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女人王招娣》 第1章:大山里来了个穿西装的 第1章:大山里来了个穿西装的 “招娣,村口来了辆黑轿车,那车比咱村长家的拖拉机都长!” “车里下来个男人,穿西装打领带,说是省城来考察项目的。你爹正领着村长往村口迎呢!” 王招娣把背上那捆比她人还高的柴禾往地上一掼,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皮都没抬。 “省城的人来咱桃花村?怕不是走错路了。” 李艳霞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村口走。 “走走走,去瞅瞅!我活二十年,头回见真皮鞋踩咱村的泥巴路。” 招娣甩开她的手,低头看了眼自己打了三层补丁的裤腿和沾满泥的布鞋,脚步停了停,还是跟着去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了十来个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晒谷场边,车身锃亮,映着大山的影子。车门开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弯腰从后座拿文件袋。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抹了发胶,整个人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 村长王有才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挤到了一块儿。 “陈同志,你大老远从省城来,辛苦辛苦。走,先去我家喝口茶。” 陈浩站直身子,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笑着摆手。 “王村长客气了。我这趟是来做农业项目考察的,组织上有任务,先把地看了再说。” “对对对,公事要紧。” 王有才连连点头,伸手要拿陈浩的行李箱。 “你看看咱村的山,到处都是好东西。” 招娣站在人群最外圈,隔着五六个脑袋看了陈浩一眼,便低下了头。 她是来看热闹的,看完就该上山砍柴。家里灶上还剩半锅早上的红薯粥,得趁天没黑前把后山那块地的草锄了。 她爹王德顺的腰近来又犯了毛病,弯不下去。 “那边那个姑娘。” 招娣愣了下,抬起头,才发现穿西装的男人正隔着人群看她。 “你好,我叫陈浩。” 他走过来,笑容温和又好奇。 “你是本村的?我刚才看你一个人背那么大捆柴,力气真大。” 李艳霞在旁边使劲捅招娣的腰。 招娣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捏住衣角上的线头。 “嗯……我叫王招娣。” “招娣,好名字。” 陈浩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后笑了下。 “你长得像山茶花。” 招娣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她活了二十年,没人夸过她好看。母亲刘桂兰嫌她黑,村里人叫她“王家那个疯丫头”,因为她敢一个人天不亮就上山,也敢跟收山货的贩子吵到脸红脖子粗。 像山茶花。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低着头,心跳得厉害,耳朵根子发烫,结结巴巴挤出一句。 “你、你们城里人真会说话。” 陈浩笑了笑,没再多说,跟着王有才往山上走了。 经过招娣身边时,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好闻的气味从身旁飘过,招娣从没闻过那种香味,干净清淡,和村里男人身上的旱烟味、汗臭味全然不同。 她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衣角,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上山的小路上。 “哎哟我的天爷,人家看你呢!” 李艳霞凑过来,声音压得又尖又细。 “你看见没有?他冲你笑了!省城的人冲你笑了!” 招娣一巴掌拍开她。 “瞎说什么,人家是来办公事的。” 嘴上这么说,她弯腰去捡地上那捆柴时,手心全是汗。 晚上,招娣家的土坯房里,煤油灯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刘桂兰坐在灶台边纳鞋底,针脚又快又狠,一下接着一下扎得“嗤嗤”响。王德顺靠在门框上抽旱烟,始终没吭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大山里来了个穿西装的(第2/2页)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招娣去开门,门口站着陈浩。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小铁盒。 “王招娣同志,打扰了。” 陈浩笑着晃了晃铁盒。 “白天听村长说你家的酸豆角做得好,全村第一。我想了解一下本地的农产品加工情况,能聊几句吗?” 刘桂兰的针停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从陈浩脸上落到招娣脸上。 “进来坐。” 招娣侧了侧身。 “站住。” 刘桂兰把鞋底往凳子上一拍,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陈浩一遍。 “大晚上的,一个外路来的男人,上门找我家姑娘聊天?你什么意思?” “妈!” 招娣脸色一白。 陈浩半点不尴尬,笑得更和气了。 “婶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这样,这盒巧克力是我从省城带的,给您和叔尝个鲜。改天白天我再来正式拜访。” 他把铁盒放在门槛上,冲招娣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灯光照着那个红色铁盒,上面印着招娣看不懂的洋文字。 “你看什么看!” 刘桂兰一脚把铁盒踢到墙角,回头指着招娣的鼻子。 “你给我听好了,城里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要是真来考察,白天在村委会办公,大晚上摸上门算怎么回事?” “他就是来问酸豆角的事……” “放屁!” 刘桂兰嗓门高了一截。 “你是不是皮痒了?你看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人家穿个西装冲你笑两下,你就找不着北了?你忘了你是什么命?你就是个种地的命!” 招娣的手在身侧握成拳。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清楚得很。 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地说。 “妈,我就是问问农产品的事,你至于吗?” 屋里没人说话。 这是王招娣二十年来头一回顶嘴。 刘桂兰愣了两秒,随后抄起灶台上的笤帚疙瘩。 “反了你了!” 笤帚停在半空。 刘桂兰胸口起伏,把笤帚往地上一摔,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门板。 招娣站在原地没动。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看向墙角的红色铁盒。 她没捡,也没踢开。 王德顺磕了磕烟锅子,看了女儿一眼,声音沙哑。 “早点睡。” 招娣“嗯”了一声,回到自己那间堆满农具的小屋,把门关上。 黑暗里,她后背贴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心还在跳。 “山茶花。”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门外的小路上,陈浩正靠着村长家的土墙打电话。煤油灯照不到的地方,他的笑已经收了起来。 “马哥,这村子穷得叮当响,但山货品种多,村民好糊弄。” 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声音变得又懒又冷。 “还有个叫王招娣的丫头,长得不赖,看着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先处着,有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男声。 “别心急,把人哄住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陈浩挂了电话,把烟头摁灭在墙根,整了整衣领,重新挂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慢悠悠往村长家走去。 夜风穿过桃花村的山谷,吹得老槐树哗哗响。 招娣还蒙在鼓里。她二十年平静如水的人生,从这个夜晚起,正一步步滑向深渊。 第2章:甜蜜的陷阱 第2章:甜蜜的陷阱 第二天一早,招娣刚把猪食倒进槽子里,就听见院门被敲响。 她擦了擦手上的泔水,心里琢磨着这么早谁会来。推开门,陈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招娣,吃早饭了吗?”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白衬衫配深色长裤,看起来随和了不少,那份干净劲儿还是和村里男人不一样。 “吃、吃过了。” 招娣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猪食的围裙,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么早……” “我昨晚想了想,白天来拜访比较合适。” 陈浩笑着把塑料袋递过来。 “这是我从镇上买的早点,豆浆油条,还热乎着呢。给叔叔婶婶尝尝。” 招娣接过袋子,手指碰到塑料袋的温度,愣了下。 “婶子昨天说得对,我考虑不周。”陈浩语气诚恳,“我是真想了解咱们村的农产品情况。你要是方便,能带我去看看你家做的酸豆角吗?” 刘桂兰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个洗脸盆。她看见陈浩,动作顿了顿。 “婶子早。” 陈浩冲她点了点头。 “昨天唐突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刘桂兰没有接话,把盆里的水泼到院子角落,转身进了屋。 招娣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说:“我妈她……” “没事,婶子是为你好。”陈浩笑得温和,“天下父母心,我理解。” 这句话让招娣心里一暖。 她领着陈浩去了屋后的小仓房。木架子上摆着十几个大玻璃坛子,里面泡着青豆角、白萝卜和红辣椒。 陈浩凑近看了看,鼻子动了动。 “这味道,真地道。” “都是我妈腌的,用的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方子。” 招娣难得碰上个愿意认真听她说话的人,话匣子也打开了。 “这豆角得选嫩的,掐断了要有脆响。洗干净后晾到半干,再放盐、花椒、干辣椒,还有姜片……” 她说着停了下来,显出几分不好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说这些你爱不爱听。” “爱听。” 陈浩神情专注。 “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亮,特别好看。” 招娣的脸一下红了。 她二十年没被人这样夸过。村里小伙子见了她,要么躲着走,要么盯着她乱看。陈浩看她时神情干净,真把她当成一朵花。 “那个……”她结结巴巴地换了个话题,“你、你们省城也吃这个吗?” “吃,但没你家做得好。” 陈浩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和笔,认真记了起来。 “你刚才说的比例,能再说一遍吗?” 招娣又把腌制的步骤说了一遍。陈浩边听边记,偶尔抬头问上一句。两人在昏暗的仓房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临走时,陈浩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对了,这个送你。” 招娣接过来一看,是个塑料发卡,上面有朵小红花。 “我在镇上看见的,适合你。”陈浩笑了笑,“别嫌弃。” 招娣把发卡握在手里,手指轻轻发颤。 “我……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我没什么给你的。” “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陈浩指了指手里的小本子。 “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再说了,朋友之间送个小东西,很正常。” 朋友。 这两个字在招娣心里转了好几圈。 她从小到大,没几个朋友。李艳霞算一个,可艳霞整天和她抢着干活,两人更像一起受苦的姐妹。 陈浩是第一个叫她“朋友”的男人。 “那……那谢谢你。” 她把发卡握在手心,生怕一松手就掉了。 往后几天,陈浩总会找各种理由来找招娣。 有时候是问她村里的山货在哪里收,有时候说要去山上看看,问她能不能带路。每回过来,他都会带些小东西,护手霜、碎花丝巾,还有镇上的牛肉干。 东西都不贵,可在招娣眼里,件件都是宝贝。 她把发卡别在头上,把丝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护手霜每天只敢挤一点,涂在干裂的手背上。闻着那股香味,她能发一晚上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甜蜜的陷阱(第2/2页) 李艳霞实在看不下去了。 “招娣,你清醒点。” 那天下午,两人在河边洗衣服。艳霞把棒槌往石头上一拍,压低声音说。 “那个陈浩,我看着不对劲。” 招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问:“哪里不对劲?” “你想想,他一个省城来的,天天围着你转,图什么?” 艳霞凑到她身边,神色全是担心。 “城里人的话,不能全信。” 招娣在水里绞着衣服,指尖泡得发白。 “他、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他对我很好。” 招娣语气硬了几分。 “他不嫌我穷,不嫌我土,他说我……”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艳霞看着她,叹了口气。 “算了,我也是瞎操心。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招娣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搓衣服,艳霞的话却像根刺,扎在心口不上不下。 晚上,招娣一个人坐在屋后的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在想什么?” 陈浩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没、没想什么。” 招娣接过汽水,凉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这是什么?” “汽水,镇上小卖部买的。” 陈浩在她旁边坐下,拧开瓶盖。 “尝尝,挺好喝的。” 招娣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散开。她被呛得咳了两声。 陈浩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慢点喝。”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浩开口问:“招娣,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招娣愣了一下。 “离开?去哪儿?” “去城里。” 陈浩的声音很轻。 “你这么能干,在城里肯定能过得很好。” “我?” 招娣摇了摇头。 “我不行的,我没文化,也不懂城里的规矩。” “这些都能学。” 陈浩侧过头看她。 “你听说过吗?城里有很多像你这样从农村出来的姑娘,现在过得特别好。有的开店,有的做生意,比留在村里强多了。” 招娣没有说话,眼里露出向往。 陈浩看在眼里,继续说:“其实我啊……” 他停了停,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算了,不说这个了。” “说什么?” 招娣转过头,满是好奇。 “也没什么。” 陈浩笑得有些无奈。 “就是我在省城有房有车,工作也稳定,可总少了点什么。” 招娣的心跳得厉害。 “少什么?” “少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陈浩望着远处的山,语气很轻。 “城里姑娘都太浮躁了,说话做事都不实在。不像你,干净,真诚。” 招娣的脸烧得滚烫。 她低下头,不敢看陈浩,手指紧紧握着汽水瓶,指甲都掐进了塑料瓶身。 “我、我……” “行了,不说这些了。” 陈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别让婶子担心。” 招娣也站了起来,脚步有些飘。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浩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省城有房有车。” “缺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不像你,干净,真诚。” 她闭上眼睛,头回做了一个关于城市的梦。 梦里,她穿着干净的衣服,走在宽阔的马路上,身边是高楼大厦。陈浩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看电影,去吃她从没吃过的东西。 她笑得很开心。 村子另一头,陈浩靠在村长家的客房窗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半张脸。 他点开备注为“马哥”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鱼上钩了。” 第3章:县城一夜梦 第3章:县城一夜梦 第三天清晨,招娣还在灶台边烧火,院门被人敲响。 她擦了擦手上的灰,推开门,陈浩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笑。 “招娣,今天有空吗?” “有、有啊。”招娣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嗓子,“我妈在里面,你……” “我清楚。”陈浩也压低声音,“我在镇上有个朋友开饭店,最近生意很好,正急着找人帮忙。我想领你去看看。要是合适,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 招娣愣了愣。 好几百块。 她爹的腰病还没治,家里的债也没还完。要是真能挣到这笔钱…… “什么时候去?” “今天就去。”陈浩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出发,中午就能到。晚上我送你回来。” 招娣咬了咬嘴唇。 “我、我得跟我妈说一声。” “别。”陈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妈若晓得你跟我出去,肯定不让。你先跟我去看看情况。要是不合适,咱们下午就回来。等回来再跟她解释,有了挣钱的机会,她也不会怪你。” 招娣犹豫几秒,点了点头。 “那、那我换件衣服。” “快去。”陈浩催她,“我在村口等你。” 招娣回到屋里,翻出那件最干净的蓝布褂子换上,又把陈浩送的红发卡别在头上。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自己攒了三年的五千块钱。 她迟疑片刻,还是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 出门时,刘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 “妈,我去艳霞家帮忙。” 刘桂兰头也没抬。 “早点回来,中午还得做饭。” “嗯。” 招娣低着头,快步出了门。 村口,陈浩已经站在车边等她。 “上车。” 招娣坐进副驾驶,手握住安全带,心跳得厉害。她从小到大没出过几回村,更没坐过小轿车。 车子发动,驶上山路。 招娣透过车窗向外望去。桃花村离她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山谷里的一个黑点。 “紧张?”陈浩侧头看她。 招娣抿了抿唇。 “心里发紧。” “别怕,有我呢。”陈浩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啊,我天天领你出来玩。” 招娣的脸红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不敢与他对视。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驶进县城。 招娣看得发愣。 马路宽得吓人,两边全是楼房,比村里最高的房子高出好几倍。街上车来车往,店铺招牌五颜六色,晃得她眼睛发花。 “好看吗?”陈浩笑着问。 “好看。”招娣使劲点头,“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楼。” “以后你就住在这儿,天天都能看见。” 招娣没有接话,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招娣看了看门口穿制服的保安,小声问:“你朋友的饭店在这儿?” “不是。”陈浩解开安全带,“我朋友今天有事,要到晚上才能见。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儿,晚些时候再过去。” “哦。” 两人下了车。 陈浩领着招娣走进酒店大堂。招娣盯着脚下的瓷砖,又抬头看了看水晶吊灯,走路不敢迈得太大,生怕把地面踩脏。 “两位要住店吗?”前台小姐笑着询问。 “开一间房。”陈浩递上身份证。 招娣愣了一下,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一、一间?” “嗯,省点钱。”陈浩看向她,语气温和,“你放心,我不会乱来。咱们先休息,等会儿还要去见我朋友。” 招娣脸上发热,低着头没有出声。 进了房间,她站在门边,不晓得该往哪儿走。 “进来啊,站在那里干什么?”陈浩笑着把她领进屋,“你先坐着,我去买点吃的。” “哦。” 陈浩出门后,招娣一个人坐在床边。她伸手摸了摸身下柔软的床垫,又看向墙上的液晶电视。 她这辈子从没住过这样的房间。 过了会儿,陈浩提着一大袋东西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县城一夜梦(第2/2页) “来,尝尝这个。”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这是县城最有名的点心店做的,贵着呢。” 招娣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吗?” “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陈浩又拿出一瓶红酒,“这个你也试试。” “这是什么?” “红酒,城里人都喝这个。”陈浩拧开瓶盖,倒了两杯,“来,咱们碰一杯。” 招娣端起杯子,照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 酒有些涩,却不像村里的白酒那么辣。她又喝了一口。 “慢点喝。”陈浩笑着给她添满,“这酒后劲很大。” 招娣没放在心上,又喝了几杯。 酒下肚,她的脸烧得更厉害,脑袋也开始发晕。 “招娣。”陈浩坐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吗?” “信。”招娣点头,目光发散,“我信你。” “那你以后愿意跟着我吗?” “愿意。” “我会对你好。”陈浩靠近她,声音放得很轻,“一辈子都对你好。” 招娣的心跳得厉害。她想开口,舌头却不听使唤。 陈浩扶她躺下,俯身吻住她的唇。 招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推开陈浩,可手脚使不上力气。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的灯始终没有打开。 第二天早上,招娣醒来时,被子盖在身上。 她动了动,只觉浑身酸疼。 昨晚的记忆化成碎片,在脑海里一点点拼起来。等她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醒了?”陈浩从卫生间出来,见她哭,走到床边坐下,“怎么哭了?” “我……”招娣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昨晚是我不好。”陈浩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泪,“可我是真的喜欢你,没能管住自己。招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你别哭了,好不好?” 招娣抬头看他。 “真、真的?” “真的。”陈浩握住她的手,“等我把省城的事情办完,就回来娶你。” 招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妈要是晓得了,会打死我的。” “不会。”陈浩把她搂进怀里,“等我娶你进门,婶子就不怪你了。” 招娣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过了会儿,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布包。 “这是我攒的钱,一共五千块。”她把布包塞进陈浩手里,“你拿着,咱们一起用。” 陈浩接过布包,掂了掂。 “这么多?” “我干了三年活才攒下的。”招娣红着眼睛说,“本来想给我爹治病,可现在……现在咱们要结婚了,这钱你拿着。” “招娣。”陈浩把钱收进口袋,认真看着她,“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招娣点了点头。 陈浩站起身,拿起外套。 “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给朋友打个电话,问问饭店的事。” “嗯。” 陈浩出了房间,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通。 “马哥,钱到手了,五千。”陈浩靠在墙上,语气懒散,“这丫头傻得可以,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那就赶紧收网。”电话里的马文才说话不疾不徐,“别耽误工夫。隔壁县还有个目标等着。” “清楚。” 陈浩挂断电话,笑得更冷。 他转身走回房间,推门时,温和的神情已经回到脸上。 “招娣,我朋友说饭店的事暂时不急,让你先回家等消息。” “那、那我们现在回去?” “嗯,我送你。”陈浩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别多想,回家好好等我。过些日子,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招娣点了点头,眼里尽是期待。 “你一定要来啊。” “一定。”陈浩笑着说,“我怎么舍得丢下你呢?” 第4章:偷来的两千块 第4章:偷来的两千块 回到家时,院门虚掩着。 招娣推门进去,刘桂兰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见她进来,手里的菜叶掉在了地上。 “你还晓得回来?”刘桂兰起身,嗓门拔得老高,“你这三天死哪儿去了?” “我……”招娣低下头,“我去镇上了。” “去镇上?”刘桂兰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穿这么好的衣服去镇上干什么?” 招娣没有吭声。 “说话!”刘桂兰伸手扯住她的衣领,“这衣服哪儿来的?谁给你买的?” “是……是陈浩。” “陈浩?”刘桂兰的声音发颤,“你跟他出去了三天?” 招娣点了点头。 “啪!” 耳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头偏到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刘桂兰手指发抖,“你、你跟他去哪儿了?” 招娣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 “说!”刘桂兰抬手还要打。 “妈,别打了。”王来福从屋里跑出来,挡在招娣前面,“你先听姐说。” “滚开!”刘桂兰推开儿子,盯着招娣,“你老实交代,他对你做什么了?” 招娣咬住嘴唇,半天没有出声。 “你说话啊!” “他……他说要娶我。”招娣抬起头,泪水挂在脸上,“他说等回省城办好手续,就来接我。” 刘桂兰愣了两秒,随后笑了起来,身子都在发抖。 “娶你?他说要娶你?”她指着招娣,“你信他的鬼话?他要真想娶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来家里提亲?为什么大晚上摸上门?为什么把你骗出去三天?” “他不是骗我!”招娣的声音也高了,“他对我好,他给我买衣服,他说我是他老婆!” “你个傻子!”刘桂兰气得浑身发抖,“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脑子让猪吃了?” “我没傻!”招娣哭着喊,“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从小就说我是赔钱货,现在有人对我好,你又说人家是骗子!” 刘桂兰抬手又打了一耳光。 这一巴掌落得更重,招娣的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你打我吧!”招娣捂着脸,“你打死我算了!” “你……”刘桂兰的手抖得更厉害,“你这是要气死我!” 王德顺从屋里出来,坐到门槛上,低头抽着旱烟,一句话也没有。 招娣瞧了父亲一眼,泪水掉得更凶。 王来福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问:“姐,那个人……真的靠谱吗?” “靠谱。”招娣抹了把眼泪,“他说了要娶我。” “你看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刘桂兰指着她,“人家随便说两句好话,你就把自己贴上去了!你要是真跟他睡了,看他还回不回来!” 招娣的脸色发白。 刘桂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 “你……你跟他睡了?” 招娣低着头,不敢抬眼。 “你说话啊!”刘桂兰的声音劈了,“你是不是跟他睡了?” 招娣用力点了点头。 “啊!”刘桂兰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王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她转身冲进屋,拿起扫帚就往外走。 “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女儿!” 王德顺起身,从她手里夺过扫帚。 “够了!”他难得吼了一嗓子,“事都做了,你骂有什么用?” “那你说怎么办?”刘桂兰指着招娣,“她把自己贱卖了,你说怎么办?” 王德顺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等那个姓陈的回来再说。” “他不会回来的!”刘桂兰哭了起来,“城里男人玩够了就走,哪有回来的道理?” “他会回来的!”招娣也哭喊起来,“他答应我了!他说一个月后回来娶我!” 刘桂兰看着她,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掉。 “你这个傻丫头……” 半个月里,招娣每天都去村口等候。 她穿着陈浩买的衣服,坐在老槐树下,从早上等到天黑。 村里人经过时,总要朝她看上两眼,嘴里还议论着。 “那不是王家那个丫头吗?” “听说让城里男人骗了。” “啧啧啧,真是不要脸。” 招娣听见了,只当没有听见。她盯着山路尽头,等那辆黑色轿车出现。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山路上真来了那辆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偷来的两千块(第2/2页) 招娣站起身,看见陈浩从车里下来。 “招娣!”陈浩朝她挥手,笑得温和,“想我了没有?” 招娣跑过去,眼泪马上掉了下来。 “你怎么才来?” “单位事情多,耽误了几天。”陈浩替她擦泪,“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你是来接我的吗?” “还不是时候。”陈浩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直接把你接走,可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没见过你,心里不踏实。我得先带你去省城见见他们,等他们同意了,咱们再办手续。” 招娣愣住了。 “去省城?” “对。”陈浩握住她的手,“不过去省城要花不少钱。我最近手头紧,单位发工资还要等半个月。你……你手里还有钱吗?” 招娣摇了摇头。 “上次那五千都给你了。” “那你家里还有吗?”陈浩看着她,“要不你跟你妈借点?两千就够。等我工资发下来,马上还给你。” 招娣犹豫起来。 “我妈……我妈不会借给我的。” “那你偷偷拿点。”陈浩压低声音,“反正以后你嫁到我家,这钱也算你的。” 招娣咬住嘴唇。 “你放心,我拿到工资就还回来。”陈浩握紧她的手,“咱们要结婚了,我怎么会骗你呢?” 招娣点了点头。 “那……那我试试。” 当夜,家里人都睡下了。 招娣放轻脚步,走进父母的房间,摸到母亲床头的柜子。 柜子最底下藏着一个铁盒,里面放着家里这些年攒下的钱。 她打开铁盒,借着月光数了数,总共有三千多。她抽出两千块,把铁盒放回原处。 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拿钱干什么?” 招娣吓得手一抖,钱掉在地上。 刘桂兰坐起身,点亮床头的煤油灯。 “你……你拿我的钱干什么?” “我……”招娣弯腰去捡钱,“我借一下,过几天就还你。” “借?”刘桂兰冲过来,夺走她手里的钱,“你拿去给那个姓陈的?” 招娣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刘桂兰的嗓门拔得老高,“你是不是要把这钱给他?” “他说去省城见他爸妈要花钱,等他发工资就还我!” “放屁!”刘桂兰气得浑身发抖,“他上次骗走你五千,这次又来骗两千!你脑子进水了?” “他没骗我!”招娣也喊了起来,“他说了要娶我!” “他就是个骗子!” “你胡说!” “我胡说?”刘桂兰指着她,“他要是真心娶你,为什么要你偷家里的钱?为什么不光明正大来家里提亲?” “他说等见过他爸妈就来提亲!” “他的话你都信?”刘桂兰气得抬起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东西?” “你打啊!”招娣哭着喊,“你就会打我!从小到大你就看不起我!现在好不容易有人对我好,你又说人家是骗子!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见不得你好?”刘桂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你就是害我!”招娣冲过去抢钱,“这钱我拿定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 王德顺和王来福被吵醒,跑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王德顺拉开两人,“大半夜的闹什么?” “你问你女儿!”刘桂兰举起手里的钱,“她偷我的钱,要给那个姓陈的!” 王德顺看向招娣。 “姐,你……”王来福也愣住了。 “我没偷!”招娣哭着说,“我是借!我过几天就还!” “你还个屁!”刘桂兰骂道,“那个姓陈的就是骗子!他骗完你的人,又来骗你的钱!你还要帮着他?” “他不是骗子!”招娣抹着泪,“你们都不信他,我信!” “你信他就滚!”刘桂兰把钱塞回铁盒,“这个家不要你了!” “滚就滚!”招娣转身往外走,“我嫁到省城去,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你给我站住!” 招娣没有停,冲出房门,又跑出院子。 “砰”的一声,院门被她摔得震响。 刘桂兰追到门口,望着女儿消失在夜色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个傻丫头……这个傻丫头……” 第5章:电话那头的谎言 第5章:电话那头的谎言 夜风刮过脸颊,疼得发烫。她捂着肿起的脸,跑到村口老槐树下才停住。 身后传来刘桂兰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招娣靠着树干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她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掉。 “陈浩,你快点来接我。”她小声说,“求你了,快点来。”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没有人应声。 第二天一早,招娣没敢回家。她去了李艳霞家,在她家的柴房里睡了一夜。 “你真不回去?”艳霞蹲在她面前,递过来一个馒头,“你妈昨晚哭了一宿,你爹也出门找你了。” “不回。”招娣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干得难以下咽,“我等陈浩来接我。” “他……他真会来吗?”艳霞欲言又止。 “会的。”招娣抬起头,回答得很快,“他答应过我。” 艳霞叹了口气,没再劝。 随后几天,招娣每天都去村口等。 她穿着陈浩买的那件蓝色上衣,头上别着红色发卡,坐在老槐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山路尽头。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 山路上走过赶集的村民、拉货的拖拉机,偶尔还有几辆摩托车驶过,扬起一路尘土。 就是看不见那辆黑色轿车。 第三天下午,赵翠翠嫂子路过村口,看见招娣还坐在树下。 “招娣啊,你还在这儿等?”赵嫂子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村里都传开了。” 招娣抬起头。 “传什么?” “说你……”赵嫂子看了看四周,凑到她耳边,“说你跟那个城里男人不清不楚,还跟他出去了好几天。” 招娣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我们是正经谈对象!”她站起身,嗓门拔高,“谁传的?” “都在传。”赵嫂子往后退了一步,“昨天我去打水,听见好几个人在井边说。还有人说,说你被人玩了就扔了。” “胡说!”招娣的声音发颤,“他说了要娶我!他马上就来接我!” “哎哟,你别激动。”赵嫂子摆摆手,“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免得你到时候难堪。” 说完,赵嫂子匆匆走了。 招娣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发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道道血印。 傍晚,赵德柱挑着两桶水路过村口。 他看见招娣还坐在树下,嘴边挂着嘲笑。 “哟,王招娣,你还真等上了?”赵德柱放下水桶,叉着腰,“那城里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真信他啊?” 招娣没有理他。 “我跟你说,城里男人的话,一句也不能信。”赵德柱啧啧两声,“他要是真心娶你,早就来了。现在都快半个月了吧?人影都没见着。” “你闭嘴!”招娣一下站起身,眼睛通红,“他只是忙!你懂什么?” “我不懂?”赵德柱冷笑,“我看你是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呢。” “你给我滚!”招娣冲上去推了他一把,“你再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哎哟,还动手了?”赵德柱往后退了几步,“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疯婆子!难怪你妈都不要你了!” 招娣浑身发抖,泪水从眼眶涌了出来。 她转身跑开,赵德柱的笑声在身后传得老远。 晚上,招娣又回到李艳霞家的柴房。 她蜷缩在草垛上,望着黑乎乎的屋顶,一夜没合眼。 第五天上午,陈浩的电话终于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电话那头的谎言(第2/2页) 她借了艳霞家的手机,每隔几个小时就翻出来看一眼,生怕漏掉电话。 手机铃声响起时,她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喂?”她的声音发颤。 “招娣,是我。”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依旧,“最近怎么样?” 招娣一听到他的声音,眼泪跟着涌了出来。 “你怎么才打电话?”她哽咽着说,“我等了你好多天。” “对不起,单位事情太多了。”陈浩叹了口气,“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那……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招娣抹了把眼泪,“村里人都在传我的闲话,我妈也不让我回家。我……我现在住在艳霞家的柴房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招娣,我也想现在就去接你。”陈浩的声音有些无奈,“可是现在遇到点麻烦。” 招娣心里一紧。 “什么麻烦?” “我跟你说的那个项目,审批卡住了。”陈浩说得很慢,“上面的人要我再交一笔保证金,项目就批不下来。” “保证金?”招娣愣住了,“要多少?” “一万块。” 招娣倒吸一口气。 “我明白这笔钱不少。”陈浩叹了口气,“可我实在没办法。我工资卡里的钱都投进项目了,现在连吃饭的钱都不够。要不是为了咱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我也不会跟你开这个口。” “可是……”招娣咬住嘴唇,“我、我没那么多钱。” “你再想想办法。”陈浩的声音里透着恳求,“跟你家里借一点,或者问问朋友?招娣,只要这笔钱到位,项目就能批下来。到时候我拿到钱,马上去接你,咱们一起去省城,再也不回那个破村子了。” 招娣的心一阵狂跳。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浩笑了笑,“你是我老婆,我能不对你负责吗?” “可是……”招娣的声音发颤,“我跟家里闹翻了,我妈不会借给我。” “那你想想别的办法。”陈浩说,“实在不行,你回家求求你妈?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发了工资就全还给她。” 招娣没说话,心里乱成一团。 “招娣,我只能靠你了。”陈浩的语气里透着恳求,“这件事要是办不成,我在单位也没法交代。到时候我就会被开除,咱们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招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试试。” “好,我等你消息。” 陈浩说完,挂断了电话。 招娣举着手机站在村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夜幕降临,村子里零星亮起几盏灯。 招娣坐在老槐树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 一万块。 她哪儿来的一万块? 家里就算把所有积蓄加起来,也不过三千多。剩下的六七千,她从哪儿凑? 可陈浩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只要凑齐这笔钱,他就来接她。 她咬了咬嘴唇,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脸。 要回去求她吗? 可她已经跟家里闹翻了,母亲恨不得把她赶出家门,怎会再借钱给她? 招娣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双腿间。 山风吹过来,她的身体发抖。 “陈浩,你可要来接我。”她小声说,“可要来。” 夜色越来越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招娣对着夜空坐了一整夜。 第6章:债台高筑 第6章:债台高筑 天亮了,招娣从老槐树下站起身。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摸了摸口袋里艳霞借给她的手机,朝镇上走去。 镇上最热闹的那条街,招娣走了三遍。 她站在张婶的小卖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皮,进去了又退出来,退出来又进去。 “招娣?”张婶正在整理货架,回头看见她,“这么早来镇上?” 招娣的手在身侧握紧,张了张嘴,声音发哑。 “张婶,我、我想借点钱。” 张婶手里的货停在半空,盯着她看了几秒。 “借多少?” “三千。”招娣咬着嘴唇,“我、我一个月就还。” “一个月?”张婶把货放回架子上,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招娣啊,你借钱干什么?” “我……”招娣低下头,“我有急用。” 张婶没有说话,上下打量着她。 “你是不是又要给那个城里男人?” 招娣的脸一下白了。 “村里都传开了。”张婶叹了口气,“说你让人骗了,还到处借钱。” “我没被骗!”招娣抬起头,嗓门拔高,“他、他只是遇到点麻烦,等他忙完了就来接我!” 张婶摇了摇头。 “招娣啊,你听婶一句劝。城里男人的话,不能全信。” “他不一样!”招娣的眼眶红了,“他答应过我,他说要娶我!” 张婶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我借你。” 招娣抬起头。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张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三千块,一个月还,利息三百。要是还不上,按两分利算。” 招娣愣住了。 “三百?” “嫌贵你可以不借。”张婶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我这小本生意,借出去的钱都是有数的。” 招娣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我借。” 张婶从抽屉里数出三千块,递给她。 “记住了,一个月。” 招娣接过钱,手指发抖。 “谢谢张婶,我、我一定还。” 她转身往外走,张婶在身后叫住她。 “招娣。” 招娣回过头。 “那个城里男人,真靠谱吗?” 招娣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随后几天,招娣又去了镇上的几家店。 肉铺的刘老板看见她,直接摆手。 “招娣啊,不是叔不帮你。你现在这个情况,我借给你,你拿什么还?” “我、我一定还!”招娣捏着衣角,“刘叔,你就借我一千,一千就行!” “不行。”刘老板转过身去,“你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招娣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又去了粮油店、布店、药店,挨个开口借钱。 有的人直接拒绝,有的人让她拿东西抵押,还有的人听说她要给城里男人汇钱,当场把她赶了出去。 “你个傻丫头!”药店的王婶指着她,“那个男人就是个骗子!你还要给他钱?” “他不是骗子!”招娣哭着喊,“他说了要娶我!” “你醒醒吧!”王婶摇着头,“城里男人玩够了就走,哪有回来娶你的道理?” 招娣捂着脸跑了出去。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发抖。 “招娣?” 她抬起头,李艳霞蹲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艳霞递给她一块手帕,“你又哭什么?” 招娣接过手帕,擦了擦脸。 “我、我在借钱。” “借到了吗?” 招娣摇了摇头。 “张婶借了我三千,剩下的……剩下的没人肯借。” 艳霞安静了几秒。 “你还差多少?” “两千。” 艳霞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我这儿有八百,你先拿着。” 招娣愣住了。 “艳霞,这、这是你的嫁妆钱……” “少废话。”艳霞把布包塞进她手里,“不够你再想办法。” 招娣握着布包,眼泪又掉了下来。 “艳霞……” “你可别让我白帮你。”艳霞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姓陈的要是敢骗你,你告诉我,我找人揍他。” 招娣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又过了三天,招娣终于凑齐了八千块。 她去镇上的邮局,手里紧紧握着那叠钱,手心全是汗。 “汇款是吧?”邮局的工作人员接过汇款单,“汇多少?” “八千。”招娣把钱递过去,“麻烦快点。” 工作人员数了数钱,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好了,汇出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债台高筑(第2/2页) 招娣拿着回执单,站在邮局门口,望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心跳得厉害。 八千块。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现在全给了陈浩。 她吸了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浩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不耐烦,“谁?” “是、是我,招娣。” “哦,招娣啊。”陈浩的语气马上变得温和起来,“怎么了?” “我、我把钱汇给你了。”招娣的声音发颤,“八千块,刚才在邮局汇的。” “收到了,收到了。”陈浩笑了笑,“招娣,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那、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下周。”陈浩说,“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下周就去接你。” 招娣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真的?” “真的。”陈浩的声音里透着笑意,“你等我,我很快就来。” “好、好!”招娣连连点头,“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招娣站在邮局门口,捂着嘴哭了起来。 她终于等到了。 陈浩说下周就来接她。 她要去省城了。 她要离开这个破村子了。 回到村里,招娣躲在艳霞家的柴房,开始收拾行李。 她只有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里面装了两件打补丁的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陈浩送她的那条碎花丝巾。 她把丝巾拿出来,对着光看了又看,仔细叠好,放在最上面。 “姐,你真要走?”王来福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嗯。”招娣背对着他,继续整理行李,“陈浩下周来接我。” “那、那你还回来吗?” 招娣的手停了停。 “不回了。”她说,“我要在省城过日子。” 王来福没有说话,转身跑了出去。 招娣坐在草垛上,抱着那个帆布包,望着昏暗的屋顶发呆。 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从小到大都看不起她的村子。 离开那个整天骂她赔钱货的母亲。 她要去省城,嫁给陈浩,过上好日子。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周过去了。 招娣每天都去村口等。 她穿着陈浩买的那件蓝色上衣,头上别着红色发卡,手里抱着那个帆布包,坐在老槐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路尽头。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 山路上走过赶集的村民、拉货的拖拉机,还有几辆摩托车。 就是看不见那辆黑色轿车。 两周过去了。 招娣还在等。 她的脸晒得发黑,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 第三周,招娣拨通了陈浩的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愣了愣,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招娣坐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稻草。 她的嘴唇在抖,却哭不出声。 李艳霞跑过来,蹲在她面前。 “招娣,你怎么了?” 招娣抬起头,眼神空洞。 “他、他的电话……是空号。” 艳霞的脸色变了。 “什么?” “空号。”招娣的声音发抖,“他的电话是空号。” 艳霞一把抢过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把手机摔在地上。 “这个王八蛋!” 招娣坐在那里,抱着帆布包,一动不动。 夕阳落下去,天色暗了下来。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她整个人。 “招娣。”艳霞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咱们报警吧。” 招娣摇了摇头。 “报什么警?”她的声音发哑,“他又没犯法。” “他骗了你的钱!” “我是自愿给他的。”招娣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自愿的。” 艳霞望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你这个傻子……” 夜幕降临,村子里亮起零星的灯。 招娣还坐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 风吹过来,她的身体在发抖。 “招娣,回家吧。”艳霞拉着她的手,“别在这儿坐了。” 招娣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 “艳霞。”她的声音很轻,“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第7章:真相大白 第7章:真相大白 艳霞蹲在她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招娣,你听我说。”艳霞握住她的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表哥在县城打工,认识的人多。要不,让他去那个地址查查?” 招娣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真的能查到吗?” “试试总比干等着强。”艳霞掏出手机,“你把他留的地址给我。” 招娣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天成农业开发公司,县城建设路128号”。 艳霞拨通电话。 “喂,表哥?我是艳霞。有件事想麻烦你……”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 “什么事?” “我朋友被人骗了,对方留了个县城地址。你能不能帮忙去看看,那地方是真是假?” “哪条路?” “建设路128号,天成农业开发公司。” “行,我明天下班过去看看。” 电话挂断后,艳霞看向招娣。 “等消息吧。” 招娣点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艳霞,要是……真查到他了呢?” “查到了就去找他要钱。”艳霞咬着牙,“他敢不给,我找人砸了他的店。” 第二天傍晚,艳霞的手机响了。 招娣正坐在柴房门口发呆,听见铃声,马上站了起来。 艳霞接通电话。 “喂,表哥?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艳霞啊,你那个朋友……被骗了。” 招娣的脸色一下变白。 “什么意思?”艳霞的声音发紧。 “建设路128号根本没有天成农业公司。那是一栋废弃办公楼,门口贴着封条,屋里全是灰。我问过隔壁店铺的人,他们说那栋楼空了快两年。” 艳霞握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你确定没找错地方?” “我来回找了三遍,门牌号就是128。整栋楼空着,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那家公司……” “根本就是假的。”表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朋友被骗了多少?” 艳霞看向招娣。 招娣坐在地上,嘴唇发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万多。”艳霞的嗓子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报警吧。这种事只能报警。不过骗子多半早跑了,能不能抓到,很难说。” 电话挂断后,艳霞蹲到招娣面前。 “招娣……” “他骗我的。”招娣的声音轻得像风,“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 “对,他就是个骗子!”艳霞抓住她的肩膀,“咱们去报警,让警察抓他!” 招娣摇了摇头。 “抓不到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来,“他的电话成了空号,人早跑了。” 艳霞看着她,眼眶发红。 “招娣……” “我真傻。”招娣捂住脸,身体抖个不停,“我怎么这么傻……” 消息传开后,不到半天便传遍了全村。 第三天上午,招娣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井边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王家那个丫头让城里男人骗了。” “骗了多少?” “听说一万多呢。” “哎哟,这得干多少年活才能挣回来?” “谁让她自己不长眼,城里男人的话也信。” “就是。现在好了,人财两空。” 招娣停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紧。 “招娣?” 她回头看见张婶提着菜篮子站在身后。 “张婶。” 张婶叹了口气。 “听说了。那个姓陈的是骗子?” 招娣点点头。 “我早说城里男人靠不住。”张婶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听劝呢?” “张婶,我……”招娣咬住嘴唇,“我借你的三千,肯定会还。” “我不是催你还钱。”张婶看着她,“我是心疼你。你一个姑娘家,被人这样骗了,以后可怎么办?” 招娣低下头,没有说话。 “行了,你先回家吧。”张婶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跟你妈说说。她嘴硬,心里还是疼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真相大白(第2/2页) 招娣转身往家走。 刚到院门口,她就听见屋里传来刘桂兰的哭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女儿!” 招娣推开院门。刘桂兰正坐在院子里,身边围着几个邻居。 赵翠翠嫂子坐在旁边,开口劝她。 “桂兰啊,你也别太难过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不懂事?”刘桂兰的嗓门拔高,“她都二十了!二十岁的人,让人骗成这样!我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招娣站在门口,没有挪动。 王来福看见她,小声叫了一句。 “姐……” 刘桂兰回过头,看见招娣,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你还有脸回来?” 她站起来,冲到招娣面前。 “啪!” 耳光落下,招娣的头偏到旁边。 “我早就说了,那个男人不是好东西!你偏不听,非要跟他跑!现在好了,人跑了,钱也没了!你满意了?” 招娣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落下。 “妈……” “别叫我妈!”刘桂兰指着她,手指发抖,“我没你这个女儿!” “桂兰,你消消气。”赵嫂子拉住她,“孩子已经够难受了。” “她难受?”刘桂兰哭着喊,“我比她更难受!那一万多块钱里,有三千是家里的积蓄!你爹的病要看,你弟弟要上学,这钱没了,咱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吗?” 招娣腿一软,跪在地上。 “妈,对不起……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刘桂兰蹲下来,抓住她的肩膀,“你说,你拿什么还?” 招娣哭得说不出话。 “桂兰!” 王德顺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手扶着门框。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刘桂兰回头看他,“德顺,你看看你女儿干的好事!咱们家被她毁了!” 王德顺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喷出一口血。 “爹!” 王来福冲过去扶住他。 “德顺!”刘桂兰也慌了,“你怎么了?” 王德顺靠在门框上,脸色煞白。 “快叫车!”赵嫂子喊道,“送医院!” 半个小时后,王德顺被送进镇卫生院。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情况稳定了,但不能再受刺激。他本来就有心脏病,这次差点出大事。” 刘桂兰坐在走廊长椅上,捂着脸哭。 招娣站在墙边,整个人像被风吹歪的稻草。 王来福走到她身边,小声开口。 “姐,你先回去吧。妈正在气头上,你留在这儿,她只会更生气。” 招娣点点头,转身走出医院。 夜里,招娣独自坐在柴房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陈浩的聊天记录。 “招娣,你像山茶花一样好看。”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等我忙完就来接你,咱们一起去省城。” 她盯着那些话,眼泪一滴滴落在屏幕上。 过了片刻,她起身把手机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屏幕裂成蛛网。 手机还亮着,碎裂的光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她蹲下去,抱住膝盖,放声哭了起来。 “陈浩,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要骗我……” 门外传来李艳霞的声音。 “招娣?” 招娣抹了把眼泪。 “进来吧。” 艳霞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碎手机,叹了口气。 “你这是干什么?” “他骗了我,我还留着这手机干什么?”招娣哑声说。 “留着报警啊。”艳霞捡起手机,“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是证据。” 招娣愣住了。 “对……对啊……” “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艳霞握住她的手,“这个仇,咱们要报。” 第8章:活着比死难 第8章:活着比死难 招娣没有吭声,只是盯着地上那部碎裂的手机。 “招娣,你听见了吗?”艳霞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咱们就去报警。” “报不报警都一样。”招娣的声音发哑,“他早跑了。” 艳霞还想劝她,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招娣!招娣!”王来福冲进柴房,脸色煞白,“姐,不好了!爹又吐血了!” 招娣站起身。“什么?” “医生说要做检查,得先交三千块钱。”来福的眼圈红了,“妈在医院跪着求医生,可医生说不交钱就不能做检查……” 招娣脑子嗡的一声。 三千块。 家里的钱被她拿走了三千,剩下的全让她借给了陈浩。如今家里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艳霞拉住招娣的手,“先去医院再说。” 三人赶到镇卫生院时,刘桂兰正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医生,求求你了,先给我家老头子做检查吧。”刘桂兰的额头贴着地面,“钱我会想办法,真的会想办法……” “大姐,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年轻医生站在门口,脸上全是不耐烦,“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你们不交钱,我们没法给他做检查。” “我家里真的没钱了……”刘桂兰抬起头,泪水糊满了脸,“医生,我给您磕头,求您先救救我家老头子……” “妈!”招娣冲过去,伸手要扶她。 刘桂兰甩开她的手。 “你滚!”刘桂兰指着她,手指不断发抖,“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败家子!要不是你把钱给了那个骗子,你爹能躺在这儿等死吗?” 招娣站在原地,手脚发麻。 “大姐,你先起来。”医生皱了皱眉,“这样跪着也没用。你们先回去凑钱,凑够了再来。” “我上哪儿凑去啊!”刘桂兰放声哭喊,“我一个乡下女人,上哪儿凑三千块啊!” 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纷纷侧头,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招娣握了握手掌,走到医生面前。 “医生,求您先给我爹做检查。”她弯腰鞠躬,“钱我三天内会凑齐。” “三天?”医生上下打量她,“你拿什么凑?” “我去借,去打工,什么办法都行。”招娣抬起头,双眼通红,“只要能救我爹,我什么都愿意做。” 医生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我先给你们垫上。”他转身走进办公室,“但三天后必须把钱还给我,不然我这个月的工资都没了。” “谢谢!谢谢医生!”刘桂兰磕了个头,爬起来追进办公室。 招娣站在走廊里,双腿发软,靠着墙才没有倒下。 “姐……”王来福走到她身边,小声问,“你真能凑到三千块吗?” 招娣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底。 第二天一早,招娣开始挨家挨户借钱。 她先去了村东头的刘婶家。 “刘婶,我想跟您借点钱。”招娣站在院门口,双手抓着衣角,“我爹住院需要钱……” “借钱?”刘婶从屋里出来,上下打量着她,“招娣啊,不是婶不帮你。你那些钱不是让城里男人骗走了吗?我借给你,你拿什么还?” “我会打工还的……” “打工?”刘婶冷笑一声,“你能打什么工?你有文化吗?你有手艺吗?” 招娣咬住嘴唇,没能说出话。 “你走吧。”刘婶摆了摆手,“我家也不富裕,帮不了你。” “砰”的一声,院门关上了。 招娣站在门外,吸了口气,转身往村西走去。 村口的小卖部里,张婶正在整理货架。 “张婶,我……” “停。”张婶抬起手,“招娣,你别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招娣的脸涨得通红。 “你上次借我的三千还没还呢。”张婶叹了口气,“我也想帮你,可我真帮不了了。” “对不起……”招娣低下头,“我不该来麻烦您……” 她转身要走,张婶在身后叫住她。 “招娣,婶给你句劝。”张婶压低了声音,“以后长点心眼,别什么人都信。” 招娣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小卖部。 她又去了七八户人家。 有的人直接把她赶出来,有的人当面讥讽。 “王家那个丫头又来借钱了?” “可不是,让城里男人骗光了,现在到处借。” “真不要脸,自己干的蠢事,还要别人帮她收拾。” 招娣走在村子里,身后全是窃窃私语。 她低着头,脚步越来越快,后来跑着离开了村子。 傍晚,她经过晒谷场时,赵德柱正和几个年轻人蹲在树下抽烟。 “哟,这不是王招娣吗?”赵德柱站起身,叼着烟走到她面前,“听说你借了一整天的钱?借到了吗?” 招娣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我问你话呢。”赵德柱拦住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一分钱都没借到?” 身后几个年轻人哄笑起来。 “德柱,你别为难人家了。”其中一个笑着说,“人家现在名声臭了,谁还敢借钱给她?” “就是,让城里男人骗了,还好意思到处借。”另一个附和,“要我说,她就是活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活着比死难(第2/2页) 招娣浑身发抖,双手握成拳。 “你们闭嘴!”她抬起头,双眼通红,“我爹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你们有没有一点良心?” “哟,还急眼了?”赵德柱啧了两声,“你爹缺钱,你怎么不去找那个姓陈的要?他不是答应娶你吗?人呢?” “对啊,怎么没见他?” “跑了呗,玩够了就跑。” 几个年轻人笑得更大声。 招娣冲上去,抬手打了赵德柱一耳光。 “你给我滚!”她的声音发抖,泪水涌出眼眶,“你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赵德柱捂着脸,愣了片刻,随后冷笑起来。 “王招娣,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指着她,“你现在就是个笑话,全村的笑话!” 招娣转身跑开。 身后的笑声追着她,一直传到村口。 她跑进山路,跑到山脚才停下。 夜色已经落下,山风吹来,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放声哭了起来。 过了两天,招娣去了镇上。 她挨家挨户找工作。 镇上最大的服装厂里,招工的中年女人问她:“你有初中文凭吗?” 招娣摇了摇头。 “那不行。”女人摆手,“我们厂最低要求初中毕业。” “我能干活,什么活都能干……” “不行就是不行。”女人语气不耐,“下一个。” 招娣走出工厂大门,又去了镇上的几家饭店。 “小姑娘,你有工作经验吗?”饭店老板问。 “没有,但我能学……” “不行,我们这儿要熟手。”老板摇头,“你去别家看看吧。” 招娣又去了超市、理发店和洗车行。 她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没文化不要。” “没经验不要。” “年纪太小不要。” 下午三点,招娣坐在镇上的桥头。 她望着桥下的河水,脑子里空空荡荡。 “活不下去了……”她喃喃自语,“真的活不下去了……” 河水哗哗流淌,发出单调的声响。 招娣站起身,走到桥栏杆边,双手扶住栏杆,看着下面的河水。 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不用再被人嘲笑,不用低声下气地借钱,也不用看母亲失望的神色。 她抓住栏杆,身子向前倾。 “姐姐,你在干什么?”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招娣回过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那里。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招娣。 “你……你要跳河吗?”小男孩问。 招娣愣了一下。 “我妈说,跳河的人都是不要命的人。”小男孩歪着头,“姐姐,你为什么不要命了?” 招娣的泪水涌出眼眶。 “因为……”她哽咽着说,“因为活着太难了……” “可是我爸爸说,活着比死难。”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活着,明天还有机会变好呢?” 招娣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小男孩被吓到,转身跑开了。 招娣蹲在桥头,哭了很久。 夕阳落下,天色暗了下来。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离开桥头。心里的结并未解开,她只想着爹还在医院等钱。 她走到镇上的劳务市场。那里聚着一群找零工的人。 “有没有要人的?”招娣走到人群里,“我什么活都能干。” 一个包工头打量着她。 “你能搬砖吗?” “能。” “能扛水泥吗?” “能。” “一天五十,干不干?” 招娣咬了咬嘴唇。 “干。” 包工头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六点,到建筑工地门口集合。” 招娣握住拳头,用力点头。 夜里,她回到村里,径直去了李艳霞家。 艳霞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马上站起身。 “招娣,你一整天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几回。” “我去镇上找工作了。”招娣的声音发哑,“明天开始搬砖,一天五十。” “搬砖?”艳霞愣住,“那是男人干的活……” “我能干。”招娣打断她,“艳霞,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我一个月内还你。” 艳霞看了她一阵,没有说话。 “你等着。” 她转身进屋,过了会儿拿出一个布包。 “这里还有三百。”艳霞把布包塞进她手里,“你先拿着。” 招娣握着布包,泪水又掉了下来。 “艳霞,谢谢你……” “你别跟我说这些。”艳霞拉住她的手,“招娣,你听我说。这日子再难,也得活下去。你死了,你爹怎么办?你弟弟怎么办?” 招娣用力点头。 “我明白。”她抹了把眼泪,“我不会死。我要活着,好好活着。” 第9章:红漆与血泡 第9章:红漆与血泡 “我明白。我不会死。我要活着,好好活着。”招娣抹了把眼泪,站起身。 “那就好。”艳霞松了口气,“明天我陪你去工地。” “不用,我自己去。”招娣摇头,“你家里也有活。” “那你路上小心。”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招娣就起了床。她穿上那件最旧的衣服,把头发扎成马尾,往腰上系了条布带子。 镇上的建筑工地离村子有五里路。招娣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工地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包工头叼着烟,正在点人数。 “你就是昨天那个小姑娘?”包工头上下打量她,“行,跟着老张干。”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工人,皮肤晒得发黑。他领着招娣走到砖堆旁边。 “看见没?把这堆砖搬到那边去。”老张指了指二十米外的空地,“一块一块搬,别偷懒。” 招娣点点头,弯腰抱起两块砖。 砖比她想象中重得多。她抱着砖走了几步,手臂就开始发酸。 “慢点,别摔了。”老张在旁边喊。 招娣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空地,把砖放下。手心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已经磨红了一片。 “歇会儿再干。”老张递给她一瓶水。 “不用,我能干。”招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转身又走回砖堆。 就这样,她来来回回搬了三个小时。手上起了两个大水泡,后来破了,渗出血水。 中午休息时,包工头走过来,看了看她的手。 “小姑娘,你这手不行啊。”包工头皱着眉,“再搬下去,手废了。” “我能坚持。”招娣握紧拳头。 “坚持个屁。”包工头啧了两声,“这样吧,你去工地食堂帮厨。洗菜切菜烧火,一天三十块。干不干?” 招娣愣了一下。 三十块,比搬砖少了二十。可她的手确实疼得厉害。 “干。”她点头。 “行,下午你就去食堂报到。” 工地食堂在工地最里面的一间板房里。大师傅姓王,四十多岁,络腮胡子,看起来挺凶。 “你就是新来帮厨的?”王师傅看了她一眼,“会干活不?” “会。” “那好,先把这盆土豆削了。”王师傅指了指地上的大铁盆。 招娣蹲下去,拿起削皮刀。手上的伤口碰到刀柄,钻心地疼。她咬住嘴唇,一个一个削起来。 削完土豆,又去洗白菜。冷水浸到伤口里,疼得她手直发抖。 “你这手怎么搞的?”王师傅走过来。 “上午搬砖磨的。” “傻丫头。”王师傅摇了摇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抹点这个,不然会感染。” 招娣接过药瓶。“谢谢师傅。” “别光说谢,好好干活。”王师傅把围裙扔给她,“灶台那边的火不能停,你盯着点。” “好。” 晚上六点,工地收工。包工头把三十块钱递给招娣。 “明天继续来。” “好。”招娣把钱攥在手里,转身往村里走。 第三天,招娣又去了工地。第四天,第五天。 一个星期后,她攒够了两百一十块钱。加上艳霞借给她的三百,一共五百一十块。 她拿着钱去了镇卫生院。 病房里,王德顺正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 “爹。”招娣走到床边。 “招娣?”王德顺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交医药费。”招娣把钱递给刘桂兰,“妈,这是五百一十块。” 刘桂兰接过钱,看了看招娣,又看了看她手上的纱布。 “你这手……” “没事,不小心烫的。”招娣笑了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红漆与血泡(第2/2页) “你去哪儿弄的钱?”刘桂兰问。 “我在镇上工地食堂帮厨,一天三十。”招娣说,“过几天还能再给你们送点过来。” 王德顺盯着女儿的手,眼眶红了。 “招娣,你过来。” 招娣走到床边。王德顺伸手拉住她的手,看见纱布底下露出的伤口。 “你这是烫伤?”他的声音发颤。 “嗯,不小心碰到锅了。”招娣抽回手,“不疼,过几天就好了。” “都是爹没本事。”王德顺的眼泪掉了下来,“让你一个姑娘家受这种罪……” “爹,你别这么说。”招娣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我是你女儿,照顾你是应该的。” “可你……你还这么小……” “我不小了。”招娣笑着说,“我都二十了,能干活能挣钱。爹,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王德顺看着女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招娣,你受苦了。” “没有。”招娣摇头,“爹,破了皮长出来的才结实。我现在挺好的。” 刘桂兰站在旁边,背过身去,肩膀抖个不停。 招娣在医院待到晚上八点才离开。走出病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在抹眼泪,母亲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招娣吸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 招娣走到家门口,刚要推门,就看见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大字。 “骚货”。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住。 院子里传来刷刷的声音。招娣推开门,看见刘桂兰正拿着抹布使劲擦门板。 抹布在红漆上蹭了一遍又一遍,可那两个字还是刺眼地留在那里。 “妈……”招娣走过去。 “别过来!”刘桂兰回头看她,眼睛红肿,“你别管,我能擦掉!” “妈,这擦不掉的。” “能擦掉!一定能擦掉!”刘桂兰的声音发抖,手上的动作更用力,“我就不信,我擦不掉这两个字!” 招娣站在旁边,望着母亲的背影。 过了许久,她走上前,一把夺过抹布。 “妈,你回屋歇着吧。” “招娣……” “我来。”招娣看着门板上的红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刘桂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招娣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握紧。 她扔掉抹布,抬起手,用指甲去抠那些红漆。 指甲陷进漆里,发出“吱吱”的声响。红漆一点一点被抠下来,连带着门板上的木屑。 她的指甲断了一根,鲜血从指尖涌出来。 她没有停,继续抠。 第二根指甲断了。 第三根指甲断了。 “姐……”王来福从屋里跑出来,“你别抠了……” “滚开。”招娣头也不回,“我要把这两个字抠掉。” “可是你的手……” “我说了,滚开!” 来福被吓到,退到一边。 招娣继续抠着门板。十根手指都在流血,指甲全断了,可她还在抠。 红漆渐渐被抠掉,门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凹痕。 半个小时后,那两个字终于看不清了。 招娣放下手,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忽然笑了起来。 “来福。”她转过头,眼睛通红,“你记住,以后谁要是敢在咱家门上写字,你就去告诉我。” “姐,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招娣的声音很轻,“但我会查出来的。” 第10章:雨夜泥沟里的伞 第10章:雨夜泥沟里的伞 又是一个清晨,招娣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 她爬起身,手指上缠的纱布已经渗出血迹。十根手指都疼,但比起心里的那股憋屈,这点疼不算什么。 工地食堂的活还在继续。王师傅看她手上的伤,让她这几天先别碰冷水,专门烧火看灶就行。 “行。” 招娣应得干脆。 一天三十块,她不能丢。 爹还在医院,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张婶那三千块的利息每天都在涨。 她得拼命挣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天亮了去工地,天黑了回村,路上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 脚上那双布鞋早就磨破了底,她用麻绳绑了两圈,继续穿。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 招娣收拾完灶台,王师傅递给她三十块钱。 “今晚怕是要下雨,你快点回去。” “好。” 招娣把钱装进贴身口袋,转身往外走。 刚出工地大门,天上就开始飘雨点。 她加快脚步,沿着山路往村里赶。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雨一下,泥泞得更厉害。 招娣低着头,踩着泥水往前走,脚下打滑,整个人一个趔趄。 她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没抓住,脚下一空,直接滚进路边的水沟里。 “哗啦”一声。 她整个人摔进泥水里,后背重重撞在沟底的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雨还在下。 泥水混着雨水,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泥里一滑,又摔了下去。 第二次。 第三次。 她趴在泥水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憋屈。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憋屈过。 被陈浩骗了钱,被全村人笑话,被人在家门口写“骚货”两个字,现在连走个路都要摔进水沟里。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这有错吗? 眼泪涌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流。 她趴在泥里,放声大哭。 哭声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你还能站起来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招娣浑身一僵,抬起头。 雨幕里,一个男人撑着把旧伞,站在水沟边上。 他个子不高不矮,戴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你谁啊?” 招娣的声音发哑。 “教书的。” 男人说着,伸出手,“我拉你上来。” 招娣看着那只手。 手掌干净,指节分明,和村里男人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男人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招娣从水沟里爬了上来。 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样。 “走吧,我送你回去。” 男人把伞举到她头顶。 “不用……” “你这样走回去,会感冒。” 男人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就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不认识你。” 招娣往后退了半步。 “我叫秦朗,两个月前来桃花村小学支教的。” 秦朗推了推眼镜,“你是王招娣吧?” 招娣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 “村里人都在说你的事。” 秦朗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走吧,再不走雨更大了。” 招娣咬了咬嘴唇,没再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秦朗把伞往招娣那边倾,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 招娣看见了,开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你在学校教什么?” 她找了个话题。 “语文和数学。” “哦。” “你每天去镇上打工?” “嗯,在工地食堂帮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雨夜泥沟里的伞(第2/2页) “一天能挣多少?” “三十。” 秦朗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招娣忽然开口。 “没什么。” 秦朗看着前方的路,“举手之劳。” “可是村里人都在笑话我,说我是被城里男人骗了的傻子。你不怕沾上我的晦气?” 招娣的声音发紧。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秦朗转过头,透过眼镜看着她,“你也不用在乎。” 招娣的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又要哭了。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秦朗问。 “不小心弄的。” “在工地?” “嗯。” “工地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可我得挣钱。” 招娣的声音发哑,“我爹在医院,家里还欠着债,我不挣钱,拿什么还?” 秦朗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识字吗?” “认得几个,写不太好。” “那你可以来学校的夜校。” “夜校?” “我在学校办了个扫盲班,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上课。来的都是村里没念过书的妇女。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听听。” 招娣抬起头。 “不收钱?” “不收。” “为什么?” “因为多认点字,以后能少吃点亏。” 秦朗说得很轻,但招娣听得心里一震。 两人走到村口时,雨已经小了些。 招娣家的院门还亮着灯。 “到了。” 招娣停下脚步,“谢谢你。” “不客气。” 秦朗把伞递给她,“这把伞你拿着,明天我再来拿。” “不用,你还要回去……” “我住在学校,离这儿不远。” 秦朗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招娣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夜校在哪儿上课。” “桃花村小学,教室就在操场右边那栋楼。” 秦朗推了推眼镜,“周三晚上七点,你要是想来,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雨里。 招娣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旧伞,看着他的背影。 伞很旧,伞柄上还缠着一圈胶布,应该是断过又粘上的。 可就是这把旧伞,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了她一片干燥的天。 “招娣?” 刘桂兰推开院门,看见女儿浑身是泥站在门口,“你这是怎么了?” “妈……” 招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快进来!” 刘桂兰拉着她进屋,“怎么淋成这样?你看看你这一身泥……” “我摔水沟里了。” 招娣低着头,“有个人把我拉上来,送我回来的。” “什么人?” “村里新来的支教老师,叫秦朗。” “秦朗?” 刘桂兰愣了一下,“我听说过,好像是从城里来的。他怎么会碰见你?” “我也不知道,他刚好路过。” 招娣把伞放在门边,“他还说,让我去学校的夜校,说能教我识字。” “识字?” 刘桂兰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屋拿了条旧毛巾。 “快擦擦,别感冒了。” 招娣接过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泥水。 “妈,你说我该去吗?” “去不去你自己定。” 刘桂兰背对着她,“不过……多认点字总是好的。” 招娣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那我去。” 夜里,招娣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着门边那把旧伞。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伞柄上。 “秦朗……” 她小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某个被冻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第11章:流言蜚语 第11章:流言蜚语 那把旧伞靠在门边,伞柄上缠着的胶布被月光照得发亮。 招娣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工地的活,泥水沟里的狼狈,还有秦朗递过来的那只手。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水井边就炸了锅。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昨晚暴雨里头,有人看见那个新来的秦老师送王招娣回家。” 赵翠翠嫂子压低嗓门,眼珠子转了一圈,声音却大得井边洗衣服的几个女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的假的?”旁边洗萝卜的周大嫂停下手,脸上全是兴味。 “我亲眼看见的!”赵翠翠嫂子一拍大腿,“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挨得那叫一个近。那秦老师的肩膀都淋湿了,伞全往她那边歪。” “啧啧啧。”周大嫂摇了摇头,“这才把姓陈的送走多久?又勾搭上新来的老师了?” “可不是嘛。”赵翠翠嫂子往井沿上一坐,嗑着瓜子,“你说这王招娣也是个本事人,城里来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跟赶集似的。”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井边洗衣服的张婶抬了下眼皮,手里的棒槌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捶衣服。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上午十点,桃花村小学。 秦朗正在教室里给三年级的孩子讲乘法口诀。黑板上写着“三七二十一”,粉笔字工工整整。 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柱子他妈刘大嫂探进半个脑袋,冲秦朗招了招手。 “秦老师,耽误您一分钟。” 秦朗放下粉笔,走到后门。 “什么事,刘大嫂?” 刘大嫂把他拉到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秦老师啊,你是城里来的文化人,我们都敬着你。但有句话,我不说心里不踏实。” 秦朗推了推眼镜。“您说。” “你离那个王招娣远点。”刘大嫂的表情很认真,“你不知道她的名声。她跟那个城里来的骗子,那个事儿……整个村子都传遍了。你一个大老师,要是跟她搅到一块去,以后在学校还怎么教书?” 秦朗看着她,眉头动了一下。 “刘大嫂,昨天下雨,我路过看见有人摔进水沟里,就搭了把手。换成任何人摔在那里,我都会拉一把。” “那可不一样。”刘大嫂摆着手,“你拉别人,没人说闲话。你拉她,全村都看着呢。这丫头现在是什么名声?你跟她走得近,人家会怎么想?” 秦朗沉默了两秒。 “刘大嫂,我是来教书的,不是来听闲话的。”他语气不重,但很稳,“王招娣是不是我的学生家长另说,但她在泥沟里摔着了,我不可能看见了装没看见。” 刘大嫂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是好心提醒你。” “我知道,谢谢您。”秦朗点了下头,转身走回教室。 刘大嫂站在走廊上,嘟囔了一句:“城里人就是犟。” 下午放学后,又有两个家长找上门来。 一个是赵德柱他妈,说话比刘大嫂更直接:“秦老师,我家德柱说你昨晚跟王招娣一块儿回来的?你可别被那种女人缠上了,她现在就是个扫帚星。” 另一个是村东头的老李婶,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核心意思也差不多:“你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村里站住脚不容易,别让人抓住把柄。” 秦朗听完,把手里的教案合上,推了推眼镜。 “两位婶子,我听明白了。谢谢你们关心。” 他顿了顿,说:“不过我想问一句,王招娣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赵德柱他妈愣了一下。“她那个名声……” “被人骗了钱,被人骗了感情,这就是她的罪吗?”秦朗的声音很轻,但两个女人都不说话了。 “被骗的人有错,骗人的人反倒没人提。”秦朗把教案夹进腋下,“我就说这一句,两位婶子慢走。”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讪讪地走了。 秦朗站在教室门口,望了一眼远处的山路,推了推眼镜,转身回屋备课。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了几个大字:扫盲夜校·招生告示。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识字改命,免费入学。 招娣对这些事全然不知。 她天不亮就出了门,朝镇上赶。昨天王师傅跟她说过,今天有批新菜要洗,让她早点来。 到了工地门口,她熟门熟路往食堂走。刚拐过弯,就看见食堂门口站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胳膊抱在胸前,挡住了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流言蜚语(第2/2页) “你找谁?”中年女人上下打量她。 “我是这儿帮厨的。”招娣愣了一下,“王师傅呢?” “王师傅调走了,这食堂现在归我管。”中年女人撇了撇嘴,“你叫什么?” “王招娣。” 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听过这名字。 “你就是桃花村那个王招娣?” 招娣心里咯噔一下。“嗯。” 中年女人冷哼一声,转身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三十块钱。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提前结了。你明天不用来了。” 招娣接过纸包,手指发紧。“为什么?” “没为什么。”中年女人别过脸,“食堂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可是王师傅说过,让我今天来……” “王师傅说了不算,我说了算。”中年女人提高嗓门,“你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开火。” 招娣站在原地,嘴唇抖了抖。她想问到底是谁在背后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怎样?人家不要你就是不要你。 她攥着那三十块钱,转身走出工地。 镇上的街不长,她来回走了三趟。饭店不要她,说已经招满了。裁缝铺不要她,说要会用缝纫机。菜市场倒是有个摊位缺人搬菜,老板看了她一眼,问了句:“你是桃花村的?” 招娣点头。 “你是不是那个……”老板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儿不缺人。” 招娣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发火,想质问那个老板到底听了什么,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在镇上转了一整天,一口饭没吃。到了下午四点,日头偏西,她的胃一阵一阵地绞痛。 回村的山路边上长着野菜。招娣蹲下去,用手指把地里的荠菜连根扯出来。泥土沾了一手,她也不管,扯了一把又一把,塞进裤兜里。 走到半路,她又在溪边找到几棵野葱,连泥带水地薅了出来。 天黑前赶回了村。她没去艳霞家,径直回了自己屋。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生起火。锅里添了半瓢水,把荠菜和野葱洗了洗,扔进去煮。 没放盐。家里的盐罐子见了底,她舍不得用。 绿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味道飘满了整间小屋。 招娣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着野菜汤。烫得舌头发麻,可她没停。胃里有了热乎东西,人才慢慢不抖了。 夜深了。 招娣躺在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梦就来了。 梦里还是那间县城的酒店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屋里暗沉沉的。陈浩坐在床边,脸上挂着她熟悉的笑。 “招娣,你真傻。” 他笑着说,声音温温柔柔的,跟当初哄她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那么好骗呢?我说什么你都信。山茶花?你也配?” 招娣想伸手打他,可手脚像灌了铅,动不了。 “你就是个傻子,王招娣。”陈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全村人都知道你傻,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你回来!”招娣张嘴喊,可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 “砰”一声,门关上了。 招娣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后背全湿了,冷汗把衣服贴在身上。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肋骨都疼。 月光从窗户的裂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白线。 屋里安静得瘆人。 招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手指攥得发白。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滚到下巴上,滴在手背。 她偏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屋子。 墙角靠着那把旧伞。 伞柄上缠的胶布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招娣盯着那把伞,眼泪还在掉,可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她想起昨晚的雨,想起那只干净的手从头顶伸下来,想起那句淡淡的话。 “你也不用在乎。”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把脸。 伞还在,人也还在。 她慢慢躺回床上,侧过身面朝墙角,盯着那把旧伞的轮廓,盯了很久。 心跳终于慢下来。 眼皮一点一点沉了,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很轻。 “周三晚上七点,你要是想来,我等你。” 招娣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周三了。 第12章:父亲的眼泪 第12章:父亲的眼泪 明天就是周三了。 招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秦朗那句“周三晚上七点”,一会儿又是工地食堂那个中年女人冷冰冰的脸。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天刚蒙蒙亮,院门响了。 招娣从床上弹起来,推开屋门往外看。刘桂兰正扶着王德顺从院门口往里走。王德顺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脸色蜡黄,脚步虚飘飘的,走两步就要喘一口。 “爹?”招娣跑过去搀住他另一条胳膊,“你怎么回来了?医生让你出院了?” “住不起了。”刘桂兰的声音干巴巴的,“欠人家医生三千块,再住下去,棺材本都得搭进去。” 王德顺被扶到堂屋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他的眼窝深深凹下去,颧骨支棱着,比半个月前瘦了一整圈。 招娣蹲在他面前,鼻子发酸,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粥。” “不饿。”王德顺摆了摆手,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招娣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一顶旧草帽,帽檐都卷了边。 “爹,你拿草帽干什么?” 王德顺没说话,把草帽放到膝盖上,低头咳了两声。 刘桂兰端着一碗温水过来,递给王德顺。 “你别问了,让你爹歇会儿。” 招娣站起身,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招娣去后院劈柴。劈了不到半捆,就听见王来福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姐!姐!” “怎么了?” “爹去找村长了!”王来福喘着粗气,“我放学路过村委会,看见爹站在门口跟赵德柱说话,赵德柱不让他进去!” 招娣手里的柴刀“咣”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爹求赵德柱让他见村长,说想给你在村集体找个干活的机会。赵德柱笑得跟什么似的,说‘你家那个闺女?算了吧,王叔,你还是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招娣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然后呢?” “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赵德柱把门关了,爹就一个人往回走。”王来福的眼眶红了,“姐,我看见爹走路一直在喘,走几步就扶着墙歇一会儿。” 招娣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有说话,拔腿就往外走。 “姐,你去哪儿?” “接爹回来。” 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到了王德顺。他一个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草帽盖在膝盖上,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爹。”招娣走到他面前,声音发紧。 王德顺抬起头,看见女儿,眼神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来福告诉我的。”招娣蹲下去,看着他的脸,“爹,你去找村长干什么?” 王德顺没吭声,手指摩挲着草帽的帽檐。 “爹,你说话。” “我去……问问村里有没有活干。”王德顺的声音很低,“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吃那么多苦,爹看着心里不好受。我想着,要是村里有个打扫卫生、看仓库的活,你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招娣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赵德柱怎么说的?” 王德顺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 “他说村里不缺人。” 招娣知道赵德柱说的不止这些。她咬住后槽牙,硬是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爹,以后这种事你别去了。”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爹。”招娣打断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父亲,“你听我说。这个家,我撑得起来。你别去求任何人,也别看任何人的脸色。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身体养好。” 王德顺盯着女儿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招娣扶着他回了家。一路上父亲走得很慢,她就放慢脚步陪着。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只有脚底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 晚上,刘桂兰在灶台上煮了一锅红薯粥。没有菜,就着一碟咸萝卜干。 一家四口围着矮桌坐下来。桌上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父亲的眼泪(第2/2页) 谁都不说话。 王德顺端着碗,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刘桂兰低着头扒饭,筷子戳在碗里半天没动。王来福把咸萝卜干全夹到招娣碗里,自己就着白粥往嘴里扒。 招娣看了弟弟一眼,把萝卜干又夹回去。 “你自己吃。” “姐,你干活累,你吃。” “我不累。吃你的。” 王来福低下头,扒了两口粥,忽然把碗放下了。 “姐,要不我不上学了。” 桌上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我都十五了,能干活了。”王来福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说得很认真,“镇上砖厂在招人,一个月能挣四五百。我去干半年,家里的债就能还上大半。” 刘桂兰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混账话!” “妈,我不是说混账话。”王来福抬起头,眼圈红了,“姐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天天去工地搬砖、帮厨,手都磨烂了。爹又生病。我还坐在教室里念书,我念不下去。” 招娣一巴掌拍在桌上。 碗碟跳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 “王来福,你给我听清楚了。”招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桌面上钉,“你是这个家唯一念过初中的人。你要是不上学了,跑去砖厂搬砖,跟你姐有什么区别?你姐吃的亏就是没念过书。我不认识字,不会写字,被人骗了连合同都看不懂,被人欺负了连状都不会告。你想走你姐的老路?” 王来福被她吼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个家有我撑着。”招娣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给我好好念书。念出头了,才是真的帮这个家。” 王来福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碗里。 “可是姐,你一个人太苦了……” “苦不苦的,我自己知道。”招娣的语气缓下来,伸手在弟弟头上拍了一下,“你管好你的书本,别的不用你操心。” 刘桂兰一直没吭声。她端着碗,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几下。 王德顺坐在桌边,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碗里的红薯粥。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招娣,是爹对不住你。” “爹,你别说这种话。”招娣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粥,“吃饭吧,粥凉了不好喝。” 一家人沉默着把饭吃完了。刘桂兰收拾了碗筷,王德顺被来福扶进屋里歇下。院子里只剩下招娣一个人。 她没有回屋。 煤油灯被她端到院子里的石墩上,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她从门后摸出一截树枝,蹲在地上,开始算账。 “张婶,三千,利息三百,一共三千三。卫生院,两千。艳霞,一千一。”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数字,嘴里念叨着,“加起来六千四。” 她又在旁边划了几笔。 “工地帮厨干了十来天,攒了两百多,交给医院五百一十,手里还剩三十块。买种子要二百,来福的学费下个月要交一百五……” 越算越算不下去。 她用树枝在地上写“种子”两个字,写到“子”的时候笔画卡住了。她想了半天,歪歪扭扭写了个四不像。 又写“学费”。“学”字她认得,可提起树枝来,横竖撇捺怎么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她写了擦,擦了写,地上糊了一片。 招娣盯着地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字,手里的树枝慢慢停了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照着她的脸,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孤零零的。 她愣了很久,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连个账都记不清楚。”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连自己欠了多少钱,都写不明白。” 树枝从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招娣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望着院墙外头黑沉沉的天。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潮湿的草腥味。远处的桃花村小学方向,隐隐约约亮着一盏灯。 招娣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要是能多识几个字就好了。” 第13章:周婆婆的酱菜 第13章:周婆婆的酱菜 “要是能多识几个字就好了。” 招娣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蹲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煤油灯快燃尽了,灯芯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吹灭灯,端着油灯回了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手指上的伤还在抽疼,昨晚抠红漆留下的伤口结了层薄痂,碰一下就裂。她咬着牙穿好衣服,拎上背篓出了门。 工地的活丢了,家里揭不开锅,她得上山挖野菜。 山路上露水重,鞋底湿透了,裤脚沾满了草籽。她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专挑背阴处的野蕨菜和马齿苋。背篓装了大半筐,太阳才刚刚翻过山头。 下山的时候,她走的是村尾那条小路。 路过一座独门小院时,一股味道钻进了鼻子。 酸。辣。还带着一丝回甘。 招娣的脚步停住了。 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坛子盖碰瓷碗的声响。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摆着七八个大瓦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弯着腰,把坛子里的酱菜一勺一勺舀到竹篾盘上晒。 是周婆婆。 村尾独居的周婆婆,丈夫死了二十多年,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村里人嫌她住得偏,平时很少有人来。 招娣犹豫了一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周婆婆,您一个人搬这些坛子?” 周婆婆直起腰,眯着眼看了她半天。 “是招娣啊?” “嗯,我刚从山上下来。”招娣放下背篓,走到坛子前蹲下,“我帮您搬。” “哎,你别碰那个大的,沉着呢。” 招娣没听,两只胳膊抱住坛子,咬着牙搬到了太阳底下。手指的伤口又裂了,她在裤腿上蹭了蹭,接着搬第二个。 周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七个坛子搬完,招娣的衣服后背湿了一片。她又看见柴房里的劈柴只剩了几根,二话不说拎起斧子,在院子里劈了小半捆。 “你这丫头,歇歇吧。”周婆婆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摁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着别动。” 老太太转身进了屋,出来时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堆着满满的白米饭,上面压着一大勺深红色的酱菜。 “吃吧。” 招娣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酱菜的颜色红亮,辣椒和豆角切成整齐的小丁,混着碎花生和芝麻,油汪汪的,光是看着就馋得人吞口水。 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酸味先冲上来,紧接着是辣,最后是一股绵长的回甘,在舌头上转了好几圈才散掉。米饭被酱菜的汁水浸透了,每一粒都裹着味道。 招娣扒了两大口,忽然停下来。 眼泪掉进了碗里。 不是因为辣。 她已经好多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工地食堂的活丢了以后,她每天靠山上挖的野菜对付,水煮了连盐都不舍得放。白米饭,她有半个月没碰过了。 更不是因为饿。 是好久没有人对她好了。 自从被陈浩骗了以后,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张婶借钱时虽然叹气,可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工地那个中年女人连个理由都懒得编,直接把她赶走。镇上的老板们听说她是桃花村那个王招娣,脸上的神情跟看瘟神似的。 现在有个人端了碗白米饭给她,饭上还压着满满一勺酱菜,还跟她说“吃吧”。 就这么两个字,她撑不住了。 “哭什么?”周婆婆坐到她旁边,干枯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又没人欺负你。” “没、没人欺负我。”招娣抹了把眼泪,继续扒饭,边吃边吸鼻子,“就是您这酱菜太辣了。” “辣?”周婆婆笑了一声,皱纹挤到了一起,“我放的辣椒最少。你是嘴皮子嫩。” 招娣低头又吃了一大口。这碗饭她吃得又快又狠,恨不得连碗底都舔干净。 周婆婆看着她吃完,接过空碗,说了句:“还要不要?” “不、不用了。”招娣赶紧摆手,“您自己留着吃。” “我一个老婆子,吃不了多少。”周婆婆把碗放到灶台上,回来坐下,“你这丫头,我看你瘦了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周婆婆的酱菜(第2/2页) 招娣没接话。 “村里那些闲话,我都听见了。”周婆婆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稳,“我在这村子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言风语没听过?你别往心里去。” 招娣的鼻子一酸,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男人死的那年,村里也有人说我命硬克夫。”周婆婆拿起竹篾盘上的酱菜翻了翻,“我要是在乎,早死八百回了。” “可我欠了好多钱。”招娣的声音发涩,“工地的活也丢了,镇上没人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婆婆放下竹篾盘,看了她一眼。 “你帮我搬坛子、劈柴,一个姑娘家,力气不小。” “力气有什么用,挣不到钱。” “谁说力气挣不到钱?”周婆婆抬手指了指院子里那一排瓦坛,“我这酱菜手艺是我婆婆传给我的,我婆婆是从她婆婆手上学的。三代人了,方圆十里没人腌得出这个味。可惜我老了,腰弯不了,一年做不了几坛,只够自己吃。” 招娣抬起头,看着那些坛子。 “闺女,记住一句话。”周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糙滚烫,“手艺在身,饿不死人。” 招娣愣住了。 这六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在她脑子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好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周婆婆站起身,从坛子里舀了一碗酱菜,倒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罐里,塞到她手里,“拿回去,给你爹娘也尝尝。” “婆婆,这……” “拿着,别磨叽。” 招娣握着玻璃罐,胸口堵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她弯腰给周婆婆鞠了一躬,背起篓子,走出了院门。 回家的山路上,招娣走得很慢。 她一只手扶着背篓的带子,一只手握着那个玻璃罐。罐子里的酱菜在太阳底下泛着红亮的光,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那股酸辣的香气。 “手艺在身,饿不死人。” 周婆婆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自己家那些酸豆角坛子。她妈刘桂兰也会做,手艺是外婆传下来的,陈浩当初就是冲着这个进的门。可她家做的跟周婆婆的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周婆婆那酱菜,味道层次分明,酸辣之间还有回甘,拌着白饭能连吃三碗。 要是把这种酱菜拿到镇上去卖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招娣的心跳快了半拍。 镇上赶集的时候,人来人往的,谁不得吃饭?下饭菜是刚需。面馆、米粉店、工地食堂,哪个不需要酱菜?周婆婆的手艺这么好,要是能做大批量,拿到镇上……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热劲退了,凉意跟着上来。 她连个摊都没有,连个营业执照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镇上那些店铺老板听见她的名字就躲,谁会买她的东西?更别说她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连账都记不清楚,拿什么跟人谈生意? 招娣站在山路上,握着玻璃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算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加快脚步往家走。 晚上,一家人围着矮桌吃饭。招娣把周婆婆给的酱菜倒了一碟出来,配着红薯粥。 王来福夹了一筷子,眼睛亮了。 “姐,这谁做的?太好吃了!” “村尾周婆婆做的。” 刘桂兰也尝了一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德顺就着酱菜喝了两碗粥,这是他出院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招娣看着一家人的反应,心里那个被她按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墙角那把旧伞上。伞柄上缠着的胶布泛着白光,静静地靠在那里。 “周三晚上七点,你要是想来,我等你。” 秦朗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招娣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连个字都识不全,谁买我的东西?” 第14章:不请自来的水泥 第14章:不请自来的水泥 “我连个字都识不全,谁买我的东西?” 这句话在枕头里闷了一夜,到天亮也没闷出个答案。招娣翻身起来,听见屋顶上方传来“嗒嗒嗒”的声响。又漏了。 她抬头一看,堂屋靠墙那个角落,雨水正顺着裂缝往下淌,滴在她昨晚放地上的背篓里,把半筐野菜泡了个透。 “来福!来福,拿盆来接水!” 王来福从里屋跑出来,搬了个搪瓷脸盆塞到漏水的地方。盆底很快积起一层浑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刘桂兰从灶房探出头,脸色很不好看。 “这屋顶去年就该修了,你爹一直拖着。现在他躺在床上动不了,这破屋子迟早得塌。” 招娣没接话,走到院子里,踮脚看了看屋顶。好几块瓦片碎了,雨水沿着椽子往下渗,黑乎乎的水印子蔓延了一大片。 她搬了把木梯架在墙边,踩上去。 “姐,你干什么?”王来福在底下仰着头喊。 “修屋顶。” “你会修吗?” “不会也得修,总不能等着房子塌。” 招娣爬到梯子顶端,一只手扶着屋檐,另一只手去够那块碎瓦片。脚底的横档湿滑,她的布鞋踩上去直打滑。 “小心点!”刘桂兰跑出来,仰头看着她,“你下来!你一个姑娘家爬什么屋顶!” “妈,你别吵,我够得着……” 招娣身子往前探了探,指尖刚碰到瓦片边缘,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胃像被人猛揪了一把。 “姐!” 她本能地抓住屋檐,指甲在瓦片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身体悬在半空晃了两下。手指上刚结的薄痂全裂了,鲜血沿着手背往下淌。 “招娣!你快下来!”刘桂兰吓得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撑住梯子。 招娣咬着牙,脚尖在梯子上蹬了几下,终于踩实了。她一步一步退下来,落地时腿都在发软。 “你要吓死我啊!”刘桂兰冲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摔下来怎么办?你爹还在屋里躺着,你再出个事,这个家还活不活了?” 招娣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胸口堵得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招娣在家吗?” 招娣抬起头。 秦朗站在院门外,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拎着半袋水泥,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铁皮工具箱。他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招娣的脸一下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路过看见你家屋顶漏了。”秦朗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眼屋顶上那片碎瓦,“学校仓库里有多余的水泥和瓦片,我顺便带过来。” “谁让你来的?”招娣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让他看见血,“我不需要你帮忙。” 秦朗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水泥袋放在院子里,自己走到梯子旁边,用手晃了晃,试了试稳不稳。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我说了不需要!”招娣提高嗓门。 秦朗已经踩上了梯子。 “喂!你下来!谁让你上去的?”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动作很稳当,像是干惯了这种活。爬到顶上,他伸手摸了摸碎瓦片周围的椽子,回头朝下面说了一句。 “有三块瓦碎了,椽子还好,没烂透。抹点水泥,换两块瓦就行。” “我说了不需要你!你耳朵聋了?”招娣站在底下,仰着脖子冲他喊,脸涨得通红。 秦朗已经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把瓦刀,开始铲碎瓦片。 招娣气得跺脚。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不要你帮忙!你听不懂人话吗?村里人本来就在传我的闲话,你跑到我家来,他们又该说了!你走不走?不走我泼水了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不请自来的水泥(第2/2页) 秦朗在屋顶上铲掉最后一片碎瓦,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手上的血擦一下。” 招娣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跟你没关系!” 秦朗没再说话,转头继续干活。他把碎瓦清理干净,从袋子里掏出水泥粉,用瓦刀在桶里和了半桶灰浆,一刀一刀往裂缝里抹。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压得实实在在。 招娣站在底下,骂了足足三分钟。 秦朗一句没回。 她骂到嗓子发哑,他还在上面抹水泥,手腕一翻一压,像个干了十年的泥瓦匠。 刘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出来了。她端着一碗水,走到梯子底下,仰头喊了一声。 “秦老师,喝口水吧。” “不用,马上就好了。”秦朗头也没回。 刘桂兰转过身,狠狠瞪了招娣一眼。 “人家大老远给你扛水泥来,你还冲人家吼?你是不是不长脑子?” “我又没叫他来!”招娣梗着脖子。 “人家不请自来,是因为你家屋顶漏了你自己修不了!”刘桂兰压低声音骂她,“你倒是有本事,你倒是自己爬上去啊?刚才差点摔死,谁给你的胆子?” 招娣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屋顶上传来瓦片归位的声响。秦朗把最后一块新瓦压好,又沿着接缝抹了一遍灰浆,用瓦刀拍实了。 他顺着梯子下来,白衬衫的前襟和袖子全湿了,水泥灰沾了满手。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弯腰把工具收进铁皮箱里。 “修好了,这两天别上去踩,等水泥干透就行。” 招娣站在三步开外,胳膊抱在胸前,嘴抿得紧紧的。 “我可没叫你来。” 秦朗提起工具箱,看了她一眼。 “下回你家要是没人修,在学校那边跟我说一声就行。”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等一下。”招娣叫住他。 秦朗回过头。 招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愣是没吐出来。她最后硬邦邦挤出一句。 “你衣服湿了,别感冒了。” 秦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点了下头,走了。 招娣站在院子里,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院墙外头。白衬衫上一大片水泥灰,在日光下灰扑扑的。 “这人倒是个实在人。”刘桂兰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水,叹了口气。 招娣没吭声。 她转身回了屋,拿起灶台上的旧抹布擦手上的血。擦了两下,又停住了,偏过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空荡荡的,人早走远了。 她低下头,把抹布攥在手里,抿着嘴唇不说话。手心被水泥蹭过的地方还有点粗糙的触感,和那天雨夜里他拉她出水沟时的手劲差不多。 王来福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姐,秦老师人挺好的吧?” “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招娣瞪了他一眼。 可她回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路过门边,她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把旧伞。伞柄上的胶布还泛着白光,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 晚上,招娣躺在床上。屋顶不漏了,没有水滴声,屋里安静得只剩虫鸣。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周三晚上七点。”她喃喃了一句。 今天是周二。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盯着黑乎乎的屋顶,嘴唇动了动。 “去看看也不会少块肉。” 第15章:谁的山谁的菜 第15章:谁的山谁的菜 “去看看也不会少块肉。”招娣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心里头那点犹豫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背着篓子上了后山。 这阵子工地的活丢了,镇上没人肯用她,她就靠着在山上采野菜、挖蘑菇,隔三差五背到镇上零卖几块钱。挣得不多,好歹能换两斤米回来,够一家人熬粥。 