中心里面开彻,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 旁边车的车轮轱辘碾压过地面的声音; 后面的车不耐烦的喇叭声; 再前面点两个车主因为擦刮,停下车互相推诿的争吵; 左边路上的小女孩吵着要自己的爸爸买平板电脑; 右边路上跪在街边乞讨的人,正在放“我有一个老父亲” …… 很多人都说喻楠是一个很沉静的人,都觉得她大概是那种,喜欢山林避世的人。 以前学校里还传,喻楠教授的家是在山上,她给自己在深山里修了房子,一放学了,下班了,就回到深山里。 说的有鼻子有眼,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喻楠在无意间,听到过她教导的学生,私下里对她的讨论。 他们大多都觉得,喻楠身上不十人间烟火的气息太重了,一看就不好接近。 有一两个学生希望得到她的推荐信,都说不敢来找她。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喻楠没有住在深山里,她就住在市中心,她也没有不十人间烟火,这么多年去菜市场买菜,她也会精挑细选。 而至于推荐信?她觉得有能力的学生,自然是不吝啬于推荐的。 还有就是,喻楠其实很喜欢闹市。 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去市中心最贵的一家花店选花。 第6章 最后她买走的是木槿花、栀子花还是茉莉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花店里,似有目的似无目的,四处游荡的过程。 在那里,在花与花的间隙里,她能听见各种各样不同的生命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脚下正有无数个长短不一、颜色不一、形状不一的生命的轨迹,正在缓慢地交汇。 它们像一条又一条潺潺的河,运载着不同的悲欢离合。 那时,喻楠会感觉到格外地孤单,以及格外地平静。 喻楠已经驶到了前面的红绿灯。 她看见了因为擦刮汽车而争执不休的当事人。 喻楠对车不敏感,她也不知道哪个车要贵一些。 不过一个是穿得很富贵,带金项链,玉镯子的女人。 一个是看起来很正经,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男人。 两个人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吵着。 女人用手指着男人的鼻子骂,男人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们具体在吵什么、骂什么、指责什么、愤怒什么,喻楠不清楚。 咕噜咕噜,喻楠的车已经和这对争吵的男女拉开距离。 他们发怒的模样,和他们咆哮如雷的声音,都一起远去。 而后被淡化成,模糊的窗外街景。 喻楠想,无论如何,她还是要和自己的父母说离婚的事情的。 就算今天不说,那明天也要说。 那么倒不如今天抖个干净,好尽早和周平办离婚的手续。 至于她和周平离婚的真正原因? 喻楠并不觉得,她有给周平善后的责任。 她会如实地说,是周平出轨了,带回了家里,被提早回家的她撞个正着。 但是,周平的出轨对象? 喻楠选择保持沉默。 可能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喻旭、周平,他们三个当事人,不会有人知道,她的丈夫出轨于她的亲生弟弟了罢。 也没什么,喻楠想。 她面上的神情始终很平静。 她没有什么报复的心思,把所谓的真相昭告天下,她也得不到什么。 别人对她的同情怜悯,犹如枯草之于龟裂的土地。 别人对她的弟弟的指责谩骂,亦犹如利箭飞过,会割伤她的皮肤。 别人之于喻楠,不重要。 喻旭是她的弟弟,她于心不忍。 父母爱她,也爱她的弟弟,一定要他们知道自己生养的姐弟俩关系破碎,她也于心不忍。 “喂?妈。”喻楠在快到家里的时候,还是选择拨通了电话。 她把手机开成免提,一边开彻,一边和自己的母亲通话。 “囡囡?是快到了吗?——妈把饭菜都准备好了!等你回来,什么小鸡炖蘑菇啊,什么汤呀,你喜欢吃的都还是热乎的!”电话那头的母亲听着很是喜气。 喻楠停顿了一下。 她总是不想泼自己父母的冷水的。 “……妈,我快到了,我先和你说个事情。”喻楠的话在嘴里走了好几圈,才被她吐出来。 “什么事儿啊?”喻妈妈有些困惑地问。 “……回来了,我们吃完饭再说吧。”喻楠说,“我们吃完饭再说吧,现在有些不合适。” 她说。 喻楠的语气始终淡淡的,听不出其中有多少感情。 这让人难以揣摩是什么事情。 喻妈妈噢噢两声,她虽有些好奇女儿要说什么事情,但是喻楠都说饭后再谈了,她也不会一问到底,“那行,你开彻小心啊,等你回来!” 喻楠嗯了一声,喻妈妈便挂断了电话。 结束通话后,喻楠面上的神色更沉静了些。 她还在思考,如何以最小的伤害告诉父母,自己要离婚这件事。 说来也很好笑,明明喻楠作为自己婚姻里的当事人,她才是受到伤害最多的那一个。 可是她还是要考虑,怎么在不伤害自己父母的情况下,告诉他们这件事情。 喻楠低垂下眼。 她轻轻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机刚刚震动了一下,她看了看亮屏时的消息提醒 第7章 。 是周平给她发的微信。 周平大概是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所以才发的微信。 要知道,喻楠是没有看微信的习惯的,有些朋友去年给喻楠发的生日快乐,喻楠今年才看见。 喻楠看了一眼信息提醒,没放在心上,她那天早就和周平说清楚了。 到时候协谈离婚的时候,她会联系他的。 周平当时的表情,喻楠记不清了,可能还是和平日一样的面无表情,也可能是其它。 不过那都没关系。 从二十五岁结婚至今三十四岁,他们九年之久的夫妻缘分,已经走到尽头了。 喻楠和自己说,她已经不再在意他了。 喻楠叹了一口气。 她的眼里是一片倦怠与冷漠。 第5章深海(四) 四. 她妈妈烧菜烧得还算不错,喻楠从初中,就喜欢吃她烧的小鸡炖蘑菇。 喻楠走出电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了欢声笑语。 一阵一阵的欢声笑语,就跟长了翅膀的蛾子,从半开的房门后挥挥翅膀,飞了出来。 虽说喻旭就在c城读大学,但是那也是在c城的远郊。 除了节假日,他也很少回家。 最近是他们学校的期中考试周了,他读的专业没有期中考试,所以他也就回家住几天。 喻楠在门口就听见妈妈笑着打趣喻旭,问他,怎么还不找个女朋友啊?学校里有没有遇到喜欢的? 喻旭很是沉稳地回答说,还是以学习为主。 旁边的喻爸爸插了句话,他非常赞同喻旭地说,男儿就是要先立业再成家。 他对喻妈妈说,你急什么急?别催得孩子压力大。 喻妈妈嘟囔两句,我哪有催了?这不是说笑吗! 喻楠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家里客厅地灯是暖黄色的,它把门后的空间照得暖烘烘的。 而走廊里的白炽灯是惨白的,过道两边的白墙在冷冷的灯光下,越发显得破败。 有些墙的皮都剥落了。 过了一会儿,等房间里面的交谈暂时停顿里下来,喻楠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哎呀,囡囡回来啦!”门才发出吱呀一声,喻妈妈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她兴冲冲地走到门前迎接喻楠。 喻楠看着她很浅地笑了一下,“妈,我回来了。” 她说着把手里提着的护肤品给喻妈妈,“上次你不是说这个牌子很好用吗?我让珊珊出国玩的时候,又给我带了些。” 喻妈妈说,“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用这些东西干嘛?”,嘴上是这么说,但是喻妈妈还是高兴自己女儿惦记着自己,很是乐呵呵地接了过来。 “好了,囡囡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快进来吃饭!”沙发上的喻爸爸站起来,他有些驼背,不过精神不错,他看见自己的大女儿也挺高兴。 “对,你们都上桌去!我去把菜端出来!”喻妈妈吆喝道。 喻楠笑着点点头,也不再多说话。 她的视线轻巧地从喻旭身上掠过,喻旭低着头,不看喻楠。 他跟在喻爸爸的后面,走在最后。 喻楠收回视线,他们一家人都上了桌。 家里的饭桌是长方形的,喻爸爸照旧坐在最上面的位置,他一坐下来,就喊喻旭去拿碗筷。 “你去厨房帮你们端菜,一个大小伙儿的,还闲着干嘛?”喻爸爸挥挥手,把喻旭赶去厨房。 喻旭应了一声,乖乖地走过去。 而转头看着喻楠了,喻爸爸总是严肃的脸上扯出几丝笑来,“囡囡啊,最近忙不忙,有没有好好休息啊?” 喻楠在喻爸爸身边的位置坐下。 她淡淡笑了笑,“不算忙,在大学教书就是上课、科研也就没了。” 喻爸爸也是知道这一点的,“那感情好——看来这条路,我们是没选错!” 喻楠笑笑,没说什么。 喻爸爸也抚掌笑了起来,“怎么今天不见周平呢?” “以往你回家,他都是要跟着回来,一口一个岳父 第8章 岳母叫得勤快得很。”他说。 喻楠脸上的表情不变。 “他最近很忙。”她说。 轻飘飘地解释了这么一句之后,喻楠就岔开了这个话题,“爸,等会儿吃完饭了,我有事给你和妈说。” 喻爸爸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女儿。 他看喻楠脸上被轻轻收敛起来的笑,就知道喻楠应该是要说什么大事。 “好,”他点点头,“一会儿我让喻旭自己出去给我去跑腿,我们来说。” 喻楠嗯了一声。 喻妈妈和喻旭把热好的饭菜一股脑地端了出来。 喻妈妈做了挺多菜,先不说一大盆小鸡炖蘑菇,荤菜还有一道油爆小龙虾、一道炒回锅肉,一道莴笋焖黄鳝。 素菜总共有三道,凉拌番茄、炝炒小白菜和花菜。 汤她也熬了,熬的是酸萝卜鸭子汤。 汤一端上来,喻妈妈就拿着汤勺,给喻楠和喻旭一人盛了一碗。 “这天气,就是要多喝点热乎的,你们多喝点这个老鸭汤啊——祛寒气的!”喻妈妈一边盛一边念叨。 老鸭汤里总共就两条鸭腿肉,她一筷子一个,都夹给了喻楠和喻旭。 喻楠不喜欢吃肉食。 她拿干净的筷子把鸭腿夹起来,放回汤锅里。 喻妈妈看了一眼,也不多说什么。 “妈,辛苦了,快吃吧。”喻楠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喻妈妈说。 喻妈妈诶诶地点头,坐了下来。 他们一家吃饭的座位,从喻楠有记忆开始到现在,都是这样雷打不动。 长方形的桌子,喻爸爸坐最上面,他的左手边是喻楠,右手边是喻妈妈,喻妈妈的旁边又是喻旭。 后来喻楠和周平结婚了,周平来的时候,会坐喻楠身边。 这样的位置布局刚刚好。 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了,照旧是要边吃饭边聊天的。 喻楠没回来之前,喻妈妈和喻爸爸就是问喻旭的学业啊、交友啊、恋爱啊,或者是钱够不够花。 喻楠回来之后,她身上值得谈论的问题就更多了。 “囡囡,我今天也是看周平没回来才和你说这个事情,”喻妈妈说,“你究竟打算多久要个孩子?” “你现在三十四岁,不年轻了啊,再不要,以后生孩子的风险就太大了。”她说。 喻爸爸和喻妈妈对视一眼,帮腔道,“对啊,囡囡,你现在做大学教授,工作稳定、时间多、工资你和周平也高——怎么就不想想这个孩子的事儿呢?” 喻楠把嘴里的花菜咽下去。 她笑了笑,“妈,孩子这个事情先放放吧,我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聊点别的吧。” 喻妈妈却不听。 她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饭菜,“每次和你说这个事情,你都是这副轻巧的样子——喻楠,我给你说,你结婚了不生孩子,你的婚姻迟早要完蛋的!你到时候自己把自己的人生走毁了,可别来怪我没提醒你!” 喻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她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低垂下眼睛,移开了视线。 喻爸爸拍了拍喻妈妈的手,“你一天在乱想什么?孩子有自己的安排,吃饭吃饭吃饭!” 喻妈妈也自觉自己言重了。 她小声又念叨了几句什么之后也不再多讲。 喻楠又低垂下眼,拿起筷子继续用餐。 这么多年了,她的母亲还是这样。 这么多年了,她也还是会被自己的母亲伤到。 一旦她的行为举动不符合她母亲的期望、不符合她父母的料想,他们总是会想尽办法来伤害她。 这让喻楠都有些迟疑。 和他们说自己离婚的事情,真的合适吗? 喻旭在旁边沉默地吃饭。 他一句话也不说,以往聊到孩子的话题时,他总是会帮喻楠说话。, 他会说,生孩子这么累,为什么一定要姐姐生?这不是在折磨她吗? 或者是说,姐姐想不生就不生,这怎么了? 然而今天,他一句话也没参与进来,他龟缩在角落,把自己的 第9章 存在感降到最低。 就连夹菜,也只夹自己面前那一两盘菜,根本不敢把筷子伸到喻楠的面前晃。 喻楠轻轻地瞥到喻旭鹌鹑的模样,觉得有几分好笑。 倒也不是觉得讽刺一类的好笑,而是仅仅地觉得有几分好笑罢了。 就好像是喻旭小的时候,明知道明知道奥特曼是假的,还一定要去看奥特曼展。 他摸摸由人假扮的奥特曼,最后一脸生无可恋,奶声奶气地和她说,‘他们都是骗人的!’ 那时的喻旭还有些婴儿肥,小脸肉乎乎的。 他做出沮丧的表情时,脸上的肉都垮了下来,让人分外想捏一捏。 喻妈妈和喻爸爸又聊了会儿别的。 喻楠家里的饭桌上,总会聊各种各样的问题。 周平来的时候,喻妈妈和喻爸爸多少会客气点,问问工作,问问健康。 周平没来,只有喻楠一个人回来了,他们就要说点“私房话”了。 譬如孩子,譬如财产等等。 喻楠看着自己的父母,有时候她也没想明白—— 面前这两个有着失败的婚姻、失败的爱情的男人和女人,究竟是凭借什么,来教导她维持自己的婚姻,维持所谓的爱情? 因为他们年长? 还是因为他们是她的父母? 这个问题无解。 喻楠也从来没有顶东过他们,她也只是在心里想。 想这个问题时,她也不是觉得嘲弄,就只是单纯地有些疑惑罢了。 喻楠既然已经开口移开话题了,喻爸爸喻妈妈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他们一家,一贯擅长维持一种表面风平浪静的盒鞋。 喻妈妈又把话题引向了喻旭。 聊起喻旭,左右不过那几件事。 喻旭今天也不顶嘴,喻妈妈说什么,他都老老实实地应着,随着她和喻爸爸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 这让喻妈妈觉得有几分稀奇。 “哎哟,宝宝,今天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这么听话?我说啥你都应着,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喻妈妈调侃似地说。 喻旭出生的时候,爷爷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喻传宝,所以从他小时候到现在,家里人都喊他宝宝。 喻旭不敢抬头,他感觉到姐姐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不敢直面她。 喻旭有些默然地把脸埋在碗里,随意嗯嗯几声作为答复。 喻妈妈念了几句之后,见喻旭不应他,便觉得无趣。 她也不再念叨,安安静静吃起饭来。 饭桌上地一家人一时陷入一种沉默。 喻楠的视线浅浅地掠过她地弟弟、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 暖黄色的灯光下,不知为什么,喻楠感觉明明就在自己眼前的父母和弟弟,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他们的脸都开始变得朦胧,像是隔着一层比一层深的水雾一样,人面上的五官变得不甚清晰,只留下一团团黑白扭曲的雾气。 这雾气扭曲了他们的眉、他们的眼、他们的鼻子和他们的嘴巴。 在喻楠眼里,她的家人们的五官,忽然就像是一团又一团无意义纠缠的线。 他们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 喻妈妈好像又说了一句什么。 但是喻楠听不清。 她只隐隐约约地看见喻妈妈的嘴张张合合。 她似乎是在笑,又似乎不是。 咕噜咕噜,喻楠又听见了海水漫过她耳朵的声音。 她低下头,安静地吃着饭。 咕噜咕噜,她发现自己的手脚冰凉,就算是穿着毛茸茸的棉拖鞋,她的脚也凉得吓人。 就似乎是,她早已经浸泡在了海里。 第6章深海(五) 五. “囡囡,说吧,是什么事情?” 喻爸爸把喻旭打发走之后,坐在沙发上问喻楠。 彼时喻妈妈也坐在一边的沙发上,一边削着水果,一边等喻楠说。 喻楠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看自己的母亲,又转头看看自己的父亲。 她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少有喜怒哀乐的情绪, 第10章 但是熟知她的父母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毛。 “囡囡,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吗?”喻妈妈小心翼翼地问。 喻楠摇摇头,“也不能说不好。” 她说。 “那是什么?你说啊。”喻妈妈催促道。 喻楠垂下眼,她停顿一会,“我准备和周平离婚了。” 她淡淡地说。 “啪——”的一声,喻妈妈手里的水果刀落在了地上。 “离婚??”她惊得站了起来,“你和周平要离婚??”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喻楠说的话。 喻楠很平静地点点头,“对,我和他要离婚。” 旁边的喻爸爸还算稳得起,他点燃自己手里的烟,沉声问喻楠,“囡囡,是发生什么事情?婚姻是大事,可不是儿戏。” 喻妈妈坐下来,也问,“对啊,囡囡,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不要一时说什么气话啊!” 喻楠拿起茶几上倒好的一杯热茶,放在手心里。 手心里的暖和,让她感觉自己身上的寒气消退点。 “周平出轨了,在家里,被我看见了。”她说。 客厅一时陷入沉默。 喻妈妈和喻爸爸都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喻楠说完了,就捧起茶杯,喝了口热水。 “这小崽子!”喻妈妈先憋不住了。 她用手大力地拍了拍桌子,“这周平做的都是什么事啊!他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这是人干的事情吗?这是什么畜生?”她骂起来,脸都被气红了。 喻爸爸的表情也很阴沉。 只不过他本来就是个内敛的人,做不到像喻妈妈一样破口大骂。 他怎么都想不到,看着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女婿居然会做这种事情。 他们家和周平家结缘,其实也算是他们高攀了。 以往周平来拜访时,姿态都放得极低,这叫喻爸爸还在心里暗想,这孩子肯定是很爱自己女儿囡囡才会如此。 没想到…… “离婚,必须离婚。”喻爸爸把手里的烟揉灭到烟灰缸里,一锤定音。 “对,必须离婚!”喻妈妈也气急了。 喻楠这个当事人,却丝毫没有他们一样的愤怒。 她点点头,很是平淡地嗯了一声。 “我最近会和周平办好离婚手续的。”她说 父母这样的态度,喻楠并不意外。 无论如何,喻楠都是知道,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都是爱她的。 尽管,这种爱的四周总是有重重迷障,缠绕荆棘,但是其中内核,也依旧是生辉的爱。 喻爸爸又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 喻妈妈把水果刀捡起来,拿去厨房冲洗。 “囡囡,这件事爸爸单独和你说,”喻爸爸看喻妈妈走进厨房了,才转头看向喻楠。 喻楠嗯了一声。 “你心里不要再对周平抱有什么期待了,”喻爸爸说,他吸了一口烟,脸上的皱纹深刻, “男人的出轨,从来都只有0次和无数次。你瞧着他只是这一回儿走错路了,他哭着跪着给你说他就是一时脑抽了——爸爸告诉你,别信这些鬼话,指不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出轨多少次了!” 喻楠看着他。 她凝视着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看起来正派极了,他望着自己的女儿,眼中只有认真。 喻楠忽然感觉有点儿荒谬的好笑。 为他这样毫不保留地把男人的伎俩暴露给她,为身为他女儿的她,也为作为他妻子的,她的母亲。 但是过去翻篇了,也就是翻篇了,喻楠也不喜欢旧事重提。 她轻抿了一口热茶,又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喻妈妈拿着洗好的水果刀走出来时,嘴里还在念叨着骂着周平。 她全然不知道刚刚喻爸爸和喻楠说的话,她在沙发上坐下了,又继续骂。 “囡囡,我给你说,这男的要不得,能尽快离婚就离婚。我是一直看你喜欢他,你们大学就谈恋爱了,没好告诉你——其实妈第一眼看他,就觉得这 第11章 人肯定不行!” “不是说能力方面,就是一眼看就是人品不可靠的那种。但是妈知道你肯定不会听我的,才没说!” 喻妈妈继续削苹果,继续絮絮叨叨地念着。 喻楠听着喻妈妈的话,并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种话,虽说听着就和马后炮没什么区别,有时可能还有些伤人,但是这也是一种来自她母亲的,独特的安慰人的方式 喻妈妈把苹果削好了,切成一片一片的,装在水果盘里。 喻爸爸又点燃了根烟,他低头深深地啜了一口烟嘴,眉间、额头的皱纹深得仿佛能夹死苍蝇。 他看喻妈妈还在念叨着,也有些心烦意乱,“行了行了,别说了,囡囡这么大了,心里有自己的想法,能处理好的。” 喻妈妈瞪了喻爸爸一眼,呛他,“我念念怎么了?我心里不舒服还不准我说说吗?” 喻爸爸抽了一口烟没说什么。 喻楠看着自己的父母,也没说什么。 “那行,就这样吧。”喻楠说着,起身打算走了。 喻妈妈满脸惊讶,“这就走了?不多留会儿?才吃了午饭呢!” 喻楠轻轻摇摇头,“妈,我下午还有点儿事情,下回再回来看你们。” 喻妈妈有些不满,“啥事儿能比陪父母重要啊?你看看你才回来了多久这又要走?你知道我中午做顿饭的时间,都比你这来了又走又长几个小时不?” 喻爸爸把还有半根的烟给熄灭,他也劝喻楠,“囡囡,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喻楠没说话。 她既没回应喻妈妈的抱怨,也没接喻爸爸的话。 其实按照以往,她应该耐下性子好好地和喻爸爸还有喻妈妈说,‘自己下午是真的有急事,不能耽误,反正他们都住在一个城,她来看他们也方便。’ 但是她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喻楠看着自己的父母,看着她面前的茶几,一时间忽然丧失了说话的欲望。 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字,她也不想说。 客厅一时间有些沉默。 “行了行了,你在这家里也是一张死人脸,”喻妈妈像赶晦气似的挥了挥手,“你走吧,走吧,去忙你的事情去吧。” 喻楠扭头看着她的妈妈。 她默然地提起自己的包,走到玄关处。 喻爸爸喝了喻妈妈声,“你一天天的,都说些啥玩意儿呢?” 他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喻楠,“囡囡,你忙自己的事儿去吧,啊。这秋天了,要好好休息,才不容易生病,听着了吗?” 喻楠转过头去看他们,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嗯,我知道了。爸、妈,我先走了。” 喻妈妈嘴上依旧不饶人,“去吧去吧,多想留你似的。” 喻楠没再说话,她对着自己的母亲还有父亲笑了笑,便不再留恋地关上门走了。 门关上了,喻楠又一次重新回到了冷色的走廊里。 门内的暖色和她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喻楠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她想,她一定是最近熬夜太多了,心情才会这么不稳定。 喻楠叹了口气。 她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她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 喻楠走向电梯。 其实她下午也没什么事情,她就是不太想在家里呆着而已。 她在家里也不说话,不开腔,迟早会像无数次过去的一样被自己的妈妈奚落,说她赏着脸色给谁看? 是不是对他们特别不满? 特别不想回家? 然后喻楠就又会看自己的爸爸唱白脸,让妻子的嘴巴不要这么毒。 这些戏码上演太多次,喻楠已经有些疲倦了。 家里又一次上演了熟悉的争吵、对骂、相互检讨、相互道歉、和好如初,喻楠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剧本,她感觉自己如同是一个局外人一样。 母亲尖锐的字眼,父亲看似维护的话语,急红的脸,瞪大的眼,喻楠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一场默剧。 而她,深知剧本的走向。 他们离她是这么 第12章 的近,可是与此同时,又仿佛是那么的远。 远得像是黑子白底的文本上,那个最小的芝麻字。 远到像是喻楠在童年时,从窗外看到了隔壁小区的白玉兰树。 喻楠又叹了一口气。 她走向电梯。 走廊里惨白的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狭长,在被刷得雪白的墙上,看着孤零零的。 “叮咚——”一声,在喻楠还没有按下下楼按键的时候,电梯门已然开了。 喻旭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一手抱着喻爸爸喊他去附近商圈里买的酒,一手提着还有喻妈妈叫他称的水果。 他穿着一件咖啡色的毛衣,里面搭了一件衬衫,下面是一条旧的牛仔裤,鞋也穿的是年轻人都喜欢穿的,那种驼色的短靴。 喻楠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但是她的学生里穿这个鞋子的人也多。 整体来看,喻旭是一个很干净的大男孩。 喻旭看见迎面的喻楠愣了一下。 他有点手足无措,面上原本还算自然的神情瞬间变得尴尬又紧张。 喻楠看着喻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笑起来了。 她笑得很淡,也很浅。 她看着喻旭,仿佛就好像是看见了小时,他把她的钢笔摔坏,然后唯唯诺诺地躲在门后不敢看她的模样。 “快出来吧,电梯门要关了。”喻楠提醒他。 喻旭噢噢两声,赶忙出去了。 喻楠走进电梯,她的目光很轻,也少有情绪,像是喻旭童年怕黑时的床头灯一样浅淡,投在了喻旭的身上。 明明喻楠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喻旭就直愣愣地站在电梯口,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愿意走开。 喻楠也并不多说什么,她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 直到喻旭的脸,在电梯两边的门之间变成无意义的一根线了,彻底消失了,她才收回视线。 所有的妻子面对小三,大概都会不怀好意,毕竟自己的婚姻被他人插足,这谁都不会乐意。 可是面对这个是自己的弟弟的小三,喻楠发现,自己的心里生不出一丝怨恨。 事实上,她不恨她的丈夫,也不恨她的弟弟。 她只是感觉到悲哀。 一种无厘头的悲哀。 这种悲哀,一面指向她自己,一面指向伤害周平与喻旭。 喻楠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下午2点30了。 其实她下午也没什么事情,她只是不想待在家里罢了。 她在的话,喻旭会不自在,喻爸爸和喻妈妈迟早会看出端倪。 喻楠想了想,她好久没有去花店了,也许她应该去花店,再买一两盆花。 第7章深海(六) 六. 喻楠常去的那家花店离她家近,但是离她的父母家远。 她开彻到花店时,就已经是下午3点40分,快到4点了。 花店修得很雅致,整个店面都是以玻璃橱窗构建的,从外面看,便能瞧见里面一丛一丛或枯或荣或干的花。 这个花店以前还是纯卖花的,后面是觉得这样收益不高,抵不了市中心昂贵的店铺费,便又重新装修了一番,把咖啡下午茶给融进来了。 喻楠倒是从来没有在花店里坐下,喝过咖啡。 一来是她不喜欢咖啡,二来是她只是想在花店到处闲逛,通常都是她来来回回在花店走了几圈,选好了花过后,便扬长而去。 喻楠经常会看见,一些年轻女孩拿着一本书在花店里坐一下午。 她对别人享受生活自然是没任何意见的,只是感觉,这种小资情调并不适合自己。 花店里的春天和秋天最为舒服,不刺眼的阳光会投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到了夏天,店家会拉上窗帘,不让客人热着。 而秋天,坐在花店往外看,则多是毛毛细雨、枯黄落叶居多,总叫人平添几分忧郁。 这家花店上下三层楼,空间足够地大,喻楠很喜欢在里面到处乱走,然后随便买些花回家。 “叮叮咚——” 花店门口的 第13章 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喻楠进了花店,便小心地把花店的玻璃门给关好,以免发出噪音。 “喻小姐来了?”花店咖啡吧台上的老板和喻楠打了个招呼。 喻楠也算是熟客了,从前几年花店刚起步便来光顾。 他的花店扩张的时候,喻楠还注了资金拿分红。 喻楠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花店老板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看喻楠来了,一下就从吧台上下来,走到喻楠跟前。 “喻小姐,今天是来买什么花的吗?”花店老板问道。 喻楠也不知道该买什么花。 她虽是买花多,但是其实她对花对了解从来都不多。 “我先看看吧,”喻楠对花店老板笑了一下,“想买的时候,再找你吧。” 花店老板点了点头,“那行,我先去忙了。” 喻楠又笑了一下,她的嘴角微翘,整个人看起来要好接近不少。 喻楠的相貌可以说是美,但是也并非是那种太夺人眼球的美。 只是她气质很好,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高孤感,这让她看上去既有江南水乡的美人,才有的朦胧婉约,又月几分大漠女子的孤傲。 有些像一朵孤独的在窗台的花盆里,眺望世界的花。 黄昏来了,花的生命要到尽头了,它还是静默地伫立着,任由夕阳把它的影子变成一条黑色的小河。 她一路走过去,一些餐桌上的客人都忍不住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喻楠对这些视线并不在意。 她不关心别人暗中的打量,也从不去多想别人对她的揣摩。 每当走到这家花店的时候,她的心就会出乎意料地平静。 花香,木地板的沉木味,咖啡吧台上阿拉比卡豆,被咖啡机研墨豆醇厚香气,还有形形色色的人身上的香水味,这些味道杂糅到一起,又形成了一种热闹的味道。 当喻楠走上二楼的时候,她从围栏向下望去,她能看见一楼的花或高,或低的模样,也能看见座位上的人或柔顺的发,或一点点白皙的脸庞。 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咖啡吧台上店员交谈的声音,书页翻动的声音,咳嗽声,花朵在静默间舒张开自己的声,都在喻楠的耳边悄然响起。 喻楠看着下面忙碌、悠闲、颓废、精神各种各样各异的人。 玻璃橱窗外的行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在分秒中,他们的影子把玻璃染上些颜色,眨眼以后,这些颜色又被其它的色彩取而代之, 人和人的相遇总是这么的奇妙,每一个人的一生总是要花那么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几分钟、几秒钟,去和一个另外一个人擦肩而过。 花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起来,喻楠看过去,又来客人了。 一群还穿着校服的男孩、女孩们说说笑笑地走进花店,他们还背着书包,估计是想在这里写作业。 喻楠看着其中的两三个女生说笑间,还相互掐对方的腰,看来关系应该是很好,。 因为这群五六个人的年轻人,楼下的咖啡座瞬间被注入了某种洋溢的活力。 空气里,原本静止的尘埃,开始快活地下坠又飘起。 喻楠看了看这些少年人的面庞。 他们的脸都很白净,偶尔额头上有一两颗痘痘。 他们的眼神也都清透明亮,就算是五个人中有一个女生,或许是因为手里有些拮据,没有点咖啡,另外一个女生都毫不在意地和她同喝一杯。 喻楠靠在栏杆上,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花店里喧闹又自有安静的氛围。 她靠着的栏杆是木制的,上面刷着淡黄色的油漆。 应该是为了做旧,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其中纹理清晰的木来。 泰戈尔的《飞鸟集》里面写到过, “人走进喧哗的人群里去,为的是要淹没他自己的沉默的呼号。” 那她又有什么样的呼号呢? 喻楠垂下眼,她起身不再依靠着栏杆。 二楼有些干花,它们被扎成一束又一束的,挂在白墙上,再由暖光打上光,在白墙 第14章 上描摹出它们的影子。 这些干花,看起来既有它为花,还活着时的优美姿态,又有它香消玉殒时的一股忧愁与颓唐。 喻楠走过去,看它们的时候,又一次感叹,花真是一种好看的东西,就连尸梯都这么地好看。 它这让她想起了那天,她回到家看见周平和喻旭时,一旁的柜子上的花瓶里,枯萎的玫瑰。 那束玫瑰已经死了太久了,全是不再有这些个在壮年,便被谋杀的花一样瑰丽,可是它也有着花在死亡时,惊心动魄的美。 它发出糜烂的香,死了一地的花瓣已经干得微蜷,而它的枝全然弯下,不知道是否是在垂死时,有做过什么挣扎。 喻楠当时就在想,她以为她出去这么多天,周平好歹会给花换换水,或者是把枯花清理掉的。 如果他住在家里,喻楠认为他会做的。 所以,喻楠看着面前,只有身下围着浴巾的周平,和只穿了一件她丈夫的白衬衫的喻旭,问的第一句话是, “周平,这么多天,这是你第一天回家,对不对?” 那会儿周平回答她什么来着? 喻楠的记忆最近不是太好,明明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她还是有些记不清了。 周平好像是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说,是。 然后喻楠也没多说什么,她看着喻旭,喊他回房间把衣服换好就离开。 喻旭一声不吭地照着做了,他扭头就上了楼,前后不过几分钟,就穿好了自己的毛衣外套裤子。 他背着自己的包,悄无声息地走了,不过他走得轻手轻脚的,连门都是小心地关上。 几乎可以说是仓皇出逃。 而后客厅里只剩喻楠和周平两个人了。 他们两个人,相对而站,注视着对方,中间隔着很长的距离。 喻楠问周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问得很平和,语气不激烈,仿佛只是问他今天吃饭没有。 周平没说话。 喻楠也没在意周平的回答,她凝视着自己寡言的丈夫说,‘周平,我们今年都已经是三十多岁了,我想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你也要清楚,你的行为给你带来的后果。’喻楠说。 周平似乎预想到了喻楠接下来的话,他上前几步想对喻楠说什么。 但是喻楠伸出手,以掌心对他,做出一个停止靠近的手势。 周平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继续说,‘把你的衣服穿好,然后出去,去你这几天住的地方。协商财产分割、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周平当然不答应,他好像说了些什么,不过喻楠记不清了。 最后,喻楠说,‘那我走吧。’ 她扶着行李箱走向门口,周平才冲过来拦住了她。 周平说,‘你不要走,楠楠,你不要走,我走。’ 喻楠便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平换好了衣服,穿着衬衫和西装裤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喊了一声喻楠,‘楠楠……’ 喻楠没有搭理他,神情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抓奸自己的丈夫,与自己的弟弟出轨的女人。 周平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他走了以后,喻楠便起身,把花瓶里的花枝,和地板上的花瓣残叶一并清理了。 喻楠在二楼继续晃悠。 她走了好几圈了,选了两束花抱在怀里。 一束是玫瑰干花,一束是白百合。 都是很常见的花。 玫瑰干花,她打算摆在客厅,百合,她准备放在她的书房。 玫瑰干花是没有香气的,毕竟它已经死了多时,都是百合的香却正馥郁。 喻楠轻轻地看着怀里的百合。 与颜色瑰丽,却开得和内敛的玫瑰恰恰相反,百合虽说是素色,但却开得张扬。 它的几片花瓣厚实,又竭尽全力似地张扬自己,把其中的花蕊都露得一干二净。 喻楠其实很喜欢百合这种张牙舞爪的花,这让她感受到花的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第15章 “这两束花要包装吗?”老板一边给喻楠结账,一边问。 喻楠摇了摇头,“不用。” 她拿回去便放入花瓶了,倒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那喻小姐要不要留下来喝杯咖啡?我们店昨天才新进了豆子,酸度低,醇度高,味道不错。”老板邀请道。 喻楠对他微笑了一下,“不用了,谢谢。” 她对咖啡并不感冒,也没有什么研究。 花店老板闻言,也不多留。 他麻利地把花捆好,顺便给它们带了层保护套。 其实这些事情本来是员工来处理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喻楠来,他一定要亲力亲为。 可能因为喻楠是熟客,也在这家店注了资金的罢。 “下次再光临啊!”花店老板和喻楠挥挥手。 喻楠扯了扯嘴角,对他再一次笑了一下,便抱着花推开门走了。 走出来以后,比起花店,街道上的温度要低一点,c城的秋天是黏糊糊的冷,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些冰骨头。 喻楠把花抱紧了些,快步走向自己的停车的位置。 她抱着花走在路上时,忽然想起,以前大学,周平追求她的时候,知道她喜欢买花,把自己准备买鞋的、玩闹的,搞小额投资赚的钱,全部都拿来给她订国外最好的花。 还要最新鲜的。 每天送来一大束,一直订了好几个月。 周平追求她的时候硬是不向家里要钱,一直撑着,直到他实在是没钱了,连一顿饭都快吃不起了。 那时周平订花的花店,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它的店铺的主人来了又换,换了又来。 时间和人都熙熙攘攘地过了。 而喻楠手里捧着的一大束的花,也早就在记忆的长河里失了颜色。 不知不觉,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喻楠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还顺手给它们系好了安全带。 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车水马龙的街。 今天和她擦身而过的人,并不知晓他们遇见了一个怎么样的人。 而喻楠,也不知道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人身上又有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命运。 这样想着,喻楠心里升出了几分怅然。 第8章深海(七) 七. 喻楠工作的地方,就在c城市里的大学,也叫c城大学。 她和这所学校也挺有缘分的,她的本科正是在这里读的。 和其他大学教授一样,她手里也经常会有科研的项目。 不过因为她的专业是历史,文科性的。 比起理工科,项目也并不多,算是一个比较清闲的职位了。 她的父母就是希望他们的女儿找这种工作。 从喻楠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他们就在喻楠的身边耳提面命,告诉她,做一个大学教授多好,空闲的时间有多么的充足,社会地位又有多高。 喻楠小时候会有些疑惑地问他们,‘我要这么多空闲时间做什么?’ 彼时喻爸爸和喻妈妈之间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尚没有生二胎的想法。 他们很是理所应当地回答她,‘当然是陪我们了啊,你工作的时候,我们不就老了吗?你不应该多陪陪我们吗?’ 年幼的喻楠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现在喻楠都还记得,幼小的她心里想的是,那可真糟糕。 喻楠下了课,抱着课本和电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一路上有些学生和她遇见了,有些害羞地与她打招呼。 喻楠对他们笑了笑。 c城大学的绿化很好,尽管学校的建筑和设备都有些老旧了,还是去年,所有的教室才安装上空调。 但是人走在走廊上时,手边便是探出头来,和人打招呼的树枝。 如果人愿意,还可以和树枝握一下手。 c城大学里的树基本都是常绿科,如今秋天了,树枝上没了绿芽嫩叶。倒也不是光秃秃的,偶尔会有几片宽厚的绿叶挂在上面旋着,懒洋洋地看着过道上的来人。 “老师—— 第16章 喻老师——”喻楠准备下楼的时候,忽然听见有学生在背后喊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这是个女孩子,喻楠上lecture那种大课的大一新生。 “你好,有什么问题吗?”喻楠退到楼梯的一旁,以免挡了别人的路。 学生看着喻楠有点犹豫,她的脸上显出一种含羞,“……没什么问题,就是老师,我想问一下……可不可以加你的微信啊?” 她看喻楠有些惊讶的样子,连忙补充一句说,“就我……我对历史很感兴趣,有时候想问点问题。” 她话音刚落,走廊上一些路过的学生也刻意放缓了脚步,朝喻楠,和问她要微信的学生身上,投去视线。 若是其他的老师,多半就同意了。 但是喻楠并不打算同意。 她比较注意保持自己与别人的距离,而且教书是她的一项工作,喻楠不希望工作会无孔不入,侵扰她的私生活。 况且她也很少用手机,工作上的事情多是邮件解决。 “不好意思,同学,我一般不用微信来处理这些工作上的事情,”喻楠说,“如果你有问题的话,可以发邮件给我,每周四的下午16点到18点,这个时间,我会专门用来回复学生的问题邮件。有什么很急的问题的话,可以在邮件上和我预约见面的时间。” 女学生有点失望,不过她也知道学校里有些教授,很少会对学生开发微信添加的,“那好,谢谢喻老师了。” 喻楠点点头,她看了这个女学生一眼,好像在学校的历史学院见过,“你是历史专业的吗?” 学生嗯嗯点头,“对!我是今年历史学院的新生!”她看着喻楠有点不好意思,“暑假自主招生的时候,有一个群面,老师你也是群面的老师之一!” 喻楠这才想起来。 难怪这个学生看起来有些眼熟。 “老师,我特别喜欢你!我觉得你上课特别认真,讲的也很有深度,而且,而且……”学生脸微红地说,“而且我们都觉得你很好看,我特别喜欢你!” 喻楠笑了笑,道谢,“谢谢,那你学习要更加加油。” 学生的年轻嫩白的脸,已经激动得通红了,她点点头非常认真,“一定的,老师,我的目标就是成为您这样的人!” 喻楠闻言,脸上的微笑不变。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那好的,加油。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应该还有一堂课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学生嗯嗯两声,和喻楠告别。 喻楠抱着书继续走。 她走到教学楼前的花坛时,回想了一下刚刚那个学生。 那个孩子看起来青春又有朝气,瓜子脸的一双眼睛明亮又清透,她的头发有点蓬松,随意地扎成马尾甩到脑后。 想要喻楠微信的学生从来没少过,不过像她这样风风火火,一追上来就直奔主题的还是少数。 大部分学生还是要装模作样问喻楠几个很基础的问题,尝试和她攀谈过后,再问微信的事情。 是一个朝气的一个女孩。 就算是只和这个女孩短短地交流了几句话,喻楠也能从中感觉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 喻楠绕过圆形的花坛。 这个花坛也是有一定的岁数了,花坛的坛身都是碎的瓷碗粘上去的,碎片上偶尔有些青花花纹,看起来也不丑。 只是,成为她这样的人。 那大可不必。 喻楠嘴角的笑渐渐淡去,像画在长河里褪色。 她轻轻地垂下眼。 秋天的阳光要白一点,透过叶与叶的间隙印在喻楠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几分不真切。 喻楠黑色的头发上全是跳跃的阳光。 她从来不觉得,她有资格成为‘别人想成为的人’。 刚刚那个女孩,喻楠猜她肯定性格开朗,人缘不错,生活上也积极主动。 说来也好笑,刚上大学时的喻楠想成为的,大概就是和她一样的女孩。 那时的喻楠,沉默、阴郁、少有言语,心 第17章 里只有煎熬和痛苦。 如果不是她的一身皮囊尚且还过关,肯定很多人都会认为她有病。 时间仿佛错位了,喻楠曾经想成为的女孩,站在她的面前,兴高采烈,又充满钦佩地告诉她,‘我的目标就是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穿过时间的长廊,也是在这个学校,这个走廊,这个拐角处,喻楠在女学生说这话的一瞬间,好像看见了才十八岁,刚步入这个学校的自己。 她面无表情,神情冷漠又疏远。 十八岁的她好像是感觉到喻楠的视线,用一双清冷得冻人的眼睛和喻楠对视了一瞬。 而后,似乎是什么都没看到,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喻楠看着她抱着一本书,如同一抹倩影,穿过了女学生,也穿过了喻楠,沉默地离开。 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十八岁的喻楠会去往哪里? 是去下一节课的教室,预习课本,是图书馆的自习室,完成作业,还是寝室的洗漱间,再冲一个澡? 是一条未知的小路,还是一条光明大道? 喻楠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书本放了下来。 她坐在座椅上,打开电脑,准备提前处理点邮件。 喻楠的办公室是私人的,空间大,配套设施也完善,学校并没有亏待她。 尽管喻楠在教授里年龄不算太大,但是她在c城大学里,也算是教授级别中较高的那一类了。 有时候去一些重点高中宣讲招生,招生办的都会给她发邀请函,希望她出来撑撑场子。 喻楠撩了一下垂到脸颊旁的黑发,把它们别到耳后。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认真地办公。 喻楠是一个很专注的人,一旦她投身于一件事情,她就能摒弃一切外部的干扰,专心致志的全身心投入。 这大概也是,她能做科研的原因。 喻妈妈以前也说过,喻楠小时候就很沉默,她不喜欢和小朋友玩,也不喜欢粘着老师说这说哪儿。 她往往是一个人坐在沙堆里,一动也不动地看手里的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直到下午一点多钟,喻楠才把邮件清理干净。 她下午还有一节课,上完她就能够回家了。 喻楠关上电脑,打算去学校的食堂,把午饭吃了。 正巧,她放到旁边的手机亮了屏。 喻楠把它拿起来,上面的来电人赫然写着两个字: “周平” 第9章深海(八) 八. 周平和喻楠打电话,主要是想约她出来见面。 他问喻楠,今天可不可以出来聊一下。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听起来颇为小心翼翼的。 喻楠便问他,聊什么?聊财产分割吗? 她说这话全然不是为了讽刺,或者是呛周平。 她的语气和以往无异,很平淡。 对于喻楠来说,她只是很疑惑除了这个东西,周平还能和她聊些什么? 更何况,喻楠上次也已经和周平说清楚了,财产分割,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她会通知她的。 但是,周平还是被喻楠的话噎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楠楠,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喻楠用平平的声音反问,“哪样?” 她不想和周平扯下去,她还要去食堂吃饭,“周平,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周平听出喻楠是不耐烦,想挂电话了,他低声下气地恳求她,“楠楠,看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上,就见一面吧。” 喻楠拿着电话,她垂下眼,没说什么。 她知道周平也是被逼急了,才会说出,‘这么多年的情谊。’这种话。 他们之间有什么情谊可谈? 周平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他连忙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楠楠,我就是想和你聊一聊,看在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就给我这一次机会吧。” 喻楠觉得有些烦。 “可以,”她直接打断了周平,“今天下午四点,c城大学门口的咖啡店。” 周平本来还想说点什么, 第18章 他听喻楠答应与他见面,瞬间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好好好,楠楠……” 喻楠把包收拾好,跨在肩膀上,“只有这一次,下一次见面,就是我们签订离婚协议的时候了,周平。” 周平不敢接这句话。 他有些仓皇地挂掉了电话,“那楠楠,就4点见面。” 喻楠随手把手机放回包里。 下午一点了,学校里的食堂依旧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学生食堂里的学生人头攒动,或是拿着餐盘,或是碗碟,谈笑间从人流里挤来挤去。 还好喻楠去的是学生食堂深处的教职工食堂。 喻楠其实很少留在学校吃饭,她回家做饭居多。 因为周平中午要归家用餐。 喻楠看着一个又一个学生从自己的面前走过,他们在交流,在打闹,好不热闹。 喻楠挎着包,在角落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很喜欢热闹,尽管她融入不了,可是她也喜欢把自己置身于热闹中,这样她的心里也会莫名地被染上些喜色。 木心的《素履之往》说,地球是平的,历史是长的,艺术是尖的。 那人,喻楠估计,人一定是圆的。 否则怎么会这样,到处滚来滚去? 这样想着,喻楠轻轻笑了出来。 她的笑点总是很奇怪。 喻楠站了小会儿,也没多待,她也饿了。 喻楠不喜荤食,她肠胃不好,吃多了肉类,轻则不舒服肚子痛,重则反胃呕吐。 因此她午饭只选择了两盘素菜,汤倒是有蛋,如果蛋算肉的话。 下午的课上完以后,喻楠在讲台上把书本和u盘收拾好。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向门口,出了教室。 有一些学生,故意往讲台这边靠了靠,来偷偷多看喻楠一眼。 “我觉得她的鼻子没有整……” “那下巴呢?” “……也不像……” “我感觉应该是割了双眼皮!” “呃,没有吧……” 喻楠没什么情绪地抬起头,看了离她不远处窃窃私语的一群女孩子一眼。 喻楠知道她们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好奇而已。 她看看那些议论着她有没有整容的女孩,也不过是一两眼,她就收回了视线。 她并不在意别人对她的揣摩。 等喻楠把东西收拾好,走去学校旁的咖啡店时,不多不少,正好是四点。 这个时间咖啡店里的人并不多,喻楠看周平发来的位置,他订了角落里的一间小包间。 “楠楠,我给你点了杯馥芮白。”喻楠推开包间的门时,原本坐着的周平,不知怎么的,有些张皇地站了起来。 一米八的大高个有些僵硬地立在桌子边的模样,让人觉得有几分滑稽。 他看着喻楠走进包间,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才蹑手蹑脚地坐下。 喻楠看了一眼她手边的白色马克杯。 她没说什么。 “周平,你想和我说什么?”喻楠问。 周平坐得很规矩,还有点拘谨,像是一个等待法官宣判的罪人似的,看起来很紧张。 喻楠注视着他,眉眼里无悲也无喜。 “我……”周平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犹豫了。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喻楠眼里,周平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毫无疑问,他也英俊,他的五官很深刻,剑眉长眼。 他和喻楠一样都是很寡言,有些冷的人。 有时候,他们两个同时在家里,能够一句话也不讲,安安静静地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而现在,他这幅坐立不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反倒是少见的,显出他的笨拙和不知所措来了。 喻楠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等着周平把话说完。 “我……对不起,楠楠,我对不起你。”周平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喻楠看着周平,问他,“对不起我什么?” 她的眉眼极淡,像是烟雾袅袅之后延绵的山脉。 每当周平和喻楠对视时,他 第19章 的心里就会无比地宁静。 这种宁静像是一个人来到了雾气渺渺的竹林,吸一口气,还有竹子的清香。 它是任何人都给不了的。 他的情人给不了,他的朋友给不了,他的家人也给不了。 “是出轨,还是出轨我的弟弟?”喻楠接着问。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 周平有些颓唐地低下头,他说,“都是,我对不起你,楠楠,我对不起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喻楠没有急着接话。 她注视着周平。 周平的眼圈下有一层淡色的青紫,就算他现在是低垂着头,这层青黑也分外明显。 他的胡子也刮得不是很干净,头发更是没怎么认真打理。 喻楠想,看来周平最近过得很混乱。 “周平,你对不起我。”整个包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喻楠才开口。 她说得很慢,很缓,一没有一点激动的情绪,“作为你的妻子,你出轨,你蔑视了我们的婚姻,辜负了我;作为我弟弟的姐姐,你出轨于他,你伤害我的同时,也伤害了他。” “他22岁,你36岁了,周平。”喻楠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被你伤害,我的弟弟被你伤害,我又被我的弟弟伤害。” 周平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妻子。 “我为我自己被你伤害了感到难过,我为我被我弟弟伤害了感到难过,”喻楠继续说。 “与此同时,和你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们从大学就开始认识,我为你,这个伤害我的人感到难过。因为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了今天这个模样,二十岁的我,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难过。” “我也为我的弟弟,这个伤害我的人感到难过。因为他是我的弟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走了这一步,作为他的姐姐,我为他做出这样的事情而难过。” “我对你很失望,周平。”喻楠说。 “对不起,楠楠,对不起……对不起。”周平又低下头,他一遍又一遍地说这句话。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萎靡又颓废。 “周平,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伤害你,也不是为了想看你悲伤的样子。”喻楠凝视着,用手挡住眼睛的周平。 “我只是想告诉你,周平,你已经犯下了错误,也已经把伤害造成,我很遗憾我被你伤害,我也很遗憾你把我伤害。”喻楠说,她的声音很轻,“我同情我自己,我也同情你。” “我不清楚你今天把我约出来是为了什么,”喻楠有些疑惑,“你明明清楚的,我们两个婚姻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楠楠,我也不知道。”周平说,他放下挡住自己眼睛的手。 周平偏过头,小心地揩了揩眼睛,“我很抱歉,楠楠……”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歉意。 “我很抱歉,我……我……对不起……” “周平,其实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情了。”喻楠说,她的脸上有些麻木,“这么多年,我们两个都不过是在相互蹉跎对方的岁月。” “我性冷淡,也没有能力去爱别人,甚至连爱自己都做不到。我对生活提不起一点乐趣,我已经失去了快乐的能力,我活着仅仅是活着。”她说。 “周平,实际上,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的分道扬镳本来就只是时间问题。早晚有一天你会受不了我,而早晚有一天我也会不想再在你的身边待着。” “尽管我们的分开,因为你出轨我的弟弟——戏剧又荒谬,”喻楠说,“但是,撇开这个原因,我们也确实要说再见了。” “不,楠楠,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周平低低地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我这么多年唯一心动的人,你是我唯一爱的人。” 喻楠望着他,脸上依旧是不为所动的淡然。 只不过,她突然有点想笑。 “所有人都说爱我,”喻楠说,“我的父母说爱我,但他们爱的,是按着他们的路走的女儿,爱的是让家庭盒鞋、没有冲突的女儿。” “你说你 第20章 爱我,可是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二十二岁的喻楠,那个时候的喻楠喜欢喝咖啡、喜欢馥芮白、喜欢鲜艳的花、喜欢笑、喜欢和你手牵着手走过大街小巷,”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宛如一声漫长的叹息。 “而我,如今的我,不喜欢咖啡,不喜欢馥芮白,不喜欢艳丽的花,不喜欢笑,更不喜欢与任何人有肢体接触。” “周平,二十五岁的你,喜欢二十二岁的我,三十五岁的你,也喜欢二十二岁的我。” “就这样吧,周平,你是在借着我寄托你的流年岁月,过往时光罢了。” “我们就此打住吧。” 喻楠说。 周平张了张嘴,他其实今天很早,就已经来到这个咖啡店了。 他一坐下,便是在心里打腹稿,想如何去说服喻楠……说说服也不对,周平心里也清楚,他是说服不了的,他大概、可能、也许,只是想和喻楠谈一谈吧。 可是当喻楠说出这些话,把这些年他们粉饰太平的婚姻揭开,毫不犹豫、直击要害地指着血肉模糊的真相,周平那一箩筐想好的话,瞬刻变得苍白又无力。 周平用有些艰涩的声音说,“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楠楠……无论如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爱你的。” 喻楠的目光有些冷。 “周平,你还没有懂吗?伤害我的那一刻,你所有的爱都已经消失了。”她说,“我不要你的爱,不要你的喜欢,不要你的痛苦,不要你的难受,我也不会给你看我被你伤害之后所谓歇斯底里、伤心欲绝的样子——” “你已经被我抛弃了。” 喻楠淡淡地说。 她手边的馥芮白已经有些凉了。 喻楠说了这么多,有些口渴,她侧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包,抿了一口里面的茉莉茶。 喻楠很喜欢茉莉茶的味道,既有茉莉的清香甘甜,又有茶的一点点涩意。 周平无言地凝视着低头喝水的喻楠。 他感觉自己还想和喻楠说点什么,可是又好像什么都已经说完了,不必再多言。 “其它的话都不要再多说了,周平。”喻楠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将它放回包里,“我想,你出轨的对象肯定不止喻旭,不过我不想再了解了。” “我们曾经相识相爱的时候,是平等的,纯粹的,干净的。那么最后,现在,我们分开了,我尊重你,不把你的遮羞布撕凯,我们也平等的,纯粹的,干净的分开吧。” 喻楠说着,站了起来。 她背上自己的包,居高临下地看座位上的周平。 周平有点呆怔地仰着头,盯着她。 不知道是被喻楠的哪一句话给说懵住了。 “再见,周平。”喻楠跨出座位,“签离婚协议时,我会喊你的。” -------------------- 11.6请假一天,明天恢复更新,谢谢! 第10章深海(九) 九. 喻楠胃不好,晚上吃得简单。 经常就是喝粥,然后吃一小碗细米面,寡味又无趣。 以往周平回家,喻楠还会做点别的菜。 周平喜欢辣,她就常做水煮肉片,红艳艳的辣椒和棕色的青椒粒,在红汤上翻滚,肉片和豆芽相缠,几粒绿葱在油上泛舟,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周平也喜欢吃,每每上了桌,看见这一盆水煮肉片,他脸上总是有些冷肃的表情总会松动一些,然后对喻楠说, 谢谢你,楠楠。 如今周平已经不在了,喻楠一个人做饭简单了许多。 她不用再闻呛鼻的辣气,也不用忍受油烟磨过自己的脸了。 喻楠一个人坐在长长的饭桌上,低头吃粥。 温热的粥流进喻楠的食道,给她的胃里带来几分暖意。 餐厅的灯光有些晃,把喻楠的脸照得有些朦胧不清。 她简单地吃过收拾完之后,便直接去洗漱了。 喻楠穿上自己的睡裙,躺在床上看书。 现在还不算晚,最多晚上七点 第21章 ,喻楠打算看书看到十点就睡觉。 她并不喜欢熬夜。 熬夜会让喻楠陷入一种错乱的恍惚,她在熬夜中时常能听见些奇怪的声音,诸如狗吠狼叫和人的狂笑痛哭。 喻楠把床头灯调到暖光。 她手上捧着木心的书。 喻楠从高中时代,最喜欢的就是木心的书,这么些年,她每天总会抽时间反复咀嚼重读木心书上的每一个字。 而她手里的书,也是从她的高中,便一直陪着她的老朋友。 有时候喻楠看这本书,还能翻到让自己觉得熟悉又陌生的批语。 当年她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有想过多少年后的她也会看到这本书吗? 可能是不会的吧。 如今是秋天了,天黑得早。 窗外的树影被车灯照得婆娑,圆形相叠的光斑时不时从喻楠侧面的墙上一滑而过。 喻楠眉目平和地看着手里的书。 她翻开下一页,忽然发现了一张,被夹在其中的对折a4纸。 这张纸久经岁月的洗礼,已然变得轻薄又透黄了。 喻楠把它轻轻地拿出来。 她对这张纸毫无印象。 这是她多久夹进去的? 她上次有一回儿读完了这本书,是在上个月了。怎么上次都好像没有翻到的东西,这回儿却突然蹦了出来? 喻楠把书反盖在自己的腿上,她小心地把这张纸展开。 这是一份文章的打印件,喻楠盯着文章的题目看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来。 这似乎是她16岁的时候,想要参加一个什么比赛,写的一篇文章。 喻楠垂下眼,扫了扫上面的内容: “屎壳郎 一家人围着暖色灯光下的桌子坐着。 “唉,”妈妈边喝冬瓜汤边说:“我还是想去海南。” “嗯。”女儿随声应了一句。 “上午在海上坐游船,看看风景拍拍照,下午在沙滩上面晒太阳喝椰汁,半夜睡不着,就到处遛遛,吹吹海风等着看太阳从一根白色的海平线上升起……想想就安逸啊!”妈妈一脸憧憬。 “想去就去啊!”爸爸笑着说。 “我倒是想去。”妈妈翻了个白眼。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忍了下来,“去一趟没个几万不行呀!” “哎哟,老婆!你放心,钱这种东西是找不完的!该来就来了嘛!”爸爸爽朗地笑着。 妈妈闻言,脸色冷了下来,“来来来!前年说来去年说来!日子一年比不过一年,都是放屁!” “呵,”爸爸瞟了喻妈妈一样,不想和她一般见识。 他转头笑眯眯地把碗递给女儿,“给爸爸盛碗饭。” 女儿看了一眼爸爸,沉默地接过碗走入厨房。 “你看看你自己!一天就知道吃吃喝喝!除了在外面混,吹些牛皮,你还会什么?”妈妈看女儿走进厨房了,毫不犹豫地数落到,“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你还混个屁!” “呵。”爸爸的脸上带着不屑的神色,“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屁!” 他的脸上有一种中年人特有的红润,现在似乎有几分福气的荣光。 “哎哟,就你懂得多,你什么都知道。”妈妈怪声怪气地说。 “我是懂得多,什么都知道啊,”爸爸接过女儿递来的碗,撇过头去,似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 “你可真是笑死我了!那怎么不见你把钱往家里送,只把钱往外面掏?”妈妈夹起一筷子青菜,反问道,“你自己挣不到钱,就不要打扰我挣钱!” “丢人现眼。”爸爸刨了一口饭,小声嘀咕几句。 “什么?”妈妈的声音拔高,“什么叫丢人现眼?我做微商怎么了,啊?一没偷二没抢!又没用你多少钱,现在每个月还有六七千的收入!什么叫丢人现眼?” “二万难道还不多吗?什么狗屁六七千的收入!我现在的才是家里最大的入头!” “我告诉你,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货全堆在我公司里,影响了我公司的凤水,我现在生意不好做,全是你的原因!”爸爸吼道 第22章 ,“你成天就在微信里放些广告,图片!你还不嫌丢人现眼吗?” “嗬!我影响你的凤水?什么叫你的公司,你的二万?你当我是死人吗?全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是不是?真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妈妈尖声叫道,“我他妈发朋友圈怎么了?总比你这些只知道发些吃吃喝喝宴会聚餐的好!”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好想是有刺穿透了她的喉咙。 “够了!”一直沉默的女儿突然开口,尖锐的声音,似乎让暖色灯都闪了闪。 这把桌对面的父母吓了一跳,“你们要吵到什么时期?还不烦吗?”女儿吼道。 接着,女儿继续保持沉默,夹了一筷子小炒肉,夹了一筷子花菜,埋头吃饭。 爸爸把菜盘子的油倒在碗里,胡乱夹了些菜放饭里吃。 妈妈又倒了一碗汤面色沉沉。 一时间,暖色灯下的桌子陷入了沉默。 “唉,”过了许久妈妈再次开口,“我还是想去海南。” 她的眼睛因为近半年长的时间盯着手机,显得有些浑浊,脸上有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匆忙的冷漠。 女儿低着头默然了很久,最后还是嗯了一声接话。 妈妈继续说,“女儿,要不然我们暑假去吧?”她的声音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兴奋。 女儿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片空白,“算了吧,我要补课,还有很多作业。” “作业,作业,一天就是作业,”妈妈小声念着,“学学学,还不是没学出什么名堂……” 女儿低着头,依旧安静地吃着饭。 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头发扎得有些松了,她放下筷子,重新去捆头发。 女儿的头发生得极好,乌黑光泽不说,自然直得就像一根根没煮的面条,她的头发恰好到肩,把她的脸衬得俏又白。 这时,爸爸带有余怒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短了?” 咄咄逼人间带有像岩浆一样暴死的愤恨感。 “我去剪了些。”女儿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比肩长,哪短?” “谁让你剪的?”爸爸的声音很冲,“女孩子短头发像什么样?” “我不能去剪头发吗?我说了我的头发比肩长,哪里短?女的就不能剪短头发了吗?什么逻辑!”女儿的声音又变得高亢尖锐起来。 她的声音仿佛和刚刚她母亲的声音,发出自同一个喉咙, “你吵什么吵!还顶嘴是不是!这是你对你爸应有的态度吗?”一边的妈妈瞪了女儿一眼。 女儿紧抿住嘴,牙齿上下死死咬合,两边有腮帮子被顶得生痛。 “你也是!管什么管?以后你女儿长大了,不听你的话还多了去了!这才是开始!”妈妈似乎是对着爸爸说教。 但是她的只是眼睛依旧往女儿那边瞟“管什么管!孩子读书了,翅膀长应了,不得了了!你哪里还管得到。” “真是成何体统。”爸爸恨恨地又扒了几口饭。 女儿依旧不言不语地吃饭,她面上原本激动的表情又归回了空白。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而后,父母又谈了些什么中国的教育体制问题,娱乐明星间的八卦。 说到中美日韩的关系问题时,爸爸吼了一口,“真不是个东西!” 