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春棠》 第一章 春棠 虫声啁啁，一声，又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若萤循声望去，什么也没有。 “你可知茧术？”有人在问。 “什么茧术？”若萤问。 “茧术亦正亦邪。可将人困于梦境，此谓心茧；可使人失去神志记忆，此为心瓮；还可……” 喃喃的低吟，似有似无。 “还可什么？”若萤问。 却再也听不到回答。 风继续吹拂，若萤朝着风来的方向望去，蓦地望见一片海棠。 心头似被什么触动。若萤拎起裙裾，穿过草丛，走了进去。 恰是阳春三月，一棵棵海棠树花枝繁茂。鸟雀时而飞起，在阳光下展示美丽的羽毛。 真漂亮！ 若萤坐下，抬头望着它们，眯起眼睛。 “你总是这样。”一个低沉的声音轻轻道，似带着无奈，“这等天气，非要坐在石头上，也不怕寒凉生病。” 若萤看去，一个高高的人影在上方挡住了阳光，而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一块青石上。 她笑了笑，毫无愧疚，朝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手掌却宽厚，很是温暖。 “手这么凉了，回去又该生病。”他不满道。 若萤很是喜欢看他皱眉的样子，由着他把自己拉起，嘴上道：“我又不是日日这样。” 她站在青石上，比他高出了许多。 这是少有的，她能低头看他的机会。 他仍拉着她的手不松开，仰面与她对视。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双眸璀璨而温柔。 二人离得很近，若萤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微微的气息。 “你来晚了。”过了一会，若萤撇撇嘴，道，“我该回去了。” “我有事耽搁了片刻。”他仍攥着她的手，“下次不会了。” “那便下次再来。”若萤隐约听到些说话的声音，忙道，“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又如何？” “会被看到。” 他笑起来，如清泉一般疏朗。 “我们要成婚了。”他说，“你忘了么？” 若萤愣了愣，正待说话，一切却骤然变得模糊。 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很。 若萤睁开了眼。 ———— 闺房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窗台上，一只鸟儿刚从枝头离开。 外头的说话声越来越近，没多久，杏娘推门走了进来。 她行至若萤床前，妩媚的眼睛瞪她一眼。 “西二街的王绣娘在堂屋等了一盏茶了，她说你再不下去试衣，就再不帮你做衣裳了。”她说着，不客气地拉开若萤身上的薄被，“快起来。” 若萤这才想起来。上午王绣娘差人来递口信，说她的婚服做好了，要送来试。 “你猜我今日去做了什么？”杏娘在若萤身边坐下，神秘一笑，“我可是全心惦记着你的事，去帮你打探了一番。” “打探什么？” “你那未婚夫啊！”杏娘嗔着轻推她一把，“你可是好福气，那人生得相貌堂堂，文武双全。人人都说你父亲择婿择得好，这般男子，莫说江宁城，就是整个丹阳郡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第二章 嫁衣 若萤姓季，今年十七岁，家住丹阳郡的县治江宁城。 她父亲叫季焕，是江宁城里有名的茶商，商号如意楼。 季焕是大掌柜，下头还有五位结拜的弟妹，也是追随多年的伙计，平日尊称他一声季大。 其中，管账的叫昭涉，管煎茶的叫杏娘，管制茶的叫叶子眉，管伙房的叫吴八两，管采买的叫刘小刀。 季焕从若萤十一岁开始经营如意楼，只因若萤亡故的母亲喜欢喝茶。 若萤那时小小年纪，被父母的深情厚谊深深感动。毕竟父亲对茶叶一窍不通，拿出全副身家做这买卖，极可能赔个的血本无归。 而且，季焕不仅自己一窍不通，还找了几个同样一窍不通的伙计。 昭涉算不明白账目；杏娘稍懂煎茶，不过遇见长相俊俏的客人就管不住手，好几回吓跑了客人；叶子眉一张冷脸，管人制茶犹如押人上刑；吴八两有一次把伙房点了；刘小刀采买只管撒钱、从不还价。 每日大大小小的岔子不断，可季焕颇为义气，对几位伙计从无辞退之意。 若萤只能安慰自己，毕竟他们从来没要过工钱，若从外有再找能干的来，不得再添上一笔？ 季焕总是笑道：“安心安心，只要若萤喜欢，父亲总会把这如意楼开下去。” 当年，若萤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中愈发没底。她是喜欢这茶楼不错，但父亲这伙人却怎么也不像是做买卖的料。 神奇的是，不知父亲用了什么法子，跌跌撞撞一两年后，几个伙计竟然齐齐上道，如意楼的买卖也越做越大，竟真的红火起来。 今年，若萤十七岁了。 女子十五及笄，若萤也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季焕疼爱女儿，总想将她多留些日子。可终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季焕左磨蹭右磨蹭，也还是给她找了一门亲事。 丹阳郡守家的小儿子，无论家世人品，皆是出挑。郡守性情豁达，与季焕是老交情，无许多门第之见。两家儿女都到了议婚的年纪，商量之下，一拍即合，将婚事定下了。 “那位公子，先前在京中读书，离家好些年了，上月才刚刚回来。”花厅里，杏娘一边翻检着王绣娘带来的箱子，一边道，“听说朝廷给他定了上品，日后便是高官厚禄的锦绣前程，又生得俊俏无双，京中不知多少高门贵胄看上了，要结亲。” 她将婚服展开，笑眯眯地披在若萤身上，比着身量：“可这公子极孝顺，他父亲要他回来成婚，他就回来了。这等品行，将来必是个待你好的如意郎君。” 若萤没说话，只敷衍地笑了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是父亲定下的，她从没有见过这个未婚夫。 自定亲至今，一切都是别人操持，若萤每每听他们说起，总觉得这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 王绣娘在一旁，道：“娘子宽心，我这绣工，全江宁城也找不出第二个。瞧瞧这样式，喜欢吧？大娘早跟你说了，那些什么葡萄啊石榴啊，大娘绣了几十年了，看也看腻了。如今给你挑的这一样，又雅致又独特，穿着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若萤看着嫁衣上的海棠，目光定住。 ——你忘了…… 梦中的那片海棠之中，似乎有人曾对她这么说。 第三章 画像 夜里，如意楼仍然有茶客流连，杏娘他们都去招呼了。 若萤坐在房里，左顾右盼一会，确认无人打扰，从书橱上抽下一张画纸来。 那上面，是一个人像，但只画出了脸的轮廓。 若萤提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左思右想，直到墨有些干了，她添了添，终于画起来。 首先，是眉毛。 她极力回想，像是在水流中抓住一片树叶，企图攫住那稍纵即逝的灵光。 那是两道长眉，英挺，但并不凌厉。 笔墨在纸上描下一道，过了一会，第二道。 若萤看了看，似像似不像。 然后，是眼睛。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眼神，却说不出究竟形状如何。再三思索之后，若萤画了上去。 全然不像。 她气馁地将笔撂了，又看了看，把纸抓起来揉作一团。 纸篓之中，已经半满。 若萤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天底下怀春的女子多了去了，可谁会像她这样，非要画一个脸都记不起来的梦中情郎？ 她叹口气，正想把纸篓里的东西都拿去伙房烧掉，忽而听到门外传来笑声。 “小娘子怎成日唉声叹气，莫不是思春了？” 是杏娘。 和她一起进来的，是叶子眉。 “你们怎么来了。”若萤忙走上前，将纸篓挡在身后。 “自是来看看你。”杏娘并未发觉异样，道，“你父亲临走前吩咐过，你如今待嫁，不必到堂前帮忙，但务必要把那本《女诫》背熟。他还让我二人盯着你，不可让你偷懒。我们特地来看看，你背了不曾。” 若萤拉下脸来。 叶子眉看着她，一向严肃的脸露出一丝笑容。 “罢了。”她对杏娘道，“你还不知道她？这辈子她最恨背书，莫为难她了。” “季大就要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他的事多得很，未必记得这个。” 正说着话，店里伙计来报，说雅间里的客人要喝杏娘煎的扬青，杏娘应下，离开了。 屋里剩下若萤和叶子眉二人。 叶子眉的性情清冷的，平日喜欢穿男装，还爱佩剑。仿佛随时准备挥剑，将人捅出几个窟窿。 在她面前，若萤向来不敢放肆。 “我确是忘了，你别跟父亲说。”她小声道。 “嗯。”叶子眉答着，却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块饴糖和一袋瓜子。 “今日在街市上买的，尝尝？” 若萤一喜，忙谢了，接过来。 “父亲和昭先生、刘小刀，就快要回来了？”她问。 “正是。”叶子眉道，“吴八两说，你昨日溜出去看戏了？” 若萤心想，就知道指望不上吴八两保密。 “嗯。”她老实承认。 “你出去散散心也好。”叶子眉道，“你近来有些魂不守舍。” 若萤讶然。 目光相对，叶子眉的眼神锐利而平静。若萤忽而有些心虚，挪开目光。 “我哪里魂不守舍……”她嘟囔道。 “那么你说说，昨日的戏，是说的什么？” 若萤：“……” 脑海中又浮现起那片海棠。 她的确答不上来。 因为她坐在台下，看着优人们忙碌，心里想的，却仍旧是那张辨不清眉目的脸。 第四章 寻觅（一） 不过若萤虽心不在焉，那出戏究竟说的什么，她大抵还是知道的。 一对定下私情的苦命鸳鸯，因不得已的缘由生生错过，各自嫁娶。 成亲以后，女子忘不了情郎，成日唉声叹气，得了相思病而死。情郎亦然，追随女子殉情去了。 因为一段孽缘。两家人家破人亡。 这戏，一看就是老头们写出来告诫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女的，但若萤莫名地觉得有道理。 她虽然尚未见识那郡守家的小儿子秉性如何，可她是个负责任的好人，不能害人家余生多舛。故而在成亲以前，她还是把事情弄明白为妙。 若萤是不知梦中那男子的模样，也不知他姓甚名谁，不过那片海棠林看得十分真切。 “城里何处有海棠树？”她问。 叶子眉淡漠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无奈的神色。。 “还想着出去玩耍？不怕你父亲回来念叨你？” 若萤知道她说不通，只好敷衍应承，将她打发走。 第二日，若萤跑去伙房，问吴八两：“你可知何处有海棠树？” 吴八两正收拾着灶台，想了想，说：“海棠果太涩，我不喜欢，所以也不知何处有海棠树。” 杏娘在一旁听得这话，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海棠树跟你有什么渊源？莫非你思春思的是个树精？” 若萤脸上一红，知道她没个正形，只好走了。 后院里春光明媚，树影婆娑。 若萤踢开脚边的石子，石子叮叮咚咚地滚进树下的水塘，晕开一圈圈涟漪，里头的倒影也随之晕开。 她一愣。 那梦境中的海棠树下好似也有一汪水潭，潭中映着一角，似乎是佛塔。 若萤心中一动，那海棠林子，莫不是就在佛寺里？ 她父亲乐施好捐，城中的每个寺庙都舍过香火。若萤跟着父亲，对那些地方也了如指掌，这难不倒她。 若萤思忖着，偷偷从马厩里牵了匹马，离家往城中而去。 “……偷马贼！你独自一人做什么去？仔细季大回头治你！”后面，杏娘的声音隐隐传来。 若萤好像什么也没听见，朝着那个答案奔去。 城南的隆善寺有一座偌大的花园；三里外的净善寺树木成林；城东的大延寺的后院广阔，她还不曾拜访。城北的昙觉寺最为热闹…… 若萤一一造访。然而事与愿违，她跑遍了全城的寺庙，却不能找到一株海棠树。 当夕阳西下，当法俨寺的僧人关上寺门，寺门外的卖货郎也收起了竹制玩意儿。她忍不住问：“为何这城中没有一株海棠？” 卖货郎瞥了她一眼，问：“为何这城中非得有海棠？” “我明明看见过，否则我如何认得海棠？” 卖货郎只当她无理取闹：“我如何知晓?兴许小娘子就不是在这江宁城里见到的海棠。” 若萤听罢，眼神却忽而亮了起来。 正是，谁说那梦里的寺庙，须得就在城中？ 她即刻上了马，朝西城门疾驰而去。 自己竟是忘了，西城门外还有座寺庙，是一处清净之地。 它名唤云渡寺。 若萤赶到西门处，人流已经散去。 一名方脸浓眉的城守将她拦下，问：“要宵禁了，小娘子怎地还四处乱跑？” 若萤道：“鼓声未起，何来宵禁？” “今日敲鼓的病了，没有鼓声，只有锣声。” 若萤讶然：“可是我也不曾听见锣声。” 那城守也不知从何处拿出一面锣，不耐烦地“噔噔噔”敲了三下，问：“如今听见了？” 第五章 寻觅（二） 今日诸事不顺。 若萤是被守卫押回家的。 如此兴师动众，连街坊邻里也看见了。 她倒是无所谓，就是心疼那匹马。 莫名其妙地闯了宵禁，城守原本要扣留她。但她灵机一动，把马给了城守，于是换得了如今这番待遇。 回到如意楼，叶子眉、杏娘和吴八两都在。城守对他们三人说教一番，令他们好生看管若萤。 吴八两最是圆滑，连连称是，还奉上几壶好酒，一路好言相送。 叶子眉同时掏出账本，把那匹马折成市价，把账算到了若萤头上。 杏娘则笑嘻嘻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若萤瞪了她一眼，趁着叶子眉还未开口教训，连忙回房。 夜里，吴八两送来饭菜，放在她门外。 “你要出城做甚？好歹跟我说说，我带你出城不好么？” 若萤打开门，接过饭菜：“我就是背那《女诫》背得心烦，想出门散散心。” 吴八两道：“季大不过是怕你乱跑，才叫你背那《女诫》。你若是不想背就别背，踏踏实实待在家就行。” “知道了，我再不出去就是。”若萤应承着，不忘叮嘱，“你别让杏娘来，她来了又要数落我。” 吴八两笑眯眯地应下。 他是个人精，对谁都有三个以上的心眼，唯独对若萤没有。他常和人说，若萤身上只有单纯的小儿心气，偶尔调皮，却不叫人生厌。他是恨不得自己也有这么个女儿。 第二日早晨，吴八两捧着热腾腾的粥和小菜叫若萤用早膳。 当他看见空荡荡的房间，脑海里登时跳出季焕的那句“女大不中留”。 杏娘走过来，一看就明白了情形。 “单纯的小儿心气？你可真单纯。”她摇头叹道。 天还未亮，若萤便偷溜出门了。 她昨夜又梦见了那海棠树下的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大声问。 那男子仍旧背着日光，若萤看不清他的脸、他的神情，也听不清他说话。 若萤一着急，就醒了。 躺在床上，她咬了咬牙。 今日非得将云渡寺探个究竟不可。 这回，她放过家里的马，去市口雇了辆马车。等晨鼓一响，城门大开，便出了城去。 往西门外走五里，便到了云渡寺。 昔日清幽的寺院，今日倒是热闹得很。 不是香客云集，而是寺门处站满了护卫。 若萤托车夫去打探，遥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贵人在此，闲杂人等不得停留，快走快走！” 竟是昨日的那个城守。 车夫不敢多做逗留，就要回城。 若萤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半道上下了车，偷偷摸到了云渡寺的侧门，寻了道矮墙，翻了上去。 身处高处，若萤有了片刻眺望的时机。 她看见高耸的佛塔，出挑的飞檐，塔后的一汪湖水，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一束花。 那是什么花？ 若萤为止吸引，却被一声呵斥打断了思绪：“何方小贼，胆敢在此造次！” 若萤一看，顿觉倒霉。 墙下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个个把手放在刀鞘上，瞪着她。 怎又被发现了。 第六章 寻觅（三） 若萤再度被城守押回家去。 一切又是昨日的模样。吴八两忙着送酒；叶子眉记账；杏娘幸灾乐祸罢，去给客人煎茶；若萤早早躲回房里。 吴八两好不容易打发了城守，一阵郁闷。 若萤连续两日被城守送回来，被街坊邻里都看得一清二楚，回头不知要被人传出什么笑话。 他端了碗若萤爱吃的莲子羹，上楼去寻若萤谈心。 房门紧闭。他敲了敲，里头无人回应。他心中一沉，叫来叶子眉。 叶子眉把门推开，进去找了一圈，出来道：“又跑了。” 若萤回来路上就盘算好了这一切。 她觉得这位那个城守不寻常。 过往毫无交道的一个人，怎地突然来了缘分，日日碰见？ 她偏不信这个邪。 于是，她趁着吴八两和城守寒暄，假意回房，实则又从后门溜走。 她没有片刻耽搁，借了马便直奔云渡寺。 同样是那面矮墙，她翻墙而入，才将将落地，那城守果然又出现在她面前。 城守颇为气恼，将若萤关在寺庙的禅房里。 日头慢慢落下去，禅房里越发黑暗。 若萤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她毫不怀疑，就算她明日再度翻墙而入，城守仍旧会恰巧出现在她跟前，将她死死拦住。 心中有一丝恍惚。 眼前的一切好似梦中那神秘莫测的男子，她看得见，却充斥着某种诡异，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是，若这一切不是真的，又是什么？ “若萤！” 房门忽而开了，有人快步地踏进门来。 若萤闻声望去，愣愣看着眼前人。 她一动不动，季焕忙上前安抚：“莫怕，莫怕，父亲这就带你回家。” 若萤嗅到季焕身上熟悉的茶叶香气，才确信季焕回来。 “父亲。”她委屈地唤了一声，上前抱著他。 季焕拍着她的肩头：“好了好了，父亲都知晓了，无需多言，先回家去。” 说着，他们一道走出禅房。若萤抬眼，发现这里竟就是先前爬墙进来的那一处侧门。 若萤回头看向寺内，问：“父亲，我可否进寺里瞧瞧？就瞧一眼。” 不等季焕回答，城守不知从何处出来，厉声警告道：“小娘子若不速速离开，在下就不客气了。” 若萤看着他，好似看着个妖怪。 他看守着这里，让她不能一探究竟。 她或许一辈子也得不到答案。 只听季焕低声道：“不过是个寺庙罢了。你若想逛寺庙，父亲带你去看别处的，可好？” 季焕拉着她，出了侧门。 若萤回头，看见那花树在佛塔后若隐若现，心中一阵不甘。 她忽而发了狠劲，回身推开即将关上的寺门，推开护卫，径直往寺里冲。 “若萤！”季焕在身后焦急地呼唤。 不是何人已经先一步追上她，将她推倒。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手划破了，下巴也磕伤。 她被手忙脚乱地扶起，季焕与一旁的守卫理论起来。 若萤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季焕并未听见，气恼地争执：“若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在下绝不善罢甘休。” “季掌柜好不讲理……你自己好好瞧瞧，你家闺秀不要命了么？” 若萤竟挣开季焕，仍要往寺里去。 “你做什么！”季焕死死拉住她。 若萤抬起自己淌着血的双手，道：“父亲，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痛。我在梦里，对么？” 第七章 金蝉 既然在梦里，她便可以去任何地方。 她继续往前走。果不其然，这回，再没有人阻拦。 她绕过那高耸的佛塔，行径波光粼粼的湖水，终于看见那树花。 粉色的花朵压弯了花枝，轻风吹来，花瓣飞舞，好似在下一场粉色的雪。 她在树下转了一圈，什么人影也没有。 倒是…… 这春日里哪来的夏蝉，竟有蝉鸣阵阵。 她循声走近，只见树干上有一只金色的蝉。 ——“蝉是梦使，可让人困于梦中。” ——“你去找……” 梦境中的话浮现在脑海。 若萤轻轻碰了碰那只蝉，那蝉忽而不见了。 “若萤。”有人在身后唤她。 那声音，和梦境中一模一样，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有个名字在脑海里呼之欲出。 她回头，只见月牙初升，有个身形挺拔的男子，如玉树临风。 她终于看清他的面容。眉目清朗，鼻梁挺秀，瞳仁澄澈如墨玉。目光沉静，温润而不失英气，恰是她喜欢的模样。 陆离。 若萤终于想起他的名字。 和她立下婚约的并非什么郡守之子，而是陆离。 丹阳大族陆氏的公子。 他父亲陆守拙与季焕是旧友。 两家来往不算密切，不过若萤很小就认识陆离。 若萤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她八岁的时候。那时，陆离跟着他的父亲陆守拙来拜访季焕，在她的家中住了几日。 第二次是在她十一岁的时候，如意楼刚刚启业，季焕曾带她去江都买茶叶，顺带拜访陆氏父子。 江湖中传说，陆氏的祖先起于先秦，原本姓巫。 巫氏手握一门秘术，名为茧术，能让人不知不觉中入梦，并控制梦境。 楚王十分重视巫氏，将他们世代委任祭司。但后来，巫氏之中出了走火入魔之人，掀起了一场生灵涂炭腥风血雨，人人闻茧术色变，巫氏也因此被楚王镇压，从此没落。后来，巫氏几经辗转，百年前易姓为陆，收起茧术，世代行医，以弥补当年的罪孽。 这等不知真假的神秘之事，总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但大多数人只听个热闹，并不真当一回事。 若萤第一次见到陆离的时候，只觉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白皙的小脸上有些不符合年龄的沉静。若萤有些怕他，却也十分好奇。 第三次见陆离，已经是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陆离刚刚结束修行，而陆守拙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便撒手人寰。 陆离不过弱冠之年，便已经承继家业。 陆氏名下有一个大医馆，叫做延年堂。陆离从此也就成为了延年堂的主人。 在若萤看来，陆离一向颇为神秘，不好亲近。 若非他相貌出众、气质不凡，若萤也不会与他立下婚约。 而这一切，仅发生在她重遇陆离后的第三个月。 与梦境中不同，与郡守之子的婚事并非季焕定下的，而是若萤自己相看上的。郡守之子的确仪表堂堂，又满腹诗书，放在丹阳城里，实属上乘。 只不过这姿色上乘的男子，放在刚刚修行归来、有着仙人之姿的陆离面前，也黯然失色。 他们的婚事很快定下，过程十分简单。 那时隔壁珠玉行景家的女郎对陆离十分痴迷，曾立下誓言，定要与陆离结亲。若萤恰好与景女郎有嫌隙，于是找上了陆离，让他务必不得与景女郎结亲。 陆离听罢，问了她一个问题：“我若是不能娶景家女郎，该娶谁？” 第八章 山居（一） 陆离的双眸平静如水，却藏着些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若萤愣了愣，却不敢自作多情。 她望着一旁的海棠树，故作镇定：“娶谁都好，左右不得是景家女郎。” 陆离沉默片刻，忽而道：“若是娶你，好么？” 若萤讶然，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入了她心中。 “可……可你我不能结亲，”她有些结巴。 “为何？” “我父亲正在与郡守议亲，听闻快要议成了。” “无碍，”陆离道，“我不会让你和伯父为难。” 若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立在当地，怔怔地看着他从容地折下她头顶的一枝海棠。 而后，他转身离开。 若萤按捺着强烈的心跳，提着裙子追在后面道：“我……我可什么都没说，这都是你说的！” 陆离回头，唇边勾出浅浅的笑意，比春风和煦。 “是我提的，非你强求。”他说罢，将那枝海棠递给若萤，“如此，一言为定。” 若萤看着手里的海棠。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正在傻笑。 这一切仍历历在目，若萤不明白，为何突然就成了一场梦。 四周的一切都隐去，光明之中，只剩下她和陆离二人。 “为何将我困在梦中？”若萤冷冷问道。 “为了让你忘记烦恼。” “什么烦恼？” 陆离只看着她，没有说话。 若萤不快道：“那金蝉在何处？我要离开此处。” 陆离回：“这并非玩笑。若萤，不要离开，不要醒来。” 若萤不搭理他，四处找着蝉。 蝉鸣从身后传来。 沿着海棠树后的小径，若萤步入一处山林。 而山林的尽头，是一处山居。 她登时顿住了脚步。 一丝恐惧从内心深处涌来，直觉告诉她，切勿靠近。 陆离说：“金蝉就在那山居里，你只要进去，就能找到它。” “那里有什么？”若萤不寒而栗。 “你的过往。你记得你母亲么？”他问。 “不记得，母亲在我十岁时就去世了。那时，我生了一场大病，待醒来时，什么都忘了。” “茧术从不会让人忘却，只会把记忆封存。” 若萤犹疑不已：“你的意思是……” “你十岁时，我父亲亲自对你施术，”陆离说，“若萤，等你醒来就会发现，一切都变了。你将不得不面对一段残酷的过往。若是如此，还要醒来么？” 若萤的脑子一团乱。 “为何总是对我施术？你父亲是，你也是！” 陆离沉默片刻，才道：“就算你怨恨我，我也不后悔。” 二人对峙着，不远处传来季焕的声音：“若萤，若萤，你在何处？快快随父亲回家。” 那声音越来越近，季焕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尽头。 “原来你在此处。”季焕无奈，“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做甚？快过来。” 若萤看着季焕的身影，问：“我若是随父亲离开了，是否再也回不到这里？” “你已经选择留下，为何还要回到这里？” “你还愣着做甚？”季焕对她招招手，“仔细山里的大虫把你叼了去！” 若萤看着父亲，知道全是假象。 什么是真相？ 她脱开父亲的手，回身朝那阴冷的山居走去。 第九章 山居（二） 山居隐蔽在茂林中，深色的围墙将其围得严严实实。 若萤推开厚重的木门，一个女童正从她面前走过。 她下意识地后退，撞上身后的门，女童却毫无察觉。若萤知道，女童看不见她。 她跟着女童入了屋里。 蜡烛即将燃尽，女童也收拾好了行囊。她衣裳很多，大多崭新，甚至有京中贵人才穿得起的锦缎。 她挑了常穿的几件衣裳，又拿了些贵重布料。 而后，她从首饰盒里挑出几枚碎金子，藏在衣裳的暗袋里。 待一切准备妥当，她行至屋后。 那里有一座坟。坟上无杂草，土色尚新，是座新坟。坟前立了块木桩，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亡母姜蕙之墓，落款是孝女若萤。 她从进门那一刻就认出来了，女童便是小时候的她。 这便是陆守拙封存的记忆。 女童跪在墓前，低声道：“母亲，我走了。我知道父亲就要回来了，可我不想再见他，我没有这样的父亲。等明年此时，到了你的忌日，我再回来祭拜。” 她说罢，拜了拜，用衣袖擦干泪眼，起身，往山下走去。 下了山，再走五里，就有一个镇子。 天快黑了，她寻了个驿站，问那驿长，可否送她去江都。 驿长打量她一眼，说去江都可不便宜。 她从包袱里拿出几块锦缎面料，驿长眼前一亮，当即应下，说后日正好有去江都的马车，一共六人，人到齐了就走。 正在这时，有几匹马从路上疾驰而过。马上的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 路人不敢多看一眼，纷纷背过身去，说他们身上有血腥味，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西。 小若萤亦背过身去，从暗袋里掏出一枚碎金，交给那驿长，说：“现在就走，只我一人，你亲自送。” 驿长没有片刻犹豫。 小若萤不知，方才她从暗袋里掏出碎金，正巧被对街楼上的无赖看个正着。 那无赖尾随马车，待行至荒郊野外，便挟持了马车。 他抢走了小若萤所有的财物，并将她送到人市，卖给了牙侩。 小若萤自始至终都颇为平静。 牙侩说她像是见过大世面，莫不是大户人家的闺秀？小门小户怕是无福消受，卖到洛阳的乐坊倒是不错。 小若萤听罢，只问：“何时出发？” 牙侩讶异地问：“小娘子可知乐坊是个什么去处？” “我自然知晓，无论去何处，只要能离开这里就是。” 牙侩还是头一回见，哈哈大笑几声：“莫急莫急，过几日就走。” “今日就走，否则你我都走不掉。” 牙侩只当她说疯话，并未放在眼里。 一路跟随至此的若萤，看着自己年少时的模样，只觉得得陌生。 她何曾这般说话？淡漠、绝望。 被关在此处的孩童、妇人约有十来人，屋子逼仄、无人清扫，散发着恶臭。 里头吵闹、咒骂声从不间断，而小若萤只是安静地坐着角落，时不时往外打量，似在等待离开的时候。 仅两个时辰后，一群人就杀进了牙侩的院子里。 “若萤！”她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小若萤仍旧淡漠，只默默地站起身来，往外头。 站在一旁的若萤回头，只见为首者摘掉斗笠，手持长剑，剑锋滴下鲜红的血液。 那是她父亲。 第十章 山居（三） 近旁有人问：“兄长，这些人怎么办？” 若萤认得出声音，那是叶子眉的声音。 季焕只冷声说：“该杀的杀了，该放的放了，你来处置。” 小若萤从屋里出来，仿佛没看见季焕，直往门上而去。 季焕一把将她拉住，道：“若萤，是父亲哪。” 小若萤甩开他，道：“我没有父亲。” 季焕将她抱到院子外，哽咽道：“父亲错了。是父亲没有照顾好你们母女，让你母亲早早去。日后父亲都陪着你，可好？” “母亲病重时，日日念着你的名字，盼着你归来，你那时为何不归？还说什么日后？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不要你。” 她说罢，用力挣开季焕，可她力气小，怎么也挣不开。 一怒之下，她一口要在季焕手臂上，竟叫她生生咬下一块皮肉来。 季焕说什么也不松手。若萤从从大怒转成大哭，待平静后，便不吃不喝，也不与任何人说话。 两日之后，若萤仍旧不吃不喝，虚弱得卧床不起。 入夜之时，有客人匆匆造访。 若萤认出来，那是已故的陆守拙，一旁的小公子，便是陆离。 便如陆离说的那般，陆守拙给小若萤种下了蛊，一觉醒来，小若萤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说口渴肚饿。 季焕给她喂下粥，说：“多吃些。等病好了，父亲带你去江宁城可好？” “去江宁城做甚？”小若萤问。 “你母亲喜欢喝茶，我们就开一家茶馆，叫做如意楼，若萤就当小掌柜，可好？” 小若萤满眼憧憬，开心地说：“好！” 而后的事情，若萤便都知道了。 十岁那年期，父亲的确和她一道在江宁城开了家茶馆，叫如意楼。他们一起度过了七年快乐的时光，直到她被陆离施术，再度入梦。 若萤目送父亲和小若萤离开，转身又回到了那处山居。 山居后的坟被重新整过。 坟前多立了一块牌子，上头写着“爱妻姜蕙之墓”，落款是“季焕”。 她父亲是季焕。 季焕从来不是什么与人计较斤两的茶叶商人，而是一名从前朝起就赫赫有名的刺客，江湖名号“闭口禅”。 他的仇家众多，所以将妻女安置在人烟罕至的天目山北麓的老鸦岭。 他每年回来三四回，每回在家待上十天半个月。 若萤曾经对季焕很是依恋，直到看到姜蕙深夜悄悄独自落泪。 姜蕙对当前的日子很知足，她只盼着一家人安安稳稳的，盼着季焕早日金盆洗手，回到家中。 季焕答应了许多次，又反悔了许多次。每次的道理都是他在江湖上应承过别人什么。 若萤恨透了他的江湖义气。 在他心里，江湖义气总比家人重要。 后来姜蕙病重，每日一封的家书也不能让他立马回家。三个月过来，待他终于归家，姜蕙已经不在了。 若萤还记得，姜蕙临终前忽而醒来，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父亲回来了么？” 若萤想她多撑些时日，于是说：“快了快了。” 姜蕙长长叹了一口气，对她说：“莫怨恨你父亲。” 可她没法不恨。 她回到屋里，找到了陆离藏下的金蝉。 金蝉煽动着透明的翅膀，慢慢褪下蝉蜕。陆离说过，这蝉蜕便是离开梦境的解方。 “你要离开这里？”陆离再次现身，他问道。 “过去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我有些话想和父亲说。” 陆离行至她跟前，抬手按在她手上的蝉蜕上。 “你又要阻拦我？”若萤问，“我十岁那年，你父子二人让我忘了母亲，如今已经过了七年，还要我继续再忘？” 陆离摇摇头：“我是要你想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道：“若萤，你就算回去也无济于事，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第十一章 醒来 “不在了，是何意？”若萤愣住。 “便是像你母亲那般，离世了。” 若萤盯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你若离开这里，便再也见不到你父亲。留下，反倒能见着。如此，还要走么？” 若萤紧紧握住那蝉蜕，远离他。 她问：“你究竟是何居心？为何三番几次阻挠我离开？” 陆离继续劝：“你原谅你父亲了么？若是原谅了，便去与他说，他就在云渡寺里等你。这是你此生最后的机会了。” “什么此生最后的机会？我父亲是“闭口禅”，行走江湖二十余年，从未失手。是否他要重出江湖，又要离开我，所以派你来诓我？” “若萤……” “我不信！” 若萤的眼眶红了：“他就算要重出江湖，他去便是了，何须诓我？我要去问个明白。” 她说罢，将那蝉蜕服下。 陆离没有阻止。 周遭变得模糊不清，昏暗的山居登时亮了起来。 陆离拖着几近透明的身影行至她跟前，轻抚她的头，说：“莫哭，日后还有我。” 那亮光刺得人双眼发疼，若萤不得不闭上眼。 日后？ 日后，她再不想与他牵扯。 十岁那年，他父亲陆守拙用心瓮封住了她的记忆，让她忘记了母亲。 十七岁这年，陆离又用心茧让她毫不知情地入梦，让她忘了父亲已经不在。 她一直活在谎言之中。 如今，她再不想经历这些荒唐事。 待再次睁开眼，若萤躺在床上，她听见杏娘惊呼：“八两快来！若萤醒了！” 若萤抓住杏娘，挣扎着起身，问道：“我父亲呢？” 她的声音沙哑，杏娘笑道：“瞧你这嗓音，怎么回事？你再躺一躺，我去给你熬碗药。” 她咽了咽，清了清嗓音，再度问：“我父亲呢？” “你父亲？不是买茶叶去了么？我先给你熬药。” 杏娘显然在闪躲。 若萤冷声道：“我父亲是季焕，人称闭口禅，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刺客，买什么茶叶？骗了我那么些年，你们玩得开心么？” 杏娘愣住，和门外的吴八两对望一眼。 “别再骗我，我父亲何在？” 吴八两抿了抿唇，拍拍杏娘，让她先出去。 “怎么能说骗呢？”吴八两温声回。 “你父亲死了。”杏娘忽而道，“那个骗了你七年，一心想当个好父亲的杀人不见血的刺客死了，你高兴么？” “杏娘！”吴八两冷眼看她，杏娘没再说下去。 “我去熬药。”她说罢，走了。 吴八两站在门外说：“若萤，季大走了，我们都不好受。他不仅是你父亲，也是我们的兄长，你明白么？” 若萤躺回去，蜷成一团。 “吴兄，我饿了。”她轻声道。 吴八两神色稍松。 “我去替你煮些粥，可好？” “有劳吴兄。” 过了半个时辰，杏娘端着粥和药进来，若萤仍旧躺着。 杏娘是一副直爽性子性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对若萤。 她道：“起来吧，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喝了。把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与我争吵。” 若萤没有说话，一动不动。 杏娘坐到床边，以为她还在闹脾气，正要斥她，忽听一声细微的抽泣。 她伸手去探枕头，果然是湿的。 她叹息一声，暗道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把若萤的脑袋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哭吧，那是你父亲，你难过，谁还会笑话你？” 第十二章 祭拜 若萤休养了三日，终于有力气爬起来。 她穿戴整齐，推开门，阳光径直照在她身上。 若萤记得，父亲借口采买茶叶离家时，是三月，如今深秋已至，她足足睡了八个月。 这宅子是季焕前两年修的，也在老鸦岭，说是养老用的，若萤不曾来过。 杏娘手执长鞭，正路过院子，似乎刚刚练功回来。 自那日过后，她们二人还未说过话。 若萤记得，她小时候就见过杏娘。她是季焕手下的刺客，吴八两也是。 杏娘看了她一眼，预备回房。 “过去这些年，我不曾见你练功。”若萤说。 “你不曾见，不等于我没练。”杏娘说，“你不是嫌隔壁的武馆吵闹么？你道是谁在里头练功？” “原来如此。” 若萤步出屋子，行至她跟前，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呵！”杏娘看了看天，“今日菩萨显灵？有的犟种怎地突然嘴甜了？“ 若萤清了清嗓音，问：“如何不见昭先生、叶子眉和刘小刀。” 杏娘欲言又止，展开鞭子，狠狠甩在地上。 “他们三人是陪着季大去的。昭先生和刘小刀也死了，没找到叶子眉的尸首，她生死未卜。” —— 杏娘和吴八两陪若萤去祭拜季焕、昭涉和刘小刀。 他们又来到了山舍。 姜蕙终于如愿以偿，和自己的丈夫共眠。 “究竟出了什么事？”若萤祭拜罢，终于问起季焕的死因。 吴八两指了指一旁的石头，让若萤坐下。 “季大过去有个恩人，名叫高耿。他是朝中大官，曾官至尚书令。去年年末，他获罪被杀，其子高溥被流放至蜀地。季大得了高尚书死前的绝笔，他在信中说，以他的罪名，高溥流放后也不会有好下场，不过晚死一步。他求季大最后帮他一个忙，在半道上劫走高溥，替高溥置一处隐居之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让他安度余生即可。恩人临终所托，季大自是一口应下。” 吴八两顿了顿，接着说：“高溥不是死囚，押送的护卫不过四五人。此行于季大而言，不算难事。只是不料，季大劫走高溥后，竟遭遇数百官兵的伏击。终究寡不敌众，季大、昭先生当场殒命，刘小刀拼死将高溥护送到洛阳的葛先生处，也咽了气。至于叶子眉，至今下落不明。” 若萤默了默，问：“葛先生是否叫葛世昀？是洛阳城里经营米粮铺子的那位？” “正是。葛先生是季大的旧友，此番帮了大忙。他不仅保住了高溥，还多方疏通，找回了季大和昭先生的尸首，连同刘小刀的，一道送回了老鸦岭。” 若萤点点头：“如此说来，这数百人的伏兵，是冲着父亲设下的？” 吴八两不置可否，“葛先生靠着熟人去官府打探，问了当日的头领。他们的确得了消息，说高尚书的余党要来劫人，来人正是赫赫有名的闭口禅。他们知晓季大的厉害，所以布下了重兵。他们确实是冲着季大来的，不过真正要季大性命的幕后主使，实则是向官府透露消息之人。” 第十三章 决意 若萤问：“那是什么人，是否有眉目？” 吴八两说尚且未知：“葛先生非官府中人，只能四处打点，靠着别人打探消息。一个月前他来过消息，说是未有所获，后来就没了音讯。我前几日本打算亲自去洛阳一趟，和葛先生见一面。只是没想到你醒了，便耽搁了。” 若萤思量片刻，说：“我随吴兄走一趟。” “不可，你身子还弱，经不起这舟车劳顿。” 若萤摇头：“我已经好些。事关父亲，我岂能置身事外？” “去吧，我也一道去，可以从旁照应。”杏娘在一旁看着，说起另一桩事，“正好陆家郎君也在洛阳，你去与他见一面，你二人还有婚约在身。” 蓦地听她提到陆离，若萤一怔。 “陆离去了洛阳？”她问。 “嗯，去了好一阵子，也不知去做什么。”杏娘说，“前阵子去信给葛先生时，我倒是多嘴问了一句，葛先生说陆郎和朝中官场竟有私交，混得不错，也不知他是否要入仕途。” 她的语气中尽是不屑。 “人各有各的道，随他去吧。”若萤沉默片刻，道。 “什么叫随他去吧？”杏娘道，“你二人的婚事怎么办，婚书已下，季大可是早早把你的嫁妆都备好了，等着他回来娶亲的。” 若萤看着身旁的墓碑：“我如今哪里成亲的心思？我稍后去信一封，把婚书退了吧。” “退了？”杏娘和吴八两同时道。 “让我入梦，是他的意思，对么？”若萤目光锐利。 “话虽如此，可他没有坏心。”吴八两忙道，“当时我们得了季大出事的消息，便决定先瞒着你。因为你不记得过往，要与你解释季大为何成了刺客，为何要去救高溥，根本说不清楚，于是陆郎提出先让你入梦，待一切明了了，再将你唤醒。只是事情一直没个头绪，陆郎也一去不归，所以不得已让你入梦至今。” “不必说了，此事我来处置便是。”若萤语气坚决，好似早就做好了决定。说罢，她看向吴八两，“我们何时动身。” 吴八两有些为难，看向杏娘。 杏娘将若萤注视片刻，道：“明日便可动身。” 若萤点点头，道：“那我先回去收拾了。” 看着她的背影，杏娘向吴八两说：“你觉不觉得，若萤的性子变了？” “嗯，的确，像是小时候的模样。” 杏娘看了眼季焕的坟，叹了口气。 —— 若萤回到房中，坐在书案前。 这闺房的布置与她在如意楼的住处大抵相同，连她的物品也从江宁城运过来了。 她打开案上的宝盒，从里头取出一枝花枝。 海棠花瓣已经枯得不成模样。 她想起他们在海棠树下说的话： ——“如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件事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在沉重的现实跟前，再美妙的誓言也跟着花瓣一般，显得苍白无力。 她再不是那个快乐的茶楼小掌柜，她是刺客闭口禅的女儿季若萤。 第十四章 上路 去洛阳的道路遥远。一行人须得从江宁骑马到京口，而后渡江至江都，再从江都乘船。 不过若萤不是第一回远行。 自从经营如意楼，季焕便常带她外出游历，领略名山大川，探访旧友故知。 可是，没有季焕的远行却是第一回。 这些日子，若萤常常想起父亲。 她和母亲虽然住在山居里，但日子过得从来不清苦。 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人将钱财米粮送上门来。从小，若萤就不知道什么叫贫穷。有时她跟着母亲进城，看到城中那些富户女眷们的吃用穿戴，她也从不觉得羡慕。因为母亲和自己穿的比她们还好。 她知道自己有个十分厉害的父亲，无所不能，有求必应。 后来她才明白，父亲是在用财物弥补内心的亏欠。 