今天运气不错,后山阴坡那片松林底下冒了一茬鸡枞菌,伞盖白净净的,根茎肥壮。招娣蹲下去,小心翼翼地连土一块儿挖出来,拿草叶子垫着搁进篓里。 正挖到第三朵,山坡下面传来赵德柱的声音。 “王招娣,又来挖东西了?” 招娣头也没抬。“你管得着?” 赵德柱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坡下往上看,嘴边挂着那种她最烦的笑。 “我还真管得着。下午村委会开会,你最好来听听。” 招娣把最后一朵蘑菇放进篓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开什么会?” “到了就知道了。”赵德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招娣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下午三点,村委会那间破砖房里挤满了人。村长王有才坐在最前面的条桌后头,手里捏着个搪瓷茶缸,旁边站着赵德柱,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招娣挤在人堆最后面,胳膊抱在胸前,脸色不好看。 王有才咳了两声,敲了敲桌子。 “今天把大伙儿叫来,是有个事要商量。德柱,你说吧。”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抬得老高。 “各位叔叔伯伯,是这么个事。咱们后山那片林子,包括野菜地、蘑菇沟,那是村集体的地,不是谁家自留地。最近有人天天上山采东西拿去镇上卖钱,一个人占着集体的资源往自己兜里装,这合适吗?” 他说“有人”的时候,眼睛故意往招娣那边瞟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也跟着往招娣那边看。 招娣的脸腾地热了,拳头在袖子底下握得死紧。 “我觉得吧,得定个规矩。”赵德柱继续说,“以后村里的山,个人不能随便上去采东西拿去卖。要采可以,交一份给集体,不然就是占公家便宜。” 人群里嗡嗡声响起来。有人点头,有人小声嘀咕。 “德柱说得有道理啊,那山确实是集体的。” “可是以前也没人管过啊,谁家不上山采点东西?” 赵德柱提高嗓门压住议论声。“以前是以前,现在得按规矩来。村长,您说呢?” 王有才端着茶缸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赵德柱身上,又移到招娣身上,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表情。 “德柱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大伙儿议议——” “我有话说。” 招娣从人堆后面挤了出来,站到屋子中间。 满屋子的目光刷地集中过来。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有人低头避开她的眼神。 赵德柱嘴角一撇。“哟,当事人自己站出来了。” 招娣没理他,目光直直看着村长。 “王村长,我问一句。这后山的野菜、蘑菇,以前有没有人管过?” 王有才被她盯得不自在,放下茶缸。“以前……以前确实没人管。” “那赵德柱家的老婆子去年秋天上山采了三大筐板栗拿去镇上卖,也没人说她占集体便宜吧?”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你别扯我家的事!” “怎么就不能扯?”招娣的嗓门不高,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你家能采我家不能采?一样的山一样的地,凭什么你定规矩就是规矩?你就是看我好欺负,想堵我的路。” “你胡说八道!”赵德柱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起来,“我这是为全村着想!” “为全村着想?”招娣冷笑了一声,“那你把你家去年采的板栗钱交出来啊。你家婆娘上山打的核桃呢?也一起交了。你不交,凭什么让我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谁的山谁的菜(第2/2页)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了出来。 赵德柱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指着招娣,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一个败了名声的女人,有什么脸在这儿大放厥词?”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招娣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眼底沉下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赵德柱,我名声败没败是我的事,跟今天这个会有什么关系?你扯不过道理就拿这个说事,你倒是说说,采野菜又不是刨人祖坟,哪条规定说不让?” 赵德柱被她怼得张口结舌,转头看向王有才。“姐夫,你说句话啊!” 王有才的脸皮抽了一下——赵德柱当着全村人的面喊“姐夫”,这层关系等于摆到了台面上。 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嘴里不说,脸上的表情全是了然。 “行了行了。”王有才摆了摆手,语气模棱两可,“这事以后再议。散会散会。” 赵德柱愣在那儿,脸上的怒气还没散。他盯着招娣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王招娣,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招娣头也没回。 她走出村委会的门,才发觉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手心全是汗,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深得发紫。 嘴上虽硬,心里其实慌得要命。 她说不出哪条法律规定允许采野菜,她只是凭着一股横劲在那儿顶。赵德柱要是真翻出什么条文来压她,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到时候拿什么反驳?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赵德柱那句“这事没完”。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招娣。” 她回过头。秦朗站在两步开外,白衬衫照旧洗得发白,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村委会开会动静不小,半个村都听见了。”秦朗走到她面前,把小册子递过来。 招娣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她认得“农村”两个,后面的就费劲了。 “《农村土地承包法》。”秦朗替她念了出来,“我上次去镇上办事时特意带回来的。第十七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农村集体所有的荒山、荒沟、荒滩上的野生植物,村民有权自行采集。赵德柱说的那些,站不住脚。” 招娣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字太多了,大半不认识。 秦朗像是看出了她的难处,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 “你念不下来的字我给你标了拼音。你翻到第三页看看。” 招娣翻到第三页,愣住了。 每一个她可能不认识的字上头,都用铅笔端端正正地标了拼音。字很小,但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不只是法律条文那几页,连后面的注释、解释都标了。 她的手指在那些铅笔字上面划过去,指腹碰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笔痕。 这得标多久? 秦朗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解释。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领口翻了一下。 招娣攥着小册子,喉咙发紧。她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在嗓子眼里堵了半天,死活吐不出来。 最后她翻回第三页,盯着那行标了拼音的法条,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nong……cun……ii……ti……” 发音歪歪扭扭的,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她读了两遍,抬起头看着秦朗。 “我要是把这条背下来,下回赵德柱再找事,我能不能拍他脸上?” 秦朗嘴角动了一下。 “能。不过你得先把字认全了,不然拍上去他也听不懂。” 招娣瞪了他一眼,把小册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今天晚上那个夜校,几点来着?” “七点。”秦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稳,“你要是想来,我等你。” 第016章 歪歪扭扭的第一课 第016章歪歪扭扭的第一课 招娣在院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迈开腿往村小学的方向走。 七点差一刻,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风裹着草腥味往脸上扑,她把那本标了拼音的小册子揣在怀里,走几步就停下来,又走几步又停。 学校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右边那栋矮楼的一间教室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操场的泥地上,黄澄澄一小片。 招娣站在窗户外头,往里看了一眼。 秦朗坐在讲台后面,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教室里空荡荡的,二十来张课桌整整齐齐,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吧,门没锁。”秦朗头也没抬,粉笔在黑板上嚓嚓地响。 招娣咬了咬嘴唇,推开教室的门。门轴发出吱嘎一声,在空教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动。 秦朗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她。 “你……你能不能教我认字?” 招娣的声音闷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说完脸就烫了,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秦朗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每天晚上七点,这间教室,想来就来。” “我、我不是来上你那个夜校的。”招娣赶紧撇清,“我就是想认几个字,能记账就行。别的我不学。” “行。”秦朗点了下头,从讲台上拿起一根粉笔,朝她走过来,“坐第一排。” 招娣僵着身子走到第一排,坐下来。课桌面上刻满了小学生的涂鸦,她的手掌按在桌上,掌心还在冒汗。 秦朗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认识吗?” 招娣眯着眼看了半天。 “白……菜?后面那俩不认识。” “白菜、萝卜。”秦朗指着黑板,“你在工地食堂干了十来天,每天洗的菜你总认得吧?从今天开始,你洗过什么菜,我就教你写什么菜。” 招娣愣了一下。 “你不教那些弯弯绕绕的?” “你用不上。”秦朗又在黑板上写了一串数字和几个字,“认菜名、看秤、算账。把这三样学会了,你就不会再被人骗。” 最后那句话戳得招娣心口一疼。她攥紧了手里的铅笔,没吭声。 秦朗递给她一个作业本,翻开第一页。 “萝卜的萝,草字头,下面一个罗。跟着我写。” 招娣握着铅笔,手指僵得像木头。铅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 她盯着那个丑字看了两秒,脸又红了。 “写得跟鬼画符一样。” “写十遍就好了。”秦朗的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味道。 招娣咬着笔杆子,一笔一画地写。写了五遍,还是歪的。写到第八遍,勉强能看出个形了。写到第十遍,她把本子举起来跟黑板上的字对比,嘴里嘟囔了一句。 “还是丑。” “再写十遍。” “你怎么跟讨债似的?” “欠了就得还。”秦朗坐到旁边的课桌上,翻开一本教案,“你欠的字太多了。” 招娣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 那天晚上,她在作业本上写了六个字:白菜、萝卜、土豆。每个字写了二十遍。写到后来手指发酸,铅笔都快握不住了。 秦朗一直坐在旁边,没催她,也没夸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写的字,指出哪一笔歪了,然后继续低头改教案。 九点半,招娣放下铅笔,手指上多了一层铅灰。 “今天就到这儿。”秦朗合上教案,“明天你把这六个字默写一遍,默对了再教新的。” “六个字我还能默不对?”招娣哼了一声。 “那你明天默给我看。” 招娣抱着作业本走出教室,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灯还亮着,秦朗的影子映在窗户上,还在写东西。 她攥了攥怀里的作业本,加快脚步往家走。 从第二天起,招娣的日子变了个节奏。 天不亮上山挖野菜,上午背到镇上零卖,下午回来照顾父亲,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学校教室里。 秦朗教的东西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教诗词,不讲课文,全是最实打实的本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6章歪歪扭扭的第一课(第2/2页) 第二天教她认秤上的刻度,半斤八两一斤二两,对着一杆旧秤实物讲。招娣蹲在地上摆弄秤砣,拨来拨去,秦朗在旁边报数,她用铅笔往本子上记。 第三天教她算账。不是课本上那种应用题,是“一斤酱菜成本八毛,卖一块五,一天卖十斤赚多少”这种账。 招娣算数很快,比认字快十倍不止。秦朗报了三道题,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全对。 “你脑子不笨。”秦朗看着她的答案,推了推眼镜。 “我要是笨,早饿死了。”招娣嘴上硬邦邦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圈。 第四天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王招娣三个字,“王”最简单,四笔就完事了。“招”她写了八遍才像个样子。“娣”最难,那个“女”字旁她怎么写怎么歪,写到第十五遍才勉强看得过去。 她盯着本子上那三个字,忽然不说话了。 秦朗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招娣低着头,铅笔在名字底下画了条线,“就是觉得,我活了二十年,今天才算会写自己的名字。” 秦朗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现在会了。” 到了第五天晚上,招娣刚走到学校门口就停住了。 操场边上站着赵翠翠嫂子和另外两个女人,正冲着教室的方向指指点点。 “看见没?又来了,天天晚上往这儿跑。” “大半夜的跟个男老师待一间屋里,谁信你是去认字?” “嘁,前头刚被一个城里男人骗了,转头又缠上另一个。” 招娣的脚钉在原地,血往脑门上涌。 她转身就要走。 第二天傍晚,她路过学校的时候,看见校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几行工工整整的毛笔字: “桃花村小学·村民识字夜课,逢周一至周五晚七点,免费入学,欢迎旁听。” 底下还盖了桃花村小学的红章。 招娣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有几个字她已经认得了,剩下的连蒙带猜也看了个大概。 当天晚上七点,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头多了三个人。 村东头的李奶奶坐在最后一排,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捏着根铅笔头,正对着黑板上的字一笔一画地描。放牛的刘二娃蹲在倒数第二排的凳子上,脑袋跟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已经快睡着了。最角落里还坐了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招娣认出来是隔壁村嫁过来的谢大嫂,平时在家养猪,大字不识一个。 秦朗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他看见招娣进来,眼神扫过来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说了句。 “坐你的位子。” 招娣走到第一排坐下,翻开作业本。 李奶奶在后面探过头来,声音沙沙的。 “招娣啊,你也来认字啊?” “嗯,李奶奶。” “好好学,多认几个字吃不了亏。”李奶奶推了推老花镜,“我都七十了还来呢,你怕什么。” 招娣的鼻子一酸,低下头,在作业本上写了个“萝”字。 写完抬起头,正好对上秦朗的目光。 他站在讲台上,粉笔夹在指间,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板上,又高又瘦。 招娣赶紧把眼神移开,盯着自己的作业本。 耳根烫得发烧。 下课的时候,李奶奶和谢大嫂结伴走了,刘二娃早就溜了。教室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招娣收拾好作业本,站起身。 “秦朗。” “嗯?” “那个告示,是你贴的吧?” 秦朗正在擦黑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学校本来就有扫盲任务,早就该贴了。” 招娣看了他两秒。他背对着她,擦黑板的动作不紧不慢,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把作业本往怀里一揣,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回过头。 “你说教我认菜名、看秤、算账,那我要是想学写一张进货单呢?你教不教?” 秦朗回过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把萝卜的‘卜’写对了再说。你那个‘卜’,写出来跟个锤子似的。” 第017章 张婶上门要债 第017章张婶上门要债 招娣把作业本揣回怀里,嘴角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刘桂兰已经睡下了,王德顺的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没开灯,摸黑进了屋,把作业本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秦朗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字,还有那杆旧秤上一格一格的刻度。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招娣!招娣在家不?” 声音又急又尖,是张婶。 招娣一个激灵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她披上外套推开屋门,院门已经被刘桂兰打开了。张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记账的小本子,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桂兰姐,不是我催,实在是没办法。”张婶往院子里迈了一步,嗓门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隔壁邻居听见,“我男人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得去县里看大夫。三千块钱我借给招娣都快两个月了,利息我都没跟你们细算,可这本金总得给我个准信儿吧?” 刘桂兰的脸一下僵了,嘴唇张了张,没吐出字来。 招娣从屋里走出来,站到院子中间。 “张婶,钱是我借的,你找我就行。” 张婶看见她,眼珠子转了一圈,语气软了三分。 “招娣啊,婶也不是逼你。可你也得替婶想想,这钱搁谁家都不是小数目。你叔那腿拖不得,大夫说再不去看,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招娣咬了咬嘴唇,转身进屋。她翻箱倒柜,把工地帮厨攒下来的钱、枕头底下压着的零钱、连王来福书包里的几张毛票都翻了出来,全部摊在桌上数了三遍。 一千二百三十块。 她把钱拢到一起,走出来递给张婶。 “婶,这是一千二,我手里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一千八,再给我一个月,我一定还清。” 张婶接过钱,翻来覆去数了一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千二?我借你三千三呢,连利息。” “利息我记着呢。”招娣的声音发紧,但没躲她的眼神,“一个月,我说到做到。” 张婶把钱揣进兜里,没走,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墩上。 “招娣啊,不是婶信不过你。可你现在这个情况,工地的活也丢了,镇上没人肯用你,你拿什么还?婶心里没底啊。” 这话说得不算大声,可院墙外已经探出了两颗脑袋。赵翠翠嫂子和周大嫂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矮墙上往里看。 “哟,张婶来要账了?”赵翠翠嫂子的嗓门比喇叭还响。 “可不是嘛,三千多块呢,搁谁家不心疼?”周大嫂接话。 张婶回头瞪了她俩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招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招娣,你说你让人骗了那么多钱,婶都同情你。可你叔那条腿真不能再拖了,你让我怎么办呢?” 招娣站在院子里,脸涨得通红,手指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 院墙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啧啧摇头,那些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她背上。 “婶。”招娣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是还不上,你把我家的粮食、我的衣服、甚至我这个人拉去抵,我没二话。” 张婶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打量了她好几秒,最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一个月。到期你还不上,可别怪婶不讲情面。” 她转身往院门外走,经过赵翠翠嫂子的时候甩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7章张婶上门要债(第2/2页) “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人散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便转身进了屋。 招娣没回屋。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千八,一个月。 工地的活丢了,镇上没人要她,光靠上山采野菜零卖,一天撑死卖三五块钱,一个月也就一百来块。就算不吃不喝,连零头都凑不够。 她的脑子像一锅煮开的水,翻来覆去地滚。 忽然,一股味道从记忆里钻出来。酸,辣,带着回甘。 周婆婆的酱菜。 那天她在周婆婆院子里吃的那碗白米饭,饭上压着的那勺深红色的酱菜,味道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才散。来福吃了一口眼睛发亮,她爹就着酱菜喝了两碗粥。 “手艺在身,饿不死人。”周婆婆的话在耳朵里炸开。 招娣猛地站起来,板凳差点蹬翻。 她冲回屋,翻出那个歪歪扭扭记着账的旧本子,蹲在煤油灯底下开始算。 镇上赶集日,来来往往的人少说几百号。面馆、米粉店、工地食堂,哪个不需要下饭菜?一斤酱菜成本八毛,卖一块五,一天要是能卖二十斤…… 她的手指在本子上划拉着数字,秦朗教她的算账方法这会儿全用上了。 二十斤,一天赚十四块。一个月就是四百多。 不够。 那要是卖五十斤呢?一天三十五块,一个月一千多。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收入,刚好能堵上窟窿。 可五十斤酱菜,她一个人做不出来。她连配方都不会。 招娣盯着本子上的数字,咬住了嘴唇。 那天夜里她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同一件事。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条岔路,她的目光顺着裂缝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全汇到同一个方向。 村尾,周婆婆家的小院。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刚叫了头遍,招娣就爬起来了。她洗了把脸,把头发扎紧,出门时特意从背篓里拣了一把最嫩的野蕨菜,用草绳扎好提在手里。 山路上雾蒙蒙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到了周婆婆家院门口,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院子里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大了些。 “谁啊?”周婆婆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婆婆,是我,招娣。” 门吱嘎一声开了。周婆婆裹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还没梳,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 “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婆婆,我有事求您。”招娣把野蕨菜递过去,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但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没胆子了。 “您能不能教我做酱菜?我想拿到镇上去卖。我欠了人家的钱,一个月内必须还上,我想来想去,只有这条路能走。您要是肯教我,以后我天天来给您搬坛子、劈柴、挑水,什么活都干。” 她一口气说完,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砰跳得肋骨都疼。 周婆婆接过蕨菜,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招娣。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老太太转身把蕨菜放到灶台上,慢悠悠地回过头来,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早就等你来了。” 第018章 拜师学艺 第018章拜师学艺 “早就等你来了。”周婆婆的笑纹挤到一块儿,转身朝灶房走,“进来吧,别杵在门口。” 招娣跟进去,院子里那七八个大瓦坛还是上次的模样,坛口盖着粗陶盖子,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清晨的日头刚翻过山头,光照在坛身上泛出一层暖色。 周婆婆蹲到最大的那个坛子前面,伸手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酸辣味直冲鼻腔,招娣被呛得眼睛一眯,紧跟着口水就下来了。 “看好了。”周婆婆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旧菜刀,又翻出半筐红辣椒、一把花椒、两棵蒜,摆在案板上,“做酱菜不难,难的是分寸。什么菜用什么坛,腌多久翻几回,盐放多少,太阳晒几个,全在这儿。” 她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手掌心。 “没有秤?”招娣问。 “秤是死的,手是活的。”周婆婆拿起一把盐,在掌心里掂了掂,“这一把下去,刚好三钱。多一分咸死,少一分味寡。你用秤量个试试?量不出这个准头。” 招娣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抓了一把盐。 “多了。”周婆婆瞥了一眼。 招娣倒掉一些,又抓。 “还是多了。倒掉半指头。” 招娣小心翼翼地抖了抖手指,几粒盐落回罐子里。 周婆婆凑过来看了看。“这回差不多了。记住这个手感,手心发沉但不坠,就是三钱。” 招娣把手掌攥紧又松开,反复感受了好几遍。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周婆婆手把手教她处理辣椒。椒籽要不要去、蒜瓣怎么拍、豆角切多长、花生碾多碎,每一步都有讲究。招娣蹲在案板前切豆角,刀工生疏得很,粗的粗细的细,长短不一。 “你这切的什么玩意儿?喂猪都嫌丑。”周婆婆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我、我再切一遍。” “切十遍也是这样。”周婆婆夺过她手里的刀,唰唰几刀下去,豆角丁整整齐齐,每一颗大小一模一样,“看见没?刀口往下压的时候,左手的指节抵住刀面,匀速往前推。你那个剁法,不是切菜,是砍柴。” 招娣接过刀,照着做。第一刀还行,第二刀又歪了。 周婆婆也不急,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她切。切了半筐豆角,招娣的右手虎口酸得发麻,手指上新结的痂又裂了,渗出血丝来。 “行了,把这些拌上盐和辣椒粉,装坛。” 招娣把切好的豆角、辣椒丁、碎花生、芝麻按周婆婆说的比例拌在一起。她抓了一把盐撒进去,周婆婆在旁边摇头。 “多了。” 她倒出来一些。 “又少了。你刚才记的手感呢?” 招娣咬着嘴唇,重新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抖掉几粒。 “这回还凑合。”周婆婆点了下头。 拌好的酱菜装进小坛子里,用木棒一层一层压实。周婆婆教她怎么封口,黄泥和着稻草灰糊上去,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三天后开坛。”周婆婆拍了拍手上的泥,“要是味儿对了,就算你入门了。” 三天后,招娣揭开坛盖,舀了一勺出来尝。 咸得她舌头发木,回味里还泛着一股苦涩。 “婆婆,怎么这么咸?” 周婆婆尝了一口,皱起眉头,又放下了。 “盐还是多了,辣椒籽没去干净,豆角切得太粗,水分没沥够。”老太太掰着指头数了四条毛病,“倒了重来。” 招娣看着那一整坛酱菜,心疼得胸口发紧。那些辣椒和花生都是她从山上采回来的,攒了两天才凑够这么多。 “倒了?” “不倒留着喂鸡?鸡都不吃这个味儿。”周婆婆冷着脸说。 招娣咬了咬牙,把坛子端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泔水桶前,一把倒了进去。酱菜混着汁水哗啦啦灌下去,溅了她一裤腿。 她抹了把脸,蹲下去洗坛子。 “婆婆,我重来。” 从那天起,招娣的日子被压成了三段。天不亮上山采野菜、挖辣椒、捡花生,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就赶回周婆婆家做酱菜。下午回家照顾父亲,傍晚去镇上零卖几把野菜换米钱。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秦朗的教室里,学完字回来已经快十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8章拜师学艺(第2/2页) 十点回到家还不能睡。她得把当天泡的酱菜翻一遍坛,检查盐度,记下时间。在那个旧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上“第二坛,盐少半指,辣椒去籽,豆角切小丁”。 第二坛做出来,不那么咸了,可辣味冲得人直咳嗽,花生碾太碎成了粉末,拌进去糊成一团。 倒掉,重来。 第三坛,盐和辣椒的比例终于对了,可她忘了晒够日头,坛里闷出一股酸馊味。 周婆婆揭开盖子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你赶着投胎呢?我说晒三个大太阳就是三个,你晒两个半就封坛,省那半天的工夫干什么?” 招娣的眼眶一红,硬是忍住了。 “我怕来不及。”她的声音很低,“张婶给了我一个月,已经过了快十天了。” 周婆婆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急也不能糟蹋东西。酱菜这行当,差一分都不行。你嫌慢,酱菜不嫌慢,它有它的脾气。你赶它,它就给你脸色看。” 招娣擦了把眼睛,把第三坛也倒了。 连着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她的脸熬得蜡黄,颧骨上的肉都凹了进去。有一天早上从山上回来,经过院子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栽进柴堆里。 刘桂兰正好从灶房出来,看见了。 “你是不要命了?”刘桂兰的嗓门拔得老高,“半夜三更不睡觉捣鼓那些坛子,白天又往山上跑,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妈,我没事。” “没事?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黄得跟纸似的!你要是倒了,这个家谁管?” 招娣没吭声,端起篓子往外走。 “站住!”刘桂兰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碗红糖水,“啪”地搁在桌上。 招娣回过头,愣了一下。 刘桂兰别过脸去,嗓门还是凶巴巴的。“喝了再走。红糖水补血的,你不知道?” 招娣看着那碗红糖水,鼻子一酸。她走回去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红糖水热乎乎的,甜味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她把碗放下,抹了把嘴,声音有点哑。 “妈,谢谢。” “谢什么谢,快滚。”刘桂兰头也没回。 招娣背起篓子出了门。走到院墙外头,她停了一步,回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刘桂兰还站在灶台边上,正在用手背擦眼睛。 招娣咬住嘴唇,转身走了。 第四坛酱菜在一个晴天的下午开了坛。 招娣的手在坛盖上搁了好一会儿才敢揭。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盖子。一股味道冲出来,酸、辣、回甘,层层叠叠的,跟她第一次吃周婆婆酱菜时闻到的那股香气一模一样。 周婆婆走过来,用筷子挑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表情从皱眉变成松弛,最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了。这味儿能拿出去了。” 招娣捧着那个粗瓦坛子,手指发白,浑身都在颤。不是害怕,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激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堵得死死的,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周婆婆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高兴太早。会做是一回事,能卖又是另一回事。” 招娣抱着坛子蹲在院子里,脑子飞速地转。那天晚上她在秦朗的教室里,没有翻作业本,而是掏出那个记账的旧本子,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一斤一块五,二十斤三十块。” 秦朗在旁边改教案,扫了一眼她的本子,没说话。 招娣的铅笔在纸上敲了好几下,忽然停住了。她盯着那行数字,慢慢皱起了眉头。 “秦朗。” “嗯?” “我做出来了,可我没有瓶子装,也没有摊位卖。镇上那些人一听我的名字就躲。”她攥着铅笔,手指关节发白,“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019章 十五块钱的滋味 第019章十五块钱的滋味 秦朗放下手里的红笔,看了她一眼。 “你先别急,把问题拆开想。”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粉笔写了三行字:一、容器;二、摊位;三、客户。 “你一个一个解决。瓶子不用买新的,镇上废品站有旧玻璃瓶,洗干净煮一遍,能用。摊位租不起,就先不租,赶集的时候蹲在路边卖,不犯法。客户你不用找,集市上人来人往,东西好吃,有人会停下来。” 招娣盯着黑板上那三行字,嘴唇动了动。 “蹲在路边卖?那不成要饭的了?” “你觉得赚钱丢人?” 招娣被噎住了,半天没吭声。 秦朗把粉笔放下,语气很平。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面子,是第一个客户。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招娣攥着旧本子,指节发白。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蹲在街边卖东西,跟讨饭有什么区别?镇上那些人本来就瞧不起她,要是再看见她蹲在地上摆摊…… “你怕人笑话?”秦朗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不怕。”招娣脱口而出。 “那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招娣蹲在周婆婆院子里,把十瓶酱菜装进背篓。瓶子是她前天从镇上废品站花两块钱买回来的旧罐头瓶,回家拿碱水泡了一夜,又用开水煮了两遍,擦得透亮。 周婆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递过来一条干净的白布。 “盖在上面,别让灰落进去。” “婆婆,我走了。” “去吧。”周婆婆靠在门框上,“卖不掉也别灰心,头回摆摊没有不栽跟头的。” 招娣背起篓子,咬了咬嘴唇,大步出了院门。 从桃花村到镇上,五里山路。背篓里十瓶酱菜压在肩上,走一步晃一步,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镇上。 赶集日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摊位一个挨一个,人挤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招娣站在街口,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圈,街两边的摊位全被占满了,中间过道窄得只能过两个人。她往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又走了几步,还是没找到能站脚的地方。 最后她在街尾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下来。这儿离主街有段距离,人流稀了不少,但好歹有块空地。 她从篓子里掏出一块叠好的编织袋,铺在地上,把十瓶酱菜一瓶一瓶摆好。深红色的酱菜透过玻璃瓶,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摆好了,她蹲在编织袋后面,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该吆喝了。 嘴张了张,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旁边卖红薯的大叔扯着嗓子喊:“红薯红薯,刚出锅的烤红薯嘞——” 招娣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把头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背篓里。 一个小时过去了。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面前走过,有人低头瞥一眼,脚步都没慢,径直走了。有人看了看那些没有标签的玻璃瓶,皱了皱眉头,绕开了。 太阳越爬越高,日头晒得编织袋发烫。 快到十点的时候,两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弯腰看了看瓶子,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 招娣赶紧抬头,嗓子发紧。 “酱、酱菜。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另一个老太太凑过来,拿起一瓶翻来翻去看,“怎么连个标签都没有?不知道干不干净。” “干净的,我用开水煮过瓶子……” “算了算了。”老太太把瓶子放下,拉着同伴走了,“没标签的东西谁敢买,吃坏了肚子找谁说去。” 招娣蹲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裤缝。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到了头顶。她的后背被晒得发烫,嘴唇干裂起皮,一口水都没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9章十五块钱的滋味(第2/2页) 十瓶酱菜在编织袋上排成一排,一瓶都没少。 她开始收拾东西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油渍围裙的中年男人从街尾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子干面条。他走路带风,像是赶着回去开工。 经过招娣面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儿?”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排瓶子,“酱菜?” 招娣猛地抬起头。 “是,是酱菜。自己做的,您要不要尝一口?” 这回她没结巴,话赶话蹦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男人蹲下来,拧开一个瓶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辣椒、花生、豆角?” “还有芝麻。”招娣补了一句。 男人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紧接着松开了,然后眼睛亮了。 “咸淡正好。”他又蘸了一指头尝,“有回甘。你这配方哪儿来的?” “跟村里老人学的。” “多少钱一瓶?” 招娣的心砰砰跳起来,手心冒汗,在裤腿上飞快地蹭了一下。 “五、五块钱一瓶。” 男人站起来,打量了她两眼。 “我在前面那条街开面馆的,姓刘。我那面馆天天有客人问有没有下饭小菜。你这酱菜味道不错,拌面拌饭都行。” 招娣的呼吸都快停了。 “给我来三瓶。”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一张五块,递过来。 招娣接钱的时候手指在抖,差点把钱掉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挑了三瓶最满的递过去,又从篓子里翻出白布帮他包好。 “要是卖得好,你下回多带几瓶来。”刘老板提着酱菜,头也没回地走了。 招娣蹲在地上,捏着那十五块钱,手指头发麻。 一张十块,一张五块,皱巴巴的,带着汗味和面粉味。 她把钱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像是怕它会消失一样。 然后她笑了。 蹲在镇上街尾的槐树底下,顶着大太阳,浑身汗臭,嘴唇干裂,蓬头垢面,她笑出了声。 这十五块钱跟在工地帮厨挣的三十块不一样。那三十块是卖力气换来的,谁都能挣。 这十五块是她做出来的东西换来的。是她学了十天手艺、倒了三坛废菜、磨烂了十根手指头换来的。 是她王招娣的本事换来的。 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用手按了按,确认贴着肚皮,丢不了。 背篓里还剩七瓶。她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把编织袋重新铺好。 “酱菜,自家做的酱菜——” 这回她开了口。嗓门不大,带着颤,但每一个字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 又卖出去一瓶,买主是个赶集的婶子,尝了一口连说“好吃”,问她下回什么时候来。 招娣说:“每逢赶集日我都在。”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收了摊。背篓里还剩六瓶没卖掉,手里攥着二十块钱。 她站在街尾,望着人渐渐散去的集市,嘴角还带着笑。 “明天还来。”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的底气比早上多了一倍。 她背起篓子转身要走,余光忽然扫到斜对面的巷子口。 一个光头男人靠在墙上抽烟,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正眯着眼朝她这边看。 招娣没在意,脚步一顿就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光头男人掐灭烟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龙哥,街尾多了个摆地摊卖酱菜的小姑娘,没交地盘费。” 第020章 麻烦来了 第020章麻烦来了 “龙哥,街尾多了个摆地摊卖酱菜的小姑娘,没交地盘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新来的?盯着点,明天我让歪嘴去收。” 招娣对这通电话一无所知。她背着篓子走在回村的山路上,贴身口袋里揣着二十块钱,脚底生风。 篓里还剩六瓶酱菜,她舍不得放下,背带勒得肩头发疼,可嘴角一直翘着。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余晖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晚上她照旧去了秦朗的教室。 秦朗在黑板上写了“酱”“菜”“瓶”三个字,让她一个一个认。招娣趴在桌上写了二十遍,写到“酱”字的时候卡壳了,那个“将”字底下的结构她怎么都摆不正。 “歪了。”秦朗瞥了一眼。 “我知道歪了,你说了八百遍了。”招娣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却老老实实擦掉重写。 写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勉强能看了。 秦朗点了下头,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周婆婆秘制酱菜,五元一瓶。” “这是什么?” “你明天拿块硬纸板,把这行字抄上去,摆在摊前面。有招牌和没招牌,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招娣盯着黑板上的字,嘴唇动了动。 “我抄得上去吗?这么多字。” “你把‘萝卜’都写会了,这几个字比萝卜简单。” 招娣哼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描起来。 那天晚上她没回屋睡,趴在堂屋的矮桌上,就着煤油灯,在一块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硬纸板上写字。写了擦,擦了写,纸板表面都快磨毛了。 折腾到半夜,总算写出一行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的字。她举起纸板端详了半天,又用红色的蜡笔在“五元”两个字底下画了条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出发了。 篓里装着昨天剩的六瓶,加上凌晨新做好的四瓶,一共十瓶。硬纸板招牌压在最上面,白布盖着。 到了镇上街尾那棵老槐树底下,她铺好编织袋,把酱菜一瓶瓶摆好,招牌立在最前面。深红色的酱菜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纸板上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隔两步远能看清楚。 招娣蹲在摊后面,手心微微冒汗,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昨天那个刘老板的面馆就在前面那条街,他说“卖得好多带几瓶”。今天要是再卖出去几瓶,一天挣个二三十块不成问题。 刚蹲下没多久,一个赶集的大爷路过,被招牌吸引,停下脚步。 “秘制酱菜?给我尝尝。” 招娣赶紧拧开一瓶,递过去。大爷蘸了一指头放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挑。 “行啊,有味道。来一瓶。” 招娣接过五块钱,心里乐开了花。 紧跟着又来了两个买菜的婶子,一人买了一瓶。其中一个尝完还问她要不要换个地方摆,说街尾人少,往前挪挪生意会更好。 招娣正要开口说话,一个影子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她抬起头。 一个歪嘴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三十来岁,穿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露出半截纹身,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正往她的酱菜瓶上掉。 “新来的?”歪嘴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圈,嘴角往右歪了歪,算是笑。 招娣的后背绷紧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歪嘴男人吐了口烟,指了指街面,“这片归我管的,想摆摊,一天交十块地盘费。” 招娣愣住了。 十块?她今天总共才卖了十五块钱,交了十块还剩五块,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 “凭什么交?”招娣站起来,声音发紧,“这是公家的街,又不是你家的地。” 歪嘴男人的笑容没了,嘴角往下一拉。 “小姑娘,你是不懂规矩啊。这条街上摆摊的,哪个不交?你不信你问问。”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的摊贩。没有一个人接话。卖红薯的大叔低头拨弄炭火,对面卖布的大姐把脸别到一边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0章麻烦来了(第2/2页) 招娣扫了一圈,浑身发凉。 “我没钱交。”她咬住后槽牙,“我就卖几瓶酱菜,你让我安生卖行不行?” 歪嘴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烟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没钱?那就别摆。” 他抬起脚,朝编织袋上的酱菜瓶踢了过去。 “咣——” 三个玻璃瓶被踢飞出去,砸在地上炸开了。 碎玻璃四溅,深红色的酱菜糊了一地,辣味冲天。 招娣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猛地蹲下去,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一块尖锐的碎片划过掌心,鲜血立刻涌出来,和酱菜的红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辣椒油。 她没有叫出声。 十根手指死死攥住那把碎玻璃渣,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歪嘴男人蹲下来,歪着嘴凑到她耳朵边。 “小姑娘,我劝你识相点。这条街上龙哥说了算,你一个卖酱菜的,别给自己找不自在。明天要是还来,记得带钱。”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叼着烟慢悠悠走了。 招娣蹲在地上,手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玻璃上。周围的摊贩偷偷往这边看,没一个敢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卖豆腐的大姐挪过来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你别跟他硬顶。那是钱大龙手下的人,镇上做买卖的都怕他。钱大龙在这一片收了好几年的地盘费了,连卖菜的老头老太都不敢不交。你一个小姑娘,惹不起。” 招娣抬起头,嘴唇惨白。 “钱大龙是谁?” 豆腐大姐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镇上最大的地头蛇,认识不少当官的。你离他远点,能躲就躲。” 招娣没再说话。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把剩下的七瓶酱菜一瓶一瓶装回篓子里,弯腰把那块纸板招牌捡起来。招牌上沾了酱菜汁,“秘制”两个字被糊掉了半边。 她把招牌塞进篓子,背起来,转身往镇外走。 脚步很慢,背脊却挺得笔直。 从镇上往村里走,五里山路,她一步一步踩在土道上,一个字也没有说。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用衣角缠了两圈,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走到桃花村小学门口的时候,她没打算停。 “王招娣。” 秦朗的声音从校门里传出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秦朗从校门口走出来,一眼看见她右手上缠着的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了?” 招娣转过身,扯了下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没事,蹭破了。” 秦朗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绷出一条线。 他没有再问。 沉默了几秒,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跟平时一样平。 “明天来上课的时候,我教你怎么写招牌。你那个纸板太小了,字也太挤,隔远了看不清。得让人知道你卖的是什么。” 招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最后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停住了。背对着秦朗站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差点就散了。 “谢了。” 秦朗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瞬,转身走回了学校。办公室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法律书,书页上用铅笔圈了一行字:“无照经营查处取缔办法第九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钱大龙,镇东市场,保护费。” 第021章 翻山越岭卖酱菜 第021章翻山越岭卖酱菜 那张纸条上的字,秦朗写得工工整整。 “钱大龙,镇东市场,保护费。”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拿起红笔在“保护费”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又翻开那本法律书,折了个角,合上。 窗外天黑透了,桃花村小学的灯是整条路上唯一亮着的。 招娣回到家的时候,刘桂兰已经睡了。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堂屋,把背篓靠在墙根,蹲下来一瓶一瓶清点。 七瓶,全在。 碎掉的那三瓶,十五块钱。加上今天卖出去的二十,亏了十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五块,在膝盖上捋平,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压着的铁盒子里。 躺在床上,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歪嘴男人踢飞酱菜瓶的画面。 玻璃炸开的声音,酱菜糊了一地的味道,周围摊贩低头不敢看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攥紧被角。 镇上不能去了。 那个歪嘴的说得明白,明天再来就得交钱。十块一天,她一天才卖多少?交完地盘费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可酱菜不能烂在手里。周婆婆坛子里还泡着两坛新的,过两天就得开,不卖出去,材料钱全打了水漂。 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镇上不让摆,那就不去镇上。 附近几个村子呢?柳树村、石桥村、杨家湾,赶集的时候人也不少。那些地方没有什么钱大龙,没有歪嘴的收地盘费,就是路远了点。 她一骨碌坐起来,在黑暗里愣了几秒,又慢慢躺回去。 远就远吧。她又不是没走过山路。 第二天天刚亮,招娣就去了周婆婆家。 “婆婆,我想去别的村子卖。” 周婆婆正往坛子里续盐水,头也没抬。 “镇上出事了?” 招娣咬了下嘴唇。 “有人收地盘费,我交不起。” “钱大龙的人?” 招娣愣了一下。 “婆婆你认识?” “不认识,但这镇上收保护费的就那一帮子人。”周婆婆把坛盖合上,拿布擦了擦手,“去别的村也行,就是费脚力。你身板撑得住?” “撑得住。” 周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转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双千层底布鞋,扔到她脚边。 “穿这个,你那双破鞋走不了远路。” 招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用麻绳绑了两圈的旧布鞋,鞋底早就磨穿了,脚趾头都快露出来。 “婆婆,这……” “穿上别废话。我脚大,穿不了了,搁在那儿也是吃灰。” 招娣蹲下来换鞋。千层底踩在脚下厚实实的,脚趾头终于不硌石子了。她眼眶一热,低头系鞋带,没让周婆婆看见。 装了十瓶酱菜进背篓,她出了门。 从桃花村到柳树村,要翻一座山头,走一段河沟,再穿过一片竹林,少说四里地。招娣天没大亮就出发,走到柳树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山尖。 村口有棵大柳树,底下坐了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招娣在她们面前停下脚步,放下背篓,把酱菜瓶一字排开。 该吆喝了。 她张了张嘴,嗓子又卡住了。 在镇上蹲了一整个上午才喊出第一声的滋味她还记得,现在换了个地方,那股怯劲儿又上来了。 “你这是卖什么的?”一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先开了口。 “酱菜。”招娣的声音有点紧,“自家做的,您要不要尝一口?” “尝一口不要钱?” “不要钱,您尝了好吃再买。” 招娣拧开一瓶,递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放下鞋底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咂吧了两下。 “咸淡还行,就是辣了点。我牙不行,吃不了太辣。” “那您帮我问问,村里有没有能吃辣的?” 老太太扭头冲旁边喊了一嗓子:“翠花,你过来尝尝这个。”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得利落,看着不像本村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1章翻山越岭卖酱菜(第2/2页) “什么东西?” “这小姑娘卖酱菜的,你尝尝。” 翠花走到跟前,蹲下来拿起一瓶看了看。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一挑,用筷子挑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眼睛亮了。 “这配方不错啊,酸辣回甘,层次挺多的。你跟谁学的手艺?” “跟村里老人学的。” “多少钱一瓶?” “五块。” 翠花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给我来两瓶。”她掏出十块钱递过来,接过酱菜,又问了一句,“有没有更辣一点的?我男人是湖南的,嫌这边的菜不够味。” 招娣愣了一下,脑子飞速地转。 “您要辣的,我下回给您做。多加一倍辣椒,保准够味。” “行,那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五天后。” 翠花点了下头,提着酱菜进了院子。 招娣蹲在地上,捏着那十块钱,心脏砰砰跳。 开张了。 她在柳树村又卖了三瓶,全靠那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帮她吆喝。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叮嘱她:“下回来带点不辣的,我们这些老骨头牙口不行。” 招娣点头答应了,心里又记下一条:不辣的,微辣的,也得做。 从柳树村出来,她翻过第二个山头,到了石桥村。 石桥村比柳树村大,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前坐着几个打牌的男人。招娣没往那边凑,沿着村道往里走,看见有人家开着门就停下来问一句。 “婶子,自己做的酱菜,您尝尝?” 大多数人会接过来尝一口。尝完有人摇头,说太辣了。有人说味道不错,可五块钱一瓶嫌贵。 “三瓶十块行不行?”一个提着水桶的大婶拉住她。 招娣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瓶十块,一瓶三块三,成本是八毛…… “行。” “你这丫头做生意实诚。”大婶笑着掏了十块钱,“下回多带几瓶来啊。” 招娣把钱揣进口袋,嘴角翘了翘。 石桥村卖了四瓶。出村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她蹲在路边啃了两口从家里带的红薯干,灌了几口山泉水,又往杨家湾赶。 杨家湾最远,要再走三里地。等她到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后跟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周婆婆给的千层底鞋后跟已经磨出了一圈白印。 杨家湾只卖出去两瓶。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往回走。背篓里只剩一瓶没卖掉,口袋里多了四十五块钱。 四十五块。 她站在山路上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 九瓶,四十五块。比在镇上蹲一天赚得还多。 脚上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没吃饭,先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和铁盒子里攒的钱放在一起,一张一张数。 加上之前的,一共四百三十块。 张婶的债还差一千三百七十块。 她翻出那个旧本子,就着煤油灯,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 “第一周,卖出23瓶。” “23”的“2”写反了,她擦掉重来,又写反了,干脆在旁边画了两道杠加三道杠,用秦朗教她的“正”字计数法记上。 写完她盯着本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辈子记的第一本账。 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可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 她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脚疼得睡不着,脑子却格外清醒。 那个柳树村的翠花说的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没有更辣一点的?” 石桥村那个婶子也说了:“有没有不那么辣的?” 她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要是做三种口味呢?微辣、中辣、特辣,一样卖五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明天得去问问周婆婆,辣椒的量怎么调。” 第022章 回头客 第022章回头客 “明天得去问问周婆婆,辣椒的量怎么调。” 这句话在枕头里闷了一夜,天没亮招娣就爬了起来。