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穿古，一纸婚约护满门》 第1章 穿越了 “明嫣啊，三殿下那边催得紧，你既与殿下定了亲，便安心嫁过去吧。” 声音温柔得腻人，像抹了三层蜜。 我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雕花拔步床，帐幔低垂，檀香袅袅。 我努力回忆，最后的记忆是边境战地医院，一枚火箭弹落在帐篷旁边。 然后是剧痛，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这是哪儿？”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纤细，苍白，跟枯枝似的。 这分明不是我的手呀。 我双手握惯了手术刀，指节粗，掌心全是茧。 而眼前这双手，嫩得跟豆腐一样。 “明嫣？你发什么愣呢？”床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绛紫色褙子，面相慈眉善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真心实意。 可我的脑子里，正翻涌着一股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叫顾明嫣，现在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顾明嫣，定远侯府的嫡长女。 亲娘死得早，继母王氏把她当菩萨供着养，不是真疼她，是捧杀。 妹妹要什么她得让，月例银子被克扣了她不敢吭声，连定亲都是继母一手操办 嫁给三皇子萧瑾当棋子。 然后谢家就出事了。 我回忆起前世，外祖母在祠堂撞柱而死，血溅了一匾额。 舅舅被判了斩首，人头挂在城门楼上三天三夜没人敢收。 十二岁的表弟被流放北境，半路上染了疫症，没撑过去。 原身呢？被灌了鸩酒赐死。 死之前最后看到的一幕，靖王萧珩一身缟素，站在谢家灵堂外头。 漫天大雪，他就那么笔直地站了一整夜。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为谢家说句话。 就他一个人上了一道折子，请求给谢家留一线生机。 折子被驳了。 他还是站了一夜。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恨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硬生生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重活一世，定要改变原主前世的命运，也顺便为原主讨回公道。 “不能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舅舅他们还没死，还在流放路上受苦。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翻盘的机会。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床边那个笑意盈盈的女人。 “母亲说得对。” “你既想通了，母亲就放心了。” 王氏面上的笑更浓了：“你想通了就好。我让人去回了三殿下，” “母亲，”我打断她，“我方才想了想，有件事不太明白。” “什么事？” “既然把谢家当垫脚石是好事，母亲怎么不自己去？” 王氏的笑僵在了脸上。 “明嫣，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她，“母亲既然觉得这桩婚事是造化，怎么不让明婉去？是觉得亲生女儿的命金贵，我的命就不值钱？” 王氏脸色一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妹妹身子弱，哪里受得了，” “身子弱就该让姐姐去送死？”我截断了她的话，“母亲这话传出去，外头的人会怎么看？” 王氏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挂起笑来：“明嫣，你这说的是哪门子话？母亲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生母走得早，是我一手把你拉扯大的，” “没亏待过？”我笑了一声，“那我问问母亲，我生母的嫁妆如今在谁手里？我每月的月例银子又去了哪儿？母亲要是觉得算得清，咱们可以当着侯爷的面，一笔一笔地算。” 王氏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冷了下来：“明嫣，我告诉你，这是侯爷的意思。你要是不嫁，谢家那些还在流放路上的人，怕是连那点苦也受不住了。” 我盯着她。 “你说什么？”王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桩婚事，我不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 “你！”王氏气极反笑，“不嫁？你由得了自己吗？谢家已经倒了，你在这侯府里不过是个没靠山的孤女。你以为你还能嫁给谁？” “嫁给谁是我的事。”我声音平淡道，“母亲倒是提醒我了……谢家虽然倒了，可谢家世代忠良的名声还在。满京城谁不知道三皇子利用完谢家还要逼着外孙女嫁入府中？母亲觉得这事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王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少拿这话唬我。三殿下看中的是你，又不是谢家。你嫁过去就是三皇子府的人，外头爱怎么说怎么说。” “那母亲就等着看，这桩婚事最后到底便宜了谁。” 王氏走到门口，猛地停住脚步回头：“婚事已经定了，由不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最好想清楚，别自寻苦吃。” “你最好想清楚。”王氏咬着牙，“别自寻苦吃。”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平静地看着她，“倒是母亲，也该想清楚。” 王氏狠狠瞪了她一眼，推门走了。 我盯着紧闭的房门，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二小姐，大姑娘她像是有些不对……” 王氏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别吵她，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门合上了。 可我的视线穿过门缝，看到了门外的庶妹顾明婉。 顾明婉低眉顺眼地候在那里，眼眶微红，嘴唇轻颤，一脸柔弱无辜的模样。 倏地，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太快，一闪即逝。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王氏走了，但她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舅舅、舅母、表弟，他们正走在去北境的路上。 天寒地冻，衣食无着。 继母和三皇子还在密谋，要把谢家最后一点根都刨了。 我没时间了。 我闭了闭眼。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原身那个逆来顺受的顾明嫣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幔下了床。 明日，我要去靖王府。 我要见那个在风雪中站了一整夜的男人。 窗外，顾明婉正低眉顺眼地候在廊下，手指绞着帕子，唇边挂着一抹谁也看不透的笑。 第2章 这婚我不嫁 顾明婉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浅粉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别着一朵绢花，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摇晃。 瞧着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姑娘。 她低眉顺眼地走到床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你醒了就好。我特意熬了药，姐姐趁热喝了吧。都是我的错，身子弱，才累得姐姐为我烦心。” 说着眼眶就红了，低下头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没接药碗。 我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好妹妹”。 我盯着顾明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慢慢从她的脸上移到头顶，那里插着一支白玉簪。 羊脂玉，成色极好，簪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 那是原身生母的娘家姓氏，也是她留给女儿的唯一遗物。 两年前，继母王氏以“替你妹妹保管”的名义，把这支簪子拿走了。 如今它堂而皇之地插在庶妹头上。 我的手指握紧了被角。 原身就是被这些人一步步逼死的。 如今我来了，这笔账该好好算算了。 “姐姐怎么了？”顾明婉摸了摸发簪，一脸无辜，“这支簪子是母亲给我的，说让我戴着辟邪。姐姐要是不喜欢，我……我还回去就是了。” “辟邪？” 我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过去。 “姐姐，你身子还没好……” 我伸手拔下了那支白玉簪。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但顾明婉被她的眼神吓住了，愣在原地没敢躲。 “姐姐……” “别人的东西戴久了，不会真以为是自己的了吧。” 顾明婉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姐姐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把簪子还给姐姐就是了。我……我干脆死了算了，省得总惹姐姐不开心。” 她说完就往门外跑，一头撞进了刚走进来的王氏怀里。 药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褐色的药汁溅在青砖上，冒着热气。 王氏扶住差点摔倒的顾明婉，抬头看向我，脸色铁青：“明嫣，你又闹什么？你妹妹好心给你送药，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规矩？” “规矩？”我把手里的白玉簪翻了个面，让簪身上的“苏”字冲着王氏，“那我倒想问问母亲，什么规矩教你拿我生母的遗物去送人？” 王氏的嘴张了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生母的嫁妆被你们搬走了多少，母亲心里没数？如今连她留下的唯一一支簪子都被你们拿去送人了，我叫一声闹？” 我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屋子里回荡。 顾明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五个红印子。 王氏瞪大了眼睛：“你……你敢打人！” “我打的。”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顾明婉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一巴掌是替我生母打的。”我看着她，“你们偷了她的嫁妆，占了她的院子，如今连她留下的唯一遗物都要抢。真以为我是泥捏的？” 顾明婉捂着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戴的。姐姐要打就打我吧，别生母亲的气，母亲也是为我好……” “闭嘴。” 我一把抓住顾明婉的手腕，将她按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响。 “你戴我的簪子，穿我的衣裳，住我的院子。”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顾明婉，你是不是还想替我死？” 顾明婉的脸白了。 王氏回过神来，一把上前拽我的胳膊：“你疯了！放开你妹妹！我是你嫡母，你敢在嫡母面前撒野！” 我甩开她的手。 “这桩婚事，我不嫁。” 王氏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这桩婚事我不嫁。”我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三皇子那边，你们自己去交代。” 王氏气极反笑：“不嫁？你以为你有得选吗？谢家已经倒了，你在这侯府里连个下人都不如！你拿什么跟三殿下说不嫁？” “拿什么？”我笑了一声，“就凭谢家世代忠良的名声。继母逼嫡女嫁入三皇子府这事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面？母亲心里比我清楚。” 王氏被她噎住了。 顾明婉抬起头来，红着眼眶道：“姐姐，你别怪母亲，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戴姐姐的簪子，不该穿姐姐的衣裳。姐姐要是生气，打我就是了，别为难母亲。” “你倒是孝顺。”我低头看她，“替你的好母亲出头，倒显得我欺负你们母女俩了。”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行了。你的把戏对我没用。”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王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管事的嗓门从院门口传了进来：“夫人，三殿下来了！说是要见大姑娘！” 王氏脸色骤变。 “他怎么这时候来了？”王氏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看向我，“你最好安分点，别在三殿下面前丢人现眼。” 我没理她。 顾明婉低下头去，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好一个顾明婉。 当着继母的面装委屈，背地里却跟三皇子暗通款曲。 这丫头的心思，比她继母还深。 三殿下来了。 第3章 他不是将死之人 三皇子萧瑾大步走进来，面色阴沉。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一进门就冷冷地扫了屋内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顾明婉躲到王氏身后，细声细气地哭着：“姐姐，你别生气了，都是明婉不好……” “你在闹什么？”萧瑾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今日来是给你面子。谢家已经倒了，你以为你还有得选？乖乖听话，别不识好歹。”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原身定过亲，也是害谢家落难的帮凶之一。 他脸上的不耐烦，跟原身记忆里一模一样。 “三殿下。”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闹不闹，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萧瑾的声音拔高了，“你与我是定过亲的，你闹什么？你以为你不嫁，还能嫁给谁？” “嫁给谁是我的事。”我看着他，“倒是三殿下深夜闯入闺阁，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不敢吱声。 萧瑾的脸涨红了：“你以为你还是原来的顾家大小姐？谢家倒了，你什么都不是。除了嫁入我府中，你还能有什么出路？” “出路？”我挑了挑眉，“三殿下把谢家当垫脚石，灭了谢家满门，如今还想让被害者的外孙女感恩戴德嫁入府中？真是好算盘。” “你……” “怎么，说中了？”我笑了一声，“三殿下要娶我，无非是想借谢家残余的人脉给自己铺路。如今谢家倒了，我在你眼里就成了一个没用的棋子。这种婚事，我宁死不嫁。” “不识抬举！”萧瑾一拍桌子，“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萧瑾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 “三殿下深夜闯入闺阁，好大的规矩。”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但那一身气势，压得满屋子的人都喘不上气来。 玄色锦袍，腰间佩剑，气场凌厉。 靖王萧珩。 当朝皇帝的皇叔，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 所有人都说他身患恶疾，活不过三年。 可此刻他站在门口，周身气势凌厉，哪里有半点病弱之相。 我看着萧珩。 她记得原身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谢家灵堂外，漫天飞雪。 一身缟素的萧珩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风吹得他身上的缟素猎猎作响，他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像是替谢家守着最后一点尊严。 后来原身才知道，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为谢家说话。 只有靖王上了一道折子：“谢家忠心耿耿，恳请陛下留一线生机。” 折子被驳了。 有人劝他：“王爷何必为了一个已倒的家族得罪陛下？” 萧珩只说了一句：“公道二字，不该没人提。” 那天晚上，他在谢家灵堂外站了一整夜。 那是原身灰暗人生中唯一的暖意。 也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 我的眼眶发热。 我垂下眼帘，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萧瑾的脸色变了：“靖王皇叔……” 萧珩没理他，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萧瑾身上。 “谢家为你挡了多少刀，你忘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萧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皇叔，这是我和明嫣之间的家事，不劳皇叔费心。” “谢家的事，孤管得。”萧珩打断他，“忘恩负义的东西。谢家为你父亲挡过刀，为你挡过灾。如今谢家倒了，你不思报恩，反倒来逼人家的外孙女？” “我没有逼她……” “逼没逼，她自己说了算。”萧珩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看向我，“你愿意嫁给他？” “不愿意。”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看着萧瑾，又补了一句：“三殿下要是真心求娶，大可走媒聘正道。深夜闯入闺阁逼婚，这叫强抢。” 萧瑾的脸更红了：“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听见了？”萧珩转向萧瑾，“请回。” 王氏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萧瑾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张了张嘴，可对上萧珩那双冰冷的眼睛，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皇叔，您身子不好，还是少管闲事为妙。”萧瑾临走前丢下一句。 萧珩连眼皮都没抬：“滚。” 萧瑾脸色铁青，甩袖走了。 萧瑾带着随从走了。 顾明婉也跟着王氏退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屋子里只剩我和萧珩。 萧珩侧身对外面的随从说了一句：“让医女过来。” 他看着我：“你坐着别动。”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医女进来检查手腕上的瘀伤。医女轻声道：“姑娘这伤不重，养两日就好了。” 我点点头：“有劳了。” “麻烦轻一些。”萧珩在一旁开口。 医女一愣，随即放轻了动作。 我偷偷看了萧珩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垂着眼，没说话。 手腕上药膏凉丝丝的，疼意渐渐散了。 临走时，随从低声问萧珩：“王爷，这位姑娘的事，可要替她做主？三皇子那边……” 萧珩看了看我。 “她还不是本王的人。”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还不是，也就是说，将来有可能是。 这个男人在给我留余地。 也在给自己留余地。 “王爷……”我开口。 萧珩转头看我。 “今日的事，多谢。” “不必。”萧珩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往后若是再有人欺负你，去找靖王府的管事传话。” “王爷为什么帮我？”我问。 萧珩停了一下。“谢家的事，孤看不惯。” “就这个理由？” “不够？” “够了。”我低声说，“多谢王爷。” 萧珩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外。 翠儿凑过来，小声问：“姑娘，靖王这是……对咱家有意思？” “别瞎说。”我摇摇头，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靖王。 这个人，或许真的可以合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掌。 掌心还有刚才攥出来的指甲印。 从今天起，我就是顾明嫣了。 谢家的仇，我要报。 谢家的人，我要救。 而第一步，就是主动去找靖王，跟他谈一桩各取所需的婚事。 第4章 王爷，娶我 靖王离开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雪夜中那个肃立的身影。 靖王，他就是这一局棋中唯一可以杀出重围的刀。 我知道自己有点自私。 把一个不认识的人拉入自己的恩怨之中，怎么看都不厚道。 但是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谢家的仇要报，舅舅他们也要救。 而靖王，他需要解毒，还要挡下太后的赐婚。 他们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第二天早上，我向侯府借了马车，就去了靖王府。 路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开口。 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跑到男人面前说“娶我”，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是我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么多了。 上一世的记忆里，靖王在谢家灵堂外面站了一整夜。 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她去冒险一搏了。 靖王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宏伟。 朱红色的大门，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挂着的牌匾是皇帝亲笔题写的。 只是大门半掩，下人进出不多，看着有点冷清。 管家带我穿过前院，又过了二门，来到了一个安静的书房。 院子里有几棵很老的松树，满地都是松针，没人打扫。 墙角放着几个旧木箱，已经掉了漆。 府里的情形跟门面上的气派不太一样。 书房中，萧珩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兵书。 见我进来之后，就放下手中的兵书，然后抬起头来看我。 “你来做什么？” 我站到他的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王爷，娶我。”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三息的时间。 萧珩看着我，眼中没有惊讶，只有审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的声音非常平稳，“我们可以契约成婚，三年为期。三年之后，一别两宽，各不相干。” “契约成婚？”萧珩的话里没有一点情绪，“孤并不打算结婚。” “王爷有。”我看着他，“太后已经下了三道赐婚的圣旨，但都被王爷给拒绝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太后怕是要动手了。王爷需要一个挡箭牌，太后也需要有个交代。我嫁过去之后，双方都省事。” 萧珩的手指在茶杯上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太后的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到王爷。” 萧珩把茶杯放到一边，往椅背上一靠：“你一个闺阁女子，消息倒是很灵通。” “谢家虽然已经没落了，但是还没瞎。” “怎么帮？” “王爷身上的毒，我可以解。” 说出这句话之后，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萧珩盯着我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你怎么会知道我中毒了？” “王爷面色苍白，嘴唇发乌，脉搏虚浮……这些，都不是一般疾病可以解释的。”我盯着他，“我的外祖父谢老太爷一辈子行医，我从小就跟着他学了一些。” “就凭这些？” “就凭这些。”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昨晚我靠记忆写了一整夜，我把外祖父一生行医留下的药方记住了一大半。王爷体内的毒，用这个方子，三个月可见效。” 萧珩没有接那张纸。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三个条件。”我伸出三个手指头，“第一，我需要靖王府的庇护，以保障谢家余脉的安全。第二，帮我查清谢家被灭门的真相。第三，三年之后和离，彼此之间再无牵扯。” “就这三个？” “就这三个。” 萧珩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来，慢慢的喝了一口。 “王爷认为哪个条件不妥，可以提出来。”我说。 “不是不妥。”他放下了茶杯，“是在考虑值不值。” “值不值，试过才知道。”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我紧紧的抓着袖口，手指都在抖动。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突然，还强人所难。”我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是三皇子要逼我嫁给他当棋子，继母也想用我换好处。我只好嫁给王爷，才能活下来。” 我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湿润，但是脊背仍然挺的很直。 “王爷，就当这是一次交易。” 萧珩看着我。 我的眼眶已经红了，说话的语气近乎恳求，但是我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像一根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他沉默了好久。 然后，他把茶杯轻轻放到桌子上。 “成，孤答应了。” 我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的答应下来。 “多谢王爷。”我行了一个大礼，姿态非常恭敬，“王爷的大恩，明嫣记在心里了，以后一定报答。” “别急着谢。”萧珩站起来，“契约什么时候签？” “王爷定。” “明天。”他停顿了一下，“孤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车已经准备好了。走吧。” 我张开了嘴巴，但是没有再推辞。 马车一路颠簸，两个人在车里相对而坐。 萧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什么。 “看什么？”萧珩冷不防的说。 “没……没什么。” “紧张？” “有那么一点。”我实话实说，“继母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是我自己可以处理的事。” “行。”萧珩看了她一眼，“不过有别人看着，总比没有人管强。” 我笑了笑：“那倒是。”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 萧珩下了马车之后，又转过身来看着我。 “到了。”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起进了侯府。 刚进了二门，我就察觉到有异样，我住的院子大门敞开，有几个婆子进进出出的搬东西。 箱子，柜子，包袱，一件件的往外搬。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婆子转过头来对她说：“回大姑娘的话，是夫人让搬的。”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然后就快步走了进去。 嫁妆房的门锁被撬开了。 几只箱子被翻得底朝天，蜀锦的衣服也乱扔在地上，桌子上还散落着金钗首饰。 继母王氏正在里面翻阅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是我生母留下的嫁妆清单。 王氏手腕上戴着的，正是那只和田玉龙纹玉镯，是原身生母的陪嫁。 王氏抬起头来见到她之后，脸上略显慌乱，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明嫣回来了？正好，我正在帮你收拾嫁妆呢。” “整理？”我看了一眼被翻乱的箱子，“用这种方式整理？” 第5章 从我侯府滚出去 王氏看见靖王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靖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报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珩已经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看着王氏。 “王氏。”萧珩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很冷，让人觉得脊背发凉，“好大的威风。” 王氏的话戛然而止。 “你翻我东西了？”我的声音很平，但是王氏还是听出了些不对劲。 “什么叫翻？我是替你整理……” “整理需要翻箱倒柜？”我盯着她。 “我的嫁妆清单，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我走进嫁妆房。 几个箱子被翻得乱七八糟，蜀锦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金钗散落一地。 王氏向后退了一步：“明嫣，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嫡母，你母亲的东西留在侯府，自然归我支配……” “支配？”我笑了一声，“你用我的嫁妆养你的女儿，戴我生母的镯子充门面。现在还说支配？” 我往门外看了一眼。 有几个丫鬟，婆子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我抬手把鬓角的碎发理了理，又指了指门口：“嫡母偷拿嫡女的嫁妆，这是什么规矩？母亲倒是给我们做了个好榜样。” 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王氏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你的嫡母，含辛茹苦的把你养大，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含辛茹苦？”我冷冷的看着她，“我生母留下的陪嫁，被你搬走了多少？我的月例银子，被你扣了多少？我身上的衣服，有几件是你给我做的？你倒是说说，哪里含辛茹苦了？” “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母亲心里清楚。”我又向前迈了一步，“还有，我生母的镯子，你戴了多久了？” 王氏下意识的用另一只手把手腕上的玉镯遮了起来。 我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了王氏的手腕。 王氏一惊，想抽手，但是被我紧紧抓住了。 “你放开我！” “嫡母。” 王氏的手腕上被磨出了一道红印。 我另一只手捏住玉镯的边缘，用力往下一推。 玉镯顺着手腕滑了下来，被她一把抓在手心。 “你……你还给我！”王氏急了。 “还？”我冷笑一声，“这本来就是我娘的东西，凭什么还你？” 镯子冰凉的触感贴着手心。 这是原身生母的东西。 终于拿回来了。 王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萧珩自始至终没有替我说第二句话，也没有阻止。 他就一直站在那儿。 但是他在，就够了。 王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姑娘的东西，以后不用你操心了。”王氏咬着牙，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准备服软。 “王氏。”萧珩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好大的胆子。” 王氏身体一颤：“靖王，我……” “嫡母翻女儿的嫁妆，偷女儿的镯子，逼女儿嫁入三皇子府？”萧珩一字一句的说，“哪一条不是死罪？” “我没有逼她，这都是误会……”王氏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误会？”萧珩冷笑一声，“孤亲眼见到的，你说是误会？” “王爷恕罪，我……” “出去。” “王爷，我……” “从侯府滚出去。” 王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里既有恨，又有惧。 她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了。 院子里面看热闹的丫鬟和婆子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谁也不敢说话。 一个婆子小声嘀咕：“夫人这次栽了。” 另外一个丫鬟接话：“嘘，小声点。” 王氏的贴身嬷嬷赶紧上来搀扶，两人一前一后的匆匆走了。 王氏走了。 翠儿从角落里钻出来，小声说：“姑娘，您刚才好威风啊。” “别贫嘴了。”我叹了口气，“帮我收拾一下吧。” 院子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动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转过身去，面对着萧珩。 刚才的强势，一瞬间全都消散了。 我握着镯子的手还在颤抖。 我突然想到，刚才发生的事，全被靖王看在了眼里。 自己打了自己的嫡母，还赶走了自己的嫡母。 在外人眼里，这叫大不孝。 他会怎么看待我？觉得我冷酷无情？觉得我不懂礼数？ 萧珩看着我，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帕子递给我。 我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面。 “擦擦。”他的声音很小，语气却放轻了些，“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接过帕子，低头擦眼泪。 “我……是不是做的有些过分了？”她吸了吸鼻子。 “没有。”萧珩的回答很干脆，“对付这种人，就该这样做。” “可是她毕竟是我的嫡母……” “嫡母偷嫡女的嫁妆，传出去丢人的是她。”萧珩平静的说，“你怕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萧珩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是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她说不出的东西。 “你不用在她面前装乖。”他说，“该反击就反击。” 我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你不觉得我太凶了吗？” “不觉得。” “换了别人，怕是会说我不孝。” “别人是别人。”萧珩对我说，“孤不这么认为。” 我低下头，又流下了眼泪。 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多谢王爷。” “行了。”萧珩转过身，“嫁妆的事，孤帮你处理。明天签契约，后天成婚。” “王爷，您觉得这样的安排会不会太仓促了些？”我问。 “仓促？”萧珩停住了脚步，“还是你觉得，孤不该帮你？” “不，我的意思是……” “行了，就这样。”他不等我说完，就径直走了出去。 “后天？” “怎么，急了？” “没有……就是觉得太快了。” “不快。”萧珩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拖得越久，麻烦越多。”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休息。明天会很忙。” “好。”我点点头。 “王爷。”我叫住他。 萧珩回头。 “谢谢你。” “嗯。”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嫁妆房里，手里拿着一方绣有青竹的帕子。 帕子上还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我低下头来，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和田玉龙纹玉镯，然后把它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镯子的大小正好，好像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一样。 冰凉的玉石跟皮肤相触。 从今天起，我顾明嫣，谁的委屈都不受，谁的面子都不给。 第6章 以前的顾明嫣已经死了 我的眼泪落在了玉镯上，在上面晕开了一片水渍。 萧珩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手帕递给我。 帕子上绣有一枝寒梅，针脚很细。 “擦擦。” 我接过手帕之后，又低下头把眼泪擦去了。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你不用道歉。” 萧珩的话很平和，并且没有体现出什么情绪。 站在我的面前，他像一棵挺拔的松树一样。 院子里的风很凉爽。 “哭就哭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拿着手帕，但是眼泪却越来越多。 于是我就不擦了，手里拿着帕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多了。” 夜晚的风穿过了院墙的空隙，使得廊下挂着的灯笼微微摇晃。 “谢谢。以后在我面前，不用勉强自己装作没事的样子。” 萧珩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一下我手中拿的玉镯。 “你自己保管好。下次有人再来抢的时候，我也不一定每次都在。” “不会有下次了。” 我将玉镯戴回到自己的手腕上，语气温柔而坚定。 萧珩看了我一眼。 “前面所说的话非常中肯。你倒是很爽快。” “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此时，院门被人用脚踢开了。 王氏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脸上的药渍还没有干。 她穿的是绛紫色的褙子，头发很乱，应该是被叫起来的。 “你竟然敢到靖王面前来告我的状！那镯子是我替你保管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手中的玉镯，眼睛都变得红了。 “靖王殿下，你不要听信这小丫头的话……” “行了。” 萧珩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 “你耳朵不用的话就可以切掉。” 王氏全身僵硬，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站起来，看着王氏。 “你闹够没？我不会嫁给三皇子的，不会。” “你什么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这几年来你对我做了些什么，想想我娘是怎么死的。然后滚蛋。”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久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刘嬷嬷从后面追了上来，搀扶着王氏的胳膊。 “夫人，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先回去。” 王氏狠狠甩开刘嬷嬷的手。 “反了天了，一个小姑娘也敢跟我叫板！” 我冷冷的看着她。 “叫不叫板你心里有数。你别忘了，这侯府是舅舅的，你不过是个填房。好了，我不送了。” 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怒气冲冲的瞪了我一眼之后就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萧珩倚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我。 “你变得不一样了。以前的顾明嫣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我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 “以前的顾明嫣已经去世了。” 院子里稍微静了一下。 萧珩的眼神变得比较低沉了。 “那么现在站在孤面前的人是谁呢？” “还是她。昏迷了一次之后，想了很多的事情。” “一味地忍让只会使对方更加嚣张。让步只会招致更多的侮辱。” “因此你不会再退了。” “不退了。从今往后，谁欺负我，我就还回去。” “我顾明嫣从今天起，不再是以前那个受气包了。” 萧珩看她的目光又多了一份其他的什么。 “好，继母那边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弄，只不过需要点时间。” “要花费多长时间呢？” “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后天之前该解决的问题都会解决掉。” 萧珩点头同意了。 “明早我去接你。明天是冲喜的好日子。” “明天？是不是太匆忙了……” “别顶着两只肿眼嫁人。” 萧珩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 我站到院子里面，看着他的人影消失在月亮门之后。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我伸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之后，我整个人就变得十分松散了。 双腿发软，直接蹲了下来。 把脸藏在膝盖下面。 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我哭得浑身发抖，呼吸困难。 “怎么就这么苦呢？” “怎么就这么苦呢？不可以哭。” 我对自个儿说。 但是眼泪并不听从自己的命令。 “不可以哭。” 并不是因为受了委屈。 是心疼。 “不可以哭。”我对自个儿说。 心疼那位小姐。 从小就被继母虐待，被下人欺侮，就连亲娘留下的东西也保不住。 很同情谢家。 舅舅一家都是忠良之士，被污蔑勾结刺客，满门抄斩。 “舅舅，对不起……我来晚了。但是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谢家白白死了。” 哭了一阵子之后，我才用帕子把脸擦干净，然后靠着膝盖站起来。 走到梳妆台前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下来。 梳妆台上，镜子旁边有一本蓝色布面的册子。 上面写着四个字：【谢氏药典】。 “娘亲！” 我的手一抖。 这是娘亲留下的东西。 “娘亲，这就是你所给的药典吧？” 这本册子的封面用的是上好的蓝棉布，边角都已经翻成了白色。 前世的时候，王氏就将这本书抢走了。 那是娘亲谢氏自己所写的，在里面记载了谢家几代人的药方。 但是目前它安静的放在那里。 我拿起书来翻阅。 里面有很多药方以及制备方法。 有的我见过，有的没听说过。 “娘亲的医术非常的好。” 我越看心里越发毛。 翻来翻去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书页之间夹着一道暗纹，好像是一个符咒。 花纹摸起来比较粗糙，应该是用特殊颜料绘制而成的。 我下意识的用手指甲描摹着那条纹路。 “这个纹路很奇特，有点像一个符号。” 一道白光在书页间突然爆开，让我的视线受到阻碍。 “这光好刺眼，怎么回事？” “天哪！这是什么情况？” 等白光散去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闺房里了。 “这是哪？” 眼前是一间不知名的药房。 四面的墙上都摆着药柜，上面放满了大小不一的瓷瓶，陶罐等。 窗外的月光很冷，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之后，变成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现在已经到了三更的时候。 整个侯府都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盏孤灯仍然亮着。 空气里充满了浓浓的药味。 “闻到这样的味道，感觉非常亲切。” “这就是药室吗？为什么会被收录到药典中呢？” 我稳了稳情绪，打量四周。 第7章 药典中的空间 我站在药室中间四下里看。 药房很小，三面都是架子，上边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瓶子。 “这得有多少种药啊。” “药室面积不大，但是药品很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苦的药味，闻起来使人精神振奋。 “跟妈妈煎药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前世在部队里时，经常泡在中药房里。 这样的味道令她觉得非常安心。 “有很多药。”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就伸手去拿旁边的瓷瓶。 还没有碰到的时候，瓷瓶就自己飘了起来，并且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我的手中。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 “为什么这个瓷瓶自己会动呢？” 瓷瓶又飘起来之后，又稳稳的落回药架原来的位置。 我又尝试了十几次，每次都成功了。 “超方便！” “意念来控制。有了这个空间，存药，取药都很方便。即使被人发现了什么，东西往空间里面一收，谁也找不到。” 我把瓷瓶握在手中，想着出去。 眨眼间，我就到了自己的闺房。 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瓷瓶。 她默念一声回去，眼前一亮之后就到了药室中间。 “很好。来去自如。” “有了这个本领之后，以后做任何事情都会很有底气。” 我又试了几次，都能够顺利的切换。 “让我看一下娘亲留下的是什么。”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药架之间认真的寻找起来。 第一排常见的药材有黄芪，当归，人参等，都是经过炮制的上等药材。 “这些都是很好的药，炮制的方法比一般的药铺要好很多。” 第二排是成品药丸，退烧的，止血的，解毒的等等，瓶身上贴有标签，字迹娟秀。 “娘亲写的标签，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她的心血。” 她一瓶一瓶的去看，每一样都有用量以及禁忌。 字迹与药典上的字迹相同，均为娘亲所写。 我看到字迹工整的时候，眼眶又湿了。 “娘亲，你到底给我留下多少好的东西呢。” 娘亲去世的时候她只有七岁。 这几年来娘亲的东西一直被王氏给霸占了。 没有想到最宝贵的东西一直保留到现在。 到了第三排的时候，她在最下面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暗格。 “啥？” 暗格中有一块变黄的绢帛。 封皮上写了四个字：【谢氏秘录】。 我小心地打开之后，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毒卷】。 “毒卷？” 里面记载了十几种罕见毒物的制作方法以及治疗方法。 噬心蛊，将蛊虫注入血液之中，让蛊虫去啃噬人的心脏血管。 初期时内力溃散，经脉淤塞。 中后期扎根在心脏上面，药石难攻。 晚期无法治疗。 “这蛊毒还真厉害。” 解法一栏写着：以银针引蛊，加上三味药引子，需在蛊虫没有生根之前施法。 三味药引子为雪蟾酥，赤练花粉以及三年以上的何首乌。 “三味药引子，记住了。” 我看了之后很吃惊。 这个症状和靖王萧珩中毒的症状完全一样。 我前世的时候在军医院见过类似的情况，查遍了资料也没有发现有效的治疗方法。 那些军医们一个个都是摇头叹息，说蛊毒入体没有解药。 “靖王的毒，有办法了。” “银针引蛊，上一辈子做过很多次针灸，手法并没有问题。” 银针引蛊非常讲究手法的准确度，所幸我上一辈子是军医，针灸功底很深。 唯一的不好就是那三味药引子。 雪蟾酥和赤练花粉或许在药室能够找到。 三年以上的老何首乌就需要用其他的方法来处理了。 不过这些都后话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要阻止继母对谢家残存的人进行攻击。 我将毒卷看完了三遍之后放回暗格中，然后又在药室里找了一阵子。 “这些药够自己用好一阵子的。” 我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 一包迷香，闻一闻就能让人昏睡半个时辰。 还有泻药粉，颜色，气味都没有，加入食物里半个时辰就能见效。 “好，今晚就用这些吧。” “迷香用来防身。泻药可以用来对付没有眼光的人。” 我把这些东西带出药室之后，放在枕头旁边的盒子里。 “娘亲留给我的东西已经足够我用的了。” 夜深了。 翠儿在床上睡得非常熟。 我把迷香取出来之后，用帕子包好。 又披上深色斗篷。 “该干正事了。” 我把窗户推开之后就翻了进去。 花园很安静。 巡逻的婆子早就躲到值班房里睡觉去了。 “偷懒的婆子倒为我做了件事情。” 我沿着墙根，走到了王氏住的跨院附近。 隔着矮墙，听得到里面有人说话。 是王氏和刘妈妈。 “今天那个贱人，竟敢在靖王面前顶撞我！” 王氏的声音很低沉，但是愤怒的情绪还是遮掩不住的。 “夫人不要生气，大姑娘最近不太对。” “不对？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个镯子我本来是想帮她收着……” “夫人，谢家的人一个也不要留。” 刘妈妈说话的声音很阴冷。 “赶在大姑娘进靖王府之前的时候去做这件事。如果谢家的余党被翻出来的话，对我们会很不利。” “我已经让人联系过，明天晚上就动手办，干净一点。” “夫人放心吧，已经准备好一切了。” 刘妈妈的声音很低沉。 “谢家的余党逃到北面的小村子中，自以为可以躲过夫人的手心。非常单纯。” “另外，那些仆人也要稍微敲打一下。谁敢在大姑娘面前说长道短的，就直接打死扔出去。” “好的，奴婢明白了。人员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我贴着墙根，一字不漏的听到了这些话。 我把手收在袖子里，变成了拳头。 “王氏，你好狠的心肠。谢家的人，你一个也不放过。” 果然，继母想要对谢家的后代不利。 我偷偷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翻过窗户进入闺房。 坐在窗前，我理顺了思绪。 继母明天晚上就会对谢家的后人下手。 这件事要处理，但是今晚不宜做。 因为刘妈妈还说了件别的事情。 周嬷嬷她们今天晚上就要来偷我的嫁妆了。 “想趁着我出嫁之前将嫁妆搬空吗？”我冷笑着说道。 我把盒子打开之后，取出里面的一包泻药粉。 “用这个对付她们，足够了。” “那就先收拾你们。” 第8章 深夜设局，借刀杀人 我先把门窗都关好。 翠儿还躺在床上没有醒来。 月光穿过窗户纸射入室内，使地面上形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影子。 院子里面的桂花树的阴影斑驳陆离，宛如一幅水墨画。 我把泻药粉从药典空间中取出来，又从旁边的食盒里面拿出了两块桂花糕。 那是晚饭之后，还保留着一点点清甜的桂花香味。 我把泻药粉均匀的撒在桂花糕上面，正反两面都有。 “好了，成功了。” “这下够你们跑几趟的了。” 药粉遇到水就融化了，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 “成了。” 这泻药是根据娘亲药典上给出的处方来制作的，药性温和但药效长久。 不会使人丧命，但是会让人跑断腿。 “翠儿。” 她轻声叫醒翠儿。 翠儿糊里糊涂的坐了起来。 “快起来吧，有事情要找你做。” “姑娘，怎么啦？” “去，把东西送到后巷给守夜的周嬷嬷。说是大姑娘赏赐的，给她们晚上辛苦了一天做点补偿。” “这都晚上了，还要送。” “快去吧，别多问。” 翠儿没有再说话，披上外衣出去了。 外面的夜风很凉爽，把她冻得打了个寒战。 翠儿把外套穿好之后，沿着墙边往后面的小巷子里走去。 后巷里的灯笼已经有好几盏熄灭了，黑漆漆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翠儿就回来了。 “嬷嬷收下之后，还说谢谢大姑娘呢。” “嗯，睡吧。” “等着吧。” 我吹灭了灯之后，就坐在了窗前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后巷就有人活动的声音了。 先是压抑的呻吟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哎哟，我的肚子……” “我也是，怎么回事……” “快，茅房在哪……” “药物的作用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我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有几个婆子丫头捂着肚子往巷子里茅房的方向跑去。 月光下，几个人的身影十分狼狈，跑得很快。 “去吧去吧，多跑几趟。” 等到那些卑鄙的奴才们从茅房出来之后，他们肚子里面都已经咕噜咕噜的叫了。 “大姑娘，我们错了，别告夫人……” 周嬷嬷扶着墙，脸色惨白。 “大姑娘做的桂花糕……有啥问题……” “闭嘴！” 另外一个婆子大声的道。 “想去死吗？让别人听见会牵累我们。先把嫁妆搬出去再说，夫人在等呢。” 我听了这话之后，眼睛就眯了起来。 果然，继母连她的嫁妆都惦记着。 那些嫁妆是娘亲留给她的，也是谢家最后的一份体面。 共有七口箱子，里面装着娘亲的嫁妆，谢家给的压箱银子以及一些首饰。 那几个婆子丫头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就猫着腰往回院里的库房里摸。 她们把箱子搬出来了。 一口箱子少说也有三四十斤，这几个婆子搬的气喘吁吁。 周嬷嬷在一旁催促，觉得她们搬得不够快。 “搬吧，都搬出来。” 我站在窗户旁边看。 “搬的数量越多越好，等会儿摔得越惨。” 大约搬了半个时辰左右，后巷就已经堆了七八个箱子。 “差不多了，够了。” 忽然，有一盏灯笼在后巷的尽头亮了起来。 是护院头目赵刚。 “站住！你是谁？” 赵刚一声令下。 那几个奴才吓得到处乱窜，手中拿的箱子也掉到了地上。 “哎呀，我的东西！” “站住，别跑了！” 箱盖打开之后，里面的首饰绢帛就散落一地了。 “这些都是大姑娘的东西。” “好家伙，这箱子里都是首饰啊。” 月光之下，那些金银首饰发出很强的光芒。 有的珠花掉到了后巷的泥地上，弄得到处都是泥水。 “这些混蛋，被人当作枪使还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呢。” “好大的胆子！” 赵刚几步就走到周嬷嬷面前，一把抓起她的衣领。 “深更半夜的，搬大姑娘的嫁妆，你干什么！” “我……我我们……” “赵头领，我们是受夫人的派遣……” “奉命？奉什么命？大姑娘的嫁妆谁给你们动？” “吃里扒外的人！大姑娘的嫁妆你们也想动一动？” “赵头领不要打了，我们是奉命而为啊！” “奉谁的命？说清楚！” “是……是夫人……” 周嬷嬷终于开口了。 “夫人说今夜要把大姑娘的嫁妆全搬到跨院去。我们不敢不听啊。” “打！往死里打！” 几个护院上去，对那几个刁奴拳打脚踢。 赵刚是老侯爷府上的忠心家丁，跟随老侯爷征战立过战功。 老侯爷去世之后，他就一直留在侯府中。 这些年王氏在后宅为非作歹，赵刚看着心里着急，但是没有办法。 我站在窗户旁边，把窗户缝打开一些，然后放进去一小包引怒香。 “该加把劲了。” 引怒香是无色无味的，会随风飘散。 这是药典空间里的东西，会使人的感情激动，性子暴躁。 这个药物是药典空间中的，在【毒卷】最后一页有详细说明。 效果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左右，之后当事人就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赵刚本来就是想说几句气话，闻到引怒香之后火气更大。 “给我往死里打！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周嬷嬷被打得鼻青脸肿，终于支撑不住了。 “不准打了！是夫人叫我们搬的！” 赵刚一呆，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夫人？” “是夫人亲自吩咐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周嬷嬷哭得泪流满面。 “大姑娘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好一个侯府夫人。” 萧珩从阴影中走出来，后面跟着四个黑衣暗卫。 “殿下！” “赵刚，怎么回事？” “回殿下，这几个奴才在深夜的时候偷搬大姑娘的嫁妆，被我给抓住了。” 萧珩俯视地上放着的很多箱子。 “大姑娘的嫁，一只不少的抬回去。” 赵刚马上跪在地上。 “参见靖王殿下。” “至于这些人，就交由大姑娘去处理了。如果侯府还有什么东西被缺少的话，我就拿整个侯府来赔偿。” 我站在窗前，看着萧珩离去的背影。 月光洒在玄色锦袍上，形成一圈银白色的光芒。 “漂亮。” 我嘴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就该收拾王氏了。” 第9章 冲喜之夜 天亮了。 我一整晚都没有睡觉，但是精神很好。 翠儿端水进来帮忙洗漱，眼睛依然很肿。 “姑娘，昨天晚上后巷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 “听说了呢。” “那几个婆子都被靖王殿下判了流放北境。殿下还说谢家的人在那边，正好有人看着她们呢。” “做得漂亮。” 我点了一下头。 萧珩做事情非常周全。 “他办事总是很周全。” 将几个刁奴送到北境，既是对她们的一种惩罚，也是给谢家旧部安插一些知根知底的眼线。 跟着王氏做坏事的人很多，嘴上也知道了侯府很多秘密。 “一石二鸟，萧珩这招用的很好。” 而且北境气候非常寒冷，对于她们来说也是一次惩罚。 一举两得。 送到北境让谢家旧部看管，再好不过。 “萧珩这招，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翠儿又靠近了一些说。 “姑娘，听说三殿下那边也知道这件事情了。” “让他去问。也不知道三皇子那边会有怎样的反应。” 我正想着的时候，门外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该来的总会来。” 前院有很多人走动的声音。 “三殿下派人已经来了！” 翠儿很紧张。 我来到前院的时候，看见有一个穿着锦袍的小厮站在院门口。 那小厮趾高气昂，连门槛都没有迈。 “好大的派头。” 他的下巴抬起，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好像这侯府的门楣很低，与他的身份不相称。 “狗仗人势的东西。” “哪里来的狗奴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穿的是宝蓝色的锦袍，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看来三皇子府的仆人，生活应该比侯府小姐还要富足。 翠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顾大姑娘，三殿下让奴才来传达一下。” “你跟靖王的事情，殿下已经知道了。殿下发话，说明这门亲事是他自己选定的，不能让你另嫁他人。” “你要是识时务的话，就赶紧去殿下府上请罪。”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这条狗腿子倒是会挑地方的。” “有意思。” “三殿下派人来传话，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出呢？为什么要走后巷呢？” 那小厮愣了一下。 “昨晚在后巷发生了盗窃案，几名妇女正在抢夺大姑娘的嫁妆，现已被捕。你是来偷东西的还是来送消息的？” 翠儿在一旁噗嗤一笑。 那小厮的脸都气红了。 “不准说别的东西！三殿下的意思就是……” “三殿下的意思我已经听清楚了。我的意思你也听好了。” “回去报告给你的主人。我是不会嫁给他的，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大姑娘，您可想清楚了……” “我的想法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滚。” “赵刚。送客。把这张脸记下来，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就直接放狗。” 赵刚答应了一声，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那小厮拎了出去。 “你等着！三殿下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么让他来吧。靖王府的门一直为他开着，只怕他一来就跪着出去。” 翠儿用手捂着嘴巴偷笑。 “姑娘好厉害。” “厉害什么，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 我转回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午后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形成一格一格的光影。 “从前在侯府的时候，哪有这样的待遇。” 我想起前世的时候，军医院宿舍里的光影也是这样的。 当时觉得生活很辛苦，很劳累，但是现在回想起那些时候，却觉得那时候的生活比较简单。 我看了一会儿光影之后，开始发呆。 从前在侯府的时候，我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以前在侯府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好窗户。” 我坐在窗边等。 门外传来马蹄声。 我出了门之后，就看到萧珩站在门口。 他穿的是玄色锦袍，腰间挂着玉带。 衣料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光泽，上面的花纹时有时无。 他站在这里，身体很直，像一棵挺拔的松树一样。 走过的仆人经过他身边，都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和昨天比起来，今天的精神状态好多了，脸色也稍微好了些。 他的眉毛和眼睛生得非常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因为平时总是有些病态的苍白，掩盖住了原本的俊俏。 “紧张吗？” 萧珩忽然问道。 “不紧张。” “东西都带了吗？” “七箱嫁妆都带上了。” 翠儿在一旁轻声细语。 “姑娘，都点过了，一样没少。” “还挺气派的。” 翠儿又说了一句。 萧珩点头之后，就伸手把她扶上马车。 靖王府在城东，距离侯府并不远。 大约走了两刻钟左右，马车就停到了靖王府的大门外。 “到了。” 萧珩把帘子卷起来之后说了一句话。 府门外面挂了大红灯笼，门楣上也贴上了红绸。 台阶两侧各站着一排仆人，见到两人之后便齐刷刷的鞠躬行礼。 “王妃很有气度。” “这些仆从倒是规矩的很。” 这些靖王府上的仆人都是很规矩的老人们，和侯府的下人不同，那些下人的眼睛都长在了头顶上。 张嬷嬷带着两个婆子迎了上来。 “王爷，王妃，快到吉时了。” 萧珩应了一声之后，就牵着我进了府中。 过了前院，绕过影壁之后就到正厅了。 正厅已经布置好了，点上了红烛，在供桌上放上了瓜果点心。 两旁的柱子上贴着红纸金字的喜联，墨迹刚刚干透。 地面铺设了红地毯，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大厅中央。 “看着还不错。” 冲喜虽然很简朴，但是所有的礼节也没有少掉。 拜堂之礼于正厅中进行。 没有宾客也没有鼓乐，只有张嬷嬷一个人在负责。 “简单的比较好，不用去应酬很多人。”萧珩小声说了句。 “一拜天地。” 我和萧珩一起跪下，向门外拜了三拜。 “二拜高堂。” “虽然母妃没有来，但是儿媳的心意是一样的。” 萧太妃没有出面，在正厅里只放了一张空椅子。 两人给空椅子拜了三拜。 我心里默默的想：母妃，儿媳来了。 “夫妻对拜。” 我面对萧珩，躬身行礼。 “礼成。请王爷王妃喝合卺酒。” 有两个丫鬟拿着托盘上来了。 我掀开盖头之后，拿起酒杯来。 酒入口后，辣中带甜。 这酒不算很烈，但是后劲很大。 一股暖意从喉咙到胃里都感到一阵热气。 “这酒不错，甜丝丝的。” “这酒喝着不错。” “还行吧？” 萧珩说了一句。 “嗯，确实不错。” 接着我呛了一下，萧珩递上了一块帕子。 “不会喝酒？” “在家没有学过。” “以后慢慢的学。今晚你住在里屋，我住在外屋。” “好的好的，你也早点睡。” 窗外的黄昏慢慢的降临，灯笼的灯光照射在窗纸上，整个窗户都变成了红色。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院子里不时传来虫鸣的声音，晚风里还飘着桂花的香味。 她走神的时候，外面就有一个人急急忙忙的敲门了。 “姑娘，三皇子府派人来，说有急事要找王妃。” 第10章 见过王妃 第二天早上，我就在靖王府吃过早饭。 萧珩坐在我对面慢慢喝粥。 “昨晚那几个刁奴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流放了？” “嗯，流放到北境。” 萧珩把勺子放回去了。 “正好谢家的旧部在那附近，有人盯着她们，翻不出浪来。” “殿下想得周全。” “先剪掉她的羽翼。” 萧珩在看我。 “等到她成了光杆司令之后，再收拾她。” 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言而喻。 吃完饭之后，萧珩就带她去见萧太妃。 萧太妃住的是慈安堂，在府中东边。 院子不大，但是收拾得非常干净。 在走廊旁边种了几棵老梅树，枝头还有零星的白花，一阵风吹过之后，花瓣就纷纷扬扬的落下了。 张嬷嬷在门口迎接他们。 “太妃娘娘一大早就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萧珩点头之后，就带着我一起去了正屋。 萧太妃坐在床榻之上，穿一件暗红色的褙子，梳妆打扮得十分讲究。 她大约五十多岁，风度翩翩，没有生气的样子就有种高贵的气质。 “明嫣来了，快进来坐。” 萧太妃笑着招了招手。 “长得很英俊，气度也很好。” “珩儿的眼光很好。” 我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儿媳向母妃请安。” “起来起来，不用多礼。” 萧太妃牵着我的手，在床边坐下。 “好孩子，委屈你了。” “听说你在家中受了很多苦。” “到靖王府以后，就成了一家人。” “要是谁敢给你气受，哀家给你撑腰。” 我鼻子一酸，低声说：“谢谢母妃。” 萧太妃转过头去对张嬷嬷使了个眼色。 张嬷嬷马上端上一盘桂花糕，又给我塞了一个鼓鼓的荷包。 “吃点东西。” 萧太妃拍了拍我的手。 “你是王妃，手里要有银子。” “这荷包里面是五百两银票，先用着吧。” “不够了就告诉哀家。” “珩儿欺负你的时候，也可以来找哀家。” “哀家可以打他。” 萧珩在一旁喝茶，面无表情，假装没有听到里面发生的事情。 我被萧太妃的热情所感动，有些招架不住。 我刚要开口，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太妃娘娘，三殿下求见！” 萧太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过来干嘛？” 话音刚落，萧瑾就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锦袍，脸上还带着几分急躁。 “太妃娘娘，侄儿是来告状的。” “顾大姑娘不知廉耻，背信弃义，另嫁他人。” “一旦这消息泄露出去，皇室的面子往哪儿放呢？”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我，脸上的表情非常讨厌。 “你看看你做的是什么样的事情。” “你认为嫁到靖王府就可以离开我了吗？” “做梦。” 萧太妃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站住。” 萧瑾停了下来。 “顾明嫣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 萧瑾呆住了。 “太妃娘娘，这门亲事是父皇赐予的……” “赐婚的圣旨在哪里？” 萧太妃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拿出来给哀家看看。” “这……” “拿不出来？” 萧太妃站了起来。 “一家人合伙欺负一个孤女，你好大的胆子！” 萧瑾的脸都气红了。 “太妃娘娘，侄儿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 萧太妃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珩儿，你跟明嫣的事情哀家都知道了。” “既然成了亲，就要好好的过。” 她转身之后，就拉上我走到萧瑾面前。 “三殿下。” 她一字一句。 “认认人。” “见过你家王妃。” 萧瑾的脸完全僵住了。 他张开嘴巴看了看萧太妃，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萧珩。 “这……这是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的？” 萧珩把茶杯放到一边去。 “明嫣就是孤的王妃，靖王府的当家主母。” “你跟明嫣的事到此为止了。” “再来靖王府闹事的话，孤不介意进宫跟父皇谈谈。” “说说三殿下这几年做的那些好事。” 萧瑾的脸色时而发青，时而发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久之后，才说出了一句话。 “你会感到很后悔的。” 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看着他，语气温和。 “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萧瑾盯着我几秒钟之后，就转身走开了。 脚步声急促而慌乱，渐渐远去。 院子又归于寂静。 萧太妃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别往心里去。” “这种人，不值得你生气。” 我摇摇头。 “母妃放心，我没事的。” 出了慈安堂之后，萧珩就在走廊里等我。 “还好？” “还好。” 萧珩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和她一起走了起来。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散发出阵阵香气。 走了会儿之后，我忽然就停了下来。 “殿下，谢家的那些旧部现在真的在北境吗？” 萧珩看着她。 “你想见他们？” “不仅仅是想见。” 我望着远方的天空，风把她的衣袖吹得微微鼓起。 “我要替他们平反。” 萧珩没有说话，但是脚步停了下来。 “这是一件不能着急的事情。” “我知道。” 我说道。 “但是今夜，有人想要灭口。” 萧珩的眼睛变了。 “你说啥？” “继母今晚将会对付谢家的其他人。” “我已经听到她布置工作的内容了。” 过了一阵子之后，萧珩没有再说话。 “你要怎么弄？” 我转身面对着他。 “把你的暗卫借给我用一用。” “今天晚上我要把人救出来。” 萧珩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笑。 并不是嘲笑也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笑。 “行。” “暗卫由你来调配。” “注意安全，不要硬撑着。有问题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点完头之后，就转身快步离开了慈安堂。 刚走到府门口的时候，翠儿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姑娘，赵刚那边说王氏的人已经出发了！” 第11章 谢谢王爷 暗卫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回廊里掐着自己的手指。 走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单膝跪地，说话声音很低。 “谢家余氏已经从后巷安全转移走了，共七口人。” “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王氏的人扑空了。” “老太太？” “也带着出来了，现在正在城外安顿。” 我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汗水才凉下来。 谢家的人平安无事，这关总算过了。 翠儿小跑过来拽我的衣袖。 “太妃让姑娘去一趟。” “现在？” “三皇子现在也在场，太妃让你立刻去吧。” “三皇子在做什么呢？” “据说是为了闹婚事，在正堂拍桌子。” “好的，我去。” 还没等喘过气来，我就跟着翠儿往太妃院里走。 正厅之中坐着三个人。 太妃端着茶坐在上面，三皇子萧瑾坐在左边，靖王萧珩靠在右边的椅子上，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太妃把茶杯放下之后，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平稳。 “婚事方面的事，本宫已经跟皇后说了。” “三天之后送上过大礼，顾姑娘就进到靖王府来了。” 话一出口，萧瑾就马上站了起来。 “母亲！一位退过婚的女子能够和靖王府的人相配吗？” “就是攀高枝！” 我站在门边没有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萧珩这才抬起了眉毛。 “攀高枝？” “你是连谢家旧部都收不住的无能之辈，倒有脸说别人攀高枝。” 萧瑾的脸气得发紫，一拍桌子。 “萧珩你是什么意思？” 萧珩还没来得及坐好，说话的语气就已经很懒散了。 “字面意思看不懂？”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样的算盘呢？” “你是想拿谢家的旧部做文章吧！” 萧珩冷哼一声。 “谢家的老部下全部被你打败了，现在是不是我的责任了？” “你！” 萧瑾被堵得没有话可说，转而看着我，手指快要碰到我的鼻子。 “不可以洋洋得意哦！你嫁到靖王府就能翻身了吗？” “一个被退过亲的女人进到靖王府也不过是摆设罢了！” 一只茶杯从头上飞了过去。 碎瓷片在萧瑾的脚下爆炸开来，茶水把他的半身袍子都弄湿了。 太妃还没有放下手，语气也变冷了。 “在本宫面前指指点点，难道这就是你要说的三皇子府吗？” 萧瑾握着拳头，嘴唇抖了两下。 “母妃，你可太偏心了。” “偏心？”太妃站了起来，甩了甩手。 “萧瑾，再不守规矩的话，本宫就去请皇上好好整治一下你的规矩。” “滚。” 萧瑾踏着碎瓷出了门，在出去的时候还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等他走远了我才感觉到手心里全是汗，裙角被风吹起来也没有来得及去按。 正堂静悄悄的，只有茶香夹杂着碎瓷的涩味迎面扑来。 太妃望着萧瑾离开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嫣儿，都是母妃没有把孩子管教好，让你受惊了。” 我马上摇了摇头。“母妃不要这么说，他自己有三皇兄教，和你无关。” “并且……”我弯着嘴对萧珩说道，“王爷被你教得十分出色。” 太妃被哄得笑得合不拢嘴了，用帕子掩住嘴角。 萧珩靠在椅背上，嘴角不明显的上扬了一点。 太妃把一只玉佩从手腕上取下，放到我的面前。 “拿好，这是萧家的传家之宝。” 又递过来一本册子，封面写着【嫁妆】两个字。 “两间店铺，一百亩良田，现银五千两。” “到靖王府以后不要让人看不起你。” 我手里拿着这本册子，手微微发抖。 比我前世嫁给三皇子府时带来的陪嫁要多出十倍以上。 “太妃，这样太多了的话，我是不能收下的。” 还没等太妃开口，萧珩就已经从我手里拿过来了。 他翻了翻之后发出“啧”的一声。 “才五千两银子吗？母妃，你再添一些。” 太妃瞪了他一眼。 “你还敢说，王府的库房中金银财宝的数量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是我给军队的工资，不算数的。” “为什么军饷不算数呢？” “军饷不是给媳妇花的。” 太妃气得笑了，摇了摇头。 “你就贫吧。” 萧珩把册子放回我怀里，嘴巴一撇。 “母亲，我的是什么样的呢？” 太妃慢慢喝了口茶。 “藤条你要不要的？” “不！” 他回答得很快，我差点笑出声来。 太妃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一个比一个硬。” 我看着怀里的册子，玉佩，又看了看太妃，犹豫了一下子也没有动。 收还是不收？ 本来就是假婚，拿人家的嫁妆算什么。 萧珩好像看透了我的心里想法，挨近了低声说道。 “收好，不能退还。” 话音刚落，张嬷嬷就端着两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王爷早上就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姑娘的衣裳首饰都在里面。” 我看着两个箱子，又看看萧珩。 他把所有的都提前安排好了。 萧珩看了太妃一眼。 “做的很逼真。” 太妃捂着自己的额头，靠到了椅子上面。 “哎，本宫头疼的很，你们先回去吧。” “以后住在一起，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要拿主意。” 我拿着嫁妆清单坐上马车，萧珩就坐在了对座的位置上。 放下车帘之后，车内的光线就变暗了。 我把玉佩，册子都推给了他。 “还给你。” 萧珩没有接，也没有看一眼。 “契约婚姻在外人看来就是夫妻。” “王妃难道非要把我们分得清清楚楚不可吗？” 我被他堵了一下。 他所说也有一定的道理，这门亲事越真切，谢家人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我把嫁妆单子收起来之后拍了拍腰间的荷包。 “那替王爷收好。” “这还算差不多。” “不过你说好了，用不完还你。” “随你。” 萧珩靠着车壁，好像是笑了一下。 马车行驶在石板路上，车轮发出的声音充满了车厢内部。 在快要到王府的时候，萧珩就说话了。 “谢家的人被流放到北境去了。” “距离本王驻军的地方很近。” “安顿好之后就带你去看看他们。” 我握着荷包的手一下子收紧了，眼眶也变得有点发热。 第12章 我心里从来只有她 “真的能去看他们？” 萧珩点了点头。 “会不会给王爷惹麻烦？” “暗中安排，不会有人知晓。” “那我就放心了。” “你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急有什么用，急也救不了人。” “说得也是。”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鼻头酸得厉害。 谢家人，我还能再见到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出门了。 嫁妆里的银票全揣在身上，得赶紧换成药材和物资。 药铺的伙计看我买了满满一柜台，眼睛都直了。 “姑娘，这些都要？” “都要，打成包。” “您这是开医馆啊？” “给家里人备的，北边冷，多备些伤风药。” “那我给您多送一袋川芎，这个卖得好。” “行，谢了。” “姑娘是哪个府上的？要不要送货上门？” “不用，我自己拎得动。” “那您慢走，下次再来啊。” 银子花得痛快，包袱扛得手酸，胳膊酸得直打颤。 出了药铺，我又在路边摊买了两个炊饼，边走边啃，饼渣掉了一身，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 路过皇城布告栏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 墙上贴着几张官文，有人围着看。 我没凑过去，记下了位置就走了。 回到靖王府，我拎着大包小包往院里走。 门房的老赵帮我扛了一包，嘴里念叨着。 “王妃这是买了什么，这么沉。” “药材。” “王妃还懂医？” “懂一点。” 推开房门，萧珩正在换衣裳。 他背对着我，上衣褪了一半，整条脊背露在外面。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光着膀子，是他背上那些伤疤。 长长短短的刀伤和鞭痕交错着，有几道还泛着发白的旧色，像被人拿刀一道道刻上去的。 “你、你怎么不锁门？” “在军营习惯了，别见怪。” “那你倒是锁啊！” “忘了。” 他头也没回，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 我赶紧转身往外跑。 “我先去做饭！” 厨房里，我往脸上扑了好几把冷水。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冰得我打了个激灵。 背上的伤疤，有好几道是箭伤留下的，我看得出来。 当了这么多年的军医，什么伤没见过。 可那些疤在萧珩背上，我愣是没忍住心口发紧。 翠儿端着菜进来，看我往脸上泼水。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热。” “这都入秋了，哪里热。” “厨房灶火大，你少废话，把菜放下。” 翠儿嘿嘿一笑，放下菜跑了。 晚饭我熬了粥，配了四碟小菜。 萧珩端起碗就喝，一碟酱瓜三口就没了，第二碟凉拌藕片也没撑过半盏茶。 “厨艺不错，比军营伙食强多了。” 他说着把碗递过来又要盛。 “还要？” “嗯。”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抢？我那些兵抢饭比这凶多了，晚去一步连汤都没了。” “那是军营，这是家，不一样。” “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是啊，不一样。” 我给他添了第二碗，他把粥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碗，他居然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坐着，我来。” “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行吧，碗你放着我明天洗也行。” “不用，顺手的事。” 我看着他端着托盘进了厨房，水流声哗哗响起来。 翠儿凑过来小声说。 “姑娘，王爷还洗碗呢。” “嗯，还挺像个人样。” “您这夸人的方式可真别致。” “去去去，收拾你的去。”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转的全是萧瑾那张脸，还有顾明婉、王氏。 前世我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这一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们不是自以为天作之合吗？ 那就看看天作之合能撑多久。 二更天的梆子声刚落，我从床上翻身起来。 换了身深色衣裳，把迷香丸和合欢香揣进袖子里。 后窗的插销有点涩，我费了点劲才拨开。 窗扇一推，夜风裹着院子里的草腥味灌进来。 我扒着窗框翻了出去，脚尖点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萧珩的房间在隔壁，灯早就灭了。 我没注意到，那条窗缝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 他看到我翻窗出去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这女人大半夜翻墙，是去干什么？ 他披了件衣裳，无声地跟了出去。 三皇子府的西墙矮得很，我搭了把手就翻上去了。 蹲在墙头看了看，院里巡夜的侍卫刚走过去，腰刀碰着甲片叮当响。 我弓着腰溜到书房窗旁。 窗纸上映着两道影子，一男一女靠得很近。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上窗缝。 萧瑾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那种让我反胃的温柔。 “顾明嫣不过是本王用来谋取谢家旧部的一枚棋子。” “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 顾明婉的声音软得发腻。 “那她嫁给靖王怎么办？” “嫁就嫁，一个退过亲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那你什么时候休了她？” “不急，等谢家旧部到手再说。” “你可不能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我相信你。” 我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棋子。 好一个棋子。 前世我当棋子当到死，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拿我当棋子。 我从袖子里摸出合欢香，搓开窗缝弹了进去。 香丸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烟气已经顺着地砖往上散了。 我转身没入夜色，脚步朝着王氏的住处走去。 身后传来顾明婉的一声轻笑，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第13章 阴谋暴露 王氏的院子还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 我蹲在廊下的阴影里，从袖中摸出一颗迷香丸。 顺着窗缝弹了进去，香丸滚到地砖上无声无息。 药效要六十息才发作，我含了解药在舌下等着。 夜风吹过来，院里的桂花味呛得鼻子里发痒。 我默数到六十，翻身进了窗。 王氏歪在榻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 屋里点着安神香，混着迷香的味道更浓了。 我翻箱倒柜，连枕垫都掀了，没找到通敌的密信。 这种东西不会放在明面上。 我蹲下来，手掌按在脚下的地砖上。 有一块砖踩上去晃悠悠的。 我翘起那块砖，底下垫着一层油纸。 油纸包着几封信，火漆封口，上面盖的是萧瑾的私印。 我拆开一封扫了两眼，血往脑门上涌。 萧瑾跟北境敌将的往来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靖王拥兵自重，许你北境三城。” 私通敌国，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我把另外几封也拆了，一封比一封触目惊心。 军饷、粮草、城防图，什么都卖。 “萧瑾，你可真行。”我对着信纸咬牙。 我把密信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抄好的揭帖，压在正堂案几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我回到王氏屋里。 我把解药研碎化在水碗里，掰开她的嘴灌了进去。 “便宜你了。”我对着昏迷的王氏嘀咕了一句。 “要不是还有用，谁给你喂解药。” 从正堂走出去的时候，我脚步放得很轻。 路过书房，里头的动静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衣料摩擦声，喘息声，混着合欢香的甜腻味从门缝飘出来。 “这味儿也太冲了。”我捏了捏鼻子。 转身跑向府门前。 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有刺客！” “快来人，有刺客！” 然后一溜烟爬上了门口那棵老槐树。 树皮粗粝，磨得手心发疼。 “这破树。”我扒着树杈稳住身子。 夜风吹过来，树枝晃了两晃，我赶紧抱紧了树干，裤腿蹭了满树汁。 “千万别断啊。”我对着树干小声说。 树叶挡着，我扒着树杈往下看。 府里的侍卫哗啦啦冲出来，火把照得院子里通亮。 “什么人！” “刚才有人喊刺客，在正堂那边！” “快去看看！” “这边也看看，别让人跑了！” “是！” 王氏被解药催醒，披头散发地跑出来。 她先看到正堂案几上的揭帖，脸就白了。 “这是什么？谁放在这儿的？” 她抓起来看了两眼，手开始抖。 然后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萧瑾衣衫不整地搂着顾明婉。 王氏尖叫一声冲上去，一巴掌抽在顾明婉脸上。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烂货你怎么不去死！” 顾明婉捂着脸哭，声音尖得刺耳。 “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你都钻进书房来了！” “我们只是说说话！” “说说话？你当我瞎了！” 王氏又要打，萧瑾一把将王氏推了个趔趄。 “母亲别打了，是我喜欢她，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王氏跌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跟你表妹两情相悦？你把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脸？还要什么脸！”萧瑾吼了一声。 “她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动她！” 侍卫捡起案几上的密信，展开高声念了出来。 “靖王拥兵自重，许你北境三城。” 院子里一下子死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萧瑾身上。 萧瑾脸色刷白，一把去抢密信。 “闭嘴！谁让你念的！” “王爷，这信上的印鉴是您的私印，假不了。” “你给我！” “属下不敢，此信需呈交刑部。” 王氏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好，好得很。” “你推你亲娘去挡刀，是不是？” “我没推你！” “那你刚才说什么？两情相悦？”王氏爬起来，指着顾明婉。 “是她勾引的你，对不对？” “母亲！” “你闭嘴！” 她瘫在地上，笑声越来越尖。 “哈哈哈，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到头来拿我当替死鬼。” “我不是！我是被冤枉的！” “冤枉？那信上盖的你的印，你自己刻的？” 萧瑾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坐在树杈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活该。”我小声说了一句，树叶子跟着抖了抖。 翻墙出来的时候，我顺路在皇城布告栏贴了一份揭帖。 浆糊还没干透，夜风把纸边吹得猎猎响。 萧珩站在布告栏前，借着灯笼的光看完了那张揭帖。 他哼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 “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 “自己还真是小看了她。” “有意思。” “我得回去看看她有没有把自己摔着。” “这么折腾，也不知道累不累。” 他转身往王府走，脚下比来时快了几分。 我比他先一步翻回院子里，脱了外裳就往床上一躺。 被子拉到下巴，闭眼装睡。 可心跳得太快，我翻了个身偷偷往窗边看。 窗扇没关严，一双眼睛正从外面看着我。 “嫣儿？” 萧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我吓了一跳，从床上滚了下去。 屁股着地，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你怎么在这儿？” 萧珩靠在窗框上，明显憋着笑。 “来问你要不要安神香。” 我抓起枕头砸过去。 “安神香你带回去吧！” “那你半夜翻窗做什么？” “散步！” “半夜散步？” “睡不着不行啊！” “你家窗户坏了，明天找人修修。”我冲着窗户喊了一声。 窗扇咔嗒关上了。 我揉着屁股爬回床上，嘟囔了一句可真疼啊。 隔壁传来萧珩的声音，带着笑意。 “往后的日子会很有趣。” 第14章 收拾仇人 一睁眼，日头已经照到床脚了。 我翻身抓起枕头边的铜镜一看，辰时都过了。 完了，睡过头了。 我胡乱洗了把脸就往外跑，刚到饭厅门口就刹住了脚。 萧珩坐在桌边，对面坐着太妃。 两个人像是在等谁。 “太妃，我起迟了。” 太妃笑着摆手。 “不迟，是母妃来太早了。” “来，坐下吃。” “昨夜没睡好？” “嗯，有点认床。” 萧珩在旁边嗤了一声，我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 “没笑。”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清粥、小笼包、酱鸭、翡翠豆腐，热气从碗碟里往上冒。 萧珩拿公筷给我夹了一块酱鸭，搁在碗沿上。 “先吃，凉了不好吃。” 太妃看得分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低头扒饭，不敢抬眼。 这场景太像一家人了，可我知道我不是。 太妃把一个食盒推到我面前，木头的香气混着糕点味。 “糕点和肉干，张嬷嬷天不亮做的。” “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我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枣花糕、桂花酥、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 鼻头一酸，我赶紧把盖子盖上。 前世从三皇子府出门的时候，可没人给我备过一粒米。 “太妃，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以前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太妃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以前是以前，往后有母妃呢。” “嗯。” “到了那边要是受委屈了，就写信回来。” “母妃放心，她不会受委屈的。”萧珩插了一句。 太妃白了他一眼。 “我问她呢，你少插嘴。” “好，我不插嘴。” “但我说的是实话。” “我会的。” 我吸了吸鼻子，把食盒塞进包袱里。 大包小包往外搬的时候，我那个包袱鼓得快撑破了。 里头是从空间取的药材，用粗布裹着掩人耳目。 萧珩提了一嘴。 “包袱给我。” “不用，我拎得动。” “你那个要散了。” 我低头一看，粗布角果然裂了条缝，露出一截干草的味道。 我把包袱递给他，他单手拎着跟拎个枕头似的。 “你就不能说句重？” “不重。” “这里头装的什么？这么沉。” “药材。” “你要开药铺啊？” “备着用的，北境那种地方，药材比银子好使。” “你倒是想得周全。” 太妃又塞过来一个锦囊，沉甸甸的。 “银票和通关文牒都在里头。” “北境不比京城，这些你用得上。” 我攥着锦囊，眼眶发烫。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比银票重多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多说什么。 我偷偷在袖子里擦了擦眼角。 我从怀里掏出一颗解毒丹，放在桌上。 “太妃，这是我自己配的解毒丹，平日服一颗能防百毒。” 太妃连连摆手。 “这可不能收，太贵重了。” 我把解毒丹往前一推。 “太妃不收，那银票我也不要了。” “你这丫头，怎么犟得跟头驴似的。” “太妃不收，我就站这儿不走了。” 萧珩在旁边接了句。 “收下吧，她配药不容易，一片心意。” 太妃叹了口气，把解毒丹收进袖子里。 “你这丫头，倒会拿话堵人。” “跟谁学的？” 萧珩咳了一声，没接话。 太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肯定跟他学的。”我小声嘀咕。 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口了。 翠儿没跟来，太妃留她在京城伺候，说是路上有张嬷嬷照应就够了。 我提着包袱上了车，太妃站在台阶上，张嬷嬷撑着伞站在她身后。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偷偷掀了个角。 太妃还站在原处，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来。 “太妃，您回去吧，风大。”我冲着车帘外喊了一声。 太妃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咬了咬嘴唇，把车帘放下了。 萧珩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擦擦。” 我接过帕子，才发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淌了泪。 “谢谢。” “嗯。” 萧珩坐在我对面，马车碾过石板路，摇摇晃晃地出了城门。 他翻开手里那份北境舆图，手指点在某处。 “顺着官道走，五日能到。” “嗯。” “北境天冷，到了那边多穿点。” “知道了。” “你那个药材包袱放好，别颠散了。” “放心吧。” 我把锦囊和食盒抱在怀里，靠在车壁上。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京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张嬷嬷做的枣花糕，掰了一半递给萧珩。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吃。” “行，很好吃。” “你这人，夸人就这么难？” “嗯，难。” 我把另一半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比从前在顾家吃的任何一口都香。 “再来一块？”我摸出桂花酥递过去。 “不用，你吃。” “嫌难吃？” “不是，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有吗？” “有。” 我默默又塞了一块桂花酥进嘴里。 马车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黄褐色的田野，秋收后的麦茬戳在地里。 风从车帘缝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我抱紧食盒，看着窗外发呆。 萧珩没再说话，低头翻他的舆图。 车轮碾过石子颠了一下，食盒差点滑出去。 “小心。”萧珩伸手帮我扶了一把。 “谢了。” “嗯。” 马车又颠了一下，我手里的舆图差点掉地上。 我下意识去捞，手指碰到舆图上画着的一个红圈。 那是北境驻军的标记，旁边还标着一行小字。 “这是什么？” 萧珩把舆图抽回去，折好塞进袖子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15章 见谢家的家人 马车颠簸了两天之后，萧珩忽然把手里的舆图放了下来。 “谢家人的被贬官之道，与我们是一样的道路。” “要不要见一下。” 我手里翻着衣裳的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 “可以？” “晚上的时候，我带你过去。” “会不会被押送的人发现？” “我安排，你见人就见人。” “行。” “不过只能远远的看一眼，不能久待。” “我知道的。” 我把包袱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的看。 素色，暗花纹路，还有浅灰色。 我选了一条灰色的布裙，再换一双旧布鞋。 “谢家人的身份很特殊，穿这些东西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萧珩看了我一眼之后就点了点头。 “想的好周到。” 我正要把多余的首饰收起来，手又停了下来。 “张嬷嬷已经做了许多吃的，稍后可以多做一些带过去。” “在流放的路上吃不好，能吃上一口热的就算是不错了。” “可以，我让人多准备一些。” 萧珩没有开口，只是把窗帘拉开了一角。 窗外是一条荒凉的官道，黄沙扑在车身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坐在对面，心跳得很快。 “紧张吗？” “嗯，两年没见。” “到了你别哭呀。” “我不哭。” “你的眼眶都已经变红了。” “那是被风沙蒙住了眼睛！” 萧珩笑了笑，并没有揭穿我。 到了傍晚的时候，马车停在了树林旁边的空地上。 萧珩下了车之后，在四周转了转。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等天黑再走。” “行。” 我坐在车辕上吃冷掉的炊饼，并且一直在看太阳下落的方向。 风吹着黄沙，刮在人的脸上会感到疼痛，于是我就眯起眼睛，舍不得把视线挪开。 手上都是汗，炊饼差点被弄丢了。 傍晚时分，天边的橘红渐渐变为深紫色，最后一缕阳光也隐没于地平线之后。 “吃一些东西再过去，不要空着肚子。”萧珩把一块肉干递给我。 “不能吃东西。” “不吃饱了怎么能跑呢？出了事情你能跑吗？” 我想了想之后，我拿过肉干来吃，啃了两口之后就皱起了眉头，因为太咸了。 “难吃的。” “凑合。” 到了晚上之后，马车就拐进了林子里，在一块小山后面停下。 萧珩下车之后和守卫商量，拱了拱手，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 那守卫掂了掂，然后让开了路。 “半炷香，快点回来。” “谢谢。” “不要让上面知道了。” “放心吧。” 我拿着食物盒子跟着萧熟悉的背影走，脚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押解营地是在一块空地上，四周围着栅栏，火把插在地上发出昏暗的灯光。 风吹来的是烧柴火的烟气以及汗水的味道。 手里的食盒被我攥得紧紧的，手指也被自己掐得疼。 我看到了他们。 谢父蹲在栅栏边，白发很多，脸上肌肉下垂。 谢云昭靠着栅栏，手背上有一道没有结痂的伤口，手指上全是泥。 谢母坐在一旁，抱着膝盖，骨瘦如柴。 另外一些谢家的仆人也缩成了团。 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了。 我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全身都在发抖，连食物盒子上的盖子都跟着一齐颤抖起来。 谢云昭先看到我，脸色就立刻很难看了。 他一挥手，很快很凶。 “走，快走！” 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后对他咧嘴一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淌下来，我就用手背匆匆忙忙的擦拭。 “你看我，我还很好。”我给他做了个手势，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萧珩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走吧，大约需要半炷香的时间。” “我知道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后，走到栏杆旁。 “爸爸，哥哥，我来了。” 谢父抬眼看着我，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话来。 “嫣儿？” “爹，是我啊。” 谢云昭低声说出，声音有些发颤。 “快跑吧，让押解的人发现的话就会出问题了。” “父亲大哥请放心，靖王对我很好。” 我将食物盒子塞进栅栏的缝隙中。 “里面的糕点，肉干，你们分着吃。” 谢云昭眼眶湿润了，转过脸去不看我的样子。 “你怎么会来呢？你不应该来。” “我没事，靖王对我很好，是真实的。” “你是女人，大晚上的跑到这儿来像什么话！” “大哥，我想看看你们。” “看完了就走，不要呆太久了。” “我知道，就待一会儿。” “你出嫁了没有？在哪里结婚的呢？”谢父终于说话了，声音十分嘶哑。 “嫁到靖王府了，靖王对我很好。” “靖王？”谢云昭皱了下眉头。 “你确定他不是故意利用你？” “不是，他是好人。” “好人？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好人。” “大哥，我是可以分清楚的。” “你从小就有一种固执的性格，别人怎么说也不听。” “不就是随了爹吗？”我勉强笑了一下。 谢云昭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你赶紧走吧，别让人发现。” 谢父伸手接食盒，手背上的裂缝到处都是。 我看了他一眼之后，喉咙很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食盒里还有几颗药丸，我拿出几个也放了过去。 “这是止疼的药，爹，你腰不好，疼了就吃。” 谢母从旁边爬过来，膝盖在石头地上被蹭出血来了。 她从栅栏缝隙中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骨头硌在了我的手掌上，她的手指是冰凉的，抓得很紧。 “娘，你变瘦了很多呢。”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来这里是不对的啊！” “我没事的，我来看看你们。” “你爸和我都没事，你快走，别让人看到。”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怎么也松不开。 远处传来了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萧珩拉了下我的衣袖。 “该走了。” “再等会吧。” “不能再拖延了。” 我放开谢母的手之后，在袖子里摸出一小瓶药油塞到栅栏的缝隙中。 “这个治冻疮的，娘你抹在手上。” “嫣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16章 子嗣艰难 我握着谢母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娘，我是被逼的。” “三皇子和王氏串通，拿谢家人的安危要挟我嫁。” “我没办法，只能先应下。” 谢母的手一下子攥紧，骨节发白。 “他们竟然……” 谢长渊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响。 谢云昭更是暴怒，压着嗓子骂了出来。 “萧瑾那个狗东西！他敢拿我们威胁你？” “大哥，你先别急，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松开谢母的手，去按谢云昭的拳头。 “怎么可能没事！”谢云昭眼眶通红。 “你要是真嫁了那畜生，还不知道被他们怎么作践！” “但我没嫁啊，我不仅没嫁，还揍了他一顿。” 谢云昭一愣。“你揍了他？” “揍了，当着满府人的面扇了他两个耳光。” “王氏也没放过，我把她的阴谋全揭了。” “现在她在府里连个丫鬟都使不动了。” 谢云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揍得好！”他憋了半天才冒出这两个字。 “早该揍了，那一家子就不是东西。” 谢长渊松了拳头，重新打量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学了医术，胆子也跟着大了。” “医术？”谢长渊有些意外。 “我跟着太医院的人学了些，够用。” 谢母抹了把泪，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我的嫣儿，受苦了。” “娘，真没受苦，靖王对我很好。” “好什么好，你一个人跑到北境来……”谢母声音哽住。 我靠在谢母怀里，鼻子里酸得厉害。 “娘别哭了，以后会好的。” “娘，你瘦了好多。” “没事，娘身子骨硬朗着呢。”谢母拍拍我的手。 两年没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萧珩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但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种打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跟他预想不一样的人。 处理萧瑾和王氏的时候干脆利落，在家人面前又软下来。 他大概觉得我挺矛盾的，我心想。 谢老太爷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从萧珩脸上扫过，往下移，在某个位置停了一瞬。 我注意到萧珩的腿不自觉地并了一下，又岔开。 谢老太爷的眼神没有遮拦，萧珩显然也察觉了。 他开口解释，声音很平。 “老太爷，我身体无大碍。” “只是之前小腹受了伤，大夫说以后子嗣有些艰难。” 这话一出，谢家人的脸色都变了。 谢母搂着我的手松了，谢云昭的拳头又捏了起来。 “子嗣艰难？那嫣儿嫁过去……”谢母话没说完，眼眶又红了。 “娘，我不在乎这个。”我赶紧握住谢母的手。 “我嫁的是人，不是子嗣。” 谢老太爷拧着眉头，沉声道。 “把手给我，我替你把个脉。” 萧珩没有拒绝，解开袖口，把手腕递了过去。 谢老太爷搭上他的脉，闭着眼，神情凝重。 整个过程谁都没说话。 谢云舟从谢云昭怀里钻出来，爬到我身边，扯我的袖子。 “姐姐，我饿了。” 我从食盒里拿出糕点，掰了一块喂他。 “慢点吃，别噎着。” 他嚼着糕点仰头看我，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变好看了，以前没这么好看。” 我被他逗笑了，捏了捏他的小脸。 “你瘦了，路上没吃饱吧？”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巴塞得鼓鼓的。 “够吃的，就是不好吃。” 才五岁的孩子，流放路上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我眼眶发热，又掰了一块桂花酥塞给他。 谢老太爷那边已经把完了脉。 “你底子不错，就是这些年征战留了暗疾。” “我给你开个方子，调理一段时间能见好。” “当真？”萧珩问了一声。 “老夫行医五十年，从不诳语。” 他说着，伸手往怀里掏。 掏了一把，什么也没有。 又去袖子里摸，还是空的。 他愣住了，手悬在半空。 像是一下子想起来，他不再是太医院院首了。 笔也没有，纸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流放路上，连一支笔都留不住他。 谢老太爷的手缓缓放下来，指节捏了捏，又松开。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老太爷……”我刚开口，声音却哽住了。 “老太爷……”我声音哽住。 萧珩反应极快，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叠纸，双手递过去。 “老太爷，用我的。” 谢老太爷接过笔纸，低头写方子。 他的字迹依然遒劲，一笔一画没有半点潦草。 写完把纸递给萧珩，目光沉而稳。 “嫣儿交给你了。” 谢长渊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娇宠着长大，性子倔，但不坏。” “她若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别凶她。” 谢云昭也跟着开口，声音沙哑。 “你好好待我妹妹，以后你们要是没有孩子，我让云舟给你们养老。” 谢云舟嘴里还塞着糕点，听到自己名字，奶声奶气地接话。 “我长大了养姐姐和姐夫！” 他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谢母破涕为笑，谢云昭也没绷住。 连谢老太爷的眉头都松了一分。 萧珩看向我，我正低头给谢云舟擦嘴角的碎屑。 他收回视线，看向谢家人，声音很认真。 “请诸位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嫣儿。” “你说话算话。”谢云昭盯着他。 “我从不食言。” “我会的。”我看着谢家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是张昭在示警，我认得他咳三声的暗号。 我心里一紧，萧珩已经一把拉住我的手站了起来。 “走，有人在查。” “娘，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谢母朝我摆手。“快走！别管我们！” 我们刚迈出两步，一道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逗留，意欲何为？” 一个穿官服的男人拦在前头，腰间佩刀，脸上横着怒气。 是押解的校尉，深夜巡营碰上了。 萧珩脚步未停，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变了。 “他变了个人似的。”我暗想。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发冷。 “内人夜不能寐，我带她出来走走，不行？” 校尉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旋即又硬着头皮站住了。 “少跟老子装！你们跟流犯说话，当我没长眼？” “跟我走一趟！” 萧珩脚步一顿，回身看着他。 “你哪个衙门的？我倒要问问，这条官道是你家修的？” “我走我的路，还要跟你报备？” 校尉被他反问得脸色涨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第17章 这是你妹妹吗 校尉被怼得下不来台，脸色已经变得通红了。 “你这是啥态度！” “问你你就答，不要瞎说，我拿你下狱！” 说出这样的话之后，他扫了我一眼，语气更不好了。 “你叫什么？” 萧珩抬手将我挡在了身前，冷冰冰的脸正要开口。 从后面传来张昭的声音。 “靖王殿下，好巧！” 张昭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满脸笑容。 萧珩回过头来看着他，神色淡淡的。 “张副将？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张昭表演得很不错，笑眯眯的拱了拱手。 “我是奉命看押流犯的，今天刚好轮到我值班。” 说完后就拍了下校尉的肩膀。 “老周，这就是靖王殿下，你是眼瞎了吗？” 校尉脸上的怒气马上消失，马上换上讨好表情。 “原来是靖王殿下，下官眼力不行。” “刚才冲撞了殿下的地方，对不起。” 萧珩撇了下眼睛，语气很平和，“不能这样说。” 回头看着我时声音就变得温柔了。 “没吓到吧？” 我摇摇头，“还好你来得及时。” 校尉脸上很难为情，赶紧向我行了个礼。 “想必这位就是王妃了，刚刚多有冒犯。” “王妃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下官一般见识。” 萧珩捏了捏我的手腕，我猜到了他的意思。 我挂上笑，语气缓和的说。 “周校尉客气了，此时已经是深夜，露水很大，大家都很不容易。” “萧珩刚才唱的是红脸，我当然就要唱白脸了。” 校尉松了一口气，对我表示感谢。 “王妃太客气了，我一定保守秘密。” 我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萧珩说。 我对校尉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萧珩走了出去。 走远之后，萧珩才放开我的手。 “刚刚没有被吓到吧？做得很好，白脸唱得不错。” “还好。”我微微晃了下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有一定的赞赏意味。 我抿了抿嘴唇，并没有开口。 “张昭是你安排的？” “嗯，他本来就跟着押送队伍，有他在不会为难谢家人。” 我放心了，“也好，我最怕的就是他们受委屈了。” 在路途中，萧珩给我讲述了关于北境的一些事情。 “那边冬天长，十月就下雪了，到明年三月才融化。” “那不就是半年都在过冬吗？” “差不多，习惯了就好。” “那可就不好了，我最怕冷。”我缩着脖子，将大氅拉上了一些。 马车又走了七八天才到达北境。 北境比京城要寒冷许多，下了车之后我都被冻得发抖了。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把脖子缩了起来，在那儿跺脚。 脚趾冻得像被猫咬过一样，没有一点知觉。 “这个鬼地方好冷。” “慢慢就会习惯的。”萧珩说话的语气很淡然。 “你说得轻巧，你自己都没有被冻过。” 他没有否认，从车辕上拿了一件大氅披在我的肩膀上。 “太妃交代的，说你畏寒，让我一定带这个大氅过来。” 大氅很厚实，有松木香味，裹在身上暖和许多。 “太妃考虑得非常周全。” “到了你自己谢谢她。” “另外，北境的药材与京城的不同，我想先去买一些东西。” “正好，府里缺少不少东西，顺带一起置办了。” “买什么由你决定，钱由我出。” 北境的城比京城要小很多，街道也很狭窄，但是人却很多。 走路的，赶车的，扛东西的，来来往往。 “比预期的要热闹得多。” “边城就是这样，看着乱，但是人情很真挚。” 我跟着他一起去了城里最大的一条铺子街。 药材铺，布庄，杂货铺，一间挨着一间。 我们先到药材铺，我列了张单子，把常用的药材每样都买了好几斤。 掌柜的看了下单子又看了看我。 “姑娘是医生吗？” “可以这么说吧。” “北境风寒大，麻黄，荆芥要多备一些。” “感谢掌柜的提醒。”我按照他说的又加了几味药。 萧珩在一旁付钱，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买完药材之后又选了一个药柜，还有几个药罐。 “你倒是很不客气。”他看着我怀里抱着的药罐。 “医者没药是不行的，我还得给老百姓看病呢。” “好的好的，由你决定。” 出了药材铺就到杂货铺去买锅碗瓢盆。 “这个铁锅很好，很结实。”我选了一个。 “好的，都买下了。”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帮我们捆了好几捆。 出了杂货铺之后他就进了一家首饰铺。 “不是买药来的，你来干什么？” “太妃交代的，给你添一个步摇。” “太妃连这个都想到了啊？” “她还说让你不要嫌弃寒酸，北境的东西与京城不能相提并论。” 我连忙摇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有簪子。” “太妃的意思，你自己去和太妃说。”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就直接对掌柜说话了。 “将那支红梅步摇取出来看看。” 掌柜的从盒子里拿出步摇，红梅金蕊，工艺非常细致。 “殿下的眼光很独到，这是我们店铺最好的手艺。” “就这支。”萧珩看了一下之后就转过头来对我说。 “把手伸出来。” 我一伸手，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甜腻的声音。 “珩哥哥~” 我回头一看，有一个穿鹅黄宫装的女子正在走来。 她长相娇美，举止矜贵，明显是生活在优越环境中的人。 走到萧珩身边之后，她笑呵呵的说。 “你怎么也在这儿？我正好要找你。”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萧珩冷冷的说。 “上一次你说要陪我去看花灯，还没有实现呢。” “本王没有印象中有这回事。” 长乐公主脸上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这才发现我的存在，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我。 见到我的脸时，眼睛里警惕的表情已经掩盖不住了。 “珩哥哥，这是你妹妹吗？” 第18章 宣示主权 萧珩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稳。 “不是，这是本王的王妃。” 长乐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就碎了。 “不可能！” 她好像是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珩哥哥，你是在开玩笑吧？你怎么可能会结婚呢？” 萧珩看着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冷漠。 “本王没有说笑，王妃随本王去北境就是同行。” 长乐公主看着我，眼里面全是不甘。 “可是…可是你从来没有提过有婚约啊！” “本王的事，不需和你说。”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于是我就低头去看。 萧珩正在解我发间的旧簪子。 他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茧，在碰到我的耳朵的时候有点发痒。 我下意识的把脖子缩了一下。 他低声说，“别动。” 旧簪子拿下来，步摇也别在了头发上面。 他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快速而轻柔的划过，好像是不经意间发生的。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依然很平静，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马上把目光移开。 掌柜的在一旁笑着说。 “殿下的眼光很独特，这支红梅步摇是我们店铺的招牌商品。” “王妃面色白皙，戴着步摇最美了。” “可不是，这步摇衬得王妃越发好看了。” 旁边还有人跟着附和。 萧珩也很满意，于是开口问价。 掌柜一报数字，萧珩就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对方。 长乐公主在旁边看着，气得脸色发红，眼睛都红了。 她跺了跺脚，然后开口说。 “这支步摇我要了！” 掌柜的脸一沉，不高兴的说。 “已经卖掉了，没有第二支了。” 她最讨厌这样的人，明明知道别人结婚了，还不知收敛。 长乐公主把声音提高了一些，“他还没有给钱！” 掌柜的是个爽利人，撇了撇嘴，阴阳怪气的说。 “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人家给王妃买步摇，你倒好，在这里上蹿下跳。” “怎么，没见过别人夫君？” 这时候店里的人很多，一听这话就都看着这边。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长乐公主身上。 长乐公主从小就受到宠爱，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她气愤的说，“掌柜的，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掌柜的翘起下巴，一点也不害怕。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老娘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有见过谁抢人夫君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围观的人也开始指指点点。 “这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就不想开呢。” “那个男人再好看，那也是别人的啊。” “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以为男人都得跟着她转，呸。” 长乐公主气得眼睛通红，大声说。 “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明明是我先遇到珩哥哥的！” 她越是这样，围观的人说的就越难听了。 掌柜的直接啐了一口，大大方方的说。 “你先认识就得嫁给你啊？脸怎么这么大呢。” “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就配了个猪脑子。” “说得好！”旁边的观众也鼓起了掌来。 长乐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我…我走就是了！”她转身就走，差一点碰到柜台。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慢走不送！” “你们…你们都给我等着！” 长乐公主抹去眼泪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等什么？等你去告状？”掌柜的一点都不害怕。 萧珩不理会长乐公主，把银票给了掌柜。 掌柜接过银票数了一遍，故意看了长乐公主一眼。 掌柜笑嘻嘻的对我们说。 “祝殿下和王妃百年好合！” “谢谢。”我给掌柜的笑了笑。 “不客气，殿下和王妃看起来很般配。”掌柜的非常高兴。 长乐公主在一旁含泪望着萧珩。 “为什么？你不是说不考虑结婚的事情吗？” “是不是你们家的人强迫你娶她？” 萧珩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 “长乐公主，慎言。” 我站在一旁看，心里感觉有些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冷酷，眼睛里的不耐烦再也不掩饰了。 “本王的王妃很优秀，很漂亮，被她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长乐公主使劲摇头，眼泪不断地往下流。 “我不信！你才回去几天就结婚，肯定是被逼的！” 看到她根本听不进去，萧珩皱起眉头，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本来就有婚约，之前本王一直在等她。” 我站在一旁看他，他说话的样子非常认真，我的心也早就乱成一团了。 虽然知道他在撒谎，但是心跳仍然不能被控制住。 假的，都是假的，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拒绝这个女人。 但是他看长乐公主的眼神，冷冷的，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可就是这颗心却管不住。 这个时候我甚至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长乐公主狠狠的咬着牙，一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她的手抓着帕子，手指都变白了。 “你…”她生气到说不出话来。 “我所说的就是事实。”萧珩冷冰冰的接了一句。 “我不会信的，你肯定说的不是真的。” 萧珩已经没有了耐心，冷嗤了一声。 “信不信由你，本王和你并没有任何关系。” “以后请你不要再随便说一些让人误解的话了。” “本王王妃脾气很不好，你如果不想被打的话就赶紧走远些。” 说完之后就低头看着我，样子很无奈。 “王妃，你刚才全都看到了，都是她在纠缠本王。” 他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了。 长乐公主这样的人被惯坏了，单靠他还不够，我也要搭把手。 “公主殿下，请你以后尽量不要再见靖王。” “我们已经结婚了，他说得很明白，和你无关。” 我语调发冷，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 “你要是继续纠缠下去，我不介意去找贵妃娘娘谈谈。” “问问她是怎么教女儿的。” 第19章 守活寡 长乐公主看到这样的情况，顿时气得不行。 偏偏掌柜的就在一旁不依不饶。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我的话，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围观的人群也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已经有人从她穿的宫装里认出她的身份了，说要上折子参她不知礼数。 长乐公主心里一紧，她今天外出的时候没有带侍卫。 虽然穿了宫装，但是没有挂公主仪牌，害怕这些人真的闹大了。 她狠狠的咬着牙，眼睛都是红的，怒视着萧珩。 “你给我等着！” 说完之后又瞪了我一眼，然后朝店铺外面走去。 脚步声很大，背影透着几分慌张。 等到她走后，我有些担心的看了看萧珩。 “不会有什么事情吧？她那样子不像是善罢甘休。” “不用管，我们继续买东西。”萧珩说话的语气很随便。 “你就不怕她回宫告状？” “告去，本王行得正坐得端。” 我想他心真大，但是也没有再说话。 买完药材和药柜之后，我们又到布庄买了一些布。 “这匹湖色的布很好看，给你做一件褙子。”萧珩指着柜台上的布料。 “不用了，我能自己做。” “你会做衣服？”他有些惊讶。 “以前在军营里学到的，什么都会一些。” “好的，那布扯回去之后你自己做吧。” “但是你做衣服的技术怎么样？” “放心，不会让你穿破的。” 萧珩付钱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这个人买东西从来不问价格，我看到之后就在心里记住了。 以后得想办法挣钱，不能光花他的。 出了布庄之后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对了，还缺少药臼，戥子等器具。” “什么ge子？” “称药的秤，大夫离不开它。” “走，再去杂货铺看看。” 买了东西之后，我抱着药罐子走在街上，好像一只搬家的小猫。 萧珩在一旁看着，眼里多了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后来他说起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猫咪，平时在家里最调皮捣蛋，偏偏做了坏事之后就会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你，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生气的理由。 他伸手把我的药罐子接了过去。 “我拿，你拿太多了。” “我并不是纸做的。” 但是他把药罐子拿走了之后，我两只手都空出来了，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快要到了吧？”我探出头来眺望。 “嗯，前面就是了。” 马车一直走在长街上，最后来到了靖王府。 王府大门口站了一队管事的仆人，带头的是周嬷嬷。 她快步走到萧珩面前给萧珩行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王妃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一路走马观花的来。”我笑了笑。 “路上殿下已经照顾得很好了。” 周嬷嬷拉起我的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萧珩，笑着问道。 “王妃，我听别人说你跟殿下以前可是有婚约的？” 我点了一下头，“是的，两家之前就互相认识了。” “殿下能娶到王妃，是很幸福的事。”周嬷omma感叹道。 我弯了下嘴角，“他也很不错。” 周嬷嬷带着我们进了大门，一边走一边给咱们介绍府里的各个地方。 “这是正院，太妃来的时候住东厢。” “王妃住正房，殿下的房间在旁边的小院子中。” “偏院？”我愣了一下，“殿下不住在正房吗？” “殿下的意思是让正房留给王妃。”周嬷嬷回答得很恭敬。 我看着萧珩，他脸上没有什么异样。 “你不用让，正房给你住也可以。” “你住正房，我住偏院，这是规矩。”他的语气非常坚决。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走廊下面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 “哟，这就是新王妃啊？” 一个穿碧色衣裙的女子倚着廊柱，面带嘲讽。 她是长乐公主的贴身侍女，锦绣。 我认识她，在前世的时候她就跟着长乐，嘴巴很毒，心肠也很不好。 “我听说殿下的身体不是很好，活不过三年呢。” “冲喜冲喜，不知道能冲多久。” 她说话很难听，身边的几个仆人脸色都很难看。 周嬷嬷沉声道，“锦绣，你嘴巴放干净些。” 锦绣不以为意，嗤笑了一声。 “我可是一片好心，告诉王妃不要上当受骗。”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大家的心里都非常清楚。” 我看着她，淡淡的说。 “锦绣姑娘，你说话太多了。” “锦绣姑娘，你说的那些伤，我比谁都清楚。” “因为那些伤是我给殿下治的。” 我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抬头看了看她。 “每一道伤痕都是为了守护北境百姓而留下的，是一份无声的勋章。” “你把勋章当成笑料，那你的脊梁骨又在哪呢？” 锦绣的脸色很不美观，张了张嘴也没有接上话。 张嬷嬷在一旁附和，声音清脆嘹亮。 “可不是嘛，自己主子没争过人家，就让个丫鬟来闹。”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靖王府能由得你一个丫头放肆吗？” 周围的几个仆人也跟着开口了。 “就是，哪来的规矩。” “王妃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就是，冲喜怎么了？那是王妃的本事。” “锦绣，你再胡说八道的话，我就让人把你叉出去。”周嬷嬷的脸色很难看。 “叉出去！”有人跟着喊了一句。 我在正院门口听他们说。 上一辈子的时候，我进了三皇子府，但是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过一句话。 生病的时候房间里只有药味，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现在，这些人站在我的一边。 “非常感谢。”我深吸一口气，把眼眶中的酸涩感压下去。 终于能够活下来了，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大不一样了。 “非常感谢你们。”我轻声说了一句。 锦绣被怼得脸色时青时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但是她的眼珠转动了一番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里面带有算计，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应该想出了一种方法来对付我，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拿长乐公主做文章。 “不管她耍什么花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接着就是了。”我小声嘀咕。 实在太过分了，不还有萧珩嘛。 “讲得好！”萧珩在一旁说道，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嘴角动了动，好像要笑又忍住了。 之后又看了眼锦绣，眼神非常沉重。 小狐狸，他想。 被人欺负的时候就立即反击，并且把对方压制得说不出话。 三皇子那边，真是捡了芝麻也丢掉了西瓜。 周嬷嬷带我们走到正房，锦绣就不敢再跟着去了。 但是总觉得背后有人一直看着自己，感觉阴恻恻的。 到了正房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来看了看廊下。 锦绣已经不见了，不知何时离去。 第20章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萧珩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正房里面，连口茶都没喝就离开了。 “我去找木匠做几样家具，你先休息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等我。” “那你早点回来。” “嗯。” 说完之后人就走了，非常利索，好像在打仗一样。 我看到空荡荡的正房之后就叹了一口气。 歇什么歇，连张床都没有。 我拿了一把扫帚把地面打扫干净。 又用一块布把窗台和桌子擦拭干净，虽然桌子上也少了一条腿。 但是擦干净总比落灰要好。 正房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柜子，还有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偏院更为空旷，连柜子都没有。 我一边擦，一边想着要准备买什么。 “要准备一个药柜，还要做一个诊台。”我自言自语的说。 正思考的时候，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我本以为萧珩回来了，探头一看，是周嬷嬷端着茶点。 “王妃，先吃点东西，殿下说稍后才会回来。” “谢谢周嬷嬷。” 我接过托盘，坐在门槛上吃了一块枣花糕。 前世在三皇子府的时候，我是不敢这样坐在门槛上的。 现在没有人来管束我，所以我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王妃，府里的人手很少，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 “暂时先不着急，等到殿下回来之后再说。” “王妃需要的东西，奴婢先去准备着。” “那麻烦周嬷嬷准备些柴火，还有米面。” “好的，奴婢这就过去。” 周嬷嬷应了一声之后就出去了。 “对了周嬷嬷，厨房能做吃的吗？我想煮一碗面条。” “可以，灶台上的柴火都是现成的，我去给王妃生火。” “不麻烦的，我自己会做。” 周嬷嬷感到很惊讶，“王妃会生火吗？” “我什么都会一点。” 周嬷嬷点了点头之后就笑着走了出去。 “王妃很勤快。”等我走远了才听到她嘴里嘀咕的这句话。 我吃完了糕点之后去厨房逛了会儿。 灶台比较陈旧，但是还算是干净的。 锅里有少量的粗面，还有几根蔫掉的萝卜。 “有了面就可以做饭了，将就吃一顿。”我卷起袖子。 “等殿下来了之后再好好做一顿。” “这就当晚上的饭菜了。”我自言自语。 烧开水，和面，擀面条，这些工作我很在行。 “还是自己做的香。”我小声的说。 上辈子在军队里的时候，什么灶没烧过。 煮面的时候，我再一次把正房和偏院的地都扫了一遍。 这王府虽然很旧，但是格局很好。 前院后院各有一个小院子，正堂在当中，左边为灶房。 右边是两个卧房，前院还有口水井。 后院的角落是茅厕，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 比起前世三皇子府的那个鸟笼子要好很多。 院子里面杂草很多，但是地基很牢固，围墙也很高。 “这个地方我很喜欢。”我自言自语。 面条煮好后，我盛上一碗带到正房窗前吃。 “要是有葱花的话就更好了。”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喝了一碗热汤之后，身体感觉温暖了许多。 “还是自己做的面条更好吃。”我又喝了口。 “还是自己做的顺口。”我呼了一口气。 “要是有葱花就好了。” 那边萧珩出了府之后就去了城东的匠人坊。 他请来了手艺最好的陈师傅，给他做一套家具。 “陈师傅，三张柜子，堂屋一张饭桌四条长凳。” “正房一张大案，偏房一张书案，再加一个药柜。” “药柜？”陈师傅愣了一下，“殿下还用药柜？” “王妃是大夫，她要行医。” “王妃是大夫？”陈师傅来了兴趣。 “那药柜要用老榆木做，格子很多，工艺很精细，要花一些时间。” “不需要着急，你慢慢做，做工要扎实。” 大大小小定了十几件。 “殿下，这饭桌要圆的还是方的？” “方的，坐着宽敞。” 陈师傅算了算材料费，还有工钱之后报了一个价格。 “总共六十二两，先付三十两作为定金。” 萧珩直接拿钱付了定金。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果糖给了陈师傅的小徒弟。 “三日之后来拉货。” 小徒弟抱着果糖欢快的跑了出去。 陈师傅在后面叫喊着，“不要跑远了！” “殿下您放心好了，药柜我多备些木料，五天之内就能好。” “行，那药柜你仔细做，格子也不能出错。” “殿下放心，药柜我是最在行的。” “殿下放心，老陈的手艺在这条街上是数一数二的。” “行。”萧珩点了点头。 他出了匠人坊后，借了一辆板车。 将匠人坊现有的两张旧凳子和一张小案一起拉到车上。 “这些虽然旧，但结实，先用着。” “暂且用一下，等新的家具做好之后再换掉。”他自言自语。 他推着板车往回走的时候脑海里都是她的样子。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现在到了北境之后，温度会更低一些，所以要给她的被子多准备几床厚褥子。 还有药柜，她说要行医，那就得有个正经的药柜。 不能叫她蹲在地上开方子。 “还要给她买一个书架。”他自言自语。 “陈师傅，再添一个书架放在偏房里用。” “好嘞，殿下！包在我老陈身上，保证结实耐用！” 他想到这些以后，脚步就快了起来。 板车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街上有很多小贩在叫卖，有烤红薯的，也有糖炒栗子的。 萧珩停了下来，然后买了两包栗子。 “大娘，再来一包蜜饯。” “好嘞！”大娘笑呵呵的又抓了一把。 “她应该喜欢吃甜食。”他琢磨着。 又想，不知道她在家中做什么。 “应该不会闯祸吧？她那么机灵。”他自言自语道。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到了王府巷口。 拐个弯就到家了，板车就推得快了一点。 快要到家的时候，突然就被别人拦住了路。 第21章 把媳妇当闺女养 我还没来得及把面碗放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张昭压低的声音：“殿下，北境急报。鞑子异动，副将请殿下速回帅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萧珩的脚步声顿住，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冷厉得像换了个人：“何时？” “半个时辰后中军议事。” 我放下碗走出去，看见萧珩站在院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看见我，神情微微缓了缓。 “北境有军务，我得去一趟。”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我愣了一下：“何时出发？” “即刻便走。” 他走进卧房，随手往行囊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 我跟在后面，想帮他搬桌上那个小柜凳。 他拦住我的手：“我来就行。”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到我面前。 “这些你留着。王府外面东街便有集市，日常所需都能买到。” 我接过来翻了翻，少说也有三百两。 “我有银两，这些王爷留着用。”我赶紧往回推。 他没给我机会，直接把银票塞进我手里：“我出征在外用不上。” “那至少留一些傍身……” “够了。”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 然后又开始叮嘱：“出门记得带张嬷嬷，别一个人乱跑。灶房的柴火够烧三天，不够了就找周嬷嬷。陈师傅打的家具还要几日，到时候我安排人去拉。” “知道了。”我禁不住笑，“您这是出征还是送孩子上学？”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还有，府里的井水甜，泡茶好喝，你尝尝就知道了。” “好。”我点头。 “要是缺什么，就跟张嬷嬷说，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由笑，“您这是出征还是送孩子上学？”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心里暖暖的。 但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心里叹息。 谁想得到呢，不过是签了张契约成了亲，结果倒好，养闺女的感觉倒是先体会上了。 他收拾停当，拎起行囊往外走。 我跟到院门口，看他大步流星地朝帅帐方向去了。 “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回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们离得很近。 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柔意。 他低低“嗯”了一声：“知道了，你快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走得远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好似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依旧大步向前，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身影彻底不见，才转身回去，关上了院门。 行吧，人在家，日子还得过。 回到卧房，看着空荡荡的架子床。 好在药典秘境里备得齐全，四下无人，我从秘境中取出棉褥铺好，又将被子叠整齐。 忙活一阵就出了一身薄汗。 我在秘境的小厨房里给自己做了碗汤面，吃完烧水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 月白对襟短衫，青碧色罗裙。 收拾完，我照例进药典秘境翻了翻之前从侯府密室收进来的箱笼。 一共三十六个箱子。 八箱金锭，四箱银锭，六箱字画古玩，十箱上等药材。 最珍贵的，是两株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和一匣子成色极好的珍珠。 直到此刻亲手清点，才真正明白谢家底蕴有多深。 手指触到一柄玉如意时，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的。 “谢家通敌……”我喃喃自语，“真的只是因为通敌吗？还是有人觊觎谢家的兵权和财富？” 正想着，一阵敲门声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赶紧从秘境出来，确认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嬷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得眉眼弯弯。 “王妃，您刚到北境，府中膳房的人手还没调拨齐全，这是奴婢从太妃留给咱们的厨房里做的几样小菜，您先垫垫。” “嬷嬷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嗐，几样小菜而已，客气什么？”张嬷嬷一边说一边把食盒往我手里塞，“太妃临走前特意交代奴婢照应好王妃，您吃完了只管跟奴婢说。” “太妃现在可好？”我问道。 “好着呢，太妃在京城挂念着您和殿下，临行前反复叮嘱奴婢要好生照应。”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我把她请进正堂坐下，想给她倒杯茶，才发现茶具都还没买。 “连茶具都没有？”张嬷嬷环顾四周，乐了，“王妃，东街集市上什么都有，不如奴婢陪您走一趟？” “好。”我眼睛一亮。 她方才沐浴后，我换了这身衣裳。 月白短衫衬得肤色如玉，青碧罗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头发未干便用丝带随意束着。 张嬷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连连点头：“王妃这身打扮可真好看，料子是上等的蜀锦吧？这在京城都难得一见。” 我弯了弯唇角：“这是外祖母留给我的料子，我自己裁的。” “哎哟！”张嬷嬷竖起大拇指，“王妃这手艺可真了不得！比京中成衣铺的师傅还强几分。您穿着这一身走出去，只怕比那教坊司的头牌还漂亮。”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嬷嬷，上街去。” “好嘞，奴婢给您带路。东街那家布庄的料子不错，药铺的药材也齐全，点心铺子的桂花糕也是一绝。” “我主要想去药铺看看，缺几味药材。顺便也买点日用品。” “那先去药铺，顺路还能买些日用品。”张嬷嬷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俩刚走到东街路口，张嬷嬷还在跟我说哪家的胭脂好、哪家的绸缎实惠。 街边猛地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一句“比那教坊司的头牌还漂亮”飘进耳朵。 我循声望去，正好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街边。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端庄却带着几分傲慢的臉。 “那不是靖王妃吗？”张嬷嬷低声说，“旁边那是……长乐公主？” “是她。”我眯了眯眼。 是长乐公主。 她从行宫赴宴回来，听见声音本能地朝这边看过来。 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她的表情凝固了。 “怎么在这儿碰见她了。”张嬷嬷皱眉，“王妃，咱们换个方向走吧。” “不用。”我摇摇头，“她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我不成。” 然后，长乐公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第22章 再遇长乐公主 我和张嬷嬷刚走到东街路口，就看见对面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贵女，衣着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后面跟着的。 是长乐公主。 那贵女无意间看见了我，本能地开口：“那位姑娘身上的衣裳可真好看。” 她又多看了两眼，赞不绝口：“人也长得好漂亮，行止气度一看便是大家出身。这等品貌，若是京中贵女圈聚会见了，定要叫人移不开眼。” 张嬷嬷笑着低声道：“这位是永宁伯府的三姑娘，平时最会鉴赏衣裳料子，能入她的眼可不容易。” “多谢姑娘夸奖。”我略略一笑。 那贵女笑着回礼：“王妃客气了，能在这北境见到这般好衣品的人，真是难得。” 我略略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 张嬷嬷倒是先笑了：“这位姑娘好眼力，这是我们靖王妃。” 那贵女惊讶道：“原来是靖王妃！失敬失敬。” 长乐公主冷笑了一声。 “这北境边陲之地，也能见着穿得这般花枝招展的人，也不知道想给谁看。”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我们听清楚。 我和张嬷嬷离她不过十数步，自然将这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我脸色冷了下来。 脚步停住，抬头看向长乐公主，眸子里泛起一层冷意。 她倒好，双臂环在胸前，下巴一扬，满脸挑衅。 “哟，这不是靖王妃吗？”她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靖王不陪你出来，自己跑出来招摇？” “看什么看？本公主说得不对吗？” 她盯着我，嘴角带着嘲讽。 “你不就是靠这张脸勾引的靖王吗？” 张嬷嬷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公主殿下，您这话。” 我抬手拦住了她。 我就这么看了长乐公主几秒钟。 然后，扬起唇角。 “我怎么嫁给靖王的不重要。” 我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娶你。” 长乐公主的嘴角僵住了。 她明知这话不怀好意，但还是不自觉地接了一句：“……为什么？” 我轻嗤一声。 “因为你无礼，且没有教养。”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我是靖王，我宁可不娶，也不会选你。” 张嬷嬷在旁边，本想来着，没想到听见这话，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围观者窃窃私语。 “这位王妃说话可真厉害。” “就是，一句“没有教养“，比骂人还狠。” 长乐公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大胆！”她声音拔高，“你说谁没有教养？” “无礼之人说谁？”我浅浅开口。 她脸色难看至极，上前一步，抬手就朝我脸上甩过来。 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我的脸。 啪。 她自己脸上先挨了一巴掌。 清脆极了。 整条街都安静了。 “你！”长乐公主被打懵了。 她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双目赤红，捂着脸看向我。 “你……你竟敢打本公主！” 她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打转。 张嬷嬷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公主殿下，是您先动的手。王妃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主说话？”长乐公主怒瞪张嬷嬷。 张嬷嬷不卑不亢：“奴婢是靖王府的人，公主有什么话，冲着王妃来说便是。” 长乐公主被噎了一下，气急败坏。 也是，她是沈贵妃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可下一秒，她眼里的震惊就变成了恶毒。 她直接伸出双手，朝着我脸上抓过来。 金丝护甲的尖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这女人是冲着毁我脸来的。 张嬷嬷脸色大变，急忙伸手去拦。 来不及了。 我侧身一闪，避开那锋利的护甲尖端。 右手精准扣住她伸来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折。 