似乎很愤怒。 女儿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目光也许是因为灯光的原因,显得晦暗不明。 “嗯。”女儿说,接着又把头埋了下去,“我吃饱了,慢慢吃。” 说罢,她把碗收好,把它们拿进厨房。 暖色灯光下的餐桌上,爸爸把盘子里剩下的油渣子,全部倒进自己碗里。 他一脸义愤填膺地和妈妈说着什么政治机密,似乎亲身经历,而妈妈总是一知半解地附和时不时骂几句。 桌子上方暖色灯闪了闪。 夜晚,女儿提着垃圾桶到走廊去倒。 在大垃圾桶旁,她看到一只大概四五厘米长的虫。 虫爬得很慢,四肢一颤一颤的,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压力。 第23章 她没怎么在意地一脚踩下去。 “噗——”的一声,棕色的像鼻涕一样的东西从虫壳炸开,从虫的爆出眼珠子的眼眶和嘴里涌出来,在地上摊开,变成一团恶臭的泥。 里面或许也有虫的器官。 “原来是屎壳郎啊……”女儿自言自语道。 这时,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一个画面。 三只背着巨大屎粪的屎壳郎,坐在暖色灯光下的桌子上,尽管身上的屎马上就要把他们压垮了,他们还是坐在桌上,把桌上的屎往自己的肚子里塞,久久地坐在桌子上,每天它都坐在桌子上。 “真是恶心……” 女儿看着地上的屎壳郎喃喃自语, “呼呼……”女儿倒扣垃圾桶,把垃圾倒入大垃圾桶 真是恶心。她想, 可是尽管想着恶心,女儿却一个劲儿地盯着这只臭虫看。 她看地上,屎壳郎隐隐还在流动的尸梯残骸。 屎壳郎长长的触须似乎还在微微地动。 它还没有死吗? 那它现在是不是很痛苦? 女儿想道。 她看着地上的屎壳郎,看着看着,突然神经质地笑了。 你一定很痛苦吧,女儿心想。” 喻楠没什么表情地把这张苍老的纸合上。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把这张纸放回了书里夹起来。 喻楠翻过夹着这张纸的页面,继续读下去。 她现在想起来了。 其实她每一次都有看见这张纸,也都有读过。 只是读过之后,她就会做出和刚刚如出一辙的动作——把这张,连同过去的十六岁,一块再锁进箱子里锁好。 喻楠低垂着眼。 有时候,她在这本书上也能窥见十六岁的喻楠的模样。 她闭着眼睛,脸色总是苍白,手臂常常纤细又无力,像是橡皮泥一样垂在身侧。 过了一会,她似乎是察觉到三十四岁的喻楠,在看自己,她抬起头,缓缓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里,是细细密密的牙齿。 第11章深海(十) 十. 最近,喻楠的睡眠质量越来越不好。 以往她是在睡梦中时才会梦见,自己被闷死在海里。 可是现在,就算她从梦中醒了,她睁开眼,她耳边响起的依旧是海水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带着点水波的悠然。 水在她的耳边荡漾、忝舐。 它们像是这个世界和喻楠最亲密的,它们在喻楠的耳边轻轻低语, ‘你怎么还没死?’ 喻楠有些昏沉地从床上坐起身。 她今天上午还要去学校处理工作。不能太晚。 她扶着床的靠背缓缓站起来。 事实上,喻楠知道,她已经失去平衡感了。 她现在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底的水上。 水托着她,它们冲刷着喻楠的脚背,像一条又一条纠缠在一起的蛇爬上,又离开。 这让喻楠感觉自己的脚心凉得生痛。 它们涌过来,又涌了过去,嘻嘻笑笑地看着喻楠笨拙而缓慢地扶着墙壁,走出房间。 而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水不乐意托着她了,叫她径直坠于深海的悬崖峭壁之下。 喻楠走得很慢。 她到了卫生间,准备洗漱。 卫生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喻楠一抬头,便看得清自己的脸。 她的脸清瘦、苍白,没有血色,连唇色都白得让人诧异。 这可不是一个有福气的长相。 喻楠看着镜子里想。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小会儿呆。 有那么瞬间,她感觉镜子里面的自己是蓝色的。 她的皮肤应该是蓝色的。 当喻楠看着她自己的倒影时,她的倒影在对她说,‘来啊,来这边啊,不冷的。’ 她的倒影在镜子里咧开嘴,对喻楠笑。 忽然蓝色的她张开的蓝色得嘴里,又冒出了一根又一根甩动的黑色水草。 水草摇曳着,好像马上就要破开镜子冲出来。 喻楠眨 第24章 了一下眼睛。 一切又恢复如常。 镜子里的她也眨了一下眼睛。 她还是那个皮肤苍白,无精打采的喻楠。 这种失衡感,暂且还没有贯寒喻楠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仅仅只是在她起床时,会有短时间的影响。 等喻楠穿戴好衣服,用好了早藏,背着包走出门时,她又是那个正常的喻楠。 不会有谁知道在每一个寻常的早晨,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秋天的风有些大,喻楠走在学校里,裹紧了自己的大衣。 她一个人,在一场夜雨之后的落叶大道上踽踽独行,这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索。 喻楠踩着地上的枯枝烂叶。 她听见一种微妙的申银。 这申银来自她脚底下通黄的叶,它们嘎吱作响着,在窃窃私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喻楠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树木。 触目所及,都是光光的枝头,偶尔还能看见几根较粗的枝桠间,鸟留下的空巢。 c城大学里的树是常绿的,大约不过几周,就些树的枝头就又是绿叶。 这可真是很可惜。喻楠想。 她想着,走上了一边狭窄的人行道,那上面的落叶最少。 大概是那些败叶的声音太聒噪了,喻楠不愿意再去踩它们。 一路上,喻楠遇见了不少赶早课的学生。 不论男女,大一或者大四、研究生,都停下来和喻楠打招呼。 喻楠笑着和他们挥了挥手。 在受学生的欢迎程度上,喻楠是很高的。 “——喻楠?” 喻楠听见有谁在背后喊她。 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喻楠有些迟疑地看着朝她走来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像毯子一样长,设计感十足的不规则毛衣,挂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包。 而他身下是一条有些紧的黑色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马丁靴。 他端着一杯星巴克,笑眯眯地靠近喻楠,“是我啦!陈小溪,你不记得啦?我们大学大一的时候,还在一堂公共课上见过的!” 喻楠看着他,愣了一会儿。 其实她还是没有想起来这个陈小溪是谁。 “噢,不好意思,我的记性不太好。”喻楠道歉道。 “没事儿,”陈小溪端起星巴克,抿了一小口,“真的是好巧诶,喻楠,居然会在母校又遇见你,这么多年了,你真的越来越好看了!” 陈小溪和喻楠边走边说。 喻楠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她有些奇怪这个陈小溪热络的态度。 明明在大学的时候,她和他完全都没有交集,就算有一学期,他们同在一堂公共课。 可是公共课可是有一百来号人,说因为公共课记住她,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你来这里没事来办事,还是来看老师的?”喻楠问。 陈小溪笑了笑,他是那种长得很精致的男孩。 这些年,他在自己的脸上也没少动刀子,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带有一种很奇怪的妖气。 “我?”陈小溪指了指自己,“我是来办事的。” 他说。 办事,可能就涉及隐私了。 喻楠也不多问。 “喻楠,你现在是在大学里面工作吗?”陈小溪问。 喻楠点点头,“在学校里教历史。” 陈小溪挑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用一种充满佩服的语气感叹道,“大学教授哦——”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去做什么……”他想了想措辞,“更……youknow,危险迷人的工作—— 陈小溪说完又觉得不太对,他赶紧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说大学教授有什么不好,这个工作超ok的,要我这种猪脑子就做不来。” 喻楠闻言浅浅地笑了笑。 她并不否定陈小溪口中“危险迷人的工作”,也并不肯定,“是吗?” 她淡淡地问。 其中听不出她的态度如何。 他 第25章 和陈小溪一路走去,穿过了落叶大道,和大半个操场,也快到她的办公楼了。 然而陈小溪却奇怪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难道他要去的是办公楼。 “你要去的是办公楼吗?”喻楠提醒他,“行政楼在那边,别走错了。” 她还给陈小溪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陈小溪顺着喻楠手指的地方看了看。 “行政楼啊……”他喃喃说。 有些言不由衷的味道。 陈小溪收回视线,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陈小溪看着喻楠,眼神闪烁着,他似乎是想说什么。 喻楠有点疑惑地看他。 她并不知道陈小溪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陈小溪舔了舔自己干涩的下唇,“喻楠,其实办事……我过来是来找你的……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陈小溪说这话的时候,说得很慢,甚至有些吞吐。 但是他看着喻楠的眼神,却格外地认真。 第12章深海(十一) 十一. “是有什么事情吗?” 喻楠给陈小溪沏了一杯茶,很平静地问他。 她像是一点也不好奇陈小溪找上她,要说什么。 陈小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道了声谢。 茶杯小小的,里面的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碧绿得像一块玉,倒映着他的脸。 喻楠并不催促陈小溪开口。 她把茶壶轻轻拿起,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喻楠……其实这件事情,很难以启齿……”陈小溪说。 “我想了很久……这些年,我因为这个事情,很多次辗转难眠,”他说。 喻楠嗯了一声。 她看着陈小溪,面上已经冷淡又平和。 “我下面要说的事情……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想……”陈小溪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喻楠,“不是想破坏你和……周平的感情……” 他说周平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是耗费了自己巨大的心神。 喻楠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喻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陈小溪说。 “你说吧。”喻楠淡淡地说。 她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 她盘起的头发有点儿松了,几缕头发垂下来,掩住她的小半边侧脸。 这让她的神情叫人难以看清。 陈小溪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看着喻楠,有些不忍。 “喻楠,我要告诉你的是,周平……是一个同性恋,”他说,“当然,可能也不算是同性恋,而是双性恋。” “而我?喻楠,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明显就是gay,我从来不避讳这一点,”陈小溪望着喻楠,他的眼睛还画着下眼线。 喻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她对陈小溪笑了笑。 于是陈小溪继续说,“大学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gay圈,周平很出名……他玩得很开,出手也很大方。” 喻楠又嗯了一声。 她依旧很平静。 “喻楠,我要告诉你的是两件事情……”陈小溪说,“如果说,只是周平是gay过去玩得很嗨,但是现在他好好对你了,我是不会来找你的——因为这样,那就是我这个长舌妇,在破坏别人的婚姻了!我虽然说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不会干这种缺德的事情。” 喻楠微微垂下眼,她看着从杯子里升起来的袅袅的烟。 它们在空气里度过了自己短暂的一生,而后又消散得一干二净。 “你说吧。”喻楠说。 陈小溪顿了一下,“首先,是我今天想和你说的重点……周平可能是从,三个月或者更早以前,和他的前男友有……在一起。” 陈小溪说着把手机拿出来,调开自己的图库。 “你看,这是他这个前男友朋友圈的截图。”他给喻楠看。 喻楠看了几眼。 这条朋友圈很简单,配字只有“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图片则是两个人在床上握着的手。 喻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第26章 掌心朝上的那只手,她不认识。 但是与那只手十指相扣的手,她认识。 它的无名指上还带着喻楠和周平结婚的戒指。 这个戒指是当初喻楠给周平选的,铂金的,很素淡,周平说他很喜欢。 “还有一些其它的我也不给你看了,也是最近,我陆陆续续地了解到,周平不止是和他的前任男朋友复合……在c城的gay圈,他又重新做了不好的事情……”陈小溪把手机收回来。 其实他的图库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骚0的朋友圈。 有些视频,图片和文字太不堪入目了。 陈小溪继续说,“第二件事情……其实说出来有点尴尬的,都是一些往事。喻楠,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喻楠,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大学的时候,是我,是我的错,我们一群人在酒吧闲得无聊,有人就说要玩一个游戏——谁输了就去追他旁边坐的人,说出的第一个女生。”陈小溪很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 “周平输了,他旁边的人是我,我……我因为大一的第一堂公共课,觉得你很好看,就记下来你……我说了你的名字……”他说。 陈小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不过还好,他的眼线是防水的,并没有花。 喻楠很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办公桌对面的陈小溪,像是把他看透了一样,“你喜欢周平,对不对。” 她问。 陈小溪愣了一下,他的眼眶和鼻子都还泛着红,这叫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对,喻楠,我的初恋是周平,”陈小溪从包里抽出餐巾纸擦了擦眼泪,他毫不避讳地说,“我的痛苦也来自于这一点,我那时……很喜欢他,很爱他……但是他只把我当上床的对象。” “我说出你的名字,也是因为觉得你是一个很孤高的人,一定很难追……而周平一向是没有耐心的,他迟早会放弃的。我也不是奢望和他在一起,我只是在希望,他在追你的时候能和我……有更多的接触……对不起,喻楠,我利用了你……” 陈小溪说。 才上大一的陈小溪还是一个青涩的男孩子,他既想要靠近自己的心上人,又苦于没有借口。 终于一场酒吧里的游戏,叫他寻到了。 而他的借口,就是喻楠。 喻楠闭上了眼睛,她密密的睫毛微微抖动。 过了一会,她又缓缓地睁开,“可是你们都没有想到,最后他和我走到一起了,还结婚了。” 陈小溪点头,“对,我们都没有想到过。” 他的声音有些痛苦,“其实过了两三天,我就后悔了,我后悔把你扯了进来……” “我看他们专门拉了一群,那个群有二十多个圈里的人……他们每天都在和周平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要周平去找你去干嘛……” “有时候,周平和他们提起你,整个群里都在笑,他们在笑你。周平说,你有抑郁症,他们说,那你岂不是很危险?他们问周平,你会不会自纱?你会不会自蚕?是不是很矫情?”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看那个群里面的消息,我要疯掉了!!我想求他们停下来不要再这样了……可是没人听我的。他们说我玩不开,我没有办法,对不起喻楠,我没办法喊停,因为我,因为我把你拉了进来……” 陈小溪又啜泣了起来,“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你,就因为我的那一点私心,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对陈小溪而言,这是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 如果周平没有追求到喻楠,他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然而事实是,在群策群力的帮助,和各种充满轻慢的侮辱下,周平追求到了喻楠。 他甚至带喻楠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不论最后周平是不是动了真心,动了多少真心,这都让陈小溪觉得分外难受。 他们一群人,把一个女孩子深藏的真心骗了出来,然后一人一脚,把它踩了稀烂。 因为自己的那么一点小心思,他破坏 第27章 了别人的一生。 他也是这场游戏的凶手之一。 喻楠的脸上早就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原来这么多人,都知道啊……”她喃喃自语道。 喻楠想起二十二的自己,那时候,她在周平长达三年之久的追求下,终于放下了心里防线。 她把自己写的日记,写的小诗,写的文章都和周平分享。 她给周平说,虽然我的心理状态不太正常,但是我会努力每天都开心快乐的。 二十二岁的她说得很认真,她牵着周平的手,和他说,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对我好,我以后也会很好地对你的,我们都要成为更好的人。 原来这些东西,都不是二十二岁喻楠以为的,被周平妥帖地收藏在了心里,成为他们之间的密语。 而是在一个有二十多个人的群里,变成了谈资笑料。 喻楠感觉自己的脸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玻璃。 被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地重击之后,她的脸碎了,连带着血肉一块一块地掉了下来。 摔在地上,又被砸了个粉碎。 “没关系,陈小溪,”喻楠对她对面的陈小溪说。 “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谢谢你来告诉我,”她对陈小溪露出一个很寡淡的笑,“我和周平,也已经在商量离婚的事情了。” 陈小溪,凝视着他面前始终冷静的喻楠。 她永远都是这样地冷静,像一朵不会低头的白玉兰,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到。 而当陈小溪看着喻楠的脸了,一时却有些不敢讲话。 “喻楠……”过了好一会儿,陈小溪开口,“你还爱周平吗?” “爱?”喻楠有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她不懂为什么陈小溪要问她这个问题。 “不爱了,早就不爱了。”喻楠摇了摇头,很沉静地回答说,“我们都要离婚了。” 陈小溪问,“那你怎么哭了?” 喻楠怔了一瞬。 她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上全是冰凉的一片。 喻楠这才感觉到泪水的轨迹,它们细密的脚在喻楠的脸上磨动。 它们攀爬过她的脸,留下一条又一条冷冰冰的路,最后在下巴处汇集。 “我没有哭,”喻楠拿出纸,把眼泪擦干净。 她的眼泪在安静地流淌,可是叫人觉得奇怪的是,喻楠的面上却没有丝毫难过的神情。 她始终清淡,淡得像一抹,不过是在人世间流连徘徊的倩影。 “见笑了,”喻楠对陈小溪笑笑,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和陈小溪在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二十二岁的我在哭。” 她在哭,原来从来没有人爱她。 所谓浮木,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她所在之处,从来都是一片寂寂荒草。 第13章深海(十二) 十二. 喻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 在把陈小溪送走之后,她就回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地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就好像陈小溪和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过耳云烟,就好像她刚刚落的几滴眼泪,也只是一次意外罢了。 喻楠上课的时候,也还是那个面带微笑,举止得体的喻楠,当学生拿着笔记本来向她问问题,她也很耐心地一一解答。 从她身上,除了平和,完全看不出一点儿什么别的情绪。 一直到,回到了家,喻楠把短靴脱下来,换上毛绒拖鞋,走到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坐下,她看着阳台的玻璃滑门,才像是回神了。 她面上一直平静的神情哗啦哗啦地碎了,掉了一地。 喻楠有些怔怔的看着,玻璃门上她自己的影子。 家里有定期请保洁公司的人来打扫,这门上一块块玻璃都被人擦得锃。 ,喻楠不仅能清晰地看见自己,还能瞧见她背后客厅的吊灯、沙发等等。 远处黄色的路灯,和红色的车灯交织绵延,也印在了喻楠阳台的玻璃窗上。 喻楠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就好像是一条斑驳的河从她的脸上, 第28章 潺潺流过一样。 喻楠看着看着,忽然感觉自己的影子发生了变化。 她的面容变得年轻了起来,皮肤紧致,眼神明亮,连她眼角浅浅的皱纹都消失不见。 镜子里的喻楠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对喻楠眨眨眼睛,眼里是一种说不出的鲜活与灵动。 她看着镜子另外一边盘着头,眸色淡淡的喻楠,喻楠也看着她。 ‘他骗了我。’二十二岁的喻楠说。 很显然,今天的话,她也听见了。 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我这么相信他,我把我的痛苦,我的孤独和我难受的根源告诉他,他却把这一切当作游戏,当作笑料。’ ‘在我离开之后,就把一切分享给别人,让我成为舞台的小丑,成为几个人、几十个人饭后的谈资。’ 她的眼泪是蓝色的,从她年轻的脸上流出来,爬满整张脸,细细密密的,沿着每一根毛细血管的纹路分布开。 二十二岁的喻楠心碎地控诉,‘他骗了我,我不应该相信他。’ 玻璃另外一端的喻楠并没有开口。 她平静地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年轻的自己,就好像不是在看自己。 ‘你确实不应该相信他。’二十二岁的喻楠的身边,忽然冒出一团雾气。 二十七岁的喻楠出现在她的面前。 二十七岁的喻楠眼睛已经没有二十二岁的她明亮了,她总是耷拉着眼睛,无精打采地打量别人。 喻楠记得,她在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的时候,攻读了历史的研究生和博士学位,这个时候,她已经和周平异地多时。 ‘他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二十七岁的喻楠看着身旁二十二岁满脸裂纹的喻楠,冷冷地说,‘我在疑惑为什么年轻的我会喜欢上他。’ ‘因为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二十二岁的喻楠伤心极了,她的脸上蓝色的眼泪还在流动,‘在周平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年,我想试一试而已。’ 玻璃门外的喻楠静静地听着她们的争吵。 ‘她没有做错。’二十二岁的喻楠的右手边,又冒出一团浓稠的烟。 二十九岁的喻楠出现了。 她看起来比二十七岁的她疲惫了很多,面容清瘦,总是垂着眼睛,叫人猜不出心思。 喻楠记得,这是和周平结婚了不久的她。 常人结婚,总是容易被狂喜大宴冲昏了头脑,原本的凉薄的两三分喜欢,能在结婚后的不久硬生生地变成七八分。 可是她不同。 从和周平结婚的一刹那,从和周平在床上的一瞬间,喻楠就像是清醒了一样。 她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个要成为自己丈夫的这个男人,时常充满诧异,她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她在不断地冷漠地审视周平的同时,也在有几分兴味地好奇。 好奇这个男人,周平,可以和她走到哪一步。 这些隐晦又有点儿阴暗的想法,一直根深于她的脑海中。 二十九岁的喻楠很冷淡地陈述,‘十九岁的我们脑子里只有自纱,周平让我们好奇这个男的包藏什么祸心,我们才没有死。’ ‘利用周平,让我们走出困境,本来也是我们的计划。’二十九岁的喻楠说。 ‘只是没想到他会是虚假的。’她说,‘他欺骗了我们,在我们给出真心之后,他就背叛了我们。’ 玻璃门外的喻楠突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对,他背叛了我们。”她说。 “三年前,他就第一次出轨了。”喻楠轻轻地说,“他背叛了我们。” 二十二岁的喻楠,二十七岁的喻楠,和二十九岁的喻楠同时看住玻璃另外一边,脸色晦暗不明的三十四岁的喻楠。 她们盯着她,眼里充满死寂,又似乎全是意料之中。 ‘我们应该报复他吗?’二十二岁的喻楠问。 她现在还处于和周平的热恋中。 每个夜晚,她都在自己暗示,自我催眠,自己喜欢周平,并且爱周平——现在,她真的以为自己爱周平,也真的以为周平就是自己等的人。 第29章 二十七的喻楠没说话。 二十九岁的喻楠笑了笑。 ‘报复?’她喃喃自语般把这个词在口中嚼碎,又念了一遍。 ‘他没有用了。’二十九岁的喻楠说。 ‘我们应该抛弃他。’她说。 玻璃门外的喻楠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斜靠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地听着三个年龄阶段的自己讨论。 二十二岁的喻楠还不甘心,她脸上蓝色的泪痕,像人的皮肤皲裂后的纹路,‘至少,我应该让他难受。’ 二十七岁的喻楠幽幽地插了一句,‘抛弃他,就已经是最好的报复了。’ ‘只要他一直觉得他是爱我们的,那么抛弃他,就是最好的报复了。’她的声音轻柔得有些毛骨悚然。 ‘无聊,’二十九岁的喻楠说,‘我们在周平身上浪费了这么多年,最后得出的,居然是我们一开始就知道的结论——’ 玻璃门里的三个喻楠同时盯住玻璃门外的喻楠,她们用四种相同,又不是完全一样的声音说, “没有人会救你。” 喻楠再次看向玻璃门。 这次上面的她的三张脸已经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凝视着她。 她看着玻璃门,看了很久,她才发现。 原来她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眼泪。 咕噜咕噜,喻楠又听见了海水涌动的声音。 它们嬉笑着,漫到喻楠的耳边。 它们对喻楠说,快来吧。快来呀。 第14章深海(十三) 十三. c城进入11月底,就是彻底入冬了。 初冬在c城分外的难熬,骤降的温度,湿得噬骨的冷气,都叫人觉得难受。 人就算是裹得再厚,也感觉冰冷无孔不入,钻到了骨缝里。 喻楠把羊绒放入薄围巾拿了出来,绕了两圈。 喻楠一年比一年瘦,原先戴两圈就不长不短的围巾,如今要绕三圈才行。 她在梳妆镜前,耐心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和妆容。 平常喻楠工作的时候也会化妆,但是化的很淡,更多的只是为了提一提气色。 今天喻楠想化得精致一点,隆重一些。 毕竟她是去和周平签离婚协议的。 喻爸爸和喻妈妈本来是想来陪喻楠一块去的,但是喻楠说没有必要。 今天也不算是正式的离婚,就是敲定财产分割罢了。 她和周平也没有孩子,不用讨论孩子的归属问题。 周平在电话里说,他母亲也想要跟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间有些懊恼,大概是在懊恼自己和喻楠的事情,怎么被他母亲知道了。 喻楠是清楚周平的母亲,周夫人也不是说有多胡搅蛮缠,而是不怎么喜欢她。 今天商量协议,周夫人不说阻拦,嘴碎来损她是必然的。 但是,喻楠也没有怪周平什么,就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和周平商量离婚协议的地方,也正是他们两个做婚前财产证明的地方——都是同一家律师事务所。 喻楠到的时候,周平和周夫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楠楠,”周平看喻楠来了,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帮她拿手里的包。 还没等喻楠拒绝,周夫人就先一步把周平拽了下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周平一眼。 “喻楠啊,”周夫人拍了周平两下,示意他别说话,“你和周平之间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喻楠看了周夫人一眼,并不搭话。 周夫人披着一条深棕色的貂毛的坎肩,脖子上挂着一条又圆又润的珍珠项链。 她端坐在沙发上,摆出长辈的架子时,像那么回事。 “喻楠,不是阿姨多嘴,”周夫人笑得得体,“你现在还是太年轻了,吃不了苦,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要和我们家周平离婚。” 喻楠把围巾解下来,折成方块,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静静地看着周夫人。 周平扯了扯周夫人的手,要她不要多说了。 他的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出了什么 第30章 事情。 周夫人理也不理他,还推了周平一下,“连这么点小事情,都忍不了,喻楠啊,阿姨当初还是看错你了。” “阿姨作为过来人,好心提醒你,你可要想清楚了,今天这离婚协议一商量好了,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阿姨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到时候发现自己找不到,像我们家周平这样对你好的人,可不要回来求周平复婚!”周夫人掩嘴笑说。 她看向喻楠的眼神跟一把小刀子似的,往喻楠的身上剜。 喻楠不为所动。 她平静地看着趾高气扬的周夫人,还有旁边一脸焦急又插不上话的周平。 “三年前,周平第一次出轨,你知道。”喻楠望着周夫人说。 她这句话说得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感叹句,仅仅是平淡的陈述。 “周夫人,你知道你的儿子出轨。”喻楠轻声说。 她的声线很平稳,其中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情绪。 周夫人身边的周平已经怔住了。 他看着对面面容淡定的喻楠,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喻楠是怎么知道的?是从三年前就知道,还是最近才知道? 如果喻楠是一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和他离婚,而是到如今发现他和她的弟弟滚到一起了,才和他离婚的? 周平现在脑子一片混乱。 他混乱着,忽然又想起来,似乎也正是从三年前,喻楠彻底疏远了他。 他因为结婚后,感觉自己和喻楠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淡,内心苦闷去酒吧借酒消愁,最后和别人上了床,由此开始了自己不轨的路。 好像这一切都联系上来了。 难怪喻楠对他越来越冷漠。 周平突然觉得很冷,明明他穿着大衣,也坐在开了地暖的室内沙发上,可是周平还是觉得冷。 他看着喻楠,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好像在被千百只蚂蚁啃噬。 而周夫人丝毫没有周平的张皇失措。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貂毛坎肩。 她并不否认这件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喻楠,我们家周平条件这么好,出去当然招小女孩的喜欢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阿姨还是那句话,你现在太年轻了,吃不得苦,你以为自己做的正确的,到后面老了你就会发现有多小题大做。”周夫人说。 她从上到下挑剔地打量了喻楠一番,“更何况,你和我们家周平结婚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添个儿子,喻楠,不是阿姨苛刻,是你啊,身为女人,太不合格了。” “妈!”周平突然出声叫住了周夫人。 “不要再说了。”他说。 生育孩子这件事上,只有喻楠和周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周平凝视着喻楠,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还在身旁,又缄口不言。 周夫人被周平呵住了,她哼了一声,佯装发怒地轻轻打了周平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向着一个外人!” 周平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整个人都被一种颓败的气息笼罩。 周夫人看周平不理她,也不发脾气。 她今天心情好,不计较这些小事。 喻楠轻飘飘地瞥了陷入困顿的周平,周平在想什么,她都知道。 而后,喻楠又收回了视线,转而注视着周夫人。 周夫人是一位很典型的贵妇。 她的品味不错,很会打扮自己,就算是如今五十多岁快六十了,她依旧把自己保养得和四十多岁时没什么区别。 可是好笑的是,尽管如此,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依旧是出轨的惯犯。 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又舍不得婚姻给她带来的优渥生活,于是用所谓的现世法则,‘男人哪里有不偷吃的’以此来麻痹自己。 自己的婚姻败坏了之后,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自己丈夫的、走上他的父亲的老路,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充满肯定与支持,还隐隐帮助周平打掩护。 大概在她的孩子和喻楠的婚姻上, 第31章 周夫人是想再验证一遍,她这辈子都坚信不疑的现世法则——男人哪有不偷吃的。 喻楠看着周夫人,她并不为周夫人高高在上的语气感觉到愤怒。 她的心里始终平和。 要是是说一定要有什么其它的情感。 那喻楠只觉得周夫人可怜。 她在喻楠眼里,和一只苟活的夏蝉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当她的丈夫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回到了家里,对她说离婚的时候,周夫人的一生也就到头了。 没必要去指望周平会为她做什么,因为周平和他的父亲是一丘之貉,他被周夫人教育得对出轨这件事习以为常。 周夫人的嘴张张合合,还在喋喋不休、锲而不舍地对喻楠说什么。 但是喻楠都没有再听了。 她现在吐出的那些话,都不过是这个可怜的女人自欺欺人之后,还妄想说服别人也来相信的谎言罢了。 “周夫人,说完了吗?”喻楠耐心地等周夫人停下来,才开口问。 周夫人看喻楠那张全然不为所动的脸,就知道喻楠并没把自己的话放心上。 她哂笑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坎肩,也不再多说。 从一开始,她就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没什么好感。 喻楠总是表现得太清冷太清高,每每她看见自己的儿子为喻楠忙前忙后时,心里总会莫名其妙地燃起一种隐隐的怒火。 周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奇怪的生气,她把它归类为是心疼周平,心疼自己精心生养了这么多年出人头地的儿子,要去对另外一个女人弯下腰,恳求她的爱。 当知道喻楠要和周平离婚时,周夫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她觉得完全是喻楠自己不知好歹。 周平对喻楠有多好,周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就算是周平出轨又怎么样? 周平可是从来没把人带回家,而且一到喻楠跟前了,就对喻楠好得很。 周夫人只觉得喻楠果然是下面的社会来的,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远见。 她要和自己的儿子离婚也好,周夫人心想,过几天她再给周平介绍几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小姑娘,有得喻楠以后后悔的。 “说完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把离婚协议先说清楚吧。”喻楠说,“说清楚了,就直接去民政局离婚。” 她说着,把包里的保温杯拿出来,喝了一口热茶。 周平木木地抬起头,他已经失去了表情。 他呆滞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捧着保温杯的喻楠。 喻楠原来早就知道一切了。 周平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线索,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喻楠察觉到周平的视线了。 她从腾腾的热气中抬起头,对着周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她笑得很和煦,就好像是以前午后听他为了逗她笑,讲的笑话时,露出的笑,就好像是从来都没有恨过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给她带来的伤害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周平蓦然发现一个事实: 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读懂过喻楠。 第15章深海(十四) 十四. 和周平分割离婚财产,并不是一件难事。 喻楠从来不是被法律忽视、否认劳动价值的家庭主妇。她在婚姻里的经济地位和周平没什么区别。 他们一起买的那套房子,还有共同的夫妻存款,在周平主动自愿的提议下,全部归给了喻楠。 “……我的这个账户也划给楠楠吧。”周平对律师说,“这个账户,原本是我们计划一起存钱去旅行的……” 律师愣愣一下。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慷慨大方的前夫。 律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周先生,是卡号为……,您确认要转给喻女士吗?” 周平点点头,“是的。” 律师赶紧拿着笔把这个记下来。 喻楠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既没有兴奋地接受周平送过来的钱,也没有清傲地拒绝。 在周平和律师交流的时候 第32章 ,她端着自己的保温杯,隔着浩渺的雾气,她的视线好像落在了周平的身上,又好像随着雾气一起飘渺不定。 就似乎,这场离婚对她而言无关轻重。 等财产都结算清楚了,周平和律师说,“可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也不要让我的母亲进来,我想和楠楠待一会儿,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律师闻言抬起了头。 他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转头询问喻楠的意见,“喻小姐,您愿意吗?” 喻楠对律师笑了笑,“没事的,你出去吧。麻烦你了。” 律师这才收拾好资料往外走。 等律师把门关好了,喻楠才收回目光。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淡淡地看着周平,“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周平其实也不知道该和喻楠说点什么。 他只是不想喻楠这么一下来了,又走了。 他想和喻楠多待一会儿。 在喻楠平静的注视下,周平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楠楠,我妈不知道我……死精的事情,刚刚说错话了。” 喻楠摇了摇头,毫不在意,“没什么。” 周平抿了一下嘴。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平心里无缘无故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喻楠不是这样地平淡,她心里有些怨气,在他面前破口大骂就好了。 可是没有。 在他和喻楠这么多年的婚姻里,喻楠一次都没有发过脾气,生过气。 就算是周平不小心磕到了喻楠才买的花瓶,哗啦呼啦水晶瓶碎了一地,喻楠也只是叹一口气,喊他下一次小心一点。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喻楠没什么想和周平交流的,等了一会,看周平还不开口之后,她礼貌地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周平这才回过神。 “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喻楠说着,把杯子放回包里,“等财产过户转交之后,我们直接在民政局登记离婚就好。” 周平看喻楠打算离开的架势,连忙出声,“不——等一下,楠楠——” 喻楠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看向周平,等他说话。 周平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他对喻楠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楠楠……我……我,我想问……” 他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他想问喻楠,为什么三年前就知道他出轨,却一直隐忍不发? 可是,这些话在周平的嘴里打了几圈转之后,就又被他吞了回去。 周平发现自己很难把这个问题描述出来。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些不知所措。 喻楠却帮他把问题补充完整了,“你想问,为什么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出轨,却一直没和你离婚?” 周平被喻楠的直白给说愣住了。 他有些呆地点点头。 喻楠看着周平,目光平和又悠远,“因为我对你的失望还没有积累到那个程度吧。” 喻楠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把它别在脑后,“周平,知道你出轨的那一天,我就清楚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迟早会离婚。我只是在等我的失望继续累加。 “我在好奇,我对你的失望会走到何种地步,我也在好奇,在未来某一天,你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让我彻底感到失望。” 喻楠知晓三十一岁时,周平的第一次出轨。 那天早晨她给周平打电话,以为他是加班,正想问他要不要回来吃午饭休息。 结果电话接通了。 喻楠的一声‘喂——’还没有喊出去,她就听见了周平粗重的呼吸声,和另外一个女孩有些娇有些甜腻的惊呼声。 喻楠愣愣一下,然后静静地听了好几分钟,才挂掉电话。 从那时起,她又一次听见了海水漫过耳朵的声音。 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悠长。 它们对喻楠说,你看,你根本无法摆脱我。 “事实证明,你做出来了。”喻楠说。 她的脸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凉与疏远,就好像属于她的所有情绪早就已经远去。 周平合上眼睛。 他久久 第33章 地沉默了许久。 “我很抱歉,楠楠,”周平睁开眼,他弯下腰,伛偻着,像是背负着巨大的石头,用手撑住自己的头,“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轻轻地说。 喻楠注视着她面前颓废的男人,“上个星期,陈小溪来找我了。” 她静静地看着周平,眼里没有悲喜。 周平猛地抬起头,他的脸刷一下地就白了,像一层死皮。 他有些颤抖地问,“陈小溪?……他来找你做什么?” 周平地语气来带着克制不住的惊慌。 而当周平和喻楠那双颜色总是清淡的眼睛对视时,他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完了”。 这个“完了”,不是说他和喻楠的婚姻完了,是喻楠和他彻底完了。 在过去没有彻底袒露的时候,就算他和她的亲生弟弟滚到了一起,周平也总能厚着脸皮,往喻楠的面前凑。 “周平,我对你很失望。”喻楠平平地说。 她的眼如无波的古井,她看着周平,“就这样吧,周平,我们是时候,到此为止了。我们相爱的开端,你对我含有祸心,我对你充满利用,我们结婚的过程中,你背叛了我,我冷淡了你,到此为止吧。” 周平的脸上弥漫出一种死色的绝望。 “不,楠楠,你没有冷淡我……”他摇头,他的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起来,“是我,都是我自讨苦吃!”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周平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甩得又狠,又用力,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亮相在他的脸上。 “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楠楠,是我对不起你——”周平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埋下头,想把自己哭的丑态藏起来,“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是我管不住自己,是我不珍惜你,是我……都是我犯贱!都是我狗改不了吃屎……是我……” 喻楠凝视着情绪逐渐崩溃的周平。 这么多年,就算他已经从一个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成功沉稳的中年人,可是周平在喻楠的眼里,依旧像是个小孩子。 “周平,别哭了。”喻楠看了看努力压住自己抽泣声的周平,继续收拾自己的包,“到此为止吧。” 等她把围巾铺开,给自己裹好,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周平的眼泪依旧没有止住。 喻楠把黑皮手套带好。 她站着,有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周平全是泪水和血丝的眼。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明明周平是一个从成年起——或者更早?——就胡搞乱玩的混账。 但是当他哭的时候,他的眼里,总是出乎意料的干净和澄澈。 那是喻楠没有拥有过的。 喻楠看着周平,周平现在很狼狈,他的头发凌乱,胡子也没怎么刮干净,他满脸都还布满着泪痕。 喻楠的嘴角缓缓地漾起了一抹很浅的笑。 她说,“周平,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很开心,谢谢你。” 她的声音,在周平的耳朵里,飘渺又遥远,好像在某个黄昏,她看着窗台枯萎的栀子花,发出的一声叹息。 第16章冰川(一) 十五. 签订了离婚协议之后,喻楠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她照旧还是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空闲的时间看看书,或者去花店逛一逛。 花店老板给她打电话说,来了两盆仙客来,她一定会喜欢,邀喻楠去看看。 喻楠想着左右无事,便也答应了下来。 仙客来是玫红色居多。 花型在喻楠看来,和白玉兰有点相似,一朵又一朵花是向上矗立的,跟少女拈花时的素手一样。 仙客来的花很有特点,一盆里的花会簇拥在一块。 花很高傲,枝硬生生地要比叶高上几厘米,开得夺目又艳丽。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明艳的,这次专门来了批这盆颜色素雅些的,我瞧着你肯定会喜欢,就进了盆。”花店老板带着喻楠,去看那盆淡粉色的仙客来。 第34章 这也是他的私心了。 他这次亲自去进花时,看见了那盆颜色有些寡淡的仙客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喻楠。 喻楠也是这样,面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像是烟雨过后的城,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和心思。 而她的脖颈亦如花的枝,始终笔直又优美。 于是花店老板没忍住,便进了两盆。 一盆他留着私藏,放在他的家里了。 一盆他拿到了店里,就等着喻楠来买花。 喻楠看着那盆素色的花。 这粉色,其实跟接近白色,有些像在一大桶白色颜料里,点入两笔粉色的颜料罢。 自她结婚以来,这么多年,她买花一贯都是喜爱这种清淡的。 花店老板确实是知晓她挑花的习惯的。 “那就这盆吧。”喻楠说,“麻烦你帮我包一下了。” 花店老板也高兴,他应下,把那盆仙客来给抱了起来。 他边走边问喻楠,要不要在花店里坐坐? 他可以给喻楠磨杯咖啡,他们店里来了新店豆子。 喻楠笑着婉拒了,说自己等会儿还有别的事情,不方便久留。 花店老板便也就不强留。 他略有些遗憾地和喻楠说,那下次一定要来尝尝啊。 喻楠笑笑,没有说话。 但是花店老板和她都是知道的,下一次喻楠还是会这样委婉地拒绝。 她拒绝的,不仅是那杯免费的咖啡,也是花店老板想和她拉近关系的企图。 喻楠带着花,往家里走。 她大前天的晚上,把自己和周平商量清楚的财产分割,已经和家里人说了。 喻爸爸和喻妈妈对这个结果还比较满意。 拿喻妈妈的话说就是,这个周平也还没有坏透,还是多少有点良心。 “楠楠,在忙没有?”喻楠才回到家,把仙客来放置在阳台上摆好,喻妈妈就打来了电话。 喻楠开的是免提,“没有,妈,怎么了?” 喻妈妈哦了一声。 她有点支支吾吾的。 喻楠没催,她一边给仙客来浇水,一边等着喻妈妈说话。 水壶里的水一股一股地跑到仙客来的大盆里,一些小水珠四溅了,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 “喻楠,妈想和你说个事情……”过了一会儿,喻妈妈说,“就是我们母女俩的话题……” 喻楠轻轻地应下了下来,“什么事情,你说吧,妈。” “喻楠,真不是妈势利,贪别人的钱……只是,妈昨天晚上啊,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喻妈妈说,“我觉得,你这个离婚的事情啊——还是得慎重!” 喻楠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水壶放在地上,“……妈,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慎重? 喻妈妈说,“囡囡,我昨晚上好好想了想,我看周平这个人呢,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她说,“你想想,他虽然是出轨了,但是被你捉到了商量离婚,他和你签的那些财产分割,真的是一丝一毫都不占你的,还把房子啊,车啊都主动给了你。妈觉得吧,这说明他是心怀很大的愧疚的!” 喻楠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喻妈妈说话。 开了免提之后,喻妈妈的声音有那么一点失真了,隐约中还带点沙哑的电音。 “这怀有愧疚,那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这说明他还是很珍惜你的,对吧?”喻妈妈循循善诱,“囡囡,人这一生这么长,难免要犯错,有的错误让我们冲动做出一个冒失的决定,这根本就划不来,你说对不对?” “我决定和周平离婚,是一个冒失的决定吗?”喻楠轻轻地问。 她的声音很淡,其中没有什么情绪。 喻妈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说,“囡囡,妈也是站在你这边,为你考虑!妈作为一个过来人,知道你有多愤怒,多绝望,多痛苦,你的心里肯定充斥着一种难以排遣的难受,但是,妈现在冷静下来了,妈还是劝你好好想一想。” 喻楠没有说话。 她感 第35章 觉她渐渐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连嘴巴都不想再张开。 喻妈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喻楠,“囡囡,你也老大不小了,三十四岁了!周平虽然出轨做错事,但是你想想,这天底下哪里有不做错事情的人?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妻子原谅出轨的丈夫的夫妻,他们不也都是过得好好的吗?”、 “囡囡,妈妈了解你,妈妈知道你总是喜欢搞‘追求心灵’的那一套,可是囡囡,你三十四岁了,不年轻了,现实一点吧,好不好?”喻妈妈说,“做人要向前看!” 喻楠坐在沙发上,她感到自己的头很痛。 她母亲吐出的每一个字,就好比是一根细长的针,直直地插进喻楠的心脏。 喻楠倒不是感到心痛,她早就习惯了,只是多多少少还有些难受而已。 “……妈,”喻楠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闭上眼睛,稳了一下心神,“那你现在幸福吗?” 她睁开眼,眼里全是深深的倦怠,“你和我爸,你们两个幸福吗?” 喻楠问。 喻妈妈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喻楠说的是指什么。 喻爸爸曾经也做错过事情,在喻楠十岁的时候,喻妈妈和喻爸爸大吵一架,夫妻两人原本打算分道扬镳。 尚且年幼的喻楠,都被他们送去了乡下。 可是最后,他们还是没有离婚。 不仅没有离婚,在喻楠十一岁,他们两人重新在一起的一年后,喻旭又出生了。 十二岁的喻楠,面无表情地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弟弟。 她每次都会想,你真可怜,你生出来,就是为了维系这两个人无趣又失败的婚姻的。 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的出生不也是因为此吗? 这样想着,喻楠也发现自己好好笑。 十二岁的喻楠总是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发笑。 “妈,你幸福吗?”喻楠又一次问。 她的声音还是这么的轻,这么的飘渺。 “我当然幸福,”喻妈妈停顿片刻过后,毫不犹豫地说,“我现在有家,有你,有你弟弟,我有什么不幸福的?” “妈,你确实有很多东西,”喻楠说,“但是有并不代表你就是幸福的。” 喻妈妈有些不悦,她不想和喻楠说这个话题。 在她看来,喻楠是自己的女儿,是晚辈,本来就不该用这种好像教育一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行了,别说这些了,”喻妈妈把话题扯回来,“喻楠,妈也是为你好才说这些的。” “要我说,你现在这样,也是因为你没早听我的话!——如果你老早就给周平生个孩子了,他还会往外跑?”喻妈妈说。 “你看吧,现在苦果来了!如果你一开始就听我和你爸的劝,早点生个孩子,还能拴不住周平?” 喻楠没吭声。 她只感觉自己的手脚很冷,很僵硬,如同被冻住了。 只要有一个锤子,浅浅地一锤,她就能哗啦哗啦地碎掉。 “喻楠,你有在听妈和你说话没?”喻妈妈大声问道,“你有在听吗?” 她问道。 喻楠还是没有吭声。 她是想应一声,说自己听见了的。 可是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喻妈妈以为喻楠是和自己闹脾气,她继续语重心长地和喻楠说,“囡囡,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家庭需要两个人维护,吃一点亏真没什么,妈妈也希望你不要难过,再好好想想!” 喻妈妈的声音传到喻楠的耳朵边时,已经有些不真切了。 她的声音曲折着,像一条首尾扭曲的鱼,从喻楠的眼前游过。 喻楠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不是那种被海水浸湿的柔软的冷,而是冰块攀上她全身,从她的皮肤,她的毛孔,顺着她的血管,爬上她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渗入到她的骨头上。 喻楠很熟悉她母亲口中的“你再考虑考虑吧”。 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在说,她和喻爸爸都只接受,喻楠顺应他们的意 第36章 思做出的决定。 如果最后喻楠和他们说了‘不’,那他们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言语,比如冷暴力。他们总有无数的办法强迫喻楠‘想清楚’,然后让喻楠老老实实地走上他们安排好的道路。 “……妈,我没有难过。”喻楠咬住自己的下唇,强迫自己说话。 她不能不说话,她不说话的话,她的母亲又会说她孤僻难懂,不尊重长辈。 她的母亲会冷嘲热讽,会对喻楠说,‘你现在不得了了,搞学术搞得六亲不认了。我们都不懂你,在你眼里都是垃圾。’ 她的家人总有无数种方式来伤害她。 “我没有难过,妈。”喻楠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她太难受了,她的身体冰冷得僵硬得让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是一具无法动弹的尸梯了。 “我只是觉得,活着好难。”喻楠说。 她下嘴唇的血一滴又一滴,顺着她有些瘦削的下巴,流了下来。 暗红色的血一条又一条,在喻楠的下巴处拉出长长的轨道。 “妈,”喻楠又闭上了眼睛,她自己的耳边、眼前,都是黑漆漆冰凉的一片,“活着真的好难。” 喻楠感触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它们蜿蜒而下,爬满了喻楠的整张脸。 而好笑的是,如此苦涩的它们,却是喻楠现在能感受到的,自己身上唯一的暖意。 喻楠的耳边再也没有海水的声音了,她的耳边只有冰花一朵又一朵生长、绽放。 它们冰又锐利,一朵一朵地盛开,好像要把喻楠包裹,把她活活冻死。 第17章冰川(二) 十六. 喻楠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动弹了。 这种难以动弹,是指她变得越发难以行动起来。 前些日子,还只是起床的清晨有些失重不稳,走路有点困难。 然而,如今喻楠躺在床上,却感觉自己是一滩肉泥。 她的身上压着千钧重的山,它们压着她,让喻楠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困难。 气从她的鼻子里细细密密地涌进来,在她吐出来的时候,却绵长得人生痛。 所幸喻楠对这种感觉并不太陌生。 她很平静地睡在床上,一呼一吸间,她仿佛闻到了自己身体内纵横交错的血脉里,奔涌而过的血气,又好像闻见了自己的皮肉腐烂的腥臭味。 她回想起第一次自己有这种感觉,似乎是十五岁。 十五岁的喻楠还很不成熟,她满心愤懑,过度愤世嫉俗。 她不甘心所有身上的枷锁,她仇恨所有妄图伤害她,已经伤害她的人。 喻楠躺在床上,她的口很干,她的身体叫嚣着想要摄入水。 可是她的意识却陷入了困顿。 喻楠没有一丝一毫想起身的欲望。 她木木地躺在床上,黑色的头发张牙舞爪地铺散开。 喻楠半阖着眼。 十五岁的她正经历着第一次和父母的争吵。 喻爸爸和喻妈妈希望她填报高中的志愿,选一个离家近的普通高中,这样更保险,是喻楠一定能够考得上。而且喻楠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也更加放心。 可是喻楠不同意。 十五岁的喻楠锋芒毕露,她说她要去最好的学校。 喻妈妈就刺她,反问她说,你觉得可能吗?你看看你学这么久,学出了什么名堂? 这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十五岁的喻楠彻底击垮了。 无数个不眠学习的夜晚没有击垮她,无数次没有起色的排名没有击垮她。 她的母亲随口的一句话,却把十五岁的喻楠击垮了。 喻妈妈还在说。 她和喻爸爸总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她说,我们是为你好,你还这样和父母闹,喻楠你觉得你自己对吗? 喻爸爸在旁边帮腔,他给喻楠说,囡囡,爸爸妈妈都是活了这么多年的人了,你都是我们的心头肉,肯定不会害你的。 他说,你妈虽然说话有些不注意,但是那也是关心你,为你好啊,对不 第37章 对?我们这也是在问你的意见,想和你商量,你不要生气啊。 十五岁的喻楠站在原地,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耳边只剩下一种飞机轰鸣而过的嗡嗡声了。 她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在上下磨合,它们咬得紧极了,咬得她的腮帮子生痛。 就在喻爸爸和喻妈妈以为他们让喻楠冷静下来,能够循循善诱劝导住喻楠的时候。 喻楠突然失空了。 她发疯一样地把手边所有的东西都砸在地上。 花瓶、碗碟、瓷具,所有的东西碎了一地。 她指着自己对面的父母,她年轻的眼里全是一团明艳的火。 十五岁的喻楠破口大骂, 她说,‘和我商量?和我商量?’ 她重复了两遍喻爸爸说过的话,‘你们生我的时候,有问过我吗?有想过我愿意让你们这种人做我的父母吗?你们没有!因为从头到尾,你们都把我认做附属品。’ ‘你们一定要我走你们走的老路,来证明你们是对的,来证明你们是成功的!既然你们生我时没问过我,那我选择死掉,又凭什么问你们?’ ‘我就是要选我自己的选择,就算和你们说的,我失败了我学不好那又怎么样?受伤,是我的权利!失败,也是我的权利!我的人生我要走你们规定好的那条路,还是走我自己的路,我要阳关大道,一帆风顺,还是要林间小路,跌跌撞撞,那都是我的选择!’ 十五岁的喻楠,满手都是被碎片划破皮肤过后涌出的鲜血。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敌人。 在这一刻,她的心里对他们没有爱,没有温情,没有包容,没有理解。 她只有无尽的恨,无尽的愤怒和无尽的厌恶。 十五岁的喻楠在这一刻,无数次希望和自己的父母同归于尽。 她感到自己就是被网住的人,她的父母想杀了她,他们根本就不想看喻楠好过! ‘你们凭什么来对我指手画脚?你们从来都没想过和我讨论,和我商量,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唬人!我十五岁了,我不是以前十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我不是你们的玩具,你们精心雕琢的作品,我是我自己!我就是我自己!’ ‘我就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我就是要头破血流,我就是个疯子!!!’ 从那次大爆发以后,喻楠便感到了一种透骨的无力感。 她摊在床上,像一个废人一样,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吃饭不想喝水,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赘余。 喻楠轻轻地张开眼。 她原本凉透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涌出一种炙热的羡慕来。 她现在已经长大很多,成熟很多了。 她鲜少再失空,再发狂,就算是面对曾经一度要让她崩溃的无力感,她也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克服它,或是与它共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些羡慕十五岁的喻楠。 尽管她幼稚,笨拙,疯狂。 但她是那么地叛逆,傲气还有尖锐。 喻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她必须强迫自己起来了。 她现在极度缺水,喉咙管里烧得难受,从前天到现在每天也没有进食,她的胃也痛得难忍。 喻楠很缓慢地坐了起来。 她看了看自己瘦得有些干枯的手。 她如今三十四岁了,就好比她母亲时常念叨的一样,她不年轻了。 她越瘦,手上下垂的皮肉就越多,越能看出她衰老的痕迹。 喻楠呆呆地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神飘忽着,不知道着落于哪一点。 她有些百般无聊地想,这一次,她会不会死掉呢? 许久之后,喻楠感觉自己的四肢不是那么地僵应了,稍微可以动弹得更大。 她有些吃力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结果指纹验证一过,喻楠便看到一条消息提醒。 来信人是她的弟弟,喻旭。 第18章冰川(三) 第38章 十七. 喻楠和喻旭两个人坐在医院的冷板凳上。 喻旭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而他的脸上,则是带着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 他靠墙坐,低垂着头,身上早就没了曾经勃勃的生气。 喻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意外喻旭现在的状态。 换成是不论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知道自己有可能得艾滋病都会在这个样子。 “有多久了?”她端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问道。 喻旭有些愣地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没想到她会愿意和自己说话。 从喻楠接到短信、开彻带他来医院看病,他们姐弟俩全程都没有交流的。 喻楠喝了一口热茶,她又耐心地问了一次,“喻旭,你的症状有多久了?” 喻旭这才回过神。 他注视着喻楠,有点无措地扯下自己的口罩。 “我……”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有几个星期了……我上个月就觉得脖子有硬硬的小包,小疙瘩,起先觉得没什么,后来按着就觉得痛……吃了一个星期的感冒消炎药都没见有什么作用……” 喻旭说着,声音逐渐变小,“……我朋友说,这可能是淋巴结……可能是艾滋……” 说到“艾滋”这两个字的时候,喻旭的声音小得仿佛呢喃,如果不是喻楠离得近,她估计也不会听到。 