脚上的水泡还疼,她咬着牙套上周婆婆给的千层底布鞋,背起空篓子出了门。 到了周婆婆院子里,老太太已经在翻坛子了。招娣蹲到她旁边,把昨天卖货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柳树村那个叫翠花的城里媳妇,说想要辣的。石桥村有个婶子嫌太辣,说要清淡点的。婆婆,同一个方子,辣椒的量能不能分开调?” 周婆婆翻坛子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长脑子了。” “您就说能不能调吧。” “能。辣椒减半就是微辣,加一倍就是麻辣。但花生和芝麻的量也得跟着变,不然味道压不住。”周婆婆用筷子敲了一下坛沿,“你先做一小坛试试,别一口气做三大坛,糟蹋东西。” 招娣点头记下了。她从篓子里掏出旧本子,蹲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原味——辣椒一份”“微辣——辣椒半份”“麻辣——辣椒两份”。 周婆婆探过头来瞅了一眼。 “呦,还会记笔记了?” “秦老师教的。” “那个支教的?”周婆婆的皱纹挤到一块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教你认字还教你做生意?” “婆婆你别瞎说,人家就是顺手帮忙。”招娣的耳根烫了一下,赶紧把本子塞回兜里,岔开话头,“我今天把三个口味都试做一小坛,您帮我把关。” 当天下午,三个小坛子一字排开摆在院子里。招娣忙了整整一上午,切豆角切到虎口发酸,拌花生拌到胳膊抬不起来。 周婆婆一个一个揭开盖子闻,又用筷子各挑了一撮尝。 原味的她点了下头。微辣的嚼了两下,说了句“行”。麻辣的放进嘴里,眉毛一挑。 “麻辣这个,花椒再加半勺,现在麻味不够,光有辣没有层次。” 招娣二话不说把麻辣那坛倒出来重新拌。周婆婆坐在旁边看着她,干枯的手搭在膝盖上,嘴角弯了弯。 “胆子不小嘛,我的方子你敢改。” 招娣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有点心虚。 “婆婆,我不是改您的方子,我就是在您的底子上加了点变化……” “行了,别解释。”周婆婆摆了下手,“味道没跑偏就行。做手艺的人最怕死守着不动弹,你能琢磨是好事。” 招娣的心放下来,低头继续拌。 三天后开坛。三个口味招娣自己尝了一遍,又让刘桂兰和王来福尝。王来福抱着麻辣那瓶不撒手,拌了两碗饭还没够。刘桂兰尝了原味的,嘴上没说什么,筷子却又伸了第二回。 招娣第二天一早就背着篓子出发了。这回篓子里装了十二瓶,三个口味各四瓶,瓶身上用红蜡笔画了记号——原味画一道杠,微辣画两道杠,麻辣画三道杠。 先去的柳树村。 到了村口,还没走到大柳树底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就从巷子里跑出来了。 “你是不是上次卖酱菜的那个姐姐?” 招娣愣了一下。“是我,怎么了?” “翠花婶子让我在这儿等你呢,她说你要是来了让你直接去她家。” 招娣跟着小姑娘拐进巷子,到了翠花家院门口。翠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眼睛一亮。 “来了?我都等了好几天了。上次那两瓶酱菜,我男人一顿饭就干掉一瓶,直说比他老家的剁椒还下饭。” “真的?”招娣的心跳快了半拍。 “我骗你干什么。”翠花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拿起一瓶画了三道杠的翻来翻去看,“这个是辣的?” “麻辣的,比上回辣一倍,还加了花椒。” 翠花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一挑。 “行啊,有进步。给我来五瓶这个。” “五瓶?”招娣愣住了。 “我寄两瓶给我娘家,我妈在湖南,天天嫌这边的菜没味道。剩下三瓶我自己留着。”翠花从屋里拿出钱,数了二十五块递过来,“你下回来能不能多带点?我婆婆院子里那几个老太太也都说想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2章回头客(第2/2页) 招娣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麻。 二十五块。一个人,五瓶。还要寄给娘家。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眼发紧,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下回我给你多带,保管够。” 从翠花家出来,她站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篓子里剩下的瓶子。 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是她的第一个回头客。 不是因为便宜,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东西好吃,人家还想买。 还要寄给娘家人。 她把钱塞进贴身口袋,脚步轻快地往石桥村赶。那天她又卖了六瓶,加上翠花的五瓶,一共十一瓶,五十五块钱。 晚上回到家,她蹲在灶台边啃红薯干,手里捏着钱数了两遍。刘桂兰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傻笑,瞪了一眼。 “大晚上的蹲在地上笑什么?吓人。” “妈,我今天卖了五十五块。” 刘桂兰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多少?” “五十五。有个城里媳妇一次买了五瓶,还要寄给她湖南的娘家人。”招娣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她说下回还要。” 刘桂兰看了她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转过身去,嗓门还是凶巴巴的。 “别光顾着高兴,赶紧吃饭。” 可招娣看见她端碗进灶房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招娣多吃了一碗粥,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她没歇着,把旧本子翻出来,趴在矮桌上记账。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翠花——五瓶——麻辣——下回还要。” 写完她盯着“下回还要”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问题。 瓶子不够了。十二个旧玻璃瓶,翻来覆去用,洗了又洗,有两个瓶口都磕出了缺口。她总不能拿破口的瓶子装酱菜卖给人家。 标签也不行。红蜡笔画的杠杠,她自己分得清,别人看了一头雾水。上回石桥村一个婶子把微辣当成了原味买回去,辣得直吐舌头,还以为她骗人。 背篓太小。十二瓶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就背不动。可翠花一个人就要五瓶,以后要是客人越来越多,十二瓶哪儿够? 招娣趴在桌上,铅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越算越烦。 第二天傍晚,她去秦朗教室上课。秦朗在黑板上写了“进”“货”“单”三个字让她认。她认出了“进”和“单”,“货”字描了三遍才对。 写完字,她没收本子,而是把记着问题的那页翻出来,皱着眉头看了又看。 秦朗改完教案,抬头扫了她一眼。 “怎么了?” “瓶子不够用,手写标签又丑又分不清,背篓一次装不了多少。”招娣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全是焦躁,“卖是卖得出去了,可这些破事比不会卖还头疼。” 秦朗放下红笔,走过来看了看她本子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瓶子可以去镇上回收站淘,一毛钱一个旧罐头瓶,一块钱能买十个。上回你买得少了。” “我知道,可镇上有那个姓钱的——” “回收站在镇西头,不在钱大龙的地盘上。你一早去,天没大亮那会儿没人管。” 招娣咬了下嘴唇,心里转了两圈,觉得这路子能走。 “那标签呢?我总不能一直画杠杠。” 秦朗推了推眼镜,想了想。 “标签的事我帮你想想。学校油印室有台旧蜡纸机,能印简单的文字和图案。我画个样子出来,你看行不行。” 招娣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 那个旧本子上的问题一个一个有了出路,可她的胸口反而堵得更厉害了。上回修屋顶是他,送法律书是他,教她认字算账是他,现在连标签的事也是他。 “又欠你的。”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秦朗回到自己桌前坐下,翻开教案,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味道。 “记账上呗。” 第023章 一朵桃花的标签 第023章一朵桃花的标签 “记账上呗。”秦朗这句话在招娣脑子里转了一晚上,转得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第二天是周六,秦朗不用上课。招娣背着篓子去周婆婆家做酱菜的时候,路过学校门口瞥了一眼,铁门锁着,里头静悄悄的。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在周婆婆院子里忙了一上午,三种口味各做了一小坛。微辣那坛她特意减了花椒,想着柳树村那几个老太太牙口不好。封好坛口,她蹲在地上擦汗,琢磨着明天一早去镇西回收站多淘些瓶子。 傍晚回到家,她正在院子里洗瓶子,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秦朗站在门口,白衬衫换了件干净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个黄色的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招娣手里的瓶子差点没拿稳。 “去县城办了点事,顺路。”秦朗走进来,把塑料袋搁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你过来看看这个。” 招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秦朗从袋子里掏出一沓白色的不干胶纸,还有一支黑色的油性记号笔。他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来铺在石墩上。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 一朵桃花,五瓣,线条简单但干净利落。花瓣底下写着六个字:招娣手作酱菜。 字不大,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跟他在黑板上写的一样好看。 招娣愣住了。 她伸手去摸那朵桃花,指腹碰到纸面上的铅笔线条,微微凸起的笔痕和那本标了拼音的法律书上的触感一模一样。 “你画的?” “嗯。画了好几版,这个最简单,你照着描就行。”秦朗从袋子里又掏出一支红色记号笔,“花瓣用红色,字用黑色,贴在瓶身上,隔三步远都能看清。” 招娣捏着那张纸,喉咙发紧。 她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在嗓子眼里堵了又堵,跟上回一样,死活吐不出来。 憋了半天,她蹦出一句:“你画得真好看。” 说完脸就烫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 秦朗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好不好看不重要,能让人记住就行。你试试,照着描一张。” 招娣蹲到石墩前,拿起记号笔,在不干胶纸上一笔一画地描。第一朵桃花画歪了,花瓣大小不一,像个被风吹散了的鸡爪印。 “这什么玩意儿……”她自己都嫌弃。 “再画。手腕别动,用指尖带。” 她咬着嘴唇又画了一朵。这回好了些,至少能看出是朵花了。字就更费劲了,“酱”字她练了好多遍,可记号笔比铅笔粗,一写就糊成一团。 “酱字太难了,笔画太多。”招娣把笔往石墩上一拍。 “那就用拼音。iiàngcài,下面加个小括号写上‘酱菜’两个字,认字的看字,不认字的看拼音。” 招娣想了想,觉得这法子行。她又描了三张,最后一张终于像模像样了——桃花是桃花,字是字,贴在瓶身上隔两步远真能看清。 “这个行不行?”她举着瓶子让秦朗看。 秦朗接过去端详了两秒,点了下头。 “行。明天贴上去试试。” 他把剩下的不干胶和记号笔全留下了,提着空塑料袋走到院门口。 “等一下。”招娣叫住他。 秦朗回过头。 “这些东西多少钱?” “学校报销的。” “骗鬼呢。”招娣瞪了他一眼,“学校报销不干胶和记号笔?你当我傻?” 秦朗的耳根微微泛了点红,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我记账上了啊。”招娣梗着脖子说。 “随你。”秦朗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暮色里晃了两下就拐过了院墙。 招娣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画了桃花的样稿,指头在花瓣上磨了又磨。 刘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根筷子。 “那小秦老师又来了?” “送东西的,走了。” “什么东西?” “标签纸。”招娣把样稿往兜里一揣,“妈你别问了,吃饭。” 刘桂兰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吭声,缩回灶房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招娣蹲在院子里贴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标签。十二个瓶子,每个瓶身上贴一张——红色桃花,黑色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三种口味她还分了颜色:原味在桃花旁边画一个绿点,微辣画一个黄点,麻辣画一个红点。 她把十二个瓶子摆成一排,蹲在地上左看右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比起之前拿红蜡笔画杠杠的土法子,这回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3章一朵桃花的标签(第2/2页) 天没亮她就出发了。先去镇西回收站,花了两块钱淘了二十个旧罐头瓶和五个大口玻璃瓶。回收站的老头认识她,帮她挑了一遍,碎口的破底的全挑出去了。 她把瓶子装进背篓,绕着镇子外围走,没往钱大龙的地盘那边靠。 翻过山头直奔柳树村。 翠花远远看见她就迎出来了。 “哟,换包装了?”翠花接过一瓶,翻来翻去看了半天,“这桃花画得挺好看的,谁给你设计的?” “自己弄的。”招娣的耳根又烫了一下。 “得了吧,你那字我见过。”翠花笑了一声,“不过确实正规多了,上回那几个杠杠我婆婆还以为是记号笔没盖盖子蹭上去的。” 招娣的脸红了红,没接话。 翠花又买了三瓶麻辣的,还拉着招娣去她婆婆院子里推销。三个老太太一人买了一瓶微辣,边吃边夸:“这回不辣了,好吃好吃。” 从柳树村出来的时候,篓子里已经少了六瓶。 她脚步轻快地往石桥村赶,心里盘算着今天要是再卖五六瓶,手里就能攒到六百了。 到了石桥村口,她正往里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招娣!招娣你等等!” 她回过头。李艳霞从山路上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辫子散了半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招娣愣住了。 李艳霞弯着腰喘了半天,直起身抹了把汗。 “我一早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天没亮就走了。我沿着路追的,差点追到柳树村去。” “你追我干什么?” 李艳霞把布袋往她面前一递。 “你打开看看。” 招娣解开袋口,里面装着满满一袋子洗干净的红辣椒和豆角,水灵灵的,个头匀称。 “你这是……” “我看你天天一个人上山采菜、做酱菜、翻山卖货,忙得脚不沾地。”李艳霞叉着腰,嗓门亮得像铜锣,“我帮你摘菜洗菜,你给我分点就行。我又不要你工钱,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招娣攥着布袋口,手指发紧。 她想答应,可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她怕欠人情。欠了钱可以还,欠了人情就说不清了。陈浩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你跟我客气什么”,最后把她骗得底朝天。 可面前这个人是李艳霞。 从小一起在河沟里摸鱼的李艳霞,她被全村骂“骚货”的时候唯一一个敢拉着她手往外走的李艳霞。 招娣咬了咬嘴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我丑话说前头。”她的声音沉下来,“帮忙可以,但得记账。你干了多少活,我给你多少分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是朋友就不算钱的,越是朋友越得算清楚。” 李艳霞嘴一歪,笑了。 “行,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反正我在家也是闲着,跟着你总比在家喂猪强。” 招娣这才接过那袋菜,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五六斤。 “这些够做两坛了。” “那还不赶紧卖?”李艳霞一把夺过她的背篓,“来,我帮你背,你在前面带路。” 两个人并肩往石桥村里走。招娣走在前面,李艳霞背着篓子跟在后头,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这问那。 招娣听着她的声音,胸口那股堵了好久的闷劲忽然松了一点。 她从兜里摸出那个旧本子,翻到记账的那一页,在最下面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 “艳霞——帮工——第一天。” 写完她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 “分成待定。” 李艳霞凑过来瞅了一眼,噗嗤笑了。 “你这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谁看得懂?” “我看得懂就行。” 石桥村卖完最后一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歇脚,招娣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五十块整。 李艳霞灌了两口水壶里的凉水,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招娣,你天天翻山越岭去别的村卖,为什么不去镇上?镇上人多,肯定卖得快。” 招娣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钱,沉默了两秒。 “镇上有个姓钱的,收地盘费。” 李艳霞的脸色变了。 “钱大龙?” “你认识?” 李艳霞咬了下嘴唇,目光躲了一下。 “不光认识。我男人以前在镇上摆烧烤摊,就是被他的人砸了收摊的。” 第024章 钱大龙的触角 第024章钱大龙的触角 “不光认识。我男人以前在镇上摆烧烤摊,就是被他的人砸了收摊的。” 李艳霞说完这句话,嘴唇紧紧抿住,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招娣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有些话不用说透,那个表情她太熟了。被人欺负过的人,提起那段事的时候,眼珠子都不敢往正前方看。 “走吧,天黑了。”招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谁也没再提钱大龙的事。快到村口的时候,李艳霞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胳膊。 “招娣,你以后真打算一直翻山去别的村卖?” “不翻山能怎么办?镇上去不了。” “可你这腿迟早跑废。”李艳霞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千层底,鞋后跟的白印又深了一圈,“今天跑了三个村,明天还跑?” 招娣没接话,加快脚步走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她真的天天跑。柳树村、石桥村、杨家湾,三个村子轮着去,遇上赶集日就多跑一个黄泥坝。李艳霞帮她洗菜、切菜、拌料,周婆婆把关味道,她负责做和卖。七天下来,卖了六十多瓶,口袋里攒到了七百块出头。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她不知道。 第八天傍晚,她刚从杨家湾回来,李艳霞就在村口截住了她,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慌张的神情。 “招娣,有个大买卖找上门来了。” “什么大买卖?” “镇东头那个日杂铺子你知道吧?卖酱油醋那家,老板娘姓陈。她今天来村里找你,你不在,找到我了。” 招娣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说什么?” “她说你那酱菜在周边几个村卖出了名气,好多人赶集的时候专门问她店里有没有。她想进货,一次要三十瓶。” 招娣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三十瓶,一百五十块钱。一笔顶她翻三天山。 “真的?” “我还能骗你?人家留了地址,让你明天上午去铺子里谈。” 招娣攥紧了背篓的带子,脑子飞速地转。三十瓶,以现在的产量,她和周婆婆加上李艳霞帮忙,赶两天能做出来。瓶子够不够?上回淘的二十个旧瓶加上手里剩的,差不多刚好。标签纸还有半沓,够用。 “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当天晚上她就开始赶工。周婆婆院子里的灯亮到半夜,三种口味各做了一大坛。李艳霞帮着切豆角切到手酸,招娣蹲在地上拌料,汗珠子一滴一滴砸进坛子边上的泥地里。 第二天一大早,她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没补丁的衣服,揣上旧本子,赶到镇东头的日杂铺。 陈老板娘四十来岁,圆脸,围着碎花围裙,手脚麻利地在柜台后面码货。看见招娣进来,放下手里的酱油瓶子,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就是那个卖酱菜的小姑娘?” “我姓王,叫招娣。” “嗯,味道我尝过了,你在柳树村卖的那批,有人给我带了一瓶过来。”陈老板娘拧开柜台底下的一个瓶子,里面还剩小半瓶酱菜,“酸辣味正,配料扎实,比镇上那些厂子出的袋装酱菜强。” 招娣的手心微微冒汗,在裤缝上蹭了蹭。 “您要三十瓶?” “对,三种口味各十瓶。我先试卖一批,要是走得动,后面长期给你下单。”陈老板娘拿起算盘拨了两下,“批发价我只能出三块五一瓶,你算算划不划算。” 招娣的眉头动了一下。零售五块,批发三块五,一瓶少赚一块五。三十瓶少赚四十五块。可她在心里又算了一笔:翻三个村卖三十瓶,要走三天山路,磨穿一双鞋底,脚上水泡叠水泡。送到铺子里,一趟就完事了。 “行。”她说得干脆。 “爽快。”陈老板娘笑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沓收据纸,“我给你开个手写的进货单,你签个字,货到付款。” 招娣接过那张收据,低头看了看。字她大半认得了——“酱菜”“三十瓶”“三块五”——秦朗教的那些字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她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在收据底下歪歪扭扭签了“王招娣”三个字。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正式的单据上签自己的名字。 笔画还是不太正,尤其那个“娣”字,女字旁写得歪了一点。可她看着那三个字,胸口热了一阵。 从铺子里出来,她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三十瓶一百零五块,加上这几天零卖的,月底之前张婶那笔债有着落了。 她走到镇口拐角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4章钱大龙的触角(第2/2页) 那人靠在墙根抽烟,歪着嘴,胳膊上的纹身在日光下泛着青色。 是上回踢碎她酱菜瓶的那个男人。 招娣的脚钉在原地,后背瞬间绷紧。 歪嘴男人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斜着眼睛看她,嘴角往右一撇。 “哟,不是说不来镇上了吗?” “我来办事,跟你没关系。”招娣攥紧了口袋里的收据,声音压得很低。 “办什么事我不管。”歪嘴男人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两个玻璃瓶——上面贴着红色的桃花标签,黑色的字写着“招娣手作酱菜”。 招娣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她的酱菜。 “你从哪弄的?” “柳树村买的。”歪嘴男人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嗓音拖得很长,“味道不错,卖得也不错。听说你在好几个村都铺开了?翠花家一次买五瓶,石桥村那个大婶一次买三瓶……”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招娣的后脊梁冒出了冷汗。 “我专门打听过了。”歪嘴男人把瓶子往她面前一递,“你这酱菜,有生产许可证吗?” 招娣张了张嘴,没出声。 “有卫生许可证吗?” 她的嘴唇发白。 歪嘴男人的嘴角歪得更厉害了,笑容里全是阴。 “我就当你没有。没有生产许可、没有卫生许可、没有营业执照,你这叫什么?叫无证经营、叫三无产品。我随便往市场监管所打个电话,你信不信你那些瓶瓶罐罐全得没收?” 招娣的手在口袋里抖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你这不光是收地盘费的事了,小姑娘。”歪嘴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龙哥说了,这条镇上你不交钱别想卖。别的村子你也别想跑了。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就去举报。监管所的人跟龙哥喝过多少回酒,你心里掂量掂量。” 说完他把那两瓶酱菜往招娣怀里一塞,转身走了,背影大摇大摆。 招娣站在镇口的墙根下,怀里抱着两瓶自己做的酱菜,手指发白,浑身冰凉。 生产许可证。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 这些词她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怎么办。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迈开步子。回家的山路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歪嘴男人那句“我明天就去举报”。 翻过山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进货收据。三十瓶,一百零五块,白纸黑字。 刚签完的第一笔正式订单,墨迹还没干透,就要被人一脚踩碎。 她把收据叠好塞回兜里,咬着牙继续走。 到了家,天已经快黑了。她没吃饭,直接从枕头底下翻出秦朗给她的那本《农村土地承包法》小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没有。 上面写的全是土地的事,没有一个字提到食品许可、卫生许可。 她把小册子合上,压在膝盖底下,发了好一会儿愣。 灶房里传来刘桂兰盛粥的声音,院子外面虫鸣起起伏伏。 招娣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旧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橘黄色的光落在纸面上。 她拿起铅笔,咬着笔杆想了很久。 然后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办”“证”“件”“怎”“办”。 每个字她都认得了,笔画虽然还是丑,可写得比半个月前稳了不少。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这是她头一回用文字把脑子里的困惑写出来。以前遇到难事,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闷得喘不过气。现在她能把它们摁在纸上了。 摁在纸上的东西,就不那么吓人了。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远处桃花村小学的方向,那盏灯又亮着。 “秦朗应该知道这些事。”她喃喃了一句,又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不能什么事都找他。 她转身回屋,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老样子,一条条岔开去,没有尽头。 “明天去镇上,先问问陈老板娘,这证在哪儿办。”她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陈老板娘今晚也没睡着。日杂铺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三下,开门的时候,站在外面的正是歪嘴男人。他把一根烟递过去,嘴角歪着笑了一声:“嫂子,龙哥让我跟你说一声——那个姓王的丫头的货,你最好别进。” 第025章 一张纸上的十座山 第025章一张纸上的十座山 陈老板娘站在日杂铺后门口,手里的门把还没松开,脸上的笑已经僵了。 歪嘴男人把烟叼回嘴里,吐了口烟圈。 “龙哥的意思,嫂子你懂。那丫头的货你要是敢进,以后你这铺子的酱油醋从哪儿进,就不好说了。” 陈老板娘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攥着门把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我知道了。” 歪嘴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一声,转身大摇大摆走了。 陈老板娘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最后慢慢把门关上,插了闩。 她走到柜台前,翻出那张刚签的进货收据,看了两眼,叹了口气,把收据折好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这一切,招娣一个字都不知道。 她正蹲在家里的灶台边上,就着煤油灯翻旧本子。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纸上——“办证件怎办”。 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没补丁的衣服,把旧本子和铅笔揣进兜里,出了门。 她没去周婆婆家,没去柳树村,直奔镇上。 食品卫生监督所在镇政府隔壁那排矮平房的最东头,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牌子,漆皮掉了大半。招娣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对着认。“食”认识,“品”认识,“卫”和“生”也认识,“监督所”三个字她默念了两遍才拼全。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并排放着,上面堆满了文件夹和搪瓷茶缸。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 “你找谁?”女人头也没抬。 “我想问一下,做酱菜拿出去卖,需要办什么手续?” 女人这才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珠子从上到下扫了招娣一遍。打补丁的裤子,磨出白印的千层底布鞋,晒得发黑的脸,手指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铅灰。 “你要办食品生产许可?” “对,就是那个证。” 女人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油印的表格,往柜台上一拍。 “先说条件。第一,得有固定的生产场所,不能在自家灶台上做。场所面积不低于三十平方米,地面硬化,墙面贴瓷砖,有独立的原料间、加工间、包装间,还得有消毒设施。” 招娣的手指摸到兜里的铅笔,赶紧掏出来,翻开旧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记。 “你写慢点没关系,我说快了你喊停。”女人推了推老花镜,“第二,卫生条件检测。得请县里的检测机构下来采样,水质、空气、操作台面、储存条件全要检测,检测费四百块。” 铅笔尖在“四百”两个字上顿了一下。招娣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第三,你本人得有健康证。去镇卫生院体检,验血验便,二十块钱。” 这个还行。招娣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第四,得有营业执照。这个不归我们管,你去工商所办。带身份证、场地证明、经营范围申报表,还有房产证或者租赁合同。” 招娣的笔停了。 “房产证?” “你的生产场所是自己的房子还是租的?” “我家的灶台……” “自家灶台不行。”女人干脆利落地摇头,“我刚才说了,得有独立的生产场所,三十平方米以上,硬化地面,分区操作。你家灶台炒菜做饭的地方拿来做商品食品?检测这关你都过不去。” 招娣攥着铅笔,指节发白。 “那、那要是我把家里的杂物间收拾出来呢?” “多大?” “十来个平方……” “不够。最低三十平方米,这是硬杠杠,谁来都一样。”女人的语气谈不上冷漠,就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你要是租场地,镇上最便宜的仓库一个月也得两三百。再加上装修——贴瓷砖、装纱窗、做排水沟、买不锈钢操作台——少说得两三千打底。” 招娣的铅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女人看了她一眼,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小姑娘,不是我打击你。这个证办下来,前前后后折腾两三个月是快的,花的钱少说三四千。你先把条件凑齐了再来。” 招娣站在柜台前,嘴唇抿得发白,愣了好几秒。 “还有别的办法吗?” “什么别的办法?” “就是……有没有那种小一点的证?我就是自己做的酱菜,量不大,能不能先办个简单的?” 女人摇了摇头。 “食品生产就一个标准,不分大小。你做一瓶也好,做一千瓶也好,该有的条件一样都不能少。这是法规,我也没办法。” 招娣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谢谢您。”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问了一句。 “那个检测费四百块,能不能分两次交?” 女人愣了一下,摆了摆手。 “你先把场地弄好了再说检测费的事。场地都没有,交钱也没用。” 招娣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她站在监督所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本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5章一张纸上的十座山(第2/2页) 翻开刚才记的那页,铅笔字歪歪扭扭挤在纸上。 固定场所,三十平方。贴瓷砖,装纱窗,排水沟,不锈钢台。卫生检测,四百块。健康证,二十块。营业执照,身份证、场地证明、租赁合同。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胸口越闷。 场地——没有。钱——不够。时间——张婶的债还有不到二十天到期。 她把本子合上,走到街边的石台阶上坐下来。 太阳晒着她的后脖颈,热辣辣的疼。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赶集,有人骑着三轮车拉货,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招娣把脸埋进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没有哭。眼眶干得发疼,可就是挤不出一滴眼泪来。哭有什么用?哭能哭出一间三十平方的加工房吗?哭能哭出四百块检测费吗? 可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翻山卖酱菜,一天最多赚五六十块,刨去材料成本和瓶子钱,到手三四十。张婶那一千三百七十块的债已经让她喘不过气了,再加上办证的三四千—— 她连想都不敢想。 “前面就是食品监督所?”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跟她说的,是在问同行的人。 “是,方局长,就那个门。去年年检的时候我来过一回,设备还是那些旧的。” “嗯,回头让他们报个更新清单上来,该换的换。基层食品安全不是小事。” 脚步声从招娣身边经过。她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个被叫“方局长”的男人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的招娣——看见了她膝盖上摊着的旧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还有用铅笔圈了一遍又一遍的“四百块”。 他的目光停了两秒,又收了回去。 “走吧。”他对同行的人说了一句,转身进了监督所的门。 招娣始终没抬头。她不知道刚才从身边经过的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叫方永明,是县农业局的副局长,今天特意来镇上视察基层食品安全工作。 她更不知道,方永明进了监督所之后,翻看登记本的时候,随口问了柜台后面那个戴老花镜的女人一句。 “门口台阶上那个小姑娘,来办什么事的?” “一个村里来的丫头,想办食品加工的许可证。条件一样没达标,来问了一圈就走了。看着怪可怜的。” 方永明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招娣在台阶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的后背先是烫,后来又凉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旧本子揣回兜里,一步一步往镇外走。 路过陈老板娘的日杂铺时,她犹豫了一下,想进去打个招呼,确认一下三十瓶的订单什么时候交货。可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漆漆的,不像营业的样子。 “老板娘不在?”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旁边卖干货的大爷嗑着瓜子搭了句话。 “在呢,一早就关了半扇门,说身体不舒服,不做生意了。” 招娣皱了下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昨天还好好的,签了单子还笑呵呵的,今天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她敲了两下卷帘门。 “陈姐?陈姐你在吗?是我,招娣。” 里面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陈老板娘的声音,闷闷的,透着股不自然。 “招娣啊……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不方便。” “那咱那三十瓶的单子,我什么时候送货?” 又是一阵沉默。 这回更长。 “那个……单子的事,你别急,过两天再说。” 招娣站在卷帘门外面,手指慢慢攥紧了兜里的旧本子。陈老板娘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她太熟悉了——躲闪,心虚,不敢把话说透。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回村的山路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办证要三四千块,场地没有,检测费没有,营业执照没有。陈老板娘的态度突然变了卦,三十瓶的订单八成黄了。歪嘴男人昨天那句“明天就去举报”像根刺一样扎在后脑勺里拔不出来。 走到桃花村小学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教室的灯亮着,窗户里映出秦朗的影子。他正站在黑板前写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粉笔在黑板上嚓嚓地响。 招娣站在校门外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门。 秦朗听见动静回过头。 招娣站在教室门口,把旧本子翻开,那页写满条件的纸朝着他。她的声音很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秦朗,我今天去了监督所。办个小作坊的证,要固定场所、要检测、要营业执照,前前后后少说三四千块钱。我连四百块的检测费都掏不出来。” 秦朗放下粉笔,看着她。 招娣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嗓音发紧。 “你跟我说实话,我这条路,到底还走不走得通?” 第026章 秦朗的主意 第026章秦朗的主意 秦朗放下粉笔,走过来把她拍在桌上的旧本子翻开,一条一条看完。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墙上那口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 招娣攥着铅笔,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到一个答案。 秦朗看完最后一条,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 “走得通。” 招娣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别安慰我。三四千块钱,我连零头都凑不出来。场地没有,执照没有,那个姓钱的还放话要举报我——” “我说走得通,就走得通。”秦朗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蒸老了,“但不是现在走这条路。” 招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秦朗转身走到黑板前,拿粉笔写了几个字。 “先别想许可证的事。” 招娣盯着黑板,眉头拧成疙瘩。“不想许可证我卖什么?那个歪嘴的说了,没证就是三无产品,他明天就能去举报——” “他举报的是你在镇上集市摆摊无证经营。”秦朗在“集市”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饭店”。 “你在集市上零售,他看得见,举报得了。可你要是直接给镇上的饭馆供货呢?你把酱菜卖给饭馆老板,饭馆老板拿去给客人当配菜,你跟集市没关系,他举报谁去?” 招娣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脑子转得快,可这个弯她一时拐不过来。秦朗看出她没想明白,又说了一句。 “你想想,镇上那些面馆、米粉店、快餐铺子,哪家不需要下饭小菜?上回那个面馆老刘一次就买了你三瓶,说他客人天天问有没有配菜。你与其蹲在街边等人来买,不如直接背着篓子进饭馆的后厨门。” 招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珠子转了几圈。 “可是……饭馆老板凭什么买我的?我连个证都没有,人家不怕出事?” “你给面馆老刘供过货,他嫌你没证了吗?” 招娣噎住了。老刘确实没问过她有没有证,尝了一口就掏钱了。 “小饭馆进调味小菜,不走正规采购渠道的多了去了。镇上卖辣椒酱的张寡妇、卖豆腐乳的老周头,他们有证吗?没有。可照样往饭馆送货。这个阶段你需要的不是证,是订单。有了稳定订单,有了流水,办证的钱自然就出来了。” 秦朗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现在最缺的是一个固定的卖货渠道。镇上集市去不了,翻山串村效率太低。你试试给镇上的饭店酒楼直接供货,一家谈下来就是长期单子,比你蹲在街边等散客强十倍。” 招娣低着头没吭声,手指在旧本子上划来划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我进不了人家饭店的门。” 秦朗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我……我说不出来那种话。”招娣的脸红了一块,攥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上回卖给老刘那是他自己走过来问的,我没主动开口。让我提着篓子进饭店后厨,跟人家老板说‘你买我的酱菜’,我张不了那个嘴。”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人家一看我这样的,还不当我是要饭的?” 秦朗沉默了两秒,推了推眼镜。 “那你先做好二十瓶样品,我帮你写一封自荐信。你照着念就行,不用自己现编词。” “自荐信?”招娣抬起头,“那是什么?” “就是一段话,把你的酱菜好在哪儿、多少钱一瓶、怎么合作,写清楚。你走进饭馆,先把酱菜往桌上一摆让老板尝,尝完把信递给他看。说不出口的话,纸上全有。” 招娣想了想,咬了下嘴唇。“可我念出来肯定磕磕巴巴的……” “那就练。”秦朗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翻出一张白纸,唰唰写了一段话,推到她面前。“来,我当饭店老板,你当推销的。练三遍,明天就能用。” 招娣低头看那段字。秦朗写得很简单,全是她认得的字,不认得的也标了拼音。 “老板您好,我叫王招娣,桃花村的。自家做的酱菜,用的全是山里的新鲜食材,不加防腐剂。酸辣味正,拌面拌饭都合适。您先尝尝,好吃了咱们再谈价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6章秦朗的主意(第2/2页) 她把纸举到眼前,嘴唇动了动,念了一遍。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中间卡了两下,“防腐剂”三个字差点咬成“放虎鸡”。 秦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没听清,再来。” 招娣的脸烫得能煎蛋,深吸一口气,又念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可到“您先尝尝”的时候,手心冒出一层汗,声音又缩了回去。 “手别抖。”秦朗指了指她攥着纸的手指,“你是去卖东西的,不是去借钱的。你的酱菜比镇上那些袋装货强十倍,他应该谢谢你愿意上门。” 招娣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 “那你再来一遍。这回看着我的眼睛说,别低头。” 招娣深吸一口气,把纸放到桌上,抬起头,对上秦朗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没有鼓励也没有同情,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老板您好,我叫王招娣——” 这回她没低头。声音还是有点发紧,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了。念到最后一句“好吃了咱们再谈价格”的时候,她的嗓音稳了下来,手心的汗也干了大半。 秦朗点了一下头。 “行了。明天照这个来。” 招娣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 “要是人家尝了不买呢?” “不买就去下一家。镇上大大小小饭馆二十多家,总有识货的。” 招娣站起来收拾本子,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他。 “秦朗。” “嗯?” “你说那个自荐信……你写了多久?” 秦朗翻开桌上的教案,头也没抬。“两分钟。” “骗鬼。”招娣回过头,目光落在他桌角那个废纸篓上。里面揉了好几团纸,她眼尖,看见其中一团纸上露出半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密密麻麻的。 秦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耳根微微泛红。 “草稿而已。” 招娣盯着那个废纸篓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转身走出教室,夜风灌进来,把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快。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山路上亮堂堂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叠好的自荐信,纸面微微凸起的笔痕跟法律书上的拼音、跟桃花标签上的线条一模一样。 到了家,她没进屋,蹲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把那段话又默念了三遍。念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招娣就起了床。 她把周婆婆那儿攒的二十瓶酱菜整整齐齐装进背篓,三种口味各带了几瓶,瓶身上贴着桃花标签。她洗了脸,把头发扎得紧紧的,换上那件没补丁的衣服,又把自荐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贴身放好。 出门的时候,她走到村口,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秦朗站在学校铁门边上,手里拿着一杯搪瓷缸子的水,白衬衫在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他没挥手,也没说加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招娣攥了攥背篓的带子,转过身,大步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山路上雾气还没散,她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地响。口袋里那张纸贴着胸口,薄薄一层,可她觉得踏实。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 “有他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山雾里,她自己也没听清。她甩了甩头,加快脚步往前赶。 镇上的街还没热闹起来,铺子才开了一半的卷帘门。招娣绕过钱大龙的地盘,沿着后街往里走。第一家是个卖牛肉粉的小馆子,门口的蒸笼冒着白烟,汤锅咕嘟咕嘟地翻。 她站在门口,手心冒出一层汗,在裤腿上飞快地蹭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门。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柜台后面一个胖老板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着眉甩了句话过来。 “卖什么的?不要不要,出去出去。” 第027章 六扇门和一碗面 第027章六扇门和一碗面 招娣被那句“出去出去”砸得脸上火辣辣的,可她没挪脚。 胖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满脸不耐烦。 “听不懂人话?我这儿不收推销的,赶紧走。” “我不是推销的,我是来送样品的。”招娣把背篓里的酱菜瓶往柜台上摆了一个,声音发紧但没断,“您尝一口,不好吃我马上走。” 胖老板娘斜了她一眼,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耳朵聋了?” 招娣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嘴唇抿了一下,弯腰把瓶子收回来,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闷得像打在胸口。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攥了攥背篓的带子,往下一家走。 第二家是个卖包子馒头的早餐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倒是让她进了门,可听完她说的话,摆了摆手。 “自家做的?有标签没有?有生产日期没有?出了事谁负责?” “我瓶子上有标签,您看——” “这叫什么标签?手画的?”瘦老板把瓶子翻过来看了一圈,啧了一声,“小姑娘,你这东西连个正经商标都没有,我进了货客人吃坏肚子,我找谁说去?” 招娣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吃坏肚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她把瓶子收回篓子里,说了声“打扰了”,低头出了门。 第三家是个炒菜馆子,老板娘倒是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说“味道可以”,可紧跟着问了句:“你一个月能供多少?” “一个月……三四百瓶没问题。” “三四百瓶?”老板娘摇头,“我一天就要五十瓶,你这产量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第四家,门都没让进。伙计拦在门口,说老板不在。可招娣分明看见里头一个叼烟的胖子正在翘脚喝茶。 第五家是个米粉店,门口挂着块破木牌,油渍糊了一层。招娣刚迈进去,柜台后面一个尖嗓子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是桃花村那个——” 话没说完,旁边洗碗的大姐凑过来嘀咕了两句。尖嗓子女人的脸色变了变,笑容一收。 “我们不需要,你走吧。” 招娣听不见那两句嘀咕的内容,可她看见了洗碗大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太熟了。跟村口那些指指点点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没问为什么,转身出了门。 五家。五扇关上的门。 招娣站在镇子后街的巷子里,背靠着墙,手心全是汗。太阳从巷口斜着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背篓里的二十瓶酱菜一瓶没少,颠了一上午,沉得肩头发麻。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自荐信,展开来看了一眼。秦朗的字端端正正的,每一笔都稳得像钉在纸上。 “老板您好,我叫王招娣,桃花村的——” 她嘴唇动了动,默念了一遍,又把信折好塞回口袋。 还有一家。 镇子东头拐过去第二个巷口,老刘面馆。 就是那个在街尾槐树底下买了她三瓶酱菜的面馆老板。 招娣站在巷口犹豫了足足半分钟。老刘是她的第一个客户,上回是人家主动走过来买的,这回要是被拒了,连这条路都断了。 她攥紧了背篓的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怕什么?大不了再被轰出来。” 她一步跨出去,朝面馆的方向走。 老刘面馆不大,六张桌子挤在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的小屋里,灶台上两口大锅翻着白烟,汤底的味道飘了半条街。门口的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牛肉面六块,杂酱面四块”,红纸黑字,跟她的桃花标签一样土。 招娣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刘老板正弯着腰在灶台边上捞面,围裙上的油渍比上回见的时候又多了一层。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手里的笊篱还在滴水。 看见招娣,他愣了一下。 “哟,你是那个——街尾卖酱菜的小姑娘?” “刘老板,我姓王,叫招娣。”她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的空桌上,声音比在前五家稳了不少,“上回您说卖得好让我多带几瓶,我今天给您带了新口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7章六扇门和一碗面(第2/2页) 她从篓子里拿出三瓶酱菜,原味、微辣、麻辣各一瓶,摆在桌上。瓶身上的桃花标签在灶台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暖色。 刘老板放下笊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拧开麻辣那瓶闻了一下。 “上回那三瓶我摆在柜台上,客人自己舀着配面吃,三天就见底了。好几个老主顾问我还有没有。” 招娣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手心又开始冒汗,她飞快地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刘老板蘸了一指头麻辣酱菜放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先拧了一下,紧跟着松开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嚯”。 “这个比上回的带劲。花椒味出来了,配牛肉面绝了。” 他又尝了微辣的,点点头。再尝原味的,拿起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里头的豆角丁和花生碎。 “你这手艺见长啊。”他把瓶子放下,靠在灶台边上,两手抱在胸前,“说吧,什么价?” 招娣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秦朗教她算的账。零售五块,批发给陈老板娘三块五。面馆量大,长期供货,可以再让一点。但不能让太多,成本摆在那里。 “四块五一瓶,三种口味都是这个价。” 刘老板嘴角一撇,摇了摇手里的瓶子。 “四块五?镇上袋装酱菜才卖两块。” “袋装的您也吃过,那味道能跟我这个比?”招娣的嗓音微微发紧,但没退半步,“您柜台上摆三天就卖光了,客人追着问。您要是换成两块钱的袋装货,看他们还问不问。” 刘老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嘴挺会说的。行,四块三,每周给我送二十瓶,三个口味搭着来,我按月结。你算算划不划算。” 四块三。二十瓶。一周八十六块,一个月三百四十多块。她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成本打满也就一块不到一瓶,一个月净赚起码两百。 比翻三天山强太多了。 “行。”她说得干脆,攥着背篓带子的手指却在抖。 刘老板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油渍斑斑的记账本,撕了一张纸。 “你签个字,每周五送货,我当天结清。第一批先送十瓶,我看看客人反应。” 招娣接过笔,在那张纸上写下“王招娣”三个字。笔画比昨天练的时候稳了,那个“娣”字的女字旁终于没歪。 她把纸递回去,刘老板瞄了一眼,塞进账本里。 “行,下周五见。” 招娣从背篓里点了十瓶出来摆在刘老板柜台上,收了四十三块钱。钱到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又麻了,跟上回在槐树底下收那十五块钱的感觉一模一样,可这回麻得更厉害。 四十三块,一个长期订单,每周固定来。 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朝刘老板点了下头,背起篓子出了门。 走出面馆不到十步,她的腿就软了。 她拐进旁边的小巷子,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眶发热,可硬是没掉泪。 她从口袋里掏出秦朗写的那封自荐信,展开来看了一眼。 纸上那段话她一个字都没念。 从走进老刘面馆到签字收钱,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蹦出来的。什么“您先尝尝”、什么“好吃了再谈价格”,一句都没用上。她张嘴就来了,算账算得又准又快,还嘴不饶人。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上翘了翘。 “朗哥教我的字没白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信仔仔细细折好,塞回贴身口袋里,手指按了按,跟按那些钞票一样仔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背起篓子往镇外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半。 可她没注意到,身后那条巷子的拐角处,一个歪嘴的男人靠在墙根,手里夹着根快烧到头的烟,眯着眼看着她走远。 他掐灭烟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嗓音拖得又慢又长。 “龙哥,那个卖酱菜的丫头开始给面馆供货了。” 第028章 一斤猪肉的滋味 第028章一斤猪肉的滋味 “龙哥,那个卖酱菜的丫头开始给面馆供货了。” 这句话招娣没听见,也不需要听见。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还钱。 老刘面馆的订单稳了之后,每周五雷打不动送二十瓶,当天结清。加上她翻山去柳树村、石桥村、杨家湾的散卖,一个月下来,铁盒子里的钱一张一张地往上叠。 她每天晚上都要把钱倒出来数一遍。十块的归十块的,五块的归五块的,一块的和毛票压在最底下。数完了塞回去,盖上盖子,压在枕头底下,手按着铁盒子才睡得踏实。 到了第二十七天,她把钱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三遍。 一千三百七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攥着那沓钱坐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把最上面那张十块钱的边角都捏卷了。 第二天一早,她洗了脸,把钱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扎紧口子,揣进怀里,出了门。 张婶家的院门开着,她男人正坐在门槛上揉腿,看见招娣走过来,愣了一下,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他婶子,招娣来了。” 张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招娣走到院子中间,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打开,把钱一沓一沓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婶,您数数。三千块本金,三百块利息,一共三千三,一分不差。” 张婶放下锅铲走出来,看着桌上那些皱巴巴但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你凑齐了?” “凑齐了。” 张婶伸手把钱拿起来,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招娣站在石桌对面,看着她数钱,手插在裤兜里,腰杆挺得笔直。 张婶数完了,把钱揣进围裙口袋里,抬头看着招娣,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招娣啊,你这钱……是卖酱菜挣的?” “嗯。” “一个月就挣了这么多?” 招娣没接这话,她不想在这个院子里多待。上回张婶坐在她家院子里,院墙外趴着一圈看热闹的脑袋,那些目光扎在她背上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 “婶,钱还清了,谢谢您当初肯借给我。”她说完这句话,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张婶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招娣!” 招娣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这丫头……有本事。” 张婶的声音带着点不自在,像是这句夸人的话从她嘴里挤出来很费劲。 招娣没应声,迈过门槛走了。 出了张婶家的巷子,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快两个月的石头忽然就松了,松得她浑身发软,眼眶酸得要命。 可她没哭。 她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往镇上走。 镇上的肉摊快收了,剩下的肉不多了。招娣蹲在摊前,盯着案板上那几块肉看了好一会儿,手伸到口袋里摸了摸。还完张婶的钱之后,她手里剩了一百多块的周转钱,掰着指头过日子,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要哪块?”卖肉的屠户拎着刀问。 “五花的,半斤多少?” “六块钱一斤,半斤三块。” 三块钱。够买三斤辣椒了。 她咬了下嘴唇,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五块钱的票子。 “来半斤。” 屠户手起刀落,一块带着肥膘的五花肉啪地摔到秤盘上。 “半斤一两,算你三块。” 招娣接过用荷叶包着的猪肉,塞进背篓底下,快步往村里赶。一路上她走得飞快,篓子里的猪肉颠来颠去,油脂的香味顺着荷叶缝钻出来,勾得她咽了两回口水。 