左手同时扣住她另一只手，反剪到身后。 她挣扎着抬脚要踹，我膝盖一顶，将她踹退了好几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了青石板地上。 张嬷嬷看看长乐公主，又看看我。 “王妃……您这动手也太利落了。”“奴婢都看呆了。” 我慢条斯理地收回脚，神色略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有事吗？”我看着地上的长乐公主，语气平静。 “你……你给本公主等着！”她趴在地上，咬牙切齿。 “我等着呢。”我略略道，“公主有什么高招，尽管使出来。” “好你个顾明嫣！”她恨恨地说，“你给本公主记住！” 旁边的贵女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扶长乐公主。 刚把她扶起来，胳膊就被用力甩开。 “别碰我！” 长乐公主爬起身，环顾四周，一眼看到路旁一个妇人手里的铜盆，冲上去就夺了过来。 她举起铜盆，朝我冲了过来。 原本娇好的面容因愤怒变得狰狞。 “去死吧！” “公主殿下，您冷静些！”旁边的贵女急得直喊。 我叹了口气，伸手抓住铜盆的边沿。 我前世是军医，近身格斗是基本功。 身子向后，抓着铜盆边沿的手猛然用力。 长乐公主养尊处优，哪里是我对手。 铜盆被硬生生拽了过去。 我夺过铜盆，直接扔了出去。 铜盆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滚远了。 那被夺了盆的妇人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吱声。 她还没死心，又朝我冲过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另一只手，朝着她的脸就扇了过去。 力道没有丝毫收敛。 “这一巴掌，替被你辱骂的人打的。” “这一巴掌，替被你无端针对的人打的。” 两巴掌。 半边脸就红肿起来了。 “你们都是死人吗？”长乐公主挣扎不开，声音尖锐地朝着旁边大喊，“还不快过来帮忙！” 围观的路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踌躇着没一个敢上前。 有人小声嘀咕：“这公主也太蛮横了，被打也是活该。” “就是，先骂人的是她，先动手的也是她。” 只有贵女想上来帮忙，被张嬷嬷伸手一拦，也过不去。 三巴掌。四巴掌。 连着扇了四下我才停手。 “够了！”张嬷嬷在一旁喊道，“王妃，别再打了，免得脏了您的手。” “不急，还有两下。” 太过用力，手心发麻。 我轻轻抖了抖发麻的手掌，松开了她的头发。 松手时将她往后推了一下。 省得这人又发疯。 长乐公主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等着……你等着……”她咬牙切齿，声音含糊不清。 “我等着呢。”我略略回了一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怒喝声。 “住手！” 第23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循声望去。 一个五十来岁、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从街角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名随从。 沈国舅。 沈贵妃的亲兄长，长乐公主的舅舅。 我认得他。 前世在京城见过几面，此人城府极深，是朝中最难对付的外戚之一。 我已经抬起来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长乐公主看见来人走近，眼里划过一抹狠戾。 趁我注意力被分散的一瞬间，指尖微弯，金丝护甲朝我脸上狠狠划了过来。 我急忙侧身躲避，可还是慢了半拍。 护甲尖端划破了我的脸颊。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股热流顺着脸颊淌下来。 再一看，长乐公主护甲尖端染上了一丝血丝。 围观的路人发出一阵惊呼。 我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顾不上脸上的伤，我抬手一把扣住她伸来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折。 另一只手精准扣住她另一只手腕，反剪到身后。 她挣扎着抬脚就踹，我侧身避开。 手指精准地按压在她手腕的神门穴上。 这是军医格斗术的基本功，找准穴位，四两拨千斤。 长乐公主疼得发出一声尖叫，脸色煞白。 “手腕……手腕要断了……”她声音尖锐，完全没了公主的体面。 她看到走到面前的沈国舅，急忙大喊：“舅舅，救我！手腕真的要断了！” 来人竟是沈国舅。 心中闪过一丝顾虑。 此举会不会连累靖王？ 转念又想，先撩者贱。 是长乐公主先动的手。 我如今是靖王妃，代表的不光是自己，还有靖王府的脸面。 若任人欺辱而不还手，丢的是靖王的脸。 如此一想，我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既然她是长辈，我便给她几分面子。 但面子是互相给的，她若不给，我也没必要接着。 我刚松开手，长乐公主便又要扑上来。 然而她的衣袖被沈国舅一把攥住。 沈国舅脸色阴沉，手上力道极重，拧眉冷声：“站好！” “舅舅。”长乐公主气得跺脚。 对上沈国舅冰冷的目光，她只能不甘不愿地停下挣扎。 “她打我！”长乐公主满脸不忿，扬起自己红肿的半边脸给沈国舅看，“您看我的脸，都是她打的！” 她顿了顿，想都没想便道：“我好端端地在街上走着，谁知她突然发疯，冲上来就打我。” 好一个颠倒黑白。 “明明是您先骂的王妃！”张嬷嬷禁不住出声，“我们王妃好端端地走着，是您家公主先找上来的！” “奴婢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沈国舅冷冷瞥了张嬷嬷一眼。 张嬷嬷抿了抿嘴，但没有退下。 周围有几个还没走远的路人听见这话，不由摇头。 明明是他们亲眼看见公主先动的手。 沈国舅抬头看向我，沉着脸，不怒自威：“靖王妃，公主说的可是真的？” 虽是询问，语气中却带着明显的质问。 张嬷嬷眉头一皱，刚要替我开口。 “不是。” 我声音清朗，神情不卑不亢。 我直视沈国舅的眼睛：“是臣妾好端端地在街上走着，公主突然出现，先说臣妾花枝招展想给谁看，又说臣妾能嫁给靖王不过是靠了这张脸。” 我三言两语将方才之事说了个清楚。 “方才之事，旁边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是公主先骂臣妾，又对臣妾动手，臣妾忍不下去才还了手。” 张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奴婢可以作证，王妃说的句句属实。” 她看着沈国舅，不卑不亢地开口：“这位是靖王妃顾明嫣，靖王殿下明媒正娶的王妃。今日是公主先找上我们王妃的麻烦。” “你是什么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沈国舅冷声。 “奴婢是靖王府的管事嬷嬷，”张嬷嬷不卑不亢，“今日之事，街上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大人不妨问问旁人。” 旁边一位路人壮着胆子开口：“这位嬷嬷说得没错，确实是公主先骂的人，我们也看见了。” 沈国舅微感意外。 靖王不是声称身染沉疴、不问世事吗？怎么猛地就娶了亲？ 他心中疑窦顿生：莫非靖王那病，根本就是装的？ 我看见他的眸光暗沉下来。 沈国舅遣退了围观的闲人，这才看向我。 “靖王妃，”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事情的经过我大致也听明白了。公主辱骂在先、动手在后，这件事是她不对。但是。” 话语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你也动手还了回去，她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这样，我让她向你赔个不是，这件事就此揭过，如何？” 虽是询问，语气中却没有丝毫商量意味。 张嬷嬷站在旁边，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果然是一丘之貉。” “嬷嬷说得对。”我轻声说，“且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办。” 长乐公主一听要她道歉，立刻急了。 “我不！凭什么道歉？” 她梗着脖子，声音拔高：“就算我骂她又怎么了，本公主哪里说错了？正经人家的千金，谁穿成她那个样子？” “况且她把我打成这样，要赔礼也是她向我赔礼！”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尖：“不对，赔礼也没用，舅舅，她就该被逐出王府！” 沈国舅没想到她这般蠢钝，怒声呵斥：“你把靖王府当什么地方了？这话若是传到圣上耳中。” 他咬了咬牙，生生吞下后半句。 长乐公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对上沈国舅愤怒的目光，身子往后缩了缩。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小声嘟囔。 沈国舅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把围观的人都散了。 这才攥着她的衣袖，沉声催促：“赔礼！” 长乐公主紧抿着唇，直接把脸撇向一旁。 沈国舅心中生气却也拿她没辙。 他转向我，面上挤出几分歉意。 “靖王妃，”他开口，“这孩子被贵妃宠坏了，不懂事。本官管教不严，也有不是。这样，本官替她向你赔个不是，这件事就此揭过，可好？” 第24章 先下手为强 长乐公主扯了扯沈国舅的衣袖。 沈国舅没理她，就这么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真心觉得长乐公主错了。 不过是想息事宁人，让这事赶紧过去。 我猛地弯起唇角。 “赔礼就不必了。” 沈国舅眼底划过一抹轻蔑，嘴上却说：“公主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我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极为诚恳地开口：“多谢国舅大人夸奖。认识臣妾的长辈们也都说臣妾知书达理。” 我顿了一下，看了看旁边气鼓鼓的长乐公主。 “公主殿下年纪尚幼，您多教教她，日后定也能变得明理懂事。” 沈国舅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他敛了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靖王妃年纪虽轻，嘴上功夫却老练得很。只是这京城贵女圈，终究不是靠嘴皮子就能站稳的。谦逊些，免得什么时候栽了跟头。” 我认同地点了点头：“国舅大人说得极是。” 但我心中嗤笑。 一个连外甥女都管不住的人，还来教她？ “若无旁的事，臣妾先行告退。” 我冲沈国舅浅浅一笑，携了张嬷嬷的手，从容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沈国舅阴沉的视线，我能感觉到，像根针扎在后背上。 张嬷嬷在我旁边小声说：“王妃做得好，不卑不亢。” 我慢慢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他望着我离去的背影，眉眼低沉。 身旁的随从小声问：“大人，这事就这么算了？” “先看看再说。”沈国舅冷哼一声，“靖王不识趣，娶个媳妇也不识趣。且等着。” 旁边长乐公主不满地开口：“舅舅凭什么向她赔礼？” 沈国舅收回视线，看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本官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纠缠靖王也不找个私底下说话的地方，非要在街市上闹！”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今日之事那么多人看见了，要是靖王妃不肯善罢甘休，怎么办？” 长乐公主抿着嘴不说话。 沈国舅冷哼一声：“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些。靖王那边你也别想了，过两日我替你安排几户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相看。” “不要。”长乐公主咬唇，声音里带着执拗。 她就要靖王。 她也只要靖王。 “靖王都成亲了，你还执迷不悟！”沈国舅压低声音，“你以为靖王看上你什么？他连正眼都不瞧你一下！” “那是因为他还没见过我的好！”长乐公主咬着牙，“那个女人不过是冲喜的，等靖王的病。” “闭嘴！”沈国舅厉声打断她。 沈国舅叹了口气，好似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我懒得再听他们舅甥俩的内讧，走得远了。 “嬷嬷，方才谢谢您帮我说话。”我看向张嬷嬷，特别认真地说。 我是真心感谢。 对峙时张嬷嬷一直挡在我身侧，还适时出面作证。 张嬷嬷嗐了一声：“这有什么的，奴婢也就是实话实说。”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倒是王妃您，奴婢没想到您竟会对长乐公主动手。” 我笑了笑：“她先动的手，我总不能站着挨打。” “说得也是。”张嬷嬷点头，眼里带着笑意，“不过王妃那身手，当真让奴婢刮目相看。以前只觉得王妃是文雅人，没想到动起手来这般利落。” “嬷嬷觉得我像什么样的人？” “像……”张嬷嬷想了想，“像那种读书读多了、安安静静的大小姐。” 我禁不住笑了：“嬷嬷看人可不能只看表面。” “是是是，奴婢记住了。”张嬷嬷笑着点头，“以后谁再小瞧王妃，奴婢第一个不答应。” 我们一路走到集市。 我买了些桂花糖和蜜饯，又挑了几样新鲜果子，分了一包给张嬷嬷，自己留了一包。 “嬷嬷，这些日子辛苦您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把蜜饯递给她。 “哎哟，王妃可别折煞奴婢了。”张嬷嬷接过糖，眼眶有点发红。 回去的路上经过王府仆妇歇息的水井旁，几位仆妇正在那儿闲聊。 张嬷嬷上前搭话，将我介绍给众人。 我笑盈盈地一一喊人，将桂花糖分给每位仆妇两颗。 周嬷嬷接过糖，笑得合不拢嘴：“王妃真是亲和。” “嬷嬷们平日里可有什么消遣？”我顺势问道。 几位仆妇互相看了看，笑了：“也没什么消遣，就是聚在一处说说闲话、做做针线。” “那倒也好，热闹。”我笑着说，“日后若有什么新鲜事，也可以说给我听听。” “那是自然，王妃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周嬷嬷笑着应了。 几位仆妇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了笑意。 能看出来，她们对这位新王妃的印象不错。 我回到卧房，以袖掩面，悄悄触碰脸上被划伤的痕迹。 唇角微扬。 我岂会看不出沈国舅的用意？不就是不想事情闹大，让我吃这个哑巴亏吗？ 他以为我会像普通闺秀那样忍气吞声，回家偷偷哭一场就算了。 他错了。 我偏不如他意。 况且，以长乐公主现在对我的恨意，必定不会就此罢休。 与其等着她再来找麻烦，不如先下手为强。 长乐公主平日里横行霸道，得罪的人定然不少。 如此想着，我脚下步子不由自主轻快起来。 正说话间，周嬷嬷一抬头，便看到了我脸上的划伤。 她顿时吃了一惊：“王妃，您脸这是怎么了？” 第25章 上赶着当侧妃 周嬷嬷这一问，张嬷嬷便接上了话。 “哎，别提了。”周嬷嬷一脸关切：“到底怎么回事？王妃快跟我们说说。” 张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够在场的人都听见。 “今日王妃和奴婢上街买东西，遇上长乐公主了。公主当着大街上的面，说王妃穿得花枝招展想给谁看，又说王妃是靠着这张脸才嫁的靖王。”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怒意。 “王妃没跟她计较，可公主不依不饶，上来就动手。王妃还了手，公主没占到便宜。后来沈国舅来了。” 张嬷嬷冷笑一声：“沈国舅来了，不说是公主的错，反倒让王妃吃了这个哑巴亏。” 几位仆妇听得目瞪口呆。 长乐公主在北境谁不知道？沈贵妃的掌上明珠，自幼倾慕靖王。 以前追求靖王，尚且能说一句敢爱敢追。 如今靖王大婚了，她竟还当众为难新嫁王妃。 这就太过分了。 周嬷嬷气得直拍大腿：“王妃您就是脾气太好了！我要是您，今日非得把她那张脸挠花不可！” “嬷嬷别生气，”我轻声说，“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奴婢能不气吗？”周嬷嬷瞪大眼睛，“她一个公主，当众打靖王妃的脸，这像话吗？” 她又想到前几日锦绣在府里阴阳怪气的样子，冷哼一声：“要是都这样，以后谁还敢嫁入王府？” “说得对！”仆妇们纷纷点头，没有一个人反驳。 今天被欺负的是靖王妃，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家闺女？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周嬷嬷气得直跺脚，“王妃您别怕，大家都站在您这边！” “是啊王妃，您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另一位仆妇也附和。 我抿了唇，脸上适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想说的张嬷嬷已经替我说了，现在我只要让大家看到我的可怜模样就行。 说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仆妇们同仇敌忾，你一言我一语。 周嬷嬷和张嬷嬷一唱一和，将锦绣前日在府中对靖王府指指点点的事也说了出来。 “那丫鬟当时说什么来着？说殿下活不过三年，冲喜也白冲！”周嬷嬷越说越气。 “可不是嘛，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另一位仆妇附和。 “王妃也别太难过，”周嬷嬷拍拍我的手，“殿下回来了定会为您做主。” “嗯，我知道。”我轻声应道，垂下眼帘。 “王妃心善，”周嬷嬷叹了口气，“换作旁人，怕是早就闹到殿下面前去了。” “家丑不可外扬嘛。”我苦笑了一下。 我配合地露出合适的表情，让人一看便觉得我被欺负惨了。 和她们待了半个多时辰，脸上被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我担心留疤，便和她们告了声，转身回房了。 回到卧房，我闪身进入药典秘境。 从铜镜中看到脸上明显的划伤和泛肿的印子后，我猛地觉得。 当时下手还是太轻了。 长乐公主明显是冲着毁我的脸来的。 要不是我躲得及时，恐怕这会儿脸上就不止一道划痕了。 洗了脸，翻出外祖父配制的祛疤膏，在伤口上抹了厚厚一层。 冰凉的舒适感逐渐取代了辣疼。 收好药膏，我朝着秘境中的书架走去。 这药典秘境不知打哪儿来的，里头却有一间小木楼，存放着各种医书和药材。 平时忙着应付各种事情，都没来得及好好翻一翻。 今天倒有了空闲。 我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书脊上一本本扫过去。 骤然。 书架最高一层，有一卷泛黄的古籍。 看到封皮上的字迹后，我的眼睛陡然睁大。 竟是《神农本草经》失传已久的残卷！ 我愣了好几秒，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再看一遍，没有错。 就是它。 我赶紧搬过一张木凳，站上去，近乎虔诚地将那卷古籍取了下来。 只看了一眼内容，我就确定这是真品。 坐在书案前，我翻开残卷逐字研读，一边在旁的宣纸上做笔记。 不知不觉，脖颈传来一阵酸痛。 抬头一看，竟已过了两个时辰。 我合上残卷，闭了闭眼。 心中想着外祖父的旧疾。 多年的肺疾，流放之后要做大量苦役，身子定然撑不住。 上辈子外祖父是在流放一年后出的差错。 我得尽快做出固元润肺丸。 这药只能稳固不能根治，但有了这本残卷，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方子。 我把残卷仔细收好，出了药典秘境。 坐在卧房的妆台前，我找出自己的妆粉和胭脂。 先确认巴掌印已经消退。 祛疤膏药效极好。 然后用胭脂在抓痕处缓缓晕染。 让那道划伤看起来比实际更严重。 红肿更明显，像是下午又恶化了。 我对镜端详，十分满意。 “这就够了。”我自言自语，“让大家都看看，长乐公主干的好事。” 时辰已近傍晚，我带上食盒，按张嬷嬷说的路线朝王府膳房走去。 路上遇到了好几位仆妇，其中就有周嬷嬷。 周嬷嬷一看到我，便主动迎上来打招呼。 然后她看到了我脸上比午后更肿的划伤，皱起眉头：“王妃，您这伤口比午后更肿了，可去瞧过大夫了？” 我悄悄摇头：“我从家中带了药来，已经抹过了，若明日还肿再去瞧。” 周嬷嬷叮嘱了几句，又叹了口气：“王妃初来北境，本就该被好好照料，怎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旁边一位仆妇也凑上来：“是啊王妃，您脸上这伤可不能耽搁，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不用不用，已经上过药了。”我摆了摆手，“就是看着有点吓人，其实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周嬷嬷松了口气，又问，“王妃可知道这伤是谁弄的？” “知道。”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又有几位仆妇听见了，有人禁不住开口：“王妃，听说是长乐公主划伤了您的脸？” “这个……”我低下头，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个人开口，其他人也都开口了。 “听说长乐公主拒不赔礼，沈国舅还帮着她逼王妃吃哑巴亏？” “没有，沈国舅没为难臣妾。”“真没事。”我心中暗喜，眼里却适时划过一抹慌乱。 我赶紧摇头：“没有，沈国舅没有威胁臣妾。虽是公主没有赔礼，但沈国舅说了他替公主向臣妾赔了不是的。” 她这话一出。 不对，是我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周嬷嬷直接轻嗤一声。 “从头到尾连句“对不住“都没说，算什么赔礼？” 第26章 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抿着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周嬷嬷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 “王妃这性子也太软了。” 她看着我，像是看到了自家远在老家的小女儿。 禁不住又开了口：“王妃，等靖王殿下回来，这件事您一定要告诉他。” 我性子软，但萧珩可不是。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我睁着一双大眼睛，感动地看着她，“嬷嬷，谢谢你。” 周嬷嬷不由抬手，慢慢捏了一下我的脸颊。 “不用谢。行了，快走吧，今日膳房有羊肉羹，去迟了可就没了。” 我清脆地应了一声，跟着她加快步伐。 打好饭后，我又和周嬷嬷还有几位仆妇一起往回走。 到了偏院路口才分开。 现在萧珩不在，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晚上我干脆直接进了药典秘境歇的。 一觉睡到自然醒，从药典秘境的木榻上爬起来后，我继续研读《神农本草经》的残卷。 这残卷是之前在侯府密室里找到的，于我而言当真是如获至宝。 看了两个时辰的书，又把秘境里之前从侯府收进来的箱笼重新理了理。 里头有几包陈年药材，还有几本破旧医书，我都一一归置好了。 折腾累了，便又在秘境里歇了一觉。 我是被王府晨鼓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从药典秘境出来，听了听鼓声的节奏，约莫卯时初刻。 外面才过了一夜，我在秘境里却已经过了二十多个时辰。 这时间比例，我算得门儿清。 相当于别人一天的功夫，我能用三天。 赚大了。 洗漱收拾好后，我用张嬷嬷前日送来的菜蔬做了碗菜粥。 没葱花没油盐，但我喝得心满意足。 “还是自己煮的顺口。”我嘀咕了一句。 吃饱喝足后，继续研读《神农本草经》残卷。 正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方子，外头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拍门声。 那动静大得吓人，我甚至怀疑这院门能不能禁得住对方这么拍。 “谁啊这是？”我心里一紧，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地上。 从木榻上起身，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这才走到门口。 刚拉开院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两人。 长乐公主阴沉着一张脸。 她身旁站着侍女锦绣，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你干的？”长乐公主看到我，直接开口质问。 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刀子。 我看到她脸上被扇巴掌的红肿还没消散，心里暗暗笑了声。 这就是昨日那一出好戏的后续了。 我什么都没做，舆论自己就炸开了。 我装出一脸茫然的模样。 “殿下在说什么？臣妾怎么听不懂？” 眉头轻蹙，满脸疑惑。 我是真“听不懂”。 才怪。 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很简单。 方才侍女锦绣匆匆来报，说府中上下都在议论长乐公主。 她一开始没当回事。 以前追在萧珩身后跑的时候，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那些人议论她不过是嫉妒。 结果锦绣说，那些人都在说她恶毒。 当众想毁了靖王妃的脸。 嫉妒臣妾出身好、嫁给了萧珩，所以想要毁人容貌。 更甚者，说沈国舅以势压人，帮着胁迫臣妾息事宁人。 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臣妾。 刚准备来问个清楚，沈国舅便从外面怒火冲冲地进来，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 勒令她来给臣妾赔礼道歉。 还放下狠话。 若臣妾不说原谅她，她便别回公主府。 这些消息，是方才拍门的时候，我从锦绣那闪躲的眼神里读出来的。 我嘴角一勾，又迅速收了回去。 “殿下到底在说什么，臣妾当真不明白。”我又重复了一遍。 长乐公主听了这话，果然更加气急败坏。 她双目冒火地盯着我，恨不得上来将我撕碎。 “你这个贱人，心机怎么这么深！你不会真以为这样就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吧。” 我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心中冷嗤。 有没有造成影响，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瞧你那半张肿成馒头的脸，再来跟我说“没影响”三个字？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一脸无辜。 “殿下，臣妾当真是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长乐公主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看我到了现在还在装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双目怒视着我：“装什么装？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你现在就跟我去和大家解释清楚，告诉大家真相，不然别怪本公主对你不客气。” 她说着，伸手就来抓我。 我身子向后一仰，避开了她的手。 她抓了个空，不放弃，又咬着牙来抓。 我们此刻是北境最热门话题的两个主人公，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周围便出现了许多人。 不过大概是顾忌着长乐公主的身份，并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视线余光扫过看热闹的众人，眸光轻闪。 时机到了。 我本就想借着舆论将事情闹大，让长乐公主以后再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挑衅我。 现在这个时机正好。 我假装没有躲开，任由长乐公主抓住我的手腕。 身子被对方拽得向前一个趔趄。 “哎。”我故意叫了一声。 一边“被迫”跟着她走，一边好声好气地开口：“殿下能不能先跟臣妾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乐公主脚下步子未停，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这里也没别人，别装了。” 她冷笑一声：“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她活了二十年了，还是头一次吃到这种亏。 怪不得能勾着萧珩娶我。 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加重，她威胁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最好心里清楚。” “要是你敢耍花招，本公主绝对饶不了你。” 她说着，强拽着我朝围观看热闹的众人走去。 她手指掐得我手腕生疼，我咬着牙没叫出声。 行，你掐，你使劲掐。 掐得越重越好。 反正这些痕迹等会儿都是你的罪证。 我心中嗤笑。 面上依旧“使劲”挣扎，看着挣扎得很用力，其实根本没用多少力气。 落在众人眼里，便是我被长乐公主强行拽着。 我知道，人都是同情弱者的。 长乐公主今日既然找过来，就证明事态已经发酵到了一定地步。 倒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快一些。 看来王府里的仆妇们还是很给力的。 昨日周嬷嬷那一声轻嗤，果然是星星之火。 如今已成燎原之势了。 长乐公主并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将人拽到看热闹的众人面前，这才松手停下。 回头恶狠狠地看向我。 “现在你就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大家我舅舅昨日到底有没有以势压人威胁你。” 我抬起另一只手，悄悄揉了揉方才被抓过的地方。 苦笑一声。 “没有，可以了吗？殿下满意了吗？” 今日天暖，我穿了一件窄袖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褙子。 肤色本就白，露出的手腕上方，一圈红痕格外刺目。 我心里暗道。 这红痕可真是太争气了，简直是老天爷帮我准备的道具。 我看着长乐公主，神情苦涩又无奈。 “殿下还想要臣妾做什么？殿下直接明说，臣妾都照着做便是。” 锦绣站在旁边，一听这话，心里便暗道一声糟了。 果不其然，长乐公主一脸愤怒地盯着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旁边围观的众人看着这一幕，都觉得臣妾之所以这么说，全是被长乐公主逼得走投无路了。 虽然心里觉得公主太过分，但谁都没敢出声。 深怕公主记恨上自己。 我一脸被逼到极致后的无奈，连带着声音都有些无力。 “臣妾已经按照殿下说的做了，殿下到底还要怎样啊？” 这话说完，我看见长乐公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27章 我真是小瞧你了 这时，张嬷嬷也被人喊了过来，周嬷嬷也跟在后面。 刚过来，就听见了长乐公主那句“别装了”。 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挡在我面前，抬头不满地看向长乐公主。 “公主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周嬷嬷站在我旁边，侧头低声问我：“她没欺负您吧？” 方才她跟张嬷嬷在一处，有仆妇跑过来说长乐公主找上了我。 担心我被欺负，她赶紧跟着一起过来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谢谢嬷嬷。” 长乐公主怒视着张嬷嬷：“跟你没关系，你让开！” 张嬷嬷纹丝不动，冷声开口：“奴婢是太妃亲派的管事，您说这事跟奴婢有没有干系？” 长乐公主抬手指向被张嬷嬷护在身后的我。 怒声道：“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一句。你确定要为了她跟本公主作对吗？” 她知道张嬷嬷是萧太妃身边的人，但县官不如现管。 她舅舅沈国舅可是当朝国戚，真对上了她也不怕。 今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让我当着众人的面澄清她舅舅以势压人的事。 看她到了这个时候还这么嚣张。 张嬷嬷直接嗤了一声。 “奴婢方才已经让人去请赵老将军了。奴婢倒要问问，靖王殿下在外面处理军务，殿下的王妃却被人欺负成这样。这事到底还有没有人管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分。 “若是没人管，那靖王府的人干脆也都别在北境待了。连自家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镇守边关，干脆回京抱孩子去得了。” 这话一出，众人看着长乐公主的眼神顿时变了。 我听着张嬷嬷这番话，心里又暖又烫。 赵老将军。 那可是萧珩在北境最倚重的老将，地位远在沈国舅之上。 张嬷嬷这一招，是直接搬出了能压死沈国舅的大山。 我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张嬷嬷。 明明才认识不过数日，她却已经帮了我好几次。 心里暖暖的。 等萧珩回来，我一定要问问，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张嬷嬷的地方。 长乐公主没料到张嬷嬷已经派人去请了赵老将军。 她心中有些慌了，不过还是强撑着气势，梗着脖子开口。 “你别乱给本公主扣帽子。” “我只是想让她当着众人的面解释一下，我舅舅到底有没有以势压人，怎么就成了欺负她了？” 她确实因为萧珩的原因，对我很不爽。 但今日过来，也确实不是找我麻烦的。 是来让我“澄清”的。 这样想着，她挺直了脊背，盯着张嬷嬷道：“说得冠冕堂皇的，其实你不就是因为她嫁给了靖王，才这么护着她吗？” 她扬着下巴，轻哼一声。 “正好，昨日我舅舅跟她说话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既然她不说，那你来说，我舅舅昨日到底有没有威胁她？” 沈国舅刚匆匆忙忙赶来，就听见了这话。 心里暗骂一声蠢货。 他有没有以势压人，别人不清楚，她还不清楚吗？ 还敢这么大咧咧地当着众人的面问人家。 担心张嬷嬷不给面子直接说出来，他急忙大喊一声：“公主！” 长乐公主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赶紧抬头。 对上沈国舅眼中的冷意，她心中一慌。 脸上方才的嚣张硬气一下子收了个干净，小声开口：“舅舅。” 沈国舅瞪了她一眼，而后大步朝这边走来。 方才看着长乐公主离开公主府后，他便朝驿馆走去。 走到半路眼皮跳得厉害，想到长乐公主的性子，又赶紧折返了回来。 也幸好他返了回来。 不然还不知道这个蠢货要做出什么事。 他看向张嬷嬷以及被她护在身后的我，唇角扯出一抹和蔼的笑。 “这是怎么了？” 他看向长乐公主：“公主不是要来给靖王妃赔礼道歉的吗？这是怎么了？” 长乐公主本能地便想说是我不配合。 话还没出口，就对上沈国舅警告的视线。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下去。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 沈国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心中暗骂一声蠢货，沉声道：“那就现在道歉！” 长乐公主紧抿着唇，满脸不情愿。 看她这时候还看不清形势，沈国舅沉着脸催促：“快些。” 感觉到他语气中压制的怒火，长乐公主即便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开口。 “对不住。” 声音很低，含糊不清。 沈国舅拧眉，厉声呵斥：“声音大些！” 知道今日自己是逃不过去了。 长乐公主扬起下巴，冲着我突然大喊一声。 “对不住！” 这三个字一喊出来，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被人踩到了地上。 眼眶都气红了。 我面色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不接受。” 四个字，干脆利落。 她这话刚说完，长乐公主就急了，双目死死盯着我，怒声道：“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沈国舅额头青筋直跳。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蠢货。 旁边这么多人看着呢，她这样子是深怕别人不知道她嚣张跋扈吗？ 抬手，对着她背上就拍了一下。 “好好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长乐公主又气又委屈：“明明是她不识好歹。” 沈国舅瞪了她一眼：“别忘了你今日过来是干什么的。” 长乐公主气得要命，却不敢对着沈国舅大喊大叫。 压着怒火控诉：“舅舅，你也看到了，我都道歉了，是她自己不接受。” 她说着，再次恨恨地瞪向我。 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我轻扯了嘴角。 “臣妾确实不接受。” 我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在场的众人听清楚。 我不再看她，收回视线，对着沈国舅开口。 “沈国舅，臣妾不知您为何这般执着于让公主给臣妾道歉。” 我眉头轻蹙，一脸无奈。 “但很明显，公主并非真觉得自己错了，只是被您逼着才不得不道歉。臣妾觉得这并无必要。” “若您当真觉得公主做错了，臣妾只希望您能看紧她，让她日后再不要来打扰臣妾的生活。”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淡，语气也很平静。 只是轻蹙的眉头泄露了心里的烦躁。 沈国舅半眯的眸子里划过一抹狠戾。 不过他到底经历得多，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神色。 笑着开口：“靖王妃放心，本官回京后一定好好教导她，让她日后不再来烦扰王妃。” 我点头：“好。” 沈国舅又道：“公主这孩子虽然性子娇纵，但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他没有注意到，他这话说完后，旁边很多仆妇都撇了撇嘴。 他继续道：“她就是没受过什么委屈，昨日你打了她几巴掌，她咽不下这口气，这才还了你一巴掌。” “虽说当时本官便代她向你赔了不是。” “但这孩子回去后越想越觉着自己太冲动了，所以才主动提出要过来向你赔礼。” 他脸上挂着一抹笑：“年轻人之间拌个嘴，过去也就过去了。能在这北境聚到一处，便是缘分，王妃说呢？” 我看着他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恶心。 没坏心眼？ 没坏心眼能当众想毁我的脸？ 没坏心眼能派人在我茶水里下药？ 这些话我在心里翻了一遍，面上却不显。 我只是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正想着，张嬷嬷猛地推门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王妃，这是方才在小厨房门口捡到的，塞在门缝里。” 我接过来一看。 纸上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炭笔字：三日内，此人必离开王府。 第28章 王妃若有闪失你赔啊 我嘴角抽了抽。 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不愧是国舅爷，这话说的，好似是我们在无理取闹一样。 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好在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大家心里都清楚。 我看似认同，实则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只要长乐公主不来招惹我就行。 赵老将军过来的时候，沈国舅刚到不久。 他一直没上前，就在旁边找了个位置看着这边。 这会儿看着事情差不多了，他才踱步上前。 先是笑着和沈国舅拱了拱手。 这才看向我，脸上笑容顿时变得和煦。 “你就是靖王那小子的王妃吧！” 他身形清瘦，一头白发，精神却矍铄得很。 张嬷嬷在我旁边低声介绍：“这位是赵老将军，靖王殿下在北境最倚重的老将，对殿下照拂有加。” 我立马了然，弯起唇角，笑容比方才面对沈国舅时真诚得多。 “赵老将军安好，臣妾便是顾明嫣。” 赵老将军笑着开口：“我说靖王那小子为何迟迟不成婚，原来是在等王妃啊。” “不错，也不枉费靖王等了这些年。等靖王回来，你二位一道来将军府用饭。” 我弯着唇角，乖巧应下。 赵老将军又和我说了两句，这才看向旁边的沈国舅，别有深意地道。 “沈国舅啊，不是老夫说你。” “晚辈之间闹个小矛盾，你一个做长辈的掺和什么。” “靖王那小子好不容易娶个王妃，王妃若有闪失你赔啊！” “老夫可告诉你，靖王殿下虽在处理军务，但他的王妃有我们北境军方护着，你可别想着欺负她。” 我听到“王妃若有闪失你赔啊”这句，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赵老将军真是太霸气了。 沈国舅哪能听不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 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赵将军这话从何说起，本官堂堂国戚，怎么可能欺负一个晚辈，不过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老将军打断。 “行了，事情经过老夫也听说了。这样，就让公主写份道歉书，今日在仆妇聚集处当众宣读一下，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这话一出，沈国舅眸间神色顿时变得凌厉。 旁边长乐公主更是一脸不忿。 凭什么？ 这个小贱人哪里配。 沈国舅眯起眼睛：“这就不用了吧，您刚不是也说了，这不过就是两个晚辈之间闹个矛盾。” 赵老将军理直气壮：“本来是这样的，但你不是先掺和进来的吗？” 他哼了一声：“行了，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就去找兵部和御史台。” 沈国舅脸上表情一僵，眉宇间笼上一层阴云。 他恨不得一个甩手就走。 偏偏这件事他理亏在先，真要闹到兵部御史台那里，他也吃不了好。 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行，不就是读道歉书吗，我们读。” 说完后，他意味悠长地扫过站在一旁的我，而后拉住旁边一脸愤愤的长乐公主直接离开。 他们走后，我弯腰对着赵老将军深深鞠了一躬。 “赵老将军，刚才的事谢谢您。” 赵老将军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不用谢，老夫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他视线扫过四周的仆妇和街坊，扬声道。 “靖王妃身边的人听着，靖王府就是你们的靠山。” “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们，张嬷嬷解决不了的，就来找老夫。只要不是你们的错，老夫绝对为你们做主。” “咱们靖王府的人，绝不能让外人给欺负了。” 这话一出，众人激动地鼓起掌来，一个个眼睛发亮。 我也是其中一个。 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上辈子在三皇子府，谁给我说过这种话？ 这辈子，有人替我撑腰了。 赵老将军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 他走后，我这才和张嬷嬷还有周嬷嬷道谢。 我知道是张嬷嬷让人去请赵老将军过来的。 如果赵老将军没来，今日这事最终也只会不了了之。 顶多就是沈国舅会约束一下长乐公主，让她不敢再光明正大地招惹为难我。 不过这也是我原本的目的。 我来北境，是为了舅舅他们。 所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低调地过三年。 不想一直有个跳梁小丑在我旁边上蹿下跳地挑衅。 至于赵老将军过来，还让长乐公主当众宣读道歉书。 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张嬷嬷好笑地看着我：“您数数，这两日都跟老奴说了多少次谢谢了。” 我也发现了，这两天好似一直在道谢。 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可是您和周嬷嬷真的帮了我好多，只说一声谢谢，我都觉得不够。” 我看着两人，表情格外认真。 “以后你们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她们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为她们做一些事情。 周嬷嬷在旁边听见这话，看着我感动得恨不得立马为她们赴汤蹈火的样子，顿时禁不住笑了起来。 “行，到时候一定告诉王妃。” 外面日头正烈，大家说了几句话就散了。 我回到偏院后，便直接进了药典秘境。 继续研读残卷，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对舅舅肺疾更有用的方子。 前日见到舅舅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脸色很差。 他本就有肺疾，这种病需要好好养着，平时不能劳累。 但家里出事突然，舅舅身上肯定没有带药。 加上北境苦寒，他的身子怕是撑不住。 我得尽快做出舅舅平时服用的固元润肺丸。 不过这药也只能稳固，并不能根除。 从昨晚到长乐公主找上门前，我一直在秘境里看残卷，就是为了找到对舅舅肺疾更有用的药方。 另一边，沈国舅带着长乐公主离开后，直接回了驿馆。 一路上，长乐公主都鼓着一张脸，神色忿忿不平。 心里从我骂到张嬷嬷，又骂到多管闲事的赵老将军。 连沈国舅都没放过。 平日里对她倒是各种疼爱，结果赵老将军说让她写道歉书当众宣读的时候，沈国舅就那么答应了。 她越想越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沈国舅难看的脸色。 进了驿馆，察觉到前面沈国舅停下脚步，她抬头，刚要开口。 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沈国舅手劲极大。 她只觉得半边脸颊几乎都麻了。 她捂住脸，一脸愕然地看向沈国舅。 “舅舅，你打我？”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 方才在外面拍她背那一下，看着很用力，其实根本不疼，明显是做样子给那些人看的。 “蠢货！”沈国舅怒骂一声。 “我让你去道歉，你都干了些什么？” 脸上火辣辣的疼，长乐公主红着眼眶。 心里既生气又委屈，她也是被惯得久了。 梗着脖子就开口：“我干什么了？她在外面编排说舅舅以势压人，我让她去当着大家的面解释清楚，我做得不对吗？”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舅舅的名声。” “她说我也就算了，凭什么这么说舅舅。” 她越说越委屈。 沈国舅嘴角挂起一抹讥诮的笑，神色越发凉薄。 “为了我的名声？那些人为什么会说我以势压人，你不知道？” 要不是为了她，昨日遇到那种事，他根本不会理会。 “今日的道歉书你给我好好写，要是敢再闹什么幺蛾子，你就从公主府给我滚出去。” 他寒门出身，没有背景。 攀附上沈家后，各种伏低做小，这才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 所以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影响到他的仕途，哪怕这个人是长乐公主也不行。 没人比长乐公主更了解沈国舅。 在他心里，仕途便是一切。 在仕途面前，她这个外甥女根本不值一提。 心里又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垂着眸子，敛去眼里的恨意，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舅舅放心，我会好好写道歉书的。” 沈国舅自然知道她不服气。 不过不重要，别坏了他的好事就行。 我并不知道驿馆里发生的事。 我正找药方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嚷。 周嬷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王妃，公主的道歉书要宣读了。在水井那边，好多人都去了。” 我愣了一下，随后不由勾起了唇角。 即便看不到，我也能想象得到长乐公主现在肯定是十分愤怒。 明明是来读道歉书的，周嬷嬷却故意说得那样直白。 以长乐公主的脾气，怕不是要气炸了。 我倒是有些好奇，她会如何反应。 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等着外面的声响再次传来。 隔了一小会儿，外面果然传来了长乐公主的声音。 由锦绣代念。 那声音听着有些咬牙切齿。 不过让我略感意外的是，对方竟真的开始道歉了。 道歉书也没有太敷衍，只是有些颠倒黑白。 将她的故意找茬，改成了两人之间不慎起了龃龉、发生冲突。 外面传来锦绣念出的最后几句。 “在此，臣郑重向靖王妃赔礼道歉。因臣之冲动，对王妃造成了极大伤害。臣已深刻认识到自己的过错，恳请王妃宽恕。” 正想着，外头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本能地从秘境中探出神识。 院墙外头，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女人正贴着墙根蹲着，手里攥着个包袱，东张西望的，像是等人。 第29章 仕途便是一切 道歉书在水井旁宣读后，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北境街巷。 偏偏选在傍晚各家做晚饭的时辰。 饭菜的香气混着议论声，从各家各户的窗口飘出来。 “这长乐公主可真好意思。明明是自己主动挑衅，想毁靖王妃的容貌，如今到了她嘴里倒成了“不慎起了龃龉“。” “嘘，声音小些，人家可有个当国舅的舅舅呢。” “我呸，他敢？有赵老将军和靖王殿下在，他敢给谁穿小鞋？” “就是，靖王妃多好的一个人啊，被欺负成那样也不吭声。” 北境的仆妇街坊在议论长乐公主道歉书的时候，沈国舅就坐在驿馆书房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并不知道这些。 我正在药典秘境里，继续研读《神农本草经》残卷。 外祖父曾说过，若有《神农本草经》在手，舅舅的肺疾康复的几率或许会更大一些。 一卷残卷快要研读完毕时，我终于看到了治疗肺疾的古方。 “找到了！”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自幼跟着外祖父学医，自然看得出这个方子比舅舅从前服用的固元润肺丸药效要好得多。 固元润肺丸只能稳固，并不能根除。 但这个方子里有几味药的搭配极为精妙，若是能配出来，至少能让舅舅的肺疾大好。 赶紧将方子抄录下来。 收好药方，我去药典秘境中之前从侯府密室收进来的箱笼里翻找药材。 “黄连……有了。甘草……有了。人参……也有。” 我一样一样地数着，越数眉头皱得越紧。 找到了三味，却还缺五味。 “还差白术、茯苓、陈皮、半夏、五味子。”我掰着手指算了算，“这五味倒都是常见药材，在北境暗市中应当能买到。” 视线扫过四周的黑土地，我蹲下身子，指尖捻起一抹黑土。 凑到鼻尖闻了闻。 “嗯，肥力极足。”我自言自语，“这种土壤最适合种植药材了。” 买药材时正好买些药种回来种在秘境里。 除了药材之外，还得买些粗布给舅舅和兄长他们做衣裳。 我找了一张纸，将要买的东西一一记了下来。 “药材种子五种，粗布两匹，针线一副……”我边写边嘀咕，“哎呀，差点忘了给萧珩也做一身。” 写完一看，天色已是戌时了。 肚子传来咕咕的抗议声，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用晚膳。 简单给自己下了碗面。 吃完便歇下了。 次日卯时我便起来收拾。 挎着一个小包袱朝北境暗市的方向走去。 到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大亮，但已经有好几个街坊在旁边等着进市了。 “这位姑娘，眼生得很，头一回来吧？”旁边一个大婶搭话。 “嗯，头一回。”我低声应了一句。 “那可得小心些，里头人多眼杂的。”大婶好心提醒。 “多谢大婶。”我点了点头。 看到我，其他人都好奇地将视线投了过来。 这可是让长乐公主都吃了亏的人啊！ 一个年轻媳妇凑到旁边人耳边嘀咕：“瞧见没？那就是靖王妃。” “啧，长得可真俊，难怪长乐公主容不下她。” “容不下又怎样？人家有赵老将军撑腰呢。” 我装作没有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安安静静在旁边站着等市门开。 进了巷子后，未免被人追问，我直接低下头快步前行。 我低着头快步走着，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旁边一个妇人眼神闪烁，偷摸着看了我好几眼。 怕被发现，那妇人看了几眼便赶紧收回了目光。 她双手紧紧攥着怀中的荷包，整个人既紧张又兴奋。 她叫柳姨娘，是顾明婉的心腹远房表姐。 前日顾明婉派人找到她，说长乐公主许了三百两银子让她想办法给我一个教训。 若能将我的名声彻底毁掉，再追加二百两。 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啊！ 她听了便心动了，一宿没睡好。 她今日来暗市本是为了找她弟弟商量此事。 没想到还没商量呢，我就自己送上门了。 至于怎么毁人。 我如今是靖王妃，靖王又不在身边。 若我清白不保…… 我并不知道，有人为了五百两银子，对我生了歹意。 我从荷包中取出一方面纱覆在脸上，这才跟着前面一人进了巷子。 弯弯绕绕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站在巷口。 我学着前面那人的样子掏出几文铜钱递了过去，然后顺利进了巷子。 穿过前院才发现后面别有洞天。 好几套院子被打通了。 墙角处隔一段便蹲着一个人，面前摆着东西。 大家声音都很低。 我转了一圈，没发现卖药材种子的，倒是看到一个卖已炮制药材的中年男人。 约莫四十来岁。 我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开口。 “你这里可有未经炮制的药材？” 中年男人抬眼看了我一眼：“你要什么？” “黄连、人参、甘草……”我一连说了七八种。 他挑了挑眉：“姑娘要的量不少。” “价钱合适，有多少种我要多少种。”我看着他道。 中年男人略一沉思，便点头：“有，不过我得回去取。” “多久？” “半个时辰。” 现在约莫辰时初刻，雇的马车未时便回，还有三个时辰。 完全来得及。 “行，半个时辰后我在巷子外的拐角处等你。” “姑娘放心，我老陈做药材生意二十年了，炮制的手艺绝对地道。” “那我先谢过陈老板了。” 他的药材炮制得很不错，我先前买的那些也全部拿下了。 对方看我没带竹篓，便将自己的背筐借给了我一用。 “姑娘只管拿去用，回头还我就成。” “多谢。”我道了声谢。 背筐里垫着些干草，正好可以盖住药材，让人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男人离开后，我在暗市里转悠了一会儿，看了看这边的物价。 买了些细粮，又买了些粗布以及其他零碎物件。 “这粗布倒是便宜，比京城便宜了将近一半。”我摸了摸布料，“给舅舅做两身冬衣正好。” 将东西装进背筐里便出了暗市，朝约定好的拐角处走去。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那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大竹篓，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走来。 第30章 再喊一声本王让你说不出话 我大致翻看了一下，这些药材质量还不错，品类也算丰富。 总共花了一两二钱银子。 “姑娘好眼光，这些可都是上好的货色。”陈老板拍了拍竹篓，“尤其是那几根人参，年份足够。” “陈老板的药材我信得过。”我点了点头。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交接清楚后，便如互不相识之人，各自分开。 走远后，我抬手摸了摸背筐，将筐中的药材和先前买的物件尽数收入药典秘境。 这才背着空背筐朝前走去。 药材种在秘境里，长得分外快。 用不了几个月，我就能自给自足了。 我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走了没几步，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回头，就看到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跟在我身后。 看我回头，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咧着嘴，朝着我吹了声口哨。 “小娘子一个人啊！跟爷几个玩玩呗！” 那语气油腻得我差点把早上吃的面条吐出来。 “让开。”我冷着脸。 “哟，还挺辣。”旁边一个矮胖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爷几个就喜欢辣的。” 顾不得多想这两人是谁、为何盯上了自己，我拔腿便朝前跑去。 此处距离主街还有数百步的距离。 等到了主街上，这两人绝不敢再追上来。 “跑？你跑什么啊！”身后传来笑声，“跟爷几个聊聊呗！” 我这么想着，低头莽足了劲跑。 身后两个男人见我二话不说便跑，赶紧也抬腿追了上来。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心跳得厉害。 “快跑快跑快跑。”我在心里给自己喊号子。 眼看再拐过一条巷子便能到主街。 我身上的背筐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我也被带得身子向后仰去。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抓着背筐，气喘吁吁地怒骂。 “娘的，跑得还挺快！你继续跑啊！” 我借着背筐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便发现自己已被两人围住。 背筐被其中一人抓着，另一个站在我面前。 “你们想干什么？”我厉声道，“这里是北境靖王府地界，你们不怕死吗？” “靖王府？”那矮胖男人嘿嘿一笑，“靖王殿下不在家呢，小娘子别拿名头吓唬人。” 我心中一沉。 他们知道萧珩不在？ 这是有备而来。 心中一慌，张嘴便大喊。 “救命。” 方才距离主街尚远，喊了别人也不一定能听见。 但此刻距离主街只隔了一条巷子。 只要我声音够大，一定有人能听到。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见状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抬手一把捂住我的嘴。 “闭嘴！再喊一声爷让你说不出话！” 他的手掌粗糙，指缝间带着汗臭。 手指碰到了面纱外露出的皮肤，温热细腻。 再看我面纱上方一双含情杏眼，他眼神顿时变得淫邪。 “马三哥，这女子面纱都遮不住的俊俏啊。”赖子舔了舔嘴唇。 “闭嘴，先办事。”马三低声喝道。 “办事？办什么事？”我冷冷地盯着他，“你们受人指使来害我，对吧？” 马三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嘱了一声，“柳姨娘给了你们多少银子？一百两？” 马三瞳孔猛地一缩。 我心中一定。 猜对了。果然是柳姨娘。 今日清晨，柳姨娘骤然找到他，说只要他想办法毁了一个女人的清白，事成后给一百两银子。 他便拉着同伙赖子，根据柳姨娘提供的地址一路寻来。 只是没想到这女子竟生得这般漂亮。 捂着我嘴的手本能地地摩挲了一下。 因他的动作，我只觉得一阵恶臭隔着面纱涌进鼻腔。 我被刺激得眼睛都红了。 “你乖乖听话，”马三嘴角裂开，“我们哥俩爽完了便放你回去。要是敢反抗……” 他嘴角一压，眼神也变得凶狠。 “那我们完事之后便杀了你灭口。” “你们敢！”我怒声道，“靖王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靖王？”赖子嘿嘿笑了，“靖王殿下出任务去了，十天半月都回不来呢。” 我听见这话，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我并不知道不远处还有人在看着这边。 眼看这两人全都围在我身边，我手背在身后，从药典秘境中取出一包迷药粉捏在掌心。 这药粉是前几日在秘境里照着残卷上的方子配的，专门用来对付这种不要脸的货色。 “小娘子别挣扎了，乖乖从了爷几个。” 马三话还没说完，我直接捏碎纸包、将药粉扬了出去！ 与此同时紧闭住呼吸，另一只手快速从秘境中取出一粒解毒丸含入口中。 “什么东。”马三第一个反应过来，抬手便要捂住口鼻。 胳膊刚抬到一半便觉脑子一沉，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马三哥？马三哥！”赖子还没搞清状况，便吸了一大口药粉，比他晕得还快。 扑通两声，两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我站在原地，虽然及时含了解药，但这迷药粉的药力太过猛烈，这会儿脑袋也有些发晕。 整个人昏昏久久的，双腿全无气力。 身子踉跄了一下，手臂撑住墙壁，这才勉强稳住。 “呼……好险。”我大口喘着气。 我半倚在墙壁上，看着已经完全昏迷过去的两人，等待着解药药力充分发挥。 旁边，柳姨娘躲在墙后。 方才被赖子挡着，她并没有看清我扬起药粉的动作。 看马三和赖子都躺在地上，她眼里划过一抹慌乱，心中害怕得紧。 也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两个人竟全都倒了下去。 抓着墙壁的手不自主地用力，泥土重重镶进了指甲，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我离开。 只要我出事，马三他们做的事便不会被人发现。 这么想着，她用头巾包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抓起一块碎砖，弓着腰蹑手蹑脚地朝我走来。 到了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她举着碎砖便冲了过来。 我虽在等身体恢复，但丝毫不敢放松。 心中也在不停地想。 柳姨娘？顾明婉的人？还是长乐公主的人？ 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急忙回头。 就看到一块碎砖朝着我的头直直砸了下来。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地做出了反应。 偏头急忙往旁边躲去。 我反应已经极快了，但体内还残留着迷药的药力，未能完全避开。 碎砖砸在我肩膀上，一阵剧痛传来，我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嘶。” 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柳姨娘也没料到我躲开了，心中一狠，再次举起碎砖便要朝我头上砸去。 “去死吧！”她低吼一声。 我体内的解药虽已开始发挥作用，但尚不充分。 身子虚弱得厉害，眼看碎砖便要砸到自己头上。 便看到面前遮脸的女人突然扔下碎砖，拖着地上那两个昏迷男人的脚快速离开。 柳姨娘拖着马三和赖子拐了个弯。 方才她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为免被人发现，只能快速拖着两人离开。 也幸好她常年劳作，力气不比成年男人小，才能利落地拖走这两人。 我看那女人突然停手拖着人跑了，虽然心中不解，却也松了一口气。 再也禁不住，双腿一软，眼看便要跌坐在地上。 腰突然被人揽住。 一只结实的手臂环过我的腰，稳稳地将我托住。 心中一惊，刚要动作，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低沉，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抬头，便看到了萧珩那张脸。 他做了伪装，但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沾着尘土，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一刹那，委屈与害怕全部涌上心头。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萧珩……”我声音有些哑。 “伤到哪了？”他眉头紧蹙，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我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肩膀被砸了一下，不碍事。”我摇了摇头，抓着他的袖子急忙道。 “方才有三个人要害臣妾，你快去追他们。” 第31章 解完毒就放你回去 萧珩朝暗处打了个手势，而后抬手，用指腹缓缓擦去我眼角溢出的泪水。 声音温柔了下来。 “已经有人去追她们了。” 他这时也发现了我身上不对劲。 我整个人软得厉害，肩膀也疼得钻心。 他眉头一皱。 “你中毒了？我找人送你去医馆。” 说着，便要将我打横抱起。 我赶紧摇头。 “没有，是臣妾自己带的迷药粉，已经含了解药了，一会便好。” 为让他放心，我将方才在暗市买药遭人跟踪、以迷药粉制敌、又被人从背后用碎砖砸了肩膀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萧珩拧着眉，抱着我的双臂本能地收紧。 我肩膀一疼，“嘶”了一声。 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收了力道。 看向我时，眼里的冷意方才散去。 我心中明白，他是在庆幸。 还好我随身带着迷药粉，也还好他今日正好在这附近。 看着我明显被吓到的模样，他抬手，悄悄拍了拍我的背。 “没事了，别怕。” 我轻“嗯”了一声。 眼眶发酸，但我死死咬着唇没让泪掉下来。 张昭很快从暗处回来，视线扫过被萧珩抱在怀中的我，而后对着萧珩摇了摇头。 “没追到。” 萧珩皱眉，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夜枭叫声。 他神色陡然变得严肃，低头看向我。 “我得离开了。” 我心中不舍，但也知道他有要务在身。 方才出现救我已经很好了。 我安静地点头。 萧珩将我抱到拐角处，这才放下。 时间紧急，他匆忙叮嘱了一句让我先回王府，便与张昭一起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两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低头，看向旁边放在地上的背筐，睫毛轻颤。 拐过墙角便是主街。 体内解药的药力已经渐渐上来了。 我弯腰捡起背筐背上，扶着墙朝府衙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但目标明确。 萧珩身为“久病不出”的靖王，若被人知道他夜里出现在暗市附近，只怕会引发不必要的猜疑。 所以在府衙，我必须将他的事瞒下来。 等到体内残留的药力全部散去，我已到了北境府衙。 值夜的衙役见我一身狼狈，赶紧将我迎了进去。 我隐去暗市买药之事和萧珩救我的经过，将事情告知了他们。 只不过将那些人想要辱我清白改成了想要抢劫我。 衙役拿了纸笔记录，我见到了那两个男人的长相，想了一下补充：“其中一个男子身量矮小，约莫五尺出头，头顶微秃。” “另一个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身量中等偏高。” “那女子以青色面纱遮面，看不见全貌。不过臣妾怀疑她与那秃顶男子应当相识，因为二人身形举止颇有默契，像是事先商量好的。” 我尽量说得详细。 说到最后，眉头无声地皱起。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两个男子都没有挡脸，那个女子为什么挡着脸？ 难道是怕被我认出来？ 可我来北境满打满算才不过数日，除了王府上下的人，谁会认得我？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心神猛然一晃。 如果那个女子真的是王府认识的人…… 做完笔录时辰已不早。 我背着背筐从府衙出来，沿着东街朝王府方向走去。 街边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晃荡。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过了亥时。 快到王府时，在侧门处遇见了周嬷嬷和几位仆妇正在水井旁洗菜。 周嬷嬷一看见我便连忙迎上来，一脸担忧。 “王妃，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好一阵。” 我随口说了句去集市买药材。 周嬷嬷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倒是有桩怪事。今日有个眼生的女人在咱们王府附近转悠，鬼鬼祟祟地跟门房打听王妃外出的时辰。” 我心中一动，追问道：“那女子长什么模样？” 周嬷嬷想了想：“身形瘦瘦小小的，看着不高。脸上拿条面纱遮了大半，看不真切。不过奴婢瞧了一眼那双眼睛。眼角上挑，眼白多过眼黑，看着有些瘆人。” 我眼皮猛地一颤。 抬起头，状似不经意地追问：“那人……可曾说她从何处来？” 周嬷嬷点头：“门房说她自称是京城侯府出来的远亲，姓柳。” 我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身形瘦小、眼角上挑、眼白极多、自称侯府远亲姓柳。 全部吻合。 我几乎可以确定了。 暗市里用碎砖砸我的那个女人，就是柳姨娘。 那个受了顾明婉指使、来北境害我的柳姨娘。 我将周嬷嬷拉到一旁僻静处，将今日遇险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不是对衙役的那种说辞，而是事实。 包括迷药粉反击、碎砖砸肩、遮脸女人的特征，以及方才的推理。 周嬷嬷听完，脸色铁青。 “那个丧良心的东西！”她气得浑身发抖，“王妃才到北境几日，她就要毁您的清白！要不是您运气好带着迷药，真被那两个臭男人得了手。” 她说不下去了，一把抓住我的手。 “走。”周嬷嬷语气斩钉截铁，“奴婢现在就陪你去府衙，把柳姨娘的身份报上去。她们侯府的人跑到北境来害靖王妃，真当咱们靖王府是纸糊的不成？” 我点头。 柳姨娘背后是顾明婉，顾明婉背后是三皇子。 这一串毒蔓，我要从根部开始拔。 两人当即朝府衙方向走去。 第32章 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没有拒绝，跟着周嬷嬷朝府衙走去。 路上，周嬷嬷又跟我说了些关于柳姨娘的事。 “那柳姨娘原本是京城侯府的一个妾室，平日里跟顾家那位二姑娘走得最近。” “奴婢估摸着，她跑到北境来对王妃动手，背后一定是那位二姑娘在指使。这人太过恶毒了。” 亏周嬷嬷还以为经过前日道歉书的事，那位顾二姑娘会安分下来。 没想到变本加厉，想出这么恶毒的手段。 北境府衙。 周嬷嬷直接亮了靖王府的牌子，说明了来意。 我在旁边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接待我们的捕头刘成，听完之后表情也很严肃。 他看着我：“你说你只看到了那女子的眼睛，那你怎么确定对你动手的人就是柳姨娘？” 我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上，神色镇定。 “臣妾确实不能完全证明。方才所说的都是臣妾的合理推断。” 周嬷嬷在旁边皱眉：“刘捕头，是不是她，把人找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刘成无奈地看向她：“这位嬷嬷，不是卑职不去拿人。关键是那柳姨娘今日在王府附近露了一面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卑职总不能仅凭靖王妃的推断就满城搜人。” 他顿了顿：“不过卑职会加派人在城中搜寻，同时知会城门守将，若有人持侯府路引出城，即刻扣留。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看周嬷嬷面色不善，他又加了一句：“靖王妃放心，卑职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同样的，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出了府衙后，周嬷嬷叮嘱我：“这几日王妃尽量别出王府。若要去哪里，奴婢陪着您。” 她也是被今日之事给整怕了。 我点头：“好。” 就算周嬷嬷不说，我这几日也不会出去了。 一是背后对我动手的人还没抓到，二是药材还要炮制。 我没和周嬷嬷回去，而是自己先去了趟北境医馆。 肩膀今日被碎砖砸了，现下疼得厉害。 医馆里，我先寻了位大夫。 大夫检查之后按压了一番我的肩膀，好在骨头没有问题。 大夫又叮嘱了几句，让我这几日不可提重物，若肿痛不消便再来复诊。 我一一记下。 取了活血化瘀的药，正要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来此处做什么？” 我回头，就看到沈若兰一身素色医袍，拧着眉头朝我走来。 我对沈家这一大家子都没什么好印象，没有回答，直接收回视线，抬手从窗口接过自己的药。 正准备离开，胳膊突然被人抓住。 正好是被碎砖砸到的那半边肩膀。 一阵剧痛袭来，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沈若兰也被我这样子给吓了一跳，赶紧松手。 “你做什么？我不就碰了你一下，至于这般大动干戈么？” 我缓了好一会，等到这阵疼痛散去，这才抬头看向沈若兰。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心情本就烦躁。 这会再面对明显对我有恶意还没有分寸感的沈若兰，自然没了好气。 “你与我很熟么？” 我本就是谢家精心教养出来的，这么冷着脸的时候气势极足。 沈若兰一时不察，竟被我震慑住。 反应过来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冷哼一声：“这嫁给了靖王就是不一样，连气势都变得唬人了。” 视线扫过我身上料子极好的衣裳，阴阳怪气道：“你身上这衣裳不便宜吧？也不知靖王的俸禄经不经得住你这样花。” 我冷笑一声，直接怼了回去。 “你家中无人教你礼数么？你家中长辈难道不给你置办衣裳？” “还有，我与靖王是夫妻，我花他的银两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请不要对旁人的银两有这么大的占有欲。” 沈若兰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明明前几日见我时脾气很好，怎么今日就这般牙尖嘴利？ 还是说这才是我的真面目？ 如果真是这样，也难怪顾明婉在我身上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 视线扫过四周看热闹的众人，她压下心中怒火，嘴角扯出一抹笑。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来医馆，关心一下你。” 我才不吃她这套。 “是不是关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还有事么？没事的话麻烦让开。” 沈若兰气得脸色变了好几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僵硬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直接无视她，抬腿朝前走去。 走得远了，我还能感觉到沈若兰投在我身上的视线。 沈若兰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 前几日她在北境收到家书，说长乐公主在王府外街当众向靖王妃念了道歉书。 她当时只是听着，都能想象到长乐公主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真是畅快极了。 不过畅快过后想到道歉的对象是我，她又觉得不爽。 所以今日看到我才会上前，本想借机嘲讽，结果自己倒受了一肚子气。 另一边，出了医馆后的我打了个喷嚏。 抬手揉了揉鼻子，嘴里嘟囔，肯定是有人在骂我。 不用想，也就是那几个沈家的人。 我从医馆出来，沿着巷子朝王府方向走去。 快到偏院时，远远便看到院门外围了一圈人。 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正用力拍着偏院的大门。 一边拍一边怒喊：“顾明嫣，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33章 不要对别人的嫁妆有占有欲 我蹙眉，正疑惑那人是谁。 