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嘉宾》 第1章 我有嘉宾 作者:勖力 文案: 游真问好友,一个男人什么理由才会在你房间的沙发上睡着啊? 好友:“变泰或者喜欢你。” - 周平陆一早在游真房间醒来,偏偏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吓坏了保姆阿姨。 他吃过早午餐,破天荒头一遭要送阿姨去超市采购。 回来后,阿姨干活就变得心思重重起来…… 年上,差十岁 文名出自:/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女主名灵感出自: /心动勿动, 此物尤珍。/ 文案2.0于2025.10.20 内容标签:都市近水楼台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日常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游真视角周平陆 一句话简介:无法选中vs傲慢偏见 立意: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第1章 ◎“不见了就去找,告诉我有什么用。”◎ 周平陆第一次来游真公寓找她这天,是游真二十二岁的生日。 原本说好的,周母给她办一个热闹的生日宴,结果宴会到一半,找不到她人了。 彼时,周平陆在楼上书房同几个生意伙伴谈事。周母身边的丁阿姨上来敲门,说小真不见了。周平陆吞一口酒,回丁阿姨的话漠不关心:“不见了就去找,告诉我有什么用。”说完,才要阖门的。 丁阿姨没朝他客气,以防他没听清,她再重复了遍:“我说真的。出事了,平陆。” 周平陆这才目光沉沉地投一眼阿姨,示意她一次性把话说完。 丁阿姨拽着他在书房门口拣重点的学了遍,说到游真刚才下楼来到周母身边,碍于那会儿厅里坐了好些人,她没作声地走开了。“当时脸色就不大好。再喊她来分蛋糕的,通家里都找不到她人了。” 丁阿姨再道:“欧阳冲那小子没事人的从楼上下来,也不和你妈妈打招呼就走了。临走前,大家都看到了……” 周平陆面色如常,等着传话人的下文。 丁阿姨又羞又急,忍了又忍,索性别着脸、直挺挺地说出来了,“他嘴上还挂着口红啊,他总不至于自己搽这些东西吧,还是花掉的。” 周平陆当即眉压眼,沉着脸,拿问的口吻,“他人呢?” 丁阿姨快气死了:“走了呀。谁敢拦住他。” 周平陆顺手把手里的威士忌杯搁在窗台边,阔步下楼去。 * 楼下会客厅与餐厅处都坐着亲友、宾客,周母强颜欢笑地招待着。到了分蛋糕塔的档口,小寿星迟迟不露面,众人不免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周平陆喝了酒,楼上还扔着几个生意伙伴。他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同母亲无微不至地说话,再朝在座的嘉宾说笑了几句,给诸位解释今天的突发晴况,透露是游真妈妈那边出了点事,她得过去一趟。说话的人,示意并接过侍者递过来的一杯酒,满饮算是今日招待不周的赔罪。 交代完,他便要丁阿姨通知司机,他要出门。 这头周平陆拿起外套朝外走,里头已经眉眼官司起来。了解周家情况的都知道,养在周母身边的这位小姑娘,虽说周母娇惯得不行,不过,她一不是周家的孩子,二不是周母娘家的人。她早没妈了,身份出奇得很—— 周家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周平原,左腿有点毛病,胎里带的,长大些做过几次手术,走路看不大出来,但是进进出出还是要携着根手杖。久而久之,外界都知道周老大……是有些残疾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总归这个人性情寡淡,除去打理家族生意,看不到他交际的影子,四十出头就因为胰腺上的毛病去了。当年病重期间,生意移交给亲弟弟周平陆。家族事务易主的新闻还不够,最够得上谈资的还是他那两位风姿绰约的情人。一位是初恋女友欧阳,两个人家世旗鼓相当,性格却南辕北辙,以至于最后闹得很不愉快。欧阳与周平原骤然分手后,不声不响生下一个男孩,直至周平原咽气,欧阳家 第2章 都没肯这个孩子姓回周。 白玫瑰开始,红玫瑰终结。结尾这个情人,姓许,对方有个孩子,不是她的,是其前夫的。可是离婚时,偏偏孩子就跟了她了。 许小姐前几年因公出国派遣去了,她带在身边的这个继女没有跟她去,留在国内读书。说来蹊跷,这个女孩是在周平原重病期间住进周家来的,不但得了周平原一笔遗产,还被周母留在身边,足足照料跟随了六年有余。 今晚的生日宴就是周母特地为这个叫游真的姑娘设请的。关键档口,正主不露面,另一个欧阳家的小子又那样挂着红的离开周家。 有点风月常识的,恨不得已经脑补出一场豪门狗血剧了。太乱了,还能再乱点。 * 周平陆从正厅里出来,他要的车子正停在廊下。 司机看到周平陆,连忙下车来给他开门。 周平陆示意司机回车里,抓紧动身。他踱步到车身边,手已然摸到车把手,身后响起周母的声音。 周平陆套上身的西服没理好扣子,就这么敞开着,站在车门后,一只手搭在门沿上,等着亲妈的话。 周母气得几乎要跳脚,她问周平陆这是要去哪? 车门后的人散漫答:“欧阳家。” 周母捂着心口,怪老二:“你这个时候不去找小真,你去欧阳家?” 周平陆冷心再冷眼:“嗯,您刚才发给我的脑电波,难道不是叫我去欧阳家?” 周母咬牙切齿着:“我没有功夫和你开玩笑。” 很好,那周平陆就说些不那么好笑的:“那小子不跑我还算他有种,跑了,我就得薅他回来。他不是急着回去找妈么,我要当着他妈的面问问他,砸别人的场子还撒尿,是什么狗种行为。” 周母听得很刺耳,她连忙打了周平陆一下,要他小声点,是什么光彩的事啊。随即,命令道:“你先去把小真找回来。她不声不响跑了,我不放心。” 周平陆并不买账,仿佛跑掉的人不在他责任与义务范畴。反过来挤兑亲妈:“怎么,假的难道还有真的亲?一个是你的马屁精,一个可是你的亲孙子,手心手背,你掂量好了。” 周母急得眼冒金花,当机立断:“你快去把小真找回来。你不知道……她、她肯定是吓到了,这么晚了,外头黑灯瞎火的,她再碰到车子什么的,可怎么好!你快去找她回来,冲冲那边,我会给欧阳打电话。” 周平陆讥笑了声,直言道:“血缘这东西真霸道啊,那个傻瓜蛋子再铆足劲地哄她的便宜奶奶开心,也比不上基因的规训。” 周母再不愿听亲儿子的尖酸刻薄,一把搡开周平陆,要自己坐上彻去找游真。嘴里不忘恨恨道:“嗯呐,你们一个个的,都有脑子有本事,就我一个糊涂虫。你们多公正啊,个个都能去做法官。就我一个偏心、坏心。我又想着小真陪着我、哄着我,又想着冲冲是你哥的亲生儿子,我就是想两全其美,才出了今天这事。” “你放心,我去把小真找回来,立马把她送走。送的离你的亲侄子远远的。大家都省心。” 周平陆听清母亲的话,一时没有说话,随后,扬扬手挥赶亲妈,示意她耽误事。不耐烦之余,终究问出口:“你还要不要我去找了?” 周母委屈懊恼一齐来,“我不敢劳动你。我自己去。” 周平陆一把将亲妈拎开,周母觉察到他的松动了,偏嘴上不饶人,继续埋怨:“说到底还是怪你,我跟你说,你今晚要是肯见那个相亲对象,好端端地在楼下坐着,冲冲也不敢去招惹游真。” 周平陆冷哼一声,临走丢下一句:“嗯,我既然有能制止流氓发晴且犯罪的本事,不知道下一季度能不能少交点税。”随即,车门重重地阖上,扬长而去。 * 周平陆坐在车里给跑掉的那个人打电话。翻通讯录的时候,才发现他八百年没联系过这个马屁精了。 微信对话框最近一条还是马屁精给他发的,游戏需要给好友分享来获得那眼屎大的经济币。 周平陆给对 第3章 方手机和微信各去了通来电,都没有反应,大概率关机了。 司机在等着他的去向。 周平陆喝得熏熏然的脑袋,搁在头枕上,沉了沉,才抬起头,给司机报了个地址。 车子去到目的地,公寓楼不算醒目,门禁却很严格。周平陆没等到司机跟门卫交涉信息完,他趁着人行通道处有人出来,推门下车,闪了进去。 具体门牌号,是来的路上助理发给他的。 电梯需要业主的门禁卡才能上行。周平陆一口气爬到了七楼,站定在大门外,他看到门口有几张传单散在地上,确定了她人在里头。 按门铃没反应,最后连续地叩着门。 耐性几乎告罄,周平陆拳着手,再砸了两下。他隔着门,喊里头的人:“你再不开门,我就叫锁匠来了。” “游真。” “游、” “真。” “三、 “二、 “一。”几乎是同时,里头传来了锁芯转动的动静。 不等周平陆站开,里头的人怒不可遏地推开门,气势汹汹地冲外面的人:“有完没完。周平陆,你大晚上在这鸡猫子鬼叫,是发什么酒疯啊。” 游真承认,她在周家六年,她终于等到了,等到这一刻可以毫无顾忌地将周平陆的那些傲慢通通扔还给他,毕竟这一回她丝毫没有麻烦到他更没有影响到他。 游真骂完,再呵斥他一句:“你还要拆我锁,你拆一个看看,我一定报警,一定!”随即,她把着门把手,扭头去,盛怒之下,她几乎用足了气力关门。 砰地一声,她非但没阖上门,还看到门框里夹着几根手指。 游真那两杯香槟量的酒全醒了,她连忙松开门,门外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楼道里所有的光。游真吓得后背上全是汗,牙齿都发颤,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最后一屁股瘫坐在换鞋凳上。 周平陆冷嘶了声,一步迈了进来,右手托住左手,低着头会儿,再抬起脸、他才要咒骂什么的,看着凳子上哭成个鬼样的人,最后喘出口气。眉压着眼,问了句:“他碰你哪了?” 第2章 ◎最标准、最乖顺的嘴角。◎ 周平陆小亲哥周平原十四岁。原则上,他的出生是父母为了继承的一张保守牌。 血气方刚年纪,他不是没和父母叫板过:如果大哥腿没毛病,你们也不会生我。 周父给了周平陆一巴掌,训斥他,有些话明知不该说,就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对父母诸多不满,但是兄弟俩很和睦。周平原待幺弟,说视如己出也不为过。二十六岁前的周平陆,除去一两件的坎坷或者识人不够,可谓天子骄子又一意孤行。每逢回国,最畅快的就是与大哥找个地方喝一杯。他创业那几年,饿怂也没动老头给他的遗产,但是大哥签的支票,他每回都跟小时候一样,心安理得地着拈过大哥给的糖或者礼。 周平陆真正意义上挣到人生第一桶金,摊着订单,在加州开香槟时,接到了大哥的电话,他两只耳朵里,穿梭着极致的哀与荣。 那半年他很忙,忙到疏于关心国内及家庭,他十八岁就去国外读书,早已习惯大哥重要事情解决后电话知会他的生活模式。彼时,他们的父亲才过世四年。 周平原诚恳地朝阿弟求援,他说,这是他们父亲以及他多年的心血,毁之一旦他周平原死也不能瞑目。这个摊子他实在撑不住了,不然也不会把小路叫回来。周平陆的小名,还是大哥取的。 终究,周平陆买了机票回国。 兄弟俩在病房里照面,那三天周平陆守在边上,寸步不离、一言不发。最后,他答应了大哥,接手家族生意,加州那边他与合伙人商议退出技术管理时,几乎闹得很不愉快。他们不懂,lucien的父亲都动弹不了他的意志,哥哥轻易就办到了。 周平陆原本就是技术牵头,他这时候撂挑子,如同断臂。吵归吵,他最后隔着屏幕,宽慰同学兼合伙人:我原本就是为了我大哥生的,你们又不是 第4章 没听我唠叨过。这样也好,你们继续干,我接棒家里,更不愁资金了。 为了方便照顾大哥,也最快节奏地便于兄弟俩的交接。周平陆那段时间,除去公司,吃住都在大哥病房里。 不比兄长的坚定内敛、如沐春风,周平陆显然更独断、雷厉些。兄长养病期间,他借着走马上任,新决策人的脸谱,几乎切断了一切探病的苗头与借口。 周母觉得这样不大好,同老二建议:亲戚朋友想要来探望也是好心,再说,你大哥也需要一些新鲜的事情来打打岔。 周平陆不以为意。撞在他枪口上的就是大哥最后一任前女友,许方晴。彼时她与周平原早已分手,得知他重病的消息,特地回国来探望。周母其实也不喜欢这姓许的,早前背调过她,传言非虚,那女的正经登记的、姘居的都不知道多少个了。同有钱人好聚好散捞点偏门么,是想得通的,但是同有钱人离婚,将前夫的女儿带出来养在身边的,还是闻所未闻。 她都派遣至国外了,与周平原一没情侣关系,二没婚姻事实,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一个便宜女儿丢给周平原管。这在周平陆眼里,简直滑稽、歹毒至极。周平陆前一天夜里给大哥擦身、被大哥伏在膝上呕出一滩污秽,这样的痛心疾首还是热的,以至于他无情斥责母亲瞻前顾后:分手是她提的,现在回头来,惺惺作态给谁看,大哥落得这个样子,就是同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走太近的缘故! 周母到底没敢和老二争什么。但是丈夫和长子的接连折损,这种打击,很难不挫败心气。 那阵子,她每日以泪洗面,同身边的丁阿姨哭诉,也许他们当初肯平原娶那个女人,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光景,人的命就是一环套一环,一环脱了滑,囫囵个全碎到地上去。欧阳是,许小姐也是。 这样死水般的辰光,迎来转机的便是游真。 那天,天阴有雨,周平原已经从医院挪回了家,清明在即,廊下院子里石板路与侧摞的瓦片交错着,湿漉漉地,连草儿都从缝隙里钻出来了。 周家的门铃响了,一个穿着暗绿色运动外套、扎着高马尾的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收着伞,站在门铃边。门才洞开,她微微鞠躬给来开门的人,表示歉意:“这么大的雨,还要您帮我开门,真的很感谢。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转告一下,我是来看周伯伯的。” 丁阿姨询问对方是谁,最后将这孩子带到了周母跟前。 那是周母第一次跟游真照面,平心而论,小姑娘很漂亮,白皙清瘦、明眸善睐。 春雨蒙了她一脸,她顾不上收拾自己,只把臂弯里的一束百合花看护地很好,她再一次陈述她上门来的缘故。 她来看周伯伯的,她是许方晴的女儿。 周母听清一个名字,即刻瞠目结舌状,她是那个妖精从她前夫家带出来的……女儿。 瞧瞧多混乱的关系,周母这个初一、十五必吃素的虔诚者,像是被下了什么诅咒还是降头似的,不然她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没把这个妖精的便宜女儿赶出去。 大概因为这姑娘名字到模样都挺别致的,人也大方,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着,更有活泼。她礼貌笑着,还能看到她一边的梨涡。 “我给周伯伯的秘书打过电话也写过邮件,可能都被拉黑了。奶奶,我跟您保证,我绝对没有恶意,因为我上学和生活都收到过周伯伯的帮助,我是真心想要来探望他一下,否则,我会难过遗憾一辈子的,我保证。” 游真,她的名字。她就这么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地说服了周母。 丁阿姨领着她要上楼去了,游真再三跟周母鞠躬,口里连连,“谢谢奶奶,您比周伯伯形容得还要好。”再把玻璃纸包裹的百合送给周母,她特地解释,“周伯伯不大喜欢花,但是他说过,您喜欢百合,花园里有一处汪洋般的百合花海。” 周母接过花,看着她上楼去。一时间,鬼使神差还是猪油蒙了心,她只觉得,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可人且漂亮的孩子了。 第5章 周母唤来人,把花拿下去,她跟着上楼去。 * 周平原卧房在三楼朝南的最里间,从医院转回来,已经看护二十四小时不离身了。 房里的气味不好闻。这是游真迈进里头的第一感受。久病的人,早已禁不起春光与风雨了。 偌大的卧房里,只有东南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橙黄的光披露开来,游真看着丁阿姨上前,俯身到床上人的耳侧,轻轻喊平原的名字,说有人来看他了,看看是谁。 游真简直不敢相信,曾经那样处变不惊、说笑间把事料理掉,总是能把她们吃剩下的包圆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皮骨。 这样眼见的事实,对于游真是打击,甚至崩溃。 她眼眶里不可控地涌出来酸涩的泪,她始终记得许方晴出国那天,她送完阿姨一个人回公寓待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游真木讷地走去开门,见到门外是周平原,她可有可无地告诉他,阿姨已经走了。 周平原说他知道,方晴决定的事,谁也阻碍不了的。 游真不明白,那你还来这里干嘛? 周平原说,是你阿姨的嘱托。她放心不下你,也知道你不会肯跟她去。我和她分开是成年人的决定,我想即便是她留在国内的猫我也会愿意收养,何况是她的女儿。 游真觉得他的话侮辱极了,我才不是猫。随即,砰地阖上了门。 之后,周平原依旧好脾气地上门了几回,帮她去开家长会、去看他们学校运动会的开幕式、帮她拯救已经丢进洗衣机里的蓝牙耳机…… 游真因为班上有同学在背后造她的谣,甚至嘲笑她有个便宜的瘸子爹。为此,她大打出手,不肯和解之下,又得周平原出面,解决完后,他痛批游真确实不是猫,她是狗。 还是个忠诚且护主的狗。 游真没所谓地回家了,那次之后,她许久没有见到周平原。等她联络到阿姨才知道,周平原生病了。许方晴回国了趟,没有得到周家的允许探望。过去这三个月,游真也不知道这是第二十几次的打听,才在汇陆别人之后得知,周平原已经从医院挪回家了,基本上算是等…… 就这样,她处心积虑之下,才换得了今天的见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成这样,太难看了,更怕吓到周平原。他被保姆扶着靠坐在床头,伸手示意游真过来坐。 她从来不是个忸怩的孩子,相反,很倔强。学校制服除了日常的运动服套装,重大校庆、开幕式及升学典礼上,都要求着统一制的礼仪服。女生套装是裙装的,偏偏她不肯穿那短裙,许方晴为了袒护游真,更是出面与学校领导辩护了通:没有任何特殊需要报备的理由,裙装还是裤装,出于我今天出门的便利与心情,我的孩子来上学,同理。 游真坐在床边的一张凳子上,她甚至不敢直视周平原的眼睛,她恐惧死亡也憎恨不公。 周平原却笑了笑,“谁叫你来的?”他问她。 “没人叫。是我自己要来的。” “哦。”周平原作失望的样子,“我以为是你阿姨叫的。” 游真连忙解释,“阿姨回来过。”她说着,瞥瞥门口,生怕周家人听到,再小声道:“是您弟弟不肯她见您。” 周平原咳了声,游真拘谨极了,想帮忙他,却手足无措。周平原摆摆手,示意她坐,“对不起了,替我转告你阿姨,就说是我不想见她的,她那样漂亮要强的一个人,我那时候和她约会,每天都在愁穿什么,才不至于被她笑话老古董,病了就不要见了,不然肯定要沦为她过去式男友的垫底。” 游真却摇摇头,她出口的话,并不是安慰:“阿姨说,如果这辈子她只能结一次不能离的婚,那她一定选你。” “这算褒还是贬?” “当然是褒。阿姨那个性格,不能离婚明明和拐卖妇女同罪!” 周平原豁然笑出声,引得门口的周母都吃惊得很,走进来看着他们。周平原示意母亲,他没什么,并如数家珍地给母亲介绍起游真来,“小真就是方晴的女儿。我和你提过 第6章 的。” 周母站在不远处,一身歉意与懊悔。 周平原再道:“现在想想,好在你们没肯我娶方晴,否则,她又得死一个丈夫,克夫还是命硬的帽子又得套到底。” 周母一下子红了眼,想劝平原别再说了。 随即,周平原唇角挂着可有可无的嘲讽,再化为冷漠。 游真居于中间,一时进退两难。她努力破冰:“周伯伯,您猜我是怎么知道您已经回家来的?” 周平原卖小妮子这个面子,阖阖眼,鼓舞她说下去。 游真这才道:“您秘书在昨天之前,每天上午十点一刻左右,都会点三杯咖啡送到住院楼一楼,其中一杯是全冰3shot的美式。从昨天起,咖啡店没有您秘书的订单了。” “我想班味这么重的饮料不喝了,只能证明,秘书和他的上司不在医院行政病房里办公了。所以,我猜您应该是回家来了。” 游真这样的亏视甚至追踪,在好端端的周平原手里,会吃律师函的,然而,他没有那样的心气了,反倒觉得,有人这样心心念念地记挂自己,未尝不是一种福报。 周平原欣然接受了,却也训诫了两句,怪她心思不专,马上高三了,还胡闹。 游真声辩,她的成绩稳着呢。稳的意思是,十分瓶颈但也不会下滑。 周平原再次开怀地笑出声,连带着周母都跟着心疏通了些。她叮嘱丁阿姨去忙中午饭,很明显要招呼客人的态度。 房里一团和气,谁都没注意大门外归家的人,什么时候进花园再上楼的。 丁阿姨一转身,便看到周平陆一只手抄袋,在门外久站的样子,身后不远处跟随着两位律师。 “呀,平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平陆没有答阿姨的话,回头朝两位律师嘱咐道:“先去书房等我。” 话音落,说话的人径直朝卧房里走,他与周母照面,周母见老二面色不大好,才要和他打岔什么,心想,你这个时候别惹你大哥不痛快。 周平陆掠过母亲的眼色,踱步向里,迎面便看到了床边坐着的人。十五六岁的小女生,几次三番联络周平原不说,竟然手段低劣到打听起他的行程,甚至通过生物痕迹来判断他是否还在医院。 这就是那个许小姐教出来的女儿,还是个继女。 这样混乱且懊糟的社会关系,周平陆一时间眼里社出来的光,除了嗤之以鼻,再无其他。 而游真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形逼近过来,她下意识看向周平原,从他们相似的眉眼里,立即明白了,他就是周伯伯的弟弟,那个一直不肯她来探望的决策人。 出于礼貌,游真站起身来,她的目光只够看到来人肩上些微洇湿的雨。由着周伯伯介绍起来他的弟弟。 对方叫什么,游真其实没听清。她只在周伯伯说完,扯了个最标准、最乖顺的嘴角。 于是,卧房里,一端笑意连连,另一端杀心四起。 第3章 ◎“……要告他么?”◎ 那天,周平陆带了两位律师回来,是周平原想要给非婚生子的欧阳冲分配遗嘱。 择日不如撞日,周平原那日临时追加了一个受赠人,就是游真。不仅如此,他当着母亲与幺弟的面,问游真,愿不愿意住到周家来。算是陪陪他这个活不长的人。 游真没有考虑太久,便答应了。周母这一回并没有反对,相反,她响应着要人赶快收拾出一间房间来。 游真在周家吃的午饭,丁阿姨烧菜很好吃,周伯伯的妈妈其实很和蔼还很老小孩,她给游真介绍起她花园里的各色百合,说还没到花期,等你住进来,在楼上房间都能闻到它们的香气。 游真无有不依地附和着,这在某个人眼里大概是谄媚的、蠢钝的。 他当着客人的面,翻出一盒烟,磕出一根才搁到唇上,便被周母伸手摘掉了,那手起刀落的架势,如同择鸡毛菜上不要的沾着泥的头。 游真捧着碗,看着这对母子,看着某个人一边咳嗽,一边挨亲妈的训。她一下子就精神胜利法 第7章 地开心起来,谁让你之前不让我见周伯伯的。 当然,她面上装着看他吃瘪还不如多看几眼碗里的菜。 至于他的杀心,想想罢了,吃子弹很疼的。 * 游真与周平陆第一回见面,像极了今晚这样,她知道他不待见她,确切地说是很不喜欢她。 但无所谓,她又不是人民币。 他捂着被门夹到的手,游真以为他要起底到她八辈祖宗,结果,他冷着脸问了句很冒犯的。 游真正气到呕呢,周平陆……他冒出来,不知道想干嘛。游真自然以最大的嫌疑心质问他:“关你什么事!哦,你是欧阳臭冲的叔叔,他是周伯伯的亲生儿子,你当然帮你的亲侄子。我知道了,你怕我告他,你是来阻止我报警的!” 周平陆丢开他的两只手,左手试着曲指动了动,确认没有伤到骨头,这才面色稍缓,他站离游真很近,酒气一阵又一阵地扑过来,他好像压根没听游真说什么,再问了一遍,“他碰你哪了?” 游真无意伤人的窝囊劲就此结散。她变得受害者且振振有词起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要和警察说。” 周平陆听她这么说,点点头,突然俯身过来,几乎贴脸的架势,游真吓得本能往后,后脑勺直接磕墙上去了。不等她嚷嚷,周平陆再直起身,提醒她:“那不该刷牙的。” 游真气得瞳孔恨不得竖着放大。 周平陆进她公寓里头前,自觉带上门、脱了鞋。 游真从换鞋凳上起来、跟着他进里,问他,“你到底想干嘛?” 周平陆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抹干净脸上的水时,看到洗手台盆上散落的牙膏和牙刷,更是佐证了他的话。他指指游真的愚蠢:“报警了么?” 游真才不相信他有这么好心。“报了有用么。为了收到我不需要的道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奶奶肯定会偏帮欧阳冲。” 周平陆冷嘲热讽道:“嗯,怎么会这样呢,你不是一向最会……溜须拍马的么?” 从游真答应周伯伯搬进周家住的那一天起,她知道周伯伯的弟弟就以最大的企图心来怀疑她、构陷她。总觉得她一定是个坏种,憋着一肚子坏水呢。游真没所谓,跟周伯伯待她的好比起来,她愿意原谅且忽视一切不重视她的人。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游真摆烂的嘴脸,说完,不忘朝奚落她的人扯一个最礼貌的笑脸,用一种你永远无法选中我的魔法攻击。 周平陆鄙夷她的没出息。“这么不计较就该留在家里,半途跑了算怎么回事。一屋子人被你搅得不消停。” 游真这才破防了,“那我能怎么办。我还是不是我自己的了,我被欧阳冲那样来一下,我已经很恶心了,我已经很顾忌奶奶的面子了,我连自己待会儿的权利都没有了,是不是?” 说着,她就哭起来。哭着哭着,一条冷毛巾扔盖她头上来。游真也不管了,揭下来就朝脸上擦了两圈。 她安静的档口,听着周平陆接起电话,应该是家里,他应承那头,“嗯,在公寓这里。 “在哭,嚎得我头疼,要听么? “跟欧阳说,明天一早叫她儿子去我办公室。酒后乱性,这么土的借口,她人见老还不肯认。实在不行,她那张脸的维修费稍微分点出来,把她团队的那几个狗脑子公关都换掉吧。” 周平陆一口气骂完,摁灭通话,不远处站在吊灯下的游真扬着眉梢看他,低下去再扬起来,好几回。 周平陆没兴趣她的内心戏,坐在沙发上,等她哭完,“好了么,好了就回去,家里还有人等着我。” 游真握着冷毛巾,径直朝卫生间里去,头也不回地交代道:“我今晚想在这里住。” 周平陆阴阳怪气问:“住多久?还是说都不打算回去了?” 游真听这话觉得他就等着她的退堂鼓呢,扭头来喝他:“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阿姨,更瞧不起我,你笃定我当初搬进周家是为了周伯伯的遗产,对不对? 第8章 ” “那是你周伯伯的钱,他分配给谁,我都没意见。不止你,跟着他二十年的司机也得了钱。” 游真这回彻底转过身,面朝周平陆,嫌不够近,再近了几步,对峙道:“可是在你眼里,效力多年的老员工是应该的,我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很不应该。” “难道不是么?”沙发上的人,冷着脸,显然他至今都没有改观的意思。 游真笑了笑,几分乖张几分显摆,剩下的却是赌气,“可是周伯伯就是喜欢我。他很爱阿姨,他待我是爱屋及乌,无论你承不承认,周伯伯最后走得很安宁。” 周平陆不无不可的顺便道:“是,全是你的功劳。你哄着他很开心,所以那笔钱你应得的。” 游真说不过也不想辩的样子,最后恨恨地扭头走开了。 周平陆从沙发上起身来,径直朝门口走去,他临走前想起什么,回头来招呼她,这个傻瓜蛋子又刷起牙来了,“说起来,你拿着你周伯伯的钱,也算替他尽了不少孝道了,我妈被你哄得团团转,这几年日子过得顺心且安生。也够了,你被欧阳冲啃得这一口,你奶奶自责也生气,她预备送你走了,放心,你又能得一笔钱。比起你周伯伯的,只会多不会少。开不开心?” 游真朝周平陆侧身站着,他一口气说完,口条利索且歹毒,兔子气急了还咬人呢,游真窝了满嘴的牙膏泡沫,扭头就冲他:“是奶奶想我走,还是你想我走啊。要是你,我绝对不会叫你如意!” 秃噜完,游真才发现,她喷了周平陆一脸牙膏沫。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许久,游真最后耿着脖子转过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刷牙。 周平陆的手伸到台盆处,抬开水龙头,接了把水,抹干净脸上的沫子。游真已经不敢看他了,再听他恶心她,问:“你要刷几遍为止?” 游真:“我爱刷几遍就刷几遍。” “那小子是怎么敢亲你的?” “他神经病。” “我是问你他怎么做到的?” 游真皱着眉:“什么怎么做到的?” “……要告他么?” “除非可以申请到人身禁止令。” 周平陆倚在卫生间的门框上,一副受害者有罪论的嘴脸,“你有脑子就离他远一点。” “我什么时候睬他过,是他没事就来周家啊,他不是奶奶的亲孙子么,他不是你的亲侄子么,他不是周伯伯唯一的血脉么。你们当然喜欢他多一点,我算什么。” “知道就好,去跟他们说,和我说不着。还有,你们是你们,别算上我。我和你们……没有们。”周平陆奚落且割席的口吻。 游真没好气地点点头。 “你要刷多久?”门框边的人看不下去地又问了遍。 游真气得咬牙切齿,“欧阳冲他嘴臭!” 忽然,边上的人抱着臂、忍俊不禁,是那种看笑话的笑,放声大笑,十分触及他笑点的笑。 游真更生气了,她不忘提醒他:“你不是着急回去的么,奶奶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大概还在。” 周平陆沉着脸,松开抱臂的手,站离她远一点,“刷牙的时候别说话,你奶奶没教你么。” * 游真刷完第二遍牙,收拾干净洗手台,出来的时候,看到周平陆非但没走,还在厨房里找东西吃。 见到游真过来,很不客气地指责她,因为她跑了,她奶奶非得要他出来找她,害他一整个晚上空着肚子到现在。 冰箱里只有几袋方便面和几颗鸡蛋,这里她不常回来,这点余粮还是她上个月在这边跟师父出外勤,太晚了,她没高兴回周家,就在这边对付了一晚,临时买的速食,因为师父想吃泡面。 她的师父是周平陆的好友,宋思源。游真读这个专业,就是受宋思源影响。这也是周平陆不喜欢她的另一个点,宋思源当初去周家探望平原大哥,几次面熟后,游真的溜须拍马又用在了老宋身上。 宋思源棉花耳朵老圣父一个,对于周平陆的舆论抨击并不买账,他觉得他们周家新晋的这个 第9章 侄女很可爱。尤其是她喊他思源哥哥时,宋思源尽管毛骨悚然但尤为受用。不过,碍于周平陆阶级礼教的傲慢、社会约定俗成的偏见,最后,游真终止了喊思源哥哥。 游真高考前,宋思源的一个业内设计得奖了,她去给宋思源庆功的时候,顺杆爬,问老宋,如果她学这行,能不能拜他为师啊。 宋思源还没答应呢,游真已经鞍前马后起来。最有孝心的一回,宋思源生病了,游真抱着亲手炖的汤,在他工作室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宋思源连忙给周平陆打电话:有一说一,你一个大男人没必要搞朋党那套,虽然我受过你的“接济”,但是我收小徒弟,你还不至于干涉。隔行如隔山,你不喜欢这个小侄女,不影响我对徒弟的判断,是不是? 周平陆又一次众叛亲离。以至于,每次看到宋思源同游真走得近,都有种抓奸的愤恨。 因此,得知这几包方便面还是老宋吃剩下的,损友上线,“他这两年横长竖不长的,大晚上吃这些低级碳水,离江郎才尽也没多远了。” 游真对于她钟爱的人,总是不吝啬她的忠心耿耿。前有她周伯伯,后添了她那日渐发胖的宋师父。“才不是,艺术家需要丰盈的灵魂,一切能置换到他灵魂的媒介都是必要的,低级碳水明明合理到完美。” 周平陆听着她效忠的发言,真是幼稚到令他扫兴的地步。 于是,他指使她去开冰箱的冷冻层。游真不解地望着他,“嗯?” 周平陆扬起他那被夹到的左手,“我需要冰。” 有个人依旧像根木头杵在那,她的殷勤、马屁只会卖弄给对她有利的人。 周平陆用一种尖锐且挑刺的目光上下打量游真,最后批判她的理由也很完美:“你的go、脑子是怎么心安理得半天都不问一句的,我的手是钢筋做的还是棉花做的,请问。” 第4章 ◎“穿上,回家。”◎ 周伯伯过世那一周,周平陆忙到高烧40度,整个人被热度折腾到眼睛都睁不开了,游真碍于他是周伯伯的亲弟弟,把药和切好的梨递给他。 他仰靠在沙发上,接受家庭医生给他静脉扎针,两瓶点滴吊完,他都没有动游真给他的东西。 拔针的时候,他同医生礼貌寒暄,起身的时候手碰翻了摆梨的白瓷盘,他如同看一件地上本不该有的垃圾一般,招呼阿姨来打扫干净。说罢,套上外套出门去了。 * 游真那次起,发誓不过问周平陆的任何事情。她更看得出来,周平陆一直在找赶她走的理由,但是碍于身份与年龄,他不能驱逐且期付一个孩子。周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举手表决,他也是那个只捏着一票的少数派。 于是,游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留在了周家。 周平陆其实回周家的机会不多,逢年过节、需要家庭鼎力的设宴,或者周母一通电话打过去:对,今晚必须回来。 回来了,在饭桌上照面,游真也只当家里来了个难对付的亲戚。再难对付,教养与礼貌都不能丢。 偶尔,吃饭搛到同一盘菜,游真都干脆地撤回公筷,尊老的素养,以至于周平陆碰过的菜,她再不去下筷子。 有一回,有道菜是羊肚菌蛤蜊蒸蛋,游真最爱蒸蛋拌饭,她那段时间高考倒计时,压力大食欲也大,一碗饭吃完又来了碗,第二碗拌蒸蛋的时候,她大概吃忘情了,拿自己的勺子去斗笠碗里又挖了勺,挖完、勺子咬在嘴里,她才想起不是公用的那只。 她抱歉。周母那会儿与游真属于“蜜月期”,全不在乎,怪小真在家里冲谁道什么歉,于是宽慰地去挖了勺蛋羹到自己碗里,这还不够,又挖了勺到周平陆碗里。他当时的表情,有种子女不和多数老人无德的无力感。 当然,那勺鸡蛋羹他肯定是没吃。 * 今晚游真夹到他的手,不是没想过道歉,而是从他进门起,她没有时间反应。 至于,他要冰。游真从冰箱里翻出两包之前买生鲜剩下的冰袋,找了条毛巾包着,拿给受 第10章 伤的人,为了表示她的诚意,她指指周平陆的手。 他没有说话,目光像个猫科动物,猎杀般的凝视。 游真承认周平陆刚才电话里骂欧阳冲一家的话她很受用,于是此刻她仰着头,不无殷勤道:“我能看一下吗?” 他大概真的很疼,起码精神状态有点萎靡,递出他的手,游真不看不知道,“哎呀,还蛮严重的。”说着,她惶恐地抬头看他。 周平陆冷着脸:“我以为你没事就把手放在门缝里夹核桃夹惯了。” 游真不理会他的冷笑话,她有错在先,很正色且愿意付医药费的态度,“你要不要去医院啊?” 周平陆夺过她的冰袋,敷在手上。他里里外外说了算惯了,不作声很显然就是不认同你的意见。 安静的厨房里,突然响起谁肚子的咕噜声。是游真,她被欧阳冲捧着脸来那一下,再说些有的没的,气得她扭头就走,再一口气打车到这里,一个晚上,她就喝了两杯香槟。 她饿了,看得出周平陆也饿了。免于到时候煮出来再浪费,她稳妥地征询了他的意见,“我煮泡面,你要吃么?” 周平陆一身正装倚在厨房的大理石台边,若有所思地盯着游真。 游真以为他介意一口锅里吃面,她嗯一声,补充道:“可以给你单独煮一锅。” “怎么,老宋过来的时候,你也给他单独煮一锅?” “那倒没有。师父他可以盛到碗里的。” “你家就两个碗?”周平陆捧着受伤的手,他打牌刁钻,说话也向来没有套路。 游真不懂他的意思。 周平陆说着就去抽拉碗柜,一排的碗和盘子,他指着那些,“盛到碗里。别用老宋吃过的那个碗。” 游真当他认真的,看着周平陆朝外走,她探着脑袋追问他,“碗都一样,我怎么知道师父吃的是哪个啊。” 周平陆:“就你这领悟能力,宋思源至今不承认你是他入室弟子是有原因的。” 游真虽然生气,但是想着周平陆跟宋思源是十几年的好朋友,他说这话没准师父真的在他跟前抱怨过她什么,那到底哪里不满意还不愿意直接批评她,难道是很严重的硬伤? 游真这么琢磨着,更要努力把面煮好了。毕竟,周平陆是师父真正意义上的铁瓷。她现在和周平陆努力修复关系,师父没准就不好意思劝退她了啊。 她就这样待在厨房里,兢兢业业煮完一锅泡面。 盛到碗里再端出来时,游真摆出了丁阿姨在家里设宴规格的认真与训练有素。铺着餐垫,筷子和汤匙平摆在上,甚至迁就了待会用餐人的左撇子。洒在泡面上的葱花还是单独搁在碟子里的,她喊周平陆过来吃的时候,有点失望,因为他的目光并不为所动,甚至怀疑她在里头下了药似的。逡巡且存疑。 游真用一副我就知道的眼神夹一眼落座在对面的人,周平陆左手受了伤,但好像不影响他动筷子。他挑着面到筷子上,再送到嘴里,游真等着他的话。 结果连吃好几口,他都没出声。 游真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方便面也要挨表扬?” 游真白一眼:“我是问你咸淡。” “预制菜的料包都是控制变量法的,只要你不额外加盐进去。” 游真大概今晚和他吵动身了,无所谓了,她突然发现周平陆脾气再差也不会真的杀人灭口的,于是胆子也肥起来了,“丁阿姨煮给你吃,你是要发工资的。我煮给你吃,问你咸淡,是出于礼貌。” 周平陆停下手里的筷子,坐正身子,视线微微低垂看着她,“不咸不淡,满意了么。” 明明是个很中立的词,游真听起来就是很贬义。 周家餐桌上聊事很寻常。游真会和奶奶聊学校的事,聊她的好朋友翁明敏,聊明星八卦,聊她预备带奶奶去吃的那家餐厅。周平陆在的时候,他从不出声,他回来吃饭本就是给他母亲一个活着的信号…… 周平陆偶尔在家里宴请公司高管,他们谈正事的会餐吃得慢且无聊。 第11章 那种时刻,游真自觉不参与。 像今晚这样,餐桌上没奶奶、没任何亲朋、员工,只有游真跟周平陆,还是头一回。 周平陆吃着吃着,筷子拨到碗底有东西,是颗荷包蛋。他再看游真碗里没有。问她,“只剩一个蛋了?” 游真看着他眉眼在他们两个碗间来回,才明白他的意思,“哦,不是,我早上吃过了,不想多吃。” 周平陆愣了会儿,随即他的疑心病又犯了,“是因为鸡蛋搁冰箱里太久,不确定保质期,所以单独煮给我吃的?” 游真:“……” 他的话简直就是那第二只靴子,总算落地了。他不挑点毛病或者嫌弃出来,就不是他了。 忙活半天的人,受不了这样的侮辱。端着碗过来,直接筷子伸到他碗里,要把那颗蛋拨走。 岂料周平陆用筷子直接叉住,送到嘴边,一口咬掉起码三分之二。 游真:“……” 吞咽完鸡蛋的人,眼神示意她,“坐回去。” “你不是怕我毒你的么?” “我怕你今天被气到脑袋糊涂,忘记关心保质期了。” 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游真没好气地坐回去,“吃过期一两天的东西,不会死。” 周平陆被怼了一句,没有接话。 吃过面,自然是游真洗锅洗碗。周平陆过来把用过的冰袋扔掉,跟她确认的口吻,“你今晚真住这里?” 游真垂着头洗碗。 随即,说话的人走到她的右手边,看了看腕表,“你生日还没过去。回去你奶奶肯定给你留蛋糕了。” 游真觉得这是哄小孩的把戏,“不稀罕。” 周平陆冷笑着讥讽她,“怎么,你周伯伯待你好的储蓄银行,终于要挨到挤兑破产了?” 游真不快他这个时候拿周伯伯说事,但是她也说不清,她不愿意回去是不是怕看到奶奶为欧阳冲求情。 周平陆却绝了她逃避的心思:“你周伯伯在,今晚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别说你只是陪着你奶奶六年,就是十年、六十年都没用。你要她一个老太太不看没了的亲儿子,不看她亲儿子留下的亲儿子,只看和你这五六年半吊子的恩还是情,那是科幻片,别想了。” 游真握着海绵的手浸在锅里,油滋滋的,浮着一层泡沫。她发现她更讨厌周平陆了,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尖锐刻薄,显着他的超绝清醒是吧。 “你指望你奶奶,那只能说明,高中确实是一个人的智商巅峰,有的人下坡路很明显了。”他还嫌不够,在那火上浇油。 游真猛地一扭头,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周平陆。 下一秒,周平陆陡然发问:“不要欧阳冲的道歉,那要什么?” 游真跟不上他的思路,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问你,今晚这事,你不要他的道歉,要什么?”周平陆面上平静到诡异的程度,游真直觉不对。 他要她别指望奶奶,难道又可以指望他?可笑,游真就差一个小丑鼻子了,“奶奶看他是亲孙子,你难道看他不是亲侄子么?” “亲在哪里?”周平陆反问。 游真心想:瞧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这几年外界传他们叔侄不和,无非是当初周平原临死前修改了遗嘱,虽然欧阳冲没有认回周家,周平原作为生父依旧为其子设立了信托基金。这一笔修改,到底是多大的数目,游真不得而知。只是细细想来,周平陆似乎确实不大喜欢他这个侄儿。从来没有一句和颜悦色的话过。 不过,他跟谁都不好脸色就是了。 游真才没那么傻,他就这么一句不带任何色彩的问,秃噜对了他算你对胃口,讲错了,他反过来说你歹毒、离间。她原本就没想过参与他们周家的事,就这样,周平陆还一直觉得她留在周家是图钱呢,他忌惮侄儿分了他的利益还有一说,周伯伯给她的那一笔,根本不配跟他们叔侄打擂台。 她怎么能和欧阳冲比呢。想到这,游真突然释怀了。她认怂,当没听见,转移话题,“欧阳冲是奶奶唯一的孙子, 第12章 她偏帮亲孙子,我不怪她。” 周平陆看她的目光如同看一只没本事把自己蒸熟的红薯,随即勒令口吻道:“最后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 游真抬头看他。周平陆高她一头不止,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厨房的吸顶灯,她眼前有点发黑,但是神志始终很清晰:家丑不能外扬,他就是来为他的侄子说项的。 于是,游真也自私且自卫起来,急拐弯且不无计算、示弱道:“能折成生日愿望么?” 周平陆面上寂然了会儿,终究,冷哼了声,懒得跟她个市侩精啰嗦了,“要什么?” 游真飞快地说:“还没想好。想到再要可以吗?” “……”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嗳。” “……” 游真补充且着重的意味,正努力给他戴高帽子呢,言外之意是不准反悔哦。结果,戴到一半,发现这个人太高,她压根够不着。 * 等到游真收拾完厨房,出来才发现周平陆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换鞋凳上,似乎等着她完事。 他已经穿回自己的皮鞋,起身来,脚尖拨了拨她今晚从晚宴上逃跑出来的高跟鞋,知会她,“穿上,回家。” 第5章 ◎备用钥匙◎ 游真答应了跟周平陆回去。因为他话才说完,周母那头又给他打了通电话,周平陆将手机开着扬声器,终究,她朝奶奶嗯了声,说她待会回去。 她和周平陆从楼下下来,司机在内环道上等着他们。 游真才上彻,就跟司机爷叔说,出去右拐一下好不好呀。 司机问小真要干什么,她直言道:“买药。” “你怎么了啊?”爷叔忙问。 游真:“不是……是……”说到这,游真无意瞥了眼坐在身边的人,他刚才牵开门,示意游真上彻,她坐进来,他就跟着坐进来。这样并肩坐一块,游真总觉得哪里不对,再想直言他的名字时,考量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可是她死活喊不出什么叔叔来,于是,干脆扯谎了,“我要买点药。嗯,没事,一般缓释片那种。” 司机才不说话,启动车子,即刻响应载着游真去她说的那家药店了。 全程周平陆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他的司机也压根没问他意见。 车子拐到药店门口,游真从她这边下了车,一溜烟地就跑进店里。没一刻钟,拎着马甲袋再跑回来。她坐进车里,即刻告诉爷叔,可以走了。 车子徐徐前进,游真将买回来的药搁在后座的中间座椅上,她没说话,袋子没扎起来,即便司机开彻很稳,左拐弯的档口,袋子里一瓶的云南白药的气雾剂还是滚了出来。 游真眼疾手快地按住,重新塞回袋子里。她才要将袋子扎起来的,身边的人捡起袋子里掉出来的小票,借着顶上的灯看了眼票据,问她,“你买的缓释片呢?” 游真嗯一声,把扎好的袋子递给他,“缓释片缺货了,顺便给你买了点消肿祛瘀的药。” 票据上不仅有挫伤的气雾剂,还有软组织疼痛的乳胶剂,消毒的碘伏、棉签、创可贴,数量之多之广,周平陆嗯一声,“十根指头都断了,用着也能有富余。” 游真补充:“怕你待会回去要用没有啊。” “家里的药箱没有备这些?”周平陆问。 游真:“是你自己的住处没有。”他从周伯伯过世后就不在家里住了,游真跟着奶奶去过几次周平陆的公寓,奶奶吐槽得很对:这房子将来卖出去,房主要老开心了,家具么簇面崭新的,厨房里的锅具么更是不用重买了,人家讨个老婆欢欢喜喜的,商标都没拆的呀。说九成九新,都有点丧良心的。 周平陆被游真这么一堵,扔开票据,不作声地拿出袋子里那瓶红瓶的保险液对着自己的两根指头喷了下,游真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车里喷,这么浓的云南白药味,明天谁坐他车子,要遭罪了。 喷完药的人再拈起一管药问她,“这也是喷的?” 游真摇头,以为他没用过,当即给他解释是涂的。“你睡 第13章 前厚涂在指头上,用保鲜膜包着最好。” 说完,担心他家里没有保鲜膜,“待会到家让丁阿姨拿点给你带回去。”游真一面说,一面低着头打量他受伤的指头,说实话,十指连心,看着就很疼。她说完,面上还挂着抱歉且揪心的表情,抬起头再看周平陆,确认他有没有在听。视线不期然地撞上了,游真自觉移开看别处。 * 车子回到周家停车库门口,他们停车下车的动静大概惊动了里头的人。 游真才走进庭院里,周母同丁阿姨就迎了出来,家里依旧灯火通明、香气四萦,只是到场的嘉宾都作散了。 周母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她那些年与丈夫一道做生意,迎来送往,无人不知她是个玲珑圆融的人。只是丈夫和长子都没了,她即便后来这些年依旧帮小儿子联络交际,性情确实死掉一大半。 枯木逢春的药引子就是游真。 她十六岁逢着个雨天独自上了门,周母始终记得那天平原笑得多开心。那最后两个月,游真几乎做尽了为人子女的事,周母就是个石头心肠也老早捂热了。 可是她不是平原的孩子,周母多么希望她就是。这几年,欧阳肯儿子跟周家来往,周母不是没看见,她是个再俗不过的俗人,更是个商人,她动过亲上加亲的心思。如果欧阳冲当真喜欢游真,那也许她能把两个孩子都留在身边。平原的儿子回来了,平原最喜欢的孩子成了他的儿媳妇。这何尝不是个圆满。 但是游真今晚的出走,却敲醒了周母。小真是个再有主见不过的孩子,她不喜欢的事,没准只会适得其反。一言不发地跑了就是苗头。 游真从石板路上拾级而上,丁阿姨先说话了:“小真,你把你奶奶吓坏了。” 周母面上不显,她不想一家人站在门口说这些。瞥到游真脸上淡淡的,妆容也洗掉了,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朝丁阿姨吩咐道:“先去给小真放水,洗澡、早点睡。” 游真见奶奶什么都不提的样子,便也不说话了。她跟着丁阿姨上楼去,走出一截才发现手里提着个药袋子,折回来,塞到周平陆手里。 周母不解,看着平陆又看看游真。后者才闷闷不乐道:“是我夹到了小叔的手。” 游真从来不喊周平陆什么的,唯有在周母这里她才勉强以这个称呼代称他。 周母听说,便要看看周平陆的手,然而他插在三件式西服口袋里,这会儿,周母要看,入袋的手插得更深了。母子俩坚持了两个回合,受伤的人都没肯母亲看。 游真站在旋转楼梯上,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更像强调:“很严重。对不起了。” 她又朝丁阿姨说些什么,阿姨点头,说她会去拿的。 * 游真回到自己房间,脱得一干二净,卸妆、泡了个热水澡。 她一想到欧阳冲那样贴到她唇上,就气得直恶心。今晚的结局和周平陆断案得差不多,是的,奶奶并不会真把欧阳冲怎么样。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偏帮着亲孙子。 游真如同一个第三者。介入了别人的家庭,叫嚣着感情,吹嘘着情投意合,自诩她是世上唯一懂对方的知己,实则,利益最见真章。 她甚至觉得,周平陆说得对,如果周伯伯在,也会是一样的:他不过是碰了下你的嘴,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思绪如丰水涨潮,最后整个人滑进水里去,憋了很长的一口气。洗澡时间过长,以至于没有听到敲门声。 丁阿姨送蛋糕和银耳汤来,站在门口,都有些着急了。她连敲好几下,门反锁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周平陆正巧从三楼下来,问阿姨怎么回事。 最后,他找来了钥匙开了门。他示意阿姨进去瞧瞧。 不多时,才听见阿姨跟里头人说话。游真从浴室里走出来,穿一袭睡衣,经过起居室回卧房的时候,看到周平陆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但是房门应该是他开的。 这是间三开间的卧室套房,过去周平陆一直和大哥在这中间的起居室里打乒乓球。后来他出去 第14章 读书,这里空置了很多年。周母便收拾出给游真住了。因为这里的阳台可以看到视角最好的南花园。 房门上的锁很多年了,丁阿姨当初把仅剩的两把钥匙都给了游真,要她分开放好。结果,周平陆那里还有一把。 大概是猜到游真的心思,周平陆旋了旋门锁,告诉不远处的人:“丁阿姨说你洗了快一个小时,喊你一直没动静,心脏不好的吃不消你这样。” 他这么说着,那把备用钥匙还插在锁芯上。 才要转身时,游真提醒要走的人,“保鲜膜拿了吗?” 周母正巧找过来,拎着药箱,要给周平陆上药。他说不必,周母却难得的脾气,呵斥了句,“我看一下,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周平陆站在游真的门口,周母便趁势将他拖进了小真的起居室里。药箱才搁下,发现她没戴花镜,连忙起身去拿。 留游真不尴不尬地看着周平陆。 她走过去,将沙发上扔的一堆玩偶、杂志和她画的设计稿全转移到卧房里去。 周母戴着花镜回来时,一下子拖着周平陆坐下来,瞥见他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已经紫红了一片。触目惊心地喊了声,“怎么会夹得这么厉害啊?” 游真更愧疚了,“是我,对不起。不行还是上医院吧。” 周母要给平陆涂药,后者撤回了手。宽慰母亲:“上过药了。没什么要紧。” 丁阿姨依照游真的交代,拿来了保鲜膜。瞥见平陆指头的伤,“噢哟,怎么弄的啊?” 周母问丁阿姨记不记得老二小时候也有过,星期天和同学去玩腰旗橄榄球,指头被撞得又青又肿,第二天他还要期中考。 丁阿姨附和道:“平陆吵着要打封闭,他爸爸说,只是期中考,又不是高考,考砸拉倒呗。” 周母至今依旧认同丈夫的话,“就是。太要强的人就是没意思。” 事件的主人翁始终没有说话。周母捧着药箱来,终究没能给小儿子上一点合适的药。说是母子,可是他们一点不亲昵,更像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个各司其职的经理人。 游真把买来的乳胶剂递给他们,要周母给小叔涂。 周母没能明白小真说的要怎么弄,周平陆又在那颐指气使的说一不二,很不愿意陪母亲这样胡闹。最后,周母勒令小真来,游真只得上手,她可没有周母的好性子,坐过去、一下拽住周平陆的手,给他厚涂且包裹住。并声称这是她每次运动碰伤后的急救偏方。 直到她认真给伤病员裹好保鲜膜,他才冷漠提醒:“你这么急救完,我待会洗澡怎么办?” 游真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洗澡,头也不抬:“那今晚就别洗了,明天早上洗也是一样的。” 周母听小真这么糙的话,不禁笑出来。难得,她发现老二这小半天,竟然没有反驳她们,更没有反驳小真的话。 等小真给平陆弄完伤处,周母干脆当着平陆的面问游真,“冲冲,我是说欧阳冲,他吓到你了,小真?” 游真才要回卧房去,周母拽着她的手,她要听小真亲口说,“你不要怕丑,告诉我,也告诉平陆,不要紧。我不好去找欧阳一家,你叔叔可以去。” 游真没有说话。 周母再问:“冲冲在的时候,他那样,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游真低垂着头,就在他们都以为她又一次隐而不发时,她却直给了:“因为我就是觉得您更喜欢欧阳冲。” 周母几乎瞠目结舌,面上的神色很复杂,有被说中的恼羞,有被挑破的惭愧。 起居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周母寄希望平陆能说点什么的,岂料他玩着手里的火机,隔岸观火的冷漠。 不多时,游真再申诉的口吻,“我为什么不是周伯伯亲生的女儿。是的话,我一定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经我同意就……”游真说着,指指她的嘴,“我是周家真正的女儿,我一定会告欧阳冲的。” 周平陆滑着火机的砂轮玩,一瞬间,他手里的玩意冒出一截窜高的火焰,最后他冷冷奚落某人,“你 第15章 是的话那还得了,你奶奶更不肯你闹了,因为她的两个孙儿这样,那叫乱/伦。” 周母吓得嘴巴张得鸡蛋大,一时眼花缭乱,差一口气就要晕倒。她拿几案上的纸巾盒丢周平陆。更是怪他,“我留你旁听,是要你做家长的。不是要听你说梦话的。” 游真才不理会周平陆的神经病,她一点没被打岔到,反而更坚定且自我起来了,“反正我不喜欢他,我是说欧阳冲。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妈,他妈妈就是没有我阿姨漂亮。就这样。” 周平陆忍俊不禁,托腮的那只手,难掩破功之色,他扪住嘴,笑声却掩不住,得意且猖狂。 周母一时里外不是人。她为了安抚游真,点点头:“冲冲今晚肯定不对。但是,小真你答应我,以后不能这样了,一句话没有就走了。” 游真的手很凉,周母拽着她坐到自己身边,看着这张洗得干净的漂亮脸蛋,即便拉不下脸来,也认了,她算是体会到什么是隔代亲了,“你这样跑了,我很难受,因为我这个奶奶一定是不称职的。” 游真一下子红了眼:“奶奶,我一点不喜欢欧阳冲。” “好了,我知道了。” “我也不会因为他是周伯伯的亲生儿子,就会答应跟他交往,更不会跟他结婚。” 周母一下子皱起眉头来,苦笑道:“怎么会有这么个稀奇的想法啊。才多大啊。” 游真平时对周母撒交卖乖,千依百顺,然而今晚,她似乎一点没有想被周母糊弄过去,“奶奶,您摸着您刚体检过的心脏向菩萨发誓,您从来没有这个念头过?您没有巴望着欧阳冲喜欢我,而我也答应您嫁给他,这样他就能住进周家来,最好我们生个孩子再姓周。” 周母才要反驳什么,游真拖周母的手去到心脏处,她鬼鬼地盯着周母,“菩萨听着呢,撒谎就再也不能背着佛祖吃红烧肉了。” 周母又羞又笑,最后郑重答应小真:“不提这事了,才多大的人,什么嫁人不嫁人,说出去由人家笑话。” 游真点点头,这样最好,她要的就是奶奶别把她和欧阳冲绑一块。话说出口,就得落地见响。何况,今晚她还有一个见证人。思索着,她不禁朝周平陆瞥一眼。 他问她们奶孙俩,“聊完了,我能走了么?” 游真不满他这样的事不关己,于是,趁着周平陆起身来的时候,她问周母,“那奶奶您还会送我走么?” “怎么会这么问?” “小叔说的,他说因为欧阳冲的事,您要送我离开这里。他还说了,他和我们……没有们。” 周平陆回头来看游真,她穿着华夫格的白色睡袍,头发半干归拢在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比脸蛋更有天赋的是她那张随时随地都能墙头草的嘴巴。 左右逢源、全不走心。 第6章 ◎“到我梦里来才算数。”◎ 次日一早,游真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今天得去下面乡镇见一个业主,刷牙的工夫,她照例去阳台上查看了她种的花,这点闲情逸致还是从花园里偷过来的。 周家花园里种着各色的花,周母钟爱百合。每年春秋两季,会把一些盆栽的花球起球再分球,游真心血来潮就分了几个球栽种在她房间的阳台上。 她含着牙刷用手机记录一盆百合已经发芽破土,隐约能闻见风里有香烟的味道,游真当即手撑栏杆,探出头、朝楼上望去,果真看到一只手伸在外头。 烟灰不至于落到她这里来,但是有人就是很没公德心。“喂,你的烟烫到我的眼线[注1]了。” 楼上的人听到她的动静,俯身来,烟叼在唇上,什么都没说,回房间去了。 * 吃早餐的时候,丁阿姨特地跟游真说这一份是她的,平陆那份她再去弄,因为丁阿姨不知道昨晚平陆宿这里了。 周母在倒茶,红茶前两遍出色的,她都嫌浓,第一遍茶汤给平陆,第二遍的给小真。 她关照丁阿姨:“你煎蛋的时候把蛋黄弄开去啊,蛋白多煎会儿,稍微焦一 第16章 点。” 丁阿姨点点头,表示她晓得平陆的忌口的。 游真切着盘里的煎蛋,不解地问:“小叔不吃蛋黄的么?” 周母点点头,“就他作怪得很。” 游真才要说可是他昨晚吃了啊。听周母再道:“咸鸭蛋他都只吃蛋白的。你跟他说什么。” 游真后知后觉,原来他不吃蛋黄。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知道。因为周平陆很少在这里过夜,在餐桌上碰面,要么聚会、要么宴客。 那些场合,吃从来是最不重要的。哪怕周母喊他回来吃晚饭,他也没什么和她们聊的,桌上只会都是他爱吃的。 周母这会儿跟游真说,昨晚她留老二说事晚了,就让他歇这里了。 游真点点头,说话间,她们聊的人下楼来了。周平陆换了身衣服,他才坐下来,周母就把茶递给他了,问他今天什么行程,起这么早。 周平陆今天一身烟灰色的西服,对比昨晚的晚装,轻便家常多了,他大概才刮了胡子,须后水的味道还是新鲜的。他回母亲:“谈收回经营权那事。” “欧阳有谊也有份?”周母询问。欧阳有谊就是周平原的初恋,也是欧阳冲的亲妈。 周平陆抿了口茶,作点头的样子。 周母停顿了会儿,还是出口了:“欧阳家也要收回?她那会儿,毕竟是在你哥哥手里续约的……” 周母的话都没说完,周平陆搁下了手里的红茶,嫌太浓,再看一眼对面的游真,问她那杯喝不喝,“不喝兑点给我。” 游真错愕了下,还没出声,就被周母抢白了,她继续朝周平陆:“你少打岔。我问你欧阳家也要收回?” 周平陆推开浓茶,冷着脸,阖眼的样子,有着睥睨的无情,“她家有什么例外?” 周母:“你这一收回,我们两家就等于没回头路了?” 周平陆哂笑,询问母亲,“原本你和她有什么进步路?还想着回头?” 周母哑然。 某人这一记冷箭还不够,再补一箭,“大哥和她八百年前的事了,续约是欧阳家那会儿经营得不错,这些年,老早被她那不成器的弟弟掏空了,再加上她那个直肠通大脑的儿子,想回光返照都难。” 这一大早,太阳还没升亮堂呢,周母听不得这些晦气话,她才要帮着欧阳有谊再求情两句,瞥到老二沉着脸,丁阿姨把早餐送过来,他要阿姨把茶拿走,换杯清咖来。 周母见状,只得忍下。过了会儿,游真给奶奶添茶之际,周母故意忿恨着道:“算了,你爸爸你大哥都做不了你的主,好不容易你大哥能把你说回来,我能多说一句什么,我就该感恩戴德。多说一句,你都嫌烦。” 周平陆喝到丁阿姨冲泡好的咖啡,勉强还魂过来的样子,“不是不能说,而是你说的全是不爱听的。” 周母一下子坐直身子:“老二,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觉着我为欧阳说话,是为了她给你大哥留的血脉啊?” “不然呢?”有人偏头迎接母亲的目光。 周母:“我们同他家算是三代交情,凡事都要留有余地,这个余地给他们能翻身,给我们自己也是积德。” 周平陆搁下刀叉,他从来不质疑母亲交际上的能力与仁义,但是他也不满他们的虚伪,“欧阳冲不是你的孙子,你今天绝对没有这一番话。” 周母被戳破些什么,面子上终于挂不住了,“那你既然知道那头是你的侄儿,何必这样把事做绝。” “十家联合经营权,我务必全部收回,无一例外。这是生意,闻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要我和你讲伦理的时候,你给我说放科幻片。” 游真旁听着,get到一个熟悉的词,不禁瞥一眼对面的人。 周平陆坐姿端正且有教养,他目光朝前,跟游真对视了下,又移开去看他的母亲,拒绝科幻题材的他,一条道走到黑,“大哥如果真有别的什么指示,叫他别总跟你说,到我梦里来才算数。” “……”周母这才搁下手里的茶杯,碰洒在桌旗布上,游真眼疾手快地帮着擦拭, 第17章 周母起身要离席:“我知道了,你这一大早的火是哪来的,是我逼着你去相亲,对不对?” 周平陆笑着重新拾起刀叉,周母再恨恨道:“你把你大哥都搬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我知道你大哥叫你回来,放弃你的事业和圈子委屈你了,我要不是巴望着你好,要不是没病没灾的翘辫子会把你的福气作没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反正这一辈子夫妻缘没有,母子缘不长,没个儿媳又蹦出个孙子。你不待他好吧,到时候被人说势利凉薄,不跟你们家姓了就不要这个孩子了;待他好了,又落你们埋怨。” “我就一句不说了,全由你们说。” 游真跟着站起来,安慰周母:“奶奶,不要气了,一定是大家都起早了,起早去干活是会这样的。” 周平陆看着眼前这奶孙俩五六年如一日的一个愿作、一个愿哄,说起话来,更加麻不不仁:“嗯,没准你这辈子别的缘不错……我是说财源,都有钱了,还要什么丈夫儿子啊。” 周母拿起桌上一瓶辣椒酱,挤了周平陆一盘子。最后愤恨离席。 留周平陆与游真对面而坐。 丁阿姨在边上垮一张脸,她不无埋怨地朝周平陆:“我给你重做一盘早餐?” 周平陆摇摇头,就着几片橙子,喝完一杯咖啡。 游真把昨晚的一块提拉米苏蛋糕挖两勺给他,周平陆没兴趣,质问她,“隔一个晚上,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是不是?” 游真不懂,怎么又说到她头上了,“我说什么了,我就是劝奶奶不要生气啊。” “气就气了,能怎么样。想要别人不气她,就该别管别人的事。” 游真撇撇嘴,她嘴上不说,但无比认同奶奶的话,就是惹到他了。没准就是让他去相亲的祸。 游真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早餐和蛋糕,借着帮丁阿姨收拾的档口,两个人窝在厨房里偷偷蛐蛐。丁阿姨更是一口断定:“你奶奶昨天拉着他说了好长时间的,我以为他要回自己公寓的,结果没回。这一大早上,娘俩不对付,你叔叔原本就不喜欢欧阳一家,你奶奶偏要袒护。” “那个相亲对象,杨小姐,还是欧阳有谊拐着弯的亲戚。你说说看。” 游真努力回想昨晚宴会上的杨小姐,丁阿姨再絮叨道:“那个杨小姐和平陆好像是宾大校友。你奶奶很满意。” 家世、样貌、学历、年龄,简直是无比登对的一双。 游真开着水龙头洗手,她只是两根手指沾了点奶油,开着的流水,哗哗地淌着。 丁阿姨再悄悄告诉她,“可是我看着悬。姓杨,就……他当初在竞赛班上认识的一个女同学,成绩特别好,后来大学身体原因退学了……我没敢泼你奶奶冷水啊,她怕是忘了那个女同学就姓杨……” “他那个要好的女同学怎么了啊?”游真木然着一张脸,这是她不知道的。奶奶从来没跟她讲过,可是听起来,丁阿姨都很晓得的样子。游真无端生出些狭隘来,这种狭隘很怪异,比好友翁明敏跟游真讨厌的人玩一块了还来得加剧些。 丁阿姨摆摆手,表示不讲不讲。一回头,丁阿姨惊呼一声,随即手脚都忙碌起来。游真这才看到有个人好像站在厨房门口很久的样子。 她这才关了水龙头,起泡器喷出来的水珠子还在手背上。游真一点不慌忙,没事人地走出厨房,与周平陆擦肩而过,随即一溜烟跑了。 * 游真出门前,特地上楼安慰了下奶奶,并告诉了奶奶,她和丁阿姨在厨房说小叔的时候,被他听到了。 周母一下就把和儿子的掐架抛一边去了,问小真,她们说什么了。 “说他原来有个要好的女、朋友。” 周母连忙打住,“别瞎说,不是女朋友,你可千万别在平陆跟前提这个啊。”