喻楠低头,把保温杯的盖子扭紧。 “和你说‘这可能是艾滋’的朋友是谁?”她抬起头问道。 喻旭和喻楠对视着。 哪怕是隔着一个大大的口罩,当喻旭被喻楠注视着时,他依旧感觉自己无处可逃。 明明他的姐姐的视线永远都是这么地平静又平和,其中不带任何偏颇的情绪。 可是喻旭就是感觉,自己就好像,在喻楠的眼里他被扒得一干二净。 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肮脏、遭人唾弃的妄想,还有不可言状的欲望,都被喻楠窥察得一清二楚。 喻旭不自觉地合拢了自己的膝盖。 他有些局促地收了收腿。 喻楠把喻旭的不自然尽收眼底。 喻旭长大了,不再是六岁时,什么都要和姐姐分享的小孩了。 他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了今天的这个大小伙。 这么多年来,喻旭心里隐藏着什么,说出过什么心口不一的话,喻楠不清楚,她也不需要清楚。 作为姐姐,她本来也不应该参与她的弟弟成长的方方面面。 这些只有喻旭自己知道。 喻楠摇了摇头,表示不再多问这个问题,“你不说也没什么,这是你自己的生活。” 喻旭却丝毫没有松口气。 他抿抿自己的嘴巴,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 “我们只有等结果,喻旭。”喻楠说。 “如果真的是艾滋,那我们也只有面对。”她说得很平淡,声音里甚至毫无起伏。 就如同艾滋在喻楠眼里,也不过是一场棘手一点的感冒。 “那爸爸妈妈该怎么办呢?”喻旭小声地问。 他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弱弱的,甚至说有些飘渺,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喻旭,如果是艾滋,那我们是瞒不了的。”喻楠说,“我会承担你的治疗费,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至于爸妈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你也没必要忧心。不论他们是什么反应,愤怒也好,痛哭也好……再激动的反应也不过是最初的那段时间,他们最终都会变得接受你。”她说。 喻旭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面容镇定自若到冷漠的喻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里的种种不敢和任何人说的苦闷和绝望,一时间消下不少。 “走吧,喻旭,我在你学校附近给你订了宾馆。你把你的私人的洗漱用具、衣服这些,都搬过去,暂时先住在宾馆里吧。”喻楠说着站了起来。 喻旭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这几天都会来给你送晚饭,”喻楠继续说,“你也不要晚上到处去玩了,这几天 第39章 就好好休息。” 喻旭嗯了一下。 他这次回答得更轻了。 轻得几近微不可闻。 喻楠也没有在意。 她领着喻旭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大概是围为了舒缓来医院检查的人的心情,喻楠和喻旭在走过一条长廊时,他们左边是一长面落地的窗户。 喻楠和喻旭看出去的时候,能看见楼下几棵在秋天都枝繁叶茂的大树。 这大概是医院专门选的常绿树,在秋天这个冷得有些肃杀的时节看它,总感觉它的生机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狂野。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从窗户外的树上滑过。 她是喜欢自然的。 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喜欢买花。 自然之中总是有着自己的兴荣颓败,它们在时间里总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春天来了,天气好,雨水多,它们高兴,它们就活着,秋天到了,少阳光,多大风,它们困倦,它们就死去。 喻楠觉得,这可真好。 喻楠和喻旭一个前,一个后地走着。 他们两个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不言不语。 喻旭走在喻楠的背后。 他凝视着姐姐瘦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小时候,他的姐姐牵着他,他总是觉得这个比自己年长十二岁的姐姐又高大又厉害。 他的母亲总是告诉他,自己的姐姐在学习上有多么的刻苦,多么的努力,多么的优秀。 曾经每每喻旭有什么失败失误了,喻妈妈也不责备他,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和他说,‘如果是你的姐姐,她肯定会做得更好。’ 从幼儿起,喻旭就觉得喻楠是无所不能的,小小的他只有仰望他的姐姐的份。 不知不觉过了这么多年了。 当喻旭再一次望向自己姐姐的背影,喻楠今天盘着头发,穿了一件厚风衣和棉长裙。 可是尽管穿得并不少,喻旭却还是感觉——原来喻楠是这么地瘦削。 她有些像喻旭高中班上那些中等身高的女生。 有时候做课间操的时候,喻旭就会瞥到这种女孩的背影。 喻楠和她们很像。 不过她可能要更瘦一点,更挺拔一点,也更有气质一点。 喻旭垂下眼。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第19章冰川(四) 十八. 喻旭和周平还有没有联系,喻楠不清楚。 老实说,就连喻旭的性向,喻楠也是前两个多月发现周平出轨于喻旭才知道的。 活了三十四年,同性恋这种群体,喻楠并不陌生。 在她高中的时候,她就粗浅地了解过。 在大学的学校里,喻楠也时常能看见学生们搞彩虹节,支持lgbt。 她以前带博士生的时候,也有一两个男孩女孩给她说,自己是同性恋或者是双性恋。希望喻楠不要对他们抱有偏见。 喻楠每每听到这种请求,都会回复他们,学术无关其它。 喻楠从来就没有对这种群体产生过什么另见。 在她眼里,同性恋也好,双性恋也罢,跨性别者也是,都无所谓。 别人的生活,她没资格指手画脚。 成年人的世界里,只要是你情我愿,那就不必谈论对错是非。 喻楠坐在书房里查有关同性恋和艾滋病的资料。 喻楠对这两样离她的生活并不太近的东西,只不过是知道点皮毛。 她一直没有系统地了解过。 喻楠点击打开网页。 一搜同性恋,网页上几乎都是关于这种性向的科普。 喻楠先看了看某度词条,而后又一个视频一个视频点进去看。 喻楠把这些视频逐一看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 按照定义来说,周平应该是双性恋,喻旭应该是同性恋,陈小溪也应该是同性恋。 但是把他们挨个分了类以后,喻楠又觉得有种荒谬的可笑。 就好像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是一颗颗韭菜,被她分门别类归到不同的箩筐里。 实在是没有 第40章 必要。 喻楠关掉了网页。 性向的分类,在喻楠看来,不过都是落后的两元性别分类带出来的结果。 说来也是有趣,人明明是三维的动物,就连看一个立方体都能看见三面。 可是人却时常陷入好与坏,黑与白,对与错,是与非的二维局限性选择。 就连分类自己,人也喜欢把自己分类为男与女。 实在是没有必要。 没有这么多定义就好了。 喻楠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想。 但是,这个想法也不过是闪现了一瞬,就又被她自己否决了。 人类大概还是脱离不了,给自己和别人安定义的本性的。 喻楠神情淡淡地想道。 有了定义,才会有所谓同类的群体,有了群体,才会有自我感动,有了自我感动,才会有归属感。 究其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一生,不过都是在荒蛮的世界上,追逐自己的归属感罢了。 这样想着,喻楠忽然又感到索然无趣起来。 人的一生太无聊了,每个人都是荒原上奔跑的羊,明明这个草原如此之大,如此广阔,却偏生要东奔西跑,寻到所谓同类同伴,然后安于一隅。 喻楠发起呆来。 她看着自己书桌前的干花。 这个干花,就是她上上次去花店里买来的玫瑰干花。 它和初到喻楠家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花瓣干枯微蜷,旧色作派。 喻旭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喻楠心里并没有多少好奇,也没太大的意外。 从她离家读大学开始,喻旭与她原本紧密交织的生命,就已然开始渐行渐远。 喻旭童年时,和喻楠同睡的一张床都已经因为陈旧,被喻爸爸和喻妈妈换了新。 姐姐和弟弟,本来就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性别的不同,而淡泊了亲密的关系。 在疏远的时间里,她的弟弟变成了什么样子的人,有什么痛苦、什么挣扎、什么快乐,她都一概不知。 只是,就算是喻楠这么淡然的人,在想到自己的弟弟和丈夫双双搅合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并非是可以坦然面对的。 喻楠一直以为,她和喻旭的关系是亲密的。 喻旭是个很典型的年轻小伙,他时尚、富有创造力、脑子也灵活,有点小聪明,却也懂得大道理。 而在家里,也许是处于同一个时代时间段,喻楠和喻旭一直相处得很融洽,观念也鲜少有很强的冲突。 喻楠以为她和喻旭是亲密的。 可是喻旭为什么要做出,和自己的姐夫搞在一起的事情呢? 他知道自己是小三。 并且是破坏,与他关系亲近的姐姐的婚姻的小三。 …… 喻楠突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的手脚又开始冰凉起来,她有些僵硬地靠在桌子上,以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喻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上的冷汗在一滴一滴地从皮肤里冒出来。 然后一滴一滴地滚落而下,在她有点瘦骨嶙峋的背上留下汗痕。。 如果按照现世的标准来看,她一定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喻楠想。 作为女儿,她不行,她的父母总是指责她,他们之间总是有大大小小的争吵。 作为姐姐,她不行,她的弟弟伤害她,她的弟弟背叛她。 身为妻子,她也不行,她的恋爱、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这样想着,喻楠笑了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极了,像枝头垂暮的鸟,哀哀又平静地看着广袤的世界。 “楠楠,我今晚有空了!你和周平那个**是不是已经离婚了??我今晚请你吃一顿大餐好不好?我饭店都订好了!” 喻楠的手机上突然飘来一则文字微信。 是陈珊发来的。 喻楠抖着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她的手被冻得太僵应了,连屈指都有点困难。 她废了好大的劲才输入密码,点进微信。 “珊珊,我身体不太舒服,不太方便。”喻楠按下语音按钮,轻轻地说 第41章 ,“可能不太行。” 她的信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钟,陈珊秒回,“没事!你想吃什么?我下班了给你打包带你家里来!” 一个语音气泡还不够,陈珊紧接着又发来下一个,“楠楠,你是不是感冒生病了?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虚弱?楠楠,你本来就身体弱,要多穿点衣服啊!这快进入冬天了,你别冻着了!” 喻楠喝了一口热水,让自己的声线更稳一点、正常点,“……没什么,珊珊,刚刚不太舒服而已。” 陈珊哦了一声,她也不管喻楠的回答了,自顾自地说,“那既然你都不舒服了,我晚上还是给你带点清淡的,什么粥啊,糕点啊这些。” 喻楠和陈珊高中起就是朋友,她也清楚陈珊的性格。 陈珊若是铁了心要来看她,那喻楠说什么理由,她都能一一破解。 喻楠闻言,也不再拒绝陈珊,“那珊珊,你来我家吃饭吧,我晚上熬点粥,你晚上想吃什么自己带过来就好。” 陈珊咳嗽一声,“怎么搞的?不是我请你吃饭吗?怎么又变成你来做饭了?” 喻楠笑笑。 “我胃不好,本来也不能在外面吃。”她说,“要不你买些凉菜卤味来吧,这也正好凑一桌。” 陈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满意地哼了一声,“那行,我今天大概19点到你家门口,我去忙了!楠楠,回见!” 喻楠也不再多回复。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又放回了桌上。 喻楠用双手撑着桌子,用力把自己支持起来。 她现在要会卧室去洗一个热水澡,换一身衣服了。 ——她衣服的背后,早就被津津的汗给浸湿透了。 她今天在家里穿的是浅色的高领衫,背上那一块深色有些过于显眼了。 陈珊来了,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送她去医院的。 不管喻楠说什么,陈珊就算是绑,也会把她绑去医院的。 可是喻楠并不想去医院。 就算她知道自己的心里状态并不正常,她也不想去。 事实上,喻楠明白,医院和药物一点也帮助不了她。 它们能让喻楠回归短暂的平静,然而在这段平静是虚假的,是一个人从高楼坠入空中时,那种无处可逃的平静。 但是人最终是要降落在地面的。 人最终是要血肉模糊、骨肉分离的。 喻楠扶着墙壁,缓缓地挪步到自己的卧室去。 她和她不正常的心理状态,或者说是抑郁症,已经是多年的老熟人了。 曾经她也对它唯恐不及,妄图通过吃药、电疗还有死亡杀死它。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喻楠不再陌生它、恐惧它、排斥它了。 喻楠已经可以和它心平气和地独处一室。 当它时隔多年,如影随形,再次现身于喻楠的面前时,喻楠还可以邀请它下一盘棋,然后在一盘棋之后,问它,下次多久来呢? 通常情况下,它会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你需要我的时候。 喻楠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极了。 她在强迫自己的身体走,而她的大脑却正处于休眠的状态。 她的大脑在重组,在乱序,在排列。 喻楠每一个脚印都走得又深又沉,走路对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是一种困难了。 就好像一个于风暴中,在茫茫冰天雪地里独行的人。 -------------------- 喻楠和陈珊只是友谊,准确来说喻楠没有cp,这是关于她一个人的故事 第20章冰川(五) 十九. “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妻?” 陈珊把杯子重重地扣在桌子上,杯子里的啤酒发生了猛烈的海啸,溅出来点沫子。 喻楠看着桌前气得脸发青的陈珊,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 她刚刚喝了一碗小米粥,胃里要暖上不少。 “也不算是骗婚,周平应该是双性恋。”喻楠纠正道。 “双性恋?双什么双?不过就是还没对异性阳痿的同性恋!”陈 第42章 珊简直气疯了,“周平这个畜生?他爹当年怎么就不一炮把他社到墙上?我*我*他仙人!!” 这一点陈珊似乎也没说错。 从陈小溪的描述里,在喻楠之前,周平确实也都是混迹在c城的gay圈里,还混得风生水起。 “算了吧,珊珊,我和他都已经把离婚协议签好了。”喻楠不急不缓地放下手里的瓷勺。 她在家里就穿着一件有些v领的贴身毛衣,当她微微低下头来时,几根黑色的头发挣脱了发圈,垂在她的肩上,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微曲,显得尤为脆弱。 陈珊心里还有气。 她打了个嗝,吐出胃里的酒气。 醉陈珊倒是没醉,她酒量还不错,“签!签得好!他妈的,耽误我们楠楠这么多年!周平这龟孙迟早烂*我祝他明天就烂在棺材柜子里!” 喻楠淡淡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帮陈珊舀了一碗粥,“你喝点粥垫一下吧,不要喝酒了。” 陈珊接过粥。 她没喝几口,又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面前面色始终沉静的喻楠。 陈珊意识到,前段时间,喻楠喊她来陪陪她时,她就已经在独自面对这个问题了。 枉陈珊当时还在想,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比喻楠还好的女人? 原来连型号都不对! 合着是个男人。 陈珊越想心里越窝火。 虽说刚刚喻楠自己也说了,周平是个双性恋,他倒是和那些骗女人子宫的同性恋骗婚不一样,但是在陈珊眼里,这没什么区别。 不都是欺骗了别人,伤害了别人吗? “那叔叔阿姨们知道吗?”陈珊问喻楠。 喻楠摇摇头,“哪里敢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怕是会晕过去。” 在大多数老一辈的眼里,同性恋基本上和已经取缔的流氓罪挂钩,都是些下流的、有病的东西。 “周平他爹妈也不知道?”陈珊又问。 喻楠还是摇了摇头。 她顿了顿,“……我和周平已经离婚了,也没必要告诉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性取向……不过是引起他们的纷争罢了,没必要。” 陈珊咬了一下下唇。 “楠楠……你真的是,太善良了!”陈珊颇为感慨地说。 如果是她,她能把周平这个见人的所作所为写大字报,连夜贴他和他爸妈家门口,上面她全部都会写,‘同性恋周平丧尽天良骗婚无辜女性’,‘周平不得好死’等等。 顺便雇几个混混,每天跑到周平家里、公司里哭天喊地,装作是她的朋友,骂周平同性恋骗婚。 陈珊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谁敢伤害她,她就搞臭谁。 喻楠听见陈珊对自己的评价,没说什么。 她低垂下眼睛,凝视着碗里的半碗粥。 小米粥依旧是浓稠,粥里放里些红枣,红黄相衬,看起来还怪喜庆的。 她哪里是善良。 她是无所谓罢了。 给周平的父母说他们儿子的性向究竟如何,也不过是给周平添麻烦。而周平被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对喻楠一点帮助都没有。她并不能通过此排遣心情与思绪。 周平出轨喻旭,带给喻楠的,也不过是短暂的惊讶,惊讶过后,便只有一种无聊的宿命感。 “楠楠,其实我很担心你。”陈珊说。 她看着喻楠的眼睛,“你总是喜欢把很多东西往自己的心里憋着,你总是因为担心给别人添麻烦,而鲜少去拜托谁、麻烦谁。” “但楠楠,我们两个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还是要再和你说一遍,如果你需要什么,可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论我在哪里,我都会尽快赶过来帮助你。” 陈珊拿起手边的啤酒,又闷了一口,“你知道,我这个人缺根筋,情商并不高。有时候你要直白点,直接和我说点什么,我才会懂得的!” 喻楠很浅地笑了。 “我知道的,珊珊。”她说。 喻楠笑得很温柔。 其实她本身就是一个五官生得极为柔和的人,她的杏眼柳 第43章 眉,都是无棱角的柔线。 当她笑起来,整张脸都充满了脉脉的温情。 陈珊瞧着喻楠,不知怎的,可能是才下肚的酒涌上了热气,她心里又生出种种不满来了。 周平这个畜生怎么做了这些肮脏下贱的事情,就没一点报应呢? 陈珊叹了一口气。 喻楠一边喝粥,一边问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的眼平和而安静,每当陈珊和喻楠对视时,总感觉自己心里所有毛毛刺刺的尖头,都能被抚平。 “我哪有什么心事啊,楠楠。”陈珊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你而已,觉得不平。” 喻楠轻轻地嗯了一声。 “楠楠,你要不用和我说你不在意。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淡的性子,好像什么都伤不了你似的。可是楠楠,我还是心疼你啊。”陈珊抢在喻楠安慰她之前先一步说。 大概是酒意上了点头,陈珊和喻楠对视着。 客厅里的灯温暖地闪烁,花瓶里面的百合生长着自己的枝蔓。 陈珊忍不住,想和喻楠说一些自己压在心里很久了的话。 “楠楠,你说为什么个世界上,人们总是对男性抱有包容和绝对的善意?男性出轨,总有人说插足者比原配漂亮有气质,出轨理所应当,或者是说,是男方早就想分手,女方不让才如此。 男同性恋骗婚,总有人说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社会的错误,是这个社会不包容他们,他们才会骗婚。还总有人说是因为不开放代孕,才会有的骗婚。 就连男小三、男二奶的待遇都和女小三、女二奶不同。 人们总是能给男的找无数个理由去为他们开脱,又为他们解释。” 陈珊望着喻楠,她狭长的凤眼里全是不解。 “楠楠,我认为我也是不仇男的,因为我并不认为我比任何一个男人差。他们也没什么值得我仇的。 男人能做的事情,我能,男人不能抵抗的佑惑,我能,男人能达到的高度,我也能。 即使,这些‘我能’的背后,我比之他们付出了的更多倍的努力。” 陈珊停顿了一下,她扶住自己的额头,忽然觉着自己的这说辞颇有些小女孩抱怨的感觉。 她一时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往下讲。 一直默默听着的喻楠仿佛看出了陈珊的犹豫。 “然后呢?珊珊?”喻楠抬起头,轻声问道。 陈珊这才继续,“……不好意思,楠楠,刚刚走神了。男人总是说,女人脆弱,情绪化,神经症。女人也总是说,男人粗心,三心二意,没有同理心。 心理上面讲,因为生理、思维方式的不同,男女存在差异,确实是这样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人不能通过后天的教育来改变。 想来想去,我觉得让我讨厌的,还是现在这个偏袒男性的大环境,还有那些个总是来浑水摸鱼,搞男女性别对立激化矛盾的蠢人。 而其中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一群刚愎自用的蠢男人,还有一些自以为是的贱女人。” 喻楠点点头,她的面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看不出她的态度。 陈珊接着说,“最初在职场里面的时候,我经常能看见一群女孩子,翘着二郎腿,和一群男同事谈笑风生,他们聊的,大多是办公室里哪个是表子,哪个骚,哪个是公交车。 有时候我感到很好笑,同样是女性,人家私生活混乱,但是一没做三破坏别人的感情,二没偷抢烧违反法律,怎么这些隐私,都成了别人用来拉拢亲近他人的手段了? 为什么她们会认为通过恶言相向另外的女性,就能融入男性的群体,仿佛自己就能免受一切伤害? 后面我想,她们的心理大概就是,类似于勇士变成了怪物,受害者变成施暴者吧。这样想想,她们也挺可卑的。” 最后,陈珊又问了喻楠一遍,“楠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样是不对的。” 喻楠放下自己手里的茶杯。 她默了一会儿。 “珊珊,我和你说过,这个世界上 第44章 没有什么对错,其实也没什么男女概念。”喻楠说,“所有的二元矛盾冲突,比如男女、比如黑白、比如是非,都不过是为了掩饰人与人高低、贫富的冲突罢了。” “珊珊,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无聊又无意义的。人类社会里,真正意义上的人,只有highlevel的人,其余的都不过是耕地待宰的猪牛羊。” 喻楠说。 她的面色依旧平平,甚而显出一种很平静的冷漠。 她黑色的眼里像是一片广袤的荒漠,里面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珊珊,这个世界,是无聊,又无意义的。” 喻楠凝视着陈珊,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 第21章冰川(六) 二十. 你想死吗? 这么多年以来,喻楠的睡梦世界终于发生了改变。 她还是伫立在一片广袤的草原之上,只是不再是一片似乎正值雨季,或者是雨季之后的草原。 喻楠低下头去看,她依旧全身赤裸,她的脚底是冰得刺人的霜草,白白茫茫,绵延扩散到整个世界。 没有了小花,没有了象鸣,也没了狮吼,就连远远的湖泊都结上了冰霜。 喻楠站在这片广袤的霜原,她的触目所及皆是一片萋萋。 这个世界又一次问她: 你想死吗? 这个声音带着深海咆哮的声音、夹杂着风呼啸而去的唏嘘,听起来广远而不真切,好像从远古传来。 喻楠平静地又朝四处看了看。 人死之后会怎么样呢?她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梦境里开口。 世界传来悠远的声音。 它回答说,万物复苏。 喻楠淡淡地笑了起来。 人死以后,回归大地,确实是万物复苏。 不过这可不代表喻楠就想。 我不会自纱的,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 喻楠抬起头看头顶上的天空。所幸天空上还没结霜层,还能瞧见几颗隐约的星星。 世界就问她为什么。 你有什么爱,又有什么恨,还放不下? 喻楠低垂下眼,她密密的睫毛掩住她眼底的世界。 我又有什么爱,什么恨,不能放下呢?她反问道。 我并不想死,我不过是想得到一种宁静罢了。我想要安静,想要没有枷锁、没有喧嚣、没有痛苦、没有无法挣脱的苦闷。 喻楠说,我活着,总还有尚且一丝希望达到,尽管我寻找这样的安静的路上会让我觉得煎熬。但是我死了,那就是所有的一切都不确定了。 因为想躲过追寻我想要的安静的煎熬,而选择去一个我全然不了解的死的世界,这难道不让人感到荒谬吗? 她说,我已经煎熬了三十四年了,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我把我这三十四年的煎熬弃之不顾? 未知的死亡吗? 我都不曾了解它,又为什么会去皈依它?当死亡降临我,我自然会走向它,那么我又着急什么呢? 喻楠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了很远。 她的深情寡淡,面目空白。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以为死才是解脱的小女孩了。 三十四岁的喻楠对于死亡,早就有了全新的认识。 死亡是一个未知的怀抱,它不可控又命中注定。 既然如此,喻楠为什么要急于。把自己的生命押注给死亡?认为死亡之后,她一定能得到自己追寻许久的平静? 对死亡充满遐想,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喻楠的梦里刮来一阵风,地上高低不一的白草随之发出乌啦窸窣的声音。 世界没有再回答喻楠。 “你说,‘我要去另一个国度,另一片海洋 去找另一个城市,比现在这个强 在这里我无论怎样努力,命运总是将我击败 它把我的心──像一具死尸那样──埋葬 还要多久,我的灵魂才能摆脱这片荒野 举目四望,所见一切 无非是我生命的黑色废墟 那被我荒度和摧毁 第45章 了的岁月’ * 你找不到另一个国度,另一片海洋 这城市将尾随着你。你逛的小巷还是同样的小巷 你住在同样的街区上,生活、衰老 住在同样的房子里,直至白发苍苍 你到达的城市永远是同一个。别指望别样── 没有船只等你起航,没有道路待你远行 在这个角落里你毁坏了你的生命 等于是在整个世界里毁坏了它” 整个草原上响起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卡瓦菲的《城市》,声音低沉又沙哑。 似乎是在一个充满暑气的深夜,房间里的空调坏了,她睡不着觉,满身热汗地从床上翻身下来,坐到书桌前,一次又一次地读这首诗。 那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柔软白皙的胸脯半露。 她在夜色里、灯光下读着这首诗。 最后,她像是感受到了一种亘古的呼唤,在黎明之前,突然流下了眼泪。 喻楠静静地听着。 十六岁的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诗歌。 这个声音已经被岁月冲洗得有些迷糊了,像是老旧的录音机里面播出的,听得久了,还觉得有几分卡顿含糊。 十六岁的喻楠还在念着这首诗。 她的声音和风一起,灌进喻楠的耳朵里。 “没有船只等你起航,没有道路待你远行 在这个角落里你毁坏了你的生命” 喻楠闭上眼睛。 整个草原的冷气在翻滚,它们围绕喻楠而行,在喻楠倮露的皮肤上凝结为一层又一层的冰霜。 现在喻楠的耳边再也没了海水漫过的沉闷声,有的只是一层层的冰缓慢的扩张、龟裂、重组…… 喻楠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手脚冰得彻骨,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冰人。 她的手臂,她的大腿,她的腰际,她的胸脯都变成了一堆一堆的冰。如果她扭一扭,说不定还能碎一地。 这个想法,不知怎么的,让喻楠忍不住发笑。 虽说她的面部早就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喻楠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皮肤还是温热,血液也在经久不息地奔涌,可是喻楠就是没办法指挥它们工作。 它们被冻住了。 喻楠费力地撑起自己的冷得僵硬的上半身。 她需要泡一个水很烫很烫的热水澡,这也许会让她好受一些。 明天医院就要出喻旭的检查结果了,喻楠今天恰好没课,请假影响不大,她打算去陪一陪喻旭。 这三天以来,今天或许是喻旭最提心吊胆,最为难受的一天。 昨天晚上喻楠没有去看喻旭,她和他简单地通了电话。 其实到了如今,喻楠和喻旭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喻旭自觉尴尬,不敢面对她,加之艾滋病的检查,心里压力极大,说话都是唯唯诺诺的。 而喻楠本身又不是多话的性子。 他们姐弟俩一通三十分钟的电话,其中有十五分钟都在默然。 喻楠问喻旭吃晚饭没有。 她说今天晚上自己有点事情,来不了。 喻旭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吃了,好的。 喻楠就问他吃的是什么? 喻旭说外卖,随便点的。 喻楠嗯了一声,又问喻旭今天心情怎么样? 喻旭说,还好。 过了一会儿,喻楠又问喻旭,被子冷不冷? 喻旭说,不冷。 然后他们姐弟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喻楠听见了喻旭的呼吸声。 很轻,几近于无。 喻旭也听见了喻楠的呼吸声, 很淡,像一声叹息。 许久之后,喻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说,那就早点休息吧,我明天来看你。 喻旭说好。 喻楠便打算挂断电话。 在她挂电话的前一秒,电话里忽然又传来了喻旭的声音。 喻楠听见他说,“姐姐,对不起。” 如同他童年时,第一次折断了喻楠放在书桌前的栀子花,来找她认错时,那 第46章 样的腔调。 喻楠的眼变得广远,她感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最终,喻楠低垂下眼。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弯弯的阴影。 她没有回复这声道歉,喻楠就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和喻旭说,“晚安。” 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第22章冰川(七) 二十一. 喻旭一共做了两项检查,一个是艾滋病的抗体检测,一个是核酸检查。 前者往往是要过了艾滋病的六周窗口期之后,才有效,后者是三周之后检测便明了。 反正是喻楠付钱,她带着喻旭干脆两个都查了。 周二喻楠开彻带他去医院拿结果的时候,喻旭格外地沉默。 不是说他这几天就不沉默了,只是今天他身上多了几分死寂的味道。 整个人都像是一潭无波无纹的死水。 “下车吧。”喻楠停好车后对副驾驶座的喻旭说道。 喻旭抬起头,他怔怔地看了看喻楠。 他的眼里还有些血丝,显然昨晚休息得并不好。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缓缓地解开安全带。 从停车的地方到去拿结果的病房其实不远,按照喻楠和喻旭的正常步速,顶多不超过十分钟。 可是今天,喻楠和喻旭硬生生地走了二十分钟才到门口。 喻旭走得很慢,很缓。 与其说他是走,不如说他是挪,一点一点在地上挪着走。 喻楠走在他身边,自然感觉出了喻旭磨出来的龟速。 她淡淡地看了看身边,把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的喻旭。 喻楠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在喻楠眼里,二十二岁的喻旭也不过是个小孩。 他从小都在蜜罐子里长大,在没什么荆棘与刺的浆果丛林里长大。 突如其来的“艾滋病的死亡恐吓”把他吓倒,再正常不过了。 他还带着口罩,掩住脖子上不太正常的红肿。 喻旭现在心里一片空茫。 可能是恐惧到了尽头,反而生出一种无措来了。 他机械地挪着自己的步子,像是一个在深山里寻路的迷失者。 每一步都充满惊惶和犹豫。 也就是拿一个结果通知而已。 喻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然而,在走到医院的门口时,他怎么都不愿意进去。 一种让他头皮发麻,四肢僵硬的恐惧瞬间向他汹涌袭来,几乎只用了一瞬间就把他击垮。 喻旭呆呆地站在门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后背,全是汗水在攀爬,在跌落。 喻旭躬起腰,他的胃水翻滚,他感觉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吐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向喻旭和喻楠投去有些奇怪的眼神。 他们大概是在疑惑发生了什么。 而喻旭已经难受得顾不了这些了,他被死亡的恐惧击垮。整个人,整颗心都泡在了惊惶里。 喻楠看出了喻旭的不舒服,她伸手把喻旭扶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姐姐,我害怕——” 在座椅上坐下的喻旭,像崩溃了似的,他牵着喻楠的手,低低地说。 “姐姐,我害怕——” 这是这么久以来,喻旭第一次喊喻楠姐姐。 喻楠听见了,她面上清冷的神情顿了顿。 喻楠看见喻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 它们在他黑色的裤子上短暂地留下丁点的痕迹,而后又倏忽消失不见。 喻楠注视着跟前伛偻着腰身的喻旭。 他把自己埋成一团,牢牢地抓着她的手。 她总是平静得有些冷漠的心,终究还是泛起了点涟漪。 她眼前躬着腰的喻旭,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和她记忆里,那个五岁出头,还说不清楚话的喻旭重合了。 五岁的喻旭也是这样,在被窝里把自己团成一团,他叫自己的被子叫煨煨,每天入睡前都要用煨煨裹紧自己。 喻楠问他干嘛要这样。 五岁的喻旭奶声奶气地说,因为这样就不害怕了哇! 第47章 然而到了深夜,他还是会粘过来,对她说,要抱姐姐的手手才能睡! 只是现在,喻楠眼前的喻旭长大了。 他再也没了那个可以裹紧自己,抱住喻楠伸出的一只手,就让自己不害怕的煨煨了。 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他只能全身赤裸。 而喻楠,也帮不了他什么。 喻楠的心里忽然升出一股难言的酸楚。 她不知道是为喻旭,还是为自己。 “喻旭,走吧,如果是,那我们只有面对,如果不是,那以后小心。”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喻旭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 喻楠方才的话,就好像是喻旭在幼时朦胧的睡意中,听到的身边姐姐读诗那不真切的声。 “姐姐,我会死吗?”喻旭抹了一把脸,很是憔悴。 这么多天以来,喻旭看似在宾馆里冷静地等待结果,但是其中的煎熬、其中他日复一日背负的更沉重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天深夜,喻旭都不敢睡得太沉。 他总是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 死亡对于任何一个正值青壮年的人来说,都还不是能被坦率接受的东西。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落在喻旭的身上。 她也无法给出喻旭究竟会不会死的答案。 “先看结果吧,喻旭,”喻楠说,“并不是得了艾滋就只有死路一条的,积极接受治疗,你也不会死。” 她和平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喻旭红着眼睛望着他身边眉目安然的喻楠。 喻楠也注视着他。 渐渐的,喻旭在喻楠平平的声音里平稳下了心绪。 他原本汹涌的张皇与绝望,被来自他姐姐的手缓缓抚平。 喻楠是一个很静的人。 但凡是遇见过她的人,都说自己总是会联想起丛花、流水还有袅袅香烟。 而这样的静不只体现在她自己身上。 看见她的,在她周围的,或多或少也会受到喻楠的静的气场的影响。 再痞的学生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再狂吠的狗在她周围也只能俯身摇尾。 喻旭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一时也跟着静了下来。 “走吧。” 喻楠拍拍喻旭的背,要他站起来继续走。 这是他应该学会去面对的。 喻旭又抹了一把眼泪。 其实他完全不需要担心什么。 就算他得了艾滋病,喻楠用这些年自己存下的钱给他治病,也绰绰有余。 他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也会是那一批艾滋病患者里存活得最久的,毫无疑问。 所谓死亡,也不过是他自己夸大的悲剧结局而已。 从医院门口,到拿结果单的窗口那短短的路程里,喻楠和喻旭的步速又恢复了正常。 也许是心里想通了点什么,喻旭的手不再不自知地抽搐。 不过,拿结果单,还是喻楠帮他拿的。 她拿在手上,正一张一张认真地翻看。 喻旭紧紧地盯着喻楠的脸,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是喻楠的神情根本没有丝毫改变,她静得像连绵不绝的远山,不透露丁点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喻旭看喻楠终于把这个报告单看完了。 喻楠从结果报告里抬起头,她看着喻旭,张开嘴很平静地和喻旭说。 “是阴性。喻旭,你没有感染艾滋病。” 霎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喻旭的耳边响起刺耳的爆炸声,他的眼泪刷地一下冲到了眼眶,簌簌流了下来,爬满他的整张脸。 第23章冰川(八) 二十二. 被检查为窗口期过后,未感染艾滋病的喻旭,在和喻楠走出医院的时候,步履都轻盈了很多。 他的脸上喜悦的痕迹倒也不深,全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放松。 “走吧。”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喻楠突然改变了步子的方向。 她没有带着喻旭走去停车场,而是拐弯走去了医院 第48章 一边的商业街。 “艾滋的问题解决了,我们也应该聊一聊你的问题了。”喻楠淡淡地说。 喻旭怔了一下,他看着自己面容平静的姐姐,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这叫喻旭又忐忑不安起来。 他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跟着喻楠走。 虽说不会过多地干涉喻旭的私生活,可是喻旭都已经为此险些得上艾滋了,喻楠作为他的姐姐,怎么说也要了解控制一下。 对喻旭而言,这一天也总算是来了。 关于他和自己的前姐夫搅合在一起,关于他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喻旭这几天总是想和喻楠说说。 可能是在等艾滋检验结果的时候,喻旭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他想和喻楠说这件事情。 但是,每当喻旭表示出歉意,说出一点这方面的话题,喻楠总是不搭话。 她像是没听见一般,平淡地瞥他一眼,却不说什么。 就好像她对这个事情毫不在意。 喻楠没有在意她身边情绪翻涌的喻旭。 她带着他,去了附近一家高档有名的咖啡店。 “你想喝点什么?”喻楠喝喻旭坐进小包间。 一般来说,没有预约的人是进不了这家咖啡店的包间的。 不过开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喻楠认识,和她从高中起就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喻楠来店里,才走到门口,店经理一眼就认出了她,连忙将她和喻旭引进包间。 喻旭接过喻楠递过来的菜单。 他看了看满菜单的花体英文,便摇头,“我不喝这些,我都可以。” 喻楠嗯了声,就随手给他点了个无咖啡因的摩卡和糕点。 她其实自己也很久没喝咖啡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她喜欢醇度高或者是有果香味的咖啡,而如今,她已经很久都没碰这个东西了。 喻楠随手选了个冷萃和沙拉,也不再多看。 “喻旭,其实我是不了解你的。”喻楠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 她一边垂下眼折围巾,一边和喻旭说话,“你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去读大学了,虽然也是在c城,可是我很少回来。” “后面你长大些了,读初中了,读高中了,我都在外面读研究生读博士。”喻楠把包放在一边,她抬起头注视着喻旭,“你是怎么成长的,在成长里又遇到了些什么,我都是不清楚的。” 喻旭沉默着。 他在喻楠沉静的视线中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她。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喻楠对他的态度很出乎喻旭的意料。 从发现他和自己的前夫混在一起,喻楠始终保持着冷静。 或者说一种淡漠,更合适一点。 她没有大吼大叫,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责备过他,也没有质问过自己的弟弟。 喻旭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喻楠回到家里,撞破他和周平之间的脏事时,她不过是轻轻飘飘地看了他和周平一眼,随后便唤喻旭穿好衣服回去。 而现在,在喻旭走投无路,担心自己感染上艾滋时,喻楠毫不犹豫地帮助了他。 她给他垫医药费,给他承诺就算是得了艾滋,也会照顾他。 而现在,她带喻旭来到一家咖啡店,开口第一句问的也不是关于喻旭和周平的事情。 反而像是关心他。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喻旭低低地问。 喻楠有些意外喻旭的问题。 她垂下眼,反问自己的弟弟,“你说呢?” 喻旭很诚恳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他呐呐地说。 喻楠默然了一瞬,“喻旭,你确实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她说,“你伤害了我,让我不敢置信,让我陷入一种绝望。” 喻旭抬起头,他看着桌子对面面容始终沉静的喻楠。 当他和喻楠的视线交汇时,喻旭再次在喻楠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神中,选择了逃避。 喻旭的眼神闪了闪。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他有些颓然地 第49章 又低下了头。 “因为你是我弟弟。”喻楠说。 她的语气平常,“就算你丧尽天良,你也是我弟弟。” “从你出生,到你从一个襁褓里的胖孩子,再到你蹒跚学步,抱着我的腿,第一次叫我姐姐时,我就对自己发誓,你是我一辈子的弟弟。” “就算你以后让我难过,让我痛苦,把我置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也是我的弟弟。”喻楠说。 十二岁以前的喻楠并不懂得爱。 孤独的童年没有教给她爱与被爱的内容,她像是一个刺猬,被父母从从遥远的乡下接到城市之中。 她感到格格不入,她感到束傅与寂寞。 而喻旭的降世改变了这一切。 在喻旭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大胖小子的时候,喻楠对这个自己血缘上的亲弟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于她而言,父母都不过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更遑论喻旭? 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喻旭开始牙牙学语,开始学着黏人跟脚,开始哭开始笑,喻楠看着自己手心里面团似的小手。 他握成一个小拳头,可能只能堪堪抓住她的一根小拇指。 当喻旭第一次含糊地叫出一声糯糯的“姐姐”时,喻楠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突然就流下了眼泪。 她好像等了什么东西太久了。 而她总算是等到了。 爱姗姗来迟,但是最终还是来到了喻楠的心理。 在年轻的喻楠的生命中,她的父母没有给她描绘出爱的形状。 他们争吵不休,和推诿指责。 而她的弟弟,喻旭,却教会了她。 喻旭哑然了很久。 喻楠继续说,“喻旭,你很幸运,你出生的时候,这个家庭已经臻于成熟。在你之前,这个家庭有过什么并不重要。在你出生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开始学着和孩子相处,从童年至今,在家庭上,我一直以为你是幸福的。”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喻旭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他看着喻楠,眼睛瞪得有些大。 他没料到喻楠会说出这样的话。 喻楠静静地凝视着他,一时间,喻旭看着喻楠,喻楠也看着他。 喻旭居然出现了一种错觉,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喻楠漠然的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喻旭恍惚了一会儿。 喻楠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喻旭才像回过神来一样。 “……姐姐,我在14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同性恋。”喻旭轻轻地说,“因为梦遗……我对别的同性也有性冲动。” 喻旭说,“读高中的时候,我交了一个男朋友,是我们学校的。他想和我上床,我拒绝了。我觉得年纪太小,不应该做这些。” 喻楠嗯了一声。 喻旭说着,神情突然有点恍然,“姐姐,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我一开始……上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很多圈里面的人,也谈了几个男朋友。但是因为我对性始终有点抵触,迈不开那一步,所以最后都分手了。” “大三的时候,圈里的朋友说,要帮我改变改变——他们带我去了一个gay吧,在那个酒吧里面,我看见了周平。” 喻旭说。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喻楠的表情。 喻楠面色从容淡定,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于是喻旭接着说,“我很意外在这个地方看见他,我当时想,他是不是背叛你出轨了?于是我一直尾随他……他喝醉了,一个人醉醺醺地去了宾馆。姐姐,你可能会觉得我说谎,可是我当时,是想拍他出轨的照片给你看的……” 喻旭又停住了。 他伸出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喻旭陷入一个人的世界,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喻楠看见他额头的冷汗都滴落了下来。 她径直打断了喻旭的话,“我不关心这些,喻旭,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我不想知道。” 第50章 “和我说说你的高中吧,喻旭。”喻楠说。 喻旭怔了怔。 喻楠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把他这个人都看透了。 喻旭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说高中做什么姐姐?我高中没发生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 第24章入v通知 《同妻》将于12月3日入v,入v时会更2章,这本书预计15万—17万字。大概花费是一瓶冰红茶还不到了,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感谢一直以来大家的支持,谢谢你们愿意看这本书,并且看到这里。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细细地阅读,有时候不做回复,是我觉得你大概是不需要我的回复的。所有的苦难,总会靠着自己走出来,旁人说再多也没什么作用。 这本书我本人也不太想宣传推广,就让它和我还有你们一起安静地在角落里生长吧。 希望每一个人都活得热烈而芬芳,自由而坦荡。 第25章冰川(九) 二十三. 喻旭和喻楠坐在咖啡店里的包间,喻旭面前的摩卡冒起腾腾的热气。 他像是一座雕塑似的,呆呆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眼神游离,好像盯着自己面前可可味道浓郁的摩卡,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里面像是一个无底洞。 喻楠看着喻旭,很意外地,居然在喻旭的身上隐约看见了自己少女时代的身影。 十六十七岁的喻楠,好像是在喻旭的身上复活了似的。 她在喻旭的身上,似乎正对着喻楠笑。 她的眼里一片空洞,全是细细密密的牙齿。 “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吗,喻旭?”喻楠缓缓地问道。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轻。 喻旭回过神,他有些惶惶不安地抬起头看着喻楠。 “没有,没什么,姐姐。”喻旭低低地说。 他的声音不想同龄男孩的沙哑或尖细,而是有些沉郁阴沉的感觉。 喻楠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对面有些浑浑噩噩的喻旭,突然说, “我们来交换吧。” 喻楠的眼神里有一种宁静的味道。 喻旭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喻旭小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和喻楠交换秘密。 他总是好奇自己这个大姐姐的点点滴滴。 喻楠也不顾喻旭的回应,她先开口说,“我在高中的时候,被一个女生告过白。” 喻旭刷一地一下盯住了喻楠,他有点不敢相信。 “但是我拒绝了她,”喻楠平平地说,“因为在生理上,我是异性恋,在心理上,我是无性恋。” “好了,到你了。”喻楠说。 喻旭有点儿愣。 他下意识地想说自己没有答应玩这个,然而当他抬起头和喻楠平静得有些死寂的眼对视时,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话在他的嘴巴边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他吞了回去。 “……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我的同班同学,他给我告的白……我们在一起两年,最后大学暑假的时候分手了……”喻旭说。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脸上没任何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喻楠继续说,“高一的时候,我和爸妈闹翻过,我离家出走了。一个人到了d城,最后爸妈报警,警察在天桥下面找到了我。” 喻旭微微张开嘴,他看起来很惊讶。 他没想到一贯沉静稳重的姐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时候他才三四岁,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对此他毫无所知。 喻旭想了想说,“高一的时候,我好奇用同杏交友的软件交友……交到了我的数学老师。” 他的数学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有老婆有两个小孩的男人。 他平时工作负责,教书耐心,班上的同学都喜欢他。 但是少年喻旭没有想到,这样的老师,却是一个背着自己的妻子,在同杏交友软件上到处约的人。 喻楠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高二的 第51章 时候,我和一个男生起了矛盾。因为在早操的时候,他从我的课桌抽屉里翻出了我的日记本,他一页一页地拍了照,发在qq空间里面——应该是这个软件吧——说我是神经病。” 喻楠轻巧地看着面前有些震惊的喻旭,喻旭似乎是不忍再听下去,想说什么打断自己的姐姐。 可是喻楠却挥了挥手,继续平铺直叙地说,“陈珊,你应该认识,就是我的朋友。” 喻旭点点头,他却是是认识珊珊姐。 记忆中她是一个很强势的人。 喻楠说,“她给我找到了监控死角,她把那个男同学引了过去,然后,我把他从三楼推下去了。他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不过还好,我看了,不是太重的伤。” “我把他的衣服扒光了,然后把乳白胶倒在他的身上。陈珊装作发疯,跑去找老师说有人失足了。很多同学都过来看,他们都说,这个男的有病,过度手*,脑子不清醒了,活该。” “很多人都拍了照片,他失足躺在血里和乳白胶里的样子,传到了各种各样的社交网络上。” 她说着,一直淡然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冷感的笑,“不知道这个男生疯没有,可能有,可能没有吧。他后来转学了,我不太关心这些,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喻旭满脸怔然。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姐姐一样,有些呆滞地盯着喻楠。 莫名其妙的,喻旭也并没有感觉幻灭。 他只感到他心里那个总是安静、沉稳、温柔得有些冰冷的遥远的喻楠,突然变得近了起来。 这个喻楠也是安静、沉稳、温柔得冰冷的,但是与此同时,她却不再是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她锐利又凶狠,黑与白在她的身上殊途同归。 如果说,一直以来,喻楠都是喻旭心里最好的标杆。 那么现在,这个一直肃然标杆,倏然笑了,她也变得亦正亦邪起来了。 “到你了,喻旭。”喻楠提醒道。 她端起面前的冷萃,抿了一口。 喻旭哦哦两声,他顿了一下,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说,“我的男朋友……其实在高二的时候,就出轨了,他和那个数学老师……” 喻旭说,“我看了他的微信聊天……他们聊了很多很恶心的东西,很露骨,很恶心……” 说着说着,喻旭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起这些东西了,满屏的“大**哥哥”“小**”“母狗”……这让十七岁的喻旭险些吐出来。 “我要和他分手,”他说,“他求了我很久,说他只是身体上需要性,他在心底里爱的只有我。” 喻旭的神情有些恍然,“我说,我不要这种爱,我只要分手。他一直不肯,直到有一天晚自习下了,他来找我,说如果我陪他逛一逛操场,就和他分手。我同意了。” 说到这里,喻旭又顿住了,他像是被冰锥刺到了骨头,忽然抖了一下。 喻旭的脸色又一次惨白起来。 和他在医院里,和喻楠一起去拿自己的艾滋检验结果一样的惨白。 喻旭似哭似笑,“我的那个数学老师在操场。在操场沙坑的角落里面……他把他的……我的……,我流了很多血。我的那个男朋友,在一边放哨。操场上有好多好多夜跑的同学,他们说,如果我大喊大叫挣扎,我就会被看见。他们拍了我的好多照片……” “姐姐,他们拍了我的好多照片。”喻旭说,他的气音不稳,声音都在抖,可是他的神情却是一片的麻木,“他们又要求我和他们上床,但是我不想。我就请病假不在学校,我给爸妈说,我不适合这个尖子班,我要去平行班。” “但是,爸妈说,我是自己骨头软没志气才会说这种话。他们说,他们为了培养我,给我报了多少补习班?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上进?”喻旭说。 他说着,终于忍不住,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两行清泪从喻旭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十七岁的喻旭,不敢给任何人说这件事。 就算 第52章 是到了现在,他也只给面前的喻楠揭起了这道血肉模糊的伤疤。 喻楠眼里许久没出现的锐气再次显现。 她盯着喻旭,心里在不断地回想喻旭的这位数学老师。 “擦擦眼泪。”喻楠把纸盒推到喻旭跟前,“做了恶事的人,总会要付出代价的。” 她很平淡地说。 没人知道喻楠在心里想些什么。 喻旭把眼泪擦干净。 他现在都是二十二岁的人了,还在自己姐姐的面前掉眼泪,实在是不应该。 “喻旭,我知道你的感受的。”喻楠说,她很轻地叹出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感受。” 她的眼神突然广远起来。 就好像喻楠正透过岁月的长河,远远地凝望着一颗星星。 喻旭的鼻子红红的,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在他的面前脱掉了她左手腕常年没变过的手表。 这个手表是白色珍珠的表盘,表带是深棕牛皮的。 戴在喻楠的手上,其实有些大了。 冬天喻楠隔着一件长袖衣戴它还不显,夏天,当喻楠穿短袖长裙的时候,便格外地明显。 喻旭以前还问过喻楠,这个表是不是什么纪念品,有特殊的含义? 喻楠当时清浅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喻旭看着喻楠缓缓地解开这个手表的皮扣,缓缓地把这个表放在桌上。 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两道长长的疤。 它们几乎快纵横了喻楠整个纤细的手腕。 这疤依旧狰狞,凹凸不平,甚至和喻楠周围皮肤的颜色都不一。 它们大大咧咧地告诉着别人,它们曾经是很深很深的,能奔涌出不尽的鲜血的伤。 喻楠抬起头,她注视着自己对面已经震到无言的喻旭,很平静地说, “喻旭,我知道这种感受。我知道。” 在喻旭心里,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她的手腕上却有一条疤。 在喻楠心里,这个世界上最无忧虑的人,他的经历却这样晦暗。 喻旭看着喻楠。 喻楠也看着他。 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姐弟俩,这么多年,走的,都是一条路。 喻楠一个人独行走过,喻旭一个人独行也走过。 第26章冰川(十) 二十四. 喻旭看着喻楠又把手表重新戴上。 她低垂着眼,眉眼像远方的连绵的山,安静又平稳。 “姐姐,你为什么自纱?”喻旭问。 喻楠没急着回答他。 她慢条斯理地把手表带好了,喝了一口冷萃,才抬起头看着喻旭。 “因为太痛苦了。”喻楠说。 “喻旭,因为我太痛苦了,”她静静地看着喻旭,“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太痛苦了,无时无刻,我的耳边都在响起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有别人的欲望,我的欲望,有别人的厉声,有我的哭求。” “我陷入了一种病痛,我的心在流血在扭曲在糜烂,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必须强迫我自己像一个正常人活着。我要笑,要礼貌,要符合大家对我的要求。我要开心,我要快乐,我要不是那种‘明明没经历什么却哀嚎得最大声的人’。” 喻楠淡淡地说,“在我的那个年代,人们还没有心理疾病的概念。人们只擅长做比惨大赛,你衣食无忧,前途坦荡,你的痛苦你的难受就会被否定,就会被认为是无病申银。” 她直视着喻旭的眼睛,“妈那时和我说,她说,不知道我一天板着死人脸给谁看。她说,我就是书读多了,才一天想些有的没的。” “读书的那几年,我的世界并不大,教室里矮矮的屋檐,下雨的时候,雨水从上面倾泻而下,鸟燕乱蹿,雨打芭蕉,这就是我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喻楠像是呢喃一般,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我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那个低矮又有倾盆大雨的世界,对当时的喻楠而言,就已经是全部。 喻楠还记得,每每她坐在教室里上课,她撑起自己的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 第53章 外狭窄的天空、狭窄的树和狭窄的路时,她的心里就会充斥着一种绝望。 这种绝望来得莫名其妙,难追其源头。 如果硬要说这股绝望究竟时什么。 那或许就是一种宿命感,喻楠深感自己难以活下去的宿命感。 喻楠十六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平静地预料到,自己将会在某一年自纱。 只是她不清楚,她会不会因为这一次自纱而死去。 喻旭抿了抿嘴。 他能体会这样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他与喻楠,有着血缘上不可割舍的关联。 更是因为,他也曾经走过这条路,甚至感同身受。 喻楠继续说,“这个世界太吵了,喻旭,太吵了。人有两条腿,却不能在路上奔跑,人有两只手,却总是充满欲望,人有两双眼睛。里面却总是燃着一簇一簇的火。” “我不想这样,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觉得自己怪异恶心惹人厌恶,我后悔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很抱歉给别人带来麻烦,我很对不起让别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可是与此同时,我又希望,有人可以一直关心我、在意我。” “种种的矛盾——太痛苦了,走不下去了。只有在深夜,我用裁纸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出血痕,血液流出来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一种平静。” “喻旭,那种平静是迷人的。我的血在不断地流,我看它们染红了书,但是我的心却无比地宁静。我的耳边再也没有这个世界嘈杂的声音,我也终于不用再像一个正常人活着。” “我感觉我流出的血在变成另外一个我,那个我,从我笨重的皮囊里流出来,她可以飞,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尖叫,可以歇斯底里。” 喻楠凝视着喻旭,轻轻地又说了一遍,“对年轻的我来说,自蚕也好,自纱也罢,都是一种很宝贵的平静。”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自纱,是因为我在救我自己。”喻楠说,“我想要安静一点,我想要和自己相处,” 喻旭听着,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么多年以来,喻旭发现,他曾经感觉到的,喻楠脸上的那一团又一团灰色的雾气,总算是散去了。 在雾气之后,喻楠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容。 她依然是温柔而沉静,可是她也是痛苦而凉薄的。 喻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拿起自己面前有些冰冷的摩卡,喝了几口。 摩卡特有的甜,暖了暖喻旭酸得发涩的喉咙。 喻楠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静。 过了一会儿,喻旭放下茶杯,又看向喻楠。 “那你现在还会自纱吗?”喻旭继续问。 喻楠听完喻旭的问题,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这是我的第二个秘密了,等会你也要和我说两个。” 她提醒道。 喻旭点点头,说好。 他现在只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姐姐,究竟还会不会自纱。 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姐姐自纱。 喻楠很直接地微微摇了头,“不会。” 她说,“我在年轻的时候,觉得自纱能给我永恒的平静,可是事实并不是如此,自纱给不了我。” “在我割碗的最后,我的视线模糊,我开始缺氧时,我发现,我是不想死的,我开始拼命地自救。”喻楠说,“我从厕所爬到了外面,血在地上拖了一地。最后我摸到了座机,打了112.” “活过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一种能让我真正地感觉到平静的方法。我尝试过爱情,你也知道,就是周平。” 喻楠毫不遮掩地说。 她看着喻旭,提起周平,这个和她面前的亲生弟弟搅合在一起的男人时,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 喻旭却有些不自然。 他有的局促地低下头,“……对不起,姐姐……” 他讷讷地说。 喻楠没有停顿太久,她接着说,“而我发现,我的爱情也并不能长久。有时候我连爱自己都做不到,我并没有多的精力来去爱 第54章 别人。” “喻旭,我不会自纱,因为我还想找到那条让我平静的路。”喻楠缓缓地说。 喻旭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让喻楠活了下来。 “和我说说你吧,喻旭,”喻楠说,“你自纱过吗?” 她直勾勾地看着喻旭的眼睛,眼中少有锐气。 喻旭默了一瞬。 “有,有自纱过的,姐姐。”喻旭说。 他的语气有些飘渺。 “我去了教学楼,我想从最顶楼跳下去。”他说,“我想给这个学校看看,我想报复我的老师,报复我的……前男友……我也想报复……我们的爸妈。” 喻旭说着,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捂住脸。 “我那时心里只有仇恨,我恨所有的人,包括自己。我觉得自己好恶心,我觉得别人……包括爸妈,也都好恶心。我想通过自纱,来报复他们。” 他说着,又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很抱歉,姐姐…我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的……” 喻旭说。 喻楠的眼神小心地飘忽了一下。 “那最后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喻楠问。 喻旭怔了一下,“因为当我站到我们学校的顶楼的时候。” “那时在上课,没有人在楼底,风很大,把我吹得痛。”