在被茧术封闭了记忆的日子里，若萤曾见到季焕左手的手臂上有一块伤疤。她曾问那伤疤从何而来，他笑说是犬儿啃的。后来想起，其实是当年在牙侩的宅子外，若萤发了狠，咬下了一小块皮肉。 若萤问他，犬儿咬得疼不疼？ 他说不疼，那是他该有的。 ———— 半个月后，船行近洛阳，江风刺骨，杏娘从船舱里出来，给若萤披了件狐裘。 若萤拢了拢，才察觉手都冻僵了。 杏娘道：“你这些日子整天发呆，再这般下去，人就要傻了。人死不能复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万事往前看才是。” 她说着，手还真的指向前去，颇有几分少年的洒脱。 若萤看着她，忽而问：“杏娘，你今年究竟几岁？” “十八，怎么了？” 若萤转身回船舱。 “我十八怎么了？”杏娘跟在后面问。 “我今年十七，七年前第一回见你，你就是这副身高了。” “嗯，怎么了？” 若萤无语，不搭理她。 江风阵阵，船在浪里摇晃得厉害。 若萤看着船头，继续发呆。 开茶楼不是父亲临时起意。他们达到江宁时，茶楼是现成的。父亲早就想过金盆洗手后，带着妻女一道经营茶楼，可惜晚了一步，若萤的母亲没有等到那一天。 父亲是个大名鼎鼎的刺客，可是对做买卖果真一窍不通。茶楼一直没倒，不过是他过去挣得多，不怕赔。 但就算金盆洗手，他仍有刺客的警觉。如意楼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信任的五位伙计，从不任由他人。他信不过别人。 而若萤虽然对父亲情感复杂，如今身边能信任的，也只有他们。 若萤打量了一眼吴八两，看见他腰间的匕首。 她取过，拔开，只见匕刃锋利，闪着白光。 吴八两却将匕首拿回，收入刀鞘，说：“别玩这个，仔细伤了手。” “吴兄，你教我点保命的功夫吧。”若萤终于开口。 吴八两讶然，只觉心情一言难尽。 放在过去，若萤何须忧心性命？ “教你无妨，但有一条要先说好。”沉吟片刻之后，他神色严肃，“我只教你保命。既是保命，打斗时，便只求脱离对方，切莫恋战，知道么？” “知道了。” 第十五章 退婚 到达洛阳的时候，正当天黑。 夜里，一阵西风呼啸，天下起了雨。 客舍掌柜念叨着该入冬了，遣伙计给他们添了铺盖。 若萤一路奔波，很快就睡着了。 她这一路一直睡得不舒坦，睡睡醒醒。 也不知是否床榻的缘故，这一夜倒是睡得很沉。 她做了个梦。 梦中，她不知到了个什么地方。宅院精致，像是大户人家的居所。有人身披着件黑色大氅，提着灯笼，从幽深的回廊里走来。 他身形高挑而挺拔，若萤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陆离。 他们分立院子的两头，中间隔着漫天的雨幕。 若萤沿着回廊走，想走到他那头。 雨下的很大，灯火昏暗，若萤隐约看见那头的灯笼也在朝着她挪动，他们最终在回廊上相会。 陆离一语不发，平静地看她。 “听说你在洛阳过得很好？”若萤问。 陆离不答话，只低头注视着她。 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淡淡的光，勾勒着漂亮的鼻梁和嘴唇。 那一瞬，若萤只有一个念头，陆离大约是她见过最俊美的男子。 “原来你是个哑巴。”她说，“却也无碍，你听我说说话吧。” 她说着，坐在回廊的石凳上。 陆离闻言，无声地坐在一旁， “我给你写了退婚书，你大约收到了吧？”若萤道，“我父亲出事后，我满脑子都是他的死，并无心思谈婚论嫁。我以为，既然没了心思，心就不诚。岂非耽误？如同我父亲。他虽给了我们母女许多钱财，心思却从不在家里，结果辜负了我母亲，招了我的怨恨。我不想步他的后尘，更不想被你怨恨。故而那婚约作废，你再寻个别人吧。以你的才貌，找个称心的女子想必不难，明年成婚不是难事。” 雨不停地下，打湿了脚下的灯笼，里头的烛火不安地闪烁着。 若萤接着说：“你对我用茧术，我心中有怨念，我不喜欢这样。若失去了过往，活在梦境里，我还是我么？” 她摇摇头：“故而那个与你在海棠树下定下婚约的人，也不是真正的我。不过，都过去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盼着你好。你切记，你并不认识季焕和季若萤。和我们一家牵扯上的，大约也没有好下场。” 陆离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好似毫不在意。 若萤心中有一丝酸楚， 她咬了咬唇，站起身来。 婚姻大事，退婚了就会伤体面。他若是不在意，反倒好办。 “我说完了，走了。” 若萤走了一会儿，回头看，那灯笼不知是灭了，还是提灯笼的人走了，总之不见了。 次日醒来，雨停了，风也停了。 若萤躺在床上，忆起昨夜的梦，愣了好一会儿。 那梦境很是真实，莫不是身上的茧术未除？ 她想了想，理应不会。 记得陆离曾对她说过，那结梦的蛊虫以梦境为生，但凡宿主从梦境中苏醒，蛊虫就会死去，茧术也就随之消弭。 她昨晚，应该只是纯粹地做了个梦。 大约是这些日子想太多，于是在梦里自说自话了一番，让自己痛快些。 是吧？ 她望着客舍的房梁，深深吸一口气。 第十六章 不遇（一） 城东的一处宅子里，仆人在清扫今年的最后一批落叶。 李轼捧着个木匣，轻扣房门，而后进了屋子。 屋里已经点上炭盆，隐隐透着暖香。那并非市上的熏香，而是他们铺子里自制的安神香。 李轼将木匣放在书案上，拱手道：“郎君今早醒来时问老鸦岭那头是否来信，确实五日前就来了。江宁那头的伙计将这信混在了诸分号的信函里，所以一直未被发现。” 一双修长而白皙的手将木匣打开，取出最上头的一封信。 字迹小巧秀气，的确是若萤的手笔。 李轼问：“郎君怎知晓老鸦岭那头来了信？” 陆离的目光在那信上停留片刻，道：“让卫玄去南市的客舍找找，若萤到洛阳了。” —————— 若萤起身洗漱之后，便下去客堂用早膳。 杏娘和吴八两正与客舍掌柜攀谈，问起近日京中近况。 掌柜笑吟吟地说：“京中大小事不断，不过最紧要的还是贴在市口的悬赏令。” 吴八两问：“什么悬赏令？” “年前朝中的高尚书落了罪，他的儿子本说要流放到蜀地，后来遭人劫走，现在还下落不明。官府每个月发新的悬赏令，每回赏金又多加一等，撕榜寻人的不在少数，可就是找不到。”说罢，他看着吴八两，笑了一声，开玩笑道，“我看郎君面貌，必是个走南闯北的人，若有本事，不妨一试？。” 吴八两也笑了两声，自称商贾，此来洛阳是为了做生意，岂敢掺和这等大事。 掌柜又寒暄一会，外头来了客人，他忙去招呼。 不久，吴八两遣去送帖的伙计归来，将拜帖还给吴八两。 他说：“葛世昀先生的府上无人应门，这帖子原封未动，还给郎君。” “无人应门？”吴八两问，“连个下人也没有？” “正是。小人问过对门的邻居，说葛府好几日不见人影，也不知是不是全家回乡下去了。” 吴八两道了个谢，给了伙计几个钱，将其打发下去。 杏娘说：“如此说来，葛世昀不在，白跑一趟了？” 若萤并不想放弃，想了想，道：“当下还言之尚早。葛先生可以不在家，买卖却不可不做。我以为，还是去铺子里打听打听，若先生离开不远，我们可以追过去。” “我亦有此意。”吴八两道，“你与杏娘在此等我，我去打探打探。” 若萤旋即道：“我与吴兄一道去。” “你莫去。”杏娘拉住她，朝吴八两挥挥手，“你可机灵些，早去早回。” 若萤知道吴八两从前来过洛阳，这地界比她熟悉，想了想，也不再坚持。 杏娘与她在客舍里找一处清净的地方坐下，一边吃瓜子一边道：“前几日给你买的冪离呢？这外头人来人往，你该戴上才好。” “过去开茶楼时，我们不都抛头露面的？”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回房去戴上，荷包里也装几个钱。” 若萤觉得这话似有些言外之意，问杏娘：“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十七章 不遇（二） “能出什么事？”杏娘不甚在意，“等着八两回来就是。” 在杏娘的催促下，若萤只得回房取了幂离，又往腰间的荷包里装了点钱。 二人坐了好一会，忽而见吴八两从门外走过，只顿了顿，却没有进门。 杏娘扔了手中的瓜子，将冪离给若萤戴好，自己也戴了一顶。 “跟着我走。”她低声道“八两身后有盯梢，让我们走。慢慢走，从容些。” 若萤吃一惊，忙依言跟在杏娘身后。 “旁人未必知晓你我和吴兄有关联，走了岂不引人注意？”她小声道。 杏娘拉着她往后门去：“他既然让我们走，旁人必定是知晓的。我料想，从那伙计去葛府送帖，我们就被跟上了。” 两人刚走，一名穿着皂色布衫的武人进了客舍。 掌柜正要迎上去，还未开口，忽而见门外进来了三个无赖。 那三人凶神恶煞，为首者二话不说，将一把刀拍在台面上，问：“刚才坐在此处的两位女子呢？” 掌柜不敢开罪，默默指了指后门，无赖即刻跟了过去。 待无赖离开，掌柜才回头待客。 “贵客住店么？”他问。 武人从怀里拿出一张肖像，问：“是否见过这位娘子？” 掌柜一愣，仍旧指向后门，道：“刚走。” —————— 杏娘带着若萤左拐右绕，在坊巷间穿梭，似乎对这附近十分熟悉。 “你过去常来洛阳么？”若萤问。 杏娘只将目光扫向四方，道：“你父亲曾在洛阳待过好几年，我追随他，自是常来。” 她们穿过染坊，入了一处寺庙。 寺庙残破，里头尽是断壁，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流浪的乞儿也不屑停留。 杏娘打量一番，寻了处断墙，示意若萤与她一道躲在墙后。 没多久，若萤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似是追着她们来的。 杏娘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站在此处，不许动。” 若萤点点头。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也不知杏娘做了什么，有人猛然倒地，而后有人惊呼：“娘子饶命！娘子饶命！” “出来吧。”杏娘道。 若萤走出断墙，只见一人跪在杏娘脚边。还有另外两人倒在地上，没了知觉。 杏娘拿出一把匕首和一块牛皮，无声地擦着刀刃。 “哪家来的？”她问。 那无赖哆嗦着说：“小人无帮无派……” 杏娘拿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忽而反手一握，那无赖见势，大喊：“洛口会！” “洛口会？什么东西？”杏娘不屑道。 那人目瞪口呆：“娘子连洛口会也不知么……” 杏娘的妙目中凶光一闪。 若萤忙拉住杏娘，问那无赖：“你倒是说说，洛口会是什么来头？” “回小娘子，洛口会是码头上最大的帮派，往来船只和码头上的差夫大多听洛口会号令。” “那为何跟着我们？” “是上头的意思。只要来找葛世昀的人，都得抓回去，好好审问一番。” “为何？” “找高溥！江湖上传说，高溥就在葛世昀的手里！” 若萤心中一惊，与杏娘对看一眼。 高溥是刘小刀亲自送到葛世昀手上的，天知地知，除非是葛世昀身旁出了叛徒。 第十八章 不遇（三） “你可知葛世昀在何处？”若萤又问。 那无赖支支吾吾：“我若是说了，二位娘子可否饶我一条性命？” 杏娘缓缓道：“你说实话我自会饶了你。若是假话，你可知耿十八的下场？” 无赖听到耿十八的名字，面色一白。 那曾是个在洛阳一带横行的大匪，狡猾凶残，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官府多次缉拿都无功而返。可就在去年，此人突然被杀了。尸首在夜里被无声无息地吊在了洛阳城头。无人知道是谁做下的，连守城的官兵都是第二日打开城门的时候才发现。 无赖不敢多言，只一个劲地点头。 “葛世昀被藏洛口会。他吃了不少苦头，留着一口气，就是什么也不说。洛口会又不能白白丢了这线索，于是索性让人看着葛世昀的宅子和铺子，所有相干之人，悉数抓起来。” “他的家人也在洛口会手上？” “没有没有！他的家人一个也没抓着，找到的不过是些下人，一问三不知，后来索性放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的神色，“就是这么回事，小人可以走了么？” 杏娘不耐烦地挥挥手。 无赖一喜，正要磕头走人，却听若萤开口道：“等等，我还有话。” —————— 吴八两很快过来与二人碰面。 他打探到的消息与若萤二人差不离，只还多了一条：“洛口会的盘算是一石二鸟。抓住葛先生，找到高溥，一来可以向官府邀功。二来，他们觊觎葛先生的铺子。若是找到高溥，葛先生就会被高溥牵连落罪，店铺没入官府，他们就能乘机占下店铺。” 杏娘冷笑一声：“久不到洛阳，世风日下，还不如江宁来的太平。” 吴八两问若萤：“事已至此，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若萤道：“若是不知道就算了，如今知晓了，就不能见死不救。” 吴八两思量片刻，预备去洛口会的周遭一探虚实，让杏娘和若萤回客舍收拾行囊，今晚换个住处。 三人分两头行事。 “我还要为八两收拾，手脚怕是要比你慢些。你收拾好了，就来找我。”杏娘对若萤道。 若萤应下。 她心事重重，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设想着下一步。 这洛口会，她从前听父亲在闲聊时说过，在洛阳本地颇有势力。他们绑走葛世昀，无非是图财，但无疑给她寻找真相的路途又增加许多变数…… 进门的一瞬，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才转头，一个身影已经到了跟前，身后的门被关上。 “若萤。”他低低道，声音如同每夜梦中所听到的一样熟悉，“是我。” 若萤睁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陆离。 他的个子一向比她高出许多，遮住了屋子里本就昏暗的光。 那张脸，与梦中所见别无二致，目光却不再温和，清澈而锐利。 若萤张了张口，发觉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体变得麻木，而后，软倒下去。 陆离一把将她扶住，而后，打横抱起，向屋里走去。 第十九章 虚空 若萤的脑袋昏昏沉沉。 周遭一片漆黑，她仿佛置身虚空之中，看不见天地，触不到四方。 “若萤……” 有个声音从遥远之处传来，充斥她的脑海。 她想问，你是谁？ 可她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可还记得，昨夜梦见了什么？”那个声音问道。 昨夜…… 若萤回忆起昨夜的梦境。 她没了杂念，像个提线木偶。那个声音问什么，她便只能思考什么。 “陆离。”她答道。 “你与他说了什么？” 若萤想起陆离站在海棠花树下的模样。 “和他说起退婚的事。”她说。 “你已经写了信，为何还要再说一遍？”那个声音接着问。 “怕信里写得不仔细。婚书还在他手上，退婚须得他同意，” 那声音停顿片刻，道：“为何不当面说？你当知道，他就在洛阳。” 若萤没答话。 从得知陆离对自己施术之后，她失望过，愤怒过，也恨不得马上将陆离揪到面前来，质问他为何要这样对自己。 随着心绪涌起，四周的黑暗似乎正在褪去，若萤觉得身体在变沉。 但没多久，心绪似被什么抚平，黑暗继续将她包围，身体重新变得轻飘飘的。 “原本想过，可越是临近洛阳，我便越是打消了念头。”她说，“我对他有所怨恨，见面必是不快，若吵闹起来，反而于事无益。既然决定退婚，索性就干脆些，白纸黑字，各自宽解。” “可还记得，你们在何处说话？” 何处？ 昨夜梦境的记忆浮现，若萤道：“似是一处宅院，有回廊。夜里雨大，看得不甚清楚。” 那个声音许久不语。。 “若萤，”它再度响起，“方才问你的话，忘了吧。” 若萤怔了怔，忽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她说，“你是……” 话没说完，她只觉气力似被什么抽走，一切皆消散不知。 ——————。 梦境外，香烟从小巧的香炉里升起，袅袅散开，没多久便燃尽了。 陆离将手从若萤手腕的脉搏上松开。 若萤的睫毛翕动，呼吸变得起来，嘴上含含糊糊地说着些什么。陆离想，那大概是在骂人，十有八九在骂他。 陆离望着香炉，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他果然猜得不错，若萤昨夜的确闯入了他的梦境。 此事非比寻常，他须得做些处置。 他从一旁的案几上取来个托盘，上面有一把铜刀、一个陶罐。他用铜刀划破手指，将血抹在若萤的指尖。 不多时，一只金色的蛊虫从若萤的指尖钻出。 这蛊虫，是用他的血炼成的。 八个月前，季焕突然离世，他为了让若萤入梦，种下此蛊。 按理，蛊虫应当在若萤醒来的时候就死了。 可意外的是，蛊虫未死，不仅未死，观其形，还长大了许多。 昨夜，他们的住所挨得很近，这蛊虫感应到了他，让若萤闯入了他的梦境里。 这是反噬。 茧师对梦境有绝对的控制，绝不允许被反噬，否则要出乱子。 如遇反噬，必须找到并杀死蛊虫。 他取来一只陶罐。里头是这蛊虫的母蛊。 母蛊发出阵阵低鸣，蛊虫会爬向它的母亲，而后被吞噬，成为母蛊的养分。 可就在他揭开陶罐的那一刻，蛊虫竟跳到他的手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没入了他的指尖。 陆离吃惊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意识到大事不妙。 第二十章 商议 若萤醒来的时候，发现了眼前陆离的身影。 她猛地坐起身来，惊惶地看着他。 自己竟然又毫无征兆地睡去了。罪魁祸首，显然就是面前的这个人。 “放心，你不在梦中。”陆离道。 若萤并不相信，道：“那我为何睡去？” 陆离的神色依旧平静，带着些许疏离。 他并没有回答，只道：“若萤，你父亲在北方树敌很多，你不该离开老鸦岭，更不该来洛阳。” 若萤冷声道：“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干。” 陆离对若萤的冷言冷语并无太多触动，道：“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你的事自然与我有关。” 若萤道：“你应该收到了信，我已经把婚事退了。” “那是你一厢情愿。”陆离道，“退婚岂是写封信就能成的？你莫忘了，婚书还在我手上。” 若萤没说话。 此话不假。 婚书是正式定下的，退婚也须得双方情愿。陆离不肯交出婚书，这退婚就不算成。 不过，她从季焕不多的生意经里学到过一条，万事皆有解法。写下退婚书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 她拿出商讨公事的态度，道，“你不若说一说，要如何才能同意？” 陆离道：“我已定亲之事，父亲早就遍吿亲朋。你退婚，让我如何交代？” “这无妨。”若萤旋即道，“你乃堂堂延年堂东家主人，想与你攀亲的人比比皆是。你赶紧再定下一门亲事，便可交代了。” 陆离面色沉下：“你把我当做什么人？定亲娶妻乃是人生大事，岂能草草定下？你忘了当初，是谁亲自应下的？” 他不提这个也就罢了。 若萤不由怒起。 “你我定亲之时，我正被你父亲的心瓮所困，竟连我的母亲也忘记了！”她说，“我当初会应下，焉知不是那心瓮的蛊惑？” “我父亲对你所施的心瓮，不过是将你的记忆封闭些许。除此之外，你说什么做什么，皆是你的意愿。”陆离道，“我对你施的心茧亦不过是将你困在梦中，从不曾操纵你的所思所想。否则，你又怎能从梦境中解脱？” 若萤冷笑：“你敢说，我若不曾被你父亲施术，当年还会答应与你成婚么？” “会。”陆离毫不犹豫道，“你喜欢我。” 若萤瞪起眼：“我何时喜欢过你！” “你八岁时，我们第一次见面。”陆离道，“那时我住在你家，你每日都要去偷偷看我。你家中的人全都知道。” 若萤：“……” 她极力压下脖颈翻起的热气，道：“那又如何！如今我不喜欢你了，自当退婚！” 陆离注视着她，没有接话。 屋子里忽而安静下来。 若萤看着那幽深的双眸，正要再说，却忽而听他道：“你定要退婚，是么？” “是。”若萤斩钉截铁。 “如此，我不强求。婚书且留着，等我找到了合适的新妇，便把你我婚书毁去。” 若萤愣住。 陆离神色认真，并无玩笑之意。 心头一动。 “你……你答应了？”她有些不敢相信。 第二十一章 送行 陆离接着说：“等到那时，你我各不相干，我自然不再管你。不过在那之前，该管的我还会管。” 若萤刚刚浮起的喜色僵在了脸上。 说得一套一套，其实什么也没有答应。 并且他还是要她回老鸦岭去。 若萤深吸一口气，要自己冷静。 她暗自思量，他既是死犟，退婚之事也只好暂且放着。当务之急，留在洛阳把事情办了才是要紧。 若萤的语气软下来：“你说的这些，当真？”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若萤颔首：“便如你所言。不过，我在洛阳还有事，等我办完就走。你放心，我绝不打扰你，若在路上遇见，也权当不认识。” 陆离并不退让：“当下不到午时，动身还不晚。你在洛阳有何事？我可以替你办。” “我的事，不劳你插手。” 气氛再度僵住。 陆离淡淡地说：“你若是执意不走，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若萤即刻警觉，缩到床榻一角，抓起枕头护在身前。 “你待要如何？” “自是让你入梦，再睡上个十年八年。” 陆离说的风轻云淡，可若萤知道，他办得到，而且无须她的配合。就像方才昏睡过去一般。 “杏娘就在隔壁，我叫一声她便会过来。” “我会让她一起睡。” 若萤：“……” 好汉不吃眼前亏。 若萤按下火气，颇有几分僵硬地说：“说起来，我的事也不急。现在走，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何时娶亲？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老鸦岭吧？” “你在心里不是说我明年能成么？那便承你吉言，就明年。” 他的话语里带着些许戏谑，半真半假。 若萤愈发觉得他可恶。 “知晓了。”她不情不愿道，“但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你不许再让我入梦。”若萤说罢，又补充道，“还有那些什么术，也不许再对我用。” “你只要守诺，一切好商量。” 若萤忆起昨夜的梦境，问：“你早前让我入梦，那蛊虫可还在？” “已经除掉了。”陆离说。 若萤将信将疑：“果真？” “你的右手腕内侧，从前有一点红痣。”陆离道，“你可看看还在不在。” 若萤忙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 果然，那里原本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当下已经消失了。 心间一松。 若萤确实听父亲说过，中了蛊的人，手腕的脉搏处会有红痣显现。茧术既是蛊术的一支，自然也在此理之中。 只听陆离又道：“收拾行囊吧。” 说罢，他站起身，让到一边。 若萤本来就要收拾行囊。 她从榻上下来，一边从架子上取下两件衣裳，一边回头问陆离：“我都说走了，你为何还在此处守着？” 陆离道：“左右无事，送送你。” 谁要你送？还不是信不过她。若萤在心里骂一声，继续收拾包袱。 身后，她总觉得那目光在盯着她看，如芒刺在背。 幸而她自己的行囊不多，沉的东西大多放在吴八两那里。 没多久，包袱收拾好了。 她拍了拍，道：“这下你满意了？杏娘在等我。” 陆离颔首：“去吧。” 若萤旋即似躲瘟神一般离开了屋子。 她现在是怕极了陆离，唯恐多待一会，他就会又反悔，给自己施什么奇奇怪怪的术。 陆离留在原地，没多久，不出意料地听见杏娘破口大骂，骂得并不好听。 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方才钻进他手里的蛊虫。 这种反噬，只在他初学之时发生过一次。 蛊虫已经杀不死，只能杀死它曾经宿主。 陆离觉得可笑。他怎么可能杀了若萤？ 他暂时想不到解法，为今之计，只有与她保持距离。 故而，他只能让她离开洛阳。 —————— 吴八两已经回来了，半个时辰后，若萤一行人准备启程。 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再见到陆离，竟是有了好脸。 “我等不知郎君今日大驾光临，不曾远迎，着实失了礼数。”杏娘笑吟吟地看着陆离，道，“郎君不会生我等的气吧？” 陆离看了看她身旁的若萤，目光相遇，若萤看向一边。 “岂敢。”陆离道，“是在下招待不周，还请杏娘子和吴先生勿恼。” “郎君还是这般客气。”杏娘道，“方才季娘子与我说，我等要马上回家去，我还诧异。后来得知是郎君的意思。郎君果然仁义，有郎君在洛阳，我等也就放心了。季娘子，你说是么？” 她说着，裙下的脚暗自踢了一下若萤。 若萤颔首：“正是。”说罢，对陆离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陆离也淡淡一笑。 “我知道你在想着你父亲的事。”他对若萤说：“他的死比你我想的更复杂，不过，我迟早会给你一个答案。” “多谢你。”若萤道，“我等着你的消息便是。” 她表现得颇为顺从。 陆离点点头，道：“去吧。回到了给我捎信。” 若萤随口应了一声，而后，跟着杏娘和吴八两各自上马，离开了客舍。 陆离立在客舍门前，一直望着他们身影消失在喧闹的人群后面。 “郎君，不必跟着么？”卫玄不知何时来了，在陆离身后问道。 “不必了，杏娘和吴八两身手不凡，若有人跟着，他们会察觉。究竟是否真的离开，我等很快就会知晓。” “如何知晓？” 陆离没有回答。 “查清楚了么？方才若萤见了什么人。” “查清楚了，洛口会的。方才跟踪季娘子的人，我都逮住了，郎君可要问话？” —————— 若萤当然不会离开。 受的气可以咽下，但要她乖乖听陆离的，绝无可能。 吴八两在前头拐了个弯，出了南市，向北去往通远市。 那是洛阳城内的三大市之一，临着漕渠，道路纵横交错。 明日，他们从通远市出发，东出上东门，再行三里路，到洛水边渡口，可至洛口会总堂所在。 夜里，若萤和杏娘住在一处，杏娘又问起陆离的事。 “幸好你今日听了我的劝，不曾再在他面前使性子。不然他若惹恼了，又拿出什么蛊虫来，你逃也不及。”杏娘道，“退婚的事情，今日说明白了么？” 第二十二章 洛口会（一） “说明白了。”若萤回道。 “他答应把婚书退回来了？” “不曾。” 若萤将陆离的条件告诉她。 杏娘无奈摇头。 “我还跟八两说，你近来变聪明了，实则一点没有。退婚就是退婚，他既然决定要找别人，哪里还有留一手，扣留婚书的道理？。” 若萤不以为然：“无碍。我觉得在成亲之事，陆离比我急。陆氏规矩大，族人都盯着他，定然是要他尽快成亲的，到那时，自然就会把我这门亲事退了。” 杏娘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想得开，万一你明日就遇见个想跟他成亲的男子呢？你敢有所举动，便是私定终身，他拿着婚书去官府告你，一告一个准。” 若萤“嘁”一声。 “成亲这等糟心之事，遇到一次也就够了，我难道傻到要自己再找一次？放心好了，断不会有。” 她说罢，钻入被窝里。 杏娘灭了蜡烛，也一道睡下。 黑暗中，杏娘叹一口气：“说实在的，陆郎一表人才，确实难得。这婚事着实可惜了，毕竟你小时候那么喜欢他……” “狗才喜欢他！”若萤怒起，打断道。 “知道了知道了……”杏娘敷衍地安抚道，“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若萤知道，蛊虫既然没有了，陆离就再也不可操纵她的梦境。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心。 故而当她在梦中再度见到陆离的时候，她想，这大约就是老人们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她忌惮陆离的茧术，当面上骂不得。 幸而梦里又梦见了，可以在梦里骂。 梦里的陆离皱着眉头，若萤亦然。 “你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若萤讥讽道，“该不高兴的，是我才对。大约我今日太气，才不得不梦见你！” 陆离并不说话。 若萤继续道：“我当初答应这门婚事，是因为见你生得好看，又有世交，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幸好你早早对我使了，让我在成婚前就知晓这世间竟有如此险恶之事，真乃菩萨保佑。若是真成了婚，也不知道我要跳到什么火坑离去。幸好你答应了退亲。我只盼你你早日觅得佳偶，百年好合，退亲顺利！” 陆离没答话。 若萤朝他重复道：“我说退亲顺利，你听到了么！” 他仍旧不语。 若萤心想，这果然不是茧术，只是自己的梦。 因为她找陆离吵架，他要么安抚，要么对质，但从来不会不回嘴。 这是真正的梦。 若萤安心地望着梦境消散而去…… 城中的一处深宅之中，陆离在榻上醒来。 退亲顺利？陆离睁着眼，仍旧皱着眉头。 她果然没走。 心中叹了口气，陆离披衣起身，唤来李轼。 “去崔府递个帖子，上回崔公子说要引荐洛口会的东家，不知他明日是否得闲，我愿随之往洛口会走一趟。另外，再备一份厚礼。” 李轼一愣：“再过两个时辰就天亮了，是否太过仓促。” “此乃必要之事，务必让他今日走这一趟。” 李轼应下，告退而去。 陆离想了想，又唤来卫玄：“你找人去放出消息，就说洛口会四处抓人，据闻，是有了高溥的消息。” ———— 天还未亮，若萤三人就起身了。 整整一个时辰，杏娘在若萤的脸上涂涂画画。若萤惊奇地看她变出许多奇奇怪怪的水粉来，不但将若萤的脸变成了全然认不出的模样，还把吴八两的鼻子变成蒜头一般，脸上长了横肉。 杏娘自己也像换了个人。 当下的他们，与昨日那三个无赖的模样别无二致。 “从前我父亲与我说过你这秘技，但我从不曾想到，竟是如此出神入化。”若萤对着镜子叹服。 “若不如此，你父亲又怎能收我做伙计？”杏娘得意地说。 吴八两道：“你是有所不知，杏娘这本事，天下无出其右。我等从前可是凭着她的手艺，做下了不少大事。” 杏娘不再多说，只催促他们换衣裳。 这易容的主意，是若萤想到的。 昨日那三个无赖，并没有被杏娘要了性命。若萤将他们留下，便是为了盘问了他们的底细，打探洛口会的消息，以便模仿他们，混入洛口会。 那三人常在南市行走，总堂里认识他们的人并不多。若萤手中有他们交出的通行信物，得以顺利入得堂口。 洛口会的防备并不算严，有信物就能入内。不过内院的把守森严，只让有身份的人进去，而葛世昀就被关押在内院的牢狱里。 此处，只有吴八两能轻松出入。 因着他会缩骨。 若萤还是头一回见识，他竟将自己叠成褥子一样，从脑袋大的窗户钻了进去。 她目瞪口呆。 杏娘只淡淡地说了句“怪物”。 吴八两进去查探一番，而后正大光明地从里面出来。 护卫困惑地看他，问：“你是何人？” 吴八两颇为自在，粗声粗气地说：“我是随二郎来的，你们瞎了？” 他说罢，指着若萤和杏娘，道：“二郎让你们进来。” 二郎便是洛口会的二东家，听得这名号，护卫不敢阻拦，将她们放了进去。 进去路上，吴八两低声说：“我方才打探过了，今日几个东家都来了，人格外多，似乎有贵客要来。” 杏娘道：“好事，人多则生乱。葛世昀在何处，找着了？” “大致知道方位，可有个难处。你即便将他易容，他的腿折了，走不得，我们也不可将他搬走。” “那……便只有见血？” 若萤看一眼周遭，少说三四十人，外头街市上也都是洛口会的地盘，徒子徒孙不知其数。也不知杏娘哪里来的底气。 她说：“我方才看见他们正在往外头搬东西。若是能把葛先生塞进箱子里，要稳妥些。” 杏娘和吴八两相视一眼，似都觉得可行。 “到底是季大的女儿。”吴八两笑道，“此法甚好，不过这等地界，要把葛先生弄出牢狱，总要见血。此事我来办，你紧跟着杏娘，在此处看守。” “吴兄。”若萤忙拦住他，“你莫勉强。若是不成便出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放心便是。”吴八两胸有成竹。 三人计议停当，吴八两正要进去，忽然，外头传来辚辚的车马声，跟随而至的，是热闹的说话声。 机会这就来了。 三人躲在角落里，没多久，前堂变得忙碌。有管事出来吆喝，令仆从们将堂上摆着的货物和箱子抬走。 似乎确实是来了贵客。 吴八两看时机正好，也凑到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招呼若萤和杏娘抬箱子。 若萤和杏娘也不出声，堪堪将一只大箱子抬起来，却忽而听见有人在堂上高声道：“还未向大东家引荐，这位是江南延年堂的陆离陆停云，人称陆郎。” 第二十三章 洛口会（二） 脚下忽而定住。 若萤有些不敢相信。 只听有人在她身后不远处道：“在下陆离，见过郑公。” 有那么一瞬，若萤觉得他要认出她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觉得自己着实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自己已经易容，陆离如何认得？ 她想赶紧离开，无奈周围人都已经停了手，退让到一旁去。 洛口会的大东家名叫郑维，满面红光地向陆离行礼：“陆郎远道而来，奈何某事务缠身，未及远迎。还望陆郎莫见怪才是。” 陆离一身锦袍，愈发显得丰神如玉，文质彬彬。 他神色谦和，还礼道：“岂敢。久闻郑公大名，今日得见，乃在下之幸。” 郑维又让几位东家与陆离相见，正说话，陆离忽而指着边上的几口箱子：“陆某听闻，天下无洛口仓不能运的货。今日来到贵地，所见一切皆是好奇。也不知这些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不知能否开开眼界？” 郑维哈哈大笑：“的确是宝贝，你们几人，抬一口箱子来，让陆郎看看热闹。” 三人正好就在近前，堪堪被郑维指着。 吴八两只好拱手应下，招呼若萤和杏娘一道，将一只箱子抬到众人跟前，。 陆离谢过，走到箱子面前。 若萤低头垂手，看到他的锦袍和靴子出现在了面前。 箱子被打开，只见都是崭新的上好锦缎。 “这些都是今年新制的蜀锦。”郑维道，“此物可是难得，费工费时，一年一个价。洛阳三大市之中，要买到这等货色，只怕十两黄金也难。” 陆离颔首，道：“郑公果然做的都是大生意。” 郑维又与一众东家七嘴八舌地自夸一番，若萤忽而听见陆离低声说：“跟着我，否则后果自负。” 若萤睁大眼睛，陆离已经走开。 众人寒暄着，在堂上分主宾坐下。 若萤退到边上，不由地看向杏娘，杏娘也瞥着她。 困惑的眼神，似乎也在说：“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 郑维坐在上首，与陆离坐在一边的，还有个身形肥胖的年轻男子，郑维称他为崔公子。 “不知公子今日亲临，所为何事？”郑维饮一口仆人呈上的茶，问道。 崔公子笑了笑，“自是来给大东家引荐友人。陆郎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我父亲很是欣赏。” “哦？”郑维笑道，“崔公子着实客气，江南延年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便是公子不引荐，我也是要结交一番的。” 陆离谦道：“郑公客气。” 崔公子笑了笑，却忽而话锋一转：“在下今日出门时，听说一桩洛口会的一桩趣事，也想来向大东家打听打听。” 郑维道：“公子请讲。” 崔公子不紧不慢道：“听闻洛口会近日在西市里四处抓人，说是与永丰号的葛掌柜有关，不知是否此事？” “哦？”郑维看向左右，“可有此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说不知。 崔公子不以为意，继续说：“我还听说，葛掌柜似乎知晓高溥下落。大东家，这等风声传出去，可知兹事体大？” 郑维笑了起来：“公子此言，可着实是有违常理了。葛掌柜若真知晓高溥在何处，何不告知官府，早早将那笔赏金拿出来？如此可见，断无可能。” 崔公子却是神色一敛，道：“既不可能，葛掌柜就是无辜的，大东家不妨现下就把葛掌柜交出来。” 郑维脸上的笑意敛起。 崔公子道：“此事孰轻孰重，大东家自行掂量。要么自己交出来，要么我派人搜一番，究竟是不是，一看便知。不过我有言在先，若是我搜出来的，恐怕禀到父亲那里，便是另一番话了。” 堂上登时鸦雀无声。 一干人等，都看着郑维。 若萤只瞥着陆离。 所有人之中，唯有他神色自若，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郑维的脸上有几分阴晴不定，但很快恢复过来。 他笑一声，道：“不知崔公子特地跑一趟，要这葛掌柜做甚？” “大东家是聪明人，在下要葛先生，不也是为了高溥么？”崔公子道，“朝廷急着抓高溥，谁抓到了，谁立功。却不是不让大东家立功，只是大东家向来身居江湖，对仕途并无念想。这点无用的好处，不若让给我父亲？我父亲若加官进爵，也少不得大东家的人情，对么？” 郑维不置可否，眼睛里闪着精光。 “公子果然敞亮。”郑维道，“既然公子把话点明，郑某也不敢藏掖。郑某的确无意仕途，公子想要葛世昀，自当风尚，不过他名下的二十六间铺子……” “这好办。区区铺子，大东家想要又有何妨。”崔公子微笑，“至于如何分成，你我好商量。” 竟还要分成。 连若萤也看得出，郑维已然有些恨得牙痒。 但他终是忍下，令人去将葛世昀带出来。 正如吴八两说的，葛世昀腿折了，身上尽是血污，是被人拖出来的。 崔公子捂着鼻子，嫌弃道：“竟这副模样了，还活着？” 郑维笑道：“自是活着。不过，郑某要提醒公子，葛先生的嘴硬的很，纵是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了，也不愿意说一个字。” 崔公子颔首，对手下使了个眼神，便有人来接过葛世昀，将他带出去。 而后，他看陆离：“陆郎作何打算？” 陆离答道：“陆某还有些事，要与大东家好好聊聊。” 崔公子露出了然之色，笑了笑：“那就不叨扰陆郎和大东家了，在下先告辞。”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 趁着旁人走动，陆离趁乱看了若萤一眼，而后，目光扫过吴八两和杏娘。 蓦地，若萤似乎明白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她方才也在盘算同一件事。 “外头比里面方便。”若萤低头对吴八两和杏娘小声道。 吴八两仍旧脸上堆笑，装作仆人一般拱手迎送：“我们跟出去。” 若萤却有些犹豫，不由又朝陆离那边瞟一眼。 ——跟着我，否则后果自负。 她想起他方才对自己说的话。 第二十四章 算账（一） 正当此时，一个声音忽而传来。 “三位弟兄，劳烦与我将这箱蜀锦搬到车上去，我家郎君买了。” 看去，却是陆离身边的卫玄。 陆离正与郑维说着话，没有看这边。卫玄此来，显然是他的意思。 杏娘与吴八两都认得卫玄，明白此番是陆离来住一臂之力，连忙笑着应承下来。 “莫愣着，快来抬箱子，莫怠慢了郎君。”吴八两扯了扯若萤。 若萤只得跟着他们，一起将箱子抬出去。 外头，已经停好了几辆马车。 众人跟着卫玄，将箱子放到其中一辆马车上，正要走开，卫玄却挡在若萤身前，道：“季娘子留步。郎君说，请娘子在此等候。” 杏娘和吴八两皆神色一变。 若萤心里却明白，自己出尔反尔在先，陆离不会不找自己算账。 “你家公子要做什么？”杏娘皱眉。 卫玄并不答话。 杏娘再要理论，若萤将她拉住，道：“我和他还有些话要说。暂且留下无妨，反正我不会功夫，同行只会碍着你们。你们办完了事再来寻我。” 杏娘有些犹疑，和吴八两相视一眼。 吴八两沉吟片刻，正色对卫玄道：“季娘子既然愿留下，我等也不阻拦。两家是旧交，还望府上尊礼守节，若季娘子受了委屈，莫怪我等不顾体面。” 卫玄道：“这自不劳吩咐。” 劫人要紧，杏娘和吴八两有队若萤叮嘱两句，再不耽搁，在行人络绎不绝的街市上隐匿而去。 卫玄将若萤带到另一辆马车前，掀了帘子，让她上去。 若萤却问他：“那崔公子，随行有几人？” “不过十来人，”卫玄道，“杏娘子和吴先生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若萤稍安心，在马车上坐好。 没多久，帘子再度被掀开，一人上了来。 是陆离。 他看了若萤一眼，没说什么，只对外头说：“启程。” 卫玄应下。 没多久，马车走了起来。 一路上，摇摇晃晃。 陆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若萤忍不住道：“你怎会恰好出现在此处？” 陆离仍旧闭着眼：“有话稍后再说。” ——你若是执意不走，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你待要如何？ ——自是让你入梦，再睡上个十年八年。 若萤想起他昨日对自己说过的话，乖乖闭嘴。 毕竟是自己骗了陆离，假装走了，结果还被他逮个正着。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只有好好琢磨如何应对。 马车未走多远，大约一两里路，就停下了。 陆离让若萤下车，入了洛河边上的一处酒肆，进了最里头的雅间。 卫玄随后进来，送来一盆水和一条巾子，而后就出去了。 “把脸洗了。”陆离道。 若萤一愣，这才明白过来。 莫非他方才不愿看她，不与她说话，是因为这张脸太难看？ “恐怕不行。”若萤摇摇头，“杏娘早前叮嘱过，这用来易容的水粉都是特制的，须得等她亲自来卸。否则，这些易容之物会一辈子留在脸上。” 这话是她乱编的。 并不是她多喜欢这张脸，而是她觉得，今日之事还没完，万一杏娘和吴八两那边需要自己帮忙，兴许这无赖的身份还有用。 陆离淡淡道：“我家就是开医馆的。易容之物的确千奇百怪，不过没有一种不能沾水。” 若萤反问：“那是你家。你怎知杏娘用的不是独门秘方？” 陆离不打算与她争执，只道：“你若不动手，我便让你先睡过去，而后再帮你洗。” 若萤语塞。 她知道他做得出来。 自己以前真是瞎了呀，怎会觉得这样一号人物是个谦谦君子？ 心里骂着，她只得卷起袖子，走到水盆前。 这里挨着窗边，放着一面铜镜。 若萤早前化妆的时候，天还没亮，烛光里看得不算太清楚。现在，这张脸在镜中纤毫毕现，她才发现是真的丑。 一颗大大的黑痣就长在嘴角边上，痣上还有三根长毛，迎风飘动。 杏娘手艺果然精湛，自己能学一学就好了。 心里正想着，身后传来陆离不耐烦的声音：“我数三下。” 若萤不再耽搁，低头洗脸。 其实，杏娘早前就提醒过，这易容妆上好些粉末，切记不能沾水。 果然，脸方觉湿透，脸上的妆便成块成块地掉了下来，比平日用的胭脂还好洗。 她把脸搓洗个遍，拿起巾子，把脸擦干。 陆离在一旁看着，只见一滴残存水珠顺着脸颊，滑过下巴和细长的脖子，滑入了衣领里。 “好了。”若萤说着，看向他。 “嗯。”陆离却默默看向窗外。 不多时，卫玄进来，在案上摆好了饭菜。 陆离走过去，在食案的一边坐下。 “过来用膳。”他对若萤道。 若萤为免内急，一早起来水米未进，方才闻到食物的香气，已然觉得肚饿得很。 听得这话，她也不退却，径直坐下，吃了起来。 若萤埋头吃了好一会，发现陆离很是安静，抬眼朝他瞥去。 只见他坐得端正，慢嚼细咽，姿态文雅。 这人一向如此，不管饿不饿，从来不失态。 连若萤的父亲也总是拿他来举例，让若萤见贤思齐。 装模作样。若萤不屑地想。 待得吃饱，卫玄来收拾，陆离问他：“那边可有了消息？” 卫玄道：“杏娘子和吴先生已经得手，带着人离开了。” 若萤心中不由一喜。 “他们去了何处？”她问，“我先前与他们说好，得手后就来找我，他们可知我在此处？” 卫玄并不答话。 陆离不紧不慢道：“你我是否有一笔账还没算？” 若萤心想，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她明知故问：“什么账？” “我昨日在西市客舍送你走时，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我父亲的事，你迟早会给我个答案，我说多谢你，等你的消息。” “再往前呢？” 若萤微笑：“记性差，不记得了。” “再往前，你让我不得让你入梦，我说只要你遵守承诺，一切好商量。这承诺，指的是你说昨日就会离开洛阳，回老鸦岭去。为了让我相信，你还撺掇了杏娘和吴先生，让他们假惺惺地与我告别。可你最终并未遵守承诺，并未离开洛阳。”陆离道，“既然你违约在先，想来，也不在乎我是否再对你动茧术了。” 若萤即刻道：“此言差矣。我的确离开了洛阳城，当下你我岂非就在城外？” 陆离冷冷道：“与我玩弄文字，可觉十分有趣？” 第二十五章 算账（二） 触到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若萤觉得他马上就要动手了。 而自己坐的位置，就在墙角。 旁边站着卫玄，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陆离！”她突然变色，道，“你说过，我父亲将我托付于你！” 陆离道：“又如何？” 若萤瞪着他：“他可许你随意对我施术？” “我从不无缘无故施术。”陆离道，“我若毫无作为，你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我说说而已。” 他说罢，朝若萤伸出手。 若萤急忙道：“我为我父亲报恩，也算不知天高地厚么？” 陆离停下，那修长的手指离若萤的眉心只差半寸。 若萤用力睁着双眼，生怕自己又睡了过去。 但并没有 陆离收回手：“报恩？” “葛先生是父亲旧友，他替父亲敛尸，这不是恩是什么？他被人抓住，我不能见死不救。” 陆离道：“我昨日问你在洛阳有何事，你为何不说？” “我以为你知道。”若萤道，“你若不知，今日为何恰在洛口会现身？” “我是后来才知晓。”陆离道，“你们昨日抓了洛口会的三个无赖。我难道不能把他们再抓一遍？” 原来如此，若萤想，怪不得他今日会现身。 “我昨日就说过，只要你我婚约一日未除，你的事就与我有关。”陆离继续道，“你身无武艺，难以自保，却敢带着两人闯进洛口会。可知那里里里外外上百人，周遭贼众无数，你们要救一个爬也爬不动的囚犯有多难？若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便连个帮你们收尸的人也没有。你就这般挥霍自己的性命？” 陆离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若萤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若萤暗自咬了咬唇。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陆离把她想得太执拗了，见机行事谁不会？ 可是，她不敢反驳一句，生怕真惹恼了陆离。 大丈夫能屈能伸。 君子不立危墙。 她心里对自己说着，软下口气：“你说的是，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今日若非你出手相助，还不知酿下多大的祸事。我知错了，下不为例，好么？” 若萤说着，尽量让自己显得可怜巴巴。 陆离的神色依旧冷峻，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若萤几乎心虚。 “你接下去做何打算？”过了一会，陆离问。 “与吴兄他们会合，安顿好葛先生。” “而后呢？” “自是如应承你的那般，回家去。” 若萤回答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这回是真的？”陆离有些怀疑。 “真的。” 陆离不多言，少顷，对一旁的卫玄道：“去备车。” 卫玄应下。。 离开酒肆的时候，外头停着两辆马车，卫玄让若萤上了另一辆。 他道：“郎君已经派人去接应吴先生，如今他们就在城外的庄子里，在下这就送娘子前去。” 若萤一怔。 原来，一切都早安排好了。 陆离竟还装模作样把自己吓唬一通，这奸诈的…… 她不由地朝陆离看去，他就在不远。 “你记住答应过我的话，说到做到。”过了会，陆离走过来道。 若萤没回答，想了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有一事不解，你究竟为何急着要我离开洛阳？” 陆离注视着她。 “我说过，你父亲在北方树敌很多，你留在洛阳不安全。” “可是在洛阳城里，除了你和葛先生，并无别人认识我。只要你不说，谁会晓得？” 陆离看她，目光又沉下：“莫非你又想反悔？” “问问罢了！”若萤忙道。 “天色不早，去吧。”陆离道。 说罢，他伸手将车帘放下。 ———— 半个时辰后，若萤到了陆家的田庄。 这庄子可真大，田地阡陌连片，马车在里面走了足足两炷香才终于停下。 若萤记得，当初和陆离定亲时，季焕就说过，陆家一向不对外透露家底。鲜有人知晓其究竟有多少产业。 她那时还问：“若是如此，我下半辈子岂非衣食无忧？” 季焕笑了起来，摸摸她的头。 ——“你就是不嫁他，下半辈子也照样衣食无忧。” 田庄里的宅子与陆家的家宅一样，看上去普普通通，无一点张扬。 穿过前院，就遇见了吴八两和杏娘。 若萤忙迎上去，问：“你们可好，受伤了么？” 杏娘不屑道：“不过几个杂碎，还不配让我受伤。” 若萤点点头：“葛先生呢？” “他并非寻常之辈，受了那样重的伤，但凡少了一丝功力也活不到今天。放心吧，陆郎派来了好几个大夫，正在医治，活下来应该不成问题。” 又是陆离。 虽然方才与他斗了一番嘴，不过若萤不能否认，他行事很是周到，就算换成她父亲，恐怕也做不到更好了。 杏娘问她：“陆郎今日突然出现，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萤将其中原委告知杏娘。 “这陆郎莫非属狗的，鼻子竟这般灵？”杏娘吃惊道。 “我今日一直想一件事。”若萤低声道，“你说，陆离为何非要我离开洛阳？并且一日也不许停留？” “这何怪之有？”杏娘对此没有丝毫困惑，“你可是来查你父亲死因的，如那洛口会，难免会遇到些亡命之徒。他怎么说也是你的未婚夫，总该为你的性命考虑。” “我都退婚了，谁要他考虑。” “这不是他不肯退么。”杏娘道，“也说不定是有什么不能让你知晓的秘密，怕别你撞见了？” 若萤愣了愣：“比如？” “比如，”杏娘眨眨眼，“比如他其实已经成亲了，妻妾成群。” 若萤道：“那岂非正好。” “可他喜欢你，舍不得退。” 若萤“嘁”一声。 不过，她觉得杏娘前面那句话有些道理。 陆离行事，总让她觉得别有用意。他究竟在洛阳做什么？ 若是在从前，她可以和陆离好好谈谈。 然而如今，陆离动不动就要挟她，似乎全然没有谈的可能。 二人闲聊一会儿，郎中出来了。 他们说葛世昀伤势很重，方才又晕过去了。不过性命无忧，往后三个月须得好好休养，切莫再添伤情。 话虽如此，此事屋里却传来一声大吼：“拦着我做甚？看我回去宰了那贱人！” 若萤听罢，赶紧小跑进去。 只见葛世昀在床上指着她，问：“你是若萤？” “正是。”若萤忙上前去，“郎中让先生好好修养，先生这是做甚？” “做甚？”葛世昀怒目着喘气，“带着你的人，跟我回去抓叛徒！” 第二十六章 遗物（一） 在若萤眼里，葛世昀与季焕的交情难以解释。 二人的性子截然不同，却当了一辈子的朋友。 季焕性情沉静，葛世昀则暴躁易怒，行事风风火火。 正如现在，他大喊一声“回去抓叛徒”，就是拖着两条残腿也要去，怎么劝也劝不住。 若萤忙让吴八两和杏娘将他按住。 “季若萤！”他指着她，口出威胁，“好啊！你不听，那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你也别想要了。” 若萤讶然。 她却不知这事。 “什么遗物？”她问。 葛世昀道：“陪我抓叛徒去，我就告诉你。” 杏娘将若萤拉到一边，道：“便随他去吧，他一个残废，早死是他的事。先把你父亲的东西拿回来，回头再收拾他。” 若萤想了想，又看看仍在屋里发脾气的葛世昀，叹口气。 她找来卫玄，请他找来一辆马车。 葛世昀被安置在马车里，吴八两驾车，若萤和杏娘则打马跟在一旁。 到底要去何处，葛世昀不曾透露，只不许陆离的人跟着。 若萤朝卫玄道：“回去告诉陆离，等我安置好葛先生，便自行回老鸦岭去。” 卫玄朝葛世昀那边望了望，倒也不阻挠，应下之后，带着人离开了。 一行人顺着葛世昀的指点，一路往北，来到了北邙山山阴处。 路的尽头有一处河神庙。 庙很破，塌了半边。 吴八两背着葛世昀进了剩下的半边庙里，照着葛世昀的吩咐挪开一张翻倒在地上的破供桌。 一个地洞豁然出现在面前。 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杏娘点了个火把照了照，瞧见里面竟是架了木梯子， 吴八两用绳子将葛世昀绑在自己背上，而后，沿着梯子下去。 若萤紧跟着，杏娘断后。 她将倒塌的拱桌挪来，重新盖住洞口。而后，眼前只剩下了火把的光。 这地下，竟是建了一人高的地道，四壁砌了砖，看上去很是结实。不过走了一段，四周变成粗糙的木梁和泥土，再走一段，又成了砖石通道。 若萤举着火把，走了一段，明白过来。这一带，多的是古时达官显贵留下的古墓，经历年月，有不少掘空废弃的。这地道，就是借着这些古墓打通而成的，倒是颇有巧思。 这地道曲曲折折，着实长得很。 众人走了许久，才终于望见前方被什么堵住了。 那是两块石板构成的石门，看得出很是厚重。 葛世昀让吴八两背着他走到石门面前，手在上面摸了摸，寻了个位置。而后，用力叩了三下，又拍了六下，再叩三下。 那敲击的位置似乎是中空的，带了些回声，听上去似乎能传得很远。 没多久，门突然被朝外打开。 光照蓦地透入，竟有些刺眼。 面前，是一所宅院。 周围都是圆圆的粮仓，一看就是个殷实人家。 “郎君！”有两人迎上前来，又惊又喜，“郎君回来了！” 葛世昀却不答话，指了指其中一座粮仓，令杏娘去打开。 里头空无一物。 葛世昀的面色沉下，怒喝一声：“逆子！” 他虽受了重伤，却仍中气十足。 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没多久，一群管事和仆役跑了来。 他们见到葛世昀，无不高兴：“郎君回来了！郎君回来了！” “葛乾呢？把那逆子给我抓来！” 路上，若萤听着葛世昀絮絮叨叨，大约明白了其中来由。 七年前，葛世昀的发妻过世后，续弦了一位楚姓女子。那女子并非孤身一人，还带了个儿子，便是个葛乾。葛世昀和发妻本有一儿一女，年岁比葛乾小。他并无偏心，把葛乾当做长子，一直将其带在身边，教他做事。 只是随着幼子慢慢长大，也开始接手家中买卖，葛乾变得不安起来，与弟弟，甚至他这位继父吵过好几回。 最后，葛乾竟提出分家。 葛世昀大发雷霆，但也还是让了步，给他一份家财，让他离开了葛家。 不过，这一切都发生在洛阳城里，老家的人并不知情。 而葛乾离开的当天，葛世昀就被洛口会抓走了。 向洛口会通风报信的，正是葛乾。 而后的半个月，一直无人前来搭救，葛世昀猜想，老家的人定是被葛乾蒙蔽了。 葛乾以为葛世昀已除，并不躲，果然就仍住在这老宅里。 吴八两把葛世昀安置在堂上。葛乾很快就被押到他跟前。 葛乾颤抖着，看上去不敢相信葛世昀竟然活着回来了。 葛世昀方才那般暴怒，此时看着却是镇定。 他唤来管事，道：“季娘子几位，都是我的恩人。他们一路劳累，你带他们去后院歇息，好茶好饭招待，不可怠慢。” 管事忙应下。 他又对管事耳语几句，管事点头，而后，恭敬地走过来，对若萤等三人道：“三位贵客一路辛苦，还请跟随小人去歇息。” 若萤知道葛世昀大约要整治一番，这等家事，不便示与外人。于是，她与杏娘和吴八两跟管事离开。 众人边往后院走，边看见葛家的男女老少往前堂跑，而后求饶声四起，哭作一团。 杏娘说：“这葛先生是个狠人，那逆子怕是活不成了。” 若萤道：“你是说葛先生会把他杀了？” “不死也半条命，大不了打成了个残废，养他下半辈子。”杏娘道，“你也不想想那葛乾透漏的是什么消息。高溥乃朝廷要犯，被朝廷抓住了，全家株连。他这继子心术不正，若日后报复他，该如何是好？家门不幸。” 若萤看了眼在前头带路的管事，扯扯杏娘的衣袖，让她小声些。 走没多久，管事转头来对若萤道：“郎君令小人带娘子去见一个人，这边请。” 几人从后院出了宅子。 只见这是一处山野之中，周围林木茂密，甚至没有道路。 若萤想，怪不得要修地道，想来这宅子秘密修建的，专为掩人耳目。 管事带着他们走到一处山坳里，面前，有一处石壁。 他走过去，两手一推。两道浑然一体的石门竟在眼前洞开。 众人走进去，只见里面是一处石窟。 暗淡的油灯照亮一角。 洞中陈设简单，一个男子正半卧在榻上看书。 管事在一旁低声道：“这位就是高溥高公子。郎君一直将他藏在这洞中，一直以来，只有小人和郎君知晓。” 若萤微微点头。 她行至高溥跟前，看着他。 高溥的目光像被书黏住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若萤。 他问：“你是何人？” 第二十七章 遗物（二） “我是季若萤，季焕的女儿。”若萤道。 高溥合起书，站起身来。 “你找我？” “我父亲，还有我的两位家人因你而死，你以后就跟着我。” 高溥凉凉一笑。 “我这阶下囚一无所有。你父亲和你家人的命，我只能用命偿还，你把我交出去好了，但凡留着，就会害了你。” “为了不再祸害葛先生，你只能跟着我。“若萤道，“你放心，必要之事，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交出去。” 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触动：“葛先生怎么了？” 若萤冷哼一声：“看来你还不算太过无情。” —— 若萤让高溥跟着吴八两，她自己则带着杏娘去见葛世昀。 杏娘看着若萤：“你莫不是要给如意楼添人？” 若萤道：“并非我要添，这是父亲的主意。高溥是他决定去救的，救回来就是给家里添人，只不过暂存在葛先生这里。如今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再不带走便说不过去。” “暂存？”杏娘道，“你当他是个物什？” “你就当他是个物什，随身带着，就没那么碍眼了。” “幸好长相还不错。”杏娘叹口气，随后，又对若萤道，“我看你也不必脸绷得似面鼓一般。你父亲不是因他而死，是因他人的算计而死，他不过是诱饵。冤有头债有主，莫恨错了人。” 若萤没说话。 她确实不快。尤其看见高溥方才那不怕死的模样，她不禁觉得，有甚好救的。 在书房等了一会儿，葛世昀来了。 他是被人用榻抬来的，纵使精气神再足，也经不起这番折磨。 放下之后，他苍白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道：“见着高溥了？” “见着了。”若萤说，“我打算把他带走。” “带走？”葛世昀睁开眼，“带去何处？” “老鸦岭。我家只有我和杏娘、吴兄，人口简单，不怕被他祸害。” 葛世昀沉默了几息，道：“也好。洛口会要是把消息传出去，我自身难保，要保他就更难了。” “连累先生了。”若萤道。 葛世昀笑了笑：“我与你父亲，从不说谁连累谁。” 他指了指墙上，管事便打开个暗格，从里头取出个木匣子，放在若萤跟前的书案上。 葛世昀说：“这就是你父亲的遗物。” 若萤打开木匣子，葛世昀道：“我本来要亲自将此物送去给你。不过听闻陆家那小儿对你用了术，所以也就暂时搁置了。” 若萤诧异地问：“先生知晓茧术的事？” “自是知晓。陆守拙嘴刁，他的米粮都是我亲自给他找来的。不过，我只大致知晓那是个能教人混沌神志的法术，并未真正见识。” 若萤点点头。 木匣子里都是些文书，厚厚一叠。若萤展开一看，竟都是房契和地契。 “这是……” “可听说过，我永丰号有二十六间铺子？” 若萤回：“听说过。洛口会正是觊觎先生的这些铺子。” “不知廉耻的贼子。”葛世昀斥了一声，才道：“其实，这些铺子都不是我的，而是你父亲的，房契就在里头。” 若萤讶然。 “这些铺面，都是你父亲早年买下的。”葛世昀道，“后来你父亲决定迁居江宁，就交给了我代管。铺面不能空，得有人气。正好我那时米粮生意做的顺，就都用来做买卖了。” 他缓了缓，接着说：“不过，这些铺面因着洛口会的事情，变得有些棘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想留着，可以改做别的买卖，不过洛口会大概不肯善罢甘休。不留也无妨，我可以寻个中人，去跟洛口会谈个价钱。可能不会太高，郑维是个贪得无度的小人，必定捉摸着如何占了去。有他在，别人也不敢买。不过，若是中人有几分名望……” “我不卖。”若萤决意道，，“更不会贱卖，这些都是父亲打拼下的，岂有轻贱之理。” 葛世昀看着她，大笑两声。 “好好好，季焕倒是会教女儿。”他说罢，又指了指若萤手上的地契，“里头一共五十八张契书，不止洛阳城，还有大兴、江都的，你稍后慢慢看。最紧要的是最下头的那枚令牌，你拿出来。” 若萤将手伸进去，触到一块冰冷的铁块。 她拿出来，仔细瞧。 那铁块通身漆黑，虽然只巴掌大，却沉甸甸的。 上面刻着字，若萤细看，只见“闭口禅”三个字。 葛世昀解释道：“这枚令牌是玄铁做的，天下只此一块，你务必收好。” “这是……” “这是你父亲和死士签下的生死契。” “死士？” 葛世昀无奈笑了笑：“你父亲果然不曾与你说过。你父亲麾下有十二死士，他们都把命卖给了你父亲，签过生死契。契书中不只有你父亲，也有你。日后用这令牌，你便可号令他们。这十二死士的名单，就是最后一张契书。” 若萤将那名单翻出来，不意外地看见了昭涉、杏娘、叶子眉、吴八两和刘小刀的名字，另外七人，却是她闻所未闻的。 “你父亲当初决定金盆洗手之时，把他们遣散了去，有五人自愿留下，在如意楼当了伙计。其余人四散到各处。不过，只要他们没死，就会认着玄铁令。你若需用人，可以让杏娘和吴八两去寻，只要有这玄铁令，他们自当效忠于你。” 效忠…… 若萤不太明白：“先生说那生死契上有我的名字？” “嗯。”葛世昀长吸一口气，“你父亲是个刺客，生死由命，他早就想好了身后事。唯一难以割舍的牵挂，就是你这唯一的女儿。” 若萤忽地抬头看他。 葛世昀继续说：“他生怕你被他连累，于是为你留下了左膀右臂。我猜，他这精挑细选的十二死士，大约是为了你准备的。” 若萤紧握玄铁令，久久不能言语。 葛世昀拍拍她的肩膀：“你父亲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凡人，莫怪他了。” 若萤将契书、玄铁令放回木匣子里收好。 她目光坚定，问：“先生，究竟是谁害了我父亲，是否有眉目了？” 葛世昀轻轻叹息：“此事，恐怕并非那么简单。” 若萤记得，陆离也对她说过这话。 “究竟是官府要除他，还是江湖上的仇杀？” 葛世昀盯着她看：“若是都有呢？” 第二十八章 遗物（三） 若萤离开葛世昀的书房时，天已经黑了。 杏娘早在外头等得不耐烦。 看若萤出来，她忙问：“葛先生说了么？他都查到什么？” 若萤没有回答，只问高溥何在。 杏娘看她神色严峻，没有多问，带她直往高溥的住处而去。 高溥如今算是若萤的人，故而不再关在那石窟了，而是与吴八两住在一处院子。 待得见到高溥，若萤开门见山地问：“听闻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我父亲救你的那日，你还看见了谁？” 高溥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答道：“你既然来问我，想必葛先生都跟你说过了。那夜，洛口会的大东家郑维也在。” 杏娘和吴八两听闻，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识得郑维？”若萤问。 “如何不识得？”高溥道，“自先帝和今上大举修运河，郑维就对漕运颇有野心。大约五年前，父亲曾短暂代都水监，郑维那时托人找上父亲，登门造访之时，我正好在场，算是见过一面。不过，我与他的交往也只仅此而已。” “我父亲出事那晚，他做了什么？”若萤追问道。 “他和官府不是一路的，并未动手，倒像是个看客。” 若萤蹙了蹙眉。 那个时候出现的，岂有手上不沾血的道理？ 大约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高溥淡淡地说了一句：“洛阳城里的关系盘根错节，很多事情不过是表象。” 若萤问：“哦？依你看来，这表象之下是什么？” “不知，”他却道，“这句话是父亲长长挂在嘴边的，我不过转告娘子，与娘子共勉。” 若萤沉下脸。 “先前，你说过让我把你送交官府，对么？” 高溥不知若萤何出此言，微微错愕。 “是。”他道。 “你既然连性命也不在乎，还有什么顾忌的？为何说话如此遮掩？” 高溥却笑一声，反问：“莫非我该与娘子推心置腹？” 若萤深深看了他一眼：“明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说罢，起身要走。 “娘子生气了？”高溥问。 若萤头也不回：“放心吧，父亲的承诺，便是我的承诺。我就算生气，也不会将你交出去。故而我生气与否，与你无干。 她说罢，只吩咐吴八两看好高溥，出了院门。 高溥并不在意，转头对吴八两道：“吴先生不必看着我，我是个生死簿上记了名的人，走不到哪里去。” “公子莫非以为，娘子是防着公子跑了？” “莫非不是？” 吴八两双臂抱在胸前：“娘子是防着有人起贼心，让在下保护公子。” “是么？”高溥想了想，笑问：“季先生与我父亲的约定，季娘子何须承担？” 吴八两转开头，似不屑再多看他一眼：“公子在官家浸淫太久了，何不到江湖上走走？” 高溥笑了笑，摇摇头，回房去。 若萤回房去，杏娘跟在一旁，道：“方才你那番话，颇有你父亲的风范。” 若萤愣了愣，扭过头去，说：“我才不学他。” 杏娘嗤笑：“那你还让八两保护高溥？” “葛先生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把他供出来，我自不会辜负葛先生的一番心意。” “是么。”杏娘的语气意味深长，跟她进了屋子。 “不过他提醒的那句话倒是不错。”若萤仍想着方才的事，问新娘，“据你所知，父亲和洛口会可有过恩怨？” 杏娘摇头，道：“我随季大在洛阳的那些年，洛口会还未崛起，我连名号也未听说过，这郑维更是闻所未闻。” 若萤颔首：“葛先生也是一样的意思。郑维出头之时，父亲早就到江宁去了。想来，郑维和洛口会的后头，恐怕另有其人。” 杏娘将一盏灯拿过来，和她一道坐在书案旁。 她问：“日后，你有何打算？” 若萤把怀中的木匣放下，看着它，似是下定了决心。 “我想重开如意楼。”她道。 杏娘全然没想到，不禁讶然。 若萤把洛阳城里的二十六张房契拿出来，递给杏娘。 “郑维想要，我偏不给。不仅不给，我还要与他斗个输赢。” 杏娘拿起那些房契，翻了翻，错愕道：“我还以为季大早把铺子卖了，原来竟然在葛先生手里。” “你觉得如何？”若萤问。 “自是不能给出去。郑维若胆敢伸手，他伸哪只，我就剁哪只！”杏娘断然道，说罢，目光一转，“一个小小郑维罢了，我今晚就能杀了他。” “那岂非便宜了他？”若萤摇头，将那些房契收起来，“更何况，郑维不过是个台前的小人，他后头的才是害了父亲的真凶。故而我不但不杀郑维，我还要藉着他将那些人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为父亲和昭先生他们偿命。” 杏娘叹口气，摸摸她的头。 “知道了，我陪你便是。” 若萤瞥了她一眼，道：“你当然要陪我，没我点头，你离不开我半步。” 杏娘讶然：“你这小娘子，竟这般不客气？” 若萤不说话，只从木匣子里拿出那枚玄铁令，放在她跟前。 杏娘的表情复杂。 她干笑两声，道：“这物什原来也在这里，季大还是老奸巨猾。” 若萤盯着她：“想来，我入梦时不省人事，你曾在家里翻箱倒柜寻找此物？” “我怎会做那等事！”杏娘无辜地睁大眼睛。 “我醒来后，发现家中的箱笼全都被人动过。”若萤道，“不是你？” “怎会是我！”杏娘说罢，忽地拔高音调，“这可是生死契！你可知何为生死契？” “我知道，”若萤道，“谁敢不认，我可以让这名单上的其他人除了她。” 她说罢，将刺客的十二人名单放在案上。 杏娘拿起那名单看一眼，却有些不以为然：“少要挟我。这玄铁令不过是个死物，你道其余人会像我一般待你么？” “别人我不知，但吴兄定然会。”若萤坚定地说。 杏娘白了她一眼。 若萤道：“我知你也想为我父亲报仇，你我如今也仍是家人。你老实与我说，为何要找玄铁令？” 第二十九章 夜袭（一） 杏娘目光复杂，过了一会，终于不再否认。 “那时你父亲突然去世，我很是愤慨，想找出这玄铁令，召集众人杀到洛阳，为你父亲报仇。没想到翻遍屋子也不曾找到，而你又长睡不醒，我不敢离开。你不知，那时我度日如年，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若萤知道，杏娘虽小心思多，却一向待自己如同手足，不会害她。 “如今此物找到了。”若萤道，“你有何想法？” 杏娘双眸寒光闪过：“昭先生和刘小刀已经过世，叶子眉下落不明，剩下这七人，你可知去何处寻？” “不知。”若萤道，“葛先生让我问你。” 杏娘不言语，只一张张翻着契书，没多久，找出七张。 她指着契书左上角的小小标记，正好与玄铁令的形状一模一样。 “季大虽然允这七人不必追随，但不会允他们失踪，这契书上的地址所在，便是他们藏身之处。只消去信，他们自当回来寻你。” 若萤看那些地契，大多分散在洛阳、大兴城和江都各处。 “原来如此。”她道，“不过，只消去信么？他们怎知不是他人仿冒？” “用令牌。” 杏娘说罢，让她拿起玄铁令，放在烛火上烤。 只消片刻，令牌上“闭口禅”三个字变得火红。 “试试吧，小契主。” 若萤顺着她手指的地方，将令牌按在上面，便有黑底红字的纹样。 “这令牌是季大寻高人特制的，别人模仿不来。我们只认这个。” 若萤左右打量那令牌，顿觉大开眼界。 事不宜迟，若萤写了七封手书，分别装入七个信封。 杏娘边上火漆，边道：“明日我进城一趟，寻个镖局，让他们跑一趟。” “不必，”若萤道，“葛先生说，他有信使正要出发，我的信可以交给他。葛先生说，他家信使比什么镖局都可靠。“ 两人将信封好，便出去找管事。 行至前院，管事正与几个护卫说话，神色颇有严肃。 “……什么时候发现的？”只听他问道。 “就是方才。不过此处一直有人把守，恐怕不是刚刚不见的，我想……” 话未说完，管事瞧见若萤前来，让他们打住。 他笑道迎上来，道：“郎君说，娘子有信要送出去？” “正是。”若萤说罢，把信交给管事，“劳烦管事了。” “娘子客气。” 管事说罢，让人将信使召来，将信转交了，令他们即刻出发。 随后，管事又对若萤道：“夜寒露重，娘子早点回去歇息才好。” 若萤却不着急走开，打量周遭众人，问：“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管事犹豫片刻，道：“小事，丢了一根钥匙。” “钥匙？” 管事却不打算说下去，礼了礼，忙道，“小人还要赶紧去禀告主人，恕不能奉陪。” 若萤颔首，他匆匆离开。 “不过丢了一根钥匙，何必如此？”回去路上，杏娘小声嘀咕。 若萤想了想，道：“方才我与葛先生说话时，听他说起这处密宅的来历。他说，自打我父亲去世，他救下高溥之后，便预感着要出事，于是举家迁只这处密宅，并下令没有允许，不得擅自离开这宅子。你看这宅子，唯有出入密道的门是锁上的，我看他们说的钥匙，大约是就是密道大门的。方才管事说钥匙丢了，兴许说的是有人擅自离开了密宅。” 杏娘了悟：“言之有理。” 寻思片刻，她又问：“那么谁人离了宅子？莫非是葛乾？” 若萤摇摇头：“我方才听葛先生说，葛乾被他打得半死，已经被关起来了。” “那……” 正说话间，忽而有人举着火把，从门外跑进来，道：“快快知会郎君，密道里有人！” “何人？” “好像是洛口会！听动静，他们在撞石门，快要将密道撞开了！” “快派人守住！” 葛世昀宅子里的护卫皆是训练有素，管事话音刚落，已经有数十人提着刀枪朝密道奔去地合上。 宅子里，顿时乱起。 管事让人将带往若萤和杏娘也被引着往宅子后头。 “贼人攻的是南密道，还有一条北密道，请二位随小人走。” 若萤却顿住步子，对杏娘道：“玄铁令我身上，不过契书……” “我去拿。”杏娘旋即道，“你先去，我随后与你会合。” 若萤知道杏娘手脚快，由她去最为稳妥，于是赶紧应下，随着护卫往宅子后面去。 未行多远，若萤便遇见了吴八两和高溥。 高溥披着件粗布衣裳，一张脸隐藏在草笠底下。 这般周到，必定是吴八两的主意，若萤觉得可以放心。 北密道就在原先高溥躲藏的石窟不远，在这里等着的，还有葛世昀的一双儿女。 其子葛麟约莫十七八岁，女儿葛萱要小几岁。 管事小跑过来，亲自打开密道，道：“请诸位快随我来。” “父亲呢？”葛麟问。 管事只道：“郎君令我带诸位先出去。” 葛麟似是明白其中道理，脸色一阵惨白。葛萱也忽地哭了。 若萤不解：“葛先生何时出去？” 管事面色不定，只好小声道：“郎君说，洛口会欺人太甚，他不能忍，要留下放手一搏。郎君还说，他未必不能赢，可娘子和公子打斗不得，先走为好。” 若萤想，这老叟着实倔强，莽起来命也不顾。 可自己还有许多事须他帮助，不能由着他胡来。想了想，若萤对管事道：“你且带你家公子娘子离开，我随后就来。” 说罢，她转跑开。 葛世昀端坐庭前，前头是三四十护卫。 “孽子！”只听他怒道，“可惜没打死他，还叫他得了空闲，差人去通风报信！把他拖出来，我现在就打死他！” 眼看着若萤跑来，他瞪着眼，问：“你怎么还未走？” “先生不走，我也不走。” 话音才落，身后葛麟跟上来，道：“我也不走！” “胡闹！”葛世昀斥道，“这等时候，岂可任性！” “我看任性的是先生。”若萤毫不客气道，“先生连路也走不得，跟人拼什么命？” “我葛世昀向来顶天立地，绝不让郑维这等小人骑到头上！” 第三十章 夜袭（二） 若萤此时不能与他斗嘴，只道：“如此，我季若萤也非无能之辈，今日自当与先生一道血战到底。先生腿不能走，我身无武功，你我今日就全当肉盾，站着死在郑维，如何？” 葛世昀气得面红耳赤，指着若萤和葛麟大喝一声：“来人！将这二人绑了扔出去！” 若萤不以为忤，反对葛麟道：“走，把你父亲负上。” 葛麟不由分说地上前，把葛世昀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 “葛麟！你好大的胆子！”葛世昀怒道。 葛麟咬着牙，硬将他负起：“父亲若生气，他日将我打死好了。只要今日不死，我定将父亲带离此处！” 葛世昀登时语结，却奈何双腿行走不得，加上左右竟也来搭手帮忙，只能被葛麟强行背走。 吴八两不知何时赶了来，从葛麟背上接过葛世昀：“先生莫再犹豫。因着先生，宅子里无一人离开，就连最年幼的葛娘子也一样。先生要留，便只能一道留了。” 葛世昀继续骂着，吴八两也不管，对众护卫大喝一声：“走！” 而后，众人簇拥着，往北密道而去。 杏娘已经在密道口等候，见若萤前来，松了口气。 “那倔老叟不想活了，你管他呢！”她小声道。 若萤却反问：“若是我父亲在，他会怎么做？” 杏娘一愣，阴阳怪气道：“‘我才不学他’，究竟是谁说的？” 若萤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杏娘撇着她，摘下身后的冪离，一顶戴在她头上，一顶戴自己头上。 这处北密道，除了石门，还有铁门。众人进去之后，将铁门结结实实地关上。 密道沿着山势往下，下了百来阶楼梯，又出了一处洞口。 前方，竟是一处小庄子，里面有马厩，还有车驾。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马都解了，套好了几辆马车。 这是过去运粮的工具，用来载人，更不在话下，这些车辆马匹，恰好能将人都带上。 洞口里隐约传来撞击声，想来铁门抵挡不得许久。 众人不耽搁，若萤、杏娘与葛世昀同乘一辆无遮无挡的轻车，吴八两充作马夫，一甩鞭子，马车疾疾走了起来。 “离开了此处，先生可还有落脚的地方？”若萤问道。 葛世昀的脸色有几分灰败，瞬间苍老了许多。 “都没了，身家都没了。” 他的目光投向渐行渐远的山峦，随后低下头。 “你这女子，不让我留下争一争。如今我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还带着这一大家子，如何养活？” 他的声音沙哑，听着是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替先生养活。”若萤平静地说。 葛世昀抬头看她。 若萤将两张契书交给葛世昀。 “这两处屋舍，先生想必识得。一处在江都郡的治所江阳县外，是一处庄子，足以安置先生家人。另一处，是江阳县城里的一间铺子，铺面不小。先生若是愿意做买卖，便就着那铺子做；若是不愿，就把铺子卖了，总之随先生处置。” 她说着，将契书叠好，塞到葛世昀手里。 “先生且先安置下来，后头的事情，我替先生主张。” 葛世昀是个要强的性子，不过如今这副光景，容不得他要强。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若萤有些不忍。 葛世昀喃喃道：“等我……” “这是先生应得的，”若萤打断，“先生只消问，若父亲在世，是否如我这般？” 葛世昀看着她，少顷，叹了口气：“不会，他会替我杀光洛口会，从而保住我的宅子。” 若萤无奈道：“实在对不住，我并无这等能耐，只好请先生屈居江都。” 葛世昀不多言，点点头，将契书收入怀中。 马匹的眼睛，在夜里也能看得清楚。 洛阳的山地并不算崎岖，除了车马声之外，周遭静得出奇，甚至听不到野兽的叫声。 吴八两所驾马车走在最前面，眼见要出山口，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风中的气味似乎不寻常。 他与护卫头子低语片刻，便令众人停下。 突然间，火把光四起，照得亮堂。 有人笑道：“葛公子果然说的不错，葛先生的密宅鬼斧神工，要深入其中，不若守株待兔。” 说话的人，正是郑维。 若萤一惊。 葛世昀却是镇定。 他将车帘拉开，看着挡在前头的郑维。 “该来的，还是要来。”他笑道，“大东家对我葛家果然执着，不过几间铺子，竟劳得大东家赶尽杀绝，葛某受宠若惊。” 郑维冷哼一声，道：“高溥何在？” 听得这话，若萤用余光打量骑在马上的高溥，他仍旧戴着草笠，与其余护卫衣着相差无几。 他微微抬头，见若萤盯着他，复又低下头去。 葛世昀继续周旋：“此事，大东家盘问了好些日子了。葛某还是那句话，大东家找着了，便是大东家的本事，除此以外，无可奉告。” “是么？”郑维举起火把，对四周吩咐道，“把他们一个个放过来，我见过高溥，知晓他的模样。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若萤心头一紧。 郑维的人数倍于自己，硬拼恐怕是打不过的。 可若是什么也不做，高溥迟早要被找出来。 她看向杏娘，用眼神问她可有破局之法。 杏娘却是镇定，将藏在腕上的小刀默默递给她。 “稍后你与那姓高的只管往前跑，我断后。寻个地方藏好，不见我，不得出来。” 若萤很是诧异：“什么？” 杏娘却看着葛世昀：“先生的绝技，还未用过，是么？” 葛世昀抚须而笑。 若萤正想问他们要做什么，却听得一声尖啸响起来。 只见一簇火光腾起，飞向郑维那边，而后爆开。 这动静，将所有人畜都惊了一下。 郑维那边，已经有马匹受惊，乱跑起来。 杏娘将若萤推到旁边一匹马上，喝一声：“走！” 若萤忙抓住缰绳夹紧马腹。高溥就在不远，驾着马在原地打转，不知往何处去。。 “这边！”若萤拉住他坐骑的缰绳，引了个方向，径直往邙山里奔去。 第三十一章 夜袭（三） 又是几声尖啸腾起炸开，那边局面更乱。隐约能听到郑维在大喊：“抓住高溥！莫让他跑了！抓住高溥……” 若萤转头，果然，高溥乖乖跟在了后面。 他已经无处可去，如此倒是省心许多。 北邙山上无大树，多沙石，多坟头。 若萤与高溥跑了好一阵，发现前面无路了。二人只得下了马，将马藏好，寻了一处破败的陵园，藏在阴处。 西风呼啸而过，那些声音早已经听不见。 这里显得十分僻静，还有几分瘆人。 不过，暂且是不会有追兵了。 若萤松了一口气，将杏娘的小刀收回刀鞘。 方才她一直紧攥着，手不知撞上何处，阵阵发痛。 她无声地揉着手。 就着月色，旁边的高溥侧脸看她。 他不知这女郎哪里来的勇气，分明个子比他小许多，竟敢挡在他的前面，拽住他的马。 自幼，他不习武，不喜骑马，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也从未似这般打马狂奔。 故而他虽生在洛阳，但从未体验北邙山的朗月和夜风。 这一晚，既危险，又新奇。 这莫非就是吴八两说的江湖？ 若萤似乎察觉这边的目光，抬头看高溥。 高溥旋即望向上方的月亮，清咳一声：“你父亲是刺客，为何你身无武艺？” 若萤反问：“你父亲是尚书令，为何你成了阶下囚？” 高溥一阵无语。 若萤也不说话。 两人只干坐着，好一会，突然，若萤听到了一些声音。 似有似无，像是有人正朝这里走来。 她忙躲到一只辟邪纸面，想看看远处的情形。不过只一瞬，她便又缩了回来。 回头，高溥就在身后。 她对高溥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久，二人便听见了脚步声。 呼吸几乎停滞。 若萤快速打量四周，盘算着逃跑的去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若萤心头一沉，对方不止一人。 她扯着高溥的衣裳，正要溜走。高溥忽然按住她的肩，站起身来。 “来者何人？”他问。 几个武人打着火把，颇有几分刺眼。 过了一会儿，那几人中间走出个男子，身着黑色氅衣，于高溥而言，是个陌生面孔。 他只扫了高溥一样，目光便落向高溥身边。 “我数三下。”那人开口道，“再不出来，后果自负。” 数三下？ 高溥低头，只见若萤也站起身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来人。 “陆离？” 陆离看着她，神色与月光一样清冷。 若萤松一口气，而后，却又紧张起来。 她知道，陆离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我不曾违约！”若萤忙道，“我说了我要先安顿葛先生再走，是那郑维追杀而来，才有今夜之事！” 陆离没有答话，只将目光扫一眼若萤旁边的高溥。 “随我走。”而后，他对若萤道。 若萤道：“我与杏娘约好了，就在此处等她。” “他们无事，我会让卫玄去知会。”陆离道，“此地危险，不可久留。” 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只是就事论事，听不出情绪。 若萤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犹豫片刻。 她指了指身旁的高溥：“他是我的友人，我不可将他留下。” 陆离沉默片刻，向高溥道：“如此，请高公子也一道离开。” 高溥显然并不认识陆离。 不过他并不推拒，向陆离一礼：“多谢足下相救。” 若萤不知陆离如何认识高溥，心想，大约他另外还会什么千里目顺风耳之类的邪术。 陆离颔首，又对若萤问道：“可曾受伤？” “不曾。” 话才出口，一旁的高溥忽而插嘴道：“她的手受伤了。” 若萤向高溥瞪一眼，心里正骂他多管闲事，只听陆离道：“手伸出来。” “些许擦伤不妨事。”若萤忙道，“再不走，恐怕追兵就要……” “伸出来。”陆离的语气不容违逆。 若萤只好伸出右手。 火把光下，确实有一片擦伤，红红的。 那是方才若萤伸手去拉高溥的缰绳，一时急了，被缰绳所磨破。 陆离看了看，不多言，转身从马鞍上取下一只口袋，打开，里面有药瓶和布条。 他将药瓶里将药粉涂在若萤伤口上，又用布条缠上。 若萤的手被他捉着，只觉那手指温温的。 熟悉又陌生。 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牵手，也是这样的触感。 不过他的动作轻而麻利，很快包扎好，把手收了回去。 “上马吧。”他说罢，转身便走。 高溥跟在若萤后头，低声问问：“他是何人？” 若萤当下也不知如何回答。 “朋友。”她含糊地答道。 高溥意味深长：“你的朋友真多。” 若萤又瞪他一眼，高溥安静下来，没再说话。 走出这片荒陵，借着月光，若萤发现路边竟是横七竖八倒了好些人。数了数，足有十几个，也不知是不是死了，身上并不见伤。 怪不得他不着急，原来追兵都在这里了。若萤想。 一行人不耽搁，上了马便疾驰而去。 陆离等人显然对这一片很是熟悉，没有走若萤和高溥逃来时的路，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上了一处山坡，一条小道赫然出现。众人灭了火把，借着月光离开了。 若萤跟着陆离，骑马跑了大半夜，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处庄子里。 堂上，灯火通明。 陆离与管事说了几句话，径直到了堂上。 若萤追在陆离后面，问道：“不知杏娘他们当下在何处？” “他们不久便会来到。”陆离答道。 若萤还想再问，陆离忽而转过身来。 她追得太近，差点撞了上去。 陆离却看着她的身后。 高溥一直跟着若萤，此时，也站住了脚。 “高公子一路奔波，想来十分疲惫？”他说。 高溥神色自若：“尚可，某不觉十分疲惫。” 陆离颔首：“当下之事，还须请公子坐下一同计议。” 高溥道：“某亦是此意。” 二人不多寒暄，分主宾落座。 若萤看了看周围，坐到下首。 没多久，高溥也走过来，坐在她的次席。 陆离朝这边看了一眼，令人上茶。 若萤折腾了一日，早已是饥肠辘辘。她看着茶点和茶汤端上来，忍不住拈了一块。 第三十二章 破解（一） 入口甜甜糯糯，似乎是绿豆糕。她平日并不喜欢吃，现在却觉得着实美味。 她还想再拈一块，发现陆离的目光正正瞥来，她把手缩了回去。 “高公子日后作何打算？”陆离拿起茶杯，轻轻吹一口气，问道。 高溥却答道：“今日头番见面，未知足下尊讳？” “在下姓陆，在江宁医馆延年堂中用事。” 高溥看着他，微微一笑。 “足下这是考我。”他说，“江宁延年堂，姓陆，又是二十出头的掌事。这等人物，只有一位。” 说罢，他在席上一礼：“洛阳高溥，幸会陆郎。” 陆离也还礼，道：“高公子客气。” 高溥接着道：“季娘子说，陆郎是她的朋友，某亦是季娘子的朋友。如此，某与陆郎亦是朋友。” 若萤心想，这高溥真是个不见外的。 陆离只看着他，不置可否。 “陆郎问在下如何打算，在下说的不算。季先生救了在下，在下的性命就是季家的。在下何去何从，全听季娘子安排。” 若萤听得这话，有些意外。 陆离的目光再度瞥向她：“哦？” 若萤虽不知这高溥把她推出来是什么心思，但她确实说过，高溥日后就是如意楼的人。 “高公子既然是父亲救下的人，我便不可置之不理。”她说。 陆离道：“如此说来，你要带着高公子回老鸦岭去？” “正是。” 陆离道：“你可曾想过，要拿高公子的恐怕并非只有郑维？” 若萤正要答话，外头管事来报，说卫玄带着杏娘和吴八两回来了。 听得这消息，若萤一喜，连忙起身迎出去。 “葛先生一家平安无事。”吴八两风尘仆仆，脸上尽是干了一票大事的得以，“陆郎很是周到，一早就备好了船，好让葛先生一家远离洛阳。恰娘子将江都的庄子给了葛先生，他们一家恰好顺势南下，去江都避难。” 若萤不禁讶然。 陆离？ 她转头找他，却发现他并不在这里。 “你可好奇我等是如何脱险的？”杏娘在一旁拉着她，笑嘻嘻道，“那更是有趣。” 若萤忙道：“正是，方才洛口会的人那么多，我只担心你们会被拿住。” 杏娘道：“那就不得不说起一件怪事。就在我等缠斗之时，洛口会的二东家突然疯了。” “疯了？” “正是。”吴八两接着说，“当时乱作一团，葛先生一家带着老弱妇孺，经不住久战，我和杏娘正打算直取郑维的首级，谁知洛口会的二东家竟是先一步举刀砍向郑维！那郑维当场倒下，也不知还有无性命。这两人都是头领，一时间洛口会的人群龙无首，自己乱了起来。我等顺势掩杀，他们见势不妙，便四散开去。“ 若萤目瞪口呆。 杏娘笑道：“可见这洛口会再横也不过是一群贼众，气候不大，竟先学起了门户之争，着实滑稽。” “也幸亏是他们内讧。”吴八两道，“不然，我等与葛先生那一大家子也不好全身而退。” 若萤颔首，沉吟不语。 “卫玄说，是陆郎将你二人救回来的？”杏娘道，“陆郎如何到了那里？” 这事，若萤还没有机会问。 她总觉得陆离大概又用了什么怪力乱神的本事。自见面以来，高溥一直跟着。她知道，就算她问了，以陆离的性情，他绝不会在生人面前谈及这个。故而只能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才好打听。 到底还是要找他问清楚才是。 若萤岔开话头，与杏娘二人叙说一番。 没多久，管事来了，请他们到堂上用膳。 若萤揣着心事，借故离开。 这庄子虽大，院落却小而紧凑，并不复杂。 若萤很快找到了陆离的住处。 门外的护卫认得她，进去通报了一声，卫玄才从里头出来，请她进去。 屋子里焚了香，也不知道是什么调的，甚是好闻。 陆离不在书案旁，她唤了一声，里屋传来陆离的声音。 “进来吧。” 若萤掀了帘子进去，只见里面是一间书房。陆离正坐在案前书写，案上堆着一叠厚厚的文书，似乎是账簿。 烛火很是明亮，照得那张脸上似乎毫无疲态。 “坐吧。”他并不抬眼，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软榻。 若萤坐下，没说话，只等他将手上的事做完。 “何事？”好一会，他终于停了笔，问道。 从前，若萤到他的书房里找他，也从来随心所欲。 而他被打扰的时候，也总是这么问自己。 不过那时候，他脸上总是有些无奈，不似今日这样，熟悉又疏远。 “你今日怎会出现？”若萤问，“那般荒山野岭的去处，又在深夜，你总不会是恰巧去到。” “我在洛阳颇有耳目。”陆离道，“先前我听闻洛口会召集人马，便想着十有八九与你们有关，留了心眼。我领人远远跟在后头，接到前方来报时，已经混战一片。我得知你与高溥骑马冲了出去，便去寻你了。” “如此说来，郑维不知你坏他好事？” “我今日与他结交，是为了日后往来，自不可让他知晓。” 若萤的脸上有些不屑之色。 “你莫不是真的想与这等卑鄙小人交好。”她说，“他害了我父亲。” “你父亲与我何干？”陆离反问。 若萤张了张嘴，忽而想到了那退婚书。 退婚书是自己写的，总不能一边退婚，一边说父亲还是他的岳父。 差点上了他的当。 “我父亲是你父亲的故交！”她说。 陆离颔首：“正是因此，我要与他结交。我说过，郑维后面另有其人，要揪出杀你父亲的真凶，还须得从郑维身上入手。” 若萤没说话。 就算再不情愿，她也知道这是实情。 “你不是会那茧术么。”她说，“何不对那郑维用一用，有何隐情，一探便知。” “茧术臻入化境之时，确可窥破他人心智。”陆离道，“自古以来，大约只有我的祖先巫越可做到。” 若萤隐约记得，父亲曾与她说过，上古时，那个惹下祸事，让整个巫氏几乎全灭的人，就叫巫越。 “至于我，”只听陆离继续道，“当下能做到的，不过是让某些人突然失了神智，以及让某些人一睡不醒罢了。” 若萤：“……” 第三十三章 破解（二） 此人器量着实狭窄，说得不高兴了就拿这个要挟。 “如今郑维被砍了一刀，怕是活不成了。”她说，“你与他交往也落了空。” “他活下来了。”陆离淡淡道，“先前他的人来延年堂请医，我将最好的郎中派了去。方才传来消息，他保住了性命。” 若萤瞪着他。 “你来见我，想必不止是为了问这些。”陆离道，“还有事么？” 若萤确实还有别的要紧事，只得将方才的不快忍下去。 “是有一事。”她暗自深吸口气，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温和些，“我想了想，还是要与你商量。” “又不想离开洛阳？”陆离问。 不料他竟是如此一针见血，若萤忙道：“你先听我解释。” 陆离似乎也忍耐了性子，道：“说吧。” 若萤于是将葛世昀和高溥所述之事，简要地叙说一番。 “那些产业既是父亲留给我的，我自当守住。既然郑维未死，他日后也定然还会继续强取豪夺，我若离开洛阳，岂非顺了他的意？”若萤道，“故而我暂且还不能走。” 陆离看着她。 “我说过，但凡关乎你父亲之事，我都可代劳。”陆离道，“铺子我帮你守着，日后交给延年堂经营，所得之利你我六四分成。至于郑维和他后头的人，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若萤并无太多触动。 她早就料到了陆离会这么说，因着陆离对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便是让她离开洛阳。 为了这个，他似乎会不择手段。 若萤的目光冷下来：“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允我留下，对么？” “对。” “为何？” “关乎你的性命。”他说，“这我也早就说过，你我婚约还在一日，我就须管你一日。” 若萤咬唇。 在陆离面前，她并无什么反抗的余地。 就算她有本事偷偷摸摸回来，要守住父亲的产业，便必然在市中行走，被陆离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那你便让我入梦吧。”若萤坐直了身子，道，“若是我连父亲的死也不能一查到底，这辈子也就浑浑噩噩地过去了，这与睡上一辈子有何区别？” 陆离似乎没料到若萤这般回应，沉下脸。 “我说过，你父亲之事，我会……” “郑维杀的是我父亲！”若萤怒而打断道，“我父亲的仇，我为何不能亲自报？陆离，你究竟有没有心肝？你要杀要剐，只在今日！过了今日，我便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与你商量一个字！” 陆离注视着她，神色严肃。 “你果真不介意再睡个十年八年？” 这话语平静，却教若萤的手心沁出冷汗。 她当然介意。 可是她知道，陆离就吃准了她害怕，才会次次都将她拿捏。 如此下去，只会会被拿捏一辈子。 父亲说过，若想不受制于人，唯有反守为攻。 茧术亦然。 她想，她既然上回能从梦中醒来，便还会有下次。 “我不怕你。”若萤咬着牙，低低道。 陆离伸出手指，慢慢靠近若萤的眉心。 她颇有几分紧张，不过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指甲深深扎在手心里，她想自己牢牢记住，往后的一切都是梦。 切记！切记…… 指尖温和，只在触碰的一瞬，若萤便失去了知觉。 陆离上前，将她接到怀里。 烛火微动，片刻，归于平静。 陆离看着若萤平静的睡脸，闭了闭眼，将胸中的气息压下。 “为何非逼我走到这步？”他问。 无人回答。 若萤的呼吸轻浅。 陆离将若萤打横抱起，放在榻上，替她盖上薄被。 而后，他在旁边坐下，看着她。 她的睡脸静谧而美好，低垂的长睫，在细腻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正如他第一次对她施术的时候那样…… 此事，门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陆离起身，走出外间。 “洛口会那边有消息了。”卫玄道，“郑维醒了。二东家仍在昏迷，几位郎中皆束手无策。” 陆离道：“郑维是否问起了我？” “不曾。”卫玄道，“郎君今日与郑维见面时就说过了，今日要去襄城郡的梁县看一批药材，过两日要劳烦洛口会的漕船将药材运进京，他并未起疑。反倒是李管事那头得了消息，立马遣了郎中去为郑维疗伤，他说伤好之后要登门致谢。” 陆离点点头。 “郎君，已经这个时辰了，可还去梁县？”卫玄问。 陆离不由回头，朝里间望一眼。 他这回是动了真格，让若萤入了梦。 不过，他也并非真的打算让她睡上十年八年。这么做，于任何人都毫无益处，包括他自己。 他打算只要略施小惩，让她知道厉害便是。她今夜过于冲动，便让她暂且歇一歇，明早醒来即可。 “明早再去吧。”陆离道，“你传信去梁县，让他们设法拖延半日。” 卫玄应了个是，便退了出去。 陆离在案前回了几封信，正打算去休息，忽听里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心头一沉，忙往里间去。 若萤只觉得自己在混沌里转了个圈。 她迷迷糊糊地坠入迷雾中，不过并未似过去一般，进入任何一个梦境。 身体轻轻的，但只是飘着，像一片云彩，总落不到地上。 而后，她隐约听见陆离的声音。 ——明早再去吧。你传信去梁县，让他们设法拖延半日。 再接着，她就离开了混沌，慢慢苏醒。 睁开眼睛，自己正躺在榻上。 方才果然又睡了过去。 抬眼，她与刚进来的陆离四目相对。 若萤揉了揉眼睛，意识到自己果真逃离了梦境，不由欢欣鼓舞。 她即刻坐起来。 与之相对的，是陆离发沉的面色。 “你可是十分意外？”若萤冷笑着，扶着塌沿站起来，“你那茧术于我无用了。” 陆离看着她：“你是如何出来的？” “与你无干。”若萤昂着头，道：“还有你我那婚书，无论你认与不认，反正我不再认。你我再不相干，莫再要挟我。” 她双眸明亮，犹如一名刚刚得胜归来的将军。 第三十四章 破解（三） 陆离道：“我的茧术并非无用。” 若萤嗤之以鼻：“那为何不让我睡上个十年八年？” 陆离并不解释，只道：“我若愿意，兴许会让你睡上一辈子。” “你不敢。”若萤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并不想害你。”他说，“若萤，你还会来找我。” 若萤讽刺地笑：“你看我会不会。” 说罢，她径直朝门外走去：“莫再管我，我不想恨你。” 陆离没有追出来。 走出院子外面，若萤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自己竟是成功了？ 她至今有些不可置信，只觉脚下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莫不是现在仍在是做梦？ 若萤想着，不由的往自己脸上打一巴掌。 “啪”一声，很是清脆，火辣辣地疼。 两名路过的仆人吃一惊，疑惑地看着她。 果真是出来了！ 从此，自己再也不必受任何人制约了！ 若萤不由高兴地跳起来，加快脚步，朝杏娘的院子跑去。 —————— 书房里，陆离独自坐在案前。 他仔细回忆着自己学习茧术以来的一点一滴。 这秘术，是家族传下的，极其讲究天赋。就算学的人不少，能学成的也是九牛一毛。像他父亲这样，自己学会，儿子也能学会的，更是少之又少。 父亲说过，他的天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 而陆离的习术之路，其实并非一帆风顺。 他遇过千奇百怪的事情，而若萤的情形，却是头一回。恐怕连父亲都不曾遇到过。 茧术竟然失效了。 他方才所施的心茧之法会让人入梦。陷入心茧的人，要从梦中醒来，需得找到蝉。找蝉并不容易，至少需要一年半载。 也就是说，若非他亲自唤醒，若萤绝无可能在半年内醒来。 可方才才过去了一炷香……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 看来反噬的效果已经大大超乎他的想象。 那么今夜，若不能将若萤留在自己的梦境里，若萤便会再度侵入他的梦境。 而那应对之法，简单粗暴。 要么不睡，要么远离。 陆离起身，再度唤来卫玄。 “召集人马，去板渚。”他说。 卫玄讶然：“现在？” “正是。” “可当下已是凌晨，何不……” 陆离只道：“动身吧。” 卫玄没有再劝，出去准备车驾。 —————— 若萤什么梦也没有，睡得很是安稳。 一觉醒来，她发现陆离已经庄子。 “郎君出远门去了，”庄子的管事道，“他临行前曾说，娘子在城中并无住所，大可在这庄子住下。等城中的住所置办好，再搬过去。” 若萤听得这话，先是感到一喜，而后，却琢磨着话中的玄机来。 这陆离，果真是认输，再不管自己了？ 她问杏娘：“如此说来，陆离是允我在城中待下去了，对么？” 杏娘道：“方才那管事说的城中，不就是洛阳城？你昨夜与他说了什么？是如何说服他的？” 提起这个，若萤有些得意，却道：“不过费了些事罢了。放心，我总是以理服人。” 杏娘盯着她的脸，片刻，道：“莫不是你先前睡相太差，把他吓坏了，他其实早有远离之意？” 若萤佯怒打她一下。 杏娘笑嘻嘻道：“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总是好事，再不必避着陆郎走了。不过那位，你打算如何处置？” 若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高溥正在廊下看书。 杏娘继续说：“他还在悬赏令上，多少人做梦都想用他去换一笔横财。带着他，恐怕成累赘。” “让吴兄送他回老鸦岭吧。”若萤道。 杏娘摇头：“他是个富贵出身。老鸦岭人迹罕至，连半个仆役也没有，他能受得了？” “那就替他寻个仆役。”若萤道，“如今那里头只有几座孤坟，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杏娘想想也是。 若萤做了决定，便去告知高溥。 高溥放下书，只问：“你呢？” “我父亲的死因仍旧扑朔迷离，我须得留在洛阳。” “而后呢？” “葛先生原本经营的米粮铺子，是我父亲留下的，我不能让这些铺子落入洛口会之手。” 高溥沉吟着，看向庭院。 阳光正好，偶尔飞来几只麻雀，唧唧啾啾地，衬得院子甚是安静。 过了一会，高溥道：“你父亲的死，你无论如何都要追究么？” “正是。”若萤答得颇为平静，却不容否定。 “若那真凶若身处高位，你连面也见不上呢？” “例如？” “例如圣上。” 若萤愣了愣，不由笑起来。 “圣上那等人物，要杀我父亲这一介小民有甚难处？光明正大安个罪名处斩便是，何必遮遮掩掩弯弯绕绕？” “我不过举例。” “杀人偿命，谁下的手，我就向谁索命。”若萤道。 高溥道：“你父亲若在世，难道不想你远离纷争杀戮，找个良人，成亲生子，安度余生么？” “那你大约并不熟悉我们父女。”若萤道，“我们的想法常常南辕北辙。他只会照着他想的做，而我也只会照着我想的做。” 高溥露出个怪异的眼神。 若萤不与他多言，道：“你收拾收拾，吴兄稍后便送你离开。你的命是我父亲救下的，你若无事，便常为他扫墓吧。” 她说着，转身离开，步入一片晨光中。 高溥看着她的背影，呆坐片刻，而后又拿起书，翻开，继续读。 过了一个时辰，若萤用了早膳，问高溥是否收拾好了。 吴八两却道：“高公子说，他留下，不走了。” 若萤讶然：“为何？” 吴八两干笑两声：“原话我便不赘述了。他其实是一片好意，对洛阳熟悉，有他帮着出谋划策，你总要轻松些。” 若萤狐疑地看他：“他原话究竟说了什么？” “我说，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有我在，你好歹多活几日。”一个声音传来，若萤看去，是高溥。 若萤不悦道：“有你在，我才危险。私藏朝廷要犯是个什么罪过，你比我清楚。” 高溥无所谓：“藏都藏了，若是追究起来，你以为跑得掉么？” 第三十五章 靠山（一） 若萤不耐烦：“我不必你帮忙，你快离开。” 高溥并不着急。 他镇定地坐下，道：“我问你，洛口会在朝廷的靠山是谁？” 见他神色认真，若萤也不玩笑，道：“你上次说过，高尚书代都水监之时，郑维曾来访求教，可见都水监便是靠山。” 高溥颔首：“说的不错。都水监崔行之就是洛口会的靠山。不过，崔行之此人本是个庸才，任上干得一塌糊涂。但他却有个聪明绝顶的儿子，名唤崔冕。此人，便是洛口会与崔行之的接头人。” 姓崔？若萤想起那日在洛口会的总舵遇见的崔公子。 “崔公子是否是个身形肥胖的后生？” “正是，你见过？” “有一面之缘。”若萤含糊道，“他在朝廷身居何职？” “他在朝中并无官职。” “既然聪明绝顶，为何并无官职？” 高溥道：“崔冕此人，是个纨绔，对为官做宰毫无兴致。毕竟当官要点卯上值，还有许多规矩约束。他喜欢自由自在，并且只喜欢钱。” 若萤了然：“你的意思，郑维投其所好，送了崔冕很多很多钱。” “且先不论他用什么手段，”高溥看着她，目光有几分尖锐，“你的靠山是谁？” 若萤没有说话。 高溥继续说：“季娘子手握二十六间铺子，若无靠山，便是俎上鱼肉，迟早被吃干抹净。” 若萤反问：“若非要找个靠山，那么葛先生的靠山又是谁？” 高溥道：“季先生曾向家父引荐葛先生。” 若萤愣了愣。 没想到，葛世昀的靠山竟是高尚书。 “这里头的关联颇为微妙。家父门生众多，当年并不亲自出头。不过家父落罪，树倒猢狲散，那些曾庇护永丰号的人，也不再出头。后来葛先生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众人一派沉默。 杏娘冷哼一声：“规矩从来是拳头打出来，哪里来那么些顾虑。先把铺子开起来，谁来找麻烦，我等便收拾谁。” 高溥笑道：“杏娘子这番做派，守一家铺子容易，却如何守二十六家？” “你的意思？” “家父在朝中还有些关系，我若亲自求见，兴许能求得一番庇护。” “不必了，”若萤果断地说，“他们若反将你卖了，我等皆大难临头。人心未知，你不必涉险。” “你有别的法子？” 若萤望向庭院，一时有些出神。 ——若萤，你还会来找我。 那人的话，似又在耳畔。 —————— 若萤独自想了两日，而后写了一封信，请管事转交给陆离。 “想好了？”杏娘在旁边看了两日，问道。 若萤瞥了瞥那信，虽不情愿，终究还是开口道：“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然后呢？” “等陆离的回复。在那以前，我们先去城里寻个住处。” 杏娘把信收起来，道：“还用得着寻么？你父亲当年住何处，你便住何处。” 她所说的季焕的住处，实则是二十六间铺子里的一间。 那铺子在丰都市，是西北角的一处大宅。宅子前院是铺子，后院的居所，与江宁如意楼的格局相近。 打开铺子，里头空荡荡的，留下些发霉的气味。 葛世昀被洛口会抓走后，葛乾便将永丰号米粮变卖一空。 那是他与郑维的约定，米粮归他，铺子归郑维。只不过后来除了岔子，葛乾回到密宅后，一直找不到铺子的契书，所以郑维只有另寻他路。 “这铺子真大。”若萤走在里头，说话皆有回声，“日后可仿照如意楼的格局布置。” 杏娘笑道：“你怎知如意楼不是照着这里的格局布置的？” “原来如此。”若萤问，“父亲过去在洛阳也开茶楼么？” “不曾。若是开过，我等头几年怎会经营得如此狼狈？”杏娘打量着四周，回忆道，“你父亲那时请葛先生经营食肆，食肆热闹，人来人往的，好打探消息。” 若萤继续往里头走。 穿过铺子，便来到一处天井，左右是仓库和伙房，而穿过天井，就是宅院了。 可惜如今的宅院都成了仓房，不知原本的模样。 “放心吧，”杏娘拍拍她肩头，“我还记得当年的陈设，等日后重新布置就是。” 她说着，带着若萤一一指给她看：“那里是你父亲的账房，那是寝室。我的屋子从这条窄道进去……” 正数着，外头忽而来了动静。 杏娘忙与她各自戴好冪离，才往外走。 只见门口堵了十来号人，全是陌生面孔。不过为首之人，杏娘认得，正是那日在洛口会里见过的，是三东家。 “尔等何人？”三东家问。 杏娘行了行礼，声音柔软：“几位郎君，妾与妹妹行经此地，看这铺子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物，心生好奇，便进来瞧瞧。” “进来瞧瞧？”三东家打量着她，“谁家的娘子，竟这般大胆？空无一人之处也敢进来瞧瞧？” 杏娘拉着若萤，徐徐往外走，笑道：“妾就住在近旁的惠和坊，真真是因着好奇才来的，惊扰了各位郎君，还请见谅。” “等等。” 三东家话音刚落，一旁的几个无赖就走出来，挡住二人的去路。 “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地闯进来，谁人不知，这是我洛口会看中的地盘。”二东家道，“葛世昀何在？” 杏娘笑问：“葛世昀是谁？” “葛世昀是谁？”三东家大笑两声，“小娘子这糊涂装得着实生硬。待我等将二位抓回去拷问一番，大约便知晓葛世昀是谁了。” 察觉到杏娘要动手，若萤忙挡到身前，道：“我等的确不知葛世昀是谁，倒是这位郎君，可知此处是谁的地盘？” 此言一处，众人哈哈大笑。 “这小娘子听着伶牙俐齿，竟与我等打哑谜！好生有趣，也不知生了一副什么摸样。” 那人说罢，就要来掀若萤的冪离。 杏娘的手扶在腰间，长鞭就要出手。 “住手！”若萤突然断喝道，“此间乃延年堂的地盘，谁敢胡来？” 第三十六章 靠山（二） “延年堂？”三东家显然没想到。 听到这名号，众人也收起玩笑模样，面面相觑。 “胡说！”三东家片刻之后就回过神来，“这里本是葛世昀永丰号的铺子，何时成了延年堂的了？” “我妇道人家，自是不敢胡说。”若萤道，“郎君何不等陆郎回来，一问便知。” 三东家打量着她，狐疑道：“你们和陆郎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陆郎府上的茶博士。陆郎预备在此处开个茶楼，让我二人过来看看。” “陆府的茶博士？” 三东家思忖着，只觉自己也拿不准真假。 自从大东家郑维重伤，二东家发疯，洛口会大小事务都堆在了三东家身上。他忙也忙不过来，偏偏郑维还惦记着葛世昀，要他尽快探明这些铺子的下落。 没想到，自己亲自出来一趟，竟当真是揪到了端倪。 “管你们是谁，”他说，“胆敢与我洛口会抢地盘，莫非是不知道这洛阳城是谁的天下！” 一旁的手下忙拉着他到了一旁，低声道：“三东家息怒。大东家如今伤势未愈，还要倚仗……” “怕什么！”三东家甩开那人，“不过是个臭行医的，天底下医馆多了去了，就算是宫中的太医我也能请，他延年堂算个什么！” “走！”他喝道，“押上她二人，随我去延年堂，我倒要看看姓陆的有什么说法。” 若萤斜眼看他。 陆离去板渚运药材，请了洛口会的漕船，这些事情，洛口会都是知晓的。此时硬要去延年堂理论，不过是不想得罪陆离，又想要探个虚实。 “三东家息怒。”若萤好言道，“洛口会要见陆郎，陆郎岂有不见之理？妾可代为传话，待陆郎归来，就上洛口会拜访。” “少废话！走！” 他这般蛮横，杏娘看不下去，她冷声道：“延年堂向来以善待人，却也不是好欺负的。郎君若是执意不听，我等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三东家大笑两声，“我倒要看如何不客气……” 话音未落，忽闻破空之声。 杏娘一把扯着若萤闪开。 一支箭正中最前头的手下，惨叫一声，捂着腿倒地。 众人皆惊，三东家更是色变，一边躲到柱子后面一边喝问：“谁！” 几个人忙追出去，却什么也没找着。 再回来，只见三东家只愣愣地盯着地上的一滩血，脸色苍白。 “三东家，”一人上前去，道，“这……” “二东家那日也是这般……”只听三东家喃喃道。 “那日？” “北邙山！”三东家蓦地发怒，喝斥道，“北邙山！蠢货！” 若萤听得这话，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突然，三东家忽而大叫一声，抱着头，似痛苦不堪。 而后，他朝街市是发足狂奔。 其余人吓一跳。 几人喊着“三东家”追出门去，另几人扶起伤者，似躲避瘟疫一般，慌慌张张地离开。 “竟是又疯了？看来是见不得血。”杏娘嗤笑，“每回都未战先逃，我还是头一次见。” 若萤却站在门边，看向斜上方，箭矢射来的方向。 “方才是谁放的箭矢？”她问。 “不是你叫他来的么？”杏娘眨了眨眼。 若萤一愣：“是玄铁令上的人？” 杏娘也望了望天空，朝院子里走去，边走边道：“他叫赵齐，擅骑射，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就是性子怪，而且模样颇有几分瘆人，所以不常现于人前。等他想出来了，自会来见你。” 若萤跟上去，问：“父亲是如何寻到这些人？” 杏娘将一口井的盖子掀开，道：“不是他寻的，是人家找上门来的。人总是有落魄之时，季大出手，当了人家的靠山，自当有人以命相抵。” 若萤不由地问：“如此说来，你也是？你因何落魄？” 杏娘打水上来，用指尖沾了水，反手弹在若萤脸上。 “莫多事。”她道，“多想想你自己。你开口就把铺子放在陆郎名下，他答应了？” 若萤擦擦脸，道：“这本就是他提议的，说所得之利，我二人分。我当时并未答应，现在想来，他若能庇护，未尝不可。” “如此。”杏娘想了想，道，“其实，陆郎还不错。来日你大仇得报，他若未娶，你……” 若萤反将手里的水也弹在她脸上。 “胡说什么。”她瞪起眼，“你忘了他对我做过什么？你究竟是站在哪边，自己想清楚。” 杏娘笑笑，顺手打一桶水，提起便往堂上去。 “我自是站在你这边的。”杏娘说着，将水倒在地上，冲洗方才的血迹，“不过我看你二人日后还有的是交道要打，想问问你，日后如何与他相处？莫不是每回见面都仍要惹一番鸡飞狗跳？” “谁鸡飞狗跳。”若萤拿来一把扫帚，就着杏娘洒下的水洗刷地面，“我既要与他分成，便是在商言商，日后当他是个合伙的便是。” 杏娘不大相信：“你果然能做到如此？” “为何不能。”若萤反问，“前两日，陆离与我说，日后我还要找他。可见他早就料到了此事，存了此心。既如此，我与他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 杏娘道：“那婚约，你二人也只当从未有过？” “自是如此。” 杏娘嗤笑：“等日后陆郎要另娶他人，你可千万记得今日的豁达。” 若萤嗤一声：“那是自然。我还要给他的新妇送上大礼，感谢她助我解脱。” 杏娘意味深长：“合伙便要和气生财。你日后见了他，果然能好言好语？” “当然能。”若萤不耐烦，“我又不是未学过经营，做生意可是老道。” 杏娘还要说话，忽然，听外头又传来些动静。 她忙放下水桶，正要拿出藏在身上的兵器，却认出了出现在门前的身影，不由愣住。 若萤也愣住。 那人径直而来，风尘仆仆，正是陆离。 他显然是骑马来的，靴子上还带着些泥点。 “我道是谁，原来是陆郎。”杏娘提起桶，温柔地笑，“你们聊。” 说罢，她朝若萤眨眨眼，似乎在提醒她别忘了方才所言，哼着小曲往后院而去。 第三十七章 合伙（一） 原地只剩下二人。 若萤看着眼前的陆离，心道，果然人后不可说人，这不就来了。 “你不是在板渚么，怎来了此处。”她开口道。 “板渚本就不远，来回两日足矣。”陆离说罢，看了看地上还未洗刷干净的血迹，“出了何事？” “无事。”若萤道，“有无赖闹事罢了。” “是么。”陆离道，“我还以为是洛口会来找我的麻烦。” 若萤：“……” “你怎知晓？”她问。 陆离道：“做买卖并非只管铺子里的一亩三分地，丰都市里发生的时候，我都得知道。” 原来是有眼线。 若萤说：“方才洛口会的三东家确实来过。我跟他们说这铺子如今归你，他很不痛快。幸而他突然疯了，否则怕是要上延年堂去闹事。” 陆离似乎对三东家为何疯了毫无兴趣，也并不追问。 他看着她，道：“你想通了？” 那目光很是直率，若萤道：“想通什么？” “那日，你说你再也不认婚书，也不会再见我。” 若萤瞥见杏娘在不远处的门背探出头来。 “我不过是觉得你那日所说的处置之法，亦有可取之处。”若萤将目光收回，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听上去像是正经谈生意，“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两家合伙。不过我要留下，无须你费心经营，账面盈余我分你一成，如何？” 陆离没有回答，却问道：“你要在此经营如意楼？” “正是。” 陆离不紧不慢：“这是洛口会看上的地方，可知这市面上的店家每年给他们交的规费有多少？” 若萤自然知道他要讨价还价的，旋即道：“洛口会你帮我对付，二八分成。” 陆离微微蹙眉，似乎不悦。 她心一横：“三七！” 话才出口，若萤突然意识到自己着急了。 “不能再多了。”她硬气地补充道。 那一边，杏娘叹气，缩回头去。 陆离不置可否，只云淡风轻地四下里望了望，一边往堂上走，一边说：“你父亲那如意楼，我记得只卖茶，是么？” 若萤心中暗骂自己，跟上前，面无表情：“正是。” 突然间，陆离回过头来。 二人目光正正遇上。 陆离看着她：“既你我日后合伙，从前的事，便不必再争执了。你以为如何？” 若萤明白他的意思，按捺下方才的不快。 “自当如此。”她说。 “日后，如意楼既是你的，也是我的。”他说，“故而你我也不必似仇人一般了。” 若萤一时无言。 如意楼不仅是做买卖，日后还是她和诸位死士的接头之处，她并不情愿陆离的手伸道之类来。 但她也知道，自己眼下能否在洛阳站住脚跟，全凭陆离的态度。 到底还是被他拿捏了。 人在屋檐下。若萤对自己念了几遍，暗自深吸一口气。 “是啊。”她露出笑容，看着陆离，“你是我的恩人，何来有仇？” 陆离的唇角微微弯了弯，不置可否。 “随我来。” 陆离说罢，离开空荡荡的铺子，朝外面走去。 大街上，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 陆离让若萤和杏娘坐到马车上，自己上了马，领着一干随扈，往大街的那头而去。 “还说什么做生意老道。”马车上，杏娘叹口气，“他不过答应得慢些，你就沉不住气，把老底都露了。” 若萤望着车窗上的竹帘，脸色难看至极。 一行人，在两条街之外停下。 这是延年堂在洛阳最大的铺子，足有三层楼，颇为气派。 门口人来人往，堂上抓药的伙计应和声此起彼伏，忙里忙外。 不少人认得陆离，见他来，忙恭敬行礼。 陆离面带微笑，一路还礼，显得斯文有加。 若萤跟在后头，四下里观察着，不由地好奇。 她知道延年堂的名声，也听人说过各处医馆如何热闹，但今日一见，仍觉得开了眼界。明明是个治病的地方，却能开得像闹市，可见确实经营有方。 见陆离身后跟了两名女子，众人的目光也纷纷投来。隔着羃离，若萤能听到些议论。 “看上了你那前未婚夫的女子可有不少。”杏娘在一旁扯扯她的袖子，小声道。 若萤看去，人群之中，还有些女子，朝这边顾盼着，窃窃私语。 心里嘁一声，若萤不理会，继续跟着。 陆离一路穿堂进院，往书房而去。 便是这一路上，管事还追着他，回了好几件事。 最后到了门口，管事又道：“洛口会那头来请人，说是大东家又不适了，郎君看……” 陆离吩咐：“上次的方子，照着再抓一副，让他服下。另外跟大东家说，我稍后过去一趟。” 管事应了个“是”，退下。 陆离让若萤进屋，坐在书案旁。 案上叠着厚厚的账簿，比上次在那庄子里看到的多得多，皆是来自各个分号的年账。 若萤这才想起来，年关将近了。 “我一向在商言商。”只见陆离一边提笔在纸上书写，一边道，“无论亲疏远近，凡涉及经营之事，皆须得凭据俱全，账目清晰。” 若萤看了看四周，书架上也尽是文书相关之物。 她“嗯”一声。 过了一会，却见陆离停下笔来：“这是契书，你先过目。” 若萤愣了一下，接过来。 只见那纸上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都是他们合伙的事项。 他既然愿意开门见山地谈正事，倒是正中了若萤的下怀。看着这契书，若萤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她看到分成数额，目光骤冷。 “六四？” “正是。”陆离道，“我六你四。” 若萤怒道：“方才说的是我七你三。” “那是你说的。”陆离道，“我不曾应允。” 若萤只觉荒谬。 “便是前两日，你提的条件还是你四我六！” “那是那日的价格，今日不同了。”陆离淡淡道，“那时，洛口会尚不知这些铺子在我手上，我可暗中运作，省去许多麻烦。你今日将此事捅破，我便要多许多麻烦，多要两成，便是那处置麻烦的本钱。” 第三十八章 合伙（二） 奸商。 若萤心里骂着，面色不变。 “不答应？”陆离看她不说话，问道。 若萤再度深吸口气。 “怎会不答应？”她笑一声，“你出人出力，还能分我四成，已是极好的买卖。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今日与你坐下来谈，终归是为了保住我父亲留下的铺子。你须得如约为我守住，少了哪一间，便照着那间市价的五倍赔偿。” 陆离道：“我从未答应过此等条件。” “你若能守得住这铺子，其实一倍五倍并无差别。除非守不住。”若萤望着他，“若无此等本事，你又如何让我心甘情愿分你六成？” 陆离的目光沉静，没有答话。 书房里，静得有些许压迫。 就在若萤想着，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又对自己下什么蛊的时候，只听他道：“成交。” 若萤的心终于放下。 她继续看那契书。平心而论，其他条目倒是公平实在，并没有什么占便宜的地方。 当然，最大的便宜，他已经占了。 若萤不多言，拿过笔和朱砂来，在契书上签字画押。 陆离也签上名姓，按上手印，各执一份。 若萤看着自己手上的契书，她的名字和陆离的名字并排一处，各自指印鲜红。 上次二人这般签下的，是婚书。 “陆郎这般能耐，想来不会介意我再提一个小小的条件？”若萤道。 “怕是不行。” “你不听怎知不行？” 陆离深深看她一眼：“我并非第一日认识你，你最是擅长得寸进尺。” 若萤讶然。 陆离却不多言，离席起身，往门外而去。 “让卫玄备车。”他对仆人道。 仆人应下。 “我并非得寸进尺，”若萤追在他身后，道，“方才你去过的那间铺子，是我父亲从前在洛阳的居所。杏娘说，父亲很是喜欢，曾在那里开过食肆。后来，如意楼的格局便是照着那铺子做的。我想着，其余二十五间铺子，都可悉数交给你，我绝不多问。唯有那家，我想自己留着，把如意楼开下去。” 陆离并不答话。 卫玄从外面进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备好。 陆离与他交代几句，卫玄答应了，转身而去。 若萤还想继续再说，忽而听陆离道：“我当大掌柜，你当二掌柜，小事你自己做主，大事须得与我商量。做到如此，我便答应。” 说罢，他头也不回离开，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 杏娘走进来，看到若萤若有所思地立在廊下。 “他说什么了？”她问，“你们可谈妥了？” 若萤看了看手里的契书，道：“谈妥了。” 杏娘也凑过来看了看，也吃了一惊。 “这陆郎，胃口竟这般大。”她说，“你答应了？” “由不得我不答应，这是洛阳。”她说着，将契书收好，“先把这铺子开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杏娘颔首，又问：“还叫如意楼？” 若萤望了望庭院外的天空，天色渐晚，天边漾着晚霞，晖光艳丽。 “正是，还叫如意楼。” —————— 陆离刚到洛口会，早前派来的郎中正好出来。 “给大东家换过药了。”郎中向他禀道，“精神差了些，昨夜起了高热，刚刚退下来。还有一位三东家，说是方才也犯了病，用了郎君的方子，缓了下来，如今睡去了。” 陆离道了声辛苦，让他回铺子去。 陆离的人打探过，这洛口会的几个东家之间，颇有些纠葛。 郑维虽是大东家，但二东家当年与他一道创业，也颇有势力。随着洛口会日渐壮大，二东家常为郑维掣肘，二人只见不满愈深。 而这三东家，其实与郑维是表兄弟，素来与二东家不合，明争暗斗。 几日前，二东家伤了郑维，被郑维名正言顺地除掉，三东家便顺手接了二东家的位子。经过此事，郑维虽受了重伤，在洛口会的位子却坐得更稳了。 果然，陆离来到三东家屋里，只见郑维也在。 陆离进去，作了礼。 郑维病恹恹的，摆摆手，问：“老三怎病成这样？听闻他今日见了血就发疯，堂堂三东家，跟我一路厮杀出来的兄弟，竟是怕成了这般。陆郎看，老三这病当如何治？” 陆离道：“方才在下与老郎中聊过了。三东家的病，大抵劳累所致。劳极则神昏，神昏则幻想生；幻想逾其心量，遂至神乱。外人见其失常，谓之疯癫，其实过劳罢了。在下以为，三东家当安神定志，屏事静修，过上几个月，自可徐徐而愈。” “几个月？”郑维一口气上来，捂胸咳了起来。 其手下见状，忙搀扶郑维回房歇息。 不一会儿，陆离也被请了过去。 “可有快些的办法？”郑维不安地问，“我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老三不能倒下。” 陆离拱手道：“大东家见谅，在下以为，要让三东家好起来，只有让他休息，莫再劳神。” 郑维躺在榻上，长叹一声。 他指了指一旁的位子，请陆离入座。 “陆郎，你我虽然刚刚相识，不过我对你一见如故，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人。有些话我就直问了。”他揉着额头，说道。 “大东家想问永丰号的铺子？” “正是。”郑维道，“听闻今日老三去了永丰号的铺子，遇到里面的两个女子，竟说葛世昀的铺子如今在陆郎名下，不知可有此事？” 陆离颔首：“确有此事。” 郑维睁开眼，目光阴沉。 “我料她们胡言乱语，竟然是真的。”他缓缓道，“你早知我要那铺子，却不曾透露半点风声。” 说话间，一把刀子架在了陆离脖子上。 身旁，郑维的手下杀气腾腾。只消郑维一个眼神，便会要了陆离的性命。 陆离却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大东家既向在下问话，想来，还是要听我解释的。”她说。 郑维抚了抚胸口，调息凝神，道：“从实说来，否则我现在便可要了你的脑袋。” 陆离平静地说：“葛世昀已经死了。” 第三十九章 解忧（一） “什么？”郑维有些难以置信。 “他乘船逃跑，深夜行船，触了暗礁，船毁人亡。这是运河上的大事，大东家麾下的漕船伙计也都看到了。等他们押货回来，大东家一问便知。” 郑维盯着他，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窥见破绽。 “你说葛世昀死了，他的铺子，你又是如何得手的？” “是葛乾卖给在下的。”陆离道，“想必大东家那日冲进北邙山的秘居，并未找到葛乾吧？他早已经自行逃走了。” “胡言乱语！”郑维道，“葛乾根本没有找到房契。” 陆离不紧不慢道：“不是他没找到，而是大东家开得价不够高。葛乾何等精明，他莫非不知手上的铺子市价如何？大东家想凭空得了那些铺子，葛乾岂能咽下这口气？这等人，家人尚且能卖，又有何信义可言？大东家还是太相信他了。” 郑维目光复杂。 “你早前为何不说？” “早前，在下虽已买下这些房契，可葛乾迟迟不交，其人消失无踪。在下以为被骗，只能权当吃了闷亏。”陆离道，“况且大东家拿住了葛世昀，在下也只道房契是在葛世昀手上。大东家若得了，自是大东家的，在下若提起此事，岂非有讨要之嫌？岂料，这葛乾大约是怕在下追杀，竟又在前两日，偷偷将这些房契送了来。” 郑维紧紧抓住衣料，露出狰狞的表情。 “葛乾在何处？”他问。 “那房契，是他夜里绑了石头，从墙外扔到我乡下庄子里去的。”陆离道，“在下派人去找，早已经无影无踪。” 郑维狠狠一拍案，声音愤愤，简直咬碎了牙。 他大伤未愈，只觉得气血翻涌，一口气卡在胸前，似要喘不过来。 陆离旋即从一旁的药箱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掰碎了让郑维服下。 好一会儿，郑维才慢慢缓过来。 他恹恹地看着陆离：“我若是要那几间铺子，陆郎怎么说？” 陆离道：“在下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身外之物，自不足惜。只是在下当初为了买下，着实被葛乾狠狠讹了一笔。在下认讹，大东家认么？若是大东家愿意，在下自当将铺子转与大东家，绝无二话。不过若大东家想要在下当人情相赠，恐怕不行。在下要养的人，恐怕不比大东家这洛口会少。” 郑维闭上眼，彻底失了气力。 方才，他自是有强取豪夺之心，但陆离一番话，让他重回理智。 这陆离，看着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可他身后的延年堂却绝非等闲。就连洛阳混迹江湖最久的老人，也说不清那水有多深。 郑维虽垂涎那些铺子，却也远不到为了钱财蹚浑水的地步，故而此事只能从长计议。 何况，自己这伤，还须得仰仗延年堂来治。 片刻，他脸上浮起笑容。 “陆郎这说的什么话，你我是过命的交情，岂可因得区区几处铺子生分了。”他说，“陆郎所言有理，事已至此，身外之物，便由它去吧。” 陆离亦是一笑。 “方才大东家说与在下一见如故，在下亦然。在下虽不才，可对于大东家的难处却是略知一二，不知大东家可愿听在下再叨扰片刻？” 郑维微睁着眼看他：“陆郎知道什么，但说无妨。” “在下知道，大东家为何急着要找葛世昀。”陆离道，“他原本是大东家抓住的，后来却被崔公子弄丢了。崔公子不仅自己不去找，反倒压着大东家去找，对么？” “若是找不着，明年的船引和漕引减半。”郑维冷笑：“说到底都是为了高溥。” 说起高溥，郑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忽地坐了起来。 “陆郎之意，葛世昀一大家子都死在船上了，高溥必是也一道死了？高溥死了，我便能与崔公子交代了，对么？” 他神色有些急切，似生怕错过了什么。 陆离的神色依旧平静。 “高溥的确可能死了，不过，这于大东家而言，可能未必是好消息。” “为何？” “想来，大东家未必明白，崔公子要找高溥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不就是悬赏令上有重金，他贪得无厌，急着要那钱财么？” 陆离看着他，摇头道：“大东家这么说，就太不了解崔公子了。” 说罢，他的目光扫向左右。 郑维明了，立即将手下都打发下去，道：“你放心，此话你知我知，绝不让第三人知晓。” “却也不是什么秘密，”陆离道，“只是大东家知道的，崔公子不喜人背后议论。” “陆郎放心，此言绝无第三人知晓。” 他双眼发直，就等着陆离开口。 “大东家当知，崔公当都水使者四年了，总想向上一步。上头的人要高溥，却迟迟不能如愿，崔公和崔公子便想着用高溥来媚上，换一个前程。可如今倒好，大东家告诉崔公子，高溥没了，厚礼不翼而飞。大东家以为，崔公子会高兴？” 郑维听罢，面色一变。 他看着陆离，神色已然有了些恳求：“陆郎大才，必有解法。还请陆离赐教，救我才是。” “高公子的死活，大东家先按住不报。若崔公子问起，大东家只道是派人去寻了，先拖延上些许日子。” 郑维点点头：“而后呢？拖延不过一时之计，我总要给崔公子一个交代。” “正是。”陆离道，“大东家只需趁着这些时日，另辟蹊径，助崔公高升。如此，崔公子不仅不会再为难大东家，反倒会奖赏大东家。至于高溥是死是活，也就不重要了。” 此番话说罢，郑维看陆离的眼神都变了。 光是漕运上的时候，足以让他忙的昏头转向。朝廷那头，他只知每年向崔家送好处，哪里知晓里头的谋算？ “话虽如此，却也是难。”郑维想了想，又道，“崔公既是使尽办法也钻营不到这高升，我又该如何另辟蹊径？” 陆离微笑：“大东家若是信得过，此事可交与在下分忧。” 第四十章 解忧（二） 郑维看着陆离，如同落水之人看着一根浮木：“哦？陆郎要亲自为我去办？” “正是。” 郑维正要说话，却目光一转。 “不知陆郎所求为何？” 陆离缓缓道：“大东家方才说，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在下不才，毛遂自荐。如今二当家殁了，便由在下接替，来当这洛口会的二东家，可好？” 郑维显然不曾想到他竟是要这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离继续说：“若在下为二东家，洛口会的死活，便是在下的死活，在下自当尽心尽力。而后，为表诚意，在下还有一份大礼，送给大东家。” “什么大礼？” “大东家为何急着要葛先生名下的二十六间铺子？” “为何？” “大东家要铺子，并非要做什么买卖，不过为了转手，高价卖了。大东家急需一笔钱，今年要给崔家的好处，该给了。可大东家今年又花了许多钱，大大扩充了船队，这钱一时半会拿不出手，对么？” 郑维没有说话。 陆离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有我在，大东家便无须再为此发愁。这笔钱，我替大东家出了，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陆离看着郑维那张好似突然活过来的脸，问：“大东家之意，在下够格了么？” ———— 陆离离开洛口会，天已经黑了。 卫苍在马车边上回道：“葛先生换了船后，已经顺利南下。原本的船撞得破碎，已经不成样子，顺流往下飘去，就算想追查也无从查起。” 陆离颔首：“葛乾呢？” “死了。”卫苍道，“这是葛先生吩咐的。此人心术不正，又惹下大祸，若再留下他，日后恐再生变，一家人性命难保。” 陆离“嗯”一声。 卫苍看陆离没有说话，问：“洛口会的事，如何了？” “已有八分成了，郑维别无选择。” “恭贺郎君。” “回吧。” 卫苍问：“城门已经关了，若回城，今夜便要在城门外住一宿，明早才能进城。还是先回庄子上歇一夜吧？” “城中事务繁忙，庄子太远，空耗路途。”陆离道，“就在城门外寻一处客舍歇宿无妨。” 卫苍应下。 陆离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色莹白，似美玉一般。 他顿了顿，忽而改了主意。 “庄子里也有些事，还是回庄子里。” —— 若萤离开延年堂之后，就回到庄子里。 吴八两和高溥都在，她一边用膳，一边与二人说起重开如意楼一事。 吴八两颇有些欣慰，感慨道：“自从离开江宁，我还以为如意楼就此过去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它回来。” 杏娘笑道：“当年你因不愿当厨子，盼着如意楼倒闭，如今怎的又喜欢了？” “那都几年前的事了？你当初不也因为季大不让你与俊俏的客人多说话，你嚷着要走？” 杏娘嫌弃道：“你就是扫兴。正说着开心的，又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说罢，她又问若萤：“你打算何时启业？” “我自然想着越快越好，不过到了年末，市肆歇市，工匠恐怕也不想接活了。你今日也看见了，那铺子如今空荡荡的，修缮不可少了工匠。” “那倒是，”杏娘盘算着，“整个十二月冷冷清清，要到开年胡商来了，才会热闹起来。” 若萤思量着，只听高溥道：“却也未必，你若实在想修缮，我倒是有几个人选。” 听得这话，若萤的眼神忽地亮了起来：“当真？” “我识得将作监大匠家的人。他们是工匠世家，族中从业者无数，虽未必人人的手艺都如大匠精湛，不过要修缮房舍，应当绰绰有余。” “他们愿意接活？” “宫中的修缮可不分月份，不过总的来说，十二月的确清闲些，也是他们一年中唯一能在外头接活的时候。只要你给足了钱两，他们大约是不会推辞的。” 若萤点点头：“他们住在何处，你告知吴兄。明日便请吴兄跑一趟。若是可以，我想在元日启业。” 四人商议罢了，便各自散去，回房歇息。 这庄子的屋舍宽裕，若萤便不再与杏娘挤一个房间。 回房时候，她在廊上碰见一个男子。 起初，若萤以为是庄子里的仆役。 只是那男子颇有怪异，戴着黑色帻巾，身着黑衣，皮肤白得近乎通透。一看就与这庄子里的其余人等很不一样。 他站在廊边，一直看着若萤。 若萤顿下脚步，忽而明白过来。 “你是赵齐？” 赵齐无声地颔首。 若萤这才仔细打量他。 杏娘说他长得瘆人，大约是指他的肌肤，还有那在头巾下若隐若现的白发。夜里看去，尤其有几分森森的鬼气。 但除去这些，他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你来的真快，我记得，你从大兴城来？” 赵齐点点头。 他不说话，若萤也不知他究竟会不会说话。 “你知道我叫什么？” “季若萤。” 这是若萤第一回听他说话。他的声音轻轻的，像似一似风。 若萤道，“赵齐，你来得正好。等元日那日，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 赵齐离开的时候，走得无声无息，丝毫没有惊动庄子里的人。 若萤站在廊下，望着赵齐消失的方向，心想，父亲也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 或许有的秘密，连杏娘他们都未必知晓。 她正要前行，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轻而熟悉。 她回头，陆离正踏着月色穿过庭院，身上好似披了一层银霜。 “你怎到这里来了？”若萤讶道，“庄子里的人说，你今日只在城里。” 陆离没有答话，只走到她的跟前。 “这么冷的天，你为何站在此处？”他问。 若萤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天空。 “我见月色正好，便停下来看看。” 陆离也看向那月亮。 他抬头的时候，下颌到脖颈间明暗交错，线条流畅。 若萤蓦地想起来，自己从前很喜欢这样看他，觉得只有自己能在这个位置欣赏他，连同那张脸也会显得格外英俊。 站得太近了。 若萤不由地往后挪两步。 第四十一章 夜归 见陆离回过头来，若萤道：“想来，你在郑维那里谈了许久。” “是有些久。”陆离道。 “他为难你了？” “差点回不来。” 若萤并不相信。 “那也无妨。他若为难你，你也可让他睡上十年八年。” 陆离不语，却将衣领拉开一些。 若萤脸一热，正要斥他不尊重，忽而看到了脖子上面淡淡的血痕。 “这是……” “便是他为难我时留下的。”陆离松手，将衣领拉直，看着她，“现在，你还以为我闯荡天下，只靠区区茧术么？” 若萤无言以对。 她知道那茧术也不是随便能使出来的，更绝非万能。否则她如今还被困在梦里。 “陆郎神通，自是还有比茧术更厉害的本事。”若萤笑了笑，道，“你这一路辛苦了，必是还不曾用膳。可觉得饿了？” 月光下，她笑盈盈的，双眸亮晶晶。 就像从前那样。 陆离定定地注视着她，片刻，淡淡道：“我去睡了。” 说罢，他并未等若萤回应，转身而去。 若萤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消失，心里哼一声，也转身离开。 她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确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杏娘说得对，她在洛阳要靠陆离，自然不能得罪。 经商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没有什么难的，无非就是满脸堆笑罢了。 若萤琢磨着陆离脖子上的血痕，那大概是被一把锋利的匕首抵着留下的。 给我看做什么？想教我怜悯么？念头出来，心中一个声音道，他不是本事大得很么，有什么可怜悯的？若那般轻易被人害了，只能证明他不过是个蠢材。 就是这样。 若萤想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今日也是经历了许多事，她十分疲累，更了衣，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她已经好一阵子没梦见陆离了，今夜也不例外。 次日醒来的时候，若萤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似乎是庄子里的仆妇正在廊下聊天。 “……我方才去厨房，管事说且不必给郎君送早膳了，他才吃过不久。” “哦？他难道一夜未眠？” “正是，也不知什么事那么忙，管事说，他刚刚睡下，要我等经过那边院子都安静些，切勿打扰……” 失眠了？ 若萤了然，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吴八两去城里找工匠了，杏娘也顺带着去溜达，只留下若萤和高溥在庄子里。 相处几日下来，若萤发觉高溥是个十分安静的人，总是一个人在角落看书。 不过，他却不是书呆子。 例如，昨夜说起市肆的木匠时，他竟知晓何处能找人，帮了大忙。 先前，若萤因着父亲的死迁怒他，对他多有成见。 而现在，相处了一些日子，若萤开始发现他的优点。 此人虽出身高门，却见多识广，待人谦和，更不必说那过目不忘的本领。全然不似那些酒囊饭袋般的纨绔。 若萤想，若非家道中落，这高溥怕也是要做上高官的。 她拿来纸笔，将铺子的大致格局描在纸上，兴致勃勃地对高溥道：“我父亲留下的铺子很大，若稍加修缮和装点，我以为还是很好看的。” 高溥歪着头，这里看看，那里量量，指着一处问：“这墙上为何有一道裂缝？” “那是房梁。” “这处大坑……” “那是食案。” “这只鸡为何在大堂上跑？” “那是人……” 二人沉默片刻，高溥提起笔，取了一张纸，重新描画一番。 若萤在一旁看着，这新的草图果然比自己画的像样。 她愈加刮目相看。 “是这样的？” 高溥下笔入神，三两下画好。若萤看着，不住点头，心服口服。 “你想如何装饰？” 他说着，又拿起另一支毛笔，沾了些许朱砂。 “茶室里，我想种上些兰花。” “嗯，兰花喜阴，但不可全然无光，摆在这围栏近旁可好？” 高溥说着，竟又扯出不少门道来。洛阳常见的花卉品种有哪些，哪个季节适合摆什么，当下平民之家时兴什么，贵胄之家时兴什么，他说得头头是道。 若萤只顾着点头，插不上话。心想，他究竟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还有呢？”大约是发现若萤的安静，高溥停下来，问道。 “还有，我想置几处清静的雅间，远离大堂，彼此亦有距离，可说话不受打扰。” 高溥思量一番，道：“寻常茶楼，隔档只讲究雅致，并不十分在乎打扰。你若认真要做，还须砌墙才好。” 说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各处格局在纸上安排下来。 图纸画好，吴八两和杏娘也回来了。 “果然如高公子所言，那些工匠有空闲，甚是愿意接活。”吴八两道。 杏娘埋怨道：“都是你跟他是哦，只要能在元日前把店铺修好，多花些钱财无妨。他便拿出高市价一倍的钱来找人，人家哪里有不愿的道理？你父亲要是知道你这般大手大脚花钱，怕是要从墓里爬出来。” 若萤笑道：“那倒是好。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杏娘又唠叨一番，管事来问，是否传膳。 若萤看了看外头天色，问：“你家郎君可起身了？他吃过了么？” 管事笑道：“郎君早就起身了，已经离开了庄子，进城去了。” 若萤讶然：“何时的事？” “大约一个时辰前。”管事道，“那时，郎君还问起娘子在何处。小人以为郎君来找娘子了，原来娘子不曾见他么？” 若萤摇摇头：“不曾。” “那兴许郎君事忙，来不及招呼就离开了。” “陆郎怎么了？”管事离开后，杏娘在一旁问。 “听仆人说，他昨夜失眠。”若萤道，“我不过问问。你说的，合伙之人，要和气生财。” 杏娘正要说话，忽而见管事又折返回来。 “小人忘了一事。”管事对若萤说，“小人送郎君登车时，他让小人转告娘子一句话。” “什么话？” “郎君说，请娘子莫忘了，如意楼中诸事须得与大掌柜商量，包括修缮。” 若萤心想，倒是管得宽。修缮的钱财又不是他出。 “待他回来，你替我转告一声。”若萤道，“他与我约定时，说的是大事需得与他商量，小事可自行做主。修缮这等区区杂事，便不劳他费心了。” 管事应了，告退而去。 杏娘在一旁看着若萤，意味深长。 若萤知道她要说什么，道：“虽要和气，可道理也要说清楚。若事事都由他说了算，如意楼岂非真成了他的？” “是是是。”杏娘无奈道，“快用膳吧，再不吃便要凉了。” 第四十二章 沉船（一） 若萤就让吴八两在如意楼附近找了个住处，隔日，众人从陆离的庄子里搬走，住到了城里。 新住处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在一处巷子里开门，很是隐蔽。 高浦是个被通缉的要犯，不能被人窥见面目。不过杏娘有那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变成了一脸糙皮的乡下汉子。进城时，他跟着吴八两一起坐在外面驾车，也没有谁多看一眼。 吴八两出手大方，如意楼修造得很快。 这铺子本就临着通往城门的大街，每日过往行人不少。 若萤心思一转，索性在门前支了个茶水摊子，每日给行人免费供给热茶。天气寒冷，热腾腾的茶汤引得不少赶路的人驻足，一来二去，不少人都知道了这里要开张的是一处江宁来的茶馆，名叫如意楼。 市肆上不乏消息灵通的人，没多久，又传出了这如意楼跟延年堂的陆家还有些关系。 二者都是江宁来的，还有人从洛口会那边得了风声，说这铺面，是在延年堂的东家陆郎名下。 若萤虽然不高兴跟陆离扯上关联，却也不得不承认，延年堂在洛阳的名声确实响亮，自己并不吃亏。。 修造将近尾声之时，其他铺子的消息也传回来。 季焕当年置下的铺子，遍布在洛阳的丰都、大同和通远三市。除了如意楼，其他几个寄在陆离名下的铺子也已经准备开业。 据吴八两说，这些铺子有些成了医馆，有些成了食肆，有些成了米店、粮店和布庄。 “这陆郎竟什么都做，可远不像一个行医的。”吴八两笑道。 “谁跟你说延年堂只有医馆。”杏娘道，“我从前听季大说过，他们家的产业可多了去了。” 若萤对此不置一词。她倒是希望陆离的产业越多越好，最好能让他忙得像皇帝一样，没工夫管到如意楼来。 过了几日，庄子上的管事来到如意楼，送来了如意楼的市籍。 “此物可是要紧。洛阳三市之中，但凡开店的，都要得官府许可，发放市籍。”管事道，“也是我家郎君面子大，特事特办才这么快能拿到，娘子可千万收好。” 若萤收下市籍，道了一声谢，问他：“上回请你代为转告你家郎君的话，不知可带到了？” 管事道：“小人当日就回了。” “他说了什么？” “郎君只道是知晓了，并未多说别的。” 若萤点点头，又与管事寒暄一番，送他出门。 “对了。”临走前，管事一拍脑袋，道，“郎君还说，女君若是有话要问他，他这几日都在慈惠坊的宅子里。” 若有有些诧异。 这话听上去，仿佛他笃定这几日必会有事，而她必会去找他。 到了次日，若萤的预感应验了。 吴八两从外头匆匆而来，对若萤道：“我方才在市肆间听到个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他们说，送葛先生的船沉了，一家几十口都死在了运河里。” 若萤吃了一惊。 她马上就想到了陆离。 那艘船，正是陆离安排的，这事太过要紧，无论是真是假，都须得求证。 若萤知道，她不得不走这一趟了。 —————— 如意楼本就在丰都市北边，慈惠坊也在丰都市以北，从如意楼过去不远。 陆离名气不小，在慈惠坊里向人稍加打听，就知道了确切所在。 到了府邸门前，若萤打量着，只见这是一处占地颇大的去处，无论大门还是高墙，皆有些贵胄府邸的气象。 吴八两让门房入内通报。不久，李轼亲自出来迎接。 李轼陪伴陆离多年，一直照料着他的衣食住行，对二人的过往了如指掌。 “未知娘子到来，有失远迎。”他笑眯眯地向若萤行礼，道，“许久不见娘子，不知娘子身体可好？” 若萤纵然对陆离有诸多不满，对李轼却是好感仍存。 “我甚好，李管事客气了。”若萤问，“陆离可在宅中？我有事想向他请教。” 李轼和煦地笑道：“郎君方才有急事出门了。他吩咐过，若是娘子来访，便让娘子在宅中稍候。” 他果然是早算到了。若萤心里想着，与李轼一路寒暄，走入宅中。 一路穿过修造精美的前院和回廊，李轼将若萤请到后院待客的花厅里。 没想到，这一坐，就是半日。 眼见着夕阳西下，陆离也不见归来。 吴八两说，坊门要关了。 “陆离去了何处？”若萤问李轼，“怎那么久还不见回来？” “郎君不曾说，小人也实不知晓。”李轼道。 若萤有些着急。 事关葛世昀一家，她不可能置之不理。不过再一想，以陆离的能耐，若真的出了岔子，应该不至于瞒着她。可当下，万事都须得陆离亲口说明，自己才能放心，否则就算回去了，今夜也难以安寝。 似乎是看出了若萤的心思，李轼道：“府中备有客房，娘子若有急事，可今日在府中住下。” 住在陆离府中？ 若萤思索片刻，摇头：“眼看坊门就要关了，我就算住下，陆离也回不来。我还是回去，明日再来拜访。” 李轼笑道：“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延年堂因常有夜里紧急出诊之事，朝廷特地颁发了通行文牒。故而就算坊门关闭，郎君仍可出入。娘子若十分想见郎君，倒不如就在这宅子里等，郎君一回来，娘子就能见到了。” “他今夜必定会回来么？”若萤问。 “郎君若是不归，定会预先派人回来知会。” 若萤觉得，自己留下来也无妨。于是应下来，让吴八两回去，知会杏娘一声。 吴八两离开之后，花厅里只剩若萤一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仆人们点起了灯。她四下里打量，只见这宅子里的仆人不多，颇有些冷清，倒是符合陆离深居简出的性子。 没多久，她的目光停留花厅前的花园里。 那里有一棵海棠。 当下正值冬日，那海棠枝头的叶子几乎落尽，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 若萤想起来，从前在江宁，他们见面时常去的那片海棠园，到了冬天也会这样结果不掉。若是下了雪，枝头上白雪与红果相映，煞是漂亮。 那时候，她还好奇摘来尝过，涩涩的，一点也不好吃。 而陆离在一旁笑她傻，说那果实若是好吃，雀鸟早就吃光了，怎会轮得到她？ 是啊。 若是好的，别人早抢走了，怎会轮得到她…… 回忆了一会，若萤不由唾弃自己。都是早已经过去的事，想来做什么。 没多久，有仆人来呈上晚膳，请若萤先用。 若萤才在案前坐下，忽而见李轼快步走来：“娘子，郎君回来了。” 第四十三章 沉船（二） 陆离果然等到天黑才回来。 前院就在不远，若萤起身，正要出去看，忽而听得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回来的人，显然不止陆离一个。 “他带了宾客？”若萤问李轼。 “是有些宾客。”李轼道，“都是郎君在洛阳的友人。” 若萤颔首，道：“如此，管事自去招待，我在此先用膳便是。” 李轼应下，告退出去。 陆离带回的客人不少，就在前堂上叙话，若萤能听到那边起起伏伏的笑语之声。 前堂与这边相隔着不过一处小小的庭院，若萤竖起耳朵，能听清七八分的言语。 “……陆郎这宅邸，可是前朝宜都公的名宅。这么多年，在下只听其名声，不得观其细里，如今观之，果然名不虚传。” 另有人道：“如此精美的宅子，如何不见女主人？” “诸位说笑了。延年堂的事务已经叫在下忙得不可开交，如今又开了新的铺子，更是脱不开身。” 这一听便是陆离的声音。 那些人笑了起来。 “成亲费什么工夫？不瞒陆郎，我二弟家的闺秀正是待嫁的年岁。这侄女温婉可人，家世也是出挑，我愿意做这个媒人，替陆郎说合这门亲事，可好？“ “多谢兄台美意，家父在过世前就为在下定了亲事，实不可违逆。” 若萤撇了撇嘴角。 这人总是这般不老实。光说定了亲，却不说女方已经退了亲。 大约还是看不上。否则，顺水推舟定下来，全无障碍。 怪不得他不肯退婚。 若萤想起那日在延年堂，人人对他恭敬奉承的模样。 还有那些频频投来眼波的女子。 以陆离的身家和样貌，洛阳城里看上他的人恐怕不少，他大可慢慢挑选，攀上一门前途远大的婚事。 而对于自己不喜欢又不好得罪的人家，父亲定下的婚事便是绝好的挡箭牌。 接下来的谈话，皆是些洛阳城中和朝廷中的琐事，陆离与他们足足聊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临走前，陆离好像令人呈了些礼品上来，动静窸窸窣窣的，那些人先说了一番客气推脱的话，笑纳了。 “陆郎放心，内史令那头，我自当尽力进言。” “有劳公台。” 陆离送了宾客出去，没多久，折返回来，到了后院的花园里。 “李轼说，你到了许久？”照面之后，陆离并无虚礼，开门见山道。 若萤也不废话，道：“外头在传，葛先生的船沉了，是怎么回事？” 陆离并不着急答话，看了看若萤的食案。 “你觉得菜色如何？”他一边在对面坐了下来，一边说，“江宁的厨子，我重金请来的。” 若萤：“……” “陆离。”她沉下脸，“我今日过来，不是为了用膳。” 陆离看着她，片刻，道：“葛先生一家无碍。沉船是我安排下的，他们的船已经南下。” 若萤松了一口气。 要从陆离嘴里得到点实话，当真是累死人。 幸好，一切如她设想的一样。 “是葛先生要求的？”她继续问。 “我提的，葛先生并无异议。”陆离不紧不慢道，“惦记他的人不少，只有他死了，这场风波才会平息。” 若萤颔首。 “高溥呢？”她又问，“你可放出了消息，说高溥也在那船上？”‘ “这消息无须刻意放出，旁人自会有此猜测。若是太刻意，反倒惹人怀疑。”陆离道，“等过阵子，实在无人找到高溥，他的悬赏令也就会不了了之了。” 若萤想了想，这也确实是上策。据说运河里每年落水的人不在少数，鲜有找得到尸首的。只要把高溥藏好，加上杏娘那易容的手艺，倒是不必担心事情败露。 说话间，李轼呈来热茶。 陆离接过，吹一口茶汤的热气，问：“如意楼修缮那区区杂事，当下做得如何？” 他最是擅长原话奉还。 若萤正当心情好，不以为忤，道：“甚是顺利。我与高溥早前画了详尽图纸，工匠也都是些能人，做得很是快捷。你若想看，他日我送来给你。” 陆离不置可否。 他品一口茶，道：“你是掌柜，手下还须一位管事。我可以派人过去。” “不必。”若萤一口回绝，“吴兄可胜任。” “他会管账？” “高溥会。高溥在后头管账，吴兄在前头管事，我以为足矣。” “高溥一介世家子弟，怎会心甘情愿替你管账？” “世家子弟怎不能管账？”若萤道，“他愿意，我问过了。” 陆离淡淡道：“你甚是看重他。” “高溥虽出身高门，却并非纨绔之流。他既是到了我的门下，又有几分才干，自是要用好。”若萤说罢，看着陆离，“你以为，此人不妥？” “我乃大掌柜，自当过问。”陆离的神色理所当然，“且你父亲将你交托与我，你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 说到这个，若萤便想起了方才听到的那些谈话。 “我说过，你不必管我。”若萤道，“日后你在别人面前，也大可不必说你有婚约在身。你我反正早已说好了，婚约作废。” “我不曾答应。”却听陆离道，“我说的是，等我找到了合适的新妇，婚约才能除去。” 若萤不满道：“你到处与人说你有婚约，那新妇何时才能找到。” 陆离将茶杯放下。 “这是我的事。不早了，你且歇息。”他起身道。 又是这样，一句不肯多谈。 若萤不由着恼：“我还未说完！” “大掌柜只问大事。”他头也不回，“你说的。” 夜风徐徐，比方才回来时又冷了些许。 陆离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舍，按照他的习惯重新修整过，用屏风和壁幛隔作三间，中间是起居的厅堂，左侧是书房，右侧则是卧室。 陆离走到厅里，往书房那边看一眼。案上又堆起了厚厚的文书。 他没有过去，只站在厅里，自行解下外衣，放在架上。 这时，李轼便带了仆役进来，伺候他更衣洗漱。 “若萤安排在何处？”陆离问。 “在西厢。”李轼奉上热巾子，道，“照郎君的吩咐，已经用炭火暖过了。“ 陆离颔首，用巾子擦了擦手。 “郎君，今夜还要看文书么？”李轼问道。 陆离看着自己被巾子擦红的手指，片刻，道：“不看了，今晚我早些睡。” 李轼应下。 第四十四章 发难（一） 若萤失眠了。 她想，自己大约与陆离的八字有些犯冲。 虽然在杏娘面前保证，日后见到陆离，必是要本着合伙的心，和气生财。但真到了陆离面前，说着说着，就不由地来气。 自从在洛阳遇到陆离，她除了前几日因为十分疲惫，在城外庄子里睡了个整觉，竟是没有哪一晚睡得好的。 照理说，葛世昀一家平安，陆离对如意楼的事也并无多插手的意思，她应该感到无牵无挂才是。 但她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离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一切都似乎在与她作对，她越是想睡，就越是睡不着。 心中愈发烦躁，团着一股气，就这么半睡半醒地将就了一夜。 就这般挨到五更，晨鼓响起，坊门和市门开启，若萤起身，穿好衣服，打算离开陆府这鬼地方。 李轼见她早早起来，讶然道：“娘子这么早便要离开？待小人去告知郎君。” 若萤道：“他起身了？” “小人也不知，应当快了。”李轼道，“庖厨中正在做早膳，娘子还是先用了……” “不必。”若萤道，“我还须回如意楼去看工匠做活，便不多逗留了。” 李轼见她决意要走，不好再挽留，又不敢让她独自离开，于是令人套了马车，一路送她回到如意楼去。 天亮了，不过清晨的风很冷，有些刺骨。 昨夜那屋子甚是暖和，走出来，才知道如此之冷。若萤不由地拢了拢衣裳，往手掌里吹一口热气。 回到如意楼，工匠们果然早早来开工了。 打了个招呼之后，她打发工匠们离开，而后，从库房里找到个炭盆，生了火取暖。 余光中，院子里进来个人，背着光，她以为是陆离。 待那人走近前来，她发现是赵齐。 怎会看花了眼？若萤无奈地在心里问自己。 她让赵齐一道坐在火盆边烤火，问：“怎来这么早？” “我惯于夜里做事。”赵齐道，“白日才睡。” 说着，他在火盆旁坐下，道：“你让我在元日对洛口会的三东家动手，怕是不成。” “为何？” “洛口会大乱。三东家本要趁机夺权，岂料大东家新弄来个二东家，毁了他的算盘。如今三东家不但暗地里召集了人马，还联合了官府，天亮便要对那新的二东家发难。不必等到元日，今日就会拼个你死我活。而且，二东家太强，死的可能是三东家。” “什么二东家？”若萤不解，“二东家刚殁，郑维又从何处寻来个二东家？” “你不知？” 若萤摇摇头。 赵齐颔首：“毕竟你才从陆府出来。” 若萤不解：“这跟陆府有何关联？” 赵齐道：“二东家是陆离。” 若萤吃惊的看着赵齐，好一会才确认，他说的不是别人。 她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陆离的野心。 “你可知，那三东家以什么理由发难？”若萤问。 “他说自从陆郎不知用了什么药，将二东家毒疯。前番，他也一度疯癫，恐怕命不久矣。” 若萤知道，那二东家发疯确实与陆离有关。至于三东家，那日在明面里，他是被赵齐的暗箭吓跑的。 “他有何证据可证明是陆离所为？” “他说从陆郎造访洛口会那日起，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他还说，二东家死前突然清醒过来，跟他说是陆郎所为。也不知是真是假。” 若萤不置可否。 “事已至此，你作何打算？”赵齐问。 若萤从怀里掏出玄铁令，交给他。 “仍照旧行事，不过须得提前。”她说。“你能把事情办了再睡么？” 赵齐并不多言，只“嗯”一声，收下令牌，消失在晨曦里。 吴八两到的时候，铺子里只有若萤一人。 “怪了，工匠还未过来么？”他问。 “来了，我又让他们回去了，今日休息。” “哦？”吴八两笑问，“怎的突然休息？” “今日市肆里要出事，不可久留。吴兄，你去陆府传个信，然后我们也回家去，今日再不出门。” ———— 他们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还早，杏娘刚刚做了早膳。 她听闻了洛口会将要发生的事，两眼放光，自告奋勇去打探消息。 若萤知道那边需要人盯着报信，没有阻拦。 杏娘离开之后，吴八两看若萤一直沉默，便道：“方才我去陆府传信时，卫苍就在那里。我知他的本事，有他在，你不必忧心陆郎。” 若萤看吴八两一眼：“胡说什么，我哪里忧心他？” 吴八两干笑一声：“是啊是啊，陆郎有甚值得忧心。不过话说回来，他是这如意楼的靠山，合伙人平安无事，这边生意才好顺利红火不是？” 若萤这才面色稍霁。 她站起身来，伸个懒腰。 “我昨夜没睡好，再去睡一会儿，若有什么事，便将我叫醒。”她说。 吴八两应下。 若萤本意是补觉，但睡得仍然十分不踏实，一直睡得浑浑噩噩。 她梦见自己与陆离争执，将陆离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忽而看父亲倒在地上，胸口涌血。 若萤吃一惊，忙上前抱住父亲，却发现那张脸分明是陆离。 蓦地睁开眼，脑子昏昏沉沉。 若萤揉着眼睛起身下床，推开门往外望，已然是午时光景。 陆离这妖孽，只要沾上他，自己连睡觉也不能安心。 腹诽着，若萤走出门去。 赵齐正站在她院子里的一棵树下，看着头顶的一窝鸟。 四周无人，若萤走上前去。 “你怎来了？”她问。 赵齐只将那玄铁令交还给她，道：“办好了。” 若萤接过玄铁令，那令牌还有些许微热。 “此物不可离身，你收好。” 若萤有些错愕：“这么快？” 赵齐不答：“若无旁事，我回去睡觉了。” 若萤点头：“辛苦。” 赵齐走出去，一下翻上了墙头，消失不见。 若萤将令牌握在掌心，紧了紧。 不消多久，洛口会那边就会三东家暴毙的消息。 不过，人们会发现，害死他的并非陆离，而是“闭口禅”。 这件事情，若萤本打算在元日启业时做。 元日，宜祭祖祭旗，洛口会正是适合。 为什么是三东家，而不是郑维。 因为正如陆离所言，郑维不是是台前的人物，他背后还有别人。 所以在揪出那人之前，她不打算让郑维死得太轻松。 她要他惶惶不可终日。 第四十五章 发难（二） 一整日，洛阳城里都在被一件惊悚的传闻震惊。 洛口会的三东家，今日一早，突然召集人马，要杀鸡祭旗。 此人流氓出身，行事是有名的跋扈，偏偏官府每次抓了就放，让他愈发有恃无恐。 而今日，他这般大张旗鼓喊打喊杀的人，是延年堂的陆郎。 可等他手下上百贼众个个拿着刀枪聚集而来，又备好了鸡点好了香，三东家却不见了踪影。 一刻之后，市口传来消息。 鼓楼上的一面大旗，不久前被风刮断了旗杆。待值更人去修理那杆子，大旗才揭开，一个人突然直直从里面坠了下来。 那正是三东家的尸首。 赤裸的胸膛烙着血色的红印，上头赫然是“闭口禅”三个字。 在洛阳城，任何一个混迹江湖二十年以上的人，都对这“闭口禅”的烙印不陌生。 “……闭口禅不是死了么？我听说，去年就死在了城外。” “说是闭口禅，谁又知道是不是？无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官府拿他拿了那么多年，总须有个交代。” “也是，当真难说……” 杏娘在街上走了一遭，到处都是议论此事的人，大街小巷，皆笼罩在一股人心惶惶的气氛之中。 “还有好些人，一看就是在道上做了亏心事的，心虚得很。”夜里回来，杏娘说起走街串巷的见闻，笑道，“都到庙里烧香去了，求神佛保佑。他们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季大亲自动手？” 若萤没有说话，只笑了笑。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杏娘问。 若萤平静地说：“茶楼要启业了，自是邀请大东家来喝茶。让他尝一尝父亲喜欢的茶叶。” “如此甚好。”杏娘笑道，“我亲自为大东家煎茶。” 正说着话，陆离来了。 他脸色铁青，并不理会众人，只对若萤说了句“随我来”，而后，径自入了一间耳房。 若萤知道他会来。 她让那几人自去歇息，便跟着陆离进去了。 他开门见山地问：“三东家之事，是你所为？” “是。”若萤道。 “如何做到的？”他冷声问。 “你忘了我父亲是什么人。”若萤道，“你莫不会以为，他死了，我便什么也做不了了？” “事发之时，吴先生和你刚回到此处，杏娘正在市中采买，不是他们二人。” “谁跟你说，我身边只有他们二人。” 陆离注视着她，双眸深不可测。 “其余人等，他们在何处？”他问。 “他们是我的人，非延年堂的人。”若萤昂首道，“这件事情，大掌柜不该管。” 陆离面色沉下。 “从明日起，李轼就跟着你，你去何处，他就去何处。” “为何？” “你是二掌柜，我是大掌柜。二掌柜的性命是大事，合当由我管。”陆离严肃道，“你不该让自己置身险境。你用你父亲的名号复仇，他们便会去追查‘闭口禅’相关的人，迟早查到你头上。” “那岂非正好？”若萤不以为然，“如此，我便可以知道，杀我父亲的人究竟是谁。” “若萤！”陆离面露急切之色，“复仇并非一朝一夕……” “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若萤打断道，“我用父亲的名号为你挡住了洛口会的杀招，让你安心当你的二东家，不好么？” “你无须这么做。” 若萤冷笑一声：“二东家和三东家的疯癫，你当真脱得了干系么？旁人不知，莫非我还不知么？” 陆离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东家其实说的不错，他和二东家见血就疯，便是从你步入洛口会开始的。只是他见识有限，以为那时毒药，其实不然，他们中了茧术，陷入了心瓮之中。这一切，本就是一场盘算。你早就看中了二东家的位置。我去闯洛口会，正好给了你一个时机，是么？” 陆离没有否认。 “我以为，并无不妥。”他说。 若萤颔首：“故而你我各有所求，各取所需。我不阻挠你，甚至助你一臂之力。将心比心，你也不该再拦我。不必再说你会帮我办，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办。” 她的目光明亮，神色坚定，直视着陆离。 陆离与她对视，道：“此事，你谋划了许久，是么？” “并无多久。”若萤道，“不过是在三东家突然发疯之时得了启发。” 陆离道：“你既早已心中有数，自行决断便是。” 若萤的心头稍稍松一口气，正要离开。 陆离却道：“不过，李轼还要跟着你。否则，莫怪我坏你的事。” 卫苍站在门外，突然看见若萤摔门而出。 地上，一只花瓶被摔得粉碎。 他目瞪口呆。 追随陆离多年，还从未见谁在陆离跟前这般无礼。 陆离倒是平静：“进来打扫。” 卫苍连忙应下。 ———— 若萤怒气冲冲，一面在心里咒骂着陆离，一面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才到院门前，忽而发现那只照门的灯笼亮着，有人坐在台阶上。 是高溥。 “你怎在此处？”她问。 高溥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卷书：“不困，我在此读书，顺便等你。” 说罢，他端详着若萤：“你脸色不好。” 若萤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说罢，她推开院门，往里面里走去。 “你甚是坚强，”高溥仍立在门前，对她道，“我若有你一半的勇气和能耐，便不会只知看书了。” 若萤转头。 “你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她问。 “正是。”他说，“许多人觉得无用。可我等书生，就爱说这些。” 若萤沉默片刻，走回来。 “你从未与我说过高尚书的死。”她说。 “没什么好说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亲和我深谙此理。” 若萤知道，他父亲获罪而死，是皇帝下的诏。 “你父亲是冤枉的么？”她问。 高溥苦笑：“坐到他那位置的人，若说谁是全然纯良无辜，那便是自欺欺人了。他经手的事务无数，总能挑出些可大可小的事。” 若萤颔首。 “我父亲说过，他杀的人，皆有确切恶行，无一人不该杀。”若萤道，“故而无论我父亲死于何人之手，皆要偿命。” 第四十六章 菜刀 高溥淡淡一笑：“这便是痛快之处，快意恩仇，我望之不及。我这辈子成不了你，只盼着你能成事。” “多谢。”若萤道。 莫名的，她每每与高溥说话，总觉此人有本事让人的心绪平稳下来。 不像陆离那天杀的，只会让她跳脚。 “对了，”高溥道，“你我在北邙山相遇之时，我问你与陆郎的关系，你说是朋友。可后来我听杏娘说，你二人实则有婚约在身。” 提到陆离，若萤心绪又起。 “也不尽然。”她勉强道，“此事内情颇多，但我已经给他写了退婚书。于我而言，那婚约不算数。” 高溥点点头，没有多言，行礼辞别。 若萤本以为今夜又要失眠了。 但不知是因为朝陆离发了一顿火，还是得了高溥的宽慰，她还觉得心里头舒坦些了。 躺在床上，若萤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回，她竟再度梦见了陆离。 他站在廊下，似乎就是那处栽了海棠树的花厅面前。 哪怕是在梦里，若萤也没有好脸色。 她冷眼看着陆离，似要将盯出一个洞。 他一动不动，只在那里看着她，活像个木偶，不怕她刀子一样的眼神。 对于做梦，若萤早已是经验丰富。 她知道，这是她的梦境，她大可以为所欲为，无惧他的要挟，尽情发泄。 她方才摔了个花瓶，虽不值钱，那也是她买的。 着实是亏了。 故而在这里，她还想打人。 她打量四周，看何处能寻一根木棍。那木偶却动了，从回廊那头向她走来。 “我剁了你！”若萤咬牙切齿道。 陆离停住脚步，而后，竟然凭空变出一把刀来，递给她。 若萤手握着那刀，仔细看了看，竟还是一把菜刀。 一切都很是莫名其妙。 梦境果真神奇，她想，心里琢磨什么就会有什么。 陆离直勾勾地看着她，好似在问：你何时剁我？ 若萤毕竟不曾自己杀过人，就算是在梦里，也总不能把人剁了。 她叹口气，将菜刀扔了。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问陆离。 陆离并不说话。 她将手伸了伸，够不着。 若萤不理他，转身离开。 月色很好，她在回廊上走着，陆离就跟在后头。 地上，投着他二人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交叠在一起。 “你为何总是与我对着干？”她一边走一边道，“我要留在洛阳，你偏要我回老鸦岭。我要报仇，你偏碍手碍脚。我要退婚，你偏扣住婚书。我不许你插手如意楼，你非要让李轼跟着我。” 她越说越生气，突然回头。 陆离近在咫尺。 若萤伸手抓住他的衣领，瞪着他：“昨日那人说要将侄女嫁给你，你偏说有婚约在身。你是不想娶那人的侄女，还是另有盘算？” 陆离仍看着他，少顷，唇角弯了弯。 若萤一愣，忽然觉得他的衣领在自己手中颇有实感。 再抬眼，陆离的脸映着月色，轮廓泛着微光。 她伸手，摸了摸。 触感平滑。 她又摸了摸，手指掠过他的嘴唇。 温热柔软，就像从前那样。 若萤定了定，而后，另一只手也抬起，双手捏起他的脸。 从前，他最讨厌被人捏脸。若萤每每与他玩闹，他总是皱着眉躲开。 现在，他并不会躲。 而这张平日里被人称赞为天人之姿的尊容，在她手中成了各种滑稽的模样。 “我最讨厌你！”她说，“早知你这般卑鄙，我才不会喜欢你！你当年就该与那姓景的成婚，你比她还可恶，你二人凑做一对白头偕老才好！” 陆离并不反抗，只由着她一顿揉搓。 过了一会，若萤觉得手酸了，终于停下来。 陆离依旧站在月光下，全然没有一点脾气。 若萤心想，果然是在梦中，连陆离也显得不太聪明。 不聪明的好，太聪明只会气人。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之时，天已经微亮。 床边的蜡烛忘了熄灭，早燃尽了。窗户的厚绢有外面树木的影子，微微摇动。 虽离开了梦境，但她想起自己对陆离说的话，竟是清晰得很。 还有，手上的触感。 若萤伸出手来，看了看，只觉一切都甚是真实。 这个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再度查看自己的手臂，上头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蛊虫的印记。 想来，自己曾经历过茧术，又从中挣脱，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陆离，这个能用茧术操控别人的人，在她的梦里，也会由她摆布。 例如，她那时真想砍陆离，陆离就给她递刀子。 她对陆离又骂又捏，陆离也全然不躲。 这么想着，心中忽而畅快起来。 若萤重新倒回床上，看着头顶的幔帐。 不聪明的陆离果然好相处些。 做梦去吧，梦里才有。 ———— 教若萤意外的是，用早膳之时，陆离竟是来了。 蓦地看到那张脸，若萤有一瞬的愣神。 “我来与你商谈如意楼的公事。”陆离在她对面坐下，却转向不远处的吴八两和高溥，“二掌柜说，日后，高公子理账，吴先生在前头主事。如此安排，二位以为是否妥当？” 吴八两与高溥相视一眼，笑说：“我以为并无不妥。我过去虽是管伙房，不过如意楼的买卖已经看顾多年，并无不熟悉之处。” 陆离看向高溥：“高公子意下如何？” 高溥道：“在下亦以为并无不妥。” 陆离道：“如此说来，我不必派人来打下手？” 众人有些诧异，不由地交换眼神。 听陆离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来征询意愿？ “确是不必。”杏娘旋即道，“陆郎实在多虑了，这如意楼的买卖，我们熟络得很，并无难处。” “如此，李轼也可不必来了。”陆离又问。 若萤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陆离这话是对她说的。 李轼不用跟着了？ 心头一喜。 却听陆离继续道：“我身为大掌柜，确不该将事务交与旁人。此间新张，正是用人之时，我若事事不熟，岂非失职？” 若萤忽而觉得这话味道不对：“你的意思？” “日后，我会时常过来。”陆离看着她，“亲自巡视。” “这大可不必。”若萤忙道，“你还有延年堂。再说，我等先前约好，大事与你商议，小事我可自行做主……” “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自由我来决断。”陆离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说罢，他从容起身，向众人一礼，转身而去。 若萤瞪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悔。 昨夜不该心慈手软。 就算只是做梦，也应当将他剁了才是。 第四十七章 茶单（一） 洛口会里里里外外，挂满了白幡。 郑维坐在堂前，看着跟前的两块灵牌，一动不动。 他大伤未愈，形容消瘦，脸上也少了血色，看上去似骷髅一般。 “‘闭口禅’明明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咽气的，总不会还能再活过来？”他喃喃道。 “眼见为实。你怎也跟着那些愚民一般，疑神疑鬼。”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人正在灵前上香，“‘闭口禅’再了得，他也是血肉之躯，死了便是死了，没有活过来的道理。他的仰慕者众多，打着他的旗号来寻仇，也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你现在才跟我说这个？”郑维忽地露出怒色，拉住他的袖子，“他既有众多仰慕者，我又如何抵挡？他们动了老二和老三，下一个是谁？这全是冲着我来的！他们知道我当时在场，故而拿我开刀。可我为何在场？是先生你让我去的！你说你亲自去多有不便，让我去盯着‘闭口禅’咽气。可我什么也没做，凭什么让我来当这冤家？” 黑衣人的目光冷冷扫过。 郑维迟疑片刻，松了手。 黑衣人将香插上，站起身来。 “你觉得冤枉，那是因着你从来不觉得你我一家。你是洛口会，我是崤山盟，出了门，便井水不犯河水，是么？” 郑维没有说话。 “你忘了，你是如何坐到今日这位置上的？” 郑维听得这话，神色一滞。 “先生此言见外了。”他的声音和缓下来，“之下不敢。” 黑衣人笑了笑：“郑维，不可忘本。你扪心自问，你有今日，是谁的功劳？你又为崤山盟做过什么？” “我……”郑维想说给了不少钱财，但触到黑衣人的目光，没敢说出口。 黑衣人拍拍他的肩膀：“莫怕，洛口会自不是那软柿子，崤山盟也不是。谁敢强出头，把他的脑袋割下来，送他去与‘闭口禅’做伴就是。” “先生说的是。”郑维唯唯称道。 黑衣人望着灵位，摸了摸胡子：“现在，你可与我说说，陆离是怎么回事。” ———— 洛口会出殡，可谓轰轰烈烈。 郑维由几个手下用肩舆抬着，亲自为死去的二东家和三东家送行。 据前去看热闹的杏娘说，送殡的队伍特地绕了大半个洛阳城，往官府走了一遭。两副棺材齐齐往官府跟前摆，几百号帮众同时哭天喊地，求官府给一个公道。 “你不知那场面有多滑稽、”杏娘道，“我还以为洛口会的人个个称兄道弟，怎么说也该情同半个手足，结果我看他们哭了半日，连眼泪也没几滴，还有人笑着哭的，当真做戏一般。” 若萤倒不意外，道：“可见他们也毫无头绪，只能把事情闹大，让官府来帮忙。” 杏娘意味深长道：“可惜我去的时候，不曾见到新的二东家。也不知他哭了不曾？” 她指的是陆离。 说实话，若萤至今觉得匪夷所思，也不知他究竟如何得了郑维的信赖。 “我不知。”若萤道，“不过你方才去看热闹的时候，他差人送信来，说今日会过来一趟，过目采买清单。” “这倒是件正经事。”杏娘道，“我昨日还跟八两说，过去采买都是季大和刘小刀操持。譬如茶叶，过去采买的商号在江宁，路途遥远。当下元日快到了，须得走漕运才能及时。那洛口会就是靠漕运起的家，如今陆郎在洛口会能说上话，漕运一事须得靠他。话说回来，这是他主动提的么？” “自是我提的。”若萤理直气壮地说，“他要当大掌柜，莫非只发话不做事？” 没多久，陆离如约而至。 他没有戴孝，不过身上的衣裳很是素净，倒是衬得那面容精神焕发。 若萤将采买清单都给他。 这清单是她和高溥、吴八两共同商议的。 对于洛阳风土，没人比高溥更了解。 故而采买清单上列出的用物，大多是根据高溥的意见所修改。 陆离仔细看着，颇是认真。 他每每公事公办之时，身上总有一股沉静的肃杀之气。 若萤坐在一边，总觉周遭安静得让她不自在，心想，时辰怎么过得这般慢。 她忍不住又回忆起昨夜梦里的那把菜刀。 也不知道砍人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心道。 “这紫霜云雾茶，便是此间的招牌？” 若萤抬眼，陆离正翻过一页，并不看她。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正是个大掌柜问话的架势。 “紫霜云雾茶本是自庐山引种，因气候有别，其色香味又与庐山云雾不同。最好的紫霜云雾，皆来自老鸦岭。我父亲在时，当地几个大茶农与如意楼交情颇深，因此，如意楼总能买到最好的紫霜云雾。我看洛阳并无此物，想着用来做招牌，最合适不过。” “我听闻紫霜云雾入口苦涩，有人爱之不得，但多数人避而远之。我以为此举有待商榷。” “所谓紫霜云雾入口苦涩，乃是误解。我曾随父亲拜访老茶农，听他们说，紫霜云雾的采摘最是讲究时机。须是早晨浓雾笼罩，太阳将升未升之时，故而每日采茶的时机拢总不超过一炷香。过早则浓苦，过晚则发涩。若将过早和过晚的茶叶混在一起，则又苦又涩。真正上好的紫霜云雾，不但入口不苦不涩，且香浓醇厚，回甘绵长。便是在江宁，大多数人也不曾品尝过。也因得市面上次品横行，紫霜云雾的名声被败坏，极品紫霜云雾有价无市，十分可惜。” 陆离不为所动：“虽是如此，可既然名声已成，便无从破局。” 若萤道：“并非无从破局，高溥说起了一计。” “哦？” “定襄公主近日要回洛阳了。据高溥所言，这位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小女儿，亦是圣上胞妹，地位尊崇，其爱用之物，总能受洛阳贵胄追捧。恰好，定襄公主平日里最爱云雾茶。若能将紫霜云雾送到她跟前，得她一句褒扬，这茶想不翻身也难。” 陆离看她一眼，道，“定襄常年在外礼佛，回京之事是刚刚定下的。高公子足不出户，又是如何知晓？” 若萤不以为然：“谁说他足不出户。前几日，杏娘为他易容，让他跟着吴兄到市里走了一趟。这消息，是他在市上听见的。” 陆离道：“此人被官府通缉，一旦被发现，连你也是死罪。你倒是放心让他出门。” 若萤道：“我那住处着实逼仄，总将他关在里面，难免郁闷。那易容术很是可靠，让他外出透透气无妨。” 陆离道：“你待他甚好。” “那是自然。”若萤道，“他可是我的伙计。” 陆离不予置评，将手上的清单放到一边。 “那么，你打算何得到定襄公主褒扬？” 若萤微笑，看着他：“这便是大掌柜的事了。” 第四十八章 茶单（二） 陆离看着若萤：“我的事？” 若萤已然胸有成竹，道：“高溥说，公主从小体弱多病，并不常在人前现身，纵然是宫中命妇也少有见到她的机会。奈何太后和圣上着实疼爱她，故而京中也多的是逢迎追捧之人。也是因此，就连高溥也想不出让公主来为如意楼品茶的办法。” 陆离道：“他想不出来，我便可想出来？” 若萤道：“堂堂延年堂主人，如意楼大掌柜，总不会连伙计也不如。” 她说话的神色，诚挚且狡黠。 陆离看着她，少顷，亦淡淡一笑。 “想来，这主意也是高公子提的？” “非也，是我提的。”若萤说，“大掌柜这般关心如意楼，不惜百忙之中亲自巡视，可见诚意。我初到洛阳，自是在宫廷毫无门路；高溥虽出身洛阳世家，却被朝廷通缉不得露面。幸好大掌柜在洛阳人情通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此事关乎如意楼兴衰成败，大掌柜必不会推脱。” 这话说得，似吹捧又似讥讽。 陆离并不理会，道：“你不必激我。许多事，纵然我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办到。尤其是宫里的事，难上加难。” 若萤心里“嘁”一声。 她不会无缘无故地给陆离出难题。 前几日，陆离带回陆府的那一群宾客里面，有一位，陆离称呼为卢公，那人又自称能向内史令进言。 她向高溥打探过了，有这等身份的人，只有内史令吴况的妻弟卢玉庭。 此人，也正是当今太后的表弟。 高溥说，卢氏一族与太后往来频繁，而定襄公主就宿在太后宫中。只要能让卢玉庭帮忙，将如意楼的紫霜云雾献到定襄公主跟前，并非难事。 当然，这办法是若萤自己想的。 陆离这深不可测的妖孽，恐怕还有别的更省事的办法。 她决定继续激他，微笑道：“大掌柜何必自谦？大掌柜神通广大，我以为总有办法的。若是大掌柜有什么难处，何不直言？” 陆离倒也不推脱，道：“若事成，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原来是藏着这等埋伏。 若萤笑笑，问：“这都是为了如意楼好，大掌柜还与我谈条件？” “你若是将如意楼交给我，本不必这般折腾。我是遂了你的心愿，才将如意楼交给你，也才有了今日这事。我让步于你，却不能与你谈条件么？” “什么条件？” “我知道你要找郑维算账，我要你暂且先按下。” 若萤愣了愣。 她原以为陆离又要扯什么让她离开洛阳的鬼话，没想到，竟是郑维。 “恕难从命。”若萤冷下脸，毫不犹豫地说，“我不管你与洛口会如今是什么关系，你做你的买卖，我算我的账，可互不打扰。你若要坏我的事，我绝不答应。” “我并非要坏你的事。”陆离道，“我说的是暂且按下。” “暂且是多久？” “一个月。”陆离说，“就快过年了，等年后你自可办你的事，我绝不阻挠。” 若萤迟疑片刻，觉得一个月似乎也不算太久。 陆离继续说：“你若答应，我还能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郑维的母亲过七十大寿，他要大大操大办，届时，宾客不少。” 听到这个，若萤来了兴趣。 与杀郑维比起来，摸清他底细和背后利害关系更为重要。这等场合，必是洞悉详情的绝佳去处。 “何时？” “后日。” 若萤觉得有趣。 “可他今日才替两个东家办了丧事，其中一位还是他的表弟。难道后日便要接着办喜事？” “正是如此，可见这寿宴他非办不可。”陆离道，“你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若萤了然。 看来，要么郑维对两位东家的死并不在意，要么如陆离所言，这寿宴有要紧的玄机。 她想了想，看着陆离，问，“今日发丧，你为何不必去？” “我为何要去。”陆离道，“三东家死时，他的手下正在聚集，发誓要来取我首级。我不追究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去送葬？” “二东家的死，你脱不了干系。”若萤道。 “此人恶贯满盈，洛阳城中无人不痛恨。”陆离淡淡道，“他的死乃是大快人心，我更无为他送葬之理。” 若萤道：“如此说来，你是替天行道了？” “你说过你父亲从不杀无辜之人。”陆离注视着她，“我亦是如此。” 若萤愣了愣。 没想到，他如此理直气壮，竟还突然提到父亲。 心里不屑地哼一声。 不过细思之下，陆离这个条件很好，自己若是拒绝，便着实是感情用事了。 “便如你所言。”她说。 若萤发现，但凡撇清了情绪，陆离其实是个决断清晰的人。 三言两语地把清单定下来之后，陆离就随即吩咐下去，将派船南下的事情定得又快又稳妥。 夜里，她又梦见了陆离。 “我们日后便这般相处吧？有商有量，我再不拿菜刀砍你，你也别再找我的麻烦。”她说。 陆离身上仍穿着白日里的素净衣裳，似乎与月色融为一体。 “你若是再找我麻烦，我就径直把菜刀扔到你的脑门上，知道么？”她又凶巴巴道。 陆离还是与上次一样，什么话也不说。 那模样，目光温和，倒是与初识时一般纯良。 若萤叹了一口气。 可惜是个梦里的木头。 她低头看他的手。 那手指修长，但骨节又并不突兀，很是好看。从前，二人相约在海棠林里见面的时候，若萤就喜欢牵着手，与他一边散步一边说话。 她拉起来，手掌和手指的触感，仍是真实如从前。 “你若是不曾对我用茧术就好了。”她说，“那样，我也不必恨你，你我说话也不必那么累。今日我说的那些办法，是我仔细考虑才想出来的，若是以前，你也必定一口答应下来，对么？” 没有人接话。 少顷，若萤松开了他的手。 “你今日说起父亲，倒是提醒了我。”她望着他，道，“他虽给我留下了许多东西，但于我而言，最珍贵的只有如意楼。我在如意楼的日子，是此生唯一得以与父亲相伴的。故而为了它，我可将其他都交与你。我恨你，却还要依靠你，愿你可叱咤风云，独当一面。你说，我可是十分别扭可笑？” 陆离注视着她，月色映在双眸之间，落下一片浮光。 第四十九章 崤山盟 这些日子不乏刀光剑影，若萤愈发觉得，自己须得好好学一学如何防身。 第二日起身后，她就在院子里练吴八两教她的刀法。 她练习得很是勤快，不曾松懈，连吴八两也夸她有进步。偶尔，她也找杏娘来切磋，只可惜总是被杏娘三两下化解。 若萤知道杏娘他们是历练多年的高手，自己比不得。纵然如此，自己也不可连流氓也对付不得，事事躲在别人身后。 突然间，她察觉身后似有动静，急忙转身，她认出了那人。 是赵齐。 心里松了一口气。 若萤知道，郑维那边有消息了。 自从洛口会三东家死后，若萤就一直让他暗中监视郑维。 “他见了许多人，不过多是洛阳城里的商号，前来吊唁的。除了一人，此人名唤石九机，是崤山盟在洛阳的头领。” “崤山盟？” 赵齐的脸色颇为严肃：“正是。” “是谁？” 赵齐愣住：“你不知崤山盟？” 若萤摇摇头。 赵齐欲言又止。 “你若不知，去问杏娘吧，她知道的比我多。我夜里再来。”他说罢，拱拱手，告辞了。 他言语中的闪烁让若萤越发好奇。 她旋即去了杏娘的屋里。 杏娘正在镜子前调胭脂，见若萤前来，她招招手，笑道：“你瞧我这胭脂可好？昨日刚买的。” “崤山盟是什么？”若萤坐到她跟前，问道。 杏娘的神色微微僵住。 “怎么突然问起崤山盟？”她继续调胭脂。 “想来，你知道。” 杏娘用手指沾一点胭脂，在手背上晕开，道：“不就是崤山的大门派，算是江湖上的名门了，有些祖宗传下来武功绝学。怎的问起这个？” 若萤不答，接着问：“我父亲和崤山盟有什么关系？” “都是些陈年旧账了。” “哦？” 杏娘叹一口气，将胭脂盒子放下。 “我方才说过，崤山盟有武功绝学，你父亲便是崤山盟掌门的嫡传弟子。以你父亲的才干，若是当年没离开崤山盟，搞不好现在就是掌门了。” “还有这事？”若萤讶然，“为何你们不曾告诉我？” “又不是什么光采的过往，且你父亲早已与他们恩断义绝，说来做什么。”杏娘道，“季大虽然是掌门的嫡传弟子，不过他在约莫二十三四岁时就被逐出崤山盟，还被下了追杀令，东躲西藏整整一年。” “为何被追杀？”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反正我不曾亲历。只听说，崤山派骂他犯了欺师灭祖的大罪。不过我倒是听到些别的传言。崤山盟那时的掌门姓温，他本打算把独女嫁给季大，还订了婚。可季大后来遇见了你母亲，便退了亲。温掌门怒其背信，将季大打下大狱。你父亲不从，偷偷逃走，于是温掌门便将其除名，还下令追杀。” 若萤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父亲和母亲竟有这般过往。 杏娘道：“如今你知晓了？你父亲对你母亲，实则确有深情。” 若萤一时默然。 她对父亲和母亲的过往，的确知之甚少。自她记事起，母亲就总是在等着父亲，而父亲总是让母亲失望。如今得知这事，她只觉心中诸多滋味，复杂不清。 “而后呢？”她接着问，“我父亲与崤山盟可和解了？” “后来的事，都是季大当年闲聊时与我们说的。”杏娘道，“季大在被追杀的那一年，跑遍了大江南北。他故意去战乱之处，那里多数人不敢去，他藏身其中，反倒安全。正是因为这个缘由，他机缘巧合救下了深陷乱军之中的高尚书。高尚书颇是感恩，待重新掌权后，亲自出面为季大平息了这场恩怨，追杀便也不了了之了。” 若萤道：“如此说来，崤山盟后来再未寻仇？” “至少在我追随季大的日子里，崤山盟不曾来找过麻烦。” 若萤不由沉吟。 “崤山盟若是因高尚书强压而愿意息事宁人，只怕未必服气。后来，高尚书失势，父亲也遭了毒手。”她说，“二者之间，可有关联？” “这是说到何处去了？”杏娘不解，“你还未告诉我，为何突然问起崤山盟？” 若萤将方才赵齐所言告诉杏娘。 杏娘讶然，脸色变得有几分凝重。 “这并无实据。”她思索了一会儿，摇头，“江湖上的人，互相结交往来，是再寻常不过之事。赵齐不过是看见崤山盟的人出入洛口会，他们各是地方一霸，逢得红白之事登门，更在情理。一切还须再探，你切莫操之过急。” 若萤看杏娘认真的样子，心里明白，这崤山盟必是不好对付。 夜里，赵齐再次造访。 若萤问：“你的身手，可是出自崤山盟？” 赵齐道：“我等多少有些自己的本事，不过自从追随季大之后，也从他身上学了不少招式。季大既是崤山盟的嫡传弟子，我等也必定会带上些崤山盟的路数。如此说来，也算是了。” 若萤明白了杏娘的担忧。 他们都是徒弟，崤山盟是师父。徒弟打师父，只怕难有便宜可占。 “你作何打算？”赵齐问。 “没什么打算，”若萤思索片刻，道，“你从今日开始休憩，一个月后再回来。” “为何是一个月？” 若萤没有回答，只道：“去吧，等如意楼元日启业，你若得闲，可以过来喝茶。” ———— 次日，便是郑府的寿宴。 照着早前计议，若萤身着男装，打扮成陆离的表弟，随他赴宴。 “你表弟是什么模样？”若萤问，“我可让杏娘参照，将我易容成他的面容。否则，我改日再碰到那些人，被他们认了出来，岂不惹麻烦？” “我表弟人在江宁，又无画像，如何参照？”陆离道，“既是郑维母亲的寿宴，你我皆不过是看客。只要你规规矩矩跟在扈从之中，旁人不会在意你，亦不会记住你的模样。” 若萤却不这么认为。 陆离的长相本就惹人瞩目，加之近来荣登二东家宝座，还一口气开了许多铺子，在洛阳俨然是个无人不晓的红人。 “还是画胎记吧。”若萤指了指自己做脸颊，比划道，“或者一颗大痣。” 陆离看她一眼，显然很是嫌恶。 “我说不必就是不必。”他淡淡道，“但凡画了一丝半点，我便不带你去。” 若萤索性作罢。 反正惹出麻烦来，也是在他的头上。 当日，若萤只让杏娘将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再穿上新买的衣裳，像一个贵气的小公子。 她左看右看，觉得虽然她个头上和陆离没法比，可模样上却一点也不输他。 对此，若萤颇为自信，上车后，她问陆离如何。 “平平无奇，很是一般。”陆离道。 说罢，他将目光移向车窗外。 明明好得很，早知如此，就该真画个胎记恶心他。若萤心里“嘁”一声。 第五十章 寿宴（一） 洛口会是运河上的漕运大帮。纵然近来时运不济，折了两个东家，但倒还运转平顺，不影响其地位。 洛阳城里多的是要依托漕运的生意人，故而郑维为母亲办寿宴，城中大半商贾纷至沓来。 郑府门前，张灯结彩，车马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而陆府的马车一到，门前早已有人为他开辟出道路来，众人纷纷上前行礼。 若萤听到众人称呼他“陆郎”，不由地问随行的李轼：“这里是洛口会的地盘，为何无人称陆离为二东家？” 李轼笑道：“陆郎是洛阳三市的陆郎，而二东家只是洛口会的二东家，孰高孰低，他们心中自有掂量。” 如若萤所料，陆离一行颇受瞩目。 除了陆离本人，以及排作长龙的寿礼，还有若萤。 她跟在陆离的后面，只觉不少目光投过来，在自己的脸上打量。 “这位小公子是……”她听到有人向陆离问。 “这是在下表弟，姓季，家里头唤二郎。”陆离答道。 “原来如此。”那人旋即笑盈盈地也向若萤行礼，“季公子幸会。” 若萤从善如流，也微笑着见礼。 看着一路上收获的视线，若萤心想，还说什么平平无奇，果然是个瞎子。 陆离并不停留，径自往堂上而去。 没多久，郑维身边的管事出来迎他，请他去郑维房中说话。 陆离颔首，却对管事道：“我这表弟新到洛阳，不熟规矩，又舟车劳顿。还请管事为他安排一个下处，让他歇息。” 管事忙道：“小人遵命。” 若萤却不愿意，待管事离开之后，压低声音道：“我不去，待在屋子里还如何观察。” 陆离望着不远处来往的宾客，神色平静：“那我便让你睡过去，待宴席完毕了再叫醒你。” 若萤瞪着他。 她已经许久不曾听此威胁。 “你那茧术对我早不管用了。” 陆离淡笑：“上次是我手下留情。你不信，大可一试，便知管不管用。” 他说这话时，神色温文，却让若萤狐疑不已。 若萤想了想，还是眼前的事更紧要，不必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与他内讧。 “我要等多久？” “宴席要开了，他也不会耽搁许久。说几句话，我便去接你出来。” 他的脸上仍带着笑意，颇有些迷人的温柔。 若萤愣了愣，余光瞥见好些人正往这边张望。 原来是在演兄友弟恭，倒是跟真的一样。 她于是也露出笑容：“小弟自当听兄长的。” 这般大喜之日，郑府的人招呼得十分周到。若萤被领到一处小厅里，没多久，仆人呈上茶水糕点，一看便知，是专门从外头请来庖厨做的。 若萤拿起一块尝了尝，没坐多久，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仆人，定睛看去，却进来个小公子。 十五六岁的年岁，比她小一些。 他见了若萤，颇几分羞赧，拱手做了个礼，问：“敢问足下是陆郎的表弟，季二郎么？” 若萤旋即放下糕点，还礼道：“在下正是。” “在下姓卢，有一事，想向公子讨教。” 姓卢？ 若萤心思一转。 在如意楼里待了几年，若萤的生意经或许练得不怎么样，可看人的本事倒是已然有了许多心得。 这位小公子，看穿着打扮，并不十分惹眼，甚至不如今日来的商贾宾客们华丽。可再细看，无论衣料还是身上的配饰，都绝非寻常人可有。 再看他眉目间的神气和言行举止。虽有些青涩，举手投足却是大家风范，也绝非市井商贾之家可培养。 既出身官宦人家，又姓卢，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若萤微笑道：“公子客气了。不知公子想问什么？” 卢公子清了清嗓子，道：“听闻陆郎在江宁家中早就定下一门婚事，可有此事？” 若萤讶然。 上次在陆离的宅子里，她听卢玉庭提起，他家侄女可与陆离婚配。 看来，卢家是认真的。 想到这里，若萤饶有兴味。 她笑眯眯地请卢公子坐下，给他斟了一杯茶，又将点心推到他跟前。 “并非在下不肯透露。”若萤忽而露出遗憾之色，道，“可在下出来时，家父叮嘱过，不可在人前议论表兄私事。故而卢公子问起此事，在下恕难回答。” 卢公子一愣，忙道：“季公子言重了，这实非议论陆郎私事。在下只问有无，并不问其他。” “如此，公子何不亲自去问表兄？” 卢公子愣了愣，神色变得尴尬，红着脸，支支吾吾。 若萤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把握，在一旁坐下，道：“不瞒公子，在下看卢公子面善，自觉与卢公子十分投缘。公子若要想知道有无，告诉公子也无妨。” 卢公子双眼一亮。 “在下也觉得与季公子十分投缘。”他说， 若萤看着他期盼的眼神和泛红的双颊，认真道：“表兄在老家，确有一门亲事。” 卢公子露出失望之色。 “竟是真的？”他又问，“可为何陆郎迟迟不成亲？” “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若萤凑上前去，小声道，“那与他订婚的女子，心中另有所属，不愿与陆郎成亲。” 卢公子神色一震。 “莫非竟有人比陆郎还好？” “这话，在下也不好说。”若萤叹一口气，都爱，“表兄才干样貌样样顶尖，说起来，不该被人比下去。可偏生那女子心中还挂着儿时发小，说自幼的情谊最教她难以割舍。在下看来，那女子如此痴心，的确是真情流露。而表兄又来了洛阳，于是这婚事便暂且搁置了。” 卢公子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如此情形，却非长久之计。不知陆郎家中作何打算？” “那女子是独女，家里疼爱，本打算顺着她，与表兄退婚。两家是世交，把话说开了，看在过去的情份上，理应好聚好散。可问题就出在表兄身上。” “哦？”卢公子看着她，问，“莫非陆郎不愿退婚？” 若萤点头。 “为何？莫非陆郎认定了那女子，非她不娶？” 第五十一章 寿宴（二） 若萤又摇摇头。 “这倒不是。表兄虽不退婚，却也对他那未婚妻漠不关心。实不相瞒，他还曾与在下说过，那未婚妻相貌平平无奇，很是一般，非他所好。” 卢公子不解：“那……又是为何？” 若萤指了指自己的脸：“说到底，还不是面子上过不去。堂堂陆郎，竟然被人退婚，说出来实在有伤颜面。故而表兄一直以亡父遗愿为由，拒绝退婚。可他不退，以婚书要挟，那女子亦不能嫁，生生耽误了两家人，世代的交情也几乎断了。” 卢公子恍然大悟。 “那……陆郎的家人不曾劝么？” “自是劝了。可如今，我表叔驾鹤西去，表兄便是陆家家主。他一言九鼎，行事又十分强硬，家中谁人能劝得动他？再者，如今表兄常年待在洛阳，家人远在江宁，实在是有心无力。不瞒公子，此番在下前来洛阳，就是受了家人委派，要好好劝一劝表兄。不过长辈们都劝不动，在下恐怕也难有所作为。” 卢公子仿佛感同身受，道：“公子辛苦！” 若萤扼腕：“在下倒是盼着，看看洛阳可有哪位与表兄交好的贵人，帮在下说道说道。或是另起一门亲事，让表兄心甘情愿将这婚书解了。在下也好安心回家，跟家里头有个交代。” 卢公子看着她：“贵人？” 若萤即露出后悔之色，忙道：“在下一不留神就说多了，都是些胡言乱语，公子切莫当真。”说罢，她亲自为卢公子斟茶，道，“若这番话让表兄听到，他必是要将我撵回老家去。还请卢公子为在下保密才是。” 卢公子忙笑笑，道：“季公子放心，在下必不说出去。” 说罢，他捧起茶盏饮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脸上的神色颇是复杂，时阴时晴。 左不过年纪尚浅，喜怒都写在脸上。 若萤觉得自己简直老奸巨猾。 卢家的人看上陆离，陆离推辞，当然也并无不可。但卢家的上头，有太后。 看这位卢公子来打探消息的劲头，卢家恐怕是颇有些决心了。 也不知那妖孽到底又用了什么法术，让这些权贵如此非他不可。 不过这都是他自己招惹来的。嘴上说拒绝，焉知不是欲擒故纵？ 若萤想，与卢家结亲，怎么看都是好事。若是再进一步，得一个太后的赐婚，那简直可让他平步青云。 事成之后，陆离该好好谢她才是。 想到此处，若萤又看一眼那位卢公子，继续装模作样：“在下疏忽了，说了这么许久，还不知公子家中的商号？” 卢公子的神色蓦地有些慌乱起来，红了脸颊。 “不瞒季公子，我家并非经商。” “哦？”若萤露出讶色，即道，“原来卢公子并非出身商贾？怪不得谈吐不凡，远不似我等俗人，着实惭愧。” 卢公子忙摆手：“季公子过谦。在下以为季公子相貌俊秀，举止文雅，京中贵胄也无法比拟。” “卢公子着实过誉，在下岂敢与京中贵胄相提并论。”若萤微笑。 莫名的，这话令她十分受用。 要是陆离也在这里就好了，他该听听，再好好自省。连初次见面的人都说她俊秀，他竟敢说她平平无奇。 “时候不早了，”卢公子似想起什么，站起身来，道，“在下今日亦是随家人前来，不多时便要回去。不知今日之后，季公子可还留在洛阳？” “在下留在洛阳过年。” 卢公子露出笑意：“哦？不知日后在下去何处寻季公子？” “丰都市西北有一处茶楼，名叫如意楼，元日启业。卢公子若要寻在下，可至如意楼，说找季二郎便是。” 卢公子应下，而后作辞。 他离开时，经过院门，正巧与陆离打了个照面。 陆离显然与他相识，停住脚步。 卢公子显然没想到会遇见陆离，又红了脸。 “卢公子怎的在此？”见礼之后，陆离朝厅上的若萤瞥一眼，和气地对卢公子道，“方才在下还见到了府上管事，说卢公子不见了，四处寻找。卢公子何时到了此处，怎地无人通报？” 卢公子忙道：“我是出来看热闹的，家人并不知晓。我这就回家去，陆郎当做从未见过我，可好？” 陆离微笑：“自当从命。” 卢公子道了声谢，而后，快步离开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陆离走进来时，已经敛起笑意。 若萤想，卢公子真该看看他变脸的样子。 “他迷路了，来问路的。我说我不过是个客人，亦不知怎么走。”若萤随口胡诌一番，问道，“他是何人？” 陆离深深看了若萤一眼，道：“无关紧要之人。时辰不早，走吧。” 若萤应下，随他往外头走去。 才走了两步，陆离忽而回头。 “稍后紧跟着我，莫跟丢了。”他叮嘱道。 “知道了。” 郑维此番大操大办，可谓下足了血本。 从前院到前堂再到临近的花园和各处空地上，已经摆满了酒席。俳优演戏，伶人奏乐，四处皆是饮酒说笑之声，喧嚣热闹。 陆离带着若萤来到堂上，只见郑维已经坐在了上首。 见陆离来到，他笑眯眯地招手，让陆离坐在临近之处。 郑母与女眷一道，在后花园里，此间也可听到那边传来的笑语。 若萤坐在陆离的身后，打量四周。 能坐在堂上的，都是与郑维关系密切的人。近处的几位贵客，皆是大商号的主人，其余的也都是若萤见过的面孔，竟无一人与崤山盟有关。 莫不是白来一趟？ 若萤心中正盘算着，忽而听堂上有人笑了两声，高声道：“大东家，我前两日看你在官府前哭得撕心裂肺，有句话我不吐不快。那‘闭口禅’不过死人一个，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教人好生不齿。” 若萤抬眼看去，只见是个胖子。 他说话中气十足，挑事的架势也十足。 此言一出，堂上竟很有些应和之人。 若萤这架势，料想来今日的这些宾客，也并非人人只想着来喝酒。 第五十二章 寿宴（三） 只听那胖子接着说：“我听闻，三东家出事之时，正要上陆府闹事。正当关头，他竟暴毙在闹市之中。人人都说那是‘闭口禅’所为，照我说，这根本与‘闭口禅’无关，不过是有人故弄玄虚，为的是掩人耳目，将杀三东家的罪名，归于一个死人身上！“ 郑维见状，安抚道：“多谢刘掌柜仗义执言，不过此事官府还在查，此时下定论，为时尚早。今日是家母寿宴，不谈旁事。” 他说罢，令人前去替刘掌柜斟酒，刘掌柜忽地将酒坛推开，烈酒洒了一地。 “官府？”刘掌柜起身拱手道，“大东家，在下与三东家情同手足，见他惨死市口，心如刀割。请恕在下直言，此事无须官府，在下就能断个明白！” 郑维冷下脸来：“刘掌柜慎言。” “在下豁出去了！”刘掌柜突然指着陆离，“在下以为，此人就是凶手！” 陆离正在举杯，手微微顿住 “你疯了？”有人忙上前拉住刘掌柜，劝道，“今日办喜事，还是……” “我没疯！”刘掌柜甩开，道，“这是三东家亲口跟我说的！他说姓陆的头一回到洛口会，这里就出了大事！他和二东家都用过延年堂的药，竟接连发疯！大东家，如今为大东家疗伤的也是这姓陆的手下！二位东家都丢了命，大东家还要信他么？” 话音刚落，堂外突然冲入一群人。 只见他们有备而来，个个手持长刀，皆是原本三东家的部下。 见得这场面，堂上有人惊叫起来，宾客们四散躲避，顿时一片混乱。 “你们疯了！”郑维大喝一声。 那无赖的首领也大喝：“大东家今日不让我们除了陆贼，我等不能善罢甘休。” “我是大东家，你莫非要反？” “我等不反，我等只除恶人！” 郑维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却转过头来，看着陆离。 “二东家以为，这该如何是好？还请二东家与弟兄们解释两句？” 若萤冷眼看着，只觉这戏着实拙劣。 这群流氓嘴上喊着要给三东家报仇，但显然站在后面指使的，另有他人。 陆离不紧不慢将酒喝尽，将酒杯放下。 而后，他也站起身来，向郑维一揖， “清者自清。在下已经拿出诚意，大东家仍不能信任，在下亦无法。” “陆郎言重了。”郑维的声音平静，“自二弟三弟暴毙，众兄弟之中便流言四起，着实于大局不利。今日，众兄弟既齐聚一堂，便正好可由二东家亲自破除谣言，给众弟兄一个交代，也好教他们安心。” 陆离道：“如此说来，大东家信我？” “我自是信任陆郎。” “既如此，那日三东家要杀我这洛口会的二东家，大东家为何毫无作为？” 郑维喟叹道：“此事，我确有失职之处。只是当时我大伤未愈，恰卧病不起。得知此事之时，三东家已经殒命。” 陆离没有理会，只环顾四周，而后，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气势汹汹的众人看着，不明所以，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陆离将那酒洒在地上。 “今日之事，我迟早会查个水落石出。”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有话在先，谁若敢动手，便只有死路一条。方才这酒，就是送他上路的。” 众人相觑，片刻，刘掌柜大笑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势单力薄，还敢来威胁我等弟兄！” 陆离却道：“不是我说的，是大东家说的。” 郑维不解，正要说话，忽而见管家匆匆跑来：“大东家！黄门侍郎崔公来了！” 外头又是一阵喧闹，郑维看去，却见众人被分开。 一人被簇拥着，朝这里走来。 那容貌，郑维是识得的，正是他一直以来小心奉承的崔行之。 郑维大吃一惊，突然如梦初醒。 崔行之原本是都水监，如今竟成了黄门侍郎。 而他郑维，向来自诩是崔行之的心腹，竟对此一无所知。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离。 陆离并不看他，那眼睛望着堂外，但似乎也并不是在看崔行之，只觉那目光深不见底。 郑维想起那日，陆离对他说，会让崔行之高升，以此解开崔家对他的施压。 郑维当初并不当真，只是图陆离的钱财，假意用二东家的名头交换，打算日后寻个由头将他除掉。 没想到，这陆离竟是说到做到。在郑维眼中难如登天的事，他竟是这么快就办成了。 郑维感到自己的脊背正在发凉。 “来人！”郑维咬牙，突然对左右喝令，指着刘掌柜等人，“将这些反贼拉下去！” 而后，他不再理会贼人们天塌一般的求饶之声，向堂外快步走去，满面堆笑：“未知崔侍郎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若萤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觉恍如梦境。 回神看向陆离，他已经重新坐了下来。 近旁，好些人围过来向他敬酒，脸上尽是谄媚的笑。 而陆离仍旧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若萤看着他的背影，忽而想起她前夜梦里说的话： ——“我恨你，却还要依靠你，愿你可叱咤风云，独当一面……” 如今的陆离，正是在叱咤风云，独当一面。 一场寿宴，登时换了主角。 郑维先前一副大伤未愈的羸弱之态，到了崔行之面前，不但不须人搀扶，反而笑眯眯地迎上前，行礼作揖如行云流水。 众人都知道崔行之是个大官，也纷纷前来见礼。 崔行之到这等地方来，显然并不十分热衷，只淡淡地与众人颔首还礼。 郑维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连忙亲自引路，将崔行之引到后园，就坐在若萤先前待过的花厅里。 他摒退了众人，亲自为崔行之斟酒，毕恭毕敬地呈上，道：“小人近日受伤卧病，又遇得洛口会二位东家治丧，竟不得知明公高升，不曾前往府上拜贺，着实失了礼数。还望明公恕小人不知之罪。” 崔行之淡淡一笑，道：“大东家这是哪里话。我有今日，亦是洛口会的功劳。” 郑维忙道：“哪里哪里，我等一介莽夫，不敢邀功。” “我说的功劳，是陆郎的。先前，陆郎已经到我府上贺过了。当然了，他说大东家御下有方，功劳最大，崔某深以为然。” 第五十三章 寿宴（四） 郑维听得这话，不由尴尬。 后头的那句话颇为勉强，崔行之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认为陆离的功劳更大。 郑维脸上的笑容却更甚，点头哈腰：“明公过誉，过誉。” 心中很是不快。 他执掌洛口会近十年，帮众唯他是从，原本的二东家和三东家便是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在明面上亦对他言听计从，自己何时经历过这般面刺？ “陆郎如今是洛口会的二东家，他为明公出力，亦是应当。”郑维和气道，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若要论功劳，小人以为，谁也比不上令公子。明公想，若非公子引荐，小人又如何结识陆郎？公子慧眼独具，居功至伟。” 崔行之摆摆手：“大东家便不必说这些客套了。引荐是一回事，大东家能留住陆郎，才是大东家的能耐。” 郑维赔笑，又向崔行之客套一番，问候催府上下安康。 他心中一清二楚，并未是自己要留陆离，而是陆离看上了洛口会。那二东家的位子，是陆离开口要的。 郑维自是从不敢小看陆离，不过也并非真拿他看作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今日看来，陆离此人，果真深不可测。 他看了崔行之一眼，继续赔笑着问：“早前，小人派人登门去请明公，杳无音信，还以为明公未必会来。” “陆郎来道贺时，亲自说了此事，还为大东家好生美言了一番。我说他这属实是见外了，你我年交情，岂有不来这里。” 郑维笑着，心中却咯噔一想。。 他不曾令陆离来做这事。 洛口会送上的拜帖，崔行之也甚少理会。毕竟这是三教九流之地，他便是暗中收了大笔钱财，碍于官身体面，是不会踏足的。 而陆离，且不论面子大不大。就今日情形来看，他莫不是先前前就算好今日发生的祸事，从而安排好了崔行之解围？ 思量间，郑维只觉后背透出了些冷汗。 “方才我进门时，听得里头喧哗，似有人在闹事。”这时，崔行之道，“莫不是有人作乱？” “明公哪里话，”郑维忙笑道，“明公也知晓，洛口会的弟兄多是粗人，平日多喝了几杯酒便顾不得体面，何况今日是个人人聚集的大喜之日？些许口角罢了，实让明公见笑。回头，小人教训一番便是。” 崔行之颔首：“无事就好。须知陆郎是个有手段的人，让他助益你我，岂非好事？” 他的眼神和话语都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郑维又如何看不懂。 “明公说的是，明公说的是。”他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唯唯连声。 二人闲聊两句，崔行之便起身作辞，郑维送他出了府，才回到宴席上。 还在半道，他便隐约听见厅堂里传来众人盛赞陆郎的声音，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 及至傍晚，宴席才散。 陆离饮了许多酒，出去的时候，是李轼搀扶着的。 若萤跟着陆离坐到马车上的时候，只见陆离半闭着眼，脸色略有些发白。 若萤一道入了车，待车缓缓启动，才道：“别装了，”若萤道，“你不止这点酒量。” 靠着车壁的陆离缓缓睁开眼，问：“你怎知晓？” 若萤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和父亲饮酒。我头一回看见父亲喝醉，还是跟你喝的那次。” 陆离坐直了身子，从一旁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 “我的确喝了许多，你都看到了。” 若萤不以为然：“再多也不及那次，你们可是喝到天亮。” 陆离看着她，夕阳透过车窗上的厚绢，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你忘了那次我为何饮酒。”他说，“我是去求亲的。” 若萤愣了一下。 “我若不陪着他，如何让他应下这门婚事？” 若萤当做没听见，转而问：“今日洛口会的人闹事，你可是提前得了消息？” 陆离不理会她，喝一口水，放下水囊，继续闭目养神。 “这是郑维主使的，还是三东家的手下自己要闹的？” “这与你何干？”陆离淡淡道。 他的声音很和缓，似乎真的喝多了。 “我那时就在你身后，他们要杀你，也会顺带杀了我。来龙去脉如何，我自当要弄明白。”若萤道，“再说了，若是郑维主使，他便是对你动了杀心。日后，你不好过，如意楼也不会好过。” “江湖之中，这等事多了去了。”陆离道，“你跟着我，并不会有性命之虞，又何须多问？” 若萤看他一副死硬的样子，扭过头去，嘀咕道：“不答算了。” 陆离还真就不说话。 车厢之中寂静下来，只有外头车轮和着马蹄的声音。 “你要如何才告诉我？”过了一会，若萤忍不住又道。 “你告诉我，今日你和卢公子说了什么，我便告诉你。” 若萤心想，果然是在此处等着自己。 “我先前都与你说过了。” “你未说真话，”陆离道，“仆人说，卢公子进去到出来，足有小半个时辰。” 竟是买通了那么多眼线。 她问：“我若真的说了，你便真的告诉我么？” 陆离“嗯”一声，仍闭目养神。。 “卢公子来找我，是听闻我是你表弟，要向我打探你的婚事。我便告诉他，女方早有退亲的打算，只是你碍于长辈的遗愿，一直不曾应许，故而虽订了婚，却不曾成婚。” “而后呢？” 若萤装傻：“而后？还有什么？” “他向你打探这消息，自是向你询问了破解之法。你是如何跟他说的？” 若萤干笑一声：“我与他不熟，说这些做甚。” “因为他能助你退掉婚事。你向来迫不及待，怎会放过这等时机？” 若萤有些怀疑，陆离是不是又对她用了什么茧术。否则，怎么她心中想什么他都能说出来。 ：“我的确就说了那么多，你不信我也无法。”若萤一口咬定，“你莫不是反悔不想说，与我胡搅蛮缠？” 陆离睁开眼，看着她。 那定定的模样，像一只正准备狩猎的野兽。 若萤不想露怯，也看着他。 