周母再三叮嘱小真,以后别说了。 游真着急出门,便草草点头。 从楼上下来,她瞥到周平陆正要上彻。牵开彻门的人,问她去哪里。 游真说上班,她才要朝花园南门处去时,听见周平陆再问 第18章 :“宋思源给你的实习期是几个月?” “试用期一个月。但是他对我的考察期是九个月。” 游真说完,发现周平陆冷着脸,一言不发坐进车里。 她几乎来不及思考,头脑风暴地觉察到周平陆的报复,完了,他问我的实习期干什么啊,他该不会恼羞成怒地跑去跟师父说些什么吧。 刚才明明是丁阿姨说的,她可没一句主动的啊。 好吧,她问了一句。 车子徐徐驶下廊道,游真突然小跑了过来,拍拍车窗,车子几乎才停下来,她就拉开彻门,坐了进来。 “你捎我到地铁口吧。”游真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 周平陆指指她坐的地方。游真低头,才看到她一屁股坐在他的ipad上。 她连忙给他的工具家伙扒拉出来,递给他。 车子驶出周家大门,周平陆冷冷问道:“你周伯伯给你的钱你留着干嘛,养老?早了点。” 游真这回学聪明了,她听不明白的话,于是嗯一声,等着对方赐教。 果然,周平陆再次言声,“你不打算自己买辆车,就用家里现成的,这天天蹭你蹭他的,像什么样子。” 游真:“那照你这个说法,你早就不用努力了啊,还天天起早贪黑的干嘛。人除了想挣钱,还有别的斗志啊。” “你的斗志就是没苦硬吃攒着养老?” 游真点点头:“对,多多益善。” 周平陆嗤之以鼻,笑了笑,随她便了。她有没有车子,不在他关心的范畴。 家里距离最近的地铁口不到十分钟路程,开彻子更短一些。这也是游真从来不用代步工具的最直观念头,她没空想一些有的没的,赶在车子到地铁口前,她才露出了要搭便车的马脚,“你刚才问我实习期多久是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 “那昨晚答应我的生日愿望,还算不算数啊?”游真连忙道。 周平陆的目光从手里翻阅的邮件上移开,落在一大早吃完一盘煎蛋培根还有一大块提拉米苏的人脸上,他在这张脸蛋上完全看不出昨晚对他伤害之后的抱歉与留痕。 满心满意只有她那点蝇头小利。 周平陆掌心里摊着手机,可以商量的交易口吻:“你先告诉我,你和阿姨在厨房里说我什么了?” 问话的人挨得太近,气息里的须后水一下子全钻到游真的感官里,引得她根本没时间多想,先拣他爱听的来:“说、说你和没相成亲的杨小姐并不多搭。” 第7章 ◎x-man◎ 周平陆听后,眼里死一般的波澜。他对于她们女人间的八卦毫无兴趣,对于眼前人的鲁直更是嗤之以鼻。 “你才多大年纪,就和一个保姆阿姨相同的兴趣,不觉得难为情么?” 游真拧拧眉:“不觉得啊。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啊。不然你以为明星那一点破事就能上热搜是因为什么,因为大众就爱八卦啊。” 周平陆这才露出极为厌恶的目光,地铁还没到呢,就开始驱赶游真,要她抓紧下去。 游真不禁提醒他,“那你答应我的生日愿望还算不算数啊?”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昨晚。刚才我还问你的,田叔叔也听见了。”游真说着,伸手就要去扒拉前面驾驶座椅的椅背,试图跟司机爷叔求援,努力拉拢人证。 她身子才探上前,就被周平陆一把薅回头。游真被人捏住手腕,才要喊疼的,低头看到他的左手,受伤的手指头紫红得更深了些。 周平陆拉她坐好,更是毫不掩饰他的翻脸不认人,说算是给她的社会毒打,“成年人不要轻信任何人的口头承诺。” 游真面露失望的诅咒,“别动不动就给成年人设限,跟成不成年有什么关系啊,单纯就是这个人不行,没有诚信的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显然这个诅咒对周平陆全不奏效,这分明是一切行不通捷径之人的挽尊发言。他绝不会主动兑现给她,相反,他期待她会如何左右逢源地朝他开口。挨得近的缘故,周 第19章 平陆能看到她脸上的妆容,年轻的底子,他甚至看不见多少脂粉的痕迹,尤其眼睛那里,她并没有集团里那些女员工精致的眼妆。“一大早就叫嚣我烫到你的眼线,怎么,真被我烫掉了?” 游真听周平陆的话,云里雾里的,一时皱着眉,随即领悟到,她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车子停在就近的地铁口,她当着司机的面,狠狠笑话周平陆:“我说的眼线是百合的名字,明敏说得对,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很心酸。” 说完,她赶在周平陆发作前,一股脑推门、拍门而去。 车里的人,不等司机琢磨过来,催促着开彻。手里的平板几次要解锁,才发现拿反了。 * 上午十点一刻,会议厅长桌边围坐满了人。 周平陆最后一个列席。出席此次例会的,除去周平陆名下表决权的周家,其余九家皆是这个品牌联合经营者。周家如今涉猎领域良多,唯独餐饮及旗下相关门店、冷链配送这一板块是当初历史遗留问题的经营模式,创立子品牌之初,周父及最初的几个合伙人就出资、技术、渠道、退出等机制都进行了相关配比的利润和风险承担协议。周平原接手后,更是续约且扩容这个联合经营的模式。 但是新一轮的经营周期里,抛开各个片区自负盈亏的利润参差不谈,近年来,联营片区出现的管理问题、卫生问题、员工质素问题,周平陆自接手起,几乎没有消停过。他原先在例会上就提过,竞品每每看到这些新闻,笑都要笑醒了。于是,今年第一季度会议上他就提出了这个收回经营权的改革。 品牌名始终归周家所有,且总部对各区联合经营店有制定统一标准的绝对控制权。 周平陆这次会议上披露的细则更是宣布了他收拢规模倾向标准的决心。对于即将到期的经营合同,总部团队会进行严格且公允的评估,不合规且后续整改执行标准达不到的,他们会及时发出退出告函且不再进行相关续约。 例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主席位上的人被几个相对不熟悉且遥远的片区合伙人问候到他爹他哥都不得好死的地步,最后再骂到他本人头上。有个合伙人操着些夹生的普通话,骂周平陆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太子爷,没有我们,你们周家有今天?你老头子当初需要人马给他壮大的时候,开出这样的条件,现在你说收回就收回,你那套标准糊弄鬼呢,我们当初和你老子打天下、再到你们家老大手里,他周平原待我们都是恭恭敬敬的,轮到你个小二子,倒是忘本了。难道不是么,你不像你爹亲生的,起码他们爷俩一样的仁义,到你手上,你这是打算彻底换血了。哼,这是所有二世祖的命,不怕二世祖躺平,就怕二世祖革命。 周平陆任由各方情绪来袭,他只是自觉将他的茶水杯用印有他们集团酒店logo的铜版纸杯盖盖上。偏头知会助理准备会后的午餐时,那头还在骂:“就这样,你们家老大坏了一条腿,在老周眼里,周平原也比你周平陆有本事有能耐。不是周平原短命,有你什么事啊!周老二!” 会议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周平陆交代完话,再回过脸来。他自己也抽烟,然而对这些二手烟却有种直系亲属不能输血的抗宿主病自觉,那头骂完,这头的他,冷着一张脸,更像被这些臭烟熏得木然,最后,助理骇然地看着周平陆起身来,揭开他一口没喝的水,倒在一盘满是灰烬的烟灰盘上。 周平陆一年到头文山会海,唯独开联合经营例会选在旗下酒店的指定可吸烟的会议厅里,就是为了向下兼容这几位难缠的主。 这场会议,最后追加的增补协议是:即日起,任何会议、会餐都施行禁烟制度。违反者,周平陆从椅背上拎起他的外套,最后破冰似的来了句:“一辈子发不了财。” * 周平陆出了酒店,回到仅一条马路之隔的总部行政大楼。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有人已经推门而入了。 欧阳有谊。 助理拦不住的样子,周平陆挥挥手,示意 第20章 放她进来。 欧阳有谊翻出包里一瓶香氛喷雾,朝自己身上胡乱喷了通。来到周平陆办公桌前,顺手将她的手袋朝地上一搁,坐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这次续约是不是真的没她的份了? 周平陆给她打回头,一切看他律师的告知函。 欧阳她也抽烟,才能在那群臭男人堆里熬下来,她看着比她小一轮不止的周平陆,在商言商的口吻,“说吧,在你手里续约,需要什么条件?” 周平陆觉得中年女人开小儿科的玩笑并不可爱,“什么条件,当然是满足我的条件了。” 欧阳冷谑他一眼,“小周总,你这是看着我们欧阳去死。” “别这么说。我以为你比刚才那一屋子的人都懂什么是规则,是原则。” “我不懂,规则原则是制定者的把戏罢了。” 周平陆笑了笑,笑这话从欧阳有谊口里说出,却有着周平原的调调。 对面的人换了个口吻,喊他平陆,说她今天第一时间来找他,足见诚意,她这么多年没开口求过谁,包括周平原,今天她求一回。她毕竟是总部片区唯二的经营商,不续约,那么他们欧阳家今年就真的要开天窗了。 周平陆还是那句话,一切以评估为准。过去,他称呼他兄长这位初恋女友都是极为涵养的一声“有谊姐”,共事这几年,彼此平级或者述职口吻,“欧阳,你该知道,制度改革得罪人是必然的,我既然决定开刀,不割不舍,拉这么大的口子,我不是作死么。” “拿冲儿开这个口也不行?”终究,欧阳揭开了她的底牌。 周平陆站起身,踱步到玻璃幕墙边,顶楼可以俯瞰脚下一切。他一面给自己倒水喝,一面揭掉助理给他养在窗边盆栽里自然损耗的黄叶片,他没有转过身去,很寻常的聊天口吻,“欧阳,谈公事的时候,我们不聊孩子,好么?” 欧阳有谊一时只觉得周平原活过来了,更年轻、更气魄、更俊朗,最最重要的,更说一不二。她年少那会儿追逐的这份“不二”,没想到成了一记回旋镖。欧阳有谊笑了笑,从手袋里翻出烟来,在周平陆办公室点燃,吞吐几口,才寂然道:“你不是叫冲儿来你办公室的么。我替他来了。” 周平陆转过身坐回他的位置,面色如常,对欧阳在他跟前的抽烟也极为包容。片刻,他叫她转告他的侄儿,“我叫他来,是我们叔侄的事。欧阳,孩子大了,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没必要这么累着自己。” “我说过他了,胡闹得很,昨晚喝了点酒,有点上头了。那个姓游的小家伙,你妈妈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天天咋咋呼呼,呵,像个小麻雀似的,说的时候她不在意,过后又忘了……说到底,还是你侄儿没出息,一哄就中招了……” “你是说游真勾饮了你儿子?”周平陆眉眼肖似他母亲。少时,两家长辈聚首,老派的话夸男孩子长得动人,没有帅气英俊这些话,就是漂亮。漂亮的人,哪怕他沉默得像一面湖,望着你的时候,也是能叫你见识一场海啸的。 欧阳一时语塞且怔忡,她觉察到哪里不对劲。虽说这些年周平陆对他们母子俩不算亲近,但道义上总归有点倾斜,冲儿隔三差五去周家且回回被周母塞一堆大包小裹的就是证明。她顶知道周母那性子,面子当饭吃。如今只剩一个儿子了,周平陆不属意的人,她很难那么高调地宠溺的。昨晚那事,周母亲自给欧阳有谊打了电话,申斥了几句,最后还特地关照,要冲儿去一趟他叔叔那里。欧阳有谊自然不买账,直到刚才这一句,她听出来些什么了,周平陆对冲儿笼统地用了个你儿子指代。 “我是说……”欧阳想说什么的,瞥到周平陆面色一下子沉下来许多,自觉停住了。 她不说话了,周平陆却开口道:“那个家伙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很明显心思不在这些上头,她有那个时间也去哄我妈了,因为来钱的路子更稳妥且安全。不至于去哄你儿子,她对于欧阳冲熟悉的那些东西一窍不通,搁一般女孩子昨晚得叫半天 第21章 初吻没了什么的,在那个傻子眼里,就是被谁啃了口,性骚扰范畴。” 欧阳有谊被周平陆怼得哑口无言。“平陆,我没有这个意思。” “嗯,那是什么意思?” 欧阳有谊彻底石化了。这是认识周平陆这么多年,她头一次在这个小阿弟面前矮下去了。她更是闹不明白,周平陆这样到底是因为她说了他母亲的不是,还是昨天冲儿砸了他的场子。 沉默的几秒里,案前的人揿内线,喊助理帮欧阳小姐订餐,助理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思,进来寒暄欧阳有谊。 逐客令立时生效。 欧阳有谊从椅子上起身,心生两个念头:一个,叫儿子亲自来一趟这里;另一个,表妹杨加萱似乎并不大中周平陆的意。 * 送走欧阳有谊,助理进来跟周平陆报备,顺便问他中午吃什么。 周平陆嫌欧阳留下的香水味和烟草味太重,要助理帮忙多拿一个空气净化器进来,顺便把办公室会客茶几上的那瓶百合拿走。 “以后这里都不用摆了。” 助理啊一声,“都不用……是什么意思啊,是让您母亲以后都不用送过来了么?”助理心想,你最好自己跟你妈说,别为难我。 不多时,听周平陆平静首肯道:“嗯,都不用送了,因为这个百合名字不吉利。 “眼线。她都叫眼线了,x-man,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8章 ◎“叫杨什么啊?”◎ 游真一早从地铁换到网约车,总算赶到了业主的住处。 来之前只知道在乡镇地段,却不知道那么远。镇上独门独栋的房子又特别多,游真经过一户人家,门口趴着个松狮犬,给她吓坏了。 一个送快递的小哥正好在那附近上门取件,他看到一人一狗在那敌不动我不动的样子。笑着冲游真喊道:“你走你的,它不咬人的。” 小哥这么一吼,松狮犬呜咽得更厉害了。 游真急着要去见业主呢,她拼命给小哥挥手,然后指给狗看,嘴里念叨:“认识的、我认识他啊。”最后硬着头皮,从狗眼皮子经过。 顺利通关后,她还在那跟小哥致谢呢,一辆车泊停下来,降下车窗,宋思源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招呼一大早在路边过于自来熟的人,“我叫你干嘛来的啊,还有工夫站这说话,是要改行送快递还是要把自己打包送回周家,啊!” 游真依旧认真谢过小哥,然后跑到宋思源车窗前,解释刚才有狗,她不敢过。 宋思源没工夫听她说没用的,偏头示意她上彻,不等游真扯过安全带系好,他就很不耐烦地继续骂人:“怕狗下次就戴个头盔,怕。” 游真嘴上不说,心里咒骂一万遍,被周平陆咬了传染上了是不是,更年期就去看。 一转头,又冲她的师父谄媚起来了。 * 业主这套房子是从原房东手里直接购入的,原房东移民很久了,院子里的草都快比主楼高了,水电也早已断了,宋思源早前亲自来过一趟,原本他是想把今天量房的活单独交给游真的。 无奈业主谱大款也大,他声称委托的就是宋思源的名号,他不亲力亲为,那么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请名师来呢。 业主的助理几发电话打过来,宋思源终究答应到场。 约好的上午十点,业主没来,助理还迟到了。宋思源的脾气更是跟点燃的杨花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这在游真看来很少见,师父鲜少这么没有职业素养的。 师徒俩绕着院子前前后后勘察了番,游真把自己准备的水递给宋思源喝,后者脚踢拨着草丛,勉强跨上台阶,回头伸手拉了游真一把。 两个人重新走进主楼里,宋思源才开始念叨没有时间观念的人干什么都是白瞎。 话音才落,业主的助理到了。一身西装革履,嫌毛坯灰尘大,全副武装的鞋套、口罩。他的到场好像只是为了监督宋思源是否真的来了,对于宋思源身边的徒弟发出的问候与沟通全不买账。 游真几个回合的询问,对方都 第22章 是掠过且要直接跟宋老师沟通的样子。 宋思源将喝剩下的水浇在地上,漫不经心提醒对方:“有什么事直接和我助理说也是一样的,工装设计与医生手术差不多,有主创就有主刀,可是独木不成林。我既然接了你们老板的工作室,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不必要事事看我出面才算赢。” 对方助理像是吃了颗枣核钉。可是名人效应的缘故,还得跟宋思源赔笑脸。 宋老师业内出了名的好涵养,今天却崩塌了。游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甚至觉得在业主跟前碰的壁与跟他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于是,她把刚才与客户沟通的问题又倒了遍。 这回业主助理才勉强搭腔起来,对于对方现场不能明确答复的诉求,她都在测绘本上备注了,好质素地宽慰对方:不要紧,我等林先生有空再亲自去拜访他。 初步交涉到位,游真带着工具正式量起房来,她有个大托特包,是她阿姨送给她的成人礼物,如今用来装她谋生的工具了。 宋思源至今没有公开承认游真是他亲收的徒弟,对外介绍起来只说助理。她毕业入职也有一段时间了,抛开原来上学跟着他来工地的实践经验,如今也算能独挡、门面谈不上,窗户总是有的。 前阵子,周平陆问他,到底满意游真哪里? 宋思源反问老友,嗯,我倒是该问问你,到底哪里不满意那个小家伙。 周平陆答,急功近利的人不配做艺术相关的行业。 宋思源笑道:说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在这个行业还是我在这个行业啊。要说什么数字货币还是你们周家祖传会挣钱的本事我比不过你就算了,怎么我收个小毛徒弟,给你不痛快的呀! 周平陆点头,他承认他的不痛快,他说不懂你们个个都偏爱她的点,哪里值得。 宋思源知道好友口中的“你们”,指代更多的是他的家人,大哥和母亲。 宋思源第一次在周家见到游真,那会儿她才十六岁。窈窕漂亮自不必说,主要是会说话,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能汪出水来。每每她的周伯伯难受或者轻生起来,她总是要逗一逗他,给床上的人说一些她学校里的新鲜事迹,看一些有趣的视频片段,有次说到来年春天他们学校要举办成人礼仪式,游真邀请她的周伯伯去观礼。为此,她恳求周平原,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晒太阳…… 床上的人无力地笑了笑,最后配合着她吃了一小勺的苹果。那是游真认真用不锈钢调羹一点点刮出来的苹果泥。 从周平原房间里出来,游真一个人窝在周家花园里,啃着那剩下的大半个早已“生锈”的苹果。哭得泪如雨下。 宋思源走过时,她满不在乎地抹掉眼泪,跟他说再见。 宋思源将这个插曲讲给周平陆听,质问他,就是亲生孩子也不过如此吧。平陆,你不是你哥,请不要代替任何人爱与恨。你甚至一点都不了解你的这个便宜侄女。 周平陆轻蔑地笑着。 宋思源再不吝啬夸奖道:她很灵气,懂我说的“多了”的意思,还任劳任怨。 周平陆挑刺,任劳任怨明明是庸庸碌碌的代名词。 宋思源说他这么刻薄且反人类,小心被投毒。 下一秒“歹毒”的人却话锋一转:“嗯,既然这么不肯说一个不是,那为什么至今没肯承认是你的徒弟呢,徒弟不说,连转正都不见个影子。” 嗳嘿。宋思源听愣住了,哪里不对,他顿悟几秒,才后知后觉,有人图穷匕见了。“你这是欲扬先抑、起承转合、追……呸,总之,那话怎么说来着,反正打脸承认你不对就是了。” “给你侄女要名分了!这是。”宋思源一言以蔽之。 周平陆即便十八岁就出去念书了,依旧自诩他中文造诣比宋思源高很多很多。“名分是指名正言顺的地位与身份。请问跟你给员工转正的法律义务有半毛钱关系?” “那我的员工什么时候转正,又和你有半毛钱关系?” “我见不得任何剥削名义 第23章 的职场霸林。” “我霸林,我剥削?任劳任怨都被你说成庸庸碌碌了,你周平陆是什么好人啊!”宋思源狠狠骂回去。 这一回周平陆不再说话,他起身告辞前付了他们的酒账,最后极为不耐烦道:“那个家伙住在周家,把我妈哄得一愣一愣的,要不是闻老师要我来问问,你觉得我会管这点破事?” 宋思源不疑有他,这一点倒是首肯的:“你妈那么一个挑挑拣拣的人,是真心疼游真啊。我每回去,她都跟班主任上门似的嘘寒问暖,生怕我给她孙女辞掉呢。要不说隔代亲呢。” 周平陆脸色不大好看。应该是嫉妒,嫉妒他母亲宠爱大哥,轮到大哥女朋友的孩子都能当亲生孙女娇惯着。外人看来这都有点糊涂了,换谁不气。宋思源想想,替好友不值,于是游真提前转正的事就先不提了,公序良俗兼道义都要先站兄弟一秒。 没多久,周平陆给宋思源揽来一单生意。说对方新收了套别墅在乡下,打算做一个工作室,方便那个区的员工通勤与住宿。 知道周平陆与宋思源的交情,因此,托到他那里。 宋思源对对方略有耳闻,推脱今年手里的项目已经满了,他下半年还要闭关完成一个美术馆改造,手底下的设计师皆有安排。 周平陆不听他这些官腔。外界都知道他俩交情好,好在哪里,“我打包票的事,你说干不了了?” 宋思源给周少爷气笑了,他要周平陆说实话,对方是他什么人,“用得着你这么强行刷脸。” “不近,交际圈里泛泛之辈。只是我这个人要脸,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宋思源怪周平陆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不可能胡乱揽这事,事出异常必有妖。“我可跟你说,那家伙……你要么看上人家了,要么人家看上你了。” 周平陆扔电话前,下死命令的程度,“总之,应承的事得办,听清楚了么。实在不行,就交给你下面的设计师或者你无关紧要的伙计,总归,你挂牌就行了。” 宋思源觉得年纪到了,有些损友或者狗肉朋友能断就断。他周平陆也不例外。 这才引出宋老师一早十万吨的脾气,量房结束,一应工具都是游真收拾的,她穿的浅色牛仔裤,黑色印花t恤,灰头土脸却牛一般使不完的精力。就在宋思源快想到周平陆这顿幺蛾子是因为什么的时候,她忙不迭地跑到宋思源跟前,打断了他:“好了,可以走了,师父。” 宋思源一时昏聩,又想不起来了。转念,问游真,“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 游真细细罗列需要拆改的几个位置,尤其一楼厨房,因为是半工装的要求,她很有灵感,说晚上就整理出来给师父看。 宋思源没有吃早饭,眯着加菲猫般慵懒的眼睛,伸手冲她打住,说他们暂且不聊工作,“我问你,这房子你觉得够得上什么规格?造价。” 游真来前做过功课,这里的市价拿下一套自建房的别墅,以业主的购买力,其实还好。 宋思源嫌她说得还是太委婉,“明明很差劲。买这里充作工作室,鸡贼且抠唆。” 游真拍马屁地跟了句:“就是。” 宋思源更生气了:“跟屁虫,学人精。” “那你要怎么办么,不是你说的么,客户的隐私永远放在第一位,客户哪怕给他的第108个小老婆装修房子都不归我们管,我们只管干活验收就行了。” 宋思源被小家伙这么一噎,很没面子,更是指摘她:“你看看,你现在的嘴脸跟你那七叔有什么两样。”周平陆家中行二,但是桐城乡下祭祖的族谱里排老七,上学那会儿,属他最细致、手稳且巧,他们要好的几个伙伴都戏谑他七巧巧。 游真并不认同,一面收工善后,一面控诉师父:“明明是你。骂人的话,就是跟他学的。词都不带改的。” 宋思源从工地出来,瞬间神清气爽,连同小徒弟的话也没所谓了。两个人上了车,宋思源才恨恨跟游真告状道:“他给我加塞派活,还是个难缠的主。十三点, 第24章 我不骂他已经很好了。” 游真这才知道这个业主是周平陆的关系户。“难缠在哪里啊?” 宋思源要她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 游真牵过安全带系好,据理力争:“哦,后续我还要去见业主啊,不打听能行么。你知道我的啊,八卦且迟钝。我到时候踩中客户雷区……”说着,她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她知道宋思源早午餐吃得很晚,这个点赶过来,一定没吃,殷勤地给师父投喂补给。 宋思源拈过这块拨开的黑巧,开心果味的。只有游真知道他爱吃这些了,嚼在嘴里,再不作声地给游真比了个手势。 游真没懂,宋思源再加大食指弯曲的幅度。 “什么意思啊?” “意思那姓林的是这样的,你七叔给他保驾护航要我给他加塞。我严重怀疑,他也是。明白了吧!真是晦气。” 游真听清后,随即声称不可能:“他不是上学期间有一个要好的女朋友,姓杨的。” 宋思源专注开彻,不假思索道:“那不是他的女朋友。” 果然。游真偏头来问:“对吧,是有这么个女生,姓杨?叫杨什么啊?” 宋思源才要回想的,不一会儿,又停住了,转过来狐疑投一眼游真:“你要知道了干嘛,这是你能打听的事吗?” 第9章 ◎人人都说江南好◎ 早过了中饭点,两个人回市里前,顺道在路边找了家面店解决午饭了。 游真对宋思源脾气有三处:一本正经的企图心,她要做什么都放在明面上,更是毫不掩饰她靠近你的目的。她对这个行业有兴趣,才殷勤甚至不惜狗腿也要讨宋思源喜欢。宋思源十年前可没这么“不要脸”,他有着极具割裂的倨傲,一面端持自己,一面又极为享受名利裹挟下的谄媚与谗言。 第二处,讨生活的适应力。游真自幼生活条件不差,却一点娇气与傲慢都没有。更多时候像只小壁虎,断了尾巴能重新长出来;又像条小变色龙,趋炎附势只是她苟生活的假象。宋思源打听过她那个继母,就是将她带出原先家庭最后又将她扔在周家、远走国外的女人,周平原最后一任女友。周平陆对此讳莫如深。看不惯的时候,至多出言不逊: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卖力地讨巧我大哥了吧,因为她比谁都知道她是被人遗起了。 宋思源没有好友那样天赋派的恶毒,他只当游真是平原大哥的一个……外姓孩子吧。 周平陆奚落地笑,戏谑了句:人人都说江南好,江南有他平原老。 游真第三处合宋思源心意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和他能吃到一块去。宋思源家境一般,当初考上一中曾经一度成为他家庭最高的荣耀,父母淳朴的认知都觉得他一只脚已经迈入高等学府,事实他高考考得不错,大学期间交了人生第一个女朋友,女友家境优渥,第一次去宋家见他父母,母亲很满意对方,甚至觉得高攀了。赶上女友要过二十岁生日,父母计划送她一架钢琴,整整省吃俭用了小半年,结果钢琴都没有送进女友家门,被女友当场退货了。她并没有恶意,反而怪宋思源不该自作主张,因为她家里不缺这个。可是她知道,这架钢琴对他父母来说一定不便宜。当然不便宜,但是对女友来说也确实太cheap了,连入门级别都够不到。 宋思源直至与女友和平分手都没拉下脸承认,那是他父母为了他的颜面,吃尽了咸菜攒出来的。那会儿,宋思源友人圈内纷纷安慰且拿莫欺少年穷来振奋他。唯有周平陆,他规劝宋思源的方式很刻薄,说恋爱这么累不谈也罢。彼时,周平陆离那个姓杨的一家子给他惹出的风波过去很长时间,离他父亲过世也好几年,他始终孤僻绝尘地厌恶这些风月之事。只冷漠批评宋思源:钢琴的事还过不去呢,早早拉女友去见家长就是大忌,连累父母为你的爱情买单,还不够窝囊的么。 宋思源前一天还在狭隘地想着远离这种养尊处优的上位者,少爷千金很难消化且共情平民的。结果,第二天,周平陆回美前 第25章 ,临时拉宋思源去应酬,帮他介绍拉拢了位客户,宋思源才知道他们有钱人高规格商谈的时候根本不喝高度酒,高度酒和重咸重甜一样是忌讳。 那晚,宋思源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白金级别的客户。他几次在线上强调等周平陆回国请他一顿,周少爷都傲慢地调侃他:可以,记得少盐少甜。 第二年,周平陆正式回国。之后,在周家几次宴会上,宋思源作为座上宾都是百无聊赖。他戏谑,他始终没脱掉他平民的穷苦病,和周平陆吃不到一块去,成为他们交情里唯一的硬伤。 有次他离席闲逛,发现游真在厨房里煮泡面吃。 那会她二十岁,穿一套极具周母审美的复古学院风,甜美与优越兼顾。她就那么站在灶台前,面汤滴在百褶中长裙上,她也只是胡乱擦擦了事。 宋思源问她,周家没管她的饭么? 游真答:我保证周平陆请来的那些人来前一定在家里垫吧过了,不然等他发言完,已经饿死在桌上了。 宋思源笑了笑,说他们原本也不是来吃饭的。 游真理所当然地吐槽:那就到公司开会啊,到底谁发明的会餐制度啊,一边开会一边吃饭。 宋思源:很明显是你叔叔这派的资本家。 当晚,宋思源提前告辞,也顺道做司机,送游真回学校。周平陆那会儿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两个不合时宜的逃席窝囊废,平光镜后头的眼睛,社出来的光简直能把他们生吃了。 然而,窝囊废二人组出了周家如同越狱成功,经过路边小店,他们结伴吃了顿自由的夜宵。 * 今天两个一齐点了汤面,一碗黄鱼一碗黑鱼。等着面上桌的时候,宋思源想起昨晚周家的晚宴,周母给游真过生日,宋思源因为约了客户缺席,他给她补生日祝福。 游真替师父掰一次性筷子再递给他。 宋思源没听到她说谢谢,有点狐疑:“看来宴会很无聊?” 游真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举着手机在回好友翁明敏的消息,明敏的母亲过世整十年,她决定给母亲迁回老家一处凤水地、顺便做一个十年的生祭道场,翁父陪着一道,走了好一阵子了。 明敏在微信上说昨晚和乡下的亲戚吃席喝多了,对不起,忘记游真的生日了。 游真打着字,一面点头回应宋思源,一面宽慰好友:不要紧,妈妈的事更重要。 明敏更愧疚了,说不行,一定要小真开口要个什么,补给她。 游真没什么想要的,一时沉吟。宋思源食指叩叩桌面,呵斥她,“问你话呢?” 游真被两头堵着,最后头昏脑涨地问好友:一个男人有过喜欢的女生,那他再喜欢男的的几率有多少啊? 信息发出去,她飞快回宋思源:“嗯,很无聊,我还逃回我公寓那里了,周平陆很不爽,去逮我的。”游真省去了欧阳冲那猥锁的一趴。 几乎同时,明敏在微信那头回了个偌大的表情包:谁啊? 宋思源不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谁?” 游真情绪不高地回好友:今天吃瓜的一客户。 宋思源不等游真开口,依旧吃惊不减:“他为什么去逮你?你开瓢他客户脑袋了?” 游真两根食指撑着太阳穴,假笑男孩那样朝师父,表示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宋思源却有理有据:“没理由他会去逮你啊,你就是把他客户脑袋开了,他也会保你的。” 游真才不信:“他肯定第一个把我扭送到派出所。” 宋思源始终为好友的人品打包票:“你还不了解你七叔,他坏在嘴上,实则,孝子一个。你奶奶那么疼你,他嘴上不说,心里早把你当你周伯伯的亲生女儿了。” 游真:“才怪。那个欧阳臭虫他都不爱,他难道会爱我这个假把式。” 宋思源由着他们叔侄互相看不惯,先八卦最要紧的:“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去逮你?” 游真反将一军:“那你告诉我,他那个初恋叫什么?” 宋思源啧一声:“这小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的 第26章 啊,谁家的啊!” 游真:“天生地养的。” 宋思源:“你爱说不说。” * 这天下午,宋思源载着游真回到市里工作室。 游真马不停蹄地着手整理量房勘测数据,绘制平面图方案。 宋思源午休了会儿,助理提醒他,房东来电找他好几回了。宋思源应承下对方的茶叙,动身离开工作室前,交代游真尽快整理出平面图,跟业主助理那头敲个时间,看看是我们去一趟,还是他们来一趟。 游真在工位上点点头。宋思源不满意她的态度:“给我精神点,这算是你考核的绩点,再说了,那个姓林的那么难缠,你搞砸了,你那七叔能答应么!” 吃面那会儿,明敏给游真回消息,在线支教:判断对方性向很简单,看他有没有直男的毛病,直男的毛病是藏不住的。 游真:比如? 明敏:比如,空手给你投个篮。 游真:…… 眼下,面对宋思源的啰嗦,游真脑袋长毛地冒了句:“师父,你空手投个篮给我看看呢!” 宋思源临走前狠狠推了游真一脑袋,警告她,再没大没小,考察期延长一个月。 * 宋思源工作室的选址是周平陆介绍的,他目前这位房东是周平原的旧友。 当初周平陆就是以大哥的名义才约到房东见面,第一次租赁合同谈了五年,那会儿,刚决定成立工作室,处处都要花钱,就是五年一次性的租赁费用,宋思源都没能全拿得出来。是周平陆帮他垫付了一部分。 依宋思源,他本不想选这么中央的位置。周平陆答应出资就已经走马上任说了算的魄力:知道为什么老百姓死也要死在三甲医院里么。就是权威,学术权威,设备权威加上地段权威。你没点权威,干什么出来单干,拿钱干活不是挺好的。你可以住在荒原里,但是你的客户召唤你见面时,你得待在他们的待召范围内。这个范围不得超过市出租车的起步价。 房东与宋思源见面,二话没说,先是问候了周平陆,问小周先生最近在忙什么。 宋思源笑毕,声称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平陆是大忙人,日理万机也不为过。 房东点点头,说是的,他们兄弟俩一个模子,都是料理事务的好手。去年年底在内部酒会上碰上小周先生,他贵人事忙,都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宋思源当即心里咒骂这该死的七少爷,你怎么能忘了我的债主呢。于是,宋思源当着房东的面,给周平陆打了通电话,没几声便接通了,宋思源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言他在和房东赖先生喝茶呢,谈到你,要问候一下你。 说罢,手机就开了扬声器,房东赖某即刻逢迎着开口,周平陆顿了一秒,立即接话寒暄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周平陆透露的意味依旧是宋思源的后台、老板。 收线后,房东直奔主题谈起了租赁续约的事。他把新涨价的合同递给宋思源,又直言因为小周先生,这个涨幅可以再下调些。 宋思源欣然接受了草拟合同,说带回去给法务过目后,他们再正式续签。 生意敲定,房东很爽快地拉着宋思源开了瓶日威。 * 从房东大楼出来没一会儿,周平陆给宋思源来电,后者以为他一定破口大骂的。 岂料周平陆温和得很,来了句:“晚上请我吃饭。有个事找你聊聊。” “请。七少爷要吃什么?哪家店,我要助理提前预定。” “我要吃的店,你现在去订已经晚了。就吃你们爱吃的那些。” “我们?” 周平陆顿了秒,声称他今天下午要去健身房,这也算干体力活了,“体力活需要盐糖补给是应该的。” 宋思源听不懂他的话,直言他这阴恻恻的准没好事。 “嗯。”,周平陆附和他,“你临上断头台还拉我挨一刀,怎么样,续约我给你省了多少?” 宋思源不厚道地笑笑:“你给我插队硬塞一个难缠的主,这点人情世故不应该吗?” “很好。 第27章 ”周平陆在那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绝情口吻,顺便问起来今天他们量房进展得怎么样。 宋思源啧啧舌,再一次不怕死地问起来,“那姓林的什么来路啊,不是我说,你真的很上心。咱们老伙计这么多年,没什么不能开口的,你真是……哥们也不齐视你,只是哪里怪怪的……起码一起喝酒没那么自在了……” 宋思源棉花耳朵就算了,还棉裤腰的嘴。周平陆强势要他闭上:“你从那姓赖的那拿回头的是草拟合同对不对,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夜长梦多。” 宋思源即刻闭麦了。 这没能叫七少爷消气,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冷冰冰的训斥与嘲讽:“不盯着别人□□里那点破事,是不是吃饭没力气,啊?” 好了,宋思源可以放心这家伙没有变质了,他还是从前那个周平陆。 宋思源连忙打岔,“那晚上吃什么,我选地方了啊?” 周平陆扔听筒前:“吃你们家的狗,没准,你妈拿狗粮养出来的脑子比米饭养出来的有营养得多。” 第10章 ◎细微叮当◎ 到了下班时间,开间里的前辈、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 游真还在工位上,下午茶时间前辈老师请的咖啡冰块已经全化了,她喝了一口,继续埋头苦干起来。 人事到了发薪前的日子,审核考勤加了会儿班,出来的时候,这一片只看到游真了。人事是老江湖,全员工的背景几乎了如指掌,她自然知道游真跟宋总的关系,入职那会儿,履历表上要填紧急联系人,游真空着,宋思源看过,什么都没说,大手一挥,填上了他的名字与电话。 关系户家的孩子,难得没特别招人厌的毛病。人情世故、做小伏低她都门清,宋总定的规矩,设计师不独立成交客户前,都免了职场茶歇请客的那些潜规则。小姑娘不用出钱,但一定是跑腿最勤快的。 分咖啡到他们办公室,总是殷勤又周到,记住每个人的口味,连人事只喝脱脂奶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今天下午的咖啡弄错了,游真便把自己的那杯美式跟她换了。 眼下,人事看到那杯全脂冰拿铁还在桌上,朝游真揶揄:“不好意思了,害你今天喝了不合口味的了。” 游真站起来跟姐姐说话:“没有,我都可以的,喝什么都可以。” 不等人事再开口,游真再问候对方,“您今天加班了?” 人事点点头、瞥到游真工作时候戴得一副素颜眼镜,暗自唏嘘,还真是关系小孩。 游真不察,还在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话术,夸人事姐姐的眼妆化得真好看。人事友好谢过,也道了句:“早点下班。” 一转身,瞥见了宋总录指纹进来。 宋思源与人事闲聊了几句,错身走过来,看到游真还没下班,便指使她,“你待会回家是吧,给我开彻,我正好顺路。” 游真站在工位上,眼瞅着宋思源朝里走,很不服气地追了他一句:“我给你开彻,你正好顺路?” 人事听游真这样与老板说话,更是确定关系匪浅,付之一笑,哼,有意思。 人事走后没多久,宋思源从办公室出来,见偌大的开间只剩游真一个,催她快点下班,别浪费他的水电了。 游真窝窝囊囊才忍住没顶嘴。她决定拿回去做,收拾东西的时候,宋思源就在她工位前等着她,游真不快,直言道:“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没有给老板开彻的义务。” 宋思源捏着车钥匙,在想什么,快要想到的样子,伸手要游真住嘴,别吵到他思考。 一会儿,宋思源捏了个响指:“杨云月。” “什么?” “周平陆的祝英台。” 游真收拾桌案的手停了下、再继续,她低着头,将要带回去的东西,一装再装,最后差点把有线的鼠标也揣进包里。 下午间喝了酒的宋思源目睹着他的员工当着他的面,侵吞公司财物,未遂。最后没好气地催了她一句:“麻利点,这大家伙都下班了,你一个人留下来干给谁看。我可不吃拿时间 第28章 拼的那套啊,不能有限时间内完成任务的,也视为笨的表现。” 游真收拾完东西,抓紧关了灯和冷气,直至坐上宋思源车子的驾驶座,都一言不发。 宋思源满以为是不是他今天一次性付出五年的房租以及在周平陆那掐架没赢,以至于气撒到游真头上了,这一路,快到目的地了,他才偏头瞥瞥小家伙,“说你笨,打击到了啊?” “没有。您说得事实,怎么能是打击呢。” 宋思源听出来了,生气了,只有生气游真才会用敬语。 老圣父一下子就和事佬起来,“不讲不讲。还是要鼓励式教育。” 游真很没所谓,最后将车稳准地停在离宋思源要去的店不到百米远的停车场,这里是图书馆配套的停车区域,相对人少点,她下车前叮嘱她的老板:“好过停在店门口,那里容易吃罚单。您喝酒了,要么叫代驾,要么就车停在这里过夜,封顶也没几个钱。” 宋思源看小家伙一股子吃瘪了还公事公办的情绪稳定,着实不落忍,从车里下来,一副看天、然后的健忘:“你还没吃晚饭吧,走吧,跟我们一道。” 游真抱着她的托特包,把车钥匙塞进老板手里,“不了,我要回家了。” 宋思源这才发号施令的口吻:“就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了,那趁早回家。也不去打听打听,给人做徒弟的这么好做的,你当真以为你以后独立见客户不要应酬、不要耽误回家时间,挣钱好容易的啊。就你死掉的周伯伯,就周平陆,按秒进账,他依旧得跟客户陪笑脸装孙子,你信不信!” 游真心情说不上的糟糕,又平白挨了宋思源一顿骂,木着脸,扭头就走。走出一截,她终究又折回来,从宋思源手里拿回钥匙,没说话,抢在宋思源前头往那个饭店去。 * 还没到周五,街头巷尾已经提前进入休息日的阵痛。 处处是人,一个路口生生堵了一刻钟都没动弹。 周平陆坐在后座上,有点后悔答应宋思源的饭局了。他说什么来着,想要健康,明明得少盐少糖的。 交通好不容易疏通了,驶离出这块瘫痪处,司机提前如释重负,朝周平陆道了句:“怪道这么多车子的,高中生放晚自习的点。” 周平陆礼貌应了声,“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高中了?” 司机笑了笑,纠正道:“一直有的,不在你那个区,你不知道也正常。” 周平陆点了点头,他每周固定的运动时间,今天超时了,因为答应老宋的约饭,空着肚子到现在,最后转嫁到损友身上,“吃个饭跑这么远,这个积极性,难怪这几年跟吹气球似的鼓起来。” 司机知道平陆在说宋思源,宋的好吃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的老板,“难得你还答应过来了。该是很好吃的店了。” 周平陆不置可否。过后,他交代司机待会放他下来就可以回去了,不必等他。 司机嗳一声,车子一路艰难地朝那不算敞亮的目的地匍匐着。 快到门店的时刻,周平陆接了通电话,对方告知是桐城那头周孝佳先生介绍,叫他来跟周总联系的。 周平陆嗯一声,对方便简明地介绍起他们的人员及相关安保、随行从业的资质。 周平陆省去了这些背调,只交代对方,他需要的人员需要达标的几个点:“三十五岁之内,女性,两名,一周七天无间断,你的员工相互协调到岗交班时间,我只要求她们服务雇主这中间没有脱钩。” 对方声称明白,人员挑选到位再联系周总。 周平陆挂断通话之际,司机眼疾手快地侧方位停进一个位置,没等停稳,他且诧异地道了声,“小真嗳。” 后座上的人抬眸,隔着车窗玻璃,确实看到一人走在宋思源之前。那人在他们约定好的饭店门脸之下,站定,仰头瞧了瞧,再回头看宋思源,后者朝她扬扬手,示意就是这里,进去吧。 两个人在门口叭叭了两句,听不清。周平陆阴着脸,附和司机:“吃饭还带孩子,这也是中式家长请客的通病。” 第29章 司机笑了笑,他等着周平陆下车。后座的人已然伸手到车门边,想到什么,临时授意:“车子还是给我留下,你打车回去。” “你今晚不喝酒了?” 周平陆自顾自的神色:“看情况。” 从车里下来的人没立即进店去,而是站在门口,等司机去把车子停稳当了,车钥匙交到他手里。他才转身进了店,这里可不兴等位留名那套,周平陆进了里,认认真真楼下扫了圈,再爬上楼,才在东南角落里瞥到两个人。 落在宋游师徒眼里,他便是兴趣缺缺以至于姗姗来迟。 宋思源刚落座下来,已经抓紧拆了三套餐具,亲自去楼下厨房认真烫洗了遍,这会儿在用纸巾细致地揩干呢。一回头,看到周平陆走了过来。 他招呼七少爷坐,再仰头跟他道:“我还说叫游真下去等你的,怕你找不着。” 被点名的人,竖着个塑封过的菜单,当书在那看呢。 四人位的普通长桌,两边各支一张条凳。周平陆本着不至于跟宋思源坐一块,走到另一面,伸脚到游真落座的长凳边,试着别了别她的力道,示意她起来点,他好落座。 游真从菜单上拾起目光,不无烦躁地看一眼周平陆,最后屁股还是抬了抬,迟到的人拿脚踢开些凳子,坐了下来。 游真心想:你最好是有什么把柄落师父手里了,不然为什么会答应来这样的馆子。。。 周平陆一坐下来,宋思源就解释道,是因为临时叫游真当司机,骂她无效加班,生气了,就留她吃饭了。 今晚真正的客人,喝一口新沏的茶,对于这番话,可有可无极了,“你买单,我不管你们的事。” 宋思源便跟他们叔侄俩介绍起这家店虽然看起来不起眼,瞅瞅这满当的人就知道厨子的功夫了,再指指菜单上的招牌菜,要他们喜欢吃什么点什么,知道跟周平陆说也是白瞎。请客的敞亮都给了游真,“你看半天了,想好点什么了么?” 游真把菜单撇给他们,宣布着自己要的,“葱油黑鱼片。” 宋思源骂她没出息,看半天就要了个这玩意,“中午不才吃黑鱼面的么?” “嗯,爱吃。”游真依旧气鼓鼓的。她憋着气呢,拿出吃饭前的态度来,拨下手腕上的一根发圈,将长发胡乱团成个马尾。 期间,她戴在左手的两圈银镯子发出细微的叮当响。 这两圈镯子很细,比一般钥匙扣还细一些,可是打她在周家出现时就一直戴在手上,好像只有高考那几天才因为检查原因摘了下来。其他时候,从没离身过。 宋思源成心逗游真,不知道哪听来的瞎话,张口就来:“老吃黑鱼,当心黑脖子。” 游真戴着镯子的那只手伸手要抢回宋思源的菜单,“黑脖子是吧,那我再点几个黑鱼的菜,原本我看这家并不便宜,给您省一点的。” 宋思源看把小家伙逗说话了,不禁笑了笑,他们正齐心合力多点几个菜的,边上喝茶的某人忽地搁下茶杯,还不轻的力道,引得师徒两个都望向他…… 周平陆很明显还没适应这里吵得吼成浪的动静,他把茶杯磕到桌上,一脸不耐烦道:“洗手间在哪里?” 第11章 ◎可卡布x猞猁◎ 宋思源给周平陆指了指方向,在一楼,“只不过,那里头你上完估计都没胃口吃饭了。” 周平陆当他废话,起身就要去,才起身,长凳另一端的人,因为坐离得太靠边,一下子翘凳子了,她没来得及反应,起身的人一把摁住了凳子。 一坐一摁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倒是宋思源捡到乐子了,“你俩闹什么笑话呢。” 游真连忙往中间挪了挪,周平陆撤回凳子上的手,缓缓起身来,宋思源正好又问他喝什么,周平陆随口就道:“无糖可乐。” 宋思源不快:“闹呢,这里怎么可能有无糖可乐。” 点单的人一言不发地下楼去。他去洗手间也不是要解决什么,只是洗了把手。这家店全没有禁烟的觉悟,一楼堂食处处烟雾缭绕 第30章 着,这其中不乏几桌客人是带着孩子来吃饭的。 周平陆到此,已经饱了。眯着眼走到老板收银处,扯了两张纸巾擦手。宋思源在他身后喊他,周平陆踱步将纸巾扔到垃圾桶里,开口道:“你下来干嘛?” “怕你掉马桶里。”宋思源的笑话永远这么生硬。随即才解释道:“正好一个包厢结束了,老板娘答应给我们换进去,正打扫呢,我还不知道你,估计已经被吵得要杀人了。” 周平陆根本不多听。不远处负责下单的一个服务员正巧给客人介绍他们的黑鱼是直接从鱼塘那里拿货、现点现杀的,大厨忙不过来就会下架这道菜,实在抱歉,今天太忙了,这会儿这道菜确实没了。听到这,周平陆开口:“看不出来还是紧俏货,你下单了没?” 宋思源说应该下了,游真下的。 “她人呢?”周平陆问。 “买无糖可乐去了。” 周平陆一下子皱起眉来:“你真行,喊我吃饭带个尾巴就算了,还吆五喝六的,你这是冲谁呢!” 宋思源不解,摊着两只手,“不是你要的么,这里没有啊。” “没有你就要她去买?” “啊。也没多远。” 周平陆眉压着眼,片刻,招来那个下单完的服务员,指指酒架最高处,要她给他们来瓶他们这里最贵的白酒,53度的。 服务员没想到白捡一单酒水,忙不迭地去下单了,生怕客人反悔似的。 游真拎着几瓶无糖可乐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宋思源和周平陆不对付,师父骂周平陆,要喝他妈无糖可乐的是他,一下子败掉他几千块的又是他。 游真站在边上,一言不发。 那头,老板娘眼瞅着这桌客人又是换到包厢又是开了瓶封顶的白酒,愣是一点没多谄媚,将多送的两盘糟三样和话梅小番茄端到宋思源和他的朋友手上,一股子杀熟的江湖口吻,说他们今晚实在太忙了,辛苦宋先生他们自己端上去了啊。 周平陆端着被塞到手里的一盘话梅小番茄,他的秩序与认知全崩塌了,偏头问老宋:“我们不下来,这两盘是不是就不送了?” 游真听到这,哈哈大笑。她笑点低得很,笑出声的样子着实滑稽。滑稽到,对面两个男人都有点嫌弃地盯着她,周平陆更多一点。 三个人再一行上楼的时候,宋思源在最前头,楼梯道原本就窄,周平陆走在中间,落后的游真想走到他前头去都难,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周平陆端着盘话梅小番茄,半回头地瞥一眼后头的人,不无鄙夷地奚落她:“加班都被老板不看好了,你认为你干这些不痛不痒的跑腿能有多大的进益?” 游真穿着双德训鞋,她走路一点不轻巧,相反,狗里狗气的,上楼的动静,恨不得地板跺个洞。低头垂眸道:“嗯,你不要喝,我就不用去了。”配合着她手里的银镯幽微地响,周平陆愈发地觉得她就是周母原先养在身边最后走丢的那只可卡布,给她吃就是美,管她住就是好,趋炎附势到最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没出息。 上了楼,换到才收拾出来的包厢。宋思源一面开窗一面将空调调低好几度,抓紧换换气。 周平陆落座在一张椅子上,沉着脸要他不用弄了。“不知道的以为这个包厢全是神经病的。” 游真坐在圆桌最靠门口的位置,她心想:只有你一个。 他们刚才点的那瓶白酒送过来了,服务员给客人分倒在两个分酒器里,再端到客人手边。周平陆伸手端起一只分酒器,给自己杯子斟酒的时候,一旁的宋思源看到他手上的青紫,问他怎么弄的。 游真在开一罐无糖可乐,易拉罐拉开,倒进服务员送的冰杯里,滋啦滋啦的动静,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 主位上的人,瞥到的她始终没有开口,更没有在家中那会儿的解释、自责。 片刻,周平陆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家门口路过一只小狗,被个冬瓜压住了,我给她搬出来了,她是没事了,我被风扑过来的门夹到了。” 游真听 第31章 清,心里吐槽:你才是狗。不,狗那么忠诚,他才不是,他是猞猁。禁养且十分危险的大山猫。 宋思源听着一点都不信,“你会那么好心地帮流浪狗?” “谁说她流浪的?” “不是你说家门口路过的?” “路过就流浪了?你在我家门口路过多少回了,没见你流成浪了?” “嘿,你这人属锥子的啊,不刺挠人就难受是不是啊?” “我说我帮小狗,用得着你信不信,你的信任是能增加征信还是能落地免签?” 两个男人正无脑地掐架着,游真突然忍不住地喊了句:“好了,还吃不吃了啊?” 期间,服务员陆续上菜。听到最末席的小姑娘一声断喝,主位处的两个男士相约无话了。一时闹不明白他们这到底谁是主谁是宾。 游真点了道葱油黑鱼片,说是报复宋思源再多几个的,嘴上说说罢了,她不算饿也没什么胃口,最后菜上齐了,她只紧着她点的这道菜吃。 他们喝酒聊天,游真局外人得很,每每鱼片转到她跟前了,她才拾起筷子搛两片。 第三回合的时候,游真筷子抓在手上,才要下手时,转盘拨动了,她抬眸,是周平陆搛着海螺片到自己碗里,目不斜视地同宋思源说着事,游真举着筷子在半空中,为了掩饰尴尬,她只得搛了个别的,漫不经心地送到嘴里,这该死的话梅小番茄不酸不甜的,这一盘单点的话还要38,老板娘你闹什么! 宋思源说到个谁,问周平陆知不知道,他闻言,先是笑了声,最后才冷淡回复:“我不知道大概就不是什么人物。” 游真借着玩手机的档口,双手举着手机,摄像头放大狙击着某个人,无比嘲讽:真是个自信的猞猁啊。 宋思源再道:“你下午电话里说帮个朋友问什么事的啊?” 周平陆搁下筷子,抿一口杯中的白酒,辛辣咽下去,面上平湖色:“解决了。” 宋思源:“哦,不是林业主的事啊?” 周平陆闻言,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气。干脆当着他们的面无差别攻击:“性缘入脑的人赶紧去请命这病纳入医保,否则难活长。” 周平陆在任何场合,始终坐有坐相,目光坦荡且朝前,以至于他扫到游真脸上时,游真打包票:他肯定猜中我在八卦。 杨云月,有了云和月,又怎么会移情到地上直立行走的臭碳基生物。 一顿饭开场略有磕绊,中途一些硝烟,最后俗套的酣畅起来。宋思源告诉他们,下午陪那该死的房东老财喝了好几杯威士忌,这会儿白酒再下去,他先扛不住了。 先是感叹第一个五年就这么过去了,再免不得地继往开来下一个五年计划。 酒精的浓度上来,宋思源难得地跟周平陆举杯,说感谢他,感谢他七少爷早些年资助且为他的理想兜底。 宋思源的酒量是这些年陪客户练出来的,周平陆相反,他自幼被规训任何将自己贴身之物暴露在外的行径都是愚蠢且危险的,这其中也包括酒品和牌品。 宋思源拿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提着酒杯,一时衣服里的手机响了,他昏聩的理智丢开酒杯,砸到白盘上,骤然的声响引得游真惊动身。她走到宋思源身边,先帮他将手机拿了出来,看清来电显示,思忖后帮师父接了,应承对方也是极为热情地喊了句:“宋姆妈。是我呀,小真,对,师父在陪客户,嗯,结束后,我叫他给您回电话啊。” 是宋思源母亲。周平陆还是头一回听游真以跟宋思源为平辈的身份称呼对方为姆妈。 游真挂断电话,把手机重新塞进宋思源的衣服口袋里。想劝师父不要喝了,瞥瞥他们两个,没作声地出去了。 宋思源全然酒气熏心,晕头转向地找回自己的杯子,再要和周平陆战的时候,周平陆冷着脸,摘掉他的杯子,声称:“你已经醉了。” 宋思源无谓地摇摇头,清醒与昏沉参半:“嗯,不醉显不出我的诚意。” “你的诚意就是像个官僚头目,然后奴义你身边的小卒子。 第32章 ” “谁啊,谁小卒子?” “宋思源,你是不是忘了她即便不姓周也起码住在我们周家。” 宋思源大着舌头学着周平陆的话,愣是没明白好友说的意思。 周平陆看宋思源这酒气熏面的烂泥样更是怒不可遏,他几乎点到为止的勒令:“她跟你学东西的,这跑前跑后的活,你配么?” 说罢,包厢外一阵脚步声。周平陆端起原先面貌,特么宋思源一只手还拽着他袖子,周平陆干脆一脑门给拍回椅背上去。 游真拿来两卷干净的热消毒毛巾,一卷放到周平陆左手边,一卷才要抖开给喝醉的宋思源。 周平陆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游真的手腕,他几乎脱口而出:“你干嘛?” 游真错愕地指指师父,“给他。” “给他擦?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你才学到多少本事,就已经跟伺候卧床不起的爹一样地服侍他了啊,你脑子没事吧!” 游真脑子好得很,有事的是他。她连忙朝周平陆顶嘴:“我给他擦什么,我给到他手里,他自己擦啊。” 周平陆一闪而过的错愕,游真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边上,两个人面面相觑。周平陆丢开她,一把扯过她手里的毛巾,最后糊到宋思源脸上,喝醉的人被烫到哼哼唧唧,彻底不省人事。 游真不作声地坐回原先的椅子上。听着周平陆唤来服务生,声称要结账。 她这才出声,问周平陆:“不是师父请你的么?” “你觉得他还有扫码的理智么?多付一个0也不是没有过。” 游真不再说话。周平陆接过账单,一言不发地付了账,再额外多付10%的服务费,交代服务员,由他的朋友在这歇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他准能清醒。“他醒了,给他一杯茶,劳烦。” 服务员被周平陆风度翩翩的一句劳烦感化了,很是爽快地点点头。 买完单的人偏头招呼游真:“回去。” 游真一脸疑惑且严重怀疑他们的友谊了,不是这样的,她的既往经验告诉她,友情不能这么粗糙的,“我以为你起码得送师父回去。” “嗯,那是你以为。” 游真白了周平陆一眼。 周平陆拾起游真刚才拿来的热毛巾,抖开来,净了净手,不吝啬地告诉她:“以前确实是送他回去,今晚不高兴了。” “为什么?” “……” 周平陆起身来,踱步到她椅子边,目光垂落:“给你打个样。以后,你的老板喝多了,就这样招呼他。” 游真才要再说什么,周平陆伸手来,指指她边上的包,示意她:“拿上,你该回家了。” “真的、”游真的手刚刚抓上包,已经被周平陆拉着出了包厢,“真不用送师父回去么?” “没用的话别给我说第二遍。”周平陆一身酒气警告她。 第12章 ◎“摘了开。”◎ 出了包厢,游真想起什么,一时挣开周平陆。翻起她的包来,随即站在原地写了便签条交给服务员,麻烦人家等师父醒后记得交给他: 车钥匙我先拿走了,以防你醒来糊涂到去挪车子。 游真写得飞快,中间那个逗号点的很轻,淡到看不清。 边上看戏的周平陆俯身在她一边耳侧,看清上头的字,不禁笑出声。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气息传过来,短促且热腾腾的,以至于游真觉得像被烫了下。 她扭头过来,气鼓鼓的,“你笑什么啊?” “……” “喂,我问你话呢!” “离我远一点,不想成为长难句的密接。” “什么意思,谁的密接?”游真听清后,一个箭步,绕到预备下楼去的人前头。 周平陆一只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一只手拽住拦在前面的人,声称:“你再摔下去,原本不多的脑干更是雪上加霜。” 游真火腾地就起来了,“你是说我是傻子,是么?” 狗里狗气的人声音不小的样子,引得一旁的人都不禁望过来。周平陆想了想,这样的洋相,起码十来年没出过了。 第33章 游真再要朝他嚷嚷什么的,周平陆呵斥她:“鬼叫什么,要叫回包厢冲宋思源叫去。” 游真很不服气,更觉得周平陆简直有病。“我为什么要跟师父叫,我就、” “对,他是好人,你当然不该跟他叫。他一个月给你几千块,只是叫你开开彻,跑跑腿,旱涝保收,干个几十年,就可以退休了。真是个不错的生计,稳定且一望无垠。” 游真的嘴巴张了张,最后,不尴不尬地舔了舔唇,她认定周平陆这是职场齐视和越级侮辱,“你这样阴阳怪气,信不信我去工会和妇联告你!” 周平陆漠然一张脸盯着她。 游真自我攻略他这是被她震慑到了,起码唬住了。见好就收、画蛇一定不能添足的江湖经验,促使着她冷着脸,扭头就走。 她吃饭前头发扎成马尾,扭头时,气势如虹,一截马尾几乎甩到了周平陆的衣襟上。 扬长而去的人,笃笃下着楼梯。站在楼梯最上头的人,不无烦躁地掸掸他的领口。 * 从饭店里出来,外面刮起了早已预报并下达设防通知的台风,过境之势很猛,却也凉爽。瞬间吹散了游真在里头的窝囊气,她往图书馆的停车场去,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下意识到她都忘了师父没一起出来,她不必给他开彻了。 车钥匙揣在她的包里,脑子里油然地回响着周平陆嘲讽她当便宜牛马的那番话。 她更生气了,何不食肉糜的人都该死。这么想着,她才转身掉头时,看到不远处有人跟在她身后。 她没作声,往回走,走过周平陆的时候,听到他捏着车钥匙问她:“上哪去?” 游真反正已经被瞧不起了,她干脆摆烂到底,“我不放心师父,我要回去等他……”她后面还有一大摞谄媚的话的,我就是要阿谀奉承我的老板,我就是要给我的老板做牛做马,我愿意。 话没说完,被周平陆抓住一只手臂,再拽着她一路往停车场去,游真才要喊疼,施力的人警告她:“这几天天不好,你别给我作妖,我不想待会都躺下了再接到你奶奶的电话。” “我的手,疼……” “这么爱给别人当司机,给我开也是一样的。代驾挣多少,我也给你多少。” 游真气不过,他虎口狠狠捏住她手腕,都快要断了。她才不稀罕他的钱,“你的司机给你开彻只能挣到开彻的钱,我给师父开彻可以挣到额外的东西。” 周平陆听后冷笑了声,没有回头,手臂牵扯着游真,如同一只宠物。 游真最讨厌他这样的笑,他越笑,她发现她越没教养,于是臭了他一句:“笑屁。” 等到两个人磕磕绊绊到了停车场,周平陆捏着车钥匙,他在找他的车子,却不知道停哪的漠然。钥匙招呼半天,都没看到哪里有车子亮灯解锁的动静。 游真见状,想起陪周母看过的电视剧演的,丈夫开彻出去会他的精神小三,妻子用备用钥匙将车子开走了,然后叫丈夫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游真一面讲给周平陆听,一面也忽悠他、嘲笑他:“你到底有没有开彻来啊?” 周平陆叫她闭嘴,“一直叽里呱啦的,很吵。” 就这样,周平陆巡视一圈都没找到他的车子,另一只手也没松开游真。 游真一副气竭的样子,只得抢过他的车钥匙,绕过这一片,去到另外半截停车场,这中间隔着两树古香樟,不常来的人,不知道东南角新增了半截停车场。 刚走过香樟树,游真揿着车钥匙,就看到不远处泊停着辆宾利。这辆车子距今已经二十年,属实是个古董货,但是行驶路程还不及一些三五年的通勤车子。听周母讲过,这辆车子是周父购置的,周父送给妻子的结婚纪念礼物。之后充作周家的通勤工具之一,从父亲到大哥再辗转到周平陆这里,车子始终在家与几处工作的地方穿梭,繁华加倍,人丁凋零。 游真就这样站在古董车子前,回头来,风卷着云涌向更黑暗里,香樟树叶婆娑作响,她朝不远处喝酒的人,喊道:“车子不 第34章 是你自己停的?” 周平陆由着风从她的上风口,涌向他这里,除去暴风雨前的微尘味再无其他。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你为什么会愿意跟着你继母许方晴?” 游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轻蔑地拆穿他:“我对这个图书馆一定比你熟,别问为什么。” 周平陆自然没问,他在微信上转了一笔钱给游真,充作她替他开彻的代驾费。 游真钟爱每一分钱掉袋那一瞬的安全感,她没有拒绝,点了收款。再颇有效劳觉悟地坐进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玻璃,她望着站在车外的人,见他不动,不解地探出脑袋问他:“走吗?” 周平陆脑海里闪现出大哥临死那天,最后当着他的律师面,交代未尽之事,其中有一条就是:游真来年春天学校有个成人礼…… 周平陆几根手指拂在眉眼上,那天是他的世界末日,眼泪在指缝间浸润,他涩着嗓子,怪大哥:“我是不是该验一验你和那个家伙的血,她一定是你亲生的。” 周平原拽了拽阿弟的袖子,微弱地交代,人得有品,情要交、账要还:“到时候,替我跑一趟……” 那天,周平原断气后,周平陆从房间里出来,他冲母亲宣布这个事实,跟在后面的游真呆滞地跑回房间,下楼梯的时候,狠狠摔了一跤。 周平陆过来拎起她,她就是这样仰着头,颤颤巍巍地问出口:“他真的死了吗?” 周平陆那一刻即便存疑也坚决不给她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哪怕微乎其微。 今晚,他只觉得疑窦生暗鬼。他坐进车子副驾上,酒精作祟,血液沸腾,当年那只没捉除的鬼趴在他的肩头,啃开他的皮,嘬吸着他的血。 “你回哪里?”身边人问了他一句。 没等到他答复,游真再偏过身来,很有职业道德地角色扮演,认真乖顺地喊了他一句,“先生,您到底要去哪里?” 她伸手在他视线前挥了挥,腕上的镯子发出俏皮的叮咛声,周平陆按下她的手,牵过安全带,头歪在靠枕上,作不省人事的模样,交代她:“你先把自己送回去。” 游真自觉翻译成他今晚照旧回周家住。于是,系上安全带,摸索了会儿,发动引擎朝停车场闸口驶去。 * 开彻前还豪言壮志、好像对这座城市local得不行了,即便再土著的人都比不过她。 没出停车场就现原形了,她一到晚上就有点不认路。游真等着前面车子缴费的时候,她将手机导航点开了,架在支架上,这一通动静,终究引得副驾上喝酒上头的人更上头了。 “能不能行,不行就下来,喊代驾。” “行,已经好了,我不动了。”游真安抚她的客人,“您睡,接着睡。” 前面车子抬杆出去了,轮到他们车子了,游真又把手机拿下来,预备扫码付款。不算小的动静,逼得周平陆又睁开眼,没等他啧舌开口,游真有理有据:“我也不想动的,要缴费出去呀,这笔钱你回头得算给我!” “你给宋思源开彻也算得这么清楚吗?” “不好意思,不是‘也算得’,是一分钱都要清清楚楚。您老人家不给我就算了,当我给您打折,师父那里不行,报销精确到0.01。上班就是上班,没有一点感情。” 周平陆听后笑了笑,催她快点,“付个停车费,哪来这么多话的。” 游真乖乖扫码付账,车子刚驶出停车场,正等着直行车辆过去、汇入主干道的,架着导航的手机陡然来电,跳出一个人名字,她当即按掉了。 对方再来,这一回副驾上的人也看清是谁了,游真才要再按掉时,周平陆捉住她的手:“接。我听听他说什么。” 