喻旭说,“我看了看下面,没有人。所以我走了。” “上面太冷了,下面也没有人,所以我下来了。”他说。 喻楠淡淡地看着喻旭。 喻旭低埋着头,他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感到有些羞耻。 喻楠却点头,她说,“那很好。” 喻旭有些惊讶地猛然抬起头。 他没想到喻楠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很好,喻旭。”喻楠用很缓慢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第27章冰川(十一) 二十五. 把喻旭送回学校以后,喻楠回家,在自己的书房里呆了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回想自己的过去了。 关于她的少女时代,关于她所在的家里原来的模样,对喻楠而言,早就是褪色的画,已经渐渐远去,几近于无。 觉得过去美好的人,大概很喜欢回忆过去。人总是在不断重复的回忆中,找到那么一点点聊以紫薇的甜,而余下的早已经尽数模糊。 所谓过去的美好,不过是那些过去已经过去的人的幻想。 喻楠从来都不觉得过去美好,就是因为她不愿意回忆过去。 她的过去除了遍地的荆棘别无其他。 喻楠看着左手边的玫瑰干花。 干花是永远都不会死的。它的时间已经被永恒地凝固。 一个家庭,有三个人,或者是四个人,里面会有多少故事?有哪些故事是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有哪些故事是夫妻之间,是父母与姐姐之间,是父母与弟弟之间的? 喻楠的手,轻轻地碾了碾玫瑰干花的花瓣。 干花的花瓣很脆,喻楠的手指不过是一捏,它噼里啪啦就碎了个彻底,变成粉末与碎屑落在桌上。 喻楠注视着桌子上的花瓣末。 花瓣末像是一张脸,正在对她笑。 她再仔细看下去,这张脸,好像就是她自己。 喻楠吹出一口气,把这些灰色的干花残骸吹散,送它们去远远地地方飘洒。 一会儿,她会拿扫把和簸箕,来把它们都扫走。 它们会进入垃圾桶里,然后被喻楠扔到垃圾站,垃圾站的工作人员会开着车把它们运到垃圾场。 在垃圾场的人会洋洋洒洒地把这些垃圾都倾倒出来,它们睡在垃圾之间,最后一阵风吹过来,又会将它们带走。 它们也要开始自己漂泊的一生。 喻楠又走神了。 许久之后,等桌面上的花瓣都纷纷洒洒地落地了,再也看不到了,她才回过神。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她和喻旭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 吃的是火锅。 大冬天的c城,最适合吃热腾腾的火锅了。 也不知道是辣椒的热气熏 第55章 到了眼睛,还是怎么样,喻旭哭得很惨,他像是要把自己这么多年,都憋着的幼稚的眼泪都哭出来一样。 他一直对喻楠说,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喻楠正夹着一块莴笋烫。 她抬眼看着面前哭得没了人形的喻旭。 多少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了,脸长得正,身高也有一米八,喻楠知道喻旭还喜欢打篮球,游戏也不错。 怎么说他这样的大男孩子,在大学校园里,也颇受欢迎。 喻楠有些无奈地把抽纸给喻旭递过去。 先吃吧。她说。 喻旭哽咽地嗯嗯几声,他抓起一把纸,随便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 他知道喻楠并不想听他关于那件事情的道歉。 喻旭和喻楠两人吃完时,喻旭的嘴巴和眼睛、鼻子尖一样红艳,喻楠看着他这样子忍不住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是真的喻旭不能怎么吃辣的,为了陪她,喻旭也算是下重本了。 你去买一些热的东西喝一喝吧,今天吃的太辣了。喻楠说着,从包里随手掏初几百块钱给喻旭。 喻旭摆手说不要,自己有钱。 喻楠笑着摇了摇头,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钱。 她又把钱放到了喻旭的手里。 今天你被辣到了,辣就是痛,我也报复了。喻楠说。 喻旭有些错愕地低头看自己的姐姐,他红肿的嘴还有几分滑稽。 但是喻旭,我还是不会原谅你,我要你要带着对我的歉意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做人。喻楠说。 她抬起头,凝视着喻旭。 喻旭的鼻子一酸,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我会的,姐姐,我会好好地做人的。他说。 喻楠低下头笑笑,没在说什么。 她和喻旭走在冬天的街头。 冬天的街头,各种各样的商场超市都点着暖灯。c城的冬天是没有雪的,只有一地拿脚踩时,咔擦咔擦地响的脆生生的落叶,和偶尔几处,躺在坑坑洼洼地里的雨。 喻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喻旭觉得自己身上轻了很多。 她又何尝不是。 莫名其妙的,喻楠觉得压在自己心里的巨石,总算是轻了那么几分。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喻旭与她,懂得他们彼此生命轨迹里的那一小段不为人知的感受。 他们的父母不懂,他们的朋友也不会懂。 有很多东西,都是要自己一个人走了,才会明白究竟是什么。 喻楠想着,她站起来,去旁边的书柜上。 这个书柜里面有一封信。 是她没有送出去的一封信。 在她十七岁自纱的时候,她把这封信当作绝笔,是想要给喻旭看的。 十七岁的喻楠不爱自己的爸爸,也不爱自己的妈妈,她从莽荒里走来,唯一爱的只有牙牙学语,糯糯地喊自己‘姐姐’的弟弟。 喻楠一层一层地从书柜上找下来。 这封信已经有些久远了,也不知道被她塞在哪个角落。 在摸索着翻了好几排书架以后,喻楠终于在第四排书架的最角落,找到了这封信。 彼时这封信已经有些曲折了,可能是当时放的时候没有放好。 喻楠把这个薄薄的油皮纸质的信封给捧在手里。 她用餐巾纸擦了擦上面的积灰。 这封信,她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 因为她没有死。 喻楠看着手里的信封,她想了想,还是拆开想看看。 当时她写了些是什么,其实她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喻楠把封嘴小心地撕凯,封嘴粘得有些紧,喻楠用指甲划了好几下才把它打开。 喻楠取出里面对折的纸,纸有点泛黄了,她大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很锋利,是她的字没错。 这封信的内容倒也很简单: “亲爱的喻旭: 你好 如果你记得我,我是你的姐姐,我叫喻楠。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在你的生命里短暂地出现过,然后离开了。 不用去问爸爸妈妈我是谁,那都不重要,我是想和你 第56章 说一些悄悄话。 不知道你看这封信时会是几岁?是小学刚学会识字,还是初中已经在萌芽生长,或者是高中,或者是更大?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和你说点什么,想来想去,我还是想留给你两个的忠告,作为你的姐姐。 首先,我希望你活下去。 人活着不坚强实在是太正常了,掉眼泪想自纱不想着继续了,这都能被理解,也应该被视做理所应当。 就算是因为一块钱而崩溃,因为一次不公平而嚎啕大哭,也无可指责,没有人规定人就一定要隐忍,一定要成熟,一定要抗压。 只是无论如何,作为人,最不能缺的是思考和韧性,前者是作为人你的天赋,后者是作为人你不被打败的根本原因。 尽管你有可能被欺骗被伤害,但是我依然希望你能活下去。你作为我的最爱的亲人。我当然.对你的痛苦彷徨与绝望感到揪心、难过,可是只有活下去,你才能以后。 而后,也许你足够幸运,你在寻觅爱情的路上一帆风顺。 你爱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当然,也有可能你没有那样的运气,在第三任,第四任,甚至五六七八任才找到对方。 无论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你铭记我的第二个忠告,捧出自己的真心。 这个忠告的前提,往往嘴容易被世间的琐碎事给蹉跎,那就是相信爱情。 你作为我最爱的亲人,我希望你获得爱情。 假如以后,你非常不幸,成为了一个冷漠且郁郁寡欢的中年人,我也请你记住这个忠告。 不要把爱情当作权色交易,更不要被你周围那些因为利益,适合等等一切不是因为爱情而走到一起的夫妻迷惑,哪怕大多数人,也并不--定是准确的。 爱情与真理相似,只有相信才有可能遇见。如此,哪怕你--直没有等到那个对的人,你也并没有耽误别人遇见他们对的人。 最后,我想送给你我的三个祝福。 第一,好好活着。 第二,是永远开心。 第三,是哪怕你不相信爱情,你也会遇见爱情。 望你珍重,望你长乐。 喻楠” 喻楠看着这封信,她盯着最后三行自己写的祝福语。 “好好活着”,她没有,“永远开心”,她没有,“不相信爱情,遇见爱情”,她也没有。 她给喻旭的种种祝福,到头来,居然是她自己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如此想来,也是好笑。 喻楠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又把这封信装好。 第28章冰川(十二) 二十六. 把喻旭的事情解决好了,喻楠也回归到了自己的正常生活,每天都是学校、办公室和家三点一线地跑。 周平和她说,要今年过了,过完年之后再去民政局离婚。 喻楠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早点一刀两断,难道不好吗? 不过周平在电话里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充满恳求的意味。 这么多年以来,周平从来没表现过的卑微哀求,全在这一年,在喻楠的面前表演了个遍。 喻楠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这一幕又一幕。 只觉得索然无趣。 她愿意,让周平保留最后的体面离开。 但是周平自己,却似乎是一定要像小狗一样,在她的脚边摇尾乞怜。 喻楠觉得,没有必要。 过年以后再去民政局登记,喻楠无所谓,也不过就是延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罢了。 这一个月也不会改变什么。 喻楠今天照常给自己的学生上历史的通识课。 说来也很有趣,以往在早上的大公共课,人总是稀稀疏疏的。如今c城入了冬,很多学生都赖在被窝里起不来床。 系主任也不止一次和喻楠抱怨过,说公开课,学生的出勤率怎么都这么的低? 除了喻楠的课。 喻楠的课,不论是大公开课,还是专业课,教室里的人永远是满满当当。 以前有些学生 第57章 还会翘自己老师的课,屁颠屁颠地来蹭喻楠上的课。 后来被分配到喻楠班上的学生觉得,自己的资源被抢占了,不乐意。其他老师也不高兴了,学校才强行出一个课程签到打卡的机制。 喻楠放眼望去,一节公开课差不多有一百来号学生,他们都往最前面几排挤着坐。 “早上好。”喻楠戴上小蜜蜂,淡淡地笑着,和学生们打招呼。 学生们精神气很足地回应喻楠,“早上好,教授!” 喻楠看看他们。 这些学生是大一的新生,才从高压的高中解放出来。 他们的眼睛很明亮。 女孩大多尚且还没学会化妆,素面朝天,脸颊上偶尔还有几颗跳跃的小斑,男孩也大多还没学会打扮自己,都穿得简单又朴素。 喻楠看着自己的学生,总会觉得心里很平和。 这种平和不同于她常日淡漠的平和,而是多少有几分柔软的意味。 她不知道这些孩子的以后,但是至少现在,这些孩子在她的眼里都是闪闪发光,充满希望的。 “今天要讲的东西不算难,但是大家要注意理解……”喻楠打开了ppt之后,顺手把白板滑下来,拿油性笔板书。 学生们都拿出笔记本和笔,认真地盯着讲台上的喻楠看。 喻楠授课受欢迎,除了她自己相貌气质出众,更重要的还是她上课讲得好。 历史系很多的教授都是上了年纪的,他们用的还是比较传统的授课模式——照着ppt念,学生不接受,喻楠觉得很正常。 有些新来的老师,倒是不会照着ppt念,但是喻楠觉得他们太新潮了点。 一节课两个小时,其中一个小时都让学生来presentation,另外一个小时用来不知道干什么。 学生不爱听,也并不值得奇怪。 还有十五分钟下课的时候,喻楠照旧问了一句台下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她等着学生来提问。 一般来讲,在公开课慢很多学生都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问教授问题,他们总是担心自己的问题太笨,或者是问不好,表达不好意思,平白叫人笑话。 但是喻楠的课堂不会。 她有一种神气的,让接近她的人平静下来的气质。在她课堂上的学生,会比其他班上饿同学,更勇于表达自己。 更何况,喻楠在回答问题时,就算是说,刚刚讲的那句话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喻楠都会认真地回答。 她课堂上总是不缺少举手提问的人。 “教授,刚刚提到的……是不是和我们上节课学的……?”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捧着笔记本,第一个站起来提问。 喻楠边听边点头,她沉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等女孩把问题说完了,喻楠点点头,夸奖她说,“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女孩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学生其实早就发现了,不论他们提出什么问题,只要在课堂上提了问,就会被喻楠夸奖。 而后喻楠开始由这个问题做出解答。 这个女孩提了问以后,又有一个男孩问问题。 这个男孩子,喻楠对他有些印象,他很喜欢看一些偏左旁门的古书,问的问题也时常稀奇古怪。 有个和喻楠关系还不错的教授说过,他觉得这种学生在学习上多少走偏了路,可是又偏生觉得自己无所不知,自大自负得厉害,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有时候这个学生提出来的问题,都会让一些教授感觉束手无策。 因为他的逻辑总是迥乎常人,难以与其沟通,并且他的问题角度总是太奇葩,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果然,这一次,这个男孩一把问题说完,底下的同学就若有若无地瞟向他。 有几个还想问问题的学生对他悄悄翻了个白眼。 在很多学生与教授看来,问这样冷门奇怪的问题,无非就是想要卖弄学识,在老师面前跳一跳。 喻楠却对他心平气和地笑了笑。 她顺着这个学生的思路,把他的问 第58章 题一一解开。 提问的男同学越听眼睛越亮,他止不住地点头,到了最后他的头,都像是倒蒜苗那样的了。 等这个男孩心满意足地坐下去后,又陆陆续续地有几个同学站起来提问。 喻楠耐心地解答完了以后,低头看看手腕上的表,还有两分钟不到就要下课了。 “最后一个问题,还有哪个同学要提问?”喻楠微笑着对台底下的学生说,“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在课堂上我没有来得及回复的,各位同学可以给我发邮件。我在每周四的下午2点到4点会统一回复。” 喻楠的话音刚落,教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喻楠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她记得这个教室,今天应该没有再排课了才对?、 第29章冰川(十三) 二十七. 门打开了,进来一个穿着很复古很华丽的裙子的女孩。裙子上面还挂着些装饰品,随着女孩的步子微微摇曳。 喻楠不太清楚这个裙子是什么,她感觉有点像上世纪英国小女孩的服装。 “这位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吗?”喻楠问道,“我们还在上课。” 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岁不到,可能也是大一的新生。 她脸上的妆容精致,粉金色的眼影晕染开,嘴上涂着水蜜桃似甜粉色的口红。 她的头发上,带着一个小巧的皮质粉红蝴蝶结。 这个女孩很瘦,细胳膊细腿的,皮肤也白皙。红色的裙子下面,是黑色蕾丝样式的长丝袜。她背上背着的,也是一个棕色的小熊娃娃背包。 整个人让人感觉就是一个娃娃,打扮得精致又可爱。 她瞥了喻楠一眼,没说话,踩着黑色小皮鞋蹬蹬蹬地走了进来。 讲台下的学生们看见这位不请自来,又穿着异于常人的客人,诧异地窃窃私语。 “这是动漫社的吗?” “穿得好奇怪……这是要去参加表演吗?” “这好像是lo裙吧——” “什么是lo裙?” “就是一种穿衣风格,你上网搜一下就行了,有很多的……” …… 喻楠听着台下学生的交流声。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喻楠在一旁听着,都大概能猜到,这个女孩的穿衣,应该是一种年轻人的新潮流,被称为“lo”。 喻楠估计,这应该是一种小众文化。 “你就是喻楠?”女孩走到讲台边上,上下打量了喻楠两眼,“比喻的那个喻,木南的那个楠?” 她说话一点也不客气,还有些冲。显然是来者不善。 喻楠淡淡地看着面前这个,颇有几分趾高气扬的味道的女孩。 “是的,我是喻楠,”喻楠语气平平地说,“这位同学,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发邮件预约时间,在办公室来找我。我现在还在上课,请你先出去,不要打扰,好吗?” 当着旁边一百来号学生的面,喻楠也不想让一个小姑娘太落面子。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强,最忌讳在同龄人面前出丑,“如果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去教室门口等我一下吧,我的这堂课快结束了。” 喻楠放缓了声音补充道。 “我才不是你的学生,”没想到,女孩并不领情,“喻楠,我找你有事!” 她双手叉腰,巴掌大小的脸微皱,显出一股娇蛮来。 喻楠脸上原本浅淡的笑意,被收敛了下去。 “同学,我在上课,麻烦你去外面。”喻楠又说了一遍。 喻楠这次的神情,已经有些疏离冷漠了。 女孩看着喻楠,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而底下的同学,已经有不满的了。 “你又不是我们一堂课的同学,你来这里干嘛啊?” “不要打扰别人正常上课下课好不好?” “出去啊!没看到教授都不开心了??” “都给你说了出去等,你听不懂吗?” “这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 本来只是一两个女孩子压低了声音的抱怨,一下子 第59章 就像是燎原的星星之火,让整个班的学生都沸腾起来。 原本学生再问喻楠最后一个问题,就可以正常下课了。可是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抢占了他们的时间。 学生心里能舒服才怪。 女孩回头看了看大教室里义愤填膺的学生。 这些学生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不悦。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也并非是自己表现得那样蛮不讲理,被这么多人用厌恶的眼光盯着,她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女孩有些慌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手。 不过,慌张归慌张,输人不输阵,她还是色厉内荏地瞪了瞪讲台下的那几个声音尤其大的同学。 她穿得精致,人又小巧,这一眼瞪得看不出丝毫的凶。 倒是有几分娇椿。 那几个吼得最大声的同学也是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欣赏不来这种小女孩的娇娜,毫不示弱地又瞪了回去。 其中那几个经常问喻楠问题的学生,眼睛瞪得跟牛似的。 喻楠看着自己的学生,和这个像是来踢场子的女孩僵持不下,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女孩畏缩了一下,她转过头,又重新看向讲台上神色冷淡的喻楠。 “哼,那我就等会再找你吧,喻楠!”女孩提着自己的裙子,转身想往门口那边走。 喻楠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回复,“有事情询问,请用邮件与我与预约时间,到办公室找我。” 虽说她是教授,但是她并不想和一个莫名其妙、不尊重自己、又扰乱秩序的学生说话。 “你明明刚刚说在门口……”女孩皱眉,有些委屈。 方才喻楠分明是让她在门口等着,就可以的。 怎么现在还变成要预约时间了? 女孩跺了一下脚,显得有点生气。 她觉得喻楠就好像是在耍她一样。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喻楠看也不看她,已经在认真地回复最后一个同学的问题了。 整个教室都目不斜视,把她无视个彻底。 女孩哼了一声,她扬了扬自己的下巴,又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她是看出来了,这个教室里的学生和这个喻楠,都是一伙的。 她留下来也只有被期付的份儿,更何况,女孩自己也不想再在一百多人面前出丑。 她只能咬咬下唇,不甘心地离开。 女孩走得很用力,小皮鞋的上跟被她踩得咚咚作响。 喻楠很淡地瞥了她一眼,便不再多做注意。 这堂课下了以后,喻楠唯一的感受就是,应该给学校说一下,让老师有一个迅速联络保安的工具。 像这种突发晴况,下次直接联络保安,把扰乱秩序的人带出去就好。 喻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微笑着和陆陆续续离开教室的同学,点头示意。 等所有的学生都走了,喻楠把讲台桌子的桌面收拾好,把白板擦干净以后,也背着单肩包,往办公室走。 她今天还要处理一下,前几日她拖欠的工作。 而没想到的是,喻楠才走到门口,却发现那个穿着特别的女孩还在门口守着。 她看起来有些负气,喻楠走过去的时候,装模作样地瞪大眼睛,瞪了喻楠好几眼。 喻楠不想在无关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背着包匆匆向外面走。 还没走几步,女孩又发威了,“喂!喻楠,我在这里等你,你看不见吗?” 女孩的整张小脸上全是明艳的气愤,“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喻楠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她并不为面前这个,言辞间颇多不敬的学生,感到生气。 她都已经是三十四岁的人了,还和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计较些什么。 “同学,我和你说过了,有什么事情请发邮件与我预约时间,在办公室里来找我。”喻楠平静地说,“也请不要在教学楼内大声喧哗,还有其它班的同学在上课。” 女孩又被噎了一下。 她显然也是有羞耻之心的。 女孩看看四周,压低 第60章 了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认识方媛?” 喻楠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方媛这个名字听着很熟悉,好像她在哪里听到过。 但是她一时半会忽然有点记不起来了。 女孩看喻楠有些茫然的神情,却以为她是在挑衅,“喻楠,我给你说清楚,我是方媛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都三个月了,我很爱她!麻烦你离我女朋友远点!”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两眼冒出两簇跳动的火。 看起来很气愤。 喻楠没听明白这个小女孩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说,这个小女孩觉得……她喻楠,是她和那个方媛感情里面的插足者? 喻楠有点奇怪。。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指认为是小三了。 “……我想,有些事情你弄错了,同学。”喻楠缓缓地说,“我没有涉足过任何人的感情,而且我已经结婚了。”虽然就快离婚了。 女孩愣住了,“……你结婚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喻楠,“你结婚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喻楠微微蹙眉,她已然有些不愉,“同学,这是我的私事,我已经结婚很多年了。我不太清楚你是什么意思,请不要纠缠我。” 喻楠说完便转身继续走,她不想再多费口舌,浪费时间。 女孩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喻楠离开。 第30章冰川(十四) 二十八. 方媛这个名字,是真的耳熟。 但是喻楠真的想不起来是谁了。 好像是一个女生?很高? 然后呢? 喻楠的记忆里一片模糊。 她本来就是个不记事的人,或者说,是不记她觉得不重要的事情的人。 喻楠在办公室里回想了一下,发现无果之后,喻楠也就不再多想。她没记住,那说明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人,没必要多花心思去回忆。 喻楠打开电脑,继续今天的办公。 她前几天拖欠的工作还是挺多的,最近她的精神状态都不算好,处理工作处理得很慢。 这几天,难得她精神状态好些了,整个人要平静些了,她就赶紧来把工作都处理好。 毕竟下一秒,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陷入困顿。 喻楠从上午一口气,直接工作到了下午两点多钟。 她的工作效率其实一直都是很高的。 当然,这是在她精神和心理,都处于一个比较正常的状态的时候。 下午,喻楠走去学校的食堂吃饭时,陈珊忽然给她发来了微信。 “楠楠,大后天的高中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喻楠看着愣了一下。 同学聚会? “什么同学聚会?”她有些疑惑地按下语音按钮,“大后天?” 陈珊秒回,“对,是我们那个高中的群里组织的活动,去看老师,然后聚会。就是在大后天,星期六。你去不去?” 喻楠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简短地回应了两个字,“不去。” 高中的同学,她都不熟悉,没必要去和他们见面。 浪费时间而已。 “那行,那我也不去。”陈珊说。 高中时代,唯一与喻楠相熟的就只有陈珊。 她们两个从少女时代开始,就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这种好朋友的气场,让她们在高中的班级里格格不入,就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再和她们交朋友了一样。 有些时候,同龄的女孩子对喻楠充满好奇,企图约喻楠去食堂吃饭。 喻楠都是笑笑,每次都说,不好意思有约了。 而陈珊,她则是异性缘很好。 不少的男生都约过她周末出去看电影。 而每一次,陈珊都是翻一个白眼,然后说,我周末要去找楠楠,没空。 班上的同学,碰了几次壁过后,也学会了互不打扰。 喻楠和陈珊之间有一种屏障,屏蔽了其他所有的人,她们是一个独立孤单的小世界。 有些人猜喻楠和陈珊可能是情侣。 其实 第61章 并不是这样,她们两个只是懒得社交,也觉得没必要社交而已。 所谓社交,无非是表演,喻楠并不认为自己的演技卓越,大可不必让她登台。 令她登台的结果,大抵不过是尴尬所有的人。 喻楠走了一段路,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方媛。 这个方媛,在喻楠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是一个很高瘦的少女形象。 也许是她的同学? 喻楠试探性地问了问陈珊,“珊珊,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中同学,有没有一个叫‘方媛’的?” 语音刚发出去没多久,喻楠就收到了回复。 “方媛?她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高三的时候,她还和你表过白,但是你拒绝了。”陈珊有些诧异,“你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喻楠解释道,“没有,只不过是恰好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但是我又没想起是谁。” 陈珊哦了一声,她回忆道,“这个方媛,当时是班上挺叛逆的女孩吧。不怎么来上课,我记得,那时同学都说她家里有钱有势。她好像经常去酒吧什么的。她留着个短发,也挺中性的。” “高三我们高考完,我陪你搬书,她气势汹汹地过来,我还以为她是哪里看我们不爽。”陈珊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把我给吓了一跳,我差点都拉着你跑了!——你可能是没印象了,当时她眼睛瞪得老大了,看着我们两个,像看杀父仇人似的。” “结果没想到,她走到我们面前,在你跟前忸怩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喻楠,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把我给逗笑了。”陈珊摸摸自己的鼻子说。 如今她回想起来那时的情景,都还觉得有几分好笑。 结果喻楠只是淡淡地看了方媛一眼,她说,“不可以。” 然后,便拉着陈珊走了。 陈珊对这个方媛有很深的印象,除了她跑来给喻楠告白以外,还有一点原因,就是在喻楠拒绝她之后,她又追了上来,问喻楠, “为什么不可以?你和这个人,陈珊,是情侣吗?”方媛皱着眉问,“我比她更好!” 陈珊在旁边满脸懵,她什么时候和喻楠是情侣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还没等陈珊反唇相讥回去,喻楠就又开口了。 喻楠说,“第一,你并不比陈珊优秀,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我和陈珊不是情侣,我们是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寡淡又冷漠,最后还补了个刀子,“这位同学,请你让开,我还有事情要忙。” 明显是连方媛的名字都没记住。 陈珊至今都还记得,方媛那张失落的脸。 虽说这么形容不太合适,但是方媛那模样,确实像只落水大狗一样。 “这次同学聚会,好像方媛也参与了举办。”陈珊看了看自己高中的班级微信群。 里面聊得倒是热火朝天。 大家都差不多是同龄人,有的还在职场拼杀,有的做全职太太了,有的做宝妈了,有的开公司了,有的过得不太如人意,有的甚至穷困潦倒。 不管如今现实生活怎么样,所有人对别人的印象,都还停留在无阴霾的学生时代。 从一个学校,一个班级,一个教授,一条楼梯走出来的五十多个人,最终却滑向了五十多条截然不同的轨迹,也是够让人唏嘘的。 “那你去吗,楠楠?”陈珊又问道。 喻楠已经进入食堂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回复道,“不去。” “我都不熟悉,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到,没必要去。”喻楠说。 陈珊嗨了一声,“我看你向我问起方媛,还以为你变主意,想去看看呢。” “那行,不去就不去,我一会在群里回复一下。”陈珊道。 喻楠嗯了一声,没再多做回复。 她今天稍稍有了些胃口。 喻楠准备吃一点荤菜,比如说红烧肉。 红烧肉的黄豆烧得大多都很好吃,软糯可口,其中酱汁味又明显,喻楠想点一份红烧肉,点一份汤和蔬 第62章 菜,就可以了。 快过年了,很多事情都变得繁琐复杂起来。 几年没见的同学,要搞同学聚会。 名字都不清楚的亲戚,来拜年借钱。 喻楠管都不想管,只当作没看见。她一直都是懒得去打理这些东西的。 可是就算她再不想去参与,过春节,老家总是要回的,亲戚也总是要串门的。 前天,喻妈妈给她发的微信,说,‘喻楠,离不离婚,我们还可以商量。但是春节怎么样都得让周平来老家走一圈,让老家的叔叔婶婶,知道你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还离婚了,多不好!’ 喻楠一直都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该回复什么。 喻楠低垂着眼,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吃。 她现在不想和她的母亲扯这些东西。 再让她保持现在的心情,保持两天吧。 学校的红烧肉烧得香,明明是肥肉,可是愣是给焖出了糯米肉的感觉,每一口吃下去都不腻。 喻楠吃了好几块,才转向去吃别的菜。 学校食堂很闹,很吵,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声音,私语大笑的声音。 有时候,还会有一两个学生不小心走滑了,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餐盘和饭菜飞洒一地。 一阵鸡飞狗跳。 学校里面的老师大多不来食堂里面的教师食堂,就是因为隔音做得不好。 大部分人,还是希望自己在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环境下用餐。 不过喻楠不一样,她倒是很喜欢在闹哄哄的地方吃东西。 在学校食堂里用餐的时候,她还会坐到窗边的位置上,那里什么声音都能听见。 反正教师食堂的窗贴了一层膜,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 这让喻楠觉得很热闹。 她还记得自己6岁第一次,被喻妈妈从乡下带回城里时,自己第一次进入c城这个大城市。 那时候c城的繁华度远不及现在,高楼大厦也还没有鳞次栉比,不过人很多。 那是喻楠第一次看见街上有这么多的人。 他们来来往往,穿着得体,大多也是青壮年。神色匆匆。 他们的脸在喻楠眼里,就是一团又一团无意义的乱麻,上面没有五官没有神情。 这让喻楠无端地想起,乡下的蚂蚁。 每次雨后,屋檐下总是有密密麻麻的蚂蚁。 它们也是这样,井然有序地在走着,穿梭着。 尚且年轻的喻妈妈和她说,你以后就要在这个大城市里面和我们一块住了。 爸爸给你找了一个最好的小学,你要用功。她说。 七岁的喻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在她还是荒原的心里,她只朦胧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她也要成为大雨之后,屋檐下忙忙碌碌的蚂蚁了。 她不可以再是蹲在一旁,看着蚂蚁来来往往的她自己了。 喻楠喜欢热闹,喜欢喧嚣,喜欢听别人的笑、哭、叫、吼、咆哮。她喜欢站在远远的地方,凝视所有人的悲欢离合。 这不仅会让她感觉到一种孤单与平静。 更让她有一种错觉。 就好像她自己还是那个,在庸庸碌碌的蚂蚁队列旁,蹲下来,静静地看着蚂蚁堆的女孩。 过了一会儿,喻楠吃得差不多了。 她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擦自己的嘴。 “叮——” 她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蹦出一声消息提醒。 喻楠微微偏头去看,是微信的好友申请提醒。 “方媛请求加你为好友” 第31章冰川(十五) 二十九. 喻楠自然是没有通过方媛的好友申请。 她就跟没看见一样,手指一滑,便滑了过去。 就算是已经和陈珊聊过了,喻楠也确实记起了这么一号人,但是方媛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晓得了名字的陌生人。 喻楠面色平静地继续处理工作。 电脑屏幕的蓝光投社在喻楠光洁的脸上,显出几分奇异的静谧。 整个办公室里面,都只 第63章 有或是喻楠的手指敲击键盘,或是她用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喻楠难得感受到平静。 她看着电脑上一排一排划过的密密麻麻的字、图表、数据分析,它们变成一条涓涓慢慢的河流,正在缓缓流动。 她身边的窗户没有锁住,留出一条缝隙,好让屋子外面的冷气逃逸进来。 风从树林里穿过,哗啦啦地把地上干瘪的叶子吹得响。 喻楠有时候感觉到,从窗子里渗进来的风,正悄悄地拂过她的脸上。 它们带来了隆冬特有的冰霜,带来了飞来南方鸟雀的长鸣。 喻楠的根根分明的睫毛微微抖动,她的思绪总是掩在细细密密的睫毛之下。 就好像是,藏在灌木荆棘里的一朵淡漠的花。 喻楠看着电脑的屏幕,她脸上的表情很静,好像有一层薄薄的霜花在一朵一朵地凝结。 又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手边的手机再一次亮屏了。 喻楠扭头去看屏幕。 是喻妈妈打来的电话。 喻楠静静地盯着手机,盯了一会儿。 她并不太想接通这个电话。 因为喻楠心里也清楚,她的母亲大概会和她说什么。 这几天以来,越临近过年春节,喻妈妈就越焦虑,她在微信上试图找喻楠谈话。找了很多次,喻楠都没有回复。 喻楠停下来手中的工作。 她盯着这个电话,看了很久,或许也不是太久,不过十几秒。 只是屏幕上面一闪一闪的界面,就好像是一座冰山正在向喻楠移过来。 它敲了敲喻楠的门,一声比一声大。 喻楠的视线滑向了手机后面的笔筒,她盯着笔筒,眼神又虚无缥缈起来。 她面上的神情很淡,让人难以捉摸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等快到一分钟了,手机将要自动挂断电话了,喻楠才收回自己的视线,摸向手机,接通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耳边。 有些冰。 “喂,妈?”喻楠问,“有什么事情吗?” 喻妈妈似乎有些不高兴,反问了喻楠一句,“我没有事情不能和你打电话吗?” 喻楠没说话。 她转了转自己坐着的旋转椅,背向电脑,面向窗外。 “囡囡,你看妈给你发的微信没有?”喻妈妈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发散。 她单刀直入,切入了问题,“你能和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 喻楠听完,沉默了一下,“……妈,我和周平已经说好过完年离婚了。” 她如实地告诉喻妈妈。 “所以你们还是要离婚?”喻妈妈问。 她的语气有些不好。 喻楠说,“对。” “我和他要离婚。”她说。 喻妈妈有点不高兴,“我在微信上面掏心窝子给你说这么多话,喻楠,你最后还是决定要离婚?” 喻楠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腔。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非常不悦了。 每当喻妈妈喊出喻楠的全名的时候,就代表喻楠又让她失望了。 喻妈妈继续说,“喻楠,你看我给你发的那些话,你就没有一点儿启发吗?” “喻楠,你三十四岁了,不小了!说句不好听的,妈走的路比你吃的盐都多,妈是看你是我的女儿,才这样剖心给你说这么多话!感情你看都没有看?”喻妈妈责问道。 喻楠微微偏了一下头,她几缕黑色的长发,蜷曲着垂了下来。 “我看了的,妈。”喻楠轻轻地说。 “那你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喻妈妈问,她的声音有些高,“你看了,那为什么不回我微信?喻楠,你这样很不尊重人,你知不知道?你知道妈妈等了你的回复等了多久吗?” 喻楠闭上嘴巴。 她听着电话那头,自己母亲近乎愤怒的指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脸,空白得能倒映出窗外扭曲的枝桠,苍蓝的天空,和几只偶有掠过的飞鸟。 “是不是你现在做教授了,不得了了,就看不起你妈我了?”喻妈妈问,她的声音 第64章 充满严厉,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 “我没有,妈。”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稳,也很清淡,好像是隔着时间的长河,从遥远处传来的一样。 带着时光的光晕,有些模糊,甚至不真切。 喻楠的眼里没盛任何东西。 她只不过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罢了。 十一岁哭泣的喻楠的脸,和如今面无表情的喻楠的脸,似乎是重叠到了一起一样,她们张开嘴,对自己的母亲,说了同一句话, “我没有的,妈。我没有看不起你过。” 可是这样一句否定太过轻薄了,喻妈妈并不以为意。 她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尖锐,“喻楠,我养你养到这么大,付出这么多,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妈妈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喻楠看着窗外,她一言不发。 窗外的枝桠挡住了一大片天空,明明树枝是很低的,天空是很高的,可是天空还是会被划得支离破碎。 “喻楠,你有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喻妈妈说。 喻楠的眼里全是苍莽,“我没有的,妈。” 她说,“我没有自以为是的。” “你为什么要觉得我看不起你,妈?这是你自己的心态有问题。”喻楠说。 喻楠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也并不锐利,可是喻妈妈却像是被点燃的炮竹,嘭地一下爆炸了。 她被完全激怒了,“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喻妈妈又问了一遍,“喻楠!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从电话听筒那里传来,都似乎能吓到远处的鸟。 喻楠抿起嘴。 她的神色又一次变得寡淡了。 喻楠又一次感觉到了冰冷。 她的浑身冷透了,从脚底漫出杀人的冷气,直冲她的脑门,她的眼眶。 她好像又变回了自己无助的十一岁。 那个时候,她还很矮,她站在墙角,看着自己发怒的母亲。 她的母亲在尖叫,在咆哮。 她的母亲知道她的丈夫背弃了她,她以为她的女儿瞧不起她,她正在歇斯底里地想要回自己的尊严。 十一岁的喻楠说,“妈妈,我没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喻妈妈却一巴掌挥了过来,说,“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十一岁喻楠的脸红肿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只感觉到害怕。 这么多年以来,喻楠已经三十四岁了,可是她回想这三十四年,她觉得最恐怖的事情,不是曾经走夜路被尾随,不是曾经在异国他乡,躲避一次突如其来的枪击抢切,不是所有的危险边缘,和命垂一线。 而是,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的父亲在准备一脚踹开她锁住的门时,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声,还有饱含怒火的谩骂。 他把她拖出来打,让她全身赤裸地站在阳台反思。 而是,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的母亲对她大喊大叫,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把她打到耳鸣,打到内心只剩下茫然。 她把她关在门外,不允许她回家。 电话里的母亲还在说着。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锐,像一根又一根的利器,径直地伤人。 喻楠却感觉这一切都朦胧了。 窗外的风景朦胧了,耳边喻妈妈的声音,也朦胧了。 喻楠飘忽着,飘忽着,她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座椅上。 除了感觉到冰冷以外,再无其它。 喻妈妈说。“喻楠,我养你这么大,你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我?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妈我就是不配?觉得我弄不懂你们那些东西,觉得你妈妈我是高中毕业的,以前是洗头妹,不配和你说话?” 喻楠拿着电话的手有些酸痛了。 她想说,没有。 妈妈,我没有这样觉得过。 但是太冷了,喻楠发现自己连嘴也没办法张开。 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了出来。 十一岁她哭的时候,偷偷地告诉自己说,自己以后,都不要因为被妈妈 第65章 骂,被妈妈责怪而哭了。 可是十一岁的泪,又从三十四岁的喻楠的眼里流了出来。 它安静地流淌着。 眼泪在喻楠的脸上悄无声息地纵横,而喻楠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是一种比寒冬更盛的冷酷。 如果她的妈妈死了就好了。 喻楠想。 这样,她一定会很爱自己的妈妈。 父母和子女这一生,大概就是有无数次深爱对方,又有无数次,想要杀死对方。 第32章冰川(十六) 三十. 最后喻妈妈和喻楠的通话,以喻妈妈歇斯底里的大叫结束。 喻楠并不意外这个结局。 这么多年来,她的母亲没有丝毫的改变。 当她发怒时,她就像是一个对待敌人的困兽,张牙舞爪地示未。不论她面对的是她的女儿,还是大街上哪一个陌生人,她都能不管不顾地尖叫。 喻楠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的脸上冰凉凉的一片,她伸手去摸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哭得是这么地凶猛。 你怎么又哭了? 喻楠。 喻楠的耳边响起她自己的声音。 从悠悠的千里外传来,像一场悄悄的风。 喻楠抽出几张纸,擦了擦自己面上的眼泪。 她的脸上却是碎的、凉的泪,可是她的眼里却清明到冷漠。 就好像哭的人不是她一样。 喻楠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静静地转头,凝视着桌子上的手机。 她熟悉这样的戏码。 大概过不了多久,也许今天晚上,也许明天早上,她的母亲就又会给她打电话与她道歉。 她会说,‘对不起,楠楠,妈妈不应该说这么重的话,伤了你。妈是控制不了脾气,希望你原谅我。’ 她会说,‘楠楠,妈妈也是为你着急,担心你,一时昏了头脑……’ 她的母亲会说很多话,有抱歉的,有反思的,有悔恨的。 喻楠总是会轻轻地说,‘没什么,妈妈,我不怪你。’ 她确实不怪自己的母亲。 尽管她总是伤害她。 喻楠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的母亲,她的父亲,都不会爱人,有时候,他们连自己都不爱。 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曾经在新旧交替的时代里流浪、迁徙,在变化多端的过去里颠沛流离。 喻楠知道,她的母亲是家里排行第五的幺女,在她的母亲十一岁的时候,她母亲的亲生母亲便去世了。 喻楠的母亲说,是被大轮船轧死的,为了把一个小女孩推出去。 第二年,喻楠的外公就娶了一个新的妻子。是那个被救的小女孩的母亲。 喻楠的母亲说,那可不是一个好女人。 她幽幽地告诉喻楠,她的母亲,之所以救那个女孩。是因为她的年龄和当时喻妈妈的年龄相同,都是九岁大。她们很相像。 可是这个女孩的母亲嫁进来以后,在喻妈妈和她的女儿都十五岁,第一次来月经时,喻妈妈看见那个女人给了她女儿卫生巾。 而我什么都没有,喻妈妈说,我单独睡在田里一个破屋子里,里面我喊二爷的一个人,在那个屋子里吊死过。 每当夜晚降临,年轻的喻妈妈,总是难以入睡。 她感觉自己的血在床上留了一片又一片,她浑身都散发着血臭味。 她感觉自己面上的房梁在动,她那个吊死在这里的二爷,他的脚正在半空中到处摇晃。 突然,一道闪电疾声划过。 惊雷骤响。 年轻的喻妈妈只能抱着自己小声啜泣。 后来喻妈妈长大些了,她就背上自己的包,离开了这个家。 喻楠不怪自己的母亲。 尽管这么多年,她总是伤害她。 因为喻楠总是同情她。 就算是被自己的母亲伤害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甚至有时产生同归于尽的想法,喻楠也总是同情她,同情自己的母亲,同情这个女人。 喻楠把手里有些润的餐巾纸放在桌上,现在她的 第66章 脸上没了泪痕。 除了微红的眼睛,没人知道喻楠刚刚落了满脸的泪 她转头注视着窗外。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树枝早早地就停止了摇曳。 天空有些阴沉,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会有一场雨。 喻楠不怪自己的母亲。 她大喊,她大叫,她大骂,她扇喻楠耳光,她拿衣架边打在喻楠的身上,她把喻楠推出去关在门外。 喻楠都不怪她。 她只为自己的母亲感到悲哀。 她的母亲不懂得爱,她不懂得爱自己,也不懂得爱别人。 面对自己的孩子,她想要爱,可是她却不会爱的方式。 因为没有人教过她。 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爱。 喻楠曾经也仇恨过她的父母。 她恨不得他们去死,被车撞死,被河淹死,被石头砸死。 所有离经叛道,不为世俗所容的想法,她都有过。 可是在某一天——具体是哪一天,喻楠记不清了。 她再一次看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时,她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怎么能要求一个不懂爱的人,无师自通地学会爱? 喻楠收回自己眺望窗外的视线。 她垂下眼,注视着自己的左手上的腕表。 你怎么又哭了? 喻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又一次响起。 她怎么又哭了? 喻楠翻了一下手,手背朝上,把手腕藏在了下面。 大概是因为太痛苦了吧。 不是三十四岁的喻楠感觉到痛苦,是十一岁的喻楠感到痛苦。 喻楠长大以来,其实鲜少再被自己的父母用言语中伤,刀枪不入倒也说不上,只是越来越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罢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有时喻楠也难以克制自己的心脏难受到生痛,难以克制眼里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说来也羞愧。 她今年都三十四岁了,可她还是像一个小女孩似的,居然会微自己的父母说自己,骂自己,而泪流满面。 旁人知道了,怕是会笑掉大牙。 喻楠久久地坐在座椅上。 她刚才接电话时,把窗子打开了点儿。 冷风从其中透过来,扑在她的脸上,带了那么些水汽,让人感觉还挺舒服的。 喻楠眯了眯眼睛。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抖了抖。 世人是如何定义伤害这个词? 总是有人把伤害当作一个瞬间动词,刀插入血肉里的一瞬间是伤害,言语剜进骨子里的一瞬间是伤害。 但是很少有人意识到,伤害是延续的,绵长的,难以琢磨的。 就算伤害方停止了伤害的动作,他把刀拔出来了,疤痕已经痊愈了,他为自己的言行道歉了,你也说了没关系了,可是伤害的影响依旧持续。 多少年后,你见到刀,你会害怕,多少年后,你听见曾经类似重伤你的言语,你会胆怯。 多少年后,你面对你母亲的大吼大叫,你听见她裹着岩浆的怒火。 你依旧会让泪水爬满整张脸。 喻楠仰起头。 她纤细白皙的脖颈紧紧绷直,拉成一根脆弱的线。 她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不要哭了,喻楠。 你已经长大了。 喻楠的手脚很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冷得变成了冰碴子。 她同情她的母亲,她的父亲。 然而,这个世界上,却总是没有同情她的人。 喻楠一直都很迷茫,这么多年以来,她被伤害,究竟应该怪谁? 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因果轮回,还是说——是她自己? 第33章火山(一) 三十一. “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我今年三十四岁了。马上就要三十五岁了。我还是没有找到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活着的办法。” “……我觉得很苦恼,很痛苦……” “是不是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呢?” 喻楠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拿着一只有些沉的录音笔,慢慢都说。 第67章 “前几天看的电影说,人活着都是在受难,痛苦是自己给自己折磨的。这么多年来,我想我一定是那个最会折磨自己的人了。” 喻楠低垂下眼,她露出一抹很淡的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自作自受,还是什么。 像早间山林里轻薄的烟雾。 “要对三十五岁的喻楠说的是……”她和过去每一年一样,说到最后给明年自己的话。 喻楠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也慢慢地隐匿而去。 “要说的是,”喻楠叹了一口气,“还是和去年,和前年,和大前年……都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再见,喻楠。”喻楠说完,按下自己的录音笔。 喻楠看着自己手里这只长方形的的录音笔。 它很老了,本来它的金属外壳上还刷了黑色的漆,现在基本都掉完了,只剩下一点黑色的小屑。 喻楠得到这只录音笔的时候,是十六岁。她妈妈买来本来想用作mp3听歌的。 却没想到这不是一个mp3,而是一个录音笔。 而且又沉又重。 想来想去,喻妈妈就给了喻楠,要喻楠用这个录音笔录下自己的英语朗读,然后找老师来纠正口音。 在喻楠的英语学习上,这只录音笔并没什么太大用处,喻楠并不想找老师给自己纠正读音。 不过是十六岁喻楠图新鲜,用这个录音笔录了一段话。 而十七岁的时候,喻楠收拾东西,无意间发现了这只录音笔,又录了一段话。 如此,每年用录音笔录下一段话,便逐渐成了喻楠的习惯。 喻楠翻弄了一下自己掌心的录音笔,她端详了这个录音笔好一会儿。 它太老旧了,连款式都说不上有什么。 从十六岁到三十四岁,整整十八年,一共十八段录音,喻楠其实对以前自己说的什么话,都没有印象了。 她也不曾去把这些录音文件导在电脑上去听。 主要一点,还是因为,喻楠觉得没有必要。 她也一点也不好奇自己曾经说了什么,想的什么。 喻楠把手边的床头柜抽屉抽开,把录音笔重新放了进去。 离上次喻妈妈和她通话,已经过去两三天了。 喻妈妈像是和喻楠冷战怄气一样,等着喻楠给自己打电话,低头道歉。 喻楠大概也猜得到,在喻妈妈的心里,始终有一根,觉得自己的子女看不起她的刺。 喻楠不知道这根刺是什么时候埋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埋下的。 如果要喻楠来说,她还是觉得这根刺是她的母亲,自己给自己种下的。 她的母亲从喻楠认识她开始,就在自我与家庭中挣扎。 她的丈夫要她做一个家庭主妇,可是她自己却又野心勃勃。 她妥协了,她龟缩回家里,可是最后她却发现,她的妥协没有换来任何好的结果——她的丈夫出轨,她的女儿愤世嫉俗。 而她,曾经从一个洗头妹,干到市里面最大的洗发店的大堂经理,因为这个婚姻,这个家庭的束傅,她甚至没有钱离婚。 大概她自己也知道,她离婚了,也捞不到任何的好处。 喻楠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可怜。 她从小就这么认为。 年幼的喻楠,看着自己的母亲酗酒,一杯一杯的白酒,酒臭得难闻。 她喝了吐,吐了喝,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喻妈妈变得平和又好脾气。 她变得喜欢运动,喜欢马拉松,喜欢爬山,每天早上,她都要在她的那个跑步微信群,约有两个姐妹一起去跑南滨路。 没人知道她内地里如何。 喻楠从地板上站起来。 有时候,她和喻妈妈吵架了——说吵架也说不上,就是冷战了。喻楠往往会先低头认错。 不是说喻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还是怎么样,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母亲的世界很小,她的母亲会因为这一次争吵生很久的闷气,会半夜睡不好觉。 于是,不如让她这个身为女儿的退一步。 这样她们都好。 第68章 喻楠走去一边的小桌子。 她的手机还放在上面的,她必须得拿起她,主动给她的母亲打一通电话。 很多人都说,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争吵,往往都是父母的妥协。 其实不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是孩子的妥协与让步。 一是因为他们不想再吵了,他们发现无论怎么样,都似乎无法,与自己的父母做到与同龄人一样的交流。 二是因为,孩子总容易被自己的父母绑架乐索,所谓孝顺,所谓回忆你爸妈对你有多好你怎么能让他们伤心?父亲和母亲,总是有千万种理由,让他们的孩子重回正道。 喻楠拿起自己反扣在桌上的手机。 意外的是,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 来电人显示是“爸爸”。 她的父亲打电话给她做什么? 喻楠打开手机,手指在未接来电上顿了很久。 也许是她的父亲知道了她与自己母亲的争吵,过来做个中间人? 这样想着,喻楠觉得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的父亲,确实是像做这种事情的人。 小的时候,喻旭和喻妈妈或者是喻爸爸吵架了,喻楠也做过这种中间人。 那时候喻旭把自己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不给自己的父母打开。 只有喻楠来了,敲了敲门,他才咚咚咚跑过来,给喻楠开一条缝,然后拉喻楠进来。 是不是所谓一家人,就是要时不时枪炮相对,时不时相抱相哭?高低相迭,几个人共同演绎出闹剧? 喻楠点下来自她父亲的未知来电。 她把手机置在耳边。 “喂?爸爸,是我,”几声滴滴之后,电话就通了。 “有什么事情吗?”喻楠淡淡地问。 “囡囡啊!”喻爸爸叹了口气,“你和你妈最近吵的事情,爸爸我都知道了!” “你看看,你什么时间方便?我们父女俩约出来吃个小火锅?”喻爸爸说,“我记得你最喜欢吃b区那家老火锅,你看看你什么时间行?爸爸订一下。” 喻楠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b区的老火锅?这是哪里?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好,爸爸,就后天吧,后天我们去吃。”喻楠对着手机说。 喻爸爸点了点头,“诶,好,那就后天见!”他说完,没忍住,又宽慰了喻楠两句,“囡囡啊,你妈你也知道,有时候说话说重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啊!” 喻楠摇摇头,“没有的,爸。你也给妈说,要她不要心情不好,好好休息,好好调整心情。” 喻爸爸诶诶地应下来。 第34章火山(二) 三十二. 喻楠开彻到了喻爸爸发给她的微信定位,她走到火锅店门口了,才想起来,为什么喻爸爸说‘是她最喜欢吃的火锅店。’ 这家火锅店是一家老店了,喻楠上小学时,每次都会经过这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喻楠往往会在教室里面坐很久,到保安来锁门了,她才会离开。 每次她回家经过这条街,就能看见这个老火锅店。 老火锅店里面总是很热闹,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下馆子的,兄弟姐妹来这里喝酒猜拳的,里面人和红汤锅里的油一样沸腾。 喻楠喜欢喧闹。 她会站在这家老火锅店门口,呆呆地看很久。 久到她在火锅店的玻璃窗上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了。 有一次,火锅店里来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女儿,他们三个人吃得高兴。 那个小女孩应该是和喻楠一样大,头上还带着粉色的,塑料皇冠压发圈。 喻楠怔怔地看着他们,忘记了时间。 等喻爸爸打着手电筒,沿着喻楠上学的路,焦急地到处找喻楠时,最后在这家火锅店门口发现了她。 因为让喻爸爸还有喻妈妈提心吊胆了,喻楠回去就被打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喻爸爸却记下了这家火锅店,并且以为是她爱吃的老火锅店。 然而实际上,喻楠一次都还没有吃过。 第69章 喻楠推开火锅店的大门。 看来这家老火锅店的口碑确实不错,这么多年了,里面也依旧是人声鼎沸。 大笑的,起哄的,喝酒的,赌拳的,不同的欢乐与快活此起彼伏。 服务员上前问喻楠是哪一桌,喻楠想了一下喻爸爸发的微信,给服务员说是012包间。 服务员诶了一声,便轻车熟路地带着喻楠拐弯直走,穿过一条有一条桌与桌之间的窄路。 “囡囡来了啊!”喻楠一推开包间的门,喻爸爸就抬头看向了她,“我选了锅底,点了几个菜了,你看看有什么爱吃的菜,来点一点!” 他说着把菜单递给喻楠。 喻楠喊了声爸,低头又随便选了几个。 “这天气真的是越来越冷了!”喻爸爸说,“囡囡,你要注意保暖,不要把自己冻着了啊!” 他说着又看看喻楠,“你看看你,穿这么薄的外套,冷不冷?要不要等会儿吃完了,爸陪你去百货商店买件袄子?” 喻楠笑了笑,“没有的,爸,这是羊绒的,看起来薄,但是很保暖。和上次,我让朋友寄给你和妈的羊绒围巾一样,看起来不厚实,但是御寒很好。” 喻爸爸回想了一下那条围巾。 确实是好使,他也喜欢,不过前天给洗了,这两天都没带。 “那确实是不错,”喻爸爸肯定地点点头。 喻楠笑了笑。 她面容沉静,看起来很内敛。 等服务员把锅底端上来了,喻爸爸又问喻楠,“囡囡,你是不是和喻旭这小子说了点什么?我看这小子最近的朋友圈,总算没那些什么看不懂的图片了,他星期一给我和妈打电话,还说要奋发图强了。” 喻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成长起来,心里也很欣慰。 喻楠倒是有点意外。 她一贯是没有翻朋友圈——或者说没有玩手机的习惯的。 喻爸爸说的喻旭朋友圈的变化,她现在才知道。 “我也没说什么,”喻楠随口说,“就是看他状态不太对,上次和他一起吃了个火锅——可能是他自己想通了什么吧。” 喻爸爸连连点头,“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喻楠和喻爸爸又就着喻旭,聊了点别的。 喻爸爸和喻楠谈起了给喻旭的规划。 他说,以后还是希望喻旭去学医,当个医生是最好。 喻楠说,还是凭他自己的兴趣就好,他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年轻,没必要有太多的限制。 喻爸爸却不赞同,他说喻旭就是小孩子一个,哪能让他想干嘛就干嘛?还是应该引导他去,多在他耳朵说几遍,引导好他,说不定他就自然走上这条路了? 喻楠淡淡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当初,喻爸爸给她的规划,就是一个大学教授。 大概很多家庭给自己的女儿规划都是去当大学教授——社会地位高,收入高又稳定,还有长假,待在学校里也是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 这个职业,应该是满足了几乎所有家庭,对他们女儿未来工作的期待。 喻楠对自己的工作也没有说反感,或者是抗拒。 只是隐隐的,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已经被来自她父母的声音埋没了。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着一个更适合她的职业,更契合她的工作。 但是喻楠被过早地给了定义,从她上初中开始,喻爸爸和喻妈妈就轮番在她的耳边念叨。 她究竟该去做什么? 喻楠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 喻爸爸问喻楠,问她对自己现在的工作什么感觉? 喻楠照旧说,还好,还不错。 喻爸爸点点头。 等喻楠和喻爸爸之间的锅冒起油泡了,他们两个一人夹了一筷子的菜下锅去烫。 吃着吃着,喻爸爸才进入正题,“……囡囡,你和你妈妈吵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喻楠抬起头看向喻爸爸。 她的嘴唇有些红,被辣 第70章 出来的。 喻楠拿纸擦擦嘴,嗯了一声,等喻爸爸继续说下去。 其实喻楠自己也不知道,上次电话她和喻妈妈有吵架吵什么…… 从头到尾,喻楠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主要还是喻妈妈在发泄情绪才对。 不过喻楠也不会直接这么说就是了。 “唉,说来说去,还是周平!”喻爸爸叹了口气,“都是这混账惹出来的!” 喻楠没开口,静静地听着。 “囡囡啊,你妈妈,你也知道,是那种口直心快,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喻爸爸放下筷子,停顿一下,一提到周平,他就来气。 喻爸爸继续说,“她自从上次和你吵了架,这几天觉都没睡好,昨天做饭走神,差点把自己的手指给剁掉了!” 喻楠抿了抿嘴,“那妈还好吗?” 她顺势问道。 “还好,还好,没什么!”喻爸爸摆摆手说,“不是前天你让我给你妈妈捎话,让她好好休息别生气了吗,你妈听了那话心情就好了不少——觉也睡得着了。” 喻楠嗯了一声。 她低头用筷子,摆弄了一下自己油碟里的菜。 油锅里的红油冒着热气,熏到喻楠的脸上。 喻爸爸看着喻楠不言不语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囡囡,你给爸爸说……你对周平,究竟是怎么想的?”喻爸爸小声问道。 喻楠抬眼看着喻爸爸。 怎么想的? 她从来没怎么想过周平——就离婚不就可以了吗? “爸,我和周平已经说好了,过完年就去民政局登记离婚。”喻楠如实地告诉喻爸爸。 喻爸爸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眉毛紧皱,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囡囡,婚姻是大事,你想好了?” 喻楠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想好了的,爸。” 喻爸爸不语。 他看着火锅对面,自己的女儿。 他的女儿总是少言寡语,看着温和,但是本质上,她还是和他很想的,比喻旭还像。 喻爸爸和喻楠,都是一样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类型。 “罢了!”过了好一会儿,喻爸爸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周平确实做得太过,太难看了,离婚了也好!” “可是囡囡,今年春节我们回老家,你……你准备喊周平吗?”喻爸爸看着自己的女儿问。 喻楠摇了摇头,“不带。” “爸,我们都要离婚了,带他回老家走一遭干嘛?”她淡淡地反问道,“不过是给我们家平添麻烦罢了。” 喻爸爸沉思片刻。 确实是如此。 喻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婚了,那还不如直接一刀两断得干净。 过年过节拉着人去老家走一趟,也麻烦。 “那行吧,就这样!”喻爸爸点头赞同道。 喻楠应了一声。 这件事就这样翻了个篇。 等喻楠和喻爸爸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喻爸爸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已经长大独立许多年的女儿,心里不知怎么的生出点怅然。 也许是喝了点小酒,让喻爸爸的思绪有些飘散。 “囡囡啊,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喻爸爸有些感慨,“我看着你,从这么点小,长到了这么高——” 他说着伸出手,在自己的膝盖比划了一下,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也已经老了啊!”喻爸爸说。 喻楠微笑,“没有,爸,你也还年轻。” 喻爸爸摇了摇头,“哪里还年轻啰!” 他喝酒上脸,脸颊上有点红。 他盯着面前自己总是平和的女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怀念,“囡囡,其实爸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小时候,你妈和我打拼生活,把你丢乡下,几年都没问过你。” “等我和你妈好不容易稳定了,把你接回来,又因为你妈和我以前年轻气盛,老是吵架,我控制不了脾气,总是打骂你。” “你长大了,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少女了,心理有问题,我和你妈也没重视,不 第71章 以为意,也没带你去看病,差点又让你……” 喻爸爸说不下去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囡囡啊,爸爸前半生过得荒唐,现在老了,倒回去看才发现,我是真的做错了很多事情。” 喻楠安静地看着自己上了点年龄的父亲。 他的头发倒也还没斑白,只是两鬓有些发白。 喻爸爸年轻时总是暴躁,总是易怒,在喻楠的记忆里,他总是和喻妈妈陷入无止境的争吵。 有时候,他们夫妻两人吵架,不像是吵架,倒像是仇人见面。 似乎彼此都恨不得捅死对方。 不过现在,他老了,变得沉稳,很少再和喻妈妈有什么口角了。大多时候,都是沉默以对。 “爸,我不怪你和妈的。”喻楠说。 火锅没关,里面的油还在冒腾气泡,叽叽咕咕的,还有几分热闹。 “因为你们已经给了我,你们能给我的最大的爱了。”她轻轻地说。 第35章火山(三) 三十三. 今年过节,喻楠一家并不回乡下老家。 这还是喻妈妈微信通知喻楠的。 喻楠回了一个“好的”,母女俩也没再多聊什么。 喻爸爸来和喻楠吃了的那餐饭,便是喻楠和喻妈妈双方偃旗息鼓,和好如初的暗号。 喻楠自然读得懂其中的含义。 “你今年春节还是出去玩?”喻楠一边和陈珊打电话聊天,一边泡茶。 “对啊,好不容易有假期,怎么能不出去?”陈珊说,“楠楠,我不是给你说过吗?我老板严先生,明年都打算卸任让我顶上去了——以后估计就没得玩的了,我可不得趁现在赶紧浪?” “噢,对,”喻楠点点头,“那你以后会不会很累啊,珊珊?” 喻楠拿着木质的茶勺的手顿了顿,她有点担心陈珊,“珊珊,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啊?” 陈珊满不在乎,“累?这有什么累的?没事做才无聊!” “那好吧,”喻楠知道陈珊的秉性。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她,“你自己要每三个月就去医院体检一次,不要生病了,照顾好自己。” 喻楠低垂着眼眸,用茶勺,继续从茶筒里取出茶叶。 陈珊问喻楠春节准备怎么过。 “我啊……”喻楠顿了一下,“就回家里,陪陪父母,一起吃吃饭,走一些亲戚什么的吧。” “你每年都干这些,”陈珊说,“楠楠,现在你好不容易离了婚,自由人一个!干嘛不出去好好玩玩?非得把自己锁家里干嘛?” “诶,我给你说,要不然我们俩去日本吧?”陈珊突然来了兴趣,“刚好冬天日本有雪,又可以泡温泉!最近那个什么日本的牛郎酒吧不是很出名吗?我请你去,把他们酒吧的酒都吹了!” 喻楠听着,拿茶壶的手都抖了一下,“你一天都想些什么啊?” 她有些哭笑不得。 “我认真的,楠楠!”陈珊兴致勃勃地说,“你和我一块去呗!反正日本我也去过好几次了,这次我请你!就当作你的离婚礼物,庆祝我们楠楠又成了高贵单身女人!” 喻楠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她的嘴里再三盘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喻楠心里少有地不想拒绝。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办公室的窗外。 窗外的景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树枝、远山、苍白的天,和偶有几只飞过的鸟。 “……再说吧,珊珊吧……”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陈珊从中听出了犹豫,“什么再不再说,楠楠,你今年陪家里人也最多陪到大年初七吧?我们初八走,就去玩个十天!就这样定下来了啊,你给叔叔阿姨说一声,我也好安排工作时间!” 喻楠听着陈珊风行雷厉地把时间安排都计划好了,有点无可无奈何。 “珊珊,你先不要急,我过两天再给你答复。”喻楠说。 陈珊听喻楠这么说了,也不可能反对,“那行吧,最迟后天告诉我啊,我好早点 第72章 订票。” 喻楠嗯了一声。 和陈珊结束通话以后,喻楠一个人躺在座椅上,也在想自己春节的行程安排。 往年她和周平没离婚的时候,她就和几乎大多数三十多岁中年的女人一样,先去丈夫周平家拜访走亲戚,再去自己父母家。 然后出席几场周平朋友的婚礼、朋友孩子的满日宴。 一个多月的假期,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有多的时间,喻楠就在家里看看书,摆弄摆弄自己的花。 这么多年以来,她都是这样过的。 和每一个,三十多岁,收入不错,家庭不错的中年的女人一样。 喻楠知道像陈珊这样的女强人,事业狂的生活并不算大众。 有时候甚至不能被很多人接受——有很多人不敢相信,像陈珊一样,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会始终都不组建家庭,始终都不生孩子。 “那她的钱挣了给谁花?”喻楠听他们这样说过。 问出这种问题的人相互对视一眼,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 这让喻楠脸上本来的微笑迅速淡了下去。 “给自己花,去旅游,去找老师学自己想学的东西,买奢侈品,买车,买房子,做投资,给贫困地区捐款,给世界环境保护的组织捐款。”喻楠当时这样告诉他们,“她有钱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周平以前说,他从来没想过,喻楠和陈珊居然会成为关系这么好的朋友。 他当时说,‘感觉你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喻楠那会儿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看起来确实是和陈珊两个世界的人。 她活得传统、常规、内敛、娴静,是所有人都认为的成功女性的活法。 陈珊活得要强、坚韧、自由、奔放,是这个社会一小部分女性的活法。 但是如果真正是两个世界的人,会成为朋友吗? 喻楠忽然轻笑起来。 她端起小小的茶杯,笑着摇了摇头。 茶杯里的热气浩渺,裹挟着茶叶的清香,悠悠然地喷在喻楠的脸上。 喻楠浅浅地吹了一口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茶还没有变得温凉,含在嘴里时,还有些滚烫。 喻楠慢慢地把茶品完之后,将茶杯放好。 她拿起手机,转向办公桌。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跳出一条新的微信: “楠楠,打扰你一下,今年你可以和我回老家吗?” 发微信的人是周平。 喻楠歪歪头。 她点开手机,打开周平的会话框。 喻楠这才发现,在周平发来的这条信息上,已经有四五条‘对方已撤回此条消息’的提醒。 喻楠点开手机的字母键盘,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周平就又发来了微信, “楠楠,就是去我家里坐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妈不会过来烦你的,你放心。家里的小孩我也不会让他们来打搅你的。楠楠,你可以和我一起回一下家吗?” 喻楠有些诧异周平发来的信息。 按道理说,周平的母亲一早就知道了她和周平离婚的消息。 而且那天看周平母亲的反应,显然是对这一切接受良好,甚至巴不得她赶紧和周平去民政局。 周平家里怎么说,也不可能出现前些时候,喻妈妈喊喻楠‘至少带周平回来过一下春节,走一下亲戚’的情况才对。 “周平,这有什么必要?”喻楠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信息。 她有点搞不懂周平现在是怎么想的了。 喻楠的微信发出以后,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周平迟迟没有回复。 就在喻楠准备把手机放在一边时,对话框里才跳出周平的回复, “楠楠,我很想你。” 喻楠怔了一下。 对即将要离婚的前妻说这样的话,可以算性骚扰吗? 喻楠想知道。 在喻楠看到这条信息的几秒之后,大概是意识到不妥,周平又秒撤回。 周平重新编辑了一条,“没关系楠楠,你不想来也没事,我就是 第73章 问问!天气冷了,你要多穿衣服,早点休息,不要着凉了。” 喻楠把这则微信扫视完,她等了两分钟,确认周平没有再撤回以后,喻楠打开回复栏。 她想了想,最终回复了一个黄豆微笑的表情。 :) 第36章火山(四) 三十四. 临近春节,大街小巷上面全都挂起了红灯笼,小彩灯。 一些树枝上,也系着些彩带,风吹过来,它们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喻楠走到街道上时,抬头一看,就是这些喜庆热闹的东西。 刚刚风有些大了,把枝头的彩带吹得笔直。 喻楠提着自己的手提包,伫足看了好一会儿。 被吹起的彩带,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但是,喻楠记不清了。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面,她只记得,好像是年幼的自己从一个窗户外面看见的。 那时彩带也像今天这些根一样,被风吹得爽利,呼啦呼啦地在风里飘。 就在喻楠看得出神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突然在喻楠不注意时,从喻楠的背后撞了她一下。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女孩发现自己扑到别人身上了,小脸蛋全是不好意思的绯红。 “没事,有没有摔到?”喻楠转身扶着小女孩让她站好。 大概是喻楠生活规律,她现在三十四岁了,没怎么保养,可是看着就是年轻。小姑娘这才没有叫阿姨。 “没有!”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道。 喻楠笑笑,“那以后要小心一点,别摔着了。” 小姑娘应了声,又继续高高兴兴地拿着手里彩色的风车跑远。 她手里的风车随着她的跑起来的风,转啊转。 小姑娘的笑声也没停过,随着风到处飞。 喻楠看着这个小姑娘不算高的背影。 约莫是十一十二岁吧。 喻楠想。 又过了好一会儿,喻楠的手机震动了。 她把手机掏了出来,是喻旭打来的电话。 “喂,喻旭?怎么了?”喻楠问道。 她不再停留在原地,开始缓步走向商场。 自从上次陪喻旭检查完艾滋,吃过饭以后,除了微信里时不时问喻旭还有钱没有。 喻楠就很少和喻旭联系了。 “姐,妈要我问问你,大年三十什么时间回去,她好直接做饭……”喻旭小心翼翼地说。 喻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母亲还是觉得,和她感觉有隔阂啊。 这是让喻旭来当传话筒了。 看来她的母亲这次的情绪波动很大。 喻楠觉得有些疲惫。 “那你告诉妈,我中午就到家。”她回答说。 喻旭哦了一声,手不停地拿笔记了下来,“那姐,你打算在家里待几天啊?” “……”喻楠沉默了一下。 按照以前,她多半是要待一个多星期的,或者说至少是把初七给待了。 但是今年,喻楠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不想久待。 她的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厌烦。 她熟悉这种厌烦——那是十几岁的喻楠对自己父母的态度。 喻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强压下这种感觉,“……五天吧,我今年过节学校里有点事情,要外出一趟。”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喻旭嗯嗯地记下来。 手机里一时只剩下,喻旭那边笔尖与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喻旭……”喻楠突然喊了一声自己的弟弟。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快点长大。” 喻旭却被自己的姐姐吓到了,“姐……姐,你怎么说这种话?” 这种像是在嘱咐后事的话。 “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他急急问道。 喻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 她现在头很痛,无缘无故的痛,痛得她的骨头作响,痛得她感觉自己眼前一片漆黑,想就此晕倒过去。 “不,我没事,没什么——”喻楠说。 “真的吗?你现在在哪里 第74章 ?要不要我来接你——”喻旭明显不相信。 “没什么,我还好。”喻楠平稳地回答他。 她太熟悉自己身上正在降临的是什么了。 一种熟悉的痛苦和悲痛,正在重新漫上她的心头,妄图把她蚕食干净。 它们就像是阴影,跟着喻楠,如影随形。 喻楠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它的。 就算是有长达好几年的如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她与它看似彼此都偃旗息鼓了。 她不再尝试谋杀它,屠纱它,与它同归于尽。 它也还是会降临。 总会在某一天,或是风和日丽,或是暴雨倾盆, 或是你在家里的床上躺着,或是你在外面的大街上走着, 它会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直闯人的心房,让人再次崩溃,再次绝望。 喻楠拎着包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着。 她不算长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里。 “喻旭,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现在我正在去商场的路上。”喻楠对着手机说。 听自己姐姐的语音语调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喻旭也稍稍放了点心。 “姐……”喻旭又喊了声喻楠。 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这件事情该不该和喻楠讲。 “怎么了?”喻楠稳住自己的呼吸,静静地问,“有什么可以直接说,喻旭。” “和妈没关系,是另外一件事情……是关于……周平的,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你,你也要去做个检查才可以!”喻旭又问。 如今他其实很不想,在自己的姐姐面前再提起‘周平’这两个字,喻旭感觉到恶心,他觉得自己恶心,也觉得周平恶心。 这些天以来,每每喻旭回首自己做出来的荒唐事,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喻楠闭了闭眼睛。 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告诉她的? 还要她去做一个检查? 原本与困兽缠斗的喻楠,忽然笑了起来。 “他?”她轻声念了一遍周平的名字,“周平,怎么了?” 她问道,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感情。 喻旭停顿片刻。 “姐,我们圈里面的人都知道了——周平他,得了艾滋病。”喻旭说,“他已经把他的几个床伴都感染了——” “我也是刚刚看圈里面的人聊才知道,姐,你赶快去医院做个检查!”喻旭的语速变快了起来。 他显然情绪激动了, 而喻楠听着,却全然不为所动。 她始终都很淡定,“不用检查,我没事的。” 她对喻旭说。 喻旭听着喻楠如此肯定的语气,愣了一下,“无论如何,姐,你还是检查一下吧……以防万一啊……” 喻楠拿着手机,笑了。 “我和周平已经三年没有夫妻行为了,”她说,“从三十一岁,我知道他出轨开始,我就每三个月有体检。” “喻旭,这些都是报应。”喻楠淡淡地说。 喻旭讷讷不敢言了。 喻楠不再说话了,她脸上的笑消了下去,露出她原本的倦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几分病态。 手机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那就先这样了吧,喻旭。”喻楠说。 而后,她也不管喻旭的回答,径直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随意地塞进包里,闪身进了自己跟前的卫生间。 喻楠把自己锁在一间卫生间里面。 毫无预兆的,她的眼泪砸了下来。砸满她整张脸。 喻楠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面的怪物,正在溢出来。 它像烟、像雾、像霾、像尖刀、像钝器的怪物。 它爬上她的喉咙,爬上她的眼眶,她的耳道,她的鼻腔,她的血脉,她的每一寸肌肤。 喻楠抱住自己的头,蹲在了地上。 她的包落在地上,里面的手机、口红、零钱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散了一地。 而喻楠却无法去收拾。 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她必须把自己的手抱在头上,否则她 第75章 会到处抓挠。 她会在自己的脸上抓出血痕,她会在自己的身上抓出青紫。 喻楠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她脸上的泪水已经落到了地上。 喻楠挣扎着睁开眼睛,她在冰冷的石质地板上,看见自己的眼泪。 在眼泪里,她看见扭曲的自己。 喻楠咬住下唇。 她恨流泪,她恨她无缘无故的情绪,她恨自己心里这个随时都要逃逸杀死她的怪物。 她恨这么多年了,还是被这个怪物一击,便溃不成军的自己。 第37章火山(五) 三十五. 其实喻楠早就是痊愈的患者了。 也不能说痊愈,就是药物对她而言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电疗也是。 除了让她安静那么一瞬间,带来的就只有记忆力衰退。 抑郁症是一条漫长的路,每个人都只能在这条路上和自己的影子孤独而行。 所谓理解,所谓关心,所谓安慰,都是虚言妄语。 人类最大的可笑之处,就在于总是想用因果逻辑来归类精神与情感上的种种问题。 伤痛是可以被衡量的,十年之后你还放不下,你就是无理取闹,悲伤是可以被追溯的,情绪的失衡就是抗压能力的不强。 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 喻楠用被子笼罩住自己。 她又想起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种种难以忘记的伤害。 在她第一次考得年级第一的时候,她也曾经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跑到父母面前。 让喻爸爸和喻妈妈猜一猜,自己考了多少分? 十六岁的喻楠脸上还带着一种骄傲又矜持的笑,可是得意的神采怎么都挡不住。 喻妈妈说,她不想猜。 喻楠说,那你就猜一猜。 就猜一猜。 喻妈妈说,你考了多少分不能直接说吗?猜着烦不烦啊你? 她挥手,把喻楠的成绩单打掉。 十七岁的喻楠已经有了自纱倾向。 她经常刷着牙,迷迷糊糊的就恍惚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拿着牙刷伸进了自己的喉咙。 十七岁的喻楠总是面容苍白,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去和自己身体里的怪物搏斗。 她失去了产生快乐、感知快乐的所有能力。 她失去了所有的逻辑和思考,这个世界上有千万种情绪,可是至于苦难和神经质的亢奋流过她的身体。 但是她尝试着和喻妈妈倾诉,喻妈妈回答她,你就是活得太幸福了,吃饱了撑着才会这样。 她尝试着和喻爸爸说,喻爸爸告诉她,家长还不能说了两句了?说你两句,你就扛不住了吗? 他们总是这样,浑然不知,又满不在意。 在她的家里,没有人愿意去尝试着理解她。 没有人愿意尝试去安慰她。 喻楠上了大学。 她和寝室里面所有的人都不熟悉,她以为和自己的室友,虽然并不亲近,但是也相互礼貌以对。 可是她们三个人却拉了一个群,叫“维也纳群”,意思就是无喻楠(wyn)。 她们说,喻楠是一个疯子,总有一天会失空捅死她们的。 可是喻楠没有这样想过,她没有想伤害谁,没有想迫害谁。 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地生活,她也想好好地对自己,对别人。她也想笑,也想开朗,也想开心,也想高兴。 喻楠也想做一个正常人,好好地活着。 可是她不行。 在她大三回家住的时候,因为失眠,她时常6点才入睡,睡到10点,她的爸爸和她的妈妈,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喻妈妈给了她一巴掌。 喻爸爸踢了她一脚。 喻楠醒来了,她瘫在地上,眼瞳涣散。 他们说,你看你现在这个自暴自弃的样子,要不然我们干脆送你去疯人院算了? 反正疯人院才是你最后的归宿。 喻楠呆呆地看着他们。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觉得自己不努力是自己懒惰,才会睡懒觉,他们大概是想以此来让 第76章 她努力奋发。 喻楠什么都没有说。 她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她大声笑了出来。 她一声一声,站起来,拿起走廊的花瓶。 喻楠看见自己的爸爸把自己的妈妈护在身后。 她的父母是这样警惕地看着她。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眉头深皱,他们看着她,眼神是那么地失望,那么地戒备。 大概他们也觉得,总有一天,她会失空杀了他们。 最终,喻楠把花瓶砸向了另一方向的地面。 无数的事情又一次重演,它们像一只又一只手,从被子的冰凉处伸出来,像蛇一样在喻楠的每一处肌肤上摩挲。 喻楠一下回到了十五岁,一下回到了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年,喻楠都活在痛苦里。 除了和周平结婚的二十七岁以后。 她的工作稳定了下来。她的婚姻也看似稳定了下来。 这些过去,因为她死水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终于大发慈悲不再纠缠于她。 它们又一次安安静静地潜肤在阴影处。 但是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喻楠裹着棉被,她蜷缩在偌大的床上,蜷缩着自己冰冷的手脚。 喻楠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不止地向外涌出。 她的眼里全是血丝,甚至出现了血块。 好像死人,死不瞑目。 她已经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了很多年了。 所有人都在说,喻楠,你在往好的方面走。 悲痛总会走出去的。 人也要向前看。 你看,你现在不就是已经和过去和解了吗? 喻楠会笑,很浅很浅地笑。 却不说话。 因为就算她在所有人的面前都伪装释怀。 可是她还是知道答案。 不,她不爱自己的父母,她不爱自己的丈夫,她不爱自己的亲人,她不爱自己的爱人。 她恨她们所有的人。 她恨所有伤害她的人。 喻楠的手病态地抽搐着。 喻楠紧紧地抱住自己,这是她身上仅剩的所有的温度。 当所有人都不爱她。 所有人都伤害她。 所有人都践踏她。 那只有她来爱自己。 喻楠身上流了很多的汗,黏黏腻腻的,把被窝都弄脏了。 曾经,喻楠出现过幻觉。 她总是感觉有一条蛇,吐着蛇信子跟着自己。 不管她走到哪里,它总是跟着她。 她洗澡的时候,它爬上她的小腿。 她睡觉的时候,它在她的头上盘旋。 喻楠哭了很久,她的心里全是悲痛,她的眼泪浸诗了很大、很大的一块床单。 可是她的脸上,却面无表情,安静得好像已经死去。 喻楠静静地躺在床上,她侧躺着,耳朵贴在床垫上。 静下来以后,隔着床垫,喻楠能听见很多扭曲的声音。 地板上的灰尘移动的声音,地板下的水从水管里轰鸣而过的声音。 虫的触须相碰撞的声音,种子在泥土里寻找自己的位置轻微挪步的声音。 窗外细细的雨声,不远处的车驶过马路时的碾压声。 还有,在喻楠的床头柜里,躺在最下面一层抽屉的录音笔,轻轻说话的声音。 它播放着十六岁的喻楠,第一次给自己录下的音频, “我厌倦现在的生活,我将换一种生活方式,换一种活的办法。……对未来说的话是,你要开心。” 喻楠一直死寂的眼,不知为何,忽然渐渐亮了起来。 就好像有一簇微弱的火苗,正在她的眼里燃烧。 第38章火山(六) 三十六. 今年的春节,喻楠一反常态。 她没有回家和自己的父母过,甚至就打了一声招呼,也不管家里人反应如何,就坐飞机和陈珊一起去了日本。 喻楠这样果断的样子,倒是把陈珊给吓到了。 “……你春节和我直接去日本,叔叔 第77章 阿姨没什么意见吧?”陈珊问身边看着窗外的喻楠。 喻楠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给他们说了。” 至于他们的回复,喻楠并没在意。 陈珊也想到了这一点儿。 她挑挑眉,“那说了就行,反正我们俩都在飞机上了,他们不许也没办法。” “我都三十四岁了,还有什么许不许的。”喻楠淡淡地说。 陈珊的眉毛高高扬起,“这可不像你这几年会说出来的话。”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喻楠。 喻楠背后的小窗还开着,她坐在背光的地方,脸庞上的阴影好像一团雾气,模糊了她的五官。 陈珊看着喻楠,喻楠也看着她。 陈珊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喻楠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很沉默很隐忍的形象。 她和自己的丈夫相处得不快乐,和自己的父母相处得也不快乐,可是她却总是在陈珊的面前笑。 笑得很淡,很飘渺。 喻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当陈珊尝试去回想的时候,她很茫然地发现,她对于过去喻楠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浅薄了。 陈珊只记得少女时代的喻楠,喜欢去花店买花。 在潮湿的雨天,她抱着一束木槿从她面前经过时,对着她笑了一下。 陈珊扶住自己的额头,她觉得现在自己脑子有点不清晰了。 “抱歉楠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陈珊看向面容平静的喻楠,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我觉得,这不像是这几年的你,会说出来的话……这几年你总是很在意家里人的感受。” 喻楠并不意外,她和陈珊的关系一贯亲密。 陈珊本来也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她察觉到了什么,并不奇怪。 喻楠笑了笑。 “珊珊,人都是会变的。”她轻轻地说。 只是不知道是变好或者是变坏,亦或者是两者皆有可能? 喻楠想了想,“我接下来,可能会做一些匪夷所思或者是很奇怪的事情。” 陈珊不解地反问,“比如?” “我不知道,”喻楠摇摇头。 她低垂下眼,淡淡地说,“准确说,我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去做这些事情。但是我很笃定,在我不远的将来,我会去做一些看起来很奇怪,很难被理解的事情。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太惊讶,珊珊。” 陈珊沉默了一下。 她握上喻楠有些冰凉的手,“楠楠,你知道,对于你的所有决定,除了自纱,我都是无条件支持的。我也没办法为你做什么,只是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记得告诉我一声。” 喻楠缓缓地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喻楠把自己藏匿了起来,她做俗世的贤妻,俗世的孝女,俗世的成年人,让她自己都不像自己。 可是陈珊却还是一如既往。 陈珊顿了一下,“楠楠,你直接给我说吧,周平是不是除了出轨男的,还有什么事情。” 用的是疑问句的句式,肯定句的语气。 陈珊很笃定这一点。 她和喻楠已经朋友了这么多年了。 或许不是朋友,说知己更合适。 她们彼此之间没有秘密,只有还没来得及,或者是还没准备好告诉对方的事情。 喻楠偏了一下头。 “瞒不过你。”她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喻楠用另外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脑袋,承认了陈珊的猜想,“确实是有的。” “是什么?”陈珊问。 “你确定要知道?”喻楠说。 陈珊想了想,“如果说出来让你觉得很难受,那我收回我的问题,如果说出来无所谓,那么你可以告诉我。” “哪有什么难不难受的,”喻楠叹了口气,“说难受也不至于,只是比较出乎我的意料吧。” 她抬起头,凝视着陈珊,“周平出轨的对象,是喻旭。” 陈珊听完喻楠的话,她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像是花了几百万,吃米其林餐厅镇场子的大厨私房菜,最后却吃出 第78章 一根鼻涕虫。 喻楠看着陈珊想要发作,又顾及着飞机上其它的客人,死死克制下来。 她的脸都憋红了,又黑又红,和蓄势待发的火山差不多。 喻楠看着陈珊这样子,却忍俊不禁。 她笑了起来,“别想这些了,春节一过,我就要和周平签离婚协议了,喻旭那边,我也和他……差不多讲清楚了吧。” 陈珊气不过。 她看着面前风轻云淡的喻楠,正想说点什么,飞机却倏忽颠簸了一下。 “干!”陈珊连忙把小桌子上的水杯盖好。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飞机平稳下来了,陈珊心里的怒火稍稍被压制了些,“你是他的姐姐!亲姐姐!” 喻楠捋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他没告诉我,我也没问。只是他后悔了,我就原谅他了。” “后悔?”陈珊的眉头紧紧锁住。 她要是有这么个弟弟,不说其他的,断绝关系肯定是必须的了。 “也不是说原谅,”喻楠换了个说法,“只是说,我翻过这一页了。” “在喻旭青春期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又一次缺席了,而我作为他的姐姐……他没有长辈的引导,没有家人的关心……”喻楠说,“最后他做出了错误的事情,说来说去,我是他的姐姐,我也有责任。” 陈珊抿了抿嘴,“那你和我,我们一起读高中读大学的时候,你爸妈有给过你引导,给过你关心吗?凭什么你弟犯错了,你这个做姐姐的有责任?楠楠,你不应该这么想的!” 喻楠微微地低下头,“那我的爸妈,又是怎么不会给我和喻旭引导,怎么不会给我和喻旭关心呢?” “因为他们长这么大,自己都没学会爱这个东西。”喻楠对着陈珊很慢很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珊珊,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因果轮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如果不怪自己,那我该怪谁?”喻楠说。 她的眉眼平和,有一种很安静的气质萦绕着她。 陈珊接不上话了。 她只感到自己心里充满了难过。 很无助又无了奈何的难过。 好像一个人走在漫漫的沙漠里,他大喊一声,除了满嘴的沙与风,别无其他。 “……不想这些了,楠楠,”陈珊握着喻楠的手说,“去他妈了个比的,今年我们两个过春节,管他们干嘛!” 喻楠笑了笑。 她眼角细腻的皱纹若隐若现。 第39章火山(七) 三十七. 来日本玩,路线都是陈珊定的。 喻楠也来过日本,不过那都是学校里面的交流学习,除了大阪和东京,她自己也没去过其它地方。 “放心好了,日本我都已经玩透了!”陈珊很有信心带着喻楠玩好。 把大包小包都收拾进陈珊在日本的度假别墅过后,陈珊就和喻楠坐在客厅里休息。 陈珊的度假别墅是在北海道,她们两个人冬天来日本,正是北海道银装素裹的时候。 “雪好大啊。”喻楠看着窗外说。 她面前是一扇偌大的落地窗,窗户上结来一层朦胧的雾气。 喻楠拿手,轻轻地抹去自己脸庞前的雾,让外面的世界露出一角。 日本的雪,给喻楠感觉是很松很绵的,它们一块又一块地挤在树梢上,屋顶上,一不小心,谁滑下来了,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也不痛。 就是变成了一块软乎乎的地上的雪。 “楠楠,你今天晚上想去哪儿走走吗?”陈珊躺在沙发上问。 别墅里开了地暖,她现在就穿着一件吊带裙,一双白皙的脚翘得高高的。 “今天算了吧。”喻楠转过身,对陈珊笑了笑,“今天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去看看,去哪儿玩吧。” “那也行!”陈珊翻了个身。 “楠楠,你还不换手机卡吗?”陈珊瞥见课桌上依旧原封不动的电话卡。 在异国,不换电话卡就连网络都用不了,更没办法联系国内 第79章 的人了。 喻楠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好,“没事,今天晚上弄就好。” 陈珊随着她。 陈珊以前度假特别喜欢往日本跑,主要是离得近来回方便。 她买下的这间度假别墅也请了人定期打扫,护养,对于日本的家政服务,陈珊还是挺放心的。家政得知陈珊要来小住,还特意问过陈珊要不要采购一些鲜肉果蔬。 现在这些鲜肉蔬果都派上了用场。 喻楠也没做复杂的,她就拿冰箱里的牛肉卷、玉米粒、青椒和洋葱焖了一个牛肉饭,然后蒸了两碗芙蓉蛋,凉拌了一个白糖番茄。 陈珊吃得不亦乐乎。 她一贯喜欢吃喻楠做的饭。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高中的时候,商量的事情不?”陈珊吃下碗里焖得入味的牛肉卷,一脸幸福。 喻楠知道她喜欢吃肉,特意给她多焖了些。 “什么?”喻楠问。 “我们以前高二的时候说,如果三十岁的时候,你未婚,我也未婚,我们都还没有喜欢的人,我们两个就住一块儿搭伙过日子!”陈珊回答道。 喻楠听着,淡淡地笑了起来。 “记得啊,”她低下头,吃了一口蒸蛋。 “结果他妈了个比的,你和周平结婚了!”陈珊现在想起来都还愤愤不平,“你不知道,当时你婚礼我做伴娘,站你身边的时候,真是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周平。” “特别是周平那个妈,他妈的,鼻孔都朝天上了!我看着就烦,一瞧就是那种断子绝孙相的!”陈珊笑嘻嘻地说。 “那时候你二十七岁,我也二十七岁,我跟着我老板拼事业,有了点积蓄,我就故意在那个酒席前记红包的花名册登记那里,甩了我的卡,里面有我当时三分之二的积蓄,大概还是有个一两百万吧!” “我叫那个登记的写名字,故意写个‘喻楠不幸福周平你不得好死’,等酒差不多了,我就偷偷摸摸出去看,结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时周平的妈看到这个名字还有后面的金额,脸都绿了。” 喻楠听着,脸上的笑容明显。 “我知道是你。”她笑着说。 当时酒席散了过后,喻楠和周平准备回家了,周平的母亲拿着那本花名册阴阳怪气了好些时候。 左右不过是说,喻楠魅力着实是大,居然有人愿意来一掷千金。 喻楠一听就知道是陈珊,她含笑地看了一眼含沙射影的周夫人。 周夫人显然是以为是哪一个她的追求者。 连周平都紧张兮兮地问她是谁。 真蠢。 喻楠端着碗,“三十岁的时候,你说怎么还没有人来追你,你公司下面,到现在都每天准时来的花车,你猜是谁?” 陈珊一点儿也不惊讶。 从三十岁她生日过后的每一天,直到前天她还在公司里办公,每天早上,她都会收到一车的花。 是真正意义上一车的花。 是c城最有名的进口花店的店员拉着一车的还娇艳欲滴的花,等着她来签收。 每个季节,每个月,甚至是每个月的上旬、中旬、下旬,花都不尽相同。 陈珊哪里用得着这么多花,她就拿其中自己最喜欢的,其余的全部分给表现得不错的员工。 有员工识货,一眼就看出这些花的不菲,哪怕是点缀用的满天星,看品相,一株也能上八九十。 “我早就知道是你了!”陈珊颇为得意。 她脸上的神采飞扬。 陈珊看着喻楠笑,她一遇到喻楠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喻楠也看着陈珊笑,她有时候不会回话,只是静静地听,有时候则是会说个几句。 喻楠和陈珊都是三十四岁的人了。 两个人都已经步入中年,就算她们两个保养得再好,穿着有多时尚潮流,她们也都知道,她们不算年轻了。 但是,当她们面对面而坐聊天时,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可以回溯。 喻楠面前的陈珊,依旧是那个总是倔强,脸上有点小雀斑,浑身是刺的女孩。 第80章 陈珊面前的喻楠,也依旧是那个始终安安静静,少言寡语,眼中明暗不定的女生。 如果风吹过来,喻楠黑色的长发,和陈珊略褐色的丝发,依旧会纷纷扬扬,扫过她们洁白柔软的胸脯。 “好了,别光顾着说话,再不吃一会儿饭菜就凉透了。”喻楠提醒陈珊道。 陈珊和着牛肉焖饭的汤汁刨了几口饭,“知道了!” 日本的雪还在呼啦哗啦的下,落地窗上被喻楠擦去的水雾又重新凝结了起来。 第40章火山(八) 三十八. 喻楠把电话卡换好,连上网络,她的微信就像是爆炸了一样,疯狂跳消息。 光是喻旭的未接语音通话、视频通话就有十几二十个。 喻楠从上到下一一点开联系人,把信息看完。 她出来玩,学校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喻楠的人缘素来寡淡,联系她的也不过是喻爸爸,喻妈妈还有喻旭。 “我现在已经到日本了,和朋友一起玩半个月左右,不用担心我,春节就不回来了。”喻楠把语音一个一个重复地发出去。 现在深夜了,陈珊已经睡下休息。 她难得有假期,可以睡得早早的。 喻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穿着一件薄毛衣,盘着头发。 等确认信息依次已经发出去过后,她站起来,也想着该去躺着,休息一下了。 其实喻楠是不困的,从她发病那天开始,她的睡眠就像是被剥夺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她可以看见自己眼里各种各样的星星,可以听见风和雨悄然拍打树叶,如果再安静一点,尘埃在她枕边的翻滚,也逃不出她的耳朵。 可是她就是睡不着。 喻楠想,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梦见那片草原了。 那片广袤的、寂静的、黑夜里的草原。 就在喻楠走上楼梯,准备上楼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倏忽一下又亮了起来。 是喻旭的语音通话请求。 喻楠收回脚,她站在原地,随手接通了。 “喂?喻旭,怎么了?”喻楠问。 她的声音很淡,好像做出大变活人,一下就从国内飞到日本的人不是她一样。 “姐,你已经到日本了吗?”喻旭问,他有点不敢置信,“你已经到了吗?” 喻楠嗯了一声,“今天晚上七点到的。” 喻旭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喻楠的反应太平静了。 就好像她突然发作离开,丢下一句话,任由他和喻爸爸喻妈妈手足无措,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情。 “……姐,你去之前好歹和我说一声,”喻旭有点无奈,“爸妈都快急死了。” 喻楠垂下眼。 “我说过了。”她说。 喻旭顿了顿,“你就在群里说了一句,爸妈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呢!” 他笑了笑,“没什么,你平平安安的就好,姐在异国他乡的,要照顾好自己啊!” 喻楠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喻旭还在继续说,他有点好奇,“姐,你为什么忽然这么急切地想去日本?是有什么原因吗?” 喻楠重复了一遍喻旭的话,“原因?” 她很缓慢地露出一个笑,“没有什么原因。” 她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喻旭没有听得太清楚。 喻旭有点疑惑,“你刚刚说什么了姐?” 喻楠没急着说话。 她不想走到沙发了,她丧失了走的动力。 于是,她直接做到了木质的旋转楼梯上。 “我想通了一件事而已,喻旭。”喻楠说。 喻旭问,“什么事情?” 喻楠又短暂地沉默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喻楠这片刻之间的沉默,叫喻旭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好像等会儿喻楠要说的,是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一样。 喻楠也没默然太久,“我只是想通了,我本来就是神经病而已。” 她淡淡地说,“喻旭,我装作正常人太久了,我很努力地想融入你们。我曾经以为,只要按爸爸 第81章 妈妈说的,做他们口中的正常人,我就能好好过完这一生,好好地活下去。但是这似乎行不通,这并不行。我格格不入,我不正常,我有病。” 喻旭讷讷地有点不敢说话。 他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姐姐向他说过这样的话。 以往的她总是温柔的,疏离的,独立的,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她始终都是这么地平静又坚强。 喻旭犹豫了很久,“……姐姐,你还好吗?” 他轻声问道。 这样陌生的喻楠,让喻旭有些害怕。 “我很好,”喻楠说,“只是我现在很累。” 她的语调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轻柔又飘忽。 喻楠和喻旭都沉默了下去。 一时间,听筒里面没有人说话。 喻楠抬起头,从她现在的角度看客厅,她才发现,原来陈珊这栋度假别墅,原来是这么地大。 客厅的灯光暖黄昏暗,有一盆不知是什么名字的盆栽在沙发旁。 偌大的树叶耷拉着,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喻楠想,她肯定是发病了,才会这么暴露本性。 她其实是不想这样的。 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地做一个娴静温和普通的人。 但是现在,喻楠的心里只有一种冷漠。 这种冷漠,和冰雪一样。 也许是过了那么段时间,喻楠心里的不平已经消了,也许是喻楠的本性暴露了出来,让她想放任那么一瞬。 喻楠轻轻开口,她问喻旭,“当初,你和周平在一起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喻旭?” 喻楠说,“我很好奇。” 明明她说得平和,语音语调间没有丝毫的指责控诉,如同由月光滑过表面的鹅卵石。 但是手机另一边的喻旭,他的脸却瞬间变得苍白。 喻旭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姐,对不起,对不起……”他又重复着一遍又一遍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姐……”他说。 喻楠歪了一下头。 光只滑过了她的鼻梁,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唇,都隐匿在了黑暗里。 她说,“喻旭,我只是想知道,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喻旭陡然噤了声。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被喻楠翻了篇。 他们姐弟俩可以继续相安无事地相处。 喻旭知道,这相安无事表面的背后,必定满是疮痍的,可是没什么,他想等时间过去了,也就无所谓了。 然而,原来,喻楠是想知道的。 喻旭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喻楠最后还是慢慢地叹出一口气,“我也只是问问你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说。 喻旭咬住自己的下唇,他感觉自己说不出话。 喻楠抬起眼,去看不远处的落地窗。 窗帘都已经拉上了,只能看清其中有一条细长的黑夜的缝隙。 好像是一只眯着的眼睛。 雪还在簌簌地下。 喻楠有些走神,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雪会有多高? 陈珊说日本的雪有时候能到人的膝盖。 “算了吧,晚安,喻旭,现在日本都已经凌晨三点了。”喻楠说。 第41章火山(九) 三十九. 陈珊和喻楠出去玩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喻楠睡得晚,起得早,倒是陈珊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喻楠也没想叫醒她。 睡个自然醒才舒服。 陈珊昨晚和喻楠说了,从这个度假别墅出去,走一小段路就是当地的居民区,那里就有一个菜市场。 喻楠拿手机上谷歌找了找,确实不远,路线也简单。 喻楠好歹也是年轻的时候,在异国他乡留过学的人。 到了日本,街上也全都是黄肤黑发,胆怯这种情绪,她是完全没有的。 喻楠把客厅里的茶具清洗好之后,给陈珊留下张纸条,就一个人拿着伞出了门。 她准备出去买些水果和肉类。 “所以,那个什么男的,就是在菜市场跟你搭讪的?”陈珊一 第82章 边开彻一边问。 她租了一辆小车,方便自己和喻楠出行。 喻楠喝了口热茶,“对,他先开始上来,我没听懂他说什么。后面他用英语问我是不是游客。” “你说了什么?”陈珊兴致勃勃,语气里有一种兴奋。 “我能说什么?”喻楠看了陈珊一眼,摇了摇头,“我就说我是和朋友来日本玩的。” “然后呢?”陈珊问。 “然后这个男的就说我长得很好看,询问我是不是单身。”喻楠说。 “哇哦——”陈珊咧嘴笑出了声。 “看不出来,日本还是有很多有眼光的嘛!”陈珊打着方向盘问,“你怎么回答他的?” 她偏头笑吟吟地看着喻楠,眼里全是打趣。 今天上午一醒来,她就在门口看见一个二十多岁出头的男孩缠着喻楠不放,可把她吓了一跳。 陈珊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 喻楠回望唯恐天下不乱的陈珊,语气间颇有些无可奈何,“我就说我已经三十四岁了。” 陈珊对喻楠这个回答不做评价。 她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是不喜欢这个男的了?” “异国他乡,一见钟情,好像还挺浪漫的?”陈珊说着,自己都笑出声。 喻楠轻轻地嗯了声。 她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小男孩年轻,搞得好玩罢了。” 喻楠看向窗外。 不知道是哪处的寒流造访,昨晚上日本又下了长大雪。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喻楠看马路两边的街道,连行人的脚印都没有多少。 陈珊叹了口气,“你不喜欢就算了,喜欢玩着试试也无所谓。” 陈珊那个玩,喻楠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喻楠看了看陈珊,拍了她一下,“一天到晚说些什么。” 喻楠说,“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玩吧。” 陈珊哼了一声,“那你是不了解日本的文化。” 她们驶进了闹区的街道,路上有些堵。 “日本男的要么是喜欢那种萝利一样的小女孩,要么就是喜欢上了年纪的成熟感很强的女性。”陈珊说。 “他们性观念倒是挺开放的,玩玩也无所谓。”她说。 喻楠笑了,“那看起来,你的前两任男朋友都是日本的,也不奇怪了。” 陈珊也跟着笑,“那可不是?” “左右不过是处着玩玩罢了。”她说。 如今陈珊已经单身一年了,她工作忙,没时间也没精力去谈情说爱。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我前几个男朋友那些关系,”陈珊等红绿灯的时候,顺手里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与其说是男女朋友,倒不如说是各取所需的p友。”陈珊耸耸肩,不甚在意。 “那你怎么和别人分了?”喻楠问。 陈珊拉长声音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原因还挺多,有的是我睡腻了,嫖太多次没意思了。有的是居然还真对我生出男女之情,说什么‘以后他来养我’,真的是搞笑噢。” 陈珊噗嗤一声笑出来。 喻楠记得是谁,“是那个姓袁的先生吧?” 陈珊点头。 这个袁先生是个挺有趣的人。 在陈珊和他交往的时候,他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个挡箭牌? 这位袁先生,还用各种方式,试探陈珊和喻楠是不是一对儿。 陈珊笑着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太渣了?都睡了这么多人了。” 喻楠并不认同所谓渣。 “你情我愿而已,有什么渣不渣的。”喻楠说。 她的神色看起来极为冷淡,“人的爱情是靠激素维持的,你以前交往的那些人,没本事激起并维持这种激素,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无能而已。” 喻楠知道,陈珊从来都不是会说这种‘怀疑自己是不是渣’的人。 喻楠皱了皱眉,她话锋一转,“是不是有人在你身边乱说了什么?” 陈珊顿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总是容易在喻楠面前一不小心说漏嘴。 或者不小心 第83章 走漏心思。 “也不是,”陈珊耸耸肩,“可能就是最近一两年,二胎政策放开以后,我们公司有很多请产假的……最近听的关于孩子的言论有点多罢了。” “不知不觉就受影响了。”陈珊笑笑说,“我现在也是年纪上来了,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她说得有些颠三倒四的,不过喻楠是听懂了的。 生育这个问题,就算是女性再怎么回避,也还是会被影响的。 “你想要个孩子?”喻楠问。 “也不是。”陈珊说。 她顺便把车开到停车场。 “只是一个人有时候稍微也会有点寂寞吧。”陈珊说。 除了喻楠,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不会多出另外一个人,能听到陈珊说出这番话了。 喻楠想了想,“寂寞的话,那你可能是做丨爱做少了。” “生育孩子这个事情,我觉得还是激素导致的冲动。”喻楠说,“人生来就是为了好逸恶劳的,懒惰、自私、贪婪才是让人快乐的本源。生育这个东西,对母体损伤极大,我一直觉得女性是没有生育欲望的。有繁衍后代欲望的是男性才对。” “历史上来讲,人类花了好几十代,才好不容易才戒掉一般动物的发晴期。我觉得这也是符合利我原则的生物进化的选择。现在生育最自然最健康的状态,还是由自己的异性伴侣来激发激素,做出冲动行为。” 喻楠语调平平地阐述了一遍自己的看法。 最后,她看着有点懵的陈珊做出总结,“所以,我还是不建议你‘因为觉得寂寞想要孩子’,只要不是我刚刚说的健康自然的生育原因,往往都会在教育上导致糟糕的结果。” 陈珊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不过她大概还是懂了。 陈珊抿嘴,脸上的笑怎么都挡不住,“看把你紧张的,我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两秒想岔开了罢了。” 喻楠又看了眼陈珊,平静地嗯了一声。 她还是不希望陈珊冲动而选择生育。 这并不理智。 陈珊停好车,和喻楠一块解开安全带走下去。 她们两个今天去的是京都市的金阁寺。寺庙占地位置大,附近也就是一片繁华闹市。 陈珊计划得好,等一会儿晚点了,她和喻楠还可以去逛逛商业街之类的地方。 喻楠和陈珊两个人,哪怕都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但是相貌和气质却格外地出众。 喻楠和往常一样,盘着头发,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羊绒大衣。 衣服的颜色款式都简单,但是架不住她的身材气质好。 喻楠只不过是在红绿灯路口,等买热牛奶的陈珊过来,淡淡地抬了眼,扫视一下自己身边的路人,就已经有两三个人盯着喻楠,移不开视线。 甚至连路都不愿意走了。 而陈珊和喻楠的风格截然不同,她偏爱跳脱的颜色。 平时上班就不说了。 度假的时候,她就喜欢黄蓝、绿红这种搭配,而且她又杏感,深v露脐的衣服都不少。 等围着一条大红色围巾的陈珊,捧着热牛奶追上来,和喻楠一起走时,不少暗暗打量喻楠的人都愣了愣。 陈珊和喻楠,一个甩着一头大波浪,一个盘着自己的头发;一个明艳,一个沉郁,对比这么强烈的两人,竟然出乎意料的是朋友。 让人意外。 “快走快走快走!”陈珊不满地嚷嚷,“刚刚有个长得好丑的男的一直盯着你看。” 喻楠偏偏头,不解,“有吗?” “当然!”陈珊颇为肯定,“我都看见了!” 喻楠笑了笑,逗陈珊,“那照你这么说,帅的男的就能一直盯着你看了?” 陈珊哼了一声,“那不仅要长得帅,还要身材好才行,一米七五以下免谈。” 喻楠没忍住,转头望着自己手边的陈珊,缓缓地露出笑容。 第42章火山(十) 四十. 喻楠和陈珊回到度假别墅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里。 本来陈珊还想去什么酒吧牛 第84章 郎店,实现她口嗨时给喻楠的承诺——给她把酒全部点一遍,吹公主酒。 但是喻楠坚决反对。 喻楠自己又不会喝酒,她也不喜欢太吵太闹的地方。 “让年轻人去玩吧,我们回去泡泡温泉休息一下。”喻楠和陈珊说。 陈珊不死心,“真不去?日本牛郎还是有很多看起来不错的!” 喻楠无奈地看她一眼,“算了吧,珊珊。你知道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的。” “那个地方不适合我。”她说。 陈珊没说话。 她看看自己身边的喻楠。 彼时她们俩正在超市里,喻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果汁,正研究果汁的配料表。 陈珊这样看过去,刚好看见喻楠白皙又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一只骨感修长的手。 喻楠密密的睫毛微微扇动着,超市里的灯光在其中跳跃。 陈珊忽然想道—— 喻楠长这么好看,她带着喻楠去牛郎店,那岂不是花钱让一群牛郎占喻楠便宜了? 不行,那绝对不行。 “那行,”陈珊立马改变主意,还是在别墅里泡温泉好,“我已经让家政的把温泉打理干净了,今天可以直接去泡。” 陈珊那个别墅是她三十岁的时候自己给自己买的礼物。 她一贯是没什么耐心货比三家的,直接就是选好地方,然后挑好户型,买最贵的。 所以她这套度假别墅,尽管就她一个人住着玩,买的户型也不算最大,却也是奢华得不行。 喻楠把选好的橙汁放进购物车里。 陈珊喜欢喝橙汁,每天睡前都要喝一瓶。 按她自己说的话,就是补充维生素c。 等喻楠和陈珊回到家,洗好澡,再打开室内温泉的制暖,引好热水之后,都快到0点了。 “我好久都没泡了,”陈珊脱开浴巾,直接坐了进去,“买房子的时候,说是和附近一个什么温泉一样的水源,富含什么微量元素,泡着对皮肤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喻楠笑了笑,“感觉和热水也没什么区别。” 她跨过陈珊,顺手把一个托盘,放在温泉中央露出睡眠水面的小石墩上,托盘上面都是洗好的水果和果汁。 陈珊家里这个温泉说大也不大,就是室内室外两部分,两个池子还是分开的。 喻楠和陈珊两人一起坐进温泉里,两个人把腿舒展开,也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 她和陈珊都没穿什么衣服。 陈珊这些年一直在没黑,比起喻楠,她的皮肤要黑许多。 而喻楠虽说也没有做过什么美白的护理,但是c城是个养人养皮肤的地方,她的皮肤从小到现在都是白皙光泽。 “楠楠,你的好大啊!”陈珊看了看喻楠的胸说,“你的好挺诶!” 陈珊凑过来看。 在暖色的灯光下,喻楠半露在外半浸在水中的胸脯曲线优美,水滴自喻楠的锁骨处缓缓留下。 陈珊看着喻楠的胸,就想起饱满水润的蜜桃。 喻楠瞥了陈珊一眼,“你去年不是才做了胸部塑形吗?” 陈珊捏捏自己的,“塑形是塑了,形状也还行,但是没你那么有柔感。”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浑圆的胸,“不够自然。” “那是你自己看多了罢了。”喻楠说。 陈珊耸耸肩,并不在意。 她和喻楠两个人一边泡温泉,一边吃盘子里的水果。 盘子里水果的种类多,樱桃、草莓、柑橘、香蕉还有一年四季都有的苹果。 “楠楠,你年后准备怎么做什么?”陈珊端起一杯橘汁问喻楠。 喻楠淡淡地看着她,“年后?” 她说,“和周平签离婚协议,然后……” “然后我可能会换一个生活方式吧。”喻楠说。 陈珊有点惊讶,“不继续做大学教授了?” 喻楠垂下眼,沉默了一下。 “应该不会再做了。”她轻轻地说。 “那你想去做什么?”陈珊问。 “做什么……”喻楠看向温泉的另外一边。 那边是一 第85章 块落地的玻璃,在夜晚,能看得见天上的星星,和远处高高的雪山。 “可能不会做什么,珊珊,”喻楠说,“我想我需要一个漫长的假,只有我一个人的那种假。” 陈珊顿了一下。 喻楠转回头,看着陈珊,“那珊珊你呢?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陈珊说,“我老板要做甩手掌柜了,我要忙着接管一下yt公司。” 喻楠摇摇头。 “我知道,你和我说过这个,”她说,“我问的是,你还是打算保持这个生活状态吗?” 陈珊望着喻楠。 喻楠也静静地注视着她。 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陈珊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她发现,在喻楠那双黑得没有回声的眼里,她依然看不清其中深渊的模样。 “……我不知道,楠楠。”陈珊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陈珊说,“老实说,楠楠,比起你,我寻常很多。我对我现在的生活状态还算满意,但是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也不知道。” 喻楠浅浅地嗯了一声。 “那你再等等吧。”喻楠说,“如果出现了某一个,与你现有生活截然不同的轨迹,恰好那时你又厌倦了自己的生活,那记得抓住它就好。” “那你现在抓住了吗?”陈珊问。 温泉的热气腾腾向上翻滚,朦胧的雾朦胧了喻楠的眉眼。 叫总是眉目冷淡疏远的喻楠,无端地流露出些许脉脉的温柔来。 “我?”喻楠笑了笑。 她浅色的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早就错过了,珊珊。” 陈珊偏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喻楠笑着说,“你还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你作为伴娘陪着我,我给你讲的一个故事吗?” 陈珊皱着眉回想。 相隔太多年,陈珊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我给你说,我说,上个月和周平订婚的时候,有个我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男生,忽然找我告白示爱,还对我求婚,”喻楠说,“我把这个事当笑话一样的告诉了你。” 陈珊想起来了,“噢,对,当时我们两个都在笑。” 她说。 “其实那个事情,不止是这样的,”喻楠笑着说,“那个男孩子是一个科研机构的,瘦瘦的高高的,带着个眼镜。他说他从高中开始就和我是同校,一直暗恋我,只是现在知道我订婚了,才后悔没早点和我说。” “我就问他,那现在是在给青春画个句号吗?” “他摇头,脸上的眼镜都快甩出去了,他说不是,他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带我私奔。”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给我看他自己银行的余额,他说他会一辈子都对我好的。” “我就问他,那私奔我们去哪里呢?” “他说,他知道我喜欢旅行,他是生物学的,他可以陪我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喻楠顿了一下,“可惜我没有答应他。” 她轻声地说,好像叹出一口漫长的气。 “这个男的叫什么名字?”陈珊问。 喻楠眉眼弯弯,“我不知道。” 陈珊有些意外。 喻楠记这个事情记了这么久,可是现在却说,她连这个胆大包天的男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喻楠仿佛看出了陈珊的疑惑。 她笑了笑,“他的名字并不重要。” 喻楠屈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这么多年以来,他也不过是在我的面前出现过一次,我连他的长相,声音都已经记不住了。” “重要的是,我曾经确实是想要和他私奔过的,我确实是有过想逃离这个地方的冲动,”她说,“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去,我还是回归了所谓正常的道路。” “珊珊,这就是一个机会,尽管看起来荒唐可笑。”喻楠说。 陈珊啊了一声。 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温泉里的水越来越热,蒸气簌簌地往上升。 陈珊看见,喻楠常年苍白的脸上,都被染了点红色。 她们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温泉里,又泡了一会儿。 第86章 屋里一时静极了,侧耳去听,还能听见屋外厚厚的雪,从树上滚落的声音。 许久之后,陈珊才开口。 “楠楠,那你打算去那里放假呢?”她问。 喻楠回答说,“我不知道,珊珊。” 陈珊抬起头,抿了抿嘴。 “那你还会回来吗,楠楠?”陈珊问。 “我也不知道,珊珊。”喻楠说。 温泉里的水咕噜咕噜的冒泡。 陈珊默然了很久。 她说,“那你走的那天要给我说一声,我会从那天开始想你的。” 喻楠笑起来。 “好。”她说。 第43章火山(十一) 四十一. 和陈珊在日本玩的这将近两个星期,喻楠也没去日本太多地方转悠。 她和陈珊经常是一天玩一个地方,甚至是两三天就看一处风景,行程排得散漫又随意。 完完全全就是夕阳红姐妹团出游。 自从上次喻楠和喻旭通话翻旧帐,问了喻旭当初是怎么想的?把喻旭给吓到了,喻旭便一直在没和她通过话。 而父母那边,喻爸爸和喻妈妈,也最多是问问喻楠的平安。 喻楠说,没事,我和陈珊在日本这边还挺好的。 他们也就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大年三十的时候,过团圆的习俗怎么都还是要从一下的。 喻楠、喻爸爸、喻妈妈还有喻旭,微信远程视频通话。 其实他们一家人真的没什么好聊的。 以前喻楠和周平没离婚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给喻楠抛过去的话枝,大多逃不过备孕、怀孕和带孩子。 现在没了周平,喻妈妈似乎已经意识到离婚已成定局,她也不想再说道这些东西大过年的,闹得喻楠和她都不高兴,她也就没多说什么。 而喻旭不敢直视喻楠,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先开始,被喻楠抓奸时的模样。 通视频电话时,喻楠看他整个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于是喻楠举着自己的手机,和屏幕上四张安沉默的脸面面相觑。 喻楠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仿佛被定格的人脸。 这些脸,包括她自己的,要说熟悉,那也是熟悉,毕竟看了这么多年。 但端详久了,要说不熟悉,喻楠也觉得似乎并不熟悉。 “我这边信号有点差,先挂了,”喻楠飘忽开视线,淡淡地说。 “新年快乐!”她笑了笑。 她说完,喻爸爸和喻妈妈还有喻旭,就像是回过神来了一样,都跟着贺喜,说新年快乐。 咔的一声,通话结束了,手机上的人脸也都淡去。 回国的飞机上,喻楠和陈珊聊到过自己与父母的关系。 陈珊的父母早就去世了。 陈珊的爸爸是一个地下杜品、人口犯卖线人,说是英雄也不为过。 但是这个英雄是无名的,也是卑微的。 陈珊才出生,他就死了。 关于她的爸爸,还是很久以后陈珊才知道的。 而后,陈珊的妈妈就接替了她爸爸的工作,也成为了线人。 一个女人,一个美艳风情的女人,如何在地下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答案不言而喻。 陈珊从小就以为,自己的妈妈是给别人做情付的,陈珊妈妈的娘家这么以为,街坊领居这么以为,陈珊也这样以为。 她看不起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让她蒙羞,又叫她耻辱。 而陈珊的妈妈从来都不辩解什么,就是冲陈珊笑。 直到陈珊的妈妈在家里的衣橱自纱以后,陈珊才知道了真相。 从此以后,陈珊的心里就有了很大的一块阴影,后来,她甚至得了一种心理疾病。 自己父母的种种,除了喻楠,陈珊没和别人清晰地讲过。 包括她的心理医生。 其他寥寥数几人,也不过是知道片段,都以为是陈珊目睹了自己母亲在衣橱里的尸梯,而心里留下了创伤。 然而实际上,永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她了,” 第87章 陈珊说,她放下了手里的杂志。 “她好像已经渐渐地从我的生命里淡出去了。以前感觉每时每刻都会想起她,活着都是一种煎熬,后面就是一个星期想起一次,一个月想起一次,一年想起一次……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 “那你现在想到她,还想以前那么难受吗?”喻楠问。 “以前你一说到她,就会失空。”喻楠说。 陈珊有些记不清了。 “失空?”她望着桌板上自己的美式咖啡,有些出神。 “我以前是怎么失空的?”陈珊问。 喻楠还记得。 她看着陈珊,语气平平,“高中的时候,你一说起她就会很烦躁,会哭会大喊会大叫,有时候还会砸东西。” 喻楠不仅语气平平,过往陈珊的种种,她也不过是那最简单的词轻轻揭过。 好像这一切都不足为奇。 陈珊听着,神色却有点恍惚。 “……啊……”陈珊却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她用手抓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那个时候我有狂躁症,做了好多不可理喻的事情。” 喻楠扫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倒也没有。” 她说。 陈珊和喻楠坐的是小型的高端飞机,现在这个时候,春节刚过,机上除了她们俩,也就后排还有两三个人。 “现在你都已经慢慢走出来了,”喻楠说,“这是很好的事情。” 她笑了笑。 陈珊耸了一下肩,“也许吧。” “我现在再想去我妈妈,我心里也还是会痛苦……但是那都是可控的了。”陈珊说,“大概我确实是在慢慢地好起来的。” 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无论什么创伤,只要人活着,就总是能等到时间来。它要么是把瘢痕带走,要么是把人对伤的不习惯带走,只余下被稀释的情感,和习以为常的叹息。 “那你呢?楠楠,你在慢慢地好起来吗?”陈珊问喻楠。 喻楠脸上淡淡的笑意不减。 “珊珊,这么多年了,我的父母给我的伤害,已经并不是现在笼罩我的阴影。”喻楠说,“或许它们是其中之一,但是绝对不是全部。慢慢好起来,大概是不适用于我的。” “那现在让你难受的,究竟是什么?”陈珊问。 喻楠脸上的笑消弭了。 她扭头看着陈珊,“笼罩我的阴影是什么——它们太乱了,我也说不明白。珊珊,如果一定要说,这口浊气,是我父母我的原生家庭赠予我的晦暗岁月,是我一个人独行的孤独无助,是我梦里的幻象,也是我好像已经找不到我了。” “可能你问的这个阴影,曾经就是来自于我父母对我的推搡、打骂、不理解,源于我一次又一次被他们伤害、和他们针锋相对的痛恨里,根深于他们兵戎相见的婚姻对我的伤害。” “但是这么多年了,珊珊,这个阴影已经变成一棵参天大树的阴影了——不单单是这个阴影扩大了,更是它越发抽象了,越发复杂了,在我的脚下,越发如影随行了。” 