到了家,刘桂兰正在灶房里烧火煮粥。招娣把猪肉往灶台上一搁,刘桂兰回头一看,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地上。 “你买肉了?” “半斤五花。” “这得多少钱?就知道乱花钱!”刘桂兰嘴上骂着,手已经利索地拿起菜刀切上了。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比招娣切豆角的刀工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张婶的钱还清了。”招娣靠在灶房门框上,声音平平的。 刘桂兰切肉的手顿了一下。 “还清了?” “嗯。三千三,一分不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8章一斤猪肉的滋味(第2/2页) 刘桂兰没说话,手上切肉的动作快了几分。她从坛子里挖了一勺猪油,又加了一勺菜油,锅里的油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肉片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满灶房都是肉香。 王德顺拄着拐从屋里出来,闻着味儿在堂屋门口站住了,浑浊的老眼里头闪了一下。 “今天做肉了?” “你闺女买的。”刘桂兰头也没回,翻了下锅里的肉。 饭桌上,四口人围坐在一起。王来福的筷子直奔肉盘子,一口气夹了三块,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刘桂兰敲了一下他的筷子。 “慢点吃,噎死你。” 王德顺慢吞吞地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他看了招娣一眼,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闺女……有出息了。” 招娣的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她爹平时话少得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五个字大概是他这辈子对她说过最长的一句好话了。 “吃菜吧爹,凉了就不好吃了。”她低下头,把一块最肥的肉夹到王德顺碗里,眼眶微微发热,但嘴角是翘着的。 刘桂兰在旁边看着这爷俩,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嗓门还是那个调。 “都吃都吃,菜凉了再热就费柴。” 可她夹到自己碗里的,全是瘦的。肥的和带肉皮的,都不声不响地拨到了招娣和王来福的碗里。 吃完饭,王来福帮着收拾碗筷,刘桂兰在灶房里涮锅,王德顺回屋咳嗽去了。 招娣一个人搬了张小板凳坐到院子里。 月亮爬上了山头,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从兜里掏出旧本子和铅笔,翻到新的一页,在膝盖上铺平了,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一笔一画地往上写。 “计划单”——这三个字她写了两遍才写正,第一遍“划”字多了一横。 第一条:扩产量。一个人一天最多做二十瓶,加上艳霞帮忙,三十瓶封顶。老刘面馆每周二十瓶,散卖每周三四十瓶,加起来已经快到极限了。要找更多帮手。 第二条:找场地。监督所那个大姐说得明白,三十平方米,硬化地面,分区操作。家里灶台不行。得找地方。 第三条:购原料。辣椒、花生、豆角,光靠自己上山采不够了。得跟周边种菜的农户谈长期收购。 第四条:攒钱办证。 她一条一条写下去,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不会写的用拼音替了。写到“购原料”的时候,她盯着“购”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购’字的勾在里面,你写到外面去了。” 招娣吓了一跳,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秦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墙外头,胳膊搭在矮墙上,歪着头看她的本子。白衬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走路没声的?”招娣瞪了他一眼,赶紧用手捂住本子。 “我咳嗽了一声你没听见。”秦朗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招娣的脸有点烫,把手松开,本子还是摊着。 秦朗的目光落在那页“计划单”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写得不错,条理比上回清楚多了。”他顿了一下,伸手点了一下纸面,“就是‘购’字写错了。” 招娣低头看了看那个“购”字,耳根发热,用铅笔擦了重新写,又写歪了,她嘶了一声,恨不得把笔掰断。 秦朗没笑她,指了指本子上第一条。 “扩产量这个,你想找谁帮忙?” “艳霞一个人不够了,还得再找两三个手脚利索的。可村里那些人的嘴……”她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秦朗看着她,没接话,等着她自己说完。 招娣攥着铅笔,手指关节发白,沉默了几秒。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把本子合上压在膝盖底下,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带着点笑,“起码今天,张婶的债还清了。我王招娣欠的第一笔账,还上了。” 秦朗靠在矮墙上,月光把他镜片上映出一小片白。 “第一笔还了,后面还有第二笔、第三笔。”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扫兴呢?” “不是扫兴,是提醒你。”秦朗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你的计划单上少了一条。” “少了什么?” “钱大龙的那个歪嘴还在盯着你呢。你给老刘供货的事,他迟早会知道。” 第029章 柱子的野花 第029章柱子的野花 招娣把旧本子合上,抬头看了秦朗一眼。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摁在本子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歪嘴的在盯她,钱大龙迟早要动手,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可想归想,眼下她连办证的钱都凑不出来,哪有余力去对付一个镇上的地头蛇? 秦朗靠在矮墙上没再说话,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眼镜片上映着一小块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 “先把手头的事做好,钱大龙的事我盯着。” 招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句“早点睡”堵了回去。白衬衫的影子沿着院墙晃了两下,拐过巷口就没了。 招娣坐在院子里又发了一会儿呆,把本子塞回兜里,进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去周婆婆家做酱菜。到了院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砍什么东西。 她推开门,愣住了。 一个黑壮的年轻男人蹲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柴刀,正把一根碗口粗的竹子劈成细条。他的背心被汗洇透了,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地上已经铺了一堆劈好的竹片。 “柱子?” 柱子猛地回过头,看见招娣,手里的柴刀差点脱手。 “招、招娣,你来了。” “你在干什么?” “我、我听婆婆说你那个晾豆角的架子不够用,我一早上山砍了几根竹子,想给你扎两个新的。”柱子挠了挠后脑勺,黑脸膛上泛起一层红,“这竹子韧性好,晒个三五年都不会裂。” 招娣看了看地上那堆整整齐齐的竹片,又看了看柱子手上新磨出来的水泡。 “你这是一早上砍的?天还没亮就上山了?” “没、没多早,五点多吧。”柱子低下头,拿柴刀戳了戳地上的竹节,“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周婆婆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瞥了柱子一眼,又看了看招娣,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缩回去了。 招娣没多想,冲柱子点了下头。 “那麻烦你了,柱子哥,做好了放院子里就行。” 柱子重重点头,低着脑袋继续劈竹子,耳朵根红得快要滴血。 从那天起,柱子就像上了发条似的,隔三差五出现在招娣的生活里。 今天帮她从山上挑两桶泉水浇菜园,明天帮她把周婆婆院子后面那片杂草地清出来晒豆角。招娣让他歇着,他憨憨一笑说“不累”,手上活计不停。李艳霞在旁边看着,洗菜的手越来越慢,眼珠子在招娣和柱子之间转来转去。 这天下午,招娣和李艳霞蹲在周婆婆院子里拌酱菜,柱子刚把两个崭新的竹晾架钉好,立在墙根底下,正拿袖子擦汗。 李艳霞凑到招娣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 “招娣,你真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柱子喜欢你呢,你看他看你那眼神。” 招娣手里的盐勺子一歪,多撒了半勺进坛子里。 “你瞎说什么?人家就是帮忙。” “帮忙?谁帮忙帮到天不亮就上山砍竹子?谁帮忙帮到把你家菜园的地都翻了一遍?”李艳霞嘴一撇,挑了下眉毛,“你看他每回跟你说话,耳朵红不红?” 招娣下意识扭头看了柱子一眼。 柱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喝水,搪瓷缸子举到嘴边,目光却偷偷往她这边瞄。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水呛进了气管,咳得整个人弓了起来,搪瓷缸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没、没事!”柱子慌慌张张地捡起杯子,水洒了一裤腿。 李艳霞忍着笑戳了招娣一下。 “看见了吧?” 招娣的脸微微发烫,赶紧把头埋回坛子里,手上拌料的动作快了一倍。 “别瞎说了,干活。” 第二天傍晚,招娣从石桥村卖完货回来,刚走到周婆婆院门口,就看见柱子站在院子里,两只大手背在身后,脚尖不停地搓地面。 “柱子哥?你怎么还在?” “我、我等你。”柱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猛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一小把野花。 山上常见的那种,紫色的小雏菊混着几朵黄色的野菊花,茎上还带着露水,用一根稻草绑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笨手笨脚系了好几遍。 招娣愣在门口,手里的背篓带子差点滑下肩头。 柱子把花往前递了递,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话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我、我在山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 “招娣。” 另一个声音从院门外头传进来。 秦朗站在院墙边上,手里抱着一摞课本,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镜片后面的眼神平平静静地落在柱子手里那把野花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9章柱子的野花(第2/2页) 三个人。一把花。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根蟋蟀叫。 柱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花茎被他攥出了汗。 秦朗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花上移开,若无其事地把课本递给招娣。 “新课本到了,下周教第三单元,你提前预习一下。” “哦……好。”招娣接过课本,手忙脚乱地往篓子里塞。 秦朗把课本递完,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瞬,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柱子一眼,嘴角纹丝不动。 “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白衬衫的背影绕过院墙拐角,消失了。 招娣盯着那个拐角看了两秒,总觉得秦朗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柱子还杵在原地,那把野花在手里都快攥蔫了。 “你放着吧,我找个瓶子插上。”招娣伸手把花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挺香的。” 柱子的脸从红变成紫,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转身就跑了。跑出院门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李艳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冒出来,手里攥着根葱,挤眉弄眼地看着招娣。 “你可别跟我说他只是帮忙。” “闭嘴。” 那天晚上,招娣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柱子那把花,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第二天的送货量和瓶子数。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秦朗递课本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老是往她脑子里钻。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出门的时候,她看见柱子已经蹲在周婆婆院门口了,手里提着两桶刚从山泉里挑来的水,见了她憨憨一笑。 招娣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 “柱子哥,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柱子放下水桶,跟她走到院墙外面的老槐树底下。招娣靠着树干,看着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开了口。 “柱子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天你帮了我不少忙,砍竹子、挑水、翻地,我都记着。” 柱子的脸又开始红了,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但我现在一门心思在做生意,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卖货、怎么办证、怎么把酱菜的路子铺开。其他的事,我真的没想过,也不敢想。” 柱子的手停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招娣的声音放得很软。 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根红得透亮,喉结上下滚了几回。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笨拙的认真。 “我就是想帮你,招娣。你做酱菜挣钱养家,全村就你最拼命,我看着……就想搭把手。” 他搓了搓鼻子,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嫌我碍事,我以后不来了。” “谁说你碍事了?”招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厚实的肩头上,力道跟拍李艳霞一个样,“你要是真想帮忙,就以朋友的身份帮我,行不?我现在最缺的就是干活利索的人手。” 柱子愣了两秒,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行!”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用力大得连带着整个人都往下顿了一截。 招娣笑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出去两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对了,柱子哥,你力气大,明天帮我去镇西回收站拉一趟瓶子吧,我一个人背不了太多。” “没问题!”柱子的眼睛亮了,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 招娣摇了摇头,推开院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去秦朗教室上课,秦朗在黑板上写了“合”“同”“条”“款”四个字让她认。招娣写了十几遍,写到“款”字的时候笔画老是多一横。 秦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柱子那花你插哪儿了?” 招娣的铅笔尖啪地断了。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秦朗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黑板上。 “随便问问。‘款’字少了一横,重写。” 招娣盯着他看了三秒,总觉得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底下藏着什么,可她又抓不住。 她低下头重新写,嘴里嘟囔了一句。 “插在窗台上的酱菜瓶子里了,怎么了?” 秦朗的手指在粉笔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字。 招娣没看见他背过去的那张脸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抿得很紧。 下课的时候,秦朗把教案收进抽屉里,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明天去镇西拉瓶子,让柱子跟你一起去。他力气大,你少跑一趟。回来的时候绕远点走,别从镇东那边过。歪嘴的最近在镇东新开了个烟酒铺,你知道是谁的钱开的吗?” 第030章 八百块钱和一个决定 第030章八百块钱和一个决定 招娣盯着秦朗,喉咙发紧。 “谁的钱?” “钱大龙的。”秦朗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样平,“他在镇东开烟酒铺,表面上是他小舅子挂名,实际上资金、货源、关系网全是他的。这是在给他那个‘正规腌制品门店’铺路。” 招娣的手指攥紧了课本边缘。 “什么正规门店?” “听镇上老刘说的。钱大龙准备开一家有营业执照、有卫生许可的大店,专卖腌制品和调味品。到时候他拿着证件,一举报,镇上所有无证摊贩全得关门。” 招娣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指尖在课本封面上来回摩擦,摩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小的全赶绝。” “对。”秦朗合上教案,“你早点回去吧,这事慢慢想。” 招娣站起来,背起篓子,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秦朗。” “嗯?” “你说……我要是一直这么散着卖,能撑多久?” 秦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撑不久。” 招娣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秦朗那句“撑不久”。 到了家,刘桂兰已经睡了。她没点灯,摸黑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的铁盒子拿出来。 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在那一沓钞票上。 她把钱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捋平,开始数。 十块的十二张,五块的三十一张,一块和毛票一大把。 数完了,她从篓子里翻出那个旧本子,就着月光,歪歪扭扭往上写。 “第一个月收支”——这几个字她写了三遍才写正。 “卖出:287瓶” “收入:1340块” “成本:辣椒豆角花生瓶子,180块” “还债:张婶3300块” “剩余:860块” 她盯着“860块”这三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摩挲。 八百六。 这是她人生头一回,靠自己的手艺和汗水挣到的钱。 不是帮厨卖力气,不是被人施舍,是她王招娣做出来的东西换来的。 她把本子合上,又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下个月目标:做500瓶” 写完她愣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要想办法变正规”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她在“变正规”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去周婆婆家做酱菜。 刚走到院门口,李艳霞就从里头冲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又气又慌的神情。 “招娣,出事了。” 招娣的心一紧。 “什么事?” “柳树村那个翠花,昨天让人捎信过来,说她那边有人在查无证摊贩,让你最近别去了。” 招娣的手攥紧了背篓的带子。 “谁查的?” “不知道,翠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有人挨家挨户问,谁买过没牌子的酱菜、豆腐乳、辣椒酱,说是要整顿食品安全。” 招娣站在院门口,脑子飞速地转。 食品安全。无证摊贩。 钱大龙动手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去。 周婆婆正蹲在院子里翻坛子,看见她,放下坛盖。 “听说了?” “听说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招娣没接话,蹲到周婆婆旁边,盯着坛子里那层厚厚的酱菜,嘴唇抿得很紧。 “婆婆,您做了一辈子酱菜,有没有想过开个店?” 周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想过。年轻的时候想过。可那会儿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开店?后来老了,也懒得折腾了。” 招娣的手指在坛沿上敲了两下。 “要是我想开呢?” 周婆婆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开店?” “嗯。” “哪来的钱?” “我攒了八百多块。” 周婆婆啧了一声。 “八百块够干什么?租个门面一年少说两三千,装修、办证、进货,哪样不要钱?你那八百块塞牙缝都不够。” 招娣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拌坛子里的酱菜。 李艳霞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 “招娣,你是不是被钱大龙逼急了?咱先别想那么远,眼下怎么办才是正经事。” 招娣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我就是被逼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0章八百块钱和一个决定(第2/2页)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他现在查柳树村,过两天就会查石桥村、杨家湾。我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散着卖,迟早被他一锅端。” 李艳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招娣背起篓子,转身往外走。 “我去镇上一趟。” “你去镇上干什么?那个歪嘴的还盯着你呢!” “我去找陈老板娘问点事。”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地响。 李艳霞追出来两步,被周婆婆拦住了。 “让她去吧。这丫头心里有数。” 招娣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陈老板娘的日杂铺这回开着门,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招娣进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招娣啊……” “陈姐,我来问你点事。”招娣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上回那三十瓶的单子,你为什么不要了?” 陈老板娘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目光躲开了。 “我不是说了吗,那阵子身体不舒服……” “陈姐。”招娣打断了她,“你就直说吧,是不是有人找过你?” 陈老板娘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招娣,不是我不想帮你。钱大龙的人来过,说我要是敢进你的货,我这铺子的酱油醋就别想从他那儿拿了。镇上调味品供货都被他垄断了,我得罪不起。” 招娣攥紧了背篓的带子,指节发白。 “他连你也管?” “他连整条街都管。”陈老板娘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姑娘,跟他斗什么?我劝你,要么去给他供货,要么就别在镇上卖了。” 招娣站在柜台前,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谢谢陈姐。”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陈老板娘在身后叫住了她。 “招娣,你可别做傻事。那个钱大龙,心狠着呢。” 招娣没回头,推开门走了。 她在镇上转了一圈,没回村,直接去了桃花村小学。 秦朗正在教室里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这个点来了?” 招娣走到他桌前,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秦朗,我想开店。” 秦朗放下红笔,推了推眼镜。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招娣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钱大龙已经开始查周边村子了,陈老板娘也不敢进我的货。我要是还散着卖,迟早被他掐死。” 秦朗看着她,没说话。 招娣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我手里有八百多块,不够开店,但我可以慢慢攒。我想问问你,开一家正规的小店,最少要多少钱?” 秦朗沉默了两秒,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唰唰写了几行字,推到她面前。 “租门面,一年两千到三千。装修,最简单的一千打底。办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加起来五百左右。进货周转,至少准备一千。” 招娣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发白。 “加起来……五六千?” “最少。”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半天没出声。 秦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句。 “但你可以不租门面。” 招娣抬起头。 “什么意思?” “镇上开店你租不起,但村里可以。桃花村到镇上就五里路,你在村口租个小院子,改造成加工房和店面,成本能省一半。” 招娣的眼睛一亮。 “村里租房便宜?” “便宜。村口老周家那个废弃的小院,他家搬县城去了,那院子空了两年,你去谈谈,一年三五百能拿下。” 招娣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加工房的条件呢?监督所那个大姐说要三十平方、硬化地面、分区操作……” “一样一样来。”秦朗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先把场地租下来,简单收拾出能用的加工间。你一边卖货攒钱,一边慢慢改造。等条件都达标了,再去办证。” 招娣盯着那张纸,喉咙发紧。 “这样……能行吗?” 秦朗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一步到位你做不到,但你可以一步一步走。先把根扎下来,站稳了,再往上长。” 招娣攥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就开。” 秦朗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开。” 第031章 巷子尽头的杂物间 第031章巷子尽头的杂物间 “那就开。” 这两个字从秦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招娣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可火归火,现实归现实。八百六十块钱,要租场地、要装修、要办证,每一样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 第二天一早,她拽上李艳霞就往镇上赶。 “你到底要找多大的地方?”李艳霞小跑着跟在后面,辫子甩来甩去。 “不用大,能放下三张桌子、两口坛子、一个货架就行。干净的,能通风的,最好带个后门方便进出货。” “那得多少钱一个月?” “我心里的数是一百块以内。” 李艳霞差点被石头绊倒。“一百块?在镇上?你做梦呢吧?” 招娣没接话,脚步加快了。 到了镇上,两个人从东头走到西头,问了五家。 第一家在主街上,二十平方,朝南,采光好。房东是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听完招娣的来意,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一个月三百五,押一付三,先交一千四。” 招娣转身就走了。 第二家在菜市场旁边,位置不错,人流量大。可门面里头潮得墙皮都泡起来了,地上一层绿苔。房东说两百一个月,不负责修缮。 “这地方做食品,卫生检测过不了。”招娣蹲下来摸了一把墙根,手指头沾了一层滑腻腻的水渍,摇了摇头。 第三家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倒是干燥,但只有七八个平方,连转身都费劲。 第四家太远,在镇子最北边,离主路隔了三条巷子,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第五家在镇政府对面,位置绝佳,三百块一个月。招娣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咬着嘴唇没进去。 李艳霞在旁边叹了口气。“要不算了?镇上确实贵,咱回村想办法?” 招娣蹲在路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磨出白印的鞋尖发呆。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走吧,再转最后一圈。”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两个人沿着镇子南边的老巷子往回走。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头顶的电线杆上蹲着两只麻雀。 巷子尽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地上摊着扳手、气筒、几根辐条,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招娣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老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找房子的吧?” 招娣停住脚步。“大爷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巷子口蹲了二十年了,来来回回看人找铺面的多了去了,那个眼神我一看就知道。”老大爷用扳手指了指巷口左边的一扇小铁门,“那个杂物间你看见没?空了快一年了,房东姓孙,搬县城去了,托我帮忙看着。” 招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多大?” “十四五个平方吧,以前是个裁缝铺,后来改成杂物间了。地方不大,但有个后窗,通风还行。” 招娣走过去推开铁门,李艳霞跟在后面探头。 里面堆着半屋子破烂,旧桌椅、烂纸箱、发霉的布匹,灰尘厚得能写字。但招娣没看这些。她看的是地面——水泥地,虽然裂了几道缝,但是硬化过的。墙壁是砖砌的,刷过石灰,虽然发黄了但没有渗水。后窗确实有一扇,打开之后风嗖嗖地灌进来。 “租金多少?” “你要是诚心要,我帮你打电话问问老孙。他那人好说话,这地方又偏又小,估计开不了高价。” 老大爷掏出一个旧手机,按了半天才拨出去。 招娣站在杂物间里,心脏砰砰跳,手指死死攥着兜里的旧本子。 电话通了。老大爷嗯嗯啊啊说了几分钟,挂了电话,冲招娣伸出一根指头。 “一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一,先交三百就能拿钥匙。” 李艳霞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便宜?” “巷子太深了,做生意没人来,当仓库又嫌小,空了快一年没人问。”老大爷拧紧自行车的螺丝,头也不抬,“你要是不嫌,明天就能搬。” 招娣站在那间又旧又暗的杂物间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地面扫到墙壁,从墙壁扫到窗户,最后落在头顶那盏积满灰尘的灯泡上。 “我要了。” 当天下午她就交了三百块钱,拿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门钥匙。 第二天天刚亮,招娣、李艳霞、柱子三个人就到了。柱子扛着两把铁锹和一捆破布,李艳霞提着水桶和扫帚,招娣背篓里装着石灰粉和半桶白漆。 清杂物花了整整一上午。柱子把那些烂桌椅和旧纸箱一趟一趟往外搬,招娣和李艳霞蹲在地上刮墙皮、扫灰尘。到了中午,三个人灰头土脸地坐在门口啃红薯干,招娣看着清空了的小屋子,眼睛里有了光。 “下午刷墙,晚上修门窗。” “晚上?天都黑了怎么干活?”李艳霞瞪大眼睛。 “借盏灯就行。”招娣站起来拍了拍手,“赶紧吃,别磨蹭。” 下午刷墙的时候,秦朗来了。他手里提着一袋子钉子和一把旧锤子,白衬衫换成了一件灰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1章巷子尽头的杂物间(第2/2页) “你怎么来了?”招娣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中,白漆滴了她一鞋。 “周六不上课。”秦朗把钉子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检查门框上松动的合页,“这个合页锈透了,得换。窗户也是,插销断了,得重新钉一个。” 招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秦朗一句“先干活”堵了回去。 四个人忙到天黑还没停。李艳霞先撑不住了,打着哈欠说要回去喂猪,拎着空桶走了。柱子也被招娣赶回去了,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还死活不肯走,最后是招娣拿扫帚撵的。 屋子里就剩她和秦朗两个人。 一盏从学校借来的应急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照了半间屋子。秦朗蹲在窗户边上钉插销,锤子一下一下敲得很稳。招娣蹲在对面刷最后一面墙,白漆溅了她半边脸。 “嘶——” 秦朗闷哼了一声。 招娣回过头,看见他左手食指上扎着一根生锈的铁钉,血珠子冒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干什么呢!”她扔了刷子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灯底下拽,“让我看看!” 钉子扎得不深,但锈迹斑斑的,看着吓人。招娣皱着眉头把钉子拔出来,血立刻涌了出来。 “你一个教书的逞什么能?钉钉子的活让柱子干不行吗?非得自己逞强!” 她嘴上骂着,手上却极轻极仔细地捏着他的指尖,低头凑到伤口前,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两下。 温热的呼吸落在秦朗的指尖上。 昏黄的灯光下,招娣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沾着白漆,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嘟起来。秦朗的手指僵住了,喉结滚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神从伤口移到了她低垂的眉眼上。 “没事,就破了点皮。”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破了皮也得消毒,你知不知道铁锈感染了有多麻烦?”招娣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把他的手指缠了两圈,“明天去卫生院打个破伤风。” “不用——” “你闭嘴。” 秦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柱子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他本来是想送过来给他们喝的,走到门前两步远的地方,透过半掩的铁门,看见灯光底下那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招娣低着头给秦朗缠手指,秦朗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刚刷白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柱子提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站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把水壶放在门槛外面,转过身,一声不响地往巷子外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住了,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搓了搓鼻子。 屋里的招娣缠好了手指,松开秦朗的手,低头收拾地上的工具,耳根微微发烫。 秦朗推了推眼镜,把锤子和钉子收进袋子里,站起来。 “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弄。” 招娣点了下头,起身去关窗户。推后窗的时候,她忽然顿住了。 窗外对着一条更窄的小巷子,巷子那头隐约能看见一间铁皮棚。棚子底下堆着好几口大水缸和一堆竹筐,一个驼背老太太正坐在门口剥花生。 招娣眯起眼看了两秒,回过头。 “秦朗,你过来看这个。” 秦朗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铁皮棚子是谁的?” “不知道,明天问问修车的张大爷。” 招娣趴在窗台上,盯着那间铁皮棚看了好一会儿。它比她租的杂物间大了起码一倍,要是能把那个棚子也租下来,打通了,三十平方米的加工间就有了。 可她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 她拍了拍窗台上的灰,转身把灯关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看见门槛外面放着一壶水,还是温热的。 “谁放的?” 秦朗低头看了一眼那壶水,沉默了两秒。 “应该是柱子。” 招娣蹲下来拎起水壶,壶身上还带着一个黑乎乎的手指印,一看就是柱子那双干粗活的大手摁的。她拎着水壶站在巷口,月光照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秦朗推了推眼镜,没看她,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大而深,是往村子方向去的。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谁也没提柱子的事。 快到村口的时候,招娣忽然开口了。 “秦朗,我今天看见那个杂物间后面还有个铁皮棚子,比我租的地方大一倍。要是能把两个地方打通,加工间的面积就够了。” “想法不错,但你现在的钱不够。” “我知道。”招娣攥着水壶的把手,指节发白,“可我不能等。钱大龙的正规店一开起来,我连喘气的机会都没了。” 秦朗推了推眼镜,月光在镜片上划了一道白线。 “那你知不知道,县农业局下个月有个扶贫项目宣讲会,专门面向乡镇小微创业者?” 第032章 凑份子的穷人们 第032章凑份子的穷人们 “那你知不知道,县农业局下个月有个扶贫项目宣讲会,专门面向乡镇小微创业者?” 招娣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着秦朗。 月光底下他的镜片闪了一下,看不清眼神。 “什么宣讲会?” “具体细节我还在打听,等消息确了再跟你说。你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招娣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两个人在村口岔路分开,她回了家,他往学校那边走。 躺在床上,招娣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间杂物间——墙刷了,门修了,窗户也能通风了。可一间空屋子变成能卖货的店,还差十万八千里。 她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盒子,把钱倒在被子上,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数了一遍。 五百一十块。 上回交了三百的房租押金,剩下这些就是全部家当了。 她拿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头戳在纸上,开始一笔一笔往下列。 “货架——木板钉的也行,至少要三个,材料费五十。” “坛子——周婆婆那儿能借两口,还得再买三口大的,一口二十,三口六十。” “瓶子——现在存了四十多个,不够,还得再买一百个,十块钱。” “原料——辣椒、豆角、花生、芝麻、花椒,第一批备足了至少要两百。” “门头招牌——哪怕刷块木板写几个字也行,十块。” 她把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 三百三十块。加上下个月的房租一百五,就是四百八。 她手里只有五百一。 剩二十一块钱。 二十一块钱,够她吃一个礼拜的红薯干。可万一中间有个什么意外呢?瓶子碎了、原料涨价了、突然要交个什么费——二十一块钱经得起什么折腾? 她把铅笔往本子上一拍,仰头靠在墙上。 借钱?张婶那笔债刚还清不到一个礼拜,那种被人堵在院子里催债的滋味她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回。 可不借钱,这店就是个空壳子。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去周婆婆家做酱菜。做完一坛原味的,她蹲在院子里洗瓶子,洗着洗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想什么呢?瓶子都洗出花来了。”周婆婆从灶房探出头。 “婆婆,我在算账。” “又算?你这丫头的脑子迟早被数字烧糊。” 招娣没接话,把瓶子摆到竹架上晾着,站起来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婆婆,您手里有没有闲钱?我想借——”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咽了回去,使劲摇了摇头。 “算了,当我没说。” 周婆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干枯的手指敲了敲膝盖。 “你这丫头,嘴硬成这样,迟早把自己憋死。” 招娣没吭声,背起篓子往外走。 傍晚她去秦朗教室上课。写了半页生字,心里的账还是算不平,铅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 秦朗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上红笔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她面前的桌上。 信封是学校发工资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微微敞着口子。 “这是什么?”招娣抬起头。 “你打开看看。” 招娣拿起信封翻了一下,里面是一沓钞票。她抽出来数了数,大部分是十块的,夹着几张五十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块。 八百块整。 她的手猛地僵住了。 “秦朗,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月工资。”秦朗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学校每月发四百,我留了点生活费,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招娣把钱往他面前一推,推得那几张五块的差点飘到地上。 “我不要你的钱。” 秦朗没接,也没动。 “我说了我不要。”招娣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我已经欠你够多了,教我认字、帮我画标签、帮我修门窗,这些我都记着。钱我不能再拿,拿了我还不起。” 秦朗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那就别当借。” “什么?” “算我入股。” 招娣愣住了。 秦朗从桌上拿起红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秦朗,入股八百元。” “你以后发了财,连本带利还我就是。你要是赔了,这钱就当打水漂。”他把信封推回来,“你不是最喜欢记账吗?记上就行。” 招娣盯着信封上那行字,喉咙堵得死死的。她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一个支教老师,每月四百块,在这山沟里吃住全免,要钱没地方花。”秦朗翻开教案,头也不抬,“你拿去用,比烂在我抽屉里强。” 招娣攥着那个信封,手指把牛皮纸捏出了褶子。她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可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从兜里掏出旧本子和铅笔,翻到新的一页,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 “借条”——这两个字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借”字的单人旁歪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2章凑份子的穷人们(第2/2页) “今借秦朗八百元整。待招娣手作酱菜店盈利后,连本带利归还。立据为证。”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气,字迹比平时端正了不少。写完之后在最下面签了名,日期也标上了。 她把借条撕下来递给秦朗。 秦朗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写的‘盈’字多了一点。” “你要不要?”招娣瞪了他一眼,鼻尖发红。 秦朗接过去,折了两折,夹进教案本里。 “收好了。” 招娣站起来收拾本子,背过身去的时候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但秦朗看见了。 他没吭声,低头在教案上写字,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第二天中午,李艳霞提着一个布袋子跑到招娣家院子里,气喘吁吁的。 “招娣,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李艳霞把布袋子往石桌上一扔,解开口子。里面是一沓钱,大大小小的票子卷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 “两百块。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本来想给我家那口子买双球鞋,不买了。” 招娣看着那沓钱,眉头拧了起来。 “艳霞,你——” “你听我说完。”李艳霞一屁股坐到石墩上,辫子甩到背后,声音又脆又亮,“你那个店我帮你干了这么久的活,切菜拌料洗瓶子,哪样我没上手?你要是开店,我算你的合伙人,这两百块是我的入伙钱。你赚了分我,赔了我认栽,谁也不欠谁的。” 招娣攥着布袋口子,嘴唇抖了一下。 “你家老张知道吗?” “我自己的私房钱,关他什么事?”李艳霞的嗓门拔高了一截,“再说了,他要是知道我跟你合伙做生意,高兴还来不及呢,总比我在家喂猪强。” 招娣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眶发酸,可硬是忍住了。 “行。记账上。” 她翻开旧本子,歪歪扭扭写了一行:“艳霞入伙——两百元。” 李艳霞凑过来瞅了一眼,嘿嘿笑了。 “你这字还是丑。” “滚。” 当天下午,柱子扛着两块旧门板和一捆木条出现在巷子口。板子是他家拆旧棚子卸下来的,刨得干干净净,边角打了磨。 “这个做货架正好,我量过了,三个架子够钉。”柱子把木板靠在墙根,搓了搓手上的木屑,“不要你钱,你别跟我客气。” 招娣看着那两块板子,想了想,没推辞。 “行,记你个人情。” 傍晚的时候,赵翠翠嫂子也来了。她是住在招娣家隔壁巷子的,平时话不多,跟招娣也就点头之交。她手里提着一口铸铁锅,黑漆漆的,沉得她两只手都在抖。 “招娣,这锅你拿去用。我家换了新的,这口旧的闲着也是闲着,炒料熬酱都使得。” 招娣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翠翠嫂子,你怎么知道我要开店?” 赵翠翠红了脸,声音细细的。 “艳霞跟我说的。她说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我就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别嫌这锅旧。” 招娣接过那口铁锅,沉甸甸的,铁锈味混着柴火的烟熏气钻进鼻子里。 她把锅搁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铁盒子里秦朗的八百块,布袋里艳霞的两百块,柱子扛来的木板,翠翠嫂子送的铁锅。 加上她自己的五百一。 一千五百一十块钱,三个货架的材料,一口大锅。 她蹲下来,翻开旧本子,把这些一笔一笔全记上了。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口黑漆漆的旧铁锅,嘴角慢慢往上翘。 然后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划都用了力。 “开业日期——待定。” 写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手里有钱了,场地有了,人手有了,接下来就是最难啃的那块骨头。 她想起今天下午去巷子里量尺寸的时候,从后窗看见的那间铁皮棚子。要是能把那个棚子也拿下来,三十平方米的加工间就齐了,办证的第一个硬杠杠就迈过去了。 可那个棚子是谁的?租金要多少?她一个字都不知道。 她把本子揣回兜里,抬脚往巷子的方向走。 走到村口,迎面碰上秦朗从学校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招娣,正好找你。” “怎么了?” 秦朗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上面是一段手写的字,工工整整的。 “我刚打听到的。那个铁皮棚子的主人叫孙二婶,就是巷子后面那个剥花生的驼背老太太。她儿子在县城打工,棚子空着堆杂物,从来没租过。” 招娣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有个问题。”秦朗推了推眼镜,语气沉了下来,“孙二婶的儿子,在钱大龙的工地上干活。” 第033章 三趟山路一张表 第033章三趟山路一张表 “孙二婶的儿子,在钱大龙的工地上干活。”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招娣脑子里,一夜没拔出来。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铁皮棚子的事急不了,但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营业执照。 秦朗说得对,钱大龙在镇上铺路开正规门店,一旦拿到证,就能拿着合法身份把她这些无证的全部碾死。她得抢在他前面,哪怕只快一步。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旧本子,翻到之前记的那页,找到“营业执照”那行字,底下标着:身份证、场地证明、经营范围申报表。 身份证她有,压在铁盒子最底层,跟钱叠在一起。场地证明,租杂物间的时候老大爷帮她跟房东要了一张手写的租赁协议,盖了私章。经营范围申报表——这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秦朗说工商所有空白表格,到了现场填就行。 天刚蒙蒙亮她就出了门,揣着身份证和租赁协议,背了个空篓子往镇上赶。 镇工商所在镇政府后面那排平房的中间,比食品监督所的门面还小,一间屋子两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办事流程图,字小得像蚂蚁。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顶有点秃,正端着搪瓷杯子喝茶,看见招娣进来,放下杯子。 “办什么?” “我想办营业执照。” “个体工商户?” “对。” “带材料了吗?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房屋租赁合同或产权证明、经营范围申报表,三样缺一不可。” 招娣把身份证和租赁协议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秃顶男人拿起租赁协议看了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手写的?” “房东在县城,电话里谈好的,让中间人代写的。” “没有房东的身份证复印件?” 招娣愣了一下。“要房东的身份证?” “租赁合同得附上出租方的身份证复印件,证明这房子确实是他的。你这张纸连个门牌号都没写全,审批那边过不了。” 招娣的手指攥紧了柜台边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稳:“那我回去补,身份证复印件和门牌号,还有别的缺的吗?” “经营范围申报表你填了没有?” “还没填,表格在哪儿拿?” 秃顶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油印表格,拍在柜台上。招娣拿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印了二十多个格子,什么“字号名称”“经营场所”“经营方式”“经营范围”,大半她认得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经营范围怎么填?”她硬着头皮问。 “你做什么生意就填什么。食品加工?食品零售?农产品销售?得对应行业分类目录,填错了打回来重填。” 招娣拿着表格站在柜台前,铅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字号名称”她写了“招娣手作酱菜”,写完总觉得不像正经店名。 “经营范围”她写了“卖酱菜”,秃顶男人扫了一眼,摇头。 “不能写‘卖酱菜’,得写规范表述。你到底是做食品生产还是食品销售?还是两个都做?” “两个都做。我自己做,自己卖。” “那就得分开写。食品生产得有食品生产许可证,你有吗?” 招娣的嘴唇抿了一下。“还在办。” “没有生产许可证,经营范围里就不能写生产。你先写‘预包装食品零售’,等生产许可下来了再做变更登记。” 招娣低头在表格上划掉重写,铅笔把纸面都擦毛了。 秃顶男人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又摇头。 “‘预包装’的‘预’你写成‘顶’了。” 招娣的脸烫得能烙饼,赶紧擦了重写,这回写对了。可填到“经营方式”那栏,她又卡住了——“批发”“零售”“批零兼营”三个选项,她不确定该勾哪个。 “我既零卖也往饭馆供货,算哪个?” “那就勾批零兼营。” 她勾了,又填“注册资金”,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了“一千五百元”。 秃顶男人看完整张表,把嘴一撇。 “你这表填得乱七八糟,字号名称不规范,‘手作’两个字不是标准商业用语。得改。回去想个正规店名,重新填一张,下回连同房东身份证复印件一起带过来。” 招娣把那张被她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表格叠好塞进兜里,攥着身份证出了门。站在工商所门口台阶上,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她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堵了一口气。 第一趟,白跑。 回村的山路上她走得飞快,脑子里把要补的东西过了三遍。房东身份证复印件——得打电话给修车张大爷,让他联系房东老孙。店名——得想一个正规的。经营范围表——得重新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3章三趟山路一张表(第2/2页) 到了村里她先找张大爷要了房东老孙的电话号码,借了村口小卖部的电话打过去。老孙倒是痛快,说身份证复印件让他县城的侄子拿到镇上复印店去印一份,第二天就能拿。 店名的事她蹲在院子里想了一晚上。秦朗来上课的时候她把旧本子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七八个名字,什么“招娣酱菜铺”“桃花酱菜坊”“王记酱菜店”,每个都划了叉。 “你觉得哪个好?” 秦朗扫了一遍,指了指“桃花酱菜坊”。 “这个最好记,跟你的桃花标签也对得上。不过‘坊’字有点文绉绉的,换成‘桃花村酱菜铺’更接地气。” 招娣念了两遍,点了下头。“行,就这个。” 她连夜重新填了一张表格,这回每个字都写了三遍才落笔,秦朗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帮她校对。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她的眼皮子直打架,可愣是没停笔。 第二天一早她又上了路。身份证复印件在镇上复印店取到了,崭新的一张纸,上面老孙的照片模模糊糊的但能认出来。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子里,直奔工商所。 秃顶男人今天不在,柜台后面换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档案册。 “办营业执照?把材料给我看看。” 年轻人接过去翻了一遍,速度比昨天那个秃顶快得多。翻到表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招娣一眼。 “这表填得挺干净的,就是有个小问题——‘批零兼营’这个选项,你得在备注栏写清楚零售的具体渠道,是门店零售还是流动零售。你这儿空着呢。” 招娣低头一看,果然,备注栏她根本没注意到。 “我写门店零售行吗?” “你有固定门店吗?” “有,镇南巷子里租了一间。” “那就写‘门店零售’,把门店地址填上。”年轻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递给她,“来,我告诉你填哪儿。” 招娣接过笔,年轻人用手指头点着表格上的空白栏,一个字一个字报给她听。 “经营场所详细地址,写‘xx镇南安巷十七号’。备注栏写‘门店零售’。这儿,签名,按手印。” 招娣一笔一画地填完,签上名字,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稳稳地摁在名字旁边。 年轻人把所有材料收拢,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材料齐了,我给你走受理流程。” 招娣的心跳猛地快了,攥着柜台边沿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多久能下来?” “正常审批周期十到十五个工作日。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三周。你回去等通知就行,到时候带身份证来取。” 年轻人从抽屉里撕了一张受理回执单,填上编号和日期,递给她。 “这是你的受理单号,收好了。有问题可以来窗口查进度。” 招娣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回执单,低头看了又看。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方章,“已受理”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的。 她的鼻子一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谢谢你啊同志,真的谢谢。”她鞠了一躬,把回执单折好,贴身放进最里面的口袋里,跟秦朗写的那封自荐信搁在了一起。 出了工商所的门,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眼眶湿了,可嘴角一直翘着。 三趟。两天。一百多里山路。 就为了一张受理回执单。 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旧本子,蹲在地上翻到“计划单”那页,在“营业执照”后面歪歪扭扭添了四个字:“已受理,等。” 写完她盯着那个“等”字,愣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十五天。”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她去学校找秦朗。教室的灯亮着,秦朗正在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招娣走到桌前,把回执单掏出来拍在桌上,声音又哑又亮。 “受理了。十到十五个工作日。” 秦朗拿起回执单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单子递回去。 “那这段时间你别闲着,先把店里的货架钉起来,坛子摆好,等执照一下来就能开张。” 招娣接过回执单贴身放好,点了下头。 “还有个事。”她靠在桌沿上,声音压低了,“我今天第二趟去工商所的时候,路过镇东头,看见钱大龙那个烟酒铺子的招牌换了。” 秦朗放下红笔,推了推眼镜。 “换成什么了?” 招娣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手指攥紧了桌沿。 “‘龙记腌品批发部’,白底红字,崭新的招牌,门口还挂了个‘即将开业’的横幅。” 第034章 开业前夜 第034章开业前夜 “‘龙记腌品批发部’,白底红字,崭新的招牌,门口还挂了个‘即将开业’的横幅。” 秦朗的手指在红笔上停了两秒,推了推眼镜。 “意料之中。” 招娣靠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回执单的边角。 “他要是赶在我前面开业,拿着正规证件往监管所一举报,我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所以你得比他快。”秦朗合上教案本,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你的材料已经受理了,他的招牌才刚挂上去。工商审批流程一样,谁也快不了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店里的东西全部备齐,执照一下来,当天就开张。” 招娣攥紧了回执单,指节泛白,半晌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十五天,招娣像上了发条的陀螺。白天做酱菜、送货、备原料,晚上就钻进巷子里那间杂物间改造。柱子钉的三个货架靠墙立着,结实得拍一巴掌纹丝不动。李艳霞从家里搬来两口旧坛子,加上周婆婆借的,五口大坛一字排开,占了半面墙。