是欧阳冲打来的,不等游真拒接,周平陆另一只手已经替她接通了。 扬声器里即刻传来了欧阳冲的声音:“你把我微信拉黑了?” 是的,微信拉黑,忘记通讯录拉黑了。游真懒得理他,那头更急了:“游真,我跟你说话呢。” 游真在专心致志地开彻,由着他 第35章 在那头跳脚,欧阳冲第三回发作:“好了,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把我拉回来,微信,听见没!” 车子行进到最左车道,信号灯那端直行道跳绿灯了,左转道逐渐可以进入待转区,安全线区域轮到游真出线,不等后面车子揿喇叭,周平陆一只手搭在她方向盘上,提醒她道:“打灯,拐弯了,别愣着。” 游真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点油门,挪出去。 车子规律地跳动着左向灯,通话那头寂然了会儿,才要不作声地挂断的,周平陆直接点名:“我叫你今天来我办公室的,是谁没传话到位?嗯,冲儿。” 对方瓮声瓮气喊了周平陆一声:“小叔,你怎么……” “回答我。”周平陆问责他的侄儿。 “我今天有事的。” “很好。哪天没事,我们对一下行程。” 欧阳冲知道逃不过了,含含糊糊说这两天就去周家找小叔。 周平陆却一言回绝:“周家再不欢迎你。” “小叔!” “我上午见过你妈,我想你妈该是跟你传达了今天的议题。你如果真心想给你妈分担子,就给我去找点事做,没事做来找我,我派给你,多的是。至于周家,没我的允许,再也不准去。听清了没?” “小叔,这算什么,我已经跟她道歉了,是她拉黑我,我妈也说过我了。” “你跟谁道歉?”周平陆漠然反问。 “游真。”欧阳冲没好气。 游真车子左拐出来,几乎又开到下一个路口了,听他们叔侄互呛着,周平陆纠正他的侄子:“我跟你说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欧阳冲不解得很,几乎倒吸一口气。 周平陆继续训斥:“你既然不把周家当自己的家,那么,我作为主家对你限制上门,合情合理。” “我怎么没把周家当自己的家了?” 下一秒,周平陆的发作才正式开始。他且等着对方走进来,这叫请君入瓮:“自己的家你会干出那混账事么,嗯?风头不对,你就跑,我那一屋子宾客怎么办,我谈事的伙伴怎么办,别人过生日的心情怎么办!冲儿,你跑是应该的,你得庆幸你现在不在我跟前,否则,我拧断你脖子,再把昨天过夜的蛋糕从你的脖子眼里一口口塞进去。” 欧阳冲那头仿佛真的被掐掉了脑袋,发不出声响来。游真好几秒都以为他已经灰溜溜挂断了,没有,那个家伙好像真的很怕他叔叔,就这样隔着电话线,挨着训,他都没敢先挂断电话。 游真说不上来的解气。她就是这么肤浅与庸俗。庸俗到哪怕周平陆的训诫仅仅因为他的侄儿冒犯了他的利益与教养,反正,她跟着受益到了就行。欧阳冲再不用天天跑周家去了,她就是舒服到了。 周平陆说完,通话那头好半天没声响,最后,还是周平陆让欧阳冲挂断的,“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 “那就挂了。” 那头即刻切断,车里顿时消音般地安静。 周平陆闭着眼,说导航播报里的男声很难听,叫游真把声音关掉。 开彻的人难得老实地听从了,她开彻很难一心二用,想要说话只能放慢速度,新的路口,还有几秒,明明可以抓紧冲过去的,她提前滑停了下来,后面的车子阿飞般地冲她放喇叭。 她也不急,有条不紊地换到空档上,隔了几秒,她从后视镜里瞥副驾上的人,看他有没有睡着。 岂料,被对方扫过来的视线逮个正着。游真不尴不尬地从镜子里移开,最后口比心快道:“你不让欧阳冲去家里,奶奶会同意吗?” 周平陆答非所问,“你不是要申请人身禁止令的么?” 游真面上一哑,她再要说什么时,绿灯了,她即刻拨挡开了出去。 好长时间车里都是安静的,游真满以为她开彻的技术很娴熟,起码流畅,结果,打破安静的是周平陆的申斥,他大概昨晚没睡好还是今晚喝的酒太霸道,总之,上了车挑刺一路了,哪哪都不顺眼,就连游真手腕的银镯子都没放过 第36章 :“你的镯子很吵,摘了开。” 第13章 ◎“他当然不理你。”◎ 游真那年春天仅仅一个行李箱搬进了周家,丁阿姨领她上了二楼,三开间的套卧,比她跟着阿姨住的一整套公寓都大。 待到她一个人在里头时,游真去到洗手间,发现干湿分离的洗手台盆上除了一应该有的洗漱用品还摆了瓶鲜切的百合。 开得妍好,游真站在镜前,丝毫新居的喜悦没有。 她知道,周伯伯还在楼上呢,她答应搬进来住,任何念头没有,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一个活不长的人。 刚住进周家的一个月,游真照例上着学,每天晚自习回来,她先去问候一下周伯伯,丁阿姨还要给她加餐,说是周母叮嘱的。弄完这些,她再去写作业,每晚到床上躺下的时间都接近零点了。 某次周一早上,丁阿姨请假了,游真的闹钟摁掉她理所当然地睡过了头。周母忙着给游真做早餐,临时被周平陆喊到大哥房间,两个人都把家里上高中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去喊游真的时候,她几分钟解决洗漱、穿衣,下楼来,烟一般地奔向大门。周母已经很多年不照顾上学的孩子,一面歉仄一面抓紧给游真装点早饭。要她慢点、反正已经迟到了。 游真说不行,周一有升旗仪式,第一节课还是班主任的。她一向都是赶公交、地铁上下学的,那天早上,周母要居家的周平陆送一下游真,不等被张罗的人反对,周母已经夺了他手里的刀叉,连同车钥匙都塞给了他。 周平陆还穿着一身睡衣。周母更着急了,说打仗呢,管你穿什么,你送游真到校门口,又不用你下车。 游真才要说不,被安排的人已经被母亲推到门口换鞋了。 周平陆没说话,也没换鞋,就那么趿着拖鞋出了门。他点火热车子的速度很麻利,游真犹豫了下,终究没敢坐到他边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才爬进去,门都没阖上呢,车子已经疾冲了出去。 游真整个人仰倒在车里,直到他将她送到校门口,再一言不发地倒彻而去。游真捂住胸口,只想吐,还没等她吐出来呢,身后响起一记喇叭声,去而复返的车子降下车窗喊她:“后座上的早饭拿走。” 游真一点都吃不下了,才要说不要了,手肘搁在窗沿上的人,重复了遍:“不吃也别扔我车上。” 游真还是没有听从,因为她已经听见下早读的铃声了,她指指校门内,扭头而去。 这天晚自习的时候,游真被班主任告知,晚上家里会有车子来接,要她留意校门口接她的人。是周平陆的司机,那晚,游真上了车,早上的三明治和橙子肉还在。都捂出味了。早上回头的人都没给她扔掉。 从那以后,都是司机田叔叔接送游真,游真这才知道,周平陆也是一中毕业的。他成绩特别好,一路竞赛强基加持。周伯伯房间里有个照片摆台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合照,彼时,竞赛得奖的周平陆穿一身一中的制服,比大哥还要高一些,他头微微倾向着兄长,制服式的藏蓝色领带被风格外照拂着,飘逸出最青春狷介的模样。 许方晴出国后,游真碰上学校需要交监护人签字的书面告家长书,一向都是请周伯伯代劳的。周平原与她失联那阵子,她很消极,她不知道周平原的病,只以为她又一次被人选择性放弃了。 直到阿姨亲自飞回来了,游真的愧疚与懊恼促使着她竭尽全力也要见一面周伯伯,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想得和他们一样,也许正因为我的恶意才叫你病得这么重。 游真最后一次请周伯伯代劳她的监护人签名时,周平原已经难写出他从前潇洒连贯的名字了。 他将告家长书留下了,游真看出了周伯伯的落寞,也没有及时要回。她已经想好跟班主任的说辞了,嗯,她不参加了,不要再问我为什么。 这天晚上都快要零点了,游真才躺下,房间起居室的座机在响,她满以为家里的电话都是一条线,不会有人打给她的,就 第37章 没理会。直到座机响第二发,她才慢吞吞从卧室里走出来,捞起,诡异地喂了声。 那头出声:“下来,一楼等你。” 游真被吓到了,即刻质问他是谁,大晚上打这没头没脑的电话。 周平陆在那头朗读着她的告家长书内容,游真瞠目结舌。 她穿着拖鞋下楼去,周平陆将餐厅处的灯全打开了,他坐在长桌边,桌上还摆着他晚归、丁阿姨给他准备的吃食。周平陆一身正装,手边的夜宵一口没动,接着一通电话,约莫说了有十分钟。挂断电话的时候,他一支烟也抽完了,摁灭烟头的时候错将一碗草头馄饨当烟灰盘了,他摁都摁了,没所谓地冷着脸,急事急办地招手游真上前,询问这次夏令营研学的相关细节。 游真没明白他的意思,周平陆已经从他的公文包里翻出一支笔,旋开笔帽的时候太快,笔帽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游真弯腰去捡,再看向桌面时,已经晚了,周平陆签错了栏。那一栏是学生的明细栏。 她才要嘀咕你是不认识中文还是没有监护人的经验啊。 周平陆自己也意识到了,抬头问她,能不能涂改。 游真点点头,他便划掉写完的一个周,在监护栏那里签上了他的名字,再将钢笔递给她,由她自己写她的个人信息。 游真弯腰填上她的名字时,周平陆看在眼里,随即冷冷淡淡发问了句:“你父亲不是姓沈么,你母亲姓季,你怎么姓游了?” 游真忽地侧过脸看一眼落座的人,周平陆可有可无地笑一声:“你作为遗产受益人,周家这点知情权还是有的。” 游真当即要把签完的告知书团成一团,周平陆率先揭过去,夹在他的公文包里,起身来:“我是替你周伯伯签字的,要拿回头也得找他去。” 游真第一回冲周平陆顶嘴:“我不去了,就不需要家长的签字了,你撕了吧。” “那是你的事。另外,一中的传统,任何书面告知书的意义是免责与留痕,去不去,监护人都得签字。你撕了这一张,还得找你周伯伯续第二张,你不想他多劳心,就给我安分点。他去了,你也可以去了。” 游真听到他诅咒一般的口吻,当即回怼周平陆:“你才去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当你的话是宪法呢!” 游真说着,抢先一步掠过周平陆上楼去,迈了好几步了、才发现手里捏着个钢笔笔帽,她随手扔掉,镀金的玩意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石声。 * 今晚,周平陆说什么禁止令,游真冷不丁想起她从前顶嘴他的话。 你又不是宪法,颁布什么禁止令。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晚,游真上了楼,在拐角处停了停,听到周平陆几步上楼,再顿步捡起什么的动静。第二天一早,游真从周伯伯那里拿到了那份告家长书,才发现签名的人签的不是他的陆,而是哥哥的原。笔迹模仿到如出一辙。 对于游真的顶嘴,他好像也没有惩戒的苗头。照常从周家出发去忙他的事,那会儿,周家真正早出晚归的只有游真跟周平陆。 一个备考,一个决策。 游真偶尔下楼拿东西,碰上晚归的周平陆,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同对方说话。 有一回周平陆从楼下车库电梯门上来的,他从电梯里出来就瘫靠在就近的一个古董花几边,游真端着一杯牛奶,以为他怎么了,才要去喊周母,周平陆将他的手机扔过来,阻止游真,再压着声音断喝她:“跑哪去。” “别动。” “别说……他们。” 游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他:“你怎么了?” “……” “喂,你的样子很吓人……” “……” “你被人下药了还是吸/毒了啊?” 周平陆这才掀开眼帘,不需说话,游真都能听到他一百句不重复的骂人话了。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铆足劲扶他去外面花园坐会儿,投了个热毛巾给他,再把热牛奶让给他:“它真的可以解毒。” 周平陆当然没听 第38章 她的瞎话,等他缓过劲来的时候,周母过来询问他俩,周平陆撑着扶手起身,没有说话,是游真抢白:“我想问小叔一道题的。” 游真生怕周母不信,在那拼命描补,说他们学校数学教研组的卓老师还认识小叔的,主要是认出小叔的司机才知道我的,他跟我说小叔那会儿成绩特别好,尤其数学。我问过周伯伯了,他也这么说。 周母一时骄傲得很,说这里讲作业给蚊子吃掉呢。 游真点头,周平陆配合她张口就来的谎,一副恢复后的坦然自若,叫她把题目线上发他,详解完再给她。 游真当晚真的发给他一道题目。没有理由,她就是想试试竞赛脑袋会不会生锈。 次日一早,周平陆没有线上发给她。而是洋洋洒洒两页纸的详解过程。说实在的,那道题是游真随便在讲义里择的个压轴题,选拔的门槛,这种题目压根不是给她做的。可是周平陆的解题草稿比她答题卡上的还干净甚至娟秀。 条理清晰,横平竖直。 这两张密密麻麻写满天赋与权威的草稿纸贴在游真房间的书桌前很久,无他,仅仅像一道嘲讽信条,刺激着她直至高考结束。 * 车窗外的风扑着玻璃更紧了些。信号灯伸出的那一块,都能看得出在晃。 游真开着车,只觉得风尘滚滚,枝丫摆动的势头,叫她不由得握紧些方向盘。 周平陆不知道眯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好几通了,最新的一通是宋思源打来的,周平陆直直身子,直接公放着接通对面。 宋思源叫嚣着周平陆不干人事,叔侄俩就这么把他扔店里了。 周平陆由着他说,那头没声了,他才嗯一声,告诉那头:“早点回去,别开彻,你徒弟不肯。明天把我垫付的账还一下。” 说罢,他挂断电话,手机扔回收纳箱时,碰到个什么冷丝丝的东西,周平陆垂眸瞥了眼。车子前进着,借着外面的光,他看到开彻的人,左手手腕上光秃秃的,连翻掌舵着方向盘也没再听见那扰人的动静。 车里一时冷气在游,沉默接近凝滞。 风卷着枯叶落在挡风玻璃上,开彻的人拨雨刮器要将它们掸走。 周平陆不解:“一两片叶子能影响你什么视野,你管它干嘛?” 游真:“我会看不见。” 副驾上的人笑了声:“开个车,交响乐团加起来都没你忙。” 游真这一回没有回嘴,仿佛她一个人能干一个乐团的活,明明了不起得很。 “对图书馆那里一定比我熟是什么意思?”周平陆陡然间发问了她一句,一面说,系着安全带的身子特地侧了些过来,很散漫的姿势,头没所谓地倚在车窗玻璃上。 游真目不斜视,但也因为比她熟悉车子的人醒了,朝前进的心意外踏实了些。她始终无可奉告的样子:“你十八岁就出去读书,二十六岁才回国,我比你更了解市容市政有什么稀奇?” 周平陆没再说话,就这么歪坐着,看着她。他对她的背景大体明了,她生父姓沈,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的商人出身,她母亲不是那姓沈的第一任女友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任,沈家子女众多,继承与分羹争得头破血流,她一个都没婚生子头衔保护的自然会受排挤。周平陆对于沈家为什么这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一点不好奇,父母之爱子并不具备必然的因果关系。他只好奇,许方晴为什么能把她带出来,线索从这断了,也是当年周平陆没有给那姓许的好脸色的缘故。 游真十三岁跟随许方晴回到江南,十六岁辗转来到周家,她并不是个多孜孜不倦的人,相反,贪恋热闹与溺爱。偌大的城市,偏偏对一个非盈利的地标展露出格外的留情,这在周平陆看来跳脱也很存疑。 这一晚,游真安全无虞地将车子开回周家别墅后院的停车库前。泊停好了,她提醒周平陆到了,也将车钥匙还给他,随即第一时间下车了。周平陆从收纳格里拣起手机,以及她忘了的两枚纤细手镯。 北院院墙边栽种着冉冉的芭蕉和藤 第39章 本月季,偶有夜猫出没。 游真从车里下来就瞥见了一只狸花猫,她站在院墙下,朝墙头上的猫,连声“咪咪”地逗引着。 墙头上的狸花哀怨慵懒地朝她回唤了几声,却始终迎风而立,纹丝不动。 游真伸着手,就这么僵持了会儿,那只猫最后傲慢地扭头而去。 不远处的周平陆见状,倚在车边,酒醉后难得的闲心与世故,点评她:“你光喊、没东西给它,他当然不理你。” 说话的人,一身量体裁衣的西装革履,风灌在他纸薄的衬衫上,领带因为领带夹的缘故,它终究没有被风牵扯起来。 游真撤回手,回头来,抱着她的包,风吹如鼓,鼓鼓敲在她的耳膜上,以至一时跑神起来:一中那会儿,他朝那个杨云月说话的时候,领带是不是也像照片上那样飞舞到对方衣襟上去。 开小差的人,最后,没事人的回去了。 周平陆在原处停留了会儿,黑暗里,捏在手机背后的镯子没有来得及还给“失主”,她也好像并不多在意。于是,拾得的人公德心点到为止。他重新牵开彻门,将无足轻重的一点银玩意随意扔回车里。 这一晚风声肆虐,这个点了,周家还一整个灯火通明的,这很不符合周母早睡且过日子的秉性。原本周平陆不准备进去的,事有蹊跷,他阖阖眼,还是进了门。 第14章 ◎生产日期全写在脸上了。◎ 周平陆从正门进去的,一进门,就看到丁阿姨在玄关边的衣帽间里拾掇什么,他停在移门边看了会儿,阿姨在给周母包裹一双出门才用的备用拖鞋。 周平陆的手在移门上敲了敲,算是招呼阿姨:“大晚上的收拾这些干什么?” 丁阿姨被身后冷不丁的人声吓了一跳,怪周平陆:“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周平陆走进来换鞋,趿上拖鞋后没立时出去,而是垂眸盯着阿姨,示意她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说罢,周母便过来了。晚上给小真留了晚饭,现下小真回来了,周母忙要丁阿姨去煎牛排,剩下的她来。至于周平陆怎么回来了,周母也没多问,更不会给他弄吃的。他过了晚七点吃饭如上坟。 可是他身上很重的酒气,周母闻到了,这才问他今天什么应酬,“你怎么回来的啊?” “你孙女吃过了,她没告诉你么?”周平陆漠然地陈述事实,意指晚上跟游真一道吃的,也一起回来的。 周母听后点点头,依旧要丁阿姨去煎牛排,腌制好的东西隔夜不新鲜了。 丁阿姨这就要去,不忘叮嘱周母:“你晚上就没怎么吃,由小真陪你,总要有点胃口的啊。” 周平陆对这种成年人却一辈子沉溺于儿童心理学的行径嗤之以鼻,于是,不等亲妈将一双备用拖鞋放进鞋盒里,敏锐地问:“又出什么事了,影响到你的胃口了?” 周母听老二口中的“又”,一时不忿,不愿朝他说了。抱着鞋盒走出更衣间。 回到客厅,游真从楼上下来,束着的马尾摘掉了,披散着头发,妆也卸掉了,脸上的水渍还在。外出的裤子换了,穿着条线条小狗的居家长裤。 她先是看了眼周平陆,随即再朝周母问道:“您这么晚不睡,收拾东西上哪啊?” 周母:“桐城,平陆姑姑家。”按照辈分,游真该喊姑奶奶的。 周父这一房,兄妹两个。桐城县城那里叔伯兄弟众多,早些年逢年祭祖、铺桥修路的,一房算一个人头。只有周平陆父亲这一房是兄妹共伙的,周父不在的场合,皆是胞妹出面表决。 周父后来生意做显著了,老宅那边的生意和家族事务也皆是交给妹妹一家打理。 他们姓周的这一族系,勾心斗角的不在少数。他们这一房,真正做到了同气连枝,只可惜,命数不长。周父去了后,姑嫂间反倒是比原先更凝聚了。 姑姑那头也是有儿有女,且因入赘,都随母姓。原本游真生日,姑姑家要来的,前几天给周母打电话,因为大 第40章 儿子周孝佳婚期在即,亲家那头提前回国了,姑姑临时来不了了。周母只管宽慰,要小姑子将孝佳的头等大事弄定当了,他们这边也跟着受用的。 哪个想到……周母说半天都没到主题上,自己先是快要气死了,狠狠捶了捶沙发。 游真平时狗血影视剧看多了,一惊一乍地,满脸惶恐着问:“是飞机出事了?” 周母即刻宠溺地朝游真训斥一眼,“不能瞎说。这是在家里,有外人在的时候,不好瞎说的。尤其你姑奶奶那边。” 游真受教地伸手摸摸茶几的木头。但是她的阿q精神就是,人没出事就不是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她没说完,周母唬着脸,要游真不准说了。 她只是习惯凡事爱做最坏的打算。周平陆一眼看穿。便出言打断奶孙俩无用的纠缠:“下午,我跟他通话的时候,他什么事没有。” 周母闻言,下意识盘问:“说什么了?” 周平陆很寻常的口吻,说调配两个人手。 周母不疑有他,更气了:“他能有什么事,他就是个宗桑。你姑姑就是太惯着他,惯着他胡作非为。三十岁的人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一点数都没有。” 周孝佳婚事在即,岳父母也从国外提前一个月赶了回来,只为了一切圆满。然而,这个档口,周孝佳跑去私会初恋女友,被岳父的人马逮了个正着。那个初恋带着个孩子,不到三岁,总之,未婚妻同孝佳吵嘴了几句,那个臭小子非但不安慰,反过来怪高家疑神疑鬼,未婚妻气不过要解除婚约,岳父的态度是要周孝佳出具跟那孩子的亲缘鉴定书,否则婚事就别想了。周孝佳这个混账东西,他直接在两家围坐的家宴上说那就解除吧,无稽之谈的事,想他低头,做梦。 岳父听后,就着桌上的刀叉,差点没血溅当场。 姑姑那么要强要脸的人,为这事在家躺两天了,愣是谁也没惊动。还是晚上周母给桐城老宅去电话的时候,小女儿笑忱不忍妈妈懊糟偷偷告诉了舅母。 周母晚饭后又给小姑子再打了通电话,聊了个把个小时,表示她明早就过去陪她,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弥补还是止损,总是要解决的。这才连夜收拾行李,周母是个再精致讲究的人不过,除去出远门,当日事当日毕,鲜少在外面过夜的。从前,她去桐城那里见小姑子,周父是一定要连夜将妻子接回来,小姑子也总要埋怨哥哥:好像这里不是你长起来的地方,怕我把你婆娘吃掉啊。 周父的爱妻宣言,总是光明磊落:我不放心她在外面过夜。 也许正因为这样,周母才甘愿振作精神地替丈夫守着、撑着这一切。连同他的手足、骨血。 说到这,丁阿姨过来喊游真吃饭。游真去把切好的牛排端了过来,先积极地吃了两块,连吞带咽的,再用刀叉细切了好几下,不要阿姨提醒,她就劝周母吃几口:“您晚上肯定没吃,不然厨房岛台上不会剩这么多给我。” 周母没什么胃口。孝佳这门婚事中间有她的张罗,也算是半个媒人了。女方是她娘家那头介绍的,父母产业皆在国外,知识分子出来的商人,虽说在国外定居,依旧舍得将女儿远嫁回来,足见开明与豁达。 周母始终不懂,这么般配登对的对象,还想怎么样! 游真看着劝不动奶奶了,只能低着头,托着热过的西餐盘,一口一口地嚼咽着肉,不舍得浪费一点。 周平陆听到这,原本事不关己、预备起身回自己公寓了。不等他起身,周母陡然开口:“这几天台风要有大雨,我去桐城姑奶奶那里陪她住几天,没准还要去你孝佳叔叔岳父母那边。小真,你有没有空,跟我过去住几天?” 游真口里咀嚼着肉,略微错愕的模样。周母随即再道:“丁阿姨这个星期晚上暂时不住家里了,我同你说过的,阿姨早晚要去帮儿媳妇接送一下孙子的,小宝才上幼儿园。” “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你怕黑得很,又没一个人待这里过。不行的话 第41章 ,你下了班直接去桐城,我派车子去接你,好不好?” 游真才要出声,被周平陆打岔,他要阿姨给他倒杯茶,又问阿姨,“孙子不是去年才生的么,怎么都开始上学了?” 周母怪老二在这方面总是不上心:“你倒是长得快的,去年生今年就上学了。” 丁阿姨给平陆泡了茶来,不忘给他解释,孩子都三岁半了。 周平陆面上略微的窘迫。他接过茶,等着晾凉的工夫,掏初手机,预备要给谁打电话的样子,周母问他打给谁,周平陆道:“孝佳,问问他什么情况。” 周母不肯周平陆打,“他不说,是知道自己没脸。” “别给他打,他现在一门心思觉得偷吃的香呢。”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们到底有没有实质证据,吃顿饭如果就是私情的话,那今晚去下馆子的得死一大半。”周平陆平心而论。 周母却不这么论:“哪个好人家的,要结婚了,去私会从前有瓜葛的人啊。瓜田李下不懂啊,他心里真有他的婚事、家庭、父母,他会这样?要不说三岁看到老呢,从小就没定性。他有本事就这样松松散散一辈子,谈情说爱轻松得很,到不了谈婚论嫁的台面,全是白瞎。他现在恨不得小头决定大头呢,我倒要看看等他这个精虫上脑的劲过去了,还觉不觉得那个女的比未婚妻强……” 没等周母把话说完,周平陆冷着脸打断了母亲:“闻老师,注意你的言辞。” 周母一时不觉周平陆是在提醒她在游真面前少说些有的没的,满以为老二这样,是戳中他些什么。是什么,母子俩心知肚明。周母更是借着小姑子的家事,渲渲染染:“难道不是吗,这个档口,不谈多少,明知道男方已经有婚约对象,还私下答应见面、来往的,能是个什么好人!” 周平陆总有帮理不帮亲的本事,孤僻又薄情:“你有这个较劲的工夫,不如多说说你外甥,他不去招惹人家,泰山也不会倒。” 周母听这话,着实下不来台,尤其是当着丁阿姨和小真的面。母子俩越说越紧绷,话赶话,周母再道:“是的呀,他没事去招惹人家干嘛,男人总是把头一回的情看得重一点,也只有那些内心不富足、极度没安全感的女生才会觉得这种男人重情重义、格外留恋她,但凡有点根基家庭出来的姑娘都会狠狠戳穿他们的面目,这是留恋她吗,是男人留恋当年得不到的自己。” 这一番话,别说游真听出些不对,就连丁阿姨都跟着头皮发麻起来。游真捧着瓷盘,最后一块肉悄无声息地填到嘴里去,对面的周平陆冷脸旁听着母亲的话,他端着手里的茶杯,稳当得很,呷一口茶,沾到唇边的一片茶叶成了出气的口子,周平陆想要偏头吐掉的,身边没有趁手的器皿。游真才要抽纸巾给他,看到周平陆干脆将口里的茶吐回杯中。 他接过丁阿姨递过来的手巾,阿姨给他解围,问是不是烫着了。他摇头:“太晚了,喝多了回去睡不着。” 周母时常犯这样“文死谏”的毛病,没了的丈夫连同大儿子多少都谦让她些。才引得她遇事不吐不快、乱麻一定要快刀斩的性情,偏偏,临了,生出个死对头般地的老来子。 老来子这会儿依旧岿然不动地坐在那,油盐不进。 可是,养尊处优的他把茶吐回杯子里,还是头一回。丁阿姨看在眼里,她也是母亲,更有隔代亲的孙子。从老大平原去了后,这六年多,平陆的辛劳与奔波,她即便只是雇佣的人也看在眼里。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那丁阿姨反骨头点,她有点心疼不会叫唤的孩子。平陆吃亏就在这方面,他总是做的多,抱怨少。哥哥珠玉在前,他做多少好像都是应该的,更别提哥哥去了,活人于礼于教都不能和死人多计较。 丁阿姨私底下不是没议论过平陆,但是关键时候还是有点护犊子。她这点护与周母亲生母亲的格局或者远见不一样,虽然她也有点不满平陆为什么迟迟不交对象,毕竟他的品相、腔调摆在那,一年到头,来周家说亲保媒的 第42章 真正跟老话说得那样:门槛都要踏平了。 他就是没一个相中的。 丁阿姨有时候被人打听的烦了,总是搪塞一句:就是忙呀,没时间谈嘛。哪来什么毛病,他那个个头、块头竖在那呢,有什么毛病呀。眼光高的人么,讲究合拍,合拍的人哪里一抓一大把的呀,你当上菜市场买菜的。 眼下,周母旧事重提,平陆好像无谓极了。他生意料理上的事,同母亲毫厘不让的较量,偏偏摊上个人的事,整个人懒洋洋得很,看起来好涵养,实际上菜市场不赶趟卖不出的鱼——翻肚子了。 母子俩一时针尖对麦芒。唯有两个看客在那不远不近的眉眼接力起来。游真住进来这几年,大事小情地陪着逗乐、开导,周母才从丧夫丧子的悲痛里轻松释然了很多,人就是这样,有个活络的念头在前面,不容易胡思乱想。 这会儿,游真吃得饱饱的,看着丁阿姨,关心起来奶奶的行李,要丁阿姨记得把奶奶吃的降压药带上,“还有我给她的薄荷油,别忘了。”说话的人,古灵精怪地叮嘱奶奶,“这是明敏从日本带给我的,她要是知道我给您用了,得气死。” 周母顶吃游真这套,好像你爱着旁人不要紧,偏爱我更重要。 丁阿姨嗳一声,两个人打配合战:“那小真你去不去啊?要不要给你收拾行李啊?” 桐城周家,游真去过几回。姑奶奶人很热情,待游真一向以平原收养的孩子对外宣称,总归,是他们周家的孩子。这个档口,游真觉得理应问候一下,才要回丁阿姨,要不她下班后过去看看,行李就不要收拾了,她没奶奶那么娇气,随便对付一晚也没什么问题。 她放下盘叉,才要张口的,对面坐着的周平陆却打消了她们的计划:“她哪里都别想去。“ 话音落,周母、丁阿姨一时惊恐地看着说话的人,连同发懵的游真。 随即,周平陆拍板的态度,说起昨晚事情的后话:“今天开会碰上欧阳有谊了,晚上我也跟冲儿通过电话,以防这类上不得台面的事再有,他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上门。祖孙叙旧,饭店酒店咖啡厅都行,实在不行,去他常去的那间酒吧,虽然卡年龄,不过国家都优待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出行,闻老师你去了,没准满六十减四十,也就能进了。” 题外话交代完,再言归正传:“姑姑那里,是去调停的,不是去郊游的,没必要一家子组团。你们不怕丑,人家女方还要脸呢,事以密成,反过来也一样。这样收拾行李大包小裹的已经够折腾的了,出趟门,司机保姆都惊动了,再带个尾巴,像什么话。” “还有你,”不等游真的表情管理失败,炮火已经蔓延到她头上来,“宋思源那里接的那个活,很赶,你还想不想转正了,成天谁家有个事都要去趴门缝听,跟谁学的老气横秋的毛病!” 周母涨红着脸对号入座,老二说的老气横秋,除了她还有谁。她霍拉起身来,奈何她得仰着头看老二,才要反驳点什么的,只听老二再道:“要去就你一个人去,保姆不去,尾巴也不去。婚事是谁牵头的,谁去料理。撮合别人的时候就该想到,这种介入别人因果的事,得谨慎再谨慎,稍微出点纰漏,可是什么福气都没了。” 周母一时只觉得仰人鼻息且眉心发烫。不是老二拿她最忌讳的因果论来挤兑她,而是,她只说了一句,原本以为他又像从前那一万次一样不接招没所谓,今晚他却吭声了,不让冲冲上门、不肯小真出门的,这些都是小事,借此发泄才是症结。他心里还是没有忘记他那个同学,周母不由地想。 周平陆发落完了,自顾自上楼去。周母依旧坐在会客厅里,气得胸腔起伏,还不忘宽慰小真:“他不是冲你。你去不去桐城还由不得他。” 游真被周平陆说中点心事,径直跟周母道:“小叔说得对,事以密成,人多反而显眼。我还是不去了,替我跟姑奶奶问好。师父说好的考察期,我不想到期前,一点项目都没做出来,到时候被人说走后门进来的。 第43章 ” 周母也认为有事业心是好事。一时间奶孙俩商议定了,安抚的安抚,上班的上班。 只是游真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屋子,周母还是有点担心,毕竟,小真怕鬼又怕黑的。 游真笑了笑,安慰奶奶:“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周母接话道:“别说你,我一个人待着也怕的。” “怕什么啊?” 周母:“怕你爷爷和你周伯伯回来找我,死都死了,不要回来吓我。” 一场家庭会议鸡飞打蛋地散了,周母因为明天要起早,早早回房睡了,游真因为多吃了一盘牛排,去外面花园里散步连走了好几圈,从外头进来的时候,风越刮越大,一些玻璃窗的框架都能听到细微的震颤声。她去厨房倒水喝,周平陆不时走了进来,他洗过澡了,短发上还滴着水,径直朝冰箱处走去,头也不回地提醒她:“运动完别急着喝凉水。” 游真没什么好气:“我没怎么运动。” 周平陆打开冰箱门,背影都看得出漫无目的,翻了翻,最后拿出一盒牛奶。倒了半杯出来去微波炉加热,游真从没看他喝过奶,满以为他今晚可能酒多了,暖暖胃,没说什么。只是他将倒剩的奶盒子放在岛台上,游真出去前,好心多看了一眼,她等着周平陆把马克杯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看着他喝到嘴边了,她就那么站着,期间哪怕他看她一眼…… 周平陆喝完了半杯鲜奶,走过来将杯子冲洗完了,游真还耿头耿脑地站在一边,他不免垂眸回望着她,唇角还沾着一点奶胡子:“怎么,小孩被牛排加餐还不够,还要喝夜奶?” 游真这才得逞道:“牛奶过期了。” 对面的人,挽尊姿态很明显,他没朝那盒鲜奶上看,但是生产日期已经全写在脸上了。 下一秒,游真扭脸而去。周平陆略微光火的口吻:“游真,你给我过来。” 她才不听。 直到回到房间,游真都想着周母这句话。还有那句:男人总把头一回的情看得重一些。尽管周母、丁阿姨甚至师父都说不是周平陆的女朋友,可是很明显,他对那个杨云月留情过。 游真窝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听着落地窗外吼成哨子声的风声,最后振作精神起来,伏案手绘着今日量房的平面图。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重重的落地声响,游真朝天花板上瞪了眼,心想:最好是从床上摔下来了。 * 次日一早,周母的车子在风流云散的烟雨蒙蒙里出发去桐城了。 周平陆依旧在阳台上抽着烟,伸出栏杆的手,没一会儿就被风雨浇灭了火星。 他朝楼下潦草望了望,随即摁掉了烟头。洗漱换衣从楼上下来时,经过二楼,某处的卧房门是掩着的,他再下到一楼,阿姨给他备好了早餐。 周平陆没等坐稳,阿姨便给他告状:“你妈走之前还交代我不给你做早餐的。” 周平陆两根手指勾了勾桌上的瓷盘:“嗯,怎么又改主意了?” 丁阿姨没好气地解释:“这是小真的。” 周平陆自认为没有坐错位置,瞥一眼楼梯口,面上不显:“她人呢?” “说是今天很忙,一早就出门了,比你妈走得还早呢。” 拾起刀叉的人,手微微顿了下。台风过境的雨越下越大了,周平陆问了句:“怎么走的,打车?” 丁阿姨摇摇头:“撑伞去坐地铁呀。也不知道她坐的那条线有没有影响,别停运了。” 周平陆按部就班地吃完早餐,上楼拿东西,折回二楼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去旋开了游真的房门,门没有锁,房门才洞开,里头就满满的香气。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桌上摆着各色的测量工具、测绘画本、一整套的施耐德勾线笔。以及,大概匆忙出门,往包里放几片、剩下的随手扔在桌上的卫生棉。 书桌边有个迷你的白黑板,上头标注着todolist: 一、林生、平面方案 二、阿姨公寓物业费 三、接机明敏~ 周平陆盯着白板上第三条默 第44章 读了许久,才明白过来,是接机、她的好友翁明敏。 冒雨早出的人将房里所有的门窗都是紧闭了起来,起居室正对着楼下花园的落地窗是一整面的的钢化玻璃,游真每逢台风天总要作法:将钢化玻璃上严格地贴上米字。 周平陆从一个偌大的米字符阵下走开时,他想也许真的是妖风作孽,否则,他怎么会巴不得这米字无济于事,最好这玻璃被飓风狠狠掀翻掉,里头住的人碍于这不可抗力,裹到飞沙走石里去,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恶劣的人,如此浮想着,最后,离开前,扯了扯书桌上的灯绳,熄灭了房里的光。 * 这天上午,周平陆约见了表弟周孝佳。 他开彻先到公司,办公室里,才坐下,便喊来了司机,要司机将他的车子送去精洗。 司机以为昨晚周平陆在车里吐了,还是怎么。否则,没人台风天去洗车的。 当事人矢口否认,但是送洗保洁的态度很坚决:“太香了,那个味道,还有云南白药的味……你闻了就知道了,送去洗。” 司机颔首,接过钥匙,坐进车里时,他什么都没闻到,一时只觉得他们这位二少爷爱干净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第15章 ◎凶手总爱回案发现场◎ 周平陆忙完上午的行程,来到酒店行政酒廊这的时候,离他们说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周孝佳总算等到周平陆露面,起身招呼的时候不免牢骚:“我都喝水饱了,你再不来,我就溜了。” 周平陆落座下来,跟他们侍应生随和地交代要一份简餐。对面的人不答应了:“嘿,不是请我吃饭的么,怎么自顾自啊。” 周平陆喝一口水润润嗓子,说下午还有事,只有吃简餐的工夫。 周孝佳索性不吃了,坐没坐相,等着周平陆的赐教。 周孝佳母亲是他舅舅的幺妹。原先舅舅和大表哥在的时候,周孝佳最烦去舅舅家了,去准没好事,一定问完学习问交际,不谈做个标兵,但是道德瑕疵不准有。周孝佳母亲虽然强势,但是观念极为传统,长兄为父,且家底气运皆倚仗兄嫂,所以那些年周孝佳并不大多爱去舅舅家。 他印象中,大表哥跟舅舅一样,说话做事看似温和却极为的作壁上观。比起事后描补的绝对绩优主义,周孝佳更喜欢一气呵成的相对正确。周平陆就属于后者,他比周孝佳大两岁。明明年纪更贴近些的两表,少年时期反而没什么交集。那会儿,二表哥是个读书机器。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舅母的原话。说老二上起学来,发狠得很。人明显没有题目有趣。 周平陆那会儿是唯一凭着学习好不必参与父辈交际且必要亮相的一个。他的成绩成为一面勋章,能功过相抵的丹书铁券。 小时候,每逢暑假,舅母总会把孝佳兄妹俩接来家里小住。妹妹笑忱是个粘人精,屁大点事都要去烦二哥哥。周平陆因此,要么去他同学家借宿,要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作息全跟他们反着来。 春节走动期间,周平陆也只是露个面,跟长辈说一些人机味的拜年词。过后,其乐融融里准看不到他人了。舅母说不必管他,他要赶在开学前把数学课本全啃完的。周孝佳母亲一听,简直惊悚,问大嫂,那么全提前学完了,小路还学什么啊?舅母道:他还有竞赛班呢。 哦。周孝佳在边上偷看母亲,那溢于言表的噎住,其实在后悔,就不该问。 二哥就这样一直成为他们周家子弟的一树标杆。不止周孝佳,周家族房里,许多孩子都恨着他呢。恨归恨,但无人敢质疑他的优秀与勤奋。周平陆申请宾大出国那年,周孝佳母亲置办的送别宴,席上就盛赞她的侄儿,是他们周家的荣耀,谁都没有他能吃苦,他房里的地板可以作证。因为常年伏案那一处地方,地板被椅子拖磨出一片模糊的痕迹。这一处地方,舅舅舅母都没舍得换掉,因为他们任何人都没有这样水滴石穿的恒 第45章 心与毅力。 那年一别,周家都做好二哥不再回来的准备。因为他自幼表现志不在经商,上头又有个人情练达的哥哥,舅母在周孝佳母亲这里说过,老二随他去吧,我就当他早早地嫁出去了。 人算不如天算。 舅舅与大表哥相继的亡故,周家就要一蹶不振之际,最后,是那个嫁出去的人回来了。 周平陆接手这几年,与姑姑家来往还如他少年那会儿一样。不算亲密,但血缘与利益很一致。小时候,周孝佳亲眼目睹过舅舅训斥父亲不安分,更是斥责这个妹夫:你不好好在这个位置上待着,我会叫你明白,被人取而代之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 两表兄弟上回见面也是周平陆料理姑父的一些“差错”,他将账目扔给周孝佳,并没有很好商量的态度。只叫周孝佳私下填回这亏空。没有下一回。周平陆勒令的口吻,他说,这是看在姑姑的份上,看在她始终舍不得这份婚姻的余情。 但是周平陆的处置,是要姑父以身体缘故,退出管理层。 周孝佳顶着周姓,却偏帮着父亲,说退了也好,反正周家的人也从来没把他父亲当回事。 周平陆冷笑一声:“你舍不得你爸,可以拿自己的位置换。” “二哥,我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他在周家过得什么日子!” 周平陆目光里有些怜悯但不多:“什么日子?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子。你不姓周,那就是你妈该过这样的日子了。怎么,女人过得,男人过不得了?” 周孝佳哑然。 周平陆随即再道:“下次再和我有这么多没用的话,就改回去姓范。” “昏头了你。孝佳,我告诉你,这已经是容情后的处理了,不是看在姑姑的面上、不是因为姑姑还需要这个丈夫,你今天看到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那一刻,周孝佳觉得他的舅舅复活了。换句话说,有些事谁来做都是一样的。趋利避害的周平陆,再也没了当年的出尘感,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人。 周平陆平素交际九成是因为公事,剩下的都是几个私交密友。跟周孝佳鲜少有多余的碰面,昨天,冷不丁地给他来了个电话,要他帮忙联络两个安保人员,贴身随行的那种。 周孝佳明白这是二哥给他的一记台阶,两表揭过不谈,不多时他就给周平陆安排好了,要对方亲自跟二哥交涉。 今天一早,周平陆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便知道逃不过了,逃不过这娘亲舅大、长兄如父的伦理审判。 周平陆一顿简餐吃了一半,他才极为平静地开口:“说说看,什么情况?” 周孝佳装死,“什么、什么情况?” “你准岳父没能把你开个口子,还是因为刀太钝了。”说着,周平陆右手上的刀就比划到周孝佳脸上来。后者敏捷躲开,洋相地瞥瞥两旁的人,再面不改色地擦了擦脸。 周平陆扔开刀叉,朝周孝佳摊手:“我看看,什么样的天资国色,以至于你婚期在即还要去流连忘返。” 周孝佳一时悻悻,碰一鼻子灰的沮丧样,不作声算是应对。 周平陆却正色得很,坚持要看看那个女的什么样子,得多三头六臂才能引得家变再婚变。 周孝佳之所以不作声,就是因为他不但要过家里那关,还得过舅舅这关。舅舅没了,可是二哥他现在比舅舅还要舅啊。周孝佳继续软蚂蟥样。 周平陆第三回开口,声称,给他看看。 周孝佳这才勉为其难打开了手机,翻出一张初恋的照片,才递出去,对面的周平陆随即将手机摔扔到地上,动静不小,引得几个客人狐疑张望。 周孝佳也不去捡,只硬生生受着周平陆的斥责:“和你老子一样,狗改不了吃屎。” 沉默片刻,周平陆质问周孝佳,预备怎么办。 周孝佳始终装死样。 “那孩子是不是你的?”周平陆问最重要的。 “不是。”周孝佳这才低声窝囊地出声。 “既然不是,为什么不肯出具证明?” 周孝佳抬 第46章 起脸来,一口浊气不吐不快,“我为什么要出,他们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那要是你逮到你未婚妻去私会前男友呢,要是女方国外养着个不明真相的孩子,你怎么说?”周平陆把他听不懂的话,换个性别重说一遍。 周孝佳嘴硬:“她养呗,关我什么事!” “嗯,恐怕到时候你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包括你爹妈。”周平陆一语中的,“你父母之所以还想周旋圆满,是因为你不占理,你看看,如果笑忱摊上这样的未婚夫,你妈会不会还有商量的余地。” 周孝佳被二哥劈头盖脸地骂着。 互相沉默半晌,周平陆再次问出口,要孝佳的对策,起码态度:“你预备怎么办?” “那孩子不是我的,就是吃了顿饭。他们高家太狂了,居然这么背调我。” 周平陆看笑话的冷漠:“公示期就是为你们这群人设置出来的。” 周孝佳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自若:“那行呗,撸就撸掉了,我无所谓。我烂狗屎,我不配,婚前看清我的面目,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结婚,答应了再跳票,是特么男人该干的事么,啊!” 周孝佳:“我不是男人了,我没不承认。” 周平陆看着极为光火:“所以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是不是,即便被骂成狗屎烂泥,也要和那女的双宿双栖了?” 周孝佳的回答却斩钉截铁得很:“都说了,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他口中的她,是那个初恋。 周平陆彻底熄火了,比牛皮灯笼点不透更糟糕点,他骂孝佳这是臭烂轮胎芯子掺在牛杂锅里,装炖不烂呢。 周孝佳难得听二哥这么接地气的骂人,不禁笑道:“这是哪学来的词啊?” 周平陆叫他滚。周孝佳摆出一副被打完左脸、递右脸的无赖样。 周平陆一下子厌恶到极点,道理讲不通,就说些利他主义给他听听:“齐人之福是既要又要,你今天两头都占着,我还夸你一句有种,两头不落好,纯纯窝囊废。” 这句诛到一点心了,周孝佳一时偃旗息鼓的模样。片刻他才承认,他只是有点不服气,不想这么被高家拿捏住。 “你也有妹妹,等到笑忱结婚前遇到你这样的人,再说这样轻飘的话。”周平陆训斥他。 周孝佳点头如捣蒜:“我当然不肯笑忱遇到我这样的。遇到了,我会宰了他。” 前面一大车的话,周平陆都当他放屁,偏偏最后一句,周平陆是相信的,相信男人有时候自己劣迹斑斑,说教起别人来,却信誓旦旦。 他难说清,今天找孝佳到底是不是作为舅父、兄长这边一个场面的谈话,总归,结果不是他能决定的。 周平陆饮一口气泡水,说他母亲已经去桐城了,姑嫂一块,总要将这件事调停好。再冷嘲热讽,周家一向都是女人“摄政”的,“这样也好,婚前就能被你轻易拿捏住的女人确实不适合进你们家门。你妈反正是招男人嫁进来的,你不结婚,还有笑忱,她到时候再入赘一个,没什么大不了。女儿国是西游记里最好看的一回。” 周孝佳一时只觉得这句话哪里听过,想不起来了。 周平陆吩咐完,便扬起手,叫他滚罢。周孝佳嗳一声,临走前,反过来问一句:“昨天要招保镖做什么的啊?” 周平陆面上不显。 “什么保密项目要保镖跟随,舅母要给你安排的?”实情周孝佳觉得不是,因为那头跟他说了,周先生需要的是两位女保镖。他二哥他了解,即便是人身安全的事,不会叫女人贴身保护的。 “这事别跟你舅母提,听见没。”周平陆警告的意味。 周孝佳起身来,又一屁股坐回头。兄弟俩对视一眼,周孝佳的狗鼻子更灵了:“不是给你安排的,那是给谁啊?” 周平陆面如平湖,然而,一双内秀的丹凤眼里涌出些幽微的、阴暗的,近乎掩盖不住又急于曝露的癖好,更像凶手总爱回案发现场的挑衅与胜负欲。 他沉吟片刻,如常道:“游 第47章 真。” 轻飘飘的两个字,吐出来的那一瞬,周平陆也不明白,明明该找宋思源聊的棘手,最后他交代在一个最不值得托付的人跟前。 一时犹如仙人抚顶,周孝佳想起来了,西游记……游真心情不好就爱看西游记,她说过,最爱看孙悟空和猪八戒拌嘴。 周孝佳一年到头见不到那丫头几回,但回回守在舅母身边。有一回他调侃了句游真长大了,被亲妈狠狠训斥:她是平原的养女,外界谁不知道,你舅母留在身边,等于过了明处的,将来你舅母去了,这丫头的名字是挂在你大哥名下的。你敢去招惹她一根指头,我打断你的腿。 “啊,给小真找的啊。出什么事了?” 周平陆瞥了眼孝佳,不等对方乖顺撤回不该问的,他先松了口,将游真过生日遇到的事粗略说了遍。 周孝佳听后,半晌没出声,只不自觉地头皮紧了下,再松乏掉。最后搜肠刮肚地来了句:“欧阳家的那小子,天生坏种,随他舅。舅母要是把小真留给他,那才是羊入虎口了。” 周平陆不置可否的神色。 周孝佳却难得的兴奋,仿佛多少年了,他们两兄弟才真正认祖归宗,同气连枝起来。他头一回在他的二哥面前找着点什么,狗鼻子的人乖觉地匍匐、投诚起来,“你放心,这点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了,二哥。” 周孝佳领命起身离去的时候,他甚至脑海里一时描补出些激荡来:好一处灯下黑啊。 * 支走了孝佳,周平陆一个人坐在原位许久。他再从酒店出来时,外面已经狂风大作的雨。 回到公司,周平陆在办公室的洗手间认认真真洗了把脸,他双手撑着台盆、压低着身子,漠然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有一秒在后悔,后悔自己可耻地将一个把柄递到卑劣的人手里。 下一秒,又嘲讽回头,明明与卑劣的人有着臭趣相投的癖好。 下午不到三点,孝佳那头已经替周平陆敲定了两位女保镖名单。 他给周平陆的电话里不无试探地问道:“两个女的要给小真过目一下么?” 周平陆平静地交代:“不用,她不用知道,她的作息很简单,除去上班和见客户,我只要清楚她见了什么人,排除一些非必要的人靠近她。” 周孝佳很熟稔地称好。周平陆不忘补充,雇佣的薪水走他的私账。 周孝佳却不用二哥操心:“小真的事,也是我的事。我妈说得对,怪就怪舅母这些年把游真教养得太好了,标致得不像话。才惹阿猫阿狗都惦记上了。” 周平陆听最后一句有些不中听,脸比外面的天更阴霾,即刻放了听筒。 不一会儿,助理接了条外线进来,提醒是他母亲。周平陆揿了免提,应答:“什么事?” 周母在那头,俨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口吻,叮嘱周平陆:“你今天忙到几点,派个车子去接一下小真啊,外面风大雨大的。” “她不能自己叫车子么?” “行行好吧,当为了我。她最怕打雷霍闪,雷大一点,恨不得躲到被子里去的。” 周平陆也不着急挂断母亲的电话,由着她说的样子,事不关己得很,“是么?那早上还能走得比收垃圾的早?” 第16章 ◎“好吃么,面包?”◎ 周母骂周平陆瞎讲八道,“怎么会走那么早。早上那会儿,雨小一点,她就赶着出门了。” 周平陆:“你用不着和我说这些。” 周母也觉得对牛弹琴,说些他作为长辈该听的,“昨晚你那样冲我说话,也就是我,能容忍你。你和小真说话的时候,要注意你的态度。她没什么对不起你,不要拿她开刀。我早说过了,既然当初她答应住进周家,你大哥又和她那么投缘,看在她为你大哥送终的份上,我将来也要以亲孙女的嫁妆送她出门。她这些年陪着我,你才还有个亲妈在这,当然,我知道你可有可无的。” 周平陆一向不吃母亲一哭二闹三掉颈的这套,听后只嗯了声, 第48章 “想通了,不想着和你的孙子亲上加亲了?” 周母呸他一口,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随即母子俩又难得交心起来:“算了,那个欧阳有谊平常就看不惯小真,真给她做儿媳妇,不得天天受她的鬼气。” “嗯,她昨天还说你不好的。”周平陆局外人的嘲讽。 周母一听果然炸毛:“说我什么的啊?” “说你其实不了解你的孙女,她比你了解。” 周母:“她了解?了解什么啊!她先了解了解自己的儿子吧。她是不是觉得小真那事,是我们小题大做了,血气方刚的孩子么,闹着玩的,她是不是这么说的?” 周平陆不得不佩服,有时候女人的心思还得女人参透。他平生第一回搬弄是非,到此为止。“倒也没说这么多。” 周母不信,更是连过世的大儿子也不得安息地拉出来一起骂:“你们男人的日子可真好过啊。同样年轻犯的错,搁男人头上,就是血气方刚,轮到女人就是不自爱了。她欧阳有谊当年生这个儿子瞒着我们,可是也是受了多少唾沫星子的。怎么过着过着,她忘了她也是人言可畏过来的呢。偏帮着自己的儿子,就可以诋毁人家的女儿了吗,啊!” 说着说着,周母冷不丁道了句:“一而再的遇到这些烂人、” 周平陆听这话怪怪的,“什么叫‘一而再’?” 周母立时息事宁人起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口吻,“你姑姑还躺在家里呢,我们还得去一趟女方父母那边,这种父母顶屎盆子的事我希望你不要经历。小真那里,去接她。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把她想得多有心机,哪怕有,女孩子多为自己考虑点也是应该的。不然呢,她还有谁替她计划。” 说完,周母就放了电话。 周平陆坐在案前,一心二用。一面处理事务,一面想着闻女士刚才那句“再”。他一向在参会、简报里有过滤重要信息的敏锐度,他也了解亲妈,闻女士哪怕掐架都一定要有理有据,蹊跷传言的话,她不会乱讲。 期间,行政部的正手因为妻子生产、休了一阵子陪产假,销假回来,过来跟周平陆打了个招呼。坐聊了会儿,人走后,周平陆将送过来的一份新生伴手礼转赠给了助理。助理正好端了一盘奶油面包进来,也是行政老总请他们总裁办的,问周平陆吃不吃,“原本就有带您的份送过来的。” 周平陆摇摇头,助理瞥到老板那份伴手礼里有对醒目的发夹,奢牌的。是他们员工那份里根本不可能有的,白得一对奢侈品,自然心花怒放。“这家奶油面包真的很好吃,还贵,周总,您真的不尝尝吗?” 话音落,玻璃幕墙外劈下来一道如练的闪电。 助理都吓得一激灵。周平陆抬眸看在眼里,依旧拒绝了:“好吃你就吃两份。” 助理这才自觉端着盘子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像改了主意:“哪家?” 助理回过头来,他抄起手机,给助理预发了一笔钱,“既然好吃,那就帮我订个几十份。” “请我们的啊?” 周平陆将确认过的文件阖上再码摞整齐,微微抬眸些,静谧的目光却满满纠正的意味:“你们下次,先给他们试试咸淡。” 助理笑了笑,不无醋味地问道:“谁啊?” 周平陆叫助理先去订,他待会亲自过去取。 * 下午四点不到,宋思源工作室迎来了贵客。 周平陆与司机一道将几十份的面包下午茶拎进来的时候,宋思源的批斗会刚开完,属于人心最涣散且最恶毒的时刻。周平陆一身得体的成衣,外面风雨飘摇,他整个人神清气爽、风流云散。 接待他的是正巧去茶水间泡茶的人事经理。她自然知道宋总背后这位老友兼“金主”。 人事同周平陆寒暄一阵,连忙喊了两个员工接过周先生的慰问礼物。 周平陆问了人事一句,他们拢共多少人。 得知人数后,他一面朝老宋办公室去,一面打趣地朝他们:“不够的话,就紧着员工先来,你 第49章 们做领导的委屈点,下回我单独请你们同老宋。” 人事连连点头,说人手一份,不会少的。 周平陆朝员工区域的开间略微地扫视了下,终究在西北角落的一处最靠前工位上看见个班味十足的鬼。难看且落魄。仿佛今日捅破天门阵的雨全泼在她一个人头上了。 慰问的人,最后片叶不沾身地去向了宋思源的办公室。 游真全程托着腮,一边耳朵上还别着支铅笔。她昨晚没睡好,不到五点钟就醒了,上厕所的时候又发现来例假了,真是雪上加霜的丧且衰。 周母起来、下楼的时候,发现游真一个人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吓了一跳。 没等早饭做好,游真就要出门了。周母要司机送她,她没让。她现在上班的地方,原本就议论她是宋思源的亲戚,即便拿着全公司最入门的工资,依旧摆脱不掉一些解读她旁门左道的异样目光。游真并不需要再多一点的“锦上添花。” 周平陆的到来,她丝毫欣喜没有。整个人木木地,游神般地在想她方案里的两根梁柱。 等到一份包装精致的奶油面包分发到游真工位上时,她一整个精神萎靡,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这家,很贵。贵到她不忍心随意丢掉,也舍不得装傻卖乖地转手给别的同事。好不容易有一次她不用成为别人的替补、也不用讨好别人而沦为一个她喝什么吃什么都无所谓的嘻嘻小妹。 除去可口的奶油面包,还有茶饮。游真拿到属于她的那一杯,有点意外,是热红茶,即便外卖采买再带过来,依旧是温热的,每一杯上都细心地包了锡纸保温。 身边的同事吃了好大一口奶油面包,开会的浊气瞬间烟消云散。跟大家吐槽起来:“昨晚给我儿子辅导英文作业,阅读理解里那句今天的黄昏是美味的,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同事间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请下午茶的大老板为什么不能常来? -别人的老板怎么跟别人的男朋友一样这么难遇啊? -吃奶油面包就该配祁门红茶,不像老宋,抠抠搜搜的,买个咖啡都要选个便宜的来。 -看看人家穿的什么衬衫。老宋呢,他生怕我们爱上他,天天老头衫。 游真在边上听着,最后一言以蔽之:果然,哑巴是男人最好的滤镜。 全场唯一一个清醒的人,不声不响地揭开核子,托起面包咬了一口又放回去了。因为她清楚,这一通慰问不是无缘无故,是资本家加塞派活来催工的。 * 周平陆坐在宋思源的办公室里,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宋思源嫌弃得要死:“这雷雨还是下晚了,就该昨晚劈死你。” 宋思源昨晚在包厢里醒来,叔侄俩都不在了,他的狗腿徒弟他晓得,游真不可能走,一定是周平陆,他坐不住了,临走还要把游真也薅走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顺嘴说了句,老太太就一定要我把她孙女送回去。你又喝成个虾,能怎么办。”周平陆说完,把昨晚付费的截图发给他,当着面要账。 宋思源不大信,“闻老师没事给你打什么电话。” 周平陆要他少啰嗦,垫付的钱还回来,还有一句:“怎么,你妈能打电话给你,我妈就不行了?” 他不请自入,在宋思源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在边上的一张沙发上,正好侧对着外面的格子间,周平陆捡起宋思源桌案上的遥控器,将那面雾化玻璃关上了。 宋思源一脸懵得看着周平陆,只觉得他怪异极了,“嘿,要谈多大的生意,值得这么机密!” 周平陆仰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谈屁的生意。单纯嫌你外头的人太吵。” “你来干嘛的?”宋思源指指外面那群吃欢了的员工,“好人都给你做了,物价就是被你们这些凯子哄抬上去的。” 周平陆给出最合理且最无利不起早的甲方回答:“你不是怪我给你加塞派活的么,我来慰问慰问你的员工。” “不好意思,下次慰问,钱转给我,我自己慰问。” 第50章 周平陆要他先把昨晚的钱还给他。 宋思源:“挂账。从你的慰问金里直接扣。” 周平陆听笑了,最后不了了之的歇觉模样。 片刻,宋思源再喊他:“出什么事了,风大雨大的出来,不像你的性格。” 周平陆假寐状:“我什么样的性格?” “巧者劳智者忧。你当然是后者。” 周平陆听后无动于衷,不多时,他就那么仰靠在沙发上,没睁眼:“后面还有句,无能者无所求。” “嗯?”宋思源在忙,没听清沙发上的那位主说了什么,疑惑出声。 这期间,会上宋思源要的改版方案,助手敲门,送了进来。 周平陆见状,从沙发上起身来,宋思源交代了几句,就打发助手出去了。他赶在周平陆告辞前喊他,“真没事啊?就为了送面包?” 周平陆两手抄袋,很明显不是的面貌,平静地宣告家中的一记事故:“孝佳的婚事出了点纰漏,来找我哭诉的,被他吵得头疼,就溜出来透透风。” 宋思源听到这样新鲜的八卦,一时且被吸引了精力,“为什么啊?” “不学好,顶风作案找初恋……吃饭。” 闻言,宋思源即刻难在脸上。嘴上不说,心里嘀咕:哦……,我说怎么跑这矫情起来了,原来你搁这呢…… 宋思源的面貌比调色盘精彩。周平陆懒得多说一句,从宋思源桌边的打印机上随意揭下一张a4纸,再管他要了个信封,白纸塞进去,信封封口处用便签条牢牢糊住。 扔回宋思源的桌上,叫他下班的时候交给外面的人。 “谁?” “你的徒弟。” “干嘛?” “叫她下班去楼下的咖啡店交给我。” 宋思源不解地望着老友。 周平陆面露怜悯的嘲讽:“老闻去桐城了,因为孝佳的事。外面风大雨大的,她不放心外面那个。叫我顺道带她回去。” “直接跟她说一下呗。” “我跟她说不着。她还想在这里学东西,做你一个人的关系户就够了。”这是周平陆老早就跟宋思源三令五申过的,既然逃不过关系户的名头,那就跟着宋思源,别再提别人。总归,没人喜欢这三个字。 道理都懂,宋思源还是不解:“那你给她发个消息不就得了?” 周平陆严阵以待:“我既然来等她,就不准她随便跑。” 宋思源朝老伙计竖大拇指,随即再倒过来。数落他:“你还真是个少爷。” 片刻,周少爷试图把这个皮球踢给宋思源:“家里花园门禁外来车辆不好进,你的车子可以,要么你送一趟,也懒得我回去了。” 宋思源斩钉截铁地拒绝:“凭什么。我这已经是看在平原大哥的份上给你们家开侯门了。真当我老妈子了啊。” 周平陆冷笑一声,甩手而去。 - 这天,游真差不多六点下班的。台风过境的雨下得俨然天兵天将布下来的一道垂直的水漫阵。 她撑着伞,艰难地朝咖啡店走去。 隔着玻璃幕墙,她两只手拢在眉骨上,眺看着店里落座的人,没有看到眼熟的那一个。 才要嘀咕、咒骂什么的,身侧有脚步声走近,她本能地转头,伞上的水珠子扬了周平陆一脸。 他不无嫌弃地站远了点,游真把信封交给了他。 周平陆伸手掸掸袖子上的水,边上的人按部就班得很:“师父说你要的一份文件。” 周平陆接过,看都没看,揣进他的内衬口袋里了。 “不看一下么?” “不用了。” 游真:“信息无纸化办公,不是你一直强调的吗?” 周平陆:“我还强调过,不关你的事不要打听,职场边界感你师父不教的?” 游真站在水雾蒙蒙的廊下,额前刘海到眼睫毛上都坠着雨珠子,结结实实翻了个生动的白眼。她随即就要转身而去。 周平陆早说什么来着,不威逼不利诱,她比兔子跑得快! “回来。” “游真。” “游真 第51章 ,我叫你回来,听见没有!”周平陆第三次出声,几乎是喊话了。 游真这才气鼓鼓回头。不远处的人,等了快一个半个小时,没力气和她绕了,冲她勾勾手,“车子在下面,我正好回家。” 游真直到从电梯下到负二层,跟着前头的人走到熟悉的车子前,她才慢吞吞问出口:“是奶奶要你来接我的么……” “想多了,正好在附近办事。” “那为什么在咖啡店等、啊?” “因为重要文件。” 游真立时脸就沉了下来,她收了的伞,缝隙里还滴滴答答朝防滑的地面上淌着水。周平陆解锁了车子,提醒她湿伞放到后备厢去。 她不动,他便走了过来,夺了她手里的伞,替她放到后备厢去。 折回来,牵开副驾的门,略微偏偏头,示意她上彻。 游真并不买账,“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周平陆一只手扶着车门:“嗯,你该在我放伞前这么说的。” 游真说着就要去拿回自己的伞。她走过副驾边,周平陆干脆逮小鸡地给她摁进车里去了,游真满不服气,扭脸来才要跟堵在车门边的人叫嚣什么的。 周平陆俯身下来,压低的视线与她几乎平视,看着她捏在手里的面包盒子已经变形了,都没舍得扔掉,他问她,“好吃么,面包?” 游真一把丢在中控台上,“一般。而且那么贵,很不划算。我和明敏都是晚上六点后去买,半价。” 周平陆依旧把着车门,阴恻恻的嘲讽且吆喝她:“是么,那下来,现在赶快去买。半价呢。” 第17章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的?”◎ 游真坐在车里,不时有车辆开过去,鸣笛示意了下。 她陡然想起点什么,扭头去摸杯格处,再回头来问车的主人:“我的镯子呢?” 其实她中午吃饭洗手那会儿就想起来镯子落下了,她昨晚给忘了。戴了太多年,如同身体的一部分,太寻常,反而一时失察它的重量。 周平陆经她一说,也才想起这茬。他昨晚随手扔进车里的,上午又叫老田去洗车子。当着失主的面,他总不至于翻箱倒柜地找。 他绕过车头,牵开彻门,上了车,告诉副驾上的人,车上午送去精洗了。 游真听后立刻给田爷叔打电话,司机那头说没注意,车子往常也是搁在那里,精洗完了,他去取的。店里的人没说有格外保存的物件,他要小真再好好找找,要么还在车里。 游真挂了电话,又仔仔细细翻了个遍。连同周平陆的裤脚下,她都拿手机电筒照过了。 司机不一会儿又打了回来,问小真找到没。 游真道没有,司机有点纳闷,反过来确认小真是不是真落车里了……没等游真说话,周平陆接过她手里的电话,同司机道:“是我。就是落车上了,我确定。你送洗路上去过哪、带过谁?” 司机那头说了些什么,周平陆发动车子,朝司机道:“那给他们经理打电话,问问是不是在店里。” 挂断电话,周平陆将手机还给游真,可有可无地交代口吻,“就是个银镯子,没人要的。” 游真接过还回来的手机,不知道是谁手上的水,屏幕上有一截水印子,她翻出纸巾一言不发地揩着。周平陆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她闷闷地来了句:“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原本只有一个的,二十岁的时候,奶奶比照原来的纹样,给我复刻了一个。” 周平陆这才知道,他印象里叮叮当当的吵是假象。一个是遗物,一个是礼物。 “银镯子能值几个钱。” 游真头一回认同他的鄙夷,“嗯,你说得对。” 周平陆即刻偏头来,纠正她的自暴自弃,“我是说应该不会有人要。” 车子从爬坡上跃出身,外面风雨大作,滂沱之势灌注在车身上,雨刮器几乎不起作用。视野里如同灾难片一样的滩涂,游真白天坐在车里都不大分方向,更别说这样的台风过境。 直到她 第52章 看清一座地标大楼,才理顺了东西南北。车子现在走的不是回家的方向。 “上哪去啊?” 