旁边突然有仆妇开口：“王妃回来了。” 那个瘦小女人转过头。 我视线落在对方那双标志性十足的眼睛上。 眼角上挑，眼白多过眼黑。 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柳姨娘！ 我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柳姨娘看到我也是一愣，拍门动作一停，而后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 不过还没走到跟前就被旁边围观的人拦住。 “哎呀，有话好好说。” “就是，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柳姨娘被众人拦着够不到我。 她直直朝着我的方向啐了一口：“我呸，有个狗屁的误会！” “这就是个不要脸的蹄子，自己不安分跑到北境来跟野男人鬼混，结果她没想到告诉官府说是我找人干的！” “老娘跟她无冤无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旁边围观的仆妇和街坊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一听这话，一个个都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开口：“我记得那日王妃从集市回来时面色像是不大好。” “对对对，我还看见她去医馆了，这两日都没怎么出门，该不会真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 说到后面就只差指着我的鼻子下结论了。 柳姨娘被人拉着，听到这些议论声，眼里飞快划过一抹得意。 她看着我，一脸愤怒：“你今日要不给我个交代，这件事没完！” 我并没有因为柳姨娘的话而慌乱。 眸光锐利地逼视着她：“你让我给你个交代，那你敢保证你方才说的全部句句属实吗？” 柳姨娘眸光轻闪，对上远处某个人的身影，很快就镇定下来，梗着脖子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顾明婉说得对。 马三和赖子已经被转移走了。 她那日又用面纱遮了面，根本不怕被认出来。 就算我认出她了又怎么样？当时巷子里又没有旁人，只要她咬死不认，我能把她怎样？ 这样想着她更加理直气壮。 双目死死盯着我：“咱们王府上下之前一直安安稳稳的，你一来就各种事不断。要我说你就是个祸害！” “像你这种败坏王府名声的人就应该被赶出去！” “不然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随时不安分勾引男人。” 她的话具有很强的煽动性。 大家原本只是看个热闹，一听这话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了想法。 我站在原地，猜到柳姨娘的心思，双眸蒙上一层冷意。 唇角轻扯，讥笑一声：“说这么多，其实你不就是想弄臭我的名声，将我赶出王府吗？” 明明是疑问的话语，我语气却很笃定。 柳姨娘差点被我给带偏，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 “是又怎么了？我这都是为王府的安稳着想！就你这种不安分的货色，继续留在王府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端！” 人群最后面，春桃和一个沈家管事妈妈站在一起。 听见柳姨娘这话，春桃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这个主子交代的差事算是办成了。 虽然这柳姨娘目光短浅，但胆子确实大，为了银子什么都敢做。 这也是顾明婉为什么会选中她的原因。 春桃偏头跟沈家管事妈妈低语了几句，正得意呢，就听见我清冷的声音传来。 “春桃姑娘，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春桃抬头，就发现大家都看向自己。 她神色坦然：“我能有什么想说的？我就是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个热闹而已。” 她摊了摊手：“王妃您该不会是攀扯了一个不够，还要攀扯我吧？” 我眼里划过一抹讥讽，丝毫不被影响。 “你确定只是看热闹，而不是来检验自己的成果吗？” 春桃一脸无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直直盯着她，唇角轻勾：“柳姨娘对我动手，难道不是你挑唆的么？” 我嗤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吧？” 继续道：“该说不说你还真是一个合格的走狗。为了帮顾明婉报仇，撺掇自己的同伙来北境找我动手。” “你做这一切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事情败露了，你主子会怎么样吗？” 我语调讥讽：“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视线扫过不远处被刘成带着走过来的几名衙役。 我唇角扬起，意味深长地看着春桃：“送你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春桃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便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柳姨娘，春桃，你们涉嫌教唆他人侮辱良家妇女，请跟我们走一趟。” 这声音很大，在场众人都听到了。 原本还拦着柳姨娘的两位仆妇几乎本能地就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跟这事沾上关系。 柳姨娘心中一慌，不自觉地想跑，脚都抬了起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能跑，这会跑太明显了。 她大喊一声，抬手拍开衙役：“住手！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是不是也被顾明嫣这个贱人给收买了？” “我主家是永宁侯府，你们不能抓我！” 刘成脸色沉了下来，厉声道：“马三和赖子已经被抓到，马三全部交代了。是你承诺给他一百两银子，让他毁了靖王妃的清白。” “幸好靖王妃随身携带了从家中带来的迷药粉，他们这才没有得逞。” 他冷眼看向柳姨娘：“至于你主家那边，本捕头已行文知会。” 柳姨娘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 春桃慌了神，条件反射般看向旁边的沈家管事妈妈。 那管事妈妈狠狠掐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蠢货，你什么都没做，你怕什么？” 春桃镇定下来，看向衙役：“你说我涉嫌挑唆，你有凭据吗？” 衙役不跟她废话，直接上前拿人。 “有什么话到府衙再说。” 春桃想挣扎根本没用。 她被按住双手时，急忙看向沈家管事妈妈，看到对方点了下头，这才稍微放心。 我站在旁边，看着柳姨娘和春桃先后被衙役带走。 抬头，视线直直看向人群中的沈家管事妈妈。 看对方看过来，我唇角勾起，眼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有本事就继续放马过来。 我上辈子那么惨，最后都能拼着一条命带走三皇子和顾明婉的筹谋。 这辈子谢家人健在，我身体也好好的，什么都不怕。 沈家管事妈妈将我眼中的挑衅看在眼里，牙关紧咬，眼神阴鸷。 瞪了我一眼，转身气冲冲地离开。 刘成看着衙役将人带走后，又叮嘱了围观众人几句，让大家不要以讹传讹，这才疏散了人群。 等到众人全部离开，他才看向我：“靖王妃，府衙那边卑职会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告知您。” 我点头道谢：“麻烦刘捕头了。” 刘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不上麻烦。毕竟这件事卑职也没出什么力，顶多就是在王妃猜出幕后之人时帮忙跑了一趟。”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开口：“话不能这么说，若没有您介入帮忙，事情进展不会这般顺利。” 闻言刘成笑了出来：“卑职算是知道靖王殿下为什么会娶王妃了。” 他从我身上看到了靖王的影子。 “行了，卑职先告退了。” 第34章 柳姨娘被抓 刘成离开后，围观众人也散了个干净。 我站在偏院门口，看着巷子里恢复清静，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保持镇定，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换作前世的自己，怕是早就慌了神。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有谢家撑腰，有靖王府的名分，最重要的是，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周嬷嬷走过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王妃，您方才……”周嬷嬷看着我，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您方才面对那些人，一点都不怯场。奴婢看着都觉得解气。” 我笑了笑：“不怯场是因为没什么好怯的。她们想害我，我就得让她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周嬷嬷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妃说得对。以后谁再敢欺负您，奴婢第一个不答应。” 我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进了院子。 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方才还围了一堆人，现下倒像是做了一场梦。 可梦醒之后，该收拾的还得收拾。 关上院门，回到正堂，拿过桌上早已晾好的茶盏，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大半盏水下肚，整个人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虽然方才表现得极为镇定，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紧张。 点名春桃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衙役当众拿人的那刻，我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抬手摸了下已经平复下来的心脏。 跳得虽然不快了，但胸口还是闷闷的。 肩膀也隐隐作痛。 今日被碎砖砸的那一下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我走到水盆边，用帕子擦了擦脸和手。 铜盆里的水冰凉，贴在脸上反而让人清醒了不少。 看着铜盆中自己的倒影。 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前日在东街被长乐公主划伤后留下的。 已经淡了许多，再过几日便能消干净。 我叹了口气，将帕子拧干挂好。 前世的伤在心上，今世的伤在身上。 好歹今世的伤能看见、能治好。 我将布料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外头连鸟叫声都没有了。 莫名的，心里开始想起萧珩。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在何处。 军务处理完了没有？有没有受伤？吃饭了没有？ 如果他回来，知道这些天做的事情，会不会怪我惹事？会不会后悔娶我？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我迅速甩到脑后。 不管，就算他后悔了也没用。 大不了我再多给他一张药方。 正好最近在《神农本草经》残卷上看到一个预防风寒的药方。 说干就干，我从药典秘境取出宣纸和毛笔。 铺开宣纸，蘸了墨，先将之前答应萧珩的特效止血药的方子写出来。 这方子是我根据残卷上的记载，结合前世在军医学校学过的知识改良的。 止血效果比军中现有的金疮药强了好几倍。 接着是活络油的方子。 这油用来涂抹伤处，能活血化瘀、疏通经络。 再是金疮药的方子。 三张药方写完，墨迹还未干透，我便放在一旁晾着。 又另取了一张纸，写上从残卷中看到的预防风寒的药方。 据说以前行军打仗遇到阴雨天，将士们便会熬了喝，效果极好。 萧珩在北境带兵，这种药方迟早用得上。 全部写好后收了笔，将四张药方仔仔细细折叠起来收进秘境。 一停下来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万一萧珩觉得我太能惹事怎么办？万一他觉得我连累了靖王府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萧珩不是那样的人。 他既然娶了我，就不会因为这些事后悔。 再说了，我又没做错什么。 是她们先来害我的。 这么一想，心里舒坦了不少。 干脆拿着裁剪好的布料起身，走到窗前的针线筐旁坐下，穿针引线开始缝制。 前世在军营里什么活都干过，劈柴挑水、生火做饭、包扎伤口，唯独没碰过针线。 那时候只觉得拿刀拿针没区别，真上手了才发现这针比刀难伺候多了。 针眼那么小，线头老是穿不进去。 好不容易穿好了，缝起来又歪。 摆弄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一点窍门。 只是针脚缝得有些歪歪扭扭，线也绞了两回。 缝了两只袖子后才终于找到窍门，将其他部位缝好。 拆开袖子重新缝制。 等到全部缝好，我拿起衣裳抖开看了看。 这是给舅舅做的。 舅舅常年操劳，我特意选了厚实的料子。 越看越满意。 心里有些得意。 还是挺有天赋的嘛，第一次做衣裳就做得这般好。 趁热打铁，又给谢老太爷做了一件外袍。 谢老太爷年事已高，北境风沙大，我特意加了一层衬里，挡风保暖。 针脚比第一件细了不少，看来手艺这东西确实是越做越熟的。 两件衣裳并排放好，我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做到后来，我竟有些入了神。 针线在指间穿梭，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专注眼前这一针一线。 前世在军营里杀伐决断，今生在这方寸之间缝缝补补。 说来也奇怪，这两种日子我竟都觉得踏实。 周嬷嬷中途推门进来送了碗热粥。 “王妃歇歇，先喝口粥。” 我接过来喝了几口，暖乎乎的，胃里舒坦了不少。 “周嬷嬷，今日的事别传到太妃耳朵里去，免得她老人家操心。” 周嬷嬷点头：“奴婢省得。太妃那边由奴婢去说，只说王妃在家好好待着呢。” “嗯。” 周嬷嬷退出去后，我又接着缝。 等到全部做好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戌时了。 怪不得感觉肚子有些饿。 将做好的两件衣裳折起来，正准备收进药典秘境。 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叩门声。 我抬头朝外看去，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开口问道：“谁？” “我。” 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我眼睛却亮了起来。 抬腿就朝外跑去。 打开院门，就看到了萧珩。 他肩上背着一个包袱，一只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里也拎着一个布包。 第35章 靖王：你做的很好 我赶紧抬手，将他手里的食盒接过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语气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欢喜。 食盒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我闻到了肉汤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萧珩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他低头重重看了我一眼，这才开口。 “一个时辰前刚回来。先去了一趟军营，然后回了趟偏院，把东西带了回来。”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瘦了些，脸上的线条比走的时候更加分明。 眼底下有浅浅的青色，显然是连日赶路的疲惫。 他回来就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已到了正堂。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没去收拾，而是先将我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 视线最后落在我脸上已经淡得快要看不出来的划痕上。 那是前日在东街被长乐公主划伤后留下的。 眉头轻皱，开口道：“这几日发生的事，我都已经听说了。” 我心中猛地一颤，刚要解释。 就听见萧珩道：“是本王的问题。刚把你带到北境就去处理军务，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 我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绞了绞裙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我听着，鼻子却酸了。 我才小声开口：“你不怪我太能惹事了吗？” 我才到北境不过月余，就已经和人产生了好几次冲突，先是惊动了赵老将军，这次又惊动了府衙。 他将我眼底的忐忑不安和紧张看在眼里。 萧珩没忍住，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看我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己，他勾唇，慢条斯理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不都是她们主动来招惹你的么？” 手下触感太好，他没忍住又揉了两下。 继续道：“而且是她们罪有应得。” 他想到了暗市那一夜，不敢想如果他没及时赶到，结果会怎样。 那帮畜生。 他眸色沉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 他开口。 “你做的很好。” 五个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不用怕给本王惹事，也不用怕影响到本王。本王能有今日，都是自身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他低笑一声：“况且，再不济，背后还有母妃呢。” 我眨了眨眼，察觉到他的动作，身子一僵。 心跳如擂鼓，垂在身侧的手本能地攥住裙角，因为用力指骨都泛起青白。 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掌心的温度很高，我只觉得头皮都被烫着。 嫁给萧珩以来，两人虽已成亲，但始终恪守契约，从无这般亲密的举动。 身子控制不住想躲，却被我强忍住了。 他手掌覆在我头顶，不轻不重地揉着。 那动作太过温柔，温柔得我不习惯。 前世在三皇子府，从没有人这样待过我。 “王爷，谢谢你。” 声音带着颤音。 萧珩神色一顿。 我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王爷。” 说着，转身朝卧房跑去。 回到房中，寂静的屋子里加速的心跳声格外明显，连带着脸颊都烫得惊人。 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他只是为了安慰我。 就跟我对待云舟表弟一样。 云舟受了委屈时，我也会这样摸他的头。 不得不说这一招很有用。 只觉得脸上的灼热一下子就退了下去，连带着心跳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脸颊还泛着红，耳尖也红红的。 “丢人。”我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都嫁过人了，还像个毛头丫头似的被摸个头就脸红。 上辈子在军营里跟那帮糙汉子同吃同住，也没见这般没出息。 可那不一样。 萧珩不一样。 深呼一口气，将药方从秘境里取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走出去。 外间，萧珩看着还举在半空的手，轻啧一声，摇了摇头，将手收了回来。 指尖轻捻。 那触感确实很好，软软的，带着一点暖意。 他放下手，抬眼看向卧房门口。 我很快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四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这是答应给王爷的药方。” 萧珩抬手接了过来，发现有四张，有些意外，抬眼看向：“怎么是四张？” 我抿嘴，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这人个子太高了，我得仰着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偏偏他又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灯火映在他眼底，像碎了一池星光。 明明方才已经劝好了自己。 但现在一对上他深邃的眸子，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敛住眸子避开他的视线，这才低声道：“还有一张是预防风寒的，这是臣妾偶然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 “据说以前行军打仗遇到阴雨天，将士们便会熬了喝，效果极好。北境苦寒，将士们常年在外，这种药方应该用得上。” 萧珩展开宣纸看了一下。 她写字的习惯他注意到了。 落笔重、收笔轻，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嗯，字迹很好看，秀气却不失风骨，一看便知是特意练过的。 至于内容他就是个门外汉。 每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便看不懂了。 什么白术、防风、黄芪……他认得字，却不认得药性。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不懂有人懂就行了。 将四张纸全部叠好收入怀中：“本王出去一趟。” 猜到他要去干什么，我点了下头，又问了一句：“王爷大概多久回来？臣妾做饭。” “一个时辰。”萧珩回我。 他要拿着这些去为我讨个公道。 今日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指着她鼻子骂她“祸害”的话，他都已经听说了。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天，他不在身边。 这笔账，他得去算一算。 还有工匠处也得过去一趟。 出任务前定做的家具应该做好了，也得一起运回来。 他先去了军营，赵老将军这时还在帅帐。 看他过来立马笑起来：“殿下刚处理完军务回来，不好好在家陪王妃，跑末将这儿来做什么？” 萧珩也不跟他客套，直接在帅帐中坐下。 萧珩上前，将怀中四张药方递到他面前。 赵老将军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几张纸有些诧异。 萧珩开口：“这是王妃给出的一些常用特效药的药方，说是免费捐给军中。” 又加了一句：“王妃外祖谢家曾出过太医院院首，这些药方是谢家祖传的，从未外传。” 为了提高可信度，他将此次处理军务时有部下受伤、用了军中常备的金疮药却依旧血流不止、直到用了王妃给的止血药方才止住的事也说了出来。 “经过验证，王妃娘家祖传的止血药效果远超军中现有的金疮药。” 听完他的话，赵老将军神色也严肃了下来。 他拿着四张药方从帅帐中起身，拍了拍萧珩的肩膀。 “殿下放心，末将这便去找太医院院判验证。若药方确如殿下所言，末将即刻上报朝廷，为王妃正名。”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有人在北境散布王妃的流言，末将早已知晓。殿下放心，这件事末将会一并处理。” 萧珩点了点头：“有劳赵将军。” “殿下客气了。”赵老将军抱了抱拳，“王妃是靖王府的人，也是北境军中的人。谁敢动她，就是跟末将过不去。” 萧珩没有多说什么，抱了抱拳便离开了帅帐。 出了军营，天色已暗。 街上行人稀少，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 他加快了脚步，朝工匠处走去。 第36章 为王妃讨公道 赵老将军送完药方后并未离去，而是在帅帐中整理军务。 帐中灯火通明，案上堆满了边关急报。 看萧珩还站在原地，便问了一句：“殿下还有何事？” 萧珩像是有些犹豫。 看他这样，赵老将军眉头微皱：“殿下要说什么便说，吞吞吐吐的可不像您。” 听见他的话，萧珩轻叹一声，这才将今日回营后听说的事情说了出来。 “赵将军，王妃一心想着咱们军中，连谢家祖传的药方都捐了出来，结果有些人却趁着本王巡视边关时欺辱她。” 他状似苦恼地开口，“这些说起来也没什么，但王妃一个小姑娘，以前在外祖家被娇宠着长大，哪里见过这种事。”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也吓到她了，她最近连府门都不敢出。今日本王回来，她将药方交给本王后就提出要回京城。” 他有些无奈，“本王好不容易娶到她，又连哄带骗地将人从京城带到北境，谁知道……”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 赵老将军却已经明白。 他握着药方，板着脸看着萧珩：“殿下回去好好安抚一下王妃，告诉她，末将上次说的话一直算数。” “咱们北境军中的家眷，绝对不会被人平白无故地欺辱。” “末将这就亲自知会府衙，此事一定会给王妃一个满意的交代。” 得到想要的答案，萧珩唇角微勾。 他站直，对赵老将军微微颔首：“有劳赵将军。” 颔首后，他唇角勾起，又恢复一贯的闲散样子。 “赵将军，那便麻烦了，本王代王妃谢过。上次长乐公主之事，也多谢。” 赵老将军白了他一眼。 “行了，目的达到了，您可以走了。” 萧珩轻咳一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那个，赵将军，等药方确认有效之后，能不能给王妃一纸嘉奖令？” 他解释道，“主要本王听见有人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怪在王妃头上，您说这多冤啊。” “本王想着，若有个嘉奖，对王妃的名声会好一些。您觉得呢？” 赵老将军笑骂一句：“殿下倒是滑头。” 不过却也没有拒绝：“行，若这药当真那么有用，别说给王妃一纸嘉奖令了，末将直接上奏朝廷为王妃请功，到时候办一场授奖仪式。” “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亲自为王妃颁授。” 萧珩这下满意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不仅有人撑腰，还要在全军面前为王妃正名。 从帅帐离开后，他直接去了一趟军械司。 我这边正揉着面，准备烙几张饼当晚饭。 灶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灶台是旧的，火候我却摸得很准。 面粉是张嬷嬷早上送来的，细白劲道，揉出来的面团手感极好。 院里安静得很，只有风从墙头吹过的声音。 来北境这么久，我总算有了点过日子的感觉。 院中传来动静，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从灶房探出头去。 萧珩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车上拉满了大大小小的家具。 他正从车上往下搬柜子，听见动静朝我看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走过来，抬手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这里有面粉。” 我一愣，赶紧抬手去擦。 手指蹭过脸颊的时候，他已经转身去卸家具了。 我上前就要帮忙，却被他拦住。 “东西重，我来搬就行了。” “没事，我帮你抬。” 上面还有大柜子，萧珩一个人也弄不下来。 萧珩摇头：“不用，我找人帮忙。” 他说着朝院外走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走了进来。 “这是周管事，也是张嬷嬷的丈夫。” 我和张嬷嬷关系亲近，不过还是头一回见到周管事。 他生得面容和善，眉目间和张嬷嬷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个实在人。 和对方打了招呼。 周管事也笑着回了礼，就跟萧珩一起将马车上的柜子抬下来。 萧珩又跑了三趟，这才将所有家具全部运完。 周管事一直帮着将所有家具全部搬完放好，这才准备离开。 我赶紧端了两杯晾好的茶水上前，一杯递给萧珩，一杯递给周管事。 “周管事，喝杯茶吧！方才真多亏您了。” 周管事笑着接过：“小事。” 喝了茶，我留他用饭。 他赶紧摆手：“不了，老奴刚用过饭，你们吃吧。” 周管事离开后，萧珩去院中井边洗手。 我将饭菜端出来摆在桌上。 想着萧珩这几日在外巡视边关，估计没怎么吃好，晚饭做得比较丰盛。 一个荤菜，两个素菜。 一盘烧鸡，鸡是我上次去集市买的。 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时蔬和黄瓜都是张嬷嬷从菜园摘来给的。 吃饭的时候，萧珩开口：“赵将军已经知会府衙了。” 我抬头。 萧珩继续道：“本王方才也问了周管事，马三和赖子那两个帮凶，七年牢狱少不了。” “春桃那边，柳姨娘虽然供出是她挑唆的自己，但我们没有确切证据，估计过几日便被放出来了，不过……” 我呼吸一滞。 就见萧珩唇角弧度加深，语调讥讽：“她本就是侯府派到靖王府的人，也该回到她该回的地方了。” 至于长乐公主那边。 他眼里划过一抹冷意。 不急，她仰仗的不就是沈国舅吗？若沈国舅倒了呢？ 不过这些他并没有告诉我。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我也没闲着，用帕子将饭桌擦干净，又去擦萧珩方才运回来的其他家具。 两人干活都很利落。 新打的家具带着木头的气味，擦起来格外顺手。 灶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跟外面冷飕飕的风像是两个世界。 擦完最后一件柜子的时候，我直起腰，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屋子。 前几天还空荡荡的，现在已有经有了家的模样。 全部收拾好后，萧珩才拿出自己的包袱。 将衣物铺在另一间小屋，他的东西不多，三两下就收拾好。 出来的时候，便看到我坐在灯下缝衣裳。 他上前，拿过旁边已经缝好叠好的衣裳，展开后看了一眼，才开口：“这衣裳太新了，得找些旧布，在上面打几个补丁。” 看我一脸不解，他解释道：“流放之地困苦，旁人穿的都是旧衣补丁。谢家身份特殊，若衣裳崭新没有补丁，会引人注意。”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何况流放之人本就处境艰难，再惹人注目，只怕平添祸端。 看我做针线并不熟练，针脚也有些歪，他开口：“你去找碎布，我来缝吧。” 我点头：“好。” 心中有些懊恼，我竟没想起此事。 多亏有萧珩提醒。 我回到房中，看似从柜中，实则从药典秘境里拿出一块灰色粗布。 从房中出来的时候，便看到萧珩坐在灯前缝衣裳。 他的动作看着也有些生疏，不过针脚很匀称，特别平整。 我之前对自己缝的衣服还挺满意，现在一看萧珩做的，突然觉得自己做的有些拿不出手。 萧珩并不知道我心中的想法，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道：“今晚我们把衣裳做好，明日去买些东西，去一趟谢家那里。” 他刚巡视边关回来，有两日休沐。 正好趁这个时间去看一下谢家众人。 我脚下步子一停。 抬眼，看着萧珩脸上的疲惫，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他眼底的青黑还没褪去，颧骨比走之前更加突出。 这些天赶路加处理军务，他显然没好好休息过。 我确实很想去看谢家人。 但我也清楚，萧珩刚处理完军务回来，肯定很累。 沉默片刻，我才开口：“你才刚回来，要不要先歇两日，等你下次有空了咱们再过去。” 萧珩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抬头看着我：“无妨，谢家被流放的地方距离北境不远。” “正好本王有个旧部在谢家安置的县城任职，我们去登门拜访一下，让他平日里帮忙照看着谢家。” 我没想到他将所有的事都想好了。 紧抿着唇，眼眶有些发热。 不想让萧珩看到，我垂下眸子，轻“嗯”了一声。 第37章 不哭了好不好 萧珩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抬头看着我：“无妨，谢家被流放的地方距北境不远。” “正好本王有个旧部在谢家安置的县城任职，我们去登门拜访一下，让他平日里帮忙照看着谢家。” 我没想到他竟将所有的事都想好了。 紧抿着唇，眼眶有些发热。 不想让萧珩看到，我垂下眸子，轻“嗯”了一声。 只是我忘了一点，我是站着的，而萧珩是坐着的。 他抬眼，便看到我泛红的眼眶，心中轻叹一声。 想到他巡视边关这些日子府中发生的事。 再想到我身上发生的事。 家里发生那么大的变故，我身边又是群狼环绕。 一个从小被外祖家娇养着长大的小姑娘，既要保全自己，还要担心家人。 来了北境后，他又去巡视边关，留我一个人面对那些风刀霜剑，被人欺辱，还差点出了意外。 换做谁都会委屈，更不用说我才刚及笄。 心中莫名一软，他伸手，从旁边拉过一张凳子。 看我坐下，他起身走到旁边，端过一杯茶递到我面前，声音温和：“想哭便哭吧。” 我本来还能忍住，一听这话，鼻头一酸。 眼眶蒙上水雾。 我紧咬下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来。 唇瓣都被咬得泛白，眼眶中的水雾却越来越重。 直到最后，凝成泪珠，一滴一滴落下。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耸动的肩膀和脸上的泪珠出卖了我。 昏暗的灯光落在我脸上，衬得我整个人要碎了一般。 萧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软。 掏出干净的帕子递过来。 他越是这样，我的眼泪越是控制不住。 接过帕子，重重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因为用力，脸颊都被蹭红，我却全然没有感觉到一样。 眼泪刚擦完，再次流了出来。 我紧紧地捏着帕子。 一开始还只是无声流泪，到了后面，再也禁不住，呜咽出声。 “我……我平时不爱哭的。” 我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开口。 “我就是听到你安慰我，我才没忍住的。” 上辈子，最后被大火包围，感受着身上皮肉绽开的时候，我都没哭。 可是现在，只是被萧珩安慰了一下，我的眼泪就开始控制不住。 萧珩站在旁边，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 我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对，我特别坚强，我一定要坚强，我还要保护外祖父和舅舅，还有云舟。” 听着我这话，萧珩心底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怔愣。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你一定可以的。” 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 “谢家的人，都不会有事的。” 我点头，眼泪依旧不停地流。 萧珩知道我这段日子心里藏了很多事，所以没有打断我，只是偶尔说一两句话安抚我。 直到过了十几分钟，怕我明日起来眼睛疼，他才轻声开口：“不哭了，好不好？不然眼睛肿了，明日谢家的人看到该担心了。” 我听话地点头，眼睛因为哭太久泛肿，连带着鼻尖也泛红。 揉了揉眼睛，想要说句好，结果刚一张口，就打了一个响嗝。 我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 想抬手捂脸，却觉得这样有些欲盖弥彰。 干脆低下头，闷着不说话。 双眼直直地盯着地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珩站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胸腔开始颤抖。 到底没忍住，唇角溢出一抹轻笑。 听见他的笑声，我只觉得原本就发烫的脸更烫了。 脑袋低得更低，几乎快要埋到地上。 萧珩见状，轻咳一声，敛住笑意。 转移话题道：“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王氏因为倒卖侯府嫁妆铺子的事被查办了。” 那日在府中，见到我对萧瑾几人做的手脚后，他便让人暗中盯着京城那边。 消息早就传来，只不过他这几日一直在外巡视边关，今日回来才收到。 他这话音刚落，便看到我抬起了头。 脸颊通红，眼皮泛肿，眼睛却亮得厉害。 萧珩早就猜到我会感兴趣，继续道：“判了七年，已经发配西北庄田了。永宁侯补了一部分她倒卖嫁妆的亏空后，两人断绝了关系。” “顾明婉和三殿下私定终身的事被人捅了出去，还有人捅到了御前。” “两人都被申饬禁足。” 说到这里，他喉间溢出一抹低笑，故意道：“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做的。” 我眸光轻闪，深藏功与名。 萧珩继续：“如今侯府全靠永宁侯一人的俸禄支撑。” 但永宁侯补的那些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每月直接从俸禄中扣划。 他月俸六十两，三十两直接扣给了嫁妆铺子，剩下三十两，要养活一府上下。 何况京城权贵圈的人都知道了侯府做的那些事。 永宁侯那么好面子的人，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 我抿着嘴，听着萧珩的话，眼里没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 眨了眨眼睛，忍着心中的高兴，一脸意外地开口：“真没想到啊！咱们走后竟发生了这许多事。” 我仰着脑袋看向萧珩：“这件事，太妃有说什么吗？” 萧珩看着我这会儿又开始装乖的样子，唇角勾起，知道我想听什么。 直接道：“永宁侯求到了太妃那里，不过太妃没见他，直接让人将请安帖子退了回去。” 我唇角终于弯了起来。 当时设计完侯府那一家子后就来了北境。 本来还以为，要等下次回京后才能知道结果，没想到现在竟提前从萧珩口中知道了。 萧瑾和顾明婉不是情比金坚吗？她倒要看看，这回没了她在后面当那个冤大头，他们还能不能继续情比金坚。 萧珩又跟我说了几句京城最近发生的事，便继续开始缝衣裳。 我也没闲着，去灶房做干粮。 做的全是细粮，天气渐热，直接烙成了饼子，这样利于保存。 两人一直忙到子时后方才停手。 我做了一大包各种吃食。 萧珩也给谢家每人做了一套衣裳。 做好后，还在每件衣裳上打了补丁。 全部做好后，两人才各自回房歇息。 因为萧珩在府中，我没敢进药典秘境，而是在房中睡的。 次日清晨，院子里鸟鸣声响起时，我便睁开了眼睛。 去院中洗漱的时候，就看到萧珩从外面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装了一层鸡蛋，还用干草垫着，码得整整齐齐。 我有些意外：“你怎么起这么早？” 萧珩一边朝里走，一边回答：“去借了马车，顺便换了点鸡蛋。” 北境人家多有养鸡，除了留着给家中孩子吃的，其余便拿去集市换银钱。 他以去看旧部为由，换了一篮子鸡蛋。 “云舟还在长身体，谢老太爷年纪也大了，这些带上给他们补身子。” 听见萧珩的话，我心中一暖。 真诚地看着他，轻声道出一句：“多谢。” 萧珩眉梢轻挑：“不客气。” 我看着他进屋的背影，忽地发现他连马车都提前借好了。 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手上却一件件全安排妥当了。 正想着，萧珩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先吃饭，待会儿有人要来。” “谁来？” 他没有回答，唇角微勾，转身去灶房端粥了。 第38章 娶了个好王妃 另一边，赵老将军从帅帐离开后，直接去找了太医院院判。 给药方的时候，他特意提了一嘴：“这是王妃捐给军中的，是谢家祖传的药方。” 院判伸手接过药方，打开之后，神色便严肃下来，从案上取过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 赵老将军站在旁边，有些紧张地搓手。 “这止血药已经有人用过了，比咱们军中现有的金疮药效果好得多。” 看院判看了半天还不说话，他急了。 抬手一拍桌案：“到底如何，你倒是说话啊！” 院判正研究呢，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终于舍得从药方上抬起头。 对上赵老将军紧张又期待的眼神，他扯起嘴角，紧接着便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大。 “赵将军，这药方是个好东西，效果绝对好。” “有了这个药方，日后咱们将士征战沙场，存活率都会高起来。”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 那些在战场上拼命的年轻后生们，多少人流的血止不住，就那样生生没了。 若是早有这样的药方，能多救多少条命。 赵老将军一脸激动，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激动地转了半圈，挥着双手道：“我这就上奏朝廷！” 院判赶紧拦住他：“且慢，我先把这几味药配制出来，等临床试验有了结果，您再拿着证据上奏不迟。” 一听这话，赵老将军急忙道：“那你还等什么？现在就配啊！” 院判也不生气，从凳子上起来，拿着药方便朝药房走去。 两人连夜在药房里忙活，将药方上每一味药都按比例配制出来，又取了军中伤兵做临床试验。 结果出来那刻，院判的手都在抖。 止血速度比现有金疮药快了近一倍，且伤口愈合后不留脓疮。 这等药效，堪称神物。 从灶房端出早上出门前熬好的粥，两人吃了简单的早饭。 漱口的时候，萧珩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往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叫我‘殿下’，让人听了生分。” 我先是愣了一下，想起昨日在院中无意唤了他一声“殿下”。 我并没有多想，吐出嘴里的漱口水，对着他点头：“好。” 萧珩唇角弧度加深，没再多说什么。 收拾好正准备出发，我往包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检查了一遍给谢家人准备的吃食和药材。 院门突然被推开。 赵老将军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他脸色疲倦，精神头却极好。 眼底虽挂着血丝，面上却是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一进来，就看到我俩这副要出门的样子。 “你们这是准备出去？” 我没说话，抬头看向旁边的萧珩。 萧珩点头：“赵将军，是有什么紧急军务？” 赵老将军一摆手：“不是。” 他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昨日殿下给的药方，院判已经配制出来并且做了临床试验，效果极好，比军中现有的金疮药好得多。” 他说着，就看向我：“王妃，末将代表军中上下谢过您的无私奉献。” 他说着，站直身体，对我深深一揖。 我赶紧侧身避开，开口：“赵将军，您客气了，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臣妾既嫁给了殿下，便是军中一份子。” “将士们保家卫国，臣妾也想为大家尽一些绵薄之力。” 一听这话，赵老将军顿时笑了起来。 “大梁有王妃这样深明大义之人，末将相信大梁一定会越来越好。” 说着，继续道：“末将今日过来，还有一件要紧事禀报。” “经末将与院判商议、上奏军中文书一致议定，请封王妃‘贤德王妃’之号，并赐银千两。嘉奖令与赏银会在七日后的赐封仪式上正式颁授。” 他看着我：“末将知道，相较王妃捐赠药方的价值，千两白银不算什么。但王妃请放心，您做的一切，末将、还有全军将士都会铭记在心。” 我被这话说得脸红。 我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无私。 拿出这些药方，也只是为了让萧珩答应跟我成亲，有个身份留下来，这样才能保护家人。 面对一脸感激的赵老将军，我开口：“赵将军，您别这么说，臣妾捐赠药方也有自己的私心。”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珩，而后弯起唇角：“臣妾希望有更多像殿下麾下的将士一样的人，在征战沙场时能够多一份保障。” 萧珩在旁边，听见我的话，唇角轻勾。 对赵老将军道：“赵将军，有劳了。” 他知道这件事中间赵老将军肯定没少出力。 赵老将军笑着看向他，笑着开口：“殿下娶了个好王妃啊！” 我在旁边，听见这话，脸颊泛起红意。 赵老将军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事。 说完便告辞离去。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药方值不值千两白银我不知道，但能帮到那些在沙场上拼命的将士，这就够了。 他离开后不久，王府传令便将消息传遍了上下。 王妃获封“贤德王妃”之号，赐封仪式将于七日后在校场举行。 号召全府上下向我学习。 传令完毕后，萧珩唇角轻勾，偏头看向我。 他双眸深邃，眼底带着钩子一般，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耳垂泛起一抹绯红：“怎么了？” 萧珩低笑一声：“就是在想，日后怕是很多人会嫉妒本王。” 嫉妒他娶了个好王妃。 我明白了他没说的那句话，红色从耳垂蔓延至脸颊，像涂了上好的胭脂。 知道我省皮薄，萧珩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走吧，早些过去。” 我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朝外走去。 马车就停在院门口，晨光打在车顶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两人出去，刚准备上车，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尖锐且带着怒意的女声。 “顾明嫣！” 我不自觉回头，就看到长乐公主气冲冲朝这边走来。 萧珩也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长乐公主，眉头拧起。 他绕过车头走到我旁边，将我挡在身后。 看着已经走到跟前的长乐公主，冷着脸开口：“有事？” 长乐公主站在原地，看到萧珩将我护在身后，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盯着萧珩，抬手指向我，因为愤怒，声音都有些尖锐：“你说，她的‘贤德王妃’封号是不是你给她求来的？” 萧珩直接冷笑一声：“脑子有病就去找太医看，别在这里发疯。” 第39章 萧珩怒怼长乐公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长乐公主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自己。 脸都气红了，眼睛更是红得厉害。 “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护着她，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军功给她求一个封号？” 萧珩神色冷冽，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慎言！你也是皇室宗亲，这种荒谬之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本王很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学过宫中礼仪规矩。”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仆从和邻里。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沈国舅是匆忙赶过来的。 那会儿传令通知要颁封顾明嫣“贤德王妃”称号后，长乐公主就冲了出去。 担心她又闹事，他急忙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刚过来，便听到了萧珩这番话。 他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眼看长乐公主还要开口，他赶紧呵斥：“你给我闭嘴！” 长乐公主没想到他会找过来。 心中有些害怕。 不过却梗着脖子：“我为何要闭嘴？我哪里说错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怒声道：“顾明嫣，你给我站出来，有本事别躲在靖王身后。” 我：“……” 我真的挺无语。 还有一些不解，沈国舅看着挺有心机，怎么就生了长乐公主这么个蠢货。 这会儿辰时左右，府中上下都起了。 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找上门来。 这是深怕别人不知道她的愚蠢么？ 看出我脸上的鄙夷。 长乐公主更加愤怒：“你……” 刚说了一个字，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她捂住脸，看向动手的沈国舅。 脸上的疼让她又气又恨。 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动手。 “父亲！”她气得跺脚。 沈国舅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才对着萧珩和我道：“小女就是不会说话，她其实只是好奇王妃到底是怎么得来的封号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上一抹笑，视线扫过周围跑出来看热闹的仆从和下人。 笑呵呵道：“相信不止小女好奇，大家应当都很好奇，是不是？” “军中这么多年都没出过‘贤德王妃’了，前次张夫人帮城中百姓诊治疫病都没得到过这般殊荣。” “王妃入府不过月余，便得到了。” “有什么妙招，也不妨说出来，大家都学一学，一起为军中效力嘛！” 围观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搭话。 她们确实好奇，但她们不是傻子，才不当沈国舅手中这把枪。 张夫人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 她自然知道沈国舅这是在挑拨离间，但他说的又何尝不是她的心声。 沈国舅见没人搭话，脸色变了好几变。 最后才看着萧珩道：“小女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对，她就算是好奇，也应该私下里问。不过……” 他话语一转：“殿下，您方才的话说得也有些重了。殿下与小女相识已久，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殿下还不知道么？” 萧珩薄唇轻掀，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国舅：“可别，沈国舅，您这话本王可不敢认。” “您方才说的那些，让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您怀疑赵将军滥用职权呢。” 沈国舅脸色一僵。 这话要是传出去，被人当真怎么办。 尤其赵老将军那个性子，指不定还要怎么闹。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萧珩又道：“而且本王与令爱并不相熟，她是什么性子，本王还真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沈国舅这么说，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但这关他什么事。 更何况，就长乐公主这种被惯坏了的。 他多看一眼都觉得烦。 “若您也好奇王妃到底做了多大贡献，才能让军中为她请封‘贤德王妃’之号，不如您亲自去问赵将军。” 唇角小幅度扯了下，他语调带上一抹讥讽：“煽动人心这一招，说实话，很差劲。” 他这话一说完，便看到沈国舅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毫不在意，嗓音淡淡道：“还有别的事么？没什么事，本王先走了。” 话虽如此，却根本没有等对方回答的意思。 转身拉开车门：“王妃，上车。” 我抬头看向他。 对上我的视线，萧珩冲我安抚一笑。 语气温和：“没事。”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多说什么。 抬腿上车。 等我坐好后，萧珩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上车后直接驱车离开。 沈国舅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驶越远。 他眼里划过一抹冷意，眸光一片阴冷。 一个小小的靖王，敢这般跟他说话，真是不知所谓。 还是太年轻了，真以为自己是皇叔，国舅爷就拿你没办法了么。 收回视线，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长乐公主。 抬手抓住她的胳膊，也不顾她有没有准备好，拽着她就朝前走去。 马车驶出靖王府所在的街巷。 我这才转过头，看向正在驾车的萧珩。 眉头轻蹙，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开口：“你方才那般说，会不会得罪了沈国舅？” “无妨。”萧珩淡淡道：“不管本王说不说那些话，都不影响他看本王不顺眼。” 沈国舅那人，心眼比针眼还小，没有容人之量。 从他拒绝长乐公主、和我成亲开始，他便得罪了对方。 而且他方才也是故意激怒沈国舅的。 这事他和赵老将军一起商议过。 沈国舅靠着沈贵妃一路爬上权臣之位，却尸位素餐，只不过对方太过小心，并未留下什么把柄。 他如今这般做，就是为了逼对方出手。 不过这些他并没有告诉我。 身子向后，靠在车壁上，语调懒散：“放心吧，本王是皇叔，他就算看本王不顺眼，也不能拿本王怎么样。” 赵老将军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听他这么说，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视线不经意看向后座，才发现马车后座堆满了东西，有吃的，有用的。 我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备好的？咱们带这么多东西过去，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第40章 苦寒之地 “无妨。”萧珩回我。 “柴房里住着一个村中的孤寡老人，到时候将东西交给他，不会有人起疑。” 我诧异地看着他。 明明他才巡视边关回来。 可他却什么都知道。 察觉到我的视线，萧珩偏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抿唇，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就是觉得，你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萧珩勾唇，语调闲散：“当初知道谢家被流放的地方后，就让人调查了一番。” 先不说谢老太爷对他母妃有救命之恩。 就说谢老太爷在医术上的造诣，他也希望老人家好好的。 我心中感动，想说声谢谢。 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根本表达不了心头的感激。 暗下决心，等回来后，一定要好好调理他的身子。 马车在路上行了两个多时辰，进了一座县城。 萧珩开口：“咱们先去集市买些东西，去见一下本王的旧部，然后与他同去村中。” 周副将如今是这县城的守将。 由他出面，我们进村子才不会引人注意。 我对这边并不了解，全听萧珩的。 两人买了一匣子点心，又买了两包上好的药材补品。 这才去了守将府。 守将府门口，萧珩与门房打了声招呼。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萧珩，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属下就知道殿下差不多这个时辰会来。” 萧珩也笑了起来：“周兄。” 两人打过招呼后，他给周副将和我做了介绍。 周副将是个爽朗的北境汉子，嗓门大，笑起来震得屋顶灰都在抖。 爽快地和我打了招呼，便招呼着我们进去用茶。 进去的路上，两人随意聊着。 直到进了厅堂，关上房门后，周副将给两人倒了茶。 这才开始说起谢老太爷几人。 萧珩与他联系时并未隐瞒，所以他知道我和几人的关系。 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谢家安置的是苦水村，里正是退伍老兵，村子民风不错。” “柴房里住着一个孤寡老人，早年有匪徒要进村抢粮，他提前得知，跑来通知了村中百姓。” “因这件事，他怀有身孕的妻子被那些匪徒残忍杀害。” “村里人因此对他极为敬重，这些年他一直住在柴房中，对流放来的人多有照应。” “县里和镇上也常派人去慰问他，咱们用这个借口去，不会有人起疑。” 只是听他的话，我便知他是真的调查了此事。 我诚恳地和对方道谢：“周大哥，有劳了。” 周副将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劳烦的，弟妹别客气，我和殿下数十年的交情了，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放心，谢家那边有我照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他夫人昨日带孩子回了娘家。 家中就他一人，他虽会做饭，但也只能凑合对付。 该说的说完，便带着我们直接去了镇上食肆。 用完饭后，一行人往苦水村去了。 路上，他还和我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北境这边冬日较长，一入冬大多数人便开始闭户不出，但柴房的人自然不能闲着，还要跟着疏通水渠、放牛。 所以他让我尽可能多给谢家人备些厚衣裳。 我知道他是好意，一一应下。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到了地方。 下车前，周副将叮嘱：“弟妹，等会看到家人，你注意些情绪，别露了馅被人察觉。” 我郑重点头：“我知道，您放心。” 三人刚下马车，便被一群孩童围住。 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 萧珩上前，将我护住。 两人跟在周副将身后朝里正家走去。 里正叫赵老根，今年六十多岁。 皮肤黝黑，手掌粗粝，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 周副将明显和他很熟，两人寒暄的时候，我突然察觉到一道让人不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我转头，朝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便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 看我望过去，那人冲我咧嘴一笑，目光淫邪，毫不掩饰。 我眉头一皱，收回视线，身子往萧珩旁边挪了挪，借他的身形挡住自己。 察觉到我的动作，萧珩低头，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摇头，本想说没事。 脑海中突然涌现出原身记忆中的一张脸。 顾不得回答萧珩，我急忙看向赵里正：“赵老，门外那人是谁？” 赵里正本来正在跟周副将说话。 听见我的话，他抬头朝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到那人后，眉头皱了一下，随后便笑着回我：“那是我侄子，刘虎。” 回答完我的话，他拧眉看向刘虎，没好气地开口：“你不好好在地里干活，跑这干什么？” 刘虎顶着一头不知多久没洗过的头发，吊儿郎当道：“我过来撒尿。” 赵里正看他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懒驴上磨屎尿多，赶紧滚去地里干活。” 刘虎“啧”了一声：“知道了。” 离开之前，他没忍住，又多看了我一眼。 那小娘子长得可真俊！比前几日来流放的那个还俊。 他舔了舔嘴唇。 不过他也知道，这些人是来看柴房老义士的，必定是有身份的。 心里想着美事，他晃悠着身子朝外走去。 我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这张脸，我就算化为灰烬也认得。 原身的记忆中，就是此人欺辱了嫂子，又将云舟推入河中溺亡。 若不是他，嫂子和云舟不会死。 舅舅不会为了给妻女报仇，伤到人，最后被处斩。 外祖父不会气急攻心而亡，母亲也不会自尽。 想到原身记忆中家人惨死的样子。 我只觉得一股浓烈的恨意从胸腔蔓延至心头。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刘虎，可是我不能。 心中的恨意太过强烈，连带着眼眶都充血泛红。 赵里正和周副将并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只有离我最近的萧珩察觉到了。 看着我身子绷得紧紧的，紧握着的拳头止不住地发抖。 赶紧问道：“没事吧？” 听见萧珩的话，我猛地回神，赶紧松开手，摇了摇头：“我没事。” 萧珩拧眉。 敏锐地察觉到我所有一切的异样，全部是从看到那个人开始的。 想不明白，他干脆低声询问：“你认识他？” 第41章 懒驴上磨，屎尿多 “不认识。” 我回答的速度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料到。 声音很沙哑，喉咙也感觉很紧。 萧珩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没有揭穿我。 赵里正，周副将都已经走出去了，萧珩也跟着走出了房间。 我跟在最后面，没有说话。 外面现在正是六月，农忙的时候。 粟米，大豆，高粱，谷子都出苗了，田野里到处都是人。 拿着锄头挖草松土间苗，连七八岁的孩童都干劲十足。 赵里正带着我们在前面走。 最后在一块贫瘠的土地上找到了谢家人的踪迹。 种的粟米。 土质特别差，干起来特别费劲。 谢老太爷穿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衫，袖口卷起来，比流放途中又瘦了一圈。 锄了一会儿草，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有人盯着，谢赵氏和族人们只好继续干活，眼神担忧的朝他这边看。 谢云舟噔噔噔的跑到地边，端了一碗水走到谢老太爷身边。 谢老太爷喝了水，咳嗽稍微好了一点，便抬手摸了摸谢云舟的头。 又继续干活。 看到这情形，我的眼眶就感到酸涩。 赶紧把头低下，怕被别人发现。 萧珩走在我的旁边。 看到这情况，他脚步加快，迈了两步把我给挡住了。 之后就笑着跟赵里正说话。 “里正，那块地也是村里的地吗？我看比别处还贫瘠些。” 赵里正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笑着说：“那边是近两年新开垦出来的，土质不好，都是柴房里流放来的人在干。” “不过一家人干活还是比较认真的。” 萧珩点了点头。 我走在几人后面，听着赵里正的话，视线又看向那边。 印象中，云舟在家中可是个调皮的小家伙。 现在却乖乖在田里干活，完全看不出当年调皮捣蛋的样子。 身上的衣裳看着很肥大，裤腿更是卷了好几圈。 谢赵氏的脸黑了不少，满脸都是疲惫之色。 其余族人低着头，闷头苦干。 我一直都知道流放是十分痛苦的事。 可直到亲眼目睹，才明白现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 脚步不自觉的向前迈了一步，但又马上收了回来。 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心脏都感到很不舒服。 眼睛感到非常酸涩，有什么东西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我有些恨自己。 既然已经穿过来了，为什么不能再早点呢？ 这样家人就可以避免这次灾难。 我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但就是无法克制自己。 正想着的时候，手腕被人轻轻的握住了。 我红着眼眶抬头，对上萧珩深邃的双眼。 “出发吧。”他说。 天太热了，我们在村里转了一圈，赵里正准备带我们回去。 周副将笑着对赵里正说了声，让他忙，自己去找老义士就行。 赵里正没有再说什么。 东西很多，萧珩就按照周副将指的方向，把马车赶到了柴房那边。 老义士就在柴房外不远处放牛。 听到马车的声音，他转过头来。 周副将笑着走上前去，拱手打了招呼。 说了几句话，老义士就跟着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马车旁边的萧珩跟我，开口说：“进来吧。” 萧珩和周副将互相看了一眼，就从车上拿下了东西。 我也赶紧上前，两手都提着东西，大家一起往里走。 柴房共有三间土屋，另外还有一间小灶房。 老义士住了一间，另外两个房间被分成四个小间。 有两间住着人，另外两间是谢家人住的。 我们直接把东西放到了老义士的屋子。 角落里是一排木架，上面放着一些陶罐，粗粮。 老义士抖了抖手中的烟斗：“放到地上就可以了，我等会儿自己收拾。” 东西放好，萧珩看了周副将一眼，带着我走出了房间。 当房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周副将走上前去，很熟练的跟老义士交谈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提谢家的事。 聊到一半，周副将从怀里拿出了烟丝。 “前两天老家来了人，带了些烟丝。我又不抽，您老留着吧。” 老义士一口老烟袋磕了磕，捏了一点到鼻尖闻了闻。 之后诧异的对周副将说：“这是好东西啊！” 周副将笑了笑：“还是您识货。” 老义士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就说，不过年不过节的，这人来看自己干嘛。 他把烟斗往炕上掸了掸：“你是为了谢家那一大家子来的吧。” 周副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义士也理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外面，萧珩跟我在屋檐下站着。 他侧过头看着我沉默的样子，正准备开口。 一阵微弱的动静从门外传了进来。 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石子上。 萧珩一下子抬起头来，向外看去。 “谁？”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反应很快，抬腿就朝外追去。 我站在原地，心里感觉很紧。 怕那人偷听到了什么。 赶紧回想了一番，确认今天在外面，我们没有说过不该说的话，也没有提到谢家人。 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些许。 老义士听到声音也从房子里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压低声音：“像是有人偷听，殿下已经追出去了。” 老义士的眉毛拧了起来，神情很严肃。 不过还是安慰了我一句：“许是村里的孩童，看到这边有马车，好奇过来瞧瞧。” 我点了一下头。 心里却很清楚，刚刚那动静，不可能是孩子能弄出来的。 等了不到两分钟，萧珩就抓着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被抓住了。 我一见那张脸，全身的血液就涌到了头顶。 刘虎。 就是在里正家门前看我的那个泼皮。 强烈的恨意从胸口涌了上来。 我的嘴唇紧紧抿上，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的目光太强烈了。 萧珩感觉到了，就看了一下我。 那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有点慌乱。 萧珩微皱眉头，眼里划过一抹深思。 老义士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情况不同，扬起了眉头。 “刘虎？你不是该在地里干活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刘虎的双手被萧珩反抓到身后，根本动弹不得。 他梗着脖子说：“我的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看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萧珩手下直接一个用力。 刘虎疼得嚎了出来。 “疼…疼…快松手！” 萧珩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三番两次的盯着我们，我现在怀疑你是被人指使来的细作。” “细作”两个字一出口，刘虎的脸色就白了。 “谁他妈是细作了！我祖上八代都是本分庄稼人，我大伯可以作证！” 他刚才已经见过萧珩的功夫。 怕这人真把自己当细作，于是就扯着嗓子对里面喊。 “义叔！义叔！” 老义士慢慢悠悠的从屋里走出来。 刘虎一见他，就激动的说：“义叔，您快告诉他们，我不是什么细作！” 老义士握着烟斗，看了刘虎一眼。 他没有按照刘虎说的去做。 “虎子啊，这三位是守将府的人。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跑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然你大伯也保不了你。” 第42章 贪生怕死 刘虎这次是真的怕了。 他十来岁就自己一个人过，前几年因为抢别人的东西被关了一阵子，出来以后连他爹都不敢惹他。 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就因为名声太臭，十里八乡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他好色。 村里都是大姓，他不敢动村里的女人，怕被人家一家子找上门揍。 今天看到我从马车上下来，心里痒的不行。 可我知道，我不是他能碰的人。 再加上他之前在里正宅外面，透过窗子看到我们带了很多东西过来给老义士送。 于是他就动了歪心思，跑到柴房外面趴在墙上偷听。 想着能不能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顺一些东西走。 但是他没有料到，那个男人气势那么吓人。 比守将府的守将还厉害。 萧珩手上用的力道大了，刘虎疼得脸都白了。 他浑身发抖，说话都结巴了：“我…我就是听说你们是来给义叔送东西的，想过来瞧一瞧。” 萧珩冷着脸，手上又加上了三分力。 “说实话。” 刘虎疼得冷汗直流，再不敢隐瞒了。 “我想偷你们送给义叔的东西…” 说完这话，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然哭了。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又疼又怕。 “我真的都交代了，我就想想，还没动手呢，你们能放了我吗？” 周副将脸色铁青。 “老义士曾经救过这村子的人，是村里的大恩人。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偷他东西、为难他，别说我，村里其他人也不会放过你。” 刘虎马上点头：“不会不会，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他不是个好东西，但他怕死。 老义士有全村人护着，这两位更不是好惹的。 他是疯了才会再去招惹。 看他确实被吓到了，短期内不敢再来。 萧珩这才松了手。 刚一松开，刘虎连滚带爬的朝外跑去。 背影狼狈到了极点。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睫毛微微颤动。 这个人留在村里，就等于一颗定时炸弹。 还是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那种。 我得想个法子，让他不能够再对舅母下手。 只要他不能动手，上一辈子家人惨死的事就不会再发生。 可要想个什么法子呢？ 我正想着，没有注意到萧珩投过来的目光。 正发呆的时候，谢云舟手里拿着一个破竹筒从外面跑了进来。 一边跑，一边脆生生的喊：“义叔，我回来了！” 一听到声音，我猛的把头抬起来。 一见到谢云舟，眼眶马上就红了。 谢云舟也看见我了。 “表…” 刚喊出一个字，他就停住了。 他爹跟他说过，不能让别人知道表姑在这里。 不然坏人会把表姑抓走。 他马上收回目光，假装没有看见我，抱着竹筒跑到老义士身边。 “义叔，我想装筒水，我太爷爷咳得厉害。” 老义士应了一声：“行，等着。” 谢云舟重重的点了点头：“谢谢义叔！” 等到老义士拿着竹筒进了屋，他还是没忍住，把视线投向我这边。 我看着他这样，心里又心疼又难受。 我真想冲上去把他抱在怀里。 但我不能。 我定定的看着他，又舍不得移开。 眼看谢云舟装满水就要走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偏过头对萧珩说了声，抬腿就朝外面走去。 出了柴房，我追上谢云舟，一把把他抱在怀里。 摸到他瘦得突出的肩胛骨，我一阵心酸。 “怎么瘦成这样子了？” 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谢云舟抬起小手，替我擦脸上的泪。 “表姑，我没事的，你别哭。” 说着，自己也扁起了嘴。 “你一哭我也想哭。” 听了他的话，我的眼泪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流得更凶了。 我轻声问他这几天的事。 确认除了干活累些，没有人故意刁难他们，才稍稍放了心。 “我和你表姑父给你们带了东西，全都放在义叔那里。有吃的，也有穿的，你记得告诉太爷爷他们，知道不？” 我又装作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实际上是从药典秘境中拿出给谢老太爷备的药。 把两个大瓷瓶塞到谢云舟的口袋里。 “这是给太爷爷的药，你悄悄的交给太爷爷。” 谢云舟乖乖的点了点头。 我又交代了几句，怕有人过来看到，低下头亲了亲谢云舟的小脸，强忍住不舍，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好了，去吧。” 谢云舟不舍的在我怀里蹭了蹭，这才出来，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等到谢云舟的身影消失，我才站起来，转身朝柴房里走去。 进去的时候，周副将正在跟老义士说话。 我走到萧珩身边。 他低头看着我泛红的眼眶，低声说：“现在正值农忙，他们下工的时间很晚。我们先送周兄到县里去，晚上我再带你过来。” 我点头应道：“好。” 又待了大约一刻钟，正要走的时候，天空突然就变得乌云密布。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老义士在一旁说：“这是雷阵雨，不一会儿就会停的。” 谁也没想到，这雨一直下了好几个时辰，到傍晚也没停。 上工的人都回来了。 萧珩他们不敢在柴房多待，三人冒着雨去了赵里正家。 周副将以前也来过这里，在赵里正家住过。 几人在赵里正家吃过饭，就早早回房睡觉了。 萧珩和我是以守将府的身份来的。 晚上萧珩和周副将合住一个房间，我自己一个人住。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大家都比较累，加上今天是雨天，所以很早就睡了。 子时刚过。 四周已经很安静了。 窗外传来雨滴淅淅沥沥的声音。 我从土炕上起来，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 下一次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看刘虎今天这个德行，我担心他会提前对舅母下手。 我要在他动手之前解决他。 杜绝一切可能性。 我住的小屋就在大门旁边。 借助着雨声，小心的打开房门，出去后把门带上，蹑手蹑脚的朝外走。 隔壁房中，萧珩没有睡。 听见声音，他就从土炕上坐起来了。 旁边的周副将迷迷糊糊的问道：“你去哪里？” “上趟茅房。”萧珩回了一句。 周副将“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萧珩出去之后，隔了一段距离，跟在我后面。 下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赵里正家的小孙女聊天，已经打听到刘虎住的地方了。 这时候出去之后，我就直接朝他家走去。 刘虎住在山脚下，那一片只有他们一家，不用担心找不到。 