第五十四章 心肝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陆离徐徐道，“兴许与杏娘和吴先生相较，我比他们更了解你。” 若萤愣了愣，嗤笑道：“你莫自视甚高。我与你相处，拢总不过数月，你能了解什么？” “很多，”陆离道，“譬如，我知道你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哪句有所保留，哪句言过其实。” 若萤敛起笑意：“何意？” 陆离重新闭上眼：“你不说也罢，我去问卢公子就是了。至于你想知道的事情，无可奉告。” 那夜在梦里，若萤又抓住陆离的衣领把他摇上几十回。 说话绕了大半天，结果以一个“无可奉告”草草结束，什么也没打探到，她颇有几分被戏耍的感觉。 若萤在现实中尚且让自己冷静，不至于失礼，因为她尚且有求于陆离，不能撕破脸。她忍气吞声地坐在马车里，那段路偏偏还很长，她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而在梦境中，她半点也忍不了。 “卢家能看上你，实在太好了！我盼着你当上乘龙快婿，一飞登天，再看不上我这小小的如意楼。” 若萤咬牙切齿：“你不是了不起得很么，翻手为云覆手雨，洛口会也被你耍得团团转，又何必揪着一个小小婚约不放，处处与我为难？你是不是见我竟敢先提退婚，伤了脸面，故而心生报复，让我也不得好过？想必就是了！你可是精明的陆郎，吃不得一点亏！” 梦中陆离仍旧面无表情，并无回应。 对着个木偶发脾气，讨不到一点痛快。 若萤叹了口气，松了手，坐到台阶上，不理他。 月色皎洁，旁边忽而多了一道人影。 陆离也一并坐在她身旁。 有时候，若萤觉得他是个木偶，但有时候，却又像一只听不懂人话，但跟在人后的犬儿。 “你可真讨人厌。”她说。 陆离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沉默片刻，又道：“你这人真怪，与你商议买卖上，你尚且能就事论事，但凡超出了买卖，你便开始处处别扭，连问一问事情也总有条件。你是对人人都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我与你怎么说也算合伙，可在你眼中，连别的生意主顾都不如么？” “我与卢公子说的那些话，也是为你好。卢家是真看上了你，故而一心来打探你的消息。卢家是什么家世？不但自己有官身，上头还有太后。我把你说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心想把此事促成，难道还不是为了你好？卢家若是能说动太后，下旨给你赐婚，也不知要给你带来多少好处。可你倒好，拿我防贼一般盘问，我的一片好心，当真是都喂了狗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可惜就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激不起一丝动静。 若萤嘟囔道：“狗比你好，尚且知恩图报，你全无心肝。” 这个梦，若萤只记得自己絮絮念叨了一整晚，次日起来，头疼得很。 杏娘看她那病恹恹的模样，问：“若觉十分难受，去延年堂抓副药来吃？” 提到延年堂，若萤拉下脸：“疼死都不去！” 杏娘觉得其中又是，看了看吴八两。 吴八两摇摇头，表示什么也不知道。 几人收拾一番，走出门去。 今日是修缮的最后一日了，须得做最后的检查，看是否有遗漏之处。也是因此，高溥身为那作下草图的人，也须到场核对。 杏娘给高溥易容很是熟稔，信手拈来，三两下就让高溥化身中年男子，加上他沉稳的举止，这模样并无不妥。 若萤想起一事，问高溥：“卢府上，有一位卢公子，你可见过？” 她说罢，将卢公子的年龄和模样告诉高溥。 高溥并未思量太久，道：“卢家十几岁的公子，只有卢二郎的幼子，名唤卢识。你说的，想来就是他。” 果不如所料。 “他们家，可还有待嫁的闺秀？” 高溥啼笑皆非：“你问我男子的事，我尚且能答上来。闺秀之事我怎知？我又不是那些整日只想着拈花惹草的纨绔。” “谁说你是纨绔了，你见多识广，故而向你打听。”若萤道，“你若知晓便告诉我，若是不知晓就算了。” “我的确不知晓。” 若萤只得作罢，看了他一眼：“话说回来，你也过了弱冠之年，可定下了亲事？” 高溥苦笑：“定是定下了，可如今这境地，我家败了，我已是死人，还成什么婚。便当做没有就是了。” 若萤知道他苦处，同情道：“来日方长。等日后你的事情渐渐被人淡忘了，或者我们离开这里，你便又能去寻心仪的女子了。” 高溥看着她，却笑道：“你为何说这些，我并未觉得现在过得不好。” “不过觉得你这等高门公子，心中的志向必定不在此间。你若能脱罪就好了，再不必东躲西藏。” 高溥并无愁苦之色，摇头道：“我活着便已是万幸。从未想过脱罪，除非朝廷颁旨，天下大赦。” 若萤若有所思：“天下大赦？” “莫想那些影子也不见的事。”他摊开早前画的图纸，“先看看我标的这几处，须得让工匠们再改改。” 没多久，陆离来了。 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全然没了昨日装醉的模样。 杏娘在一旁笑盈盈招呼道：“修缮这等小事，大掌柜还是不放心么？” 陆离道：“临近启业，总要看看。上回定下的采买之物，至少还须十日才能进洛阳，茶货也在其中。若定襄公主此间就要你那紫霜云雾，你上何处去备给她？” 若萤道：“这茶我有。公主若要，我自当将私藏的茶叶奉上。” “你可取来，她今日就要。” 若萤吃一惊。 “你打通了公主的门路？” “不是你要我打通的么？”陆离看她一眼，自去别处观看装饰做工。 若萤一下忘了昨日的龃龉，忙追到他跟前去：“要多少？” “只挑品相好的便是。”陆离说。 若萤欢喜起来，忙叫上杏娘，一道去后院备茶叶。 第五十五章 喝药 仓库早已经修缮好了，一些才买好的物什，也放在其中。若萤从江宁带来的紫霜云雾，就放在一只瓷坛里。 杏娘前阵子张罗器具时，曾备下一些锦盒，如今正好用上。 “这纹样的锦盒，从前的如意楼就一直用着，还是叶子眉亲自挑选的，又清雅又独特，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 若萤小心地将茶叶从封存的陶罐里取出来，装到几只精巧的瓷罐里，再放入锦盒之中。 这紫霜云雾的煎制之法颇为独特，若萤想了想，又取来一张精美的花笺，在上面写下煎制要领，放入盒中。 回到前堂，陆离、高溥和吴八两正在与工匠说话，议论着还有哪处需要继续修缮。 若萤走过去，将锦盒交给陆离：“你仔细收好，莫摔了。” 陆离接过，掂了掂。 “这般沉，里面装的莫非是金子？”他问。 “这洛阳城里寻金子可比寻这紫霜云雾容易多了。”若萤道，“你说要品相好的么。我带来的茶，就没有差的。” 陆离罕见地露出了微笑，转而对吴八两道：“此间做工甚好，方才有些许错漏，你我都看出来了，还请先生与诸位多多上心。” 吴八两拱手道：“请大掌柜放心。” 交代完之后，陆离却又看上若萤，道：“二掌柜随我去延年堂，我有事吩咐。” “去做什么？”若萤道，“我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后头有书房，也可到里面去说。” “我无暇在此停留，”陆离道，“昨日你问我的事，还想知晓么？” 若萤愣了愣，并不多言，旋即随他离开。 没多久，二人来到了延年堂。 陆离叫来掌柜，吩咐了他两句，而后带着若萤入了书房。 伙计进来，将一个托盘放在若萤跟前，上面有一小碗汤药，和一小盘蜜饯。 “把药喝了。”陆离对若萤道。 若萤不解：“我又不曾生病，喝什么药？” 陆离从堆成山的文书中拿出一卷，一边翻一边道：“昨夜睡好了？” 若萤摸了摸脸，才想起杏娘说她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如意楼快要启业了，二掌柜若是病倒了，我便要忙死。”陆离道，“放心，我施茧术，从来不必让人喝药。” 若萤想想，倒是有理。 “你又不曾给我把脉，怎知我该吃什么药？”她问。 “你脸上写着。”陆离继续翻文书：“延年堂从不谋财害命，快喝了吧。” 若萤轻轻地吹凉汤药，小口地喝起来。 她偷眼瞥了瞥那案上的文书。 听闻延年堂有上百家的分号，每家分号的文书，陆离都要亲自过目，所以延年堂里本就有他忙不完的事。如今再加上洛口会，还有新开的二十六间铺子，若萤不知他要几只手几只脚才能忙得过来。 这药并不算难喝，但若萤一向讨厌喝药，一气灌完了之后，旋即从从盘子里拿了两块蜜饯放入嘴里。 陆离在文书上写着字，边写边道：“昨夜洛口会的那出闹剧，确是郑维的手笔。郑维在让我当二东家之事上一直颇为犹豫，但舍不得我许下的好处，故而让步。他知道，我若在洛口会坐稳，必不会像原来的二东家和三东家那般好对付。他这等人，最忌讳的就是位置不稳。故而他一面需要我，一面却又担忧我取而代之。故而他便想出这一招来，散布谣言，让三东家的旧部哗变，将我除掉。” 若萤心想，这倒也不算谣言。 “如此说来，以昨日的情形，若非崔侍郎及时出现，便要出人命了”她说。 “他的确要杀了我，背信弃义之事，做便要做绝。我若不死，日后死的定是他。” 陆离的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诸如吃饭喝水般稀松平常之事。 若萤看着他“你若早前并未得消息，会如何？” 陆离抬起头来，笑了笑：“那你便可与我死同穴了。” 若萤冷下脸来，道：“谁要与你死同穴。” “你我婚约未解，理应合葬。” 若萤的面色更加难看。 “放心好了。”陆离在她发作之前开口打断，继续看文书，“郑维手下的人多得很，昨夜闹事的人也多得很，想要保密，难如登天。” 若萤瞪着他：“你既然早得了消息，为何还拉着我以身涉险，偏要去赴那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乃我立威的上佳时机。否则你以为洛口会上千号人，为何要听令于我这新的二东家，还是个郎中？” 若萤今日又对陆离多了几分认识。 他谦谦如玉的外表果然只是个装饰，内里野心勃勃悍不畏死，堪比枭雄。 此人想要的东西，恐怕大约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而洛口会，亦不过是他成就大业之路的一颗棋子。 “你昨日分明不愿说，今日为何又突然告诉我了？”沉默片刻，若萤问道。 “今晨，我去找了卢识。你昨日与他说的话，他已经和盘托出。” 若萤结舌。 她早该想到，卢识既然认得陆离，那么陆离要找他打听点什么，简直举手之劳。 当然，这也不能怪卢识守不住秘密。昨日，连若萤这样的陌生人，说几句瞎话都能把他哄得团团转，他对陆离又那般钦佩至极，如何抵挡得住陆离盘问？ “你的心思，其实大可与我直言。”陆离道，“你想促成我与卢家的亲事，甚至将算盘打到了太后头上。” 事已至此，若萤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我是为你好。”她说，“你说要找合适的新妇，我看卢家就很是合适。”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陆离道，“我的婚事只有我自己能决定，其他无论是谁，皆不可左右。” 若萤觉得，此人当真犟得很。 自己当初喜欢他的时候，怎从未发觉他其实是一头驴？ “你不喜欢卢家闺秀？”她问。 陆离俊秀的长眉微微挑起，少顷，恢复淡然。 “反正卢家不行。” 若萤追问：“这般有权有势的人家还不行，谁家行？” 陆离没有答话，书房里，只剩下沙沙的落笔疾书之声。 若萤又道：“我看你十分忙碌。你若是无暇相看，我可替你去看。我是女子，接近那些闺秀，总比你们男子方便得多。说吧，你喜欢什么样的？” 第五十六章 约定（一） “不知道。”陆离冷冷道。 若萤不悦：“哪里会有人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莫不是你口味偏门些？” “有理。”陆离道，“我兴许喜欢男子也说不定。” 若萤：“……” 她仔细看陆离的神色，只见他仍在认真地翻阅文书，并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 “你说的是实话？”她狐疑道。 “我说兴许，那便是无不可能。” 若萤倒是知道这世上确实有爱男子不爱女子的男人，杏娘还给她说过断袖龙阳之类的典故，描述得津津有味，仿佛亲眼所见。 想到陆离抱着一个男子卿卿我我的场面，若萤只觉滑稽得很。 “你如今是陆家家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若真喜欢男子，族人的唾沫就能把你淹死。”她说。 陆离淡淡一笑，将笔在砚上添了添墨，继续书写。 “故而留着那婚约并无害处，我不必被唾沫淹死，你也不必被人议论找不到夫家。” 至此，若萤确定他方才说的都是鬼话。 再信他半句，她季若萤三字倒过来写。 “此言差矣。你这般青年俊才，没了婚约，只会有大大的好处。”若萤诚恳地说，“还是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日后，我但凡见到家世优越容貌上乘的闺秀，便让人描一幅画像给你，如何？” 陆离终于停了笔，从文书堆里抬起眼睛。 “你不是说还有许多事要忙么？”他的神色已然有些不耐烦，“怎还有功夫在此闲聊些鸡零狗碎之事。” 还不是你把我拉过来的。若萤腹诽。 不过她乐得离开，起身来正要走，又想到一件事。 “你和大东家已是撕破了脸，日后难道还能相安无事？” 陆离不以为意：“有时，正是撕破了脸，才能相安无事。” 这话听着怪，确有似颇有些道理。 若萤知道这妖孽必不是郑维那等市井流氓能奈何得了的，也不多问，告辞而去。 一路上，她还在琢磨着陆离的话。 回到如意楼，若萤就去找到了高溥。 “你说，什么样的男子会喜欢男子？” 高溥正在鉴赏几只刚采买的茶具，听得这话，愣住。 他露出尴尬之色，几度欲张口，最后只干笑一声，道：“不知。” “你怎会不知。”若萤道，“我听说，洛阳贵胄之中，喜好男风的不在少数。” 高溥正色道：“那是别人，我家可是家风纯正，绝无这等辱没门楣之事。” 若萤还要再说，吴八两忽而来到：“方才有个姓卢的公子遣人来找季二郎，是你么？” 听到这名号，若萤精神一振。 “是我。”她问，“他来了？在何处？” “你方才出门，他找不到你，便让我转告，说他约你到中午到望月春去用膳，去么？” 望月春是洛阳一处有名的食肆，若萤倒是想去多时了。 至于卢识，他恐怕是觉得自己向陆离吐露了昨日谈话，心中有愧，想赔罪。 倒是个实诚人。 “去，为何不去。”若萤说罢，自回房去，换了一身男装，出门赴约。 卢识早在望月春的雅间中等候。 见礼之后，若萤却发现他的神色颇有几分不高兴。 “昨日在下与季公子说的话，陆郎怎知晓了？他发现在下私底下打探他的消息，好没脸面。” 若萤有些忍俊不禁。 自己竟是想错了，这位贵公子反而是兴师问罪来的。 她并无愠色，坐下来，不紧不慢道：“卢公子怎知是在下向陆郎告了密？” “陆郎今日找到了在下，说昨日我二人说的话，他已经全知晓了。” 若萤笑了笑，道：“可陆郎并未说出他知晓了什么，只说在下昨日所言多有不实，未免误会，请公子再说一遍，对么？” 卢识愣了愣，而后，面色忽而涨红。 他有些结巴：“你怎知……” “在下与表兄相识多年，自是比卢公子知他更深。”若萤道，“那日，表兄问在下与卢公子说过什么话，在下以为此乃我二人私下相谈，不足为外人道，故而只说你我初照面，未曾多言。此言句句是实，卢公子明鉴。” 卢识坐在那里，吃惊不已。 “不想陆郎翩翩君子，竟是诈我。”他神色低落，喃喃道。 若萤倒是无意戳穿陆离的险恶面目。毕竟她还盼着送陆离攀上卢家的高枝，好顺顺利利解除婚约。 “卢公子此言，亦是错怪了表兄。”她的语气和缓下来，道，“其实表兄如此打探，全是因为在下。在下此来，亦是为了向卢公子澄清，请卢公子勿恼。” 卢识的目光一亮：“哦？” “卢公子不知，在下虽是陆郎表弟，可从小到大，是自由散漫惯了的。时常说话莽撞，失礼于人。还是后来跟了表兄，才学得些规矩。”若萤道，“家中长辈将在下交托表兄，此来洛阳，表兄有教导之责。那日，在下不知卢公子身份，表兄唯恐在下在公子面前胡言乱语，唐突了公子，故而如此打探。” 说罢，她话锋一转，埋怨地看着卢识：“卢公子那时为何不与在下说清身份？在下若是知道了，必不敢随意言语，又怎会生出这许多事来。” 听得这话，卢识脸上已然满是愧疚之色。 “季公子所言极是，在下有失考虑，唐突了季公子，还请季公子勿恼！”卢识连声道，又起身作揖，“在下给季公子赔罪。在下之所以隐瞒身份，实是因为那日一时兴起，故而扮作随从，跟着送贺礼的管事去凑热闹。再说了，在下若据实以告，季公子定然有所忌惮，又怎会坦诚相告？都是在下的错，还请季公子原谅！” 他说罢，又深深一揖。 若萤心想，这果然是个涉世未深之人，也不想想，哪里有穿得那样贵气的随从。 “此事，在下也有不是。”她也站起来，向卢识一揖，“既各自有错，不知者无罪，就此扯平，如何？” 卢识的脸上旋即转为欣喜：“正是正是，此事揭过，你我仍是朋友！” 二人相视而笑，各自重新坐下。 第五十七章 约定（二） 卢识旋即让门外的仆人上膳。没多久，仆人端着各色食器鱼贯而入，若萤看着案上，皆是洛阳名菜，样样价格不菲，可谓豪气。 “在下仍有一个疑问，想向卢公子请教。”用膳时，若萤一边夹菜一边道。 “何事？在下必知无不言。” “那日，卢公子究竟为何向在下打探表兄婚事？” 卢识的筷子顿了顿，少顷，轻轻叹气，苦笑道：“在下与季公子说了，季公子可要保密。此事乃关乎家姊名声。” 若萤心头一动。果然。 “那是自然。”若萤一口保证，“卢公子这般信赖在下，那便是刀架在了脖子上，在下也必不泄露半句。” 卢识道：“不瞒季公子，在下家中，有意与陆郎结亲。” 若萤故作惊讶：“哦？” “不过他们定的是五姊姊，可有一事又十分为难，我家二姊姊也看上了陆郎。” 这一回，若萤的惊讶之色乃是实实在在。 果然是个招蜂引蝶的妖孽。她心中冷笑。 “不知卢公子想促成哪位姊姊与陆郎结亲？”若萤问。 卢识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是二姊姊。她与我一母同胞，而五姊姊是庶母所出。从小到大，在下与二姊姊更为亲近。” 若萤了然。 原来如此。 “如此说来，府上打算将庶母所出的五娘子配给表兄？” “正是。不瞒季公子，陆郎虽好，可出身商贾，终究是……”他看了若萤一眼，忙又道，“其实五姊姊很好，为人温柔善良，亦是知书达理。” 这找补着实无力。 若萤想起来，父亲从前与别人说起她，也总说她温柔善良。杏娘他们也总说父亲是一叶障目，爱屋及乌。 忽然间，若萤明白了为何陆离说卢府不行。 陆离的脾性高傲，自然不会允许别人因为出身而将他视为低人一等。 这卢玉庭，明明如此想笼络陆离，却又不肯放下门第之见，可见并非是个好亲家。 若萤忽而觉得，若非陆离总是惹她，说不定她会与陆离同仇敌忾。 卢识看她不言语，忙道：“季公子莫生气，在下也以为此举颇为不妥。且二姊姊倾心于陆郎，在下亦盼着二姊姊和陆郎能结为连理。” 若萤道：“纵然如此，贵府不允，怕也无法。” 卢识道：“虽是如此，可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是陆郎也有心于二姊姊，想必仍有门路。在下知晓，陆郎才能卓著，只要他愿意，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若萤想，这倒是实情。 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那妖孽会被什么事为难。 “卢公子言之有理。”若萤颔首道，“恕在下冒昧，不知府上二娘子容貌如何？表兄自是正人君子，却从来洁身自好，也不知能否一见倾心？” “这不在话下。”卢识颇为自信，道，“季公子有所不知，在下这位二姊姊，乃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美人，在下从未见过比二姊姊更美的女子。且季公子上次说过，那位曾与陆郎定亲的女子，长得相貌平平，很是一般。在下以为，相较之下，陆郎定然会倾心于二姊姊。” 若萤呛了一口茶，咳嗽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自己说过的话膈应。 “那也未必。”若萤干笑一声，“兴许表兄并不看重相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卢识笑道，“在下与季公子皆为男子，不怕季公子笑话，在下以为，天底下并无见了我二姊姊而不动心的男子。” 若萤腹诽，我又不是男子。 且陆离说过，他喜欢的是男子。 当然，陆离就算是喜欢一只狗，他也必须成婚。故而这些都不重要。 若萤拿巾子，擦了擦嘴：“卢公子之意，是要安排表兄与二娘子见面？” “正是！”卢识道，“不知季公子能否帮忙？” 若萤不置可否，只问：“不知卢公子要在下如何帮忙？” “只消将陆郎约出来便是。在下知道陆郎忙碌，要约他一见十分不易。在下与他交情尚浅，无以成事，只有托付季公子了。未知季公子之意？” 若萤思量片刻。 经过方才一番探询，她觉得，陆离应当是不愿与卢家结亲的。 不过卢识言之凿凿，那位卢家闺秀，是谁见了都会喜欢的美人。 她亦是好奇这位二娘子究竟有多美，以及陆离究竟对美人有无兴致。 若他仍旧对这等大美人兴致缺缺，岂非可反证他的确喜欢男子？ 念头起来，若萤愈发觉得可信。 “在下可以一试。”她微笑，“卢公子欲约在何时何处？” —————— 卢识与若萤约定，三日后恰逢十五，他们约着一道去延庆寺礼佛。 延庆寺就在城内，离如意楼和延年堂都不远。 关键在于，如何将陆离哄过去。 此人向来不热衷拜佛问道，寻常的由头，必是不能说通的。 次日，陆离再次来到如意楼查看新到的用物，见若萤心不在焉，道：“你有话要说？” 若萤看着他，道：“过两日便是十五，我要去延庆寺一趟，求菩萨保佑开业顺利。” 陆离不为所动，道：“无妨，你自去便是。” “你是大掌柜，要与我一道去才好。”若萤见陆离瞥过来，忙补充道，“若连大掌柜都不去，菩萨要说如意楼的人心不诚，不肯保佑怎么办。” 陆离的神色有些匪夷所思。 “我从未听说你父亲初一十五礼佛。”他说，“如意楼却开了许多年，可见不拜也无妨。” “如意楼虽开了许多年，可生意平平，有时还须父亲自己拿出钱来补贴亏空。”若萤道，“我以为，这说不定是怠慢了神仙的缘故。或许我们去拜一拜，这新如意楼的生意就好了呢？” “我从不求神问佛。”陆离不以为然，“各处生意也从无妨碍。” 当真是块石头。 若萤有些恼，一激灵，又道：“那时，附近还有庙会，我想着采买些年节的用物，正好逛一逛。往年在江宁，我也总是亲自去采买的。你也在洛阳过年，何不与我一道去？” “这些都有管事置办，我向来不亲自经手。”陆离道，“临近年关，延年堂事务缠身，我离开不得。” 什么离开不得，你现在不就是离开延年堂来了如意楼。若萤腹诽。 “父亲说，越是分身无暇之时才越要忙里偷闲，否则人要被累垮。你一年到头都在忙碌，总该出去透透气才是。” 陆离看着她，神色有几分古怪。 他忽而笑问：“有话何不直说？你非要拉上我，究竟去做甚？” 第五十八章 庙会（一） 对上陆离的目光，若萤忽而有些做贼心虚。 他那妖术再唬人，也不能窥知心事。她暗自对自己说，可不能像卢识一样被他骗了。 心里鼓着劲，若萤强作镇定起来。 “你怎这般多疑，说得好像我要将你拐卖了一般。”她面露不悦，“如意楼命运多舛，如今得以重开，我自当好好经营。这些日子，我到街上去打听了一圈，但凡生意兴旺的店家，启业之前，无不要到延庆寺去布施一番。过去父亲不信神佛，生意平平，如今来到了新地界上，自当按新地界的规矩行事才好。我自是知道你事务缠身，可你是大掌柜，自当由你来出面布施，方显得心诚。如此既得了善名，又能恩惠于如意楼，岂非一举两得？” 她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一个极为忠心的下属。 陆离微微垂眸，似在思索。 “此事，你是这两日才想到的？”他问。 若萤忙道：“早就想到了。可你不是从不信这些么，便不曾与你提及。可街上的邻居们都说，布施是头等大事，若连大掌柜都不去，菩萨是保佑不得的。” “邻居？”陆离看她，“哪个邻居？” “那可多了。”若萤道，“隔壁布行的王掌柜，瓷器店的袁掌柜；对面南北杂货的邱掌柜，客舍的周掌柜，无不是这么说的。就连这街上卖寿材纸扎的，也要时常去拜一拜，可见诚心礼佛，还是有用的。” 这话，倒也并非瞎编。 这些日子，若萤与左邻右舍都打起了交道，日渐熟络。 凡在市肆中做买卖讨生活的，多少都信些神佛，免不得要去烧香磕头。只不过各人去的庙信的神仙可能各有不同。 这不能算撒谎，若萤想，她又没说他们去的都是延庆寺。 只听陆离道：“既是如此，我去便是。” 若萤心中一喜，他继续道：“至于布施所用的香油财帛……” “这些我来出！”若萤唯恐他改了主意，率先放弃讨价还价。 陆离却笑了笑。 “既是须得我这大掌柜来出面，布施之物也自当我来出，否则岂非又是心不诚？”说罢，他转头唤来跟随的管事，吩咐他这两日准备好一应用物。 管事应下。 若萤见陆离如此爽快，很是意外。 想来，老天大约也是看不过眼，想帮自己早早撇开这妖孽的婚约。 若萤不由地心情大好。 “不过我有言在先，”陆离道，“今日午后，我便要离开洛阳一趟，隔日才回，不知可否及时赶到。若我实在无法到延庆寺，你便代我布施。如意楼本就是你的，想来菩萨不会怪罪。” 若萤愣了愣，脸上的笑意登时消失。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若萤知道，自己这般恼火，夜里做梦必然会梦见陆离。 这倒是好。她觉得自己从未这般期待过。 果然，在梦里，仍是月色下的海棠。 她站在这里，陆离也站在这里。 “我可说过我十分讨厌你？”她扯着陆离的衣领，将他用力摇晃，“你总这般可恶！为何就不能让我爽快些？为何！” 陆离由着她晃，也不挣扎。 若萤发泄够了，松了手。 只见陆离低头整了整衣襟，而后，他依旧看着她，依旧像个木偶。 若萤“哼”一声，转身走开。 月光从身后斜斜地照，她看到地上有两个人影。 回头，陆离还是那样跟着。 她停下，他也停下。 像一只犬儿。 “我知你不喜欢卢家，我也不喜欢。”若萤瞪着他，“可你整日忙你的那些事，对另觅新妇全然无动于衷，难道你拖上几年几十年不娶，我也几年几十年吊着不成？” 陆离望着她，似乎目光动了动。 双眸专注，看上去还是像一只狗。 若萤把气撒出来，舒畅了不少。 她看着陆离，语气和缓下来。 “我拉你去延庆寺，不过是想让你去见见卢识的二姊，又不是让你去送死。”若萤道，“卢家自是势利，可与京中其他的官宦人家相较，倒也不算太坏。卢识说，他二姊样貌人品都是绝佳，说不定又与她父亲那一干人不一样呢？你见她一面，说不定一眼相中，成就百年之好呢？我这般费尽心思，不过是想为你寻一个好归宿，你却轻飘飘一句什么有言在先，当真不识好歹！” 说着，她怒气又翻滚上心头，瞪陆离一眼，转身离开。 这回陆离却没有跟着，只是立在原地。 月色在院中结了银霜，虚虚地拢在他身上，甚是好看。 若萤还想说什么，忽而被鸡鸣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还未亮，窗棂上的厚绢透着月光。 —————— 陆离果然离开了洛阳。 而后一连两日，他并未出现在如意楼。若萤让吴八两去延年堂问一问，他回来说，“陆郎不在城中，延年堂的管事说，他不在洛阳。” “管事可说了，他何时回来？” “只说不知。” 给她添不痛快的事，陆离倒是说到做到。 杏娘并不知若萤与卢识的事，在一旁道：“他去不去倒也无所谓。他那日说的对，如意楼是你的，布施由你出面又何妨？再说，一应用物他已经备好了，你也不必再出什么。到了菩萨跟前，你报上他的大名，也算尽了礼数了。” “莫不是他不去，你也不去了？”杏娘看着她。 若萤想了想，觉得买卖不成仁义在，无论如何，也该当面向卢识解释才是。且她也十分好奇，那位洛阳闻名的美人卢家二娘子，究竟有多美。 “自是要去，谁说不去。”若萤道。 次日一早，她换上男装，前往延庆寺。 原本，她打算先与陆离在寺中布施。 布施有法事，足有半个时辰。这时，卢识会陪着二娘子来烧香。 如此，一场偶遇便名正言顺地发生了。 陆离果然没有来。 相约的时辰到了，李轼领着一干仆人来到，向若萤行礼。 “郎君离开时，曾经吩咐过小人。若他早晨还未及回到，就让小人来陪同季公子布施。”他说。 第五十九章 庙会（二） 若萤早料得如此，反而没有了脾气。 “如此，便有劳李管事了。”她说。 有李轼在，一切无需她操持，她只需依吩咐行事。 若萤颇有些心不在焉，一直观察佛堂外往来的香客，陆离一直不见人影，倒是卢识一行如约来了。 卢识得身后，跟着一位女子，头戴冪离，步履之间，身姿窈窕，想必就是卢二娘子。 若萤打听过，这位二娘子，闺名一个倩字。 虽看不出其模样，不过光看仪态，便觉那羃离下的面容必是十分动人。 卢家姊弟出门的阵仗不小，身旁婢女仆从一共十来人，望而便知是个世家大族。 来往香客，大约是见惯了来礼佛的富贵人家排场，只注目几眼，并不停留观望。 卢识看见了佛堂里的若萤，露出笑意。 若萤微微点点头，转过来，假装诚心念经的模样，盼着这法事有多久拖多久。 只是念头刚起，那主持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号，击钵一响，法事结束了。 若萤只得跟着向菩萨磕头，心想，自己已经尽力，无奈只能让那姐弟二人失望了。 才退出去，卢识一行迎面而来。 见到若萤，他露出颇不自然的惊喜之态，道：“这不是季公子？甚巧甚巧，未知季公子今日也来礼佛。” 说着话，他的眼睛朝若萤身后瞟去，寻找陆离。 “是啊，甚巧。”若萤挤出个笑，道，“今日初一，在下奉表兄之命，前来礼佛。” 卢识倒是听出了这言外之意，露出讶色。 若萤使个眼色，请他到一旁叙话。 “实在对不住卢公子，表兄有急事出了城，今日不曾同行。”到了廊下，若萤赔罪道。 卢识睁大眼睛，脸上难掩失望。 “怎会这般巧？莫不是陆郎察觉了我二人的约定？” “我也不知。”若萤想了想，道，“那日会面，除了你我，在场的并无旁人。在下回家之后，并不曾与人提过此事，不知卢公子可曾与家人说过？” “今日与二姊姊出门礼佛之事，须得父母准许，自是提过。可在下绝不敢提陆郎二字，也不曾提季公子。不瞒季公子，就连二姊姊也不知道今日来见的是陆郎。” 若萤还要说话，忽而听李轼前来禀报：“公子，郎君来了。” 卢识旋即露出喜色。 若萤愣了愣。 朝大殿的前院望去，只见陆离带着卫苍等一众仆从朝这边走来。天气寒冷，他穿着一身裘袍，却全然不显臃肿累赘，挺拔的身形反而相益得彰。 竟有不少香客认出了陆离，纷纷上前见礼。 陆离一路回礼，显得文质彬彬。 “陆郎竟是来了。”卢识笑着对若萤道，“并不曾失约。” 若萤也干笑一声：“是啊。” 卢识忙朝陆离那边走去。若萤则拖着脚步，走得不紧不慢。 她将目光寻找二娘子，忽而望见她就站在殿前，似乎在等着陆离过来。 就在他们还相差几步的时候，陆离忽而停住。 他的目光投过来，正正看到若萤。 走在前面的卢识已经迎上去，满面春风地向陆离行礼。 “幸会陆郎！”他说，“未知今日竟在此地与陆郎重逢，甚是巧合！” “卢公子有礼。”陆离向卢识还礼，目光却瞥向若萤，“在下也不曾想到，今日竟会在此遇到卢公子。” 这话听上去，着实意味深长。 若萤脸上的笑意纯良，道：“正是，着实巧了。我方才还与卢公子说，表兄有事，今日来不得。卢公子还颇为失望，不想表兄这就到了，岂非天意。” 卢识笑道：“正是天意正是天意！” 若萤觉得他在陆离面前着实表现太过，轻咳一声。 卢识这才想起要紧事，忙向陆离道：“今日初一，在下与家中二姊前来礼佛，为父母祝祷安康。” 陆离这才看向卢识身后的二娘子，行礼道：“在下陆离，见过二娘子。” 卢倩款款还礼：“久闻陆郎大名，妾有礼。” 那声音甚是轻柔悦耳，如婉转莺啼。 恰在卢倩起身之时，一阵大风吹过。 卢倩羃离上的轻纱被撩起吹开，露出面容来。 虽是半遮半掩，却也能看到那张精致如玉的脸上，樱唇杏目，顾盼生辉，教人一眼难忘。 若萤纵然看过许多美人，也不由心动。 这风早不刮晚不刮，时机如此巧合，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郎才女貌，天作之和。 若萤竟一时颇有些失神。 “表弟说，此间礼佛，须得亲自到场才灵验。故而在下一早启程，往此间赶路。”只听陆离道。 若萤回过神来，正色道：“我还以为表兄赶不回来了。” “有些事，耽误了行程。”陆离道，“法事办过了？” “刚刚办过。”若萤说罢，正想着借着这缘由让他与卢家姊弟一道去礼佛，却听陆离道：“既如此，回去吧。” 这木头。 若萤心里骂着，笑道：“表兄既是专程赶路到此，也该到殿上拜一拜，让佛祖知道表兄心意才好。” 陆离朝大殿上望了望，道：“佛经曰，‘假令一切人智慧神通力，皆如舍利佛及与目揵连，亦不能知我举足下足事。正使一切人皆作辟支佛，不知我一步，况余深佛法。假无量日月，合为一日轮，不能及如来一毛孔光明。’佛祖法力如此，又岂会不知我心诚？上不上殿，有无虚礼，于佛祖无碍。” 说罢，他看向卢识：“不知卢公子以为如何？” 卢识张了张嘴，似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正在此时，却听卢倩道：“陆郎所言极是。《大方广宝箧经》有言，‘若见法净，名见佛净。若身若心，不低不昂，正直而住，不动不摇，其心寂静，行寂静行，是名礼佛。’” 若萤忽而想起来，从前父亲曾说，多读书有益无害。 当真有理。 陆离看向卢倩，今日头一遭露出了微笑。 “二娘子真知灼见，造诣颇深。”他说。 卢倩温声道：“妾时常随家母抄经，略知一二罢了。” 陆离颔首，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眼见冷场，却听卢倩又道：“这位小公子，莫非便是弟弟所说的季公子？” 第六十章 庙会（三） 若萤冷不防听她提到自己，很是意外。 “正是。”卢识忙道，“我方才一时忙乱，竟是忘了。这位便是陆郎的表弟，季二郎季公子。” 若萤忙礼道：“是在下失礼，季二郎见过卢娘子。” 卢倩微微颔首，还礼之后，似在羃离后打量着她。 “听闻季公子正为陆郎打理一座茶楼，是么？” “正是。茶楼名叫如意楼，元日启业。” “如意楼。”卢倩道，“不是如意楼是否有一种茗茶，名曰紫霜云雾？” 若萤着着实实地吃了一惊。 如意楼还未启业，紫霜云雾也还未打出招牌，卢倩这深居闺阁的女子是如何知晓？ “正是，”若萤道，“想来，娘子品过紫霜云雾？” 卢倩娓娓道来：“却也不是。妾知此茶，全因宫中一则趣闻。前两日太后设宴，庆贺定襄公主回宫。公主在宴席上请宾客喝茶，正是紫霜云雾。公主极爱此茶，宾客亦称赞不已。太后问这茶从何而来，公主说，此茶只在江宁产出，最好的紫霜云雾也只在一位茶商手上。公主喜好，向来是京中风尚。此宴之后，京中贵胄都在打探那位茶商，得知那茶商的产业名为如意楼。江宁如意楼已经肄业，却正好在洛阳新开了一处。家人闲聊起此事，弟弟却说，他知道这如意楼，正是在陆郎名下，由季公子打理。” 若萤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由看向陆离。 他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万万没想到，陆离这么快就把茶递进宫去，而且也真的讨了公主的欢心。 她一时兴起，想问卢倩觉得这茶味道如何，却见卢倩转向陆离，道：“妾听闻家父与陆郎颇有往来，当下有一不情之请，未知陆郎意下。” 陆离道：“娘子请讲。” “过几日是家父生辰，家母要款待亲友，正挑选茗茶，看中了紫霜云雾。如意楼还未启业，不知可否向陆郎求购此茶，成全母亲心愿。” 若萤想，京中的大家闺秀，果然并非小门小户可比。 这位卢二娘子，见了生人，不但全无羞涩畏缩，反而落落大方。 她搬出父亲卢玉庭和陆离的交情。若萤知道，陆离得以将紫霜云雾献给公主，少不得卢玉庭帮忙。其中细由，卢倩恐怕是知晓的。 这是其一。 其二，卢倩母亲是不是真的想要这茶，尚在其次。卢倩显然想经由求茶这样一段风雅之趣，加深日后与陆离的往来。 当然，便是单纯从利益来往上看，这也并无坏处。 卢玉庭帮了陆离的忙，陆离便已然是一个大人情，如今卢家的人亲自开口来要，可把人情还了，他只消答应…… “此事，恐不可行。”却听陆离道。 若萤愣住。 卢识亦露出讶色。 只见陆离神色认真，道：“据在下所知，紫霜云雾，重在煎制。听闻定襄公主爱茶，深谙各色煎茶之道，故而令堂与一众贵胄可在宫中饮得好茶。而在洛阳城之中，能将紫霜云雾做好的茶博士，恐怕找不出三人。故而就算在江宁这等原产之地，上好的紫霜云雾也只能在如意楼喝到。此乃如意楼的规矩，除公主之外，并无破例，还请娘子原谅。” 虽不知那羃离下的神色，若萤也知道，卢倩这般出身的闺秀，被人当面驳了面子，也必是错愕的。 “陆郎有所不知，我家中的茶博士亦是百里挑一。”卢识忙在一旁道，“陆郎若不信，可择日带上如意楼的茶博士来切磋一番，必不辱没紫霜云雾的名声。” 连卢识这样的人也懂得打圆场了。 若萤看向陆离，暗自对他使着眼色。 陆离却似全然不曾看见，淡笑道：“府上的茶博士自当百里挑一，在下深信不疑。只不过规矩是先人立下，在下不敢破。” 居然搬出了父亲。 若萤想，真当自己是如意楼的东家了。 卢识似有些着急，转向若萤：“此事，季公子以为如何？便无转圜余地么？” 若萤自是想开口为卢家姊弟说合，却被陆离打断。 “表弟奉长辈之命，为在下打理产业。”陆离道，“如意楼的一应事务，皆为在下所决断。还请卢公子体谅。” 卢识还想说话，卢倩道：“既是如此，自当以先人遗愿为尊，是妾等失礼了。” 这话语，听上去仍是温柔，全无愠怒之意。 陆离向二人一揖：“是在下失礼，令娘子公子失望。还请二位替在下向夫人解释，待卢公生辰之日，在下必备下厚礼，亲自到府上赔罪。” “陆郎客气。”卢倩还礼。 话说到此处，已然不再有话可说。 卢倩倒是通情达理，带着卢识道别，自往大殿上礼佛去了。 若萤目送着二人离开，再回头，却发现陆离已经自行朝寺外而去。 “你为何那般拒绝？”她追上陆离，“真怕他们把茶煎坏了，派一名茶博士跟着去便是了，何必当面得罪人家？这献茶之事，还是卢玉庭帮了你。” 陆离看向她：“我从不欠人情，卢玉庭是帮了我，可我也在别处帮了他，恩情两讫。” 若萤讶然，她确实不知这些。 “你又不曾说。”她理直气壮。 陆离冷冷道：“你不如说说，为何来寺庙布施，却这般巧的来了卢家姊弟？” 真是个记仇的人。 若萤道：“巧了就是巧了，你不是也差点失约？” “我若要失约，便不会来。”陆离道，“且我早有言在先，未必能赶上。” “你不信也罢。”若萤不与他纠缠此事，道，“你平日里对卢家那般恭敬，对卢公子也客客气气的，今日为何无礼？” “无礼么？”陆离淡淡道，“那规矩不是你父亲定下的？” 若萤道：“是倒是，可他也不曾说绝不可破例。” “我以为，为他人擅作主张才是无礼。”陆离说罢，自往前行。 二人都是骑马来的，坐骑都已经备好。 李轼笑盈盈道：“郎君，到了午膳的时候了，今日重阳阁庖厨试菜，郎君是否去试试？” “我正有此意。”陆离道。 李轼觑了眼陆离的神色，回头又对若萤道：“当下已经过了正午，娘子必是也饿了，同去重阳阁如何？那边请来了江宁的庖厨，就是过去在金凤楼掌勺的，娘子定然能尝出他的手艺。” 第六十一章 庙会（四） 江宁金凤楼？若萤虽是窝火，但想起那滋味，肚子竟不争气地有了饥饿之感。 自打离开江宁，她有多久没有喝过金凤楼的鱼汤了？ “可今日礼佛，不可沾荤腥。”若萤小声道。 “那你便自行回去。”陆离冷着脸，上了马。 李轼仍笑眯眯，道：“这无妨。娘子忘了，金凤楼的素鱼汤亦十分有名，虽做得如鱼汤一般鲜美，却绝无荤腥。” 这话出来，若萤更饿了，于是也顾不得再与陆离理论，上了马。 路上，陆离一直骑马在前，不曾回头一下。 也不知恼什么，我才恼呢…… 若萤看着他的背影，腹诽着，转向一旁的李轼。 “那重阳阁，是即将启业的食肆？” “正是，”李轼道，“是用过去葛先生的米粮铺子改的，亦是元日启业。这食肆是郎君点名要开的，日后就做江宁菜。” 若萤听着这话，有了些兴趣。 “那些铺子改成什么样了，我还未曾得见，去看看也好。” 李轼道：“娘子跟着郎君，都能看见。” 那食肆也在丰都市，说起来，距离如意楼也是不远。不过若萤忙于如意楼的事务，并无许多闲暇四处游荡，故而不曾来过。 她盘算了一番距离，日后，自己也在午后偷闲来喝一碗鱼汤，岂不美哉？ 这重阳阁，显然才修缮完毕，伙计们正在清扫，里里外外颇为忙碌。 见陆离来到，众人连忙行礼。掌柜迎出来，引陆离和若萤上了二楼的雅间里。 窗户开着，若萤朝外头望了望，熙熙攘攘的街市尽收眼底，果然是个好地段。 陆离与掌柜说了几句话，而后，点了几样菜肴。 掌柜应下，退出去，细心地将门关好。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若萤望着街面上的繁华景象，并不看陆离。 为了那口心心念念的鱼汤，她自以为可以忍受与陆离的对视，忍受这静若无物的雅间。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 陆离就在对面，脸对着她。 不知为何，在梦里，他直视若萤，若萤也直视他，全然无所畏惧。 但此时，若萤却觉得如坐针毡。 而窗外的那些景致。 “那位大厨我认识，我去与他打个招呼。”她起身道。 “他忙得很，你此时去是添乱。”陆离道，“你还未向我解释，卢家姊弟为何也在延庆寺？” “你不若也解释解释，为何非要拂了卢家姊弟的面子？”若萤道，“就算你与卢玉庭钱货两讫，给他们一些茶倒也无妨。且那位卢二娘子也说了，她是求购，并不白要。” “我是为了紫霜云雾的名声着想。”陆离道，“洛阳城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贵胄；在我看来，卢家与别人家也并无不同。卢家可来讨要，张家李家可否讨要？你有多少能给出去？” 那也无妨。若萤心想，只要张家李家有适龄闺秀。 “如此说来，洛阳城的人要喝这茶，只能来如意楼了？” “正是。” “从前在江宁之时，如意楼生意平平，稍微人多一些，杏娘和叶子眉尚且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紫霜云雾得了公主举荐，启业之后，必是宾客满堂，如意楼却只得杏娘一人，便是加上我和八两兄帮忙，插了翅膀也顾不过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紫霜云雾本就有限，并非人人可品。”陆离道，“这也是我今日要与你商议之事。在江宁，紫霜云雾多少钱一两？” 若萤道：“三百钱一两。不过这茶烹制过于讲究，便是有钱人也不会买回家去，想喝便到如意楼来。” “这定价便宜了些，待如意楼重新启业，不可以两定价，只以一煮定价，可定在一千钱。” 若萤睁大眼睛。 她这些日子亲自采买不少用物，知道些价格。三百钱可买十石白米。那时她还感慨，这紫霜云雾当真金贵。 没想到，陆离这奸商更是丧心病狂。 一煮所用的茶，不过五十分之一两，他竟敢卖到千钱。 “一千钱？”她说，“三百钱可买十几石米了，哪里便宜！” “江宁是江宁，洛阳是洛阳。”陆离道，“洛阳最不缺的便是豪掷千金之人，因公主而来的，也必是非富即贵。若只定五百钱，不出多时，江宁新进的货便会消耗殆尽。另外，此物在洛阳炙手可热，必有人要到江宁去求货。那些茶农虽与你父亲交情颇深，未必肯轻易卖给他人，可你收来的价格也须得涨到合适之处，方可让人安心。” 妖孽就是妖孽。怪不得同为医馆，延年堂的生意总比同行红火。 正说着话，掌柜带着伙计送来菜肴。 雅间里，登时洋溢着阔别已久的食物香气。 若萤亦是饿急了，喝了一碗素鱼汤，只觉里里外外都温暖了起来。 再看陆离，只见他也在低头喝汤。 缓慢而文雅，依旧是那容易迷惑人的君子之态。 “没想到今日竟在延庆寺见到了卢家二娘子。”若萤状似闲谈，道，“果真美貌。怪不得许多人说，她是洛阳首屈一指的美人。” 陆离仍在喝汤，并不回答。 若萤不死心，又道：“你方才也看到了，你以为如何？” 陆离抬起眼睛看她一眼，仍是不紧不慢地把汤喝完，放下碗，取来巾子拭了拭嘴唇。 “你在何处听许多人说，她是洛阳第一美人？”他问。 其实只有卢识一个。 但若萤也觉得那是个容貌十分出挑的女子。 “许多人就是许多人，洛阳市肆尽收天下珍奇，市肆中的人自也见多识广。”若萤道，“我见她举止教养皆是大方，想必是一位贤妻良母。也不知何人有幸，可与这般美人白头偕老。” 这话的语气颇是感慨羡慕，说完之后，若萤将余光瞥了瞥陆离。 他正在吃菜。 若萤忍不住道：“你可听到了我在说话？” “听到了。”陆离淡淡道，“你这般心不在焉，想必不饿。我让人将你案上的菜收了，拿去分给街上的乞儿如何？” 那到底还是菜更要紧。 “不必。”若萤知道他说到做到，赶紧埋头用膳。 第六十二章 夜火（一） 今日经历的事仍然不少。 夜里，若萤毫无意外地梦见了陆离。 “今日之事，确是我与卢识安排下的，你也想必是猜到了。”她颇是恨铁不成钢，“你这心肠究竟是什么做的？卢倩那般美貌，我看了也心动，你竟是全无表示。我先前与卢识说得好好的，要促成你们二人，不想你当面拂了他们的意，日后，只怕我与卢识也不好见面了。” 陆离闲适地站在月光下，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后的海棠树。 若萤觉得跟这木头着实讲不得什么道理。 她叹一口气，摘下一枝海棠，道：“我确实是诓了你，可你也坑了我。此事便扯平了吧。” 说罢，她走到陆离跟前，看着他：“你莫不是真的喜欢男子？若是这样，我可帮不得你了。” 话才出口，若萤又觉得不妥， “不对，就算你喜欢男子，我也要促成。”她说，“你可要记得我的恩情，待你觅得良人之时，就算男子与男子成不了婚，也要将我的婚书撤了，明白么？” 陆离仍旧不说话。 若萤不管他，仍琢磨着：“你喜欢男子，着实比女子还难办。我听闻那些有龙阳之好的人，身边总养着些长相俊秀的随从。可你身边无论卫苍还是别人，皆相貌平平。莫非你是觉得自己够好看了，并不喜欢生得好看的？” 忽然，她像想到了什么，盯着陆离：“你说让我暂缓一个月，不动郑维，你究竟要做什么？莫非你看上的是他？” —————— 两日之后，如意楼终是修缮完毕。 若萤等人也从租住的地方搬进了如意楼的后院。 从江宁来的茶叶也如期而至，如意楼里里外外终是变得像样了。 李轼带来了好些打杂的伙计，都颇是踏实肯干。若萤等人亲自挑选，让几个聪明肯学的跟着杏娘学煎茶手艺，其余人等，则帮着吴八两在整理仓库。 而高溥也学会了些易容术，无事之时，他便顶着一张长了痣和大胡子的脸，到前堂来帮忙。 启业在即，天空忽地飘起了雪，高溥说，这是好兆头。 陆离偶尔抽空过来，再未提及延庆寺那日的事。 不过若萤总觉得，他好像并不太高兴。 也不知是谁招惹了他。 仅大半日，伙计们便将店铺打扫一新。趁着天色尚早，杏娘早让吴八两去备膳，让众早早饱餐一顿。 伙计们热热闹闹地应下。 可此时，陆离突然来了。 见到他，众人皆是诧异。 杏娘笑着招呼：“大掌柜来得正好，今日修缮完毕，我等正要庆贺一番。大掌柜与我等同乐如何？” 毫不意外地，她瞥见若萤剜了自己一眼。 只听陆离道：“不必了，今日重阳馆亦有事，我还须过去一趟。” 他说罢，看了看若萤。 若萤正拿着一把鸡毛掸子在雅间里除尘，目光相遇，她旋即转回了屏风后面。 陆离也不多言，与杏娘辞别而去。 杏娘来到雅间了，看着忙忙碌碌的若萤，道：“别装了，他走了。” 若萤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谁装了。” 杏娘嗤之以鼻：“大掌柜来了，二掌柜不去迎也就罢了，竟还躲着，也不知你们二人又在闹什么。” “谁躲了。”若萤道，“他这几日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与他说话也总像是我欠了他钱一般。他爱来便来，我才不凑上去。” 这时，忽而听得外头响起卫苍的声音：“二掌柜可在？” 若萤忙出去看，只见卫苍向她一礼，道：“郎君令在下传话，方才他忘了告知二掌柜，说等除夕那日，他要来如意楼用膳守岁，共度除夕。” “那是甚好。”杏娘满眼笑意，“我等知晓了，恭候大掌柜。” 卫苍离开之后，若萤瞪着杏娘：“他问的是我，你为何应下了？” 杏娘奇怪地看她一眼：“他又不是来问你的，他是来告知你的。陆郎是大掌柜，他来用膳，你还能拦着？再说了，方才不是你说他爱来便来？” 若萤无言以对，“哼”一声，继续去打扫。 没多久，吴八两将菜肉都买回来，伙计们见还有酒，不由兴致高涨，争先恐后地去给吴八两帮厨。 庖厨里热气腾腾，烟火气和食物的香气四溢开来。 若萤也馋起来，正想去看看，却听到街上传来一阵骚动之声。 她张望出去，只见不远处，隔着鳞次栉比的市肆屋舍，一股黑烟正冒着，不知什么哪里的铺子失火了。 “……看这烟，火势不小，也不知是哪一家。” 不远处有路人在议论。 “听说是一处新开的食肆，好似叫重阳馆。” 若萤愣了一下。 ——“，今日重阳馆亦有事，我还须过去一趟。” 记得陆离早前是这么说的。 她让放下手中物什，和杏娘一道，匆匆往重阳馆赶去。 一路上皆是提桶到井边打水的伙计。 那火烧得极旺，将地上的雪都融成了水，湿哒哒的。 待行至街口，热气扑面而来。 若萤愣住，重阳馆已经成了火海，没有一处幸免。幸得重阳馆大，独占一处，并未殃及旁边的铺子。 场面十分混乱，若萤张望着，并不见一个面熟的人。 “你在此处等候，切莫乱跑，我去寻陆郎。”杏娘道。 “我也去。”若萤忙道。 “到处是救火的人，走正门是进不去的，你连翻墙也不会，岂非添乱？”杏娘道，“放心，我在行，一探便知。” 若萤只好让她快去。 周遭的人来来往往，她着急地盯着重阳馆的大门，不停寻找陆离。 忽而，有人在身后拉了她一把，若萤回头，看到陆离的脸，心中巨石落地。 若萤在路上就想着，此人诡计多端，讨人嫌得很，鬼差也未必肯来沾。 果然。 陆离将她带离人群，行至一片开阔之处，问：“你来这里做甚？” 看你是不是真的被鬼差带走了。若萤心想。 “自是听到重阳馆失火，速来看铺子是否安好。”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这铺子，归根究底是她的。 第六十三章 夜火（二） “只怕要烧得片瓦不剩。”陆离望着那仍然腾起的黑烟，神色倒是镇定，“赔偿之事，日后再议。” 若萤道：“怎会失了火？” “不知。”陆离道，“我进去之后，才待了不久，那火就烧起来了。” “可知似如何失火的？” “还须事后勘察，方知究竟。不过，我已有了些眉目。” “哦？” 陆离却不打算说下去，只看着从重阳馆里走出来的杏娘，道：“你先回去，等有了新的消息，我让人去知会你。” 说罢，他转身匆匆而去。 若萤虽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却也无法，只得跟着杏娘离开。 重阳馆毕竟与如意楼算是一家，伙计们听闻着火，也救火去了，只有吴八两和高溥留在如意楼里。 杏娘一路上不知在琢磨什么，颇为沉默，径自回到房里，将门关上。 她问若萤：“陆郎可跟你说了，这大火因何而起？” 若萤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你方才去看，可打探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个骇人的说法，”杏娘的脸色有些复杂，低声道，“我方才听人议论，说重阳馆里死了个伙计，胸口有“闭口禅”的烙印，和洛口会那三东家的死法一模一样。” 屋子里瞬间寂静，若萤睁大了一眼。 父亲的玄铁令，若萤时刻带在身上，不可能有别人再做出这烙印。 故而，此事是有人伪造，故弄玄虚。 这究竟是针对陆离，还是针对若萤自己？ 天色渐渐暗下去，重阳馆的大火还没有灭。夜色下，火焰显得妖冶而突兀。 陆离站在楼前，寒风和热风交替，扬起他的氅衣，他眼中的光越发冰冷。 “郎君。”李轼疾步行来，“四面都清理好了，不会烧到近旁的铺子，只是重阳馆……” 陆离转过头来，看了看他。 “此处便暂且交给你。”他说，“凡救火之人，按规矩给赏钱，后头的事，等我明早回来再收拾。” “是。”陆离吩咐罢，转身上了马车。 陆府的马车靠着官服颁下的通行符令，宵禁时，在城中畅行无阻。 他的马车里离开市肆，直奔城北的郑宅而去。 到了宅子前，侍从敲门通报。 不一会儿，郑宅的管事迎出来，对卫苍拱手道：“不知这么晚了，陆郎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卫苍道：“陆郎有些要事，关乎洛口会安危，须面见大东家。” 管事面露难色：“这么晚了，大东家已经歇下，怕是不便。陆郎有事，何不等明日天亮了再来。” 陆离掀开马车的帘子，对管事说：“朝廷要借七十条漕船，报酬几近于无。烦请管事向大东家知会一声，此事，我便替大东家回绝了。” 管事吃一惊，自是不敢做主，忙请陆离稍候，转身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管事再度出来，请陆离进去。 “郎君身体不适，刚喝了药。”路上，管事赔着罪，“小人实在不敢打扰，故而方才在二东家面前多有失礼，还请二东家见谅。” 说话间，郑维的屋子到了。 地上点着火盆，他裹着厚重的裘衣坐在榻上，脸色仍像上次见到的一般苍白。 他抬抬手，让陆离在一旁坐下，道：“我有伤在身，将洛口会中事务交与你打理。本是想着你处事有方，通晓人情。可此番，你怎地不知轻重，拒了朝廷要的漕船？” 陆离并不急着回答，只看了看一旁的管事。 管事得了郑维点头，退了出去。 “大东家说的是，朝廷的漕船确不该拒。”陆离的手指轻轻抚着面前的茶杯，道，“可若非如此，大东家又怎肯见我？” 郑维冷下脸来，问：“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的重阳馆方才被焚了，大东家知道这消息么？” “我一直在家中养病，深居简出，这你是知道的。”郑维淡淡道，“市肆在城的另一头，那边的事，我怎会知晓。” 陆离微微颔首，却道：“我向来不喜欢背后下手。唯一一次不告而动，乃情非得已，令我后悔至今。” 郑维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明白他今日并非善类。 他毫无惧色，冷笑着，不紧不慢道：“在洛口会的地盘，敢对我口出狂言的人，还没有谁能走出去。二东家信不信，只要我喊一声，隔壁便可蹿出来十几刀斧手。在兵器面前，管你是陆郎还是二东家，都是不认的。” 陆离看着他，缓缓道：“大东家的本事，在下已经知晓了。可在下的本事，大东家还一无所知。” 郑维不以为然，正想说什么本事，可话没出口，他的冷笑僵在嘴角，忽地倒在书案上。 一炷香后，陆离从郑府出来，上了马车。 “公子。”卫苍候在窗边的，等着陆离发话。 “是崤山盟的陈纶。” 卫苍问：“现在去崤山盟么？我去召集人手。” “现在不是时候，他还有后手，让李轼和诸位掌柜的延年堂，我有事吩咐。” 卫苍应下，又问：“那郑维和陈纶沆瀣一气，是否一道收拾？” 陆离冷眼看郑府门前的灯笼，道：“不必，大东家日后就是自己人了。” ———— 重阳馆的火光，连若萤房间的窗户能可隐约看见。 直到二更，那里才慢慢熄灭。 若萤醒来时，天色还沉。她闭上眼睛，又眯了一会，忽而听得外头晨鼓敲响，坊门开了。 她坐起来，洗漱一番，换上男装，打算再去重阳馆看一看。 吴八两和杏娘他们的屋子都静悄悄的，若萤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门，正要打开，忽而遇到了高溥。 他已经易了容，也是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你去何处？”若萤讶然，小声问。 “正想去重阳馆看看，你也去么？” 若萤点点头。 “如此，一道去吧。” 若萤没想到高溥会关心重阳馆的事，待得出门到了巷子里，她问：“你为何想去看。” 高溥说得有些含糊：“许久不曾看到起火了，还烧了一夜，便去看看。” 若萤看着他，并不多言。 “纵火的凶手，你可知道是谁？”路上，高溥问。 若萤摇摇头：“玄铁令在我身上，无人能伪造。不过，我想起了一件事。” “何事？” “那夜在郑维的寿宴上，郑维唆使手下发难，确有人曾提过，说陆离就是‘闭口禅’。所以我猜想，莫非又郑维所为？” 高溥思索着，摇头道：“我以为不是。据我所知，郑维那寿宴之后，陆郎名声大噪。郑维虽心狠手辣，却并非无谋之人。若陆郎此时出了什么事，众人也只会想到是他怀恨在心故意报复。再者，他重伤未愈，连行动也不便利，此事与人冲突，岂非给自己添麻烦？” “有理。”若萤颔首。 二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大街上。 晨鼓刚毕，路上的人还不多。不过重阳馆的废墟之前，已经围着好些人。 如陆离所言，此间已然是烧得片瓦不存，触目之处，皆是黑炭。 若萤觉得着实心疼。 这都是父亲留给她的产业。 正想着将来放火的凶手找到了，该要多少赔偿的时候，若萤突然听到有人说：“……啧啧，陆郎就这么被抓走了。” 第六十四章 下狱（一） 若萤愣住。 她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市井闲人模样的，正与身边的人说着话。 “足下方才说，陆郎被抓走了？”她走过去问。 “哦，正是，”那人说，“方才我路过延年堂，见那边热闹得很，都是官府的人，押着陆郎离开了。” “可知是何缘由？”高溥问道。 “也未明说，我想着，大约是与昨夜的大火有关。” “昨夜的大火？”若萤更是不解，正要再问，却被高溥止住。 “可知陆郎被抓去了何处？”他问 那人摇摇头：“这便不知晓了。” 高溥谢过，带着若萤离开。 “十有八九是洛阳县府。”路上，高溥对若萤道。 若萤看他笃定的模样，问：“你知晓缘由？” 他无奈地笑了笑，道：“大约知晓。不过你放心，与‘闭口禅’无关，他大约是犯了圣上的忌讳。” 若萤有些吃惊：“圣上？” 高溥解释道：“元日乃是圣上最看重的日子之一。届时，万邦来朝，圣上为了尽显洛阳的丰饶与华贵，要在端门街陈百戏，还要让店肆檐宇如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人物华盛。你想，重阳馆就在丰都市的中心之处，人人都能看见当下。当下已离元日不远。它竟被焚为废墟，在圣上看来，岂非就是要在他的脸面上贴一块疮疤。” 若萤一时说不出话。 她第一年在洛阳过年，也是头一回听闻洛阳三市里的规矩。 “你也不必过于担忧。”高溥安慰道，“洛阳县府的牢狱我曾待过，不太脏，也还算宽敞。” “这岂非是无妄之灾？”若萤道。 高溥的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在洛阳，没有什么无妄之灾。” 若萤看着他，忽而问：“你为何一早要来看重阳馆？莫不是想到了什么？” 高溥唇角微弯。 “我么，不过是想知道这棋会如何下罢了。” 此人有时说话，总是高深莫测。 若萤无暇探究，想了想，决定不回如意楼，与高溥交代两句，自往延年堂而去。 陆离的确被抓走了。 掌柜说，他只得了陆离的话，照常开铺子。 “郎君还留了句话，让在下告知公子。” “什么话？” “郎君说，公子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莫多管闲事。” 若萤：“……” 他显然是料到了自己会来，故而留下这话。 若萤几乎能想到陆离那张不耐烦的脸。 谁要管他？忘恩负义的东西！ 不管就不管。 若萤道了个谢，扭头离开了。 路上，她特地饶道去了趟重阳馆，那里变得更加热闹了。 约莫着几十个伙计在废墟里，正在清理。 “想来，这陆郎是要在元日之前将此间重新装饰，不然，就算官府饶了他，圣上也饶不得。”旁人的人议论道。 “说得轻松，再过三日就是元日了，能如何装饰？清理干净便不错了……” 回到如意楼里，吴八两说，伙计们一部分去了重阳馆帮忙，另一部分人留下来，为元日启业做准备。 若萤将杏娘也叫来，将陆离那头的情形告诉他们。 杏娘和吴八两也是吃惊，相觑了一眼。 “如此，可是大大不妙。”杏娘道，“圣上不圣上的，且不管。以陆郎的能耐，倒不至于落个死罪。可陆郎近来招惹了许多是非，若是仇家设计下此事，却难说了。那些人在外头动不了他，却可借官府之手，在牢狱里使些手段，让他轻则伤残重则丧命。” 若萤听着有些心惊肉跳。 “果真会这样？”她睁大了眼睛。 “你也不必着慌，我不过猜测罢了。”杏娘道，“江湖上的事，若沾上了官府，便总有这样的。当年我跟着季大的时候，时常受人所托去牢狱救人，十回有三四回碰到这样的情形。” 这安慰仿佛火上浇油，若萤只觉愈发心烦气躁。 此时，一直沉默的吴八两开口道：“你若实在担心，我可以走一趟，去看看陆郎的情形。” 若萤正要答应，忽然想起延年堂掌柜转告的话。 “谁担心他？我的事也多的是，都散了吧，干活去。” 说罢，她转头离开，留下满脸错愕的吴八两和杏娘。 若萤在如意楼里走了一圈，心里盘算着，还须多少人手。 还差了个做浆洗的仆妇，她想。此人可以进后院，会遇见高溥，所以来历须得简单。陆离说过，用人的事情找李轼，从延年堂里找一个现成的老人过来…… 谁管他！若萤在心里呵斥，强行打消这念头。 这前堂和后院需得做个照壁。看着院子里，若萤又想。前阵子，陆离提过一嘴，那时觉得要费心的事还有很多，照壁可以往后搁，可如今看来，确实十分必要。 跟他有什么关系！这是我想的！心里吼道。 她气冲冲地走到前堂，忽而闻到一股幽香。 望去，只见堂上的花樽里插了好些腊梅，含苞待放，煞是好看。 “这是哪里来的？”若萤问正在插花的伙计。 “是大掌柜令人送来的。”伙计道，“他们说，大掌柜早早就订下了，让今日送来。二掌柜，你看这花樽摆在此处好么？可要换……” “不好，一点也不好。”若萤道。 看伙计愣住，她压下火气，道：“这些事，你问杏娘便是。” 说罢，她转身走开。 陆离那竖子，匹夫。 若萤心中忿忿不平。说什么不用自己多管闲事，可这如意楼，他已经处处插手，处处是他的影子。 他们既然是合伙了，她便无法置身事外。 她深吸一口气，想了想从前父亲做生意的教导，而后，把吴八两叫到一旁。 “还是劳吴兄走一趟。”若萤道，“去看看陆离在那牢狱之中是否稳妥，若能说上话，便问他昨夜的纵火之人可查到了？他如今入狱，又如何打算？是否需要我帮忙？他若不说，我便自行其是，到时不小心坏了他的事，他可不能怪我不曾告知。” 吴八两一直认真地听着。 “陆离到底是大掌柜，如意楼还须他撑腰，他不可出事。”若萤补充道。 吴八两笑了笑：“知道，知道。” 第六十五章 下狱（二） 自几日前，若萤从延庆寺回来，她就发现，一切果然不大一样了。 从开门到关门，来询问紫霜云雾的人络绎不绝。 定襄公主这招牌果然好使，洛阳的贵人也当真豪富，张口就是大价钱，不惜一掷千金的大有人在。 这时，若萤方觉得陆离果然有先见之明。 她特地写了一张告示张贴在门前，说明如意楼的紫霜云雾只可到店品茗，一日不启业，楼中茶博士不煎茶，紫霜云雾便一日不能卖。 这番举措之后，来人便少了许多。不过今日，还是有人来了，且颇有些无礼。 一群豪奴拥着一名尖嘴猴腮的管事，进门就要见东家。 杏娘正在堂上，过来说：“东家不在，不知足下登门，所为何事？” “听闻此间有紫霜云雾，在下奉命采买，有多少要多少。”那管事道。 杏娘道：“如意楼还未启业。且门前告示已经说了，紫霜云雾只可到店品尝，不往外卖，还请见谅。” 那管事笑了一声。 “听闻陆郎被官府抓了，你们这如意楼，还开得成么？我看还是还趁早卖了，免得官府抄家，一个钱也落不着。” 杏娘冷笑，并不答话。 若萤瞥见她的手已经伸进柜台里，知道她并无耐心理会这等无赖，要取鞭子了。若萤连忙上前，将杏娘的手按住。 她看向那管事，笑了笑：“不知府上名号。” 管事见是一个眉目清俊的少年，更加不放在眼里。 “我府上的名号，岂是市井商贾可问的。”他说，“我买茶，你卖茶，收钱便是。” “贵客见教极是。”若萤微笑，“给钱哪里有不卖的道理。方才贵客说，有多少买多少？” 管事有些不耐烦：“知道便是，去取来。” “紫霜云雾一两一万钱，贵客有多少钱，我便有多少茶叶。” 管事愣了愣，看若萤脸上并无一丝开玩笑的样子，登时变色。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变得更加难看。 “你胆敢坐地起价！”他指着若萤大骂，“来人，将这铺子砸了！” 话音才落，突然，一道黑影已经劈到了眼前。 杏娘手中的鞭子如同一条身段灵活的蛇，将管事的喉咙缠住，而后，一把将他拉了过来。 管事面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张着嘴巴，双手乱划，但后背隔着柜台，根本够不到杏娘。他想用手将鞭子掰开，也徒劳无功。 手下豪奴被这动静惊住，回过神来，想上前帮忙。如意楼的伙计拿着棍棒出来，将冲在面前的人打倒。 这些伙计也颇有些身手，将几人揍得倒地痛呼。 “我看谁敢上前。”若萤冷冷道。 豪奴们平日里张扬惯了，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纵然人多势众，也一时不敢动了。 这喧闹的动静，颇是惹人注目。如意楼外，已经围了几层看热闹的人。 若萤看着，明白过来。 这些人，大约并非哪家的豪奴，想来是市肆中的同行派来捣乱的。若她真的被方才那番装腔作势唬住，真将紫霜云雾拿出来，这场面还会闹得更难看。 想来，自从紫霜云雾被公主带出了名气，有不少人就盯上了这买卖。陆离刚刚被官府的人带走，挑事的人就来了。这其中有无关联，只怕难说。 不过不管如何，越有人闹，越要镇住，否则日后更难立足。 若萤让杏娘将领头的松开。 杏娘“哼”一声，将那尖嘴猴腮的流氓踹在地上，反手拿了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一动不敢动，只瘫软着，喘着大气。 其余人等，见讨不着好处，纷纷溜走了。 若萤不管他们，只走出去，看向街面上众人，拱手道：“诸位乡邻街坊明鉴，今日这些无赖竟乘人之危，假装买茶，到如意楼闹事。敢问哪位知晓这无赖出处？若说得准，如意楼出一万钱。” 话音才落，已经有人高喝道：“他便是市南云香居刘掌柜的妻弟。” 流氓色变，从地上脾气来，对那人喝道：“你不要命了？我可记住了你……” 话没说完，他被杏娘踹了一脚，登时说不出话来。 “刘掌柜的妻弟？”若萤看着他，冷笑，“原来如此。我记得这位刘掌柜，在市肆的茶行之中可是有大名鼎鼎，想来，少不得要登门拜访了。” 那流氓还想再说，看到脖子上的刀，终是不敢再出声。 若萤走到尖腮面前，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刘掌柜，今日之事，我不会就这般算了。”她说，“一应账目，日后定当亲自上门向他讨要，去吧。” 流氓不说话，面色灰败，如老鼠一般迅速钻出人群，如同逃离瘟神。 若萤说到做到，也当即让杏娘领着伙计取来一万钱，当场赏了。 那领赏的人得了这些钱，欢天喜地。当即找来一辆小车，将百斤重的钱箱运走了。 回到后院，杏娘收了方才的杀气，竟是叹气连声：“一万钱啊那可是一万钱，你怎这般大方，为了打听一个无赖的出处就花了这般重金。” “这重金，不是用来打发人的，是用来立信的。”若萤道，“你不见外头那些围观的，有多少是市肆里的同行？因着紫霜云雾，盯着如意楼的人不少；今日之事，怕也并非只有云香楼一家起意，若不让他们知晓如意楼会不惜钱财追究到底，日后定然还会层出不穷。” 杏娘想了想，似乎觉得也有道理。 “既然是要追究到底，不如当下就到云香居走一趟，把那一万钱要回来。”她恨恨道。 “这不急，有你们在，什么时候要不得？”若萤道，“当下陆离这大掌柜还在官府里押着，此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杏娘叹了口气：“也是，都怪那些流氓，经他们一搅，竟是将正事忘了。”说罢，她看向刚刚回来的吴八两：“你去打听了一番，如何？” 吴八两道：“陆郎并无大碍。卫苍想办法留在了牢狱附近，在暗处看顾着他。那些个典狱和狱卒也得了打点，对他颇为客气，想来并无性命之忧。” 若萤想了想，也是。 再不济，他还有妖术。 第六十六章 下狱（三） “吴兄与他说上话了？”若萤问。 “说上了，陆郎说……”他看着若萤，干笑一声，“他让你莫多管闲事。守好如意楼，一切等他出来再做打算。” 若萤：“……” 见若萤的脸拉下来，杏娘忙在一旁把话岔开，问吴八两：“陆郎仍旧不知那纵火的凶手是谁么？“ 吴八两道：“就算知晓，他恐怕也不会说。若萤，他应当是怕你轻举妄动。” 若萤有些不耐烦：“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他才被拘进去，便有人来找如意楼的麻烦。敌暗我明，如何防得住？” “陆郎说，你真要帮忙，倒是有一个忙可以帮。” 若萤看着他：“什么忙？” “他说，玄铁令借给卫苍一用。” “不可。”若萤断然回绝。 “我也是这么说的，”吴八两道，“那枚印信不可离开你，就算你答应，我等也会劝阻。陆郎听罢，没有再提。” 若萤的心放下了些，又问：“他说了为何借玄铁令？” “不曾。” 若萤有些纳闷，接着问：“他还说了什么？” 吴八两看着她，干笑：“没了。” 若萤自幼就识得吴八两，他有没有撒谎，一眼就能看出来。 “到底说了什么？”她扯住吴八两的袖子，追问道。 吴八两看了看杏娘，又看了看她。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说了，你不可生气。” “知道了，快说。” “陆郎说，你这般关心他，想来是不想退婚了，他可以考虑。” 若萤刚刚恢复的心情，又阴了下来。 “他果然是没什么事。”她冷笑，“那大牢，他想必是坐得十分舒服，便坐上一辈子好了。” —————— 若萤在心里骂着陆离，走到后院里，忽而看到高溥正在打井水。 “你要做什么？”她问 高溥回头看她一眼，继续把桶拉上来：“给兰花浇水。” 若萤心想，这高溥一看便是个不事劳作的富贵子弟，打个水也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且这般时节，也只有他会想着照顾花花草草。 算数记账于他而言太过容易，他每日不过花上小半个时辰就能做完。其余时候不过养花看书。 见若萤站在一旁不走，高溥道：“可有什么事？” 若萤走上前去，和他一道把井水提起来。 “我在想，你这般聪明，何不帮我思量一件事。” “何事？” “若有人欺骗了你，但出于善意，你会原谅么？” 高溥想了想，道：“欺骗就是欺骗，本无原谅一说。不过，若是那人很是重要，倒是可以再给一次机会。” 若萤沉吟片刻，不置可否。 “你再帮我想一件事，如何？” —————— 虽然知道陆离当下无奈，众人仍然有些牵挂。 用过午膳之后，杏娘也出门去打探消息。 回来的时候，她告诉若萤和吴八两，说除了延年堂之外，陆离名下的好些商铺，也被人来找了麻烦。 “也不知这陆郎是不是平日生意做得太好，招了许多人的恨。”杏娘道，“不过他手下的人，倒也都并非吃素的，全都挡了回去。” 若萤不置可否。 她望着门外川流不息的街市，忽而向吴八两问道：“以吴兄对父亲的了解，若是有人拿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四处作恶，他当如何？” 吴八两道：“季大不杀无辜之人，而对有罪之人，向来不心慈手软。” 若萤道：“如此说来，我绝不该姑息昨夜以‘闭口禅’名义杀人纵火之人，对么？” 杏娘一愣，旋即警觉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那些人毁的虽是重阳馆，但重阳馆面上归陆离，实际上是我父亲置下的产业。”若萤道，“不过惩凶除恶并非症结，我须得先弄清，昨夜杀人纵火的究竟是谁？” 吴八两道：“此事，当时我等都不在场，恐怕还是只有陆郎知晓。” 若萤却摇头：“我以为不难。若无意外，我们今夜就会知晓。” 二人皆是一讶。 若萤不解释，道：“只不过在那之前，二位各自要替我办一件事。” 杏娘来了兴致：“什么事？” 若萤道：“你去找赵齐，替我向他说一声对不住。我原本要他歇息一个月，怕是要食言了，请他今夜无论如何为我办一趟差。” “至于吴兄，”她向吴八两，“今夜便烦请你留在县衙，看顾陆离。” “陆郎？”吴八两不解，“他身边不是有卫苍么？” 若萤摇摇头：“他要走一着险棋，我们可不能任由他任性。大掌柜既然答应了替我照拂几间铺子，若中途撒手了，我去何处寻另一座靠山？” 杏娘和吴八两都不多言，片刻，各自没了影。 外头天气突变，西风呼啸，似又要下雪。 若萤行至门前，合上最后一扇门。 夜里，她又梦见了陆离。 也不知他坐的什么牢，身上依旧干干净净的，纤尘不染。 “先说清楚，我管闲事并非因为你。”若萤开门见山，“任何人与我合伙，他出事，我都要管。再者，那婚我仍旧要退。你速速定下亲事，你我也不必再为那婚书争辩。最后，你为何要借玄铁令，我想明白了。你要办的事，我替你办了。” 陆离仍旧在欣赏着海棠，只是脸稍稍侧了侧。 若萤继续说：“江湖上的人都知晓，闭口禅绝不许别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凡有此例，不出两日，必要追究。既然有人敢冒用名号，在重阳馆杀人，那么今夜，便是闭口禅现身之日。而你深陷囹圄，自身难保。若你是闭口禅，今夜便不会现身。而若是闭口禅现身，则恰恰说明闭口禅另有其人，与你无关。因此，你想让卫苍执真的玄铁令现身，以证清白，对么？” 他的目光回到了若萤这边，仍似人偶。 若萤道：“我甚是好奇。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竟让你如此束手束脚，忌惮至此，甚至需要自证清白？不过，我很快就知晓了。你虽得不到真的玄铁令，但也不会错过时机，就此作罢吧？你大约见过三东家胸口那枚玄铁令印记，仿制一个并不难，反正昨夜的凶手所用印信也会是假的，你赌他们认不出真假，对么？” “何必这般冒险？若是对方认出你的是假印信，岂非前功尽弃？不过你放心好了，我让人跟上了卫苍。只要卫苍得手，他便替卫苍打上印记，如此就假不了。而我也很快会知晓，昨夜行凶之人，究竟是谁，你瞒不了我。” 第六十七章 下狱（四） “若是我猜错了你的计划，你也莫怪我。”若萤继续说下去，“我早让吴兄提醒过你。事关闭口禅，我不可能无动于衷，若是坏了你的事，非我一人之过，你也有过错。” “想来，你也是大胆，竟让卫苍离开县牢。你不怕有人对你起杀心，趁夜下手么？你为何让自己身处险境？这一点，我最是不解。偌大的延年堂，竟只有卫苍能替你办事么？” “不过，后来高溥为我解惑了。他说，兴许你是不得已为之。你手下定是混入了奸细，你一时不知该信谁，所以让所有人如往常一般，只敢动用你最信任的卫苍。” 说了一通之后，若萤觉得好笑。 “你也有今日。不过，你即便这般困窘，也不愿示弱，求助于我么。我的人皆是父亲一手挑选，经过生死患难的死士，比你那些半道招进门的护卫不知可靠多少。你放心好了，我这般大度，从不与小人计较。今日，我不但镇住了，还派了吴兄去保护你，谁让我在洛阳还须倚仗你……” 她回头，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陆离不见了。 随后那梦境如烟云般涣散，若萤猛地睁开眼，惊醒过来。 天色仍旧一片漆黑，才到寅时。 她竟然在榻上睡着了。 想到白天的事，若萤即刻起身，出去寻杏娘和吴八两。两人都还没回来，倒是高溥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他提着一盏灯，披着氅衣，推门出来，睡眼惺忪地问：“你怎还未睡？” “把你吵醒了？”若萤上前道，“我来看看他们回来不曾。” 高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你放心，今夜之事于他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你如何知晓？” 高溥道：“你父亲救我那夜，我见过他和他的手下如何以一敌百。” 若萤颔首。 真可惜，她却是从未见过。 高溥看了看她，指了指前堂：“你若是睡不着，何不尝尝我煎的茶，白天时候向杏娘学的，至今还未得茶客。” “不必了，”若萤道，“你去睡吧，我回屋里等着。” 她说罢，又回头对高溥说了声“多谢”。 高溥立在原地，目送她回房，才转身回去。 若萤便在房里，迷迷糊糊地等着，直到卯时，杏娘和赵齐才回来。 杏娘兴奋地问：“你猜我们一路跟着卫苍，跟到了何处？” “何处？” “崤山盟在洛阳的地盘！” 若萤自是记得这名字。 前些时候，洛口会的二东家和三东家过世，她便让赵齐看着去洛口会吊唁的人，其中就有崤山盟。 “如此说来，在重阳馆纵火的，就是崤山盟？” “错不了。我还抓住卫苍逼问了一番。他自知瞒不住，不得已承认了。” 杏娘道，“还有八两那头，我回来时候去看过。你说得不错，陆郎的确走了一招险棋。崤山盟大约是恨季大着实恨得深，无论陆郎是否与闭口禅有关，依旧不打算放过他。今夜，狱卒全被支走，有人潜入牢中去杀陆郎，若非八两到场，恐怕陆郎的性命也要搭进去了。” 若萤心头一振：“如此说来，我这闲事还真管对了，对么？” “正是。”杏娘笑道，“你如今是陆郎的救命恩人，等他回来，当向他好好邀功才是。” 那也要看他何时才能被放出来。 若萤看了看门外的天空，夜色仍深，黑漆漆的。 陆离经了夜里这一吓，也会睡不着了吧？想到此处，她心情大好。 “今夜辛苦了，你也休息去吧。”她对赵齐道。 赵齐站在原地，颇有几分犹豫：“我明日还来么？” “不必了。照旧休假，多谢你。” 赵齐应了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杏娘对若萤道：“你当真不管陆郎？我看他着实见多识广，确是人杰。你便是与他做不成夫妻，如今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将来若可合作无间，必能少走许多弯路。” 若萤有时觉得，人不可貌相，而杏娘总是反过来。 “你以为，他既然知道那么许多，为何不告诉我？” “自是为了保护你。” 若萤冷笑：“我有你们，何须他的保护？” “或许他就是有那个心思，想自己保护你呢？” 若萤道：“那么你以为，他既是见多识广的人杰，会需要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二掌柜来救？” 杏娘想了想：“也有道理。可他若是一直在牢里，也是不好。你想想，你可是要与他分利的，万不可让他光拿钱不做事。” 这也正是说中了若萤的心事。 “我自是不会什么也不做。”她说。 “哦？”杏娘道，“你待要如何？” “自是找最心疼他的人。” “谁？” “卢二娘子。” ———————— 若萤如今的身份是个男子，自不可直接找卢倩。 她只能去卢府找卢识。 此事，若萤下了一番苦功。她让杏娘将自己画得双眼红肿脸色憔悴，而后去延年堂找掌柜抓了一副药，让自己的嗓音沙哑。 当她出现在卢识面前时，就是一副悲痛过度的模样。 “在下在洛阳举目无亲，只好来求公子了。”她向卢识深深一礼，“求公子救表兄性命！” 卢识见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忙将她扶起来。 “季公子何须如此悲痛？在下去打探过了，陆郎是犯了圣上忌讳，触了圣怒。但此事可大可小，等过了年，风声消散，陆郎花钱请人游说一番，自然就会出来。这并非大罪，不至于伤及性命。” 若萤泫然欲泣：“卢公子有所不知，表兄昨夜狱中被刺，几近丧命！幸而表兄医术精湛，知晓自救之法。今日在下去狱中探望表兄，替他包扎。” 说着，她将一件血衣掏出来，在卢识面前展开。 卢识何尝见过这等血腥之物，不由睁大眼睛。 若萤继续道：“公子不知那场面之惨。表兄腹部中刀，几乎鲜血流尽。而看守的狱卒竟无一阻拦，任凭凶手竟逍遥法外。名字明鉴。表兄为人所害，已是折了产业，竟还要交代了性命么！” 兴许是吴八两在衣服上洒的猪血太多，卢识惊得面色苍白，几乎晕厥。 “阿识。” 只见卢倩从屏风后出来，双眼紧盯那血衣，眼眶竟红了。 若萤看到她，心中一派安定。 此事，约摸着该有六分成算了。 第六十八章 除夕（一） 若萤回到家，洗掉脸上浓重的泪痕，而后叮嘱吴八两再跑一趟牢狱。 “你告诉陆离，让务必装出腹部中刀命悬一线的模样。” 吴八两摸了摸下巴，道：“这只怕太为难陆郎。他向来不喜惺惺作态。” “什么时候了，不喜欢也要做。”若萤道，“实在不行，便让他寻个角落躺下。将这布条缠在腹部，这铅粉涂在脸上。” 说罢，她将一条浸了血的布条交给他，还给了一只装了铅粉的小瓷瓶。 最后，若萤道：“他若想在狱中过年，便随他去吧。” 吴八两应下，将东西收了。 这一趟，他去了之后，很快就回来。 “陆郎都收下了，但不曾多言。” 若萤颔首。 她已经尽力了，若陆离冥顽不灵，那么神仙也渡不了。 首先得到的消息，却是卢识送来的。 除夕那日，他和卢倩进宫拜见太后，与太后说起牢狱中的惨案。 太后一向只在深宫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听闻此事，没想到，正巧让定襄公主在一旁听见了。 卢倩告诉她，一切皆因陆郎手上有紫霜云雾，市面同行求而不得，故下此手。 公主大怒，亲自求见圣上，让圣上松了口。 “那表兄今日能回来了？”若萤问道。 来传话的人道：“本来圣上的意思是让延年堂的大夫进到狱中，好生照料陆郎的伤势，此案日后再断。不过陆郎自己争气，不仅令人清理了重阳馆的废墟，还在空地上大摆宴席，大飨邻里十五日，为圣上颂德。如此一来，功过相抵，圣上倒是心甘情愿地放了他。公子是得了宫里传来的消息，故而快一些。至于放人，还要等圣上的旨意从宫里传到县府，这除夕之日，也不知是否有人当值，故而……” 也就是说，未必今日能回来。 若萤颔首，道：“却也无妨，能回来已是极好。烦足下为我向卢公子及二娘子道谢。” 她说罢，让杏娘给了他赏钱，又拿出些贵重的茶礼，让他转交。 “烦请转告卢公子和卢二娘子，等表兄回来，在下定当与表兄一道登门道谢。” 那人笑吟吟地接过钱，说了些吉祥话，离开了。 杏娘又去重阳馆那边看了热闹，回来说那流水席办得很是红火，还搭请了俳优演滑稽戏，听闻要在除夕闹个通宵达旦。 “却是不知陆郎自己能不能享受。”她说。 “他才不爱看戏，”若萤道，“过去在江宁，每回叫他去，他总是不去。说戏里的都是骗人，多看看市肆里的柴米油盐才是正经事。” 杏娘道：“也是。想来，他也不在乎这除夕夜在何处过的。” 吴八两却道：“我倒是记得，前阵子说起年夜饭，陆郎特地遣卫苍来，说年夜饭要在如意楼里吃的。” “是么。”若萤道，“我不记得了。” “就是前几日才说的。”杏娘道，“你那时在雅间里听不见，我和八两可都听得清清楚楚。”说罢，她叹口气，“好一阵子不听你二人斗嘴，竟有几分想念。” 若萤站起身来：“有功夫想这些无用的，不若去看看还有什么缺短的，明日可就要启业了。” “我看不必。”正在此时，高溥的声音传来。 只见他正从后院出来，说：“我方才又仔细看了一遍，没什么遗漏的，安心便是。” “是啊，明日要启业了。”杏娘又感慨，“忙碌许久，就为了这一日。也不知将来的日子，能否似在江宁时一般和乐。” 若萤不乐意听这丧气话，道：“明日启业，今夜就要早些休息才好。吴兄，何时吃饭？” 吴八两道：“饭菜是早就做好了，可当下还早，不等等陆郎？” “不等了。延年堂和洛口会还有那么些人，他若是真回来，难道不该先去那边露个面？何时轮得到我们这里？”若萤道。 吴八两笑了笑，应下。 高溥去将前堂的铺子关上，杏娘去酒窖里取来美酒，若萤和吴八两将菜肴和碗筷端上来。 其他伙计都得了赏钱，回家过除夕去了，如意楼只剩下他们。 四人围炉而坐，一人一食案，正正好。 若萤没想到，今年的除夕竟是这样的。 没了父亲、昭涉、叶子眉和刘小刀，显得有几分冷清。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该像父亲那样，先向众人敬酒，说几句拜年的吉利话。才举杯，却听得铺子外面有人在敲门。 四人面面相觑。 杏娘扯着嗓音大喊一声：“落栅了，有什么事，等明日吧。” 门外的人却道：“是我。” 听到那声音，若萤忽地抬头。 “是陆郎！”杏娘惊诧地笑起来，忙起身去，将铺子的门打开。 若萤望出去，只见门前的灯笼下，照着一片片被风扬起的白雪。 陆离便站在雪地里，看着她。 若萤也看着他，不由地站起来。 不等她开口，杏娘和吴八两已经抢先将陆离迎了进来，一边为他拍掉身上的雪花，一边为他解下裘皮大氅。 “何时出来的？”吴八两笑道，“方才我等还说到了陆郎。” “哦？”陆离转头，微笑问，“说我什么？” 吴八两正要说话，脚跟被杏娘踢了一下。 “自是说盼着陆郎回来。”她笑盈盈道，“上回陆郎说要过来吃年夜饭，若萤还担心陆郎吃不上。” 话出口，若萤的目光似刀子般飞了过来。 陆离看了若萤一眼，温声对杏娘道：“我亦是想着此事，既然说过了，便不可失约。故而才出大牢，我就往这边来了。” “甚好甚好。”杏娘道。 吴八两已经手脚麻利地又摆设了一张案席，就在若萤身边。 而后，他和杏娘到庖厨了去取来饭菜。 待得都坐定了，杏娘拿起酒壶，给陆离添了酒，道：“你不知，就在你敲门之时，若萤正要向我们众人敬酒，岂非正是时候？” 说罢，她看向若萤。 若萤旋即将目光从陆离那里收回，不太情愿地重新拿起酒杯。 “我与诸位头一次远离江宁，在他乡守岁。”她说，“只愿旧日之事，如千帆过尽。从今往后，我等万事平顺，再无坎坷，福寿日增，共度春秋。” 说罢，她向众人一礼，将杯中的酒饮尽。 众人都叫好。 “二掌柜先敬了酒，下一位，该是陆郎这大掌柜。”杏娘笑道。 陆离也不推却，将面前酒杯举起，对众人道：“多谢诸位的照拂，陆某才得以早早归家。此酒，先敬诸位，愿诸位四体康直，福如东海。” 众人也叫好，与他饮了酒。 陆离却又自己斟了一杯，看向若萤。 “第二杯，要敬若萤。”他看着她，轻声道：“一切皆如你所愿。” 而后，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