开彻的人反问她:“你对于遗物就是默哀三秒钟,然后不了了之?” 游真皱皱眉,“那能怎么办?外面那么大的雨,我上哪里找,我都不知道田叔叔车子去过多少地方。东西在你车上丢的,我如果一直问,田叔叔一定冒雨赶过来,他老婆前些日子骑电瓶车才出了个小车祸,我不想因为一点不值钱的东西惊得人仰马翻的。” “那还找不找?”周平陆问她。 “……” “不想惊动,一开始就别给老田打电话。” 游真觉得这个人蛮不讲理,“我就是问一下啊,万一田叔叔收着呢,他知道是我的镯子。” “他为什么会知道?你的贴身之物,为什么我的司机会知道?” 游真张了张嘴巴,最后无力地合上了,因为甘拜下风,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么刁钻的话。 灰色灾难片里的一抹红色信号灯,车子滑停下来,周平陆换挡到空档上,随即再发问她:“你妈……” 以防再听到她不爱听的,游真率先截住了他,很不客气:“要不是你嫌我吵,我也不会摘下来。” 开彻的人陷入了无人生还一般的沉默,一直到他泊停下车来,都没什么好转。 游真怎么也没想到,周平陆开彻直接来到了那家车子养护店。暴雨缘故,一个下午不到,地势低的地方,排水不及,洼着一片片的水。车子泊停,周平陆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绕行过来,才看到副驾推门下车处是片积水。游真伸脚下来才犹豫了下,周平陆伸脚过去,一脚踩在积水里,伸过一条手臂来,游真看着他,他什么都没说,只催促她:“少废话,快点下来。” 就这样,借着他踩在积水处的力道,游真几乎才把手递给他,就被周平陆一把薅了过去。车门都没能合上,他就拽着她进里去。 接待他的是店里的负责人。周平陆大致说了下那两圈镯子的式样且一口咬定不可能丢在旁的地方。 经理连忙跟他们几个部门的同事沟通,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双手抱在一起,略微棘手的表情,周平陆要他有话直说。经理这才真诚交涉起来:按道理他们有着严格的规定,涉及客户私人用品及财产,他们都会严格登记且保存。他也保证,客户遗失物品这类的情况是几乎没有发生过的。 周平陆坐在沙发上,稍稍抬手示意打断的歉意,“场面话不要说了,你们解决问题,我拿到东西最实在。” 经理这才如实陈述,他们有个优化员工今天任期最后一天。也正是这位员工负责周先生车子的内饰保养,经理也说不准,是不是中间出现了什么误会…… “人呢?”周平陆替对方省略了铺陈的委婉与公关。 经理道已经试着联系了。游真听到这,满以为能找回来了。 然而,半小时后,经理动用关系招来了那个已经离职的员工,当面交涉的时候,他始终没有承认侵站客人的任何私有物品。 监控拍摄下的画面也因为一些盲区,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指证。 周平陆全程静默地任由他们内部解决,直至无果后,他才试着开口,“汪经理,我单独和他聊几句,可以么?” 经理出去后,vip室里只剩他们三个了。周平陆踱步到那位离职的员工跟前,四目相对了会儿,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放心,接下来我们说的话,监控不能作为证据。” “人总有走窄了的时候,我也有过。无论你信不信,我知道断供的感受,就差那么一口气,对不对?” 周平陆这样说着,对方不无闪躲的目光。 游真站在一旁,看到的周平陆有着难得的伤神面貌,这样郁郁不得志的痕迹,她只在周伯伯去世那几天看到过。 周平陆摘下了腕上的表,如同是放人质一样的交换,“那两圈镯子真的不值钱,尽管它们出现在我的车上,但确实是银货,连牌子都算不上。” 对方摇了摇头, 第53章 示意他不会接受,但也好像不愿意承认他们对他的栽赃。 周平陆将手表搁在桌上,继续交涉道:“小孩子的玩意,我想你也知道,不是孩子,家里也不会想用金银这些套牢他们。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不值钱但是钱也买不到了。” 对方沉默良久,这才说了实话,是他一时想岔了。原本被裁员就很窝囊,他没觉得他哪里能力不如别人。从前他不是没在客人车里拣到过东西,都上缴了,这一回,他真的鬼使神差,觉得这样的车里搁着的东西一定是名牌,而且是扔在地毯缝隙里了,他赌客人未必想得起来甚至都不要了。又想着他反正都被裁了,即便客人真想起来追究,他也老早回老家了。公司出面赔偿才好呢。 直到办完离职,拿去二手店里一看,才知道丁点不值钱。他一气之下,出来就扔进了附近的河里。 周平陆听到这,面上平静地起了一层冷白:“哪条河?” 对方才说清位置,周平陆骤然高声,朝外面喝了句:“汪经理!” 闻言的人走进来,周平陆将交涉的结果转达给他。汪经理听到掉在那么一条川流不息的运河里,天都塌了。 他试着婉转地询问周先生的意图:“您的意思是去打捞吗?” 周平陆回敬着他:“汪经理还有别的更好的法子?” 一筹莫展之际,游真抢先一步,她的东西她有主张权,“算了,不要了。” 周平陆转过身来,怒其不争地望着她,望着她关键时刻给他泄气。游真却不买账,她客观且悲观地裁定:“肯定捞不着的。那里船来船往,水那么深那么急。” “要你去捞了么,瞎嚷嚷什么!”周平陆断喝她。 游真执意:“不用我去捞,我也不要别人捞啊。给人看到,以为多金贵的东西丢了呢。” “不金贵你吊丧着脸干嘛!” 游真拒不承认,“给奶奶知道了,她不说你也要说我。” 周平陆继续斥责她:“说了又怎么样,你干什么了,这么怕她说!” 游真讨厌他这样咄咄逼人,“我不让捞是因为我知道奶奶的脾气,她不爱出风头,更不爱无事起风波的新闻。并不是我不心疼我的东西,更不是你动辄训别人的理由。真扯皮的话,你和偷盗者同罪,对,就是你嚷嚷、我才把镯子摘下来的!” 她把刚才在车里噎他的话又说了遍。周平陆一时懊恼与难堪瓜葛着,事关她的母亲。沉吟片刻,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抄袋的人,面不改色,缓缓认下她的指控:“嗯,我嚷嚷你就摘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的?” 游真听着这样旁若无人又模棱两可的一番话,气得一时别过脸去。 汪经理见周先生的家人有了松动,连忙摆出积极处理且愿意赔偿的态度,催促涉事员工道歉。 周平陆听耳边鸡同鸭讲的嘈杂声,一时心烦,扬扬手道:“道歉是必须的,打捞也是必须的。所有费用,我同贵店各占一半,没得商量。”说罢,周平陆毫无留恋地撤手而去,汪经理连忙跟着追出去。 只留游真不无愤恨地望着那个偷窃者,她没有周平陆那道貌岸然的话术,只有对结果的怨恨。周平陆他不信邪,非得捞,游真笃定一定是竹篮打水的一场空。 临走前,那个面相并不坏的男员工怯生生地拦住游真,因为他看得出来,只有她不追究,他才能逃过一劫。 游真飞快地往后挪了步,目光并不直视对方:“我没有表示谅解,我只是后悔为什么要摘下来。”游真刚才不好讲,她该怎么跟奶奶解释,她好端端地把镯子摘下来做什么。 都走出vip室了,游真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把落在桌上的那块腕表拿走了。 * 游真出来,车子已经挪到廊下。 汪经理依旧站在驾驶座这边的窗外,看上去已经把他的大客户安抚得差不多了。 游真懒得听,原本走到副驾位置要上去的,想想还是气,最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不作声地坐在后座上。 汪经理再殷勤 第54章 地走过来要跟游真打招呼,因为先前在里头,周平陆说是他家人的东西丢了。他理所当然地称呼对方,“周小姐,我们加个微信可以么,后续我及时跟您跟进一下。您今后有什么车子要保养尽管送过来,要购置车子什么的,也可以找我,很多品牌的销售我都熟。” 游真没什么兴致,耿直纠正了一句:“我不姓周,姓游。济公游本昌的那个游。” 汪经理一时尴尬连连。驾驶座上的人听笑了声,没有回头,后视镜里瞥他们一眼,朝汪经理道:“别想着发展她,她买不起。她的钱要留着养老的。” 游真一时反骨生,当即加了汪经理的微信,气死有个人。随后,也不顾外人在了,把攥在手里的一块表,扔到前头去:“您说对了,我的钱不但要留着给奶奶养老,顺便还要给您养老,到时候,小叔您牙口不好了,我还可以买点软和的孝敬孝敬您。” 第18章 ◎在室温下逐渐开始变质。◎ 周平陆听着这样得以善终的遥想,丝毫欣慰没有。他在桐城家族排行老七,算上孝佳,他总归不是垫底的。上头几个族兄弟里头,有他兄长这样外头有子的,更有无后的,也有儿女双全的,他被喊叔叔、甚至叔公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偏偏家里两个侄子辈他全不受用。有的只有报复与厌弃,连同欧阳冲那个狗崽子,还有眼前这个,周平陆总要挑个黄道吉日告诉他们,老子再无以后继,你们这些狗崽子们,都别想分得我一分钱。 游真气鼓鼓说完那会儿,天际里很给面子的轰隆了声雷。这非但没能给她助威,相反,周平陆不接话的这一分钟里,游真窝囊地后悔了。她朝车内后视镜里瞥了好几眼,掌舵的人都不露声色。他一贯这样,轻蔑至极忌惮十足。游真恨自己干什么又冲动了,和他顶什么嘴。得罪他有什么好处。下班前,师父喊她到办公室还跟她说呢,周平陆这人他就是个怪物,偏偏怪物对家园领地意识是最强的。游真没太懂师父的话,她只知道,要不是自己在那个怪物那里算不上号人物,也许她今天已经失业了。说起来,游真很感谢周平陆在公司那会儿待她的轻蔑,她需要这样的一视同仁。 车挪停在养护店的连廊下,呼啸的雨将一切都浇得透透的,左右夹击着,中间这处空白地,愈演愈烈地被侵染、阴湿,浮起阵阵泥腥与微尘。 汪经理倾斜的伞,不禁有雨注滑到游真微微探出的半边脸与手臂上。下一秒,车窗被驱车的人阖上了。汪经理再绕回来与周先生送行,周平陆冷淡但不失礼数:“雨太大,汪经理留步吧。” 说罢,车子就从连廊上倒行了下来。 游真没来得及扣上安全带,整个人在座位上栽倒再爬起来,一块表扔回她膝上来。 周平陆头也不回地朝她道:“镯子找不回来,这个就赔你了。” 游真不会好心再还第二次,她攥在手心里,管它多少钱,管它多大的牌子,定损赔偿、天经地义。 “好的。找得回来就还给你;找不回来,我也去找二手店出掉。” 周平陆难得的谦逊,甚至几分哑巴亏的悻悻:“出之前,找个懂行的比比价,别被不识货的坑了。” 游真满不在乎地受教道:“好的,明敏快回来了,她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她陪我去。” “那你的周伯伯棺材板也按得住了。” 游真狐疑地夹前面一眼,“关周伯伯什么事?” 周平陆专心开彻,顾着路况,并不理会她。 游真靠在头枕上的脑袋一下子激灵起来,整个人朝前探身一步、掂量着手里的东西,福至心灵般问道:“这是周伯伯送你的?” 驱车的人并没有回答她。 游真当他默认了,立即还回去,“如果真是遗物的话,那算了。” 周平陆连余光都没舍得给她一缕,“死人给的东西通通叫遗物的话,活着的人得被压死。” 游真不懂他的话,更觉得他绝情极了,一只手撑在副 第55章 驾的椅背上,质问他,“那是不是周伯伯送给你的?” “确实。他送给我二十岁的生日礼物。再过些年,能做中古货了,市价不便宜,不低于他送给你的遗产。”最后两个字意味不明,游真狭隘小气地揣度,周平陆的意思是,周伯伯给她的全部,甚至抵不上他一块生日礼物。 挨得近的缘故,游真又闻见了周平陆身上混着烟草味的须后水的香气。 她不禁朝身后的座位缩回去,生平第一次厌恶男人身上有香味。 行径之中窗外的雨,做了天然的屏障。游真窝在黑压压的后座上,看着四四方方圈起来的一截灰色玻璃,香和雨做了引子,逐渐出神起来。 她记得她当年一个人跑来这座城市,也是漫天的雨。 她求阿姨收留她,她抱着她的储蓄罐,里头有些钱,她保证她绝不乱花钱,认真读书,大学毕业后就会认真工作,她保证她一定会把三十岁前挣到的钱都还报给阿姨。 “阿姨,求求你,收养我吧。只要你愿意,我一定可以成为你的女儿,我愿意跟着你姓许。” 那天,她一个人在图书馆的台阶之上,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许方晴,一口气说完她背了很久的腹稿。 许方晴脱下风衣裹住游真,耐性跟她解释,你才十三岁,你的监护权在你父亲那。 游真冻得瑟瑟发抖,她不住地摇头,跟阿姨强调,只要你愿意,一定可以的…… 游真十六岁那年,许方晴收到调令,原则上她不能带游真一块走,游真便反过来宽慰阿姨,她不想走,她想留在妈妈生活过的城市里。 那天迎来的转机就是周平原。他本是阿姨故友,他与阿姨来往那几年,从来都在外面约会,偶尔带着游真一道吃饭看电影。他有着十足的绅士品格。终究事与愿违,游真像被遗忘在国内的一件行李,偶得周平原提携、看管。 游真用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闯祸来印证了周平原是个君子、长辈。 好不容易换来她的忏悔,可是老天爷又跟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游真这才挖空心思也要见一面周平原。后来,在周家那三楼病气沉沉的房间里,给床上的人读书时,游真赧然地承认,他和阿姨,是她遇到的唯二的好人。 周平原那会儿问她,“什么是好人?” 游真不假思索:“当然是对我好的人。” 周平原昏惨惨的面色,摇了摇头,“不能只这么点志向,真正对你好的人,是不会挟恩索取的,是一定能和你一起挨过酷暑,也能陪你淋遍雨。他自始至终看到的都是原原本本的你,哪怕你最后还是要走,他也只能无能为力。而我,游真,我得跟你承认,我只是想在最后闭眼前,凭着对你阿姨的一点余情,试着做一个合格的便宜的父亲。” 游真躲在书后面,笑得很苦涩。她有点不懂,周伯伯为什么要这样,投桃还要报李呢,她明明那么虔诚地在做一个子女该做的事,甚至就是孝道。她愿意的。 可惜,不是就是不是。血缘这个东西骗不了人。 周平陆一记冷幽幽的优越,无端叫她跌进两个深渊里。她什么时候从那里头爬出来的,也不知道。只清楚,车子开进了别墅,穿过花园边的内环道,在一阵百合幽香过后,最终泊停进了车库里。 里头灯火通明,驾驶座上的人似乎还嫌不够亮,他伸手揿亮了阅读灯,游真下意识握拳搁在眉心上,遮住射过来的光。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驾驶座上的周平陆早已解开安全带,扭头回身地望着她,不知道多久,“怎么了?”周平陆眉压着眼,过问出口。 游真略微红着眼睛,没有回答他。 他再正色地喊了她的名字:“游真。” 游真只想骂他,坏家伙。她第一时间预备下车去,熄火的人提醒她,“面包,还要不要?” 游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先是从后备厢里拿回自己的伞,再来牵开副驾的门,当着车里人的面吃完了那剩下的半块奶油面包。中间夹心的奶油太多,沾了她一嘴。冷藏的东 第56章 西,在室温下已经逐渐开始变质。 游真一口都没舍得浪费,最后还拿手指头刮刮唇上的奶油,舔进嘴里去。 迟迟没下车的人看着她,沉着脸道:“是打算在你奶奶回来前收拾东西远走高飞了?不然这么狼吞虎咽的吃相给她看到,她会说什么,你该知道。” “我不知道。”游真臭了他一句,她只知道,周平陆总有本事叫她沦落成一个没有教养甚至没有道德的人。 “饿死鬼投胎。” 游真觉得他学得一点不像,周母有时骂人很毒的,骂起那些没有教养的,直接问候父母的,“不对,是‘没有爷娘教导’。” 周平陆听得怔忡,简直与母亲的口吻如出一辙。他并没有附和,相反面上有着明显的动容,游真看在眼里,再乖张地点头,更像挑衅:“我是没有。” 周平陆面上的动容迟迟没有撤退。他就这么坦然地望着她,望着她往后退缩的样子比在车里那会儿更明显了。他把玩着手里的那块表,赶在她转身那一秒,喊住她:“真不要了?哪怕是你周伯伯送的也不能充作赔偿了?看来,妈妈的东西更重要了?” 游真扶着车门,并没有看向车里的人,垂着眼眸、冷冷地敷衍道:“不,恰恰相反,我老早不记得了。我没有你们长情,我妈死得很早,我其实一点印象没有。没有印象的人,怎么记得住。我留着镯子,只是从小戴惯了,后来奶奶知道了,她很感动我这么惦记妈妈,特地给我复刻了一个。奶奶认定我是个忠厚且有孝心的人,这对于她很重要,那又何必打碎她的滤镜呢。” 把玩手表的那只手似有若无地顿了下,继而沉默。 游真觉得这样不必伪装的宣泄痛快极了,像重病高烧呕出的一滩带着浓痰的污秽之物,她顾不着地上是多贵的地毯,她只想自己舒坦点。哪怕她的没有教养、不讲卫生势必吓走甚至驱逐掉一些人…… 她呕过吐过,低迷的视线里,摩挲表盘的那只手许久都没再发出动静,久到她终究抬起眼眸来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 在,周平陆平静清醒地坐在那里。 游真目光投过去没多久,他先不了了之了。把腕表丢进她的托特包里,“拿走。镯子找不回来,他也当在劫难逃吧。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游真学着他的臭脸,却之不恭了。 周平陆随即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游真鲜少进车库,她习惯性还是从楼梯上去,周平陆自顾自走向了电梯处,她并没有出声喊他。 突然,外面电闪雷鸣,轰隆一声,车库的灯灭了。 游真惊呼了一声,她才迈上台阶,车库的楼梯又没有栏杆,昏天暗地的,没等她多少反应,一束手电光射过来,游真转头,才要说什么的,比声音先来的是带着香气的一只冷手掌,他贴在游真的后脖颈处,牵引着她朝里挪了挪,防止她踏空。 几秒之后,另一只手拨亮了车库备用电源的开关。 第19章 ◎感官过载◎ 游真从来不做美甲,她说甲油涂上去,一层又一层的,令她想起古代一种酷刑,贴加官。明敏骂她神经病,怎么会想到那个啊。游真坚定,我就这么觉得啊,我的指甲感觉不能呼吸了。 明敏给她这类怪异的毛病,找到个很洋气的名字:感官过载。 车库的备用电源亮起的时候,游真有点认同明敏的说头了,她确实有点什么感官过载了。不然,不会脑袋后的那一片,一时像被冷血的蛇游过,一时又像冬雪玩化了火辣辣的。 周平陆关了手机电筒,朝她脸上扫一眼,确认她没事后,率先迈上台阶而去。 游真站在原地,伸手去拂脑后那处火辣辣时,站在台阶之上的人回头来喝她,“走不动道了?” 游真撤回扬起的手,疾疾上楼来,经过站定的人跟前,才要说什么的时候,周平陆提醒她:“先把嘴擦干净。” 游真几乎恼羞成怒。从车库经过上着密码锁的一道门,她录入密码, 第57章 很顺畅地通过了。家里几道进出的门禁都是一个密码,丁阿姨告诉她的时候就说过,是平陆阳历生日反过来。 他们上到一楼的北玄关处,游真脱了鞋,这里她不大进出,没有拖鞋可换。她便拎着诗了些的鞋子,一路光着脚穿过南北坐向的餐厅与会客厅。 从南玄关处的更衣间里换上她的拖鞋,再折回来时,看到周平陆坐在北面玄关的凳子上,他的一只鞋泡了水,进了门当即连袜子都脱了。就那么光着两只脚在那里发消息,没几条,对方打来电话,周平陆接通言简意赅的一句:“那份标的我要更新一下。” 对方即刻明白周平陆这里说话不方便,他问了两句,周平陆只答:“去办吧。” 一通话毕,又进来一通。接电话的人另一只手并没有闲着,从玄关柜的翻斗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来,寂然点着,公事公办地听着那头报备还是述职,不一会儿,潦草吞吐了好几口,出声朝那头吩咐交代着对策……尽管他赤着脚推开了就近的一面气窗,依旧把那处熏得烟雾缭绕的。 游真挎着她的托特包,才要上楼去,看见他把烟灰信手弹在边上的雨花石花砖上,同时,通话收线。她这才忍不住地提醒他:“丁阿姨看到要骂你一百句不重样。” “你不说她就看不到了。”抽烟的人将手机扔开去,继续“犯罪”着。 游真难以忍耐,她跑到周平陆一楼会客的小室里拿来烟灰盘,阻止他一切不道德的行径。结果,他已经抽完一根烟,匆匆结尾。 游真把烟灰盘搁在他手边的凳子上,再从包里翻出湿巾递给他,要他将雨花石上弄干净。 周平陆捏着个烟屁股,仰面之余,已经将手里的烟屁股抛到大理石地面上去。 游真的唇角该是擦过了,不过很不认真,右边嘴角上还沾着一点白。很滑稽也很固执,她固执地盯着坐着的人,像个小学生风纪委员,难得程序正义地逮到一个错误,势必渲染、追责到底。 周平陆这样不修边幅的毛病许多,眼前的人说得没错,他被丁阿姨逮到一定会念叨不少,实在不行,还会上报给周母,总归丁是丁卯是卯,要有个说法。 为了个珐琅壶不能直接搁在柚木桌上,丁阿姨说过周平陆多少回,然而,说归说,要他动手亲自善后的,眼前这个家伙是头一个。 她再抽出一片湿巾,递给他。 见他纹丝不动,游真搁下包,才要弯腰去揩那处烟灰时,周平陆探身从她手里抽出两片湿巾,怨声载道地嘲讽她,“你和你奶奶越来越像了,一整个事妈。” 游真臭着一张脸,丝毫没被打击到,监督着他的事后弥补,“你说吧,奶奶说得对,对付屡教不改的人,只能事到底。” 周平陆当真去把那处地面揩抹干净,趿上拖鞋,当着她的面,扔进垃圾桶,踱步回来,幽幽问了她一句:“满意了么?” 游真直觉她的感官过载又发作了,面上不显,充耳不闻地上楼去。 * 她再从楼上再下来的时候,经过那处落地窗发现北面的气窗已经被阖上了,凳子上的烟灰盘也不见了。她例假期间,回房间换了新的干净的卫生棉,才得以新的舒适与透气。收拾完自己,便想着下楼找点吃的。 这周丁阿姨不住家。游真厨艺一般,她住周家这几年,周母也鲜少让她进厨房。除了必要的裹腹技能,周母觉得女孩子才是最该远庖厨的,油烟催人老。 游真进了厨房,先拿珐琅壶煮了点柠檬姜茶,壶在火上坐着。她转头去翻冰箱,丁阿姨为了应付台风天气,买的满满当当的吃食。期间,明敏给游真打来视频电话,她一面扒拉冰箱的东西,一面和明敏闲聊着。那头说台风该死,她的航班取消了,因为着急回去,他们已经在省道上赶了一段路,明早高速解封的话,再上高速。 游真总归要去接她的,朝明敏道:“你再不回来,我要闷死了。” 翁明敏切一声,“你骗鬼呢,你这个守财奴天天掉钱眼里,以上班为乐的海绵宝宝, 第58章 我才不信你。” 游真笑了笑,说回正事,她问明敏,这趟回去,和她家老翁有没有修和一点。 翁明敏与游真是高中同学,两个人因为值日周被分在一组而投契起来。翁明敏知道游真算是跟着她继母生活、继而又借住进周家去,游真也知道了翁明敏有个难缠的继母与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个弟弟就比翁明敏小一岁,跟他们同校。怎么算,他也是婚内出轨的证据。 这是翁明敏自己琢磨出来的,因为那几年她妈妈都病着,过世不到一年,翁父就再娶了。头一次撕破脸,却是游真帮着翁明敏吵架的时候,对那位翁老二讲出口的。翁明敏继母,明敏背后都喊毒皇后的,总之她才不是母。毒皇后知道后,跑去学校,找到游真,就差叫她吃巴掌的凶狠了,质问她:谁教你说的,你这小小年纪,哪学的搬弄是非啊,坏东西,少和我们明敏来往,教坏了她,我叫你吃官司! 这事惊动了双方家长。翁父不得不出面,而游真的监护人这头,原本该是周母去的,周母知道要吵嘴仗的事,自觉不行,骗了老二去看看。翁父这才知道女儿这个同学是周家的孩子,自然想和解。周平陆由着翁父老狐狸春秋笔法地说了半天,只漠然听取会议报告的嘴脸,回了句:我正在了解情况—— 随即,他训斥了游真,说她还是复习作业不够多,否则哪来的时间和男生吵架。对方说你什么了,值当这么嘴巴不饶人,平常在家里挫指甲的时候顺便把你的牙齿也挫了,嗯?当着老师与对方家长的面,周平陆执意要游真讲清楚,并说教她:现在给你机会说,你不说,事后那叫找补,没人听更没人信。 游真狠狠全倒了个遍,就是那个翁明杰先造谣她们的,他骂游真是装货,不睬同学却喜欢勾搭老师,游真这才骂他整个人矮挫子就是婚内出轨的证据。 周平陆是一中的校友更是有联名奖学金捐助的企业家(子弟)之一,他与校方谈笑:该他们领的责任绝不撇让,当然,不该周家受的谣言与中伤,他们也绝不领。 最后跟校方的结案呈词是:既然翁家父母相信儿子的一面之词,那么我没理由不相信我们家的孩子。 校方的中庸之道显然失策了。周平陆的申诉是,谁先动手的谁全责,吵架同理,谁先挑架的谁出来道歉。 翁父拳打脚踢地叫儿子道了歉。这还不够,当晚,周平陆将游真领回去前,顺便解决了翁家女儿老爱上周家留宿的毛病,他与翁父讲清楚,未年的孩子、尤其女儿,还是要格外多照料些,令嫒留宿的事,今后就免了,周家要管的未年已经够多的了,实在不能替翁家再担额外的责了。 游真那晚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着追周平陆,她跟他求情,明敏原本就被毒皇后刻薄,你这么一说,她回去就更糟糕了,她留宿家里,是奶奶同意的啊。 周平陆什么都没听她说,将她拎上彻,警告她:再有一次请家长,你就完了。 游真哪里顾得上他的警告,只求他明敏的事,周平陆没得商量,闭目养神吩咐司机开彻,顺便给她打回头:你再多说一个字,你也别想在家待了。 从那以后,翁明敏就少登周家的门了。一直到高考结束。这个限制访客的禁令才解除了,还是游真陪着周母体检期间住院了几天再去寺庙里还愿、吃素了几天,她回来后,借机委屈巴巴跑去跟周平陆游说,大做自由人权的文章,才勉强申诉成功了。 但是翁明敏同学对周平陆的憎恨没有抵消。偶尔在周家碰上周平陆,她都跟游真偷偷吐槽:这样不近人情的人,一定是外星人,他将来的老婆真可怜,人外通婚,外星人是没有人类的快敢的。 游真:少看点闲书吧。 - 原本翁母十年生祭的事,明敏是打算一个人将妈妈的骨灰迁回老家的。 偏偏那几天,游真去翁家找明敏,毒皇后约了好几个sales上门,大买特买,就差披红挂绿了。 游真当即劝明敏不要置气,一个人苦哈哈回去办 第59章 仪式,正合毒皇后的心意呢。否则,起码的共情心也该低调些吧;否则,你爸为什么只字不提陪你回去呢。他是丧妻再娶,不是离婚再娶,他约定俗成的丈夫角色并没有消除。游真要明敏张口要老翁陪她回去,不要硬碰硬,要她学着示弱,就说她一个人烧纸给妈妈太孤单了,想多一个人陪着,也让妈妈看到,她一直过得很好,叫妈妈放心。 翁明敏嘴上叽叽喳喳,但每次都是游真给她做主心骨。她想是呢,凭什么我一个人把妈妈迁出s城给那个女人腾地方,既然要给妈妈换个清净宜人的地方,那也要男人付钱,那是老翁该做的。 明敏便依照游真的剧本行事,七七八八也耽误快十天了,“老翁移动办公其实也还好,他一点不急,和我说,乡下空气好,耳边没人唠叨,他反而睡眠都好了。” 游真:“回来要把这话原封不动学给毒皇后听。” 明敏在那头眼睛亮了又亮,“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少来。”游真骂回去。 翁明敏说回游真的生日礼物,“一定要补,你想好要什么!” 游真想了想:“眼影盘吧。” “怎么会要这个啊,你又不会化。” “就是不会才想学啊。”游真镇静道。 两个人又一来一回地侃了几句,游真都要挂断了,那头想起什么,“沈不言前天还给我发消息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说有特展的早鸟票要给我……们。” 游真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翁明敏切她,怪她装傻,“你有没有听到啊,他说的‘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们’。” 游真不爱听这些含糊的,来了句:“我和你们没有……们。” 明敏哈哈大笑,随即道:“沈不言就是想约你,看在人家那么曲线救国的份上,别那么快拒绝呢,人长那么帅,跟你说,他们建筑系私下梦他的不少的。” “既然不少,他该双向选择的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沈不言哪里不好啊,喂。人家高材生,长相不赖,能跑步能游泳,除了有点害羞……” 游真没等明敏把话说完,来了句,“不喜欢他的姓。” 话音将落,身后响起了烟机的声响,游真把着冰箱门、举着手机,回头来,周平陆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完全没听见,他走到灶台前,关了火、开了油烟机,因为灶上珐琅壶的水烧开了,滚了又滚,升腾起一片白烟。 游真捏着手机,走过去,第一反应是跟他解释:“对不起了,我讲电话给忘了。” 周平陆:“这不比我掉点烟灰在地上严重多了?” 游真哑口。 周平陆:“一心不能二用……的话,就在灶台前贴个大字报:烧火时不准讲电话。” 游真握在手里的通话还在继续,片刻,周平陆去瞥她的屏幕,入了她的镜头。那头鹌鹑色的翁明敏看到周平陆那极为上镜的扑克脸,躲瘟疫般地挂断了。 第20章 ◎“改回来,游真。”◎ “咚”地一声,通话结束后,周平陆从游真的手机上移开目光,有一说一:“你这个朋友,她后妈还生怕你教坏了她,我倒觉得你被她教坏了。” 游真回到家又换上了她那标志性的线条小狗长裤,不知道是不是后面松紧带没理平还是怎么,她把手机搁在岛台上,当着周平陆的面很糙地提了提裤腰,随即问他:“她教坏我什么了啊?” 周平陆拣现成的证据,指指她刚才那没事人的动作。 游真懒得理他,但是千千万万次地纠正周平陆:“请不要以后妈代称,明敏不喜欢,她只有一个妈。” 周平陆听后,难得从善如流,“嗯,听起来,她好像没有你幸运,起码你遇上的继母、继母交往的未完成式继父,好像都挺不错的。” 尽管他只是陈述了事实,游真心生恶念:杀人不犯法的话,她要药倒他,然后用老虎钳,把他的牙齿一颗颗全拔下来。 她才要转身去找隔热巾, 第60章 周平陆快一步拿到了,握住珐琅壶的把手,就近拿了个碗,给她把柠檬姜茶倒了出来。刚才沸了好一会儿,蒸腾掉不少,倒出来将将一碗,满满当当。 游真仰头看他,倒完的人,即刻将空壶拿去水龙头下冲洗。美其名:“你再把家里哪块好模样的地方烫个印子出来,丁阿姨通通算到我头上。” 壶都洗完了,游真还站在原位。周平陆见状,问她,“为什么不喝?” 游真:“太烫太满,我等凉一点再端。” 他闻言,又拿了个碗来,面上写满漠然,重新端起那碗能汤死一头猪的柠檬姜茶,匀一半到另一个碗里。游真全程盯着周平陆,明明很烫,倒茶的人,手指头跟没有知觉似的,气定神闲得很……他端着两个半满的碗,来回给她倒晾了十来个回合,再搁下来,要她自己来。 随即,第一时间去冲洗了手。 游真白一眼:该!谁让你装外星人的。 “洗”完手的人,顺便问她,刚才在冰箱里翻出什么来了。 游真端着其中一只碗,慢慢地吹着喝:“要不还是煮泡面吧?” “你煮你的,不用征求我的同意。”周平陆说着,已经去开冰箱挑选食物。 游真诧异,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那怎么办,你翻什么啊,你会做啊?” 周平陆头也不回:“哪条法律限制我不能会做?” 游真心里嘀咕了句:会做公寓厨房的锅具就不会99新了。 稍后,装着吃瘪的样子,一言不发。冰箱前的人回头来问她,“中餐还是西餐?” 游真舔舔上嘴唇,回他:“是也带上我的份么?” “如果我没有见鬼的话,这里应该没有别人。” 游真最讨厌有人打雷天说鬼话,她明明很气,可还是没出息地朝冰箱那头挪了两步。她不作声,周平陆就替她做决定了,“你那么爱吃牛排,那就还是西餐,省事。” 游真满口不答应,她喝光姜茶,搁下碗来,将冰箱当作一个自动犯卖机来临时挑选。开着门的冰箱,曝露出的微蓝的冷光,映照在说话人的眉眼及鼻梁上,散发着新鲜的柠檬与橙香,游真道:“再好吃,也架不住天天吃啊。” “昨晚不是吃得很香?”周平陆指责她。 “那是因为奶奶已经叫阿姨备好了,我不吃,奶奶更难过了,她最讨厌浪费粮食的人。” “所以你的存在意义就是,明明在外头已经吃了一顿,回来还要给她扮胃口香,这么一个npc?”周平陆单手把着冰箱门,他的话还没有他的一双眼睛有攻击力,一面问一面这么看着游真,平静里藏惊涛骇浪,叫游真几乎不能忍受的冲动,声辩道:“我在外头并没有吃饱。” “哪顿才算你的正餐?” 游真翻着冷鲜冷藏的抽屉,听这句怪怪的,不由偏头仰看问话的人一眼:“哪顿都算我的正餐啊。” “撑不死你也胖死你。” 游真怄他一句:“不会,我代谢好,又不是只有你爱运动。我和明敏他们经常……” 话没说完,周平陆替她说了,“跑步,游泳,运动健将?” 游真给他说的懵懵的,然而输人不输阵,啊一声,“对啊。”内心攀比他,你行我为什么不行。 他说做西餐的,游真已经将一块西冷拿出来了,周平陆又改了主意,从她手里接过扔回去,独断自专地挑了些中餐的食材。当着她的面,拍上了冰箱的门。 游真因为挨得近,刘海被扑了阵室内台风,随即,对着那个阴晴不定的人背影,狠狠咒骂了一通,静音的。 岛台上的手机响了,是周母,游真接起来,奶孙俩很日常地聊起来,周母问游真怎么回来的,游真如实道,小叔的车去宋思源那里办事,顺便跟他的车回来了。 周母听她这样说,已经很满意了。 游真自觉省略了去找镯子的那一部分,她也不懂为什么隐瞒,心里乱糟糟地想,她要不要去找两个差不多的镯子应付应付,总之,她就是有点后悔把镯子摘了下来。 第61章 沉吟了会儿,游真主动问周母,那头怎么说了啊? 她问得很小声,几乎是对着镜头用口型比的,就是怕周母在那头不方便,更怕姑奶奶听到了。 周母会意,也朝小真比口型,示意晚点再说。 游真即刻点点头。岛台边处理葱姜蒜的人忽然高声了下:“不想说话,可以发文字,这样面对面阿巴阿巴的样子很呆,知道吗?” 周平陆的声音响起,吓坏对话的一老一小,周母才知道他还在家里。周平陆不无牢骚地回应,他能去哪,外面风大雨大的,他不自己做饭,换旁人做,“我们这里还有旁人吗?” 周母才不听他的话,只说他,谁叫你嘴叼的,难伺候。 母子俩隔空对话的样子很滑稽,周平陆便示意游真将手机拿过来,挨他近一点,方便他问视频那头点什么。 于是,游真就这么举着手机,到周平陆身边,给他做人形手机支架。周母心系台风天气,各处工厂及相关进出货的安全生产,问了几句周平陆。 不一会儿,那头周家姑姑来请大嫂去吃饭,听见平陆的声音了,姑侄俩对上话来,周平陆这才搁下手里的活,接过游真的手机,正式问候姑姑。他要出去单独聊的样子,剩几颗蒜没剥,交给身边人了。 游真点点头,他才要走开,游真看到他衬衫领口处沾上个蒜皮,提醒他,周平陆不明所以地垂眸看了她一眼,游真干脆伸手,飞快地给他捉走了。 周平陆比她的手更快半秒,快一些地将视频镜头切到大理石地面上去了。 随即,他才朝姑姑抱歉,切了回来,自若地与那头交谈起来。 * 姑侄俩一通交谈,过去快半个小时。周平陆重回厨房的时候,游真已经将食材都快备好了,她不知道周平陆要怎么烧,总之,他拿出来的食材她都洗了个遍,五花肉也焯过水。两块原本丁阿姨就预先处理过的荔浦芋头,她将它们摁在案板上,很用力地切割着。 长发随意绾成丸子头的她,看似瘦削,却有着牛犊子般地的蛮劲。 即便背朝人,都能听到她咬牙切齿着。 周平陆握着手机,走过来,理所当然地将微信切到了主页面,上下划拉时,看到宋思源三个字规规整整而不是那个他备注了很多年的思源宋体那个外号才后知后觉。没走两步,周平陆看到了自己……这个家伙给他的备注既不是他中文名也不是英文名,而是:lynx.z. 周平陆甚至点进名片确认了下,是他本人了。 案板前的人听到动静,回头来,望着他:“要怎么烧啊?芋头再不下锅,晚饭变夜宵了。” 周平陆走过来,抱臂在旁,嫌弃她切的芋头太小了,“小不点会煮化掉。” 游真不以为意:“不是麻将大小吗,丁阿姨总是说麻将大小的。” “你看到的是你奶奶打的麻将,她手搓的,那些个家伙比她还老。人家上网你看报,是吧?” 游真很不服气,最讨厌吃力不讨好了,挂相着放下刀,要他来。 周平陆不动声色洗了手,走到她身后,从她身侧拣起刀来,游真用一种别扭的方式,平移地撤了出来。 站开些后,她不禁看了他一眼,周平陆总有专注做事、生人勿扰的气势。 游真认为她的打下手已经齐活了,便不要在厨房里待了。才要出去的,想起什么,回头来要她的手机。 在周平陆衬衫的襟前口袋里,他两只手占着,目光示意她过来,自己取。 游真走过去,伸手像是试水温那样的谨慎,最后,两只手指给提溜出来。 没等她走远,岛台边垂首专心干活的人,警醒她:“把我的名字备注改回来,lynx个什么,猞猁什么鬼东西啊。” “怎么看人手机啊!”游真直接遭不住了。 “嗯,抱歉,因为一时忘了是你的手机。”视奸的人言之凿凿。 “就是看了啊!”游真不满他的行为。 “看了,只看到了宋思源和我,哦,宋还是宋,我不是我,是猞猁。”周平陆一 第62章 面说着,一面按部就班地翻出了一只高压锅。 游真最怕听高压锅开始上气的那种滋滋的声音,她已经想要逃了,临走前,因为不满周平陆这样“败坏”的品格,于是报复他:“就是猞猁啊。奶奶说你难养又难合群,上学的时候,能在房里做十几个小时的作业,这不就是猞猁么,它捕猎的时候,就是能十几个小时趴着不动……” “十几个小时没错,但没有全做作业,纯粹是只想一个人待着,因为他们都很无聊。” “……” “改回来,游真。”周平陆去到灶台前,平静地开火,热锅烧油,言简意赅地喊她的名字并要求她。随后,油锅里呛出熟悉的葱姜味。 游真后面的话并不算诋毁他,因为猞猁这样的耐性,等着猎物进入他的猎杀范围,一旦猎物闻到猞猁的气味,几乎无一逃脱。 第21章 ◎听起来像枪声。◎ 游真今天起早去公司画了一天图,生理期有点偏头痛,实在不想动脑子了,回了房间,在电脑上追了会儿剧。昨晚她提前从露天阳台上搬进来的矮桌、条几、花盆都暂时摆在了外面的廊道上。 外面的风声很紧,掀得密闭的玻璃窗一整个地跟着震动。房里的这样,廊道里的更是,廊道尽头几处的采光窗户都是原木田字格的老派外开式风格,连带着固定的搭捎都是旧物件。周平陆提过几次,翻新这些旧窗户,好看是好看,不顶用。都被周母驳回了,她道这里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和你爸爸当初商量着来的,它们还没到不能看不能用的时候,干什么要换掉呢。等我也看不到了,由着你一个人随便处置。 势如破竹,一阵一阵的,才勉强恹息了会儿,又重新吼成哨子声。忽然,游真听到花盆落地的动静,她从房里出来,什么东西一溜烟地跑了。游真傻眼了,残影看得出是只猫! 家里怎么会有猫。游真寻声去追,上下连同家政间、车库总共五层,猫早就没影了。老房子原来是有几处狗洞门的,丁阿姨说过。周母那只心爱的可卡布犬丢了后,悬赏都没找回来,后来有亲戚和供应商都有送过新宠物给她,有猫有狗,周母都没再有心情养了。她告诉游真:畜生都是很有灵性的。小家伙跑了没多久,周父都出了事,隔了四年,大儿子又生了病。自那以后,周母就将家里几处狗洞门都封上了,今天这样意外有猫闯进来,周母看见,又要心事重重了。 花盆滚在地板上,没有碎,只是新抽芽的百合磕坏一点叶片。游真蹲在那里,收拾花盆时,有人正好上来,经过她房门口,问她:“怎么弄的?” 游真还是有点气他看了她手机,头也不抬地告诉他,“家里进猫了,是哪里没关好呀。” “猫,猞猁么?”周平陆没好气得很。 游真把最后一点土捧进花盆里,拍拍手站起来,“行了,已经改回来了,不要阴阳怪气了。我和你说认真的,真有猫。” 周平陆却无所谓极了,“猫就猫了,慌什么,进来又不会吃了你。” 游真提醒他:“奶奶最信这些的,从前的狗丢了她都不肯再养了,外面风紧成那样的,突然闯进来只猫,万一窝在哪个角落,不得把奶奶给吓……”最后那个字有点忌讳,游真自动哔掉了。 周平陆堪堪听她说完,自顾上楼去,“窝在你床上,先吓死你。” 游真气他,“我又不怕猫,它窝我床上,我拿被子捂住它,不让它跑了。” 周平陆懒得听她的疯话,笃笃上楼的动静同时呵斥她:“吃饭了,懒成精,三催四请的。” * 游真吃现成的,就得拿出起码的尊重他人劳动成果的教养。 她第一时间下了楼,洗了手,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游真两只手撑在长桌边沿,细细打量着几道菜:芋头烧肉、清炒杭白菜、雪菜炒毛豆,还有一盅蒸蛋,蒸得很成功,一点气孔都没有,橙黄橙黄的,布丁一般的质地,汪着一层油,撒 第63章 着几粒葱花。 游真才要拿手机拍照想发给明敏吐槽的,正主下来了。 周平陆洗了手,如常地坐下来,瞥见对面的人还这么站着,眼神询问她:“等着我邀请你入座?” 游真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来,如实陈述:“是有点意外你做得这么好。” 周平陆先动了筷子,搛菜之余告诉她:“你奶奶从前不是这样的,她要求她的两个儿子都是讲究亲力亲为,可以不做不可以不会。轮到你们,哼,废柴两块还是潮的。” 游真率先搛了块芋头,放在盘子上凉,“周伯伯会做饭我也不知道,他那会儿并不怎么来阿姨公寓,后来阿姨出国了,他每回来,都是带着助理。他顶多会做个葱油面,不过很好吃。” 周平陆连续搛了几筷子菜到自己碗里,对于她的一串话,表示很多余,“没人问你周伯伯。” 游真被他噎了口,可是绵密的芋头咬在嘴里,偏偏一点没有生他的气。吃完第一块芋头,游真起身来,去厨房,最后空着碗回来。她理所当然地问做饭的人,“你没有煮饭?” 周平陆先是愣了下,指指桌上这些,“还不够你吃?” “我是说米饭。这些是菜啊。” “芋头和蒸蛋不能做主食么?”周平陆那面无表情的目光,叫游真有点想相信明敏的话了,外星人! 最后她没好气地坐下来,“我觉得你做中餐就得有中餐的江湖道义,不吃米饭的中餐不配叫中餐。” “碳水加碳水,小心血糖爆了。” 游真:“真正控制血糖的人,才不会要喝无糖可乐。” 周平陆搁下筷子,就在游真以为他被她噎住了的时候,他无故发问她:“那你干嘛去买?” 游真有点不喜欢他这样放冷枪的样子:那为什么会摘下来,为什么去买? 为了不回答他的为什么,她也问了句:“奶奶说你不吃蛋黄,可是那晚在阿姨公寓那里,你吃了。” 周平陆嗯一声,回应的模样很脸谱,“嗯,一时忘了。不吃蛋黄不是过敏蛋黄。有什么稀奇,你要吃饭抓紧去煮,我今晚也忘了。” 游真不再说话,当然也没有再去煮米饭。周平陆的菜烧得咸淡适宜,她连吃了好几块芋头,确实很当饱。那碗蒸蛋,她也认真笑纳了,开动前,她问对面人:“那你今晚吃吗?有蛋黄的鸡蛋羹。” 周平陆早早地搁下筷子,他没有说话,就这么望着她。游真有点失望他口中的忘性,她心里想:谁晓得你有没有忘了,一会儿能吃一会儿又不吃,谁知道你!于是,她拿没动过的调羹,象征意义地挖了一勺站起身,一只手撑着桌边,一只手就这么探着身想要分到他碗里去。手指捏着调羹举在半空中,还没等游真凑到他碗边,周平陆的左手扬起来,拽着游真的手腕,朝他这边拖了拖,长桌太宽,逼得他也不得不起身来,才吃到了那一勺的鸡蛋羹,连同游真手里的调羹都咬着夺了去。 分蛋羹的人傻眼地站在那里,周平陆摘下唇边的调羹,再吞咽了鸡蛋。他随手扔开了这只调羹,再把手边干净的扔到对面站着的人餐垫上。 白瓷的东西,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游真整个人热烘烘的,她站在那里,很清晰地感受到生理期影响她的那种坠胀感还有不可控的静谧的流淌。这更加剧了她莫名的羞耻,她不作声地坐回去。蒸蛋的炖盅从蒸箱里端出来的,到这会儿还是温烫的,她扶着炖盅,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眼见着快要见底了,对面的人早就不吃了,又不离席。而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像是想起什么,问她:“名字改回来了么,我的微信备注?” 游真盯着炖盅,认真吃着,声音闷闷的,“刚在楼上已经说过了,改回来了。” “我看看。” 游真这才推开手里的东西,抬眸问他,“对别人的定义权未免太有控制欲了吧?你这样的人,不能当明星的,你知道明星多少黑粉辱追嘛,背后都给你起黑称的啊。” 周平陆不听她一通念经,自顾自摊手 第64章 朝上,朝她伸过来,执意得很,“我看看。控不控制欲先不谈,我给你备注小狗,我看你开不开心。” 游真满不在乎:“你备注呗,小狗多可爱啊,我乐意。再说了,我不相信你会给我备注个多好听……” 话没说完,周平陆撤回手,解锁他的手机,翻出他的微信对话框,划拉出她的页面,展示给她看。是的,他再讨厌她,也是规规整整地备注她:游真。 满不在乎的人哑口在那,周平陆重新伸手来,第三回执意要看她的备注,“我看一下。” 游真这才解锁手机,翻给他看。备注确实把猞猁去掉了,改成他名字的首字母。 “原原本本的名字,很难吗?”他问出口。 游真并没有看周平陆,然而,她的解释或者顾虑又很站得住脚:“微信经常登电脑端,同事也时常互相看资料或者图纸。他们很多人都知道你是师父的金主,我不想他们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什么关系?我和你能有什么关系。你说给我听听。”周平陆的声音听起来嗤之以鼻极了。 游真这才看向他,他依旧坐相满分的教养,敢于直视对方的眼睛。游真心想,就是没有才好呢!她再次移开目光,随即周平陆探身过来,拿过她的手机,替她重新编辑备注了下,手机扔还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他之前留学时同学称呼他的英文名。 再打消她本不该有的顾虑,“我早和老宋说过了,你想老老实实跟着他后头学东西就得吃苦,工资比脸还干净。再有,你当他的亲戚户就够了,没人愿意给你多背书。” “想这么多,不如多干点活。” 周平陆教训完她,随即将桌上剩下的丢给她。他的手机正巧来电,临走前交代她:“厨余垃圾倒好了,高压锅和那个不锈钢的煎锅不进洗碗机,其他丢进去。” 游真一时没说话。 周平陆站在长桌边,居高的声音落下来,“听到了么?” 游真仰头看他,“听见了呀。” 他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接通了,举到耳边回应对方的时候,唔了一声,“不是跟你说的,跟我们家……来试工的阿姨说的。” 游真:你才试工阿姨。 * 厨余垃圾倒进厨余处理器,杯子碗碟那些夯不郎当地全放进洗碗机里去。至于锅,有的是纯粹搁不下的,有的就可有说头了。周平陆像今晚这样正式下厨确实是第一回,尤其是这几年他顾全大局的事越来越多,分/身乏术。偶尔碰上丁阿姨请假,他回这里,偶尔会自己动手做个简餐。家里有套餐具是不锈钢系列的,周平陆早年陪周伯伯去谈生意作翻译,一个德国代理商送给他的。他每回开火都用这套锅具。 丁阿姨是厨房chef,她最有发言权。说平陆不用家里趁手的锅具,大概怕她给他投毒吧。每回周平陆煎炒完了,丁阿姨给他善后,他都嫌阿姨机洗的锅具不干净。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他的锅具他自己来洗。 游真将今晚用到的两个锅搁进水池里,才开了水龙头,接着电话的人踱步过来,他匆匆交代完事项,挂了电话,朝这边走过来,轻巧将游真一把拎开了。 这样精度的不锈钢,纹路到抛光,确实很漂亮,但也正因为精细至完美,才在视角上容不得半点瑕疵,尤其经不起中餐煎炒闷炸的重重工序。游真每次见周平陆和这几个锅过不去,她总要评价他:不锈钢美学病又犯了。 他在那里几乎偏执地洗锅,游真将剩下的一半姜茶热了倒进她的保温杯里,留着晚上睡前喝。 偌大的厨房沉默良久,终究,游真先打破冷局:“周孝佳……的婚事怎么说了?” “不必理会他,你又不用嫁给他。”周平陆要她少操闲心。 游真气鼓鼓:“那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周平陆用专用的磨砂膏,细细打磨着不锈钢的锅底,他势必每次都要将这锅具恢复出厂设置的偏执。手上的活没停,嘴上的冷刀子也没停:“你离了老闻就不能活了?” “我是这个意 第65章 思么,我就是问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她如果一直住桐城了,你要怎么办,离开这里搬过去?” “我不会搬过去,但确实会离开这里。” 周平陆的一双眼睛从流水上微微抬眸,隔着岛台,不远不近地扫视了游真一眼。没有说话,但也好像认同她的决定。 游真拎着她的保温杯,见对面再无谈话的兴趣,她便自顾离开了厨房。 * 回到房间,游真第一时间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卫生间里关合着潮湿与热气,她生理期没有泡澡,淋浴简单冲洗了下。从淋浴间出来,抓毛巾擦身子的时候,忽然灯闪了闪,游真以为又要断电的,她手忙脚乱地套着睡衣。 不多时,她关了暖风机上的排风扇,就听见楼下有什么东西劈断还是倒塌的声音,动静很大,随后就有隆隆地滚雷声。 游真从卫生间里出来,没一会儿,又听见一声骤然的炸裂声,砰地一下。 她没来得及回卧房,站在起居室内,借着灯光,直觉视线里哪里模糊掉了。直至她瞥见了朝东的一整块落地窗玻璃全碎了。 * 花园里一处柏树大概被雷击中了,周平陆在三楼书房抽烟与加州那头聊事的时候,听见动静。 出房间一看,断裂的一处枝干正巧倒在二楼伸出来点的阳台上。他回了书房,匆匆结束了视频电话,摁灭手里的烟,下楼查看情况。 敲门的同时,有人从里头跑了出来,几乎门才洞开,她就告状一般地:“周平陆,我房间的玻璃炸了,听起来像被人从外头开枪的那种声音。” 周平陆第一时间进了她的房间,确认了她的话,贴着米字符阵的一整块玻璃,非但没镇压得住,反而碎得面目全非。 他早上出门前还在这道玻璃下诅咒这里头的人最好被这妖风刮走到无影无踪…… 游真的唠叨还在继续:“你说会不会真的是什么枪打中了啊?” “放心,真有枪,狙我也不会狙你。是你贴的米字符惹的。” 游真才不信,她说她每年都这么贴的。 周平陆由着她碎碎念,才要上前去看看玻璃到底是从哪一面裂掉的。身形才动,游真一把拽住他袖子,不肯他去:“你小心,风太大,万一玻璃碎片迸到你眼睛里。” 周平陆衬衫都被她拽皱了,他回头来,刚要叫她松开,视线交汇,游真站在顶灯之下,整个人潦草得很,眉眼疲倦又慌张,洗过的长发分垂在两肩上,没擦干更没吹干。新鲜的香气,像不完全格式化的记忆,重新充斥着吸闻到的人感官里。 桑蚕丝的短袖短裤睡衣,套在瘦削的人身上,发丝上的水,滴朝了她的两片衣襟,浸润之处,因着胸前的起伏,露出了隐约的弧度与亭立。 第22章 ◎这样也许是最优解。◎ 周平陆伸手抚掉了游真拽住他衬衫的手,踱步朝那落地玻璃处去,查看了下,头也没回地告诉她:“从里头的裂的。” 游真揩头发的毛巾掉在地毯上,她捡起来,再去卧房里随手翻了件对襟毛衣套上身,出来的时候,她上半身在过冬,下半身又因为毛衣下摆太长,裤管被遮住了。 总之,捉襟见肘是什么意思,她总算明白了。 周平陆站在玻璃窗下头,将事故样貌拍着,不知道发给谁看。 游真站得远远的,等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片刻,问周平陆:“你拍了发给谁了?” 周平陆没有答她,手机捏在手上,目光落在碎裂的玻璃上,头也不回地预备走:“你收拾收拾,今晚别住这间房了。” 游真才要说什么的,他已经出去了。 * 游真干脆去卫生间将短裤又换成长裤,吹干了头发。 因为开着吹风机,她没听见外面敲门的声响,周平陆给她打了手机,问她还在不在房里。 她放下吹风机,走了出来。示意门口的人,“可以进来。” 周平陆手里拿着工程专用的那种防水彩条塑 第66章 料布和工具箱,游真即刻领悟他要干嘛,没说话,见他没有爬高的东西,去房间搬了没有软垫的椅子来。 椅子搬到落地窗前,周平陆伸手接过,顺势摆稳。其余就要不用她管了,“玻璃最快也得等雨停了才能来换,你收拾一下,去楼上睡。” 游真觉得他在说废话,起码得帮着他把这里弄完吧。 周平陆从工具箱翻出几颗水泥钉,脱了鞋,爬上椅子,一心二用,再冲游真道:“你周伯伯的房间一直空着,你就睡那间吧。” 游真原本要帮他扶着椅子的,听他这样说,两只手撤回头。周平陆拈出一颗水泥钉,抿在唇上,余下的即刻揣进裤袋里,见脚边的人不动,钉拈在他右手上,同时左手扬起锤子。质问她:“怎么,不是都给他烧过孝纸了,难不成你怕?” 游真并不被他轻易打倒。“怕怎么了,怕鬼和尊重一个活着的好人并不冲突。” 周平陆将第一颗水泥钉钉进墙面时,听见她的好人论,不由笑出声。他垂眸看着椅边的人,掏第二颗钉子的时候,他不禁朝左边站了站,椅子当即有点不稳,有人眼疾手快地摁住了椅背。周平陆看她一眼,游真头也不抬,随即听她道:“奶奶那么爱周爷爷和她的儿子,也不想再看到他们。” 周平陆问:“为什么?” 游真有时觉得他待他的母亲太生分了,甚至差劲:“能有为什么,阴阳相隔的见面,你说为什么,醒来以后,那种生离的感觉会重新开始。” “她这么跟你说的?” “她没有说,但是我知道。” “哼,你真是老闻的好孙女。放心,她说了,等你将来嫁人,总要给你一份风光的嫁妆的。” 游真提到钱,总是不掩饰的雀跃。尤其是周平陆跟前,前头几年春节,桐城那头的晚辈,连同欧阳冲,周母总是要周平陆备着红包的,登门来拜年,礼数不能少。每回轮到游真,周平陆都不愿给,他冲母亲,你不是给过了么?周母不答应,训斥他,你个个晚辈都发到了,唯独她没有,要小真怎么想,她住在家里就是周家的孩子。于是,游真拿到周平陆的红包,都会按捺不住地显摆给周母看,新鲜的人民币挺刮刮的,还不忘逗周母开心:是真的只要不结婚就一直可以收红包么,那我要单身到八十岁。 春节几千块的一个红包都能美滋滋到合不拢嘴,听到丰厚的嫁妆,倒像不多信的样子。周平陆问她:“怎么,你周伯伯都会给你遗产,你觉得老闻会不分配给你?放心,你陪了她这么久,即便比欧阳冲少,那也是一笔不少的财富。” 游真扶椅子的手,只剩下一只。最后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随即,周平陆钉入第二颗墙钉,打发她道:“怕你周伯伯找你,那就睡我房间。” 游真抬眸看他,周平陆再道:“我睡你这。” 游真重复他的话:“你睡我这?” 周平陆从椅子上下来,挪位置,继续其他几个角落,他理所当然的救急口吻:“玻璃从里头裂的,按道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暂时遮挡一下,夜里当真碎了,我在这里好处理。你上楼睡。” 游真听他这样说,下意识拒绝了他的建议,“算了,我还是睡自己房间吧。” 她说这话时,还是老老实实帮着扶椅子。周平陆一面钉一面道:“如果也嫌我的房间,那就自己去收拾客房。” 游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换个床睡不着。” “去。”周平陆将整面落地窗用工程布全钉合上了,懒得和她啰嗦的下命令:“外面风大雨大,我刚说了,不保证这里就一定安全,万一掀翻了,你再去敲我的门,你看我理不理你。” 游真面上踟蹰状,周平陆再道:“大半夜你再把那两位姓周的喊出来。” 被恫吓的人,表情能原地结出个苦瓜来。其实她这个起居室里没什么特别重要的物件,除了奶奶给她摆放的几件上了年限的家具,就属她的那些书宝贝了。这处书垛是游真亲自设计的,围着一处承重的墙柱,藏拙 第67章 成一个书垛。上面摆放的是游真这些年攒出来的成果。 她回到卧房抱出一个枕头出来时,望了望周平陆:“如果夜里真的掀翻了,你一定要喊我啊,我得把这些书保住。” 周平陆去她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对她的假设不做承诺,“实在不行,你现在搬。” 游真想想算了,指指里头自己的卧房:“辛苦你了,床单新换的。” 周平陆没有说话,随即她往门口去,手扶在门锁上,她才跟站在里头的人说了句不相关的:“我妈就是这个天气里去出新闻翻彻没的。对不起,我确实不敢一个人待在不封闭的环境里。” 周平陆站在灯下,对于她冷不丁丢出的心事,一句没有多问,而是叮嘱她:“嗯。手机保持畅通。有情况打电话给你。” 游真没有去周平陆的房间,而是在一楼的客房里,扔下枕头就合衣躺下了。冷气还没散开,她套着个毛衣,热得一身汗。 她才爬起来,脱掉毛衣,重新躺回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生生在陌生的床垫上挺尸般地躺了半个小时,没有玩手机,最后如同一个杀手缜密地复盘,才知道刚才过去的一切,哪里出现了漏洞。 是她刻意强调的书垛。 游真连忙爬起来,抱上枕头,重新爬上了二楼。她回自己房间,下意识地开了门。起居室天花板上的灯熄掉了,现在亮着的是她书桌上的台灯。 周平陆坐靠在沙发上,对于游真冒失鬼地飘进来,面无表情。 反倒是游真,她蹬蹬地跑进来,看他膝上摊着个书,伸手翻了翻,确定是正经的,松了一口气,面上装作不显,翻书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他搁在书页间的手机,她连忙替他捡起来,亮屏显示的是个镯子页面。 沙发上的人依旧不出一言,只是原本还算端正的坐靠姿势,因为游真的莽撞回马枪,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周平陆一条腿微微屈膝到沙发上,这边的手臂也懒散地抬起来,手腕搁在膝盖之上,掌心朝上,摊着朝她,无声地要她把手机还给他。 游真照做。随即走到她的书垛边,七翻八翻地抽下来好几本书。周平陆在沙发上,端详着她的一举一动,游真把书抱回房里的抽屉里去。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周平陆讥讽道:“白痴。你就差把银/秽/色/情写在脑门上了。” 游真顿在原地。她像只煮熟的虾,她一时间难堪与咒骂掺和着,“你看完手机看书架是不是!” 周平陆扬扬手里这本室内设计的工具书,谁主张谁举证的口吻:“我就拿了这一本,正大光明在这呢。你干嘛了,急吼吼跑回来,做贼似的又拿又藏的,你不是白痴是什么。” 羞耻一时像草提的豆腐掉在地上,稀巴烂。游真这才声辩:“我那是……”其实就是些上学那会儿偷看的闲书,顶多没有删减的版本罢了。关键时候,她只能对不起明敏了,“明敏借我看的,我忘记还给她了。” 周平陆当她说了句梦话,没有理会她。 游真一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她耿直地问他:“你为什么没到床上睡啊?”她心想,再不济,她的床单也会比他的干净,爱在阳台上抽烟的人! 周平陆继续摊着书在膝上,头也不抬地回答她:“大概和你不愿意去我房间一个理由。” 游真:“你怎么知道我没去楼上啊,你还跑回去看了?” 周平陆扬起手机,给她看了他软件上他房里实时的监控视频。游真傻眼了,“你房里有监控,你还叫我去睡?” 周平陆锁屏他的手机,给她纠正一个常识:“我在我的私人领域设置监控与我给你提供临时避难场所没有任何逻辑动机关系。” 游真白他一眼,“那我真去了你房间,你的监控会不会关了?” “取决于你在里头干嘛。只是蒙上被子睡个觉没什么,要是在里头涉嫌传播银.秽……” 周平陆的话没说完,就被游真喊住了:“只是无删,你别瞎说了!”她跑回来折腾这一通,始终抱一个枕头在胸前。 第68章 周平陆两只脚都抬了起来、顺势往沙发上一躺,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刚才拿来打发时间的工具书有点碍事了,干脆拿一只脚给它踢下去了。他穿着一身格子纹的棉制睡衣,就这么望着游真,最后冷冷淡淡发表他对她的失望:“少和翁家那个来往。” 游真当一阵耳旁风,“明敏马上回来了,我还要去接她呢。” 沙发上的人无话。眼下,天聊死了,游真也干脆灰溜溜回了自己房间。卧房与起居室隔着一道移门,她将移门阖上,良久都没有说话。 枕头搁回床上,她趴上去。突然,她规避风险的直觉告诉她,这样也许是最优解。 片刻,移门上的海棠花纹白玻,映透的光熄灭掉了。游真躺在床上,隔着一道门,跟外头的人商量:“能不能不关灯啊?” 起居室里一片黑暗,无人回应她,片刻,重新亮堂起来,还是书桌上的那盏灯。 游真隔着这朦朦胧胧的光亮,努力守着她习惯的秩序与生态。眼里熹微的光明,她朝外面再道:“谢谢。我这样开灯惯了,没有一点光,我睡不着。” 周平陆显然觉得她这样的习惯是坏且不健康的,说教她:“开着灯睡觉,会变黑。” 游真皱眉并斥责着问:“谁白啊?” 那头没有回答,而是重起了个话题:“你为什么不跟着你父亲姓沈?” 游真还在上一个话题,周平陆不答,大概他的故人白得发光吧。游真觉得晦气且憎恶,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高声冲外头:“外面风小一点了,我觉得玻璃不会再有意外了,明天早上我就收拾东西回公寓住几天。你可以回自己房间睡了,谢谢。” 门外头的人像是没听到似的,许久都没有回应。否则,游真这样臭他,他绝对不耐烦到即刻起身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房里的人起身来,拨开移门,才要到外头沙发边将她的话再说一遍的,堪堪几步走近,她看见沙发是的人像是已经睡着了,手机扔在地毯上,一只手搁在眉眼之上,像是遮挡他厌恶的亮光。这只手,无名指与小指上淤青还在。 游真试着喊了声,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喂!” 无人回应她,游真气鼓鼓地,原本要咒骂他一些歹毒的词的,可是他是奶奶的独子了,信佛的人最怕口业。终究,游真打消了念头。 她从房里拿出一条毯子,也不管他,团成一团,扔在他身上。至于沙发扶手另一头无处安放的两条腿,游真嫌弃得很,拖过一个移动书架,勉强给他延长垫高着。 这样他都没醒,游真最后只用口型骂了句:猪! 随即,回到卧房,拨上移门。 * 次日一早,丁阿姨是打车回周家的,她撑着伞,从南花园进来,就这样也是不短一段脚程。 才进了大门,就往厨房去,发现岛台上扣着几个洗过且晾干的锅,冰箱里也明显有翻过的痕迹。 她在周家向来只负责吃食和待客这一块,房屋保洁有专门的人。 这几天,因为台风缘故,保洁事宜被周母暂时顺延了,说这不太平的天气,不要人员上门以策安全。 因此,丁阿姨就暂替这几天的活,她头一桩事就是先去喊小真起床。上了二楼,敲了敲小真的门,往常那样,只要门不从里头反锁,丁阿姨都是敲过门,直接开门进去,给她收拾卫生。 今天,照旧如此。她才开了门,冲里头的人喊一嗓子:“小真,今天要不要上班啊,不早了,看着点时间啊。” 话音落,丁阿姨戴着手套才撕凯垃圾袋,要去卫生间换垃圾袋的。人都走过去了,觉察到哪里不对劲,又折回来,看到沙发上有个谁那么躺着,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要摸什么,最后睁开眼,一下子跃起身,坐靠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又极为威压地看着闯进来的人。 丁阿姨再看看卧房那头,游真还没醒,移门敞开着,整个房间飘忽着她身上常有的那种香气。 第23章 ◎紧急避险(周)◎ 周平陆这一夜睡 第69章 得几乎要散架的地步。他被敲门声吵醒的第一反应就是颈椎不舒服,于是坐靠在沙发上,先自救地转了几圈脖颈。合着眼,气定神闲,还不忘朝不远处的阿姨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丁阿姨这才回神,嗳一声,自顾朝卫生间去。她在里面六神无主、四肢瘫痪的时候,听到平陆走动的声音,还有敲卧房移门的动静,不由地躲着身子张望。 只见移门边的人,再明目张胆不过地拿手肘格在门框上,朝里头的人说话:“醒了,已经七点多了,今天还上不上班?” 游真在房里,该是蒙着头睡的,被吵醒后、声音十分埋怨,说了句什么,丁阿姨隔着起居室没太听清。但是她从卫生间再走出来佯装拾掇外头的时候,见到的平陆是脸上挂着笑的。哪怕回头来,照面丁阿姨,他都没什么不妥的样子。 周平陆坐回沙发上,拎起游真房里放着的饮用水,像是夜里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体力活,两三口就喝完一瓶水,更像宿醉后的口渴。丁阿姨抱起小真书桌上的一个笔筒,擦了又擦,她连连看了平陆几眼,都被他那“这家里哪块不归我所有”的傲慢逼得移开了。 喝水的人,扔掉空瓶,捡起地毯上他的手机和书,夹在身侧,再没事人地拾起沙发上的毯子扔回房里人的床上,出来的时候知会阿姨不要给他做早餐,他上楼再睡会儿。临走,补充道:“窗户的遮挡布别揭下来,下午我派人来量尺寸。” 卧房里的人大概听见他们说话的动静了,趿着拖鞋、套着毛衣就出来了,周平陆回头朝她看。而她几乎傻眼地看着阿姨,懵懵地,才要张口的,又被周平陆抢白了:“实在太累不想去公司就跟宋思源说一下,就说我说的。