喻楠脸上一片冰冷,“珊珊,没人会懂得这个的。没人会觉得伤害带来的阴影还会抽象,还会变异,还会以各种各样、成千上万的方式驻扎在人的心里。人们害怕病毒,可惜却没人意识到,所谓心理的阴影,走不出的过去,也不过和病毒没什么两样。” 陈珊有些手足无措。 她很担心地看着喻楠。 “那你要怎么办啊,楠楠?”陈珊问,“如果你难受的话,吃药有用吗?” “吃药当然有用,珊珊,”喻楠很静静地回答说。 她抬头看着陈珊,“但是吃药也好,电疗也好,都不过是缓解症状。痛苦还是在不知不觉的蔓延,如果不想办法扼制它,可能我就会死掉。” 陈珊抿了抿嘴。 喻楠却对她又笑了笑,“珊珊,死并不可怕。但是,我并不想因为这个东西而死,我想在很平静很平静的心跳下,慢慢地死去的。” 陈珊看着喻楠良久。 陈珊忽然想起喻楠在十八岁 第88章 生日会上许的心愿。 是喻楠悄悄告诉她的,喻楠说,她想很静很静、很慢很慢地死去。 可是似乎直到现在,喻楠三十四岁了,距离十八岁已经有十六年了,喻楠还在挣扎着,还在寻找那条很静很静、很慢很慢死去的路。 喻楠回望着陈珊的视线,和往常一样依旧安静又清浅。 陈珊和喻楠对视着,喻楠靠着窗户,背着光,眼睛却依旧明亮。 窗户外边,时不时有绵绵的白云从喻楠的身后掠过。 不知为什么,陈珊心里蓦然生出了无限的委屈和难过。 为什么偏偏是喻楠? 第44章悬崖(一) 四十二. 喻楠回国以后,没回父母的家,她报了个平安以后,就一个人回了自己家里。 现在已经到了春节的尾巴,是气温开始回暖,街上也开始热闹的时候,喻楠正值假期,也落得悠闲。 喻爸爸和喻妈妈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也没在频繁地联系喻楠,叫她回家。 这些年喻楠的内敛与安静,也没完全叫他们忘记曾经自己女儿的歇斯底里。 喻楠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滑过手里的书本。 她不过是给自己的父母发了一条,“最近状态不好,不打扰了”,没想到就省了这么多事,得了清静。 也挺好的。 喻楠轻轻地翻过一页手里的书。 书是她在日本和陈珊逛书店时买的,是一个日本摄影师的作品集。 没多少字,都是图片为主。 这些天喻楠的胃口越来越差,菜吃了一口就不像再动筷子了,可是她还是给自己做一天三顿饭,像每个正常人一样吃三顿,就算是只吃一筷子,她也强迫自己吃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吃得少了的缘故,如今喻楠坐在书房里,手冷脚也冷。 肚子也有些不舒服。 喻楠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两边。 喻楠的头又开始痛了。 她的耳边也开始响起一阵又一阵高频率的嗡嗡声。 吵得人心烦。 喻楠又翻到手里书本的下一页。 作品集一类的书大多都很有质感,书页厚实,页面有的选的是粗糙的做工,有的选择是光滑的。 喻楠手里这本书恰好是她比较喜欢的、较为古朴的糙面。 日本摄影师的摄影作品,在喻楠眼里,大多颜色的对比度都不算高,有时候看起来灰蒙蒙的,好像是在阴雨天。有时候又感觉很清新,颜色很干净,好像是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之后。 这样一本摄影书,足够喻楠看一个下午。 这么多年以来,她其实是一个活得很无趣很古板的人。 喻楠的生活里,没什么太具象的爱好,左右不过是看书、买花,也就没了。 衣服也是随便买。 如果不是她品味一直不错,相貌身材也算好,不知道会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 周平曾经在空闲的时间,也想过陪着喻楠。 但是喻楠的生活太无趣了。 她可以修剪阳台的花枝叶蔓修剪一上午,也可以一个人看一本书看一下午,而后晚上接着看。 喻楠的生活好像一直都不需要别人。 所以,就算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周平也忍受不了她,要往那些热闹的、吵杂的、群魔乱舞的地方跑,好像也不足为奇。 喻楠想。 周平总是喜欢在自己面前摆出少言寡语的样子,但是喻楠知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周平应该是很喜欢玩闹的。 喻楠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想起了周平。 听喻旭说,周平得艾滋病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喻楠心里有着淡淡的疑惑,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幸灾乐祸,只是单纯的好奇。 就好像她疑惑喻旭和周平绞在一起时,是怎么想的一样。 喻楠又翻过一页书。 她没急着看这一页上的图片。 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了书桌上垂下头的干花身上。 花店老板和喻楠开了 第89章 一个玩笑,其实干花也是有花期的。 那簇差不多一两个月前买来的干花已经枯萎了,它们低垂着头,干花的花瓣散落在桌面上,这些花瓣干瘪而无色,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来的飞虫在桌上蜕掉了翅膀。 前面那段时间里,喻楠总是哭总是失空总是要死不活, 现在,虽说她还在头疼,还在耳鸣,胃也不是很舒服,可是喻楠却觉得自己要好许多了。 最痛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喻楠现在已经清醒。 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她将要改变,将要换一种生活,将要去其其它的途径,找一找让自己平静地走下去的路。 先前的喻楠总是和别人说,自己对周平已经没感觉了。 喻楠不爱周平。 但是这句话,其中的真假,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 喻楠想,她是真的喜欢过周平的,也是真的以为,周平能让她回归到每一个正常人走的路。 只是这个臆想破灭得太早,她在自己总是不稳定的精神状态里沉浮,而周平在一次又一次家门外的佑惑里,终究是没忍得住。 然而,就算他忍住了,喻楠知道自己和周平也没有什么善果。 喻楠爱周平,就像周平爱她一样,他们不过都是短暂地爱过彼此。 如果她和周平没有结婚就好了。 喻楠第一次这么想,这个世界上果然是所有的婚姻都是谎言,妻子不会是丈夫脑海里的情人,丈夫也不会是妻子灵魂中那个憧憬的对象。 如果她和周平没有结婚,那她就不会知道原来爱是这么地短暂。 喻楠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的碎发,她的头发有些太长了。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么一头黑色的长发。 也许她也该换一个发型了。 喻楠微微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头发想道。 她的头发是天生的直,喻楠不喜欢烫发染发,发质一直都保养得不错。 不过换成什么发型喻楠也不清楚,她还没想好。 未来很多事情她都没想好。 不过这些年以来,已经叫喻楠学会了等待。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着急也没有用,当时候到了,命运就会以分岔路的方式呈现在你的脚下。 喻楠把手里的书合上。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打算去接杯水喝。 也许是坐得久了,她站起来,有一种头昏脑胀的感觉,在喻楠闭住眼睛稳住心神时,她眼前闪现过一片片红红绿绿缭乱的光华。 喻楠缓了会儿。 她三十四岁了,马上就要三十五了,其实已经不年轻了,快到中年了。 身体素质确实是一年比一年不行了。 喻楠扯了一下自己的高领毛衣,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的岁数到了那个坎,不服都不行的。 喻楠端着水杯,走到玻璃窗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的倒影半实半虚,脸的轮廓姑且是她,只是脸与颈的一大半都浸在了窗外的树枝和天空之间。 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她的嘴巴飞到她的头顶。 喻楠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倒影。 她的倒影也注视着她。 -------------------- 我寒假结束前完结,我发誓……orz对不起大家,有一段时间没更新了,明天就开始日更 第45章悬崖(二) 四十三. 在家闲了好几天的喻楠,今天总算准备出门了。 出门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就是有人约她出去,说是想和她聊聊,顺便赔礼道歉。 约她的人叫方媛, 喻楠想了半天才回忆过来,这是陈珊说的,高中喜欢她的那个女同学。貌似还和自己告过白。 至于方媛要和她聊什么,道什么歉,喻楠不清楚。 电话那头的方媛也没解释,就一直在重复想约喻楠出来喝喝咖啡。 咖啡,喻楠是不喜欢喝的。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喻楠也想出去逛一下。 喻楠常去的那家花点现在都还没有开 第90章 门,她正想该去哪儿时,方媛就来电话了。 尽管这个方媛,喻楠连她的相貌都记不清楚了,但是喻楠想想也还是答应了。 也是凑巧。 喻楠的那声“可以”刚落下,对面的方媛的呼吸声都停住了。 大概是没有想到喻楠会同意。 而后,喻楠就又问道,“请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号码的?” 方媛回答说,“我把班上每个同学的同学录都要过来了,翻出来的。” 这个回答听起来颇为让人感动。 喻楠哦了声,并不对方媛这样的举动有什么评价。 “那明天见。”喻楠礼貌地说。 方媛像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一样,一个劲儿地重复明天见。 到了方媛预定的咖啡店之后,喻楠由服务员领进了包间。 这家咖啡店显然又是属于高端消费的餐厅,地段在市中心的cbd不说,占地大,店内装横也尽显奢华。 喻楠一走进去,就有被训练得洋气的服务员上前,微微鞠躬,低声向她询问包间的号码。 喻楠走到包间门口时,就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个剪着短发,带着耳钉,穿着黑色皮夹克,很中性打扮的女生。 这个女生身上的衣服、耳钉好像都是什么品牌,喻楠记不清了。 女生似乎还描了眉,做了修容,五官看起来很立体。 原来方媛长这个样子? 喻楠想。 “你好,”喻楠挂起淡淡的笑容,和座位上看她看愣住的方媛打招呼。 今天喻楠也穿得很随意,就是一件常有的高领羊毛衫,和一件系带式的黑色大衣,没什么特别的。 方媛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你好,你好,喻楠……我是方媛!你的高中同学。” 她卡了一下,又连忙让喻楠坐下,“你请坐。” 喻楠对方媛的慌张仿若未闻。 “谢谢,”她笑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方媛直直地坐下去。 其实方媛那张脸不说话的时候还挺酷的。 方媛坐下了,还直愣愣地盯着喻楠的脸看。 好像喻楠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喻楠微微垂下眼,对方媛抱歉道,“不好意思,今天有些匆忙,没有化妆。” 方媛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她咧嘴笑起来,身上的酷劲儿一下就消失了,莫名其妙叫人觉得有股傻气。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把这家店的招牌都点了一遍,”方媛挠挠最近的头,“你看你喜欢哪个就喝哪个。” 喻楠抬起眼看方媛,客气了一声谢谢。 可惜她并不打算喝咖啡。 “今天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吗?”喻楠问。 她注视着方媛,目光很平和。 “老实说,我没太听懂电话里面,你说‘要和我赔礼道歉’是什么意思。”喻楠浅浅地笑道。 方媛拍了一下大腿。 她大大咧咧的,“嗨!” “就是那个!上个月是不是有个女生来喻楠你的单位找你闹事了?”方媛问。 喻楠没什么印象了,“……不好意思,我记不太清了。” 方媛思索了几秒,和喻楠描述说。 “就是一个有点娇气任性的小女孩,喜欢穿那种很可爱的小裙子,那种……嗯,叫洛丽塔风格?”方媛不太确定地说。 喻楠听着方媛的描述回想了一下。 似乎是有这么个女生来她的课堂上捣乱。 她当时还以为是走错班的大一新生。 “……我有些印象。”喻楠说。 方媛叹了口气,“她先前是我女朋友,不过现在已经分手了!她先前翻我的手机……就看到一张你的照片,然后就很生气……按那群年轻人的说法是什么来着?就说我心里有个白月光,指责我把她带替身。” “然后我就给她说,‘做替身?你做啥美梦呢?你不配!’她年纪小,就气炸了,瞒着我给你找麻烦……” 喻楠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纠葛 第91章 。 而她居然还在里面扮演着这样关键性的角色。 喻楠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比较委婉地劝方媛道,“情侣之间有些小矛盾很正常,说清楚就好了,走到现在都不容易。” 方媛倒是毫不在意。 “嗨,我跟她在一起也就是玩玩!我俩都知道的。她一个二十岁才出头的姑娘,和我在一起,也不过是看我出手大方!一打赏她的直播就是几万块。” 方媛耸耸肩,对此一派风轻云淡。 喻楠笑笑没接着说什么。 她一个外人,对别人的情感生活,本身也只能点到为止。 不过,也还是喻楠第一次遇见方媛这样,一下就能把自己的隐私芝麻豆子倒了一块说的人。 “那我冒昧问一句,”喻楠说,“那张我的照片,是什么样的照片?我好像从来没有在社交网络上发布过照片。” 喻楠一说完,刚才还有些痞气的方媛,一下就忸怩了起来。 她咳嗽一声,又摸摸自己的鼻子,有点害臊。 “就是很普通的照片……”方媛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快成嘟囔,“就是在……喻楠你当教授的那个大学的教授介绍页面,下载的图片……” 喻楠扫了方媛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 很显然,就算是方媛这样笨拙的行为,没让喻楠有什么动容的。 “谢谢你的喜欢。”喻楠说。 方媛嘿嘿笑了笑,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四个服务员,一人抱着一大托盘的东西进了包间。 方媛不止把这家咖啡店的招牌都点了一遍,还把这家店推荐和饮品搭配的蛋糕糕点都点了一圈。 一盘盘各式各样,或是奶油蛋糕、或是芝士流心蛋糕,或是酥皮面包的糕点,一个一个往喻楠面前摆开。 一杯杯造型各异,用玻璃杯的、用马克杯的、用纸杯的、用塑料杯的饮料,也一个接着一个放在喻楠的跟前。 每放下一杯咖啡,服务员还低声给喻楠介绍这个咖啡是哪里的豆子,酸度和风味是什么,建议搭配什么糕点。 不一会儿,本来挺宽敞的桌子,就被摆得满满当当。 饶是喻楠,看着满桌子让人眼花缭乱的饮料糕点,都愣了一瞬。 “……这太多了。”喻楠说。 方媛挥挥手,她正想说,没事儿,吃不完就都扔掉就好! 但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想道,喻楠会不会讨厌浪费的人? 于是方媛改口说,“没事!吃不完我打包回去,我家里人就爱吃甜食。” 她说完又问喻楠,“这桌上有喻楠你喜欢吃的吗,要不要在加点什么?” 喻楠瞧着连自己的手都快没地方放的桌子,有点无奈。 “谢谢,不用了。”喻楠回答说。 第46章悬崖(三) 四十四. 咖啡糕点上来来,方媛就一个劲儿地招呼喻楠吃吃喝喝。 喻楠也没对方媛说自己不喜欢喝咖啡。 这样太不礼貌了。 她就笑了笑,说,自己这几天胃不太舒服,喝点热水就好。 方媛听了,马上变得咋咋唬唬的,“咋的了?怎么胃不舒服了?是不是冷着着凉了?要不要我给你点些驱寒的?……点什么姜茶、热牛奶?” 喻楠摇摇头,婉言谢绝了。 方媛看着这满大桌子的东西,也知道自己有点太夸张了。 她倒不是心痛钱,就是怕喻楠感到唐突。 方媛尝试着挣扎一下,“……嗨,没事儿喻楠,你别奇怪我点这一大桌子东西……我这些年没学会啥,就是学会了给别人花钱!我遇到让我高兴,让我喜欢的人了,我一样是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 方媛越说感觉自己底气越不足,说到后面,她自己都忍不住讪笑了一下。 喻楠听着,也笑了笑。 她很少让别人陷入尴尬,“没有奇怪的,只是觉得你特别热情。” 方媛这才舒了一口气。 方媛注视着喻楠,又咧嘴傻笑起来,“好多年都没有见到你了,突然听你愿 第92章 意出来跟我见面……我有点太激动了。” 喻楠淡淡地笑了一下,“承蒙厚爱了。” 她很平静地说,“不过我很早就已经结婚了。” 只不过也是快离婚了。 方媛挠挠自己的头。 她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也没有什么其它的意思,”方媛随手端起一杯自己面前的馥芮白,喝了两口,“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求以前我想求的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她喝咖啡也不讲究什么章法,直接端上去,就跟喝酒喝水一样,吞了两大口。 方媛眯着眼睛笑,“以前我们做同班同学的时候,我都不敢找你说话。我读高中不是经常逃课吗?喻楠,你猜是为什么?” 喻楠但笑不语,静静地听方媛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高中逃课,很多次都是因为偷偷看你太久,被你发现了,视线和你对个正着。”方媛继续说。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对上个视线就激动得不得了,自认为自己被你另眼相待。而我又想耍酷,又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自己有多兴奋,就经常一溜烟儿地从学校跑出去,和我的几个兄弟、朋友飙彻玩儿。” 方媛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年少的时候暗恋上一个人大抵就是这样,觉得那个人的一颦一笑都是对着自己,一个眼神不经意的对视,便自以为是命中注定,一个转身不小心跌倒与扶起,便说这是天生的缘分。 然而其中有多少自我的暗示,自我的感动和自我的脑补,可能只有很多年后自己再回首往昔才会知道。 这些曾经的盎然春意,要么成了自己青春丢人的黑历史,要么成了一种或甜或涩的回忆。 喻楠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在她的青春并不懂得这些。 准确的说,喻楠对于自己青春的记忆早就支离破碎了。 她的记忆力不太好,对于自己的高中时代和初中时代,万般的种种,早就变成一趟趟呼啸而过的风,带给她的只有风沙。 方媛停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咖啡。 “老实说,喻楠,你和我以前想象的……很不一样,”方媛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一直以为……你会去做一些很酷很有个性……然后也比较安静的工作。” 她尝试着把自己的想法描述出来。 喻楠垂下眼,听方媛说话。 “比如像什么摄影师啊、设计师啊一类的。”方媛说。 喻楠很清浅笑笑,她有些意外方媛会这么想自己。 不过她也并不对方媛的话评价什么。 喻楠只含笑望着方媛,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的?” 方媛一时语塞。 她看着自己对面把黑色长发高高盘起,不施粉黛,笑容温婉的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和喻楠说清楚。 其实,如今喻楠的样子,已经与方媛觉得的喻楠“应该成为的样子”相距甚远。 但是要说那个“喻楠应该成为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方媛也说不清楚。 就好像方媛第一次看见喻楠,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样。 那时候,下着雨,喻楠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顶楼,那一排空教室外的空地上,她的黑色长发披下来,一个人很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敲打着树叶。 方媛正好站在喻楠下面一楼的小平台上。 她恰好能看见这个班上相貌尤为出众,却总是少言寡语的女生,拉下了自己总是穿着的高领。 方媛记得很清楚,她看见喻楠的脖子,是一片赤裸裸的红。 那片红在喻楠身上沉静的黑,和外面灰蒙的雨与叶上显得极其突出。 寻常人看到这一幕也许会感到害怕,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校园异闻录,但是也许是方媛天生比别人缺个心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就被遥遥孤独而立的喻楠,慑住了全部心神。 随着时间的流逝,喻楠暗藏在衣服里血红的脖颈,和她那双寂静的眼睛,让方 第93章 媛越来越忘不了。 她不是怕得忘不了,她是忘不了当时那种被惊心动魄的心情。 大概就是那一瞬间,方媛没魇住了—— 而这一魇,就是许多年。 方媛不知道该怎么和喻楠说自己的感受。 “……只是感觉而已,”最终,她只能这样和喻楠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表达。” 方媛很抱歉地对喻楠笑笑。 她这幅中性的打扮下,这样笑起来,还有几分飒爽的英气。 喻楠也没怎么在意,“没关系。” 她笑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留意我高中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高中存在感很低,都没什么人注意到。”喻楠说。 方媛听喻楠这样说自己,很是惊讶,“喻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咋可能没有人注意你?” 方媛原本还以为喻楠是客气才这么说,直到她看了喻楠面上略有些困惑的神情,她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喻楠真的是这么想的! 方媛顿时哭笑不得,“我的天啊……喻楠,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我以前在班上是个经常逃课的,我也知道班上有多少男生暗恋你。” “不过因为你总是不说话,也只和……陈珊玩在一起,班上同学才都只能小心翼翼地看你……”方媛摇摇头。 “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不知道自己在班上有多受欢迎啊!”方媛说,“我们年前那次同学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都还有不少男生说直到现在,心里的女神还是你!” 这把喻楠给说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而陈珊更是从未在意过这些。 所以,直到现在,喻楠才知道这样的事实—— 就是自己在高中还颇受欢迎。 喻楠垂下眼想了想。 其实这也不难解释。 高中时的人,大多还在单纯懵懂的时候,除了陈珊,没有其他人再与喻楠走近。他们都不知道喻楠的阴晴不定、歇斯底里和神经质。 而恰巧,喻楠的皮囊确实还不错。她读书的时候人消瘦,皮肤白,五官不错,披着一头直直的长发,确实是那么点美人的味道。 她的阴沉,成了同学们眼中的文静。 她的孤僻,成了同学们认为的不善言辞。 她的与众不同,成了同学们称道的气质超级好。 不过这样美丽的误解是有时效的。 到了大学,就没几个人还会这样误会喻楠了。 喻楠想想,也能理解。 “真的,喻楠,班上的同学基本上没有人不喜欢你的。”方媛拍胸脯保证说。 说完,她想了想,又不怎么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了,还有陈珊。” 喻楠听完,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这个笑比以往所有的笑都要淡,像是一滴茶水落进了一面湖泊里,才刚有了点颜色,便马上被稀释个干净。 可是喻楠却少有地弯了弯自己的眉眼。 “承蒙厚爱了。”喻楠说。 第47章悬崖(四) 四十五. 一时起兴,和方媛见过面后,喻楠回到家里,还觉得有几分奇妙。 倒不是为方媛所说的,自己在高中时代颇受欢迎,这件事感到奇妙。 而是,喻楠发现,对于过去的许多,她好像都错过了。 喻楠自己再去回忆自己的过去,她能想到的很少。 她的青春,在她的眼里,就只有扭曲得看不清的面孔,城市喧嚣的轰鸣,教室窗户外里低矮的的房檐,除此以外,就只有争吵、对骂和指责。 这是为什么? 喻楠回到自己家里,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 一个人脱了靴子后,喻楠便赤脚走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一直走到靠近阳台边上的沙发。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七点了,冬末天黑得早,喻楠要一直走到阳台那边了,她的影子才赤裸裸地出现在她的脚下。 其实五点多钟的时候,喻楠就告别了方媛。 不过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许久。 第94章 有时候,喻楠也难免会想,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 她是不是太过于关注自己了? 所以才会这么痛苦,所以一点伤害,都足以反复地把她再次伤害。 喻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她天生就不会消化这些东西。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的人能眨眼间、谈笑间,就把自己心里的阴霾全部吹散,像个小太阳一样继续蹦蹦跳跳。 而这个世界上,也就是有的人无法吞咽苦痛。苦痛对他们而言就是如影随形的人间地狱,这些苦痛没有前因后果,有时候甚至无法被人想起是因为什么引起的,但是它总会以各种各样抽象的方式袭来。 这个世界上,比喻楠以前的家庭环境还糟糕的大有人在,这个世界上,比喻楠经历过的种种还要深刻的也大有人在。 只是不幸的是,喻楠想,她也许天生就是个疯子。 她从生下来就是个疯子,这一生都疯疯癫癫地在寻求自己那个,所谓宁静的国度。 喻楠打开自己的手机。 在这一刻,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很想说话。 她不知道和谁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话题,在她的脑中,她甚至还没有组织好语言。 可是喻楠就是很像说话。 她的心好像变成了一团会哇哇叫的乱麻,它们纠缠在一起,在蓄力,在上蹿下跳,在嚎啕大哭,又在哈哈大笑。 喻楠翻到了陈珊的微信。 不知道陈珊现在在工作没有。 她想了想,先发出去一个喊陈珊的语音。 喻楠想,如果陈珊不回复自己,那她就不说话了。 还没等她把手机合上,那边的陈珊已经秒回了她信息。 “怎么了,楠楠?”陈珊问道。 “怎么突然找我了?”她说。 喻楠问她,“你现在忙吗?” 陈珊依旧是秒回,“不忙啊!最近还没正式开工,工作比较闲,我现在马上就到家了。” “怎么了,想我了?”陈珊笑着问。 喻楠和陈珊直接道,“我想说话。”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陈珊却一点都不奇怪,她反而是很高兴,“好啊,楠楠。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我听着的!” 她说。 喻楠听着陈珊颇为欢快的声音,轻轻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是想说话而已。”喻楠说,“可能就只是想开口罢了。” 陈珊哦了声。 “那开口总得要发声音吧?你不想说话,给我唱首歌也行。”陈珊嘻嘻笑道,“我好久都没听你唱歌了,楠楠!” 喻楠闻言笑了起来。 陈珊确实很久都没听到她唱歌了,上次她在陈珊面前唱歌,还是去年。 “你知道我就会唱一首生日快乐的。”喻楠说,“如果是唱歌,那我还不如一直和你这样没任何话题地聊天。” 陈珊竟也不反对,“那也行啊!我们随随便便聊天那也挺好的。” “我最近工作还比较顺心,下属没有太惹人烦厌的,新招来的几个员工看着也还没作妖,工作能力也不错……公司业绩也还行,一切都按部就班。”陈珊劈啦啪啦说了一大堆,“楠楠,你呢?你怎么样?” 陈珊果然是工作狂,三句话不离工作。喻楠听着,有些无奈。 喻楠把陈珊的语音听完。,听到了陈珊的问题。 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喻楠想了想,“我最近过得还挺好的。” “最近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看看书消磨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说着说着,喻楠忽然想了起来,“比较特殊的话,是今天方媛约我出去喝咖啡,我去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回来了。” 这确实可以算作比较特别的事情。 而后,喻楠的语音刚发出去,她就看到陈珊连发了好几排问好过来。 “方媛?”陈珊的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就是那个你上次还问我名字的女生?” 喻楠发了个对。 “因为在家里闲着无聊,没有事做,就 第95章 去了。”喻楠解释说。 陈珊也不纠结。 “那感觉怎么样?”陈珊问。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喻楠回答说。 手机另外一头的陈珊,倒也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不过,我倒是知道了一些挺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喻楠说。 陈珊连忙追问喻楠,是什么事情? 喻楠说,“我从方媛的那里才知道,原来我们两个在高中班上还挺受欢迎的。”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儿笑意。 陈珊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呢。 原来就这么点儿事。 “嗨,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就这啊?”陈珊说,“谁在意这些咯?” 她说得满不在乎。 喻楠转念想想。 也是这个道理,就算陈珊和她一早就知道自己颇受人恋慕,她们大概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喻楠垂下眼,淡淡地笑着说,“我只是感觉,我过去好像对这些东西一无所觉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这样,好像太怪异了一点。”喻楠说。 那头的陈珊沉默了一会儿。 喻楠看微信信息框上,重复几次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不知道陈珊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删掉了,又开始重新编辑信息。 过了差不多几分钟,陈珊才回喻楠语音。 这次这则语音很简短,就几秒钟。 陈珊说,“没有办法,那个时候,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喻楠听着,突然就笑了起来。 也对,那个时候,她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那个时候的喻楠满脑子都是仇恨和绝望,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总是想着自纱和死掉。 她恨自己的妈妈,也恨自己的爸爸她恨所有伤害她的人。 她很年轻,她的恨意也很猖獗,是恨不得杀人的那种恨。 喻楠总是不受控地去恨、去痛、去想很多很糟糕很烂的东西。 哪怕如今喻楠已经三十四岁了,她依稀地回想起过去自己所思所想的那么零星一点,她都会有些难受的感觉。 人体总是有保护机制的。 喻楠的记忆不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未尝不是在保护她。 “珊珊,你说的是对的。”喻楠说。 她的语气很轻很淡,好像一场叹息。 “我总是喜欢想一些有的没的。”喻楠说,“可能是这段时间,我太闲了吧。” 陈珊说,“想想也挺好的啊,就当是放松心情了。” “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如果用这二十四个小时都去想这些闲的,而不是什么难堪的痛苦的,那不是很好吗?”她理所当然地说。 喻楠被她逗笑了。 “嗯,你说得对。”她说。 过了一会儿,喻楠感觉自己似乎没什么想说的了,她又给陈珊发了条,“那我现在去想想别的其它的去了,回见,珊珊。” 陈珊给她发来一个‘美女再见’的表情包。 喻楠笑笑,把手机收好。 她和陈珊聊完,夜色已经渐渐有些深了。 喻楠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她能清晰地看见窗外蓝色的光,正爬上自己的脚踝,又爬上自己的小腿。 她没穿鞋,脚上冻得有些青紫,看得清脚背上青乌纵横的血管。 方才和陈珊说着话还不觉得,现在喻楠弯腰下去,摸摸自己的脚,才发现,原来已经冰得快没有知觉了。 喻楠直起腰站起来,她再次站到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这次,她的脚被冰得,已经有几分刺痛的感觉了。 喻楠却没急着走到玄关处穿上一双棉鞋。 她安静地伫立在原地,看向窗户外面。 喻楠的面前是窗外一片晃眼的光亮。 把她的脸庞照得莹莹发光。 偶尔有一辆打着超强的远光灯的车驶去,一束强光,从喻楠的脸上一晃而过。 而喻楠的背后,却是她黑漆漆的家,连同她半边的影子一起,在黑暗里静默。 喻楠沉下眼,她忽 第96章 然又感到有些无聊了。 这个地方并不属于她。没由来的,喻楠想,她应该走了。 第48章悬崖(五) 四十六. 喻楠这几天以来,不再失眠了。 相反的是,她嗜睡。 经常是晚上八九点,一觉睡到了中午。 有时候她站着,还在浇花,都回变得困倦。 迷迷糊糊的,“嘭”的一声,花壶碎了一地。 有时候喻楠会变得浑浑噩噩的,她从自己的床铺里起来,头发杂乱,面容倦怠。 喻楠扶着额头,去洗漱间打理自己,看见镜子里毫无形象的自己时,都愣了一下。 她扭扭头,镜子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也跟着扭扭头。 这是她很少有的样子。 喻楠看着,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一副狼狈疲倦的样子,大概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不过这幅邋遢的样子不能保持太久,喻楠捏捏自己的下巴,想道。 今天喻旭要来喻楠家里,喻爸爸说是从乡下买了土鸡和土鸡蛋,给喻楠送来些。 这是什么意思,喻楠自然是懂。 亲情破冰游戏里的老把戏了。 不过,喻楠也没拒绝,她就微笑着说好啊,谢谢。 她的声音听不出她的状态。 只是让喻旭来她的家里,也不知道喻旭是做了什么思想斗争才来的。 喻楠吐出嘴里的涮口水想。 某些方面来说,或许这也是对喻旭的一种折磨了。 喻楠按照以前的估计揣测,可能对于喻旭来说,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一天,他就要被折磨一天,被迫去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这样的折磨久了,也不清楚喻旭会不会恨上她? 恨她不早些死掉。 不过,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折磨。喻楠有些漫不经心地想, 毕竟人心隔层皮肉,喻旭究竟是不是他表现出的如此忏悔、如此自责、如此内疚。 喻楠是不得而知的。 哪怕喻旭是自己的弟弟,喻楠也和喻旭一样,并非是绝对的了解他。 想到这里,喻楠又笑了起来。 喻楠脱掉自己身上的吊带长裙,裸身去冲澡。 腾腾的热气熏上来,爬上喻楠本来苍白的脸,又变成薄薄的绯红。 喻楠在热水下仰起头,任由滚烫的水珠滑过她的脸颊,滑过她的胸脯。 她的眼眸微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喻旭给喻楠发微信,说自己已经到小区门口了的时候,喻楠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回复了一个“好的”,便又盛了两碗煲好的鸡汤。。 喻楠看了看桌上的炝炒虾仁、回锅肉和西南花,心道这些量应当是够她和喻旭吃的。 没过多久,门铃便响了。 “来了,”喻楠上前去开门。 她微微扬起唇角,露出淡淡的笑。 提着一箩筐鸡蛋和一捆麻袋的喻旭,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 等门开侯,喻旭尴尬地看着穿着家居服的喻楠,踌躇着露出一个有点难堪的笑。 喻旭看起来很紧张,他的嘴唇都有些泛白。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从喻旭的脸上滑过,“进来吧,还站在门口做什么?” 她笑着把门敞开些。 喻旭却一个劲儿地摇头,“……不用了,姐,我把东西给你送了就回去……”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两步。 显而易见,喻旭很抵触进这个屋门。 在自己姐姐面前,重新回到这个自己曾经偷来数次,还和姐夫翻云覆雨的家,能不尴尬就奇怪了。 如果可以,今天喻旭是不想来的。 他一想到自己又要踏进那个家,他就头皮发麻。 可是,喻旭又不能在喻爸爸和喻妈妈面前表露什么,他也只有硬着头皮来了。 喻楠听着,笑容不变,“我已经提前给爸妈说了,你在我家吃了饭再回去。” “快进来吧,刚好有鞋套。”喻楠说。 喻旭还是不愿意,他狂摇头,“……不了,姐,我 第97章 一会儿在路上随便吃点就好,你不用管我。” 喻旭说。 喻楠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静静地看着喻旭,看了他一会儿。 看得喻旭脸上难看的笑容垮了下去,脸上只余下躲闪。 “那你把鸡蛋和鸡都帮我放进厨房吧。”喻楠不再就前面那个问题多说。 喻旭却以为喻楠是放过自己了。 他面上一喜。 然而,等他踏进房门,还没往厨房走两步,听到大门“咚”的一声关门声,喻旭才想起来——喻楠家里的房门是指纹锁。 出去和进来都需要指纹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喻旭,瞬间僵硬在原地。 他面上的高兴也尽数瓦解。 “去把手上的东西放了,就来吃饭吧。”喻楠坐到餐桌上,直接对喻旭说。 其间没有一点儿商量的语气。 喻旭站在客厅,有些无措地看着喻楠。 他挪不动自己的脚。 喻楠也望向自己的弟弟。 今天喻旭穿着一件卫衣套牛仔外套,阿迪达斯的运动裤,还有去年喻楠给他买的限量版的球鞋,打扮得也挺时尚。 不过可惜左手一筐土鸡蛋,一手一麻袋土鸡,再加上现在呆滞的神情—— 怎么看都像是个傻小子。 “快去。”喻楠移开视线,神情寡淡地再次开口,“等会儿汤就凉了。” 她说完,也不再看喻旭一眼。 喻楠端起自己那碗鸡汤,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油,低头抿了一口。 等喻旭把东西放好,一步做三步走,挨到方桌边缘,期期艾艾地看着喻楠,欲言又止时,喻楠把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到桌上。 这一声哐当,说大也不大,就是砸得喻旭心惊胆战。 “……姐姐……”喻旭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他战战兢兢地注视着喻楠。 喻楠抬起头看着连她放下碗,都瑟缩的喻旭,觉得有几分好笑,“喻旭,你在怕什么?你又不是没来过。” 喻旭闻言,脸色骤白,唇上一点点的红色霎时间消退干净。 他低下头,整个人唯唯诺诺起来。 喻楠收敛了些脸上的笑意。 “坐下喝汤吧,你的汤快凉了。”喻楠说。 这回儿喻旭不再多忸怩了。 他坐下过后,就一直低垂下头,沉默地喝自己碗里的汤。 一勺又一勺,想要把碗挖出一个坑。 “喻旭,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在这里聊天。”喻楠把筷子放在一边。 她的胃口依旧不好,喝了一碗鸡汤,她就有七分饱了。 喻旭垂着头,不敢看喻楠。 喻楠也不在意,“但是,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了,所以尽管你不愿意,我还是喊住了你。” 她说。 在听到喻楠说“最后一次聊天”,喻旭有些错愕地抬头,紧紧盯住喻楠。 “别误会,我没打算自纱。”喻楠笑笑,很直白地说。 喻旭松了口气。 “和你聊天,只是因为,我很好奇两件事。”喻楠说。 “第一件是我在日本那里问你的,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时,是怎么想的?”喻楠说。 她的语调很平淡,其中没有丝毫起伏,一点也听出她的好奇。 喻旭咬住自己的下唇。 他的视线向地板滑去。 “不过,这个问题,你很不想告诉我,”喻楠垂下眼,轻笑道,“那我也就不问了。” 喻旭又抬眼盯住喻楠,他年轻的脸上全是惊讶。 甚至还有一种茫然。 他没想到,喻楠就这样揭过去了。 这短短几分钟里,喻旭的心情就好像是上了一趟过山车,忽上忽下,弄得他精神紧绷。 喻楠察觉到喻旭的放松,嘴角的笑不变。 “第二件,”喻楠望着喻旭,眼里充满沉静,“是你骗我的一件事。” “喻旭。” 喻楠喊道。 喻旭看向她,喻楠感觉,喻旭的脸好像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装饰安装上的眉眼口鼻、给自己渲染的种种情感色彩,全 第98章 部或是掉落到地上,或是消失个干净。 “你没有被你的老师强丨奸,对不对?” 她问。 说完,喻楠就看见无数黑色的小疙瘩在源源不断地,从喻旭的毛孔里冒出来。 而喻楠的目光,却是始终如一的平静。 第49章悬崖(六) 四十七. 喻楠凝视着喻旭,目光始终平静。 喻旭也看着她。 他拿起刚刚哐当一声落在瓷碗里的勺子,又笑了,“姐……你在说什么……” 喻楠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桌对面的喻旭。 她看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保持一个微笑。 他的眼睛大胆地直视她,其中似乎有些难过的痕迹。 很熟悉的模样。喻楠想。 她想着,突然垂下眼,轻轻笑了。 “你在骗我,喻旭。”喻楠说。 她的语气很笃定。 喻旭脸上的笑突然渐渐地褪了下去。 他的脸好像是被大手抚平的纸张,从先开始的皱褶不堪,到最后变成一张紧绷的纸。 到最后,他终于露出他真实的模样。 一张和喻楠相似的,却面无表情的脸。 “你会因为我骗你而恨我吗?”喻旭问。 喻楠偏了偏头,“并不会。” 她望着自己总是在她和别人面前笑的喻旭说,“我应该很爱你。” 喻旭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他的脸色沉沉的,和他以往的样子都不太一样。 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有不同。 “那我究竟是怎么样的很重要吗?”喻旭说,“重要的是,我愿意在你面前表现成什么样子,不是吗?” 喻楠淡淡笑了。 她看着这个小自己十二岁的弟弟,“你总是很好奇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模样。”喻楠说。 “我们已经玩过很多次秘密互换了,喻旭。”她说,“但是你犯规了,喻旭,你骗了我。” 喻楠的口吻很平和,仅仅只是重复一个事实罢了。 “你会对我感到失望吗?”喻旭没有理会喻楠的话。 他又问。 喻楠垂下头,她的头发顺了下来。 在这个偌大的客厅里,偶尔有风厨房的窗户吹进来,吹得人生出些寒意。 喻楠看着摇曳的窗帘,“我从来没对你失望过。” 喻楠说,她说完,又转头,回看没有表情的喻旭。 “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期待。”喻楠说。 喻旭咧开嘴笑了。 他笑的样子其实很奇怪。 不是他平时眉眼弯弯一派无忧无虑、阳光灿烂,也不是寻常人面上所有的肌肉都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展露出一个笑。 喻旭更像是人把最张开,然后用力地往上扬。 看着很怪异。 “我十四岁的时候做过一个梦,”喻旭说。 他看着喻楠,“我梦见自己和另外一个男的在床上**,起先我以为那个男人长的是和我一样的脸。” “我去和我的朋友说,我梦遗的对象是我自己。他们都笑我,说,‘那你以后diy是不是就看自己照片就好了?’。”他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喻楠听着,没说什么。 “后来,我又做了一次那个梦,”喻旭说,“那次我发现,那个在梦里我缠着不放的男人,并非是长着我的脸。” “你猜是谁的脸,姐姐?”喻旭问。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秘。 喻楠不回答他,等他继续说。 喻旭也不在意喻楠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接着回答说,“是你的脸,姐姐。” “他长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喻旭说。 他又笑了。 喻楠却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她波澜不惊地问,“然后呢?” 喻旭收回自己脸上的笑,“我做了很多次和梦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梦,我很喜欢那些梦。那些梦里面,我觉得很温暖,被人爱着。” “在梦里面,我只用活在一张床上。我不用再 第99章 听见爸妈的声音——我真的好烦他们,他们总是在吵架、吵架、吵架。我也不用听见同学的声音,他们总是会问些愚蠢又莫名其妙的问题,还有老师,那些老师的面孔,好像是在流脓的疮,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们。” 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梦中的呓语。 “可是,有一天,我发现,我再也梦不到了。不管我怎么努力,我就是梦不到。”他说。 喻旭说着,脸上也浮现出一种懊丧。 和些许的疑惑。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突然梦不到了。 喻楠喝了口手边的水,她的脸上没任何的波动。 喻旭又说,“然后这个时候,我读上高中了,有个男生找我谈恋爱——他看出了我和他是同类。” “我同意了,”喻旭说,他的脸上带起一丝回忆,“不过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 “但是也因为他,我发现,当我和别人**时,我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梦里那个男人。”他说。 喻旭很兴奋,“姐姐,你肯定记不起来了吧?那个数学老师——我的数学老师——他以前也教过你。” 喻楠偏了一下头。 那她确实记不住。 “我的那个男朋友,他和那个数学老师厮混在一起,他邀请我去,”他说,“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姐姐,当那个又肥又丑的老男人捅进来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我梦里那个男人——好清晰,好清晰……” 喻旭看着喻楠,他大笑,“姐姐,那以后,我就发现,只要是和你或多或少沾上关系的男人**,我就能见到我梦里的那个男人——而且好清晰,他们快**的时候,我就掐住他们的脖子——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梦里的那个男人,就出现在他们的眼里。” “这也是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的原因?”喻楠问。 她放下自己手里的玻璃杯,淡声问道。 喻旭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 “不过我走上楼顶,想要跳娄,也是真的。”喻旭说。 “那是为什么?” 喻楠问。 “因为很恨这个世界。”喻旭说,“恨自己像个怪胎,也恨爸妈把我生成怪胎,恨我那个男朋友,还恨我的数学老师。” “那这一点,你倒是没有骗我。”喻楠说。 喻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得好像浩渺无鸟的天空。 “姐姐。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喻旭问。 喻楠反问他,“你想我问什么?” “比如问我为什么这么奇怪?” 喻楠抬眼瞥了喻旭一眼,不冷不热地回答他,“我也经常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这么异类。” 喻旭一下子就笑开了。 喻楠至始至终都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那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喻旭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笑声。 喻楠嗯了声。 “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我撒谎的?”喻旭问。 他的脸上充满好奇,“你去调查了我高中吗?——但是你应该查不出什么才对的,毕竟都这么多年了,那个又老又丑的老师应该已经死了作古了才对吧?” 喻旭说出自己的猜想,而后又一一否决掉。 显然,他很困惑。 喻楠扬起唇角。 “你还记得你六岁的时候,藏起我的手链,想偷偷拿走那件事情吗?”喻楠问。 喻旭脸上有些茫然。 时隔这么久,他对自己的童年早就没有什么印象了。 “那天,你回来,哭哭啼啼地抱住我的脚,对我说,‘姊姊,我把你的手链丢丢了。’”喻楠说,她说起喻旭小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柔软。 “然后,我对你说,‘你在说谎,喻旭。’我瞪了你几眼,你就把真相告诉我了。”喻楠抬起头,径直地看向满脸错愕的喻旭。 “傻瓜,我诈你的。”喻楠说。 她笑了起来,细细密密的皱纹从她的眼角向上勾起。 第50章悬崖(七) 四十八. 其实问喻 第100章 旭是不是骗她这件事,喻楠也没有自己说得这么一时兴起,只是想诈一诈他。 喻楠站在阳台上。 在阳台一簇又一簇绿叶和枝干的间隙里,喻楠看着喻旭从这片树叶,走到那根枝条上,又从一点叶尖,走到枝叶隙缝处。 直到,慢慢地远去,再也不见。 要说什么时候察觉到喻旭有问题。 喻楠回想了一下,大概就是每一次他问喻旭,‘你怎么和周平搅合在一起的?’喻旭总是对着她流眼泪,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这让喻楠逐渐发现不对。 大概连喻旭自己都不知道,每次他撒谎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大哭或者大笑。 这个习惯从他小时候,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楼下的喻旭已经远去,变成了一个在也找不到的小黑点。 喻楠悠悠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身从阳台离开。 毕竟餐桌上的碗碟还等着她来收拾的。 其实喻旭和她都是一类人。 喻楠一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里,一边想。 不过这也很奇怪,至少她一直以为,喻旭是生活在比她更幸福的家里的,父母之间种种摆不上台面的事情,他也完全不知道才对。 但是,这样的事情也不好说。 喻楠自嘲地想,可能这就是基因的魅力。 她和喻旭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怪胎姐弟了。 她是从小到大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怪物,总是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有匪夷所思的想法。 而喻旭则是从小到大都没人知道他是个怪物,他总是背地里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也不知道她和喻旭,究竟是哪一个更幸一些。 喻楠把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冷水涌出来,把她的手冻得通红。 喻楠现在体重没有再往下掉了。 她已经瘦了很多。 把左手腕的表解开,除了那几道凝固的疤以外,不见一点肉,只能看见青紫的血管在她的皮和骨间纵横。 喻楠微微垂下眼,继续洗手里的盘子。 耳边刷刷往下冲的水声,喧闹又嘈杂。 喻楠想,她肯定是很爱喻旭的。 就好像她自己曾经给喻旭说的那样,喻旭的来到是一场意外。 她是通过和襁褓里的弟弟,牙牙学语的弟弟、蹒跚学步的弟弟的相处中,才逐渐学会爱这一字一星半点的滋味。 在喻楠的童年里,她住在遥远的乡下,卧在床上不说话的外婆并没有教给她这样的东西。 在喻楠的少女时代,她尝试过向自己的父母索求,但是最终得到的也只是一片狼藉。 爱这一字,笔画不多,读音也不拗口,可是它却是最难学的一门学问。 没有谁天生就会爱,也没有谁天生就会被爱,这些东西,实际上都是要学习的。 喻楠把涮好的碗放在一边。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喻旭没有来到,那么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喻楠想,她可能还是在很迷茫很惘然和痛苦,可能早就死了,也可能没有。 但是大概率上,喻楠觉得,她肯定也不会尝试着,去做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从这个意义来讲,喻旭对于喻楠,是很重要的。 可以说,没有喻旭,基本上也没有现在的喻楠。 喻楠突然心里有些疲倦。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倦怠的感觉。 忽然,毫无预兆的,她举起手里的碗——她原本是准备把这个干净的碗放在一边的——但是现在,一股力量驱使着她,她选择把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哐当——”几声,几个陶瓷碗敌不过厨房的地板,被砸了个粉碎。 一片碎片溅出来,差点划伤了喻楠的脚。 然而她毫不在意。 喻楠扶着厨台上,闭着眼睛,试图稳住自己的心神。 喻楠陷入了一种狂乱,她很难形容出来自己心里的确切感受。 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搅在了一起,有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心口,叫她想张嘴,张嘴尖 第101章 叫或者吐出点什么东西。 喻楠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某种情绪,那种没有逻辑,没有因果的情绪,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悲伤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这种情绪在她的心里压抑了许久,如今它终于可以冲破笨重的皮囊,在她的心上载歌载舞。 喻楠闭上眼睛,想把这样的感觉克制下来。 至少要等她收拾好厨房。 但是这并不太成功。 喻楠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转,她没抓稳,一下就跌坐在了地上。 地板原先的碎片,扎进喻楠撑地的手心里。 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喻楠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奇怪的光线能透进她的眼里。 那些光线是绿的蓝的红的,像流动的虫一样从她的脸上忝舐而过。 喻楠虚了虚眼睛,她感觉自己陷入一种幻象里,或许不是感觉,而是就是。 她已经陷入了一种幻象里,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正在她眼前透出来的。 喻楠在冥冥之中感觉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似乎一切都不再可靠,它马上就要崩塌了。 而唯一活下去的办法就是走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 喻楠抱住自己的头,她在想办法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去想任何事情。 她很明显地知道,她的脑子又坏掉了,也许不是脑子,是心脏也不一定。 喻楠坐在地上,几片深扎的碎片,仿佛都要穿透她的手心。 但是这样的痛还是远远不够,喻楠的世界还是在天旋地转,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好像是海啸好像是地震或者是火山爆发。 喻楠只觉得天花板在变成地板,地板又好像在变成墙面。 她面前说得墙好像在哈哈大笑,在和谁高谈论阔,又好像没有,她旁边的桌好像长出了手脚和一张男人的脸,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 喻楠所在的整个空间在不断地变化变形,而她无所适从。 她的手脚就如同变软的橡皮泥,无论她怎么用力,她也站不起来。 慢慢的,这个空间不再只是变形这么简单,喻楠感觉它在不断地缩小,尽可能地缩小。 墙和墙之间越来越近,天花板与地板之间也越发相近,而她坐在中间,只能不断地受到挤压。 喻楠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变化着的狭小空间里,她马上就快被挤压得不能呼吸了。 如果再等下去,她会直接被这个空间挤压到窒息。 喻楠用力地撑凯自己的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眼睛里全部都是血丝,好像一个饱受失眠之苦的人一样,里面全都是疲惫。 而这几天,喻楠分明是嗜睡的才对。 喻楠撑凯自己的眼过后,她猛然用力,用头去撞自己身边的墙。 “嘭——”的一声,喻楠直接昏迷了过去。 第51章悬崖(八) 四十九. 喻楠又梦到了那片广袤无际的草原。 已经很久了,她这段时间都没有做这样的梦。 她还是和无数次一样,全身赤裸地来到这片土地。 喻楠的脚下是干燥的泥土,脚踩上去,甚至没有丁点泥泞粘上来。 她低下头,脚边依旧有那朵含苞的小花。 她抬起头,她的头顶上,照旧是在缓慢斗转的星空。 群星依旧璀璨,它们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可是,和以往许多次不同的,喻楠没在听见远处的虎啸。 空气里很干净,没有腐尸的味道,甚至连不远处湖泊的潮意都淡淡的。 这片草原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动物,除了她。 除了喻楠以外,别无其它。 喻楠仰起头,她感觉风从自己的脸上拂过。 它们穿梭过喻楠的脖与丝发间,穿梭过喻楠柔软的胸脯上,静谧又无声地掠过。 这片草原变得寂静无声,喻楠正在观察着这片草原。 而这片草原似乎也在观察着她。 通过风,通过树,通过每一片叶子,每一根青草和每一朵不知名的花,它 第102章 在静静地看着喻楠。 它在想什么?喻楠想,它在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可是,喻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到这里。 又做起这样的梦。 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抬起脚,她做出了和以往无数次梦境不一样的行为—— 她在跨步走出原地。 而就在她抬起小腿,放下后脚跟的那一刻,整个草原开始极速地变化。 土地在变湿润了过后又变干裂,草与花枯了又荣、荣了又枯,不远处的湖泊变大过后又变小。 天上的星星加快了斗转,一会儿还是黑夜,一会儿又把炙热的火球高高挂在天上。 一切都像是被谁飞快翻阅的书一样,正在翩翩起舞。 喻楠又走出了一步。 她面色平静,心无波澜。 这时,她脚下的地又陡然变化了。 ——她的前面不再有路。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高高的悬崖。 所有的枯荣的花与草与树尽数褪去,喻楠眼前只余下一个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那下面有什么? 喻楠看着悬崖想,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会不会有星星? 而悬崖也看着喻楠。 它朝喻楠眨眨眼睛,只可惜它太黑了,喻楠看不见。 于是喻楠想了想,她说,‘你会说话吗?’ 悬崖呼噜呼噜,从底下吹出一口欢快的风。 ‘我会的!’它说。 ‘那悬崖下面有什么?’喻楠问。 悬崖有些犯难。 它看看自己的底下,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我不知道,’它老老实实地说,还有些沮丧,“我下面太黑了,我看不清。” 喻楠哦了一声。 然后她歪歪头,对悬崖说,‘那我帮你看清吧!’ 悬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 她已经刷地一下,跳下去了。 陡然的下坠感,并没有加喻楠看清悬崖底下的东西。 反倒是把晕倒在厨房地上的喻楠给惊醒了。 和许多恐怖片似的,没有灯光的厨房里,水槽中的水龙头还在嘀嗒嘀嗒地落水,而躺在满地的陶瓷碎片上,身下的血已经干涸的成了褐色的女人,突然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自己的眼睛。 还好,喻楠是在家里,也没有什么观众看到这一幕。 不然不论喻楠是什么相貌,也肯定会被吓得手足无措。 喻楠有些吃痛地直起身子,她的左手扎进了瓷碗的碎片,晕倒前,她又猛撞了墙,现在脑子还有些眩晕。 不过不撞蔷也不行。 喻楠知道,下午那个状态,她不想办法停止的话,她是真的会窒息的。 喻楠扶着壁橱,勉强站起来。 厨房地板凉,她躺了差不多一个下午,身上早就凉透了。 喻楠扶着桌,像小孩一样,蹒跚地挪步往客厅里去。 她的腿冻得已经没有知觉了。 另外一只手插着瓷碗碎片的手也已经乌青,不见一点血色,只能看见皮下一片血管皲裂后的紫色。 喻楠尝试了,她现在连左手指头只能轻微地动一下。 喻楠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的左边的额头上其实也被她撞得流血了。 一块又一块锈红的血纷纷扬扬地凝固在她的半边脸上,,从她的额头到眼皮,再到嘴边,像是枯萎的花瓣。 喻楠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到放医药箱的位置, 她尝试着把自己手掌心里的瓷碗碎片给拔出来,但是它们似乎扎得太深里,喻楠用镊子并没有用。 于是喻楠只能先把自己这双手放一放。 她先去除纱布,沾了酒精,清理脸上的血。 只是轻轻一抹,喻楠手里的纱布就被染得通红。 但她也没有在意,只剪了一段纱布又来继续擦。 窗外婆娑的树影与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照在喻楠的脸上。 喻楠的脸,此时像是被划分了阵营一般,一面是溅开的暗红,一面却又是静谧的路边蓝光和摇曳的叶。 而这其中,她的眼睛,沉静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第103章 喻楠额头上的伤口不算大,只是被撞破头罢了,她把手里没再见虹的纱布扔进垃圾桶里。 不过喻楠现在,还有些晕眩。 不是下午时,那种天旋地转,让人迷幻的晕眩,仅仅只是额头撞破过后的恶心。 她微微闭上眼靠在玻璃门上。 喻楠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的血色。 她垂下头,去看地板。 结果看见地板上杂乱无章的血迹。 这让喻楠没由来地心想,这些血就好像是被人锤爆的番茄酱似的,散落得到处都是。 想到这里,喻楠又想起售卖番茄酱的快餐店,她记得一家是麦当劳,一家是肯德基。 这两家快餐店,她都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在她印象里,这两家店都是颜色很鲜艳的店铺,红的黄的白的,从车窗里闪过时,好像糊在窗户上的番茄炒鸡蛋。 那里面是卖什么的? 喻楠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汉堡薯条还有可乐的。 于是,喻楠又看向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她问自己的倒影说,你想吃肯德基或者是麦当劳吗? 她的倒影也看着她。 只是喻楠问完后,她的倒影没有说话。 似乎是在思考。 你都这么大了,三十四岁了,你怎么还要吃这些东西啊?喻楠自言自语地说。 倒影看着她,依旧没吭声。 好像懒得理会喻楠一样。 于是喻楠又说,那我们就去吃吧。 她自顾自地说完后,又笑了起来。 这是这些年来,很少在喻楠总是娴静的脸上看见的笑。 她像是被什么人逗笑了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嘴都合不上,眉眼弯弯,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向上高高扬起。 如同要把这些年没有展露出来的笑,全部都笑一遍一样。 只是奇怪的是,尽管脸上的笑是这么地真实,这么地夸张,喻楠却没有发出一点笑声。 甚至连笑的抽气声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喻楠有些累了。 她脸上的笑如潮水一样尽数褪去,又只留下她那张神情寡淡,又总是温柔优雅的面孔。 喻楠摸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经到晚上七点了。 她的手太冷了,没有温度,手机感应得很慢。 喻楠试了好几次,才解锁,点开拨号键。 她按下三个数字。 120。 然后等待铃声过后的接听。 喻楠知道,自己的头太晕了,是没办法独自走到医院的。 等待电话接通时,喻楠回想起,这好像已经是她第二次打通120了。 上一次是她十七岁,她割了腕,突然又反悔,不想死了,于是从厕所里爬出来找到电话。 那时她满身都是血,她从浴缸里爬到地上,又从地上爬着、蠕动着摸索自己的救命稻草。 过去的很多事情喻楠其实都记不清了。 至于而后是如何模样,她没有印象了。 她只记得她的血拖了一地,像结了痂的疤,渗在地板里,很难打扫干净。 过去似乎有足足一年,她都是闻着自己的血惺味睡觉的。 不知怎么的,喻楠想着想着,突然又感觉到无趣。 她的死也好,她的不死也好,她的挣扎也好,她的不挣扎也好,她过去的种种,忽然叫喻楠都倍感无聊起来。 她究竟是怎么这么无聊无趣地活了三十四年的。 喻楠想。 还没等她想明白,电话已经通了。 算了,喻楠回过神,等会去完医院,她就去吃肯德基和麦当劳吧。 她在心里打算道。 小时候看肯德基里面还有滑滑梯,不知道她这样三十四岁大的人,能不能坐上去? ’ 第52章悬崖(九) 五十. 喻楠被送到了急诊外科去缝针。 她躺上救护车的时候,还对一边的医务人员道了声歉,说很不好意思浪费资源了,自己实在是头晕没办法独立去医院,才拨通了120. 大 第104章 概是没有见过她这样的患者,随车的护士都愣了一下。 护士连忙说没有关系,他们医院今晚也没有什么接到什么电话,还有两台车在医院里的。 