路过中间一片空地的时候，我敏锐的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嘀咕声。 这声音很熟悉。 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了旁边一棵大树后面。 没一会儿，就看见有人走过来。 下着雨，没有月亮。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 是刘虎。 我的脸立刻就冷了下来。 刘虎一边走一边把腰带提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妈的，腰带都松成这样了，还要我两个鸡子。”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又想到了下午见到的那个美人。 那美人除了长得好，身材更是没得说。 可惜不是他能碰的。 算了。 “那个谢家的媳妇倒也有几分姿色，等过两日，老子就把她睡了。” “那皮子那么白，肯定带劲。” 我藏在树后面，本来想等他到家再动手。 一听他这会儿就对舅母起了坏心眼，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理智被烧得干干净净。 我一手攥着一根银针，另一只手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看着刘虎就这样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我突然从树后面闪出来，举着石头，朝他的头上狠狠的砸了过去。 “去死吧！” 第43章 谁来放过我舅母 这句话声音很小，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连刘虎自己都没有听清楚。 不等他想明白，一股剧痛猛然袭来。 刘虎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额头上面全是汗珠，但是很快就被雨水冲掉了。 我手中拿着石头，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流下了泪水。 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糊在脸上跟泪水混合在一起。 神色几近癫狂。 一下又一下，朝他两腿之间砸去。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家人惨死的情景。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毁了刘虎这罪孽之物。 连续砸了三四下，手都震麻了，我才停下来。 我把目光从地上眼神涣散，快要疼得昏过去的刘虎身上移开。 我从药典秘境中拿出一颗药，塞进他嘴里。 这药可以让人保持清醒，不至于昏过去。 刘虎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恐惧又害怕的看着我。 我咧开嘴角。 “别晕啊。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废了你的。” 刘虎浑身都在发抖，嘴唇也在哆嗦。 “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心里不是清楚得很吗。” 我的声音非常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下午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你想对我舅母下手，是不是？” 刘虎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惊恐的样子。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笑了笑，“老天爷让我知道的。” “我…我没有…我就是随口说的…”刘虎还在嘴硬。 “随口说的？”我蹲下来看着他，“那‘皮子那么白，肯定带劲’也是随口说的？” 刘虎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我站起来，“就是让你长长记性。” 说完这话，在刘虎惊惧的目光下，我再次举起手中的石头，重重的砸向他的膝盖。 那药的药效极好。 身上的剧痛让刘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意识却是十分清醒的。 想昏都昏不了。 身上的剧痛让他终于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他咬着牙，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疯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忍着痛，艰难的开口：“你就不怕我去报官吗？” “报官？”我笑了，“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谁？”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真的笑了起来。 “你猜猜…我会给你那个机会吗？” 刘虎的眼睛突然就缩了起来。 “你…杀人是犯法的…” 由于非常害怕，他的声音都在剧烈颤抖。 下一瞬，剧烈的疼痛再次传来。 他疼得眼泪都迸了出来，身体也控制不住的抽搐起来。 我看着他下半身渗出的血，嘴角就上扬了。 “谁说我要杀了你了。” “我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看着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比起杀了他，我更希望他能活着赎罪。 我捧起地上的雨水，慢条斯理的将石头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随手丢在一边。 又从身上摸出一个瓷瓶。 “张嘴。”我命令道。 刘虎紧闭着嘴，拼命的摇着头。 我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掰。 “不乖的话，我不介意再砸你几下。” 刘虎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嘴巴也不自觉的张开了。 我把药瓶口对着他的嘴，把药全部灌了进去。 一瓶药有百余粒。 刘虎被呛到，有药丸从嘴角流出来，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混着泥水塞回他的嘴里。 一直看着他将所有药丸全部咽下去。 “乖。”我拍了拍他的脸。 我这才扬起嘴角，抬手拍了拍刘虎的脸。 声音很温柔，像是情人之间在窃窃私语。 “好好享受吧。这最后的清醒时光。” 做完这一切，我才从地上扶着膝盖站起来。 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嘴里发出低沉呜咽声的刘虎。 嘴角微微上翘。 我仰头，看向天空。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像是透过无尽的黑夜，看向上一世的家人。 舅母，云舟，太爷爷。 你们看到了吗？ 我给你们报仇了。 那个畜生再也不能祸害人了。 你们放心，这一辈子，我一定护好你们。 风吹过来，夹着泥腥味和草木的气息。 我在雨中站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向柴房的方向。 深深的看了许久。 这才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地上宛若一滩烂泥的刘虎。 然后抬腿，径直朝赵里正家走去。 我不担心刘虎会去报官。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机会。 我刚才给他喂的药，少量服用有镇静作用。 可大量服用，人的神智就会彻底混乱。 我直接给他喂了一整瓶。 等他醒来后就会变成一个傻子。 最主要的是，药效发作极快，十个时辰之后就会被身体全部代谢掉。 到时候即使大夫来检查，也查不出什么。 至于其他人，更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的。 刘虎在村里撩猫逗狗，对那些没有根基的妇人家没少说浑话，甚至动手动脚。 看不惯他的人多的是。 看到他这样的下场，大家只会拍手称快。 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飘飘洒洒落在我身上。 衣裳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村子里一片漆黑，地上还有许多水洼，每走一步都能溅起水花。 我像是毫无察觉一般，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赵里正家走去。 我没有注意到的是，在我离开后不久，一个影子从树后走了出来。 萧珩很快就走到了刘虎的身边。 雨还在下着，浇在刘虎的身上，把他脸上的泥水跟血水冲得到处都是。 见刘虎还醒着，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萧珩便抬手朝他后脖颈就是一掌。 刘虎昏迷了过去。 萧珩这才把目光转到他的下半身。 天黑，刚才离得又远，没有看真切。 这会儿视线一扫，他只觉得自己那处也跟着疼了起来。 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也不由自主的夹紧了。 这个女人，下手是真狠。以后睡觉得小心了。 今天发现我见到刘虎时的异样后，晚饭时他便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番。 刘虎就是个不学无术，人嫌狗憎的泼皮。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想不明白，这人到底哪里得罪了我，能让我下这么重的手。 尤其是我刚才从他身边经过时，脸上那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更让他费解。 心里想着事，手上却没停下来。 将我留下的脚印抹平，沾了血的碎石踢到路边，石头也捡起来扔进了草丛里。 动作很利索，像是在清理战场。 想到我动手的时候刘虎还是清醒的，或许看清了我的脸。 雨越下越大，将地上残留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萧珩站在雨中，目光落在我消失的方向。 站了片刻，他弯下腰把刘虎翻了过来。 第44章 让他自生自灭 萧珩回去的时候，周副将睡得正熟。 他换上身上的湿衣裳，拧干晾在一旁，然后上了土炕。 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刘虎的惨样。 还有我动手时毫不犹豫的狠戾。 心情莫名烦躁。 旁边传来周副将的呼噜声，他翻了个身。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得并不安稳。 隔壁屋子，我回到房中，关上门，直接进入了药典秘境。 在秘境里洗了个澡，将湿衣服洗干净晾在了秘境里。 看了眼天色，差不多快天亮了。 我没出去，就待在秘境里。 地上种的药材已经冒出了小芽。 我用水桶提水，给地里的药材浇了一遍。 这才躺下歇息。 秘境跟外面的时辰不同，所以这一觉睡得很好。 天亮了。 我从秘境里出来，换上干净的衣裳，打开房门朝外走。 赵里正一家人也才刚刚起来。 赵里正的儿媳妇笑着开口：“姑娘，时间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弯唇一笑：“昨晚睡的早，这会儿就醒了。” 萧珩听到外面的声音后才睁开眼睛。 他基本上整个晚上都没有怎么睡觉，但看上去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熬夜后的疲惫。 因为昨天晚上淋了雨的缘故，衣裳这会儿还潮乎乎的。 幸好昨天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淋了雨，周副将的衣服看着也很潮湿，所以倒不怎么明显。 他出去的时候，我正站在院子里跟赵里正一家人说话。 眉眼弯弯的。 一点都看不出昨夜那副狠戾的模样。 萧珩看着我，眸光幽深晦暗。 他正看着，肩膀猛的被人拍了一下。 周副将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而后轻啧一声：“没看出来啊！殿下娶了王妃后竟是这般模样。” 萧珩抬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正准备说话。 大门外冷不防跑进来一个年轻人。 “里正叔，出事了！” 几个人一起转过头。 赵里正刚洗完脸，正准备擦的时候，听到这话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赵二柱上气不接下气，一脸惊恐。 “虎子…虎子哥他被人揍了！两条腿都被人打断了，还有那处…也被人砸得稀烂！” 这话一出，院中几人都震惊住了。 赵里正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赵二柱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焦急的说：“里正叔，您快过去吧！他昨夜还在雨里淋了半夜，这会儿都烧得说胡话了。” 赵里正不敢再耽搁，急忙朝外走去。 路过萧珩三人时，脚步顿了顿。 刚要开口，便听到周副将严肃开口：“我跟你们一同过去。” 赵里正也没敢拒绝，只得应下。 赵里正家除了他媳妇在做饭，其他大人孩子也都朝外跑去。 尤其赵里正的儿媳妇，脸上的喜色都藏不住。 我见状，也抬腿跟在众人身后。 几人很快到了地方，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看到赵里正过来，众人赶紧让开了一条通道。 我也借着赵里正的光进了里面。 刘虎早已昏了过去，脸色惨白的躺在地上。 由于他淋了一夜雨的缘故，周围的血迹已被雨水冲散。 只是裤子上还沾着血痕，昭示着发生过的事。 赵里正看到刘虎这样子，也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将手指探到他鼻下。 察觉到还有呼吸，才松了口气，急忙让人去寻老义士，赶牛车过来送刘虎去医馆。 周副将在旁边开口：“我们用马车送他过去吧，快些。” 赵里正马上道谢。 周围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也不知是何人做的，要我说干得好。”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她这话刚说完，旁边便有人附和。 “就是可惜了，他命怎这般大，都这样了竟还活着。” 我抿着嘴，神色平静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刘虎。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死。 毕竟我只是想让他付出代价，并不想取人性命。 萧珩站在我身旁，偏头看我。 我一脸淡定，眼里也没有丝毫害怕与恐惧。 要不是亲眼见到了我昨夜动手的事，他定然也会被我这副模样给骗过去。 他的视线太过强烈，我禁不住抬头看他。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应该啊。 我从药典秘境里出来前就把脸洗干净了。出来以后，为了不露馅，还在外面又洗了一次脸。 萧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无妨。” 我眉头轻蹙：“你受了风寒？” 萧珩略微点了一下头，神色有些冷淡：“一点点，迟些自己便好了。” “你还有东西要收拾吗？有的话咱们现在收拾一下，等会便直接回去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 昨天过来时，一开始并没有想着过夜。所以除了给谢家人带的东西，并未带其他东西。 马车很快过来，赵里正招呼着人，将刘虎抬到车上。 动作间大约扯到了刘虎的伤口，他虽昏迷着，却还是疼得哼哼。 不过抬他的人可不管这些。 村中没人不讨厌他的。 因马车狭小，萧珩驾车，我坐在车前，周副将和赵里正，连同刘虎以及刘虎的父亲刘二虎四人坐在车厢中。 刚下过雨，路面泥泞。 萧珩车赶得并不快，但很稳。 原本一个时辰的路，行了三个多时辰，才终于到县城。 半路上，刘虎便醒了。 看到他醒，萧珩心中一紧，目光不自觉的看向我。 却发现我脸上表情很自然，没有一丝紧张。 很快他便知道缘由了。 刘虎像是完全忘了昨夜发生的事，一个劲的咧着嘴喊疼，看着跟个孩童一般。 他不止自己哭，还动手打人。 刘二虎因一时不察，被他一拳砸在脸上。 虽说心智看着只有两三岁，但身体毕竟是成年人的身量。 这一拳砸过去，刘二虎疼得脸色都变了。 眼看刘虎还要动手，周副将直接出手将他双手制住。 周副将皱眉，正好车上有绳索，便拿过绳索将人缚了起来。 缚好后，才对着赵里正和刘二虎解释：“他现下看着不大对劲，大约是淋雨太久烧坏了脑子，缚起来等看过大夫再说。” 刘二虎捂着脸没有说话。 赵里正点头：“对对对，缚起来好。” 萧珩没有说话，薄唇轻抿，眸光晦涩复杂。 萧珩冷不防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车中的空气都凝住了。 “那些药，是你给的？” 车前的身影没有回头。 车厢里，刘虎又开始嚎了起来。 第45章 自生自灭 马车在刘虎的哭喊下一路前行。 周副将到了医馆之后，又怕刘虎再来捣乱，所以就没有离开，在一旁等。 结果很快出来了。 大夫面色沉重的说：“那个地方已经废了。膝骨粉碎性骨折，双下肢也失去知觉。主要的是由于淋雨时间过长而引起的高热，并且出现了智力退化的情况。” 说完就让人去交诊金。 周副将看了一眼赵里正，赵里正又看了一眼刘二虎。 刘二虎脸上被砸的地方已经青一块紫一块的了，直接说的说：“不用治了。” 这是他见到刘虎受伤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去赌博了，已经没有钱给他治病了。” “要是能找到害他的人，让那个人给钱，要是找不到……让他自生自灭！” 赵里正在一旁没有说话。 大夫又对周副将他们说：“真的不治了吗？” 周副将没有开口。 刘二虎点头道：“是的。” 都说虎毒不食子。 但是刘虎是个畜生。 不干活，没吃的，不拿银钱就来家中闹。 他爹不给他他就动手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畜生连自己继母也不放过。 要不是打不过，刘二虎早想弄死这个畜生了。 看着刘虎变成这样，心里只觉得痛快。 甚至他暗暗祈祷，揍了刘虎的好人可别被找出来了。 刘二虎说完就转身走了。 赵里正跑了两步。 “二虎，你真不管了？” 刘二虎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是他没有回头。 “管？用什么来管呢？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声音很嘶哑，好像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 赵里正张了张嘴，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刘二虎不回头就走了。 背影驼背，显得十分老态。 赵里正长叹一声，转过身来对周副将说的：“刘虎的事情就交给医馆吧，好歹给他留口吃的。” 周副将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并没有丝毫的同情。 刘虎落到这个境地都是自己造成的。 上一辈子他害了很多人，这辈子终于得到报应了。 舅母，云舟，你们看见了吗？ 以后他再也不会害你们了。 萧珩走到我的身边，小声的问道：“走吧？” 我点了一下头。 “走吧。” 萧珩看了我一眼，但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离开医馆。 从医馆出来以后，并没有马上回到赵里正家里去。 萧珩让周副将赶着马车绕到了柴房后面。 “你去一趟，我去和周兄谈谈。” 我点完头之后，就很快的走到柴房去了。 天气已经放晴，昨夜的雨水将泥路冲刷得非常干净。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泥土的气息，很清新。 老义士在屋外砍柴。 见到我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来了。” “义叔，我把太爷爷的药送来了。上次买的一些补品吃了吗？” 老义士指向屋子里说：“吃完了，没有浪费。进去吧，你太爷爷一直在念叨你呢。” 我推门进去。 谢老太爷坐在土炕上给谢云舟讲了个故事。 见到我进来之后，谢老太爷就笑了起来。 “明嫣来了。” 谢云舟一下子从土炕上跳下来，扑到我的怀里。 “表姑！” 我抱住他摸着他的脑袋感觉心里很踏实。 “太爷爷，给你带了药，按时吃。” 谢老太—爷笑着点头道：“很好，很好。你有心了。” “上一次吃的药物有没有好转？咳嗽的情况如何？” “好多了，好多了。你制的药管用，比从前在太医院吃的都灵。” 太医院。 听了以后我心里很难过。 谢老太爷以前是太医院的院长，现在却在这苦寒之地，连好的药材都买不到。 我打开包袱，再取一包晒干的药材。 “这是我种的，比外面买的强。太爷爷熬药的时候加进去，更好。” 谢老太爷接过之后低头闻了闻，眼睛里面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药材品相不错，你从哪儿得到的？” 我笑着说：“自己种的，太爷爷莫问。” 谢老太爷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笑着收下了。 我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按时吃药，天冷加衣不要硬撑。 谢老太爷答应了，并且眼里全是慈爱。 “你在殿下身边也要小心。”他说，“北境与京城不同，人情复杂。” “我知道的，太爷爷放心吧。” 临走的时候，谢云舟拉住我的衣服不肯放手。 “表姑，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我蹲下身来望着他晶莹剔透的眼睛。 “表姑答应你，一定会再来的。” 谢云舟重重的点头之后才松开手。 我出了柴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次。 上了马车之后，萧珩就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累不累？”他说的。 “不累。” “刚才在医馆的时候，你一点都不害怕。” “怕什么？他不认我。” 萧珩睁开了眼睛看着我。 目光很深，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过了一会才说话。 “是给你药物的，对不对？” 我屏住呼吸。 他猜到了。 “是什么药物？”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萧珩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没有。” 他闭上眼睛不再出声。 马车在泥路上咯吱咯吱的行驶着，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 萧珩冷不丁的又睁开眼睛说的：“回去之后，本王带你去一趟北境集市。” “干啥？” “你说要行医，要给你置办一间正经的药铺。” 我呆了会儿之后，就笑了起来。 “好的。” 马车摇摇晃晃的向前开去。 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在阳光的照耀下，远处的山峦也显得非常翠绿，美丽。 我依靠在车门上，想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萧珩突然说话，声音很小。 “以后有机会就教给本王一些药物的配方。” 我睁开眼睛去看他。 他的目光也很平和，但是一眼就能看透我的内心深处的秘密。 我没有回话。 他也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嘴角微微上翘。 第46章 无人救她，那她就自救 刘虎的事情可以很好解决。 刘二虎是他的亲生父亲，亲生父亲都说没治了，当然也就这样子了。 临行前，周副将来送。 我打了个喷嚏，大家都看向了我。 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周副将说：“莫非前日淋了雨，得风寒？” 萧珩侧过头去，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开口。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没有事情。” 冲周副将笑呵呵的说：“周大哥不用送我了。” 萧珩只放了两天的休沐假，明天还要回营值班。 临走的时候对周副将说：“刘虎那里有情况的话，给我送个信来。” 周副将没有过多的思考，认为他很好奇，随口说的：“成！” 我坐在车前听到萧珩的话后，睫毛微微颤动。 回去的路比较好走。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收割过的麦地，有些农人扛着锄头经过。 官道很平坦，在一路之上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我觉得萧珩今天心情不太好。 可不知道为啥。 我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看向他。 “你风寒好些没？没事吧？难受的话歇会吧，咱们再走。” 萧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神色并没有什么改变。 “没事。” 说完之后，他就侧过头来看了看我。 两人的眼神相对之后，他握缰绳的手也就稍微用了一些力道。 沉默了一阵子，他才随意问道。 “刘虎的事你怎么看？你会认为是怎样的人干的？” 我嘴唇微抿，随后才说话。 “我没什么看法，我便昨日见了他两面。” 声音很轻。 “估计是之前得罪了什么东西吧，今早我们过去的时候，我看村子里那些人都对他很不爽的样子，应该是没少得罪人啊。” “还有他爹的态度也不对的，亲儿子伤成那样子，他都不治疗，让对方自生自灭。” 听完我的分析之后，萧珩撇了下嘴。 我说完后就反问他。 “你觉得怎么样？” 萧珩随意的“嗯”了一下。 “你说的好。” 他薄唇微启。 “但我觉得这人手段还是有点过分了，要刘虎做错了什么的话，她可以直接去报官，而不是她自己动手。” “先不管对不对，她做这事儿之前也没考虑过，要是发现了会怎么样？” 我把脸转向窗外。 眼里划过一抹嘲讽，声音很轻，带着自嘲。 “但是并非所有的案件都可以通过报案来获得公正的结果。” 要是这么简单，为什么我上辈子家人都死去了？ 为什么萧瑾要把我困在那里这么长的时间，却没有一个人来救我。 没人救我，那我就自救吧。 是，这辈子刘虎真的没作恶呢。 难道要等到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再动手吗？ 那重生的意义在哪里？ 我还不如直接在那一场大火中就死了算了。 可我没有死。 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机会，并不是让我就这样白白过下去的。 察觉到我语气不对的时候，萧珩就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朝向窗户的方向，他只能看到我侧面的脸庞。 皱了下眉头。 “你没事？” 我抬手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擦掉。 眨了下眼睛之后又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现在好得很。 萧珩多看了我一眼。 “没事好呀。你今天起的早，困了再睡会，等到我叫你。” 我轻“嗯”一声。 其实并不觉得累，就是觉得萧珩刚才的表现有点异常，怕被人察觉到什么，所以就把眼睛闭上了。 没想到这一闭眼真的就睡着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的时间。 来到守备官宅邸的时候已经是未时过半了。 夕阳西下时分，守备官邸的联排宅院在阳光下产生长长的阴影。 将马车停到院子外面以后，他就转身过来准备叫醒我。 便看到我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神很复杂，心里也是非常复杂的。 他收敛掉眼里多余的情绪才开口呼唤他人。 我睁眼就是对视。 坐直了身体，向前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 正在说话的就听见他说。 “我先去还马，你回房休息，我从灶房带饭回来。” 我看了看天色，现在的时间是未时。 “这会子厨房应该也没什么人，我去做饭吧，家里蔬菜都有。” 萧珩点点头。 等我下马车，他便去还马。 我从荷包里拿钥匙，正要开门，隔壁的门被打开。 一个陌生的妇女走了出来，她的衣服很朴素，但是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来这里当守备官邸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也是第一次见到隔壁院子的人。 我冲对方点了个头之后，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开锁。 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抬头，就见那妇人，站在了我身旁。 对方神色冷漠。 “靖王妃，我是刘嫂子，我当家的是杨校尉。” 我觉得这个称呼有些耳熟，不过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便有礼貌的点了一下头。 “刘嫂子，你好，我是顾明嫣。” 刘嫂子没有开口，上上下下的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身上一转之后，嘴角也微微撇了一下。 “我听说王妃得到了朝廷赏给的【贤德医女】封号。” “不知这封号是如何得到的？我家杨校尉驻守北方十几年，出生入死，也未见有人获得如此殊荣。” 我抬起眼皮看着她。 “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你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即使我说是我靠能力得的，你相信吗？” 语气冷冷的，但是很得体。 “册封的日子到了就会授封，如果你真的怀疑的话，现在就可以去找将军问个清楚。也省得到时候封号颁发出去了，事情也就算数了。” 刘嫂子眸子微晃。 她一直看着我，但是从我的脸上没有看出一点心虚的样子。 “你是不愿意说还是不能说？” 第47章 殿下，你知道了 刘嫂子看着我好一会儿，但是并没有在我的脸上看出一点心虚的样子。 她紧皱眉头，知道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她“哼”了一声。 “我现在就去见将军问个清楚。” 说完之后，她就转身走回军营去了。 我等她走后就收回目光，继续开门。 院子的大门打开之后，我向里走去。 刚刚发生的事我不是很在意。 虽已收拾了刘虎，可是谢家那边我不放心。 按前世时间线，至少还有四年才能平反谢家。 这几年里，一家人每天都这么干，我很担心大家的身体承受的住吗？ 外祖父年纪大了，舅母身体本身就不好，云舟又很小。 要是亏了身子，就追悔莫及了。 问题是怎么干，才能让家人尽快平反呢？ 心里想的事情没有停止下来，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利落的和面，切菜，做饭。 家里菜不多。 现在天气很热，我做了冷淘。 配菜是黄瓜，还是张嬷嬷那院里种的，前两天刚摘的。 当饭菜做好后，萧珩也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我和他提起隔壁刘嫂子来我家，并且认为【贤德医女】的封号来源有问题。 萧珩微微皱起眉头，但是语气很不在意。 “这件事你就不用过问了，稍后我会去见赵将军解释一下的。” 谢家的状况很特殊，虽然赐予了我【贤德医女】的封号，但是并没有公开我捐药方的事。 难免总有人怀疑猜测。 不过这个事情好办，军中出来就行，到时候说军机要事，不能泄露。 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主意。 听到他说完之后，我低声回了一句。 接着两人没有再说话，堂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吃完饭后，萧珩就去洗碗，涮锅。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灶间里他忙碌的身影。 皱眉。 从回来的路上就感觉到了萧珩有些不太对劲。 认真的思考，其实他从今早起来后就不舒服，就是我没注意。 刚才吃饭的时候，萧珩的态度使我对这一点的认识更加清楚了。 虽然只是合作关系，但毕竟要一起生活三年。 要是有什么误会，还是早点解开比较好。 我正想着，就看到萧珩收拾好了从灶间走出来了。 见我仍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他淡淡的说的。 “你昨晚上没睡好，你休息一下吧，我出去一下。” 听了这样的话之后，我的心咯噔一下。 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升起。 他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一颗心提了起来。 看见萧珩抬起腿向外走。 我急忙说。 “等一下。” 萧珩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逆光的情况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紧张。 我从凳上起身的时候，垂在两边的手轻轻握了下，然后又很快松开了。 我看着他。 “你今天有些不对，是因为我吗？” 语气中用很小心的方式去探查。 萧珩没有马上回答。 空气中一时之间安静得有些反常。 我只觉心跳得厉害，好像要从胸腔跳出来了。 习惯性的抿了抿唇。 要是谢家人在这里，应该能够知道现在自己有多紧张。 过了一会儿，当我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萧珩终于说话了。 “你之前认识刘虎，对么？” 这话他之前在苦水村问过一回，现在又问了一遍。 只是当时是询问，现在是确定。 此时此刻，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已经停止了跳动。 耳边发出的是空洞的鸣响声，整个人都被恐惧与绝望所笼罩。 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消退了。 我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希望，但是说话的声音还是不能抑制的微微颤抖。 “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珩从来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刚才那一秒，他确实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这时候看着我害怕紧张的样子，他忽然心里觉得有些不忍。 不过他仅是一瞬，就忍下心来。 “我看到了。” 他又说了一句。 “包括你离开京城之前的那一个晚上，你去的那个地方的事情。” 他可以接受我有自己的秘密，可以接受我有仇必报。 但他不能接受，我无视律法而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我站在原地，此时此刻，我感觉身体十分虚弱。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他的话。 他知道了。 他全部都知道了。 我抬手扶住桌子，使自己的身体保持稳定。 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怎么说呢？ 说说上辈子的时候，萧瑾跟顾明婉害得我有多苦？ 还是说上辈子的刘虎欺侮了舅母，害死了云舟，使得我家破人亡？ 有些事情太离奇了，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我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包围着。 近乎绝望。 萧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一直看着我。 过了好久才开口。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再也忍耐不住了。 “我……” 我看着他的样子，声音很沙哑。 “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不知道萧珩会怎么做，可能把我交出去了，也可能…… 思绪被打乱了之后，萧珩就继续问。 “你能用什么理由让你对一个仅见过两面的人下这么重手？” 我抿着嘴唇，扶住桌子的手上指骨变得青白。 嘴唇也因为害怕而失去血色，几乎是透明的。 “我听到他对舅母有意思，我害怕……”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珩给打断了。 他冷冷的看着我，眼神非常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就因为一个未知的事情，你就提前对他的出手？” “毁掉他最珍贵的东西，断掉他的两条腿，还给他喝药使他变成一个痴儿？” 萧珩的声音越来越冷，说到后面的时候都有些愤怒了。 第48章 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萧珩的话越来越冷，最后还带上了怒气。 我在原地颤抖。 他用目光如刀一样钉在了我的身上。 好一会儿，他才又说话。 “你可想过，你害怕的事情可能不会发生？” “不是！” 我一抬头就看到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他便是那样的一个人，他便是会对舅母动手。” “你既然也见过他，就该知道，他就不是个有底线的人。” “连村里的清白小娘子都能欺负，他爹不给他钱跟米，他就动手了，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声音十分沙哑，但是语气却很平和。 但是萧珩还是从我身上感觉到有一股浓浓的绝望。 我自嘲的笑了一下，声音很小，像是呢喃一般。 “难道定要等到事情发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再去追究他？” “可是这样，对舅母来说，对那些人来说，又何其不公。” 萧珩看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些都只是你瞎猜。” 我知道他不会相信我的说法。 苦笑着把目光转到了下面。 泪流到眼睛外面，滴在地上的很快就干了。 我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显得非常无奈。 “我愿意自首去刑堂，只求你能继续帮我照顾我家人。” “不能告诉他们我做过的事情。” 在前世的时候，我已经对不起我的家人了。 这一生中，我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 没有了刘虎，舅母跟云舟就不会有危险了，上一辈子家人的遭遇也不会再次重演。 外祖父有了人参归元丸，应该也可以熬到谢家平反。 挺好的。 只要家人们好好的，我做什么事情都是值得的。 即使是让我到刑堂受罚，这辈子也都要带着这个罪名。 也算值得了。 萧珩紧紧的皱起眉头。 他能感觉到我之前说话的情绪不对劲。 就像那些事真的发生过一样。 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心情很复杂。 他知道他应该应下我，让我去自首。 可这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两人相距很近，但是都没有再说话。 堂里非常憋闷，感觉好像被灌了铅一样。 窗外的风吹进来，虽然很热，但是不能驱走室内的寒气。 过了一会，萧珩才说话。 “我会把消息告诉给周副将。” 说完之后就走出去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再也坚持不住了。 身体一松就瘫坐在地上了。 我用双手捂住脸，泪珠顺着手指缝隙流下来。 全程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微微耸动。 堂屋里面非常寂静。 只有窗外的太阳慢慢的向下移动。 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若被别人知道的话，肯定会被严惩。 但我并不后悔。 只是为什么…… 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明明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明明保护了想要保护的人。 可被他在那说的时候，心就像被掐住了。 另一边，萧珩径直回到书房。 书房就他一个人。 他沉默许久，才唤来亲卫，让他们速速去给周副将传信。 信鸽飞走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亲卫就带回了周副将的口信。 周副将在口信中迫不及待的开口。 “殿下，属下正要去给你送信呢，没想到你的信先到了。” 萧珩微微皱起眉头，手里的信纸也捏得更紧了一些，顺着他说的问到。 “出了什么事儿？是岳家出事儿了么？” 周副将急忙说。 “不是的，岳家上下都很好。是刘虎。” “他怎么了？” “他确实想要加害王妃的舅母。官府的人从他的家中搜出了一些迷情药。” “村里人也都说他这几日一直在王妃舅母身边转悠，要不是王妃兄长看得紧，他肯定干了那事。” 萧珩心中一阵发紧。 脑海中突然想起我刚才说的话。 我那般笃定的说，刘虎肯定会对舅母动手。 而之前他说的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现在周副将所说的话就等于是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了他脸上。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 她并不是在推测，而是在陈述事实。 而刚刚他说了什么？ 猜测之词。 周副将还在继续。 “不过动手的人查不出来了，刘二虎跟官府说不追究了。” 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带着一些感慨的。 “刘虎确实惨，但也是他活该，村子里面说起对他动手那人，全都在夸这个人。” “加上刘二虎都表明不追究了，此事也就没这事了。” 萧珩不说话，手指关节抵在桌面，一下一下的轻叩。 一直等到周副将说完之后才开口。 “好，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两句，便断了信。 断了信之后，萧珩就坐在椅子上了。 他视线往外看。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高高挂。 清风吹来，院子里的树叶随之摇晃，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坐了许久，日影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 他忽地起身，朝外走去。 先去找了赵将军。 把沈国舅前日来催促大家，想给王妃施加压力的事情，以及刘嫂子今天来怀疑王妃的封号有问题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了。 赵衡听完之后立刻就拍了桌子。 赵衡答应了下来，萧珩也就起身告辞了。 而后才往家走去。 他一路上走得很快，比平时的速度要快很多。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院门是关闭的，但是并没有从里面闩上。 他随便就推开了。 刚进到院子里面，就看到抱着膝盖坐在食案旁边地上的我。 我低下头将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身形蜷缩成一团儿，看着很是单薄。 肩膀还在兀自颤抖，很明显是哭了好一阵子。 听到院子的大门打开的声音之后我就往上看了看。 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第49章 太难受了，不要来 见到我这副样子，萧珩叹了一口气。 收到周副将回信后，他在书房里思索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我的行为触动了他内心的底线，原则。 但心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其实是偏向我的。 不然当天把刘虎送到医馆，他就会压着我去刑堂自首。 所有的怒气在听到周副—将的回信之后，几乎就在一秒钟之内就消失了。 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有点无奈，也有点心疼。 他走过来站到了我的身边。 我仰起头来望着他，嘴角的笑容是苦涩的。 “刑堂的人是不是要来了？” 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沙哑。 “不是。” 萧珩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周副将说，刘虎确实对舅母有非分之想，官府也已经查到证据了。” 我睫毛微微颤动，但是没有开口说话。 我都知道他要动手，所以也不意外。 萧珩又说道。 “刘二虎不追究这件事情了。” 他的眼神非常复杂的注视着我。 过了一阵子才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提前知道这件事，但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太危险了。” “如果被人发现了的话，即使是我，也护不住你。” “我们已经结婚了，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一同商量。” 他知道我手中有些特殊的药物，但谁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会成功。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家人，你即使不为自己操心，也要多为家人着想。你担心他们，他们同样也担心你。” “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家人该怎么办？” 我坐在原地，感觉心脏好像要颠簸起来一样。 上一秒我还以为会被押下去。 下一秒，忽而峰回路转。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意外了，我有些不敢相信。 看着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颤抖的声音。 “那刑堂的人，是不是不会来抓我了？” 看出我的害怕，萧珩就点了下头。 “对，那事过去了。” 听见这话，我再也忍耐不住了，用手捂住嘴哭了出来。 泪珠子似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哭的声音并不大，倒像是呜咽。 虽然之前一直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不会后悔的。 但是并不表示我不害怕。 前世就是被困在一间小屋子里。 想到这辈子也有可能是这样，怎么会不害怕。 萧珩蹲在原地，没有对我说什么。 就这么静静的陪在我身边。 他不后悔刚才所做的一切。 他是一个武将，该有的底线还是有的。 只能说我运气不错。 这一次，误打误撞刘二虎那边不追究，刘虎也真的被查出来要对舅母动手。 而且，让我知道害怕也好，以后做事之前也会多想想。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停止了哭泣。 萧珩把手中拿的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眼泪。” 我伸手接过了手帕。 因为哭了太久，现在虽然停了下来，还是不停的抽噎。 眼睛肿得比较严重，面颊，鼻尖都有些发红。 看着好可怜的。 等我擦完脸之后，萧珩就站起身来向我伸出手。 “起来吧。” 我“嗯”了一声，带着鼻音，声音听起来很闷。 把手放到他的手上。 刚站起来，脸就皱了起来，右脚脚尖还垫在地面上。 见我这样子，萧珩就知道我一定是腿麻了。 “你坐凳子上，我给你揉。” 腿部又酸又麻，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不适感，感觉不是自己的。 这样的滋味很难受，我也不犹豫，下半身不动，上半身转身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了下来。 萧珩站到一边，看我坐好之后又蹲了下来。 抓起我的右腿，一只手抓着我的脚踝，另一只手隔着长裤揉我的小腿。 随着他的动作，我只觉得有一股比刚才还要强烈的酸麻之感涌上心头。 脸色都变了，一边缩着腿一边说话。 “不要了~~~” 话还没说完，萧珩又用了第二波力气。 他抓得紧紧的，我根本抽不出来。 “殿下……” 我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哭腔。 “太难受了，别来了……” 比起这样的不舒服，我还是希望我的腿能自己慢慢的好。 “呜呜……” 萧珩手上不停，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这会全心全意都在腿上，根本没有心思管其他的。 大概喝了半杯茶的功夫，腿部的酸麻才开始慢慢消失。 这时我才察觉到两人的姿态有些亲密。 萧珩身高很高，就这样低着头蹲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体温一直都比较高。 灼热的温度通过手指传导到我的脚踝，小腿，之后又顺着四肢百骸传到脸上。 我只是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小声说道。 “可以了。” 萧珩抬了一下头。 “不难受了？” 我贝齿轻咬下唇，小声的“嗯”了一下，然后抬头冲着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不难受了。” 其实还有点难受，但是比起之前好多了，已经在能忍受的范围内了。 而且前面发生了这些事，我现在莫名有些怕他。 他太敏感了，我怕他知道我的秘密。 萧珩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听了我这话后就收起了手。 从我面前站起身来，单手负后，低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哑。 “起来走一下。” 我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一样，从椅子上起来走了几步。 于是嘴角向上翘起，转过身去。 “好了。” 萧珩低声应了一句“嗯”。 “我去给你打盆水洗脸，你眼睛有些肿，有药么？等下洗完脸自己抹些药。” 说完之后，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了出去。 到了水井边上，他并没有立即去打水，而是从袖子里掏出手。 指腹上还有我肌肤的感觉，忍不住轻轻的摩挲。 他进了军营，营里有成了亲的弟兄，晚上歇息前闲聊，也会说些浑话。 过去他不这么认为，觉得是那些人定力不行。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定力也不怎么样。 轻呼一口气，低下头看了一眼，之后才从旁边的木桶里打水。 打完水之后，他自己先在旁边洗了洗脸。 身上那股燥意散去，才提着木桶往屋里走去。 进去后就看到我站在了食案旁。 他只看了一会儿，就不再看了，提着木桶走到旁边的木面盆架处。 将水桶里的水倒入铜盆中大约一半。 我走上前去，轻声道谢。 萧珩看了我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我抿着嘴洗完脸，又拿起桌子上刚才拿来的药膏，在眼皮上涂抹一些。 在涂药的时候，萧珩忽然说道。 “今天晚上咱们去赵将军家里吃饭。” 我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 “那咱们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呢？” “等会去一趟集市，买些糕点，我手头还有些银钱，再带上半斤肉过去就行了。” 我来北境没多久，所以这些事情都是听萧珩的。 “好，赵将军家中有孩子吗？” “没有。赵将军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成家，现在就他们老两口在这儿。”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可以带些糖过去，赵将军爱吃糖。” 我弯了下唇。 “好。” 两人去了一趟集市，除了买去赵将军府上要带的东西，家里也买了一些蔬菜，细粮。 我拿出的药膏效果不错，就是时间太短了，眼皮还有些肿。 我有点为难。 这样过去，别人一看就会知道我是哭过的。 萧珩的态度却很淡然。 “没事。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有人上门来质疑你【贤德医女】的封号来路不正，把你给气哭的。” 第50章 这是什么态度 把东西收拾好，我回房间换了套衣服。 上身穿一件月白襦衫，下身系一条碧色长裙。 我肤色本就白皙，泛肿的眼皮看着便更加明显。 萧珩没有忍住，又朝我多看了一眼。 看我望过来，他才开口。 “走吧。” 赵夫人是一个很温婉的妇人。 她早就知道萧珩下午要带王妃过来，所以提前就准备好了饭菜。 见到我们之后，她就端出最后一道热菜从灶间里走了出来。 笑盈盈的说。 “殿下，王妃，过来了，快坐，饭菜刚备好。” 萧珩在路上已经和我讲过赵夫人的事。 所以这个时候，听到赵夫人的话后，我就有礼貌的叫了一声人。 “赵婶子好。” 赵夫人一听我说话，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上前亲亲热热的牵过我的手。 离得近了，才看到我眼皮有些肿。 “是不是殿下欺负你了？” 我马上摇了摇头。 萧珩将手里拿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轻笑了一声。 “婶子，您可别冤枉我。她啊，这是被人给气哭的。” 他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赵夫人听了这话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萧珩随口解释了一番。 赵将军在一旁，看着我说。 “王妃，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但为了保险起见，你捐药方的事情暂时还不能公之于众，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当着众人的面给你一个公道。” 我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所以就点了点头。 “多谢赵将军。” 赵将军也笑了起来，招呼我坐。 “这是在家里，叫我赵叔就可以了。” 我从善如流的开口。 “赵叔。” 赵衡笑呵呵的应了一声。 四个人，赵夫人准备了六道菜肴。 四道热菜，两道凉菜。 她的厨艺很好，四个人在吃饭的过程中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一顿饭吃下来，倒也其乐融融。 吃完饭后，赵将军就叫萧珩去手谈。 我帮着赵夫人收拾灶间。 但大部分都是赵夫人做的，我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听赵夫人说起萧珩初入军营时的样子。 “那会儿他就是个刺头，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我家老赵那段时间可没少念叨他。” “但是他虽桀骜，本事却是真的强。不过九年光景，就升到了副将之位，他手下的士兵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我静静的听赵夫人说话。 我跟萧珩原来就不太熟。 前世嫁给萧瑾之后第三年，萧珩曾经帮助过我。 后来萧瑾偶尔提到他，但是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如今，根据赵夫人的话，我已经可以大致拼凑出萧珩年轻时的样子。 桀骜不驯，但是为人仗义。 我忽然就懂了他曾说的那句，他能有现在的这一切，是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几人正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赵，在府上么？” 我向上看去，从灶间窗户往外看。 就见沈国舅拿着一壶酒从外面走了进来。 赵夫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把手中最后一只碗擦干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唤我出去。 她们出去的时候，沈国舅就已经走进了正堂。 他笑着同赵将军，赵夫人打过招呼后，才转过头来看向旁边的萧珩。 “殿下也在啊！” 萧珩点了一下头。 “沈国舅。” 赵衡哼了一声。 “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沈国舅像是没有听到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自己将提过来的酒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这话说的，还得是有风的时候我才可以来找你？” 赵衡“呵呵”笑了一下。 萧珩在一旁说道。 “赵叔，婶子，既然沈国舅来了，那我这就带王妃先走了。” 赵衡刚想点头，就听到了沈国舅开口。 “别急啊殿下，现在时辰还早，大家一起坐着喝几杯。” 他笑道。 “这些时日，我家长乐公主跟王妃之间有些误会，我一直想找个时辰好好跟殿下和王妃叙一叙。” “正好今天在老赵这里碰上了，咱就让老赵当个见证人，把误会解开。” 听到这，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明显是看萧珩和我来了赵府，才特意找上门的。 赵衡不说话。 萧珩扬起嘴角，语气随意的说。 “您言重了，误会倒不至于。” “只是我王妃年幼娇气，有时候下手没轻没重的，您也别往心里去。” 沈国舅嘴角抽动了一下。 赵衡跟赵夫人在旁边，赵衡还好点，毕竟见过大场面，还能忍住。 赵夫人就不一样了，面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萧珩又说。 “不过长乐公主那边，您确实应该好好管教一番了。得罪了我王妃，我王妃最多是按耐不住时打她两巴掌，这事便也就过去了。” “这要是让旁人说了，还以为是您故意纵容的呢。到时候影响到您，可就不好了。” 沈国舅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偏偏赵衡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殿下说的也没错，长乐公主那丫头你是得好好教导一番了。” “前几天让她赔不是，她念的那是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没追究。” 沈国舅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两人一唱一和，这是半点没把他放在眼里。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他强压住心中想拂袖而去的情绪，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我已经说了长乐了，她现在也知道错了。” 他说完之后，没人接话。 他也不尴尬，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长乐这孩子，就是太倾慕殿下了。” “你也知道，她倾慕殿下这么多年了，这几年我一直都将殿下当自己女婿一样看待，没想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珩给打断了。 “沈国舅！” 他面上的笑意淡去，面无表情的看着沈国舅。 “我从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了长乐公主。是她自己一直缠着我，但是我从未给过她任何暗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有一丝嘲讽。 “这件事，军中上下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没有因为她擅闯王府就去告她的状，已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 “我王妃还在我身边，还请你不要说一些惹人猜疑的话。否则我王妃若当真了，去找长乐公主对质。” “到时候丢人的可不是我。” 丢下这句话，不理会沈国舅难看的脸色，跟赵衡和赵夫人说了声，就带着我朝外走去。 沈国舅站在原地，被气得脸色铁青。 看着萧珩和我二人离去，他才愤怒道。 “他这是什么态度？” 第51章 靖王真是好福气 从赵府出来后，我跟着萧珩走在路上。 回头看了一眼赵府的大门，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反正他做事，自有他的分寸。 况且赵衡两口子对沈国舅也不待见，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萧珩走在旁边，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微勾。 他主动开了口，语调低沉。 “沈国舅做事荤素不忌，为人又小心眼。” “我们早就得罪了他，就算没有今日这茬，他也不会放过我们。”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撕破脸。往后他再做事，心中也会有所顾忌。” 我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平静。 白日萧珩回营当值，我便在药典秘境里研读医典，等他快收营时出来做饭。 经过前头那些事，我格外小心。 萧珩这人极敏锐，我生怕被他发觉不妥。 有时他从营中回来，会带些集市上的新鲜果子。 也不说什么，往桌上一放便去忙别的事。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头总觉得这人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我有时也会从药典秘境里拿些东西出来。 每次都是趁萧珩不在的时候，小心得很。 好在他每日回来得晚，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 时日飞逝，很快便到了册封大典这日。 清晨起来，我对着铜镜仔细打扮了一番，又往脸上扑了些珍珠粉。 月白中袖襦衫，下着一条青碧色及踝长裙。 发髻梳成双丫髻，随意搭在两肩。 萧珩已先行回营当值，我是和张嬷嬷、周嬷嬷一道过去的。 三人出了门，一路有说有笑。 路上，周嬷嬷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王妃，您来这北境快两旬了，怎的还这般白！” 如今北境日头毒辣，她们一个个都黑了好几度，偏我看着还跟刚来时一般。 张嬷嬷也点头附和。 “就是，又白又嫩，尤其这一身衣裳，衬得您格外好看。” 她说着，好奇地凑过来。 “您平日都用什么？” 我弯唇一笑，从袖中取出两个小瓷罐。 “我自行用药材调了美白膏，今日回去后给你们一人一罐，拿回去也试试。” “睡前厚涂，次日用清水洗掉，至多一月便可见效。” 张嬷嬷眼睛顿时亮了。 “这般神奇？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从小到大肤色偏黑，平日里香膏脂粉也没少用，却不见什么成效，为这事没少发愁。 我笑道，你们可别与我客气，这段时日我都不知吃了你们多少菜了。 两人听了都笑起来。 周嬷嬷接过瓷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嘴上念叨着回去就试试。 三人有说有笑地朝演武堂走去。 到了演武堂跟前，门还没开。 三人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继续说话。 张嬷嬷说起军中的琐事，周嬷嬷接了几句嘴，气氛倒也算热闹。 没走多远，便看见刘嫂子和几个军官之妻从对面过来。 有人凑到刘嫂子耳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刘嫂子，你别说，这靖王妃确实有本事。” “不光人有本事，还生得标致，这一身衣裳也好看。靖王真是好福气。” 刘嫂子轻嗤一声。 “羡慕了？羡慕了你就努努力，也挣个贤德医女的封号，给你家男人也长长脸。” 王嫂子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 刘嫂子也不搭理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我看在眼中，心中暗叹一声。 这刘嫂子自从册封的事传出来后，便一直对我心存不满。 她家男人杨校尉在军中也不算得势，她大约觉得自家男人也该立功才是。 前几日她旁敲侧击地来打听过册封的事，我没接茬，她便一直记恨在心。 从我和张嬷嬷身边经过时，她故意狠狠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顺势来拉我，实则将一直攥着的那只手往我衣裳上抹了一把。 我背对着她，全然没有防备。 被撞得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一下，脚下踩着的青石板都有些打滑。 要不是周嬷嬷眼疾手快扶住我，只怕就要摔到地上了。 刚站稳，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 回头一看，刘嫂子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王妃，真是对不住。我方才顾着跟人说话呢，没留意到您，您没事吧？” 她装得极像。 可我分明捕捉到了她眼底的幸灾乐祸。 我心中清楚，她就是故意的。 可偏偏她这般说了，我若再抓住不放，反倒成了我得理不饶人。 这会子来的人已经许多了，我不想节外生枝，正预备说声无事。 周嬷嬷忽地惊呼一声。 “王妃，您衣裳！” 我低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月白襦衫上一道明晃晃的墨渍，在浅色料子上格外扎眼。 青碧罗裙上也溅了好几处。 册封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回去换也来不及。 可穿着这一身脏衣裳上台，像什么话！ 我捏着裙角，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看了。 张嬷嬷急得不行，在我身旁直跺脚。 刘嫂子眼里飞快划过一抹得意。 面上却装出替我着急的模样。 “王妃，今日军政使大人可是要亲自给您颁封诰的，您怎能穿成这样便出来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是对大人们有什么不满呢。” 张嬷嬷皱起眉头，不悦地看向她。 “刘嫂子，你闭嘴，胡咧咧什么呢？” 第52章 扣屎盆子 我心里头涌上一股火气。 这衣裳分明就是她弄脏的，她还有脸在这里说风凉话。 可这会子不是跟她计较的时候，衣裳脏了才是头一桩要紧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恼火。 转头看向张嬷嬷。 “嬷嬷，可知哪里有墨汁？” 张嬷嬷虽然不晓得我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带您去。” 我点头，跟着张嬷嬷朝外走去。 周嬷嬷留在原地等会子好占座。 她看了刘嫂子一眼，眼皮一掀。 “刘嫂子，是你做的吧！” 刘嫂子脸色拉了下来。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是我做的，你有证据吗？” 周嬷嬷冷笑一声。 “王妃衣裳一直好好的，你一撞她，衣裳就脏了。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刘嫂子呸了一声。 “你说是我做的，那就拿出证据来。别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王嫂子在旁边，看了刘嫂子一眼。 她方才就在旁边，刘嫂子的动作虽然隐蔽，但还是被她看在眼里。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张嬷嬷带我径直去了二楼书办房。 我从书办房里借了黑红两色墨汁，又借了两管毛笔。 然后拿着墨汁和毛笔去了廊道。 张嬷嬷一直在旁陪着。 她便看到我拿起毛笔蘸了黑墨汁，弯腰在衣裳上被墨渍弄脏的地方开始作画。 我速度极快。 几笔下去，一株活灵活现的梅树树干便出现在衣裳上。 又用另一管毛笔沾了红墨汁。 在树干上点了几朵红梅。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张嬷嬷在旁，被我露的这一手给惊呆了。 “王妃这手也太巧了，这么一画，这衣裳比方才还好看了。” 我盖好墨汁瓶，笑着对她说道，也是没法子的事。 就像刘嫂子说的那样，我总不能真穿着脏衣裳上台。 听她这话，张嬷嬷面上笑容便敛了去，冷哼一声。 “以前还觉得她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蠢货。” 沈国舅那日挑拨离间的事她也听说了。 没想到刘嫂子还真听进去了，还搞这么一出恶心人。 “这种人您往后离她远些。” 我点了下头。 将墨汁和毛笔还回去，与书办房的人道了谢后，才和张嬷嬷朝楼下走去。 我们下去时，演武堂的门已开了。 里面座席上已坐满了人。 周嬷嬷坐在第四排的位置，旁边还空着两个座。 看到我们，她急忙抬手朝我们挥手。 走到跟前，周嬷嬷一眼便看到我衣裳上多出来的红梅。 她立马扬起嘴角，故意夸张地开口。 “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啊，这手也太巧了。” “这红梅画得活灵活现的，衬得衣裳都比方才好看了。有些人看了不得气死啊！” 刘嫂子就坐在我们后面。 她也看到了我衣裳上的红梅，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张嬷嬷开口：“是王妃自己画的。” 她自然知道周嬷嬷方才那话是故意的，也跟着开口。 “有些人啊，就是心思恶毒，自己没本事，就嫉妒旁人，还故意搞这一出恶心人。” 她这话虽未点名道姓，但说话时，视线一直落在刘嫂子身上。 刘嫂子气得脸色涨红。 “你什么意思？” 张嬷嬷诧异地看着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故意弄脏王妃衣裳的人呢，你怎的这般着急跳出来做什么？” 周嬷嬷哼笑。 “还能是为何？因这事就是她做的呗。” 我站在旁边，张嬷嬷和周嬷嬷都为我出了气，我自然也不会缩在两人身后。 我看着刘嫂子，一脸无奈。 “刘嫂子，我知道你看我不惯，但你今日做得确实太过分了。” “我也是军中官眷的一员，你故意弄脏我的衣裳，想让我上台丢人。” “可你难道没有想过，我若真穿着脏衣裳上台了，旁人会怎么想？” “届时我丢的不止是我一人的脸面，还是咱们所有官眷们的脸面。” 刘嫂子只觉周围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不满。 她心中一慌，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们凭什么说是我干的？信不信我去找刑堂告你们。” 我一点没将她的虚张声势放在眼里。 “可以，那你去告吧。告我便行了，毕竟我才是受害者。” 刘嫂子气得哽住。 王嫂子在旁边看气氛僵住了，笑着开口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同住一个院落的，快坐快坐，别让大人们瞧见了。” 刘嫂子哼了一声。 “既然王嫂子都这般说了，那这事便算了。不过往后你们可要瞪大眼睛，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册封大典在未时正刻开始。 我坐在椅上，只觉整个人都被周遭肃穆的氛围所感染。 终于轮到我了。 我从台下上去，给我颁封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军政使杨大人。 杨大人着一身官服，通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严。 我从他手中接过上面书写着“贤德医女”的封诰时，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激动。 杨大人笑着开口。 “王妃，您捐赠的药方目前已投入了炮制。为感谢您的无私之举，上峰一致议定，往后每售出一份药物，都给您一成的红利。” 我有些诧异，这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急忙就要推辞，杨大人却开口，这是您该得的，收着吧。 颁完封，杨大人还与我一同留影。 我抬头，看向台下的众人。 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萧珩。 他也在看着我。 两人视线对上，萧珩唇角勾起。 我唇角也不自主地弯了起来。 出了演武堂，不少官眷上来道贺。 还有人注意到我衣裳上的红梅，问是哪里裁的。 张嬷嬷在旁边笑着说，是有人故意将墨汁甩在了王妃衣裳上，她为了救急自己画的。 那人一听，立马惊讶地看过来。 “王妃这画的可真好啊，我方才都没看出来，还以为是原本的花色呢。” 回到守备官邸已是申时末。 我将美白膏交给张嬷嬷和周嬷嬷，三人说了会子话，她们便离开了。 看了看天色，该做饭了。 我去集市买了些菜蔬，今日运气不错，还有鱼，索性买了一条。 回府后在灶房里忙活起来。 萧珩收营回来时，我正在灶房里做最后一道菜。 他站在灶房门口。 油烟弥漫间，我系着围裙，手里举着锅铲。 他看了我好一会。 “厨房里油烟大，你出去吧，我来就行了。” “没事，马上就好了。” 我笑着开口，收回视线继续挥动锅铲。 “你先去换身衣裳吧。”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泥的衣摆，低“嗯”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他换好衣裳出来，我已将最后一道糖醋鲤鱼端上了桌。 三菜一汤。 他坐下后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地开口。 “你衣裳怎么回事？”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你发现啦？” 他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把册封大典上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了。” 只有这一句话。 第53章 做绝的人不是我 萧珩那句“我知道了”，让我摸不着头脑。 他到底会做什么呢？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大概。 我摇了摇头，将这事暂时搁下。 次日午后，萧珩回营去了。 我正在院中晾晒衣裳，门房的小厮来报。 说是有位京城来的钱妈妈求见。 我愣了一下。 钱妈妈是王氏身边的老人，她来做什么？ 让人把她领进来。 钱妈妈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福了福身。 “王妃，夫人挂念您得很，特意让奴婢来看看您。”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果然是王氏的口吻。 信上先是一通嘘寒问暖，随后话锋一转。 说家中近来银钱周转不开，继母一个人在侯府操持家务辛苦得很。 问我嫁到北境后手头是否宽裕，能不能接济家中一些。 我看完信，差点笑出声来。 通篇都是些嘘寒问暖的废话，到最后才露出真正的目的。 这是把我当提款的了。 “钱妈妈，劳烦您回去带句话。” “我在北境一切安好，只是靖王府也不富裕，实在腾不出手来。” “继母若是手头紧，不如把我在侯府时的那几间铺子的租金收一收，也够用了。” 钱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王妃，那些铺子……老爷先前已经……” “已经什么？” 我笑了笑。 “那些铺子是我母亲的嫁妆，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钱妈妈回去告诉继母，她的难处我知晓了，但我这里确实帮不上忙。” 钱妈妈见说不动我，只好讪讪地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头一片冰凉。 这就是我的嫡母，在我嫁入靖王府后，头一件想到的事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而是伸手要钱。 又过了两日。 萧珩收营回来，告诉我一个消息。 