起这么早干嘛去,接翁家那个,把那几本孤本无删减的……” 游真一早没有清醒的脑袋,干瘪瘪的,压根不是他的对手了,立马捣糨糊起来,“你不准说了!” 周平陆当真不说话了,笑了笑。 房里明明有阿姨在,他像看不见似的,把刚才交代阿姨的话,又朝游真说了遍:“下午有人来量玻璃。”声音不是刚才那样阴阳怪气的了,很认真,仿佛是件不得不做的事。 游真胡乱点点头,压根没敢朝他脸上看,而是焦头烂额地看着阿姨,阿姨的表情很复杂。 这还不止,他再朝阿姨交代:“她洗手台那根黄色的牙刷是我昨晚翻出来刷的,别收拾了,直接扔了。” 游真的表情犹如公开比稿的时候遇到猪队友:你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阿姨的脸上眼见着咸菜色了。 周平陆走出房间,听见游真在里头跟阿姨解释,听起来就手忙脚乱的:“窗户的玻璃裂了,阿姨你看,很严重的,很吓人,昨晚的风很大……” 闻言的人笑得心满意足,阔步上楼去。 * 这天上午,周平陆的回笼觉睡到十点多,他爬起来,即刻冲了澡,洗漱净面,换衣下楼。 落枕的那一块还不舒坦,他来到餐厅的时候,丁阿姨问他吃不吃早餐,还是直接给他烧中饭。 周平陆将西服外套随意挂在一处椅背上,右手给左手的袖口绊着纽扣,张嘴就问了句:“她人呢?” 丁阿姨瞬间沉默了,一时间,厅里座钟的声音清清楚楚。 得不到回答的周平陆,一面落座一面抬眸看向阿姨,目光笃定,神色坦荡,似乎不觉得他这个问题有多么的为难人或者难回答。 “我是说游真。”他干脆指向更明确点。 丁阿姨的面色比那天上楼去给周平陆打小报告说欧阳冲混账那会儿没好多少,先是木讷了会儿,随即才告诉平陆:“今天不上班,她还是去公司了,说正好忙完手里的活,下午去翁家接那个明敏。” 周平陆听笑了,衬衫的两只袖子都系上扣子,他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个不停,他也不着急,拨了静音键。朝阿姨继续道:“人都到家了,她去接个什么啊。” 丁阿姨给他端咖啡,随口道:“ 第70章 小真一直这样的,大大咧咧的,翁家那个母老虎,哪回欢迎她啊,她偏要去,小孩子心性。你妈妈说得对,还没开窍呢。” 周家用人没有阶级那套,别说平陆,即便从前平原在,丁阿姨都是能当着周母的面,说上老大几句的。咖啡端到周平陆手边,他却没有往常的谦逊,任由阿姨搁下来,扶扶落枕的脖颈,回了句:“翁家又不是那继太太一个人的人,翁家女儿怎么说也是头一个老婆的长女,她去翁家找朋友,难道还要那个继太太放行?” 丁阿姨一听,心中更是擂鼓。她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平常好端端不搭噶的两个人,游真从来在平陆那里是个受气包的,高兴应付两句,不高兴么就当她是母亲身边养的宠物罢了。要不是周母袒护着,丁阿姨觉得小真能被他撵出去一百回。就这样不对付的两个人,怎么隔了一个晚上,变了质呢。 早上那会儿丁阿姨问小真,她再三解释就是玻璃裂了,周平陆来帮她看的,最后在她沙发上睡着了,她就没喊他。 丁阿姨怎么着都不信,平陆平时那么讲究缜密的一个人,不会这么儿戏的。过来人的经验,丁阿姨生怕是平陆喝了酒,乱了性,发生些不可挽回的事,游真到底是姑娘家,她不肯离开周家、舍不得周母都是有的,姑娘家吃了哑巴亏,哪还得了。 她再三询问小真,到底出什么事了,不能瞒着她啊,不告诉你奶奶也要告诉我。你还是个小姑娘,不能糊涂啊。 游真直接被丁阿姨的话震得碎碎的,她怪阿姨,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的事。这不但侮辱了她,也败坏了周平陆的人品,他不是那种人。 二人这么说着,最后阿姨在卫生间发现了游真新换下的卫生棉,得知她在生理期中,才稍稍放下些心来。 游真嘴上说得楚河汉界的,可是起来下楼后,连早饭都没吃,就出门去了,临走前,将房间钥匙留给阿姨,说那落地窗就是碎了的,千真万确。还有一句,更是没头没脑,“他没有喝酒。” 这会儿,周平陆的话,叫丁阿姨有了初步的厘清。万恶,男人都是罪魁首。至于问他什么时候的想法,还是什么时候变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个正值当年的男人,他想一个处处姣好的女人,难道还要个什么多了不得的上天的理由吗? 周母这些年待游真几乎就是亲孙女。衣食住行都溺爱得不行,凡事由着她。就是知道且看重她当初待平原的那份孺慕之情。平原下葬那天,欧阳家临了都没肯欧阳冲正式戴孝子那份麻布孝,只肯儿子出面烧了孝子纸。反倒是游真主动戴上了,她宽慰周母,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戴,我将周伯伯看作父亲,是一样的。 周母要是知道亲生的老二起了这样的心思,想也知道快刀斩乱麻,斩得多的是谁。 丁阿姨觉得这事还得趁早告诉周母,不然会出大乱子的。哪怕是她想多了,也宁错杀、不放过。 思量间,周平陆第三回喊阿姨,丁阿姨才回过神来,这一回轮到他不作声了,不作声地望着阿姨。 这个小老二过去这么多年,为人处世都高傲且淡薄,他绝非轻视旁人,平原在的那会儿就替弟弟说过话:而是真正值得他重视的,经不住他慢热的脾性熬,等他点头的路上人早跑了。 丁阿姨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她惶惶问平陆:“要什么?” 周平陆重复了下他的话:“我说,还是吃早餐。” * 这天丁阿姨上午很忙,联系园艺常来的几个花匠过来帮忙将花园里的那棵柏树加固一下,掉在游真阳台上的那一截得清障掉。 中午,他们都不在。丁阿姨想着只要烧花匠师傅几个的饭,冰箱的吃食是够的。 结果,吃过早午餐的周平陆叮嘱阿姨,昨晚他们吃的那种芋头不错,可以多买点,还有鸡蛋。“昨晚我蒸鸡蛋羹的时候,没有找到羊肚菌,也再买点。” 丁阿姨点头,说等雨小一点,她下午在网上下单。 “附近超级市场有这些么?” 第71章 阿姨点点头,她一向都是逛菜场和超市的。 周平陆见她附和,便试着建议道:“那就去超级市场买吧,外面下雨,我正好带你过去。” 说罢,他就起身来,自觉收了餐盘,放进厨房。去地库取车,绕到南门迎客的廊下。坐在驾驶座上,探身来给阿姨开门。 坐上副驾的丁阿姨,不知道平陆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正因为这样,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想。 * 去超市采买这一路还算顺利,周平陆将阿姨送到停车场,丁阿姨叫他不用下车的,她进去买,很快的。 周平陆没有依从,自顾从车里下来,锁了车。陪着阿姨一道进去。 周平陆无论身姿还是体魄都比他哥哥出挑得多,一来他长相更随妈妈,二来也是老两口因着老大的不足,对这小的,自幼细心看顾且精养着。 但是也正因为当眼珠子似的看着,反倒是起了副作用。老二起小跟周父不和睦。父子俩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面都是在吵架。 他再从美国正式回来,就接手了家里的生意,至今这些年,几乎全年无休。像今天这样,闲逛超市,不要说丁阿姨了,就是亲自陪他母亲也没有几回的。 眼下,身高腿长的人帮着丁阿姨推着车,由着阿姨细致挑选,再接过放进车里。一来二回,丁阿姨反倒是沉不住气先开了口:“厨房台子上那几个锅,是你昨晚用的啊?” “嗯。” “我猜也是,小真顶多煮个泡面炒个蛋炒饭。 “我倒忘了,你上学那会儿回来,是会做中餐的。”丁阿姨笑吟吟地朝身边人。 周平陆附和:“我妈怕我出去饿死,非得监督着叫我学会做上几个菜。” 丁阿姨点头,“那阵子,连你爸爸都对你赞不绝口的,说你除了不会好好说话,哪怕丢到岛上去都能自力更生的,叫你妈妈少焦没影子的事。” 周平陆被提到故去的父亲,那陡然间泛上来的难以和解的思绪,像隔着玻璃的瓢泼大雨,映在脸上,但也早已感受不到那紧绷的潮湿。 周父从出事,到身故,很快,快到周平陆还在赶回来的飞机上,监护病房里的人就没了。 他一到家,周母就扎到小儿子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怪他为什么不快一点,怪他从来意气,自私自利,不是你坚持出去又坚持不回来,你爸爸不会临死也喊着你的名字,眼睛都没肯阖上啊。 那会儿周平陆才二十二岁,周家的葬礼,一应都是老大周平原料理的。就这样的变故下,周母恳请老二回来,回来离她近一点,帮衬哥哥多一点,周平陆都没有答应。他回美那天周母没有下楼来送他,他临走前,朝大哥说,对不起了,哪怕是我赶回来,也没帮到你什么。 直至今天,周平陆对于父亲的死,都是遗憾且自责的。他知道,他母亲也一样。“她怪我去得太远,怪我始终跟我爸不能好好说话,让她夹在中间难做人。” 丁阿姨闻言,叹了口气。她指点平陆:“有时候啊,你还不如小真活得透。” 这桩事,周母在游真跟前倾诉过。她后悔那天说那样的话,她知道老二已经尽力往回赶了,谁也不想的,可是那天她偏偏满口的埋怨与斥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游真经历过周平原的葬礼,她明明一条心地袒护她的周伯伯的,可是那天,周母这样说了,她却安慰周母:“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周伯伯在身边,您习惯了,他又是长子,您觉得很多事情要他去做,您早就不把他当孩子了,可是小叔不一样,他是您的孩子,老幺儿。他回来那一刻,您才有勇气去哭一哭,哭孩子的爸爸,自己的丈夫。哭有什么不对,最讨厌我想哭的时候,别人跑过来跟我说就知道哭,哭能解决问题么。不能,我知道,可是哭是我的紧急避险。奶奶,所以您明白了嘛,那一刻,您抱住小叔,只是你们母子俩的紧急避险。” 丁阿姨将这段插曲,大差不差地学给周平陆听,随后再告诉他:“你晓得了吧,这些年,你妈能从你爸爸和平原的死 第72章 看淡了走出来,照旧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小真头一份功劳。” “她不只是帮她周伯伯说话的。也帮你说了不少。你就是请一个情感慰问的护工来陪着,也得花不少的钱的吧。” “你妈妈年纪越来越大,她……一定是离不开小真的。”丁阿姨自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周家不是小门小户,这成天带进带出的养孙女,哪天和叔叔辈传出些不雅的新闻来,丁阿姨再不清楚生意场那套,也知道是多大的台风灾难。 “我想平原当初好心收养小真……”偏偏就是最后这句话出了纰漏。 周平陆没等阿姨把话说完,“我哥没有收养她。否则她不会那么没分量地只得到那么一点赠与遗产,收养的孩子享受的该是继承。她不是我哥的女儿,户籍护照社会关系她都没有跟我哥姓。” “平陆。” “阿姨,原本我找您谈,是想着给你加薪或者给你孙子换个更好的学校,条件您随便开。当然,我许诺的,你不张口我也一定会给你。可是您也该知道,你是我们家的老人了,我敬重您,如同敬重公司那些技术骨干一个道理。你儿子也是职场中的,你该知道越机密的工作岗位,保密协议与竞业脱密期都是十分严格的。今日你所见所闻,都可以去报备你的雇主,但是也违背了职业道德。违背相关协议的从业人员,重则是会被行业封杀的。” 丁阿姨是什么人,她才不吃这套,她与其担心她会就此在s城找不到新的东家,不如过分相信他们周家的人品,“你做得出这样的事来,我跟你姓。” 周平陆摆出一副不愿与保姆阿姨为伍的高姿态,“当你绝对深信人品的时候,那是因为你见得利益还不够大。” “平陆,你姑姑家结婚前出那样的岔子,你妈已经快要犯心脏病了,你这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知道说什么就不必说了。只是一份工作,何必跟钱之外的事认真。” “那么你呢?” “我什么?” 丁阿姨急得嘴上快燎泡了,语重心长:“你是认真的吗?” 这天,直到周平陆将阿姨送回周家,再驱车出去,他都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满载的采购食材从后备厢里提出来递给阿姨,感谢阿姨告诉他游真宽慰他母亲的事。“您说得对,我哥的遗产如果能买他母亲这几年的心安与太平,那么我愿意持续加码下去。反正她很擅长这些,不是么?” 丁阿姨看着风雨里那驶离的猩红尾灯,一时心事重重,咒骂:天下乌鸦一般黑。 第24章 ◎紧急避险(游)◎ 游真是下午两点半离开公司,打车去翁家。 彼时风雨稍微停歇了些,但是司机师傅还是提前跟她沟通,有些路段涉水严重,不是故意绕路的,要乘客理解。 游真点点头,司机师傅为了避涉水路段,绕到的路上,经过那个流行紧俏的西点屋。稍稍堵车的空档,游真看到店门口哪怕下着雨呢,依旧有撑着伞的排队长龙。错综且纷乱的美学感。各色各样的伞面,串联起油画一般的阴湿与清明,游真想起顾城的一首诗: 在一片死灰中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一个淡绿。 车子驶离而去,游真给明敏拍了即时图片,发过去:这家又在排队了。 明敏回:想吃啊? 游真:昨天才吃过。工作室请客。 明敏:你的宋师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啊,接到大单了?犒赏牛马的吃商也提高了。 游真:算是吧。 明敏:那今天还要不要吃啊,吃的话,我雇人去排队。 游真当她胡话,回她不要了,她马上要到翁家了。 翁父今天到家,家门口已经乌压压地停了好几辆车。外头的电闸门敞开着,游真就自行走进来了。 才到入户门洞下,与那个翁明杰撞了个正着。他学校放假,回来候他父亲的,结果老翁压根没有小别而久违的父爱,先是把他乱花的一通账对了个遍。翁明杰挨了快一个小时的唾沫星子,翁 第73章 母这才示意他识相点,赶快走,别在他爸爸跟前晃了。 一到门口,碰上个结梁子的人。 游真才上台阶,翁明杰就堵住她的去路,问她:“我爸去云城的事,就是你撺掇翁明敏的,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游真嫌他臭,懒得跟他说话。一把搡开他,自顾自进门去,先是跟翁家的阿姨打了招呼,再问明敏在哪里。 阿姨给游真拿了拖鞋,告诉她,明敏在楼上洗澡呢。 期间,游真再问候翁伯伯呢,被告知在书房谈事,游真哦一声,叫阿姨转告,“那我就先不去打扰他了,他出来,麻烦您告诉他一声,我来了第一时间想着跟他问好的。” 翁母听见门口嘈嘈杂杂的,一身熨帖的妆容与服饰,在家都踩着高跟鞋,该是陪着丈夫在应酬的。出来瞧,一见是游真,即刻面上摆出些妖妖饶娆的冷笑,游真冲这个毒皇后勉强颔首算作礼貌,随即转身上楼去。 翁母见到儿子折回头,训斥他:“你又回来干嘛?” 翁明杰的眼珠子就差沾在那游真身上,翁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儿子没出息,“你看她做什么,还嫌在这个小妖精身上吃的瘪子不够多啊。被你爸爸知道,你的筋都要断了。还不快滚回学校去。” 翁明杰这才灰头土脸地离了家。翁母双手抱臂站在原处,看着阿姨要给这位上门的客送茶上去,也没有不可,只是当着阿姨的面数落了句:“就是个小妖精。小小年纪就敢去钓周平原,跟着那样的后妈出来,没点猫腻,周家能平白无故养她这么多年,说出去谁信。” 阿姨当没听见,将两份茶点送上楼,楼梯口一拐弯,吓了一跳,游真一个人猫在拐角处,靠着墙,双手抱臂,很明显楼下的话她听见了。阿姨才要出声,游真竖着指头在唇边冲阿姨示意,直到接过阿姨手里的托盘,依旧是笑吟吟的。 反倒是阿姨宽慰游真:“别理她,她就这样,神一阵鬼一阵的。” 游真谢过阿姨的招待,她每回来翁家,就爱吃阿姨做的黄油曲奇,还逗阿姨:“我上回带回去给奶奶吃,她要撬您过去呢。” 阿姨才不信:“你奶奶身边的那个家政阿姨是做了多少年的,业界出了名的能手,人家早前还是做涉外保姆的。我可不能跟人家比,也不敢去,怕丑。” 说到周母身边的丁阿姨,游真一时也与有荣焉,一时又心事重重。 不多时,不远处房门打开了,洗过澡的翁明敏湿着头发就朝游真冲了过来,一把搂住她,害她手里的托盘都要翻了。翁明敏怪她:“怎么不进去啊,站在门口干嘛?” 游真面上一时腼腆,“你不是在洗澡吗?” “我洗澡你就不进来啊,我什么样你没见过啊,又装起来了。” 两个呱呱鸟好不容易凑成双了。明敏谢过阿姨,风风火火将游真拖回了房间。 关上门,头发还滴着水呢,明敏就关心起来:“刚才在楼下毒皇后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游真坐在好友的床畔,一边喝茶,一边晃晃脚丫子,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的从容:“她这么多年还是那几句,我都听痞了。” “别理她。她就敢背后说说你,你看她在你奶奶,在周平陆跟前敢不敢说一个字。她不敢,她就是吃准你不会去给你奶奶告状,这种人最怂了。” 游真在学校那会儿,难得的榜上有名的达架生事,一次因为有人笑周平原是瘸子、一次就是翁明杰造谣翁明敏和男同学夜不归宿。她才为了好友出手,翁明杰再骂游真,游真才说他是婚内出轨的证据。翁明敏那会儿怯懦得很,她不敢多和这对母子较量,因为回来老翁多半还是向着他们。只有游真,帮她出气,帮她骂人,连同请家长挨训,她都没有把明敏拖进来,只说和翁明杰私人恩怨。那年不是周平陆出面,翁父才舍不得骂他们娘俩半个字。 这些年,明敏才也强应了起来。她越来越懂得逃避冲突是没有用的,她那个父亲是只愿意解决问题,不愿意解决情绪。就像游真说的,你由着毒皇后 第74章 去争去抢,去在老翁面前搬弄是非。她越不明白老翁嫌弃翁明杰什么,你越要偷偷补足这方面。 然而,从来给别人喂定心丸、军事吴用的人,今天安静释然得过了头。 明敏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端详着小真,几乎面面相觑的那种:“怎么回事啊,十几天不见,怎么委屈巴巴的,像个小媳妇似的。连跟毒皇后的斗争都不积极了。” 游真声称没事啊,就是来例假了,有点没精神。 明敏不信,她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上学那会儿,互相光着身搓澡,一个人坐马桶、另一个人都能隔着门聊天的革命友谊。翁明敏笃定,“一定有事瞒着我,怎么了啊,谁期付你了?” 这么多年,游真陪着周母,算是一道养老保险。连翁明敏都知道,将来周母一定不会亏待游真。所以,整个周家,除了有个人,她不会吃任何瘪子的。 翁明敏即刻锁定嫌疑人:“是那个周平陆,对不对,他又说你什么了啊?” 按道理,游真一定要和好友说一说的,说一说昨晚一整个经过,说周平陆特地跑到她工作室那里接她,是不是她自作多情了,说一说他宁愿解开腕上超过七位数的表也要争取把游真的土银镯子换回来,是不是她多想了,说一说他那样咬着接过她的鸡蛋羹,说她一着急从房间里跑出来睡衣里头是真空再两个人如何糊里糊涂地在同一个房间里过了一夜。 以至于丁阿姨一早那样盘问她,游真才后知后觉,这样是不行的吗?哪怕周平陆只是在沙发上,隔着一道门,这样是不可以的?可是昨晚她有一瞬间,觉得这样是最安全的。 阿姨问周平陆有没有喝酒,有没有对她做什么?游真傻眼了,她觉得她是不是昨晚昏头了,丁阿姨是肯定会告诉奶奶的,这让她以后怎么再和周平陆说话啊。 她觉得难为情。一早就借着工作跑了出来,鸵鸟到现在,无所谓了,奶奶知道了,顶多分别说他们点什么,大不了以后都不跟那个人说话了。 好不容易把自己理顺了,游真觉得塞在胸口的那只大鸵鸟还没走,所以,她决定暂时不跟明敏说了,这从头理一遍太长了太尴尬了,尤其今天早上她蒙在被子里,隐约记着周平陆站在门口问她还上不上班,她那会儿不想起,窝窝囊囊回他:到底要挣多少钱才能不要上班啊。 周平陆在门口笑了,她听得很清楚,他笑得那么大声 “喂,游小真,你怎么回事啊!到底出什么事了!”翁明敏都快急死了,喊了她好几声。 游真摸摸鼻子,清清嗓子,终究决定把这一页删减掉,避而不提。因为她的紧急避险直觉很强烈,有些事是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 她吃一块黄油曲奇,最后低着头,扮作委屈地敷衍好友:“没什么啊,就是昨晚你看到的,烧水的壶扑了,被那个人念了一通。” 翁明敏果不其然,即刻同仇敌忾起来:“这个周平陆,我说他是外星人吧,不就烧火忘了关了么,他可真烦” 为了安慰好友的委屈,翁明敏利索地换衣服化妆,然后拖着游真去逛街,shopping。 买了不少东西,全是翁大小姐付的账。明敏还记得要给游真补的生日礼物,去到柜台,要了两个眼影盘,“这两个都适合你,新手通勤。” “话又说回来,怎么突然想起来化眼妆了,公司有变泰规定啊?”明敏问道。 游真:“就是想试试啊,人家都会化。” 明敏不疑有他。她瞥到游真最喜欢的那款香水前段时间断货了,今天正好有,连忙要柜姐拿了瓶。 付账后,柜姐给游真边教学边添妆地给她细致化了个适合通勤的眼妆。 结束后,两个人咋咋呼呼、疯疯癫癫地从商场里出来。翁明敏神神秘秘地把游真拖着走,不多时,她们逛到那家西点屋。 外面快到五点了,游真以为明敏要去给她买那个奶油面包,她摇摇头,说不吃了,去吃饭吧。 话音才落,有人提着袋子从络绎的人群里走了过来,是沈不言,他 第75章 们建筑系的师兄,刚研二开学,沈父是个会计师,与翁家有业务往来,一来二去,认识了游真。 他前些天就说要给她们送今年博物馆珍宝特展的早鸟票。游真很爱逛博物馆,他们之前有次约饭,她就是端着个手机在抢票,结果没抢到,随即她给谁打电话,一边委屈一边撒交,沈不言以为她有男朋友了,翁明敏告诉他:是她奶奶。很重要的大家长。对她的感情、择偶具有一票否决权。 沈不言即刻愣在那里。 就是那回,明敏看穿了他。沈不言这个人哪哪都好,就是太腼腆。他把特展的早鸟票发给了明敏,因为只有两张,他理所当然地要明敏陪游真去看。 翁明敏问他:你为什么不约她一起去? 沈不言:她看起来就一定会拒绝。到时候,明明想看的展都看不成了。 翁明敏怪他,男人脸皮太薄是追不到女生的。哪怕拒绝,也得当面听。这才是勇士。我只帮你一次,游真拒绝你,那就是你的宿命。 于是,才有了今晚这一幕。沈不言听从了明敏的情包,特地跑过来排队了快一个半小时,才买到了这两个奶油面包。 他撑着伞走过来,将手里新鲜的成果递给她们,虔诚且含羞地开口,玩笑着道:“快吃,要不然六点以后它就只有半价的味道了。” 游真转头看一眼明敏,知道是她搞的鬼,一时也不生气,不过,对于殷勤排来的奶油面包也不太热衷,她满脑子只想着周平陆那句:好吃么,面包? 是日,周平陆在作陪一个领导局上,茶歇性质,外面不到五点一刻。他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是孝佳的。 那头发来一张图片,人暂且不说,地标背景,周平陆有点眼熟。昨天助理给他下单预定结束,是他和老田冒着雨亲自去取的。那家狗屁西点屋。 孝佳知道周平陆在陪同上头开相关座谈投资会,发过来的信息言简意赅:雇员第一天上班,陪同之余,见到了这个男生。雇员没敢亲自联系你,先发到了我这边。 随后,周孝佳第二条信息:二哥,要跟进吗? 周平陆坐在沙发椅上,放大那张图片,掠过那两个嬉皮笑脸,直接锁定在那男生头颅上。 片刻,他退出图片,给游真的微信发了消息,是家里下午量玻璃的现场图,原本玻璃材质,周平陆已经做主选定了,他发过去的图片是几列夹胶钢化玻璃的种类说明。他叫她自己选一下。 信息发出去四五分钟,周平陆都没收到回复。 又一分钟后,沙发椅上的起身来,端持手机作离席接电话的样子,踱步从会议室出来,单手才掩上门,那头接通了,周平陆朝廊道最黑暗处走去,那头再喂了声,他才缓缓开口应声道:“在哪里,微信看了么,等着你的答复回人家。” 第25章 ◎棒打鸳鸯◎ 游真接到周平陆来电前刚看到消息,她来不及回复,接通后喂了两声,周平陆那头该是很忙,忙中插队给她打这通电话,催她要反馈,口吻听起来很不好。 游真回他:“很急吗……”她想说,你给我发这一摞彩页介绍,我得有空看一下啊,“明天早上……” “很急。不急,我打电话给你干什么。”周平陆催她快点,“一块玻璃,磨磨唧唧,宋思源到底教了你什么。” 游真听着很不中听,当即就冲他摆烂起来:“那随便吧,您的房子您拿主意吧。” 周平陆冷冷道:“嗯,当初你答应住进来的时候,挑了个最大的套卧,住了五六年了,你想起来说这房子是我的了。” 游真臭他:“原来您一直不喜欢我的原因是因为我霸占了最大的房间啊,那这一回的玻璃您更要自己选了,选完,我腾出来给您住吧。我反正个头没有您大,住阁楼都可以的。” “选哪一个?”周平陆像是已经免疫游真的忤逆,她顶东她的,该做的事刻不容缓。 游真:“随便。” “你再说一句随便,试试看。” 第76章 “就随、” “我想我该跟宋思源聊一聊,他的徒弟业务……” “好了,不随便了。”游真这才缴械,窝囊投降了。她甚至听见周平陆在那头该死的笑。 “声音怎么听起来哑哑的?”随即,他暂且没追问玻璃的事,而是问了句不着边的。 游真被明敏拽进咖啡店,他们暂时歇脚。沈不言在给另外一个同学打电话,他们预备四人约饭再去玩桌游。 游真喝一口手边的冰拿铁,清清嗓子,好像是确认那头的话一样:“有吗?” 周平陆没有及时回答她,游真想他应该在忙,才要说要么你帮我选一个……,那头重新出声:“玻璃我帮你拿主意了。” 游真顿了顿,“哦。” 周平陆再道:“孝佳给你打电话了么?” “唔?”游真一头雾水,“他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啊?” 周平陆一副中间人的口吻,传话道:“等他给你打的时候,你自己问他。” 玻璃的事敲定,他便要放电话的样子,临挂断前提醒她:“嗓子哑了,就少吃甜的。” 游真才要反驳,然而望着手边桌上搁置的奶油面包,略微心虚,“我嗓子哪里哑了。” 周平陆:“谁知道你,昨晚那样湿漉漉地跑出来,又楼上楼下跑来跑去的,睡着了也不安分……”他说着说着就挂断了。 游真整个人如同被点穴地愣在那里,她花了一天冷处理的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他重新摊开了。 什么叫睡着了也不安分! 游真坐在位置上,咬着吸管,一时难堪,最后搁下手机,扭头问明敏:“我嗓子哑了吗?” 明敏没觉得,但是,“脸是有点红?”再伸手摸摸游真额头,“怎么脑袋这么烫啊,是不是发烧了啊?” 对面的沈不言才敲定了同学,赶来的路上呢,他听着翁明敏的话,连忙询问游真:“你不舒服吗?那就不要勉强,我们下次再约。” 游真拼命地咽了咽嗓子里的口水,她明明什么事都没有,怎么一个个都巴望着她病啊。 她坚定地说她好得很,待会吃饭,我要吃两碗饭给你们看! 话音才落,周平陆的消息进来,告诉她,他选定哪种玻璃了。 游真回复他,哦。 然后周平陆还要说什么的,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是半天,都没有发过来一个字。 游真盯着屏幕,半晌,她先他发了个“小女孩皱着脸摸额头”的表情包,再无厘头地发了句:我嗓子没有哑。 周平陆:嗯,晚上去了桐城,叫你奶奶听听看。 游真一下子蔫了,什么意思,是丁阿姨已经跟奶奶说了嘛,还是他那边已经过关了,或者他全推到她头上,总之,是她事多,是她为了怕她的黄书被翻到,又跑回来,她自己不尊重,和一个成年男人共处一室…… 就在游真快要坐不住,想给周平陆打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周孝佳。 游真特地走开去,十分认真地接起这位久不联络的“亲戚”的电话。周孝佳问游真这一向怎么样,几个回合制的寒暄过后,他问游真晚上有没有空。 已经饭点了,这个时刻请人吃饭,有点不上路子。 周孝佳在那头恨不得拍额地连连赔罪,说他原本是要下午就给她打电话的,事一多,就忙忘了。原本想着二哥过去一起把游真带过去就行了,“二哥叫我还是给你打个电话,防止你觉得我不重视你这个客人啊。我原本想着一家人,一道请一道来就行了,二哥说他不能代替你。他这个人就是事多。舅母都同意的事,我想小真怎么会不来。” 游真听着周孝佳笑吟吟的世故话,没多大的反应,先是问他了一句:“今晚请客的主题是?” 周孝佳:“我岳父母回国了,顺带着把家里一众亲戚先请一下,一家子,提前热闹热闹也是好的。” 游真张大嘴巴,才要说,啊、不是说不结婚了的嘛,话到嘴边连忙咽下去了,她这头懵懵的,周孝佳那头四平八稳东道主:“小 第77章 真,你会过来的吧?” 游真只得点点头。 周孝佳当即问她在哪里,他派车子去接她。 游真说不用了,她可以自己打车去桐城的。 周孝佳哪里肯,头头是道、滴水不漏:“不行,你是我请的客人、嘉宾,观礼都是要包嘉宾机酒的,你一个人过去,我不得挨我二哥的骂啊,嗯,我是说,二哥和舅母。” 游真无奈,只得应下。告知周孝佳地标位置,那头说司机二十分钟就能到,随后很从容地放了电话。 游真结束通话,回到桌边,跟翁明敏和沈不言说明了情况,明敏很不悦,说哪有这个档口请人吃饭的啊。 游真解释:“是的了,可是那头是周平陆姑姑家,关系还挺近的,我也难回绝。” 明敏:“不好回绝亲戚,就放我们鸽子是不是,我们没脸就是了。” 沈不言在一旁没有说话,不过看得出来,他对于游真这样的决定,有点沮丧。 游真只好立正挨打,保证下次她来请他们,明敏这才勉强放行,只是埋怨了句:“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把周家的亲戚当回事了。从前,你才不会说什么周平陆的姑姑这话的。” 游真也顾不得保不保密了,跟明敏说了周孝佳差点婚变的事,“反正就是听起来婚期不变了,我能怎么办,那头跟周平陆是姑舅表亲,很近的。奶奶又是舅母。” 明敏耷拉着脸,闺蜜吃醋的口吻:“反正我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周家人了。” 游真一时没有说话。明敏见状,怪自己嘴快了,她知道游真这些年迟迟没有离开周家,不是图那点钱,而是,她原本就没有家,她喜欢那点假象的热闹与安逸。她对周母的感情很隐秘,一方面是报她周伯伯当初那点类似提携之恩,一方面,她把周母名义上当奶奶,实则更像是超出一些年龄的母亲。 眷念母亲的疼还是爱,这种滋味,明敏最懂。一时间,翁明敏觉得自己真该死。于是,连忙给游真收拾东西,送她出门等接她的车来。 沈不言陪着她们一起出来的,正巧他的同学赶了过来,他还是介绍他们正式认识。提到游真的时候,同学朝沈不言看一眼,随即扬扬手跟游真打招呼,“我知道你,‘尤其珍贵’同学,你好。” 沈不言肘击了对方一下,男生自有的默契,笑而不语。 游真什么都没说,只在互加微信的时候,表示未尝不可。 微信才加上,周平陆的电话重新打了过来,这一回游真没等他开口,就径直问他:“周孝佳给我打电话了,他、怎么一下子又结婚了啊? 周平陆笑了笑:“怎么,你要他不结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他不是还喜欢他那个初恋的吗?”游真声音低低的,鬼鬼祟祟的,若有所指的。 “谁跟你讲的?他告诉你的?” 游真略微尴尬,撇撇嘴,再回头看着边上三个人还陪着她,有点着急,想着抓紧结束通话,“那不喜欢,婚前还约人家见什么面啊。” “见面就要私情的啊?”那头死猫子烂狗子的阴阳怪气。 “……” “他早就不喜欢那个初恋了,听清楚了吗?”周平陆霍然道。 “那为什么要见面?” “晚上,你当面问问他,别冲我凶。”那头轻易把矛头别了回来。 游真拒不承认。她觉得周平陆的声音也哑哑的,不然,为什么他今天说话这么怪,说不上来,难道是睡沙发睡的…… 游真闷了闷,干脆扯谎道:“我车子来了,我要挂了。” “嗯,你先去,我晚点到。”那头附和她一声,随即挂断了。 游真接完电话,再回到他们跟前时,翁明敏和他们聊什么事,正说得兴头上呢,见游真打完电话,上前几步,走过来,问她车子还有多久到。 游真趁在他们在那闲聊放松的旋涡里,才敢试着问问好友,“一个男人什么理由才会在你房间的沙发上睡着啊?” 明敏不假思索:“变泰或者喜欢你。” 第78章 话音才落,明敏闻着味地就来了,“谁啊?” 游真得庆幸她很爱没事就问这样的八卦,才显得今天这样的问题不那么出奇,片刻,她没事人得很,“刷小视频刷到的。” 不多时,周孝佳的车子顺利接到了游真。 * 她上了车后,周平陆手机里收到一张即时更新的行踪照片。 周孝佳这个狗家伙,语音询问周平陆:二哥,满意吗? 这天说来赶巧,周孝佳终究没扭过舅母和亲妈两宫太后的摄政,答应了去给岳父负荆请罪,高家要的亲子鉴定,他可以去验一百次,那孩子是他的,他把亲子鉴定嚼了咽下去。 舅母又作主,要他亲自去给未婚妻高阳赔罪。高家这才算勉强松了口。 婚期不变的事,是下午三点半告诉周平陆的。他是五点半通知周孝佳,晚上宴请他岳父母的事,他会晚点过去。 下午周平陆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既然匆匆忙忙的,他今天就不过去了,他手上事不少,改天提前邀请、设宴招待孝佳的岳父母,以舅舅家名义,才算正式。 短短两个小时,他又改了主意。说他过去,叫孝佳给游真也打个电话,把她也叫过去。 周孝佳存心的,“你过去陪我岳父喝两杯还有个生意经,大人应酬,就别带小孩了,况且,我舅母也没叫小真过来啊。” 那头听起来很威逼:“周孝佳,去办,现在,听见了吗?” 周孝佳即刻放声大笑:“得咧,棒打鸳鸯是吧,我特么就爱这一出。” 第26章 ◎遵命。◎ 桐城,早年是这座城市的县级市。政府撤县并区后,老派的人,还是把这里看作县城。 周母说过,周家是在周平陆出生那年,正式搬到市里去的。 游真也告诉周母过,她妈妈是在这座城市上大学的,待过几年。后来,她之所以跟着阿姨来到这里,也是这点机缘,她对阿姨有一见如故的孺慕。周母问过游真,那妈妈家乡在哪里,游真摇摇头,不是户口本写着的地方就是家乡的,如果那里的人都不爱妈妈,那妈妈就没有家乡。 后来这事,周母就不再问了。反正,游真现在的户口就在这座城市。她宽慰游真,姓不姓周,你都安心在这里住下去,长长久久的,我在这,没人敢撵你走。老二一个月才回来几次啊,等过了你周伯伯的重孝期,给他相亲个人家,他们两口子都去过自己的日子了,我们一老一小,在一块搭帮多好。 这话过去三年又三年,周母都没能将她的小儿子婚配出去。 游真坐在车里,外头已经入夜,台风过后的小雨也暂时停歇了。经过老城区的中心干道,商业街被这条主干一分为二,人行道上跳绿灯了,游真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在那交织穿梭着,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年学校的成人礼仪式上,游真穿着礼仪制服,走过那道成人门的时候,在两边人头攒动的家长队伍里,没看到答应过来的周母,却看到了一脸无情的周平陆,他那样冷着脸,隐匿在家长人群里,却格外的出挑、醒目。 事后,周母才跟游真解释道:一来天太热了,二来一中的校长知道我过去,非得叫我有个上台致辞的流程,我想了想,还是扔给老二去吧。一把年纪了,不爱去说教别人。 周平陆坐在餐桌对面,一脸悻悻,搛菜的架势也看得出他对于母亲派给他的活很是不满。 周母冲老二笑笑,说他今天大概也晒到了,脸都黑了,叫小真送你个防晒霜涂涂呢。 周平陆确实作为学生家长代表且校友基金会代表上台发言了,那会儿游真班上的同学都窃窃私语起来,打听起这是游真哥哥啊?翁明敏那会儿还对周平陆避之不及的讨厌呢,但是本着替游真找回点场子的自觉,很是高调地宣称:什么哥哥,那是她叔叔,一中毕业宾大硕士的亲叔叔。 游真打一下明敏,叫她瞎说。 明敏朝游真咬耳朵:不说是亲叔叔,那些人不买账的。 游真下意 第79章 识撇清,他才不是。 那天的太阳确实毒,晒得游真都有点伤了,两颊到晚上吃过饭都还有点泛红。 * 接游真的车子一直开到一处空旷的厂房停车场。她下车来,早已收到信的周莲红来迎小真,数月不见,周莲红很是爽朗地夸起游真:“怎么觉得还长高了点啊,更漂亮了,就是瘦了点。” 游真很乖顺地喊对方姑奶奶,周莲红便是周孝佳的母亲。 周莲红爽朗地嗳一声,即刻拉住游真的手,带着她进去。 周家现在住的地皮,前院是处空旧的厂房,因为挨着老屋,周家就把这块地皮买了下来,充作仓库、进出停车的地方。 从厂房出来,迎面过了条蜂腰小桥,就进了周家的老屋。很旧式也很气派的老房子,游真来过几回,比起西式洋楼,游真反倒喜欢中式这样处处落地的建筑。 才进了倒座房的南门,就听见天井里嘻嘻哈哈孩子打闹的声音,周莲红嗓门大,听起来倒没有前几天周母说的那种沮丧,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将小真领进门,堂屋正厅里,坐了好些人。游真一眼便看到了周母,怯生生地跑过去,周母在那坐着,伸了伸手臂挽住孙女,又掉头朝高家的亲家母说笑:“在家里被我惯坏了,进了门也不知道先朝客人打招呼,就这么一个猛子地扎过来。” 高母就一个女儿,他们这些年又一直在马来,跟国内的亲朋也是聚少离多,她顶爱这些热闹,回周母:“小孩子进了门头一个找的,证明是最爱的,也是在孩子身上最用心的。” 周母很是受用这番话,再回头朝游真脸上望望,这才示意她正式跟各位长辈打招呼。 高家父母在,周家一些本家兄弟、妯娌在。连同周孝佳父母,游真觉得这种中式应酬待惯了,什么社恐的毛病都能治好。 周莲红等着她一一喊过人后,再把游真喊到身边来坐,怪她都不怎么来桐城。“你奶奶也是。今天不是老二临时改了主意,还不肯你来呢。我要打电话给你,你奶奶也说你要上班。一家子挣钱的耙子,上进心这么重作什么。” 周母当着高家人的面,连忙解释:“老二有他的安排,想着你们请亲家,我们一家子都奔过来,你们更忙不过来。他想着过几天,天稍微好一点,正式请亲家一家的。” 周莲红附和大嫂,也顺带着朝亲家母抱怨:“也没办法,平陆那头是真忙,我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回的。听孝佳说,今天原本在陪政府招商的几个领导,想了想,还是要赶过来。就是生怕你同高阳爸爸不快呢。怎么说,老二也算是舅舅这边的代表了。” 高母点点头,做生意的人家,自然懂什么样的资本盘活什么样程度的人和事。高家选来选去,相中周家,一来自己那不争气的女儿就欢喜孝佳那样的;二来,他们也有私心,看中的就是周家这同气连枝的家族面貌。周莲红女人当家,强势但绝不会叫女人受委屈,哥哥那房,虽然老头子连同大儿子都没了,但是周家这些年的生意始终没有败相,反而蒸蒸日上,足见人品与魄力。“孝佳舅舅家的两个哥哥,我都是见过的,尤其二哥哥,别说孝佳了,就是我们高阳也赞不绝口的。说起来,二哥哥比孝佳还大两岁,谈对象了吗?” 周母没有说话,周莲红接话道:“他啊,我们笑忱结婚,他都没赶趟呢。眼光高得呀,我说他要找个仙女,他还不信呢。” 高母见周母没有搭话,自觉揭过这个话题不谈了。 说到笑忱,周莲红要阿姨去喊了好几发了,都没过来,她才要给这个死丫头打电话的,那头周孝佳同未婚妻高阳,妹妹周笑忱一道上了堂屋这边来。 周孝佳给未婚妻介绍游真,游真还没见过这个准新娘子,不免多看几眼。很漂亮,俊俏里带着些刁蛮的影子,因为听着周笑忱喊了句嫂子,游真一时忘记了辈分,称呼对方的时候,也跟着喊了句“嫂子,你好。” 周笑忱在后头捂嘴大笑,片刻,冲游真:“你喊什么嫂子啊,你不 第80章 是侄女辈嘛,你得喊婶婶好吧。” 游真难得的吃瘪,搁往常她笑笑也就过改过来,她和周笑忱有点小过节,周笑忱这么笑话她,游真一时固执,才不听她的,“高姐姐,你好。” 周笑忱见游真不愿意称呼婶婶,扭头才要跟妈妈告状的。不等周莲红说话,孝佳先呵斥妹妹了:“哪来那么多规矩的啊,喊嫂子怎么了,喊婶婶多老啊。”周孝佳嘴上不说,心里嘀咕,真成了,你得喊人家嫂子,你可快歇了吧。 高阳帮着打圆场,同游真寒暄了几句,又宽慰小姑子来,说游真跟你差不多大,喊什么都没所谓的。 周莲红当她们小孩子打闹,没当回事,忙着应酬。再坐了一刻钟,她是要请亲家一家先入席的,说平陆那边,我们边吃边等。 高父却执意要等舅舅家二哥哥过来再开席,晚饭嘛,晚点意头更好。实情,这次婚前风波,两家人都知道是孝佳舅母同哥哥出了力的,尤其是二哥哥,没有他的一通训斥,孝佳未必能服这个输,高家要的就是尊重与齐平。 周母连忙吆来游真,要游真出去给平陆打个电话,说一家子等着他呢,答应过来,就不能太晚。 游真赶在周母说话的空档,已经飞快发了微信给那头。等着周平陆回复的时候,游真还在琢磨,周母刚才的样子,不像知道点什么,如果丁阿姨真的告诉了奶奶,奶奶不可能还要游真打这通电话。 没多久,周平陆回复:遵命。 游真像被两个字烫到了,周母问她,“回了吗?” 游真连忙锁屏,面不改色道:“啊,回了,他说尽快赶过来。” * 是夜,周家晚宴将近七点半正式开始的。 听说,下午那会儿因为周平陆临时答应过来,姑姑又叫厨房团队加急多赶了几桌菜出来,匆匆忙忙把周家常联络的本家亲戚都喊了个遍。 晚宴摆在堂屋后面的一个花厅里,算上小孩的方桌,拢共放了九桌。周孝佳去接周平陆的时候,周家这边出了两个小事故。 一件,周莲红的助手来跟红姐说,外头有人来送贺礼,周莲红道是谁呢,欧阳有谊同她的儿子。这个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赶在这个档口来,绝不是什么祝贺好心。平陆要收回联合经营权的事,她怎么能不知道,想也明白,这时候上门来是为什么。 助手问她,是请还是回啊? 不等周莲红拿主意,那头,欧阳有谊那端着的松弛韵味恨不得已经飘过来了。周莲红朝助理示意,就这么着吧。总归,这对母子不是冲他们来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周莲红回头,满脸堆笑:噢哟,稀客的姿态欢迎起来。 另一件,周笑忱被妈妈派活,在厅里照应、安排客人入座。因着周母难得回桐城,早年几个交好的妯娌、同行太太,她多少要应酬陪一下的。一桌子年纪大的又是长辈,周笑忱自然安排妥当,周母一开始是要游真一起入席的,周笑忱嘟着嘴,怪舅母一时半刻都离不开你孙女,“您愿意,人家还未必愿意呢,和你们一起坐,游真不得闷死啊。” 周母只当她们年轻人要一起坐,便由她们去了。 游真顾忌着这是周二小姐的主场,她的家,客人得有起码的自觉。于是,她双手插在半身裙口袋里,由着主人安排。她问周二小姐:“我坐哪?” 周笑忱:“你想坐哪啊,跟你奶奶坐?还是说,你也知道,你不坐我舅母身边,没人知道你跟周家有关?” 游真笑了笑,没说话。 周笑忱挑眉问她:“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忱,你啊。” 被机关嘣到一眼的周二小姐立马挂相,毫不掩饰跟游真的不对付,她比游真大两岁,原本这个家里她算老幺、独宠的,就是眼前这个外姓人,她伸一脚进来,倒成最受用的那个了。明明不是平原大哥哥的孩子,天天在那装腔作势地哄舅母开心,得了好处不说,还下降头似的弄得一个个都真把她周家人了。周笑忱每每想起妈妈说,游真就是你舅母的孙女,你大哥哥的养女,养 第81章 女也是女,你给我识相点,别惹她。你大哥哥名下没个正经的孩子,原本就是你舅母的心病,你惹你舅母不快,你看你二哥办不办你! 最后一句话,成功激怒周笑忱,她跟妈妈顶嘴,才不会,二哥才不跟你们这群阿谀奉承的人穿一条裤子。他是最清醒的那个:不是就是不是,那个姓游的,就不是周家的女儿,切! 周笑忱被游真当面狙击了下,索性不理她,不待她是客。她安排好大概,就跑去跟同龄的女生一道坐一桌了,没多会儿,有人坐到她身边来,周笑忱回头一看,就是游真。 “喂,你干嘛坐这里,我们又不认识你!”周笑忱叫嚣。 弄得一桌子女孩子面面相觑,游真很自若地落座,跟大家自我介绍:“你们好呀,我叫游真,是孝……佳叔叔的侄女。” 大家其乐融融地笑着,欢迎游真。周笑忱气得翻白眼,撇一眼身边人:降头精。 游真正襟危坐:坏家伙。 两个人正门神贴反了的样子,外头一时热闹起来,周孝佳领着今晚姗姗来迟的头一把交椅嘉宾进了门,迈进花厅里。周平陆一一与桐城这边多时不见的长辈握手问候,再正式与高家父母拜会的礼数。 他脱了外套,交给身边的姑姑,亲密之表可以想见。与高父一时问答,从容有礼。说到周孝佳头上,周平陆不免兄长姿态地拍了拍姑表的肩膀,苛责有限,担保有余。 周莲红夫妇欣慰地笑着,不多时,张罗着大家快快入席。 周平陆自然是要陪着高父去上座,他从孝佳肩膀上撤回手时,四下环顾,最后在东南角落的花窗下锚定了一个人。 那人一时看戏的模样,似怨非怨的眉眼到嘴角,待到觉察到有目光泻露过来,她连忙回过头去。 第27章 ◎“不站官配等同于……犯罪。”◎ 周平陆收回目光,笑了笑,前脚刚到主桌坐下,接过手边的消毒毛巾揩手的时候,孝佳在他耳边道了句欧阳家娘俩过来了。 主位上的人顷刻间脸阴了秒,随即恢复如常。他同高父杀价起酒量来,并恭维高父:“我一个人,喝不过你们翁婿俩,我先认输。” 晚宴正式开始,周平陆安之若素地知会孝佳:“她无非是想见我妈,由她去。把欧阳冲给我叫过来。” 片刻,欧阳冲被周孝佳喊到了主桌边来。他见了周平陆,一时犹如避猫鼠。周平陆却极为长辈袒护的风采,吩咐他的侄儿入座。再给高父介绍:“这是我哥同欧阳家阿姐的孩子。” 高父自然知道,点点头,连忙招呼晚辈入座。 欧阳冲僵着脸,硬着头皮入了席。按他的心,他一百个不愿意来,拗不过欧阳有谊,她听说了周平陆不让儿子再登周家的门,一时气得不行,手里的烟捏成一团。先是斥责儿子,昏了头了,那样的场合你去招惹那个小妖精干什么,她没点本事能把老太太哄得服服帖帖?她不得那个姓许的真传,周平原会平白无故给她遗产?好一出爱屋及乌啊。周平原是真欢喜那个姓许的啊,但凡他命长点,老来子没准都能有几个。 欧阳有谊恨透周平原的虚伪,滥情。他不滥情,会拖着一条废腿,还能交那么多个女朋友。是,他周大公子有钱有势,别说坏了一条腿,就是两条腿都起不来了,依旧有的是女人爬过去,供他取乐。然而,他若干过客云烟里,偏偏她和那姓许的成了谈资。偏偏她的儿子和那姓许的继女又掺和到一块去了。欧阳心里犹如吞了一千只苍蝇般地恶心。 他周平陆因为这点子事,能对她的儿子下这样不近人情的命令,她倒是要亲自上门来问问,是不是周老太婆的意思,还是他周平陆也被那个妖女迷惑心智了,不然,两个孩子谁亲谁疏,周平陆心里没本账吗?他这么多年自诩兄弟情深,名义上是为了他兄长才回国来的,实则呢,他占尽便宜。周平原的遗嘱,除去他母亲那份,除去给冲儿的那份,其余皆是给了亲弟弟。欧阳有谊恨不得恶心 第82章 恶心周家这对母子,但凡她当初答应周平原的求婚,但凡她和周平原做了夫妻,哪怕名存实亡,他们娘俩也是周平原的第一顺位,轮得着旁人? 当初周平原葬礼之际,欧阳有谊的父母连同弟弟说什么都不肯冲儿为他披麻戴孝,就是恨周平原当初没有好好待欧阳有谊,包括对亲生的儿子也没有多少父亲合格的照拂。对着个情人挂名的女儿倒是爱得真切,那么凭什么死都死了,还要这些名义上的光彩。你给你亲生儿子多少份额的遗产又怎么样,他是你亲生的,你即便把家世都给了他也是应该的! 是周平陆亲自找上门,情词恳切,欧阳有谊才答应要冲儿去到周家烧了一刀孝子纸,圆了周老太婆心中的破。如今因为这点子烂事,他们周家几乎落井下石般地追着杀,生意上杀,连同她的儿子也不放过的样子。 欧阳有谊这才不管不顾来到了桐城,他们周家不摆公开宴席,她还不来凑这个热闹。 远远的,她看到儿子被周平陆喊到主桌去,一时心里的不忿才算平歇些。 主桌这边的周平陆看着末座而坐的欧阳冲,叔侄一时对视,欧阳冲连忙移开视线,周平陆面上不打紧,只一瞬不瞬地审视了片刻,想在这张脸上找到些兄长的痕迹,有但不多,片刻,这张不算肖似的脸凑到另一张脸上去,周平陆发现他作为看客,难客观难中立,他想着哪怕兄长在,周平原不分青红皂白袒护自己的儿子,周平陆也是要拍桌子的。 主桌上全是喝酒的练家子,欧阳冲一个生瓜蛋子夹在中间,如履薄冰。他瞥见小叔并没有多少袒护他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给长辈们斟酒且敬酒。 一巡都没下来,周平陆先是喊停了,他朝欧阳冲:“自己的酒量要清楚,没底的事,凑上去有什么用。”话说完,他瞥见不远处的母亲已经派姑姑要过来了,更是不禁笑了笑,笑伦理永远能战胜科幻。欧阳有谊这些年,被她那一家子算是拖累了,到头来,她的儿子倒是给了她些宽慰。要不怎么,人人都说生儿子好呢?周平陆笑着,自饮了一杯。 周莲红亲自过来打圆场,朝孝佳说了两句,又朝平陆道:“你今天多喝点,孝佳丈人下命令也要等你来了开席,就为了对舅舅家的这份尊重,你今天也要陪到位。” 周平陆颔首,即刻就拱手又敬了高父一杯酒。说着,端着分酒器,由着孝佳的陪同,主家来一巡宾客敬酒。第一桌便是来到高母及未来弟妹身边来,周平陆平日里冷言冷语的,然而交际场合他驾轻就熟得很,同高母客套和煦,同高阳分寸有礼,说到将来过门了,周平陆宽慰未来弟妹,“放心,我们周家向来女人做主的,你看你舅母跟婆婆就知道了。”高阳笑了笑,满脸含羞地回敬周平陆。 再转到周母这一桌,全是女性长辈,不等周母开口,大家都宽容地要孝佳同平陆免了她们这一桌,“多吃点菜,酒喝那么多干什么,占肚子。” 众人欢笑。周平陆自然用空酒杯倒了母亲这一桌的饮料,算是漱口。周母全程没多嘱咐,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也不是对他饮酒的担心,而是母子间的默契:今天是孝佳的场子,你再对欧阳母子有意见,也得忍耐。 周平陆从母亲这一桌轻松略过时,还有长辈朝莲红打听老二找人家了没有啊,周莲红爽利地应付,没呢,等着你们多给他掌掌眼。 期间,周平陆通关到家族兄弟那一桌,就不兴饮料那套了。连同周孝佳手里那杯弄虚作假的白开水,都被一桌老狐狸老狗看穿了,领头的是他们同宗的兄弟周轸,他拖住孝佳的手,怪他不地道,这样怎么能行,还没到正日子呢,你不多练练酒量,正日子那天怎么能站得住!最后,周平陆站出来拿和,他把杯中的酒交给周轸检查,两个人谈生意般地撕扯,周平陆袒护姑表,说今天也是孝佳的好日子,他岳丈老婆看着呢,喝多了像什么话。周轸捉住周平陆,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平陆,你小时候是最不稀罕跟我们这群书读不好的为伍的 第83章 ,今天为了兄弟是真豁出去了!” 周平陆久不见周轸,听说他最近添了对龙凤胎,先是恭维了阵。当着一众族兄弟的面,说周轸一定多偏袒姑娘老二,为什么呢,“只有我们这种行老二的最明白老二多难当。” 周轸痛快点头,一时也不逮着孝佳喝酒了,说等满月酒的时候,要平陆一定得来。“我跟你说,我不但偏爱小二子,还偏爱书读得好的,你两样都占了。” 周平陆欣然接受,满饮了一杯,随即杯底朝上,询问周轸:“算我们兄弟俩通关了吧?” 周轸当即按下所有起哄,放行的嘴脸,然而,最后一秒捉住周平陆的手,袒露今晚过来就是为了会他的,周轸知道周平陆加州那边有原始股的公司,他是来找他聊合作的。 周平陆前一秒还在如沐春风,下一秒原形毕露,秃噜个英文,周轸没听清,回头问众人:“他刚说什么?” 一桌喝得酣畅的男人没一个听懂的,邻桌的游真却凭着口型都知道周平陆说的什么:命真苦。 * 周平陆与周孝佳连轴转了七八桌,连同小孩那桌,两个体面人都照拂到了。 七八个小毛头没懂两个叔叔为什么要给他们敬酒,周平陆问他们,不要喝酒要什么,其中一个小女孩道:“要放烟花!” 周平陆转头看主家,孝佳犹豫道:“不知道还有没有雨呢。” 周平陆嫌主家不够诚意,“那就去看看啊,不下雨就去买。” 周孝佳怪二哥:“你心情好,就要烽火戏诸侯是不是?” 周平陆冷一眼孝佳:“大喜的日子,不知道说点中听的。” 孝佳揶揄:“年纪越大的人越爱迷信。” 周平陆想起一句什么心酸来,不无沉吟的样子。 随即,周孝佳宽慰一桌小毛头们,说你们的平陆叔叔、叔公待会请你们看烟花啊。 * 直到敬酒的两位转到她们这一桌的时候,游真还在嗤之以鼻:幼稚。 不等孝佳说话,周笑忱就先开口怪罪他们了:“二哥哥你好偏心,小孩子那桌都敬过了,才来我们这边,我们哪里比他们差嘛。” 周平陆这一圈转下来,气定神闲,脱了外套的一身正装,领带刚才为了敬酒方便,捎进些衬衫里。这是他一贯卷起袖子干活的仪式感。 这一桌算下来,笑忱同周平陆最亲。他端着酒杯走到笑忱边上前,孝佳在周平陆耳边轻声但也老练地预判口吻:“你悠着点,百来双眼睛盯着呢,别太明显。” 周平陆不露声色,只是站到笑忱这边时,顺手将捎进衬衫里的领带扯了出来。一副到她们这桌,结束、收兵的从容。周平陆朝笑忱不无自家兄长的训斥道:“偏心什么,一圈下来,到你们这收尾,不是正好?” 笑忱指指隔壁小孩桌:“孩子都排我们前面呢。” “小孩就该在前面,不然你哥让了你这么多年不是白让了。” 一桌年轻的女生都笑了,孝佳配合道:“就是,和小孩抢还有理了。”说着,迁就她们这一桌,两位男士就拿饮料敬各位嘉宾了。 周平陆站在笑忱右手边,面朝圆桌,而他跻身的右手边就是游真的座位。笑忱要给他倒气泡水的,周平陆却要桌上对面女孩子手边喝的椰奶。那个女生递给他,周平陆伸手臂去接,探身的那几秒,他的领带落在游真的头上再无声地拂到她的半边脸颊上。 游真不作声地让了让,再扬手来,赶了赶他。 周笑忱见状,更是朝游真臊眉耷眼的,偏帮二哥,眼神掐架:又不是故意的,你嫌什么啊! 周平陆接过椰奶的盒子,自斟起来,眼前两个女生那点不对付,明眼人都看得出点端倪,不等他开口,孝佳先敲打亲妹了:“你坐这桌是陪客人的,客人杯子都空了,也不知道帮忙倒。” 游真喝的就是椰奶,笑忱见二哥倒完放回桌上,连忙把盒子推给身边的游真:“她不会自己倒啊。” 孝佳几乎要倒吸凉气。游真的狗脾气从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不敬我,我 第84章 就咬回去。“我会自己倒,可是这盒没有多少了,你没有安排再添一盒,我的杯子才空这么久的,笑忱姑姑。” 当着同学、小姐妹的面,周笑忱被喊姑姑,她有点难为情,一下子老了起码十岁。关键游真这个家伙,从来没有喊过她这个称呼的。她一下子炸毛:“谁是你姑姑!” 游真继续扮上了:“你不是怪我没喊新娘子婶婶的嘛,喊新娘子婶婶,就该喊你姑姑的,笑忱姑姑。” 周笑忱气得脸通红,这还不够,游真跟她要椰奶。周笑忱碍于哥哥在场,只得伸手唤帮忙的阿姨这桌添饮料。 全程敬酒的两位男士观棋不语,孝佳还不忘投一眼周平陆:两个都不是好鸟。你家里的那个也够你喝一壶。 周平陆却跟着打胜仗的与有荣焉。片刻,他酒喝多了、要吃口菜的模样,左手伸过去,拣起游真的公筷,用筷子的另一头,搛了一口蔬菜送到嘴里,吃完,他主持公道起来,依旧许久不见自家妹妹的架势,寒暄笑忱:“这是怎么了,你的侄女怎么得罪你了?说来我评评理。” “我们不敢说她,但是她如果不占理,回去,让你舅母说她。”周平陆两句话,引得游真气鼓鼓仰头瞪他。 孝佳在边上拉着周平陆要回去,说她们小孩子吵嘴的事,有个什么好问的。 周平陆像是酒喝多了,一味要笑忱讲。两个当事人都不说话,倒是孝佳听妹妹嘟囔过,说给周平陆听,她俩追剧还是动漫的,因为喜欢的人不一样,互相看不惯的那种。 周平陆一下子触及知识盲区,又听孝佳都知道这事,他一时不甘落后。于是,手搭到游真的椅背上,低了低头,过问且征询的面色,没什么表情,但出口的话带着点笑意:“是么,就为这点事?” 游真被周平陆突然袭来的酒气,弄得心砰砰跳,她偏头来,鲁直且坦率:“对啊。是她先朋友圈屏蔽我的,我磕官配,她磕女配和男主,还用女配的头像,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平陆再问她:“你怎么知道她屏蔽你的?” “因为我拿奶奶手机看过了啊。” 周平陆听后哈哈大笑,笑到孝佳跟他使眼色也没用。最后,他站直身子,宣布他的公正裁定:“不站官配还有理了,不站官配等同于生意场所不接受人民币,是犯罪。” 这话很明显是朝笑忱说的,后者听后,一整个要炸得程度。这还不够,周平陆再命令表妹:“朋友圈屏蔽弄回来,不然她每次都从你舅母那里偷亏你,你看不到她,她说你坏话,你都不知道了。” 笑忱白了二哥一眼又一眼。 而游真,听着周平陆的话,才要欣喜的,后半句听起来又像和稀泥,一时又晴转多云。 敬酒的人要回主桌去了,周平陆的酒杯还落在这桌,游真口吻并不大好,提醒他:“酒杯。” 周平陆看着她拧开一盒新的椰奶,帮着身边的女生倒了半杯,再给自己倒,他食指敲了敲桌布,示意给他也倒点,游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和周孝佳站在一旁,正色聊着什么。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倒是搁在桌布上的手,透着饮酒后的绯红。最后她终究没忍心,给周平陆的酒杯了施舍了一小口。 周平陆低头抄回自己的酒杯,一俯一仰间,他后知后觉给他倒奶的人,今天有什么差别。 直至坐回主桌,重新再一巡的交际了,周平陆的一张脸,一半游刃有余,一半阴云密布: 她今天出门前,化了眼妆,为了见那个姓沈的。 第28章 ◎“还跑么?”◎ 宴席到末,周孝佳当真给小孩那桌买来了不少烟花和仙女棒。 因着外面停雨有一阵了,赶在这个档口,院子里放起了热闹且应景的烟花。 周母那桌到底是上了年纪的,早早停筷子了。游真吃到甜品上来时,无意去瞥周母那桌,奶奶已经不在位置上了,她再去看欧阳有谊的座位,也空了。 游真当然知道欧阳有谊今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见奶奶。她又见欧阳冲那 第85章 个家伙还坐在主桌那呢,一时已经做好奶奶和欧阳有谊重归旧好的打算了。 总归,她们不是婆媳,胜似婆媳。 外面烟花放得正盛,映得她们这边的花窗都灿烂到耀眼。 这一桌的女生都起身要出去看呢,游真右手边的一个女生邀请她一道要出去,她原本兴致不高,周笑忱刚才已经把朝游真分组可见的朋友圈解禁了,这会儿把手机递给她看:“满意了吧。行了,别装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在这,二哥又要说我搞小团体那套了。” 游真不为所动,才要继续吃她的花生冰的,周笑忱不肯她一个人待着,捉着她的手,也要她一起去看烟花。 游真笑她:“你刚才还气你二哥他们把你放在孩子桌后面的,现在又要去看孩子的烟花。” 周笑忱糗她:“那你还厚着脸皮喊我姑姑的,你就该去小孩那桌。” 游真本不想理她的,周笑忱偏拖着她。游真一时被这个疯家伙拖得跌跌绊绊的,她还差点踩到游真,游真气鼓鼓道:“你故意的吧!” 周笑忱爽快承认:“对。就是故意的,故意对你好,不然我二哥像个鬼一样地盯着我,到时候又不知道要跟我妈说什么了。” 游真才不信:“他有那么无聊吗?” 周笑忱点头:“不信你回头看。” 游真被周笑忱拉着手,朝外去,她当真回头看向主桌那里,整个花厅里早已人声鼎沸,酒气馥郁,隔着缭绕的烟与欢声笑语,游真匆匆瞥到主位上的那个人,他顶着一张清瘦俊秀的脸,坐在那形形色色的酬酢场里,实实虚虚,像久不见清朗、乌云盘绕后头的月亮。 * 今晚还是没有月亮。 游真同一行人站在廊下,看雾蒙蒙的夜里,绽放斑斓的焰火。 周笑忱说是带她出来一起看的,和小姐妹们一起去拍照和放那手持的仙女棒,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去了。 游真连手机都没掏初来,她爱看烟花却拍不好,周母人生唯一一次去迪士尼就是游真陪着去的,她拍出的周母站在烟花秀下头,周平陆戏谑亲妈:镜头语言不会骗人,看得出来您困得不行。 游真气得,有一阵子玩游戏做任务、分享好友得经济币,死命地疲劳轰炸周平陆,最好把她拉黑,就不用锐评她的朋友圈了。 不多时,身边有人挤了挤她,她满以为人家宾客要从她身边走过去,稍稍挪让了点,那人依旧跟着她,她这才偏头来,欧阳冲侧身朝她站着,更像拦堵。 游真仗着人多,不给他好脸。才要扭头去的,欧阳冲绕到她跟前来,游真脸一沉,欧阳冲直愣愣道:“对不起了。” 游真冲他:“不需要了。” 欧阳冲再难得低头的口气朝她:“不是,你到底怎么跟我奶奶说的,你说得什么程度,才叫我小叔这么为难我?” 游真想起明敏常说的那句话: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要死了。 没等她反击出声,廊下突然闪出了周孝佳的身影,他是来找欧阳冲的,说他小叔找他去。 欧阳冲这一回不以为祸,相反,他好像算准了似的,朝游真走近了两步,低低的声音:“原本我只是跟你闹着玩的,既然你认真,那我也跟你认真。游真,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周家人。你就不是我爸的孩子。你最好巴望我奶奶长命百岁。” 游真气得想要吐一口口水到欧阳冲的脸上,不等她发作,那头的周孝佳忽然呵斥了起来:“欧阳!我喊你,你没听见是不是?” 等到周孝佳把欧阳家的这个狗小子拴回去时,一扭头,院子里早看不到游真的影子了。 周孝佳一时眼皮跳起来,“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 游真从院子的游廊一口气跑了出来,隔着一条河了,还能闻到周家院子里漫天漾开的焰火硝烟味。 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这里她全不认识,四下又阒静过了头。游真一路往有光亮的地方去,最后来到了个小卖部跟前,她走进去,在 第86章 货架边转了两圈,最后买了包酒鬼花生。 拿到收银台付账的时候,有人抢先了一步,他身高腿长地挑帘进来,朝老板道:“东西我们先拿走,明天早上跟孝佳算账。” 老板一眼认出了周平陆,这里多少公路、大桥、寺庙都有他们周家投钱捐盖的,老板朝周平陆点点头:“老二啊,拿走吧。” 周平陆一把将游真扽出了店里,他迟迟没有说话,路上只匆匆光影几个骑车而过的行人,游真有点不懂他怎么出来了,更不懂他这是要干嘛。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啊?” “你不是怕鬼怕黑么,睡觉都不肯关灯的人,不往亮处走,还能上哪去。” 周平陆拽着游真朝马路对面去,离刚才那处光亮越来越远,游真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一路小跑着。 眼见着,回到了周家门口的那条小河边。游真满以为周平陆直接给她捉回去就拉倒,下一秒,他拖着她朝南去,前院厂房区。 周平陆轻车熟路地将她带进了一个房间里,关了门,开了灯。 日光灯很亮,亮到游真本能地闭了闭眼,等到适应了,她再缓缓睁开,看到的周平陆,脸阴到没边了,他把那包酒鬼花生扔到游真怀里,问她:“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一有事就跑的毛病什么时候学的?”周平陆身上的酒气太重,重到游真讨厌。 她声称没有:“我只是出去透透气。” “嗯,里头有什么叫你透不过气的?” 游真回答不上来,也不想回答。 “欧阳冲跟你说什么了?”周平陆再问她。 游真低着头,周平陆才要伸手去,脑子里操之过急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终究撤回了。他呵斥着她:“和笑忱吵架不是吵得挺好的嘛,怎么到他们姓欧阳的这就不行了,啊!” 游真这才扬起头,她讨厌他跟她好一阵歹一阵的,她讨厌他把欧阳冲叫到主桌去坐,讨厌奶奶终究还是看着亲孙子的面,又答应和欧阳有谊聊一聊了,她更讨厌自己自不量力的跟人家有名有份的比,“因为周笑忱不跟奶奶一起住,她不住你们周家,她有自己的周家。因为欧阳冲跟我说,他要跟我认真,认真比比谁是你们周家的孩子。他还说,奶奶哪天不在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他等着看我的笑话。” 堪堪这话说完,周平陆突然一把拽住游真的手腕,拎着她要朝外去的样子,他这几天应酬不断,几乎每场都逃不开酒,今天更是陪着周孝佳打通关,这会儿,已经理智快被酒精淹没了。说话的样子冷且阴鸷,“是么,那就叫他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我倒要看看,这个周家是谁说了算。” 游真头一回见周平陆发这么大的火,她直觉很不好。碍于身高,她几乎要被他抱着出去了,她双脚离地的几秒,才意识到她在干什么:她在告状、拱火。