招娣把瓶子洗了三遍,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标签朝外,桃花图案对得整整齐齐。 第十二天的傍晚,她照旧去工商所问进度。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年轻人,翻了翻电脑,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招娣是吧?你的执照批下来了,明天上午来取。带身份证。” 招娣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批了,明天来取。”年轻人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翻档案,“恭喜啊。” 招娣站在柜台前愣了足足五秒钟,手指攥着口袋里的回执单,攥得纸面都变了形。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喉咙堵得发酸,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出了工商所的门几乎是小跑。 第二天一早,她穿上那件没补丁的衣服,把头发扎得紧紧的,揣着身份证去了工商所。 年轻人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薄薄的红色本子,翻开登记簿让她签字。招娣接过圆珠笔,在上面签了“王招娣”三个字——笔画端正,那个“娣”字的女字旁稳稳当当,一点没歪。 “好了,这是你的。” 红色的本子递到手里,轻飘飘的,比一本语文书还薄。招娣翻开封面,第一页白底黑字印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下面是她的信息。 字号名称:桃花村酱菜铺。 经营者:王招娣。 她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摸到“王招娣”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指腹贴在纸面上,油墨微微凸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心里。这是她的名字。印在公章旁边,印在红本子上,白纸黑字,盖了钢印。不是账本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不是收据底下签的圆珠笔字。是国家发的,正正经经的,她王招娣的营业执照。 她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红本子捧在手里翻了三遍,合上,又翻开,眼眶热得发烫,可硬是一滴泪没掉。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她直奔巷子里的小店。推开铁门的时候,愣住了。 李艳霞踩在一张破凳子上,正往门框上挂两串红辣椒。干辣椒用红绳穿成串,沉甸甸地垂下来,在风里晃晃悠悠的。柱子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块木板,边角打磨得溜光,正往上面钉铁丝挂钩。 “你们怎么来了?” “秦朗让我们来的。”李艳霞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你今天去取执照,让我们把店提前收拾好。” 招娣往店里走了两步,又愣住了。 货架上的酱菜瓶子重新摆过了,三种口味分三层,标签全朝外,整整齐齐像超市货柜。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价目表——“原味5元/瓶,微辣5元/瓶,麻辣5元/瓶”,字迹端正清秀,一看就是秦朗的手笔。 柜台是柱子用两块旧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洗得干干净净的蓝格子布。布的边角用图钉固定着,平平整整,连褶子都没有。 门口那块木板被柱子翻过来,正面朝上。招娣看见上面写着几个字,走近了才看清——“桃花村酱菜铺”,六个字,黑漆刷的,笔锋舒展,收笔有力。木板四周钉了一圈细竹条做框,竹条还是青的,带着竹节的纹路。 “招牌是秦朗写的。”柱子搓了搓手上的木屑,嗓门闷闷的,“框是我做的,他说用竹子好看。” 招娣站在那块招牌前面,嘴唇抿了又抿。 “挂上去。” 柱子扛着梯子,三下两下就把招牌钉在了门头上方。铁钉敲进砖缝里,咚咚咚三声,震得墙皮掉了几片灰。 招娣退到巷子对面,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桃花村酱菜铺”,六个黑漆大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亮。两串红辣椒挂在门框两侧,风一吹轻轻晃荡。铁门刷了新漆,灰蓝色的,虽然刷得不太匀,但干干净净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章开业前夜(第2/2页) 小店不到十五个平方,窄得转身都费劲,墙上的石灰还有两处没刷匀的色差,后窗的玻璃缺了一角用纸糊着。可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秦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巷口,手里提着一卷红纸和一支毛笔。 “你来干什么?”招娣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写个开业对联。”秦朗走到店门口,把红纸铺在柱子刚钉好的柜台上,蘸了墨,刷刷几笔。 上联:酱香十里出桃源。 下联:勤手一双创新天。 横批:开业大吉。 李艳霞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秦老师这字写得真好看,比我家那口子的结婚证书强一百倍。” “你家老张写的那叫字吗?那叫鬼画符。”招娣嘴上损着,手上却仔仔细细地把对联接过来,跟柱子一起贴在了门框两边。 红纸黑字,浆糊味混着墨香,黏在指尖上。 四个人站在巷子里看着那间小店。招牌、对联、辣椒串、蓝格子布的柜台、整整齐齐的酱菜瓶子。 李艳霞双手叉腰,重重吐了口气。 “行了,明天就等着开张了。我回去喂猪,你也早点睡,别熬了。” 柱子也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招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招娣把店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关好门窗,锁上铁门。走到巷口的时候,秦朗还在。 他靠在老槐树底下,白衬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蓝。 “执照带了吗?” 招娣从兜里掏出那个红本子,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秦朗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明天几点开门?” “六点半。赶早集的人多。” “行。”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走到村口岔路的时候,秦朗停了一下。 “早点睡。” 招娣点了下头,转身往家走。走了七八步又停住了,回过头。 “秦朗。” “嗯?” “那个招牌……写得挺好的。” 秦朗推了推眼镜,月光在镜片上划了一道白线。 “嗯。” 招娣转回身,快步走了。耳根烫得厉害,她伸手摁了一下,使劲甩了甩头。 到了家,刘桂兰已经睡了,王德顺的咳嗽声从里屋隐隐约约传出来。招娣洗了脸上了床,闭上眼睛。 睡不着。 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万一没人来怎么办?万一来了嫌贵怎么办?万一第一天一瓶都卖不出去,蹲一天冷板凳?万一钱大龙的人过来闹事? 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一样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枕头都被她攥出了褶子。 凌晨三点,窗外黑漆漆的,连虫子都不叫了。 招娣摸过枕头边上的旧手机——那是上个月李艳霞淘汰下来给她的,按键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她翻到秦朗的号码,手指悬在按键上犹豫了很久。 拨出去太吵了,大半夜的。 她按了短信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戳,戳了半天,屏幕上就两个字。 “害怕。”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跳得很快,也不知道是怕明天开业,还是怕发了这条短信。 过了一分钟,没回。 过了两分钟,没回。 三分钟,四分钟。 她开始后悔了,大半夜给人发这种东西,人家早睡了。她伸手准备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新短信。 她按开,六个字排在屏幕中央。 “我明天一早到。” 招娣攥着手机看了很久,手指把按键边缘都摁热了。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来。院子里的光影明明暗暗,墙根的蟋蟀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回,手指没有攥紧。 铁盒子还压在枕头底下,旧手机贴在心口,六个字的温度透过塑料壳子,一点一点洇进来。 她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一遍那六个字。 然后,终于睡着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巷子尽头的铁门外面,一个人影已经站在了那儿。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镜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第035章 开张大吉 第035章开张大吉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镜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招娣推开巷口铁门的时候,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你几点来的?” “五点。”秦朗把热水壶搁在柜台上,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给她,“先喝口热的,外头凉。” 招娣接过搪瓷杯子,手指碰到杯壁上的热度,心里头那团堵了一宿的慌劲儿散了大半。她没喝,先蹲到货架前,拿袖子把酱菜瓶子一个一个擦了一遍。 “昨晚擦过了,不脏。”秦朗在旁边看着。 “再擦一遍。”招娣的声音闷闷的,手上的动作却极仔细,每个瓶子的桃花标签都被她正了又正,整整齐齐朝外摆好。擦到第三排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秦朗一眼。 “要是今天一瓶都卖不出去怎么办?” 秦朗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白布,抖开铺在门口的石墩上,又从背包里拿出三个小碟子、一包牙签、一把塑料勺。 “你干什么?” “免费试吃。”他把三个碟子摆好,从货架上拿下三种口味各开了一瓶,用勺子舀了小半碟,“路过的人让他们尝一口,比你站在门口干等强。” 招娣张了张嘴想说“那得浪费多少”,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秦朗已经把小桌子搬到了巷口,三碟酱菜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酱红色,辣椒的香气顺着巷子飘出去。 李艳霞来得比招娣预想的早,辫子扎得高高的,嗓门还没进巷子就先到了。 “开张喽开张喽!桃花村酱菜铺今儿头一天,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招娣在门口听着,脸上挂不住,冲出去拽她袖子。 “你小点声,跟卖狗皮膏药似的。” “卖东西不吆喝谁知道你开了店?这巷子深得鬼都找不着路,不喊能行?”李艳霞一甩辫子,继续扯着嗓子往巷口喊。 陆续有人从巷口探头进来。 头一个是卖豆腐的老周头,提着豆腐担子路过,听见吆喝凑过来瞅了一眼。 “哟,这不是招娣吗?开店了?” “老周叔,您尝尝。”招娣拿牙签挑了一块递过去。 老周头嚼了两下,咂咂嘴。 “味道是不赖,多少钱一瓶?” “五块。” “五块啊……”老周头摸了摸兜,犹豫了一下,放下牙签,“回头再说吧,我这豆腐还没卖完。” 转身走了。 招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带孩子赶集的年轻媳妇,尝了一口说“蛮好吃的”,可摸了半天兜只掏出三块钱,问能不能便宜点。招娣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年轻媳妇拉着孩子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尝的多,买的少。 到了上午十点多,太阳爬上了巷口的墙头,石墩上的三碟试吃酱菜见了底,可柜台上的账本还是干干净净的白纸。 李艳霞的嗓子喊哑了,蹲在门口喝水,眼珠子偷偷瞄了招娣一眼,没敢说话。 招娣靠在柜台后面,手指在围裙角上反复搓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攥围裙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再等等。”秦朗站在门边,语气很淡。 招娣没说话,低头把试吃碟子收回来洗干净,又舀了新的摆上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打头的是老刘,面馆围裙都没解,油渍斑斑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穿着厨师服,瘦的叼着根牙签。 “招娣,来了来了!”老刘一进门就拍了下柜台,“这两位我给你带来的,胖的是东街开快餐店的赵老板,瘦的是南街杂酱面馆的孙老板,都是我的老牌友。” 招娣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手在围裙上飞快蹭了一下,声音稳住了。 “两位老板好,先尝尝?” 胖赵老板也不客气,拿勺子直接舀了一大口麻辣的塞嘴里,嚼了几下,眉毛一挑。 “嚯,这花椒味正。老刘你没吹牛,确实比袋装的强。” 瘦孙老板尝了原味的,点了点头,叼着的牙签换了个方向。 “行,有嚼头。你这一瓶多少?” “批发四块三,跟刘老板一个价。”招娣的声音比早上稳了不止一截。 “四块三……”胖赵老板搓了搓手指,“我一天客流量比老刘大,要的量也多。你给我再让两毛,四块一,每周给我送三十瓶,三个味儿搭着来,我按月结。” 招娣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成本。四块一,三十瓶一周,一个月一百二十瓶,净利润还有三百多。量大了成本还能再压一压。 “四块二,不能再少了。”她没退到底线,“三十瓶起订我给你配货到店,路上碎了我包换。” 胖赵老板看了老刘一眼,老刘两手一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章开张大吉(第2/2页) “人家小姑娘算账比我们仨加起来都利索,你就别磨了。” “行,四块二,下周五第一批送来。”胖赵老板伸出手。 招娣握上去,手心全是汗,可笑容稳稳的。 瘦孙老板在旁边嗤了一声。 “得了,我也来二十瓶,跟老赵一个价,你别厚此薄彼就行。” 招娣翻开账本,铅笔头在纸上飞快地写:赵老板——每周三十瓶,四块二。孙老板——每周二十瓶,四块二。 加上老刘的二十瓶,光饭馆供货这一块,每周就是七十瓶,一个月二百八十瓶。 再加上今天零零散散卖出去的散装——中午过后陆续来了几个尝过试吃的回头客,有个大婶一口气买了五瓶说“拿回去送亲戚”。 到了傍晚,太阳往山头后面沉,巷子里的光暗了下来。 招娣坐在柜台后面,把一天的账从头到尾算了三遍。 散卖二十三瓶,一百一十五块。三家饭馆订金一共一百块。合计两百一十五块。 卖出去七十三瓶。 她盯着账本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铅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 “比你预想的怎么样?”秦朗收完试吃的碟子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水。 “我原来想的是第一天能卖三十瓶就烧高香了。”招娣的声音闷闷的,尾巴却往上翘了一点。 李艳霞从后面蹿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七十三瓶!第一天七十三瓶!招娣你个闷葫芦,笑一个行不行?” “笑什么笑,明天还得做货呢,今天消耗太大了,库存不够三天的。”招娣嘴上说着,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秦朗从兜里掏出那个旧手机——是他自己的,翻盖的那种,带个小小的摄像头。 “过来站门口。” “干什么?” “拍张照。” 招娣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李艳霞在旁边嗷了一声,把她往门口推。 “快去快去,开业第一天得留个念!” 招娣站在那块“桃花村酱菜铺”的招牌底下,两串红辣椒垂在她肩膀两侧,身后货架上的酱菜瓶在灯光里泛着暖色。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最后攥着围裙角,冲镜头扯了一下嘴角。 咔。 秦朗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小得巴掌大,照片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站在那块黑漆招牌底下,鼻尖上沾了一点白漆没擦干净,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她把手机抢过来,盯着看了好几秒,又还给他。 “拍得真丑。” 秦朗推了推眼镜,没接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关门的时候,招娣把营业执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端端正正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红色的本子在白墙上格外显眼。 她锁好铁门,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旧本子,趴在巷口的石墩上,就着路灯,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开业第一天,卖了73瓶。我做到了。” 写完她盖上本子,仰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出来了,巷子上方那一溜窄窄的天空里密密麻麻的。 回家的山路上她走在前面,李艳霞和柱子走在后面,秦朗在最后。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招娣忽然哼起了一首歌。调子跑得厉害,歌词也只记得半句,是小时候刘桂兰在灶台前哄她睡觉时哼过的。 李艳霞在后面笑出了声。 “你这唱的什么?猪叫都比你好听。” “闭嘴,别打扰我高兴。” 招娣甩了甩手臂,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秦朗。 他走在最后面,月光照着白衬衫和镜片,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招娣收回目光,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 “秦朗,老刘今天带来的那两个老板,他说是牌友。可你昨天让我六点半开门,老刘正好十一点多到,饭馆最闲的时候。你提前跟他说过吧?” 秦朗推了推眼镜,步子没停。 “老刘本来就打算来看看你开业,顺便带了朋友。” “我问的是你提前跟他说了没有。” 秦朗沉默了两秒。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张,我说了个时间。” 招娣盯着他看了三秒,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往家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秦朗,是因为她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月光照不清脸,但那个歪着嘴嗑瓜子的轮廓她认得。 歪嘴男人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慢悠悠站起来,声音拖得又黏又长。 “招娣妹子,听说你今天开张了?生意不错啊,龙哥让我问你一句——你那个店的卫生许可证,办下来了没有?” 第036章 甜蜜的账本 第036章甜蜜的账本 招娣的脚步钉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背篓的带子。 歪嘴男人嘴里嚼着瓜子,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跟夜里的凉风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龙哥说了,开店是好事,大家做邻居嘛。就是这证件的事,可不能马虎,到时候上头查下来,谁也保不住你。” 招娣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弧度。 “回去告诉你龙哥,我的证件,轮不着他操心。” 她从兜里抽出那本红色的营业执照,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又利索地揣回去。 歪嘴的笑容僵了一瞬,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 招娣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啪地一声,瓜子壳吐在地上,接着是一阵压低了嗓门的骂声。她没回头。 秦朗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声音压得很低。 “卫生许可证你确实还没办。” “我知道。”招娣的声音沉下去,“但他不知道我知道。” 秦朗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招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宿。歪嘴的话是试探,钱大龙在摸她的底。营业执照她有了,可卫生许可证还差一截,加工间面积不够,这根软肋捏在人家手里。 但眼下她顾不上这个。因为第二天天一亮,店门口就排了人。 不是排队买酱菜的,是老刘面馆的伙计,骑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了个空竹筐。 “招娣姐,老刘让我来催货,说上周送的二十瓶三天就见底了,客人天天问,他那边快炸锅了。” 招娣还没来得及应声,后面又来了个人,胖赵老板的媳妇,挎着个布兜子,嗓门比李艳霞还冲。 “王老板,我家老赵说了,三十瓶不够,加到四十行不行?他那快餐店中午全靠你这酱菜撑着呢,客人都不点别的菜了,就要一碗白饭配你的麻辣酱菜。”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铅笔,脑子飞快地转。 “加量可以,但这周来不及了,下周开始,每周四十瓶。” “行,我回去跟老赵说。” 胖嫂子走了,招娣在账本上飞快地改了数字。老刘二十瓶涨到三十瓶,胖赵三十瓶涨到四十瓶,瘦孙二十瓶没变。光饭馆供货这一块,每周就是九十瓶。 加上散卖,一周少说一百二十瓶。 第一周的账她算了三遍。散卖加批发,一共卖了一百三十七瓶,进账五百九十六块。扣掉原料、瓶子和杂七杂八的开销,净赚三百出头。 第二周更猛。不知道从哪儿传出去的风声,隔壁镇一个开土菜馆的老板专门骑了四十分钟摩托车,摸到巷子里来找她。进门先尝了三种口味,二话没说订了每周二十瓶。 “我一个客人在你这儿买了一瓶带回去的,我尝了一口就知道,这东西能留住客人。” 那天晚上招娣趴在柜台上算账,铅笔头都快戳穿纸了。 第二周营业额——一千零四十二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反反复复看了五遍,铅笔尖在“1042”底下画了一道杠,又画了一道。 一千块。两个礼拜。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在小店里转了一圈,转到货架前面又转回来,手指搓着围裙角,嘴角压了又压,最后没压住,咧开了。 可笑了不到三秒钟,她又坐回去了。因为账本下面那一页,是成本。 辣椒涨价了。入秋之后山上的鲜椒少了,她得去更远的村子收,路费加上去,每斤贵了两毛。花生也涨了,豆角更不用说,应季的时候一毛五一斤,现在翻到三毛。瓶子的量跟不上,回收站的旧瓶子被她搜刮得差不多了,新瓶子从县城进,一个三毛五。 加上谢大嫂的工钱——这事是逼出来的。 第二周开始,招娣就发现自己转不过来了。凌晨四点起来切菜备料,上午腌制装瓶,下午送货卖货,晚上还得洗瓶子、算账、准备第二天的原料。她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周婆婆的腰越来越不行了,蹲半个钟头就直不起来。艳霞家里还有猪要喂、地要种,只能上午过来帮两三个钟头。 第三天早上招娣切豆角的时候刀差点剁在手指头上,她这才认了命。 谢大嫂是自己找上门的。她是村东头嫁过来的媳妇,三十出头,手脚麻利嘴巴紧,平时在家带孩子种地,听说招娣的店忙不过来,当天下午就站到了院门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章甜蜜的账本(第2/2页) “招娣,你要是不嫌弃,我来帮你干活。一天多少钱你说个数,我不挑。” 招娣看着她,想了三秒。 “一天二十,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切菜拌料洗瓶子,干得好月底多发五块。” 谢大嫂重重点了下头。 “行。” 第二天谢大嫂准时到了,围裙一系,二话不说上手就干。她切菜的速度比招娣还快,刀工利索得李艳霞看了直咋舌。 可到了月底发工资的那天,招娣的手抖了。 她从铁盒子里数出六百块钱,十块一张,数了三遍。六百块,整整齐齐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谢大嫂接过信封的时候,招娣的手指头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像是舍不得松开。 “大嫂,你数数。” 谢大嫂翻了翻,眼睛亮了。 “六百?不是说一天二十吗,这个月我干了二十八天,应该是五百六啊。” “干得好多发的,说过的话算数。” 谢大嫂把信封揣进怀里,搓了搓鼻子,声音闷闷的。 “招娣,你是个实在人。” 招娣摆了摆手,等谢大嫂走了,她转身趴到账本上,铅笔尖在纸上一行一行地戳。 房租:一百五。人工:六百。原料:四百二。瓶子:一百零五。杂费:三十八。 成本合计:一千三百一十三块。 她翻到上面那页,营业额那一栏写着两千一百块出头。 净利润:七百多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铅笔尖在纸面上慢慢停住了。 两千多块的流水,听着唬人,可扣掉成本到手里的才七百。上个月她一个人干、不请人的时候,净赚还多些。产量上来了,可赚的钱没跟着涨。 她翻到新的一页,把每一项成本拆开了重新算。原料那一栏占了大头,辣椒和豆角加起来快两百块了。瓶子也是个无底洞,量越大越吃钱。 她趴在账本上,铅笔杵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秦朗来送新课本的时候,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两秒,伸手把账本拽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你的问题出在哪儿你看出来没有?” “成本太高了。” “成本高是结果,不是原因。”秦朗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账本上那行数字上,“你卖五块钱一瓶,原味微辣麻辣全是一个价。可你的成本不一样,麻辣用的花椒最贵,原味最便宜。你把三种口味卖一个价,等于拿原味的利润去补麻辣的亏空。” 招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账本,手指飞快地在纸上划了几笔。 “麻辣的成本确实比原味高了四毛多……” “这只是第一个问题。”秦朗把账本推回去,“第二个问题是,你一共就三种口味,买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些选择。量涨到头了,价也涨不上去。你得想办法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出来,卖得贵一些,利润才能拉开。” 招娣攥着铅笔,手指关节发白。 “做什么?” “你问问周婆婆,她那些老手艺里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方子,是别人做不出来的。做不出来的东西,才卖得起价。” 招娣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货架上那些整整齐齐的酱菜瓶子上,嘴唇抿了一下。 秦朗合上课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过头。 “对了,县农业局那个扶贫宣讲会的消息我打听清楚了。下个月十二号,在县政府大会议室。面向全县乡镇小微创业者,有贴息贷款、场地补贴、技术培训三个板块。报名截止还有十天。” 招娣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 “怎么报名?” “要带营业执照、身份证,还有一份经营计划书。” “经营计划书?那是什么?” 秦朗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点弧度。 “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旧本子上写计划吗?把那些整理一下,就是了。不过有一个问题——那个宣讲会,去的都是镇上县上的大户,你得站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讲你的项目。你敢不敢去?” 第037章 大山深处的味道 第037章大山深处的味道 “你敢不敢去?” 招娣攥着铅笔,盯着秦朗的眼睛,喉咙里的话堵了两秒才蹦出来。 “有什么不敢的。” 嘴上硬,可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心就湿了。当着满屋子镇上县上的大老板讲项目,光想想就腿软。但她没把这话说出口,把旧本子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收拾东西。 “宣讲会的事先放着,眼下有个更急的问题。” 秦朗看着她。 “利润太薄了。三种口味卖一个价,麻辣的亏、原味的赚,混在一起算账好看,拆开了全是窟窿。你说让我问周婆婆有没有压箱底的方子,我琢磨了一宿,光靠老方子改配比不够。” 她从兜里掏出旧本子翻开,上面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每个圈里写着一种食材的名字。 “我得上山找点不一样的东西。” 秦朗推了推眼镜,没拦她。 第二天天没亮,招娣就背着篓子上了山。 桃花村后面那片山她从小跑到大,哪条沟里有野葱,哪棵树底下长蘑菇,闭着眼都摸得着。可这回她不是去采平时那些大路货,她要找的是城里人见不着、镇上买不到的东西。 她沿着山脊往北走了两个多钟头,翻过一道石坎,钻进一片背阴的杂木林。林子里潮气重,脚底下的落叶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树干上爬满了青苔。 她蹲在一棵老椿树底下,抬头看了看。 嫩红的香椿芽从枝头冒出来,一簇一簇的,叶片卷着边,带着一股子冲鼻的香气。这东西村里人不稀罕,偶尔掐几把炒鸡蛋,没人当回事。可招娣上个月去镇上送货的时候,看见菜市场门口有个小贩在卖香椿芽,标价三块钱一小把,城里来赶集的人抢着买。 她把够得着的嫩芽全掐了,塞进篓子里,又往林子深处走。 走到半山腰一处溪沟边上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辛辣中带着柠檬味的气息。 木姜子。 灌木丛里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果子,指甲盖大小,摘下来放在手心一捏,汁水渗出来,那股子又麻又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招娣摘了一颗放嘴里嚼了两下,舌头尖一阵发麻,紧跟着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比花椒多了一层鲜味。 她的眼睛亮了。 这东西镇上没人卖,县城更不用说。她小时候跟周婆婆上山采过,周婆婆用它腌过一坛子酸豆角,那味道她到现在都记得,酸里带麻,麻里带鲜,拌饭能多吃两碗。 她把木姜子和香椿芽分开装好,背着满满一篓子下了山。 到了周婆婆院子里,她把东西往石桌上一倒。 “婆婆,您看这两样,能做酱菜不?” 周婆婆拈起一颗木姜子在鼻尖闻了闻,浑浊的老眼里闪了一下。 “木姜子啊,好些年没用过了。这东西金贵,处理起来麻烦,火候不对就发苦。” “您会做?” “会倒是会,年轻时候做过一坛木姜子拌笋丝,你爷爷辈的人抢着吃。就是费功夫,一斤木姜子光去皮去籽就得小半天。” “费功夫不怕,我有的是力气。您教我。” 周婆婆看了她一眼,干枯的手指在木姜子上搓了搓。 “香椿也行,用盐杀了水,拌上芝麻和花生碎,封坛子里腌半个月,那味道城里人闻都没闻过。” 招娣蹲在石桌前,手指在旧本子上飞快地记。周婆婆说一句她写一句,不会的字用拼音替,替不了的画个圈。 接下来三天,她白天做原来的三种酱菜保供货,晚上就跟周婆婆学新方子。 木姜子去皮去籽,一颗一颗用指甲掐,掐得她十个手指头全是辛辣的汁水,火烧火燎地疼。香椿芽要先焯水再杀盐,盐的分量差一克味道就不对,她反反复复试了五六锅才摸到门道。 第四天傍晚,两坛新品封好了。木姜子拌笋丝一坛,香椿芽酱一坛。 她从坛子里舀了两小碗,装进干净的玻璃瓶里,揣着去了学校。 秦朗正在办公室改作业,旁边坐着两个年轻老师,一男一女,都是这学期新来的支教生。 招娣把两瓶酱菜往桌上一搁。 “尝尝,新做的。” 女老师叫小周,二十出头,城里来的姑娘,拧开木姜子那瓶闻了一下,眼睛一亮。 “这什么味道?好香啊,又麻又清爽的。” 她拿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天哪,这个外面真买不到,我在省城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 男老师叫小陈,瘦高个,嘴比较挑。他尝了香椿芽那瓶,嚼了半天,点了下头。 “行,这个有记忆点。椿芽的冲味被盐压下去了,芝麻香反而出来了,配粥绝了。” 招娣站在一边,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眼珠子在几个人脸上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章大山深处的味道(第2/2页) 秦朗两样都尝了,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这两个味道,镇上没有,县城也没有。定价可以比原来的贵一倍。” 招娣的手指头一紧。 “十块一瓶?谁买啊?五块都有人嫌贵。” “五块钱的酱菜满大街都是,十块钱的买不到。”秦朗的语气不紧不慢,“物以稀为贵,但你得先给人一个理由——这东西为什么值十块。” “什么理由?” “讲一个故事。告诉买的人,这东西从哪儿来的,怎么做的,为什么特别。你那个桃花标签上只写了口味和重量,信息太少了。” 招娣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你的意思是,在瓶子上多写点东西?” “不用多,几句话就够。写你上山采的过程,写周婆婆教你的手艺,写这个东西只有你们桃花村的山上才有。真实的东西最打动人。” 小周老师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在省城逛市集的时候,最喜欢买那种手写标签的东西,感觉特别有温度。你要是在瓶子上贴一张手写的小卡片,肯定比印刷的好看。” 招娣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指甲缝里还卡着木姜子的黄渍。 “我那字丑得能吓跑人。” “丑才好。”小周笑了,“机器印的谁都有,手写的才是独一份。” 当天晚上招娣趴在柜台上,就着那盏昏黄的应急灯,在裁好的硬纸片上一笔一画地写。写了撕,撕了写,废纸团扔了一地。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歪歪扭扭十几个字。 木姜子那款写的是:“桃花村后山野生木姜子,周婆婆六十年老手艺。” 香椿芽那款写的是:“清晨上山掐的嫩芽,大山深处的味道。” 她把小卡片用棉线绑在瓶颈上,歪歪扭扭的字配着土黄色的硬纸片,跟旁边印刷整齐的桃花标签比起来,显得又笨又拙。 可她看了半天,觉得哪儿说不上来的对。 新品上架第一天,散客尝了的多,掏钱的少。十块钱一瓶,镇上的大婶们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疯了吧这价格”。 招娣攥着围裙角,指甲快掐进肉里了。 到了下午三点多,巷口来了三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两男一女,说普通话,穿冲锋衣,一看就是外地来旅游的。 他们路过试吃摊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女的尝了一口木姜子拌笋丝,眼睛瞪得溜圆。 “这什么啊?好特别!在哪儿买的?” 招娣指了指店门。女的拉着两个男的就往里走。 进了店,三个人在货架前看了一圈,女的拿起一瓶木姜子酱菜,翻过来看见了那张手写的小卡片。 “你看你看,手写的!‘大山深处的味道’,好可爱啊!这字歪歪扭扭的,好有温度!” 她一口气挑了六瓶,三种新品各两瓶,又让招娣多拿了四瓶原味的。 “给同事带回去当伴手礼,这个比超市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强多了,一看就是真东西。” 十瓶。七十块钱。 钱递到手里的时候招娣的手指麻了一下,跟第一次收老刘面馆那四十三块钱一模一样的感觉。 三个游客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有一个骑摩托车从隔壁镇过来的中年男人,说是在网上看到有人发了桃花村的照片,专门来玩的。他尝了香椿芽酱,二话不说买了四瓶,临走还问招娣能不能邮寄。 “我老家在东北,这种味道那边绝对没有,我妈肯定爱吃。” 招娣愣住了。 邮寄?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那天晚上关了店,她趴在柜台上算账。新品第一周零零散散卖了三十二瓶,进账三百二十块。扣掉成本,净赚两百出头。 三十二瓶新品的利润,比六十瓶老品还多。 她盯着账本上那个数字,铅笔尖在纸面上敲了好几下,嘴角慢慢往上翘。 秦朗说得对。卖得贵不是问题,问题是值不值。 她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下一步——再开发两个新口味。山上还有野蒜和鱼腥草,试试。” 写完她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那个游客说的邮寄,怎么弄?” 笔尖在“邮寄”两个字底下停了很久。她咬着铅笔杆,脑子里转得飞快,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又说不太清楚。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锁了店门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歪嘴男人靠在墙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他看见招娣,把烟掐了,嘴角歪着挤出一个笑。 “招娣妹子,你那新酱菜卖得不错啊。龙哥说了,他那个‘龙记腌品批发部’下礼拜正式开业,到时候请你去喝杯开业酒,你赏不赏脸?” 第038章 钱大龙出手了 第038章钱大龙出手了 招娣没理歪嘴的,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脚步没停。 歪嘴男人在身后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烟头往墙根一弹,火星子在地上炸开,溅了一地。 回到家招娣洗了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歪嘴那句“龙记腌品批发部下礼拜正式开业”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开业酒?请她去喝?狼请羊喝酒,能有什么好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先睡。 第二天照旧开门,上午散客稀稀拉拉来了几个,木姜子拌笋丝卖了三瓶,香椿芽酱卖了两瓶。中午老刘面馆的伙计来拉了这周的三十瓶,胖赵老板那边也来人取了四十瓶。 下午两点多,巷子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打头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敞着衬衫领口,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胸膛。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歪嘴的和另一个平头短脖的矮壮汉子。 钱大龙。 招娣虽然没正式见过他,但歪嘴的跟了这么久,背后那个“龙哥”长什么样她早就从镇上人嘴里拼出来了。金链子、大肚腩、走路两条腿往外撇。 钱大龙站在门口,脑袋左右晃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的酱菜瓶扫到墙上的营业执照,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招娣身上。 “就这儿啊?”他拍了拍门框上的灰,笑了一声,“地方小是小了点,收拾得倒挺干净。”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没动,手指搭在账本上,声音不高不低。 “这位是?” 歪嘴的凑上来,满脸堆笑。“招娣妹子,这是我们龙哥,亲自来看你的店了,多大面子。” 钱大龙摆了摆手,示意歪嘴的闭嘴,自己踱到货架前,拿起一瓶木姜子拌笋丝,翻过来看了看手写的小卡片。 “木姜子?这东西倒是少见。”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挑了下眉毛,“味道不赖。十块一瓶?” “对。” “卖得动?” “还行。” 钱大龙把瓶子放回架上,拍了拍手,转过身靠在货架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金链子在领口晃了两晃。 “小姑娘,我跟你说个实在话。你这东西做得确实不错,手艺在的。但你一个人窝在这巷子里头,能卖几瓶?一天三五十瓶撑死了吧?” 招娣没接话,看着他。 钱大龙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头,指了指巷口的方向。 “我那个龙记腌品批发部,下礼拜开业。门面六十个平方,朝主街,人流量你自己算。我手底下供货的渠道覆盖整个镇,周边三个乡镇的饭馆、超市、小卖部,都从我这儿拿货。”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变得更亲切了。 “你要是愿意给我供货,我全包了。你做多少我要多少,省得你自己一瓶一瓶往外跑。当然了,价格得我来定——你这十块一瓶的新品,我出三块五收,老品五块的,我出两块。量大从优嘛,你稳赚不赔。” 三块五。两块。 招娣的手指在账本边缘慢慢收紧。 木姜子拌笋丝的成本是四块二,他出三块五收,每瓶她倒贴七毛。老品成本两块六,他出两块,每瓶亏六毛。 他不是来谈合作的,他是来要命的。 “钱老板。”招娣的声音很平,“你这个价格,我卖一瓶亏一瓶,你心里应该有数。” 钱大龙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做生意嘛,细水长流。前期让点利,把量跑起来,后面再慢慢调。你一个小姑娘,自己跑市场累不累?跟着我干,省心。” “我不累。”招娣抬起头,眼神平平地看着他,“谢谢钱老板好意,这个价格我接不了。” 店里安静了两秒。 歪嘴的脸色变了,往前迈了半步。钱大龙抬手拦住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招娣妹子,我也是好心。镇上做吃的这一行,你新来的可能不太清楚规矩。”他的声音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没有我点头,你走不远。”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再想想,不急。” 三个人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了,歪嘴的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条蛇。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甲盖泛白,十根手指头僵得跟铁钩子似的。她站了很久,直到巷子里彻底没了声响,才松开手。 指甲在桌沿上抠出了两道浅浅的白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章钱大龙出手了(第2/2页) 她蹲下来,从柜台底下翻出旧本子,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翻开一页空白的,铅笔尖戳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钱大龙来了。” 笔尖在句号后面停了三秒,又写了一行:“他要断我的路。” 当天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是胖赵老板打来的。 “招娣啊,那个……这礼拜的货你先别送了。” 招娣的手攥紧了手机,声音压住了。“赵老板,怎么了?上周不是刚加到四十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胖赵老板的声音明显低了。 “不好意思啊,最近……最近不需要了。你别多想,就是店里调整,换换菜品。” 啪,挂了。 招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拇指发麻。 她拨了瘦孙老板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她又拨了隔壁镇那个土菜馆老板的。 嘟……嘟……嘟……没人接。 她一连打了六个电话。 胖赵老板挂了,说不需要了。老刘的电话没人接。瘦孙老板关机。土菜馆老板不接。柳树村那个杂货店不接。石桥村面条铺不接。 六个电话,五个不接,一个拒绝。 招娣放下手机,坐在柜台后面的板凳上,面前是满满一墙的酱菜瓶子。原味的、微辣的、麻辣的、木姜子拌笋丝、香椿芽酱,一瓶一瓶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桃花图案在灯光底下泛着暖色。 她一个人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店里静得能听见后窗外面巷子里的风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的肉里,越掐越紧,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把旧本子翻到写着“钱大龙来了”的那页,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老刘的电话也没人接。” 这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气,铅笔尖把纸面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她合上本子,拍在柜台上,站起来。 锁了店门出来,天色还没全黑。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树底下蹲着秦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镇上回来。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眼她的脸色。 “怎么了?” 招娣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胖赵老板取消订单了。瘦孙老板关机。其他几个电话全不接。” 秦朗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收紧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今天下午?” “都是四点以后。” 秦朗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巷子远处昏暗的路灯上。 “钱大龙来过了?” “来过了。要我给他供货,三块五收十块的,两块收五块的。我没答应。” 秦朗没说话,手指在眼镜框上停了一瞬。 招娣靠在槐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碎星光,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掐的不是我的货,是我的客人。客人被他吓跑了,我做再多酱菜,卖给谁?” 秦朗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把她下颌的线条照得很硬。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库存?” “两百多瓶。新品旧品加起来,够卖两个礼拜的。可要是没人买……” 她没说完,攥了一下拳头,指甲又掐进了掌心里。 秦朗把塑料袋搁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从兜里掏出那部翻盖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刘,是我,秦朗。”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你今天下午怎么不接招娣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然后是老刘压得很低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几个字。 秦朗听了半分钟,嘴角慢慢抿了起来,眼神在月光下沉了一截。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招娣。 “老刘说,今天下午钱大龙的人挨家挨户打了招呼——谁敢进你的货,钱大龙的供货渠道就把谁踢出去。酱油、醋、调料、干货,全断。” 招娣的后背贴着树干,手指攥得骨节咔咔响。 秦朗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刘还说了一件事——钱大龙那个龙记批发部,下周一开业那天,监管所会跟着去‘例行检查’。检查完他的店,下一站就是你的巷子。” 第039章 绝不低头 第039章绝不低头 “老刘还说了一件事——钱大龙那个龙记批发部,下周一开业那天,监管所会跟着去‘例行检查’。检查完他的店,下一站就是你的巷子。” 招娣靠在槐树干上,后脑勺磕着粗糙的树皮,一声没吭。 秦朗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在月光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各自散了。 接下来三天,店里冷得像冰窖。 货架上两百多瓶酱菜纹丝没动,标签上的桃花图案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跟摆设似的。巷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连以前偶尔路过尝一口免费试吃的大爷大妈也不来了。 李艳霞每天照旧来帮忙,可手里的活越干越少,最后蹲在门口剥花生壳,剥了一地,眼珠子不停往巷口瞄。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 “招娣,要不……咱们先答应他?” 招娣正趴在柜台上对账,铅笔头停了一下。 “答应谁?” “钱大龙啊。”李艳霞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不就是想让咱给他供货嘛,价格低就低点呗,好歹有个出路。总比这么耗着强吧?你看看这三天,一瓶都没卖出去,谢大嫂的工钱月底怎么发?房租下个月怎么交?” 招娣没接话,手指在账本边缘慢慢摩挲。 “再说了,人家钱大龙在镇上扎了多少年了?渠道、关系、人脉,哪样咱比得过?胳膊拧不过大腿,先低个头,等以后翅膀硬了再——” “低头?” 招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艳霞的话噎住了。 招娣把铅笔搁下,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一瓶一瓶地看过去。原味的、微辣的、麻辣的、木姜子拌笋丝、香椿芽酱,每一瓶都是她凌晨四点起来切菜、拌料、装瓶、贴标签弄出来的。 “艳霞,你先回去吧。” “招娣——”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艳霞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店里就剩她一个人。 招娣锁了门,没回家,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镇边上一条没人的小路上,来来回回地走。鞋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地响,脑子里全是账——库存两百多瓶,一天卖不出去就压一天的成本;谢大嫂的工钱六百块,下周就到期了;房租一百五,月底交;原料还欠了菜贩子八十块的赊账……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彻底黑了。她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刘桂兰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王德顺的咳嗽断断续续。 她没开灯,摸黑进了自己屋,坐在床沿上。 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是她搬进这屋时从集市上两块钱买的,镜框缺了一角。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镜子里映出她的半张脸。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皮肤黑了一圈,颧骨上晒脱了皮,眼底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干裂着,下巴尖了。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跟镜子里那个人说话。 “王招娣,你上一次低头的时候,被人骗到倾家荡产。五千块钱,还有你这条命,差点全搭进去了。”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一言不发。 “这次你还低?” 她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用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跟那天晚上在泥沟里抠门上红漆时一模一样。 “不低。”她的声音沙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死都不低。” 第二天天没亮,招娣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灰的大背篓,把酱菜瓶子一瓶一瓶码进去,码了二十瓶,背带勒得肩膀生疼。 李艳霞赶到店里的时候,看见招娣已经锁了门,背着篓子站在巷口。 “你干什么去?” “卖货。” “去哪儿卖?镇上的饭馆都不敢进你的货了——” “谁说我去镇上了?”招娣把背篓带子往上提了提,肩膀上的勒痕已经红了一道,“镇上他管得住,村子里他管得住吗?柳树村、石桥村、杨家湾、瓦房沟,一个村一个村走,一家一家卖。五块钱一瓶嫌贵,三瓶十二块行不行?自己吃好吃,送人拿得出手。我就不信了,钱大龙还能把每个村口都堵上。” 李艳霞愣了两秒,一把把自己的篓子抢过来。 “你等着,我也背二十瓶,咱俩分头走。” 那天招娣走了四个村,翻了三道山梁,背篓的带子把锁骨磨出了血印子。可二十瓶酱菜,傍晚回来的时候只剩了三瓶。李艳霞那边也差不多,十七瓶出去,带回来两瓶。 第二天接着走,换了两个村。第三天再换。 到了逢集的日子,招娣把摊子摆在集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铺了块干净的白布,三种酱菜摆开,试吃碟子照旧端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章绝不低头(第2/2页) 她扯开嗓子喊了第一声。 “周婆婆祖传手艺,桃花村自产自销,真材实料不掺假,尝一口不要钱!” 声音脆得能穿过半条街。 头一个凑过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尝了一口木姜子拌笋丝,眼睛亮了。 “这味道正!跟我年轻时候吃的一个味儿!多少钱?” “十块一瓶,大娘您要是买两瓶,给您算十八。” “来两瓶!” 老太太的声音引了几个人过来,试吃的、问价的、翻瓶子看标签的,摊子前面渐渐围了一小圈人。 招娣正忙着收钱找零,余光瞥见一个歪着嘴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晃过来。 歪嘴男人叼着根烟,两只手揣在兜里,慢悠悠走到摊前,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白布角。 “哟,招娣妹子,又出来摆地摊了?龙哥的话你没听进去啊?” 招娣没抬头,继续给客人装袋子。 歪嘴的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掀白布。 “我劝你识相点——” “你干什么呢!” 一个洪亮的女声从侧面炸过来。卖豆腐脑的张嫂子,腰比水桶粗,围裙上沾着豆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歪嘴的鼻子。 “大集上光天化日的,你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旁边卖鸡蛋的赵婶也站过来了,瘦小的身板子挡在摊前,嗓门不比张嫂子小。 “人家小姑娘凭手艺吃饭碍着你什么事了?有种你去找你龙哥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娘们怕不怕他!” 歪嘴的脸色变了,左右一看,围过来的大婶大嫂子七八个,个个横眉竖目地瞪着他。集市上其他摊贩也在看,有几个男的也放下了手里的活。 “你们……你们别多管闲事!” “闲事?”张嫂子往前迈了一步,歪嘴的往后退了一步,“我们管的就是闲事,你能把我们怎么着?” 歪嘴的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狠狠瞪了招娣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还被张嫂子的声音追上。 “以后再来欺负人,老娘拿擀面杖招呼你!” 招娣蹲在摊后面,手里攥着找零的毛票,指尖微微发抖。她抬头看了看张嫂子和赵婶,嘴唇动了动。 “谢谢嫂子……” “谢什么?你那酱菜好吃就行了。”张嫂子大手一挥,又回去舀她的豆腐脑了。 那天收摊的时候,招娣背着空篓子往回走,路过巷口修自行车的张大爷那儿时,老大爷叫住了她。 “招娣,你过来坐会儿。” 招娣放下篓子,蹲到他旁边。 张大爷手里摆弄着一根辐条,头也没抬,声音慢悠悠的。 “你跟钱大龙那个事,镇上都传遍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镇上跟他耗下去没出路,他手太长了。” 招娣的嘴唇抿了一下。 “但有个地方他够不着。”张大爷把辐条插回车轮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去找县里农业局的人试试。他们最近在搞什么‘扶持农村创业’的事,我上个月去县城修锁,在政府门口看见拉了横幅。县里的事,他一个镇上的地头蛇插不上手。” 招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篓子带。 “县农业局?大爷,您知道找谁不?” “我哪知道,我一个修车的。”张大爷摇了摇头,“但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招娣蹲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点了下头,站起来。 “谢谢您,大爷。” 回到店里天已经黑透了,招娣没开灯,摸出旧本子和铅笔,蹲在后窗口,借着巷子里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县——农业局——扶持。”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铅笔尖在“扶持”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重重的杠。 县里的人怎么找?找到了说什么?人家凭什么理她一个乡下丫头? 她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锁了店门往回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教室的灯还亮着。她站在窗外犹豫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秦朗正坐在讲台上翻一沓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招娣走到他桌前,把旧本子翻开,摊在他面前,手指点着那行字。 “秦朗,你上回说的那个县农业局的扶贫宣讲会,报名截止还有几天?” 秦朗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七天。但你现在有个比报名更紧的问题——你的卫生许可证还没下来,加工间面积不达标,钱大龙下周一开业那天监管所就会来查你。你手里的时间,只剩五天。” 第040章 机会来了 第040章机会来了 招娣攥着旧本子站在讲台前,盯着秦朗手里那沓文件,喉咙发干。 “七天?” “对,七天。”秦朗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落款处的日期上,“但卫生许可证的事你不用管,我已经跟镇监管所的小李确认过了,你现在的加工间虽然面积不达标,但作为门店零售场所暂时不需要食品生产许可。钱大龙查你,只能查你有没有营业执照,查不了生产环节。” 招娣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问的?” “昨天。”秦朗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镜,“你先别想钱大龙的事。我跟你说另一个消息——县农业局那个扶贫项目宣讲会,地点改了,不在县政府,改到咱们镇政府的大会议室了。时间也提前了,就在五天后。” 招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本子边角。 “我已经帮你报上名了。” “你——”招娣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蹦出来,“你怎么帮我报的?” “学校那边有渠道。镇上的小微创业者都可以报名,你有营业执照,材料齐全,审核已经过了。” 招娣靠在课桌边上,两条腿发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卡着下午做酱菜留下的辣椒渍。 “我去了说什么?” 秦朗看着她。 “他们会看得起我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本子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 “招娣。” 她停住了,没回头。 “宣讲会上发言的人是县农业局副局长方永明。我打听过了,这个人务实,不看排场看项目。你手里有真东西,不用怕。” 招娣站在门口,肩膀绷了两秒,松了一点。 “那我说什么?总不能上去说‘我卖酱菜的’吧?” “所以接下来五天,你得准备一份项目介绍。你的原料从哪来、怎么做的、卖给谁了、赚了多少钱,全写清楚,一页纸说完。” 招娣回过头看着他,眉头拧着。 “一页纸?我连写个借条都费劲。” “你说,我写。”秦朗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铺在桌上,“今晚就开始。” 招娣犹豫了三秒,走回来坐下。 当天晚上她在教室里待到十一点。秦朗问一句她答一句,他写她看,写完一段念给她听,不对的地方她指出来,他改。 “原料这一块你再说细一点,木姜子是从哪儿采的?” “后山那片杂木林,翻过石坎往北走两个钟头,溪沟边上的灌木丛里。” 秦朗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都写上去。越具体越好,别人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这就是你的优势。” 招娣盯着他写的那行字——“原料来源:桃花村后山野生采摘,海拔800米以上天然生长”——嘴唇动了一下。 “你写的比我说的好听。” “不是好听,是换了个说法。意思一样,但听的人感受不一样。”秦朗把纸推到她面前,“你回去照着这个背,明天晚上来对词,后天再改一遍。” 