王氏亲自到北境来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他。 “她来做什么？” 萧珩面色淡淡的。 “说是来看你的，带了一食盒的点心。” 我沉默了一会。 “让她进来吧。” 王氏进来时，我坐在正堂的椅上没动。 她气色比在京城时憔悴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 看到我，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明嫣，母亲来看你了。” 她将食盒放到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红漆匣子。 “这是母亲给你带的桂花酥和枣泥糕，都是你从前爱吃的。” 我没碰。 她站在那里，面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明嫣，是为母对不住你。” “从前有些事，是母亲做得不妥。”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咬了咬唇，将匣子推到我面前。 “这里头是一对玉镯，是你母亲当年的陪嫁。当年……是母亲一时糊涂。” 我盯着那匣子看了好一会。 才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确实是母亲的东西。 我将匣子合上，放在一旁。 “东西我收下了。”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不过，”我看着她，“继母当年的事，我一桩桩一件件都记着呢。” 王氏脸色白了一白。 “您今日来看我，我很感激。但有些事情，不是送对镯子就能过去的。” 王氏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脸上的笑意早就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但她也知道，今日这些话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体面了。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我坐在椅上，看着桌上那食盒里的桂花酥，一块也没动。 从前我还当她有几分真心，如今看来，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又过了一日，我下午正在院中浣衣。 院门突然被推开。 刘嫂子挎着一个食篮，从外面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看到她，我眉头蹙起。 “有事？” 两人经过册封大典上那档子事，也算是撕破了脸。 我不明白她来找我要做什么。 刘嫂子面上怒气未消，但显然是在忍着。 她梗着脖子开了口。 “对不住。” 我被她这举动弄懵了。 以为她是来找茬的，没想到竟是来道歉。 还没等我多想，便看到她重重将手中的食篮放到地上。 “这是给你赔礼道歉的。你跟靖王说一声，别再为难我家男人了。” 说是道歉，更像是下命令。 她当我是傻子么？ 我视线扫过食篮，里面装着几把青菜，估摸着抓起来也不过手腕粗细。 我也懒得跟她客套，直接开口。 “不需要，你带回去吧。” 刘嫂子眼一横，立马恼了。 “你什么意思？” 我蹙眉，语气也冷了下来。 “意思就是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听明白了么？” 刘嫂子面色变得难看。 “王妃，都是同住一个院落的，又是邻居，我劝您别把事情做绝。” 我被她这话给气笑了。 直接抓过旁边的食篮，起身一把塞到她怀里。 “把事情做绝的人不是我。刘嫂子，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找事。” “没事你可以回了，我这里还忙着呢。” 刘嫂子抱着食篮，怒视着我。 “好，你真是好样的。靖王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有你这么个搅家精在，靖王这辈子算是毁了。” 我嘴角轻扯。 “靖王娶我倒不倒霉我不清楚，不过杨校尉娶你倒是挺倒霉的。” “我听闻杨校尉已三十有五了，若非娶了你，他现下说不定早升了副将。” 懒得再跟她掰扯。 我直接弯腰，将旁边盆子里干净的水朝她泼了过去。 刘嫂子急忙躲了，但还是没能完全避开，裙摆都被溅湿了。 她气得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要死啊你！” 我面无表情。 “从我家滚出去！再不滚，下回泼的就不是干净的水了。” 刘嫂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我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了，上前将院门从里面闩上。 这才回去坐在小凳上继续浣衣。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刘嫂子方才的话。 靖王娶我倒不倒霉我不清楚。 可刘嫂子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分明不像是头一回了。 萧珩到底做了什么？ 第54章 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晚饭时，我问起此事。 萧珩倒也没有隐瞒。 “就是找他比试了几下。” 看我诧异地看着他，他一脸坦然。 “刘嫂子找你麻烦，他未必不知。既然知道，却没有阻拦，那便证明他心里也是赞同的。” 他一点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何不对。 而且他和杨校尉，也只是正常切磋。 这只能怪他自己技不如人了。 我没想到还能这般，唇角不由自主弯起。 时日一晃，便到了温居这日。 众人大约未时来赴宴。 清晨起身后，两人在府中用过早饭，便出门去了东市采买。 乘的是马车。 马车不大，两人并肩坐在车前。 萧珩执缰，我坐在旁边。 两人在东市买了肉，买了两条鱼，又买了些豆腐和其他菜蔬。 回去时，车辕上和马匹两侧都挂满了东西。 我看了看车上的菜蔬，心里头默默盘算着要做几道菜。 十余人，两席，每席至少得有六道热菜、两道凉菜。 好在萧珩的几个同僚都不挑食，只要量大管饱就行。 我算了算时辰，客人大约未时到，我得在午时末之前把菜备好大半。 快到守备官邸大门口时，便看到两个身着锦衣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不远处，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一手扶着车辕，另一只手抬起放在额前遮挡日头。 突然，马车一个急停。 我没反应过来，身子直直朝前撞去，直接撞在了萧珩身上。 胸口被撞得生疼。 我皱着脸抬手赶紧趁着没人注意揉了下。 正要开口问怎么了，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殿下，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您，不要将我遣出乐坊。” 我好奇地从萧珩身后探出头。 便看到谭月然张着双臂，挡在马车前方。 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两眼一片红肿，明显是哭过的模样。 萧珩冷声开口。 “你说错了。不是我将你赶出乐坊，你只是回了你该回的地方。” 谭月然听了这话，急忙道。 “我已知道自己的过错，往后都离王妃远远的。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好不好？” 她是真的悔了。 早知当初便不该跟在长乐公主身后。 若没有跟在她身后，凭她的本事，迟早也能留在乐坊。 而非像现下这般，被赶出来，灰溜溜地遣返县乐坊。 萧珩面上神情冷淡，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让开！” 谭月然察觉到了萧珩的不悦。 她一直跟在长乐公主身后，对这位活阎王也算有几分了解，知晓从他这里是没有法子了。 她又将求救的视线看向我。 “王妃，您帮帮我。只要您帮我留下来，往后绝不会再为难您。” “我还可以帮您盯着长乐公主。她倾慕殿下，所以才会为难您。我可以告诉您许多她做过的事。” 她现下已不敢奢求太多。 “只要能留在乐坊，哪怕是去杂役处，再也不能登台献艺，我也愿意。” 看她这般，我心中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抱歉，我帮不了你。” 对于谭月然落得如今这般下场，我一点都不同情。 早在她当长乐公主走狗时，便该想到今日。 被拒绝，谭月然不肯放弃。 还想上前继续哀求。 刚上前，还未碰到我，便被人拦住。 萧珩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锐利。 “我劝你见好就收。若再折腾下去，说不定连县乐坊你都回不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谭月然却从中听出了威胁。 已经伸出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萧珩没再看她，驱车朝守备官邸内行去。 我坐在车中，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便看到谭月然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旁边不远处，有一个女子上前，不知跟她说了什么。 她转身，抱着对方就痛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收回视线，便听见前面萧珩开口。 “方才没事吧？” 我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面颊飞起一抹绯红。 摇了下头，意识到他看不到，这才开口。 “没事。” 胸口那会子其实被撞得极疼，不过这会子已经好了。 萧珩并未多想。 “没事便好。” 方才看到谭月然，他才想起来，刘虎和柳姨娘的判决结果已经出来了。 “刘虎与那刘二虎被判了重刑，已发配屯田所。” “柳姨娘因为是军中家眷，再加上性质过于恶劣，判了十年，同样发配屯田所。” 我睫毛轻颤，好一会才开口。 “怎会判这般重？” “是赵老将军亲自给那边递的信。你捐赠的药方，已被上交给了朝廷。” “如今不止是我北境军，全国各路军马都在大量炮制。” 他轻笑，心中也为我高兴。 “尤其你拿出的预防风寒的药方，经过验证，不止在预防风寒方面有极大成效，在风寒初起时也极有效用。” “如今朝中正在议事，若议通过，或许会在全国范围内推行。” 可以说，我现下便是军中重点庇护之人。 此等情形下，有人还敢对我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府中。 萧珩跳下马车，伸手来扶我。 我借着他的力道下了车，脚踩到地上时腿还有些发软。 进去后，萧珩看柴不多了，拿了斧头便上山去了。 我在灶房收拾洗菜备菜，心里盘算着菜谱。 张嬷嬷和周嬷嬷说好了会提前过来帮忙。 正洗着菜，院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张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王妃，军中来了急报，您快出来看看。” 第55章 殿下亲自下厨 临近午时，萧珩才回来。 他扛了满满一大捆木柴。 将柴放在后院墙角，他又出了门。 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还带回来两只野鸡和三只野兔。 后院墙角堆起了一摞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午间简单用了些吃食，他便去后院收拾野鸡和野兔。 我的菜已备得差不多了，也跟了过去，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 看到三只兔子时，我只觉心都要萌化了。 白白胖胖的三团，缩在竹篓里一动也不动。 两只白色的毛茸茸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向正在收拾野鸡的萧珩。 “这三只兔子都要杀了么？” 萧珩头也没抬。 “杀一只就够了。剩下两只留下来，我在后院弄个竹笼圈起来。兔子繁衍得快，往后想吃了再宰。” 我眨巴着大眼睛。 “那可以留下两只白色的么？” 白色的这般可爱，我想留。 萧珩停下手中的活，看了我一眼。 他想说白色的两只都是母的，灰色那只才是公的。 但看着我满脸期待的模样，到嘴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行。” 都是母的又怎样，大不了再去山上抓一只白色公兔便是。 我唇角顿时扬了起来。 “殿下，你真好。” 萧珩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立马反应过来。 他此前便说过，在外面要注意称谓。 但我一激动就容易忘。 “抱歉，我习惯了。” 萧珩倒没跟我计较。 “在府中只有我们两个时无妨。在外面一定要注意。” 我赶紧点头。 “好，我知道了。” 萧珩手脚极快，动作也麻利。 根本不用我帮忙，他一人便将两只野鸡一只野兔收拾妥当。 收拾好后，他与我一道回了灶房。 我本想动手，萧珩却开口。 “我来便行。” 他初到北境军中时，因打架之事，不是被罚去伙房帮忙便是罚去马厩喂马。 去的次数多了，他也练了一手厨艺。 他做饭，我也没闲着，就在灶口帮他烧火。 我一边烧火，一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切配翻炒，一气呵成。 我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你好厉害啊，怎的什么都会。” 裁衣，做饭，打柴，狩猎。 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萧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手上动作不停，面上却一脸淡然。 “看人做得多了便会了。” 他说着，夹了一筷子刚炒好的青菜，递到我嘴边。 “尝一下，看看还缺什么。” 我张嘴。 菜一入口，眼睛便亮了起来。 “好吃。” 萧珩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鸡肉炒好后，他捞到小锅里加水慢炖。 又开始炒其他的菜。 我坐在灶火口帮他烧火，一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侧脸的轮廓极好，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 这个人，当真是越看越好看。 萧珩忽地偏头看了我一眼。 “火大了，小些。” 我赶紧把柴往里推了推，面上有些发烫。 也不知是被灶火烤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两人正忙活间，张嬷嬷从外头进来帮忙。 她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王妃，有件事您需得知晓。” “太后前两日又在朝中提了赐婚的事，要将长乐公主许配给殿下的幕僚。” 我手上动作一顿。 “殿下怎的说的？” 张嬷嬷面色复杂。 “殿下在朝堂上直接回绝了。” “说是王妃身体不适，需静养，不宜有外人打扰。” “太后脸色很不好看。三皇子当场便发了难，说殿下不识抬举。” “结果殿下只说了一句。” 她顿了顿。 “殿下说，本王的王妃，回到她该回的地方。旁的安排，一概不必。” “据说太后听了这话，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皇帝倒是笑了笑，说靖王护妻心切，赐婚的事便作罢。” 我怔怔地听着，手中攥着的铲子险些掉到地上。 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朝堂上那般说，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断了他自己所有的退路。 往后若是有人再拿赐婚说事，便是打他的脸。 这个人，怎么就能做到这般地步。 我低下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眼眶有些发热。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朝堂上说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把我的名分，牢牢钉在了靖王妃这个位置上。 谁也不能动。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 张嬷嬷看出我情绪不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了，别多想了。我先去前院帮忙张罗，周嬷嬷还在外头等。”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萧珩的侧脸，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灶房里烟气袅袅，菜香弥漫。 窗外传来几声鸟雀的叫声，院子里的日头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萧珩将最后一点汤汁收干，用勺子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小块递到我嘴边。 萧珩将最后一道菜盛好，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换身衣裳吧，客人快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柴灰的衣裳，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珩也看了我一眼，唇角微扬。 他伸手，慢慢拂去我额角沾着的一点灰烬。 指尖的温度在皮肤上停留了一瞬。 前院里渐渐热闹起来，人声渐近。 隐约听到赵将军爽朗的笑声，还有周副将的大嗓门。 我正端着一盘菜往外走，余光忽地瞥见隔壁院墙上方探出一张脸来。 第56章 贱人骂谁 我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萧珩，面上神情坦然。 “嫂子们来得正好，等会儿他们到了便能开席了。” 他又对我道：“嫣嫣，你带嫂子们去正堂坐坐。” 看出我的犹豫，萧珩唇角微勾：“去吧，已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一个人便行。” 我便点了点头，出去了。 张嬷嬷和周嬷嬷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两个嬷嬷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周嬷嬷笑着打趣，说先前大家都还担心殿下这性子，往后娶了媳妇不知人家受不受得了。 张嬷嬷接话，说大家这回可真是看走了眼，殿下分明是外冷内热，多会疼王妃。 周嬷嬷用胳膊肘撞了撞我，压低声音问我与殿下体格差那般大，受不受得住。 张嬷嬷嘿笑一声，整个人骤然变得有些促狭，说男子过了三十便如六十，让我抓点紧，殿下今年已二十有五了。 这话一出，我终于反应过来。 一张脸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两人看我这样，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灶房里，萧珩听见外头的欢笑声，抬眼朝外看去。 便看到我通红着一张脸。 知晓定是那两人逗我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客人们才都到了。 用饭时，男子一席，女子一席。 萧珩的厨艺极好，众人都吃得极为满足。 用罢饭，男子们在外头闲谈，女眷们各自散去。 我也回了房中，拿着一卷从药典秘境中取出来的医书翻看。 正看着，便听见外头吵了起来。 我赶紧出去，便看到隔壁院墙另一边站着刘嫂子。 刘嫂子皱着眉头，手里端着一个空盆，靠近院墙的地面上有一滩泔水。 “我说你们能不能有点规矩，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 萧珩蹙眉：“现下还未到亥时。” 刘嫂子冷哼一声：“别跟我绕弯子，马上便到亥时了，赶紧散了。” “要是再吵到我们，我泼的可就不是泔水了。” 周副将开口：“殿下，今日要不就先散了。” 萧珩刚要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我的声音。 “谁家的狗没拴绳便放出来了？” 我站在正堂门口，注意力全在刘嫂子身上。 “往常你家孩子在家中闹腾到半夜，我有说过你什么？” 刘嫂子眼里划过一抹恨意，冷不防意有所指地开口：“哎哟，我倒是忘了，殿下身子有恙，怕是子嗣艰难，你们怕是不能体会做娘的滋味了。” 在场几人都是跟萧珩关系好的，当下就有人要开口。 不过话还没说出来。 便见我一个大步走到墙边，隔着一堵院墙一把揪住了刘嫂子的头发。 大巴掌朝着刘嫂子的脸上便甩了过去。 我连着扇了她两记耳光，这才冷声开口：“我们能不能生关你屁事，一天天管这般宽，是不是门口经过辆粪车你都要拿勺子尝尝咸淡。” “况且殿下身子是执行军务时受损，这是荣誉，亏你还是一个军属。” 刘嫂子气得尖叫一声，手中盆子便朝我头上砸来。 “你个贱人，你敢打我！” 我抓着她头发用力向后一扯，趁她痛呼时一把扯过水盆扔到刘家院中，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贱人在骂谁？” “既然你爹娘没教过你如何尊重旁人，那今日我便教教你。” 刘嫂子脸上挨了几巴掌，脸都肿了。 偏偏头发被我抓着，根本拿我没办法。 她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我要去刑堂告你们！” 我冲她扯了下嘴角：“去啊，谁不去谁是孙子。” 我揪着她的头发，义正言辞：“我现下严重怀疑，你是敌方细作，故意潜入军属之中来离间军心的。说，你是谁派来的？” 刘嫂子又急又慌：“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细作，明明是你动手打我。” 我不理会她的狡辩，掐着她的脉门，压低声音：“你说你来北境快十年了，那岂不是证明你这十年间，已经给外面送了许多消息？杨校尉呢？他也是细作？” 刘嫂子脸色骤变。 我手上加了力道，声音更低：“很疼吧？我再用力一下，你往后就得变成一个瘫子了。” “你猜到时候杨校尉还要不要一个瘫子。” 这话自然是故意吓她的，我掐的是脉门，此处乃桡动脉表浅所在，用力掐压会极疼，但并不会致残。 但刘嫂子不知晓，她是真怕自己会变残疾。 “别掐了，我说！我就是记恨你拿了‘贤德医女’的封诰，殿下今日又教训了我男人。” 她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我男人！是他让我出来这般做的。” 隔壁，杨校尉一直守在堂屋正门后面，听见这话，赶紧回房扯过小儿子：“小军，你快出去喊你娘进来。” 我冷冷地看着刘嫂子，让她现下给殿下道歉。 刘嫂子这会儿鼻涕眼泪横流，急忙开口说对不住，不该说殿下子嗣艰难。 我没放过她：“还有先前册封大典前，你故意往我衣裳上抹墨汁的事。” 她闭着眼睛大喊：“对不住！我不该因嫉妒便故意往您裙子上抹墨汁，想害您出丑！” 我眼里划过一抹讥讽：“记住你说的话。” 松开手，刘嫂子急忙转身朝自家房门跑去。 快到房门口时，正好看到小儿子从堂屋跑出来，她一把捞起小儿子便朝里面跑去。 背影慌乱，好似身后有鬼一般。 对着众人的时候，我面上方才的冷漠已完全褪去，只剩下一脸仓惶。 周副将看向萧珩，调侃说殿下先前不是一直说王妃胆子小么，我看她胆子挺大的。 萧珩唇角轻勾，语调懒散，说自己没说错，王妃确实胆子小，只不过这刘嫂子欺人太甚。 周副将白了他一眼，让他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如今这副样子。 萧珩淡淡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你这是嫉妒。 他上前，大步走到我跟前，抬手抓起我的手看了一眼，低声询问：“手打疼了没？等会儿进去抹些药。” 身后众人齐齐吁了一声。 我抽出自己的手，低低应了一声：“好。” 回到房中，看着泛红的掌心，心中畅快。 从药典秘境取出药膏，细细地抹在掌心。 正想着，外头传来叩门声。 我打开门，张嬷嬷站在门外。 “王妃，萧太妃遣人送了东西过来，让您明日去太妃宫中坐坐。” 第57章 我王妃胆子小 次日，天色晴好。 午间用罢饭，萧珩回营当值去了。 张嬷嬷捧着萧太妃遣人送来的食盒进来，面上带笑。 “王妃，太妃娘娘特意让奴婢送来了桂花糕和燕窝羹。还说若您得空，明日去宫中坐坐，她新得了一匹云锦，想让您挑挑花色，给您做两件入冬的衣裳。” 我接过食盒，心中微暖。 萧太妃待我，当真如亲女儿一般。 坐在窗边，我看着因昨夜动手而泛红的掌心。 心中很是畅快。 有那么一瞬，我好似回到了前世还没嫁给萧瑾之时，那时候我也是这般恣意，若有人欺负我，便收拾回去。 反正不是我先找事，就算对方后面找上家人，外祖母和舅舅也会护着我。 后来嫁给萧瑾，被困在后院数年，身体孱弱，还见不到家人。 又被萧瑾一家子欺辱打压，性格这才变得敏感多思。 但昨夜那一下子，我好似突然想开了。 我的软弱，只会成为别人刺向我的利刃。 也正因为这样，沈若兰，还有刘嫂子这些人，才会一次次地来挑衅我。 从药典秘境中取出药膏，细细地抹在掌心。 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从现在起，我要变回从前那个恣意的顾明嫣。 若再有人来欺负我，便收拾回去。 既然躲不开，那就让别人不敢再来挑衅。 这般想着，我只觉心中的淤气好似都散了不少。 外面传来院门响动的声音。 萧珩回来了。 他关上院门，走到我旁边。 “你今日做得很好。”他突然开口。 我睫毛轻颤，敛住眼里多余的思绪。 轻咬了下唇瓣，这才抬头看向他。 “可是我突然动手，还是当着那般多人的面，会不会给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萧珩一眼便看穿我藏在眼底的试探。 唇角轻勾，心中暗道一声，小狐狸。 面上却神色未变。 “不会。方才刘嫂子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是她先来挑衅，你只是被气到了，维护我才会对她动手。” 我冲着他露出一抹大大的笑。 “没事就好，我那会儿打的时候没想太多，打完后就后悔了。” 萧珩低笑一声：“往后谁要是欺负你，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及我。” 我乖乖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不自在，像是头一遭做这种事。 我抬起头看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从前在侯府，受了不少委屈吧。”他开口，语气很轻。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沉默了片刻，我才开口：“都过去了。” 萧珩看了我一会，没再追问。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将方才热在灶上的燕窝羹端了过来。 “太妃送来的，趁热喝。” 他将碗递到我手里，又去拿了一碟桂花糕，一并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 前世在侯府那些年，萧瑾从不曾为我做过这些小事。 他只会嫌我体弱多病，嫌我不够端庄得体，嫌我给他丢人。 可眼前这个人，会在我掌心泛红时为我端来燕窝羹，会在我心绪不宁时揉一揉我的发顶。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燕窝羹温热清甜，从喉咙一路暖到了心里。 萧珩坐在我对面，看我喝得认真，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往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闷在心里。”他开口，语调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是你男人，有事该我顶着。” 我握着碗的手不自觉地一顿。 眼眶又有些发热了。 我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羹，没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水光。 这个人，怎么净说些叫人招架不住的话。 桂花糕的香味飘过来，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层层叠叠，内馅是细细碾过的桂花豆沙，甜而不腻。 太妃娘娘的手艺，当真是没话说。 “好吃。”我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萧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伸手替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手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喝了一口茶，又拿了一块桂花糕，这回小口小口地咬着。 萧珩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手边放着一卷兵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那一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咬糕点的声音。 我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揣度别人的心思，不用提防暗处的算计。 只管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放下碗，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 萧珩瞧见我这副馋猫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我心头一颤。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傍晚时分，萧珩去灶房做晚饭。 我坐在窗前翻医书，心里头却一直在想他方才说的话。 我是你男人，有事该我顶着。 前世的顾明嫣，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外祖母护着她，舅舅护着她，但那些都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从来没有一个人，以平等的姿态站在她身边，告诉她有事我来扛。 我正出着神，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张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王妃，田姑娘来了，说是要见您。” 第58章 田晶晶上门 田晶晶朝我伸出手，爽朗道：“你好，我是田晶晶，殿下的故交。你便是殿下的王妃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这副坦然的模样。 方才张嬷嬷通报的时候，我想了许多种田晶晶该是什么样子，却唯独没料到，是这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即便我心里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田晶晶和萧珩，单论外貌，确实看着极为相配。 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我抬手与她握了一下。 “顾明嫣。” 说完便准备收回手。 却没想到田晶晶抓着不放。 我眉头轻蹙，刚要开口。 便听见田晶晶道：“殿下那人，命可真好，与我分开后，娶到了你这般标致的人儿。” 听见她的话，我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田晶晶却已经接着道：“我可以唤你嫣嫣么？” 她语气熟稔，好似两人不是初见，而是相识已久。 身子向前，凑近我，笑嘻嘻道：“你快与我说说，殿下是怎么将你娶到手的。” “要是他哄骗了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我不习惯与人离得太近，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顺势从田晶晶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淡声道：“没有，他与我没有哄骗一说，婚事是两家早已定下的。” “定下的？”田晶晶蹙眉，“你们早有婚约？他从前怎的从未提起过。” 她的语气、表现，都没有不对劲。 但我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扯了扯嘴角，语气寡淡：“这你就要去问他了。” 田晶晶四下打量了一番府中院落，笑道：“收拾得倒挺雅致的。” 她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殿下忙于军务，你一个人在府中会不会闷？”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不会闷，我平日里看看医书，研究些药方，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田晶晶闻言，眼里那道光更亮了几分。 “你也研习医理？听闻你对医术颇有研究。” 语气中有几分试探。 我面色不变，随口应道：“略懂一些罢了。” 田晶晶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 过了片刻，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我手里。 “我刚从京城回来，给你们带了一些东西。” “这里面是桂花酥和枣泥糕，是我特意从京城老字号买的。” “要不是他之前说最喜欢这两种，非让我带，我才不会带呢。” 她压低声音，做出一副俏皮的模样：“你拿回去尝尝，若是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带。” 我视线扫过她手中的油纸包。 点心用油纸包着，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我本想拒绝。 话到了嘴边，又变了。 抬手从田晶晶手中接过油纸包，扬起唇角：“好，谢谢你了。” 手中一空，田晶晶眸光轻闪。 “你喜欢就好，以后我可以来找你聊天吗？” 我点头，唇角扬起：“当然可以。” 田晶晶面露喜色，笑得灿烂：“好，那我改天就来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要嫌我烦哦。” 我弯唇：“怎么会呢，要不要进去坐一会？” 田晶晶摆手：“不了，我昨日刚回来，还有好多事要打理，改天吧！” 两人又说了两句，田晶晶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收回视线，面上笑意尽消。 眸光也冷了下来。 方才田晶晶的模样，看着并无什么异样，好似已完全放下了殿下。 但我心中就是莫名觉得不舒服。 如果没经历上辈子的事，我或许真的会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但现在，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田晶晶说的那番话，做的那些举动，看似坦荡，实则处处透着蹊跷。 她夸萧珩命好，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亲近之人才会有的熟稔。 她凑近我问萧珩怎么将我娶到手的，那种好奇，不像是放下了旧情的人该有的。 她从京城带了萧珩最爱吃的点心，还特意问我“略懂一些”医术。 这话听着随意，实则是在试探我的底细。 她从京城带了萧珩最爱吃的糕点，还特意告诉我“不用给他留”。 这话听着大方，实则是在提醒我，她和萧珩之间，有我不知晓的过去。 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早已打好了腹稿，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正准备进去。 旁边院中忽地走出一个人来。 我转头，便看到了沈若兰。 她平日里不怎么出门，我也不曾知晓，隔壁住的是沈若兰。 沈若兰斜倚在院墙边，阴阳怪气地开口。 “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呢，原来也是个蠢货。” 我面色不变，只扫了她一眼，提步朝院门走去。 沈若兰在身后冷笑：“那田晶晶可不是什么善茬，你最好看紧点你那殿下。” 我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开口：“不劳沈姑娘费心。” 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我靠在门板上，手中的油纸包渐渐收紧。 桂花酥和枣泥糕的甜香弥漫开来，我却只觉心里发苦。 田晶晶、沈若兰、三皇子、继母…… 北境的麻烦，好似比我想的来得更快。 而萧珩，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正发着呆，外头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王妃，田姑娘派人递了帖子，说明日来拜访。” 我放下手中的糕点，脸色沉了下来。 第59章 离间夫妻 次日午间，萧珩回营后。 张嬷嬷又来邀我上山。 到了后山，众人分散采药。 我正采着，便听到前面几个军官之妻在小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朝我投来。 一位军官之妻率先挑起了话头：“听闻田姑娘从京城回来了。” 紧接着便有人附和，说田姑娘先前与殿下差点就定亲了，两人郎才女貌。 从前殿下受伤，可都是田姑娘在旁照料的。 我哪能看不出这些人的不怀好意。 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不过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我唇角扬起，歪了歪脑袋：“你们说的这么起劲，倒叫我这个做妻子的都不好意思了。我要不是殿下的王妃，都要替你们觉得可惜了。” 其他人一阵沉默。 那军官之妻面上浮出一副假惺惺的笑，说什么让我别多想，殿下倾慕者众，但最终和我成亲的人是我，至于他心里有没有别人，那都不重要。 我轻笑一声：“这位嫂子脸色怎的这么难看？” “难道故意说这些话，就是想让我多想？” 那人脸色顿时变了好几变，才干笑一声，辩称是担心我被蒙在鼓里。 我轻嗤一声：“是不是好意，嫂子自己心里清楚。” 我记忆力不差，那会子她一开口，我就认出了对方。 上次册封大典前，刘嫂子故意弄脏我衣裳的时候，这人就在刘嫂子旁边。 我索性把话挑明了：“大家都是同住在守备官邸的，我嫁到北境便是殿下的人。” “你在我跟前说殿下从前与别的女子的旧事，打的什么主意？” “是不是你与自家男人关系不好，见不得我们夫妻和睦，所以故意来挑拨离间？” 我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还是说，你故意想要搞坏我男人的名声，好给她男人上位的机会？” “不然为什么要这么污蔑一个心中只有国家和百姓的好兵。” 那人急了，连声说我胡说八道，还辩解她男人跟殿下都不在一个营，搞坏名声对她男人没什么好处。 旁边其他人刚才就是随口说两句，没想到我这嘴皮子这么厉害，一个个立马噤声。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说谁知道呢，看来我得去找刑堂的人聊一下，让他好好查一查了，免得真让有些人阴谋得逞。 那人被我这样子给气到，一把将手中野菜便朝我扔了过来。 “你给我闭嘴！” 野菜根上还沾着泥土，落在我衣裳上，又滑落到地上。 看着被弄脏的衣裳，我面色沉了下来。 从地上站起，直直朝她走去。 看我这样，那人心中莫名有些发虚，嘴却硬着问我想要干什么。 在她威胁的话语中，我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在她注视下，我拿起她放在旁边已装了半篮的野菜。 提起来，朝她头上倒了下去。 野菜不重，落在头上也不疼。 但这动作屈辱性极强。 那人尖叫一声，起身便要扑过来。 我没躲，直直站在原地。 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时，抬手将空竹篮扔了过去。 趁她躲避，上前一步，一把钳制住她。 我冷眼看着一脸愤怒的她，语气嘲讽，问她是不是只准她对我动手，不准我还手。 她挣扎着：“你放开我！” 我扯了下嘴角，反问放开她让她继续对我动手吗。 视线扫过旁边的几位军嫂，让她们做个见证，刚才是她先阴阳怪气挑衅我，又对我动手，我不过是还回去罢了。 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一人冲着尬笑，说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拌拌嘴，不至于。 还有人对着那人使眼色，催她快给王妃道个歉。 那人这会儿理智回归，心中慌得厉害，看着站在面前、面无表情的我，梗着脖子：“凭什么要我道歉？” 我冷笑，说行，她没错，错的是我跟我男人。 我不应该想着来了北境大家就是一家人，不应该为了让她们男人出任务多一点存活的机会就牺牲自己的利益为军中做贡献，我男人更不应该每次都拿命去做任务。 我说着，松开她，提起自己的菜篮子就要离开。 看我这样，其他人都有些臊得慌。 要知道方才那些人说的时候，她们也没忍住说了几句。 如今我的话好似一巴掌重重拍在她们脸上。 几人立马看向那人，抬手推搡她，催她快去道歉。 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她，想想她男人，要是今日这事真闹到刑堂跟前，影响了他的晋升可不划算。 男人的前途就是她的死穴。 她拳头用力攥紧，心中恨得要命。 深吸一口气，她看着前面已经弯腰拿起菜篮子准备离开的我，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我动作未停。 她快速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保证往后都不会乱说话了，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她一般计较。 我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她眼里飞快划过一抹恨意。 抬手朝自己嘴巴扇了一巴掌，说自己嘴贱，让我把她当个屁放了。 我冷冷看着她。 旁边其他人也赶紧笑着开口，说这人就是管不住嘴，但心不坏的。 张嬷嬷从远处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温声宽慰。 殿下与田姑娘确实有过一段，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殿下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别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伤了心神。 我面上不显，心中却闷闷的。 回程的路上，山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脑子反倒清醒了不少。 回到府中，看着桌上那兜桂花酥和枣泥糕。 田晶晶昨日送来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 但我却觉得有些发苦。 第60章 军医扬名 田晶晶果然来了。 她笑吟吟地与我打招呼，语气亲昵，好似我们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四下打量了一番府中院落，笑道：“收拾得倒挺雅致的。” 我随口道：“简陋得很，让田姑娘见笑了。” 田晶晶四下走了走，看到案上的医书，拿起来翻了翻。 “你也研习医理？听闻你对医术颇有研究。” 语气中有几分试探。 我面色不变，随口应道：“略懂一些罢了，不值一提。” 田晶晶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 她在正堂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王妃手艺不错，这茶是北境的野生山茶吧？殿下从前最爱喝这个。” 她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亲近之人才会有的随意。 我没有接话，只是给她续了杯茶。 田晶晶好似不在意我的冷淡，继续说着从前的事。 “当年殿下在京城时，我父亲常常邀他来太医院坐坐。他那人看着冷，其实性子很好，就是不太爱说话。” “有时候我在太医院值夜，他会给我带些街上的糖葫芦。” 她说着，眼里浮起一抹追忆的神色。 我安静地听着，面上不见半分异样。 心中却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记了下来。 两人正说话间，外头忽有军士来报。 “王妃，军营中送了一批伤兵回来，情况紧急，军中大夫忙不过来，特来请王妃相助。” 我二话不说，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田晶晶在身后愣了一瞬，随即也跟了上去。 到了军营，便见一排排伤兵躺在榻上。 有些伤势极重，血流不止，军中大夫束手无策。 一个军士满脸焦急地迎上来：“王妃，这三人失血过多，军中大夫的止血压根不管用，再不止血，怕是要出事。” 我快步走过去，查看了一番伤兵的伤势。 有一人是被利器划破了手臂，伤到了血脉，血如泉涌。 另一人是胸口被刺了一刀，伤口虽不深，但恰好伤在经脉附近。 第三人最严重，腿部中了一箭，箭头上好似涂了什么东西，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 我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先走到第一个伤兵跟前。 开始施针止血。 手法精准，速度快。 每一针都扎在穴位上，血立时便止住了。 军中大夫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我又走到第二个伤兵跟前，施针封穴，随后用药粉撒在伤口上，扯了布条包扎妥当。 最后走到第三个伤兵跟前，我先用银针封住他腿部周围的穴道，防止毒素继续蔓延。 然后用小刀将发黑的皮肉一点点剜去，疼得那伤兵咬紧了牙关。 剜干净后，我从药典秘境中取出几味解毒的草药，碾碎了敷在伤口上。 再施针引导药力，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伤口周围的黑气便消退了大半。 军中医官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赞叹。 “王妃医术通神！” “王妃大恩，末等没齿难忘！” 伤兵们纷纷叩首。 有几个伤重的士兵，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经我施针用药后，竟慢慢睁开了眼睛。 军中医官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声说着“多谢王妃”。 田晶晶站在一旁，看着我行云流水般的施针手法，面上的从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她自幼随父在太医院长大，见过无数名医施针，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准的手法。 尤其是那剜肉去毒的手法，即便是太医院最好的外科圣手，也未必有这般利落。 “她……真的只是“略懂一些“？”她喃喃道。 萧珩闻讯赶到时，我正在给最后一个伤兵包扎。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我忙碌的身影。 我额角沁着细汗，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 他眼里划过一抹骄傲。 周副将在旁笑道：“殿下，您王妃可真厉害。” 萧珩唇角勾起，语调寡淡，却藏不住得意。 “那是自然。” 他走上前，从我手中接过布条，替我将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妥当。 “行了，回去吧，剩下的交给军中大夫。” 我点了点头，收拾好药箱，与萧珩一道出了军营。 田晶晶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看到这一幕，面色微变，无声地转身离去。 归家途中，萧珩与我并肩而行。 我想了想，开口：“殿下与田姑娘……” 萧珩侧头看我一眼，语气平静。 “都是过去的事了。”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我与她，从未有过什么。” 我心中微松，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我知道。” 萧珩看了我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伸手替我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日后不必理会那些人说的话。” 我低声“嗯”了一下。 北境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指腹擦过我耳际时，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我们沿着军营外的小路往回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这份沉默里，没有隔阂，只有安心。 顾明嫣医术在军中扬名的消息，不日便传到了京城。 太医院院判田晶晶的父亲，听闻北境有一位“王妃医术通神”，面色微变。 而三皇子萧瑾，在朝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茶盏“啪”地碎在了地上。 “她怎么会医术？” “那个连谢家都护不住的废物，怎么可能会医术？” 他喃喃道，眼里划过一抹阴鸷。 第61章 靖王的心上人 沈若兰倚在院墙边，拿帕子掩着嘴角的笑，语调漫不经心：“你还不知道吧？方才那位田姑娘，才是殿下心中之人。”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说话。 沈若兰的心思我倒看得明白。 她生平最厌两个人。 一个是沈国舅府上那位嫡姐，骄纵跋扈，偏生长辈们都宠着。 另一个便是田晶晶，医术平平，偏有个太医院院判的父亲，处处压她一头。 如今又添了一个我。 若真能让我和田晶晶闹起来，那便有好戏看了。 殿下深陷桃色风波，朝中老臣必会有微词，如此正好报了她夺自家兄长前程的仇。 这般想着，沈若兰唇角扬起。 我冷嗤一声：“你看她不惯，自己去找她啊！” “故意在我这里挑唆，想让我和她斗起来，两败俱伤，好让你坐收渔翁之利？” “怎么，我看起来很像蠢人吗？” 心思被拆穿，沈若兰眼里飞快划过一抹恼火，脸色也冷了下来。 冷哼一声：“我好意提醒，你既不信，那便罢了。就当我好心喂了狗，反正又不是我家殿下心里装着别的女人。” 我也不惯着她，讥笑道：“对，你家殿下心里装的不是女人。” 沈若兰一怒就要发火。 我继续道：“他装的是你兄长，不对，严格来说，是你父亲和你外祖父的权势。” 说完这话，不理会沈若兰难看的脸色，直接进了院门，反手合上门闩。 将田晶晶方才送来的食盒放在正堂案上，提着菜篮子进了灶间。 看了看天色，约莫还不到申时。 军中晚膳是酉时。 还有一个多时辰。 虽则方才怼了沈若兰，可心情还是莫名烦躁。 回了房中，便入了药典秘境。 今日在城外山上采药时，除了野菜，还挖了几味药材。 有何首乌、金银花、赤芍之类。 因想着种在秘境的黑土药圃里，便全部连根带了回来。 将药材一一栽好，又依着太妃先前为靖王开的方子配好药材。 做完这一切去了秘境书房，从案上拿起近日一直在研读的针灸古籍与铜人穴道图，这才出了秘境。 自上次退亲风波之后，我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不怕被休弃。 怕的是被休弃后再也护不住谢家老小。 更怕靖王不再照拂外祖一家。 所以从那时起，便开始寻思治疗靖王暗伤之法。 如今又知他心中或有旁人，时间便愈发紧迫。 我不知靖王何时会与我摊牌。 但在那之前，定要尽快治好他。 如此一来，即便日后和离，看在治好他的份上，想必他也不会不管谢家老小。 盘算得很好，只是心里却依旧不舒服。 心口闷闷的，像是压了什么东西，每喘一口气都觉得难受得厉害。 我抬手捂住心口，默默告诉自己，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 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便硬生生毁了他的幸福。 用尽全力想要压下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越是努力，越是无用。 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唯有忙起来，才没那么多工夫去想有的没的。 出了秘境走到灶间，取下小锅，将装了药材的砂锅放在小锅方才的位置。 添了水，大锅煮饭，砂锅熬药。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叩门声。 看了看天色，约莫酉时初刻，应当是靖王回来了。 开了门，便看到萧珩。 “回来了，膳已备好，你净了手便可食用。”说完转身朝灶间走去。 萧珩嗅了嗅，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眉头轻皱：“你身子不适？” 我摇头：“不曾。这药是为你熬的，方子是太妃先前给的，于你身子有益。” 萧珩心中一暖，嘴角微扬：“有劳了。” 我垂下眸子：“不必客气，应当的。你帮了我那样多，我也想为你多做一些事。” 萧珩眉梢轻扬，轻笑一声，语调懒散道：“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听见这话，我心口莫名一颤，端着碗碟的手略略用力。 扒了一口饭咽下，视线扫过案上那方食盒：“田姑娘今日过来了，这些是她特意从京城买了给你带来的。” 萧珩眉头轻皱：“我不爱吃，你全吃了吧。” 我抿唇，顿了下方才开口：“不了，我不爱吃桂花酥和枣泥糕。” 萧珩也未多想：“那便留着，改日有人来做客时端出来待客。” 我没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 正好对上萧珩的视线。 面容轮廓极深，双眸幽邃，鼻梁高挺。 若不笑时看着有几分凌厉。 这会子就这么看着自己，我只觉整个人都要被看穿了。 心中莫名一慌：“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萧珩薄唇轻掀：“无事，只是觉得你今日有些不对劲。” 怕被看出端倪，我低下头：“你看错了。” 夹了一筷子菜，看也未看便塞进嘴里。 萧珩定定看了我一眼，却未追问。 两人用膳用了一半，外头跑进来一个年轻武官。 “殿下，家姐回府了，今日我们几个交好的同袍预备小聚一番，殿下也一道来吧。” 全程他都没提我一句，好似没看到我一般。 萧珩道：“不了，我夫人已经备好了膳，你们去吃吧。” 田承恩上前伸手去拉萧珩的胳膊：“走嘛，家姐说寻到了治殿下暗伤的法子，正好要与殿下详谈一番。” 听见这话，萧珩眉梢轻扬。 先前受那般重伤，太医院院首亲自诊治，当时便说虽无性命之忧，但子嗣艰难。 他虽不在意，但谁不想自己身子好好的呢？ 田承恩心中一喜。 我握着筷子的手略略用力，敛去眼里多余的情绪。 萧珩看了看案上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孤零零坐在那里的我，忽而开口：“嫣儿，你与我一同去。” 这话一出，我还未开口，田承恩便已急了：“她去做什么？” “殿下，今日都是军中兄弟小聚，带着女眷不太方便……” 萧珩冷冷扫了他一眼，语调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压：“我夫人去得。” 田承恩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我握着筷子的手略略一松，垂下了眼帘。 第62章 一直在等你 田承恩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妥。 嘴角扯了一下，赶忙给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今日都是熟人，她一个都不识，去了难免尴尬。况且都是军中兄弟，带着女眷也不太方便。” 我并不识田承恩，但从他方才说的话以及他与田晶晶有几分相似的容貌中，也猜出了对方身份。 唇角微抿，抬头冲萧珩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我就不去了。药我放在灶上温着，你回来记得饮。” 田承恩在旁撇了撇嘴，心中不屑。 今日这场聚会，本就是为了撮合家姐与靖王。 谁要她去啊！ 怕我改主意，赶忙催促：“殿下快走吧！家姐他们都在等您呢。” 萧珩拧眉，从田承恩手中抽出胳膊。 “你们聚吧。你嫂子为我熬了药，近日饮药，饮食需注意，就不去了。” 田承恩急了：“殿下，您不想治好自己的伤么？” 萧珩语调寡淡：“不急在一时半刻。过两日得空，我亲自去寻你姐姐。” 田承恩将一切怪在我头上，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察觉到那愤怒不满的视线，冷冷看了回去，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得罪过你？” 又对萧珩道：“我已饱了，就不去了。你们熟人相聚，我去也不合适。” 说完起身，不再看两人，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角落的竹笼里，两只兔子正窝着。 我从旁拿过今日从后山割的鲜草，顺着笼缝喂了进去。 两只兔子一见有吃的立马起身朝我凑来。 我蹲在地上，就这么看着两只兔子抢草吃。 一只吃得急，草从笼缝里掉出来，又用爪子扒拉回去。 另一只挤在旁边，身子肥了一圈，硬是把对方往边上拱。 我轻声开口：“蠢货！” 骂的是兔子，骂的也是自己。 明明知道不该多想，偏偏管不住这颗心。 我不知萧珩走了没有，也不想去管。 心里乱糟糟的，烦躁得厉害。 好一会儿才想明白。 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他有毁约之意。 但只要治好他的身子，即便和离，以他的人品也不会不管谢家老小。 想清楚之后，压在胸口的大石骤然消失，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起来。 将鲜草全塞进笼中，看着两只兔子吃得欢，一只已经开始打盹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嘟囔了一句“两只蠢货”，站起身来，进了屋。 正堂案上残余的饭菜已不见了。 我也不意外。 他素来如此，用膳从不等人。 径直朝灶间走去。 适才因心里不舒服根本没吃几口，这会儿想通了倒觉腹中空空。 将锅里热着的饭菜取出来，就着药味吃了大半。 边吃边想，他方才那句“一直在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余下的收好放回锅里。 灶间的灯昏黄，照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才回卧房，开始看从秘境带出的针灸古籍。 药典秘境书房里，治疗男子暗伤子嗣之症的方子被我翻出来许多。 有何首乌配菟丝子的，有覆盆子合枸杞的，林林总总记了好几页。 除药物治疗外还有一套针灸之法。 两者配合使用，效果可以翻倍。 我将笔记合上，闭眼将穴位走向在脑中过了一遍。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在纸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影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被人推开。 我起身朝门口走去，便看到萧珩背着一捆柴，一只手提着两只小兔子从外头进来。 我有些诧异：“你去后山了？怎么不叫上我？” 萧珩摇头，语调随意：“不远，几步路的事。”说罢，冲我扬了扬手中的兔子，扬唇道：“后院养的那两只都是母的，我去后山抓了只公的。” 我眸光轻闪，心里莫名有些高兴。 反应过来自己竟因他没跟田承恩走而高兴，垂在身侧的手指略略蜷起。 赶紧压下这些心思：“我去给你端药。” 说着抬腿朝灶间走去。 将煎好的汤药倾入碗中端至正堂。 萧珩将干柴垒在后院，新抓的兔子关入笼中，从后门进来，去院中水井旁洗了把脸。 进屋后端过晾得差不多的汤药，捏着鼻子仰头一饮而尽。 饮完后脸便皱了起来。 那苦劲冲得他眉心拧成一团，嘴角都往下撇了撇。 我坐在旁看他皱着脸，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剥开油纸递给他。 萧珩也未拒绝，接过来直接丢进嘴里，含糊说了句“甜得很”。 糖的甜味在口中慢慢散开，一点点驱散了嘴里那股难忍的苦涩。 萧珩含混说了句“这糖不错”，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不少。 看着我，抿嘴一笑：“多谢。” 我道：“不必客气，下回药没那么苦了。” 接下来两日，我没再出门。 白日萧珩不在时，便在药典秘境中研读。 将所有治疗男子暗伤子嗣之症的方子全翻了出来，一一记在本子上。 除了药方，古籍中还记载了一套针灸疏通经络的法子，与汤药相辅相成。 这日傍晚，我在灶间熬药，忽听院门声响。 擦了擦手走出去，便见萧珩立在院中，手中提着一个布包。 见我出来，他将布包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几味珍稀药材。 何首乌中品相最好的那种，还有在秘境医典中读到过却苦于寻不到的几味。 抬头，眸中满是惊讶。 萧珩看着我，语调认真：“你替我熬药，我总得帮你找几味药材。” 顿了顿，又低声道：“一直在等你。” 我愣住了。 不是等这句话。 而是，他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药材？ 我握着那几味药材，指尖发烫。 一直在等你，他说的是等我出来，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可他分明转身走向前院时，耳根红了一片。 夜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后山松木的气味。 我攥着那几味药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第63章 我们就是兄弟 田晶晶笑起来，将手中一条水碧色苏绣襦裙朝我递过来。 那裙子料子极好，水碧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折枝花，针脚细密得很，裙摆处还缀了一圈细碎的流苏，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扬声道：“这是我今日在城中裁的襦裙。一见这裙子便觉得特别适合你，一回来便赶紧过来寻你了。” 廊下纳凉的军官之妻不少。 加上田晶晶与靖王的旧交之谊，众人都看着这边。 有人在树下有人低声嘀咕，说田姑娘莫不是傻，靖王妃抢了靖王，她竟还给靖王妃送裙子。 又有人说人家田姑娘家世好，裙子想给谁便给谁。 还有人说靖王放着田姑娘不娶，娶了个无职无事的王妃，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些话钻进耳朵里，我不由自主攥了攥手指。 面上却不显，只当没听见。 田晶晶眼里飞快划过一抹得意。 我抬手将裙子推了回去。 “田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田晶晶却像没听到一般，直接将裙子塞进我怀中。 “这有什么贵重的，我与殿下可是好兄弟，你又是他王妃，别说一件裙子，就是十件八件，凭我与他的交情你也收得。” 催促道：“王妃你快去换上让我瞧瞧。” 我蹙眉，将裙子递回去。 “田姑娘，我衣裳挺多的，这裙子你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田晶晶眸光轻闪，抬手轻拍了下自己额头，语气有些无奈自嘲：“我自小性子像男儿，对衣裙研究确实不多。你若实在不喜，那我下回再裁别的样式。” 她随手将裙子递给旁边一位军官之妻。 “嫂子，送你了。” 赵嫂子一脸不敢置信，接过裙子摸了又摸，连声说这料子可贵得很。 田晶晶摊手，说本裁给我的，我不喜，拿回去也压箱底。 赵嫂子白得了裙子，嘴巴便闲不住了。 说有的人得了“贤德医女“封诰便狂得不知姓什么了，这般好的衣裳她竟看不上。 又说靖王娶我倒了八辈子血霉，还是田姑娘与殿下般配。 这些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田晶晶眼角眉梢都扬起笑意，那模样好似她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似的。 手却赶紧摆了摆，说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她与殿下就是兄弟，王妃若当真了闹起来可不好。 又说王妃生得好看，挑剔些也正常，若她是殿下，也供着。 说罢从袖中掏出糖渍果脯给大家分了，说往日在这府中住着，各位嫂子没少照应。 这一手笼络做得漂亮。 先送东西给我，我不收便转送旁人，叫旁人承她的情。 再拉拢人心，最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惜她遇上的是我。 我唇角扬起：“如今女子清誉看得极重，难免有人看不惯你。要是有人参你与男人们走得近，说你行为不检、有损清誉，那便不好了。” “况且不是谁都与我一般信你。万一哪日有嫂子瞧见你与她家夫君走在一处，误会了……” 田晶晶面上笑容一僵。 我继续，表情格外真挚：“田姑娘是什么人你们都是知晓的，大大咧咧的性子。若哪日有人瞧见她与你们家夫君走在一处，你们可别疑她。不然我头一个不依。” 说完看向赵嫂子：“嫂子，你说我方才讲的可对？” 赵嫂子紧紧抱着裙子，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说自家夫君与田姑娘不熟，不存在这种事。 旁边几个拿了果脯的军官之妻也跟着附和，一个个走得比谁都快。 又赶忙说出来的时候煮着药膳粥，得赶紧回去。 旁人见状也赶紧寻理由要走。 田晶晶知晓不能叫这些人就这般离去，无奈地看向我，说大可放心，她若真想与殿下成事早就成了，哪还有我的份。 又说她与殿下都多少年的兄弟了，在她眼中男女并无分别，只要合得来便是兄弟。 我扯了扯嘴角：“田姑娘，我说了信你。你是读过书明事理之人，定不会做那等惦记别人夫君的事。” “你放心，若外头有人散播你与殿下的谣言，那人定是心怀不轨。我一定会去找府中管事，让他查个清楚。” 田晶晶气得咬牙，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 偏偏当着众人面不好发作。 死死盯着我，心里气得要命，面上却还得带着笑。 “你说得对。” 我看了看天色，快到酉时了，得回去备膳。 便问她要不要留下来一同用膳。 “不了，我还有事。”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又道了昨日田承恩来请殿下赴宴之事。 田晶晶攥紧拳头，指甲重重嵌入掌心。 硬生生挤出三个字：“改日吧！” 我点头：“好。” 又与几位嫂子打了招呼，转身朝院中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田晶晶离去后，越想越气。 狠狠跺了下脚：“顾明嫣！” 这声音不小，我走在院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一仗，打得痛快。 田晶晶那帮人怕是做梦都没想到，送上门来的脸面，被我当着众人的面一一扇了回去。 灶间里还弥漫着方才熬药的苦味，炉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一转身。 萧珩倚在灶间门框上，双臂抱胸，语调懒散：“方才外头，吵什么呢？” 我手一抖，锅铲哐当一声掉进锅里，溅起几滴热油烫在手背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第64章 把袖子挽起来 已经进了灶间预备备膳的我打了个喷嚏。 抬手揉了揉鼻子，嘴角一扬，冷哼一声。 晚饭简单，不过是一碗汤饼。 与昨日一般，小灶上同时熬着药。 萧珩回来时晚膳刚备好。 用膳时我状似无意地开口：“殿下与田姑娘……关系如何？” 萧珩咽下口中汤饼，随口道：“算是故交。怎么？” 听见他的回答，我握着筷子的手略略用力。 “没什么，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我虽不知前世为何直到我死靖王都未曾续娶，但田晶晶分明对殿下有意，而靖王那句“故交”，也说明田晶晶于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我放下筷子，正色道：“用完膳后，我能检查一下你的身子么？” 萧珩搁下筷子：“检查什么？何处不适？” 见萧珩看向自己，赶忙解释：“我在家中祖传的一卷医书上看到了治疗暗伤子嗣之症的法子，或许能够治好你。” 萧珩多看了我两眼：“你家祖传医书在你手上？” 我知他敏锐，一点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让他察觉不妥。 好在这借口我早已备下。 “家中出事之前，外祖便将祖传医书尽数交给我带了出来。” “可以么？” 萧珩略略颔首：“好。” 接下来二人都未说话。 用罢晚膳萧珩去收拾碗筷。 我回房将银针与药酒悉数备好，又将药箱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待萧珩收拾妥当，我也从房中走了出来。 萧珩见我抱着药箱，问了句“这就好了？” 我点头：“走吧。” 萧珩抬眼看了我一眼：“去我房中？” 我点头。 我抱着药箱跟在萧珩身后往他房中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廊下灯光昏黄，将我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 经过廊下时，萧珩猛地停步，目光落在药箱侧袋露出的一角油纸上。 他伸手取出来。 是一包已经配好的药材。 何首乌、菟丝子、覆盆子……皆是补益肾精之药。 每一味都精心挑选过，品相极好。 萧珩抬眼看向我，语调平淡：“这些，是你为我配的？” 我一怔。 我竟忘了将这包药收好。 那日在秘境中配好之后，随手便搁在药箱侧袋里，一直忘了拿出来。 垂下眼帘：“嗯。配了好些日子了。” 萧珩盯着那包药看了许久，没说话。 只是握着药包的那只手，收紧了。 我看在眼里，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若是感动，便说明这药配得值。 他若是不领情，那也无妨，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他领情才配的。 进了萧珩的卧房，物件不多，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一张榻，一个柜，一架书。 窗台上放着一把擦得锃亮的长刀。 我看了一眼便赶紧收回视线。 “殿下，我先给你把个脉。” 萧珩将袖口挽起，直接将胳膊伸了过去。 我指尖搭在他腕上，轻声道：“别动。”细细感受脉象。 他的脉象沉稳有力，但在尺脉处有一丝涩意，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 脑海中不停回想医典中记载的脉象。 又问了几处伤处的情形，萧珩一一作答。 萧珩看我一本正经的模样，眼里浮现一抹笑意。 大约是平日里看惯了我温顺乖巧的样子，乍然见我这般认真，竟觉有几分稀奇。 把着把着，我指尖猛地一顿。 这脉象，沉涩而弦，尺脉尤弱。 不对。 这不是单纯暗伤之脉。 倒像是中过某种慢性毒物的征兆。 我想起靖王当年的伤，军中旧档记载的是遇伏重伤。 可若只是外伤，脉象不该是这般模样。 我又仔细体会了片刻，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丝涩意并非伤后淤血所致，更像是长年累月有毒素渗入经络，渐渐伤了根本。 我将心中疑虑按下，面上不动声色，只继续把脉。 片刻后我开口：“殿下，我想看一下。” 萧珩瞳孔骤然一缩。 “你方才说什么？” 我这会子只有一个念头，治好他。 “我还得看一下，方能确定病因。” 萧珩只觉面上发烫。 “只把脉不行么？” 见他犹犹豫豫半天不动，我抬头便见他满脸通红。 我本未多想，可一看他这般，这才反应过来。 他是暗伤，若要看那处…… 这般一想，我的脸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强忍着羞窘，低声道：“医道讲究望闻问切。” 也不知是劝自己还是劝萧珩，又加了一句：“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男女。” 萧珩知晓我说得有理。 可知晓归知晓，一想到要在那般情形下让我查看伤处，他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萧珩半天没动。 我莫名想到田承恩来府中请靖王赴宴时说的话，田晶晶寻到了治伤的法子。 怎么田晶晶可以看，我就不能看了？ 这个念头一起，眸色黯了黯。 不过只是一瞬。 我抬头看向萧珩，面上热意渐渐褪去，脆声道：“殿下，我能治好你的。你相信我。” 萧珩薄唇紧抿，面上烧得厉害。 他猛地从凳子上起身：“我……今日操练了一日，出了一身汗，我先去擦洗一下。” 丢下这句话快速朝外走去。 步伐匆忙而凌乱。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眉眼耷拉下来。 不过很快想明白。 管他呢！ 反正时辰还早，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查看伤处。 一定要在田晶晶之前治好他。 嘴角又不自觉弯了起来。 可这笑意只持续了一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还残留着他腕上的温度。 攥了攥手指，目光落在药箱上。 药箱侧袋空了。 那包配好的药，还在他手里。 第65章 我能治好你 萧珩几乎是狼狈地逃到院中，面上烧得厉害，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我赶紧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 萧珩双手合在一起接了一捧水扑在面上。 一连扑了好几捧水，觉着面上热意终于散去才停了下来。 我看了他一眼：“你打了水？衣裳都湿了。” 萧珩头也不抬：“无妨，一会就干。” 萧珩嗯了一声，接过水桶便头也不回地朝灶间走，脚步飞快，头也不回。 我看着他背影，觉得有几分古怪。 那步子迈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东西追他似的。 但也没多想。 萧珩将院门从里面闩上，提着剩下的水去了灶间。 与平日里只用清水冲洗不同，怕等会有气味，他特意用了皂角将身上从上到下洗了一遍。 尤其那处，更是打了好几遍皂角。 用清水冲净，以布巾擦拭之前还用手碰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拿过旁边衣裳时，视线扫过那条已经旧得起了毛边的亵裤，面上又烧了起来。 要是让我发现自己穿着这般破旧的亵裤，会不会笑话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手已经将旧亵裤拿起来团了团塞进了袖袋里。 做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掏出来。 算了，反正等会儿也要褪去，穿不穿也不紧要。 这般想着，面上又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就这么直接套上了袴子和中衣。 将灶间里的水端出去泼在院中。 这才朝卧房走去。 离卧房越近速度越慢，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走了半天。 我依旧坐在凳子上。 听见声音抬头，便对上萧珩通红的脸。 睫毛轻颤，怕萧珩拒绝，赶忙道：“殿下，你直接躺榻上吧。” 萧珩久久看了我一眼。 她难道就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是了，如今在我眼里他就是个病患。 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男女之分。 这般想着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我眼里就只是一个病患么？ 萧珩走到榻边，双手搭在腰间。 整个过程我一直看着他。 看他磨磨唧唧半天没解开，我心中有些着急。 “殿下，快些。” 萧珩深吸一口气，快速解了衣带，躺在榻上后褪下袴子。 天热他却觉着那处凉飕飕的。 双腿不自主想并拢。 手不自主想去遮。 我先查看了一番伤处，又施了一针试探。 萧珩身子猛地一僵，从齿缝里挤出个字：“凉。”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牙关紧咬，喉间溢出一声低哼。 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榻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手略略一颤，却没有停。 “殿下，再忍忍。这是毒物被逼动的征兆。” 萧珩抓着榻沿的手指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哑声道：“……继续吧。” 我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伤处周围。 离得极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清香。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萧珩的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这次不是痛，是另一种说不清的酥麻。 他喉结滚动，哑着声音开口：“别……怕生。”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脸几乎红到了耳根。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 但两人都觉度秒如年。 待我终于收回手时，萧珩第一反应便是拉袴子。 却被我拦住。 “等一下，我现在给你施针。” 我方才已经找到了毒物淤积之处。 萧珩动作一滞。 “你……确定能治？” “确定。殿下信我便是。” 我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炙过。 深吸一口气，落针。 萧珩闷哼一声，脊背弓起。 我手上不停，一针又一针，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 萧珩闷声问了句：“还有多久？” 我压低声音：“快了，别说话。” 萧珩咬着牙，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殿下，能不能忍住？” “……能。” “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看着他这般模样，我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殿下，我能治好你。你相信我。” 萧珩没有说话。 但他紧咬的牙关，松了松。 他偏过头，看着我低垂的眉眼，看着我额角沁出的细汗。 她比他这个病患还要紧张。 “……信。”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施针毕。 萧珩已是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我收了针，将银针举到烛火近前。 看着针尖上残留的黑色痕迹，眸色一沉。 那黑色洗不掉，像是渗进了银针里。 这说明毒物入体已久，寻常汤药根本解不了。 “殿下，你当年遇伏受伤之时，可是有人动过你的药？” 萧珩眸光骤然凌厉。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将针尖指给他看：“这针上残留的是慢性毒物的痕迹。你的暗伤之所以久治不愈，是因为一直有人在给你下毒。” 萧珩沉默良久。 “……我知道了。” 我为萧珩擦去额角的汗，轻声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 萧珩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方才说能治好我。你凭什么？” 我一怔。 我凭什么？ 凭的是药典秘境中的千年医典。 凭的是前世今生的记忆。 但这些，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只道：“凭我是你王妃。” 萧珩看了我许久，没再追问。 而远在京城，三皇子萧瑾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靖王暗伤有愈之象。” 萧瑾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嘴角抽了抽，露出阴冷的笑：“看来，得加一剂药了。” 萧珩体内的毒，竟从未停过。 一日未曾断过。 第66章 她不干净了 “殿下，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声音放得很轻，怕说重了像是空口许诺。 药物配合施针，不出意外，一月应当便可见效。 说完这话，我直起身子，走到旁侧案几上取过金针。 以烈酒消过毒，便开始施针。 这套针法是从药典秘境中学来的，与恩师教我的那一套不同，更精妙，也更对症。 一连扎了十针，我才停下。 刚准备抬手擦一下面上的汗珠，面前便多了一方帕子。 我顺手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擦掉面上的汗珠便准备还回去。 萧珩没接，哑声道：“手也擦一下吧。” 我没多想，刚擦了两下，突然反应过来。 他让我擦手，是因为这手方才碰过…… 脸陡然红了起来。 方才会子，我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施针上，根本没空胡思乱想。 这会子停下来，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虽那都是为了治病，但这确实有些过于亲密了。 唇瓣发干，我舔了下唇瓣：“针要一炷香的功夫才能拔，我先出去净手。” 不等萧珩回话，我便快步朝外走去。 几乎是逃也似地跑到了庭院里，抬手使劲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 揉完后，我身子猛地一僵。 我的手方才还碰过那个地方，现在又来碰自己的脸。 我差点尖叫出声。 赶紧走到井边洗手净面，顺便将萧珩的帕子也洗了。 洗完后，我也没有即刻进去，而是在庭院中站了好一会。 卧房内，萧珩躺在榻上。 后来张嬷嬷告诉我的。 她说他低头看着扎在小腹周遭的金针，攥着中衣衣襟的手松开，掌心早已浸满了汗珠。 将汗珠在衣袍上擦了擦，他抬手，胳膊横在眼前。 嘴唇微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中默念：“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念了好几遍，面上的热意才慢慢散去大半。 他这才移开胳膊。 嫌弃地低头看了一眼。 嘴唇无声吐出几个字：“没用的东西。” 一点都不争气，叫他丢人。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在外面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进去时萧珩神色已恢复正常。 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我上前，拔掉金针，转过身以烈酒消毒。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是萧珩在整理中衣。 我脸颊又不自在地热了一下。 “殿下，该喝药了。” 萧珩没有说话，起身走过来，端起案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喝完后，跟昨日一般，得到了一颗糖渍梅子。 我手里拿着针包，斟酌着开了口。 “这段时日，殿下先不要用旁人的药，以免药性相冲。” 我说的是实话，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谭月然前日说，她也寻到了为殿下治疗的法子。 若萧珩去找了谭月然，等她治好了之后，算谁的功劳？ 所以我一定要将这个苗头掐灭在萌芽里。 萧珩垂着眸子，看着我眼珠子转动。 很快便反应过来，眼里浮现一抹笑意。 他并不觉得我这样是心机深沉，反而觉得我这般可爱得紧。 嘴角轻勾：“好。” 窗棂半开，有微风透过半敞的窗户吹进来。 我站在原地，对上他含笑的眸子，莫名有些心虚。 指尖略略蜷起，怕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我端起空了的药碗：“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嘴角扬起。 张嬷嬷后来跟我形容，说他身子向后靠在墙上，心脏跳动得厉害，抬手抚上胸口。 我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想把今日施针的情形记下来。 手里捏着笔，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总想到些不该想的。 尤其右手，掌心一直发烫，像揣了团火。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个字。 萧珩。 我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赶紧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药典秘境。 靠在椅背上，我望着窗棂上的雕花，嘴角扁了下来。 “我不干净了。” “我牺牲真的太大了。” 这一夜，两人都有些失眠。 我在榻上翻来覆去大半夜才睡着。 正房另一侧，萧珩也差不多。 不过他只睡了一会，便猛然惊醒。 感受到中衣的黏腻，他抬手慢慢掀开薄被。 借着月光的映照，看清了里头的窘况。 他抬手朝着自己脑门拍了一巴掌，嘴里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什么。 他可真是禽兽不如。 只是这么一想，身子竟又有了复苏的迹象。 他抬手朝着自己脑门拍了一巴掌，让自己压下这些龌龊的念头。 从榻上起来，换了干净的中衣，又换了干净的褥单。 看了下天色，约莫寅时过半。 他抱着脏衣裳和脏褥单，放轻脚步朝外走去。 在井旁开始洗衣裳和褥单。 洗干净后，时辰还早，他却已无睡意。 躺在榻上，一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半天。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翌日清早，张嬷嬷来给我送早膳时，压低声音道：“王妃，您听说了吗？三皇子府上那位……被撵出来了。” 我手一顿：“你说的是……顾明婉？” 张嬷嬷点头，叹了口气：“三殿下新鲜劲过了，将她丢到外院，跟个通房似的使唤。府里上下都在传，说她的身子不干净了。” 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张嬷嬷又道：“还有一桩事。王氏得了消息，连夜派人去将二小姐从三皇子府拖了回来。” “拖回来？” “是。听说直接锁进了柴房，连饭都没给送一口。” 我攥帕子的手更紧了几分。 张嬷嬷看了看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外头还传了一句话，说二小姐不干净了，是三殿下亲手……” “别说了。” 我将帕子搁在桌上，早膳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顾明婉再怎么说，也是从同一个侯府里出来的。 张嬷嬷低声道：“王妃，外头流言蜚语传得厉害，有人说……说是长乐公主散布出去的，就怕这事会牵扯到您身上来。” 第67章 褥单一天一换 我早起出门，瞧见院子里晾着一条褥单。 我愣了愣。 萧珩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自己洗褥单？ 走过去摸了摸，布料还带着点潮气。 边上还搭着一件中衣，也是刚洗过的。 我没多想，该干嘛干嘛去了。 早膳是萧珩出门前备好的，在灶上温着。 用完早膳，我从里头阖上府门后，便进了药典秘境。 按照从医典中寻到的方子开始配药。 这两日给萧珩服的皆是昔日恩师留下的古方，虽对他旧伤有用，可对那隐疾却没有太大效用。 新药方配着针灸，方可事半功倍。 我仔细地将几味药材称好分量，用油纸包了，搁在一旁。 又取了一只小砂锅，将最要紧的一味药引子先下了锅，小火慢熬。 药典秘境中的医典记载，这味药引子需得先熬半个时辰，后下的药才能见效。 我守着砂锅，拿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不敢有半分懈怠。 配好药方后，我从灶房出来开始备午膳。 萧珩收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备好了午膳。 从灶房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看到萧珩从外头进来，我嘴角弯起：“回来了，膳备好了，可以用膳了。” 对上我的笑颜，萧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视线很快移开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 又去灶房将已熬好的药倒在碗里晾着，这才出来。 这顿饭两人吃得有些沉默。 不是没话说，是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在心里转，谁也不好先开口。 我低头扒饭，余光瞥见萧珩也没怎么动筷子。 吃完后，我主动收拾碗碟。 “今日我来收拾吧，灶上给你熬了药，这会子应当晾得差不多了，你先喝药。” “对了，蜜饯在柜子里，你自己取。” 看我正要离开，萧珩抬手拦住我。 他手碰到我的手腕，那触感让我一怔。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猛地收回手，声音微哑：“我来。” 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他端着空了的碗碟便朝灶房走去。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愣。 手腕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不像话。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闻着他便像是已察觉到了苦涩。 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坐在正堂椅上的我。 收回视线开始洗碗涮锅收拾灶房。 收拾好后，他一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端着碗仰头一饮而尽。 一碗药下肚，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表情当真是苦不堪言。 我在正堂忍着没笑出声来。 他紧抿着唇，看外头已无人，这才朝外走去。 出去时，便看到案上放着一把蜜饯，约莫有十几颗。 不用想，也知道是我特意留的。 他拿起一颗放入嘴里，一股甘甜味在口中弥漫开，压住了那股苦意。 张嬷嬷说，他那时候看向我房门的方向，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这些事是张嬷嬷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靖王站在案前，一颗一颗地吃蜜饯，吃到最后一颗时还停了停，像是在舍不得吃完。 接下来几日，我每夜为他施针，配着每日两顿药。 两人之间，也从一开始的尴尬，到如今的坦然。 便如真正的医者与病患一般。 唯一让我疑惑的是，萧珩近来格外爱洁净，褥单竟开始一日一换。 这般一来，倒显得我七日一换，很是不爱干净了。 我问过张嬷嬷，张嬷嬷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后来我才想明白其中缘由，想明白之后，我连着三日没好意思看萧珩的眼睛。 另一边，萧珩去太医署复诊。 正在与院首说话时，他打了个喷嚏。 抬手揉了下鼻子，他看向院首：“院首，此事我不能自行做主，需先问过王妃的意思。” “若她愿意去医馆当值，便去；若她不愿，我的俸禄也足够养活她。” 院首倒不介意，笑道：“你且先问她。” 他话头忽转：“我一位旧友送了些鹿肉干来，说是北地特产，今日你带上王妃去赵府，咱们一同尝尝。” 萧珩临走前伸出手：“院首，劳烦您帮我把脉看看。” 把完脉后，院首让他做了几项诊查。 萧珩全部照做。 诊查完毕，将结果呈给院首。 便见院首面上逐渐露出笑意，且笑容越来越大。 “王妃这医术当真了得！你如今的身子比从前好多了。” “按眼下看来，再调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了。” 萧珩从院首处出来，在太医署的廊下迎面遇上了谭月然。 眼睛一亮，她上前：“靖王殿下，您是来找我的吗？” “既然来了便进去吧，正好我替您诊一诊。” 她说着，冲萧珩眨了眨眼：“殿下好福气啊，我见过王妃了，生得如花似玉。” “正好我寻到一个法子，或许能治殿下的病，赶紧进来试一试。” 萧珩侧身，避开她的动作。 “不必了，王妃近日在为本王治疗，效果甚好。院首方才也帮本王看过，说再调养些时日便应无大碍了。” 提到我，他眼神都柔和下来。 谭月然眉头一皱：“王妃替殿下治的？她懂医术？” 萧珩扬唇，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自然，她医术极好。” 看着他提起我时的模样，谭月然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怕被萧珩察觉，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是吗，殿下这是捡到宝了。” 她转身，快步朝院首的值房走去。 她推开值房的门，对院首笑道：“院首大人，今日赵府的宴席，我也去吧？” 第71章 和离书 “你怎么来了？” 我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那人。 我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看到他出现，心里那股慌劲莫名就稳了些。 萧珩几步走到我面前。 昏黄的油灯下，他目光扫过我胳膊和额头上的伤，眉头拧成一团，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我手腕上的枷锁，从袖中掏出锁匙。 咔嗒一声，铁镣开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别怕，有我在。” 话不多，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我鼻头发酸，眼眶一下就热了。 方才被长乐公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了底，刑堂的人随后便带走了我。 这会子整个军中，怕是都知道了我是获罪谢家的外孙女。 萧珩是我的夫君，随着我身份曝光，他的前程也会受到牵连。 他若聪明一些，这时候便该和我划清干系。 何况我们本就是契约婚姻。 可他还是来了。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被枷锁磨出来的红印，那一圈青紫触目惊心。 我握紧了拳头，抬头看着他。 “我们和离吧。” 我从袖中摸出两张叠好的笺纸递过去。 “这是针灸方子和药方，有院首在，你再过半月有余便能见好。” 是我太过自私，当时为了保全谢家余脉，找上了他。 “我只求你一件事，看在我治好你的份上，多照看几分我外祖他们。” 萧珩站在那儿，听见“和离”二字，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盯着我，半晌没吭声。 我被他看得心中发虚。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么？ 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不愿意便算了。” 也是，他与我成婚，本就是利益交换。 这会子我拖累了他，他生气也是寻常，哪里还会再管我外祖一家。 我垂下眸子：“你走吧。” 下一刻，脸颊被捧了起来。 他的指腹低低擦去我面上的泪痕，粗糙的指腹蹭过颧骨，带着薄茧。 我心尖微颤，本能地就要抬手推开他。 手刚抬起来，便听见萧珩开口：“不和离。” 他就这么看着我：“当初我答应娶你的时候，便知道你的身份。” 他神色浅浅，好似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对他没什么影响。 “此事你不必管，我会处置好。” 我睫毛轻颤，泪珠又滚下来一颗。 “我外祖家被流放是事实，你已帮了我许多，我不能再连累你。” 萧珩垂眸看我，语调不紧不慢：“我们是夫妻，不存在连累一说。” “总不能我只享受你带给我的好处，却一点事都不担。” 门被敲了两下。 外头传来声音：“殿下，该走了。” 萧珩看了我一眼：“晚些让人给你送药，这两日你先在此处待着，别瞎想。” “两日后我便来接你。”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笃定。 我虽不知他到底有什么底牌，可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到底松了些。 上头盯沈国舅已久了，只是此人太过滑头，又小心谨慎，上头一直寻不到机会。 这一回，是长乐公主亲手将刀递过来的。 门开了又关上。 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竟是刘秋明。 两人视线对上，刘秋明朝我点了下头。 审讯室里再度剩下我一人。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没多久，门又被推开。 沈国舅冷着脸走进来，厉声开口：“顾明嫣，知道为什么拿你吗？” 我没作声。 他冷哼一声：“你一个获罪谢家余孽，还真以为靖王敢保你？” 他猛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刺。 “只要你肯站出来，咬死是靖王和赵老将军暗中操作，我保你无事，还能替你外祖家平反。” “不然，你就等着替你家人收尸吧。” 我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你外祖年纪大了，一口气喘不上来，也属寻常。” “还有你那位表嫂，云溪村那种蛮荒之地，夜里黑得很，几个色胆包天的泼皮无赖摸上门去，也属寻常。”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我想到了药典秘境中看到的前世光景。 那一幕幕，像血淋淋的画面，在我眼前翻涌。 我坐在那儿，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指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 眼眶霎时烧得赤红，眼底像要渗出血来。 我死死咬着牙，牙根发酸，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沈国舅还在笑。 我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手，抓起面前案几上的粗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过去。 “你要是敢碰我家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粗瓷茶盏擦着沈国舅的肩膀飞过去，哐当一声砸在墙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淌了满地。 沈国舅拍了拍肩上的水渍，唇角却勾了起来。 “选择权在你手上。” 他转身走了。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独自坐在椅上，手腕上的红印还在灼烧似的疼。 萧珩方才话里有话。 上头盯沈国舅已久，长乐公主亲手递了刀。 他是不是早就布好了局？ 我抿了抿唇，从袖中摸出萧珩临走前让人送来的一小瓶药膏，默默涂在手腕上。 一天一夜，三顿饭准时送来，菜色竟还不差。 我知道这是萧珩打点过的。 我安安静静地等着，把他说过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两日后他便来接我。 第二天午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竟是沈国舅。 他换了一身官服，面色比昨日更沉，眼底带着志在必得的光。 手中拿着一张早已拟好的供状，走到案前，将供状和一管毛笔一并拍在案上。 第72章 收拾三皇子党羽 我气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吱响，一双眼睛赤红地盯着沈国舅。 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拿我外祖一家的性命来威胁我。 他却笑得志在必得，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那张早已拟好的供状，又拔出一管毛笔，一并拍在案上。 “签了它。”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别有深意：“你外祖家即刻平反，你还是那个侯府嫡女。”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内容。 纸上写的是我亲口指认靖王与赵老将军结党营私、构陷朝臣的供词。 白纸黑字，字字诛心。 我心中清楚，我不能签。 若签了，萧珩和赵老将军这辈子便毁了。 赵老将军镇守北境数十年，多少将士跟着他出生入死。 这份供状一签，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整个北境军都要动摇。 我伸手，拿起那管毛笔，蘸了墨。 笔锋饱蘸浓墨，悬在纸面上方。 沈国舅眼底掠过一丝狂喜，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快签吧，你家人的性命可都握在你手里呢。” 我却没下笔，而是抬头冲他招了招手。 沈国舅眉头一皱，强压着火气凑近：“又怎么了？”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手中那管笔狠狠戳向他脖颈侧面。 笔尖又尖又硬，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 “啊！” 沈国舅惨叫一声，捂着脖子连连后退，鲜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我趁机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沈国舅要杀我！” 门外的脚步声急速逼近。 我听见盔甲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 沈国舅又疼又怒，一手捂着后脖颈，另一只手朝我脖子掐过来。 我被绳索缚在椅上避无可避，窒息感霎时涌上来。 他的手劲极大，我脖子被掐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但看着沈国舅那张扭曲的脸，我嘴角却扯出一丝嗤笑。 就在我快要喘不上气时，沈国舅被人一把扯开，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下摔得极重，案几都被震得晃了晃。 萧珩冲过来，看见我脖子上骇人的青紫掐痕，整张脸铁青，眼眶都红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我脖子上方，竟不敢碰上来。 他浑身发冷，手都在抖，声音哑得厉害：“你没事吧？” 我艰难地摇摇头，喉咙火辣辣地疼。 萧珩猛地转身，揪起地上的沈国舅，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一拳又一拳，砸在沈国舅脸上、身上。 沈国舅被打得鬼哭狼嚎。 “靖王！本国舅是从一品勋贵！你敢打我！本国舅要参你们这对狗男女！” “殿下，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刘秋明冲上来死死拽住他。 萧珩像是没听见，还要再打。 “殿下。” 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没事，他没伤着我。” 这句话像是一道咒，硬生生把萧珩从暴怒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喘着粗气停下，最后狠狠踹了一脚沈国舅。 这一脚踹在沈国舅肋骨上，我都听见了骨裂的声响。 我开口解释：“他用我外祖家人威胁我，让我举报殿下和赵老将军。” “我就用笔戳伤了他的脖子，故意激怒他对我动手，然后喊人说他要杀我。” 萧珩听完，眼底的戾气非但没消，反而更重了。 他冷冷开口：“长乐公主完了。” “当年在乐坊争头牌，往旁人鞋中放蒺藜，借着沈国舅的势，欺压同袍。” “后来又挑唆人毁你清白，证据确凿，判了七年幽禁。” 我听到这里，脖颈上的掐痕还在疼，心里却痛快得很。 长乐公主仗着身份横行霸道，这一回总算栽了。 “至于沈国舅，抢占军功，私吞粮饷，上头的证据早已齐了。” “他这是急着找替死鬼，想拉我和赵老将军垫背。” 萧珩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他这些年在朝中拉拢了多少人，安插了多少耳目，上头早就在查。” “这一回，连带着他那几个核心党羽杨校尉、张朔一并被拿下。” “北境军中人人自危，三皇子在军中的暗桩，这一夜被拔了个干净。” 我听到“三皇子”三个字，心头一紧。 萧瑾在刑堂里跟我说的那番话，还在耳边。 他手里握着谢家最后的几条人命。 可萧珩动作这么快，一夜之间便端了沈国舅和三皇子在军中的势力。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这一夜，时间格外漫长。 我被安排在刑堂偏房歇着，隔壁时不时传来沈国舅的惨叫和审讯声。 我坐在椅上，手腕上的药膏已经干了，脖子上的掐痕还在隐隐作痛。 可我心里头却是踏实的。 萧珩说话算话，他说两日后接我，便真的来了。 外头翻了天。 沈国舅被抓，连带着他的岳父也因为袒护包庇被拿下查办。 一时间，北境军中，沈国舅手下的那些人，人人自危。 天快亮时，萧珩才回来。 他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没合眼。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脖子上的掐痕处停了停。 “你的身份已经过了明路，迟些传令兵会宣令。” “公布你将祖传药方捐给军中之事。你是功臣，沈国舅和长乐公主才是军中蛀虫，是他们故意毁坏你的名声。” 我愣了一下。 他连这一层都想到了。 辰时刚过，外头传令兵的声音骤然响起。 “经查证，顾明嫣系忠良之后，主动捐献药方，为北境军将士做出重大贡献。” “原从一品勋贵沈国舅因贪墨粮饷，抢占他人军功，诬陷忠良，现已被依法拿问。” “长乐公主萧氏，品行不端，挑唆生事，着即幽禁七年。” 一条条法令念下来，外头鸦雀无声。 我跟着萧珩走出刑堂大门。 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我脚步一顿，仰头看向萧珩：“殿下，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一直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萧珩目视前方，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点。 “不必客气。” “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 回到府中，我第一件事便是烧水沐浴。 在刑堂待了两天两夜，身上又是伤又是灰，我搓了三遍才觉着干净。 刚换好衣裳收拾妥当，院门便被人推开了。 谭月然拎着一篮鸡蛋走了进来，面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顾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你都不知道，听到你出事，我都吓坏了。” 第73章 怎么没摔死她呢 谭月然将鸡蛋篮往案上一撂，眼神像黏了胶似的，死死刮过我额上那块淡青色的淤痕。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那股子恨意，藏都藏不住。 从石阶上滚下去，怎么就没摔死我呢，她心里怕是这么想的。 还有告示里说我是忠良之后，她大约也气得不轻。 明明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获罪谢家的余孽罢了。 她心里恨得厉害，面上却笑盈盈地开口：“真没想到你竟是谢老太爷的外孙女，我说怎么头一回见你就觉得面熟。”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鬓边簪了朵珠花，打扮得甚是精心。 若不是我早知她的底细，险些也要被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骗过去。 我眉头蹙起：“你认识我外祖？” 谭月然笑了起来：“我这两年皆在太医院随父修习，谢老太爷出事前，曾是太医院院首。” 听见她的话，我向前半步。 因身量比她高些，刚好能看到她发颤的睫毛。 “所以我家中的事，是你告诉长乐公主的？” 谭月然心尖一颤，指尖掐进掌心，眉头皱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因我献药方之事，我的身份高度保密，连沈国舅都不清楚。” “你说，长乐公主一个被宠惯了的金枝玉叶，又怎会知晓？” 谭月然心口止不住狂跳，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我知道那封匿名信的事。 信上的字是她从邸报上剪下来，用浆糊粘上去的，根本查不出笔迹。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你这是怀疑我？” 她声线拔高了几分：“亏我还将你当知己，知晓你出来头一个时辰便来瞧你，没想到你竟这般想我。” “你这么做，该不会是为了挑拨我和殿下的关系吧！” “我都说了，我与他便是兄妹之交。” 她话音刚落，里间传来脚步声。 萧珩掀帘走了出来，浅浅瞥了她一眼。 “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我王妃来军中这么多日，一直好好的。” “那夜在赵老将军府上用膳，院首提起了她家中之事，当时在场的就我们几人。” “院首收她为徒，自然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谭月然身上。 “剩下的便只有你了。” “况且你先前便猜出了她与谢老太爷的关系，她怀疑你不是再寻常不过？” 谭月然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萧珩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东西你带回去吧。” “等结果出来，若不是你，我亲自去给你赔罪。” “但若真是你做的。” 他眼神泛冷：“你知道的，我这人护短。” 谭月然脸色煞白，拎起鸡蛋篮，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看着她愤怒离去的背影，我唇角弯起，心情莫名舒畅。 萧珩低头，便看到我面上的笑容，眼神柔和了几分。 “我在灶房煮了粥，等会便好了。” “喝完粥后你去歇一会。” 他竟亲自煮了粥。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家常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怎么看怎么不像个能下厨房的王爷。 粥端上来时，是粳米粥，熬得糯软，入口即化。 我喝了两口，胃里暖烘烘的。 吃到一半时，我想起一事。 “太医院选录的结果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萧珩点头：“你的医术考核是第一，不过因你被刑堂的人带走，所以名次往后顺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却又轻笑一声：“不过院首让我告诉你，你是他的关门弟子，所以你不必占这次选录名额。” “歇两日，到时候直接去太医院，往后跟着他便好。” 我眼睛一亮，脊背也直了起来。 院首的关门弟子，这分量可不轻。 太医院多少人熬白了头都进不去，我倒好，直接一步登天了。 这算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我喝完粥，又给萧珩施了针。 他后背上的旧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再来几次便能断根。 我叮嘱他记得按时喝药，便回了房。 这几日在刑堂里根本没歇好，我早就困得不行了。 身子一沾到卧榻，不到片刻便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进了药典秘境，秘境中浮现出一幕光景。 三皇子萧瑾醉酒后，一把拽住一名女子的手腕，将她拖进巷中。 那女子拼命挣扎，却挣不脱。 “臭婊子，殿下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他满嘴酒气，语气粗鄙不堪。 “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殿下不客气。” 那女子缩在墙角，满面泪痕，却不敢作声。 我站在秘境内，看着这一幕，恨得咬碎银牙。 萧瑾平日里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背地里竟是这般禽兽不如。 他借着三皇子的身份，不知糟践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儿。 不给我反应的机会，画面突然一转。 我看到了云溪村，谢家流放之地。 谢老太爷站在田地里，佝偻着腰，剧烈咳嗽。 他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到最后都咳出了血。 他伸手想扶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 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我着急地想要接住他。 可周身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我只能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外祖在自己面前倒下，什么都做不了。 “外祖！” 我大喊一声，声音凄厉。 第74章 去死吧！畜生 不给我反应的机会，画面突然一转。 我看到自己站在一片荒坡上，脚下是泥泞的田埂。 去河边浣衣的表嫂被脏布塞着嘴。 双手被赵癞子举过头顶扣住，人也被按在草地上。 表嫂剧烈挣扎，却被赵癞子狠狠甩了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臭婊子，殿下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谢云舟从田埂上冲过来，想要去拉开他。 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哪里是赵癞子的对手。 却被他一把甩开，身子直接跌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谢云舟在河中挣扎起伏，表嫂急忙伸手想要去救人。 身子却被赵癞子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她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河中，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直到谢云舟的身影完全沉入河底，水面上只剩下几圈涟漪。 眼睛因为充血变得赤红。 赵癞子笑容狰狞又得意，低头在表嫂耳边说了句什么。 “臭婊子，继续挣扎啊！刚不是还烈得很吗？” “不愧是谢家的人，这一身骨头可真硬啊。” “跟着那个流放犯有什么好的，还不如跟了殿下。” 画面又一转，是大哥。 他浑身是血，手中菜刀一下一下砍在赵癞子身上。 皮肉和骨头被剁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黑暗里，他面上溅了血。 眼睛里也溅了血，面目狰狞，眼里却是浓烈得快要喷出的恨意。 “去死吧！畜生！” 等到大哥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赵癞子躺在血泊里，早已没了呼吸。 大哥跪在血泊里，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最后被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村民制住绑了起来。 画面又转。 一间破败的茅屋里，卧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薄的旧被，早已没了气息。 一个妇人坐在榻边，用手指蘸着鲜血，在一块白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的手在抖，血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带着绝望。 “嫣儿，原谅为娘。” 她将血书叠好放在榻边，又久久看了一眼榻上那人。 然后站起身，将麻绳搭上房梁。 她踩着凳子，将脑袋套进麻绳里。 我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脚一蹬，凳子翻倒在地。 我猛地从卧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 里衣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醒了？” 萧珩低沉关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眼，便看到了坐在榻边的萧珩。 想到自己方才做的梦，我瞳孔一缩，身子向后缩去，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我盯着他，嗓子干涩：“我方才……说胡话了？” 萧珩看着我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没瞒我：“嗯，说了几句。” 我闭了闭眼，手心全是汗。 “做了个噩梦，梦见家中出事了。” 萧珩垂眸，将我眼底的慌乱尽收眼底。 他伸出手，像是想碰我，又收了回去。 “别怕，梦都是反的。” “我今日已派人去云溪村问过，外祖他们都好好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喉头哽得发疼。 “梦里的事，不会真的发生吧？” 我声音发哑，自己都没察觉带着一丝颤音。 萧珩沉默了一瞬。 “有我在，不会。” 他说得很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 他知道我现在应当更想自己静一静，便起身：“我去趟军中，晚膳我从灶房带回来。” 我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才走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想到梦中的场景，我只觉得心脏一阵闷疼，像是被人用刀子在上面重重挖出一块肉一般。 谢云舟沉入河底的样子，大哥跪在血泊里的样子，生母套进麻绳的样子。 一幕一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擦了擦身上的虚汗，换了身干净衣裳。 看了下天色，申时过半了。 褥单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我将褥单还有脏衣裳都收起来，端到外面井旁去洗。 井水拔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咬着牙搓洗衣服，冰凉的井水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院中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一边搓衣服一边想着梦里的事。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在冒冷汗。 萧珩说梦都是反的，还派人去云溪村问过了。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回头，便看到沈若兰从门口进来。 她是沈国舅的庶女，往日里在军中低调得很，我与她并无交集。 我眉头一皱：“你来我家做什么？” 沈若兰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散着，模样看着有些疯癫。 我心里警铃大作，沉声喝道：“站住，再往前走我喊人了。” 沈若兰突然笑了，嘴角咧得很大，看着有些诡异。 下一刻，她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直直刺向我的脖子。 “去死吧！” 我本能地一举手，用旁边铜盆挡了一下。 当的一声，金属撞击声震得我虎口发麻。 沈若兰疯了，力气大得吓人，一刀接着一刀往我要害捅。 我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手中的铜盆是我唯一的武器。 她又一刀刺过来，我猛地侧身一躲，借力抡起铜盆，用尽全力砸在她握着匕首的手腕上。 “哐！” 沈若兰惨叫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我赶紧上前，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你爹倒台关我什么事，是他自己贪赃枉法。” 我咬着牙，手中铜盆握得更紧。 她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怨毒得像条毒蛇。 我趁势追上去，手中铜盆朝着她狠狠砸了过去。 一下又一下。 直到她身子跌倒在地，头上开始流血。 我才抬腿朝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沈若兰要杀人了！” 军中驻地房舍相距不远。 这个时辰，大家基本都在灶房做饭。 我这一喊，隔壁刘嫂子头一个跑出来，手中还握着擀面杖。 “在哪呢？她在哪呢？” 我抬起手，指向院中。 刘嫂子二话不说，握着擀面杖便冲了进去。 第75章 你全家都是贱人 我跟在刘嫂子身后跑进院子时，正看到她手中擀面杖重重朝沈若兰准备捡匕首的那条胳膊砸了过去。 “咔嚓”一声，也不知是擀面杖响还是骨头响。 沈若兰疼得惨叫出声。 刘嫂子那擀面杖约莫三尺来长，握在她手里跟根烧火棍似的，舞得虎虎生威。 “刘嫂子，你敢打我！”沈若兰尖声叫道。 刘嫂子再次举着擀面杖朝她身上砸去。 “打的就是你。” 又是一下，砸在沈若兰后背上。 沈若兰被打得满地打滚，披头散发，头上的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来人啊！杀人了！”她扯着嗓子喊。 “你才杀人！” 刘嫂子啐了一口：“光天化日持刀闯王府行刺王妃，你好大的狗胆！” 附近的军眷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有两个妇人见状，撸起袖子上前帮忙按住沈若兰。 不过片刻功夫，沈若兰便被众人一起制住了。 她头发凌乱，双目死死盯着我，嘴里还在嘶吼：“你个贱人，你不得不死！” 刘嫂子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握着擀面杖，朝沈若兰啐了一口。 “我呸！你才是贱人，你全家都是贱人！” “老的抢占军功，贪墨粮饷，小的害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旁人也七嘴八舌地跟着骂，有的骂沈国舅贪墨军饷，有的骂沈若兰恩将仇报。 沈若兰声音尖锐：“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她拼命扭动着身子，双目赤红，一口一个贱人地骂我。 “都是她和靖王陷害的我爹！” 我冷冷看着她。 “你爹落得这般下场是咎由自取。” “军中将士拿命换来的军功，却成了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天网恢恢，在他抢占旁人军功时，便该想到今日的下场。” 沈若兰被我噎得直翻白眼，嘴里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刘嫂子听得心烦，视线扫过四周，从地上薅了一把野草，三两下塞到沈若兰嘴里。 “再骂，再骂我把你嘴缝上。” 沈若兰嘴里塞着草，呜呜地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剜人。 几人押着沈若兰往刑堂去。 快到刑堂时，两名刑堂侍卫迎上前来。 “这是发生了何事？” 我上前，快速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刘嫂子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递到侍卫面前。 匕首刃口磨得锃亮，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她拿着这玩意直冲王妃脖子去的，奔着要人命去的，你们可不能放过她。” 侍卫接过匕首查验，脸色一变，当即让人将沈若兰押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刘嫂子走在我旁边，手中擀面杖还扛在肩上。 走了一段，她猛地停下脚步，搓了搓手，脸上有些不自在。 “嫂子，方才多谢你了。”我先开了口。 刘嫂子赶紧摆手，说路见不平不必谢，她早就看不惯沈家人了。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那个，之前的事，对不住了！” 我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说她家男人在沈国舅手底下当差，沈国舅暗示过，她才故意找茬的。 “那些日子在井边说你的那些难听话，都是我不对。” 我不傻，之前刘嫂子处处针对我，我心里有数。 可今日我一喊，她头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刘嫂子，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看着她：“今日我一喊你便过来了，我都记在心里呢。” 刘嫂子抬起头，眼圈有些红。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往后你便是我亲妹妹。” “谁要是再敢欺负你，先过我这根擀面杖。” 她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擀面杖，逗得我笑出了声。 两人一路说着话到了府门口，刘嫂子才转身回自家去了。 回到府中，张嬷嬷迎上来，压低声音道：“王妃，有桩事您怕是不知道。” “侯府那位继夫人，前日又派人来府上索要您的嫁妆。” 我眸色一沉：“她又打什么主意？” 张嬷嬷嗤笑一声，说继母打着‘嫡女出嫁从夫，嫁妆留在娘家也是浪费’的旗号，想让侯爷做主，将我生母留下的那些铺面和田庄过户到她名下。 我嗤笑了一声：“侯爷怎么说？” 张嬷嬷说侯爷没应。 但继母不肯罢休，转头便去找了顾明婉。 张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把侯府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继母骂顾明婉当初若不是身子弱，何至于累得姐姐嫁去靖王府，如今靖王府发达了，她倒一分好处也没捞着。 顾明婉被骂急了顶了嘴，继母气得摔了茶盏，骂她是没用的东西，还说‘你全家都是贱人，你生母是贱人，你也是贱人’。 我听到这句话，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继母这是把沈国舅倒台的气，全撒到顾明婉身上了。 巧了，今日刘嫂子也骂了同样的话。 “二小姐如何？” 张嬷嬷低声道：“二小姐被骂得满脸是泪。” “奴婢听说，继夫人近来将二小姐当丫头使唤，饭菜都克扣了一半。” “二小姐在侯府的日子，怕是比丫鬟还不如。” 我沉默片刻。 顾明婉被苛待，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当初她选了依附王氏那条路，如今便是她的果。 “知道了。”我语气平静，“继续盯着便是。” 张嬷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独坐窗前，手中攥着帕子，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梦中那些画面。 谢老太爷倒在田间，谢云舟沉入河底，大哥跪在血泊里。 这一辈子，我绝不让这些事发生。 天色擦黑时，萧珩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急声开口：“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我身上，没看到明显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我摇摇头：“我没事。” 晚饭后，萧珩喝了药。 一转头看见我单手撑着下巴坐在旁边，眼神飘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给我推过来一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嫣儿。”他叫我。 “当初你为什么来找我？” 第76章 你是不是后悔娶了我 我正在灶房煎药，萧珩走了进来。 “刘嫂子那会子过来了，沈若兰没能近得了我的身。” 我简单说了刘嫂子几人来帮忙的事。 萧珩眉头一动：“沈若兰以前在太医院出过事，被沈国舅压下来了，这会子瞒不住了。” 沈国舅倒了，岳父被拿下查办，女儿被判幽禁。 沈家算是散干净了。 我望着窗外的天色，心里空了一瞬。 半月前这家人还风光无限，如今却如大厦倾倒。 “嫣儿。” 他在我对面坐下，叫了我一声。 我回神。 “当初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问，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 我指尖一抖。 萧珩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却紧紧锁住我：“我记得你之前已准备与三皇子成婚，怎么突然就变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能让你恨成那般？” 我觉得像是被钉在原地。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会子我外祖家出事，三皇子和继母便变了脸。” “他要我交出外祖家留下的兵符和势力，继母要我交出我生母留给我的所有嫁妆。” 我端起药碗搅了搅，药汁黑乎乎的，映着我发沉的脸。 “本该成婚那日，顾明婉一句身子不好，他便匆匆送她回府。” “我提了一句是否还要如期成婚，他便推了我一把。” “我跌倒撞到头昏了过去，醒来他却说我是装的。” “还逼我签下让渡书，将生母遗物全部交出来，不然便不履行婚约。”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我看清了，便醒悟了。” 我抬起眼看他，有泪光在眼里晃：“害了我家的人那会子盯着我，我走投无路，才找上你。” 顿了顿，我轻声问：“殿下，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我抿了抿唇，面上表情变得苦涩：“你要是后悔了，我们便和离吧。” 萧珩下颌线一下子绷紧。 他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闷又疼。 他压下那阵不适，看着我：“那赵癞子呢？” “你对他做的那些事，不像是一时冲动。” 他身子略略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更像是在……” “报仇。” 这两个字一出口。 我瞳孔猛地一缩，血色霎时从面上褪尽。 萧珩看着我煞白的脸。 他几乎想即刻换个话头。 但最后还是没有。 这段时日，他早已习惯了我的存在。 房中亮着的灯火，药膳的香味，还有灯下我安静的侧影。 尤其是这些日子里，我每夜都会出现在他梦中。 只是他之前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这般。 直到昨日听到我提和离，他第一反应是抗拒。 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习惯，是喜欢。 他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的人，认准了便不绕弯子。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放软了声音。 “嫣儿。” 他眼神柔和下来：“我是你夫君，我不会害你。今日之事，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可以信我。” 他掌心轻触我的发顶，凝视着我的双眸，徐徐说道：“我喜欢你。” 我整个人僵住。 “所以别怕。那些伤害过你和外祖他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长睫轻颤，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我得承认，听见萧珩的话，我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但也只是一丝。 我偏头，避开他灼热的掌心。 用力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声音有些沙哑：“殿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收回手，双眸却依旧定定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又坚定。 我身子陡然一软，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去。 我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出了一身冷汗。 “殿下，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长辈。” 看出我眼里的退缩和忌惮。 萧珩心中轻叹一口气。 他定定地看着我，语气温和：“无妨，我可以等。” 他扬唇，眸光黑沉：“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我坐在原地没动。 直到萧珩起身出了屋子，我才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回了房。 一进房门，我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心全是冷汗。 我端起茶盏，猛灌了几口水，水顺着下颌流进衣领，我都没察觉。 刚放下杯子，便听到外头脚步声。 我从门缝里看出去，萧珩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紫檀木匣。 那木匣我见过，是他书房里收着的旧物，平日里从不让人碰。 他抱着木匣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将木匣放在桌上。 月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看不清楚神情。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又起身将木匣抱了回去。 我坐在书案前，心口怦怦直跳。 案上还放着萧珩的诊治录册。 视线扫过上面的字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方才的情景。 他知道了我的秘密。 虽然他说不会说出去。 但我还是害怕。 这种经历太过匪夷所思。 一旦被人知道，说不定我会被送去什么神秘机构。 我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身上一片黏湿。 我想进药典秘境沐浴，却又怕被萧珩察觉。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一会是长乐公主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了我的秘密。 一会是我信了萧珩的话。 结果他反手却将我交给了什么神秘机构。 我拼命挣扎，哭喊着他的名字，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等到终于从梦境中挣脱，我猛地从卧榻上坐起来。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睡前换的干净中衣已全被冷汗浸透。 我从枕旁拿过更漏看了下时辰，才寅时过半。 我蹑手蹑脚进了药典秘境，在温热的泉水里泡了好一会，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 又将换下来的中衣洗干净晾好。 听见外头传来开门声，我赶忙从秘境出来，躺回榻上装睡。 等了一会，外头没了动静，我才重新起身。 窗外月亮已经不见，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我将被冷汗浸得发潮的褥单换下来，抱着木盆走到院中井旁开始洗。 井水拔凉，搓得我手指发红。 萧珩不知何时进了堂屋。 我隔着窗户看见他在案上写什么，写好后将纸条压在茶盏底下，便出了门。 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紧闭的房门。 我躲在窗后，等他走远才出去。 走到案几旁，我拿起那张纸条。 字迹力透纸背。 “明日休沐，带你去见外祖他们。” 第77章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长辈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案前站了许久。 纸上的墨还没干透，“带你去见外祖他们”几个字力透纸背。 我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走到铜镜前，我看见自己眼底的青黑和脸颊上尚未消退的苍白。 噩梦还残留在脑子里，可纸条上那几个字，却像是一道光，硬生生劈开了那片阴翳。 我推开房门。 清晨的日光涌进来，洒了满身。 院中石桌上还放着那个紫檀木匣。 萧珩没有收回去。 我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木匣没有上锁，匣盖虚掩着。 我盯着它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揭开了匣盖。 银票。 一叠整整齐齐的银票，面额都是百两一张，用红线缠着。 旁边是些碎银和几张票号，码得规规矩矩。 最底下压着三面军功牌。 一面铜牌，一面银牌，还有一面金牌。 金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来主人时常摩挲。 我拿起那面金牌，入手沉甸甸的。 背面刻着“北境靖王萧珩”八个字。 “这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手一抖，金牌差点掉在桌上。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身上还穿着上朝的朝服，显然是刚回来。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银票里有一万二千两，皆是我这些年的俸禄和出征的赏赐。” 他一边说，一边将匣中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这些是零碎银子，留着平日里府中用度。” 他拿起那三面军功牌，放在银票旁边。 “这三面牌子，铜牌是初入军营时挣的，银牌是北境守城那一仗，金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金牌上：“金牌是十年前北狄进犯，我带三百人夜袭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先帝御赐的。” 全部拿出来后，他低头看着我，深邃的双眸里满是温柔与郑重。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以靖王的名义向你保证，往后定会爱护你，保护你，珍视你，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 这是他给我的保证，也是承诺。 他定定看着我：“可以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么？” 风吹过院中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子在桌上。 我看着那些银票和军功牌，指尖止不住发抖。 一万二千两。 一个王爷全部的积蓄。 他连家底都捧到了我面前。 “殿下去上朝吧，迟了该被御史参了。” 我低下头，将银票和军功牌一样样收回匣中。 “我不需要这些。” 萧珩没有动。 他看着我将木匣推回他面前，眸光阴了几分，却没有生气。 “嫣儿。” 他声音很低。 “你不必急着回答我。” 我抿了抿唇，抬起头直视他：“殿下，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长辈。” 这句话说出口，我看见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模样。 他收回木匣，双眸却依旧定定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又坚定。 “无妨，我可以等。” 他将木匣抱在怀中，站起身。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石凳上，手脚冰凉。 他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害怕习惯了他的好，害怕有一天他发现了我的秘密，会像梦里那样，转身就将我交出去。 我回到房中，关上门。 背靠门板，我慢慢蹲下去，将脸埋进膝盖。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案上还放着他的诊治录册，上面是我每日记录的脉象和施针穴位。 我翻开录册，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知道了我药典秘境的事。 虽然他说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这种经历太过匪夷所思。 一旦被旁人知道，说不定我会被送去什么神秘机构，被当成妖怪烧死。 我越想越怕。 身上又出了一层冷汗。 我想进药典秘境泡一泡，定定神。 但想起萧珩可能随时回来，终究还是没敢。 这一日我过得浑浑噩噩。 煎药、做饭、看医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夜里，我吹了灯，躺下。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一会是长乐公主带着人闯进靖王府，当着全京城的面揭穿我的秘密，说我是妖女。 一会是萧珩拿着我交给他的药方，转身递给了宫里的太监。 太监们一拥而上，将我五花大绑，拖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屋里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器具。 我拼命挣扎，哭喊着萧珩的名字。 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不要。” 我猛地从卧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睡前换的干净中衣已全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屋里一片漆黑。 我摸了摸枕旁的更漏，寅时刚过。 再也睡不着了。 我起身进了药典秘境。 温泉的水包裹住全身，紧绷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我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手指发皱才上来。 将湿中衣洗干净晾好，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从秘境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将被冷汗浸得发潮的褥单换下来，抱着木盆走到院中井旁。 井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我打了水，将褥单按进盆里，一下一下搓洗。 井水拔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萧珩从外面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比朝服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看见我在井边洗衣，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 我低下头继续搓褥单：“睡不着。” 他没有再问，走到井台边，从我手中接过褥单。 “我来。” “不用，我自己来。” 我伸手去抢，他已经拎着褥单在搓衣板上搓了起来。 一个堂堂王爷，蹲在井边搓褥单。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 他搓得不算熟练，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水花溅湿了他的袖口，他也不在意。 “你去灶房看看粥好了没有。” 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愣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去了灶房。 粳米粥是我睡前熬上的，这会子正好软糯。 我盛了两碗端出来时，萧珩已经将褥单拧干，搭在了竹竿上。 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们坐在石桌旁喝粥。 谁都没有说话。 粥很烫，我喝得很慢。 喝完粥，他收了碗，走进灶房。 我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想进去帮忙，却被他赶了出来。 “你歇着。” 我只好在院中坐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仰起头。 日光落在脸上，将昨夜噩梦留下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萧珩从灶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他将纸条压在案上的茶盏底下。 “我今日休沐。”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收拾一下，带你去见外祖他们。” 第78章 再遇三皇子和顾明婉 萧珩离开前，重重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我在房中听着外头动静消失，又等了一会，这才打开房门。 外头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我朝堂屋门口走去。 经过案几时，我看到了上面的纸条。 看清上面内容后，我眼睛一亮，唇角也弯了起来。 “明日休沐，带你去见外祖他们。” 我拿着纸条，走到屋檐下。 仰头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感受着日光落在身上。 暖洋洋的，梦里那种如骨附蛆的感觉好似都被晒得消失殆尽。 晒了一小会，我便睁开了眼睛。 回屋换了身素色襦裙，腰间系了一条浅碧色宫绦。 背上竹篮，又牵了马，我朝府门外走去。 府中现下没什么菜蔬，我得买些菜。 而且昨日沈若兰过来的时候，刘嫂子还有其他几位嫂子帮了我，我也得买些东西，送去答谢一番。 还有既然要去看外祖他们，也得多备些东西。 我骑着马，不到一炷香便到了集市。 今日时辰尚早，肉摊上还有猪肉。 我将手里的银两全买了肉，又挑了两包蜜饯。 谢云舟从前最爱吃蜜饯了，这孩子嘴甜，每次见了我都姐姐长姐姐短地叫。 又买了些布匹和干货，竹篮很快被装满了，沉甸甸的。 压得我腰都弯了。 不过此处人多眼杂，我不敢将东西偷渡进药典秘境，只能这么提着。 准备等会骑马走远后，再将东西移进药典秘境。 我提着竹篮正准备往外走，面前猛地多了一道身影。 我抬头，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三皇子萧瑾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副纨绔模样。 他是陪顾明婉来集市的。 不过他嫌集市里人多，所以只在外面候着。 没想到竟在人群中看到了提着竹篮的我。 虽他已不将我放在心上，但却也不得不承认，我生得确实好看。 人群中，我肌肤白得晃眼。 大概是有些热，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素色襦裙配着浅碧色宫绦，衬得整个人腰身格外纤细。 再看我略略弓着脊背的样子，便知竹篮里定然装了不少东西。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大步走到了我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 我冷冷看着他：“三殿下能来，我便来不得？” 三皇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中有些懊恼。 不过很快，他便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将差事卖了的事为何不告诉本王？” 我被气笑了。 “我的差事，卖与不卖，与三殿下有什么干系？” “罢了。” 他想到自己手里那点银子，理直气壮道：“卖了便卖了。你将卖差事的银子给本王，此事本王便不与你计较。”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自己的差事想卖给谁便卖给谁，关你何事？” 我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还要将卖差事的银子给你，你脸皮怎的这般厚？” 三皇子脸色一沉。 我嗤笑一声：“也是，你都能与兄长未过门之妻暗通款曲，还有什么事是你干不出来的。” 这话一出，集市里买东西的人顿时朝这边看了过来。 三皇子只觉得自己面上火辣辣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去查一下婚书便知道了。” 我拎着竹篮，目光扫过他涨红的脸，语气轻描淡写。 “说起来，我还当真好奇。” 我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孩子，到底是你兄长的骨肉，还是你的？”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我的天，真的假的？” “那不是三皇子妃带来的孩子吗？难道是三皇子的？” “难怪看那孩子眉眼跟三殿下有几分像……” 众人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三皇子耳朵里。 他面色铁青，双拳攥得咯咯响，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明嫣！” 我回头，看见顾明婉提着东西从集市里快步出来。 她刚买好东西，准备出去，便看到了站在一起的三皇子与我。 再听见这些人的话，整个人又气又恼。 尤其是看到我身上布料极好的衣裳后，眼神更是变得嫉妒。 她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怒视着我：“你给我闭嘴！” 看到顾明婉，我眼神泛冷。 我嗤笑一声：“怎么？被我说中了？难不成那孩子还真是三殿下的种？” 顾明婉长相清秀，不过胜在气质温婉。 但这一个月里，她经历了太多。 继母的苛待、三皇子的冷淡、日子的拮据。 不过一月时间，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面容也因为瘦削变得有些刻薄。 听见这些人的话，再看我这副模样。 她气得咬牙，放下手中的东西，朝我便冲了过来。 “我撕烂你的嘴！” 我面色泛冷，将竹篮往旁边一放。 看顾明婉朝自己冲过来，我抬手，一手抓住她抓向我的手，另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 膝盖屈起，用力朝她的肚子撞去。 “呃！” 顾明婉被我这一下撞得弓起了腰。 我趁机松开抓着她胳膊的手，掌心用力朝她面上扇过去。 “啪！” 一声脆响，围观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顾明婉吃痛，双手朝我面上抓来。 眼神充满了恨意：“顾明嫣，你这个贱人，我要弄死你！” 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指甲险些划到我的脸。 