她明知道周平陆最忌讳听个死字,最后那句欧阳冲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是这个意思但也没这个胆敢咒奶奶死,是游真,她讨厌那个家伙,下意识添油加醋了…… 这里是在桐城周家,如果这个时候由着周平陆发作起来,那简直是个灾难事故。 失重的人立时觉得自己坏透了,连忙改口,她拽着周平陆的领口,求他停下来,她不要去,这样是不对的,那头那么多人,闹起来,奶奶能气晕过去。 慌忙中,视觉失灵,游真妥协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周平陆的喉结处,像黑暗中摸中了蜡烛,她吓得连忙撤回。 “呜呜,周平陆,我瞎说的。”游真原本被裹挟着上前,她一时身体朝后赖,撤回的那只手更是抓住房间长桌的一角,借力拖延着。 周平陆回头来,见状,原本该扒凯她那只窝囊的手的,然而她惊惶落魄地望着他,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引得周平陆一时昏头,问她:“你喊我什么?” 游真以为他不悦她直呼其名,紧急关头,她只能认输,甚至逢迎:“小叔。” “闭嘴!”周平陆勃然呵斥她。 游真扒 第87章 着长桌的那只手死死不肯松,刚才她买的那包酒鬼花生老早掉在地上,在周平陆的皮鞋之下,被他踩得嘎嘣作响。 她被周平陆揽着肩,人几乎被他的手臂圈住,游真根本顾不上这些,她只认怂且老实交代:“我就是烦欧阳冲和他妈,我瞎说的。” 踩在脚下的东西,因为他凑近一步的缘故,忽而觉得有点碍事,最后被他一脚踢到一边去了。 游真本能地朝后梗了梗脖子,她迎面全是他的酒气,那种热意灼面的感觉,逼得游真本能地不敢看甚至想闭上眼睛,下一秒周平陆问她:“哪一句?” 游真目光回正,周平陆亦落在她脸上,他再问了声:“哪一句你跟我是瞎说的?” “刚才的,通通。” “还跑么?” 游真嗯一声,表示不懂他的话。 周平陆再近一点,复述他的要求:“宴席上做宾客的时候,不准跑。” 游真点头如捣蒜。 她都没细看眼前太近的人,冷不丁地,他再问她:“眼睛这里化给谁看的?” 游真满以为周平陆是真喝醉了,她才要仰起脸看他的,他的头再朝她视线里低了些,低到游真本能地闪躲,像低空领域突然迫降俯冲下来一架飞机,与此同时,不锈钢玻璃门被人从外旋开,终究,飞机坠机到陆地上。 周孝佳携着未婚妻高阳打开门的那一刻,里头的周平陆霍然回头,呵斥了句:“滚。” 游真能感觉到周平陆箍着她的力道松了,她连忙挣开,从长桌边果断地站开些距离。 她想要解释什么,周孝佳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又好像看到了也没什么可误会的,只笑着朝游真道:“我跟二哥说,你好像出去了,他生怕你不认识路,说什么也要去找你。都怪这个笑忱,就不能指望她办一件事,这个疯丫头。小真同你嫂子一起回去吧,你奶奶正找你呢,刚还查点你呢,问你吃饱了没有。” 说着,周孝佳把门再打开些,将院子里的探照灯也打开了,叮嘱未婚妻带小真先回去。期间,前院后头响起一阵夜宴而散的人声。 高阳因为周孝佳见初恋女友这事,心里总有点膈应,即便他跑去爸爸跟前低头,依旧有点不服气。今晚,看得出周家给了高家体面,宴席都散了,她被周孝佳单独牵了出来,本以为他要花前月下那套说点什么,结果,他冷不丁地给高阳看了个劲爆的。 高母今天来之前就跟高阳说了,夫妻不是谈恋爱,是利益共同体,你给我记住。 眼下,周孝佳给高阳上了具象的一刻。他交代完,便走过来吻了吻高阳的脸颊,凑在她耳边说了点什么,即刻高阳便会意了他的话,喊着游真一道回去。 游真只能应着,她临走前,看一眼周平陆,不等他说话,周孝佳开口:“二哥实在喝多了,我带他去透口气再回去。” 没等她们走远,周孝佳已经把他的二哥一把拽了出去。 一直从南院厂房穿了出去,最尽头是豁然开朗的运河。外面重新下起了小雨,周孝佳先是喊了两句脏话,再倒反天罡平生第一次骂起了他的二哥:“酒和女人不能放一块,这种低级错误,我觉得你不该犯的。我操!” “我的亲哥哥,你还能再明显点么,我不怕你气啊,你今天沾了她,明天舅母就会把她送得远远的。你最好信!” “一边亲儿子,一边不过是个合心意的宠物。你别看舅母说得好听,这个时候,出点乱子,她一定切割的,周平陆!” 这晚,周平陆在运河边上冒着雨,抽完一根烟。 随即回到周家,洗过脸、净过手,从洗手间出来时,周孝佳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老表,生怕他的恋爱脑再发作。期间,司机拎着一袋子东西来报周孝佳,说是晚间载他舅舅家的那个孩子,她落车上的。 周孝佳告诉司机,她叫游真,什么舅舅家的孩子。 正回头呢,周平陆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面色不大好。周孝佳将那奢品的袋子递给周平陆,周平陆打开一看,两盒眼影盘和一瓶香水,游真房 第88章 里和身上常有的那种混着白麝香、余调皂香的香气。 酒劲过去的人,把袋子重新塞到孝佳手里,要孝佳拿给她。 周孝佳满脸的取笑:“怎么,怕当着舅母的面,再摁不住酒疯啊。” 周平陆接连灌了两杯浓茶,冷冷投一眼嘴贱的人。 周孝佳还有酸话呢:“你都派保镖跟着她了,没弄清楚这是谁送的?万一是那姓沈送的,你不就是给情敌做邮差了?” 周平陆酒后十分的清醒、万分的忏悔,道:“她不会随便收普通异性的礼物。” 第29章 ◎第一万零一个。◎ 周平陆来周母这边的时候,外头已经正式散席了。周母房里,几家的女主人坐在一块说话,其中便有欧阳有谊。 周母见老二过来,问了句:“冲儿不是和你一道的?” 周平陆颔首:“我叫他替我去陪孝佳丈人打牌了。今天实在坐不住了。”他今晚声音听起来确实有点疲惫,说话的工夫,一杯浓茶又下了肚。 周莲红忙要阿姨去收拾,要平陆今晚就歇在这里。 周母也不附和,看向老二,周平陆搁下茶杯、摆摆手,说要回去的,明早还要飞趟海南。“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坐坐就走了。” 周母随即朝小姑子莲红望了眼,后者当即领悟,喊着高母同儿媳妇说她们上前头去看看他们打牌,留他们一家子说会儿话。周莲红这么说着,也一把牵过游真的手,要她一起去,“我正好有东西给你。” 游真从周平陆进门那一刻,就一直低着头,他们说话,她全程听音。 周莲红眼见着要把游真也领走了,周平陆却发话道:“姑姑,你们先去,我待会叫游真去找您。” 周莲红一听,就知道老二故意的,故意留着游真在,这是在下欧阳有谊的面子。反正她也不大瞧得上欧阳的作派,索性听从老二了。 小姑子一家走后,周母沉吟了会儿,思量还是要趁热打铁,趁着欧阳在这,有事当面说清楚,结果,不等她开口,周平陆先朝母亲说了句不着边的,“您那会儿给游真打银镯子的那个师傅还找得着吗?” 游真一听,心上一紧。 不等她反应,周平陆再道,他平静过了头,仿佛在说家门口碎了的一块砖,“怪我,她那晚陪宋思源来应酬,没有喝酒,好心帮我开彻子,我坐在后头嫌她那个镯子叮呤咣啷的,吵么吵死了,就叫她摘了下来。回头,车子派出去了,怎么也找不着了。” 周母即刻朝小真手上看了眼,当真不在了,再看向游真脸上,愁容满面的。 周平陆再朝母亲坦白:“我说就个银镯子,赔她几百块钱拉倒的事……” 没说完呢,周母就呵斥他:“你晓得什么啊,那是小真妈妈留给她的!你要死了,弄丢人家的东西,还说得这么轻巧。” “是,她朝我哭了,我才知道。” 周母听着,是觉得两个人有点不对劲。“我说小真吃得好好的,上哪去了呢。回来就垂头丧气的,跟丢了魂似的。” 周平陆认罚的样子,与游真,中间隔着周母。他要周母帮他想办法,“这个事情怎么弥补她。” 周母当即伸手去摸小真的额头,扭头朝老二道:“就是有点烫。我说你什么好,她从小戴到大的东西,很灵光的,你叫她除下来干什么的。” 周平陆略微有点抱怨:“我当时就那么一说,她可以不摘的。” 周母训斥的声音高了调:“你平常冲她什么样子,自己不知道啊。你望望这个家里谁不怕你啊,你姑父看到你进门,一句话不敢跟你说。” 周平陆这一回不作声了。片刻,再回母亲:“那镯子的事,你帮我想办法?” 周母沉着脸,“你给我去想办法找,找不到,也不是那么好饶过你的,镯子材料,工匠,再到寺庙去念经,吃素,你一样别想给我跑。否则,小真妈妈一定找上你。” 周平陆听着笑了声,周母狠狠打了他手臂一下,恨他这样不 第89章 敬神明,“你给我正经点,小真这些日子生了病,我头一个找你!” 周母尤为信这些。周平陆听着母亲的训,半晌,身子朝后些,偏头看向游真,他当着母亲与欧阳的面,同她说话,问她:“好点了么?” 游真低着头,脸颊烧烧的,胸腔里的心涨得鼓鼓的,一戳就要破的那种。 “是我不好,我当着你奶奶的面,给你赔罪了。” 周平陆如是说着,游真没有答话,也没有看向他。她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镯子,还是其他。或者,他只是不想欧阳有谊轻易开这个口,才拿游真的事当幌子。 事实也是,欧阳有谊对于周母宠爱游真是有耳闻的,今天亲眼所见,又是另一种说项。周平陆平日里傲慢又慎独,谁都不放在眼里,偏偏为了这点事,当个生意经的在这一而再的念叨。足以想见,这个小妖精多么会在周母跟前撒交、摆谱。 周平陆说完这事,便要起身告辞,临走,他问游真:“你今晚回去吗?” 不等游真开口,周母先朝她示意,要她出去找笑忱玩一会儿,“我同你小叔、阿姨说会儿话。” 周平陆一只手闲抄裤袋,瞥着游真终究被母亲轻易请了出去,孝佳那句警告不时盘旋在他思绪里。 待到房里一时再无外人了,周母才朝老二说情起来,为的自然是联合经营权的事,周平陆坐离她们“婆媳”远了些,单人沙发那头,不自觉地抽起烟来,烟雾缭绕着他整张脸,片刻,他灭了烟,维持原判的自专,他还是会上、会后同欧阳的那套说辞,这个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为修饰而更改,否则,他对不起别的八家经营商。 周母将将要出声的样子,周平陆丢了烟,正色地喊了句:“妈。这事不用再议了。” 这一声轻唤,有着久违的泣诉感。自从周父过世后,周平陆鲜少这样称呼她,家里、公开场合,他总是调侃着喊她闻老师、闻女士。 周母一时心里充沛着酸楚,不亚于当年的小路第一次会喊妈妈。 可是,另一头也是她的亲生儿子,平原那么早就去了,他只留下这么一个骨血,道理谁都懂,但是周母摇摇头,许多事情不是规训就能做到的。欧阳有谊今天不请自来,两个人从席上下来,她便两行眼泪掉下来,学着从前的口吻喊周母闻阿姨,说她知道冲儿这一次混账了,她也叫他来亲自跟平陆还有游真道歉了,可是她求周母,看着平原的面上,她的孩子是平原亲生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平陆不能因为一个外人这么下他们娘俩的面子吧,孩子不能再去周家,欧阳家也被剔除经营权……欧阳拽着周母的手,哭得泪如雨下,问她,如果平原在,他会这么处置吗? 周母不知道。她只清楚,她一天闭不上眼,这些债时不时就要来讨她一回。老二说得没错,如果没有冲儿这个事实在,她不会一次又一次地任由欧阳有谊摆布的。她多么想狠下心来骂一骂欧阳,你当初不肯这个孩子回周家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如今平原永远说不出话了,你来时时刻刻提醒我,那个孩子是平原的。可是他一点不像我们老大啊,周母眼含热泪,终究败下阵来:她怜悯老大,但也不能不看活生生的老二。 两权相害取其轻。周母痛定思痛,还是认同了老二的决策,但也格外为欧阳求个情,要冲儿去周家那头做事。不要再跟着他舅舅那头了,一年为期,达到集团的稽查用人标准,那么新经营模式其中一家的人事任免权就给到欧阳冲。 欧阳有谊听到这,眼观鼻、鼻观心,知道没有再翻盘的机会了,只得默认周母的意见。 而另一头的周平陆,沉默片刻,没有当即反对,算是依了母亲。他一向言出必行,欧阳不怕他反悔,于是,周平陆摆出送客的架势的时候,她痛快地出去了。 房里只剩母子二人了,周平陆才将他的后话宣之于口,他觉得母亲的担保不够分量,他笑着开口:“闻老师,我们签个对赌协议。一年为限,谁输了,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诉求。” 周母觉 第90章 得老二这是在说笑,“我输了,你能管我要什么;我赢了,你又能服从我什么。” 周平陆冷哼了声,宽慰母亲:“既然这么藐视,证明这个对赌协议对你是倾斜的,那又怕什么!” 周母旧话重提:“我赢了,我叫你结婚,你也答应?” “答应。我想我是该结婚生个孩子了,免得你老是惦记外头的,人家的孙子!”周平陆痛定思痛的样子。 这样的松口非但没叫周母畅快,她反而一脸忧心忡忡:“平陆,那是你大哥的亲生孩子啊,你叫我怎么办!” 对面的人几乎揭短般地残忍,“是亲生儿子就不会在意周家的还是欧阳家的,闻老师,你别忘了,大哥的死,你在意的披麻戴孝是谁替周平原完成的!有他们欧阳家的儿子么!” 周母是个最传统最信方圆规矩的人,平原的死,她坚持中式治丧。与当初周父的规格一样,可是老大名下没有子女,即便周平原给欧阳冲留了遗产遗嘱,因为是信托基金,每年定额领取,结婚与生病额外分配,欧阳有谊那个弟弟觉得周平原这一手防得就是他们,终究以孩子姓欧阳且未年,披麻戴孝会冲撞了健在的父母。没有答应周家的要求。只肯欧阳冲过门来烧了刀纸。 当天葬礼上,真正戴孝的是游真,以儿子身份孝布上披麻的是周平陆。 周平陆再冷漠地提醒母亲:“大哥是个再缜密不过的人,他连口头答应游真去她学校观礼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想他对于写在遗嘱里的人与事已经安排到底了。你现在给他追加遗嘱协议,就得付出相应的追加成本。” 周母知道他意指什么,她不怪老二,这种难堪与矛盾,没有做父母的很难切身体会,包括平原。“你大哥如果不想着他儿子好,不会给冲儿设置那么高的信托,他没有真正意义上当一个爸爸,他想不到那么远,今天他还在,难道就看着他的儿子那么胡混下去? “老二,你那样叫冲儿不肯上门,太过了。” “所以呢,如果是笑忱,你猜姑姑会不会还肯欧阳冲上门!”周平陆直截了当地堵了母亲的短。 周母一时不说话了,缓和了片刻,她作醒神的样子:“小路,你这是怎么了?” 周平陆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咽回肚子了,逼到骨子里,拿出他最擅长的鄙夷与嘲讽:“我哥在也一样,我会问问他,既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就别特么给我装圣父,一面要人家给你当便宜女儿,烧纸送终,一面又任由自己的儿子干些奸/银……” “够了,周平陆!” 母子俩到此,不欢而散。 周平陆推门而出的时候,游真一个人站在一树梨树下,江浙一带最常见的那种翠冠梨,正值采摘期,台风缘故,院子里抖落了好些熟果子,游真从那坠着果子的枝干上,拣够得着的,两只手去摘了个下来。 周平陆冷着脸,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庭院里,两个人擦身而过,游真有心避着他,周平陆索性一言不发朝院外去。 才到院子门厅处,周莲红拿着个盒子过来,与老二照面,她见周平陆面色不大好,一时不肯他走,抓着他袖口问:“娘俩又顶真了,是不是?” 周莲红不用问都知道:“平陆,你别怪我帮你妈说话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更不要觉得她就是偏向老大,换你也一样,她就是怕你不肯才会那么看着你眼色,怪就怪欧阳家,这个女的太不识相,为了这个孩子,平原给的她还不够多么!” 还有一句,周莲红怕不远处的游真听见,姑侄俩几乎密谈:“游真在你妈妈跟前一天,那个欧阳有谊就要来刮你妈妈一天。她老早恨死游真了啊,她就是恨平原把个不相干的孩子都能留在身边。” 周平陆听到这,一时愠怒的口吻:“她早干嘛去了,要她把孩子送回来的时候,她仗着他们欧阳家的势头正盛,现在败了,算盘又打得谁都听得到了。” 周莲红恨不得捂老二嘴,不肯他再多说,免得周母听见。一时和事佬到底,要拖老二去她那里说,还不忘 第91章 站在那的游真,喊她一起来。游真不动,周莲红就又喊了声:“快来,同我一起把你叔叔拖走,真是喝多了。” * 到了书房,周莲红把周平陆摁坐在沙发上,去给他投个热毛巾。 要他擦擦,醒醒酒。 周莲红再问小真:“你奶奶和他说什么了?” 游真摇头,说她没在里头。 这个话题没谈得起来,因为孝佳带着高阳找了过来,他进门就说要找游真,把她落在车上的东西还给她。 游真接过,谢了声。 孝佳朝她逗趣,指着她,同亲妈说:“我发现小真从来不肯喊我,是觉得喊叔叔张不开口是不是啊,那就别按辈分论,喊我哥哥也是一样。” 高阳知道点的玄机,不免揶揄他,“你巴不得全天下漂亮妹妹都喊你哥哥呢。” 周孝佳吊儿郎当地应着,“被漂亮妹妹喊哥哥就是爽啊,是吧,二哥。” 周莲红朝亲儿子呸一口,“你当你二哥跟你似的呢。” 周孝佳笑了笑,说回游真的彩妆袋子,问小真:“谁送的啊,男朋友啊?” 游真手里的梨都没洗,啃了口,冷冷辩了句:“女朋友。” 周孝佳哈哈大笑,“那不行,你交女朋友,你奶奶不肯,她那个老传统不得昏过去啊。” 高阳再次骂他没正行,也帮游真解围:“游真还小呢,老想着帮人配对什么毛病。” 周莲红认同儿媳妇:“你舅母巴望着小真陪她一辈子呢,到时候给她挑孙女婿,肯定一万个里头挑不中一个。” 周孝佳听着朝沙发上始终冷脸的周平陆瞥一眼,“那就第一万零一个。最好是我舅母认识的,起小看着长大的,高学历高颜值高身材,年纪么稍微大几岁有什么大不了,这样我舅母两头都有滤镜,不就满意了?” 高阳生怕婆婆听出来点蹊跷,帮着歪楼,“你说你自己吧,自恋!” 周孝佳突然觉得高阳有趣极了,一时心悦,火车也不跑了,最后恭维起他的准新娘:“我哪里差了么,差劲能找得到你?” 周莲红看着小两口肯拌嘴了,更是心落地了。当着他们的面,把送游真的那个金镶玉的镯子拿出来,说这是补小真的生日礼物。这个式样的金镶玉她拢共有两对,一对给了高阳,还有一对,就一只给到游真,剩下一只留给笑忱。 游真听说是姑奶奶的嫁妆,连忙不肯要,说既然是两对,一对给高阳婶婶,一对给笑忱姑姑,这样最圆满。 周莲红捉住游真的手,二话没说,就套到了她手腕上。“给你怎么不圆满了,笑忱你给她半个都嫌多,她不爱这些,我的嫁妆,我爱给谁就给谁。” 说完,周莲红不免回头朝周平陆望一眼:“这些还是你爸妈当初给我置办的呢。” 周平陆依旧冷着脸,说出口的话阴阳怪气的,“嗯,你兄嫂给你置办的,你匀一个出来,也该给她亲孙子。” 周莲红生怕游真吃心,呵斥老二一句:“我的嫁妆给你们男人,我还嫌臭呢,想得美。” 周平陆这才没有说话,他朝那戴镯子的手看一眼,手腕太细,坠着金镶玉,华丽美艳,终究没有她原来的银镯子可爱俏皮。 游真思索再三,还是觉得不该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在场的人,她唯有看向周平陆,抬眸的那一刻,瞥到他也看向着自己,游真顾不上别的,才要把镯子摘下来,周平陆从沙发上起身,踱步过来,他当着姑姑一家的面,伸手去,捉到她手腕,牵起来,那镯子沉沉掉回他的手指与她手臂处:“别摘了,再丢了。” 最靠近他俩的周孝佳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周平陆依旧面色如常,他再松开戴镯子的手臂,捞起游真另一只手,她手里一直拿着个梨。 他给她把梨摘开,扔到了垃圾篓。这一离经叛道的举动,他明明冠冕堂皇又光明正大:“孝佳和高阳的好日子,今晚不准吃这些。” 第30章 ◎“她回去住。”◎ 周平陆的话才说完,孝佳就站起身,正好挡 第92章 住了周平陆同游真,他取笑二哥:“我结婚,你给迷信得咧。” 那头周莲红忙着回几个重要微信,一时没顾得上,这会儿抬起脸,只看到平陆把小真手里的一个梨扔掉了。 她笑了笑,夸老二想得齐全。“你妈来一次说一次,要把那个院子里的树砍掉。” 游真不知道他们办喜事有这个讲究,连忙起身来,口里正经喊着周莲红姑奶奶,“我不知道,早知道我不摘了,我看地上掉了那么多,都很熟,不吃有点可惜。” 周莲红宽慰小真:“你吃呢,别管你奶奶和叔叔。” 游真从善如流:“现在知道了,不吃了。” 她再问:“那既然忌讳,为什么又在院子里栽呢?” 周莲红道:“过去哪顾得上这么多讲究啊,种棵便宜的树,夏天有果子吃就不错了。” 游真点点头,再说回周母的讲究,“奶奶是这样的,要不然她那么爱种百合的。” 周莲红悄悄吐槽大嫂:“老小姐。梨树不吉利,桃树也不吉利了啊?她连桃子都不怎么吃的。” 游真秒懂周莲红的脑洞:“梨树要离,桃树会逃?” 周莲红像是遇到懂她的人了,附和了句:“是吧,这不得累死。” 游真又倒回去了,偏帮起她的奶奶来,“奶奶是不吃桃的,会拉肚子。” 周莲红与大嫂这么多年论姑嫂,都不知道原来大嫂不能吃桃,而一个外来的人,短短五六年,却摸得清清楚楚。周莲红当即首肯了句:“好孩子,怪不得你奶奶到哪都恨不得带上你呢。” 游真听着,不置可否,她谢过姑奶奶的礼物,说他们这边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她就回奶奶院子那看看那头怎么样了。 周莲红点头,要游真去吧。 直至游真同周孝佳、高阳他们打过招呼,礼貌告辞,周平陆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他便起身跟姑姑道,他该走了。 周莲红问:“那你妈妈和小真在这?” 周孝佳若有所指:“游真明天上不上班啊,这宿在这里没什么,明天一早要起大早了啊。” 周平陆没有说话,高阳便建议道:“游真还缺什么,我去笑忱那里给她拿。” 周莲红点头,“要么就叫小真同笑忱一起睡。” 周孝佳觉得母亲这是个馊主意:“到时候两个人再打起来。” 周莲红纳闷,周孝佳叫母亲别不信,说着,故意声音再高两度,说给某些人听,“你女儿什么样式的你不知道啊。高阳,你别去笑忱那翻她的,她是个洋辣子,别去惹她,你去问问小真要什么,干脆去买,女孩子么,要么卸妆油,要么贴身的那些。” 说罢,周孝佳便张罗着亲自送二哥。 周平陆离开前,特地绕回前厅那边,跟高父正式打了个招呼,表示他明早还有早班飞机要赶,今天就不能作陪了。改日,他回来,正式宴请他们。 牌局没散,周平陆照例过问了下欧阳冲,欧阳有谊已经回去了,欧阳冲帮着叔叔陪亲家,周母那头已经关照好了,今晚冲儿宿在周家。 周孝佳催着二哥走,别婆婆妈妈了,这些事用不着你管,“真是操心的命,你管好自己吧。”说着,搀扶着二哥,要送他去停车场。 出了前院的正门,周平陆一把撒开孝佳的手,“我不用你扶,我好得很。” 周孝佳笑得不轻:“你好好好,谁也没说你不好啊。” 已然走到厂房的停车库边了,今晚老田送平陆过来的,跟着他来吃了顿饭,消遣到现在,等着把这二少爷带回去呢。眼见着孝佳已经给周平陆把车门都拉开了,正主站在车边,一步之遥,他先是两只手叉着腰,仿佛不这样他快站不住了,没几秒,又双手抱到胸前,就这么在黑黢黢的停车场上来回踱步着,第三回往返下来,抱臂的人丢开手,语出惊人:“她当着你妈面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说完,周平陆停顿许久,都没听到身边人回应他。这才冲孝佳高了声:“我在问你话。” 第93章 周孝佳扶着车门,笑得憋出内伤,即刻拆穿他的二哥哥:“我以为你起码能抻着坐进车里,再下来。” 周平陆自顾开口:“她拿桃来讽刺梨是吧,她说了半天,意思是我们谁都比不上她奶奶,是吧,是这个意思么?” 孝佳:“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懂,反正我又不要跟我舅母比分量。你爱比你比,我只知道,人家小姑娘被你吓得不轻。” 周平陆好像不是不知道他干了什么,“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在院子里,她躲着我,被你妈拉到书房,她白得了个镯子,然后就跑了。” 周孝佳这回信他的二哥没滚过女人堆了,他把刚才的话再倒一遍:“你还是学霸呢,我说了,人家被你吓着了。” 对面的人,听清这句,风露立中宵般地原地站了许久。 下一秒,他转身回了周家。周孝佳喊他二哥,“喂,你车在这边,上哪去,啊!” * 周平陆去而复返,且径直朝周母住的院子去。 周莲红看到老二回头,才要跟着去看看情况,周孝佳拉着亲妈,不肯她去。周莲红骂他:“你晓得什么啊,娘俩才干仗过,这会儿再杀回头……” 周孝佳保证的口吻:“放心,绝对吵不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周孝佳一味地把亲妈往前厅扯,“你什么时候见过二哥杀人还回头补刀的……” 没等他话说完,周莲红就急眼了,怪他说话不中听,周孝佳稍安勿躁的口吻:“既然回头,那肯定是低头。”停顿了会儿,周孝佳难得休戚相关的郑重:“事实也是,二哥明明再仁义不过的一个人了,他舍不得大哥无人送终,以孝子身份出殡的。人死两阴阳,既然都阴阳两隔了,有些人是怎么好意思趴在棺材上也要吸出一口血的。” - 周平陆敲了敲门,周母应了声,她以为是莲红给她拿什么足浴精油球回来了,喊着门外的人,“进来。” “我和小真已经泡上了,你别拿笑忱的东……” 话没说完,才发现进来的是周平陆。 他外套挽在手臂上,几步路走进来,脸色比那会儿稍缓一点,还是寡淡得很。周母就这么坐在偏厅里泡着脚,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是哭过。 进来的人没有说话,周母仰头冲他:“什么东西忘了拿了?” 周平陆顿了顿,回应母亲:“嗯,我要回去了,来和你说一声。” 周母点点头,想起什么,随口关照了句:“酒喝多了,回去别泡澡。” 正说着,游真从外头进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端着一盘生姜片,另一只手里还端着碗什么。 见到周平陆又回来了,一脸诧异与慌张。 周母给老二解释:“小真要我泡脚,水都倒了,她想起去要生姜了。” 周平陆见着那切得一般化的姜片丢进正泡着的脚桶里,很漠然地问道:“不都是要煮过或者药包那种的么,这急火下锅,有用吗?” 周母笑了笑,甚至给老二使眼色,要他别说话。周平陆这才明白,这两个人私下相处就是你哄哄我,我也由着你。 游真坐在边上,吃她刚才手里端进来的一碗花生冰。 这是今晚席上的一道甜品,很好吃,游真在席上那会儿没吃多少,刚才去厨房要生姜,见到厨房师傅正在收拾剩下的花生冰,她就厚着脸皮要了碗。 周母叮嘱她:“少吃点,肚子吃不消。” 游真会意,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她们奶孙俩坐在一张三人沙发上,周平陆扔开手里的衣服,坐在就近的一张单人沙发上,瞥了眼吃花生冰的人,缓缓开口:“这么爱吃花生的东西,为什么京式的麻酱又吃不惯啊?” 他当着周母的面跟她说话,还是没得到回应。 周平陆干脆看向母亲,母子俩刚才那一番较量,搁从前,得三个月互相下不来台,今晚老二特地折回来了,已然是很了不得的低头了。周母自是晓得欧阳那头叫老二又恨又难,有这样的低头,周母已经很知足了。自己身 第94章 上掉下来的肉,和他能有多计较。瞥到老二这样看着她,终究偏帮起自己的儿子,“你叔叔同你说话呢。”周母问向游真,满以为游真是为了那个银镯子过不去呢。 游真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目不斜视,回周母:“我听到了呀。” “听到了,也不说话。叫人多难为情啊。” “那也没要求一定要吃得惯麻酱的啊。”游真辩驳。那次是丁阿姨请客,阿姨从儿子那里得到的套餐券,就邀请周母和小真一起去吃,正好周平陆那晚在那里招待客户,他中途来她们这桌打了个招呼,明明京式火锅,游真全程吃的蒜泥油碟。 她帮忙阿姨去核销买单的时候,才发现周平陆已经帮她们买单了。她坚持用套餐优惠券,因为周平陆那单是签账的,她临走前,特地把他的签账单还回去,在包厢门口等他出来,和他念叨一通,周平陆拿回账单的同时,关照她:少吃点蒜。 游真气死了,临走前跟他顶嘴:你又没付钱。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周平陆陡然提起,像是说昨晚才发生的事一样。他再告诉周母:“我刚出去找她的时候,一个人跑去小卖部买了包花生。给姑姑他们看到,以为今天的菜多差劲呢。” 周母依旧偏心,隔代亲,训斥老二:“还不是镯子闹的,她妈妈留给她的,我还是那句话,这事你别想逃。” 周平陆嗯一声,靠在沙发背上:“我逃也不会在这了。” 周母回头再宽慰不说话的人,说银镯子一定想办法找,找不回来也一定打一个更好的,一定找平陆赔,要她别难过了。 游真至此,依旧没什么话,平静过了头,不哭不闹,甚至周平陆都说到那袋酒鬼花生上了,她当着周母的面一句告状没有。 周平陆沉吟片刻,接过话:“赔。刚才姑姑给她一个镯子,我就作主要她收了。” 周母指指游真的手腕,这会儿不在了,告诉老二:“一进门就交给我了,说她当面退还了有点不好,要我还回去呢。” “还回去像什么话。” 周母认同老二,“不还。给都给了,做姑奶奶的给个把个东西,有什么不能收的。先存我这,到时候,她出嫁一并都给她。” 游真哑巴了一晚上,这才开了口:“我对结婚没兴趣,奶奶,你还是留着给你未来的儿媳妇吧。”说着,她把吃冰的勺子一把插在了碗中央。 里间烧的热水坐开了,游真起身要去拿来给周母添热水,周平陆快一步起身,说他来。 等他端来一壶热水,要亲自给母亲加的时候,周母摆摆手,说她泡得差不多了,两只脚抬上来,游真把准备好的毛巾递给她,周母一面揩一面要小真来。在家里,奶孙俩常这样洗过澡后相约泡脚。今晚,游真还没洗澡,她说算了。 周平陆当没听见似的,将一壶热水添进去一半。 周母连忙取笑:“说起来,还是你妈妈面子大,你叔叔这么多年,也就跟你周伯伯低过头,他服过谁啊,他把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弄丢了,他嘴上不肯承认,一定是懊恼自责的,看在他难得这么诚心的份上,别跟他计较了,乖乖。” 游真一时骑虎难下,周平陆把水壶放一边,询问的口吻依照着母亲描述的那样,透露着些忏悔:“我也去给你再切点姜片来?” 话音落,周笑忱那炮仗的声音窜了进来。她是来给舅母送足浴精油球的,一进门,看到她们已经泡上了,而且舅母已经泡完了,便把精油球扔给游真。 她怪游真:“你看烟花的人,跑哪去了?”当着舅母和二哥哥的面,周笑忱说得可东道主了,说游真一眨眼就没了,找了又找,给她打电话也不接。 游真一面拆扔过来的精油球,一面拆笑忱的话,“你给我打哪个电话了,我看看记录呢。” 笑忱臭她一眼:“反正你跑了。” 游真当着笑忱的面,很受用地将精油球扔进热水桶里面,随即泡腾开一片绯色玫瑰香气,她脱了袜子,两只脚就这么搁了进去,水有点烫,她一点点试探着 第95章 ,坐在那东倒西歪地回应笑忱道:“嗯。我出去买花生吃的,还没付钱,就是那个门口有三个摇摇车,竖着个绿色怡宝遮阳伞的那家。” 笑忱的眉毛也跟着竖起来了,她问游真:“你为什么没付钱,你没付钱告诉我干嘛,我去给你付啊!” “嗯,因为店老板问我谁家的,我说是来笑忱姑姑家做客的。他就让我先拿走了。劳烦你明天帮我去付一下账,六块三,好像。” 周笑忱才要骂她厚脸皮,想起是在舅母跟前,拼命忍住了,不多时又瞥见二哥在笑,她嘟囔着脸,怪周平陆,“二哥,你笑什么啊!” 周平陆坐在那里,一只手掌心托腮、食指并中指撑着太阳穴,最后勉强替她主持公道:“我为你没吵得过她而遗憾。” 周二小姐这回更气了,哪怕舅母在,她也不要假装和游真亲近了,“你今晚住这里,别给我拿一样东西,我跟你说!” 周母才要说话的,周平陆随即开口:“她回去住。” 第31章 ◎“过来。”◎ 周平陆话音落,周母随即摆出一副大家长的中正态度,举贤还不避亲呢,批评起笑忱来:“你妈妈说得一点没错,你们周家,凡事行二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笑忱听舅母这么说,更吃味了,“舅母,您就知道偏帮您的孙女,老二都不好了,那二哥哥也不好了啊。他哪里不省油的灯了。我妈恨不得把他当教科书般的儿子跟女婿宣传呢。今晚我们桌上就有问二哥有没有女朋友的呢?” 舅母一向为二哥的婚事着急,这事笑忱在妈妈那边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然而,笑忱这么说着,舅母却当她孩子话,一口回绝了:“你们桌上的才多大啊,小姑娘家家的,说这些做什么。你哥哥结婚档口闹了这么一出,轮到你,笑忱,不准跟你哥学。你是我们这一房唯一一个姑娘,将来怎么着也要比你妈妈强,你谈恋爱没人拦着你,总归,结婚是大事。体面尊重底气,一个都不能少。” 笑忱听着矛头调转她来了,连忙要逃。说东西送到了,她就不打扰舅母休息了。说罢,朝边上泡着脚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游真,“喂,你要去跟我一起睡吗?” 游真才要张口答好,周平陆丢开托腮的手,偏头朝母亲:“她跟你说家里玻璃碎了的事么?” 周母稍微吃惊的样子,摇摇头,周平陆随即便把昨晚游真房里落地窗玻璃炸了的事说了下,“下午我派人去量尺寸了,明天挑个时间抓紧去换了,我不在家,工人进进出出,你给阿姨打个电话,稍微盯着点。” 周母知道是游真房间的玻璃,更是不得了,问小真:“你有没有事啊,那块的玻璃有了年数了,坏掉也不稀奇。小丁也是的,我下午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曾和我说啊。估计忙着她孙子上学的事,这几天心都野得长草了。” 游真泡完脚,又缩在沙发边要把袜子穿回去。她个头不矮,才来周家那会儿身条偏瘦,周母才看不下去,叫丁阿姨每晚给她加餐加奶,这几年养了点肉,明明再成年不过的人了,因着训诫的隔代关系,她依靠在周母身边,总是像极了才来周家的样子。伶俐乖巧,恨不得要去笼络任何人的心,“怪丁阿姨做什么,玻璃又不是她弄碎的,是台风。”她这么说着,垂着头专心穿她的袜子,沙发后头亮着落地灯,侧逆着光,能看到她微微往上翘的鼻子以及白皙纤瘦的脚踝。 周母垂怜得很,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没得夸也要夸一句:“小真的头发多的咧,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笑忱就是嫉妒。她嫉妒妈妈、舅母都这么喜欢游真。更气游真很会装腔作势,撒交扮委屈那套。于是,她气鼓鼓朝舅母道:“舅母您该确认一下的,万一人家是您的亲孙女呢。” 周母撤回艾抚游真的手,当着他们的面,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就是确认过了,不是,才可惜。” 笑忱睁大了眼,周母同她说起这桩旧事: 周母当初认真 第96章 盘问过周平原,是不是,周平原即便给了游真一笔可供她学业结束的襄助;即便拜托母亲,就留这个孩子在周家住吧,我担保您一定会喜欢她,有她给您作伴,我走也走得安心。 周母拽着平原的手,问老大,是不是你的孩子?真是,我绝对不能由着你的孩子再跟别人姓。 周平原笃定且摇头。 老大葬礼后,因着游真愿意给平原戴孝的缘故,周母招来游真,一面给她说遗产赠与的事,一面恳求小真,哪怕只是消除她这个老太太一点疑心,她跟游真说:我知道这个dna鉴定对你有点伤人,可是,小真,就当你可怜我这个残年丧子的母亲吧…… 游真都没等周母把话说完,她便答应了抽血,她笑了笑,甚至宽慰周母:没有人比她更希望她其实就是周平原的女儿。 事实胜于雄辩。 然而,游真没有离开周家,周母待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这桩事连周平陆也不知道,今晚,周母骤然提起,他知道母亲心里的结在哪里。可是他心里的结解了,哪怕眼下明明该宽慰母亲的,周平陆却隔岸观火地漠然。因为不得不承认,他此刻,卑劣地如释重负。 以至于,他坐在那里,借着酒后作祟的难受,抒出一口气的时候,周母看着像他头疼得厉害,起身去拿她的手袋,将前天晚上小真送给她的薄荷油拿给老二涂。 “你试试看,管用得很。”说着,周母已经替他将那绿色的盖子旋开了,滚珠模样的瓶子,不多时,那清凉的薄荷油就滚拭在周平陆的太阳穴上。 殷勤效劳的人,撤回手,问老二:“怎么样?” 周平陆客观评价:“该怎么说,说很有用。但是我的良心不允许。” 笑忱听后笑得咯咯的,只有边上不说话的游真白眼生动地臭他们表兄妹一眼。 说回今晚借宿的事,笑忱再问游真要不要跟她去一起睡。 游真气到了,“不要了。” 笑忱扭头就走。周母拿两个讨债鬼都没办法,才要说那就由小真在这陪她将就一晚吧,听到边上的老二没所谓地张罗起来:“那就由你孙女在这陪你几天吧,我跟宋思源打个电话,请几天假。” 说着,周平陆已经掏初手机。 游真急得鞋子都没穿上,忙一步下来,摁住了周平陆的手机。周母见状一时想笑又忍住了,游真不肯打,面上悻悻,“师父要是知道我请假只是在桐城玩几天,他的批语肯定是:玩吧,玩完不用回来上班了。” 周母顶知道宋家思源的匠气,“他哪回来我们家,我没好好招待他啊,连吃带拿的,哼,偏偏同你小叔一条心,收个徒弟又不肯明面上承认,真是坏透了。改天,我碰到宋师母,一定要跟她说道说道。” 周平陆听母亲这么说,想起什么来了,“你喊宋思源他妈师母,你孙女喊人家姆妈,你俩怎么论关系,我倒要问问,那我以后碰上他妈,到底喊什么,说说看。” 周母听到小真喊宋母、姆妈,一时嗔怪道:“不好乱了辈分,我喊师母那是客气,你还是要规矩喊人家奶奶的,晓得啊。” 游真心乱得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得解释:“那是宋姆妈不肯我喊她奶奶,说她还没孙子呢,都给喊老了。” 周平陆听后无端笑了笑,摊出手,朝游真:“我的手机,还给我。” 游真一时不听,生怕他发酒疯给宋思源打电话。又想着明早周一例会,她迟到那就完蛋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回去。“我回去住阿姨公寓那里几天吧。” 周母点头,说也好,等房里玻璃换好了再说。 商议完,周母便要周平陆顺路带游真回去,说既然要上班,确实宁愿晚上拖一点也不能早起一分钟。 周平陆起身出去等了,周母拉着游真单独说了两句:“你叔叔看不惯欧阳娘俩,今天我叫他难做了,依他那个脾气,肯定是一走了之的,估计你姑奶奶说了他几句,他这才回来的。今晚冲儿在这,你回去也好,到时候那个臭小子再作妖什么, 第97章 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你叔叔更难放过他。总之,来道歉来低头的人,我们大度点,给他个台阶下,好不好,小真。” 游真一时什么都没说,周母只当她答应了。 不多时,周平陆拨开点玻璃门,就这么站在外面台阶上,朝里头的人,“还走不走,不走也把手机还给我。” 周母拍拍游真的头,示意她回去吧。临走,还不忘莲红送的那个金镶玉镯子,要游真戴上,带回去。 游真如临大敌,说什么也不肯要,耿头耿脑地依旧回:“我不要,留着给您儿媳妇吧。” 游真说完,一时就跑出了门,她才到门口,就把手机胡乱往门口人的怀里一塞,一个猛子般地朝前奔。周母见状,笑了笑,“这孩子。” * 游真与周平陆一前一后,隔着快八百米距离,游真一手包一手袋,从后院奔回前厅来,遇上周孝佳,他促狭地同她玩笑道:“你和你叔叔一样,城里人不爱在乡下多待。” 都这么晚了,前厅里依旧欢声笑语、茶烟缭绕,游真头也没抬地回周孝佳:“嗯,你们乡下人太爱高谈阔论了,城里人睡得早。” 周孝佳笑着俯身来逗游真看他,再调侃她:“我就说我二哥身边从来不养闲人。” 游真避让得很,朝边上撇了撇,身后有拨开门的动静,周孝佳连忙直起身来,离游真远远的。那门一个晚上被开合了恨不得上千回了,这一回,开门的人手劲有点大,丢开手的时候,听见他嫌弃得很:“没用的东西就抓紧扔掉。” 周孝佳走过去,插科打诨起来,“你这种没酒品的人,我不告你个损害民宅的罪已经是好的了。快点走吧,到时候摔在我门口,我找谁说理去。”说着,周孝佳回头喊游真,一副认领失物的口吻,“小真,你扶扶他吧。” 游真才不听,扭头就走。她已然走到前院厂房的停车场,逃也似地上了车,可是后面落后的人迟迟没见影子。 她坐在副驾上,田叔跟她说:“今晚估计真喝多了,没见他这么乱过。孝佳都把他送过来一趟了,又回头去的。” 游真沉默,面上不显,心里狠狠刀有个人:他才没喝多,他清醒得很。谁记性都没他好。 两个人坐在车里,又等了快十分钟,游真没什么耐性了,嘟囔道:“还走不走啊?” 田叔职业道德高到能做标兵,他一点不急,等着他的老板,笑着撺掇小真去催,再告诉她:“你镯子丢了,他今天一天没好脸色,说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这下倒好,等你奶奶回去,我们一个个都不得好过。” 游真再等了半分钟,实在等不住了,她下车前朝田叔抱怨:“您这样不行,他这样喝多了,您只在车上等他,他万一摔在哪个旮旯里,您也不知道啊。” 田叔一听先是吓一跳,再怪小真瞎说,“平陆那么稳的人,他不会这么没轻没重的。” 游真推门下车,她站的地方正好离那个已经关灯的房间没多远,她平复又平复,一副申诉无门的烦躁,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凭着田叔对老板这么高的全肯定,她觉得哪怕她说了,刚才周平陆对我发神经了,也没人相信她的。 别人会问,他怎么对你发神经了? 游真要怎么描述,她说她先拱火再去求他的,求他不要替她出头,还是她拼命拽住他衣服,喊他名字…… 想到这,游真烦躁地搓搓自己的脸。 终究,她回头,走到拐角处、才弯过来,就看到了周平陆同周孝佳两个人站在河边说着什么。周孝佳在抽烟,周平陆没有,他捧着碟什么,时不时往嘴里送。听到脚步声,周平陆先回头的,他看清游真,左手上勺子放到唇边去细细啜一口,再含主了,风轻云淡的架势,告诉她:“马上走。” 游真才要负气转身的,周平陆想到什么,喊了她一声:“小真。” 被点名的人赫然回头来,不远处的人丝毫不察有误,他摘下嘴里的勺子,冲她再喊一声:“过来。” 游真站在原地,只见周平陆把勺子插进碟子上 第98章 的样子有点眼熟,指指跟前的孝佳,再朝她不远不近地喊道:“下午电话里,你不是好奇要问问孝佳什么的吗?” 周平陆说到这,游真只觉警铃大作,没等她小跑上前制止他,周平陆已经替她问当事人了,“她以为你婚肯定结不成了,又要结了,还设宴招待岳父母,她就好奇,你到底还喜不喜欢……” 游真跑了过来,不肯他说,急着要拖周平陆的袖子,他头也没回地将手里的碟子换了只手端,腾出的这只手,配合地伸过来,反托住了她的手。 第32章 ◎“你今晚住我这。”◎ 黑暗里,一人掌心朝上的托举,一人掌心朝下的撤退。 游真背着手到身后去,好长时间,感官里还有那热手掌里冷丝丝的凉意。因为周平陆大晚上大概抽疯了,学着她也要了份花生冰来吃…… 周孝佳烟还夹在手上,双手抱臂,眯着眼,对这些狎昵见怪不怪。他随即将烟咬到嘴上去,偏头朝游真戏弄一句:“喜欢谁啊,我喜欢的多了去了,你要去告诉我舅母还是我老婆吗?” 游真才不理他,她这么多年加起来都没跟周孝佳说过几句话。 孝佳继续逗她:“谁会像我二哥那样啊,他喜欢一个人是要能跟他共脑的,同频的,一起会计算的。成绩差的女生,都入不了他的眼。他最烦听不懂他说什么的……” 孝佳话都没说完,周平陆喝了他一句:“喝多了就回去躺尸。”随即,将手里的碟子搁在边上的灭烟台上。 孝佳才没那么好答应,他就这点气短,拥护或者站队对了,很容易得意忘形,周平陆多番训斥过他,沉不住气的人干不成几件事。今晚,他还是浮躁了,料定二哥当着谁的面发作不起来,只准州官放火是吧,你拿我的事逗闷子勾饮人家过来,我还不能说说你的家务事了。“那个姓杨的后来怎么样了?” 游真就这么站在边上,她没作声,但也没走开。 片刻,她听到周平陆丝毫没有呵斥周孝佳,只倨傲地陈述事实:“活了下来。得了你大哥一笔资助,早几年想过还钱给他,我叫助理邮件回复她,周平原的账号已销户。谁资助你的,还给谁去。” 说完,他便一言不发离开了河边向厂房去。 游真依旧站在原地,周孝佳一时觉得玩脱了,他见二哥扭头而去的样子就知道毁了毁了,那女的怎么还好意思想还钱回来啊。 周平陆走出一截路,忽而回头来,想起什么更像不满意游真那么同孝佳站一块,他肆无忌惮的声音,喊她:“天还是太早了,是么,游真?” 游真却死死盯着周孝佳,他扔了烟,两只手来挥赶她,“快快快,你快跟我二哥回去吧。” 游真有点听懂了,周孝佳口中的大哥是周平原。下一秒,周孝佳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他和我大哥唯一一次吵架就为了这个,怪我。你快跟他回去。” 周孝佳几乎把游真像填炮弹般地填进膛里,他才推着游真走了没两步,周平陆果然折回来,大步流星,先是一脚踹开周孝佳,再拽着游真的手,往停车场去。 被拽住的人,略微不服气,她挣不开手背上的力道,干脆问些她想知道的:“那个女人也认识周伯伯?” 周平陆头也不回,他跟她办交易的口吻:“能不能别把周伯伯放在嘴边?” “就放。周伯伯周伯伯周伯伯……” “……” 游真见平常铁齿铜牙惯了的人,突然偃旗息鼓,很不习惯也不喜欢,她更怪他很会偷换概念,她明明问的是那个女人,他却拉周伯伯出来挡拆。一时,她更气了:“我问你,周伯伯也认识那个女人,是不是?” 走在前头的周平陆一时顿步下来,一面回头一面继续交涉道:“你不喊周平原周伯伯,我就告诉你。” 游真才不稀罕,也不看他,凶巴巴朝他反抗道:“我会一辈子喊他周伯伯。” “嗯,你的周伯伯当初资助别人的钱,比赠与你的遗产还要多 第99章 。” 游真一听,那颗上膛的炮弹终究引子开始冒火星子了,她要周平陆知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以揭别人短为乐的,“周孝佳说,你为了那个女人跟周伯伯吵了平生唯一一次的架。” 停车场这会儿宾客老早散尽了,敞阔的地平上,只剩他们两个。竖着的路灯是唯一的见证,周平陆站在橙黄的光晕边,听着游真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气反笑。 他笑得傲慢且不乱阵脚。 激将得游真愈来愈勇,甚至往他肺管子上戳,“好了不起的一个人物,能逼得周伯伯那样好脾气的人和你吵架,我更好奇你们吵架的点了?” 游真满以为他们一个个的又要讳莫如深,或者就像在家里那样,周母怎么激怒周平陆,他都不作声,用不作声维护着那个只活在他们嘴巴里的人物! 可是周平陆让游真的明镜裂开了,他轻飘飘地撬起她的杠杆:“当然是我不同意资助她。对,就是你一百个好奇的那个杨云月,因为她有对狗屁倒灶的父母,他们家涉嫌敲炸。她最后拿着你周伯伯给她的钱,不了了之,做了个神隐的既得利益者。” 下一秒,周平陆的矛头直捣向她:“而你的,游真,我没有不同意,对不对? “你的被赠与遗产好端端地躺在你的名下。 “所以,看在我今晚朝你诚实的份上,别再问我大哥的事,我不想听。” 游真至此陷入沉默。因为周平陆站在那里,哪怕看不具现他的脸,也能感受到他生人勿近的哀痛。如同,当年他一个人守在周伯伯的灵堂上。通身的黑衣,烧燃的纸钱化为猩红的灰,漂浮在大厅里,有几息,游真跪离他远了点,觉得快要燎到他鼻梁,还有睫毛下。他始终岿然不动,好几天没有合眼,生生把自己熬垮下来。 游真那时候就明白,她失去一个能够庇护她的长辈的痛,远远比不上这个人。他虽然不说,可是他最爱他大哥的,否则,不会宁愿以孝子身份送大哥出殡,也要全了礼数。 他明明叫游真不要再提周平原了,可是很明显,是他自己没放下,或者他今晚着实喝多了,才做出了那么不像他的事,说出了这么不像他的话: “我们明明可以没有那回吵架的,那样,哪怕他闭眼那一刻,我们都是完美兄弟。 “他其实有时候很不讲理,甚至伪善,我不需要他去给我所谓善后的事,他非得去,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的周姓。 “就像我当初答应他回来,我只是舍不得他在电话里求我,他却以为我一夜之间认识到周姓的重要了。实际上呢,重要吗?他不姓周的儿子,照样天天捧着他的牌位来周家讨饭。 “可是我不能说我大哥一个不是,更不能和他的非婚生子作切割,否则就是对不起周姓,对不起他的因病早逝。 “对不起他给我取名小路的良苦用心。 “他陪我妈去寺里吃斋,听老师傅说大名太沉太重对孩子不好,他坚持要给弟弟取个小名破一下。而他自己没有破,才早早地没了。” 周平陆的倾诉忽地戛然而止。止到像他日常里的一支烟,一杯酒,轻飘又浓烈。 那种复杂的味道,游真描摹不出来,她只知道她嫉妒,嫉妒他能把他的亲情描述得这么浓烈且一气呵成,也嫉妒很明显周伯伯更爱他的亲弟弟多一点,不然眼前的人,不会将他如兄如父地记着,恨海的谜底从来是情天。 打破他们这样乖张又静谧的沉默,是游真包里的手机来电。 她僵了僵身子,把手机掏初来,又挂断了。无他,仅仅尊重倾诉者的这一秒清净。 但是对方好像担心游真,又来了通。游真这才无奈接通了,她很亲昵地喊了声,“阿姨。” 周平陆即刻知道,是许方晴。 游真特地走开了些与那头通话,许方晴问了她一句什么,游真飞快地答:“我要接的,按错了。” 周平陆看着她走到光圈之外去,与她继母的谈天,几乎如亲母女一样。 游真频频点头,恨不得吃喝拉撒都交代了 第100章 遍,最后说到个什么,她坚持说不要,一面说,一面拿脚尖摩挲地上的碎石子,期间,很寻常又自然地回头朝这个方向看了眼。 就是这一眼,叫周平陆陡然生出些觊觎心、侵站心,甚至是覆盖式的野心,像粘贴复制文件版本一样,相同命名的情况下,系统提醒你:游真文件已存在,是否替换她? 周平陆立即执行替换且覆盖的程序命令。 他踱步到车子那边,冲老田交代了几句,没一会儿,司机就下了车,自行离开了。 游真匆匆讲完一通电话,回头来,田叔叔没在车上了,周平陆也没在,他坐在廊下的一张塑料凳子上,百无聊赖地等着人。 游真偏头看向他时,他就坐在那关灯闭门的黑屋前头,懒洋洋地问她:“讲完了?” 不等她说话,周平陆起身、从廊下走出来,廊下一南一北都挂着春节结彩的灯笼,周平陆好巧不巧,头碰到了那北面的灯笼,他拿手赶一赶那上头的穗子,催促她赶紧动身回去,“我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 “田叔叔呢?” “他老婆着急找他回去,我叫他去找孝佳拿辆车子,先回了。” 游真忙问:“他老婆怎么了啊,不是伤情又严重了吧?” 周平陆走过来,不无呵斥的样子,“不准瞎说。” 游真自觉呸掉了。 她再问:“你没问问什么事啊?” 周平陆与她同时出口:“你阿姨找你什么事?” 下一秒,周平陆先回答她了:“没什么事,就是太晚了,老婆想他了大概。” “……”游真语塞的一秒,周平陆突然俯身过来,他身上酒气不减,但是很奇怪,游真只闻到了覆盖式花生冰的甜气,徐徐渡过来,伴随着周平陆的不满:“好了,该你回答我了?” 游真下意识想逃:“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说完,她自觉上了车,充当起临时司机。 周平陆很自若地跟着上了副驾位置,游真手机导航的目的地自然是周家,周平陆却叫她先改道去一下他的公寓,“干嘛?”游真问出口,才觉得有歧义,“我的意思是,你今晚不回去了?” 周平陆:“明早出差,我要去拿证件和要约文件。” 游真:“哦,那就先送你回你公寓。我再回去。” “你不是跟你奶奶说,回你阿姨公寓住的么?” 熟稔发动车子的人,目视前方,从容不够、认真来凑:“嗯,又改主意了,不想去了。” “为什么?” 游真怪他:“你喝多了,话很多。话多也是年纪大的一个表现,请知悉。” “跟许方晴的这通电话有关?”周平陆洞若观火,说着,他不吝赐教他年纪大的好处,比如,抬手帮游真拨正些后视镜,好叫她明白任何时候脑袋后头都得长眼睛。 游真嫌弃他话多的报复就是车子才开出停车场,她就使坏地急踩了下刹车。喝多的人,被安全带的惯性控制又探出些身。 他丝毫愠怒没有,笑了笑,更加笃定他猜对了方向,“你继母要把公寓卖掉了?” “相反。” “嗯?” “她要委托律师,将那套过户给我,算是我的生日礼物。” “那不是挺好的。”周平陆继续诱供。 驰骋的车子,作了离矢的箭,游真拼命想逃离,然而,她发现她根本没有靶心。隔了许久,她才不得不告诉周平陆,当他们今晚算是交换秘密的树洞吧,“阿姨又要结婚了,她想把这栋公寓在婚前财产里规范清楚。” 周平陆却一眼看穿这份婚前赠与背后的目的,“她不打算回来了,对不对?” 直到,车子开到周平陆公寓楼下,游真都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坐在周平陆车里,没有催促车主尽快下车,只是重新输入着新的导航地址,等到新的导航已经启动了,身边人都没有下车的动作。 游真不禁偏头看向他,她才转过脸,周平陆就朝她道:“你今晚住我这。” “缺什么都可以去买,孝佳说得对,女孩子无非是 第101章 要些卸妆油贴身用品那些,那里都买得到。”说着,周平陆伸手指了指不远处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第33章 ◎“他想你留在周家。”◎ 游真是怎么把车子临时靠边停下来,再下车来的,她也没搞懂。 她只知道周平陆话才说完,便摘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径直朝那便利店去。 车里的她降下车窗,探出脑袋,喊这个发酒疯的人:“喂,你要干嘛?” 周平陆回头来,倒着走了两步,算是回答她的问题:“买你需要的生活必需品。” 游真:…… 她就那样僵在车窗边,看着周平陆自顾且擅专地走进了便利店,缩回身子靠回头枕上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手机落在车上,对于一个买包酒鬼花生都好意思逃单的人来说,游真觉得他身上揣现金的可能无异于她去问翁明敏他们家毒皇后入户门的密码多少。。。 她在车子发呆了三秒,终究,叹了口气,将车子靠边临时泊停了下来。 她拿着两个人的手机,匆匆跑进便利店的时候,玻璃幕墙边两个男生应该是夜跑才结束,气喘吁吁地拧开着运动饮料,瞥见进来的女生,谈笑着一时相约沉默。 他们见那女生径直朝里走,其中一个男生才伸长脖子、目光追随,犹豫几秒,身子才从高脚凳下来,没几秒,货架那头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探出身来,与女生面面相觑,她说了什么,男人没有回答,但很显然,两个人是认识的,也许还不止。因为身高腿长的男人,从容又威逼的目光投过来时,那种雄性动物天然的对峙跋扈感,足以逼退一百个同类。 游真浑然不知。只把周平陆的手机丢给他,微微嘟囔着:“快回去,车子不能停那边。” 周平陆顺手把手机扔进提着的购物篮里,他对于合理且必要的犯规,有着强势的自洽,“不要紧,大不了被拖走。” 游真冲他急得很:“什么叫大不了,你喝多了就回去躺着,这样从车里跑出来,很丢人,酒品很烂知不知道!” “我没有醉。”周平陆冲她申诉道。 游真不听他说,才要拖着他往外去,周平陆顺手指指一处货架上的卫生棉,问她:“你要哪个?” 游真如遭雷劈,一时木在那里。她觉得完了,周平陆醉到她无法想象的程度,她今晚不给他送回去,没准明天早上,奶奶就要永远失去…… 游真想着,狠狠拍了下她的额头,四目相对的那几秒,她本能地问出口,以逼供一个醉汉的口吻:“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她下意识摸摸她裙子后头,周平陆再一次嫌弃她的糙,不禁白一眼她,平静地解释:“你奶奶说的,你知道的,她年纪大了,什么都爱说一嘴。” 游真一时无话,周平陆手搭在货架上头,目光示意她,选。 身后一时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游真本能地回头,看清是两个男生,周平陆伸手拨她的脸颊,要她回头,“我在跟你说话。” 游真像被什么烫了下,不禁缩了缩下巴,当即回道:“我要回去了。” 话讲出口,许久都没得到回应,久到游真一时好像讲给空气听的,或者对面的人醉得不省人事。即便他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 终究,垂眸的人抬起眼看向他,周平陆还是那样漠然、高傲的脸谱,搭在货架上的手缓缓撤了下来,他在货架上随意拣起一包卫生棉,丢进购物篮里,“回你继母那边的公寓么?不然,家里那边还是不好住,玻璃还没换。” 游真才想臭他,不要动不动继母继母的,下一秒,对面的人像是有读心术,纠正道:“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不爱提这个词。是你阿姨。” 游真心里像是倒进一口酒,辛辣又麻木。她不想承认,她今晚一点不想去公寓那里了。变味的东西就是变味了,她今年的生日过得很糟糕,一连收到的几份生日礼物都是后补的,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理由与耽搁。 游真只能不计较,可是 第102章 生日礼物难道不该在生日当天零点结束前收到的才算么。 那栋公寓已经变成了一栋冷冰冰的“遗产”。回不来的人,他们给予的东西,通通叫作遗物。 沉默的人,从前自觉她是一座孤独的小岛,时间长了,她才发现,自己只是连接大陆与河流腹地里的一个沙堆。泥泞且滩涂的,经不住任何人久久站立的。 他们来过,涉足踩踏着,总要撤回脚步。 沙堆终将要被风吹化,雨冲散,最后没入河流,若干年后,幻化为沧海桑田。 “那里太远了。”风化冲散的半途中,有人喊她回头,提醒她,纠正她,“你开过去明早再开回来,今晚只能睡几个小时。”周平陆陈述着,继而给她规划最优路线,“住这里,明天去上班,怎么也不会迟到,走去给宋思源报到也足够了。” 游真像被人点穴了地一动不动。 规划的人,再接再厉:“不然,你今晚答应你奶奶从桐城回来是为了什么,明天从那里起早往这里赶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游真的爱憎分明狭隘且私人:“周笑忱看不惯我,我用了她的东西,她第二天一定通通丢到垃圾桶。” 周平陆见她有松口的迹象,即刻附和她,“所以你知道你奶奶为什么出门跟出宫似的了吧,她连枕头都要睡自己的,笑忱跟你,她肯定是偏向你的。” 游真半信半疑地看向说话的人,随即用一种别扭的孩子气,拧巴且耿直地问出口:“为什么?” “因为他想你留在周家。” 游真偏着头,看另一边货架上的零食,结果周平陆从那上面,精准地挑中了一袋花生米。 她回过脸来看他,他并没有朝她看,只匆匆赶进度般地交代她:“我明早一早就要飞海南了,待不了几个小时。” 随即,走开了好一阵,回来的时候,购物篮里摆着一应女生临时用得上的东西:卫生棉、卸妆油、卸妆棉、纸巾、面膜、一次性内裤,最另类的两个就是那包花生米和一盒鲜奶……他提在手里,给使用它们的主人检查:“看看,还缺什么?” 游真一时难为情,她沉默着,对面就当她默认,于是推着她去结账。 自助收银的机器上,游真听着条形码滴滴地被录入进去,期间一个男人进来买了样东西,在他们隔壁匆匆买单,她免于一直盯着结账的屏幕,便扭头看隔壁,直到看清那男人买的什么后,又一时难撤退的尴尬。周平陆眼睁睁看着游真匆忙收回目光,视线避无可避地撞上了,游真张张嘴巴,想到什么,抓抓额头,补充道:“我没有买牙刷。” 周平陆笑着提醒她,“家里有,回了。” * 采购完毕的两个人,匆匆挪回临时停靠的车,驶入地下车库。 一路直到楼上,电梯里游真的电话就响了,是周母。周母即便会用微信和抖音,但是她同人联络,还是老派的讲电话。她认为这样比较正式且信号稳定,她最不喜欢讲到关键档口信号不好。 电梯抵达楼层,即便隔着听筒,叮咛的声响也很清楚,周母顺理成章地问小真:“到了呀?” 除去周平陆跟周孝佳耽搁的工夫,游真跟阿姨讲那通电话的时长以及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间,周母算着的时间其实差不多。 小真从住进周家,鲜少回许女士的公寓住。偶尔出外勤,太晚,临时宿一个晚上,周母第二天都老早地问小真今晚回不回来啊。要早点回来的啊。 玻璃的事,周母便也理所当然由小真去公寓那里住了,没等小真回答,周母再殷殷询问:“平陆把你送到哪里的啊?” 游真一时心乱,只能凭着本能模棱两可道:“就、楼下。” 周母摆出一副知子莫如母的佛系,她宽慰小真:“他今天心情不好,我同他吵架提到你周伯伯了,你别理他。” “嗯。” “酒喝得那么多还是头一回。明天一早还要动身去海南,肯定一个人回他公寓过夜了,我就不该和他吵,小丁又不在他身边,明天起早,头肯定疼得不得了 第103章 。”周母刀子嘴豆腐心地唠叨了许多,全是最典型的中式父母之爱子,宁愿事后抱怨,就是不肯当面袒露一句。 周母再问:“他路上和你说什么了没有?” 游真连忙撇清:“什么都没有。他怎么会和我说。” “那车上什么模样啊?” 周母在那头问着,话题的主人翁突然转身挡在游真的前面,逼着她本能地抬头看向他,然而,游真依旧撒谎精,道:“睡着了。” 周平陆听这话,无声地笑了笑,随即配合她编织的谎言,当真闭了闭眼。他就那么拎着一袋子女生用品,一身酒气地站着,微微俯身着,假装睡着了。 游真朝后连退了好几步,周母再在那头说些什么,她已经不大记得住了。她只记得最后挂断前,周母亲昵地喊她乖乖,晚安。 游真听到那嘟嘟的挂断声,她难为情地几乎要把自己的头低到折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撒了个糊糊涂涂的谎,只知道周母问的她一句答不上来。 也许,她现在扭头就走,一切还来得及。 她还是那个能轻松哄得住周母的游真,她花了六年成为周母的知己,拐棍,名义上的孙女,更像忘年的姐妹。只要游真愿意,她可以凭着周母这道免死金牌,安枕无忧地待在周家。即便去到桐城,她依旧是座上宾,除了笑忱那样的大小姐能挤兑她几句,只要她躲在周母肩膀后头,她总是吃不了亏的。游真一直这么左右逢源地苟活着。 她也不知道今晚是怎么了。 周平陆将一双犹豫不决的眼睛尽收眼底,他微微直起身子,很想问问她:昨晚那样睡得不是挺好的吗? 然而,怕吓跑她,更怕他不在的这几天,她又重新跑回那姓沈的约会陷阱里去。 他只得出此下策。 周平陆不无偏颇的算计心:你如果再跑去玩什么doubledate,那就老老实实给我回去加班。起码加班费不会辜负你。 “她说什么了?”周平陆问后退两步的人。 不等游真开口,他必要地提醒她,“我妈。”说着,他已经走到入户门口,指纹解锁,再侧站着身,作开门请进的大度姿态。 游真手里还提着明敏送她的眼影盘和香水,她其实大可以摆出她平日最掉链子的无厘头:好比每次招惹明敏生气,她便凑到她脸上去,问翁明敏还气啊,翁大小姐满以为游真是来求和的,起码哄哄她,结果游真撵到她脸上来,只为了清楚使坏地说一句:哦,你继续气吧。 游真明明可以这样的,她最擅长这样的急拐弯的。她只要无厘头或者得逞地告诉把门开到最大化的人:没想到吧,我只是想把你这个酒鬼送到家我就走了,谁要住你家啊! 可是,她没等腹稿里的台词秃噜出来,站在门口的人,没什么耐性地来捉她的手,将她一把牵进门,然后顺势带阖上。 他明明已经好几晚没住这里了,可是公寓里冷气很足,阖上门的那一刻,门外走道里的光,一时犹如熄灭了,公寓的主人没有开灯,玄关里一片黑暗,游真站了好久,都没等到光亮,不禁朝他开口:“开灯。” 听着周平陆将手里的东西搁在边柜上,再自顾脱鞋换鞋的动静,他趿着拖鞋走近,游真在努力适应黑暗,已经能看清他的轮廓了,她再呵斥地喊了声,“喂,开灯。” 没几秒,游真忍不了了,她咒骂他的名字,“周平陆!” 靠近的影子笑了笑,他骤然出声,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奶奶今天骂我的那个对不对?” “什么啊?”游真很是没好气。 “我平常对你态度真的很差吗?” “不稀罕。”游真这回再也不吵着要光亮了,她扭头去要摸开门锁。 周平陆囫囵了句:“你奶奶说得对,所以她当着欧阳的面骂我,我都没有反驳。”随即揿开了灯,光明曝露的那一秒,游真扭头来刚要骂他的,周平陆走过来,把她的手从门锁上摘了下来,平静诚实地跟她交涉道:“你知道我的,我特么最讨厌欧阳有谊有事没事打着初恋 第104章 的幌子来消遣周平原。当着她的面,被你奶奶骂了一通,我面子里子全倒了,还不够解你的气么?游真。” 第34章 ◎“为什么只能在床上拆?”