招娣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揣着,跟营业执照和受理回执单搁在一个口袋里。 接下来三个晚上,她白天做酱菜、走村串寨卖货,晚上就钻到教室里对着那张纸练。 第一遍她结结巴巴的,念到“销售情况”那一段,紧张得把“月均营业额”说成了“月经营业额”,李艳霞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捶。 “你给我闭嘴!”招娣脸红到脖子根。 第二遍好些了,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秦朗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冲她摇头。 “我在最后一排听不见你说话。宣讲会的会议室比这教室大三倍,你这个音量,坐第二排的人都听不清。” 招娣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又来了一遍。声音是大了,可手抖得纸哗哗响。 “你别看纸,看我。”秦朗推了推眼镜,“就当跟我说话。” 招娣抬起头,隔着整间教室看着他。昏黄的灯泡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黄,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安静。 她攥着纸,不看了,一句一句往外说。说到“周婆婆六十年老手艺”的时候,声音稳了下来。说到“第一个月营业额两千一百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了起来。 说到最后一句“我想让桃花村的东西走出这条山沟”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热了,赶紧低头假装看纸。 秦朗在最后一排没吭声,过了两秒才说了句:“可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章机会来了(第2/2页)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到第十遍的时候,招娣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卡,声音从容,语速不快不慢。 秦朗合上手里的书,嘴角弯了弯。 “够了。” 宣讲会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招娣就醒了。她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件衣服——深蓝色的确良外套,她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有点紧。 她对着那面缺了角的小圆镜把头发扎了三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太紧箍得头皮疼,第三遍终于扎出个利索的马尾。 出门前她蹲在院子里把鞋上的泥刮了刮,刮不干净,索性用湿布擦了一遍。 到了镇政府的时候,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招娣扫了一圈,心往下沉了半截。来的人穿着都比她体面,皮鞋锃亮的、夹着公文包的、三三两两站在一块递名片聊天的。有几个她认识——镇上开饲料铺的老马、卖建材的刘老板、还有供销社的赵经理。 没一个是跟她一样从村里来的。 她低着头溜到会议室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那张折了无数遍的项目介绍被她攥在手心里,纸面都被汗洇透了。 会议室前面的讲台上挂着红色横幅——“xx县农村创业扶持项目专题宣讲会”。主席台上坐了五六个人,中间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短寸头,夹克外套,不像当官的,倒像个下过地的老把式。 他站起来讲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今天来的都是基层的创业者,我不说虚的。这个项目有三个板块——贴息贷款、场地补贴、技术培训。钱是国家的,给谁不给谁,看项目。谁的项目能带动就业、能出效益、能走得远,钱就往谁那儿投。” 招娣盯着台上那张脸,心跳得越来越快。 方永明。 秦朗说的那个人。 讲了大约四十分钟,方永明合上材料,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人。 “有没有谁想介绍一下自己的项目?现场交流,不用正式,说说你在干什么、怎么干的就行。” 会议室里静了。 前排几个老板互相看了看,没人动。饲料铺的老马咳了一声,低头翻手机。建材刘老板端着茶杯喝水。供销社的赵经理靠在椅背上,眼神往天花板上飘。 五秒。十秒。二十秒。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 方永明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最后一排角落里,一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那只手在发抖,手指攥着一张被汗浸透的纸,指甲缝里隐约有洗不掉的辣椒渍。但那只手举得很高,高过了她的头顶。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落在那个穿着深蓝色旧外套、坐在最角落的年轻女人身上。 方永明的目光停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你好,请说。” 招娣站了起来,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背,发出咣的一声响。她的脸烫得能烙饼,双腿发软,但她没坐回去。 她把那张被汗浸透的纸放下了。 不看纸。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着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方局长,我叫王招娣,桃花村人。我做酱菜的,用的是我们村周婆婆六十年的老手艺,原料全是后山上野生采的。我的店上个月刚开业,第一个月营业额两千一,净利润七百多块。我没读过几天书,但我会算账。” 她顿了一下,攥紧了拳头,声音一点点稳了下来。 “我知道在座各位的生意都比我大得多,我的店连十五个平方都不到。但我想说的是——我这个酱菜的味道,镇上买不到,县城也买不到。有客人专门从隔壁镇骑四十分钟摩托车来买,还有外地游客问我能不能邮寄到东北。”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方永明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目光盯着她,一动没动。 招娣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眼神从方永明脸上移开,扫过整间会议室。 “我就想问一句——像我这样的项目,有没有资格申请你们的扶持?如果硬件条件不够,给我一个月,我砸锅卖铁也达标。” 话说完,她的腿抖得快站不住了,可她没坐下来。 方永明看了她整整五秒钟,慢慢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桃花村酱菜铺,王招娣。散会后你留一下,我想看看你那张纸上还写了什么。” 第041章 举手那一刻 第041章举手那一刻 “桃花村酱菜铺,王招娣。散会后你留一下,我想看看你那张纸上还写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满屋子的沉水里,溅起来的全是目光。 前排那几个老板齐刷刷回头看她,饲料铺老马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建材刘老板夹着公文包的胳膊僵在半空中。 招娣站在最后一排,膝盖还在打颤,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可她硬撑着没坐下去。 方永明低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两笔,抬起头扫了一圈会场。 “还有谁想说?” 没人举手。 方永明合上本子,站起来。 “行,今天宣讲会到这儿,有问题的找我们工作人员登记。王招娣,你到前面来。” 招娣迈开步子的时候差点绊在椅子腿上,她扶了一下椅背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过道两边的人都在看她,有几个女的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就一个卖酱菜的,搁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乡下小姑娘,胆子倒不小。” 招娣的耳朵尖,这些话一个字没漏。她的脊背绷了一瞬,手指攥紧了那张被汗浸透的纸,脚步反而更稳了。 走到主席台前,方永明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手边摊着她的报名表,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手里捏着笔等着记录。 方永明看着她,不笑也不板脸,语气很平。 “坐吧。” 招娣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腰杆挺得笔直。手心的汗把裤子都洇湿了一块,她悄悄在大腿侧面蹭了一下。 “你刚才说第一个月营业额两千一,这个数字是实打实的?” “是。我有账本,每一笔都记着,几瓶几块钱卖给谁的,都对得上。” 方永明点了下头,翻了翻报名表上的信息,抬起眼看她。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答。” “您问。” “第一,你的产量一个月能做多少瓶?” 招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是我加一个帮工,一天满打满算八十瓶,一个月大概两千到两千四。要是原料供得上、场地再大点,还能翻一倍。” “第二,你的客户都是些什么人?” “镇上三家饭馆长期供货,散客主要是赶集的镇上居民和偶尔路过的外地游客。我还走村串寨零卖,周边四五个村子都跑过。” 方永明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没抬头,又问。 “第三,你的产品有没有做过质量检测?检测报告有没有?” 招娣的嘴张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旁边那个年轻干事抬头瞟了她一眼,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她吸了口气,声音沉了半拍,但没躲。 “没有。” 方永明的笔停了。 “我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但我之前不知道去哪儿做、花多少钱、要什么手续。我说实话,我连检测报告这四个字都是上个月才学会写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怕说出来会被人笑话。但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 “但我想办。方局长您告诉我去哪儿办、要多少钱、走什么流程,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这个东西弄到手。” 年轻干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偷偷看了方永明一眼。 方永明盯着她看了三四秒,把笔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倒是实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检测报告的事不急,但必须办。县里有食品质量检验中心,费用不高,你回去准备样品,到时候我让人跟你对接。” 招娣的心猛地提了一下,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松了又紧。 “您的意思是……” “你把东西拿给我看看。”方永明的语气不咸不淡,手指敲了敲桌面,“光听你说不算,我得尝尝。” 招娣的脑子嗡了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章举手那一刻(第2/2页) “我店就在镇南巷子里,骑车五分钟,我现在就去拿!” 她没等方永明回话,转身就往门口跑。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噔噔噔地响,前排几个老板被她跑出的风吹得眨了眨眼。 巷子里的路她跑过无数遍了,可这回跑得最快。铁门的锁都来不及拧正,哗啦一下推开,冲到货架前,一手抓两瓶三手抓五瓶,原味、麻辣、木姜子拌笋丝、香椿芽酱,五瓶酱菜塞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辣椒渍来不及洗了,就这么提着袋子又往回跑。 跑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差点撞上出来的建材刘老板,刘老板侧身让了一步,上下打量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方永明还坐在原位,年轻干事帮他倒了杯茶,桌上多了一副一次性筷子。 招娣把五瓶酱菜从袋子里掏出来,一瓶一瓶摆在桌上,标签朝着方永明的方向,手写的小卡片挂在瓶颈上晃了两晃。 方永明拿起木姜子拌笋丝那瓶,先看了看卡片上的字,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拧开盖子闻了闻,用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招娣站在桌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十个手指头拧成了麻花,心跳快得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方永明嚼完了,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香椿芽酱。 嚼了几下,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味道确实不错。” 五个字。招娣的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瓶子,眼眶热得发烫。 方永明把筷子搁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你的电话留给小赵,回去等通知。我们的扶持项目会有人下来做实地评估,场地、卫生条件、生产流程都要看,你提前准备好。” 招娣双手接过名片,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攥紧了。 “方局长,谢谢您。” 她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方永明摆了摆手,已经在翻下一份材料了。 招娣提着空布袋子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她的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磕着墙皮,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还在抖。膝盖还在抖。连下巴都在抖。 她趴在墙上喘了足足五分钟,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就剩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褪色的大字。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半天才找到秦朗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样?”秦朗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招娣张了张嘴,喉咙堵得死死的,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嗯……嗯嗯……” 秦朗那头沉默了一秒。 “过了?” “嗯嗯嗯嗯……” 她靠着墙往下滑了半截,蹲在走廊地上,手机贴着耳朵,鼻子酸得不行,使劲吸了两下。 秦朗在电话那头笑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可招娣听得清清楚楚。 她攥着手机蹲在走廊里,嘴角翘了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最后索性不压了,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他让我等通知,说会派人下来评估。秦朗,他说我的酱菜味道确实不错。” 秦朗那头安静了两秒,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那你现在该想的是,评估的人来了,你拿什么给他们看。你那个加工间,十五个平方,连转身都费劲,你觉得过得了关吗?” 招娣蹲在地上,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 她想起了那扇后窗外面,那间比她的店大一倍的铁皮棚子。 “孙二婶那个棚子,我必须拿下来。可她儿子在钱大龙的工地上干活,这个口怎么开?” 第042章 评估来了 第042章评估来了 “孙二婶那个棚子,我必须拿下来。可她儿子在钱大龙的工地上干活,这个口怎么开?” 秦朗没接话,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棚子的事你先别急,方局长那边的评估才是头等大事。评估过了,一切都好说;评估没过,棚子拿不拿下来都没用。” 招娣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半晌点了下头。 接下来两个礼拜,她白天做酱菜、走村卖货,晚上就蹲在院子里收拾场地。把灶台刷了三遍,瓷砖缝里的黑渍用旧牙刷一点一点抠干净。院子里堆杂物的角落清出来,水泥地面拿水冲了又冲,连墙根底下长的青苔都拿铲子铲了。 李艳霞帮她在灶房门口挂了块塑料帘子,又从镇上买了两块白色的案板,旧的那块带裂缝的换了下来。 “你说人家来了能不能过?”李艳霞蹲在地上擦案板腿,声音里带着一点虚。 招娣没吭声,手里的抹布在灶台面上来回擦,擦得搪瓷面都快起毛了。 评估的日子定在周三。头一天晚上招娣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到第三遍的时候,扫帚杵在地上不动了,她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周三上午十点,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村口的土路上颠进来,车轮碾过坑洼,底盘刮着碎石子响了一路。 车上下来两个人,都年轻,二十七八的样子。走前面那个瘦高个儿戴着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个文件夹,皮鞋踩在土路上沾了一层灰,眉头皱了一下。后面那个圆脸的矮一些,手里提着相机,四处打量了一圈,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招娣迎上去,手在围裙上飞快蹭了两下。 “两位同志好,我是王招娣。” 瘦高个点了下头,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王招娣,桃花村酱菜铺,对吧?方局长让我们来做实地评估。我姓何,这是小吴。先看看你的生产场地。” “好,这边请。” 招娣领着两个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水泥地面冲得发白,灶房门口的塑料帘子是新挂的,掀开帘子一股子酱香味扑面而来。 何干事低头进了灶房,站定了环顾一圈,手里的笔开始在表格上勾。圆脸小吴举着相机拍了几张,闪光灯啪啪地闪。 招娣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围裙角,心跳得能听见。 何干事蹲下来看了看灶台底下的排水沟,又站起来摸了摸墙壁,指尖在瓷砖缝上划了一道。他转过身看着案板,伸手按了按板面,又翻过来看背面。 “案板是新换的?” “换了两天了,旧的有裂缝。” 何干事点了下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走到院子里那个晾瓶子的竹架子前面停住了。 “原料存放在哪儿?” “灶房里面那个柜子。” “打开看看。” 招娣拉开柜门,里面码着几袋干辣椒、花生、芝麻,用塑料袋扎着口,底下铺了层干净的报纸。 何干事看了两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继续在表格上写。小吴跟在后面拍照,拍完了探头看了看灶房的面积,嘴巴又动了动。 这回他开口了:“这间灶房多大面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章评估来了(第2/2页) “大概……八个平方。”招娣的声音低了半截。 小吴跟何干事对了个眼神,何干事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加工间的面积标准是不低于二十平方米,你这儿差了一大截。”何干事把文件夹合上,语气客气但不含糊,“另外,生产区和生活区没有物理隔离,你这灶房做饭和做酱菜是混用的吧?” 招娣的嘴唇抿了一下,点了下头。 “排水设施也不达标,地面没有做防滑防渗处理,墙面瓷砖只贴了一半。通风设备呢?排风扇有没有?” “没有。” 何干事把笔插回文件夹,看着招娣,语气放缓了一点。 “王招娣同志,我说句实话。你的产品我们在方局长那儿尝过了,味道确实好,有特色。但硬件条件差距太大了,这不是收拾收拾就能过关的。加工间面积不够、生产区和生活区没有分离、排水通风不达标,这几条随便哪一条都过不了审批。” 每一个字砸进招娣耳朵里,跟钉子似的。 她的手指攥着围裙角,指甲掐进布里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 “方局长很看好你的项目,所以才专门派我们下来。但评估是评估,标准不能降。你的产品有特色,市场也有,就是这个硬件……差距太大了,很难通过审批。” 何干事说完这句话,小吴在旁边把相机收进了包里。 两个人没多待,客客气气地握了个手,上了车。银灰色面包车沿着土路颠出去,扬起一路灰尘,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看不见了。 招娣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拐弯处,手里还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 她慢慢蹲下去,靠着院墙,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日头正毒,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灰,一声不吭。 李艳霞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转身缩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 秦朗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课本,看见招娣蹲在门槛上,步子慢了一拍。他没问怎么了,把课本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在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门槛上,谁都不说话。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院墙的影子一点一点盖过来,盖住了招娣的鞋尖,又盖住了她的膝盖。 过了很久。 久到院墙根底下那只野猫都打完盹儿伸了个懒腰走了,招娣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一滴泪,但眼底全是红血丝。 她看着秦朗,嗓子发哑。 “他说我东西好,但条件不行。” 秦朗没接话,等着她。 招娣的手指从围裙角上松开,慢慢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那我把条件弄好不就行了?” 秦朗转过头看着她,镜片上映着西斜的日光。 “你打算怎么弄?” 招娣盯着院子对面那堵白墙,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但总有办法。” 第043章 老碾坊的秘密 第043章老碾坊的秘密 “我不知道。但总有办法。” 这句话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招娣自己都不信。可她就是不想在秦朗面前露怯,死撑着把后背靠直了,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秦朗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提着课本走了。 院子里就剩招娣一个人。她蹲回灶房门口,盯着那间八个平方的小灶房,满脑子都是何干事那句“差距太大了”。二十个平方,她上哪儿变出来?把院子全拆了都不够。 正发愁呢,院门口响起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柱子扛着一捆竹竿从外面进来,竹竿头上还挂着几片叶子,一看就是刚从山上砍的。他把竹竿靠在墙根,搓了搓手上的泥,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招娣,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村尾那个老碾坊你还记得不?就是以前打米磨面的那个。” 招娣愣了一下。老碾坊她当然记得,小时候跟着刘桂兰去碾过米,石碾子比她人还高。后来镇上有了机器打米铺,碾坊就没人去了,荒了好些年。 “记得,怎么了?” 柱子的嗓门压低了一截,眼珠子往院门外瞟了一眼。“我今天上山砍竹子,路过那儿看了一眼。里头堆的全是破家具烂木头,但房子框架还在,石墙石顶的,结实得很。我进去量了量,连里头带外头的坝子加起来,少说五六十个平方。” 招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围裙角。 “五六十个?” “嗯。石墙厚实,冬暖夏凉,做加工间正好。就是里头杂物太多,得花几天清理。”柱子搓了搓鼻子,声音越说越小,“那个碾坊以前是集体的,现在算村里的资产,你得去找村长批。” 招娣蹲在院子里想了半分钟,一拍大腿站起来。 “走,我现在就去。” 村委会就在村口老槐树后面那排平房里,一间屋子一张桌子,墙上贴着计划生育标语和村务公开栏,公开栏上的纸已经发黄卷了边。 村长王有才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剥花生,五十出头的人,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头发稀疏地搭在脑门上,一颗花生壳掉在桌上的文件堆里他也懒得捡。 招娣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手里的花生没停。 “招娣啊,什么事?” “村长,我想申请使用村尾那个老碾坊。” 王有才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花生仁从指缝里滚到桌上。 “老碾坊?” “对。那个碾坊荒了好些年了,里头全是破烂,也没人用。我想清理出来做加工间,面积正好够。租金我照付,一个月多少钱您说个数。” 王有才把花生壳拢到桌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眼。 “这个……这个事吧,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碾坊虽然是集体的,但管理上一直归德柱那边过问。他是村委委员嘛,这种事得他点头。” 招娣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德柱。村长的小舅子,整天在村里晃来晃去,谁家杀鸡他闻着味儿就到,谁家有好处他第一个伸手。平时看招娣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逢人就阴阳怪气说“招娣那女人不检点”。 “那我去找他说。” “你先别急嘛。”王有才的语气黏糊糊的,“这事得开个会研究研究……” “开会?荒了八年的破房子,开什么会?” 王有才被噎了一下,花生壳捏碎了一地。 招娣没等他回话,转身出了门,直奔赵德柱家。赵德柱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用收音机听戏,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走调的秦腔。看见招娣进来,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嘴角撇下去。 “哟,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德柱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村尾老碾坊能不能让我用?我付租金。” 赵德柱的二郎腿放下来了,收音机也关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挤出一个假笑。 “碾坊啊?那可是集体财产,不能随便给私人用。万一以后村里要用呢?” “村里用什么?那碾坊荒了八年了,屋顶都塌了一角,谁在用?” 赵德柱的假笑僵了一下,嘴角抽了两下。 “话不能这么说嘛。集体的东西就是集体的,你一个人占了,别人有意见怎么办?再说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做什么酱菜,能做几天?万一你干不下去跑了,碾坊弄得乱七八糟,谁来收拾?” 招娣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但她没吭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平平的。“德柱叔,我不是白用。一个月租金我按镇上的标准给,合同白纸黑字签清楚。干不下去我恢复原样,一块砖都不少你的。” 赵德柱站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昂着下巴往院门口踱了两步,又踱回来。那个架势像是在审犯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章老碾坊的秘密(第2/2页) “不行。我不同意。你去找村长也没用,这事我说了算。” 招娣盯着他的脸,手指在裤缝里慢慢松开。她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赵德柱家院门的时候,她的牙咬得咯吱响。 回到自己院子,她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掏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杵在纸上,半天没动弹。路被堵死了。王有才推给赵德柱,赵德柱一口回绝,她一个人翻不过这堵墙。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按了接听,手机贴到耳朵上。 “你好,是王招娣吗?” 声音沉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但不冷。 “我是。您哪位?” “我是县农业局的方永明。上次宣讲会见过面,还记得吧?” 招娣猛地从石墩上站起来,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方、方局长!记得记得!” “小何他们回来把评估情况跟我说了。你的产品特色很突出,市场反馈也不错,这些我都看到了。但硬件条件确实差距大,你现在有解决的方向了没有?” 招娣攥着手机,喉咙发紧,声音卡了两秒才出来。 “方局长,场地我已经找到了,是我们村集体的一间老碾坊,五六十个平方,框架完好。我打算租下来做加工间,面积绝对够。就是……”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方永明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下。“就是什么?” “手续还在办。” 方永明沉默了两三秒,声音放缓了半度。“王招娣,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项目,我个人很看好。检测报告的事我已经安排人跟你对接了,技术培训那边也给你留了名额。但场地问题是前提,你得先把这个解决了。你要是能在一个月内把加工间弄到位、通过复评,我可以考虑把你纳入第一批扶持名单。” 第一批扶持名单。 这七个字砸进耳朵里,招娣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方局长,我一定办到。” “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了。招娣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身就往外跑。她跑回村委会的时候,王有才还在剥花生。赵德柱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正靠在窗户边上翘着脚。 招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喘了两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掷地有声。 “村长,我刚接了县农业局方永明方局长的电话。他说我的项目可以纳入第一批扶持名单,前提是场地问题得在一个月内解决。老碾坊的事,您再考虑考虑?” 王有才剥花生的手停了。 赵德柱翘着的脚也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颗生花生米,噎得五官都挤到了一块儿。 “方……方局长?”王有才的嗓子眼里卡了一下,声音虚了半截。 “对。方永明方局长,县农业局副局长。电话刚挂,号码在我手机里,您要是不信,可以回拨过去确认。” 招娣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通话记录上那个号码清清楚楚。 王有才的眼珠子在手机屏幕和招娣脸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花生壳从手指缝里簌簌地掉。 赵德柱的嘴张了两次,发出了一个“这”字,后面的话死活蹦不出来。 王有才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拢,干咳了一声,脸上硬挤出笑来。 “那个碾坊的事嘛……我跟德柱再商量商量。你也别急,这两天就给你答复。” “我等着。”招娣没笑也没谢,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出了门。 走到村委会门口台阶上,她的膝盖终于软了一下。她扶着墙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脊背重新挺直。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摸出旧本子,蹲在石墩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场地”那一栏后面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方局长打电话了。第一批。” 笔尖在“第一批”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重重的杠,铅笔芯都断了一截。 她把本子合上贴身揣好,站起来往学校的方向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灯亮着,秦朗正擦黑板,粉笔灰在灯光里飘。 招娣靠在门框上,声音又哑又亮。 “秦朗,方局长说了,一个月内场地到位就能进第一批扶持名单。碾坊的事,王有才松口了。” 秦朗放下板擦,转过身看着她,镜片上沾了一层粉笔灰。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点。 “那你接下来要头疼的就不是场地了,是钱。清理碾坊、修墙补顶、铺地面、装排风,你算过要多少钱没有?” 第044章 改造老碾坊 第044章改造老碾坊 招娣的手指在旧本子上停了两秒,铅笔芯断了的那截还搁在纸面上没掸掉。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告诉我,改一个达标的加工间,最少要花多少?” 秦朗靠在讲台边上,手指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 “地面硬化、墙面贴砖、排水沟改造、纱窗防尘、排风扇,再加上简单的操作台和储物架,压到最低……三千打底。” 三千。 招娣的嘴角抽了一下。她铁盒子里现在拢共剩一千二,还欠着菜贩子八十块的赊账。 “先别算钱。”秦朗看着她的脸色,“碾坊拿下来没有?” “王有才说这两天给答复。” “那你明天一早再去找他,别给他拖的余地。方局长的电话就是你的底牌,打铁趁热。” 第二天天没亮,招娣就蹲在村委会门口等着了。王有才骑着自行车晃过来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人影吓一跳,车龙头歪了一下。 “招、招娣,你怎么这么早?” “村长,碾坊的事您想好了没?” 王有才推着车子进了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招娣已经跟到了桌前。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干咳了一声。 “昨晚我跟德柱商量了一下,他……勉强同意了。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碾坊是集体资产,你用可以,但以后村里要用的时候,得随时收回。你不能往里头添什么拆不走的东西,走的时候恢复原样。租金嘛,一个月五十。” 随时收回。 这条件搁哪儿都不算公平,等于她花了钱出了力,人家一句话就能把她赶走。 招娣的指甲在裤缝里掐了一下,疼了半秒,松了。 有总比没有强。 “行,我签。” 王有才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算是租用协议。招娣看了一遍,签了名,按了手印。 五十块的租金从铁盒子里数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第五张十块钱上停了一瞬,跟上回给谢大嫂发工资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拿到钥匙的当天下午,她就带着柱子和李艳霞去了碾坊。 老碾坊在村尾一条岔路的尽头,石头墙、石板顶,两扇木门烂了一扇,另一扇歪着挂在铰链上。推开门,一股子霉味和灰尘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李艳霞用袖子捂着鼻子,踩进去探了两步,脚下嘎吱一声踩碎了什么。 “我的妈呀,这里头跟鬼屋似的。” 招娣没说话,绕着碾坊走了一整圈。 石碾子还搁在中间,落了两指厚的灰,像个蹲在那儿的灰色蛤蟆。碾子周围堆着断腿的凳子、豁了口的木盆、几捆发黑的稻草,墙角还倒着一口缸,缸底裂了条大缝。 但柱子说得对。石墙结实,用手敲上去梆梆响,纹丝不动。屋顶虽然塌了一角,但大梁还在,补起来不费事。 她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摸了一下。泥巴地,踩上去软塌塌的,离“硬化地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先清场。”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里头的破烂全搬出去,石碾子太重搬不动,推到角落里去。明天我再叫几个人来。” 柱子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一声没吭就开始搬。一捆稻草扛起来灰扬得满头满脸,他打了三个喷嚏,闷头继续干。 李艳霞嘴上骂骂咧咧,手脚比谁都麻利,连那口裂了底的大缸都被她一个人拖到了门外。 第二天招娣又叫了谢大嫂和村里两个帮工的嫂子,五个人从早上六点干到天擦黑。搬杂物、扫灰尘、铲墙皮、清排水沟,五天下来,老碾坊从一个堆满破烂的灰窝棚变成了一间敞敞亮亮的空屋子。 石碾子被推到了最角落,上头铺了块干净的塑料布。招娣站在碾坊中间环顾了一圈,比划着步子来回走了三遍,在旧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平面图。 “这边到那边大概九米,宽六米多。按功能分三块,进门右手边做腌制区,放坛子和灶台。左手边做晾晒架和沥水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做包装区,摆操作台和货架。” 李艳霞探头看了一眼她画的图,嘶了一声。 “你这画的什么?蝌蚪文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章改造老碾坊(第2/2页) “你看得懂就行了。”招娣白了她一眼,指着图上打圈的地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地面和墙。泥巴地不行,得铺水泥。墙得贴瓷砖,至少贴到一人高。窗户要装纱窗防虫防灰。再加排风扇和排水沟改造,算下来……” 她咬着铅笔杆,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镇上建材铺的价格。水泥一袋十八,瓷砖一片两块五,排风扇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二…… “不算人工,光材料就要两千七八。” 李艳霞倒吸一口气。 “你账上有这么多?” 招娣没吭声,铅笔杆在嘴里咬出了牙印。 当天晚上她去学校找秦朗,把那张歪歪扭扭的平面图摊在他面前。秦朗扫了一遍,手指点在“墙面贴砖”那一栏上。 “瓷砖你不用花钱买。” 招娣抬头看着他。 “学校前头那排教室刚翻修完,拆下来的旧瓷砖堆在操场角落里,校长正头疼没地方扔。花色不统一,尺寸也不一样,但刷干净了一样能贴墙。我跟校长说一声就行。” 招娣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旧瓷砖能达标吗?评估的人来看,会不会嫌寒碜?” “何干事看的是卫生条件和功能分区,不是装修档次。瓷砖贴上去平整干净、方便清洗就行,没人规定非得花色一样。” 秦朗合上教案本,站起来,“水泥也是。学校翻修剩了七八袋,搬走就是了。省下来的钱够你买排风扇和纱窗。” 第二天一早,柱子套了辆板车,跟秦朗去学校操场拉瓷砖。来回跑了三趟,板车轴都热得烫手,拉回来满满三车旧瓷砖和八袋水泥。 瓷砖花色确实乱,白的、青的、带碎花的全混在一起,大小也参差不齐。李艳霞蹲在碾坊门口分拣,嘴里嘟囔着“这哪是贴墙,这是拼七巧板”。 但招娣不嫌。她拎了把铲子和一桶水泥浆,从腌制区的那面墙开始贴。 她没贴过瓷砖,头两块贴歪了,水泥浆抹多了从缝里挤出来糊了一手。她扒下来重贴,第三块总算摸到了点门道。先在墙上抹一层薄浆,再把砖按上去,手掌压实,水平尺比一下。一块一块地拍上去,水泥浆溅得她满脸都是白点子。 柱子在另一面墙也开始贴了,他干力气活是把好手,搬砖抹浆一气呵成,就是审美差了点,两块砖之间的缝能塞进去一根筷子。 “缝太大了,重来。”招娣头也没回。 柱子闷头扒下来重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三天。 三天时间,四面墙从地面到一米五的高度全贴上了瓷砖。花色是乱,白的旁边挨着青的,青的旁边又冒出来一块碎花的,像一件百衲衣。但每一块都贴得平平整整,缝隙均匀,摸上去严丝合缝。 地面的水泥是招娣自己抹的。她蹲在地上,拿着抹子一寸一寸地刮平,从早上刮到天黑,膝盖跪得红了一片。抹完了她在门口蹲着等了一宿,怕水泥没干有人踩进去。 第五天,排风扇装上了,纱窗钉好了,排水沟用水泥重新砌过。 招娣站在碾坊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墙面的瓷砖花花绿绿的,像孩子拼的积木。地面的水泥有两处抹得不太匀,走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起伏。排风扇是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款,通电的时候嗡嗡响得厉害。纱窗的铁丝网有一小块接口用铁丝拧着固定的,不太好看。 可它干净。墙面刷得白亮亮的,地面踩上去不沾灰,排水沟的水流得顺畅,排风扇一开,酱香味顺着窗户哗地飘出去,能飘到半条巷子外面。 秦朗在下午的时候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去,推了推眼镜。 “像模像样了。” 招娣靠在门框上,手指搓着围裙角,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你说那些旧瓷砖能不能过?评估的人看见花色不一样,会不会——” “你先别操心这个。”秦朗的目光从墙面上扫过,落在角落里那口被塑料布盖着的石碾子上,“你现在该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秦朗把手揣进口袋里,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钱大龙的龙记批发部,明天开业。” 第045章 红章子盖下去的那一刻 第045章红章子盖下去的那一刻 “钱大龙的龙记批发部,明天开业。” 招娣靠在碾坊门框上,手指攥着围裙角没吭声。秦朗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慢慢远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面花花绿绿的瓷砖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开他的,她办她的,谁先倒下还不一定。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管钱大龙开业的热闹,骑着借来的自行车直奔镇上食品监督所。 上回何干事说的那些硬件问题,她一条一条全改了。地面硬化了,墙面贴砖了,排水通风都有了,功能分区也划得清清楚楚。她得让人来看看,这回能不能过。 监督所的门卫认得她,招娣上回来办营业执照的时候跑了三趟,门卫都记住了这个背着篓子、指甲缝里卡着辣椒渍的姑娘。 “又来了?找谁?” “找管食品加工的同志,我想申请现场检查。” 门卫往里头喊了一声,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圆脸,手里端着搪瓷杯子,茶叶在杯子里泡得发黄。 “你就是桃花村做酱菜那个?上回县里何干事来评估过的?” “对,我把加工间改好了,想请你们再去看看。” 周同志端着杯子吹了吹茶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行,我下午有空,骑摩托过去看看。你先回去把场地收拾干净,该准备的材料都摆出来。” 招娣骑着自行车往回赶的时候,路过镇中心那条主街,远远看见龙记腌品批发部门口挂着红绸子,鞭炮纸屑铺了一地,人来人往的。歪嘴的站在门口发传单,嗓门扯得老高。 她没停,低着头蹬过去了。 下午两点,周同志骑着摩托车颠进了桃花村。招娣在碾坊门口等着,围裙换了干净的,地面又拖了一遍,窗户上的纱窗擦得能反光。 周同志进了碾坊,跟何干事一样,先转一圈,再蹲下来看地面、摸墙壁、查排水沟。他比何干事仔细,连操作台底下都探头看了,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道,凑近闻了闻。 招娣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十个手指头绞在一起拧得发红。 周同志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本子合上,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她。 “比上回好多了。地面硬化了,墙面也到位了,分区基本合理,通风排水都有。” 招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 那个“但是”像一把刀,劈头盖脸砍下来。 “你缺一份产品检测报告。加工条件达标了,但产品本身的卫生指标、添加剂含量、微生物检测这些,必须有第三方出具的检测报告。没有这个,小作坊登记证办不下来。” 招娣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去哪儿检测?” “县质检站。你带三种以上品类的样品过去,每个品类三瓶,填表、缴费、等结果。” “多少钱?” 周同志想了想。 “全套检测下来,三百块左右。” 三百块。 招娣的喉咙动了一下。她铁盒子里现在剩四百出头,交完这个月房租和谢大嫂的工钱,连买原料的钱都没着落了。 可她就犹豫了两秒。 “我什么时候能送过去?” “随时,质检站周一到周五都收样。出结果大概七到十个工作日。” 周同志走了以后,招娣蹲在碾坊门口的石阶上,盯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掌心看了很久。三百块,十天。十天里她还得继续做酱菜、走村卖货、维持周转。铁盒子里的钱像沙漏里的沙子,哗哗地往下漏。 当天晚上她把铁盒子翻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三遍。四百一十块。抽出三百块叠好,用橡皮筋扎紧,塞进贴身口袋里。剩下一百一十块看了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关上盒子塞回床底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从碾坊里挑了五种酱菜各装了三瓶,用旧报纸一瓶一瓶裹好,码进背篓里,坐最早一班去县城的中巴车。 县质检站在城东一条小街上,门口挂着块不起眼的牌子。招娣到的时候刚开门,前台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正在整理文件。 “你好,我要做食品检测。” 女同志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打补丁的外套和背篓上停了一秒,递过来一张表格。 “填这个。检测品类、企业名称、联系方式,都写清楚。” 招娣接过表格,蹲在前台边上的矮凳上,一笔一画地填。“企业名称”那栏她写了“桃花村酱菜铺”,笔画歪歪扭扭的,在那张印刷整齐的表格上格外扎眼。 交表的时候女同志扫了一眼,指着“联系方式”那栏。 “手机号写一下,出了结果电话通知。” 招娣把号码补上,从贴身口袋里抽出那三百块钱,橡皮筋勒出的痕迹还在钞票上。 “缴费在二楼,拿着收据下来找我领样品编号。” 三百块钱递出去的时候,招娣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瞬。跟给谢大嫂发工资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像是指尖上长了钩子,舍不得松开。 可她松了。 接下来十天,她白天做酱菜走村卖货,晚上就蹲在碾坊里对着旧本子算账。每天出去背二十瓶回来剩三五瓶,利润一天三四十块,刚好够维持原料和日常开销。可她心里有根弦一直绷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做梦都梦见检测报告上印着个大红的“不合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章红章子盖下去的那一刻(第2/2页) 第四天晚上她实在扛不住,给秦朗发了条短信。 “检测结果要是不合格怎么办?” 过了五分钟回了四个字。 “不会的。”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心里骂了一句:说得倒轻巧。 第十天。 手机响的时候招娣正在碾坊里装瓶,手上沾满了酱汁,她用胳膊肘夹着手机按了接听。 “王招娣吗?这里是县质检站,你送检的五个品类样品检测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均在合格范围内,报告可以来取了。” 她僵在原地,酱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她的嗓子突然拔高了八度,把旁边装瓶的谢大嫂吓了一跳,“我明天就来取!谢谢、谢谢你!” 挂了电话她攥着手机蹲在地上,手上的酱汁蹭了一脸都不知道。谢大嫂拿抹布过来给她擦,她一把抓住谢大嫂的手腕。 “大嫂,过了!全部合格!” 谢大嫂愣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那你还蹲这儿干什么?赶紧去洗手,明天还得去县里取报告呢。” 拿到检测报告那天,招娣连中饭都没吃,从县城直奔镇上食品监督所。营业执照、身份证、场地租用协议、现场检查记录、产品检测报告,一样一样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码在柜台上。 周同志翻了一遍材料,对了一遍编号,把一张空白的“食品小作坊登记证”从抽屉里抽出来,提笔填上了名字和编号。 然后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枚红色的橡皮章。 招娣盯着那枚章,心跳快得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咔。 红色的印章落在白纸上,清清楚楚,方方正正。 她伸手去接的时候,十根手指头全在抖,抖得那张证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她用两只手捧住,捧了好几秒钟才敢低头看。 白底红字,她的名字印在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把那张证贴在胸口,手指攥着边角,指甲泛白。 从监督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晒得她眼睛发酸。她骑着自行车回村,一路上风灌进衣领里,那张证被她用两层手帕包着揣在最里面的口袋,手时不时摸一下,怕它飞了。 回到碾坊,她把营业执照和小作坊登记证并排贴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红色的本子和白底的证挨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光。 她退后两步,看了一遍,又往前凑了凑,用袖子把证上面一粒灰擦掉,再退后看。 来来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慢得像踩着棉花。 周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她的腰弯得厉害,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再歇一下。 招娣赶紧迎上去扶着她。 “婆婆,您怎么来了?路不好走,我去接您啊。” 周婆婆摆了摆手,由着招娣搀到碾坊门口,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门上那两张证。 浑浊的老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她干枯的手指伸出来,摸了摸那张小作坊登记证的边角,摸得很轻很慢,像摸一件瓷器。 “我做了一辈子酱菜,也没有过这些东西。”周婆婆的声音苍老沙哑,尾音却往上翘了一点,“招娣啊,你比我强。” 招娣的鼻子一酸,眼眶里热乎乎的东西涌上来,拦都拦不住。她蹲下去,双臂环住了周婆婆瘦小的身体,脸埋在老太太满是补丁的棉袄肩头上,眼泪洇进了粗布里。 周婆婆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哭什么,这是好事。” 招娣闷在老太太肩膀上,声音哽咽得变了调。 “婆婆,从今天起,咱们不是卖散货的了。” 周婆婆拍了拍她的背,浑浊的眼睛看着碾坊门口那两张红彤彤的证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招娣蹲在地上抱了很久才松开,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通通的,可下巴扬了起来。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门上的证,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旧本子,蹲在碾坊门槛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小作坊登记证,拿到了。” 笔尖在句号后面顿了两秒,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下一步——去找方局长。” 她合上本子正要站起来,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区号是县里的。 “喂?” “王招娣?我是农业局办公室小赵,方局长让我通知你——下周三上午九点,第一批扶持项目答辩评审会,地点在县农业局三楼会议室。你带上所有证照原件、经营数据和产品样品,准时到场。对了,方局长特别交代了一句——这次来的不只是农业局的人,还有县里分管农业的李副县长。” 第046章 假证谣言满天飞 第046章假证谣言满天飞 “方局长特别交代了一句——这次来的不只是农业局的人,还有县里分管农业的李副县长。” 招娣攥着手机站在碾坊门口,耳朵里嗡嗡的,那几个字来回撞了好几遍才落稳。李副县长。县里的大领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全是干的。 “王招娣?听到了吗?” “听到了,下周三,九点,三楼会议室,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蹲在门槛上愣了半分钟,手指下意识去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小作坊登记证。硬邦邦的纸壳贴着皮肤,烫得像块铁。 她正要站起来,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 歪嘴男人跨在摩托车上没熄火,冲着碾坊方向看了两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 招娣没理他,锁了碾坊回了家。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招娣骑车去镇上开店的路上就感觉不对劲了。平时巷口卖早点的陈嫂看见她,眼神闪了一下,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她没听见说什么,但那个躲闪的表情她太熟了。 开了店门没到半个钟头,李艳霞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 “招娣,出事了!” “什么事?” “钱大龙在镇上放话了,说谁敢买你的货他就断谁的供货渠道,酱油醋调料干货全断!老刘面馆那边今天早上刚打电话说想恢复订单的,结果中午又打来说不要了,声音都在抖。” 招娣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慢慢收紧,指甲盖泛了白。 “还有呢。”李艳霞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下去了,“他让人在镇上传你的许可证是假的,说你走后门找关系办的,检测报告也是花钱买的。早市上好几个人在议论,说什么‘她一个乡下丫头哪来的本事搞到证’‘肯定有猫腻’……” 招娣一言不发地站在柜台后面,手掌按着台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左右看了两眼,犹犹豫豫的。 “老板,你这酱菜……那个证是真的不?外面都在说——” “你进来。”招娣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怒气也没有委屈。她转身从墙上取下那张小作坊登记证,翻过来亮在男人面前,手指点着上头的红章和编号。“镇食品监督所盖的章,编号你记下来,打电话去核实,号码贴在证背面。” 男人凑近看了两眼,又退了半步。 “那检测报告呢?” 招娣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抽出检测报告的复印件啪地拍在台面上。 “县质检站出具的,五个品类全项检测,合格。原件在我手上,复印件你要不要?拿回去看。” 男人翻了翻报告,表情松了一些。 “行……那给我来两瓶那个木姜子的。” 人走了以后,招娣盯着那份检测报告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报告边缘敲了两下。 “艳霞,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相框?” “相框?干什么?” “把检测报告放大复印一份,装相框里,挂在店门口。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李艳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一拍大腿站起来。 “我去镇上复印店跑一趟!” 当天下午,一份放大的检测报告装在木头相框里,端端正正挂在了店门口的墙上。白纸黑字红章,比对面理发店的招牌还显眼。 来来往往的人路过都多看两眼,有几个凑近了看,嘴里念叨着上面的数据。 但光是这个还不够。招娣趴在柜台上想了半天,铅笔杆咬出了牙印。 “艳霞,老刘手机上是不是有个什么食客群?就是他们饭馆吃饭的客人建的那个?” “有啊,上回老刘还让我进去了呢,里头两百多号人。” “你把检测报告拍张照片发给老刘,让他帮忙转到群里去。就说一句话——‘桃花村酱菜铺的检测报告,县质检站出的,各位自己看’。” 李艳霞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抬头看着她。 “老刘敢发吗?钱大龙不是威胁过他?” 招娣的嘴角抽了一下,拿起手机拨了老刘的号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章假证谣言满天飞(第2/2页) 嘟了三声接了,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 “招娣啊,今天那个订单的事你别怪我,实在是——” “刘叔,我不是说订单的事。我求你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 “把我的检测报告照片发到你那个食客群里。不用替我说好话,就发个图,让大家自己判断。钱大龙说我的证是假的,那白纸黑字的东西搁在那儿,假不了。” 老刘半天没吭声,呼吸声粗了两下。 “招娣,我帮你发可以,但你得知道,钱大龙那人……记仇。” “我知道。但刘叔,你想想,他要是真能一手遮天,还用得着满镇子造我的谣吗?他怕的是什么?怕的是别人知道我是正经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五六秒,最后老刘叹了口气。 “行,我发。” 挂了电话招娣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一会儿。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纸箱子,把五种口味的酱菜各装了四瓶,一共二十瓶,码得整整齐齐。 李艳霞看她往外搬箱子,跟了两步。 “你干什么去?” “去镇政府。” “去镇政府干什么?!” 招娣把箱子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绑牢了,回头看了李艳霞一眼。 “送酱菜。” 李艳霞的嘴张成了个o。 镇政府的值班室在一楼拐角,门半开着,里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手边搁着热水瓶,正低头织毛衣。 招娣抱着箱子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大姐,打扰了。” 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箱子上。 “你找谁?” “不找谁。我是桃花村做酱菜的王招娣,想送一箱酱菜给咱们镇政府的同志们尝尝。不收钱。” 大姐放下毛衣针,眉毛挑了一下。 “白送?” “白送。”招娣把箱子搁在值班台上,掀开盖子让她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瓶子,“五种口味,全是我自己做的,有证有检测报告。我就一个请求,各位同志吃了觉得好的话,帮我说句公道话就行。” 大姐盯着她看了两三秒,又看了看箱子里的瓶子,伸手拿起一瓶木姜子拌笋丝翻过来看了看。 “你就是那个被人说证是假的那个小姑娘?” 招娣的脊背僵了一瞬。消息传到镇政府了。 “是我。”她的声音没抖,手从口袋里掏出检测报告复印件,平平整整放在大姐面前。“证是不是假的,报告是不是花钱买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您随便查。” 大姐把报告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表情松了下来,抬头重新打量了招娣一眼。 “行,箱子我收了。正好下午开会,给他们分分。” 招娣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姐叫住了她。 “小姑娘。” 招娣回头。 大姐手里攥着那瓶木姜子酱菜,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刘镇长最爱吃辣的,下回你多放两瓶麻辣的。” 招娣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笑。 骑车回去的路上她蹬得飞快,风把额前的碎发全吹到了脑门上。到了巷口她刹住车,从兜里掏出旧本子,蹲在石墩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钱大龙造谣,我拿事实堵他的嘴。酱菜送进镇政府了。”