我侧身避开，手上揪着她头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顾明婉疼得尖叫，伸手来掰我的手。 我顺势抓住她的手指，向手背方向用力一掰。 “啊！我的手！” 顾明婉疼得惨叫出声，眼泪都出来了。 她挣扎不开，视线扫过还站在旁边的三皇子，尖声开口：“殿下！你还站着做什么？” 三皇子看着顾明婉面目狰狞的样子，眉头拧起。 以前觉得顾明婉温柔善良，哪哪都好。 可如今…… 他的目光从顾明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哪怕是在打架，腰杆都是挺直的。 不像顾明婉，泼妇一般抓挠，头发乱得像鸡窝。 第79章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这个狐狸精 我揪着顾明婉头发的手用力，迫使她仰头。 另一只手抓住她抓向我的手，手上用力，将顾明婉的指头向手背掰去。 一阵剧痛传来，顾明婉疼得尖叫一声。 她挣扎不开，视线扫过还站在旁边的三皇子，尖声开口：“殿下，你还站着做什么？” 看着顾明婉这副面目狰狞的样子，三皇子拧眉。 以前觉得顾明婉温柔善良，哪哪都好。 可如今看她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模样，只觉得厌烦。 他的目光从顾明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哪怕是在打架，腰杆都是挺直的。 若是当初娶的是我，他这会子还在京城坐着官位，哪会沦落到这破地方吃苦受罪。 这念头一起，三皇子心里那股邪火混着酸水直往上涌。 他上前一步，摆出以前那副定亲者的架子，对着我说道：“够了。” 我没理他，手上又用了几分力。 顾明婉疼得哇哇叫。 “我知道你还对本王有意，嫁给靖王也不过是为了激本王。”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我慢慢转头看向三皇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脸上挂着一副自以为是的表情，好似我真的对他旧情难忘。 我被他这话给恶心得够呛。 “我对你有意？” 我松开顾明婉的头发，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三皇子一番。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种货色，白给我都嫌恶心。” “还为了激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三皇子脸色铁青。 顾明婉头发还被我揪过，发髻散了一半，狼狈不堪。 听见三皇子的话，她只觉扳回了一局。 连带着面上和头皮火辣辣的疼痛都好似消失不见。 她眼神得意又挑衅地看向我：“你听到了没？殿下根本就不喜欢你，就算你死缠烂打都没用。” 我被这两人给恶心坏了。 朝顾明婉面上又是一巴掌。 “眼睛瞎了就去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死缠烂打了。” 啪啪又是两巴掌。 顾明婉又气又疼，直接尖叫出声。 她捂着脸，双眼通红地瞪着我。 三皇子眉头皱起，心中有些不悦。 却还是压着脾气开口：“你不用故意这么说，既然我们各自都已成婚，以前的事便算了，你也不要因此为难明婉。” 顾明婉面上连挨了好几巴掌，看三皇子还站在原地不动。 她眼里全是血丝：“三殿下！你心里是不是还真惦记着这个狐狸精？” 这话一出，三皇子脸色骤变。 心思被戳破，他恼羞成怒地瞪了顾明婉一眼。 将他这样子看在眼里，顾明婉心里升起一股浓烈的恨意。 恨三皇子，但更恨的是我。 她被妒火和恨意冲昏了头脑，尖叫着朝我踢来。 “你都已经嫁给靖王了，为什么还要来勾引殿下！” “你怎么就这么贱呢，贱人，贱人，我要弄死你，我要弄花你这张脸，看你还怎么勾引人！” 她跟疯了一般，虽动作毫无章法，但却手脚并用，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 我被她这发疯的样子也给整得挨了好几下。 她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一道红印子。 我脸色变得难看。 抓着顾明婉头发的手再次用力，使劲向后拽去。 原本掰着她手指的手改为掐向她的脉门。 趁顾明婉吃痛停下动作的时候。 用力将她甩开。 顾明婉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 握在手里掂了掂，粗细正好。 顾明婉从地上爬起来，还想扑过来。 我朝她身上便狠狠抽了过去。 “啪！” 树枝抽在衣裳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明婉疼得惨叫，转身想跑。 我追上去又是一鞭子。 她吃痛，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一开始顾明婉还想找机会对我动手，到后面，被连抽好几下后，再也不敢上前，直接躲到了三皇子身后。 看我走过来，三皇子抬手，将顾明婉挡在身后，眉头紧拧，不满地看着我：“顾明嫣……” 我这会子听见他的声音就觉恶心。 树枝朝他身上便狠狠抽了过去。 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啪！” 三皇子身上挨了一下，锦袍被抽出一道鞭痕。 疼痛让他脸色变得难看。 他伸手便去抓树枝。 我抬腿，朝他两腿之间就是一脚。 这一下，完全没有收力。 “嗷！” 三皇子疼得脸色骤变，弓腰捂住那里，额头上冷汗直冒。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男人本能地夹紧了双腿。 我趁着机会，手中树枝重重朝他身上挥去。 一下又一下。 顾明婉本是躲在三皇子身后的，在我对三皇子动脚后，她便赶紧跑开了。 这会子看我一直在打三皇子，注意力都在三皇子身上。 她环顾四周，恶向胆边生。 捡起一块石头。 蹑手蹑脚朝我身后走去。 有人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开口：“姑娘，小心！” 我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顾明婉咬牙，手中石头用力朝我脑袋上砸来。 手中石头快要砸到我脑袋的时候，我身子突然往旁边一偏。 顾明婉来不及收手。 三皇子正低着头弓着腰，她这一石头，直直砸到了三皇子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 她这一石头力道很大，三皇子的脑袋霎时就流出了血。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了一脸。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顾明婉，身子晃了晃。 “你……” 话没说完，他便直挺挺地跌倒在地上。 顾明婉也慌了，手中石头就这么掉落在地上。 她急忙上前，跪趴在三皇子跟前，用力摇晃他的身子。 “我不是故意的，殿下你快起来，你别吓我！” 她哭着开口。 我站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唇角轻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前世在这两人身上吃了太多的亏。 所以我的心思，一直放在两人身上。 收拾顾明婉时，留意三皇子。 收拾三皇子时，留意顾明婉。 顾明婉捡起石头的时候我便注意到了。 我故意装作没发觉，在顾明婉朝自己砸过来的时候才躲开。 三皇子躺在地上，脑袋还在不停流血，身子一抽一抽的。 看顾明婉只顾着哭，还不停地摇晃自己，他只觉得脑袋又疼又晕。 怕自己再这么被晃下去，直接死了，他气若游丝道：“送……送我去医馆……” 第80章 你怎么不去死 顾明婉扶着三皇子，手忙脚乱地去捂他脑袋上的伤口。 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怎么也捂不住。 她抬头，恶狠狠地看向我：“顾明嫣，你给我等着！” 我扬起下巴，朝她挥了挥手中的树枝。 顾明婉身子一颤。 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我眼神讥讽。 视线扫过三皇子头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最后落在顾明婉身上。 “你再磨蹭一会，便可以直接吃席了。” 我唇角扬起，似笑非笑。 “还是说，你看三殿下没了利用价值，便故意拿石头砸他，看没砸死，便想拖着让他流血而亡？” 顾明婉哪能听不出我这是在故意挑拨离间。 她怒声开口：“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突然躲开，我怎会砸到殿下？都怪你！你就是个害人精！” “你害得你外祖家被流放，又害了你生母，现在还害得殿下受伤。” 她声音尖锐，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嘶吼。 “你怎么不去死！像你这种人就该去死！” 这一嗓子吼出来，集市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怎的这般歹毒？” “就是，那位姑娘不过是自卫，石头可不是她砸的。” “自己砸伤了人还咒别人去死，真是……” 三皇子这会子脑袋疼得厉害，脑子嗡嗡嗡的。 他能感觉到身子越来越虚弱，连站着都有些费劲。 偏偏顾明婉竟还在这里挑衅我。 他眉头紧紧皱起，忍着疼痛，语气不耐地催促：“先送我去医馆。” 再磨蹭下去，他就要因失血过多而亡了。 顾明婉心中不甘，但却也怕三皇子真的出事。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这才扶着三皇子朝医馆走去。 三皇子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她身量本就属于娇小型，这会子一手提着东西，一手还扶着三皇子。 被压得脊背都佝偻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收回目光。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篮。 篮子里的东西在刚才的打斗中散了一些，我蹲下身一样样捡回来。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我解开马缰，翻身上马。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骑马离开后，集市口那棵大槐树后，转出一道人影。 谭月然站在树后，双目死死盯着我离去的方向。 她今日一早就被母亲派来买肉，本还不情不愿。 没想到竟看了这么一场热闹。 方才我和三皇子、顾明婉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三皇子那句“嫁给靖王也不过是为了激本王”。 还有顾明婉嘶吼的那句“你都已经嫁给靖王了”。 谭月然嘴角慢慢扬起，眼神却变得狠厉。 靖王早就与这顾明嫣成了婚。 那日她在府中听到萧珩对赵老将军说“已有婚约”，原来指的就是顾明嫣。 可那又如何。 一个获罪谢家的余孽，也配站在萧珩身边？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今日这一趟，来得值。 我骑着马走在回府的路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鼻子。 定是三皇子和顾明婉在背后骂我。 想到那两人今日的模样，我轻啧一声。 还以为那两人感情有多深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前世顾明婉没少在我面前炫耀三皇子对她有多好。 但今日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三皇子早就对顾明婉不满了。 石头砸下去的那一刻，他看顾明婉的眼神，可不像看心上人。 我一路骑着马，慢悠悠回到府中时，才巳时刚过。 我从药典秘境中将之前在京城买的一些米面粮油取出来一些。 和今日从集市买的放在一起。 今日买的肉全部混合着山药做了份炖鸡。 山药多，肉少，不过山药炖得绵软，味道极好。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肉香。 我深吸了一口气，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肉炖好后，我盛了一碗，先端去隔壁给刘嫂子。 “嫂子，我今日做的炖鸡，给你端一碗你尝尝。” 刘嫂子正在院里喂鸡，见我端着碗进来，一脸受宠若惊。 “哎呀，王妃这怎么使得，快进来坐。” “你这手艺可真好，我方才在屋里就闻到香味了。” 她接过碗，非拉着我说话。 我陪她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出来的时候，不光碗洗得干干净净，刘嫂子还装了一篮子的菜蔬硬塞给我。 “我看你家菜蔬还没种出来呢，这些你带回去吃，吃完了再来，我家后院菜多着呢。”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又给昨日帮忙的其他几位嫂子一家送了一碗。 都没有空着手回来的，这个回赠两把青菜，那个塞来几个鸡蛋。 回到府中，小灶口上熬着药。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苦涩中却又带着一股让人着迷的香味。 萧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将面和炖鸡端到了堂屋案上。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我汗湿的鬓角上。 “很热？” 我点了点头，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会子天热，灶房里更是像蒸笼一样。 我有些怀念冰鉴。 只可惜，冰鉴太大，虽就放在药典秘境里，但我却不敢拿出来。 一旦拿出来，萧珩定会发现不对劲。 看我额头出了一头的汗，萧珩开口：“明日我让人从城里带个冰鉴回来。” 我有些心动。 我可真的太怕热了。 想了想，我抬头看向萧珩：“好，有劳了，殿下。” 萧珩听着我客气疏离的话，眸光微暗。 他定定看了我一眼：“不必客气。我们是夫妻。”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饭。 我快速将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朝房间走去。 很快我便拿着几锭银子出来。 总共二十两。 我将银子放在萧珩面前：“殿下，这是买冰鉴的银子，你收着。” 萧珩放下手中的筷子，视线扫过那几锭银子，而后抬眼看向我。 “你一定要与我算得这般清楚么？” 我睫毛轻颤，没有说话。 萧珩将银子推了回来。 他双眸定定看着我，轻叹一声，语气有些无奈。 “不过一个冰鉴罢了。就算你不喜欢我，但你是跟着我才来北境的，我有义务照料好你。” “况且，你替我治病我也未给你诊金。这个冰鉴便当我付的诊金，可好？” 他扬唇，语气调侃：“院首可是国之圣手，你是他的关门弟子。一个冰鉴充当诊金，是我占了便宜了。” 听见他的话，我心头一跳。 他总是这样。 不动声色地将我的防备一点点瓦解。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还是将银子收了回来。 “乖。” 他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这就对了。” 我耳根一热，低下头去收拾碗筷，不敢看他。 等我收拾完从灶房出来时，萧珩已经去了书房。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声。 我坐在檐下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月色很好，银辉洒满了院子。 可我心里却压着一件事。 谭月然今日也在集市。 我当时只顾着和三皇子、顾明婉纠缠，没有注意到她。 但她一定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尤其是萧珩“已有婚约”的事，谭月然那样的心思，不可能不深究。 她那句“靖王肯定是在说谎，他若真有婚约，她怎会不知”。 不，那句话她并没有当着我的面说。 是我那日在靖王府花园里，无意间看到她站在窗下，神色阴晴不定。 当时我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但今日在集市上，她若听到了三皇子说“嫁给靖王”，再联想到萧珩曾说的“婚约”…… 以谭月然的性子，定会顺藤摸瓜，查出我和萧珩并非真正的夫妻。 这个秘密若是暴露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帕子。 谭月然此人，不可不防。 第81章 爬床 萧珩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又有磁性，放轻声音的时候，听起来就像在哄人一样。 我心里告诉自己不可以听他的，但是耳垂还是忍不住的发红。 看着我耳垂红了的样子，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吃完饭后，萧珩收拾碗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接过他洗干净的碗筷放在橱柜里。 然后把昨天在集市上遇到三皇子和顾明婉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我讲话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高低起伏，就像在谈论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 在听到我和顾明婉动了手后，萧珩猛的回头看着我。 他扫视着我，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我脖子上新出现的一条血痕上。 我的皮肤很白，额头，手臂上之前留下的伤还没好，现在脖子上又多了一条。 这样的伤如果落在他身上，他根本不会理会。 但是在我的身上，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刺眼。 他皱了皱眉，语气很冷的问：“随身带的伤药还有吗？等会儿敷上一些。”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我等会儿就敷。” 萧珩低声应了一句：“其他的伤处也别忘了敷。但是这些伤痕明天应该好不了，如果外祖他们问起来，你准备怎么说？” 我之前光顾着高兴，完全忘了这事。 这时听到萧珩的话，才想起之前被顾明婉故意绊倒，从石阶上滚下来，额头撞成了青紫色。 这两天一直在敷药，虽然好了一些，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到的。 停顿了一下后，我才说：“明天我敷一层粉，就看不出来了。” 我也不想让家人担心。 萧珩点了一下头：“也好。” 晚上，我给萧珩施针。 等金针全部落下后，他忽然说：“三皇子和顾明婉的丑事传开以后，他们在京城的脸面就丢尽了。” “皇上下旨，把他贬来北境屯垦，顾明婉也跟着来了。” 我眉头紧蹙。 “明天从云溪村回来后，我去屯垦区见他。” 萧珩看着我：“你要一起去吗？” 我的手指紧紧的攥在一起。 我想起药典秘境里看到的前世种种，那两个人花着谢家的钱，却给我下药，把我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我深吸了一口气，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去。” 萧珩看了我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好。” 他没有问我想怎么报仇，也没有说让我别冲动。 “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有我兜底。” 我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但是没有说话。 看我这样，萧珩也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 萧珩看我额头上的淤青被粉遮住了，目光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多问，策马的时候也刻意放慢了速度。 到了云溪村，我们把带来的米，面，布匹交给葛老头。 趁着村里人下地乱哄哄的时候，我就偷偷溜到了谢家的茅屋旁边。 外祖吃了我上次留下的人参养荣丸，气色好了一些。 可大舅母却瘦的脱了形。 那双曾经还算丰润的手，如今全是裂口和厚茧。 大舅母红着眼眶看着我，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靖王殿下…他对你好不好？” 我点点头，看着老了一圈的大舅母，眼眶也有些泛红。 “大舅母，他待我很好，府里的其他人也都很好，您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们，平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大舅母欣慰的点点头：“我们没事，王管事人不错，葛叔也很照应。” 她看着我白嫩的脸，说：“殿下是个好孩子，冒着风险在这么短的日子里就带你来了两回，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你。”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萧珩看向我的眼神，明显是喜欢到了极致。 听了大舅母的话，我下意识的朝萧珩那边看去。 正好萧珩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对上，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我被他这笑容晃了一下眼，有些慌乱的收回视线，心脏剧烈的跳个不停。 大舅母还在继续说：“你没选错人。夫妻之间的好是相互的，他待你好，你也要待他好。” 她叮嘱：“不过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们没事，你俩好好过日子，只要你好，比什么都好。” 我乖乖答应。 看我耳尖泛红，大舅母笑着摸了摸我的脸：“以前怎么没看见你这么害羞。” 我就觉得脸颊烫的厉害，赶紧把新制的药丸塞进大舅母手里。 指尖触到她掌心的厚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脸上的热意瞬间褪去。 “大舅母，这是我给外祖配的药，您收着。” 这是我昨天晚上在药典秘境里赶制出来的。 毕竟下次过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大舅母收下药瓶后就催我走：“让人看见不好。” 我忍着泪点头，转身那一刻，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萧珩站在不远处，目光警惕的扫过四周。 他没催促，也没上前。 等我走到他身边，才低声问：“说完了？” “嗯。”我声音沙哑。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很低落。 萧珩开口宽慰我：“我刚才跟葛叔聊了几句，王管事人不错，不像有的流放地，隔三差五把人拉出去折辱。” 我心里清楚这个理，只是一想到外祖他们瘦了一圈的样子，心里还是难免难受。 看我这样，萧珩也没再说话。 回到府中时，未时刚过。 萧珩去安置马匹。 我刚进院门，刘嫂子就急匆匆的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王妃，出事了！” 我停下脚步看过去。 “外头都传疯了。”刘嫂子压低声音，急的跺脚。 “说你原本许给了三皇子，是你不知廉耻，爬上了靖王的床，逼得靖王不得不娶你。” 刘嫂子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却反而冷静下来。 脑子里飞快闪过三皇子和顾明婉的脸。 昨天集市门口那一幕，不少人都看到了。 只不过传的这么快，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会是谁呢？ 第82章 再见三皇子 刘嫂子并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她继续说：“我已经帮你解释了，可那些人非但不听，还把我骂了一顿。” 她越说越气：“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这话，要我看对方肯定是嫉妒你日子过得好。” “你捐了祖传药方，救了那么多将士，她们不知道感恩，还在背后嚼这种舌根。” 她看着我：“王妃，你可知这是谁干的？” 我摇了摇头：“不知。嫂子，你叫我明嫣便是。” 刘嫂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行，那我以后就叫你明嫣了。” 她拍拍我的手：“你放心，不是所有人都信那些浑话的，我们几个老嫂子都信你。” “你捐药方的事，谁不念叨你的好？那些嚼舌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你有啥要帮忙的只管招呼一声，咱两家住得近，喊一声我就过来。” 我心里一暖，朝她笑了笑：“多谢嫂子。” 她又说了几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的话，才朝门外走去。 我进了房，脸色沉了下来。 我头一个想到的是三皇子和顾明婉在背后捣鬼。 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我推翻了。 那两人才刚来北境。 而且昨天我下手的力道我自己知道，尤其三皇子，头上还挨了顾明婉一石头，他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做这些事。 至于顾明婉，她不过是一朵依附于男人生存的菟丝花。 就算是想做，也没这个本事。 那么，还会是谁呢？ 长乐公主已被判幽禁七年，沈若兰被关在刑堂，沈国舅更是早已获罪。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对方讨厌我，也有这个能力和手段。 我的目光暗了下来。 唇瓣无声翕动，吐出三个字：“谭，月，然。” 真以为背后搞这些暗戳戳的恶心人的动作，我就拿她没有办法了吗？ 萧珩安置好马匹，顺路从城中冰铺取回了冰块。 回来的路上，他敏锐的察觉到军眷们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他眉头轻皱。 灶房里，我正在做饭。 我们早上出门前吃了东西，但几个时辰过去，这会子早就饿了。 昨天在集市买了些食材，给军眷们送卤肉的时候，她们也回了一些东西。 所以午饭做得还算丰盛。 萧珩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炒最后一个菜。 “你回来了，我马上做好了，洗一下就可以吃了。” 萧珩应了一声。 天热的厉害，他出了一身汗，便在院中井边打了桶水，脱去外衫，只着中衣擦洗。 井水冰凉，浇在身上腾起一阵白汽。 我将饭菜端出去，正看见他低头冲水。 他肩臂线条结实，水珠顺着小臂滑入袖管。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哪怕最近给他施针，连更私密的地方都看过。 看到这一幕，我脸颊还是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端着盘子的手都觉得有些不稳。 我赶紧转身想回灶房。 才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嫣儿，我忘了拿布巾，帮我取一下可好？” 我低应一声：“好。” 我步伐匆匆，背影慌乱的去他房中取了布巾，出来递给他，然后快步回了灶房。 整个过程，没敢再看他。 萧珩从我手中接过布巾，看着我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唇角浅浅弯起。 他擦净头发，换了身干爽中衣走进堂屋，看到我已经将冰块放进了冰鉴里。 他的目光扫过我依旧泛红的耳垂，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吃饭的时候，他将方才从军眷们口中问到的事告诉了我。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 那些话说得难听得很，我虽不在意，可传到他耳朵里，他心里定是不好受。 “等吃过饭，我去趟屯垦区找三皇子。” 我知道他这是怀疑这事是三皇子做的。 我抬头：“不是他。” 我低头将自己之前推翻三皇子和顾明婉是幕后之人的过程说了出来。 萧珩沉声开口：“此事或许不是他们做的，但跟他们定然脱不开干系。” 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亲眼看到一样。 偏偏所有的说法，全部都是对我不利的。 这件事背后，要说没有三皇子和顾明婉的手笔，他根本不信。 我往嘴里送了口菜，咽下去后才开口：“那我与你同去。” 萧珩点头：“吃完饭你歇一会儿我们再去。” 这会子日头正大。 我赶紧点头：“好。” 申时初，我们出发前往屯垦区。 骑马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 一路上天热得很，路面被晒得发白，路旁的野草都蔫头耷脑的垂着。 屯垦区归北境军管辖，沈国舅出事后，朝廷新派了一名参将接管。 在营门登了记，值守的军官认得萧珩，很快便打听到了三皇子的住处。 这是我头一回来屯垦区。 土坯墙，茅草顶，一路上碰到的人都匆匆忙忙的。 偶尔有几个军士蹲在墙根下啃干饼，见了萧珩，忙不迭的站起来行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粪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路边的沟渠里污水横流。 三皇子的住处跟其他房子一样简陋，屋子只有一丈见方，比我在靖王府的柴房还不如。 门上连块像样的帘子都没有，只挂了一张破旧的草席。 三皇子正躺在榻上，头上缠着布条。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萧珩和我一道进来，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恨意，但旋即消失不见。 他从榻上撑起身来，眼眶涌上红意，声音竟带上了哭腔：“三哥……” 第83章 你算什么东西 萧珩目光冷冷的看着三皇子，眉头拧起。 “堂堂皇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语气中的嫌弃和厌恶毫不掩饰。 三皇子早已经习惯了对方这副样子，他急忙开口：“三哥，你快帮帮我，我不要在此处待下去了，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是前日夜里到的北境，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所以晚上住的是驿站。 昨日下午包扎好头上的伤后，才和顾明婉来的屯垦区。 看到住处后，他差点掉头就走。 虽然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边条件比不上京城，但这也太差了。 这住的地方连他王府的柴房都不如，就房顶上那茅草，他毫不怀疑，下雨的时候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萧珩勾唇嗤笑：“这会子知道叫我三哥了？你毁我和你三嫂名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三哥？” 听见萧珩的话，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他扯出一抹笑：“三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会毁你名声呢？” 萧珩盯着他看了两息，看他眼神开始闪躲，才开口：“萧瑾，这里是北境，是我的地盘。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我？” 他的语气很淡，压迫感却十足。 “说，为何要这么做。” 大概是从小到大，被萧珩收拾的次数太多。 现在被他这么盯着，三皇子只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冷汗，额头和鼻尖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再加上他的话，三皇子的心理防线直接被击溃。 “不是我，是顾明婉，是她跟屯垦区的人说的。” “她说顾明嫣打了她，她咽不下这口气，要毁了顾明嫣的名声，我拦她了，但是没拦住。” 顾明婉端着洗干净的衣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三皇子这话。 手中木盆直接落到了地上，里面干净的衣裳掉了出来，落在泥里，又沾满了土。 她却顾不得理会，朝着里面就冲了进来。 我早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发现顾明婉回来了。 看她冲进来，刚要侧身避开，腰上便多了一只手。 下一刻，我被萧珩揽着腰带到了一旁。 他体温极高，灼热透过薄薄的袍袖传到我腰侧。 我整个人像被烫到，赶紧从他身侧退开：“多谢。” 萧珩收回刚刚碰过我腰的那只手，指腹不自觉的捻了捻：“不必客气。” 两人离得太近，他说话的时候，我好似都能感觉到他胸膛的微震。 我脚下往旁边挪了下，拉开和萧珩的距离，这才抬头看向那两人。 顾明婉直直朝着三皇子冲去，攥紧双拳捶打他的胸口。 “萧瑾，你还是不是人！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三皇子急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住手，你发什么疯！” 顾明婉死命挣扎，挣扎间指甲划到了三皇子的脸。 三皇子吃痛，一把将她推开。 顾明婉本就瘦弱，这些日子又没吃好，被推得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她红着眼，不敢置信的抬头：“你推我？” 三皇子心里也有些不忍，刚要开口，就看到顾明婉又跟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朝他冲了过来。 我站在旁边，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眼神讥讽。 虽然昨日就发现这两人感情像是出了问题。 但是现在看到这荒诞的一幕，我还是觉得讽刺。 之前逼着我给顾明婉让路，顾明婉一个眼神就丢下我的人，不过遇到了一点点不顺，对顾明婉的态度和感情就变了。 萧珩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视线扫过那两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低头，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想不想让他们更惨些？” 他凑得太近，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我的耳垂霎时红透了。 我偏头再次拉开两人的距离。 萧珩眸光微暗，只是一瞬，便恢复正常。 “再过几日便到屯垦农忙，我可以打声招呼，给他们分派的活计重些。” 就三皇子和顾明婉这两人那娇生惯养的身板，一个农忙下来，就算不刻意针对，两人熬下来都要褪一层皮。 如果刻意针对，两人怕是能去半条命。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的手段，可我拒绝不了。 视线扫过缠在一起的两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萧珩唇角弯起，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那就听你的。” 他视线扫过地上的两人，眼里划过一抹冷意。 “走吧，我们去趟军医帐篷。” 我略略点了下头，两人一起朝外走去。 出门时，我跟正被三皇子压在地上的顾明婉四目相对。 我唇角扬起。 顾明婉眼底迸出浓烈恨意，冲着萧珩的背影大喊：“三哥！顾明嫣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喜欢的人是三殿下，嫁给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 萧珩脚步顿住。 看他回头，顾明婉心中一喜，急忙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她根本配不上你！” 她后悔了，早知道萧珩这么优秀，当初就不应该勾引三皇子。 萧珩什么人没见过，将她眼底的算计尽收眼底，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质疑我王妃。” 他视线扫过压在顾明婉身上，脸色难看的三皇子。 “蠢货，竟被这么一个表里不一的女人玩得团团转。” “你们不是宁愿违背伦常也要在一起？那就好好在此处待着吧。” 三皇子胸中又气又恨，脸色更是难看又恼怒。 他的视线落在站在萧珩旁边的我身上，眼神变得痛苦。 “嫣儿……” 话刚一出口，胸口就挨了一脚，整个人被从顾明婉身上踹开。 萧珩收回自己的腿，目光冷冷的看着他：“她是你三嫂，再让我听见你这么叫她，我不介意教教你规矩。” 胸口疼得厉害，三皇子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滔天的恨意和后悔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死死的盯着萧珩，咬牙切齿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是你抢走了她！” 第84章 跟靖王和离，我娶你 萧珩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居高临下的看着三皇子，薄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错了。不是我抢走了她，是她选了我。” “就你这样的蠢货，根本配不上她。” 三皇子被他这话给气到，原本就疼的胸口更疼了。 他看向我，眼里充满了希冀：“嫣儿，你与他和离，我娶你。” 萧珩脸色霎时铁青：“你找死！” 他收回揽着我肩膀的手，就要上前。 刚走了一步，手就被人拉住。 回头，就看到我冲他摇了摇头：“别对他动手，传出去于你名声不好。让我来。” 萧珩满腔的怒火，因为我这一句话霎时消散。 “好，都听你的。” 我被他这话弄得脸颊发热，赶紧移开视线，看向三皇子。 看我看过来，三皇子眼睛一亮：“嫣儿，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们才是一对。先前都是顾明婉那个贱人勾引我。” “你放心，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这地方条件太艰苦了，他一刻钟都待不下去。 只要我跟了他，他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 凭着谢家留给我的银子，他就算不做事也不怕。 想到这些，他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 “嫣儿……” 我朝着他走去。 见状，三皇子唇角缓缓扬起，心中有些得意。 他就知道，我喜欢他，放不下他。 看我走到自己跟前，他伸手便来抓我。 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我，就被我一脚踩在了地上。 我低头看向他，嘴角露出一抹恶劣的笑：“三殿下，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只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我脚下用力，看着三皇子疼得面色扭曲，唇角反倒扬了起来。 “你现在这样子，真像一条狗啊。” “不对，说你像狗，都侮辱了狗。” 手被踩住，三皇子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我。 我直接弯腰，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掰。 “咔”的一声，手腕脱臼。 三皇子疼得嚎叫出声，脸色都变得煞白。 “真吵。” 我说着，又抬手捏住他下巴，微微一用力，下巴便卸了。 三皇子的嚎叫声戛然而止，一脸惊恐的看着我。 “你…你要做什么？这可是屯垦区！” 我弯唇：“我知道啊。你放心，等我玩够了，自会帮你接回去。” 他们对我做的事，我一刻都不敢忘。 若不是怕被萧珩发现药典秘境的秘密，我还想给三皇子喂点药。 不过不着急，三皇子和顾明婉就在屯垦区，以后有的是机会。 三皇子不敢置信的看着我：“你这个毒妇！” 我弯唇，坦然接受了他的称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要满足你。” 怕他叫出声喊来人，我的视线扫过旁边地上的破布鞋，直接拿过来塞进他嘴里。 然后抓住他两条胳膊，一一卸掉。 我挪开脚，又将他另一只手腕也向上扳起。 三皇子疼得冷汗直冒，嘴里塞着鞋，只能发出荷荷的嘶吼声。 猩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我。 萧珩站在旁边，将三皇子眼里的恨意看在眼里，冷声开口：“再这么看我王妃，眼珠子便别要了。” 三皇子恨得要命，偏偏萧珩又是个混不吝。 怕萧珩真的不管不顾对自己动手，他赶紧闭上眼睛，只是身体却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 我将他的胳膊和手腕全部接好，又逐一卸掉。 我的动作很慢，越慢疼痛越烈。 接好，卸掉，再接好，再卸掉，反反复复。 三皇子身上的中衣被冷汗浸透，双腿间更是弥漫出一股腥臊味。 他眼里再也没了先前的桀骜，只剩下哀求，看着我求我放过自己。 我嫌弃的看着他，往后挪了几步，跟他拉开距离。 好在已经将他的胳膊，下巴还有手腕都恢复正常。 我不再理会瘫在地上如一滩烂泥的三皇子。 转身便看到顾明婉缩在墙角。 我抬头看向萧珩。 萧珩站在门口，对上我的视线，他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缩在那里不敢动。” 我抿唇没有说话。 萧珩眉梢轻挑：“继续？我说了，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想报仇，我就陪你。” 我心尖一颤，指尖缩了缩。 “你……” 我想说，他没必要这样。 话才刚开口，萧珩便说：“去吧，想做什么就做，只要不把人弄死，我都能兜底。” 他看着我，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我知道他是看出了我的痛苦。 这些恨意若不发泄出去，我会一直沉浸在曾经的痛苦中。 我只觉得眼眶酸涩，不想让萧琴看到，偏头移开了视线，看向缩在墙角，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的顾明婉。 看着顾明婉这副样子，我只觉得嘲讽。 前世，顾明婉站在我面前，向我炫耀三皇子又给她买了什么，对她有多好。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谢家的钱逍遥自在。 现在，我好好的站在这里，顾明婉却蜷缩在墙角。 多讽刺啊。 我没对顾明婉动手，因为我知道，对顾明婉这种人来说，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肉体上的疼痛更有用。 唇角扬起，我开口：“顾明婉，我今日不动你，不是放过你，而是还你上回告诉我三皇子和王氏算计我的那份人情。” “不过也仅此一次了。下回再落到我手里，我不会手软。” 三皇子猛的转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的瞪着顾明... 顾明婉拼命摇头：“我没有！萧瑾，她是故意的，你别信她！”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我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我走到萧珩旁边：“走吧。” 萧珩点头，两人一起朝外走去。 没走两步，身后茅屋里便传来顾明婉的哭声和三皇子愤怒的谩骂声。 “你个贱人！都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仰头，感受着日光落在脸上，唇角弯起。 萧珩偏头看向我：“心情可好些了？” 第85章 去他的考察 我也偏头看向萧珩。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长衫，腰间束着玄色玉带，正眉眼带笑的看着我。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他方才那句话：“做你想做的，我会陪着你。” 前几日我从刑堂出来的时候，他也说过这话。 当时我没信。 现在，我竟有些信了。 这个想法刚一出来，我心中就一阵慌乱。 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我曾全身心的信任过三皇子和顾明婉。 可换来的却是背叛，是外祖家的流放，是生母的惨死。 哪怕明知道萧珩和那两人不一样，但我还是害怕。 旁边有人过来，我赶紧移开视线：“好多了，方才谢谢你。” 萧珩哪能看不出我的逃避。 他薄唇微抿，垂下眼睑：“走吧，去军医帐篷。” 我轻轻应了一声。 屯垦区中就有一座军医帐篷，三皇子昨日就是在这边治的头上的伤。 帐篷里有两名医正，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医女。 我们到的时候，那两人正在院中晾晒从山上采来的药材。 萧珩和那名中年医官显然是认识的。 看到萧珩，中年医官便笑了起来：“殿下今日怎么过来了？” 萧珩浅笑着回答：“有点事想找你了解一下。” 两人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树荫下等着。 视线扫过四周晾晒的药材，都是一些常见的药材，应该是山里采的。 正看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我回头，就看到那个年轻医女朝自己走来。 她约莫二十上下，圆脸，看着有几分娇憨。 看我看过来，她冲我笑了下。 走到跟前后，歪着脑袋脆声说：“你就是顾明嫣吧！” 我点头：“你是？” 她眼睛弯成月牙状，笑盈盈的看着我：“我叫刘鹃儿，上回太医院选录，咱们同一批考的。” 我笑着点了下头。 当时参加考试的有二十余人，我并没有注意到对方。 刘鹃儿凑到我跟前：“你好厉害啊，竟拿了甲等头名。” 她笑得灿烂，再加上一张圆脸，很能给人好感。 我脸上带着浅笑，谦虚道：“运气好罢了。” 我这话说完，刘鹃儿就笑了起来，模样看着天真无邪：“原来只是运气好吗？我还以为你是提前便知道了考题呢。” 说完后，她赶紧抬手捂嘴：“对不住啊，我没什么恶意的。” 虽然是在道歉，但是她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我虽不知她心中具体在想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恶意我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是太医院吏目，为这场考试，她准备了大半年。 本来她父亲都已经说好了，考前将考题弄出来给她，她只需背下答案进前三名，便可以稳进太医院。 谁料院首却突然亲自出题，题目只有院首一个人知晓。 她后来才听说，院首亲自出考题，是因为收了我做关门弟子，想借着这次选录考察一下我的实力。 去他的考察！ 她定然是觉得院首将考题透给了我。 不然那么难的题，第二名只评了乙等，我凭什么拿甲等。 在她看来，都是因为我，院首才亲自出题。 院首不亲自出题，她父亲便能弄到考题，她这会子早在太医院了，何至于在这么个破军医帐篷里。 将刘鹃儿眼里的恶意看在眼里，我目光直视她：“是吗？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技不如人，心生不甘，才故意这么说的呢。” 看刘鹃儿脸上笑容僵住。 我唇角微扬：“我这人心直口快，你不会怪我吧？” 刘鹃儿脸色变了好几变。 她眼里怒火翻涌，想到什么，又忍了下来，阴阳怪气的说：“怎么会呢，谁不知道你有本事啊。原本许给了三皇子，转头又爬上了靖王的床，勾得靖王为了你将沈家一网打尽，我怎么敢怪你呢。” 她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不过太医院看的是真本事，有些人就算靠着一些不入流的手段进了太医院又如何。” “没有真本事，迟早被赶出来。” 我轻笑：“这便不劳你费心了。我既然能进太医院，自然有本事待下去。” 我本来不知道刘鹃儿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我记得选录前，曾听那些人说过，只录取前三名，剩下的会根据成绩，选择成绩优秀的分派到各处军医帐篷。 刘鹃儿出现在这里，明显是成绩不够，被刷下来了。 想到这里，我看着刘鹃儿：“与其在这里嫉妒我，不如回去多看两本医书。” 听见我的话，刘鹃儿脸色一沉，刚准备反唇相讥。 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看见她眼珠转了转，脸上闪过一丝算计。 说时迟那时快，她突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往她怀里一带，随即身子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抬眼，红了眼眶看向我：“顾姐姐，我知道你气我昨日给三殿下包扎了伤口。” “可那时我并不知他头上的伤是你打的。” 她流着眼泪，哽咽着开口：“不过就算我知道了，也依旧会为他包扎。我从小立志做个救死扶伤的医者。” 陈慕掀帘走进来，就听见了刘鹃儿这话。 他伸手拉住刘鹃儿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吧？” 刘鹃儿抬手抹了把泪：“陈叔，我没事。” 话虽如此，眼睛却红红的，一看便像是在强忍着委屈。 陈慕眉头皱起，不满的看向我，最后将视线投在萧珩身上：“殿下，你看这……” 第86章 对你有好感的女人 萧珩没有理陈慕，而是看着我说：“你推的她？” 我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是她突然抓起我的手，然后自己摔出去的。” 萧珩点着头说：“我相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我的心里却很温暖。 刘鹃儿在一旁听到这话，指甲深深的刺进了手掌。 她抬头，泪汪汪的看着萧珩：“殿下，她说你就信？那我问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苦笑一声：“也是，你们是夫妻，你自然信她。就当是我自己没站稳摔的吧！” 陈慕皱起眉头说：“殿下，刚才我们来的时候我都看到了，就是王妃推的小刘。” 他都看到了，他不信萧珩看不到。 萧珩对陈慕说：“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他的视线移到了陈慕旁边的刘鹃儿身上。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想问，我王妃这么柔弱，怎么推得动你？” 他低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我，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我王妃性子软，平时都和军眷处的好，你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你就说她推了你。” 说着，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冷冷的目光直视着刘鹃儿。 “我合理怀疑，是你刚才欺负了她，看到我们过来，怕被陈医官责罚，才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戏。” 刘鹃儿：“…” 陈慕：“…” 我仰头看着萧珩，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感觉到我的注视，萧珩低下头对我笑了下。 等看向刘鹃—儿的时候，眼里的笑意也就收了起来。 “说话！不然就让刑堂的人来调查。自己跌坐和被人推倒的姿势完全不同，刑堂的人一查就知道谁在说谎。” “我王妃是功臣之后，还给北境军捐过药方。要是调查出来是你故意栽赃陷害，这个后果，你确定你担得起？” 他生气的时候，身上气场很大。 刘鹃儿顿时慌了，刚才还装哭，现在是真的被吓哭了。 陈慕在旁边，有些不满的看着萧珩。 “殿下…” 萧珩对他说：“老陈，你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 陈慕皱起眉头向旁边看去，就看到刘鹃儿眼神闪烁，脸上明显很心虚。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刘鹃儿：“小刘？” 刘鹃儿已经被萧珩的话给吓到了。 最主要的是，她想起了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曾经在太医院欺负我，她也在场。 没过两天，沈家就垮了。 我反而成了功臣之后。 眼泪一直流，她急忙开口：“是我自己没站稳跌坐的，不是她推的。” “我就是被摔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才说错了话。” 陈慕很失望的看着她。 萧珩说：“老陈，她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陈慕叹了口气说：“听到了。” 他一脸愧疚的向我拱手：“王妃，是陈某识人不清，差点冤枉了好人。” 我看得出他跟萧珩关系很好。 而且从刚才的事里，我也觉得陈慕人不错，很有正义感。 我赶紧说：“陈医官不用这样，是她故意误导了您。” 萧珩哼了一声说：“行了，既然我王妃说不追究，这事就算了。不过这种人污蔑我王妃，还留在军医帐篷，以后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陈慕马上反应过来：“她是太医院派来的，我回头就去信告知院首。” 刘鹃儿一听这话，真的急了。 她父亲说了，过两天就把她弄回太医院。 要是陈慕真的去找院首说了这事，她不只回太医院的路被堵死，连军医帐篷的差事都得丢了。 她不敢去求萧珩，只能扑通一声跪下来求我：“顾姐姐，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求你别让陈叔告诉院首。” “我向你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差事，要是没了，我只能回乡了。”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干不了重活，要是回乡，一定会死的。” 我看着刘鹃儿哭得这么伤心，心里没什么波澜。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 就凭刘鹃儿刚才说的话，我就有理由相信，府里传的那些爬床的闲话，跟她脱不了干系。 不过是不是她也不重要了。 毕竟她也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真正的下棋人，还在后面呢。 想到这，我定定的看了刘鹃儿一眼：“与其在这求我，不如去求求你后面那位，让她帮你。” 刘鹃儿瞳孔猛地一缩，震惊的望着我。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的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了些。 “我是不会帮你的。但是你身后那位，你帮了她那么大的忙，相信她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萧珩眼里闪过一丝思索。 等我说完，他才对陈慕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改天来府里吃饭。” 从军医帐篷出来，回去的路上，他才开口：“刘鹃儿身后是谁？” 我看着他宽阔的背脊问：“你觉得呢？” 萧珩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我笑了下说：“我也不知道，就是随便诈她一下，没想到她后面还真有人。” 才怪。 当然是谭月然。 但是现在还不清楚萧珩对谭月然是什么态度。 我自然不会说出来。 “或许是某个喜欢你的女人吧。不然我一个刚来北境没多久的人，对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还败坏我的名声。” 萧珩的眉头皱得很紧，总感觉我的话里有别的意思。 他说：“我会去查清楚的。” 他会让人盯着刘鹃—儿，等刘鹃儿去向对方求助。 到时候就会发现她背后到底是谁了。 我应了一声。 但心里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从长乐公主举报我这事就能看出来，谭月然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 就算真被抓到了，以谭月然的本事，恐怕也会将黑的说成白的。 不过也不着急。 两人刚到府门口，就看到张昭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殿下，王妃，赵老将军让你们立刻去一趟太医院。” 他之前去府中没找到人，听守门的说我们骑马出去了，就在府门外候着。 赶得太急，说完就弯腰大口喘气。 萧珩问他：“知道是什么事叫我们吗？” 张昭压低声音说：“像是有位大人物来太医院找院首看病，院首让王妃也过去一趟。” 第87章 见面礼 张昭跑得太快，说完那句话就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萧珩问他：“知道为什么叫我们吗？” 要是单独喊他过去，他肯定二话不说就去了。 但是对方还特意说了让王妃也过去，所以他才多问了一句。 张昭的视线扫过四周，见附近没什么人，才开口：“好像是有位大人物来找院首看病，院首让王妃也过去看看。” 这事等萧珩过去就能知道，所以他先说了也没什么。 萧珩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丢下这句话，他翻身上马，伸手将我拉到马背上，朝着太医院赶去。 路上，他对我说：“不用有太大压力，对方来找的是院首，治不好也是院首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心里清楚他说的这个理，但内心还是忍不住有些触动。 我以前一直以为萧珩是一个心思很深，不好接近的人。 但是相处久了，我才发现他跟自己曾经以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会做饭，会缝衣服，还很细心体贴。 我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听出我语气里的松动，萧珩嘴角上扬，策马更快了。 那速度几乎要飞起来，我有好几次差点被颠下马背，吓得赶紧攥住了他的袍角。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两旁的树木飞一样的往后退。 我把心一横，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身上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汗味，钻进鼻子里，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察觉到我的动作，萧珩的身体一僵，随即唇角高高扬起，策马更快了。 原本一刻多钟的路，只花了不到半刻就到了太医院门口。 他猛地一勒缰绳。 我毫无防备，整个人直直的撞到他背上。 他的背脊硬得像铁，撞得我胸口生疼，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偏偏这里是太医院门口，我不能抬手揉，只能强忍着。 萧珩翻身下马，回头刚要跟我说话，就看见我红着眼眶狠狠瞪了他一眼，抬腿就朝太医院里走去。 萧珩一脸不解。 怎么了？刚才那会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从来不内耗自己，想不明白就直接问。 他将马缰绳递给门子，迈着大步三两下追上我。 “怎么了？是太热了？” “忍一忍，等会看完了咱们就回府，回去有冰鉴。” 我：“…” 我脚下步子没停，没有说话，继续朝前走。 看我这样，萧珩眉头轻皱，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他看着我微微含胸的动作，想到急勒马时撞进背脊的那团绵软，猛地意识到什么，耳根霎时泛红。 他稍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开口：“刚才想着日头大，院首还在等，就骑快了些。” “是我的不是，该慢慢勒马的。等回去瞧瞧，要是撞…咳咳，你就敷点药。” 我脸颊烫得厉害，抬头狠狠瞪他：“你别说了！” 这可是在太医院，要是被人听到了，我还做不做人了。 我以为我这副瞪人的表情看起来肯定很凶。 却不知道落在萧珩眼里，就像一只发怒的小猫。 怎么看怎么可爱。 他赶紧移开视线：“好，我不说了，以后我骑马都慢点。” 我没有再回他。 我们径直去了院首的值房。 到的时候，院首和赵老将军都在，另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穿着紫色常服，三人正说着话。 看见我，院首笑了起来，朝我招手：“嫣儿，快过来。这是魏国公，我多年老友，你叫他萧世伯就行。” 我不认识魏国公，不过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势。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 赵老将军身上有，魏国公身上的气势比赵老将军还强。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虽然面带笑意，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就绷紧了身子。 我在北境见过不少军中将领，但没有一个人的气势能压过眼前这位老者。 猜到对方身份不简单，我语气恭敬但不谄媚的说：“萧世伯安好，我叫顾明嫣。” 院首在旁边，又对着魏国公说：“老萧，这就是我新收的小徒弟，也是我关门弟子。” 说这话的时候，话语里的骄傲跟炫耀毫不掩饰。 魏国公好笑的看了一眼院首，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脸上笑容慈祥温和：“顾丫头你好。”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小巧的端砚，递到我面前。 “你师父这老东西，一直藏着，今天才跟我炫耀收了徒弟。头一回见面，也没准备什么，这块端砚就给你当见面礼吧。” 我看得出来，这块砚台他常用，砚边已经有了包浆，却养护得极好。 我没有直接接，而是看向院首，用目光询问。 院首笑着说：“他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院首都开口了，我便双手接了过来：“多谢萧世伯。” 院首也没有耽误太久，给两人做过介绍后，就对我说：“嫣儿，你萧世伯早年征战，膝盖中过一箭，虽及时救治了，却留下了暗疾，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你来瞧瞧。” 我点头，走上前：“萧世伯，劳烦您将袍角掀起，我看一下。” 魏国公倒是不介意，弯腰撩起袍角，露出膝盖。 膝盖上有一道旧疤，大约三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很多。 我蹲下身，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膝盖周围，问他哪儿最疼。 魏国—公指了指膝盖外侧：“这里，一到阴天就又酸又胀，像是有蚂蚁在骨头里啃。” 我点了点头，又用拇指沿着旧伤周围的穴位逐一按压，观察他的反应。 按到膝眼穴时，他稍微吸了口凉气。 我心中有了数，抬头看向院首：“师父，是旧箭伤伤及经络，加上北境湿寒，风寒湿邪积在关节处，所以阴雨天就发作。” 第88章 闹矛盾 刚才等我过来的时候，魏国公就听院首花式炫了一波自己新收的小徒弟。 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连赵老将军提起我都夸个不停。 说实话，他还真挺好奇的。 我在魏国公面前蹲下。 他的膝盖肿得厉害，上面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疤痕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我抬手搭上他的膝盖，手指按了按，感受到下面有积液流动。 又按了按膝周的穴位。 我能感受到，随着我的动作，魏国公腿上的肌肉绷紧。 知道这是按到了痛处。 我很快收回了手，将他的袍角拉下来，这才起身。 院首在一旁看着我，开口说：“嫣儿，如何？看出什么了？” 我对着院首回答：“师父，萧世伯膝部旧伤，瘀血积滞，关节积液，是旧创没清干净又受了风湿所致。” 院首点头：“不错。” “我之前用针刺排过积液，但治标不治本，时间一久就复发了，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 他也是想到了我在中医上的天赋，还有我治疗萧珩旧疾时用到了针灸。 这才让人将我喊了过来，想看看我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抿唇想了下，看向院首。 “可先用金黄膏，取大黄，黄柏，姜黄研末，以茶水或黄酒调成膏状厚敷膝上，可以消肿。” “等肿消后再行针灸，针后取川乌，草乌，乳香，没药加生姜捣烂厚敷止痛。” “内服可服独活寄生汤或乌头汤，两者都有散寒祛湿的功效。” 院首在旁边想着我刚才说的药方。 全部在心中理了一遍，确定了可行性后，他才开口：“可行，就按你说的来。” “药膏我来炮制，针灸就交给你了。” 他也会针灸。 但上次在赵老将军家跟我聊过之后，他就发现我针灸的水平远高于他自己。 “等肿消了，你便开始行针。” 我点头应下。 院首又叮嘱了我几句，让我明天务必准时来太医院。 这才放我和萧珩回去。 我应了下来，和三人道了别，就和萧珩朝外走去。 院首的值房在三进。 走到二进回廊时，迎面碰到了谭月然和一个中年男子。 四人在回廊中相遇。 从两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中，我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田承恩，太医院院判，谭月然的生父。 谭月然看到我们，瞪了萧珩一眼，而后抬手挽住田承恩的手臂：“爹，我们走吧。” 田承恩笑着看她：“这是怎么了？跟殿下闹别扭了？” 谭月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没有。” 看她这样，田承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你跟殿下认识多少年了，闹个别扭，说开就好了。” 谭月然看向萧珩。 对上萧珩淡淡的神色，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哼了一声：“有些人重色轻友，我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她转过身不看我和萧珩，不过没有离开。 看她这样，田承恩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胡说什么。” “疼媳妇有什么不好？以后你若能找个像殿下这样疼媳妇的，为父睡觉都能笑醒。” 谭月然脸颊一红，跺了下脚：“爹，我才不嫁人！” 田承恩摇了摇头，无奈的看向萧珩：“她这臭性子，也不知道以后谁能受得了。” 萧珩浅浅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田承恩眸光轻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许久不见你了。” “你回京述职，悄无声息的就成了亲，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怎么着，是怕我空手上门蹭饭不成？” 萧珩对田承恩还是有几分敬重的，听见对方这话，温声开口：“当时在京中办的，时间匆忙，没来得及告知田大人。” 田承恩也就是说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他的视线扫过我，笑呵呵的说：“这位就是王妃吧？怪不得殿下回京一趟就成了亲。” 我抿唇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田承恩继续说：“听说你被院首收为关门弟子，真是少年出英雄。” 他穿着青色官袍，胡须修整得整齐，看着很儒雅。 我礼貌开口：“我就是运气好。” 田承恩看着我：“这可不是运气好不好的问题，你之前捐出来的药方我也看了，药效很好。” “你是个好丫头，听院首说你明天就来太医院，我代表太医院欢迎你。” 他笑呵呵的开口：“有了你的加入，咱们研制药物的成功率就大了很多，北境军在外面生存的几率肯定能提高不少。”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很温和。 不过我并没有将他这话当真。 对方看着倒是人挺好的，但是刚才说的那话，话里话外都是表明萧珩和谭月然两人之间的熟稔。 我要是和萧珩是真夫妻，小心眼一点，回去后肯定会忍不住和萧珩吵架。 还有他后面那话，明显是把我架了起来。 我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说：“田大人客气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现在能力还不足，不过我会好好跟着师父和前辈们学习的。” 田承恩别有深意的看着我，嘴上却笑着说：“不错不错，太医院有你们这些优秀的后辈，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能放心了。” 我笑得羞涩，没有接话。 田承恩的视线又落在旁边的萧珩身上。 “听月然说，你近来在为殿下调理旧疾，不知道效果如何？” 这还是在外面，事关自己的隐疾，萧珩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看他这样，田承恩笑着打圆场：“你随我去趟值房，我替你诊察一下。” 萧珩略一点头，看向我：“我随田大人去一趟，你在廊下等我。” 他又叮嘱：“日头大，别出去。” 我乖乖点头：“好。” 谭月然站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里升起一抹冷意。 等萧珩和自己父亲离开后，她瞥了我一眼。 对方接二连三的拒绝她，并且说话毫不留情。 两人现在已经算是撕破了脸。 谭月然扬着下巴，神情倨傲的看着我：“顾明嫣，我本以为你跟别的女子不同，原来也不过如此。” “分明自己有本事有能力，但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见着个女人就觉得人家要跟你抢男人。” 第89章 你怎么这么自私 谭月然看着我，声音清晰，语气里满是谴责。 “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你身怀医术秘方，却只想着困于后宅情爱。” “看到你这般模样，我真的很失望。” 回廊中人来人往，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不少人侧目。 她故意拔高声音，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之前，她总想着接近我，在我面前故意展现自己和萧珩关系亲近。 让我自己认清和萧珩的身份，然后自愿和离。 但是现在，她改变想法了。 既然我不上套，那她不如利用我【功臣之后】的身份，直接将我架在道德的火架上烤。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若是我，身怀那些能救命的药方，我绝不会让自己困于儿女私情，我会毫不犹豫的将所有药方捐给太医院，捐给北境军。” “因为有国才有家，我们眼下的安稳，是无数戍边将士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 “直到今日，还有多少将士因为疗伤不及时，医药匮乏而活活等死。” “他们本可以不死的。”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我：“我知道你外祖谢家祖上出过御医，手里定然还有能吊住性命的珍方秘药。” “我恳请你，为了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将药方捐出来吧！这是积德，是大义！” 这是太医院，里面除了太医和医女，最多的就是因为训练或者出任务受伤的军士。 她这话，完全说到了这些人的心坎里。 议论声不绝于耳。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频频点头，也有人面露不忿却被同伴拉住。 “谭姑娘格局真大，不愧是田院判的千金。” 也有人低声嘀咕：“顾明嫣也太抠门了，药方再贵重，还能比得上将士的性命？” 有人持不同意见：“那是人家自己的东西，愿意捐一些已经很好了。” 说话的人这话刚一出口，就被旁边其他人的指责淹没。 “王妃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替她说话？” “哼，谢家都是戴罪之身，她一个余孽，也配藏着掖着？” 谭月然听着这些话，看现在情况果然朝着自己预料的方向发展。 瞧她那副模样，面上正义凛然，眼底却藏着得意。 她像是已经看到了我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抬眼，双眸定定的看向谭月然。 我脸上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心中反而觉得可笑。 想要将我架起来，也要看看我接不接受。 “谭月然，你口口声声说心疼那些将士，那你为他们做过什么实质性的贡献？” 谭月然早有准备，正要开口，我却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别说你为他们诊治过。” “你是太医院医女，拿着朝廷俸禄，这些是你的分内之事，算不得功劳。” 谭月然蹙眉，叹了口气：“我也想做更多，可我谭家祖上数代都是布衣，若家中有药方，我早就捐了。” 我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围观的人。 “想为国家做贡献的法子有很多，不一定非要捐药方。”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你身上这一套衣裙价值不菲，这些银子省下来，够庄户人家一大家子一年的嚼用了。” “你既然这么心疼将士，愿不愿意从今日起，每月拿出一半月俸，捐给那些因伤致残，生活困顿的退役老兵？” “毕竟相比嘴上的大义，实实在在的银两帮扶，对他们更有用。” 不等谭月然说话，我的目光便落在刚才叫得最凶的那名医女身上。 “这位姑娘，你刚才像是格外赞同谭姑娘的话，想必你也愿意每月捐出一半月俸，是吧？” 李红袖身子一僵，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她慌忙求救似的看向谭月然。 她不过是想拍马屁，可不想真掏银子。 谁能想到，这里这么多人，我偏就逮着她问。 看大家都看向自己，她整个人都慌了神。 她愿意个屁。 把月俸全部捐出去，她吃什么，喝什么？ 谭月然眼尾微压，眉心隆起。 她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我竟还能破局。 知道不能任由我这么继续下去，她上前一步，挡在李红袖面前，不满的呵斥：“顾明嫣，红袖不过是个小医女，家里还有老母要养，你让她捐出一半月俸，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嗤笑一声：“照你这么说，这世上谁不需要养家糊口？难不成因为要养家，就可以对家国困厄，将士疾苦袖手旁观吗？”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谭姑娘，要是这样，你口中的大义，未免有些牵强啊。” 谭月然脸色变得铁青，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攥紧，死死的盯着我。 我却不再看她，转头看向围观的众人。 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各位，谭姑娘说的对，有国才有家。” “可【奉献】二字，要是只用来要求别人，自己却置身事外，甚至享受着锦衣玉食，反过来指责别人不够无私。” “这恐怕不是真正的家国大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精致利己吧？” 我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我顾明嫣捐出药方，是尽我所能。” “家国若有更大的需要，我仍愿竭尽全力。” “但我绝不接受任何人，以道德绑架来掩盖自身的吝啬与算计。” “真正的榜样，从来不是站在一旁指手画脚的人，而是那些默默实干，身体力行的人。” 我看向谭月然，唇角扬起：“谭姑娘，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