◎ 周平陆侧着身,话音落,他便伸手,反锁了入户门。 指指身后的东西,要游真拿着,“放到房里去。” 周平陆这栋公寓,游真陪着周母来过几次,她头回来就感叹过:果然一个人的住处最能反映一个人的内心。 毫无疑问,周平陆是极简主义者。 游真不,她热爱田满,热爱踢脚线、天花板上遥相呼应的纹饰,热爱窗帘、布艺上精致的花卉,总之一切不留白的繁复会叫她极具安全感。 这也是当初她满口就答应了住进周家的一个客观原因。 周平陆很显然是与周母、周平原一致繁复主义的反骨,他私人的住处,是在宋思源理想主义概念的基础上钞能力逼着改良后的客户拍板本。宋思源偷偷吐槽过,白人想象的日式审美,晓得吧,你七叔不是回来继承家业,他没准就是会找个白人太太,给你奶奶产出个“杂种”孙子。 而周母吐槽的就更具象了,她嫌弃这到处目之所及的空,这么空,只有绑匪会喜欢这里。 此刻,绑匪嫌疑人正在尽可能地将室内的灯全打开。除去主卧,他没有别的房间招待客人,当初做设计的时候,他宁愿两间客房全打通了,做他的居家办公室,也不会给客人留半点下榻的空间,理由很简单:我没有任何值得需要留宿的客人。 直到上一秒,周平陆依旧不为自己的甲方初衷后悔。否则,今晚他的客人就会住进那莫名其妙的其中一间客房去。 他帮她把买的一袋子东西搁进主卧去,再告诉她:“这里没有别的房间,你就住里面,我还是老规矩。”说着他指指客厅外头的沙发。 游真一时想起师父吐槽他会有个白人太太,没错了,总归不是很热爱国土的样子,否则不会把老规矩理解成这么一塌糊涂。老规矩不是得起码十来次向上嘛,只有一次,说什么老规矩啊。 说曹操、曹操到。周平陆抽解开领带,胡乱地扔在沙发上,他给谁打起了视频电话的样子,接通后,游真才听清,那头就是宋思源。原本一直傻站在那的游真,一时怕起老师来,连忙躲回了周平陆的主卧。 隔着老远的距离,她听见宋思源的声音,师父问周平陆:“神经病啊,这么晚给我打什么视频啊?” “嗯,就是看看你身边有没有我不知道的人。” 宋思源再道:“你特么喝的猫尿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说头怎么这么疼的。” “报应。有事说事,没事关机。” 周平陆连连笑了好几声,这才想起正文来,“给你宋恩师来请假的。” “给谁请假?”宋思源不明所以。 周平陆:“你以为我们周家还有多少个人会乐意喊你师父?” “哦,游真啊,请什么假,她人呢?”宋思源在那头点名,游真已经在房间里脱了袜子,赤着脚,鬼鬼祟祟地跑到周平陆跟前,给他发的消息,再点开最大化,恨不得递到他眼睛里,警告他:我干嘛请假啊!!! 周平陆看着,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一只手端持手机,老友记老得不能再老的口吻:“去桐城那边了,孝佳请他丈人的。” 宋思源诧异道:“不是说婚变的吗?” 周平陆怪他:“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跟人家小姑娘似的,一惊一乍的。” 游真在他手机后头,朝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才要负气走开的,周平陆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拿在手里看。镜头那边的宋思源一点没有疑惑,只问周平陆:“桐城是有多远,吃顿饭就班也不回来上了?” “她手上那个镯子你知道有什么文章吗?” 宋思源:“什么镯子,她手上镯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平陆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问你丫请假的事呢!”宋思源骂 第105章 人。 “那镯子是她妈妈留给她的,我把她妈妈的东西弄丢了。”周平陆如是陈述道。 宋思源一听瞬间也偃旗息鼓了,周平陆继续道:“这个理由够不够请点假,宋老师?” 对面领悟了会儿,试着揣测起来:“你跟我说,是不是闻老师狠狠骂你了,然后逼着你来张这个口的。不是,人家小姑娘戴在手上的镯子,你是怎么弄丢的啊,我不明白。” 周平陆始终侧着脸,看着游真给他发的消息,在往上翻,就是他回她的那句:遵命。 他懒洋洋且没脾气得很,头也不回道:“不明白的事就别问。说请假的事。” “请几天?” “一个半小时吧,赶在明天十点半前进公司。”周平陆得逞地笑了笑。 果然,那头听清他的话,气得直抽抽。“不是我说,你妈真的太惯着游真了。” 周平陆:“嗯,我就当你答应了。” 宋思源还在那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的碎碎念,周平陆咚地一声给他放倒了。 游真这才得以出声,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请这个假?” “你不是不想上班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早上,从被子里钻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到底要挣多少钱才能不上班’……”周平陆的记性好到令人发指。 游真:…… 不等她开口,周平陆已经劝退了她好吃懒做的念头,“挣多少钱都得忙自己,人不能闲着,会经济危机,会精神腐烂,会萎靡犯罪,所以,不到退休年纪,别有这个念头。但是可以紧急避险下,早上起不来,可以迟到个一个小时,没什么大不了。宋思源不允许,我允许。” 游真一时愣在那里,这不像他该说的话,或者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他不该有这类消极的际遇,是他先说教的,游真撇撇嘴,还是鲁直地开了口:“在养护店那里,你说的人总有走窄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 游真瞥到周平陆再一次沉默,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比起猎奇心理,她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只浮浮嘴角,幸灾乐祸的口吻:“你有那盛大的遗产分割,有那么袒护你的亲哥哥,不该容许自己那么轻易走窄的。” 周平陆听后,面无表情地颔首了下:“是。拿着我老爹的遗产去创业,不如你去买块豆腐给我撞死拉倒。” 游真油然地觉得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击败了周平陆,但是毫无胜利的喜悦。她也不知道了怎么的,莫名其妙拿他最坚硬的刺去捅破了他最无能为力的软肋。 下场可想而知。周平陆从主卧里很利索地收拾出一箱轻便的出差行李和一身睡衣,他告诉留宿的人,他用外头的卫生间,与她互不打扰,她可以进去了。 游真扭头就了里,她刚才脱了袜子出去的,回到房里,第一时间捡起她的一双袜子,找到了洗衣液在花洒下没感情地搓袜子。 洗完了,她又洗手,开始卸妆、刷牙洗脸。弄完自己,她重新走出来去阳台上找个地方晾起来。 那个晾衣杆升降的按钮她都找不到,主人走过来帮她摁,再无情地告诉她:“那边有洗烘机。” 游真头也不回,“不用了,我没衣服洗。” 落地窗边的主人听起来有点不满:“怎么会没衣服洗,身上的衣服不用换?不洗澡的?” “不洗了。我不讲究,很糙,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游真,别和我开这种幼稚的玩笑。” 被嫌弃的人随即扭头来:“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如果嫌弃我不洗澡不配睡你的床,我现在就可以回去的。” “这么晚了,你回哪去!你不洗澡是吧,你睡吧,睡完回来我把整张床扔了,再告诉你奶奶,你教出来的不听话的孩子,睡别人家澡都不洗!” 说罢,周平陆拎着游真回到房里,替她拿出一套男士睡衣,再进里打开了花洒里的热水,就这么站在房里,监督着她去洗澡。 游真听着那如注的热水流淌着,良心很过意不去。可是别扭的尊严又一时 第106章 难转圜,片刻,听到周平陆略微停战的口吻道:“晚上你跑出去那会儿,有点雨的,那落下来的雨多脏,对头发不好,去洗。” 游真就这样被推进了卫生间,周平陆将他的睡衣拿给她,再在门口守着的样子。 游真有点难为情,她径直问他:“你干嘛?” “我等你把衣服脱给我。” 游真的反应堪比上班时刻,明敏把不可描述的片段截图发给她的措手不及。她连忙阖上门,隔着门,跟门口的喊道:“我待会自己弄,我会用洗烘机。” - 卫生间磨砂玻璃上蒙上一层重重的雾,周平陆听着,也知道里头的人乖乖开始洗澡了。 他回头看自己的房间,没什么变化,床上甚至一点坐躺的痕迹没有。 刚才买的那一袋子用品,几乎都被她拿进去用了,只有一袋花生米和一盒牛奶搁在长桌上。 周平陆在床尾坐了不到一分钟,最后起身来,把那盒牛奶拿了出去。 游真洗完出来,她抱着几件衣服去阳台上的洗烘机边,丢进去算完事。 等她从阳台上回来,偌大的客厅里没见到人,她试着出声弄出点声响,也没有任何回应。她反正有点分不清方向了,就胡乱逛着,最后在厨房那边听到点动静。 她走进去,看到周平陆在用一个不锈钢锅热牛奶,是他刚才强买的那一盒。 热过的牛奶倒进干净的复古绿玻璃杯里,不多不少的分量,没有额外的撒漏,利落得搁在流理台上像一件艺术品。 周平陆头也没抬地招呼她:“喝吧。” 游真没出声,他再告诉她:“这回不烫了,温的,正正好。” 地主之谊的人收拾完厨房,便去洗澡了。游真端起那杯牛奶,四下打量着这个99新的厨房,再凑近些看刚才用来煮鲜奶的那口不锈钢锅,这回不锈钢美学者偷懒了,他压根没多少认真地打磨,甚至已经能看到上头使用过后的痕迹。 游真把玻璃杯凑到唇边,才啜饮了一口,想起什么,茫然四顾了会儿,拿出个勺子,把牛奶上头一层刮掉了点,再用纸巾把杯口揩了揩。 端出去搁在沙发边的几案上,微信上给周平陆留言:我没有喝、奶奶说你今晚酒喝太多,给你算是解毒吧。 * 不到十分钟后,游真的“房门”被敲响了,她穿戴整齐,镇静地响应了门口的人,“进。” 周平陆端着一杯牛奶,没有同游真来那套她最讨厌的中式拉扯,你给我我再还给你的,只扬扬手里的杯子,作回敬的样子,“谢了。” 游真穿着套男士蓝白细格纹的睡衣,手脚处都挽了又挽,看得出来,她是个吃经验教训的人,这一回哪怕已经洗过澡,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是男士的衣服不合身,她盘腿坐在床中央,仰头来看周平陆的时候,领口歪在一边,能看到她穿在肩上的那根带子。 周平陆站在床尾,问床上的人,“还缺什么吗?” 游真在摆弄她的那袋香奈儿,翁明敏送给她的。 周平陆道:“袋子拿上床,脏不脏?” 游真头也不抬:“你反正都要抬了扔掉了,还管什么脏不脏。” “你洗过澡了,我干嘛还扔?” 游真懒得理他,“如果没什么事,我要睡了。” 周平陆一口一口地喝着牛奶,“嗯,睡吧。我明天早上五点半走,来和你说一声。” 游真对那几件玩意爱不释手得很,嘴巴也坏得很,“你走你的,五点半我肯定不会被吵醒的,放心。” 周平陆:“是吗,那我到时候叫老田轻点搬行李,别吵醒你。” 游真即刻抬起脸,不无讨厌地瞪他一眼。 周平陆再满意不过了,喝光杯中的牛奶,搁在柜子上,人落座在床尾凳上,伸手管她要她手里的东西:“我看看翁家那个给你买什么了,这么欢喜。” 说着,周平陆已经仗着手臂长拿走了那瓶香水。 因为游真已经拆了外头的塑封,周平陆俨然那点酒气没全蒸腾掉,他信誓旦旦就要拔开上头的 第107章 盖子,坐在床上的人忙不迭爬过去也要摁住他的手,“不能在那拆。” “那在哪拆?” “很贵,你别瞎动,这款香水只能在床上拆。”游真又喊了遍,情急之下,她死死扑在周平陆的手臂上。 她今晚没有在周家那样的香气,相反,身上是周平陆常用的香波味。 四目相对里,他笑问她,“为什么只能在床上拆?” 游真:“因为徒手拆了掉在地上碎了的不在少数。这是经验教训。” “所以只能在床上,沙发上不行么?” 游真听后,微微仰头来,她的头发还没有全干,几缕贴在脖颈上,周平陆伸手替她撩拨开些,气息无限贴近那一处白的时候,她本能地躲了下,连同手里夺回的香水。 作某种意义上惊惶的面色。 周平陆的手一时顿在半空,再静默地搁下来。搁在床单上,不远处的两只脚下意识地缩了缩。 床尾凳上的人缜密的记忆里骤然浮现出周母的某句话,以及欧阳冲那晚如何贴到她脸上去才将她吓到仓皇而逃再哭成那样的。 游真有几秒的情绪掉帧,她抬起头看床尾的人,周平陆侧坐在那,就事论事的坦荡,那种漠然又不逃离的面目,叫游真回神过来她的过激,也顷刻间明白了她和明敏常鬼哭狼嚎却总也唱不好的一句词。 不多时,周平陆搁在外面的手机响了,他任由外头叫唱直到熄停才缓缓起身,走到陈列柜边时,他停顿了会儿,游真起初一直垂着眸,只瞥着他的脚步,因着他的停顿这才疑惑地抬起头看他,看到他一只手搭在陈列柜上,最后与她目光交汇,周平陆指指那只喝空的玻璃杯,拿走了它,一面往外走,一面算作晚安的交代:“早点睡。” 第35章 ◎“又不是奥特曼、”◎ 次日一早,游真被手机闹钟叫醒,她起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周家。 从房间里出来,外面沙发上的人早就走了。 她当真没听到他一点动静,沙发上的薄毯还在。游真替他拿进房里,叠好搁在床尾凳上。 随即就去洗漱,差不多收拾好自己的时候,公寓的门铃响了。 游真吓了一跳,透过猫眼看了眼,好像是公寓配套的物业管家,她打开门,对方很职业规范的晨间问候再告诉客人,他们是来送早餐的。 游真生怕他们弄错地方,问他们订餐人的姓名。 对方礼貌地告知:“周先生说他订餐服务的小姐,姓游。” 游真这才放两个物业管家进来了,二人训练有素地铺陈餐巾,再一一布菜。 周家的早餐一向西式,周母始终信奉早上要吃好,高蛋白更能有效的补给脑力劳动者需要的能量。游真刚来家里那会儿,周母不仅逼着她多喝牛奶,还一大早起来让她吃海参燕窝那些东西。反倒是,早餐桌上出现粥这类的东西,那一定是谁生病了,病了需要吃点清淡流食。 久而久之,游真已经被规训了每天早上吃煎蛋培根的早餐,然而,今天送餐里没有这些。 纯纯碳水天堂。 烧麦、生剪、糍饭糕,豆浆,水果,另外还有两个盒子。 透明餐盒那份是个三明治,上面有便签备注:送给宋思源,作为你请假的汇陆。 游真心想:我走过去上班,十分钟不到,到底请什么假啊! 还有一个是个红盒子,上头依旧有打印的留言:这份自己吃,假已经请了,别想着提前销,你的老贼师不会领情。 游真一整个瞠目结舌,他到底哪来这么多工夫算到别人会想什么。 出于好奇,游真揭开了那个红盒子包装的食盒,一打开,是份葱油面。 游真拨开上头点缀的油煎过的脆葱段,迟迟没敢动筷子,说不上来的缘故,她怕好吃也怕不好吃,更怕周伯伯托梦给她:我帮助你,是因为你可怜,游真,并不是要你讲给小路听,然后靠近他…… 这天早上,她胡吃海塞地吃了个五花八门的 第108章 早餐,剩下好多,她离开公寓的时候全都打包带走了,打算留着中午吃。至于周平陆准备好的那份三明治,游真也在十点一刻赶到公司的时候,第一时间孝敬给了宋思源。 宋思源揭开核子,吃起三明治来,佐餐的还有一杯冰拿铁。 游真老实且不居功:“这是周平陆要我带给您的。” 宋思源一秒拆穿:“三明治我知道是他点的,咖啡绝不是。” “您怎么知道?” “高中那会儿他早餐天天三明治,我们那会儿可怜他,轮流跟他换早饭吃,他吃了个松子烧麦拉肚子了,在家躺了好几天,我们去看他的时候,闻老师把我们一通戏说。说我们不想小路老当第一名,居然想出这么歹毒的主意。一屋子人都笑疯了,只有上吐下泻的那个蒙上被子,嫌我们吵。” 游真听这样的过去,像极了某个已经完结故事的彩蛋,即便没有看正文,也能感受到当年的意气风发。 离开宋思源办公室前,游真不忘问:“咖啡为什么不是他点的呢?” “他乳糖不耐。从来不喝有奶的东西。” 游真一时愣在案前,死死地盯着宋思源。后者大快朵颐着,狐疑地望一眼她,“怎么了?” “他不喝为什么不能给你点呢,是你喝又不是他喝。”说完,游真就气鼓鼓出去了。 宋思源略微咬后槽牙:“臭小孩,跟谁学的一身臭脾气啊。” * 游真周一这天早上,大概因为碳水过食,她发晕得厉害,顶东了宋思源。以至于她整整一连加班了四个晚上,每天忙到九、十点钟回去。但也有收获,游真的第一稿洄游动线就被宋思源采纳了,她开心地望着师父,说他今天帅到能去出道。 宋思源去去去,朝游真撒气,骂完又委屈起来,说也该断碳控糖一阵子了。 游真关心师父怎么了? 宋思源给游真看他朋友圈里的一张合照,还是上个月他们一起去参加老同学婚礼的聚首,居中的自然是人家一对新人,但是那一摞排开的站位里,周平陆比其他人优越太多了,脸蛋到身高,那天他戴了副平光镜,在一众都过了三十的老同学队伍里,衬得上镜且妖精。 宋思源愤恨道:“他少油少盐还控糖,再他妈雷打不动地去健身跑步的,保养了给谁看啊,谁不知道他是个忙成狗的老楚男啊。” 游真一时木在那里,像极了明敏时常给她发的那个侧着头眯眼瞧人的表情包。宋思源瞧她憋得不行,要她有屁就放,别不服气。游真先拿回她的平板,免得被无辜牵连到,随即才诤言诤语:“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周平陆太自律,是你们别的人太懒散……原则是底线不是高地、啊。” 宋思源气得把手里的一张图纸团成团,扔逃跑的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 周母在桐城小住了些日子,总算打道回府了。 这天下午,她给游真打电话,告诉小真,房间的玻璃老早装好了,问小真怎么一直不回来住? 游真实则是忙,但是朝周母,还是信手拈来的娇椿:“你不回来,我回去有什么意思。” 周母欣慰且受用得很,说待会回去的车子到她公司楼下等她。 游真受宠若惊,连忙喊不:“您那么大的架势,车子司机的,在楼下等,太扎眼。” 周母才不听,她怪小真太谨慎了些,更怪小真为什么老是在意同事说什么,“知道是我们周家的孩子怎么了,很丢人啊?知道你是平陆的侄女又怎么了,是关系户又怎么样,不要怕,他们说他们的。就是关系户啊,没有这层关系,他宋思源未必能把这么大的营地扎起来呢,那么好了呀,我叫我的孩子去自家地方学个什么有什么好啰嗦的。” 游真其实顶了解周母,她圆融豁达、长袖善舞,论起交际谈判,她并不输她的两个儿子。或者说,这原本就倒反天罡了,就是母亲厉害,才生得这么能干练达的儿子。 游真直觉有点蹊跷,周母这趟去桐城原本就是出山,好不容易回 第109章 来,不想着修身养性,着急忙慌地说来接小真,不像周母平时的娴静,反倒是过于热情,更像明敏做了点明知游真不开心的事,想方设法转圈圈地求她原谅呢。 “奶奶,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 游真这天下午准时下班,当然,她没有要周母在楼下等着她。 她一从写字楼里出来,就直奔了周母说的那家酒店。 在咖啡厅见到了回来的周母,她盘着一丝不苟的头发,真丝立领衬衫搭配着黑色缎面半身裙,等人的空档里,戴着花镜在看自己的手机,从容恬静里有着岁月不败美人的结界感。 周母化得一手的好淡妆,游真便是跟她学的。 圆桌边的人率先看到游真,冲她挥挥手。游真走过去,问奶奶当真没有回家,直接来这等了啊? 周母点点头,“真的呀,那还有假。” “到底什么事啊?” 周母一半惭愧一半促狭,笑着朝游真,“陪我见两个人。” 游真以为是周母交际圈里的小姐妹,不是,她陪着坐下来等了会儿,总算见到庐山真面目: 是欧阳有谊同她的小表妹,杨加萱。 杨小姐在游真生日会上有过一面之缘,那晚,因为游真偷跑的缘故,她压根没能和周平陆说上话。这一阵,周母又去到桐城,欧阳有谊从中介绍道:“加萱最近在忙独立品牌的发布会,下周还要出差,她妈妈身体也不大好,一概操劳都是加萱来,听说您约着喝茶,我说人去就行了,一家人不吃这些虚礼,她说什么都要给您带点什么,喏,新鲜漂亮,灵得咧。” 是一大长盒可供瓶插的鲜切白玉兰。 这个时令,确实是个新鲜物。 欧阳有谊私下求见周母的事,仗着周平原,仗着长子男孙的名头,她总算挣回了些颜面。自然得趁热打铁,这几天几番电话问候里,她听得出来,老太太目前相来看去,唯有杨加萱入了她的眼。 处处没得挑剔的优秀、娴静、独立,最最重要的,孝顺她的母亲。周母最看重家庭里的性情,也最明白,她的幺儿欠缺什么。 “闻阿姨,我晓得您花园里种满了百合,送百合花给您该是最没趣的,又一时想不到您会中意什么,那天在周家的照片墙上看到您的照片,春天里,您穿着旗袍,有带玉兰花的,就想着这个应该不会出错。”杨加萱的声音真好听,有种智性恋的吸引力。 总归,她和欧阳有谊做表姐妹,有点明珠暗投的意味了。游真啜饮着咖啡,事不关己地暗叹道。 周母快慰地招待她们入座,哪怕欧阳有谊在,她还是正儿八经地冲杨加萱介绍了下游真:“上回小真生日闹了个乌龙,没的时间要你们认识一下,我们游真,我想杨小姐该是晓得的。” 杨加萱点头称道:“当然。表姐同我说过,闻阿姨身边的独孙女,平原大哥最器重的晚辈。” 这一句明明精湛且滴水不漏的话术,可是道出口,杨加萱能感觉到,周母并不大受用。可是周母到底是老江湖,她从容大度极了,反倒是周母身边的这个女孩,她不无骄纵地瞥一眼杨加萱以及欧阳有谊,没有说话,但情绪全写在眼睛里,可是她的眼睛好看极了,像狐狸又像小狗。 游真反正不喜欢欧阳有谊,她更没有装大度欢迎杨小姐的义务。尤其是对方口中那句“独孙女”,她不喜欢极了。还有,既然知道人家喜欢百合,为什么还要冒险送别的,送就送了,为什么还要拉踩一下送百合没趣,真是…… 已经到了晚饭点,游真牛饮了一杯咖啡还不够,拾起刀叉,在吃一块芝士蛋糕,接连往嘴里填的样子,周母都觉得小真该是饿坏了,当着外人的面,纵容且宠溺道:“少吃点,待会饭都吃不下了。” 游真:“吃得下的。我又不用控糖。我星期天还要参加明敏他们志愿组织的献血活动呢。” 周母一听不答应:“怎么好端端的跑去献血啊?” 游真怪奶奶:“这不是您这么有觉悟的人该说出口的话。” 周母 第110章 假意拧拧孙女的耳朵:“你太瘦了,经期才走多久啊,就去献,不准去。” 就这样,晚饭前的一顿临时茶歇,最后潦草结束在周母与游真的献血论里。欧阳有谊嘴上不说,心里早掀桌了,这个小妖精手段真是了得。 她同加萱一道回到车里,欧阳有谊忍不住地点了烟抽起来,警醒表妹:“看到了没,有这个臭丫头在,周家的媳妇永远不是最得宠的。这个游小妖精,她比任何小姑子都难缠。保不齐,将来她能和周平陆平起平坐分老太婆的家产。” 杨加萱一时漠然,实情,她不爱听这些论调。她愿意去周家或者愿意来这趟,本质还是瞧上了周家的品质以及周平陆的腔调。她对相亲没什么兴趣,也不需要靠谁来跨越什么,她只想找个同频且愿意一时把肩膀借给她靠一会儿的人,这些年寻寻觅觅,很难得有她主动愿意接触的人,家世样貌学历以及那种特立独行的气质,周平陆当得起一个不错的婚配对象。 欧阳有谊说完许久,发现加萱都没接话。她一时鄙夷这样没有斗志的女人,就这么黏糊的个性,怎么能把独立品牌做好。她更是纳罕,周老太婆到底看上表妹什么。还是说,他们周家这对母子,就是对姓杨的女人有着趋之如骛的癖好。 * 欧阳表姐妹走后,周母同游真一道去吃了西餐。 上甜品的时候,奶孙俩才闲聊起来,周母问游真:“你觉得杨小姐怎么样?” 游真鲁直且一针见血:“比欧阳有谊好一百倍。” 周母忍俊不禁。小丁说过她,亲不亲生的有那么重要么,哪怕是亲生的,也不会有游真这么会摸准你的脾气。她太灵了,总是一说一个准,不然,能当初头一天登门,你对她继母那么坏的初印象下,还能被她哄得晕头转向的。 丁阿姨更是笑话周母:你得亏不是个男人,不然得被这个送上门的孙女骗得倾家荡产。 周母在小丁面前也不端着,朝她承认,有些话小真说得,我说不得,她还年轻,说什么做什么都值得被原谅,我能说老大过去的人什么呢,那个人终究还是冲儿的生身母亲。 周母很清楚,她也不喜欢欧阳,可是她没法放任平原的孩子不顾。 平原没了,她无论如何,也要老二结婚成家有个万无一失的孩子。于是,周母当着小真的面,虔诚如信徒:“杨小姐还和平陆是校友呢。” 游真挖了一大勺布丁塞到嘴里,嗯一声:“听丁阿姨说过。优秀的人就该遇到优秀的人,这样有利于下一代的基因稳固。” 周母笑嗔道:“哪能这么讲的,太市侩了。” 游真不以为意:“有什么,联姻本质就是为了利益的稳固,门当户对,自古不变的金科玉律。” 周母不想承认也要认了,“嗯,你有这样的骄傲的态度,我就不怕你将来吃亏。” 游真三两下吃完一碟甜品,言归正传:“说小叔呢,又扯到我头上了,我又不适龄更不恨嫁。” 周母警醒她:“你现在嫁人还得了。想都不用想。” 游真接连喝完咖啡吃完牛排,两顿鸿门宴都摆完了,她不请自入地问周母:“嗯,您相中杨小姐,殷勤请我吃大餐,是觉得我有什么值得为您效劳的么?” 周母喜不自禁,从她的位置上起身来,坐到游真边上,像极了明敏那样的殷勤,她跟游真讲:“你小叔的个性,你是知道的,他出差、谈事,从来不肯我给他打一个电话,这一回去海南一样,其实我老早知道他提前结束海南的会议,中途改道别的地方,因为大雨备降到北京去了。他在北京有几个联络的代理商,由着他去应酬,这个礼拜天肯定赶不回来……” 周母的意图是,想在杨小姐出差前,撮合周平陆同人家见一面。 正巧,周日这天周母联络好了寺里那边,要给游真新做好的镯子去诵经加持。 杨加萱的父亲有长明灯供在那里,周父同周平原也有,所以,周母才有信心老二会去。只要游真开口,“他把你妈妈的镯子弄丢,很过意不 第111章 去的,我们家老二我知道,他再没个好脸,不敢拿亡人的事物开玩笑。他以为他不打电话回来,我就不知道啦,银镯子那头的工匠师傅老早告诉我了,他亲自打过电话去问过。” 周母求游真,以游真的口吻打个电话给老二,问问他明天能不能赶回来。 游真听得脑袋嗡嗡的,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话:“奶奶,虽然……我是说,您到底有没有问过……小叔,喜不喜欢杨小姐呢?” “感情可以建立更可以培养。小真,我从来没和你说过,平陆从前喜欢过一个女同学,就是姓杨。那个女生和这个杨加萱几乎如出一辙的性格,可是后来她出了点事,平陆有一年休假回国,遇上她,警觉她状态很不好,出于同学情谊问候了她,那个女生因为学业压力、父母冷落,一时想不开,轻生了,就是因为平陆不放心她,反而成为她轻生前的最后一个联系人,被女生父母敲炸乐索……” “可是我知道,他打心底里还是喜欢那样和他同频且聊到一起去的女生,他心疼那个女同学,可也对她后来的隐身失望透顶,他上学那会儿,提到那个杨云月,眼睛里全是欢喜与光亮。” 游真扫兴极了,可是她知道,她该说点什么,她叽叽咋咋惯了的,不吐槽点什么全然不像她自己了:“又不是奥特曼,眼睛要那么发光做什么。” 周母作势要打游真,怪她没良心,“好歹他还想着赔你镯子的。” 于是,游真问了句类似关心的,“奶奶,他喜欢那个杨同学,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啊,我是说,小叔。” 周母答得笃定,没有那种文无第一的宽泛,而是近乎理性思考的有且唯一,“因为我跟你爷爷都不同意,那个女生的家庭我不评论,但是我们周家需要一个健康且向上的女主人,你周伯伯原本就有不好,平陆比谁都知道,他的另一半是要能给他分担子的,拖累他或者掣肘他,他不用我们说,自己都会先觉得累。” 游真不再接话,她想着等那个人回来,要把那块比她命还贵的手表还给他。 至于,周母央求她打的电话,游真短暂思量,也决定照做。因为她知道,周平陆最讨厌她的狗腿,也厌恶人云亦云的人。 说着,她解锁手机,翻出微信来,她得庆幸昨晚她因为一些原因,删除并清空了周平陆的聊天记录,否则,周母坐挨得这么久,看到周平陆发给她的那句遵命,她要怎么解释。 游真点开了语音通话,随即就递给了周母,周母却不敢接,她死活要游真开口,她知道,小真干这些最擅长。 可是那头,没等到她们商量好,已经拒接了。 几秒后,重新打了过来,换成了视频通话。 游真跟玩击鼓传花似的,生怕落自己手上,丢炸弹般地丢到周母手上,周母吓得不轻,她捡起手机,与那头的老二照面,周平陆先是愣了会儿,随即问道:“什么情况?” 周母:“那什么,你明天能不能回来啊?” “嗯?” “小真的镯子要去祝祷啊,再有,她还要去献血,她都那么瘦了,我不肯她去,你快说说她。不行,你回来帮她去做功德吧,啊。” 周平陆被亲妈的话逗笑了,镯子的事先不说,“献血要一周内不能吃药,不能打针,还得经期结束超过三天向上,这些她知道吗?” 周母怪老二:“同你说正经的呢,你扯什么经期啊。” 周平陆再漠然的口吻:“我哪句不正了。闻老师,是她要去献血,也是她的手机,你老霸占着干嘛,让我跟她说。” 周母当真把手机递给了游真,桌布底下,一直拱游真的腿,示意小真:骗老二回来。 视频通话递到游真跟前,她面上淡淡的,并不朝那头看。 周平陆二话不说:“献血的事放一放,不行,我回去替你献。” 第36章 ◎不可抗力◎ 这一周,游真回许方晴公寓交了物业费以及空着的车位继续续租给了别的业主,租赁费游真原封不动地转给了阿 第112章 姨,也驳回了阿姨上回说的房屋赠与的事。她宽慰阿姨,即便哪回想着回国度假,她和家人总有个落脚的地方。 游真再忙,天天和明敏几十条微信的互扔着。 周母也是,她每天都会给游真发个互好的留痕,哪怕是吃到什么好吃的,也想着发给小真。 就连在学校上着课的沈不言,昨天也给游真发过问候的消息,他问游真:你的嗓子好一点了没? 游真:一直很好。 沈不言很直男地回她:哈哈。 隔了半天,他才重新想到另一个话题:珍宝馆的特展你和翁明敏什么时候去看? 游真:? 沈不言这一回倒是很直接:因为我又搞到一张票了,如果你们去,我想着顺便,和你们一起去。 游真的回复很官方:哦,我最近没有时间。 沈不言隔了十分钟,友善提醒她:嗯,特展到十月底结束,ddl,记住啊。 游真没再回复。 沈不言在她睡前,似乎想起她那天的许诺来:放我们鸽子的事,什么时候还给我们啊? 游真依旧没回复,仅仅因为沈不言令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以及她明明不是个随便放别人鸽子的人,可她那天确实这么做了。 转念之下,游真拣起手机,将整整四天没有任何消息的某条对话框,左滑删除了。 此刻这一秒,周平陆在镜头那端缥缈失真地要承担她献血的义务。 游真一点都不买账,她只冷着脸,想着周母说的那个杨云月轻生前,他是她的最后联系人。游真才没有周母那样的柔肠,她只想奚落周平陆,你们那样互相留情,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你都是她最后一个联系人了,为什么还会有那样的痛苦发生,证明你对她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游真至此脑补全了真相:因为杨家父母的猥锁栽赃和乐索,周伯伯才为了周家的颜面去摆平这个风波,出了一笔封口费。周平陆自知没有任何干系与责任,拒不认同兄长的手段。两个人,爆发了兄弟二十载有余唯一的矛盾。 周母口中的那个杨云月,优秀且孤僻,以至于成为一个标杆,周平陆婚配对象的参照标杆。仅仅因为他曾经那么热烈且纯真地寄情过那样的人。 游真坐在离周母最近最近的地方,可是后者满心满意只有肖似杨同学的人,才当得起周家未来女主人的名头。 訇然之下,游真一下子所有的失魂落魄全跑回来了。她浑像一个赌徒,或者一个投机主义者,不谈利益最大化,她得想着保本,她的成本对她来说,尤为珍贵。 “我为什么要你替我去献,我去献,是想着将来我的直系家属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能有等量用血啊。”游真这么说着,古灵精怪极了,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直系亲属的机会便是将来的配偶。 那头的人,碍于母亲在旁,他先是没有出声。片刻,他在那头一边点烟一边沉着道:“这样啊,那么我为你母亲还功德的机会没有了,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有这么个为直系家属未雨绸缪的功德也是不错的。” 游真听着,没心没肺地笑着。其实周母算是对她顶了解了,她对于溜须拍马或者急中生智地忽悠人,确实手拿把掐,餐桌是四人长桌,周母刚才殷勤地挨到游真身边坐,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不相干的,周母闲情之余,甚至怜惜地揭开桌上那盒鲜切的白玉兰,供里头的枝条透透气。握着手机的人,一时百感交集,终究把心里那团她也陌生的苗头撇得远远的,“你这个星期天能回来吗?”周母听到关键字眼了,连忙回过头来,游真不慌不忙地补了句:“小叔。” 周平陆那头咬在唇上的烟,一时有烟灰掉在裤管上去,他低头去掸了掸,再抬起头来时,他手里的烟丢了,也换了个手握手机,他回游真:“出什么事了,家里?” 游真大大咧咧,她笑起来乖觉,梨涡里藏全不废一点力气的天赋娇椿:“奶奶要去寺里给我诵经加持镯子啊。” 周 第113章 平陆沉吟了秒。 游真再道:“丢了的镯子不要再找了,既然有新的了,那我就不追究了。你暂时赔给我的手表,我也要还给你的。太贵了,放在我房间里,我睡不着。”她学着他的明牌,凡事在奶奶眼皮子底下,还给他。 周平陆嗯了声,花了几秒时间好像在敲定行程,最后,他告诉游真:“那就星期天,直接在寺里碰头,好么?” 游真没有回答他,只完成任务般地把手机递给周母,后者即刻认同且安排的口吻,要老二说到做到,“菩萨跟前的事,不能开玩笑的。” 周平陆听起来心情不错,揶揄了母亲一句:“菩萨知不知道你这么啰嗦。”说完,他便挂断了。 这天,游真跟着周母回了周家,丁阿姨接到消息,早就在门口廊下迎接着。她一周的事假提前结束了,又可以陪着周母住家了,一面帮着周母搬行李一面朝周母唠叨:“孙子的外婆来了呀,儿媳妇难道还要我弄,我趁早识相回来了。” 周母却嗔怪小丁:“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孩子么妈妈辛苦生的,最后跟你儿子姓,还要回头帮你们男方带,苦都苦死了。我是你,要把工资的一半给人家外婆的。” 丁阿姨听得直点头,朝一直不说话的游真脸上连连看了好几眼,附和周母:“嗯呐,我早说了,全s城,你将来是最开明的婆婆,谁能跟你比。” 周母觉得小丁明显不服气,她一点不觉得说大话,叉着腰扬着头:“本来就是嘛,就凭女人生孩子的苦,他们男人怎么对我们女人好,忠诚,都是应该的。” 丁阿姨不知道周母今晚回来这么多豪言壮志是怎么了,说都说了,她干脆逮住她,轻易不让周母下台来:“你说的啊。我反正听到了,到时候,你刻薄你儿媳妇,我头一个出去说。” 周母再假意嗔怪一口小丁。 丁阿姨再接再厉:“刻不刻薄儿媳妇不好说,我倒是觉得,你能替女方多说话,是因为身边有小真在。她将来结婚生孩子,你得哭死。” 周母自从不再想撮合游真和欧阳冲后,好像改了性,她换下外出的鞋子,浑身泄劲地坐靠在沙发上,身边都是她最亲信的人,她言极由衷:“如果可以选,我想小真一辈子不受结婚生孩子的苦。” 丁阿姨即刻看向游真,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问她,她也恹恹的。阿姨问她要不要吃夜宵,弄了点葱油面,问小真要不要来一点。 游真一时摇摇头,说了两句,便要上楼去了。 丁阿姨把钥匙拿给她,再交代道:“玻璃已经换好了,擦好了啊。” 游真接过钥匙,朝丁阿姨看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她缓缓上楼去时,还听到周母问丁阿姨玻璃什么时候碎的,一句不和我说。 丁阿姨怪周母真操心,这点事都要问,也不嫌累。 这天晚上,游真洗漱完,下楼来倒水喝,看到餐厅里多了瓶鲜切的白玉兰,经过周母亲手的调角、伺弄,摆在厅边的花几上,开得洁白姣好,宜室宜家。 * 周平陆这趟不可抗力的备降,原本计划待到周二返程的。 他临时约老友蔺维兴吃饭,说因为又一些不可抗力,他得提前回去了。 两个人约在一家炸酱面店,蔺维兴家在附近,每回周平陆来北京,老蔺一定请他来吃顿地道的京味菜。周平陆这个人,讲究的时候比谁都讲究,留学那会儿,老蔺出去约会,借他一件衬衫穿,都干洗送回去了,周平陆说什么都不要了,还委婉阴阳蔺维兴:这件专门留着见珍妮的时候穿,下次见凯瑟琳的时候,我可以再不赎回地借给你另一件,别搞混了。蔺维兴被他的刻薄气得嘴都歪了。 然而,周平陆不讲究的时候也很多。譬如,他们互相出差到对方的城市,周平陆无论东道还是做客,他都迁就着对方,吃什么没所谓,老友叙旧才是意义。这也是他明明是个货真价实的二代且钻石王老五,偏偏狐朋狗友满天下的缘故。 一酱八菜码的炸酱面,蔺维兴口重,酱都要全加进去的。 第114章 周平陆每回都拌个三分之一,今晚例外,他学着老蔺,夯不郎当全下进去了。 蔺维兴笑他的入乡随俗,顺便问他:“备降来的不可抗力是台风,回去的呢,是什么?” 周平陆:“差不多吧。都不可抗力了,你说她能有什么好。” 蔺维兴上回接到周平陆电话,他只在那头很保守地透露着:那份标的我要更新一下。他一时明白,周平陆可能说话不方便,立即应允了他。 这回他逗留北京,约见几个代理商之余,与蔺维兴碰头,正好说回他所谓标的更新,实则,是他故去兄长一桩桃花债。 就是现在在周家的那个女孩。叫游真的。早几年,周平陆要蔺维兴帮着背调过这个女孩。 这一回,他的意思是要加码,再深度起底一回。 蔺维兴吃干碗里,丢开手,很一丝不苟的模样,同周平陆:“她确实一出生就在沈家,教养到十三岁,她那个继母是沈某人第二任妻子,婚姻关系只维持了三年不到,许方晴就提出了离婚。离婚的时候,许分得一笔遣散费同时带走了游真。游真生母同那姓沈的没有切实的法律夫妻关系,但事实婚姻,是存续了很多年的,生母过世后,游真的一应监护手续都在沈家。” 周平陆吃得慢,才几筷子就搁置了,他嫌老蔺炒冷饭,“说些我不知道的。” 蔺维兴两手一摊,“嘿,这都挖得没处挖了呀。” “她不跟她父亲姓,也不跟她母亲姓。” “原先是叫沈游真的。跟了许方晴改的。” “一个小姑娘什么理由才会不跟爸爸姓也没有跟妈妈姓?” 蔺维兴给周平陆问住了,沈家虽说败了,过去也不是淡角色,那些年用的人老早换掉了。蔺维兴还在思量中呢,周平陆爆出个最有力的证据:“她亲口说过,不喜欢沈这个姓。” 蔺维兴其实脑子里冒出些不好的预感,但是他没敢说,反倒是迂回起来,建议周平陆:“你为什么不直接找那个姓许的?” 周平陆难得承认自己的傲慢:“我哥的事,我没有肯她探望,她恨毒了我。而且,她待游真还不错,从她那里撬不开什么的。” “你心里已经有成算了?” 周平陆冷笑了声,他是他们圈子里著名的冷脸王,偏偏也最受女孩子追捧。这顿饭,结束在店门口两个人的勾肩搭背中,蔺维兴不死心,他要周平陆句实话:“说吧,你的方向,兄弟才能去给你办啊。” 周平陆:“她父亲不姓沈,我是说,生物意义上的亲生父亲。” “lucien,你说的不可抗力是这个游真,对不对?” 周平陆没有承认。 蔺维兴再说回一个重要节点,“一应出生证明都是齐全的,你怎么就怀疑到不是生父了?” 周平陆冷笑着阖阖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如数家珍地跟蔺维兴罗列起游真的种种日常,说到她问他礼拜天有没有空回去,周平陆表示没辙极了,“这是她第一回主动给我打电话,无论如何,得给她这个面子,是不是?” 蔺维兴:“你丫的一个大老爷们还等着人小姑娘给你打,要点脸吧。” 周平陆神色漠然,他总不至于说那晚在床上能感觉到她的抵触,最后朝老同学懒散道:“她在跟前的时候,好像做什么都敢上前,可是距离一拉开,她悄无声息的,会很打你的脸。电话拿起来好几回,想不出开场白。怕她噎你一句:找我有什么事?” “真怂。” 周平陆不置可否。 “怕什么?追女人就得不要脸。” “她不是你们口中的女人,她住我家,住我眼皮底下。不,是眼睛里。” 蔺维兴被腻歪到要把那碗面吐出来,紧接着听周平陆再道:“如果她过去再有点什么不顺遂的,那么,我招惹她,在我妈那,是要下地狱的。” 蔺维兴却很相信周平陆的人品,“你特么都单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还不套牢了?你别告诉我就是为了人小姑娘守着的啊。单身男女,差点岁数,天 第115章 皇老子也管不着。” 周平陆不知道是不是碳水吃多了,在那晕碳呢,说了句大概胡话:“要下地狱的人,你说进寺庙,大雄宝殿会不会现出原形。” “悬。”损友一番,周蔺二人就此道别。 * 周六周平陆紧急约见了几个代理商,临时商谈了一日,算是将周一的议题提前了,应酬结束后,他声称因为家中有事,晚上的飞机,他便要回去了。 代理商其中一位的太太正是他们江南人,每回周平陆过来,她顶爱用乡音同他聊上几句,这次更是奉承周先生,说知道他母亲不缺这些,就当中秋节礼借花献佛吧,她以夫妇名义送了周母一面双面异色的苏绣桌屏,是各表一枝的宋韵玉兰。 周平陆欣然笑纳,甚至得寸进尺道:“下次叫大师也绣一绣百合,她更喜欢百合。” 代理商太太痛快应承:“都说您母亲的百合花海美得不像话,有空我一定要上门去瞧一瞧。” 周平陆盛情得很:“说好了,春天回去,回去看看她的那些宝贝,我反正说不出来那些名字,总有人会给你讲清楚的。” 这天夜里逼近十一点,周平陆辗转抵达自己的住处,就近原则也想着早点放司机回去。 公寓里冷气老早停掉了,这符合有人勤俭节约的风格。 周平陆明知道她不可能还在这了,却还是鬼使神差一进门便到房里瞧了瞧,自然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包没有拆封的花生。 这晚,周平陆连轴转一周、又压缩赶行程到精疲力竭,草草洗漱后湿着头发睡了过去。他隐隐还能闻得到,床上有些不属于他的……香气。 星期天早上,天下起灰蒙蒙的雨。 游真一早就把她们所在的地标位置发给了周平陆,并发了一句:实在没有时间可以不回来的。 周平陆在开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发了他的位置给她。 那头没再有动静。周平陆轻车熟路地停好了车,他对这一带并不多陌生,小时候陪父母来这里吃过斋,大哥与父亲的长明灯还供在这里,每年游真陪周母来这里,他即便没有时间全程来陪,多少也会露个面,再接她们回去。 周平陆撑着伞,一路从山门进来,越过天王寺,直奔大雄宝殿。天阴有雨依旧挡不住虔诚的香客或者祈求者,周平陆收了伞,驻足在正殿的门槛之外,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这么多年,每逢遇上母亲那些虔诚的行径,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他两只眼都睁着,睁得正大光明,仰头迎接着正殿里的释迦牟尼。 前天晚上,他与蔺维兴的交谈,彼此都明白,周平陆没有交底。是的,他没有,他从母亲那里陡然听来的那句他没有告诉好友。周母那天脱口而出了一句:一而再地遇到这些烂人。 再是指欧阳冲的话,一肯定另有其人。 蔺维兴问周平陆为什么怀疑沈父不是亲生父亲,他没有证据,唯一的筹码便是人性。 否则,许方晴不会那么轻易把她从沈家带出来,之后更是那么多年不闻不问。 凭着游真对周平原的一腔孺慕,她一定是告诉了周母些什么,两个人才真的像交了心的祖孙。周母才会私心生怜爱,两个人恨不得吊桥效应地觉得谁也离不开谁了。 周平陆如果硬要拆开她们这一层认定的关系,铁定是要做个面目可憎者,没准在周母眼里,就是那一而再、再而三。 所以他才和老蔺调侃,下地狱者,在大雄宝殿里会不会现原形。 不会,他真身且稳定着呢。 期间,碰上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来敬香,特地从轮椅上下来,要徒步走进来叩拜。周平陆见状,伸手帮家属搬了下轮椅,家属友好谢过。 他面上淡漠,等了快十分钟了,接他的人还没出现。周平陆掏初手机,才要拨电话的,廊下细雨涓滴,游真的声音陡然冒出来,一周不见,隔着烟雨蒙蒙,周平陆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觉得她喊他名字的那一下,像小蚯蚓拱土又缩回去,小巧又撬动春天。 周 第116章 平陆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她走到他身边来,他才要问她,那包花生干嘛不拿走,放在我那里,万一招来老鼠怎么办? 话没出口,周母落后些过来了,她左右都有人相随,一边丁阿姨、一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该是欧阳有谊的姨表,姓杨,至于叫什么,滚特么王八蛋去吧。 周平陆站在廊下,眉压着眼,面色薄情得很,周母看来,他来这一趟万般不愿意,母子俩一照面,她便唠叨他:“答应来的也是你,要我们来接的也是你。” 周平陆昨晚就有点咳嗽,早上起来,咳得更厉害了,眼下,他全不顾风度,咳得像个病入膏肓的废物。他将收了的伞交给丁阿姨,应承母亲的说教:“你知道我的,最不爱来这些鬼地方……” 话没说完,周母的脸色就变了,周平陆话锋一转,“倒是你,闻老师,你越来越有佛相了,往这中间一站,左右胁侍,比释迦牟尼还牟尼。” “周平陆,你不回来倒好了。” “嗯,不回来怎么看得到你们祖孙情深呢。”说话的人,一面笑自己昏头,一面想把那个令他昏头的家伙一把掐死。 周母装作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一味想制止老二这么咳个不停,“做什么了,伤风了,还是被香灰呛到了?” 周平陆摊手跟身边一直不说话的人要纸巾,游真不听从他,倒是丁阿姨生怕点什么,连忙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平陆。 周平陆瞥一眼阿姨,最后无情接过,当着佛祖的面,回应母亲:“走之前明明好好的,回来就不行了,谁知道,估计你们那狗屁镯子闹的,不是说找不回来,失主的妈妈会找上我么。” 周平陆着一身黑衬衫,说着,咳得更凶了,他有好几声几乎是毫无克制地面朝着游真的脸咳的,咳得她连连要往后躲。这还不够,他当着一行人的面,冷得没边了,像极了阳间的鬼:“你好好看看,是不是你妈在我身上?” 游真躲在丁阿姨后头,阿姨也没好到哪里去。心提在嗓子眼,握在手里的伞快要撅断了,她连忙打起掩护来:“平陆不是我说你,镯子的事就是你不对。小真是顶东了你几句,可是她妈妈留下来的东西,她能不急吗?” 第37章 ◎“我没有这东西。”◎ 游真妈妈去世那年,她才六周岁不到。 实情,她没多少伤痛。或者有,只是禁不住遗忘。她印象里,每逢妈妈的忌日,最伤痛的永远是那个姓沈的。他口口声声爱着妈妈,可是他身边那么多女人。 那个人把游真保留的妈妈的照片,付之一炬,甚至斥责她:不爱惜自己的人,不配活着。 游真怒骂他:你真爱妈妈,就该去下面找她。不敢死,还说什么爱情。 - 游真今天一早起来,心情莫名得大好,她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得喷香,换衣服化妆,除了自觉没穿什么大红大绿的衣服,总归,这规格不像是去进庙的,像是去喝喜酒的。 丁阿姨委婉表示,小真今天是不是有点…… 周母却觉得正正好,把自己收拾得水灵灵的,给妈妈看到也快慰。 游真还是那句话,她愿意给周母看到她想看到的样子。她这些年,在周家提到妈妈的事屈指可数,早餐桌上,她不由得告诉周母同丁阿姨:“不,妈妈是个典型的文科生,淡人,她一支口红用到过期都舍不得丢掉的。” 周母更心疼了,要小真吃慢点,当心噎着。 去寺里的路上,游真恍惚着问周母:“奶奶,您相信爱情么?” 周母沉吟片刻,认真回应游真:“我觉得我没真正遇上过。” “你和爷爷难道也不是吗?” 周母镇静地摇摇头,“我们顶多是合格的婚姻伴侣,其实也不算合格,他后头几年,忙成那样,我要他去体检,好几年都不肯去呀。包括你周伯伯也是。” 游真懂了,这也是周母每年到了时刻就跟催命似的盯着周平陆去体检的原因。她再经不起离别了。 第117章 隔了片刻,周母才笑吟吟地凑到小真脸颊边来,询问她:“冷不丁地问这个做什么啊,谈恋爱了?” 游真近距离地看着周母的眼睛,突然觉得遗传的魅力太霸道了,他们母子有着如此相似的丹凤眼。 “明敏他们一个选题啦。问我什么是爱情,我说,一方死了,一方还活着都不是爱情。” 周母被游真的消极和偏激吓了一跳,“倒也没有这么绝对,乖乖。很多人一辈子没摊上爱情,也会过得很好的。” 游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啊。有钱有颜,到了时候去和明敏一起住养老院,挺好的。” 周母略微有点不开心:“你这么想的啊,那明敏也答应和你一起去的啊。” “她不去,到时候也可以去看我的啊。”游真一时憧憬得很。 周母却不依了:“那凭什么她翁明敏不用住养老院啊,她有伴侣有家庭了,你没有?我不接受,你哪里比她差了,真是的。” “住养老院怎么就是差了?” “起码听起来有点孤独。” 游真甚至都没来得及说话,周母一时沉吟,又振作得很,“就是去住,也得是高质量的独处心态。我反正不接受孤独终老的结果,你比翁明敏漂亮那么多,她都不用去住,你就更不用啊。不结婚不生孩子,那也起码去恋爱交朋友啊,年纪轻轻的,说些尼姑话,我不开心。” 游真笑得有点苦涩。周母不察,满心觉得小真这是不听管教。于是,她耳提面命得很,像极了一个母亲,她原本也是:“我跟你说啊,不准。我都答应你不乱点鸳鸯谱了,欧阳冲那事,你叔叔在,他不敢再招惹你,所以你去谈恋爱,我一定不拦着你,只要你知道保护自己,年轻就该去恋爱交友,听见没。” 周母的话堪堪说完,坐在副驾上的丁阿姨禁不住地叹一口气。 周母狐疑问小丁:“干嘛?” 丁阿姨:“哦,我是嫌这下不完的雨。” 抵达寺庙,周母同杨加萱胜利会师,游真才发现杨小姐穿得朴素又干练,得体到周母展颜之下的眼尾纹都生动得像艺术留痕。 她们一道在抄经堂这里闲坐的时候,杨加萱与游真互换起微信来。杨小姐说笑起来,俨然将游真视作晚辈,一下子就闻出了小真身上的香水味,说看不出来游真会喜欢这个牌子,她年纪小,其实哪怕什么都不化不喷,依旧明艳照人。 丁阿姨陪着周母去找常谈心的老师傅去商讨镯子祝祷加持的事,游真这个人笨拙偏偏没骨气得很,她对智性恋人群,有着趋之若鹜的迷信。 “杨姐姐是觉得我不适合这个牌子?” “不。你天生是时尚的宠儿。你奶奶眼光很好,早几年我看过你穿miu家一套,太适合你了。” “嗯,那是奶奶的审美。这个香水是我自己挑的,谈不上什么喜欢,只是我觉得它后调里的皂香像极了我记忆里妈妈身上的味道。” 杨加萱一时难在那里,片刻,她正色地道歉:“对不起。” 游真狡黠有余,反问她:“姐姐是觉得我今天有点不合时宜,喷太多了,是不是?” 杨加萱没有说话,其实默认了。 游真没有承认,她其实很想没教养地回怼一句:关你什么事,我都没点评你,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来相亲、来拍未来婆婆的马屁,你穿什么戴什么都深思熟虑,用得着管一个碍不着你的人么。我没水准没审美,喷多了,我心情不好,可是我没影响你们任何人。 不多时,游真的手机就进来了周平陆的微信,他告诉她,他到了。 游真第一时间告诉了里室的周母,周母便张罗了大家一起出去接平陆。 他当着一行人说些非人的话,游真全不买账。总归,他更不是人的时候,她们还没见过呢。 丁阿姨出面劝阻,周平陆咳得每一秒都有断气的风险。游真更是不敢去招惹他,靠在廊柱上,周母一时朝杨小姐尴尬地笑笑,脸上挂着的潜台词就差说他平常不这样的。 游真扭头扣廊柱上的红 第118章 漆,听丁阿姨朝周母埋怨道:“镯子丢了小真就一味找她叔叔赔,说来也邪门的,她房里的玻璃又炸掉了,事赶事、话赶话,那么好了呀,肯定恨不得干仗了。平陆哪里晓得那镯子是她妈妈的啊,他能在家里几回啊,门户亲戚的他一件拎不清爽的。赶回来也不容易的,两手的事都抛开了,都怪这天不好,懊糟的呀……”阿姨说着,两只手托着周平陆的手臂,又望两眼周母。 两头各怀心事。丁阿姨一番话把游真择得干干净净,更是叫周平陆闻弦知雅意地明白她向着谁;至于周母那头她更不糊涂,小丁一番亲眼明见,无非是告诉她,老二这通邪火冲谁得多,游真实情更是替她们受过了。 只有游真无比纳闷,阿姨为什么没和奶奶说?她是被周平陆要挟了还是买通了…… 周母最终只能息事宁人,说当着菩萨面,不准吵闹,不作兴的。 * 游真不吵不闹,但也没想着多待。 早在半个小时前,她就给明敏发消息,要她隔三十分钟,给她打电话,江湖救急的暗号。 于是,那两圈貌不惊人的银镯子奉至佛前祝祷,仪式开始没多久,游真的手机响了,她才要从蒲团上起身来,身边跪坐的人膝盖略微挪了挪,压在她裙摆上,引得游真差点栽坐到地上。 她跌回蒲团上的同时,周平陆发出的动静,引得周母同杨加萱回头来望。 她们看到的是,游真跪拜的诚心不够,玩手机摸鱼被周平陆逮了个正着,他干脆没收了她的手机,挂断来电再解锁开来,什么都没查看又冷着脸关机了。当着诵经大师的面,周平陆的谱摆得比菩萨大,他无情地苛责起游真,十足的训斥晚辈的样子:“我时间很宝贵,你不尊重菩萨还是仪式,到时候你的镯子不灵光,算谁的。” 游真比起要拿回自己手机,她更惊讶的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密码。 “手机还给我。” “乖乖跪好。”周平陆指指上头金身的佛,以及不远处意味深长的几双眼睛。他笑得轻蔑,干脆把游真的手机径直扔给了周母。周母不恼游真玩了手机,反而怪老二扫兴、严肃,捡起手机的时候,甚至挖了他一眼。 仪式约莫进行了四十分钟,周母率先起身的时候,是杨加萱贴心搀扶的。游真都快要在蒲团上睡着了,明明是她的物什,偏偏她态度最不积极。 周平陆在她左手边盘腿坐下来,落拓不讲究的样子,简直像个无神论来砸场子的。期间,他挪换姿势,也没轻易放过游真的裙子,从手掌又换回他的膝盖,游真气得只想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周母接过师傅诵经祝祷的银镯,第一时间交给杨加萱端着,双手合十还礼。 礼毕,她才柔声唤游真上前,游真干脆不动,她且等着周母再喊她,那么她就可以扯着嗓子喊:我的裙子…… 计划失败,因为有人大概怕菩萨同怕亲妈五五开,移开了他的狗膝盖。 游真不慌不忙地起身来,周母很正式地在佛前朝小真故去的妈妈歉仄三拜一番,再正式给游真戴回那两圈护身符。 “平平安安,一辈子。”周母当着一行人的面,很亲昵地去抚了抚游真的额头。 这一举动,不知怎么地,惹得游真两行热泪。 周母当着杨小姐的面,很不见外地护犊子,“不能提到她妈妈。所以我也发愁的,这镯子一天不重新戴回来,我一天不能睡个安稳觉,对不起她妈妈。” 杨加萱艳羡之余,附和周母:“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有奶奶的孩子更是宝中宝了。” 游真转过身去,徒手抹着眼泪,明明眼泪鼻涕的事,她却哭得很漂亮。娇憨且鲜活。周平陆从蒲团上起身,坐回圈椅上,他全程不发一言。 她母亲姓季,生于霜降那天,故此得名。边陲小镇飞出来的一只金凤凰,可惜,命短,撇下她的时候,彼时的沈游真才六岁不到,小学一年级的开学式妈妈没有送她进校门。 陪着祝祷完周家的事,杨加萱去给她父亲的长明灯添了油,大概 第119章 还有些家人的体己话要说。 周母坐等的时候,周平陆已经耐心告罄的边缘,游真拿回手机,一言不发地在玩手机。片刻,周母看着老二起身来要走的样子,她连忙开口:“你上哪啊?” “回去忙事,能上哪。” “吃过中饭。” “吃什么?和谁?” “吃素。和我们。” “我对素菜没兴趣。” “那就吃肉。”周母迁就得很。 周平陆笑了笑,没所谓地耸耸肩,“好,吃西餐,您请客。” 周母不忿:“你好意思一个大男人由女人请,我没所谓。” “请客买单就是大男人了?闻老师你的本位思想太弱了。” “呸。”周母很不爽的样子,恨不得起身来砸周平陆两下,再看他歪坐在圈椅上,像个痞子,好端端的茶是用来喝的,他偏要糟蹋,手指蘸着,在案几上写着什么,周母才走过去,他便移过茶杯盖住那片茶渍。 “遇上人家杨小姐,人家放着自己的事不做……”周母想好的开场白,都没能说得完。 周平陆靠在圈椅上,闭目养神:“是不是遇上你心里有数。” 周母脸上一时难堪,看一眼丁阿姨,后者识趣地装作听不见他们母子的话。周母硬着头皮再道:“人家陪了我们这么长时间,一起吃顿饭,你还要我付钱,传出去,我们周家脸都不要了。” “嗯,你又不姓周,动不动周家的,我说你没本位……” “住嘴吧。”周母拿手里的念珠真的甩了他一下,母子俩拉锯起来,“你请不请客?” “我请客就得另约时间,这是我的规矩,你请我吃顿便宜饭,我就可以考虑一下。” 周母实在没辙,只能看向游真,游真反正已经头铁到底了,她打不过他们也不想加入他们,但是她很懂如何击破他们,“不行我请吧。” 话音落,周母突然不作声了,因为她发现小真的激将法生效了,老二一下子扭头去,眼里社出杀气的样子,他一时沉吟像是被挑衅到了,当着周母同丁阿姨的面,他招手要游真过来点,不远处的人才不听。 发话的人,不容质疑的威压:“游真,我在跟你说话。” 玩手机的人,在和明敏飞速吐槽,翁明敏同学锐评周平陆的相亲对象:人外起码香啊,外星人再找个外星人图什么,你奶奶真是老了。。。 游真看着明敏发过来的吐槽,第一意识是回去赶快改密码,外星人看到这条,不得夷平我们地球。 “那包花生米……” 周平陆的话还没完,游真当即锁屏,死死捏着手机,走近一些,低眉顺目,却是挨着周母多一点。 她没朝周平陆脸上看,只听到他说:“这周加班的感觉如何?” “……” “舒服么?” 游真陡然抬起头来,几乎望到周平陆眼睛里去,“你什么意思?” 周平陆一只手转玩着几案上的茶杯,冷哼一声:“抢着做斋主是吧,好,今天就你来请客。看看一周的加班费够不够付这一顿。” 游真当着周母的面也没所谓了,她再冲周平陆问一句:“你为什么知道我加班,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让你失望了,我没有这东西。” 游真第一反应不是她在和周平陆吵架,而是,“你承认了!”她就差指着周平陆的鼻子骂了。 手才扬起来,伴随着那重新叮咛的细微声,周平陆一时难耐,狠狠给她打落了下去。他的目光几乎要吃仍,随即丢开手里的茶杯,探身勾臂,他要让她看看什么叫承认了。 结果,游真这个家伙她蹿得比兔子快。她垂着脸,躲在周母身后,周母瞧老二那架势,满以为他是没地方撒气而迁怒小真。 游真捂住被周平陆打了下的手指,她才要说什么,周平陆一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丁阿姨假意要去买水给他喝,生生分开了些这两个人。 她不好提醒游真什么,只得面上劝和他们母子。拖平陆出去透口气,顺便也去给看看他父兄。才 第120章 出了门,丁阿姨就死死拽着这个比她高一个头都不止的祖宗,恨不得只有嗓子眼发声了:“我明天就不干了,随你们去吧,小真她年纪小,你也不懂事么,你非得当着你妈妈的面招她是不是,你非得那么明显,到时候你妈妈三言两语就能弄走她,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周平陆!” 第38章 ◎“你觉得谁更合适?”◎ 自动犯卖机在钟楼边上的一树樱花下,丁阿姨说是陪平陆出来买水喝,就当真要他自己买。 他咳得不行,偏偏倔得很。阿姨要他买瓶水,“伤风了就老实点,别碰烟酒,喝白开水。” 周平陆傲慢不依从,抱着手臂,冲阿姨道:“我尊老只是因为你老,不是一定尊。” 丁阿姨才不吃他这套,头一次学着他母亲的口吻喊他:“老二,听人劝才能吃饱饭,你二十岁的时候都不会犯的错,到了三十岁胡乱犯的话,你妈得多失望。你真的不在意你妈妈么,她那个血压吃得消你犯浑么,想想你没了的老子和哥哥。我还是那句话,你如果只是一时玩心,那你妈一定会为了你们周家的颜面弄走一个外人,周家的门,出去容易、可就难回来了。没了你妈妈的倚仗,小真就彻底没家没势了。断人财路还如同杀人父母呢。你如果觉得这样能让你更快地得到什么,那就太自私了,你和那些在外面养三的没二样,我告诉你!你不是,你认真的,那么等同于从一个岳母手上要人家珍惜的女儿。原本,人家有妈妈在的话,你就该这么做的。” “哪怕你认真的,我都要泼泼你冷水,你妈未必多认同。我晓得你无所谓,可是小真不是你的一桩生意,一个买件,你花钱就能办到。她和你妈妈有感情的,有些东西,她可能比你看得都明白。” “明白什么?”周平陆由着阿姨说了好一阵子,才缓缓问出口。 “她看得明白,你妈欢喜她归欢喜,可是孙女的宠与儿媳妇的期许,两码事。” “期许?”周平陆骇然笑出声,大白天的,脸阴得比七月半的夜还要渗人,“她就是太多期许,才这辈子这个年纪了,连半个儿媳妇都没捞得着。” 外面还绵延的雨,主雇两个站在雨花石小径上说着什么,杨加萱戴着雨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光景是周家这位阿姨很不客气地打了下周平陆,后者一身黑色衬衫,身高腿长站在那,生受了保姆用人一下,竟然毫无怨言的教养与沉稳。心底更加认可他,也觉得周母的威信很了不起,不然,拘不回来周平陆的。 丁阿姨瞧见杨小姐,自觉停了谈话。殷勤关心没有忘,督促着平陆买水。 杨加萱见周平陆不动,询问阿姨:“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丁阿姨笑吟吟:“他咳得不行,里头的茶,喝得伤胃,我要他出来买点水喝的。” 杨加萱点点头,才要帮阿姨扫码购买的,周平陆却喊住了,“不用了,我自己来。” 说罢,只见一身黑衣的人走过去,买了两瓶怡宝,滚落出来,他弯腰拣了出来,一瓶他自己喝,一瓶扔给了身后的丁阿姨。 丁阿姨尴尬之余,殷勤地转赠给杨小姐。 杨加萱勉强拿在手上,再次主动开口:“刚才远远的,看到周先生,我以为是闻阿姨在这边的,见你们聊得认真,也没敢上前。” 周平陆旋开瓶盖,没有直接喝,而是倒着水先将瓶盖冲洗了下,再仰头灌了两口,不等丁阿姨回应对方,他先开口了,很郑重的眉眼,注视着对方,引得杨加萱不禁想移开目光,周平陆道:“你听到了什么?” 杨加萱当即摇摇头,发誓的模样:“我真没听到。” 周平陆笑着看她:“听到了也没什么的,杨小姐。” 杨加萱这才敢回望他。 片刻,听周平陆再道:“我刚和我们家阿姨说,这男人女人都别嘴硬是什么固定性向。” 提到了敏感的字眼,加上周平陆这些年单身成迷,杨加萱吓得不轻。周平陆再漠然启口:“人 第121章 是流动的,性向也是,好比有些上了年纪的男人女人,他们替子女选配偶就看得出,一定是照着他们的审美选的,总之,一定是他们中意的,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隐匿的同呢。” 这些话是有出处的。高考结束的暑假里,游真成天窝在家里看小说,美其名名著。看到关键章节,她卷着书来饭桌边,跟周母吐槽里头该死的男主,他不爱自己的儿子反倒是看重女主的外甥,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女主的外甥更像女主也更像他年轻时的自己。游真便有了这一番话:古往今来,男人挑选义子女婿都是孤芳自赏地眷恋自己的影子,她更大放厥词,果然男人都是隐匿的同。 周平陆那会儿刚落座下来,瞥游真的目光,其实很想说,考得很好么,天天这么吵吵。 游真瞥见他的目光,把书举得高高的。 周平陆冷笑了下,有必要提醒她,有些书的油墨里含铅更含汞,掉菜里,算你投毒。 周母连忙作和事佬,暂时收了小真的书,嘀嘀咕咕朝她的宝贝孙女说你没事招惹他干嘛。 游真很小声地控诉,有人还不是在饭桌上看文件。 周母配合小真的小声,他们男的都很了不起的。 游真噗嗤想笑出声,憋了又憋,抿住了嘴巴。 周平陆那会儿只想骂她们两个,一对二傻子。 这事过去好几年了,游真原话也是指摘男人的,周平陆拿来主义不止,还平等地添上了一笔。 杨加萱听着听着,才觉得眉心有点痛。是什么扎到她上头来了。周平陆这是在讽刺她?讽刺她对了他母亲的胃口? 二十五岁前的杨加萱对这类嘴巴坏的二世祖一定嗤之以鼻,可是现在她三十岁。三十岁的女人怎么着也掉在炼丹炉里炼就点火眼金睛了,那就是,比起一些没用的、上床前说的甜言蜜语,她反而觉得男人偶尔的刻薄更落地点,歹毒但起码真性情。 “周先生说的,我认同一半,性向流动但到不了绝对的隐匿同。只是人是个自私且自恋的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就是会排除异己。” 