喻楠闻言,眯着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她现在脑子开始眩晕了,救护车里的灯光连着她身边那个护士的脸,一起扭曲模糊着流入她的眼里。 她有有点反胃,有点想吐。 喻楠本身还想道声谢的。 但是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不过几秒,她又晕了过去。 眼前黑暗一片的前一刻,喻楠想的是,还好自己叫了救护车。 要不然她独自去医院的话,昏倒在出租车了,就又要麻烦别人了。 外界如何,喻楠通通都不知道。 等她再次苏醒过来时,她已经裹着纱布,睡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手上还打着点滴。 喻楠去看了看挂瓶上面的字符。 应当是消炎止痛的。 看完吊瓶以后,喻楠环视一圈自己所在的病房。 还不是普通的双人病房,多人病房,而是一间风景良好,采光不错的单人病房。 喻楠尝试着动自己的左手,有些不习惯。 毕竟她伤的是掌心,伤口又深,缝了许多针,才勉强处理好。 喻楠静静地扭头。, 不出她所料,她在靠窗一边的沙发上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周平 想想也是,彼时喻楠被送进医院,已经处于不省人事的昏迷状态了。 给她缝针也好,做检查也好,都需要神志清醒的家属陪同才行。 而医院联系人,自然而然地便就联系上了喻楠目前的法定丈夫,周平。 喻楠看着周平靠在沙发里,他穿得很随意,闭着眼睛,头发也有些凌乱。 比起上次见到他,他又瘦了。 本来就是一张立体的脸,这下瘦下去过后,倒是显得更深邃了。 喻楠扭回头,她盯着自己面前的天花板想了想。 上次喻旭好像和他说过,周平已经是艾滋确诊了。 也不知道周平这段时间过得如何。喻楠想道。 不过他过得如何,也与喻楠无关了。 医院病床的被褥意外地柔软,喻楠有点不习惯,在被窝里静躺了一会之后,她便觉得腰背有些酸痛。 喻楠想翻一个身。 许是她动静大了一点,也许是周平本身就没有睡熟,不过几秒,周平便醒了过来。 他看着病床上清醒的喻楠,似乎很高兴,“楠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他说着,拿着椅子坐到喻楠的床边。 喻楠神情平和,她看着周平,嗓子还有些沙哑,“谢谢你周平,等会你可以告诉我用费是多少,我转给你。” 周平听到喻楠客气礼貌的话,脸上的喜悦渐渐消弭了下去。 他看着喻楠,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周平最终,还是只说,“不用了,没事的,楠楠。” 喻楠并不回答。 她一贯不喜欢亏欠别人任何东西,等她缓过来了,过目一下昨日的项目,大概的金额,她也能核算出来的。 周平见喻楠不说话,他自然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周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他站起来,问喻楠,“楠楠,你要喝水吗?这水更好是温的。” 他给喻楠倒了杯水。 喻楠也没有拒绝,她确实是口渴了。 她手肘使力,撑起上半身,拿自己打着调水的右手接过水杯。 “谢谢。”喻楠说。 周平摆摆手回道,“不客气。” 而后他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有些呆怔地看着喻楠徐徐把整杯水都喝完。 其实周平是想说话的,然而他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怕自己说错话,又忧心自己说到什么有关离婚的话题了。 想来想去,周平也只有沉默地坐在原处。 所幸他一贯都是寡言的,他这样子,喻楠也并不奇怪。 待喻楠将水喝完了,她对自己身边的周平又很 第105章 淡地笑了一下,“谢谢,周平,麻烦你特地来医院一趟了。” 周平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算是特地来的……今天也是他需要来医院拿药的一天。 喻楠并不在意周平的沉默,“我知道你挺忙的,你先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等会儿输了液,便会去沟通医生,劳烦你费心了。” 周平有些惊讶,“……楠楠,你今天就打算出院吗?” 喻楠点点头。 “不多住一会儿吗?”周平说完,又发现自己说得不对。 他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不再医院多修养一下吗?我看,我看你的手受伤很严重……额头,医生说也有轻微的脑震荡。” 喻楠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和他记忆里一样的平和。 “谢谢你的关心。”她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周平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和喻楠的对话里面,不出两句话,她都会带上“谢谢”“麻烦”,这些话确实很客气,很有礼貌。 与此同时,毋庸置疑,也很伤人。 周平很想问喻楠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了这么多伤,还进了医院。 但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资格去问,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喻楠和周平一时都陷入了默然。 喻楠懒得再搭理周平什么。 逐客令,她已经下达了,周平不走,喻楠也无所谓。 反正等她打完吊水了,她也要走了。 喻楠还记得自己昨天昏迷前的计划——她要去买个儿童快餐尝一下。 到时候点什么,喻楠还没想好。 不过左右不过就是汉堡薯条可乐炸鸡这几样。 就在喻楠神游不知在何方时,周平忽然开口,“楠楠,我能和你聊一聊吗?” 他说。 喻楠平静地看着他,“聊?” “周平,我们已经聊过很多次了,我不知道你还想和我聊些什么。”喻楠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 周平静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看着病床上的喻楠。 喻楠的头上裹着绑带,和以往盘发时不同,她黑色的头发披散开来,长长的黑发垂到她的胸前,垂到白色的被褥上。 喻楠的神情依旧是寡淡的,像是广远而宁静的天空——上面无一只燕雀飞过。 周平感觉喻楠变了,这种变化很细微。 或许也不是细微,而是深刻,深刻得无法让人轻易察觉。 可是究竟是哪里变了,他又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周平叹了一口气。 “不一样的,楠楠,”他望着喻楠说,“前面几次,我都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你聊天。现在……我已经试着去接受了,我就想最后和你聊这一次。” “可以吗?”周平轻轻地问。 -------------------- 给大家说一下: 这个阶段确实是很无聊的,因为喻楠还在困顿当中,她发现了自己生活需要换一条路,但是却没有找到。 就像她和陈珊说的,她在等待另外一条路的到来。 我觉得认为乏味无聊是非常正常的,因为喻楠正处于这个时期。 与此同时我回复一下救赎的问题,我不认为救赎需要别人,喻楠其实是一一个很自我很不稳定的人,她多变而无法捉摸,她的一-生其实都是在救赎自己。 结尾我早就已经想好,还请放心,喻楠在结局会走出困境,也会寻找到自己的路。 最后是感觉不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这种感觉我认为也是对的,因为喻楠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烦请再忍一下,喻楠需要蜕变期也需要时间,大概差不多七章左右,一切都会明朗。 第53章悬崖(十) 五十一.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抽烟。”周平说。 他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是九月中旬的时候,你坐在足球场最高的那处看台上面,穿着橙色的连衣裙。” 喻楠看了周平一眼。 周平 第106章 仿若整个人都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面,这种属于他的温情记忆,就如同是一股回光返照,把他一直郁郁寡欢的脸,给镀上层光。 但是可惜,这层光是注定要被打破的。 喻楠说,“周平,我不抽烟的。” “我也不穿橙色的裙子。”喻楠看着周平,很平静告诉他这个事实。 周平愣了许久,久到他脸上的笑都渐渐地暗淡了下去。 他脸上的光瞬间像是被云给遮住了一样,“……楠楠……” 他无意义地喊了喻楠一声。 周平是想问喻楠,你真的不抽烟,真的没有一件橙色的连衣裙吗?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喻楠就回答了他,“周平,我大学四年的衣服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我从来不抽烟,甚至不习惯烟味,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静静地看着周平,目光少有地带上了些审视。 就算是喻楠记性不好,对过往种种都已经模糊,她也还是能记得自己大学时期,一直穿的,只有黑白灰色系的衣服。 大学四年,喻楠记得很清楚,她的衣橱里并没有一件橙色连衣裙。 周平有些怔然。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喻楠,少见地茫然了起来。 时隔十六年之后,三十五岁的周平终于意识到,自己十九岁一眼就难忘的女孩,似乎从来都不是喻楠。 周平想扯出一丝笑意,然而他发现,无论如何,他都笑不出。 他两边的嘴角好像挂着两个秤砣,让他提不起嘴角。 喻楠看着周平这僵硬的模样,却淡淡地笑了。 她和周平其实都清楚,那个穿着橙色连衣裙,把脚高高地翘着抽烟的女孩,究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平和喻楠,从一开始就是错配。 喻楠笑得很轻快,“所以,周平,你当年玩游戏输了,被要求追求别人——你以为我是那个女生,你就同意了,是不是?” 周平没有说话。 他望着喻楠,露出一个很苍白的笑。 事实确实是如此。 如果……如果当年没有这样的误会,他大概也就不会去追求喻楠。 虽说周平从大学读书时开始,就是那个浑不吝的,各方面都算得上是浪荡。可是十九岁的周平也知道,不要随意玩弄别人的感情这个道理。 “那也许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喻楠说。 她说完,看向窗外,顿了很久。 病房的窗户外面,是没有什么热闹的景象的。 除了些尚且还挂着叶的树枝,与几只相伴而行的鸟雀以外,便只有白得苍莽的天空。 “周平,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配。”喻楠注视着窗外,和周平说,“如今我们分开了,这也是一件好事。” 喻楠说,“我们在一起,起因是种种误会、包藏祸心。你知道我那时候心理状态很差,我确实是想利用你,谈一场恋爱,把自己拉出来的。” 她说完又扭头看向周平,对他笑了笑,“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喻楠因为失血,和这些天的胃口不好,脸色有些苍白。 她笑起来时,显得有几分有气无力。 周平点了点头,他的眸光微闪。 “而这些年来,我们相互蹉跎,我耽误了你,你也伤害了我。”喻楠说。 “我们扯平,周平。”她说,“我们扯平了。” 周平发了很久的呆。 他漫无目的地盯着病床的一脚,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周平才又开口,“那楠楠……你……” 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是又难以启齿。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楠楠,你爱过我吗——你有喜欢过我吗?” 周平说完,脸就有些红了。 他和喻楠都已经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张口闭口爱与不爱的,有些让人发笑。 可是喻楠并不觉得发笑。 她很认真地回答了周平这个问题,“我爱过你的,周平。” 她说,“我们都很真实地爱过对方,以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喻 第107章 楠说这话时,低下头,眉宇间浮现出些许怅然。 不知道她是在怅然自己曾经短暂地做过一次正常人,还是怅然自己确实曾经爱过周平。 “……某些方面来说,我应该是要谢谢你的,周平,”她说。 周平疑惑地望着她。 喻楠的目光始终平和,“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的许多怪诞,你不会不知道。你知道我总是睡眠不好做噩梦,总是不喜欢开口说话,总是发呆走神,总是什么都不在意……你知道种种我的不同寻常,可是你还是选择了用对待一个正常人的态度,对待我。” “谢谢你,周平,这些年和在一起,有时候我感到很痛苦,但是有时候我也会感到很快乐。”她说。 周平没有说什么,他重重地闭上自己的眼睛,稳了稳自己的情绪。 的确是这样。 就算他再蠢笨,这么多年以来,他也早就发现了喻楠的不对劲。 “那楠楠,这些年以来,你是为什么痛苦?”周平问。 “以前我问你,你总是不说话——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他说。 喻楠垂下眼帘。 她看着自己插着点滴针的右手。 可能是打吊水打得有些久了,她右手的手背上也泛起些青紫。 像快冻死了一样。 病房里周平不说话,他在等喻楠的回应,而喻楠也不说话,她在想该如何与周平说。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连点滴瓶里的要滴进小管里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周平,”过了很久,喻楠才抬起头,她注视着周平,“对我来说,痛苦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一直都活在痛苦里,只有快乐,是需要很多、很大、很重要的理由的。” “我的痛苦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那甚至和你没有太大关系。”喻楠说。 周平默了片刻。 “楠楠,我一直都知道,我从来没有走进你过。”周平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颓废,“我好像从来没有懂你想过什么。” “我觉得你很美,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美,每次你在我身边坐下,哪怕就是拿着水壶,给自己倒一杯茶,我也会觉得你很美。”周平说,“可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楠楠,我走不进你。” “这是为什么,楠楠?”周平问喻楠。 喻楠脸上宁静的柔和忽而尽数散去。 她嘴角的笑消失了,一种漠然在她面上蔓延,“那不是你的问题,周平。” 喻楠回答道,“是我的问题,我天生就无法和任何人缔结亲密的关系。” 周平打断她,突然问道,“那陈珊呢?” 周平问,“那你的那个好朋友陈珊呢?你们不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吗?” 喻楠笑起来,“你是不是怀疑,陈珊和我之间有什么恋爱关系?” 周平不语。 但是显然,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我和陈珊确实存在某种亲密关系,但是周平,我们永远都不会有所谓恋爱关系。”喻楠淡淡地说。 周平不能理解,“为什么?” 他问。 “因为我一直把陈珊当作另外一个我。”喻楠说。 “你会和自己谈恋爱吗?” “你会抚墨自己的身体,然后产生欲望吗?” “你会对自己说我爱你,然后就爱上自己吗?”她反问道。 周平一时哑然。 尽管他还是不太能理解喻楠口中的“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可以肯定——喻楠和陈珊之间,是真的没有什么恋情的。 喻楠凝视着他,她眼中依旧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湖。 “周平,我累了,再聊最后一个问题吧。”喻楠有些疲惫地靠在床上。 “你准备以后怎么办?”喻楠问。 周平啊了声。 他没想到喻楠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我生了病,楠楠,往后的时间里,我大概要好好地养病,然后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周平呐呐地说。 他没有说他得了什么病,又为什么一定要 第108章 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 不过喻楠自然是知道的。 她没有说破,只微微一笑,“那很好,是很好的想法。” 周平也露出一个笑。 这大概是他进病房以来,最为放松的一个笑。 “那你呢,楠楠?”周平问,“你想以后怎么过呢?” 周平问完就想,喻楠以后可能会去找一个更爱她的人。 她这么漂亮,这么好看,性格也这么地好。周平觉得,喻楠一定能找到的。 如果她不去再找一个爱人也没有关系,喻楠本身就有报酬不菲的工作。 而且和他离婚后,他划给她了很大一部分财产——她也是能活得好好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喻楠摇了摇头,却告诉他,“我还没想好。” “但是我应该会换一种生活方式。”喻楠说。 “换一种生活方式?”周平有些讶异,“……是说换一个地方工作吗?” 喻楠笑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 “这些天,我也还在想,我也还在等,这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她说。 -------------------- 不行双更不了,我今天多更了点,可能周四双更,最近比较忙 第54章悬崖(十一) 五十二. 喻楠从医院返家的时候,她少有地选择了坐公交车。 周平原先是想开彻送她回去的。 但是被喻楠给拒绝了。 喻楠说,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去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其中的真假。 不过这些年喻楠的温婉寡言,让人生不出疑她的心。 周平还以为,喻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也就识趣地没有多纠缠,只叫她注意安全。 喻楠还笑了笑,嗯了声。 而实际上,喻楠只是要去买麦当劳和肯德基而已。 她登上公交车时,因为头上和左手都裹着纱布,一副严重病号的模样,让车上有不少人都悄悄地看了喻楠一眼。 没办法,喻楠生得好,身段也好,就算是裹上了纱布,她的眉眼淡淡,也只让人觉得平添几分忧郁和病气。 喻楠对这些目光完全不在意。 她投币过后,就穿过公交车里有些狭窄的过道,径直找到后排靠窗对位置坐下。 说来很奇妙,喻楠坐下的时候,心里头漫上一种感觉。 ——好像曾经她预料过,自己有一天会走上一辆公交车,找到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给她一种时空错乱,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过喻楠也没有多想,她坐下过后,便摸出了手机。 她好多年都没吃这种儿童快餐了,不在手机上看一下菜单推荐,她都不知道该点什么。 难道走到别人的收银台前面,直接告诉别人,“给我一个汉堡”吗? 那也太为难别人了一点。 喻楠点开在网上粗略地分别看了一下肯德基、麦当劳的官网。一个是白胡子老爷爷,一个是m形状的金拱门。 评价上面来看,肯德基的香辣鸡翅和蛋挞好像很好吃,而麦当劳的汉堡和薯条好像很不错。 喻楠想了想,她准备一会儿干脆去肯德基点一个什么鸡翅桶,去麦当劳点个三件套套餐。 点这么多东西,她是肯定吃不完的,但是也没什么,她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其实算一算,从昨天午饭过后,到今天下午,她都还没进一点儿食。 喻楠敲定了自己的点单过后,把手机放进包里。 如今是下午三四点,没到下班的高峰期,也不是周末,就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公交车上的人并不多。 三三两两地坐开侯,谁也打扰不了谁。 喻楠把车窗拉开一点,她觉得有点闷,想吹一下风。 而就在她拉开彻窗的那一瞬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来了。 ——她好像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不同的是,曾经她把这个车窗开得很大,几乎完全打开,而现在她只是想开一条细 第109章 小的缝。 可是喻楠再细想下去,她却毫无头绪。 喻楠无奈地把车窗打开好,没办法,她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差。 也许她很久以前,也坐上过一辆公交车,也做过打开窗子这样的动作,只是她确实想不起来了吧。 喻楠想。 如今已经快步入3月了,风还是有些冷,不过冷得不刺骨,其中稍带点春天的湿润与柔和。 一绺一绺的风飘进来,飘到喻楠的脸上,叫喻楠不得不半虚着眼。 今天难道没有灰雨蒙蒙,而是出了个大太阳。 车驶进路边树下时,斑驳的树影恰好印在喻楠靠近车窗的脸上。 深浅不一的圆形光斑打在她的脸,把喻楠本身就苍白的脸照得白莹。 她密密的睫毛和黑色的长发染上一层金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好像她马上就要消失在阳光里一样。 喻楠吹着风,她耳边有公交车轰隆隆行驶时抖动的声音,有马路上其它汽车的鸣笛声、马达声,有或远或近的人的交流声谈笑声,有树叶轻轻沙沙作响的声音。 还有一些其它杂七杂八的。 喻楠睁开眼睛,公交车开得不算快,路边的景色在她的余光里停留里数秒以后,才随着风徐徐地往后流走。 喻楠把头靠在座椅上,任由光影在自己的半张脸上攀爬, 尽管额头上缠着纱布,轻微脑震荡给喻楠带来些许眩晕,但也不是太难忍。 在轻微的眩晕里,喻楠一时走神。 默默的,她突然想起,自己确实是坐上过一辆公交车的。 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从城市的这一头,坐到城市的那一头。 她一边哭又一边笑,一边痛苦又一边开心。 风扑进来,扬起她年幼时浅色的头发。 那时候她多少岁?是因为什么事情难过,又是因为什么事情高兴?是为了什么坐上一辆漫长的车?在车上,她又是有什么样的感受? 喻楠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过去的种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散开的光斑,忽闪忽明,一会儿在她的眼前徜徉,一会儿又在她的身后隐匿。 和过去许多次一样,她无法抓住它们,再把它们拼凑出一条记忆的长河。 她的记忆和她的脑子一样,都是破损的。 喻楠微微转头,窗外的风再一次潇潇然拂过她的面庞。 麻药之后,喻楠的左手还开始作痛,她的掌心将近断裂。 听医生说还好那时她晕过去了,要不然就算是打了局部麻醉,应该也会痛。 痛也挺好的,痛给人清醒。 喻楠的心少有地平静了下来。 她现在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思考,除了一片广阔的草原,并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 光晕从喻楠的眼前掠过,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跃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过往的种种岁月正随着眼前的光,一起流逝。 它们编织成一条漫漫的长河,漫过她的口鼻,她的眼睛,悄悄东流。 喻楠想,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很开心。 一种没由来的开心。 在这辆有些老的公交车里,在她打开窗户吹着风的这一刻,她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朋友,不是谁的同学,不是谁的老师。 她不是谁的谁,不是任何人的任何人。 她就是她,从一个世界赤裸地来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喻楠。 至少在这一刻,喻楠垂下眼笑了起来。 她的头和手还在隐隐作痛,可是她的心里却无比的畅快。 她听见风的声音,它们在笑,她听见记忆的回声,它们在缓慢而悠久地叹息。 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她对她说,我们将要去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将要去另外一个世界。 喻楠听见她的耳旁响起一声叹息。 她的思绪在分秒中,已经悠悠地蔓延到了很远的地方。 蔓延到自己的过去、未来和现在。 “……中心到了,请下车 第110章 的乘客……” 突然公交车上的提示音让喻楠回过神。 她的站到了,她该下车。喻楠想。 于是她和其他人一样,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走下了这趟公交车。 站到了车站里,喻楠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阴沉的天已经过去,现在放眼望去全是一片蓝天白云,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外面没有什么风,但是胜在阳光明媚。 喻楠抬起头去看头顶上的太阳,她感觉阳光正在她的脸上流动。 第55章悬崖(十二) 五十三. 喻楠买了满满当当两大袋的儿童快餐。 她回到家的时候,先做了番卫生,把没洗完的碗碟清洗干净,清理了厨房地上稀里哗啦碎得乱七八糟的碎片,顺便扫地拖地还有浇花。 做完这些之后,喻楠才闲下来。 而袋子里的鸡翅汉堡已经凉下去了,可乐里的冰块也已经化里一半。 不过喻楠并不在意。 她搬了个小桌子和小椅子到阳台,然后把两袋快餐都带到阳台去吃。 如今已经快到夜晚六点半了,喻楠在阳台上种的紫色风信子开了花,香味浓郁扑鼻。 当初喻楠还以为这个风信子是大蒜, 倒是没想到它开花会这么的艳丽又芬芳。 喻楠拿出一杯超大杯的可乐,浅浅地啜了一口。 她已经很多年都没喝过碳酸饮料了。 这些年除了寡淡的白水以外,她喝的最多的就是苦涩的茶——那种大人应该喝的东西。 可乐微微的冲鼻和甜味淌进喻楠的唇舌间。 其实还挺好喝的。喻楠想。 夜晚的风从阳台周围一圈绿植的间隙中吹了来,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天空的底部还透了点白,不过隐隐可以看见一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喻楠放下可乐,随手摸出一个用小纸口袋装的来吃。 是香辣鸡翅。 可是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吃,她既不想让自己满手肉味,也不想吃得满嘴油腥。 想来想去,她只能拿包装纸裹着,一点点吃。 油炸鸡翅的酥皮,和内地里鲜嫩多汁的肉确实是很香的。除了微微有些凉了让肉有些硬,其它都还不错。 喻楠想着,又喝了一口可乐。 她看着阳台外面寂静无声的小区道路想,如果现在周平在,他一定会很惊奇喻楠吃这种儿童快餐的吧。 如果喻旭在,他大概也是这样。 在他们眼里,喻楠猜,自己一定是个不十人间烟火的奇怪形象。 这样想着,喻楠笑了起来。 她嚼了嚼嘴里的肉,觉得很好玩。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考虑过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而现在,她却在为自己的揣测感觉有趣。 事实上,喻楠很讨厌去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很反感别人与自己说认为她是怎样的人。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在框定她,在束傅她,在想尽办法让她成为他们认为的那个喻楠。 喻楠吃了鸡翅过后,袋子里还剩一个鸡腿。 她有些闷心了,喝了好几口可乐,又去摸其它的东西。 这次是个蛋挞。 闻着风信子的花香,吃这种甜食,多少是有些腻味的。 只不过现在喻楠心情好,她想吃。, 咬下蛋挞的第一口,和芙蓉蛋口感有些相似的蛋芙停留在她的舌尖,味道也很好。 喻楠眯了眯眼睛。 今天和周平聊天的时候,事实上,喻楠还有些意外,周平会拿“我怎么样都走不进你”这样的问题来问她。 主要是,她没有想到周平居然想过走进她。 喻楠一直以为,相敬如宾,保持距离,就是在这段婚姻里她和周平彼此都秉持的态度。 却没想到,原来周平是尝试过来靠近她的。 只不过是宣告失败了。 喻楠找出餐巾纸,擦擦自己的嘴和手。 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 喻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没办法和别人缔结亲密关系。 她总是 第111章 喜欢谈意识,谈情绪,谈感受,谈许多许多抽象的、不存在的、无法看见摸着的东西,又有哪些人会愿意陪她耗下去? 就算是陈珊,喻楠知道,很多时候,她也是不愿意谈的,只是她会认真听下去。 哪怕不理解,她也会认真听下去。 而对于喻楠而言,这也就足够了。 至少有人愿意听喻楠絮絮叨叨地说话,而不是只留她一个人自言自语。 喻楠摸出一个汉堡。 她漫不经心地拆开核子,打开包装纸。 汉堡的吃法应该是有很多的,比如说汉堡的每个部分拆开吃。把两片面包、蔬菜和肉饼都摊开,一个一个吃。 这样能够吃很久,很慢,喻楠在咬下汉堡的第一口才想起来,她以前就挺喜欢拆开吃的。 那是喻楠很小的时候,可能十岁,可能更小,喻爸爸带她去儿童快餐店,喻楠学会的吃法。 小的时候,喻爸爸经常不回家,喻楠和喻妈妈住在一起,喻妈妈总是歇斯底里,阴晴不定。 有很长一段时间,喻楠都在期待喻爸爸回家,不是期待他回来带自己去买很多东西,去吃很多好吃的餐厅。 而是期待他回来,可以让喻妈妈不再怒吼,不再狂叫。 就像是那个小时候汉堡的吃法一样。 喻楠吃得很慢很慢,不是觉得这玩意儿有多好吃,也不是有多珍惜这个稀奇的食物,而不过是想多消耗一些时间。 她既不想面对自己的母亲,也懒得应付自己的父亲。 当然,现在也是如此。 喻楠心不在焉地想到, 距离上次她联系喻爸爸还有喻妈妈,已经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月了。 她和他们从来就不是无话不谈的亲子。, 哪怕这些年开,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可那也是建立在喻楠愿意去尝试做一个正常人之上。 喻楠又咬下一口汉堡。 可惜她不再想继续那条路了,她和他们之间也许也无法再盒鞋下去了。 喻楠吃了两口汉堡就不想再吃了。 这个板烧鸡腿堡敷上的酱有胡椒,这让喻楠觉得很黏口。 喻楠不止一次去回望自己与自己父母之间的关系。 她知道自己爱他们,同情他们,也可怜他们。 但是,她也知道,她深深地恨着他们。 如果可以,对于许多父母与孩子而言,干净利落的金钱关系才是最好的吧。 喻楠想。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梦想。 她曾经梦想自己的父母可以分开,各有各的生活,不再记住她这个女儿,从此除了每个月的抚养费,他们就是陌路人。 然而,这并不行。 她的母亲口口声声说爱她,要为她牺牲,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她的父亲也是如此。 直到现在,喻楠想起往日自己与父母的种种,便感到一种百无聊赖。 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多事情。 除了伤害的伤害以外,也就只有伤害的爱。 喻楠又去拿了一包薯条和番茄酱出来。 薯条冷了过后便软了下去,不过味道也还好,咸香味,带点马铃薯的醇厚口感。 天已经黑下去了。 天空上再也看不见一丁点鲸的白肚。 许是今天天气好,到了夜晚,夜幕上的星星繁多,它们闪烁着,低垂着。 喻楠抬起头去看自己阳台外的夜空。 她的头上裹着纱布,嘴里还叼着半截薯条,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大多数时候,喻楠想,她的父母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儿。 如果她不这么怪异,不这么不正常,她也许会活得好很多。 可能她现在家庭美满,生儿育女,又教书育人,是新时代的独立幸福女性。 那样什么都好,只是她不会再是喻楠了罢了。 喻楠嚼吧嚼吧自己嘴里的薯条。 她忽然想起自己偶尔在手机上看见的,很多网络小文章,大多数都是“与过去和解”“与原生家庭和解”“与痛苦和解”……这样的主 第112章 题的。 喻楠时常疑惑,所谓和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一句“我原谅你”了吗? 或者说是一句“我不在意了”? 但不论是所谓原谅,还是所谓不在意,伤害始终是在那里,一道伤害可以化作无数的阴影,在人的方方面面深刻地潜移默化地影响。 那又该怎么剔除? 时至今日,喻楠都觉得,所谓“和解”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荒谬借口罢了。 喻楠又喝了一口可乐。 她只吃了三分之一的食物不到,但是她已经有很强的饱腹感了。 喻楠从椅子上站起来,给自己消消食。 她远远地眺望外面的天空。 因为外延的屋檐,天空被框正得方正而狭小。 天黑了下来,今天小区外面的马路上很安静,几乎没有车经过。 喻楠仰起脸,静静地看着星星和月亮正在徐缓地斗转。 她闭上眼睛,她的唇齿间还有一丝可乐的回甜味。 风缠着她的脚踝,攀过她柔软的胸脯,拂过她的脸颊。 在黑暗里,喻楠觉得她的脚边有一朵含苞的小花,她的周身有疏密不一的灌木林——不远处还有一片湖泊。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身处梦境的草原里。 第56章草原(一) 五十四. 自上次喻旭离开过后几天,喻爸爸和喻妈妈在微信里和喻楠聊过一两次。 话题都很家常便饭,大多都是问喻楠吃过饭没有,上次喻旭拿来的土鸡蛋和土鸡味道怎么样,还有就是嘱咐喻楠不要着凉。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 往往是喻楠在微信对话框里,输入几句话之后,都不用往下滑微信的聊天界面,她与父母便没什么再聊的了。 “囡囡,你什么时候回家?妈给你做你爱吃的。”可能是今天已经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喻妈妈换了个话。 她突然邀喻楠回家。 喻楠顿了顿。 她现在头上还裹着纱布,手上也是还在换药,这个样子太狼狈了,回去实在是没有必要。 而且喻楠也不知道自己回去做什么,她甚至和自己的父母没有任何共同话题。 上次自离婚的事情不欢而散之后,喻楠和父母就更没有话可说了。 喻楠知道,他们对她也一定是一样的感觉。 还不如各自安好,相安无事。 “可能下一周吧。”喻楠随便回复说。 “那下周几?妈好提前准备,把你喜欢吃的菜都买回来!”喻妈妈又问。 她的态度就像是前一两个月喻楠回家时那样,充满一个母亲对女儿归家的期待和温柔。 寻常的女儿看见自己的母亲发这样的短信,少不了要感动一番。 不说感动,至少会心里温软。 然而,喻楠却只是微微地挑了挑眉。 自从知道她又开始发疯,喻爸爸和喻妈妈好像是终于想起了曾经喻楠是什么样子,大概他们也是怕自己不受控的女儿的,对她的态度变了又变。 喻楠放下手机,拿自己唯一完好的右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 她全然不为自己妈妈这样的态度所动,相反,她的眉眼间始终冷淡一片。 将头发别好后,喻楠也差不多想到了自己父母为什么这段时间,开始频频地找她聊一些无意义的日常话。 起先她还以为,自己的父母是在试探她现在的状态。 想和她谈谈。 现在看来,喻楠想,他们的主要目的应当并不是如此。 应该是委婉地提醒她,她上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给。 至于是试探她的目的重要,还是暗示生活费的目的更紧要,喻楠猜不出来。这种重量,也只有喻爸爸和喻妈妈心里称得了。 于是喻楠先在手机银行上,转了一笔款给自己父母的账户。 喻楠自己对钱一直是不甚在意。 她自己的存款基金已经足够了,这些年的积蓄,足够让喻楠在接下来的生活里都保持还算优渥的生活。 更不用说,和周平正式签署离婚协议后, 第113章 还有一大笔钱和周平公司的股份等着喻楠。 但是喻爸爸和喻妈妈对钱却是在意的。 喻楠小时候,他们因为钱的事情吵过打过,长大了,喻楠给他们钱,给他们生活费了,他们才算好一些。 喻楠看着手机上显示的“转账成功”,又跳回微信界面。 其实钱这个东西,在夫妻之间,亲子之间,一直都很微妙。 有些时候,父母要从钱上变得相敬如宾,孩子要从父母给的钱里感觉到温情,家也要从源源不断的,至少可以保持生活水平的钱上,维持岌岌可危的盒鞋。 不过谁又不爱钱呢?喻楠的手指停在手机上,没由来地想。 没有钱,人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烦恼,要么是没有钱,要么就是还没有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回到微信以后,喻楠选了一个最远的一天,“星期天。” 喻妈妈没有异议,立即回了一个“好的。” 而后她又问喻楠,“囡囡,你们学校是多久回去上班的啊?” 问完喻妈妈又说,“我看喻旭都已经回学校上学去了,你还没上班?” 喻楠没急着打字。 她从大学辞职,正在等离职手续落实完毕的事情,除了陈珊以外,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喻楠垂下眼,她正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家里人。 辞职这个动作,在几乎所有人眼里都是危险的举动。它意味着冒险,意味着不稳定。 而绝大多数人都对危险和未知避如蛇蝎。 她说了自己辞职的事情,那在几番诘问、反对之后,喻爸爸和喻妈妈势必要问她以后决定要做什么? 辞职以后要做什么,有什么打算,喻楠隐隐在心里有一个雏形了。 一个不会被人理解的雏形。 不说让喻爸爸和喻妈妈理解自己的想法,哪怕是表达出来,喻楠都已经能料想到到时候的吵闹不休。 喻楠已经厌倦和喻爸爸喻妈妈争吵了,差不多从她六岁被接回家,到大学大三以前,他们已经吵了十五年了。 于是,喻楠用右手缓慢地打下一个模糊的回答,“最近,快了。” 喻妈妈也不再多问这些。 该问的问完了,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迟迟都没有把信息发过来。 喻楠看见对话框上,自己妈妈名称那里跳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好几次又跳了回去,却没有半个字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才看见,喻妈妈又一次重复了这几天都重复的话,“楠楠,要注意保暖,不要着凉了。” 喻楠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脸上这个笑很奇怪,和她以往平静寡淡的笑不同。 其中莫名地带有一种凉薄的意味。 像新雨里夹带了细雪。 喻楠不想再在这种无意义的聊天上浪费时间。 “谢谢关心,妈,上个月的钱我刚刚已经打过去了,上个月事情比较多,忘记了。不好意思。”喻楠回道。 这次喻妈妈不再纠结该发什么了。 “好的,妈妈已经收到了!”喻妈妈应该是迅速地查了账户。 她给喻楠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囡囡这次还给我和孩他爸多汇了一万五,是给我们俩的春季红包吗?” 隔着屏幕,喻楠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那多的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喻楠刚刚是一次性转了两个月的生活费。 但喻妈妈要那么认为,喻楠也没说什么。 “对,”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回复说,“是春节的红包。” 发完以后,喻楠又转回手机银行,又给自己父母的账户上划去一万五。 再次看到“转账成功”四个大字后,喻楠有些倦怠地把手机随便扔到一边。 她脸上的笑意尽数淡去,除了一种散漫的疲惫和漠然以外,不见其它的东西。 喻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些天,她的睡眠稍微正常了些,不再是完全失眠,或者是嗜睡却疲惫。靠着有安神作用的食物,喻楠渐渐也恢复 第114章 了以往正常的作息。 只不过她的睡眠质量不好,睡得断断续续的,并不安稳。 可能是撞了墙,脑震荡的后遗症吧。 喻楠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白纱布,有些无可奈何地想。 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撞蔷自救的人? 还把撞破了脑袋,撞出了脑震荡。 第57章草原(二) 五十五.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片草原? 没有边际的、辽阔的草原。 喻楠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时,就在想这件事情。 今天,她头上的纱布终于可以取下来了,额头上虽然还有一块伤疤,但是也还好,无伤大雅。 拆下纱布,总算是可以洗头发了。 喻楠木然地坐在理发店的沙发里,旁人看她神色沉静,以为她是在思考什么东西。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搅她。 美人就是有这样的权利,叫人忍不住顺她的意。 但实际上,喻楠只是在发呆而已。 她只是放空自己的脑袋,光明正大地走神罢了。 “小姐,需要剪发吗?”洗头的小妹问喻楠。 喻楠回过神,把手里的洗发水给她。 她想了想,没有拒绝,“洗完了再说吧。” 洗头的小妹诶了一声,带喻楠去后面的洗发专区。 喻楠在洗头椅上睡下。 洗头的小妹照旧先给她按摩一番,再进行冲洗。 喻楠闭着眼,听自己耳边哗哗的水声。 洗头的小女孩年岁不大,十八九岁,最多二十岁,不过手法倒是老道。挠揉按这些手法都结合得很不错,不需要喻楠出声来告诉她该什么做。 “姐姐,我看你经常来洗,你办我们今年的会员卡没有?”洗头的小妹问道,“这回儿办卡和划算的,洗头都打折。” 喻楠睁开眼,波澜不惊地回答说,“办过了。” 她说完,眼睛向上看,看了一眼前面的洗发小妹,“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夏天就满十九了。”洗头小妹道。 那和喻楠想得一样,确实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这么小就出来工作了啊?”喻楠说。 喻楠平时洗头的时候,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理发师聊天。 有些时候是出于礼貌回应,有些时候,比如现在,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 “还好啦,”洗头小妹笑了笑,“我十五岁没有书念,就出来了。总得找点活干,是不是?” 那从十五岁到十九岁,都已经将近四年了,同龄人还在校园打闹读书,她已经在很努力地在学着生活。 都已经是老江湖了。 “那这么年轻就出来,有没有害怕、担心过?”喻楠问。 洗头小妹莞尔,她回答说,“那肯定是有的啊。毕竟我没学历,只能跟师傅学点技术。如果不勤快,饭都吃不起的。” “不过也还好,我早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笑嘻嘻的,“就算有时候压力很大,大家也会照顾我、接济我一下。反正我长得可爱,周围的姐姐们都喜欢我。” 她说完,喻楠旁边洗头椅上的洗头小妹也跟着笑。 “那可不是,就你最讨人喜欢!alice可是我们里面最轻松的人了,她又没男朋友又没什么家里人,只管她自己一个人就好。”边上的洗头小妹说。 理发店为了走高端的路线,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统一喊英语名字。 被同事一语说破隐私的alice倒是也不生气。 她哈哈笑了一声,“那可不是?都说没爹没妈的是田里的小白菜。小白菜嘛只要管自己不在地里黄,那没根没须的,能蹦蹦跳跳多自在!” “而且我没人爱,这么可怜,你们还不得多艾艾我?”alice对自己旁边的洗头小妹眨眨眼。 旁边的洗头小妹状似嫌弃地吁了一声,不过脸上的笑怎么都消不了。 几个客人和洗发的小妹听了alice的话都跟着笑。 这个alice在理发店里,应该就是开心果的角色了。 喻楠脸 第115章 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并不是她觉得alice的话里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周围人都笑了起来,她也就跟着笑一笑罢了。否则冷着一张脸,也太异类了一些。 喻楠又闭上了眼。 没由来的,她突然想起来,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也似乎是从洗头小妹做到大堂经理的。 很久以前,她零零碎碎地知道了自己母亲的故事。 喻妈妈年轻的时候和这个洗头小妹很像,也是独身一人。 倒不是她没有父母,而是喻妈妈的亲妈去得早,家里只有亲爹和后妈。 喻楠记得,自己的母亲和她说过,她是恨他们的。 从滨海的那个小镇出来之后,就像是一叶小舟浩浩荡荡冲向了大海,再也没有回过头。 说来也奇妙,喻楠的母亲憎恨自己的父母,而喻楠又憎恨着她。 这或许也是遗传? 喻楠在心底里笑着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的喻妈妈,年轻时的喻妈妈,是不是也像alice一样,给一个又一个客人洗着头,在客人、同事、朋友“她一个人可自由自在了”的话语中,咧嘴一笑? 喻楠不得而知。 “姐姐,要不要剪头发?”快洗上护发素了,alice又问了一遍,“你想剪的话,我就去给你找理发师。” 喻楠微微睁开眼。 她默了片刻。 她保持着这一头自然的长发已经很久了。 准确的说,是太久了。 “剪吧。”最后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了一口气。 “那姐姐有没有熟悉的理发师?”alice又问。 “我都可以。”喻楠说。 说完,她又阖上了眼。 一谈起剪发这件事情,喻楠就想起那个自己十六岁写的《屎壳郎》,喻楠还依稀记得自己是想拿这篇文章去参加什么比赛的。 只不过可惜自己文采并不斐然,连初赛都落选,所以这个稿件便一直被她当作一种记录,夹在了书里。 那篇文章的女儿,也是因为剪发,而被自己的父亲训斥。 而后又因为女儿的解释,让她被自己的两位长辈同时责怪。 在那个压抑的女孩面前,父母代表着蛮不讲理的权威。 他们持有随意批判她、否定她、迁怒她的权利。 所以最后,她踩死的屎壳郎——亦是她心里的家。她是她的报复,也是她的发泄。 而她踩死的这个动作,未尝不是同样地随意批判、否定、迁怒另外一个生命。 一切都是恶性循环。 喻楠有些好奇。 不知道她换了发型回到家,父母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也会和《屎壳郎》里的父母一样吗? 这样想着,喻楠忽感几分有趣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温热的水从她的额头上轻轻地漫过。过后便是干燥的毛巾从她的脑后擦过。 大概是为了照顾客人,洗发区放的歌都很轻柔,很适合睡觉。喻楠听着,还比较喜欢。 剪发是喻楠的临时起意。 究竟该剪什么发型,喻楠也没想好。 不过去剪发总归是好的,年纪上来了之后,人就难免会缺乏勇气,几乎所有的一时兴起,在这个年龄都会被自己缺乏勇气而打败。有时就连改变自己的发型,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小姐,你好,我是为您服务的理发师,jim,今天您想尝试什么发型呢?”理发师解开包裹着喻楠头发的毛巾,问她。 喻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面容有些病气,黑色的长发飘散下来,黑色的发和黑色的眼相衬,给人沉静的感觉。 陈珊总是说,喻楠这样子让她想起茶、想起花,那些高雅的、美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可是实际上,在喻楠眼里,自己这副模样,只会叫她想起灰蒙蒙的阴雨,还有一路的泥泞。 “想试试什么发型呢?”理发师又问了一遍。 “全部剪掉。”喻楠移开看着镜子的视线。 “我要短发,很短, 第116章 把脖子露出来。”她静静地说。 第58章草原(三) 五十六. 喻楠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还有些陌生。 她的长发剪成细细碎碎的短发之后,消了她原先那种娴静温婉的感觉,将她身上的疏离和冷漠无限放大。 喻楠如常地淡淡瞟了一眼自己,镜子里,她的眼神却显得格外冷清,黑漆漆的眼里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还好她已经从学校里辞职,不再做老师了。 喻楠想,要不然那群学生本来就觉得她是高岭之花,这下怕是连说话都不敢和她说了。 喻楠把吐出一口涮口水,把洗漱工具放好。 不过这样的发型,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了。 她不需要再时不时撩发。 头发有些脏,也不用跑到理发店去洗,自己在家就能洗干净。 喻楠把脸上的面霜抹好。 今天星期天,要回家,所以喻楠早早就起了床,收拾好自己。 左手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过是恢复了知觉,要复原还得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喻楠没法开彻,只能打车回家。 这一打车就是一百多元。 毕竟是从城北,到城南,而c城的路又一贯是七弯八拐的。 车上的司机似乎很少见到头发这么短的女生,频频通过后视镜来打量喻楠。 他的视线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倒也不让人难受。 喻楠也就没管。 她早上没胃口吃不下东西,去星巴克买了大杯的热脱脂奶,拿在手里慢慢喝。 牛奶的醇厚,和脱脂奶特有的丝滑从喻楠的唇舌上流过。 一股淡淡的奶味在喻楠的嘴里蔓延。 她看着车窗,车窗上不知道贴的是什么膜,很反光。 喻楠在窗户上,看不清飞逝而过的街景,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今天没有穿高领的衣服。 而是少见地穿了一件低圆领的黑色毛衣,这件毛衣,还是她在自己衣柜的角落里找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每当喻楠微微仰起头时,低圆领便让她线条优美的下颚和脖颈都露了出来,有一种优雅的美感。 当然,同时,她脖子中间一条一条横向平行的瘢痕也露了出来。 它们细细长长的,有些像石头过于干燥时,石上的裂纹。 不过没什么,喻楠盯着车窗里自己的脖子想,大多数人应该都以为是颈纹吧。 “小姐是不是专门来重庆拍照的哦?”快到目的地了,司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他以为喻楠是外地人,操着一口四不像的川普。 喻楠对他笑笑,她说普通话说习惯了,也懒得转成地方话,“不是的,我就是本地人。” “哦!哦!”司机笑着挠挠后脑勺,“我还以为你是来旅游拍照的,看你这样子和那些网红好像啊!” 喻楠愣了一下。 她歪歪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有谁说她和网红相像。 “那我倒不是从事网红相关工作的,”喻楠说,“不过做这个职业的,一般都是些小女孩小男生吧。” 司机嗨了声,他摇摇头,“那可不一定。” 他发挥c城的哥特有的八卦本性,“自从我们城市被弄成啥子旅游打卡城了,我这一天拉的客人里面,有好多妹儿弟娃都说自己是网红。我看了哩,这些网红不网红,只要长得好看,有个性都阔以了!” 那就是说觉得喻楠长得好看,又有个性了。 喻楠有点哭笑不得,“啊,那谢谢夸奖了。” 司机有点不好意思,他摆摆手,“哪里哪里。” “我就是觉得小姐你的发型很少见……一般女的不会剪这么有个性的发型。”司机摸摸鼻子,补充一句说道。 喻楠笑了笑。 所谓个性的意思就是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的另外应该意思就是异类。 下了计程车之后,喻楠往小区走去。 她在女性里个子算是比较高挑的,人又瘦,穿着一身黑色的长外套,留着一头干净的短发, 第117章 比她从前少了些沉静,多了点神秘。 走到街上的时候,有好几个人都回头打量她。 一般来说,女孩子留像喻楠那样的短发后,总会有些中性,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帅气。 但是喻楠不是。 大抵是她身上的属于女性的忧郁气质太重,这样的气质足以掩了一切——她一头短发,也不过是让人觉得凌厉了几分。 以前的喻楠总是让人想到江南雨巷,抱花而去,敛目忧愁的女子。 现在的喻楠却让人想到新雪、冰湖和雪山,这些白茫茫又冷的东西。 她的眉睫上衔着的不再是绵绵的阴雨,而是有棱角的冰雪。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喻楠站在家门口一边敲门一边想。 她还是很好奇,自己的父母看见自己这样的一头长发,会是什么反应。 仿佛和她曾经幼稚叛逆的时期呼应了似的。 喻楠记得她很小的时候,也站在门口想过类似的问题。 如果自己的父母发现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时和她现在的心里,大概都是一样的,充满不怀好意的愉悦和的。 走廊惨白的灯光,把喻楠的身影拉得狭长。 至少这一刻,喻楠的影子,和曾经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的影子,奇异地重合到了一起。 “呀,囡囡回来啦!”喻妈妈兴冲冲地打开门。 而在看到喻楠的那一刹那,她脸上原本的笑容凝固,“……囡囡,你这是……?” 喻楠对她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喻妈妈脸上的笑容碎到地上,她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换了这个发型?!” “怎么头发剪这么短??”她上前几步把喻楠拉进门里,“孩子他爸,孩子他爸,你快来看看,你家闺女剪什么发型了?” 喻妈妈的手劲大,把喻楠拉得踉跄了一两步。 喻爸爸听见喻妈妈高声喊自己,他从手机里抬起头,本来还有点被打扰的不悦,“大呼小叫做什……”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喻楠细碎的短发,表情也变了。 “囡囡,你怎么剪了这么短的头发?”喻爸爸放下手机,走了过来。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一个川字在他的眉宇间深刻。 喻楠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父母表现出的不满与诧异。 她笑了笑,“留长发留了这么多年,突然想换个发型罢了。” 喻妈妈闻言摇了摇头,更加不赞同,“你换这个发型,怎么都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啊?” 她有些埋怨地拍了拍喻楠的手臂,“你这孩子,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做事情还不想想后果,你这发型怎么出去见人啊?” 喻爸爸也点头。 他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囡囡,你这……你这头发确实不太合适,不适合女孩子……” 喻楠伸手,随意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是吗?”她有些漫不经心。 她说,“我还挺喜欢这个造型的。” 喻爸爸和喻妈妈看着自己身前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喻楠、喻妈妈还有喻爸爸三个人站在玄关处,一时相顾无言。 “算了,囡囡,等会儿再说这个事情吧。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坐坐,我去给你泡杯茶。”过了几秒之后,喻妈妈打破僵局,叹了口气说道。 到底是木已成舟,就算是她和喻爸爸再不认同喻楠这发型。 喻楠也已经先斩后奏,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的。 喻楠嗯了声。 她换好鞋子和喻爸爸一起往沙发上走去。 喻爸爸的眉头还是紧锁着,他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有这么心烦意乱,两条又浓又杂乱的眉毛间好像能夹死一只苍蝇。 喻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喻爸爸也没开腔,他沉着一张脸坐回沙发。 喻妈妈一边开茶包,一边数落喻楠,“囡囡,你看看你都干些什么,怎么一声不吭就剪了这么短的头发?你那头长发蓄了这么久,都不心痛的啊?” 她说着,把滚 第118章 滚的开水冲到杯子里。 浓缩茶包悠悠地浮在玻璃水杯中间。 喻楠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喻妈妈也不需要喻楠说话。 她把茶给喻楠端过来,放她面前,“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情怎么都得想想后果是不是?” 喻妈妈嗔道,“你想想,你剪这么短的头发,你去学校上班,那些学生,怎么适应得了?你好歹也是教历史的,留一头长发,那古典韵味不是一下就出来了?” 喻爸爸忍不住,也说,“女孩子就不应该剪这么短的头发!” “你这样像什么话?”他指着喻楠,脸色不好,“不男不女的,你在学校里面叫别人怎么看你?” 喻楠侧过头,望向自己的父亲。 喻爸爸身上有着喻楠难以理解的怒气。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儿自作主张剪的短发,对全天下所有的父亲而言都一样——那样的短发,既是挑战他的父权权威,也是挑战他的男性权威。 坐在沙发中间的喻楠走了下神,没由来地想道。 她面上浅淡的笑容不变。 “没有学校,也没有学生。”喻楠看了看喻爸爸,又看了看喻妈妈。 她在他们两个震惊的眼神中轻轻地说,“我已经辞职了。” 在利落的短发里,喻楠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不再朦胧隐约。 “啪——”的一声,喻爸爸手里的茶杯碎了一地。 第59章草原(四) 五十七. 最后喻楠、喻爸爸还有喻妈妈还是坐上了饭桌,来谈这件事情。 喻妈妈喊喻楠回家,本来也是说的春节都没见到她,喊她回来看看吃顿饭。 桌上的菜挺多的,尽管只有三个人,喻妈妈却实打实地做了三荤两素一汤。 只是可惜这顿原本应该美味的饭菜,现在变得如同嚼蜡。 “……囡囡,你真的从学校里辞职了吗?”喻妈妈夹了一筷子的花菜,问喻楠。 她现在都无法相信这件事,“当大学老师多好啊,工资又高,社会地位也高,还受人尊敬,你怎么就要辞职了,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喻楠对自己的母亲短促地笑了一下。 “但是,我已经申请辞职了。”她说。 喻爸爸把手里的碗摔到桌上。 碗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充满沉重感。 这大概是他这几年最生气的一次,“喻楠,你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剪这么短的头发就不说了,辞职又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工作、过的生活,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你还不知道珍惜,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 喻楠嘴角的笑不变。 “那就把我现在做的工作、过的生活给那些做梦都想做的人吧。”她垂下眼,淡淡地回答说。 “你说的这都是一些什么话?”喻爸爸感觉喻楠是在敷衍自己。 他脸上的怒气乱窜,如同一块一块的脓包在他的脸上游走。 自从喻旭出生了之后,他就修身养性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但是其实,喻爸爸这样一副发怒骇人的样子,才更贴合喻楠记忆里自己的父亲。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喻爸爸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像牛一样,“我看你是和周平离婚力得脑子不清晰了是不是?做这么荒唐的事情,还辞职?喻楠,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喻妈妈听见“周平”两个字,就赶忙阻止身边的喻爸爸。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她拍了拍自己丈夫的背,给他顺气,“囡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吃饭!先吃饭!” 喻妈妈给他夹了两筷子的菜。 喻爸爸听喻妈妈来劝自己,也只能把气又咽回去。 他瞪了喻楠一眼,拿起碗,埋头刨了几口饭。 喻妈妈安抚好他,又转头看向喻楠,有些无奈,“囡囡……你这个辞职,还能撤回不?” 喻楠摇了一下头,如实回答,“不能的。” 辞职申请,她都已经递交到副校长那里了,说什么也不可能撤回 第119章 。 “真的不能啊……”喻妈妈呐呐道。 她也愁容满面,“你也真的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和家里商量商量?” 她有些责备地看着喻楠,“你这样真的是太突然了。” 喻楠把嘴里的菜吞下去。 她擦了擦嘴巴,“工作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们说?” 喻楠有些疑惑地问道。 她的声音很平缓,没有多少情绪。 她也真的只是在疑惑。 但是和以往一样,她的话,再次叫自己的父母发怒。 “你这是什么态度?”喻妈妈放下手里的筷子,也翻脸了,“我好声好气地和你说话。你是拿什么态度对长辈的?” 喻楠平和地看了喻妈妈一眼。 她放下手里的碗筷,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 喻楠知道,又到了吵架的时间了。 这样的母亲,她太熟悉了。基本上是每一次家庭争吵一触即发时的模样。 道理说不通,便在态度上借题发挥,这几乎是所有家长与自己的孩子对峙时,必用的手段。 和胡搅蛮缠也差不多。 说来也是有趣,喻楠家里总是有着一个天平,它仿佛是会自动调节这个家的一样,把合适的砝码放在合适的位置。 比如现在喻妈妈发起火来,喻爸爸身上的火气便消了不少。 至少,他面上不再像先前那样阴沉,而是又回到了先前沉默寡言,只皱眉注视着喻楠。目露不满罢了。 喻妈妈看喻楠没说话,心里的火气却没有下降。 “喻楠,你多大的人了啊?做事情怎么一点都不带脑子??”喻妈妈问她。 “你想想!!你现在的工作仅仅只是为了你自己吗?你已经这么大了,你要负责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我们!身为你父母的我们,难道你不应该负责吗??” 喻楠垂下眼,安静地听完自己母亲的话。 她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自己母亲那些带着刀子一样怒气的话语,不是冲着她来的。 喻妈妈还在继续说,“你辞掉工作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是觉得我和你爸没读过多少书,不配知道这些??” 她说完,胸口起伏,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喻妈妈停顿住了,喻楠才抬起眼看自己的母亲。 她说,“妈,你总是很喜欢和我说‘是不是觉得我没文化,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怎么怎么样’。” 喻楠没有回答自己母亲的任何一个问题。 她只自顾自地说,“其实我思考过,为什么你总是喜欢说这句话。翻来覆去,这句话,你说了好多遍,这么多年了,也还是在说。” 餐桌上暖黄的灯光铺散而下,照脸了喻楠如今碎碎的短发,干净的脸。 她的神情有些广远,像远山,但是又有点像天际的悠云,有点飘忽不定。 这一刻,坐在喻楠对面的喻妈妈,竟也不知道喻楠是看着她,还是没有看着她。 “我想,妈,一直以来,都是你看不起你自己罢了。”喻楠说。 “你看不起没读书的自己,也看不起做了一个失败婚姻下的家庭主妇的自己。” 喻楠凝视着自己的母亲说,“你觉得自己很蠢,你为你做过的很多决定都感到后悔。” 喻妈妈一时怔然。 喻楠和喻妈妈的眼睛其实长得有些相像,都是狭长上调的。 不过喻妈妈年轻的时候,眼角眉梢里都是刻薄与计较,而喻楠则永远都是冷漠和疏离。 一边的喻爸爸听完喻楠的话,又一次紧锁住眉头。 他对喻楠呵斥道,“喻楠,你和你妈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一天神神叨叨些什么?” 喻楠移开放在自己母亲身上视线,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不要对我大喊大叫,”她淡淡地说,“这样既不会显得你有多威严,也吓不到我。” “你!”被喻楠这么直接顶东,火气又一次涌上了喻爸爸的脸。 这次他的脸都被这股气燃得通红,“ 第120章 你放什么屁话?” 他站起来,狠狠地拍了拍桌子,“老子教训你还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人?” 喻妈妈回过神,她赶紧拉住喻爸爸,“你这是在做什么?孩子他爸,快坐下!” 可惜喻爸爸甩开了她的手,他站起来,喻楠看见他把自己粗糙宽大的手握成拳头。 而喻楠却静静地看着他。 她望着自己的父亲。 就身高来说,喻爸爸确实是比喻楠要高出挺多的。 他站起来瞪着喻楠时,一种身高差和体格差的压迫感袭来,也并不奇怪。 喻楠看着自己的父亲,她想起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确实是惧怕自己的父亲,也惧怕自己的母亲的。 因为他们都比她高大,任何一个他们的打骂和怒吼,都会叫她心惊胆战。 不是怕被打的痛,也不是怕被吼的难受。 而是怕在被拳打脚踢之前,父亲一步又一步把自己逼到墙角,看她蜷缩起来。 而是怕在被说教责骂前,母亲一脚又一脚的踹门声,一声又一声,仿佛要把她浑身的骨头都踩得稀巴烂。 不过现在,喻楠心中一片平静。 她看着自己气势汹汹的父亲,反而笑了起来,“爸,你要打我?” 喻爸爸被喻楠问得一愣。 “你一直说你对我怀有愧疚。”喻楠笑着说,“其实你不是对我有愧疚,是对妈妈有愧疚吧?” 喻爸爸和喻妈妈都懵在了原地。 第60章草原(五) 五十八. 饭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喻楠和喻爸爸,还有喻妈妈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举起碗,安静地吃饭。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碟和人咀嚼饭菜的声音。 没了粉饰之后的盒鞋,也没了两厢对峙时的剑拔弩张,饭桌上的两代人脸上,都带着说不清的表情。 很复杂,又很空白,好像是人终于把脸皮掀,露出了自己的血肉一样。 喻楠满脸的冷淡。 在回到家之前,她早早地就想过自己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情景。 比现在这样激烈百倍的可能性,她也不是没预想过。 