对面这个人,换个地方,或者说在谈判桌上遇到,周平陆一定认同地交个朋友,可惜他们在非正式会谈的桌下遇到了。即便这一刻,他都一点没兴趣她具体叫什么名字。反而,从她口里说出那最后四个字,周平陆脑海里浮出一些假象,那就是倘若她们真的因为某种契约关系联盟了,那么,有个人一定会逐渐边缘化,她终将成为那个异己。 想到这,周平陆不乏庆幸,庆幸他没有一走了之,由着她们恨不能早相逢的投契还是“搞姬”,以至于忘情地党同伐异。不多时,他笑了笑,朝对面的人以水代酒地扬了扬手腕,绅士且含蓄。 杨加萱看来,周平陆笑得端持且风度,他未必认同你的话,但是他有种绝对从容的张弛教养,像极了那天周家生日宴上,明明因为他的两个侄儿闹出了笑话,明明他是去紧急擦屁股的,还能对着他母亲谦逊的教养,这是周平陆最吸引杨加萱的地方,某种意义上不可名状的臣佛魅力。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周平陆冷笑着,嗤之以鼻着,笑她们:做梦。 * 回到佛室,周母才要怪他们出去怎么这么久,一看,杨小姐跟着一同回来的。再看到老二同人家手里一人握一瓶水,一副相请不如偶遇的歪打正着。周母立即欣慰得很。 丁阿姨的话更是佐证了周母的猜想,“在外头正好遇上了杨小姐,聊了会儿。” 周母点点头:“我和小真刚还在商量,吃哪家呢。”一转头,周母就询问起杨小姐,“他们说要去吃西餐,加萱你今天有什么不方便么?” 杨加萱百无禁忌,“只要您不为了我们特地破戒,我吃什么都可以的。” 周平陆一言不发地坐回圈椅上,喝他手里剩下的半瓶水。 而杨加萱殷勤周到地应答着周母,她手里那瓶怡宝始终没有搁下来。游真枯坐在一旁,想到一句酸话:有情饮水饱。 可惜她是食肉动物,喝水,她会 第122章 饿死。 * 一行人从寺庙里出来,周母这边一辆车,杨小姐今天低碳出行,她并没有开彻子来。 这正合周母的意,她随即就张罗加萱坐平陆的车子。 游真如同穿上隐身衣一般地在边上,叼着跟根风干牛□□,随他们便。她今天穿了件蓝色长袖衬衫配百褶的半腰长裙,明明再淑女不过的扮相,叼着那该死的牛肉干,像极了上学那会儿不学好的阿猫阿狗。 周平陆喝的那瓶怡宝很明显没有奏效,咳得跟民国严肃文学里女主嫁去冲喜的已经不能下床的丈夫,思量到这,游真也自觉自己歹毒了,她姑且找补了下:哦,那样不能下床的丈夫,丝毫不影响他还能和妻子做些什么,比如留个后…… 怨念这个东西大概也存在某种蜘蛛感应,总之,周平陆的目光射过来的时候,游真火速搁浅了她的意识形态作恶。 杨加萱春风化雨般地的温柔,她见周平陆这样的不舒服,便主动揽下开彻的差事。车子的主人却没有承情的将车钥匙递给她,反而捏在手里,掂抛了两下,忽而扬声喊住预备进周母车里的人:“游真。” 他当着他母亲的面,理所当然地奴义他的侄女,“过来,帮我开彻。” 游真扭头来,收了伞,风雨的缘故,一些发丝贴在脸上,她几乎恼羞成怒,可是周平陆还是比她快一步:“你跟客人,你觉得谁更合适?” 丁阿姨帮腔:“小真啊,你就帮平陆开一下车子,也能陪着杨小姐说会儿话。” 周母却觉得小丁在拎不清,小丁靠近她,耳语般:“有小真在,热络点,话篓子一个。你指望那两个能聊什么。” 丁阿姨实则心里塞着十五个水桶,她已经估算到她离被辞退不远了。可是,她现在不做点什么,怕是这个家散得更快。丁阿姨冷眼旁观着,平陆越不作声,他越会憋出个大阵仗。真出了那些间银掳掠的纰漏事,周家可就全完了。 周母被丁阿姨说动了,终究看向小真,示意她去。游真一时反骨生,她不可否认奶奶是欢喜她的,可是那种欢喜跟利益跟家族延续比起来,微乎其微。奶奶能为了欧阳冲求情,自然也能为了她的儿媳妇让步,那样甚至都没有名分的欧阳有谊都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绑架到奶奶,何况将来这位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游真不懂,她甚至想跟奶奶谈一次,问问她:您真的就从来没设想过,我已经长大了,起码的男女大防,您从来没想过用在我和您儿子身上么? 游真不敢问周母,她在对方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具体意象,得宠且乖觉的小狗还是搁置在房里陈列柜上发不出声的可爱玩偶。 终究,游真乖觉地听从了周母的安排。可是,只有她知道,她近乎背主的心态走过去的。 走过去接过周平陆的车钥匙,一气呵成地坐进驾驶座上。一点不关心他们一对男女什么时候上彻再怎么安坐。 游真坐在车里,发动车子并系好安全带,她将自己的手机蓝牙接驳到车里,想着待会她要听自己爱听的歌,其中不乏一些她和明敏看黄漫代入的bgm,她就是这么低俗。 待到她喜欢的那些叽里呱啦的歌已经鼓动起来了,周平陆同他的相亲女伴都没有上彻,游真扭头朝外头看了眼,他很不合宜地讲起电话来,通话的样子很严肃,一面讲着一面踱步回头,一旁的杨加萱等着他一道上彻子。 杨小姐已经自觉牵开了后座的车门,周平陆却绕过来,走到副驾边,很绅士地替他的女伴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目光邀请对方上彻。 杨加萱愣了愣,听从了他的安排。 宾客上了车,周平陆的一通电话也顺势收梢。他并没有自居地坐在司机的对角线位置,而是坐在了驾驶座的后头。 上了车,他拍拍游真头枕的左边位置,手臂伸得太过,几根手指全拍在了她的脸颊上,吩咐她:“开彻,把你那些鬼哭狼嚎的音乐调小一点。” 游真恨他的无礼,没有听从,他干脆摘开安全带,探身来亲自调,一面调一面同杨小姐致 第123章 歉:“对不起,她在家被我妈惯得不像话了。” 讲完,周平陆再扭头回来,目光落在游真脸上,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叫游真无端想起上学那回被请家长,周平陆坐在车里怎么和她说的,他恫吓她多说一句就不必在周家待了,还有一句:游真,你得感谢司机在车上,否则,我等不到到家已经开始收拾你了。 第39章 ◎“答应跟一个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 杨加萱第一次坐周平陆的车,干净整洁,很符合她的期许。尽管她知道这未必是他最真实的样子,办公商用得多。 她对异性的生活品质要求很高,黄赌毒那些自然一票否决,即便是烟,她都有点反感。她是知道周平陆抽烟的,过去他大哥还在的时候,杨加萱在有交集的酒会上碰见过周平陆,他那会儿二十几岁,接替他大哥坐镇下来,抽烟的样子,与周遭的男人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画风。比喻成画家的笔触,他一定是凌厉且干净的。 此刻,他车里闻不见半点烟味。然而,香水的味道却充斥着杨加萱的感官。 她已经很忍耐的教养了,禁不住的一个喷嚏,情急之下,她抱歉了下。开彻的游真,从扶手箱里翻出纸巾递给杨小姐,再把冷气换成通风,加大风速。 杨加萱歉仄地开口:“是我的问题,我鼻炎太敏感了,一到黄梅天更严重。” 游真开彻的样子很娴熟,哪怕单手掌舵,她也能掏方向盘掏得有模有样。手上的银镯子发出的细微动静,是她活着且良好的监护仪。 她问杨加萱:“需要开点车窗么?杨姐姐。” 杨加萱摇摇头,游真还是揿开些了,杨加萱朝她谢过,游真却揽责得很:“我的错。香水是我闺蜜送的,她神经病,每次都送我同样的,不管我化妆台上已经摆多少瓶了。不加大用量,可能到我八十岁都用不完。” 杨加萱被游真逗笑了,一方面她有点取笑游真说话的无拘无束,想着周母那样骄矜老派的女士居然会喜欢这样大大咧咧的小女生;一方面她也有点艳羡这样做真自我的孩子,游真好命,碰上个愿意栽培甚至托举她的大家长,对方可以不在意她学历、前途、事业,名义上是一对相互依偎的祖孙;实则,众所周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主人与宠物。 “那应该是很要好的小姐妹了,她该是知道里头有能怀念你妈妈的味道,才不希望你断供。”杨加萱说着,偏头看游真,余光视线能瞥到后头的周平陆在一丝不苟地看着手机里的事务。 游真听后,附和了声,“是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后座上的人发话了:“献血的事办了么,和你最好的朋友?” 游真听到后头陡然有渗人的声音飘过来,白一眼,没作声。 杨加萱听说游真要去献血,很有经验的样子,说游真中午去吃西餐的话,那么大概率不能献了,得清淡饮食的,最好早上去,多吃碳水,蛋白那些都不行,第一次去,一定要碳水吃饱了。 游真受教的样子,她再询问:“疼么,杨姐姐,我听说那个抽血的针很粗?” 杨加萱莞尔,点点头,“比医院常规抽血的针头要粗很多。” 游真很怵针头的样子,她再问了遍:“疼么?” 后座上的人无端笑了声。 杨加萱瞥一眼,努力回想的样子,告诉游真:“也还好,很快的,几分钟。” 后座上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杨加萱这一回回头去望周平陆,再温柔建议他:“你最好下午就去看医生吧。” 游真在心里学了下这样知性温柔的声音:你最好……哼。 * 抵达周母定好的西餐厅,游真停好车子,周平陆第一时间下车,依旧风度翩翩地给杨加萱开彻门并安置她与他母亲先上去。他出差、供应商送了点东西,这两天没空回去,说先放到他母亲车上。 说话的工夫,他已经从周母司机那里拿到了车钥匙,回到他车子边,示意游真开他的后 第124章 备厢。 周母对于周平陆这种出差回头带东西给她的行径早已习以为常,她并不稀奇儿子带了什么给她,反倒是对于今天他留下来甚至礼遇加萱,表示十分欣慰。这会儿,他要搬个什么或者弄个什么耽误个几分钟,也随他去了。周母待客的诚意很足,当即邀请加萱先上去。 从车里下来的游真,挎着她的包,嘴里吃着刚才上彻前没吃完、用纸巾包住的半根牛肉干。她站在车头位置,遥控解锁了后备厢,走过去,才要把车钥匙还给他的,周平陆指着一后备厢的东西,朝她:“帮忙搬。” 游真闻言,讨厌他礼遇他女嘉宾的虚伪,更讨厌他吆喝她像一条狗一样的习以为常,于是没好气地把车钥匙直接扔进了后备厢,周平陆恰好俯身提出一个奢品袋子,一扔一提,砸中了周平陆的头。 “施暴”的人顿时吓住了。 周母的这个司机是几个月前才换的,因着周母出行并不多,对方只听丁阿姨差遣,干着兼职的活拿着全职的薪资,自然对真正买单的老板毕恭毕敬。他至今没弄清周家的关系,满以为跟在周母身边的这位小姑娘就是周大的亲女儿。眼下,叔侄俩不对付,司机看在眼里,连忙上前想要帮忙,生怕周先生斥责他没眼力见。 司机才上前,周平陆目光投过来,冷冷吩咐道:“没你的事了,你先去吃饭。” 彻底摈退左右后,周平陆才把手里的那个袋子递给游真,对于她刚才的暴力行径,不予追究的样子。 游真走过去,把车钥匙捡起来,放到他够得到的地方,其余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便要上楼去。 周平陆一把扽住她的背包带子,扯她回头来的时候,她嘴里还叼着那该死的牛肉干,周平陆没好气地伸手给她摘了下来、扔开去,斥责她:“老鼠么,没事吃这些幺蛾子的东西。” 游真逆来顺受得很,随他说什么。 他提在手里的袋子始终没搁下来,再次目光示意她,接过去。 游真一眼没有看,只别开目光,冷冷的声音,“我、不需要。” 堪堪话音落,游真就听见周平陆把手里的袋子扔回后备厢的动静,他再吩咐她:“那帮忙搬东西吧,通通搬到你奶奶车上去。” 游真已经认清她是个工具人的事实,于是,顺从且满足他,伸手去搬这些物什,碰到一个木制锦盒,周平陆走到她身边来,随手揭开检查再盖回去的严肃模样,叮嘱她:“当心点,别碰坏了。” 游真在刚才他揭开的时候,已经看清里头是什么了,眼下,她很不客气地再揭开看了眼,没作声,听见边上的周平陆抱着臂,甩手掌柜的游闲,补充道:“这是送你奶奶的,你不用看。” 游真点点头,很赞许的模样:“嗯,好精致的白玉兰,天造地设的一对。” 周平陆甚至都没听明白她说的什么,只见游真小心翼翼地把那盒白玉兰桌屏捧回另一辆车上,回头来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了那只腕表,之前周平陆押在她这里的。现在她可以完璧归赵了,“镯子已经赔给我了,表还给你。” 周平陆面无表情,一眼没有瞧他那顶奢的腕表,而是眉压着眼,问还表的人:“什么意思?嗯?” 游真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儿戏且漫不经心,“当然是银货两讫,还给您的意思。” 周平陆一只手搭在后备厢扬起的车门上并顺势关阖上了,不着边地问了句旁的:“刚才在那里,手打疼了么?” 游真面上全然听不懂的木讷,她把表搁在车屁股上,太边缘也太滑,那比她命贵的表掉在了地上。游真惊得眼睛都睁圆了,偏对面的周平陆无情极了,他一眼没朝地上瞧,只冷漠地盯着她,一错再错。 游真几乎定在原地,周平陆勒令她:“捡起来。” 她这才跟书里的哈桑一样,为你千千万万遍的忠诚,俯身去拾起了它。这一次,游真亲手塞到了周平陆的掌心里。 被归还的人,漠然了许久,如她所愿地戴回了这只腕表,随即翻翻手腕,质问她:“这几天干 第125章 嘛了,除了上班,见了什么人?” 游真无可奉告且无法选中的顽劣,她和他说着话,手里还有空拿出手机,微信来消息的声音很殷勤且密切,游真甚至都没能把手机端正地竖在手上,已经被周平陆一把夺了去,微信栏浮在最上头的是一句: 翁明敏说你答应下周去博物馆了? 瞥到那指向性很强的一个地方,周平陆想起她和翁明敏说的特展早鸟票,一下子心领神会,即便她没有备注对方姓名,他也谙知那头是谁了。“博物馆有什么好看的,游真?” 这一回,游真一点不着急拿回自己的手机,她极为厌恶地看着他的卑劣且专织,几乎报复性地还击他:“我喜欢,我喜欢愿意陪我去且不嫌弃博物馆无聊的人。” “那个姓沈的?” 游真不察周平陆为什么会了如指掌了,只恨他的傲慢。 “对,他姓沈,叫沈不言。桃李不言的那个不言。” “小叔,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周平陆整个人轻蔑至极,“你爱和谁和谁。” 游真点点头,摊手跟他要回自己的手机。 周平陆没有依从,他偏头来,目光审问的压迫感:“我问你,是不是你奶奶叫你骗我回来的?” “没有。”游真斩钉截铁,“奶奶只是说星期天去祝祷,叫我问你有没有空。是你自己愿意回来的。” “游真,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我妈叫你骗我回来的。”周平陆的口吻,像极了游真生日那晚,他逼迫她,想好了要什么的自专。 “不是。” “她们为难你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奶奶为什么要为难我。” 她不明白,他就给她讲明白点,“是不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你才配合……” “我配合什么了?” “你配合她拉皮条,配合什么了!”终究,周平陆忍无可忍的愤怒,他痛骂游真,“你奉承你奶奶完了再奉承她是不是,你对于一个只见过一两次的人,你都能告诉她你钟意哪款香水的原因,游真,你奉承她能得到什么,你这个白痴!” 游真一下子红了眼,像是被周平陆的哪句话诛心到了,或者纯粹他这个人说话歹毒。“我没有奉承她,她哪怕成为你的太太,我都不会且不稀罕奉承她。我之所以告诉她我喜欢这款香水的原因……因为她问到了,我今天不小心喷多了,香到她了,我只能解释一下。” 游真这番话说得跟她第一次登门周家那会儿如出一辙,她带着目的来的,偏偏不承认。哪怕她的目的是想得到她孺慕人的垂怜;哪怕她是一只小变色龙,想依托她一下她仰以生存的大树。 周平陆漠然到最后,问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卑劣的,甚至他就是在欺侮她,欺侮地伸手来,虎口握住她的脖颈,小狗一般的活物在他掌心里本能地颤栗了下,周平陆不轻不重地扣牢了些,不是不肯他碰的么。 四目相对间,他再略微丢开手,拇指朝上,来摩挲她涂着口红的嘴唇,“游真,你知道答应跟一个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吗?” 被把玩的人,脸上涌出来浓稠的恨意,眼里有什么在熄灭,随即她一把拍开侵饭她的手,“意味着我将他看作家人,否则,我不会的……”她的答案像是有备而来,也像她纯然就是这么想的,“我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傻。” 周平陆嗤之以鼻,那句在喉头翻滚的:你确实不傻,是个傻子的话,绝对从沈家逃不出来,也不会有本事挟制到周平原的滥好心。 终究,他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看在她过世母亲的份上、看在她殷勤陪在他丧夫又丧子的母亲身边的份上、看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不敢跨过沟坎决计到不了过错的份上…… 咽下去了。 周平陆笑了笑,点点头,拇指上沾上的红,没所谓地在领带上揩了揩。重新打开侯备厢,剩下的东西,他自己搬的。搬空他的后备厢,最后再从周母后备厢里拿下两个奢品袋子,从其中一个袋子里翻出一瓶熟悉的香水盒子。周平陆一 第126章 言不发地将那瓶1957扔回他自己车上。 随即,他领着游真无事发生地上了楼。 一顿正餐,无波无澜地正式开启。周平陆将手里的两个袋子都交代给了丁阿姨,说是充作阿姨孙子新生入学的贺礼。 周母瞥见两个袋子,满以为这些不过是供应商或者代理商送的,老二借花送佛而已。怪老二送礼不够用心:“小孩子入学礼,你送香奈儿干嘛!” “孩子的好日子,母亲的苦难日。自然是丁家两位母亲功劳最大。”周平陆一向这样,他要么不说,说了一定是锦心绣口般的文章。 丁阿姨受宠若惊,周母却作主叫小丁收下。“有什么要紧,拿着。他拿回去,也是不知道便宜他办公室哪个小姑娘。”说完,还不忘宽慰一下今天作客的加萱,苛责老二,“没给杨小姐带礼物,就该私底下送给阿姨才是的,真是的。” 周平陆依从母亲的礼数,面上冷淡,口里留情:“嗯,下次注意。” 丁阿姨低声提醒,“小真也没有啊?” 周平陆的伤风咳嗽一时又掩不住的样子。 游真不等他们说话,撇清得很:“阿姨功劳是有目共睹的,别带上我。” 周母一副不指望的样子,只警醒老二:“你和宋思源多处好关系,把小真徒弟的事正式公开,比什么物什都紧要。还有加班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周天天加班,还是个人吗!你姓周,就真当周扒皮了啊。”说完,不忘给他的助理发消息,要助理给周平陆腾出时间,下午就去看医生。 周平陆没所谓的样子,吃到甜品上桌,他买了单,提前告辞了。 临走前,他还给杨加萱安排了送行车辆,风度翩翩得过了头。周母也乐观得过了头,仿佛第二天一早就能抱上孙子了。丁阿姨眼观鼻鼻观心,怪周母这些年吃素吃的心也跟着淡了:你儿子就是如愿结婚了,也会出大事的,大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步。 真是要命,愁人。 * 周母这天晚上开心地更新了一则朋友圈,是家里餐厅一隅的小景:一瓶鲜切白玉兰与一面双色苏绣的桌屏遥相呼应的摄影。 而周平陆彼时在办公室同周孝佳谈事。他咳得厉害,女人的事暂且搁置,许诺孝佳的生意不会反口,转手给后者的同时,周平陆也分销一桩事给他去盯着:“你舅母不死心她孙子,欧阳冲有一年的见习培训,吩咐下去,不必看在谁的面子,总之,我需要看到一个绝对客观的用人打分。” 周孝佳前些天秃噜了二哥的旧事,满以为分销的事一定没戏了,二哥出差回来,他立马来献媚了,看样子进展很顺利,起码对亲侄子的醋意一点没减。 然而,说完正事,下一秒,周平陆却放了记冷枪:“那两个女保镖,撤回来。” 孝佳一下子以为听错了,心里打鼓得很。一方面撤回来很不像二哥做事到底的风格,一方面又激荡得很,这这这,你俩进展不会这么快吧,得手了?所以心情大好,不跟了? 前脚这话说着,后脚孝佳刷到周母的朋友圈,调侃他舅母还挺出趟的,存心递话呢:“小真替她拍的吧,老太太能拍这么好?” 周平陆接过孝佳的手机,看了眼亲妈的朋友圈,随即将手机扔回头。他直觉那瓶鲜切白玉兰跟谁有关,忖度片刻,他撤回刚才的话,并叫孝佳给周五那天当值的女雇员打电话,声称雇主要见面,亲自询问一下细节。 碍于周平陆的狭隘,他之前声明过:除了非工作性质的异性见面需要汇报,其余随她便。 第40章 ◎较真的病。◎ 周五这天当值的女雇员姓钱,她赶到雇主约定的地方,经由周孝佳先生介绍,总算见到了背后那位金主。 金主先生在她进去前,自觉灭了烟。待客的礼数,坐正身子,抬手示意她,“坐。” 开门见山的歉意,表示这么晚的约见很是过意不去,他会吩咐孝佳今晚这样临时起意,今后皆作为加班费处理。 随即再直奔主题,他 第127章 询问了她,周五这天她的雇主一天具体的行程。 钱雇员很机敏地听取一个关键词,这位金主先生用的是雇主,而不是别的所谓监视保护对象的指代。 她即刻拿出了她当天留痕的值勤记录,无波无澜,游小姐除了下班之后约了她奶奶吃饭,好像没有别的差池人物。 金主先生点点头,再从一应照片里提取了两个关键人物,追加到他雇佣她们保护游小姐人身安全且重点禁止靠近的名单里。 钱雇员一看,是当天周母约了茶歇会面的两位女士。她和另一位同事,厘清过社会关系,其中一位女士便是禁止靠近名单里欧阳冲的母亲。 金主先生冲她道:“是我的疏忽。这两个女的今后也在汇报对象里。” 钱雇员颔首。 “她们桌上聊了什么?” 钱雇员摇摇头,说当时离得不算近,具体聊什么确实没有听到。 “谁送了我母亲礼物?” 钱雇员指指照片上那个相对年轻的女士。 “嗯,当时游小姐在做什么?”金主问道。 钱雇员答:“在吃芝士蛋糕。吃得很快。没有说话,但是看得出来,心情不大好。” “嗯,怎么说?”金主不但长得英俊、出手阔绰,涵养还极为得好。说话的派头,专注且给人留有余地,更像一种愿意倾听你的天赋。 因此,女雇员才说了非职业范畴的主观揣测,“游小姐似乎并不大喜欢对面那位女士。” “哪位?” “送您母亲礼物的那位。” 金主听后笑了,笑得从容且松泛,片刻,他指点雇员:“她两个都不喜欢。” 雇员一时哑然。 随即,今晚的临时约见到此为止。金主先生先是自我介绍他姓周,再绅士地探身与雇员握手,询问他该如何称呼她,得知姓氏,周先生很诚恳的口吻:“很高兴跟你共事。我们小真的事,还要劳烦你们多费心了。” * 送走了雇佣保镖,周平陆仰靠在沙发上许久都没有出声,他摘掉的腕表,摩挲在指腹间,掉在地上磕出的那个凹痕很明显。 周孝佳进来,在边上坐下,笑着问他,“在想什么呢?” “想年轻真好。” 孝佳面上一抖,瞥迟迟不睁眼的这位主,他就差问他了:你在回味什么呢,哥。 下一秒,周平陆作醒神的面貌,坐正身子,戴回腕表:“才过二十二岁的生日,一天犯一个错,她得犯多少错才会熬到三十二呢。哼,你说年轻好不好,睡一觉醒过来,答应的事可以反悔,看笑话的顶多说一句没头脑,年纪轻啊。 “怕鬼怕黑也是,二十出头,在一些老家伙眼里难道不就是个孩子,孩子么,怕黑不是应该的么。换到你,怕黑怎么不去死!” 孝佳听出味来了,“吵架了?” “我用不着和一个戴着年轻免死金牌的白痴吵。” “也是,她有什么啊,无非就是年轻漂亮,脾气么,跟笑忱半斤八两,不,她还多一点。不知道仗着谁的势了,仗着我舅母,那我可要泼冷水了,她将来嫁人,再风光也比不过我们笑忱的。” 孝佳这么说着,对面沙发上,一只手肘压膝盖,一只手去夹冰桶里的冰,给自己添水喝的周平陆,一时不忿,丢开冰块的夹子,训斥他:“你满脑子除了靠你靠他,结婚嫁人的,有没有点有用的东西,啊!” 孝佳摊摊手,实话总是难听的,“笑忱有我妈,她再试错,顶多回娘家。你家里那个,有谁?一旦有个风声露出去,一定是她勾饮了你,这一个事实。或者,你试试看,哪怕是你禽兽睡了人家,你看看,我舅母保谁。” 周平陆一时死灰般地冷漠:“我一句不说,全由着你们说,你们就真的觉得说的是对的了,是吧?” 孝佳舔了舔牙,才说了一个字:“我、” 下一秒,周平陆狠狠沉了脸:“再拿她跟笑忱比爹还是妈,你的那些烂事会通通到你岳父信箱里去。” 孝佳立马识相了些,风月堆里打 第128章 滚的人,他太懂那种得不到的滋味了。可是,他也明白二哥不是那种贪新鲜的人,心比身子更远,这才是难勉强的地方。 “二哥,你也说她比你小那么多,不敢或者有个怕也是个道理,你再勉强就不厚道了,随她去。你远一阵子,或者你听我劝,移情别恋就在于个移,你能忘了那个姓杨的,就能忘了游真。那个小家伙就是天天在你跟前晃,你又姿态高不愿意去接触别的女人,你去接触接触看看呢……” 孝佳的话没有说完,只见周平陆忽地起身来,徒手抓了把什么,朝他走过来,眼疾手快的,周孝佳突然脏话连篇地咒骂起来,最后,抖开衬衫,才把胸膛里的一把冰块抖落出来。 “二哥!” “闭嘴。” “我闭嘴你就完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自己不结婚,到时候还要拖着游真给你陪葬。” “你说对了,我能不结婚,她为什么不可以。” 孝佳的眼睛都要睁裂了,“哥,这就不好玩了,你这不是男欢女爱了,你这是胜负心变泰了啊。你难道真的要看她盯她一辈子,不让她恋爱不让她结婚了?” “她先跟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答应跟我回家是因为把我当家人,家人个鬼蛋,家人她用那种眼神看我?家人她为什么不敢直接跟我妈说她在我那过夜的?家人一杯牛奶她都要发信息告诉我?家人为什么欧阳冲那个狗崽子碰她一下她哭着跑了、轮到我,她一个字都不跟她奶奶说了。家人是吧,她把这个家的人当家人,看看到头来谁把她当个家了。她帮着我妈骗我回来,巴不得帮我找个女人,然后她有人可以喊个婶婶了是吧。我倒要看看我真如了她的愿了,她还能在这个周家站多久。她一口一个杨姐姐的喊着人家,对方买账我他妈跟她姓。这就是她奉承的下场。我说她白痴都是轻的了。” 孝佳头一次听二哥一口气说这么一大摞话,忍俊不禁,才要说哥你完了。不等开口,他二哥还有: “我和她话都没说完呢,她来不及地看手机,等着那姓沈的给她发信息。嗯,翁家的丫头和那姓沈的还一伙的,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她再由着那翁丫头登周家的门。” 秉着男女私情肢体语言藏不住的真理,一个坠入情网里的男人控诉求之不得的女人时,他的话术也有就近原理,那就是越接近他话音末梢的越趋向他的真实内心。周孝佳听来,他二哥叽里呱啦一大通,最不忿的就两点:情敌该死,以及,情敌和闺蜜蛇鼠一窝。 周孝佳想起那晚情包上的照片,回头他想翻翻那姓沈的长什么模样的,嘴上才嘀咕着,周平陆已经缴了他的手机,扔得远远的。“看个屁,由她去。她喜欢那个姓沈的,证明她什么毛病没有了,她什么坎都过去了,我祝福她,她和那个姓沈的长长久久地待在博物馆里。” 这番话,周孝佳一句没听懂,当他一堆酸话罢了。说完,周平陆又咳得不轻的样子,周孝佳连忙拿水给二哥喝,插科打诨完,他还是认真关心起二哥的身体:“你抓紧去看医生吧。原本气大就伤身。你可是周家的顶梁柱,不能倒了啊。倒了,我舅母怎么办、我妈怎么办。” 周平陆当一句可以冲进马桶的废话。 周孝佳只得下猛药:“你这个时候倒了,那不是更便宜小白脸了。” 说曹操、曹操到。周母原本安排周平陆约了看诊的医生,听助理说,周平陆没去,这会儿电话打过来,询问他为什么不去,赶快去。 周平陆由着手机扬声着,轻飘怠慢地应着:“照片拍得不错。” 周母没空听他的奉承,说看医生的事。周平陆道有空就去,片刻,他说在忙,即刻要挂断的样子,可是通话里咳得快不行了,周母在那头急得,勒令道:“你现在给我马上收工。”说着,像是想到什么,朝边上的人说一嘴:“小真,你帮我开彻子,我现在就去捉他回去躺着。” 周平陆没听到那头惯常的狗腿动静。几秒之余,他想起什么,交代母亲,要母亲进他房里电脑帮她他看一个 第129章 数据,他等着要。 周母哪里依他,她说天上就是下刀子,他也先放放。“咳嗽这么凶,没有过的。你让我多活两天吧。” “闻女士,我等着要。” “还要什么呀!” 那头一个闷闷的声音出来,“我有点头疼,不行,奶奶我给您叫车子吧,丁阿姨陪您去。” 周母更不好了,重创的口吻:“这一个个的,估计就是你的伤风过给小真了,我跟你说。” 周平陆冷哼出声:“去我房间给我看个数据。” 周母忸不过他,到底公事重要。她哪里够得上老二要的那种速度啊,连忙要游真上去帮着开电脑。说着,干脆把手机递给了小真,“你和他说吧。” 游真赶鸭子上架得很,看不见、也分明就在眼前。她举着周母的手机,什么都没说,只听见她一路利索上楼的动静,周平陆的房间有密码设监控,是因为他房里的那两部电脑是联系加州那边办公用的,储存备份的数据众多,加上他回去住得少,保洁进进出出的,他不喜欢不相干的人在他的房间里作无碍的观瞻。 游真走到房门口,等着周平陆报密码,他不说话,她也不问。 终究还是周平陆先开口了,告知了她密码,游真顺利进了门,再去他书桌那里,周平陆挂了电话,用远程闭路监控跟她对话的,堂而皇之地告诉她其中一部电脑的开机密码。 游真推开些案前的转椅,就这么俯身在办公桌上,录入密码,再头也不抬地问监控那头的人,哪个盘什么路径。 周平陆非但没有回答她,反而问了句不相关的:“头怎么疼了?” 游真直起身来,根本不知道监控摄像头在哪里,仰着头四面八方地转了一圈,再问出口:“数据还要么,不急的话,我回去睡觉了。” “我问你头怎么疼了?” “瞎说的,因为我不想这么晚还去开彻子。” 周平陆立时的沉默,沉默的上帝视角,游真依旧一身居家的短袖长裤,头发低束着,纤瘦素净,周平陆想到什么,征询她的意见:“那天你加了汪经理的微信,镯子的事我还没赔偿你,也欠你一个生日愿望,你去联系汪经理看辆自己喜欢的车,我赔给你,好么?” “不用了,谢谢。” “都不用,谢什么!” “数据还要不要,或者我给你远程连上,你自己慢慢找?” “游真,是气我那晚碰你头发了么?” “要连远程吗?”她自顾自得很。 “小真,我在问你话。” “不用我就走了。” “那到底在和我在气什么,告诉我,走之前明明好好的。我不对,不该说那句跟男人回家。那架屏……”周平陆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传来周母的声音,游真重新俯身去看屏幕。 下一秒,周母端着茶杯踱步走了进来,问小真找到了没。 游真点点头,再同周母聊刚才在说什么,交代之前小叔给她的人生衷告,她觉得很对。 周母问哪一句啊。 游真坚定甚至忠贞地学了遍:“成年人不要轻信任何人的口头承诺。” 监控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远程对话的,周母隔空咒骂了下亲生儿子,再陪着游真善后他的书桌,关了电脑,将椅子拖放到原位的时候,游真看到地板上一处经年累月才磨出来的痕迹,周母告诉小真,这就是周平陆过去把自己关在房里战胜那些他们觉得是天书他偏偏觉得有趣至极的证据,“用你们现在的俏皮话就是留痕。” 游真一时心里空空的,在这张椅子上玩趣地坐了会,随即起身来,告别的口吻,附和了句:“真了不起。” 周母拉着小真出去,稍稍纠正她的话,“头脑好的人,多半是偏执的,较真的病。” * 这一晚,周母并没有当真去捉周平陆回去躺着,她知道去了那个犟种也未必听她的。 已经商议好了,明天一早就去公司逮他去看医生。 岂料,她们都躺下了,不多时,花园边上内环道上忽而亮起了车灯。游真即便 第130章 躺在半明半昧的房里,也感受到了有人夜归的阵仗。 她坐在床上,细听了会儿,周母同丁阿姨都起来了,因为周平陆回来了。 这个家劳心劳力最多的人忙到这么晚,一口还没吃呢,他站在任何意义的制高点上,理所当然地奴义他的母亲和用人,帮他做饭还是炖汤。 游真原本没有要下楼去的,丁阿姨来敲门,说平陆咳得厉害,周母要给他炖梨汤,家里暂时没有梨,但是周母回来,周莲红有叫带一筐梨给小真吃的。明明就放在厨房岛台上,周平陆偏要阿姨来问一下游真能不能用她的,别吃了她到时候不答应,成年人口头承诺不能信,他要游真下楼来,当着周母和阿姨的面,亲自表态才算数。 游真一时心烦得很,才不要大晚上陪那个人疯。说他爱吃不吃,才倒回枕头上去。丁阿姨来拖小真起来,“我的小祖宗,你快下去吧,这么晚了,你越激他,他到时候再跑你房里来了。把你奶奶吓出个什么好歹来,别人不说,欧阳有谊那个老嫂子头一个要搞死平陆!小真,你就算是为了让那对母子不痛快都得有点心计起来啊,平陆失了势,欧阳冲可就是你奶奶唯一的指望了,你甘心么,能把周家攥手上还是看着仇人痛快,你觉得哪个更上算!”丁阿姨也是没辙了,只能半买半送地捣糨糊了。 刚才平陆进门那架势,周母看上去都怕,叫人毛骨悚然又生人勿进,仿佛不是归家,分明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丁阿姨更是没见过。正是因为这样才吓人,她反倒是佩服小真了,不费一兵一卒抵得上敌方千军万马。再开了窍了,还得了。 游真气得脑袋嗡嗡的,她爬起来,还没忘穿好内衣、套上卫衣,下了楼,她径直走进了厨房,外头已经快十一点了,周平陆一身正装靠在岛台上啃一个没削皮的苹果。 游真走过去,从那草编的篓子里拿出几个翠冠梨,认认真真搁到需要喝梨汤的人手边,周母就在一旁,她殷勤地要给老二煮她最擅长的草头馄饨。 周平陆神色凛然,问下楼来的人:“答应给我了?” 游真下来的急,她头发都没理好,周平陆一只手吃苹果,一只手才要替她别好头发的,不等她反应,彻底收回手,目光沉沉,几乎社到她眼底里去,他当着周母的面朝她道:“你不答应、点头,我怎么敢碰。” 第41章 ◎“花会谢。”◎ 周母厨艺一般。周平原在的那会,每逢周平陆回国,兄弟俩聚在一块,总要吃一次妈妈牌的草头馄饨。 闻女士也只有这些简单的能弄得花头且投口。周平陆刚才一进门,便点名要吃这个。 周母知道老二这是真病了,也一时想起老大来。她二话没说,哪怕这会儿从杀猪开始,她也弄给她的幺儿吃的。 草头还要去菜园里现拔,削几颗荸荠扔进料理机打碎,肉馅里要加一些炸过的京葱油……急火饭赶制中,灶台离岛台还有些距离,开着烟机,几处声音一起轰隆隆的。周平陆不用回头,都知道亲妈这种干活不利索的已经忙得手不够用了,她压根没有后眼睛看他们这里。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跟眼前人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目光流连。 游真讨厌这样盛气凌人的周平陆。 他的气焰从来这么高,高到不容质疑的傲慢。高到明明只是一周前的事,明明那几个晚上对她来说漫长且深刻,然而渡过了便过去了,游真不负责任地觉得像某种意义的一夜晴。 她已经不需要他来负什么道义了,偏偏他还不放过。说一些侮辱她的话,然后再避无可避地胁迫着她跟他一个屋檐下。 他不是封建迷信不肯吃寓意不好的梨么,这么晚了,游真多拿几个,叫他吃个够。更是回应他:“周家的统归小叔安排,个把个梨而已,不用问我意见的。” 周平陆咬了一半的苹果突然吃不下了,他闷声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丁阿姨拿着削皮刀和盘子过来,见状,只能冲周平陆使眼色 第131章 ,他扬起手,管阿姨要她手里的刀和盘子,丁阿姨递给他的时候,碰到他手,觉察到他有点烫,连忙去告诉周母。周母这才转小了火,湿着的手即刻要够着身子摸摸老二的额头,被周平陆躲让掉了,他陈述自己:“不用摸了,是有点烧。” 周母焦急得很,问:“现在去医院,还是叫医生过来?” 周平陆低着头,四平八稳,他削着手里的一只梨,没有响应母亲,只叫她去下馄饨,说他吃了睡一觉就没事了。至于他手里的梨,丁阿姨满以为他削皮了给她去切块炖汤的,结果,周平陆潦草削完,直接吃了,左手上的削皮刀扔回白瓷盘上,很重的力道,最后,不作兴得很,刀和盘子全掉在了地上。 四分五裂。 游真跟着一时胸腔起伏、触目惊心。丁阿姨连忙跟着收拾,嘴里喊着碎碎平安。 周母心疼得很,看老二这样没精打采的,不肯他这么晚吃这些生冷的,“你晚上本来就吃得少,这么晚了,吃这些,更坏肚子的。” 周平陆充耳不闻,吩咐阿姨梨汤不用炖了,他这样吃也挺好的。再冲亲妈有条不紊地催道:“馄饨快点,我在外面等。” 游真即便刚才脾气再坏,她都没有负气走开,反而是他,他一回来指使着所有人团团转,打碎了盘子全无自责,冷脸出去的样子……如同当年周伯伯丧葬过后,他高烧不退,游真努力示好端给他一盘切好的梨,最后他一口没动,临去前,还碰翻在地上…… 游真转身去冰箱拿了瓶水,就冲周母道,她先上楼去了。周母要游真也跟着吃点夜宵,小真摇摇头。 她的声音飞快,伴随着她从厨房出来,一路走到餐厅边,桌边的人都听得到她说不吃了。她头一回扫了周母的兴。 随即,她一径跑上楼的样子,周平陆觉得她跟当年葬礼过后那会儿没什么二样。大哥的葬礼上,游真一身孝服,为表赤忱,她答应周母服女儿规格的热孝。 周平陆嘴上不说,吊唁礼上,他与这个来历不明的侄女只隔着一臂不到的距离,正值酷暑,游真被那些不能中断的中式烧纸烘得一身闷汗,脸也蒸得红红的。周平陆起身去安排了些事情,回头来,他挪过了那个烧纸的泥缸。猩红与火焰都在他眉眼之下了,游真将那些冥纸递给他的时候,周平陆波澜不掀,命令她去楼上待着,这里用不着她。 瘦瘦单单的人立时爬起来,膝盖跪久了,她朝跪垫上软了下,周平陆一言不发,游真最后负气而去。 周平陆招来丁阿姨,要她去转告游真,晚上不需要她守灵堂,有人在身边,他不舒坦。 丁阿姨好言劝周平陆,小真戴孝是你妈妈同意的了,你这个时候不让她出面,伤人家孩子的心的。 周平陆无情得很,他决计说不出什么体谅的话,只冷笑着打发阿姨:我妈不是求也要欧阳冲过来烧孝子纸么,她不是口口声声,亲儿子烧得老大才能收得到么。哦,没办法了,也就认了,要体面了,才任由外人来当这个便宜女儿了,她烧这么多,我哥收得到么。 丁阿姨气得不轻,上楼去,周平陆知道他们家这个阿姨总有调停的本事。总归,她别跟着受过似的跪这一晚…… 葬礼过后,周平陆便病倒了。接连在家里输液了两天,头一天他着急下针,甚至调快了滴速,正巧被路过的游真看见,她耿头耿脑地指出他不能这么做,规劝无果。第二天,她和家庭医生一起过来的,把切好的一盘梨块搁到他手边,还有医嘱的药。 周平陆一口没动,那天他着急出门,才下针,起身太急,不小心碰翻了扶手上的那盘梨,游真闻声赶过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周平陆吩咐阿姨打扫干净,临去前,与她擦肩而过,游真不等他说什么,扭头而去,之后,无论怎么在周家的餐桌上碰面,她都把他视作鬼一般的看不见,再怎么冲周母及丁阿姨撒交卖乖、左右逢源,也绝对不多看周平陆一眼。 她恨他打翻她的梨,和自尊。 今晚一样,她口口声声,就差把“我不 第132章 玩了”贴在脑门上了。她答应和你共处一室的时候是真的,幡然醒悟觉得不好玩了或者不该玩的时候,也是真的。 周平陆甚至什么都没跟她索要呢,她已经退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也许孝佳说得是对的,他就该离这种意志不坚定的人远远的,而不是大晚上地跑回来,自取其辱。 周平陆坐在餐桌一端,丁阿姨将一碗草头三鲜的馄饨端到他手边,才要说什么的,周平陆搁下手里的梨,打发她们,“去睡吧,吃完我自己收拾。” 周母拿退烧药过来,盯着周平陆吃。 难得,他一言不发地谦逊,就着阿姨递过来的水,乖乖吃下了。 周母叮嘱他:“吃完,早点睡,听见没。” 周平陆阖阖眼当默认。 周母再道:“你这几天都住家里。我得盯着你。” 周平陆继续孝子的模样,臣佛母亲,“嗯,以后我都住家里。” 周母一时当听岔了,“啊,都住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早出晚归的意思。”周平陆解释道。 周母略微不习惯,不是家里多张嘴了,而是有种出去上大学的孩子冷不丁地过了春假还不回去的不适应。 她和丁阿姨一道上楼去的时候,悄悄跟丁阿姨吐槽:“你说他答应回来住是什么意思啊,嘴上不说,心里觉得那个杨小姐还不错?” 丁阿姨不知道嘴里是怎么发出啊哦嗯的。 心里实情:真是当局者迷啊,老话但凡能传下来的真的一句都不假啊,灯下黑这个道理,真的只有见识过的人才知道多黑啊…… 丁阿姨一时心事重重,她恨不得立刻朝周母和盘托出,要她的原东家晚上睡觉最好只闭一只眼吧。 * 周平陆坐在餐桌边,耳根彻底清净了许久,他都没有动那碗草头馄饨。由着它在手边,冷透、疲软直至浑成片汤。 他起身从一楼谈事的会客室里翻出一包烟来,坐回餐桌边点燃,静默地啜吸了好几口,最后起身来,餐桌右手边就是周母的茶桌,上头一应摆着功夫茶的套件,边上就搁放着周平陆代理商送的那架桌屏。 他亲手带回来的,回来与花几上那瓶白玉兰,呼应成双的。 真是该死啊。 抽烟的人重重吸一口,嘬吸红了那火星子,走过去,漠然地灭了手里的烟。 上楼前,他将桌上那碗馄饨端进厨房冲进厨余处理器去。 拐到二楼,周平陆去到某卧房前顺手先关了廊道上的灯,他在门口停顿了会儿,叩了两声门,透过缝隙是可以看到里头开着灯的,因着他的两声,顷刻熄灭了。 * 次日一早,倒霉催的周一。周平陆起得很早,不到一楼就听见周母在和丁阿姨唠叨。听见脚步声,一回头正好嫌疑人来了,她连忙质问他:“这块是不是你烫掉的啊?” 是茶桌上的那架桌屏啊,好端端的,昨天才摆上的。早上起来一看,烫出这么个大洞。 周平陆略微瞟一眼,没什么印象,“昨天接了个电话,讲太久了,没注意。” 周母气得跺脚,“跟你讲多少次了,在家里不准抽烟,你偏不听,你知道这块屏风是哪个大师绣的啊,钱就不说了,是工夫是匠心,我真是被你气死了!” “气死了还这么多话,中气这么足?” 周母二话不说:“那么你赔!” 周平陆提醒母亲:“好像是我带回来的,闻女士。你顶多当没这回事。” 周母气得叉腰、抒气,再指指边上瓶插的白玉兰,“原本这两个摆在这,多登对啊。” 周平陆落座下来,有条不紊地系着领带,几乎等周母说完,他无缝接话:“花会谢。” “什么?” 楼梯口有脚步声下来,游真今天破天荒地穿回周母最喜欢的那种学院风,藏青衬衫叠穿蕾丝领,格子纹半身长裙,她头发一向很少做什么造型,连做卷都很少,今天起得很早的样子,头发半扎着,散落在肩头的看得出微微烫卷过。 周平陆生怕母亲听不见似的,扬高点声音,冷漠 第133章 道:“我说,花会谢掉,到时候就可以扔掉了。” 游真照往常那样,跟周母同丁阿姨道早上好,再拉开她的椅子,坐下来。 周母已经不想理会该死的凶手了,转头同小真说话:“怎么听起来嗓子哑哑的啊,眼睛也有点肿。”周母说着,便要上手摸摸小真的头,游真任由奶奶,再同周母说笑:“没有,大概昨晚跟明敏聊天太久,睡少了。” 丁阿姨给他们一一上早餐,看到小真,也说她眼睛有点肿。说完,还不忘投一眼对面的周平陆。 游真翻出包里的补妆镜,很没所谓,道:“哦,可能是我刚学会化眼妆,没化好吧。” 周母却全肯定:“好看的。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啊?” “见客户。” 周母以为出外勤,工地到底男人多,还是提醒小真,裙子不方便。 游真点点头,“嗯,公司有裤子可以换的。” 一如往常,游真配早餐都是喝茶或者奶,今天她破天荒跟阿姨提要求,想喝杯黑咖啡。实则,她知道,她眼睛有点肿。 周平陆把手边的一杯冰美式推给对面的人,“我待会还要吃退烧药,这杯给你。” 游真眼见着周母已经坐到主位中间来,一时不好拒绝,只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谢谢。” 老二这么一说,周母这才想起来:“夜里有没有量多少度啊,现在还烧么?” 周平陆接过阿姨递过来的药和水,当着她们的面吞服着,没有说话。 游真早饭吃得飞快,桌上,周母同周平陆说到中秋安排,周平陆频频点头,周母再问那么哪一天? 周平陆嗯了声,随即,“什么?” “请孝佳岳父一家啊,我问你哪一天。” “嗯,你安排吧。” 周母便敲定中秋当天,几家并一家,好好热闹一下。 周平陆没有意见。 周母冷脸对他,“你有什么意见,你就出张嘴出张脸,什么都不用干,回回最大的位置给你坐。” 周平陆喝着白开水,正视前方,“你要坐我没意见。要么这回给你去陪高家岳父,嗯,算是我弄坏你那个桌屏的赔罪吧。” 游真在切一块黄油煎的厚切西多士,上面有一些蓝莓、香蕉点缀,她叉子叉起来的时候,一颗蓝莓不小心掉进黑咖啡里去了。她用汤匙去捞,一面捞一面目光朝右手边的茶桌处投一眼。 周平陆说完,无端笑了声。 周母当他在戏弄人了,不同他废话,勒令口吻:“你上午务必给我去看医生。” 周平陆可有可无地应着,随即当着母亲的面,冲对面的游真道:“昨晚买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游真被对面的人杀了个措手不及,她才要说我不需要……,周平陆转脸同周母道:“那两个银镯子我也没赔多少钱,功劳安排也是你的。我想着赔她点实际的东西吧,家里那几辆车子要么大要么她嫌老气,由她自己去看一辆,我赔给她,您觉得怎么样,闻母亲?” 周母听清最后一句调侃,一时板着脸,又痛快同意了,同意小真宰一次小叔。于是,扭头宽慰游真:“他这么多年也没正式给你送点什么,宰他一辆车是应该的。倒省了我的了。” 随即,周母冲周平陆交代,务必别买太大的,小真就是嫌停车不方便,才一直不肯自己开彻子。“去年刚拿驾照那阵,开家里车子去找明敏,都开到商场了,没地停,她绕了两圈,最后没出息地又开回来了。”所以,周母也由着她这样自由进出,宁愿补贴她通勤费,总归,安全最重要。 周平陆听笑了好长时间,打趣有个人:“嗯,她不是缺车子,是缺司机。” 游真被他说到这个份上,干脆不拒绝了。她心想你愿意送就送吧,嗯,最好在你婚前多赠与点给我,免得到时候你和你妻子婚内起财产纠纷。而游真,她想好了,到时候离开周家,开着车逃也挺好的。 周一早上的通勤高峰很拥堵,周平陆明明一身正装要出门的样子,动身前,他又改了主意,说回去再睡会儿,便张 第134章 罗老田回去顺道送一下游真。 “顺便你让汪经理给她参谋参谋,提供几个车型,给她自己选。”他交代司机。 游真才说不要司机送的。 周平陆补充道:“老田,你把她送到隔壁那条街就放下来。别到公司楼下,人多眼杂,到时候她同事知道她住周家,会跟她借钱。” 游真气鼓鼓出门去了,老田左右为难的样子,周平陆扬扬手,示意跟她去。 没等那学院派的影子走远,周平陆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早饭一口没吃,推说有电话会议。一径上了楼并拨通了宋思源的电话:“是我。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嗯,你非得问理由,那就是想你了。” 宋思源在那头咒骂到八辈祖宗,最后说没空,今天见客户。 周平陆嗯一声,“什么客户?规格不小的样子。” 第42章 ◎“你说了,说了一万句。”◎ 周六那天晚上,游真给翁明敏发信息,说周日的献血她可能去不了了,还是老说辞,家里有事。 明敏这回真的急了,怪游真好烦,回回放鸽子,你跟那种结了婚爱有事没事晒娃的女人一样很烦,知不知道! 游真当机立断:下周去看珍宝馆那个特展,看完,我请客吃饭,随便你点。 翁大小姐:好吧,刚才是我那个神经病妹妹人格冒出来了,对不起,我没搂住她。 这晚游真才答应请客,周日这天,翁明敏大概就告诉了沈不言,他才会给她发那样的消息。游真那会儿跟周平陆吵架,没有回复他,隔了一天,她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周一中午,游真跟同事下楼吃饭的时候,收到了养护店那头汪经理的微信,他很热情的问候,最后才给她发了好几家的车型介绍,都倾向年轻女性。 游真看都没看,只回复汪经理:要最贵的。 汪经理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随即领命而去的快哉。 下午游真跟明敏说到这事,明敏以为是周母给她买的,游真纠正:“不,是周平陆送的。” “哇塞,外星人被我们地球人策反了?” 游真没理会,汪经理依照游真的要求,最后敲定的那款给付款人过目了,于是,有销售来加游真的微信,她通过了,什么都不用她出面,只要走了她的实名信息,等着她签字就可以了。 游真把最终车型发给明敏看的时候,明敏由衷夸一句:“咱叔臭脸归臭脸,还是很敞亮的。”说起来,游真的日子过得比明敏都恣意,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背后的决策人并不为难她,游真的行头明面上全是周母一应操办,她的名牌衣服跟包包,多到比翁明敏命长。认真计较起来,难道是周母的购买力?周家真正劳心劳力的只有最上头那个。 新加的那个汽车销售,不费一口吐沫天降一个大单,自然喜不自禁。一通职业马屁之后,还不忘奉承他的客户,如果有亲友需要买车子,都可以找他。他可以额外送她一回深度保养。 游真嘴上说着不稀罕,可是就跟过年穿新衣服或者等中意的快递到达,那种独属于她的喜悦,很客观存在。最后,她依旧守财奴人设不倒地叮嘱明敏,有同事、朋友要买这个品牌的车子,找她啊,不能浪费这一步之遥的保养机会。 明敏哦啦一声,说她问问。 摸鱼聊天就到此为止,之后游真就忙起活来,她也没想到明敏那么飞快地就把那个新销售的微信推销了出去。 * 晚上,宋思源约了在案客户林问渠,这是他的规矩。 每个设计服务的客户,售前售后都是一样的。当然,林问渠这个项目他是赶鸭子上架,且因为一些直男的刻板印象,宋思源多少有点不愿沾边,应酬的统筹一概交给了游真。 这是游真的第一个业绩项目,她自然慎重对待。甚至提前做好了功课,林问渠的伴侣是个时尚自媒体编辑,游真看了好几期节目,才决定今晚应酬的穿着。 晚上出发前,游真特 第135章 地去洗手间补了妆。来敲师父的办公室门,提醒他可以出发了。 宋思源瞄一眼游真今天的打扮,横眉冷对的样子,“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平常没见你这么认真收拾自己,办公室这么多老爷们,没一个你在乎的是吧,一个*,你倒是把自己收拾得要出嫁了。” 游真觉得师父今天又来姨父了,又神经了,“当然,同事就是同事,没有感情。客户是上帝,是爹地妈咪,我愿意。” 宋思源被她说笑了。出发前,为师为父的提醒她:“敬业还是把工作当回事是对的,不过,对男人得时时刻刻留个心眼,哪怕他们不喜欢你的性别,也别掉以轻心。” 游真感怀地点点头。最后,不免调侃:“师父,您也在这个范畴么?” 宋思源非但承认,甚至将周平陆也拉下了水:“头顶不悬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男人,统统算。包括周老七。他以为他袒护你就不用避嫌啦,他头一个。我没和闻老师讲,他把我扔在饭店里,还说什么是你奶奶要他带你回去的,骗鬼呢,他不过是看不惯我喝醉了,他喝醉了一样,所以我提醒你,别和喝醉的男人在一块。” “他喝醉了什么样?”游真问。 宋思源回想的样子,一时稀奇得很,因为印象里那家伙没有醉过。 “为了那个杨云月也没醉过么?” 宋思源一下子牙疼般地啧起来,“提那个女的干嘛?” “奶奶全告诉我了。”游真自觉没有诈偏。 “告诉你什么了啊?” “你不是说是周平陆的祝英台么?也不算啊。” 宋思源点点头,“是不算,那女的顶多是梁山伯,周老七才是祝英台。” “梁祝最后是化蝶了,师父。”游真冷脸道。 “嗯?” “人家情投意合,冲破阶级门阀,最后化蝶了,怎么不算是一种凄美的he呢。” 游真那小嘴巴叭叭地,宋思源坐在那,嘿一声,纳闷得很:“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说你们直男爱碰词名著。” “臭家伙,你胆子肥了是吧!” 游真最后又怂下来,认真朝师父投降,“我看的那版切片,我喜欢的是马文才啊。” 宋思源一时跟不上游真的思路,然而看着她这么鲜活明媚地在他跟前,一时有种女大不中留的飘忽感,怎么当年那个啃苹果的小女孩都长这么大了。 * 去酒店的路上,是游真开的车。 抵达包厢没多久,游真照例巡视了下包厢细节,发现一处冷气风口有点滴水,游真去交涉,她带着服务生进来的,指证给服务生看,要么能把这处冷气停掉,要么要帮他们赶忙换一个包厢。游真一口气说完,“总归这里滴水,是你们的问题呀。” 服务生颔首,说可以把这里冷气关掉。 游真点点头,说这样最好。 交涉完,她进里,才发现客户已经到了,可是圆桌边诡异的沉默,而且师父不在里头。 游真一下子错愕、惊慌再回神的努力镇定,上前一步,紧急心理建设,脸上堆笑着问候她的客户:“请问是林先生吗?” 主位偏左一点的那位男人颔首,游真笑得更标致了,朝他深深一鞠躬:“您好,我是思源工作室的游真,宋老师应该是出去讲电话了,不好意思,叫您和您的助理独自坐下来了,我刚才是出去……” 游真就这么口条利索地解释着,她丝毫没觉察到身后有脚步靠近,更没觉察到那个人全然在等着她说完,等着她转身的那一刻,游真指着门口才要说什么的,卡壳了。周平陆替她解释道:“宋老师是出去接我了,不好意思。” 游真茫然地盯着说话的人。周平陆再指指门口那已经停了风的风机口,“那里有点漏水,她头一次接待客户,生怕怠慢了你们,失礼也是情有可原,是吧,林总?” 说罢,周平陆将手臂上的外套递给游真,率先上前一步与起身的林某人握手寒暄,探身的林问渠问候周平陆的同时,笑吟吟地宽容:“我可一句没讲。倒是您侄 第136章 女跑进来,堵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周平陆生受这一句:“她是这样的,早上出门我还和她讲呢,凡事总有头一回,客户又不是洪水猛兽,怕什么。以货易货的丛林法则,技术换钱,到哪里都不寒碜。” 林问渠连忙点头,实情,今晚能见到周平陆属实有点意外。当初他答应将那套别墅委托给宋思源工作室,一来是名人效应,二来是周平陆主动愿意担保的口吻,这个半推半就的顺水人情,林问渠没有理由不应承。 下午时分,周平陆透过助理主动给林问渠打了通电话,问候他新屋开工大吉,也顺便透露他知晓晚上林问渠同思源那头有交际局,这才交代家中有孩子在老宋那头学徒,晚上应酬,请林问渠多多担待。 林问渠干脆反客为主,邀请周平陆一道赴宴。大家都是混江湖的,不是狐狸就是狗,能叫周平陆亲自愿意背书的人要么至亲要么至爱,如果林问渠还听不出这妥妥的意味,那等同于喂到嘴边的肉骨头滑脱了。 果然,周平陆那头一口答应了。林问渠身经百战,身边不听话的助理他说处置就处置了,所以他对某种意义的暧昧或者狎昵,鼻子灵得很。 从周平陆进门来,那悄然靠近猎物的乖张感,林问渠就闻出点什么来了,侄女,好可口的一个词。 林问渠笑着征询宋老师的意见,要请周平陆上座。后者坚决地摇摇头,说他今天客随主便,吃顺便饭该有顺便饭的自觉。无论如何,“今晚宋老师的嘉宾是林总,所以请林总务必上座。” 说着,周平陆顺势拉开一张椅子,就近地坐在他的侄女左手边。 宋思源认同老伙计的安排,于是,招呼着林问渠同他的助理,他作为东道相陪。一番寒暄暖场后,应酬正式拉开帷幕,宋思源征询着林问渠喝什么酒,后者却把这个主意递给周平陆拿。 周平陆偏头来应承他们主宾,随口道,他都行。 游真坐在他的右手边,从刚才进来到落座一番交谈,她始终没和他说话,包括他这样莫名地空袭,游真都满不以为意,讨厌他这样的来去自如。可是她说得再从容漠视,实在话,她一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哪怕有师父在,宋思源是个爱热闹过了头的人,喝上头,他一点不克制,上回在饭店就是例子。 师父告诉游真,那晚周平陆假意是奶奶要他带游真回去的,连师父都知道他这个谎言站不住脚。因为家里谁都怕他,奶奶更是拿他没辙,从来交际应酬不会给他电话。周平陆一向最信奉的真理: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此刻缄默真理的人,同他们谈笑着,两只手在结散他的袖口,一个话题结束,他一面卷他右手的袖子,一面偏头看一眼沉沉不语的游真。 二人相视无话,他趁着那头点单的工夫,问她:“昨晚哭了?” 游真两只眼睛透过高脚杯看里头变幻交织的光影。 周平陆将右手搁在桌布上,无限靠近她的左手,游真下意识垂下了那只手。 周平陆再道:“你的话可以收回,我应该也有一次机会,我收回那句成年人不要轻信口头承诺。 “我答应你的,绝不会反悔,有没有那张纸都一样。” “我什么都没说。”游真碍于这样的场合,她小声的,轻悄的,撇清着。 岂料周平陆接道:“你说了,说了一万句。通通收回了。” 游真一时木在那里,才知道自己中招了。这个讨厌的人还有一句:“早知道你骗我回来有这么多破事,我就该烂在北京。起码立碑的时候,你也能待在我名字的下头。” 游真被他气得,只想破口大骂他:你想得美,你什么都不是,你死了不配有碑! 那头,林问渠合上菜单,盛情邀请周平陆再看几道,上一秒还为自己预备后事的人,这一秒从容不迫的笑意,说他都可以,他们看着来。 周平陆养尊处优的一双手,自然白皙干净,搁在桌布上的右手上还能看得见青筋的脉络,以及手背上那不算明显但细看能明白的一个针眼 第137章 。 早上出门前,周母三令五申要他去看医生。 想也明白,这是输液后的针眼。 宋思源终究征得客人意见,最后商议喝红酒,服务生端来醒过的红酒来给客人一一倒酒,走到周平陆右手边,才要礼仪满分的倒酒时,游真终究禁不住地开了口,“师父,周平陆他不能喝。” 第43章 ◎烈火舔烧春天的青草芽◎ 游真冷漠地提醒道,宋思源看过来的时候,她再告诉师父:“他感冒发烧了,奶奶叫他下午去看医生的。” 宋思源狐疑投一眼周老七,嫌麻烦的嘴脸,埋汰他:“病了还跑出来作什么,想传染给我们啊!” 周平陆笑了声,一副要他们不用理会孩子话、见招拆招的口吻:“不要紧,喝白的我可能不行,红的ok的。” 岂料游真坚持得很,她当着桌上另外几个男人的面,警醒周平陆:“那你给奶奶打个电话吧,出了事,我们一概人都免责的,哦,别忘了也给你律师打一通。” 游真一口气突突完,头一个笑出声的竟然是林问渠,这家酒店是禁烟模范试点单位,林问渠的小雪茄摩挲在指间再凑到鼻尖闻了闻,搁下了,他对这位穿衣品味投他胃口的小姑娘着实另眼相看,就这漂亮脸蛋攒劲的骄矜味,没点猫腻,林问渠把头剁下来当球踢。“周总,保养身体要紧,你人来就已经情意非凡了,不差这一顿。不遵医嘱不好,不听家属的更不好。” 宋思源附和:“就是,歇了吧。到时候喝出个好歹来,闻老师得把我们生吃了。” 周平陆自然下了这个台阶,顺势承二位的情。随即,他才偏头来看游真,怪她:“有外人在呢,多少也给我留点面子。” 游真才不想听懂他的话,事实胜于雄辩:“用药了能喝酒么……” “不能。”游真都没说完呢,周平陆已经飞快如她所愿了。 游真一时卡螺丝在那里,随即再恶劣口吻:“出点事我们可交代不起。” 周平陆纠正她的文法错误:“你和谁我们啊?” “……”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听清楚了没?”服务生因为主位客人中途制止了给这位先生倒酒,再想给末座的女士倒的,见他们一直耳语攀谈的样子,一时不好打断,直等到这位先生叮嘱完,暂时停歇的时候,才上前询问女士是否需要斟酒。不等游真开口,周平陆打发道:“她不喝,谢谢。” 有周平陆、宋思源两大护法坐镇,周家这位小侄女自然没有那些臭规矩的给客户敬酒一说,一场工作应酬其乐融融,期间游真还亲自给客户简报了她的设计,会餐场合,没有投影白黑板那些,游真带着师父首肯的手稿与绘制cad,站在客户边上,一对一沉浸式汇报。 林问渠多半是垂首侧听的样子,碰上他抬眸、仰首来看游真的时候,游真会自觉俯身或者干脆蹲低些身子,免得给客户造成些不必要的压迫感。 说到一楼办公区的那个洄游动线,林问渠的助理比本尊更认可的样子,他看着宋老师这个助理为了奉承客户,不惜像个小孩子似地蹲在一旁同老板攀谈着,一时吃味,凑到老板肩头,不动声色地开口:“我喜欢这一块设计。” 林问渠点点头,纹丝不动,交代他耳后的人,“喜欢你就给我多盯着点,早点竣工,你好早点搬过去。” 助理听这句突然意兴阑珊地乖乖坐回自己椅子上了。 游真的简报告一段落,她收拾完手里的东西,第一时间看了看师父,宋思源首肯的样子,她便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等她坐下来,周平陆手搭在她椅背上,提醒她:“裙子。” 游真不解地瞥一眼他。 周平陆:“刚才蹲着,拖到地毯上了,掸一掸。” 游真没所谓地一屁股坐下来,将手里的图稿和平板收回原位的时候,周平陆笑问她:“什么情况?” 游真一个晚上都没和他说几句话,中式会餐,她刚才压根没 第138章 点任何菜,倒是周平陆刚在在他们谈工作的时候要服务生加了个咸肉菜饭,他用干净的勺子给她扒拉了两口下来,碗搁到她手边,目光示意她:“中餐必须有米饭,你说的。” 游真才要拨动勺子吃饭的,林问渠的助理接了通电话出去了,游真朝走动的人的望几眼,再收回目光,发现周平陆正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 游真两只手朝自己脸上摸摸,听见周平陆笑出声,她更烦了,皱皱眉,声音不高,“笑什么啊?” “你对人家有什么不满?”周平陆拆穿她。 游真拒不承认,然而有满腹的心事,藏不住。 周平陆手伸过去,盖住她饭碗,眉眼勒令她,不说就别吃了。 游真面无表情地提醒他:“你是来陪师父应酬的!” “鬼知道我是来干嘛的。你反正不是鬼。” 游真昨晚已经下定决心,误入歧途都能回头是岸的,没理由她爬不上去。再想到他对那个杨小姐照旧风度翩翩,并不多想理会他,只声称:“你这样盖过的碗谁还吃啊。” “我去过医院、来前洗过澡,饭前擦过手的,大小姐。” “你和他们握过手。”游真赌气且计较。 “谁?”周平陆笑问。 游真懒得多说,偏周平陆不依不饶。游真不吭声他干脆目光来询问她。直到游真被逼得不耐烦了,张张嘴巴,但声音很小,他听不见,便把头凑过来,耳朵贴到她唇边。 游真下意识往后躲,周平陆一下子偏头过来,脸几乎盖在她脸上,那头喝得正酣的宋思源喊周老七,他却等着游真的话,“说的谁,告诉我。” 游真不由得伸手到他胸膛那里推了推,格开些距离,才面无表情地告诉他:“那个姓林的有公开的恋人,可是他刚才和助理的口吻听起来不对劲。” 周平陆得知后,全无惊讶的神色,游真直觉他早知道了,果然,他淡漠地来了句:“不然你和老宋合起伙来怀疑我和那位主是一路的,我能那么气?” 宋思源还在那喊周平陆,他被喊得有点烦了,一面胡乱应着他们举举手里的杯子,一面偏头看一眼游真:“我审美没那么差,相反,很高。” 贬低人家差的人,下一秒抄起他的白开水高脚杯,起身而去,协同他的老伙计,帮着应酬林问渠起来。 林问渠的助理不多时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白色蛋糕盒子,包厢里的人略微错愕,助理毫不掩饰,承认今天是老板林问渠的生日。 游真瞥向师父跟周平陆,忍俊不禁,两个大直男明明在名利场的,一下子给发配到商k上去的降级。 偏偏面子上磨不开,生生配合着切了这个生日蛋糕。 祝酒的时候,周平陆为表诚意,要换成红酒的,游真倒了浅浅一杯,递过去的时候,她陈情口吻朝寿星佬:“周平陆今天确实不能喝,我敬林先生一杯。” 林问渠痛快答应了,说英雄救美的戏太俗,他就爱美人救英雄的戏码。 周平陆却当着他们的面,不肯游真喝,“别逞能。” 游真晃晃杯中的量,她不吃他们那套说辞,“我敬林先生的是工作是诚意,不是替谁,毕竟他又不会帮林先生设计房子。” 话音落,几个男人都笑了,笑着看初出茅庐的人与客户碰杯后,后辈姿态,一饮而尽。 喝完,周平陆拿餐巾给她。游真摇头,表示她好得很。 周平陆一副好什么的冷脸,直接扶着她脑袋,给她擦掉了嘴巴的红酒渍。不等喝得昏昏然的宋思源有什么头绪,林问渠先赞叹了,“我们周总家中叔侄关系真好。” 宋思源打圆场惯了,给周平陆作僚机也惯了,都成肌肉记忆了,张嘴就来:“是的,他母亲宠爱得很,他有两个侄子,都很袒护的。” 林问渠连同助理都没眼多看了,还是硬着头皮多夸了句,“是么,另外一个也是侄女?” 宋思源摇摇头,“不是,另外一个是侄子,周总哥哥亲生的孩子。”说到这,宋思源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呢,他眼瞅着破绽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