而现在这样风平浪静的状态,倒是有点让喻楠意外。 大概是恰好戳中他们的痛点了吧,喻楠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父母想到。 喻楠一直都知道婚姻关系,永远都是自己父母最避而不及的问题。 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身为他们大女儿的她已经三十四岁了,对于他们之间以往给对方、给自己的伤害,他们依旧如避蛇蝎不愿谈论。 自己的父母,喻楠清楚他们,他们就是那种任由沉疴糜烂,也不去撒消炎药的人。 只不过,喻楠没想到的是,这对他们来说,会是这样让他们仓皇的问题——她不过是说了几句,他们便闭口不再言语。 喻楠垂下眼,一边咀着嘴里的菜,一边思绪飘忽地想:所以,在过去几年,包括现在,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以怎样的身份来劝说她的婚姻的? 作为过来人,还是作为失败者? 她也不知道。 “……囡囡。你辞职了,以后准备做什么呢?”喻妈妈突然打破饭桌上的默然,开口问了出来。 她岔开话题,又一次将话语归到喻楠身上。 喻楠神情不变,“以后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没说自己具体要做什么。 喻妈妈啊了一声,她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是什么工作——方便给我和你爸透露透露?” “说不定我们也能给你参谋参谋,是不是?”喻妈妈说。 喻爸爸也看向喻楠。 他也想知道自己女儿今后会换什么工作。 有什么工作是比大学教授更好的? 喻楠放下手里的碗,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素淡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充满愉悦的一种微笑。 “一定要说工作,”她说,“可能是荒野求生吧。” 喻妈妈脸上原本缓和的表情又一次僵应了,“荒野求生——这是什么意思?” 第121章 “囡囡,你别逗我了,好好说吧。”她笑得有些勉强。 明明她是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从来都不会说笑的类型,任何话从她的女儿说出来,可能并不全面,但一定是真的。 喻楠脸上的笑消了下去。 “如果你们一定要知道,”她说,“你们可以理解为我打算去旅游,去很远的地方,去很多的地方。” 很显然,喻妈妈不能理解,她的脸上全是一种困惑。 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女儿要放弃优渥的生活,去做这样匪夷所思、毫无逻辑的事情。 喻爸爸也又皱起眉。 “你这是在胡闹你知道吗?”他说,属于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威严从他的话语里迸发,“你多少岁了,还学那些年轻人来一场什么……‘想走就走的旅行’?” “你今天就立马去学校,找你们校长说清楚!马上回学校上班!”他命令道。 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 喻楠却并不为自己父亲发号的施令所动容。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我已经辞职了,我的辞职信已经递交给了副校长,无法撤回,我也不会去撤回。” 喻爸爸的两边的腮帮子鼓动,他的怒气又一次涌了上来。 “那要我亲自去你的学校,找你们学校的校长吗?”喻爸爸阴沉着脸问。 喻妈妈在一旁呐呐不敢说什么。 喻楠还是那副漠然的神情,“那你就去吧,你说你是我父亲,你要代替我去上课,去上班,去课题研究,去领薪水和奖金。” 喻爸爸气急地一巴掌拍到饭桌上。 桌上的碗碟都被震动了一瞬。 “你看看你女儿啊!你教出什么东西?”他转头,对着喻妈妈怒吼。 喻妈妈也并非是软弱的一辈。 她毫不示弱,“什么叫我教的女儿?女儿是我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养的吗?你是死的吗?” 她发起怒来,声音尖锐得好像要把自己几十年的气都捅出来。 喻楠歪歪头,静静地看着他们吵。 “我不管!你去管你的女儿——叫她给我回去好好上班!”喻爸爸语气强硬地与喻妈妈说说。 喻妈妈眼睛瞪得老大,“上班!上班!上班!这是自己的事情!我能管得了什么?你是没长嘴巴还是怎么样?!什么都要我来管!?” 坐在一起的夫妻两人,此时就像是仇人一样,彼此之间浑身都是刺。 喻楠一手托住自己的头。 她看着面前争吵得面红耳赤的夫妻。 他们喘着气,一个像发怒的牛,一个像尖叫的鸟。 “你们在争什么?”喻楠问,她的声音很平和。 “在争是谁把我养大的吗?”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母亲和父亲。 喻爸爸和喻妈妈看着自己已经年到中年的女儿。 如果他们愿意仔细地看一看喻楠,他们心里一定会生出一种戏剧性的荒谬感来。 这个他们对面,他们熟悉又不熟悉的短发的喻楠,好像变成了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的喻楠。 她也是这样坐在他们的对面,听他们彼此之间吵闹,听他们一起吵闹自己。 只是不同的是,那时的喻楠会大喊、大叫、甚至会摔东西,流眼泪,而现在的喻楠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爸,”喻楠望向自己的父亲,“你什么都不会,你就是个巨婴。你只知道大吵大闹,在我未年的时候,你除了回来和妈还有我吵架,你除了命令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你除了摔门而去。你什么都不会。” “你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你总是让自己的妻子哭,让她歇斯底里,让她发疯发怒,让她感到自己被践踏。”喻楠说,“我知道你和妈背后那些夫妻之间的龌蹉,你们做大人的时候,总以为子女什么都不懂——其实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烂人。” 喻楠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丁点的起伏。 她没有愤怒,这些指责意味的话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甚 第122章 至并未包裹恨意。 说完后,喻楠不再看自己的呆滞的父亲。 她看向自己的母亲,喻妈妈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妈,你不是一个好母亲。我幼年的时候,你和爸把我甩到乡下,我六岁的时候,你们把我接回来。你沉溺在自己的痛苦、自己的世界里,你漠视我,你伤害我,你对我恶语相向,你对我拳打脚踢。” “你把十一岁的我赶出家门,叫我去死,你改十五岁的我的高中志愿,你认为我达不到,你说要把十九岁发病的我送进精神病院。你说我是疯子,要死就一个人死,不应该拖累你。” 喻楠说,“作为母亲,你不尽职。而作为妻子,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在你的丈夫第一次出轨,第一次打你骂你,第一次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就和他离婚。” 喻楠说话的气息一直很稳。 她像是宣读审判的法官,面目冷漠又好像有一种隐约的悲悯。 而喻妈妈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年仅五十六岁的女人,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 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年轻时的眼泪没有流完流尽,又在她如今的眼里潜藏。 她在二十一岁的时候生下了喻楠,那时她年轻,漂亮,贫穷,居无定所,到处漂泊。 她怀着对自己父亲和后母的恨,她怀着对她的当时的对象、如今的丈夫的憧憬,怀着对一座全然陌生的大城市的爱与向往,生下了喻楠。 不知道是喻楠哪句话,叫三十多年前、四十多年前的很多事情突然被喻妈妈想起。 她想起在怀喻楠的时候,她在那个潮湿又闷热的地下室,摸自己的肚子,对自己的孩子说,希望你以后要快快乐乐地长大,不用变得很优秀,但是也不能太差劲,要做一个对自己负责的人。 她想起,她还是少女时,她睡在那间田野里有人吊丨死的房子里。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一边害怕得流泪,一边告诉自己她不要成为自己的爸爸,也不要成为自己的后妈。 她要对自己的孩子很好,要给很多的零花钱,叫他或者是她能出门和同学玩,别的孩子吃什么,他或者是她也可以吃什么,别的孩子玩什么,他或者是她也可以玩什么。 但是好像这些记忆、这些感受,都来得太晚。 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年近中年了,三十四岁了,结了婚又离了婚了。 成年人的哭总是无声的,喻妈妈流泪时也没发出什么任何声响。 她只攥着餐巾纸,哭得脸上的皱纹都红了起来。 喻爸爸给她递过纸,她定定地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也已经年老、不再身强力壮的丈夫。 这到底是为什么?喻妈妈想。 她感觉自己的眼泪滚烫。 但是,也不过是几秒的停顿,喻妈妈终究还是接过了纸,那只同样衰老粗糙的手递来的纸。 “我和周平离婚过后,我身上的财产已经有很多了,”喻楠看着自己的父亲,也看着自己的母亲,她说,“我找专业估价的人看了,只是流动的金额,差不多也有三百多万,那三套房子我不准备卖,就租出去收租金吧。一个月怎么都有一万多的租金了。” “那三百多万,我会全部都给你们。”她说。 “从今以后,你们要好好地生活,不要再让对方难受了。”喻楠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两鬓的短发微微拂动。 喻楠擦干净自己的嘴巴,也不再多说,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口走。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囡囡,那你呢?”喻妈妈哗啦一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开。 她的眼睛很红,眼周的皱纹浮起,看起来很沧桑,“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喻妈妈问。 喻楠回过头。 她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父亲。 她的母亲脸上的泪痕明显,她的父亲没了怒气,全是一种茫然。 他同样回望着喻楠,眼里全都是怔然。 ——身为父亲,他总是没有身为母亲的 第123章 喻妈妈,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或者说他也从来没有走进过自己这个女儿。 喻楠站到了玄关处,她干净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我要去很多地方,”她说,“大概再也不回来。” 而后,她抚上门把手。 “吱呀——”一声,喻楠把沉重又老旧的门拉开。 门外的风把她细碎的短发吹得摇曳。 第61章草原(六) 五十九. 在告知了喻爸爸和喻妈妈,自己接下来要出一趟远门之后,喻楠的生活也没怎么太大的变化。 她目前还走不了。 和周平的离婚协议书到下个星期才签,她的左手也好没有完全康复,还需要做复健,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其实喻楠也还没想好,她也得思考清楚才可以。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说走就走,愿意或者是不愿意,都会被很多事情绊住脚。 喻楠最近正在看自己所持有的资产报告。 实际上,喻楠在钱这方面过得还挺糊涂的。 除了最初学生时代和最初在外求学,她很缺钱,每周都去打工,到后面她找到工作,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名气后,便没怎么缺过钱。 但是那时候缺钱,喻楠也没感觉到太大金钱上的压力。 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衣食住行上除了必须品,她很少再主动买其它的东西。有时为了图方便,喻楠甚至会连着买三四套一模一样款式型号的衣服。 她如今三十四岁,除非是大型演讲和出席什么正式活动,她都不化妆的。最多是涂个口红——她大概是少有的要把一根口红涂得连根都没了,才会再买的人。 不过因为收入和资产在那里的,喻楠用的那些必需品,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档次一点儿也不低,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小奢侈。 一直以来,她的资产都是给陈珊去打理的。 陈珊在钱这个东西上比喻楠敏锐得多,她本人也是所属公司的一把手,怎么让钱生钱,这类的手段,陈珊再熟悉不过。 喻楠看着陈珊给她发过来的数据表格,对上面一连串的0有些迷茫。 “珊珊……原来我有这么多钱吗?”喻楠和陈珊打电话说。 现在是陈珊的休息时间,喻楠也想尽快问完,好让陈珊休息。 陈珊吹胡子瞪眼,“那可不是?姐是谁?姐会让你没钱?” 喻楠还有点困惑。 “但是我拿这么多钱干嘛用呢?我的钱越来越多,那就意味着有的人的钱越来越少啊。”喻楠说。 陈珊倒是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在她看来,钱这个东西就是各凭本事。她倒是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财产会不会多——毕竟钱永远不嫌多。 “嗯……大概是比较有保障吧,”陈珊说,“你想想,楠楠,如果你生病住院了,特别是进了icu那就是烧钱换命了。” 喻楠答道,“那如果是那个时候,还是让我死比较好吧。” 她说得随意,叫人听不出真假。 “你总要钱维持生活质量,是不是?”陈珊转而说。 “有钱的话,我觉得才会有安全感吧。亲人可能会离去,爱人可能会欺骗,朋友也可能会疏远,但是只有钱是最安全,它能给人由内而外的安全感。有了钱才能买自己想买的,才能让自己开心,才能给别人准备惊喜,让亲近的人高兴。”她说。 喻楠静静地听陈珊说完。 陈珊说完后,喻楠又一次疑惑了。 “安全感?”这个词在喻楠的心里溜了一圈。 喻楠再次确定这是一个陌生的词。 她长这么大,似乎从来没有体会过。 或许也不能说没体验过,她以前喜欢蒙着被子,把自己的眼睛都盖住睡觉,或许也是安全感的一种。 包括回到家关上门,应该也是安全感。喻楠想。 “很有趣,”喻楠说,“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珊珊。” “所以,我能麻烦你帮我一个事情吗?”她问。 陈珊也不等喻楠说是 第124章 什么事,直接就兴冲冲地答应了下来,“可以啊,没有问题!” 喻楠夹着手机,用右手拿笔在草稿纸上算了算。 “我刚刚算了一下,按照你给我的信息,我和周平离婚后,三个房子全租出去,还有那些什么理财产品的……这些东西,每个月我能拿到差不多将近两万的钱,是不是?”喻楠问。 陈珊回答道,“不过不稳定,应该是在一万六到二万二之间。” 喻楠啊了一声。 喻楠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长痕,那真是好多钱了,她想。 可能这个钱,对于一个要维持小奢侈精致生活的人而言并不多。 可是在喻楠眼里,它已经很多了。 “那把三分之二都转给类似于救助失学儿童、流浪动物、还有一些老人什么的慈善组织吧。”喻楠说。 “救助对象是谁都无所谓,总归是有需要钱的人的,但是一定要给那些有在认真帮助别人的慈善组织。”她说。 “如果很难筛选的话,就给社区里救助流浪猫的居委会吧,上次你不是和我说,你们社区那个居委会挺好的吗?把流浪猫都拉去绝育打针,定点喂食,还做了窝。” 电话另一头的陈珊一时哑然。 她也定期做捐款慈善没错,朋友圈谁发一个水滴筹,陈珊也不会置之不理。 但如果要陈珊把自己三分之二的收入都投进去,陈珊还是不愿意的。 “……楠楠,你这样钱会不够用的,”陈珊迟疑地说,“你如果要去外面很久的话,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喻楠却没有这么多的犹豫。 “够了的,”她淡淡地说,“我拿这么多钱也只是浪费而已,还不如给更需要的人。” “而且多亏你这些年帮我理财,我还有一笔意外的二十多万的存款,”喻楠笑了起来,“那笔钱我打算做备用金——怎么我都是够了的。” 陈珊张张嘴巴还想劝劝喻楠。 她感觉现在喻楠就像是个十几岁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连手里握着金条,她都能轻描淡写地说,‘我不需要金条,太重了,给我银条吧。’ 然而陈珊张了嘴,她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明白,喻楠说什么,那就真的是会做到什么。 算了,陈珊叹了口气,如果喻楠缺钱了,不是还有她吗? ——她到时候随随便便都能给喻楠汇过去。 这么想着,陈珊心里要好些了。 “那行吧,我帮你落实一下。”陈珊应道。 喻楠感觉出了陈珊的纠结。 她拿着电话,脸上不禁漾起笑意,“财迷鬼。” 她轻轻地说。 陈珊当然听出这句话是在说自己了,她挑眉哼了声,“干嘛?还说我是财迷了?财迷怎么了,财迷总比花钱如流水好吧?只有财迷才能守财的好伐?” “哪里敢说你。”喻楠轻笑说。 她的笑音很轻。 “还有最后一个事情,珊珊。”喻楠又说。 “什么?”陈珊问。 “捐款人姓名,就写‘希望陈珊健康快乐’吧。”喻楠含笑说。 陈珊愣住了。 第62章草原(七) 六十. 喻楠左手的复健很成功,花了她差不多两周的时间。 毕竟伤是在手掌,虽说没到手掌断裂的地步,但那些碗碟的碎片扎得深而久,造成的伤害也不容小觑。 两周也还算是很理想的状态了,没有多费时间。 负责康复训练的护士说,很少见到过像喻楠这样不怕痛的。 普通人做复健运动,基本上都会被自己伤口上钻心的痛弄得溃不成军。复健室里,每一天都有不少痛得嘴巴发白、掉眼泪的。 而喻楠的神情却始终平静。 如果不是她的额头也微微冒出汗,护士都以为她根本不痛。 不过就算是完成了复健,喻楠也还不能用左手提重物,握成拳头也不紧,五根手指蜷曲起来,完全使用不了力——像五根橡皮泥搓成的一样。 现在入了春,喻楠戴一副薄 第125章 薄的手套,把左手掌心的缝线给挡住,也没谁注意到她的左手。只会当喻楠是体寒怕冷, 至少前面时日,她戴着手套回家和自己的父母吃饭时,他们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前几天,c城大学对喻楠的辞职信已经审批下来了。喻楠在c城大学里面是个独行侠,和身边的同事教授都不熟悉,知晓她辞职,来和她道别的也没有几个。 倒是今天喻楠回到学校的办公室收拾东西,半路遇上了系主任,和她聊了几句。 系主任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比喻妈妈还要年长。大概是长年教书育人,她身上有一种很温婉的气质,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槐香。 “喻教授,怎么这么突然就辞职了呢?”系主任问喻楠,她看起来有些担忧,“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拿着着一个大帆布包的喻楠有些疑惑。 “主任,你怎么会这么想?”她问道。 系主任盯着喻楠的短发盯了半晌,“……这不是看你突然剪了一头短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刺激。” 的确,寻常人大换发型,要么是为了改造形象风格,要么就是精神上受了什么刺激。 喻楠对她笑笑,“哪有的事情,就是想换个心情罢了。” 系主任闻言,推了推眼镜。 她叹了口气,“唉呀,我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咯,你以前那长发飘飘的,不也是很漂亮吗?” 她和许多见到喻楠面的人一样,都替喻楠惋惜她剪掉的那些长发。 他们都觉得长发的喻楠很好看。 不是说短发的喻楠就不好看了。只是看久了一个人固定的发型,突然一下发现那个人形象突变——可能是多了刘海了、可能是变成了短发了、可能是皮肤美黑了——总归是会不习惯。 “喻教授接下来打算在哪里高就?”系主任半开玩笑地说,“系里面的教授还挺好奇的。” 知道喻楠辞职的教授里面,不少人包括系主任,都以为喻楠是被哪家大学以更好更优渥的待遇给挖走了。 这些年以来,喻楠的教学能力和科研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 学校的高层也三番五次地劝过喻楠,甚至开了不少条件。 但是喻楠都委婉地拒绝了。 “我的话,应该要休息一阵吧。”喻楠回答说。 “休息?”系主任有点诧异。 大学教授,尤其还是人文学科的大学教授,说累还真说不上。 但喻楠却不再解释什么。 她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依旧是和以往一样的疏离。 “不打扰你了,主任。”喻楠笑着指了指前面自己的办公室,“我去收拾一下自己的办公室。” 系主任也不多问,她也对喻楠温和地笑笑。 “那我先走了,喻教授,”她说,“祝你一切顺利。” 喻楠说,“你也是,主任,一切顺利。” 系主任走到楼梯口,对喻楠微微一笑。 走廊外面的阳光洒得纷纷扬扬,让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清晰可见。 在喻楠最初任职教授的时候,系主任就已经是系主任了。 喻楠看着和自己挥手道别的系主任,这位五十多岁优雅端庄的女士,她忽然想到自己当年进入c城校园,找自己的办公室时,系主任也是这样在楼梯口挥着手,对她笑。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了。 喻楠想。 办公室里的东西并不多,除了笔、文件、书籍、草稿纸还有一个马克杯和一小盆绿植以外,没有其它的东西。 喻楠收拾得很快,要的她都收入了包里,不要的她都丢进了外面的垃圾桶。以前买的文件夹、文件整理柜一类的东西,她直接放进了柜子里,方便下一个用这个办公室的老师。 说不定人家会需要呢? 前前后后,包括喻楠简单清理和打扫办公室的时间,也没有超过四十分钟。 待喻楠再直起腰去看自己待办公室——已经空空如也了。 干净得不见有人来过的痕迹。 喻楠把包背好后,又将办公室的钥 第126章 匙放在桌上。 金属制的钥匙落在红木桌上,发出乒嘭一声。 喻楠最后一次走出这个办公室,掩上门。 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这样做了。 喻楠垂下眼,嘴角的笑意轻轻。 不过她并没有伤感与不舍,说到底也就是一份工作罢了。可能它对绝大多数人意味着高收入、高社会地位,但是对喻楠而言,它仅仅只是一份她不想再继续的工作而已。 喻楠背着自己有些鼓的帆布包,慢慢走下楼梯。 到了楼下,一个女学生突然喊住了喻楠。 “老师?——是喻老师吗?”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小跑过来,她看着转过头来的喻楠很惊喜,“是喻老师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她看着喻楠,眼里全是对长者的崇敬,“喻老师剪了短发,真的超有气质!” 喻楠对面前的女生笑了笑,“谢谢。” 她隐约还记得,这个女生是今年历史系的新生……好像有一次也拦住她,想加她的微信。 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女孩,瓜子脸上眼睛澄澈又透亮,脸颊上还有几颗小雀斑。 随着她神采飞扬,那些小雀斑好像都要飞起来一样。 “喻老师,喻老师,”女生凑近喻楠,“今年怎么我的课表上没有你的课呀?是你去教大二的学姐去了吗?” 喻楠摇摇头解释说,“不是的,同学,我已经从学校里辞职了。” 女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啊?”她看起来有些茫然,“老师,你辞职了?不再教书了吗?” 喻楠颔首。 她平和地安慰道,“系里面其他老师也教得很好,只要你肯认真,一定能积累知识。” 女生却还是有些沮丧。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头。 “可是他们都不是喻老师啊……”女生小声嘟囔。 喻楠但笑不语。 她一直都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受学生喜欢。 她从来不添加学生的微信,也不主动和学生拉近距路,就连她带的研究生,都是用学校的邮件系统与她联系。 可能是她从来不发火吧。喻楠想到。 “喻老师!”女生又抬起头,“虽然不知道喻老师为什么辞职,但喻老师永远都是我心里最好的老师!” 她有些稚嫩的脸庞上带着一种憧憬。 喻楠有点担不住这样的话。 准确说,她有点担不住年轻人这样纯粹的崇拜和喜欢。面前这个学生的眼睛明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于是,喻楠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活泼的学生,婉言说,“同学,你的求学路还很长,以后还会遇见很多很棒的老师。我也不过是教了你一学期而已。” 但女生却摇了摇头。 “不会的,喻老师,”她很笃定地说,“你永远都是我最喜欢的老师!” “我的梦想,就是以后成为像喻老师一样的人的啊!”女生说。 喻楠怔了一下。 风从周边抽出绿芽的树木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喻楠感觉自己耳边的短发拂动了几许。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只是‘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可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喻楠眨眨眼。 “啊,”她顿了几秒,才缓缓说,“那同学,希望你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女生咧开嘴笑,大概是得到了自己一直崇拜的老师的鼓励,她的小脸红扑扑的,比苹果还要红一些。 她年轻的脸上是一片单纯的喜悦。 喻楠注视着女生高兴得快要原地转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学生有些可爱, 喻楠想,原来人高兴的样子是很好看的。 第63章草原(八) 六十一. 喻楠从办公室带回家的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除了些书本文件和手稿一类无趣的东西,也只有那盆绿植要有特别一点。 那巴掌小盆的仙人掌,喻楠记得好像还是花店老板送的,说是放在电脑旁边防辐射。 也不知真假。不过那么一小团 第127章 的绿绿仙人掌和瓦红的盆儿相对,总归挺可爱的。喻楠也就一直放办公室里了。 平时她忘记到的杯中的冷水,都会被用来浇这个仙人掌。 喻楠一个接一个地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再一一放好。 原本喻楠以为对这个自己任职许久的学校,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没有什么特殊的在意的,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然而在她将一个又一个东西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的透明收纳箱里,她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这份手稿上,还有某天因为她不慎,而泼染出的热茶痕迹。那天她盯着这一块深褐色,郁闷了很久。 这个笔记本里夹着各种各样的叶子。也许当时是秋天,学校里的树都簌簌地落了叶,那些叶跑得不够快,一不小心就被喻楠捡到,夹在了本子里。 这个文件夹收纳的,是她帮自己名下的学生申请助学金的资料。文件夹很厚,已经严重超负荷了,喻楠拿起来,时不时就抖落几封学生的感谢信。 这个小盒子里全都是学生送来的贺卡,有她第一届教导的,也有她去年最后一届授课的。有些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要卷起来,卷成一个小筒才能放进盒里,有些写得简短,就是“祝喻老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喻楠不得不承认,物品是会附着人的记忆的。就算是一块用得只有丁点的橡皮擦,就算是一杯喝了两口就冷透的咖啡,它也记录着人的记忆,或悲或喜。 大概人的恋旧就来于此。 喻楠想着,她低下头,看自己脚前被塞得满满的收纳箱——里面是她从二十六岁到现在作为一个老师的记忆。 也许是最近太闲了,喻楠想着,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她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爬在她的半边脸上,暖和得昏昏欲睡。 喻楠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光斑在其上跳跃。 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 喻楠觉得自己这是太闲了,才会生出那阵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失去,也没什么好怅然的。 唯一值得感叹的,可能就只有这么多年她流过的岁月。 喻楠不再多想,她起身把收纳盒的盖子覆上去,将箱子锁好。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再多想也没用,与其流连忘返,或者耿耿于怀,不如把它们锁起来,交给时间来尘封。 “我要去很多个很远的地方。” 喻楠走到阳台上,在心里和自己说,“也许我会再次回到这里,也许再也不回来。” 春天午后的阳光与冬天的阳光不同。它不再又白又冷像掺了过多的白和水的黄颜料,它要暖一些,但不炙热,人晒着大多感觉舒服。 喻楠和阳台上的花草一起静静地待着。 她其实没有和任何人说明过,她将要去哪儿,做什么。哪怕是和她关系算得上是最亲密的陈珊,她也没解释。 陈珊大概只知道喻楠要出一趟远门,可她也不清楚喻楠出这趟远门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而实际上,她要去哪?她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喻楠也没有想过。 她打算前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草原,不是深谋远虑,也不是对草原有多大的执念,或者赋予草原怎样的意义。仅仅是因为,喻楠这些年总是梦到草原,她打算去看看。 一切都是毫无预兆的兴致。 她打算换一种生活方式,从一个富足的、受人尊敬的教授,变成一个风尘仆仆、前途不明的旅行者、流浪者。 一切也都是毫无预兆的兴致。 人生下来,到死亡,这一生里,其实谁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要做什么? 生命本就是无意义的旅途,按部就班、墨守成规地在人类社会里存活是一种意义,一时兴起,不可捉摸地在世界游荡,也是一种意义。总不能因为前面一个意义的人多,就否认后面那一个,否则也太不讲道理了。 喻楠想,就算是不讲道理,那也不应该怪罪 第128章 她——她曾经也尝试着走第一条路,成为那许多人中的一个的。只是这样的结果,是丈夫惯常出轨,最后还出轨于自己的弟弟,是父母变本加厉,把尖锐一次又一次怼向她作为试探。 这样想着,喻楠总是娴静的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小孩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她心想,这可不是由于我自己是少数、是异类,才去走那根独木桥的。这是别人逼我去的。 就像她十一岁被自己的母亲推搡着,踉跄跌出家门。 那时候喻妈妈说,你再也不要回来,最好是被人贩子拐走,或者死在外边。 十一岁喻楠流着泪,脸上全是泪痕和水印,十一岁的她还很矮,耳朵后面两个小辫子都散了一根,整个人乱糟糟的。 她兜里只有五个一元硬币,它们哗啦哗啦在她的包里发出声音。 十一岁的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最后她漫无目的地游荡,走到家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恰好一辆公交车按了一声喇叭,驶了进来。 十一岁矮矮的喻楠看着那辆车,公交车长长的身子在她的眼前溜过,喻楠的目光顺着它而走。 在公交车停稳的那一刻,喻楠想,她应该坐上这辆车。 没有原因,也没逻辑。十一岁的她,甚至不知道这辆车的终点在哪儿,会开多久。仅仅只是突然的一时兴起——她应该坐上那辆车。 于是,在喻楠十一岁那个寻常又不寻常的下午,她花了兜里的一元钱坐上了那辆车。 车从城市的这一头,开到那一头,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冻红了喻楠的鼻头。 然而,喻楠记得,那时的自己心情无比畅快。 那是一种很宝贵的畅快,一直都被她妥帖地收在心里。尽管有时喻楠的记忆力不好,想不起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有了这样畅快的心理——但是她永远忘不了那一瞬间的畅快。 像夏日里的一掬水龙头的冷水,像冬天中满手热乎的焦皮红薯。 现在,那辆她不知道终点,也不知道会行驶多久的车,又按着喇叭来了。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和自己的十一岁一样,决定去坐上那辆车。 喻楠睁开总是或敛或低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外面。 其实喻楠的眼睛很圆。当她的眼里不再有疲惫时,如果她像这样睁开全眼看人,那大概是没人觉得她温婉的。 因为她的眼睛黑白太分明,澄澈得太少见,也剔透得太少见。 与其说这是一双三十四岁中年人逐渐开始浑浊的眼睛,不如说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第一次去看这个世界的眼。 在阳光下睁开全眼总归是不舒服的。 喻楠晒了一会儿太阳后,就又进了屋子。 她还有些准备工作没有做完。 就在喻楠迈腿打算往书房里走,她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喻楠拿出来看,是她妈妈发来的一条微信, “囡囡,后天你就去和周平签离婚协议了,你后天下午有没有空?妈带你去买一件毛衣。” 第64章草原(九) 六十二. 喻楠总算是在民政局和周平,把一纸离婚协议签了。 因为早早地就协商好了财产分割,所以喻楠和周平这一对夫妻,大概是受理得最快的。 柜台上的工作人员再三地和喻楠和周平确定,“确认离婚了吗?”“确认离婚了吗?” 喻楠淡淡地笑着点头,周平没说什么,也只是颔首。 工作人员看着自己面前这对相处盒鞋的夫妻,一个高大虽然戴着口罩,却也看得出来仪表堂堂,一个高挑,剪着利落的短发,气质却温婉让人一不开眼。 他们是工作人员少见的没有争吵,没有僵持不下的夫妻。他们的脸上甚至都没有一种对对方的冷漠和嫌弃——很难想象,他们是来离婚的。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按着规定,走程序宣读了一遍申请离婚登记声明书,依次问了喻楠和周平的信息之后,便要他们签字。 第129章 周平今天很沉默,难得没有再和喻楠攀谈什么。 他戴着口罩,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也意外地平静。 这么多个月以后,周平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签吧。”喻楠把手里的签字笔递给周平。 周平接过笔,低低地道了声谢。 签完后,喻楠和周平就等着离婚本的颁发。 周平看向喻楠,“楠……” 他本来是想喊楠楠的,但只喊了一个楠,周平就发现自己有些叫不出口了。他似乎再没什么立场去这么亲近地喊喻楠的名字。 于是周平改口,他说,“喻楠,你的短发很好看。” 其实第一眼见到短发的喻楠,周平还有些没认出来。从他十几年前头一次见到喻楠,到上一次,喻楠都是一头不变的黑色长发,这突然改变了形象,觉得陌生也不怪他。 喻楠笑了笑,她礼貌地回道说,“谢谢。” 周平看着喻楠对自己笑,他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不自觉地也弯了弯。 “你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喻楠说。 周平啊了一声,他回答道,“因为做了心理疏导,约了一个心理医生吧。” 喻楠笑笑,她不问周平为什么要约心理医生,也不问那是个怎么样的心理医生,那不是她应该关心的内容了。 也许是她和周平两人的对话太正常,正常地不像是破镜无法重圆的夫妻,倒像一对关系不浅不深的友人,工作人员一边给他们办理手续,一边频频地看向他们。 最后,差不多又等了几分钟,两个暗红色的离婚本已经弄好了。 喻楠接过这个小本,随手把它放在包里。 周平拿在手上翻了翻,似乎是在看上面的内容。 喻楠对周平挥了挥手,“周平,我先走了。” 周平愣愣地抬起头,还没等他说什么,喻楠就已经先一步跨出了门口。 他站在原地,看着喻楠袅娜消瘦对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灿烂、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啊,再见,楠楠。”周平轻声说。 尽管喻楠已经离开,没有听见他的回复。 周平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小本。 从去年的秋天,到今年的春天,兜兜转转这么多月,这个本来就敲定的的事情,终于是彻底尘埃落定,有了白纸黑字的文件。 喻楠从民政局出来后,就直接搭车去了市中心自己常光顾的花店。 她和喻妈妈就约在那里。 虽然不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要给自己买毛衣这样的话,但喻楠还是应了下来。 距离上一次她来到这家花店,也已经是好几个月了。 花店的老板倒是在微信里和喻楠说过几次,有新花,要不要来看看? 喻楠都客气地回复,谢谢,暂时不用。 “喻小姐,好久不见!”喻楠一推开花店的门,花店老板就颇为惊喜地与她打招呼,“你换发型了?” “喻小姐短发也很好看诶!”他称赞道。 花店大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 喻楠朝他笑了一下,“谢谢。” 现在是差不多上午十一点,将近正午,花店里除了老板和几个员工以外没有别的人。 “今天是来看新来的花吗?”花店老板放下手里的茶杯,他擦着手走了过来,“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喻楠微微摇摇头,“谢谢,今天我是来这里等人的。” 花店老板笑了起来。 “那喻小姐这是终于可以常常我的咖啡了?”他说,“好久没见到喻小姐了,今天喝什么,我请你和你的朋友喝!” 他以为喻楠等的是自己的朋友。 喻楠走到一边靠窗的麻布沙发上坐下,她笑说,“哪里,不用请客。” 花店老板还想说什么,喻楠却微笑着,用温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说了一遍,“不用请客的。” 花店老板只好作罢,“那你看看要喝什么?我给你免费搞大杯!” 喻楠这次不再拒绝,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我并不喜欢喝咖啡,给我 第130章 端一杯热牛奶吧,至于另外一位,就点一杯热的水果茶。” “麻烦你了。”喻楠抬起头,对花店老板又笑了笑。 她自己不知道的是,当她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在一个充满咖啡香味、花草的环境里——连桌上的桌布与沙发都是怀旧的蓝与红,她笑起来的那一刻有多好看。 窗外的阳光洒在喻楠的半张脸上,把她脸上有些冷硬的线条模糊柔和。 花店老板眨眨眼睛,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一下鼻子。 “没有的、没有的!”他说着,有些仓促地往吧台那边去。 喻楠全然不知道花店老板的状态。 她坐在位置上,用右手托着脸,眯着眼睛晒太阳。 以往喻楠是不喜欢晒太阳的,稍微强烈的光线会让她的眼睛生痛,甚至流泪。如但是如今她却感觉阳光照着也挺舒服,只要把眼睛半闭上就好。 在阳光下待久了,脑子里各种杂思杂想就会想蒸发的水汽一样,呲溜地往上腾腾冒起,只留下满脑的昏昏欲睡。 喻楠微微睁开眼,看着窗外。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上次她见到的一样,车水马龙,不同的人的不同的命运在地上随着影子,短暂地交织几秒,然后又错开。 尽管世界每一天都是一样,匆忙而又仓促,但是没有人知道每一天的人是不是就一样了。 就好像是大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或是风平浪静,或是波涛汹涌,总逃不过这样的常态。 可是海里的每一滴水却是都不尽相同,有些水可能昨天还在东边,今天就去了西边,有些水可能上一秒还在云端,下一秒就滚滚跌落,有些水可能前一刻还在瀑布里快活,下一刻就被窄窄的河道挤压,被压抑得发不出声音。 喻楠想,这个世界就是一片苍茫的草原,放眼望去一片碧绿或枯黄,而没有人知道每一根草的枯荣悲欢和命运。 差不多十一点半了,快到和喻妈妈约定的时间了。 喻楠收好自己散漫发散的思维,她不再漫无目的地打量窗外,而是透过窗户,企图捕捉自己母亲的身影。 喻楠有些好奇,也有些奇怪。 为什么她的妈妈,会说,“我带你去买件毛衣吧?” -------------------- 今天二更不了了,还有essay要写,明天两更吧!差不多这周可以完结(……吧) 第65章草原(十) 六十三. 喻妈妈今天的形象出乎了喻楠的意料。 不同于寻常总是颜色老陈暮气的羽绒服,她今天少见地穿了一身粉紫色大衣,里面搭着米白色的薄毛衣和冬秋款式的长裙,脸上也化着淡妆。 其实如今五十多岁的喻妈妈并不算老,她长得本来就不错,化了妆穿好衣服,只给人感觉四十出头。 “囡囡,久等了吧?”喻妈妈走进店里,就看见了喻楠。 喻楠对她笑了笑,“没有的,妈。” 她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喻妈妈闻言伸手别了一下自己耳边的碎发,她有些局促地咧嘴笑起来。 其实她这些年已经不习惯这样的装扮了,尽管也算得上是注意保养,但是喻妈妈自从上了年纪过后就很少再打扮。 她总感觉自己一个老女人了,还这么花里胡哨的,就不像是个正经人。 “这不是好久没穿这身衣服了吗,都压箱底了。今天刚好出来逛一逛,就稍微打扮了一下。”她说着,坐到喻楠的对面。 喻楠看见自己妈妈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 “我给你点了杯热的水果茶,你喝吧。”喻楠指了指喻妈妈面前的饮料。 喻妈妈诶了一声。 她拿着吸管,小口小口地抿着。 喻楠也端着牛奶喝。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喻妈妈面前高高的玻璃杯里,橙子和梨的果肉上下漂浮,看起来果肉饱满且剔透。 “这家店装修得很好看。”喻妈妈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下,满眼都是葱葱郁 第131章 郁的绿,花也多,但可能是因为通风好,花香很淡,并不浓郁得让人心闷,“到处花花草草,看着让人心情好。” 喻楠说,“这里本来就是家花店,不过兼做咖啡饮料简餐这些服务。” 喻妈妈哦了一声。 “那这个模式还挺好的……”她说。 喻楠含笑点了点头。 聊完这几句话,喻楠和自己的母亲又沉默了下去。 喻妈妈似乎想说什么,她几次都微微张嘴,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始终没有说出口。 喻楠安静地看着自己母亲。 这个位置是花店里阳光最好的位置,飘渺的光线模糊了人脸上所有的尖锐和岁月的痕迹,喻妈妈的脸在日光里莹莹而白皙。 “妈,你怎么突然说要给我买毛衣啊?”最后,还是喻楠开了口,引出这个话题,她问道,“我没有说过我要买毛衣的呀。” 喻妈妈抿了抿自己的唇。 “……这不是,开春了吗……”她慢吞吞地说,“开春了,就该穿毛衣了……” 喻楠看着自己母亲——她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敛,并没有直视对面的喻楠。 喻楠知道,理由并非是这样。 “我就是有些意外,”喻楠笑了笑,“妈,你突然说要给我买毛衣。我都没搞清楚是为什么——是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缺毛衣了吗?” 喻妈妈看向喻楠,摇摇头,“不,没有,囡囡你没说过——就是我想给你买而已。” 喻楠平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而是等自己的母亲告诉自己。 “……囡囡,自从上次你吃了饭,走了过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终于,喻妈妈说,“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她说。 喻楠轻轻的嗯了一声。 “想起了什么事?”她问。 喻妈妈顿了一下,“我想起以前你十一还是十二岁的时候,给我说过,你想买一件毛衣,黄色的……我答应你了,说好了,但是一直没给你买。”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的理由说出口有些荒谬。 喻妈妈笑笑,补充说,“前些天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喻楠有些不明白。 她的记忆力本身就不好,这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又怎么会记得? “这都多少年了,还记得这些做什么。”喻楠边笑边摇摇头,“妈,你也真是的。” 喻妈妈却说,“你不记得了?” 她说,“你那时候才五年级,学习学得很吃力。我给你说你什么时候能考两个95分,我就满足你的一个心愿——然后期末你考到了,你给我说,你想要买一件黄色的毛衣,是我们家对面百盛商场五楼的一家……” 然而喻楠越听越茫然。 她对自己童年时的记忆已经很浅薄了,除了记得六岁以前悄无声息的乡下,泥土里庸庸碌碌的蚂蚁,就只有她小学来到城市里的种种不适应罢了。 喻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你以前小学的时候,跟不上老师,像还没开智似的。一二年级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你钻到桌子下面自言自语,数学老师也说你上着上着课,就开始大吼大叫——那个时候,你的班主任找了我好多次,问我你是不是有多动症……” “直到后面四五年级,你才像是睡醒了一样,开始认真学习。”她说着,还有些怀念。 喻楠却全然没有了印象。 “……过了太久了,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她说。 喻妈妈听着,眉毛撇下来,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尽管喻楠对自己的童年记忆不深了,可是喻妈妈却记得很清楚。 这大概是因为不论愿意或者不愿意,孩子的童年总是和父母紧密相连的。许多孩子尽数遗忘的小时候,都被自己的父母拾起来,不论是悲还是喜。 “真的记不到了吗?”喻妈妈问。 喻楠回想了一下,“只能记起极个别的事情吧。” 而且都还不是什么好事。 喻妈妈 第132章 久久地默然。 她垂下头,大半边脸垂到阳光的背面,看起来失落又苍老。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很多以前的事情,”她轻轻地说,“越想……我就越发现,我以前对你……太不好了。” “我总是在吼你,在骂你……因为你爸爸做的一些事情,我总是迁怒在你身上。”她说。 喻楠喝了一口牛奶。 热牛奶没有腥味,喝进嘴里只有满嘴的丝滑。 她想,如果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听到自己的母亲给自己说这些,那她一定会觉得很高兴的。 但是可惜,喻楠已经不是十几岁了。 她已经三十四了,马上就要三十五了。 “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又提起这些事情来了?”喻楠淡淡地说。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的情绪。 喻楠既不为自己母亲所说的过去动容,也不为自己母亲隐含的愧疚伤感。 喻妈妈听出了喻楠的不在意。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就是这几天,突然想到的吧。突然想起,当初把你从奶奶家接出来的时候,你还这么的小这么的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转眼就长得这么大了。” 喻妈妈笑了起来,她眼角的皱纹一根一根地向上蜿蜒。 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容又消散了点,“只是没想到你奶奶是重男轻女的,我那时去接你的时候,你全身都还是脏兮兮的,样子很冷漠……” “苦了你了,囡囡。”喻妈妈说。 喻楠静静地微笑,“说这些做什么呢,妈。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过得也不错。奶奶都去世这么久了,就不说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吧。” 喻妈妈又哑然了下去。 喻楠的奶奶,其实也算是家里一个禁忌的话题。 喻楠六岁以前被托管给自己的奶奶,在乡下长大。每个月喻爸爸和喻妈妈就寄钱过来,他们夫妻二人当时尚且还在c城打拼,顾不上喻楠。 所以理所应当的,他们也就不清楚喻楠的奶奶是一个重男轻女、保守固执的老人。 或许喻爸爸是知道自己的母亲的。 但可能他是觉得自己的母亲,怎么都不会待亲孙女坏到哪去,可能他是并没有把这一点放在心上,喻爸爸没有告诉过喻妈妈这件事。 直到六岁那年——喻爸爸和喻妈妈在c城站稳了脚,喻楠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奶奶也因为不慎中风去世,喻妈妈把喻楠接回家,接手自己这个冷漠寡言、连筷子都不会用、吃饭要拿着碗躲到厨房的孩子,她才意识到,自己孩子过得并不好。 只是老人死如灯灭,这个问题多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也不过就是一地鸡毛。 喻楠和喻妈妈,两人又静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她们之间的桌上流淌而过。 “走吧,”喻妈妈打破这阵无言,“囡囡,我带你去买毛衣吧。” 喻楠笑着,没说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又缓又轻,把自己面前阳光里的尘埃吹散,“但是妈,现在春天了,已经很热了,我从来不在春天穿毛衣的啊。” “我不需要毛衣了。”她说。 喻妈妈愣住了。 “啊?你已经不需要毛衣了吗?”她有些无措地问。 喻楠说,“对的,妈,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后,她直直地看着神色有些黯然的母亲,又笑了。 喻楠说,“我们去其它店看看吧,说不定我要别的东西。” 喻妈妈脸上原本有些灰蒙蒙的丧气被擦干净,她看起来很高兴。 她点了点头,“好,我们去看看别的东西吧。” 她说。 第66章草原(十一) 六十四. 喻楠带着喻妈妈去逛了附近的商圈。 虽然说是买东西,但是其实,喻楠并没有什么太想买的。 她东西算齐全,没什么需要的,而喻楠本人也没强烈的购物欲。 倒是喻楠给喻妈妈买了些东西。 “……这个裙子有点要嫩了吧?”喻 第133章 妈妈拿着手里墨蓝色的风衣,嘴上这么说着,她的眼睛却是没办法在这条裙子上挪开,“我穿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件风衣款式也说不上多潮,只是中规中矩的经典款,有点英伦淑女风。喻妈妈身材还是可以的,她穿上去看起来很有气质, “很好看。”喻楠说。 她说着让服务员把衣服包起来,等会儿一起结账。 “那这是多少钱的啊?会不会太贵了?”喻妈妈又问喻楠。 她念念叨叨的,“太贵了我们就不买了,看看就好了。” 在市中心商业街的品牌服装店,其中的衣服怎么都不便宜。但是喻楠没说什么,她就是眉眼弯弯地笑笑,“没事的,妈。一件衣服而已,没花几个钱。” 喻妈妈听她这么说,感觉自己的心里的石头轰地落了下来。 “那不贵就好!”她拍拍自己的心口的位置说。 而喻楠的不贵是一千以内,她的不贵,大概是指少于一两百。 一条商业街逛下来,喻妈妈手上提了几口袋的衣服、鞋和化妆品——这些她好多年都没买过的东西。 不是生活不富足,让她没有资本去消费。而是喻妈妈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年龄,不应该有这样的消费。 这种认识毫无道理,却又根深蒂固,不知道是怎么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就好像大多数人认为,一个十五岁在校园的少女不应该穿高跟鞋,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不应该再浓妆艳抹。 但今天,和自己的女儿一起逛街,喻妈妈全然忘却了她给自己脚下画的圆。 她乐呵呵地去试口红的颜色,去换不同的衣服,去戴不同的耳环项链。 即使大多她都不买,但是就在试用的时候,喻妈妈已经感觉到一种无比的快乐。 “本来说是给你买东西的,”走回商场g层了,喻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瞅瞅自己和喻楠手里的大包小包,“结果我买了这么多,你一样都还没有挑。” 喻楠笑了笑,“那这也挺好的。” “囡囡,你有什么想买的?”喻妈妈说,“你说吧,我们去买你想买的!” 喻楠望着自己母亲那张期待的面孔,她默了一会儿。 她思索片刻——喻楠不经意间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左手腕上的珍珠表带的手表。 这块表,她已经戴了很久了,秒钟的误差越来越大,基本上已经看不了时间了。喻楠戴着它,更多是为了遮住手腕上那道骇人的疤。 “去买块手表吧,妈,”喻楠抬头对自己的母亲说,“刚好我也缺一块手表。” “不用太贵,也不要什么大品牌奢侈品,就一块手表就好。”她说。 喻妈妈听到喻楠说要买的东西了,咧嘴笑起来。 于是,她兴冲冲地带着自己的女儿去向各个手表的专柜。 “小姐要试戴一下我们这款手表吗?”导购员问,“这块表的皮很柔软,特别亲肤,小姐您试一下就知道了。” 喻楠看了一眼导购员手里那块棕色表带,白色表盘的手表,因为是女士表,表盘很小巧,秒针上镶了些碎钻,看起来很精致。 “不用试了,就它吧。”她说。 喻妈妈有些不解,“囡囡,你怎么不试试?难得有一块你看得上的手表,不上手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手呢?” 导购员闻言,也站在原地等喻楠回复。 喻楠神情自若地对自己母亲笑了一下,又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妈,我不喜欢取手表的。” 她淡淡地说。 喻妈妈跟着喻楠的视线,也望向喻楠的左手腕。 只一眼,喻妈妈就想起了为什么喻楠不愿意脱下手表。 喻妈妈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算了,我们就不试了,难得囡囡有你看得上的,直接包起来吧。”喻妈妈对导购员说。 导购员高高兴兴地把手表送去包装。毕竟这一块是他们柜台最贵的一款。 而导购员走后,喻楠和喻妈妈却沉默了下去。 喻楠倒是还好,她始终平静,就算是不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 第134章 然而喻妈妈却不是,她脸上原先那些少见的明媚色彩都淡去,她的眼里又只剩下一种局促。 原先在前面喻楠陪着喻妈妈逛街时,那阵轻松愉悦的氛围消失个干净。 就好像人从梦里醒来,倏忽一下,又从云朵上跌落到了泥土地里。 喻妈妈付好钱后,喻楠提起手表的小礼盒,喊了她一声,“走吧,妈。” 她们两人肩并肩往商场外面走去。 “……囡囡,你怪我和你爸爸吗?”走到商场的侧门,来来往往的人总算是少了,喻妈妈忍不住问喻楠。 喻楠看向自己的母亲,却有点无奈,“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怪你,也不怪爸。” 喻妈妈凝望着喻楠,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喻楠又一次朝她笑,“因为我都已经不在意。” “妈,你和爸没必要再向我愧疚,”她说,“你们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但是我也很早就意识到,这已经是你们能给我的全部了。” 喻楠说这话时,她和自己的母亲正好路过一家小户型的烘培店。 几个大人牵着小孩排队等着买蛋挞、黄油曲奇。属于面包的香甜味在这一段路上弥漫,小麦与黄油还有淡奶油的味道,总算能让人想起很多甜蜜的东西。 可是甜蜜这样的事情,在喻妈妈和喻楠这对母女身上,永远都是那么浅薄。 “妈,你也不用再在意我,再回忆过去,觉得对我不好感觉很亏欠我,”喻楠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也注视着她,“因为我可能要长久地,或者是永远地缺席你们的生活了——对于子女而言,这应该是不合格的。从这方面讲,你们亏欠我,我也亏欠了你们,所以我们扯平了。” “妈,我知道你以前过得很苦。外婆去得早,外公娶了一个新外婆,把你赶到菜园子里的房子一个人住。你出来打拼生活,本来事业有了几分气色,又遇到了我爸爸,一个不靠谱的人。后面生了孩子了,也就是我,我们之间却总是兵戎相见。有时候我想你也会这么认为——你的丈夫,和你的女儿,还有你的父亲,都不像是亲人,而像是仇人。” 喻楠问,“是不是这样?” 喻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目光闪烁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世界上,知晓她五十多年的人生,真正了解她五十多年人生的人,大概也只有自己的女儿。 喻妈妈在这一刻,只感到哑然。 也不需要自己的母亲回复什么,喻楠低下头缓缓地叹了口气。 “妈,你过得真的好苦啊。”她感叹道。 她这样的感叹,不像一个女儿感叹自己母亲的命运,倒像是一个远远的旁观者叹息别人的生命。 “让自己幸福一点吧,不管做什么,都让自己幸福一点吧。” 喻楠凝望着自己的母亲说。 第67章草原(十二) 六十五. 其实一切都料理干净了。 喻楠在自己的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一项一项地写。 第一项是离婚,和周平告别。 第二项是辞职,和以前的工作告别。 第三项是和喻旭告别,要告诉他自己好好生活。 第四项是和父母告别,要告诉他们自己好好生活。 第五项是和陈珊告别,要告诉陈珊,她很好,正在很踏实努力地活着。、 列完这些后,喻楠一个一个看下来,在做到的选项后面打小勾。 她依次打下来,直到最后一项“和陈珊告别”她想了想,画了一个半勾。 因为上次出去玩她答应过陈珊,要在走之前告诉她一声的。 所以这一项,喻楠想,要在她最后坐上飞机,在手机关机前给陈珊发了短信,才能打下一个完完整整的勾。 离别和远游对喻楠来说格外的简单。 她不是那些不顾一切、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人,事实上,她与那样的人刚好是相反的。 那样的人大多是仍有一团乱麻在脑后堆积,他们大多是想逃,逃出窒息 第135章 的现状,逃出自己无计可施的处境。 但喻楠不是,喻楠是将所有的事情都理好了,再整装待发的。她有和过去好好说一声再见,再不急不缓地走向另外的未来的。 这么多年以来,喻楠的世界都格外的干净而空旷——这也叫她的离开,没有引起太多的伤感。 喻楠有时候也难免庆幸自己无法与别人缔交亲密关系。这让她不会被任何人放置在他们人际关系网络的某个位置,喻楠估计她之于别人,就像是别人之于她。 ——不过都是一个冷冰冰的名字而已,并没有其它任何意义。 唯一和喻楠亲密的,除了陈珊,也只有喻爸爸、喻妈妈还有喻旭。 血缘永远都是无法规避的东西,就算是不想承认,可血缘就是会把人和人微妙地联系起来。 喻楠翻到笔记本的最前面。 上面写着她接下来一个月的安排。 接下来她会先去g城,那里是国内高原草原开始的地方。g城在地图上,蜿蜒冗长,看起来像一汪湖泊。 喻楠去g城并非是报名旅游团,她也不是就只身一人前往陌生的地方。 其实喻楠回想一下自己带过的学生,本科生暂且不说,光是研究生就已经有一大把——说她是桃李满天下,全国各地确实都有她的学生都不为过。 但可惜的是,这些人脉资源喻楠完全不感兴趣。 否则她在辞职前也不会只是一个教授。 喻楠和自己的那些学生,仅仅只是止步于引导与被引导者的关系。喻楠从来不和学生聊学术以外的事情,甚至有些学生她连微信都没有加。 所以在外出门靠朋友,在喻楠这里并行不通。 喻楠一页一页地翻了翻自己的计划,她报名了g城当地的义工支教。一般来讲,这样的义工支教更多对需要社会实践的大学生开放。 不过喻楠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学教授,她去填申请表格,在工作那一栏写了自己以前的职业,国内的义工审批就直接给她通过了。 喻楠计划今年一年走遍国内的大草原,以做义工的身份,义工的工作可能不一样,这次她是去支教,但是下一次或许就是去捡垃圾之类的了。 义工最短是做两周,喻楠差不多在每个草原最短都能停留两周。 当然,喻楠想,如果很喜欢那个地方,住好几个月也没有关系。 生活总是会有意外的,喻楠对这些意外泰然处之。 明年,或许后年,喻楠就去给国际义工的组织投信。她想去的第一块大陆是f洲,一块原始又鲜活的土地。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喻楠没必要想得那么远。 喻楠把手里的笔记本合好。 她顺手把这个软壳本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喻楠站起来,她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短发。 她的头发短了以后,莫名其妙地就柔软了下来,一缕一缕的贴在她的脸颊旁,风吹过的时候会把她弄得有些痒。 喻楠看了看手表,是前几日那块喻妈妈买给她的。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她赶去机场刚刚好。 喻楠抚上行李箱。 临走时,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东西是否齐全。 回想时,喻楠才发觉有趣的事。 她的腕上那块流光溢彩的手表,是她的妈妈给她买的。 她正抚上的行李箱,是以前喻旭送她的。 她一直用着的那只钢笔——刚刚还用来打勾的那一只,是喻爸爸去年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身上处处都有着自己家人的痕迹, 尽管她和他们之间有种种的矛盾、不理解和伤害,但在临走时,喻楠发现,不论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她身上已经挂满了他们的馈赠。 只是可惜,这样的馈赠与其说是一种祝福,不如说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喻楠看了看手表,淡淡想道。 “轱辘轱辘——”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到门口,行李箱的滚落磨着地面,发出闷哼。 喻楠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偌大的房间。 今天她走了,陈珊联 第136章 系的清洁公司便会来到,他们会依次清除掉喻楠在这个房子里存在的痕迹。然后明天、下个星期或者下一个月,这个房子就会被租出去,去迎接它的下一个使用者。 它不会再记的她。 不过没有关系,喻楠推开房门。 她知道,她会记得它的。 她会记的自己在这里住过很多年,她在这个房子里好好地活了好多年,她当过妻子、捉过自己丈夫与弟弟的奸、她做过一个精神病人发病时,能做出的各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这已经够了。 房门打开侯,过道的风呼啦一下地吹了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 外面比屋内要明亮许多,喻楠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等适应了之后,喻楠便转身将房门锁好。 把一切都做得妥当了,喻楠不再多耽误,她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轱辘轱辘地往外面走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春天的阳光,铺洒在冬后还有凛冽清香的人间,如雾如幻,人走进这片白茫茫的春光里很快就会被模糊身影。 如今快到正午,喻楠的整张脸都被晕染得莹莹,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被照得发光。 喻楠仰起头去看头顶上的太阳。 它正在抽出绿芽的树枝里细碎。 “3月29日晴 今晚,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明天下午我将出一趟远门。 今天风和日丽,阳光正好,希望明天也是如此。 我要去往一个新的世界。这是一趟新奇的征途。 在这趟征途里我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是我想,这些都不重要。 得失,不过是人的自我安慰,生命里最值得在意的,从来不是过去的失,和未来的得。而是一无所有的当下。 这一路上也许我会遇到不幸,被意外、疾病和衰老包裹,也许我会遇到幸运,一路顺风顺水,遇到很多友善又乐于助人的人。 也许我会再回来,也许我再也不会回来。 无论如何我希望在这一路上,我要勇往直前,要未知的危险,要冒险,要狂欢,要浪漫,要平静,要自由,要尊重,要爱,要死亡。 我应当记住,我即是真理。” -------------------- 啊完结了,拖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大家,《同妻》这本书我神神叨叨没什么逻辑地写了这么多,能被大家喜欢还是挺意外的。 本来想说很多,但是最后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想说的了。 这本书的名字我应该会改成《妮妮》,等封面做了就改,取同妻时当时只是想到婚姻关系是刺激喻楠的一个爆发点,但最后发现这个名字不太符合,还是《妮妮》感觉更好一些。 关于女性做主角的故事,我还想写一个关于成长的,也不是女强人成长。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成长中接受自己胖、接受自己的矮、接受自己不好看的乳丨房,接受自己的故事吧。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最后祝大家都活得自由而坦荡,热烈而芬芳。 #别的事 第68章《赤裸》宣传 因为是和《妮妮》的同一系列文,冷门受众小,故而在这儿宣传一下《赤裸》。就在隔壁。 这本书的原名是《胖胖》就是我曾经在作话里说的想写的那本,当然,相比起我作话说的内容,《赤裸》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动。 故事还是关于女性成长,这一次,相信我的文字不会再这么幼稚。 我不想说女性独立宣言,也无意于任何女性主义说教,更不想描写任何脸谱化的女性人物,就这样,有了现在的《赤裸》。 这个故事关于四个二十多岁古怪的女性,她们一个靠网恋谋财,一个靠写低俗小说谋生,一个是炼金术士,一个是睡美人,她们有自己的故事。 《赤裸》参加征文,数据很重要,然而我一贯是坐冷板凳的作者。如果大家感兴趣,恳请各位帮我收藏一下。假如愿意给我投些海星,那真是感激不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