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又添了一行小字:“值班大姐说刘镇长爱吃辣的。” 她合上本子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进店,手机响了。 秦朗的号码。 她按了接听。 “招娣,镇上的事我都听说了。钱大龙这次不只是封你的客户,他今天下午去了趟县里。” 招娣的手攥紧了手机边缘。 秦朗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每个字咬得很重。 “我在方局长那边确认过了,钱大龙托人给农业局递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的项目材料造假。下周三的答辩评审会,你可能会被当场质询。” 第047章 诚信商户的公示栏 第047章诚信商户的公示栏 “我在方局长那边确认过了,钱大龙托人给农业局递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的项目材料造假。下周三的答辩评审会,你可能会被当场质询。” 招娣攥着手机靠在巷口的墙上,后脑勺磕着砖面,半天没出声。 秦朗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语气沉下来半度。“你别慌,举报信是匿名的,方局长心里有数。你手上有证有报告,他拿不出实质性的东西来翻你的盘。但你自己得提前准备好所有原件,答辩那天一样一样摆出来,不能给人留话柄。” “我知道了。” 招娣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了一眼巷子上方那条窄窄的天。钱大龙这条线她堵不住,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头扎得铁桶一样。 第二天上午,她照旧开门做生意。门口墙上那幅放大的检测报告在阳光底下白晃晃的,红章比拳头还大,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瞟两眼。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巷口拐进来,四十出头,寸头,脸晒得黑红,手里夹着个笔记本。他站在检测报告前面看了足足两分钟,又转身进了店。 “你就是王招娣?” “是我,您是?”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亮了一下,招娣只看清了“镇政府”三个字和一个模糊的照片。 “我姓吕,镇政府综合办的。前两天你送的那箱酱菜,我们办公室分了,我分到一瓶那个木姜子的。” 招娣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微微收紧,声音稳着没动。“吕同志,味道还行吧?” “行?我跟你说,我老婆尝了一口非要问我哪儿买的,我说人家送的她还不信,非说这种味道外面买不到,怀疑我偷偷跑县城下馆子了。” 李艳霞在旁边噗嗤笑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 吕同志翻开笔记本,脸上的表情从闲聊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模样。“王招娣,我今天来不是买酱菜的。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听——镇上每年有一个‘诚信商户’评选,归我们综合办和市场监管所联合审核。今年的名额还没报满,我看了看你的条件,营业执照有了,小作坊登记证有了,县质检站的检测报告也有了,产品在镇上的口碑不错。你来申报今年的诚信商户吧,条件你够了。” 招娣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才出来。“诚信商户?我……我一个巷子里的小店,能报这个?” “怎么不能?评选看的是证照齐全、产品合格、无投诉记录。你哪条不符合?”吕同志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推到她面前,“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填个申报表,我带回去走流程。” 招娣盯着那页空白纸看了三秒,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拿起吕同志递过来的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填。填到“经营特色”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咬着笔杆想了几秒,写了八个字:“后山野味,六十年手艺。” 吕同志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行,等通知吧。公示期七天,没有异议就正式挂牌。” 人走了以后招娣蹲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搓来搓去,搓了半天才回过神。 李艳霞凑过来,眼珠子瞪得老大。“诚信商户?招娣,这东西是不是跟那个什么荣誉证书似的,能挂墙上?” “能挂墙上是小事。”招娣慢慢站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劲,“诚信商户是镇政府认的,钱大龙再怎么造谣说我证是假的,镇政府的评选结果他翻得了吗?” 李艳霞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才蹦出一句:“那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招娣没接话,眼珠子转了一圈,从兜里掏出旧本子,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了两行字,合上本子揣回去,嘴角绷着一条线。 七天后,镇政府门口那面公示栏上贴出了新一批诚信商户名单,白纸黑字,盖着红章,风吹不动,雨淋不掉。 “招娣手作酱菜坊”五个字排在第三行,挨着镇上那家开了十五年的粮油铺子。 消息传到钱大龙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龙记批发部的后院里跟人打牌。歪嘴的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啪地把牌摔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走。 “去把那张公示给我撕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章诚信商户的公示栏(第2/2页) 歪嘴的骑着摩托车到了镇政府门口,刚伸手去够公示栏上的纸,值班室的门开了。那个织毛衣的大姐端着搪瓷杯站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是镇政府的公示栏,公示期内受法律保护。你要是撕了,我现在就打电话叫派出所的人过来。” 歪嘴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嘴张了又合,最后把手缩回来,狠狠踹了一脚摩托车轮子,骑上车走了。 公示栏撕不了,消息却挡不住。 诚信商户的名单当天就在镇上传开了,赶集的、串门的、买菜的,嘴巴比喇叭还好使。有人专门绕到巷子里来看招娣的店,门口那幅检测报告和墙上新添的申报回执互相映着,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头一天多卖了十二瓶,第二天十八瓶,第三天连上午的货都不够卖了。 李艳霞抱着空箱子从碾坊跑回来补货的时候,差点在巷口撞上一个人。 老刘。 老刘的面馆一直是招娣最早的长期客户,也是第一个被钱大龙吓得取消订单的。他站在巷口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欠了人三百块钱还不起。 “招娣,你在不在?” 招娣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了他,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老刘挤进店里,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招娣啊,那个……我想把订单恢复了。” 招娣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老刘搓着手,脖子根都红了。“大姐不是不想用你的货,是钱大龙那边压力太大,他放话说谁进你的货就断谁的供货渠道。我一个开面馆的,酱油醋全从他那儿拿,他真断了我受不住……” 招娣把铅笔搁在账本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叔,你的货我照供。” 老刘的脸一松,张嘴就要说谢。 “但有一个条件。” 老刘的嘴僵在半张的状态,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她。 招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不带一丝客气。“别再因为任何人的话取消我的订单。你做不到这一条,今天这个口你就别开。” 老刘的嘴合上了,咽了口唾沫,看着招娣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几个月前在他面馆门口推销酱菜时的完全不一样了,不再躲闪,不再讨好,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像两颗钉子。 “我答应你。” “好,这周的三十瓶明天送到。” 老刘走了以后没过半个钟头,巷口又来了一个人。瘦孙老板。 瘦孙老板比老刘还不好意思,进门连头都不敢抬,盯着自己的鞋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话说出来。“招娣,我那个杂货店上回关机没接你电话的事……我、我也想恢复合作。” 招娣看着他,把刚才对老刘说的那句话一字不改地重复了一遍。 瘦孙老板连连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一定一定,绝对不会了。” 送走瘦孙老板,招娣靠在柜台后面的椅背上,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李艳霞端着一碗凉茶从后面转出来,搁在她手边,眼睛亮晶晶的。“两家都回来了?” “嗯。” “那你怎么不高兴?脸绷得跟谁欠你钱似的。” 招娣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高兴什么?这两家回来是因为诚信商户的牌子硬了他们才敢回来,不是因为真信我。下回再有个比钱大龙更狠的来压,他们照样跑。” 李艳霞的笑收了半截。 招娣从兜里掏出旧本子翻开,铅笔在纸上划了一行字,划得很用力,纸面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得让他们不敢跑。”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嘴唇抿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秦朗的短信,两行字。 “下周三答辩的事我又确认了一遍。方局长那边已经看过匿名举报信了,内容站不住脚。但他提了一个新要求——答辩当天,你必须带上合作客户的书面推荐信,至少三份。” 第048章 方局长来了 第048章方局长来了 三份推荐信,招娣花了两天搞定。 老刘的最好拿,他本来就刚恢复了订单,招娣把话一说,他二话没说就在纸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瘦孙老板也痛快,毕竟前两天才求着回来合作,这会儿让他写个推荐信,他敢说半个不字? 第三份是张嫂子给的。赶集那天帮她挡过歪嘴的那个卖豆腐脑的张嫂子,虽然不是正经客户,但她在镇上摆了十二年的摊,人头熟,名声硬。招娣找她的时候她正收摊,听完二话没说,抄起招娣递过来的纸就写,一手字比招娣的还糙,但写得掷地有声——“招娣的酱菜我吃了三个月,味道好,人实在,我张凤英拿人格担保。” 答辩那天的事招娣没跟任何人细说,只跟秦朗提了一嘴:“过了。” 秦朗问她匿名举报的事方局长提没提,她说提了,方永明当着评审组的面把举报信念了一遍,然后把她的全套证照原件、检测报告、三份推荐信往桌上一摊,问了一句“在座各位还有疑问吗”。没人吭声。 那封举报信后来被方永明当场撕了,撕成四瓣,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招娣说到这儿的时候嘴角绷着没笑,但手指在旧本子边缘敲了两下,节奏轻快。 答辩过了之后第四天,方永明带队来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招娣就把碾坊里里外外扫了三遍,操作台擦得能照人,坛子上的封布全换了新的,连门口那块石阶上的青苔都拿铲子刮干净了。 李艳霞七点钟赶到的时候,看见招娣蹲在排水沟边上拿旧牙刷刷缝隙,一边刷一边往手上哈气。 “你至于吗?昨天晚上不是刷过一遍了?” “再刷一遍踏实。” 九点刚过,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车,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一辆黑色桑塔纳,沿着土路颠进来,在碾坊门口停了。 方永明从桑塔纳后座下来,还是那身夹克外套,短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来干活的,不像来视察的。他身后跟了四个人,有两个招娣认识——何干事和小吴,另外两个面生,一男一女,都夹着文件夹。 招娣迎上去,手在围裙上飞快蹭了一下。 “方局长,您好。” 方永明扫了一眼碾坊门口那两张并排贴着的证件,点了下头,没寒暄,直接跨过门槛进去了。 他看得比何干事那回还细。 先看地面,蹲下去拿手指摸了一下水泥面,站起来看墙上的瓷砖,手掌贴上去压了压。花花绿绿的瓷砖在他手底下被一块一块摸过去,白的、青的、碎花的,他没皱眉,反而嘴角动了一下。 “这砖不是买的吧?” 招娣的心提了一下。 “学校翻修拆下来的旧砖,刷干净了贴上去的。” 方永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继续往里走。操作台、储物架、腌制区的坛子,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排风扇他伸手拽了一下开关绳,嗡的一声转起来,他站在风口感受了两秒,又关了。 排水沟他蹲下去看了最久,手指沿着水泥砌的沟沿划了一遍,指尖干干净净。 何干事跟在后面,文件夹上的笔沙沙地写着,小吴的相机闪个不停。 招娣站在门口,十根手指头绞在围裙带子上,绞得指节发白。 方永明转完了一圈,走到操作台前面站定,拍了拍台面上的灰——没灰。 “产品在哪儿?” 招娣从台子底下搬出一个纸箱,五种口味的酱菜各拿了两瓶,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方永明拿起一瓶原味的,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拿起木姜子拌笋丝尝了一口。嚼得很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 他放下瓶子,又夹了一筷子香椿芽酱,嚼完了咽下去,点了下头。 “不错。” 旁边那个面生的女干事也尝了,眼睛亮了一下,跟同事小声说了句什么。 方永明转过身,看着招娣。 “账本带了没有?” 招娣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到记账的部分递过去。方永明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铅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品类、数量、金额,连几毛钱的零头都没落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两秒,抬起头。 “开业到现在四个多月,累计营收一万二?”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块。”招娣的声音没抖,数字脱口而出,“扣掉原料、人工、房租、水电,净利润四千六百多。” 方永明合上本子,往台面上一搁。 “不错。” 三个“不错”。何干事在旁边记录的笔顿了一下,偷偷抬头看了方永明一眼。招娣站在操作台对面,手指攥着围裙角,指甲掐进布里头,心跳得嗓子眼发堵。 方永明把手揣进夹克口袋里,环顾了一圈碾坊,最后目光落在招娣脸上。 “王招娣,我正式通知你——你的桃花村酱菜坊,经过材料审核、现场评估和答辩评审,通过了县级‘农村创业扶持项目’第一批遴选。项目扶持内容包括三万元无息贷款、为期半年的技术指导,以及优先对接县内商超渠道的资格。相关手续下周开始办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章方局长来了(第2/2页) 招娣的脑子嗡了一声。 三万块。 无息贷款。 技术指导。 商超渠道。 每一个词砸进耳朵里都像石头掉进水塘,扑通扑通地响。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手扶着操作台边缘才站稳,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方局长,我一定不给你丢人。” 方永明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你不是给我丢不丢人,是给你自己。” 招娣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那层热乎乎的东西涌上来,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台面上的酱菜瓶子,手指在瓶身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才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 何干事在旁边把最后一行字记完,合上文件夹,跟方永明对了个眼神。一行人往外走,招娣跟到碾坊门口,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方永明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目光扫过门框外面站着的一个人。 秦朗靠在碾坊对面的石墙上,手里拎着一袋课本,像是路过,又像是等了很久。 方永明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姑娘不容易,你多帮帮她。” 秦朗的手指在课本袋子上收紧了一下,愣了半秒,点了下头。 方永明没再说什么,上了桑塔纳,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村巷里闷闷地响了一下。两辆车沿着土路颠出去,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了。 碾坊门口又安静下来了。 招娣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带子,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最后什么表情都没了,就那么仰着头看碾坊门楣上方那一小块天。 李艳霞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 “三万块!招娣!三万块啊!” 招娣被她摇得脑袋晃,半天才回过神,伸手把她的爪子掰开。 “别嚎,让全村都听见。” “听见怎么了!该让他们听听!” 招娣白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走回碾坊里面,从台面上拿起那个旧本子,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在纸上慢慢写了一行字——“第一批扶持名单,三万。” 笔尖在“三万”后面停了很久,她又加了一行小字:“方局长说,不是给他丢人,是给自己。” 她合上本子,贴身揣好,锁了碾坊门,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尾岔路口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山尖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碾坊门口那块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秦朗。 他手里的课本袋子搁在脚边,背靠着石墙,镜片上映着半边晚霞。看见她走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小截石阶。 招娣站了两秒,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夕阳一点一点往山背后沉,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铺在碾坊门前的水泥地上。 风从山沟里吹上来,带着一股子酱香和泥土的味道。 招娣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攥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掐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秦朗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的,跟平时一样。 “三万块到了手,你打算怎么花?” 招娣盯着远处山尖上最后一抹橘红色,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我想把碾坊隔壁孙二婶那个棚子也拿下来,打通了扩成一个完整的加工车间。再招三个帮工,把产量翻一倍。剩下的钱,全砸进包装和运输里——上回那个东北的客人问我能不能邮寄,我一直没忘。” 秦朗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招娣转过头看着他,夕阳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但孙二婶那个棚子不好拿,她儿子在钱大龙工地上干活,钱大龙肯定不会让她租给我。秦朗,钱大龙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秦朗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顿了半拍。 “有。他上周去县城的事你知道,举报信没成功,但他没消停。今天下午老刘打电话跟我说了件事——钱大龙的龙记批发部这半个月亏了不少钱,他急了,正在镇上到处放话,说要搞一个‘镇级腌制品行业联盟’,把镇上所有做腌制品生意的人全拉进去,统一定价、统一渠道。” 招娣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秦朗转过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神沉了半度,声音压得很低。 “他这个联盟,明面上是行业自律,实际上就是把整个镇的腌制品市场握在手里。他要是真搞成了,你的酱菜定多少钱、卖给谁、走什么渠道,全得他说了算。” 第49章:省城来的信 第49章:省城来的信 招娣盯着秦朗的侧脸,他镜片上那半边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光。 “行业联盟”三个字她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得牙根发酸。钱大龙这是要把整条镇上的腌制品生意全捏在手心里,她的酱菜坊刚拿到扶持名额,屁股还没坐热,人家就要换个法子掐她的脖子了。 秦朗没再往下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课本袋子往学校走了。 招娣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彻底黑透了才起身回家。 接下来几天,招娣忙得脚不沾地。三万块的贷款手续还在走,碾坊那边的产量得跟上,她白天做酱菜、发货、跑村子,晚上还要去学校上秦朗的识字课。日子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停。 周四下午,学校放了半天假,秦朗去镇上开会。招娣想着碾坊里的扫帚坏了,学校仓库里有多余的,就跟看门的老赵头打了个招呼,进去拿。 扫帚在仓库角落找到了,她抱着往外走的时候路过秦朗的办公室,门没关严,风一吹敞开了半扇。 她本来没打算进去,可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比村里人用的那种白信封厚实得多,边角印着暗红色的细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信封正面朝上,上面的字她大半认得——秦朗教她认字快五个月了,常用字基本不成问题。 收件人:秦朗。 寄件地址:省城xx路xx号。 寄件人:秦建国。 招娣的眼珠子在“秦建国”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秦朗姓秦,这个秦建国八成是他爹或者他什么长辈。省城的地址,牛皮纸信封,连印花都带着一股子讲究劲儿。 她没动那封信,抱着扫帚退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嘴唇抿了一下。 秦朗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她以前也没觉得奇怪,一个支教老师,一个月工资几百块,穿的白衬衫洗得发白,吃食堂的大锅饭,住学校那间漏风的宿舍,怎么看都是个清贫读书人。 可省城寄来的信,那个信封的质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她攥着扫帚把子,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数字——八百块。 上回她资金最紧的时候,秦朗“顺手”帮她垫了八百块买原料。她当时忙得焦头烂额没细想,事后才觉出不对劲。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多的支教老师,随手就能掏出八百块?她还他钱的时候他推了两次才收,那个推的动作不像是心疼钱,倒像是根本没把这钱放在心上。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抱着扫帚回了碾坊。 第二天赶集,招娣在摊子上忙着招呼客人,李艳霞在旁边帮忙装袋。隔壁摊位卖干货的赵翠翠嫂子凑过来买了一瓶香椿芽酱,付了钱没走,靠在摊边上嗑瓜子,眼珠子转了两圈,压低了嗓门开了口。 “招娣,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啊。” “什么事?” “你们学校那个秦老师,听说是省城人。”赵翠翠嗑瓜子的速度快了一截,声音更低了,“我表姐在县教育局做保洁,上回听人聊天说起桃花村支教的事,提了一嘴,说秦朗的档案上写的籍贯是省城的,家里条件好像不差。” 招娣手里正找零,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把钱递给客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翠翠见她没反应,又添了一把火。“你想想啊,省城人跑到咱这穷山沟来教书,一个月才几百块,图什么呢?要么是犯了什么事被发配来的,要么就是家里有钱,来体验生活的。” “赵嫂子,你那瓜子壳别往我摊上吐。”招娣拿抹布擦了一下台面,语气不咸不淡的。 赵翠翠讪讪笑了一下,端着酱菜瓶子走了。 李艳霞凑过来,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你说秦老师真是省城有钱人家的?” “别人嘴里传的话你也信?”招娣白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摆瓶子。 可她手指在瓶身上摩挲的动作慢了半拍。省城。秦建国。八百块。这几个碎片在脑子里滚来滚去,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但也散不干净。 她没再跟任何人提这事。 晚上七点,识字课照常上。碾坊白天做酱菜,晚上收拾干净了当教室用——秦朗说碾坊比学校教室离招娣家近,省得她跑来跑去。 碾坊里点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沾了两只飞蛾,光影在墙上晃。秦朗坐在操作台对面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招娣面前那块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学‘决’和‘策’。上回你把‘决’写成三点水加一个‘夫’了,错了。是三点水加一个——” “秦朗。” 招娣的声音打断了他。 秦朗的粉笔停在黑板上,转过头看她。 招娣坐在矮凳上,旧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缝里,手指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省城来的信(第2/2页) “你为什么来这里教书?”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铺垫,像一块石头从平静的水面上砸下去。 秦朗手里的粉笔停了一拍,镜片后面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灯泡上的飞蛾扑腾了一下,影子在他脸上晃过去。 他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把粉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个写了一半的“决”字上。 过了三四秒,他开了口,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招娣的手指在铅笔上收紧了一点。 “谁?” 秦朗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的手指在粉笔上摩挲了两下,推了推眼镜,转过身面对黑板,粉笔重新落在那个没写完的字上。 “继续吧。‘决’这个字你上回写错了,三点水右边是个——” “我问你话呢。” 招娣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她跟钱大龙的手下对峙时那种硬法。 秦朗的后背对着她,粉笔悬在黑板上没落下去,过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来。 他没转身,声音轻了半度。 “招娣,有些事说了你也帮不上忙。学认字比听故事有用,‘决’字写对了,以后签合同不会被人坑。” 他重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完整的“决”字,笔画端端正正的。 “来,你写一遍。” 招娣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几秒。白衬衫洗得发白,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底下隐隐约约的,瘦,但撑得很直。 她低下头,铅笔在旧本子上慢慢写了一个“决”字。这回写对了,三点水,右边一个“夬”,没有再多一横。 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字上了。 “答应过一个人。” 谁?为什么答应?答应了什么?一个省城来的人,放着好日子不过,窝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断断续续的穷山沟里,拿着一个月四百多块的工资,住漏风的宿舍,给一群半大孩子上课,顺便教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女人认字。 图什么? 她想起那封牛皮纸信封,想起赵翠翠嗑着瓜子说的那些话,想起秦朗每次提到“以前”这两个字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个东西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偏偏看见了。 不像是怀念,倒像是——愧疚。 她没再追问。识字课上完,她收了本子和铅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碾坊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秦朗一眼。 他正蹲在地上擦黑板,粉笔灰飘在灯光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青筋隐约可见。 “秦朗。” 他抬起头。 招娣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沐着外面的月光,半边身子浸在灯光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秦朗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谢什么?” “谢你教我认字。不管你是为了谁来的,你教了我,我记着。” 她转身走进了月光里,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秦朗蹲在地上,手里的板擦停在黑板边角,灯泡上的飞蛾还在扑腾,影子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决”字,招娣写的那一遍印在旁边的纸上,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他把板擦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封牛皮纸信封,拆开的口子还没封回去,里面的信纸露出半截。 他盯着那半截信纸看了很久,没有抽出来,最后把信封折了两折,塞回了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碾坊外面,月光把巷子照得白惨惨的,远处山沟里传来一两声蛙叫。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碾坊的门,沿着巷子慢慢往学校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三个字——“秦建国”。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六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后按下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月光照在镜片上,什么表情都看不见。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同一个号码,他看都没看,直接关了机。 巷子尽头,学校宿舍那盏昏黄的灯在风里晃了两晃,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秦朗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桌上摊着的教案被风吹翻了几页,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一所破旧的山村小学门口,笑容温和,身后的黑板上写着八个粉笔字:“再穷不能穷教育。”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了色,但每个字都认得清——“小朗,替我把这条路走完。” 第50章:暗中盯梢 第50章:暗中盯梢 照片背面那行钢笔字,秦朗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老人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了边角,像一层旧得快要脱落的漆。他伸手把照片压在教案底下,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省城的事他不想管,桃花村的事他管不完。 他关了窗,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弯弯曲曲的裂缝,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了,才翻了个身闭上眼。 接下来几天,招娣的铁盒子终于不再往外漏钱了。 三万块的贷款手续走到了最后一步,银行那边的合同寄到了镇上信用社,招娣骑车去签了字按了手印,回来的路上蹬得飞快,风把她的马尾吹成了一面旗。 碾坊的产量从一天八十瓶涨到了一百二,谢大嫂和两个新招的帮工轮班干,天不亮灶上就冒烟,天黑了坛子还在封口。镇上的订单稳住了,老刘、瘦孙老板、还有两家新开的早餐店都跟她签了月供协议。赶集日的散客越来越多,有回一个上午就卖空了二十瓶,李艳霞抱着空箱子在巷口嚎了一嗓子“补货”,声音传了半条街。 招娣蹲在柜台后面记账,铅笔在旧本子上飞快地划。数字一笔一笔地往上涨,涨得她心跳都快了两拍。 第三天下午,李艳霞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她把一箱新做好的酱菜搁在柜台上,没急着拆封,往门外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招娣,有个人老盯着你。” 招娣手里的铅笔停了。 “什么人?” “不认识。三十来岁,戴副眼镜,瘦长脸,穿个深灰色的夹克。我前天下午就看见他了,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着,往咱们店这边看。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昨天又看见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人,这回站了快一个钟头。今天中午我出去倒泔水,他在对面烟酒铺子门口蹲着抽烟,眼珠子一直往这边瞄。” 招娣的手指在铅笔上慢慢收紧了。 “长什么样?说细点。” “个头不高不矮,比秦朗瘦一圈。戴的那副眼镜是金丝边的,不像咱们镇上人戴的那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动,定定地盯着,挺瘆人的。对了,他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我看他掏打火机的时候露了一下,手指上好像有道疤。” 招娣把旧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 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空荡荡的,来来往往的都是镇上赶集的熟面孔。 “现在不在了?” “刚才还在呢,你一站起来他就走了,跟长了眼似的。” 招娣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裤缝里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 钱大龙。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那个歪嘴的上回就是在巷口盯过她,被张嫂子骂走了。钱大龙这人记仇,举报信没把她搞垮,诚信商户的牌子又打了他的脸,他再派人来盯着也不奇怪。 可李艳霞说的那些特征不对劲。 金丝边眼镜,穿夹克,手指上有疤。钱大龙手底下那几个人她见过,歪嘴的、光头老四、还有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矮子,都是镇上的混混做派,穿的是两块钱一包的烟味和油腻腻的迷彩服。金丝边眼镜?那是什么路数? “艳霞,你确定是盯着咱们店看的?不是看别家的?” “隔壁就一个修鞋的和一个卖杂货的,谁吃饱了撑的连盯三天?”李艳霞把围裙系紧了,脸上带着几分紧张,“招娣,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人家站在路边又没犯法。”招娣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你明天注意看,他要是再来,别声张,偷偷告诉我。” 第二天中午,李艳霞的眼神忽然朝门口飘了一下。 招娣正在给客人称重,余光捕捉到李艳霞的动作,手里的秤杆没抖一下,嘴上继续跟客人说着“五块六,抹个零五块五”,等客人走了,她把秤搁下,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瘦长男人正靠着树干抽烟,脸朝着她的店,烟雾遮了半张脸,但那副金丝边眼镜在午后的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暗中盯梢(第2/2页) 招娣没犹豫,把围裙一解搭在柜台上,绕过台面就往门外走。 李艳霞在后面小声喊:“招娣!你——” 招娣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直直朝歪脖子树底下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站定了,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 “你谁?干嘛老看我店?” 那人的烟夹在手指间停了一瞬,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被她突然冲过来的架势吓了一跳。他的目光从招娣脸上快速扫了一下,嘴角挤出半个笑,声音含含糊糊的。 “路过看看,随便看看。” 他说着就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踩灭了,转身就走。 招娣没追,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慢也不快,微微驼着背,右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走出巷口拐弯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扶了一下墙角,那一瞬间招娣看清了他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疤,白白的一条线,从指根拉到指节中间,像被刀割过。 她把这只手印进了脑子里。 回到店里,李艳霞迎上来,声音发虚。 “他说什么了?” “说路过看看。” “你信吗?” 招娣没答,蹲到柜台后面从兜里掏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在纸上划拉起来。她画不好人脸,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圆脑袋,上面加了副眼镜,在右手手指的位置重重画了一道杠,旁边标了三个字:“手指疤。” 又在底下写了几个特征:瘦长脸、金丝边眼镜、深灰夹克、不像本地人。 她盯着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像人,倒像个蛤蟆成了精。她烦躁地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晚上识字课结束后,碾坊里只剩她和秦朗两个人。白炽灯泡上的飞蛾换了一拨,影子还是在墙上晃。 招娣把旧本子翻开摊在秦朗面前,手指点着那个蛤蟆似的人形。 “这几天有个人在我店门口盯了三天了,今天我过去问他,他说路过看看就跑了。你看看这些特征,像钱大龙的人吗?” 秦朗低头看着那幅画,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忍住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手指疤”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钱大龙手底下那几个人我都见过。歪嘴的、光头老四,全是镇上的人。你说的这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不像是镇上能找到的。” 招娣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那他是谁的人?” 秦朗合上本子推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比平时沉了一截。 “说不好。你最近的生意越做越好,拿了扶持名额,上了诚信商户的公示栏,这些动静不小。镇上有人盯着你不奇怪,但如果是镇外来的人……你得多个心眼。以后天黑了不要一个人走巷子,碾坊晚上锁好门窗。” 招娣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一只蜘蛛慢慢吐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钱大龙的人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歪嘴的踢碎她酱菜瓶子的时候压根不背人,在镇上造谣更是恨不得拿大喇叭喊。他不需要偷偷摸摸地盯,他巴不得她知道他在盯。 可那个人不一样。他站在巷口连续三天,不进来也不说话,被发现了一问就跑,像是不想暴露身份。 那他是谁派来的? 招娣翻了个身,把旧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就着窗外渗进来的一点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金丝边眼镜,手指上一道长疤。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钱大龙的人。 可如果不是钱大龙,那就意味着在钱大龙之外,还有别人在关注她。这个念头比钱大龙本身更让她脊背发凉。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了眼,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里那个问题像根刺一样扎着,怎么拔都拔不掉。 “那他是谁派来的?”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鸡叫了第一遍,她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梦里全是一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第51章:举报信 第51章:举报信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鸡叫了第二遍,她才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天刚蒙蒙亮,她就蹬着自行车去了碾坊,把当天要出的货清点了一遍。谢大嫂和两个帮工陆续到了,灶台上的火烧起来,酱香味顺着排风扇飘出去,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盯梢的事她先搁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三万块贷款用到刀刃上。 可这个“该怎么过”三个字还没落地,上午十点刚过,碾坊门口就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招娣一眼认出了周同志,就是上回来做现场检查的那个圆脸男人。另一个面生,四十来岁,夹着个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同志进门的时候脸色有点僵,不像上回那样客客气气的。他手里捏着一张纸,递到招娣面前。 “王招娣,我们接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的酱菜坊使用过期原料、生产环境不达标。按规定我们必须上门复查,你配合一下。” 招娣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手指在纸边缘慢慢收紧。 举报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该作坊使用霉变辣椒和过期花生作为原料,加工间卫生条件堪忧,墙面瓷砖脱落,排水沟堵塞,存在严重食品安全隐患”。 她把纸递回去,声音稳稳的。 “查。随便查。柜子、灶台、坛子,哪儿都给你们打开。” 周同志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带着那个面生的同事开始检查。他们比上回还仔细,原料柜一袋一袋翻,每袋辣椒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都拿本子记下来。地面蹲下去摸了三遍,排水沟拿手电筒照了个遍,连墙角的瓷砖缝都用手指抠了一下。 招娣站在门口看着,手臂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四十分钟后,周同志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检查结果没问题。原料全在保质期内,加工间卫生条件达标,跟上回复评时的状态一致。” 招娣的下巴动了一下。“那举报信呢?” “举报信是匿名的,按程序我们必须查,查完没问题就结案归档。你不用担心。”周同志把公文包拉上拉链,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不过王招娣,我多嘴说一句,这种匿名举报最近不止你一家收到过,镇上好几个小商户都被告了。有些人专门拿这个恶心人,你多留个心眼。” 招娣点了下头,送走了两个人。 面包车开出巷子没到半个钟头,李艳霞从镇上跑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招娣,你快看!” 她把手机怼到招娣面前,屏幕上是镇上那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镇上某酱菜坊被举报有卫生问题,食品安全谁来管?” 招娣的瞳孔缩了一下。 帖子写得很“聪明”,通篇没有点名,但用了一句“招牌上画着朵花的那家巷子里的作坊”,桃花村酱菜坊,招牌上印的就是一朵桃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帖子下面的评论炸了锅。 “是不是镇南巷那个?我上次还买过呢,不会吧?” “被举报了还能好?无风不起浪啊。” “这种小作坊本来就不放心,还是去超市买大品牌的吧。” “听说是被食品监督所查了,真的假的?” 招娣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条评论写着:“有人亲眼看见检查人员进去了,查了快一个小时。查这么久,能没问题?”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掐了一下,掐出了一道白印。 李艳霞在旁边急得跺脚。“这帖子发了才两个小时,回复都快五十条了!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传起来比风还快,怎么办?” 招娣没吭声,把手机还给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盯着墙上那幅检测报告看了十来秒。 手机响了。老刘的号码。 “招娣啊,我刚在手机上看到一个帖子,说你那边被查了?是不是真的?你跟我说实话。” “查了,合格。周同志亲自来的,全部达标,你要看检查记录我给你拍照片发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我这边有几个客人问起来了,我怎么跟他们说?” “你就说检查合格,有疑问打监督所电话核实。老刘,我问你一句,你信我不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举报信(第2/2页)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我信你。就是这个帖子闹得人心惶惶的……” 挂了老刘的电话,手机又响了。瘦孙老板。 “招娣,那个帖子你看了没?我老婆说让我先暂停进货,等风头过了再说……” 招娣攥着手机,声音压得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往外砸。 “瘦孙老板,你上回恢复合作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绝对不会再取消。这才几天?” 电话那头卡壳了三秒。“不是……不是我要取消,是我老婆……” “你自己拿主意。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 招娣挂了电话,把手机拍在柜台上。 李艳霞小声数了数今天的来电。“老刘问了一圈没退,瘦孙老板要暂停,张姐水果店那边也打来说先等等,早餐铺的周老板直接说不要了。加上上午两个散客退了预订,今天取消了五单。” 五单。 招娣坐在柜台后面,十根手指扣在桌沿上,指甲盖泛白。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帖子,牙齿咬得咯吱响。 帖子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 监督所的人十点到的碾坊。 这意味着帖子发出来的时候,检查还没开始。 写帖子的人根本不关心检查结果。他只需要“被举报”“被查了”这两个事实就够了,剩下的交给那些不明真相的嘴巴去传。 检查合格又怎样?帖子里压根不会提“合格”两个字。评论里那些“无风不起浪”“查了这么久能没问题”的话,比一百个检测报告都好使。 这一招,比钱大龙上次在镇上造谣狠了十倍。 上次是人嘴传的,传着传着就散了。这次是白纸黑字挂在网上的,搜一搜就能看见,删都删不掉。 招娣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从兜里摸出旧本子,翻开空白页,铅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匿名举报信。论坛帖子。九点四十发的。” 第三行底下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谁发?” 铅笔杆在嘴里咬出了牙印,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巷子外看了一眼。 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空空荡荡。 李艳霞跟到门口,声音发紧。“你想干什么?” 招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绷成一条线。 “艳霞,你去帮我办件事。去镇上网吧找老板,问问那个论坛的帖子是从哪台机器上发的,或者是从哪个手机上发的。网吧老板你认识吧?” “认识倒是认识,可人家凭什么告诉我?” “你就说我王招娣请他吃饭,顺便带两瓶他爱喝的木姜子酱菜。他要是不肯说,你告诉他,造谣诽谤商家经营是违法的,我可以报警调取记录。” 李艳霞咽了口唾沫,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跑。 招娣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碾坊门口那两张证件上。营业执照和小作坊登记证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微的红,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掏出手机,拨了秦朗的号码。 嘟了两声接了,她没等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沉。 “秦朗,有人往食品监督所寄了匿名举报信,又在论坛上发帖子说我被查了。检查合格的事没人看,帖子下面全是说我不干净的。今天一天退了五单。” 秦朗那头安静了两秒,声音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帖子的ip地址查了没有?” “艳霞去查了。” “还有一个东西你必须查——那封举报信。举报信是纸质的还是电子的?如果是纸质的,上面的笔迹就是铁证。你明天去监督所找周同志,要求看举报信原件。就算他不能给你看内容,至少能确认一件事——那封信是不是从镇上寄的。” 招娣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半圈。 “你的意思是,写信的人可能不是镇上的?” 秦朗没正面回答,声音压得更低了。 “招娣,你还记得那个在你店门口盯了三天的人吗?金丝边眼镜,手指上有道疤。他消失的时间,和这封举报信寄出的时间,你对一对。” 第052章 文绉绉的鬼 第052章文绉绉的鬼 招娣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秦朗最后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是说,那个盯梢的人跟举报信有关系?” “我没说有,我说你对一对时间。”秦朗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那个人最后一次出现在你店门口是哪天?” 招娣闭上眼想了想,手指在柜台边缘一下一下地敲。 “周二中午。我冲出去问他,他就跑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举报信到监督所是什么时候?” “周同志说是周三收到的,纸质信,贴着邮票寄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招娣听见秦朗推眼镜的声音,镜腿在耳廓上蹭了一下,细微的摩擦声她都捕捉到了。 “周二盯梢结束,周三举报信就到了。论坛帖子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发的,监督所的人十点才到你碾坊。招娣,你觉得这是巧合?” 招娣的手指停了,指甲掐进了柜台木头面的缝隙里。 “你意思是,那个人先来踩了点,确认我的情况,然后回去写举报信、发帖子?” “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个问题你得想清楚——钱大龙会用这种法子吗?” 招娣没接话,但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过了。 钱大龙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歪嘴的踢碎她酱菜瓶子的时候当街就踢,在镇上放话断人供货渠道嗓门恨不得拿喇叭喊。上回托人递匿名举报信到农业局已经算他难得的“斯文”了一回,结果被方局长当场撕了,他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回又是匿名举报信、又是论坛发帖,节奏卡得严丝合缝,还提前派人踩点——这不是钱大龙那颗脑袋能想出来的东西。 “不像。”招娣的声音干巴巴的,“钱大龙干事从来都是明面上来,他那几个手下也就歪嘴的和光头老四,连字都认不全,写不出论坛帖子。” “所以——” “所以有人在他背后支招。” 秦朗没接话,但招娣知道他默认了。 李艳霞这时候从外面跑回来了,推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一只鞋都快甩飞了。她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脸涨得通红。 “问到了!网吧老板帮我查的,那个帖子不是从他那儿发的,是用手机发的,网吧老板说论坛后台能看到设备型号,是一部——”她掏出一张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个字,“诺基亚n72。” 招娣接过那张烟盒纸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n72?这手机不便宜吧?” 李艳霞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网吧老板说这手机市面上卖两三千呢,镇上用得起这手机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钱大龙那几个混混用的都是三五百的山寨机,歪嘴的上回那部还是从别人手上赊的。” 招娣把烟盒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n72”三个字上摩挲了两下,转头对着手机说:“秦朗,你听到了。” “听到了。”秦朗的语气沉了半度,“你让艳霞再去问网吧老板一件事——帖子的发帖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能不能查到ip地址或者定位?” 李艳霞还没喘匀呢,招娣已经把那张烟盒纸塞回她手里了。“你再跑一趟。” “我的妈呀,你当我是兔子啊——” “跑。” 李艳霞翻了个白眼,抓起门框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把汗,一转身又跑了。 招娣挂了秦朗的电话,从兜里掏出旧本子,蹲在柜台后面,铅笔杆咬在嘴里,在纸上一条一条地列。 “一、盯梢的人:金丝边眼镜,手指疤,周二消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章文绉绉的鬼(第2/2页) “二、举报信:周三到监督所,纸质信。” “三、论坛帖子:今天上午九点四十,手机发的,n72。” “四、帖子措辞——” 她停了一下,把手机重新打开,翻到李艳霞给她看的那个帖子截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该作坊使用霉变辣椒和过期花生作为原料,加工间卫生条件堪忧……存在严重食品安全隐患。” 她嘴里嚼着这几个词,越嚼越觉得不对味。 “卫生条件堪忧”——谁说话这么酸? “严重食品安全隐患”——镇上摆摊的老百姓会写这种词吗? 钱大龙骂人都是“他妈的老子弄死你”,歪嘴的连“堪忧”两个字怎么写都不一定知道。 这种遣词造句,像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她的铅笔在本子上慢慢写了一行字:“措辞文绉绉,不像镇上人。” 写完这行字她愣住了。 铅笔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手指微微发僵。 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画面——两年前,镇上那个小旅馆里,陈浩靠在床头给她念“投资计划书”的样子。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文绉绉的,什么“市场前景广阔”、什么“互利共赢”、什么“诚意合作”,她那时候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个男人好厉害,每句话都带着一股子体面的味道。 跟这个帖子里的措辞,是一个路数。 她的后背慢慢靠上了柜台背板,铅笔杆在指缝里滚了两圈。 不对。不能这么想。陈浩被她举报以后早就跑了,半年多没有任何消息,说不定已经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了。 可她的直觉在拼命拽她往那个方向想。 钱大龙是镇上的地头蛇不假,可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混子,手底下那几个人踢个瓶子造个谣是看家本事,写举报信发帖子安排人踩点——他没这个脑子。 那是谁在给他出主意? 谁既了解她的生意、又熟悉官方举报的流程、还会用“文绉绉”的措辞写东西?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字,铅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掐得极重,纸面凹下去一道深痕。 “陈浩?钱大龙?有什么关系?” 这是她第一次把两年前那个骗走她清白和积蓄的男人,跟眼下这些烂事摆到了同一张纸上。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李艳霞第二趟跑回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 “招、招娣——”李艳霞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那张烟盒纸,背面又多了一行字,“网吧老板说,ip地址查不到具体位置,但能看出来一个东西——那个手机上网用的不是镇上的基站信号,是县城方向的。” 招娣的瞳孔缩了一下。 县城方向。 那个金丝边眼镜、手指有疤的男人,也不像镇上的人。 她慢慢站起来,把旧本子合上贴身揣好,拿起柜台上的手机拨了秦朗的号码。 嘟了一声就接了,秦朗像是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ip是县城方向的。”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牙缝里过了一遍,“秦朗,钱大龙是镇上的人,他的人、他的关系全在镇上。如果举报信、帖子、盯梢都从县城来——那就不是他一个人在搞我。” 秦朗沉默了两秒,声音沉得像压在石头底下。 “招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钱大龙只是前面挡枪的,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第053章 封店通知 第053章封店通知 “招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钱大龙只是前面挡枪的,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这句话招娣咽了一整夜都没咽下去。第二天早上她照旧开门做生意,手里忙着给客人装瓶,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问题。 谁站在钱大龙后面? 她没想出答案,因为答案先找上了门。 上午十点刚过,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两个穿制服的人下来,一个她见过——镇市场监管所的小陈,上回跟着周同志来做过现场检查。另一个没见过,四十来岁,夹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了他三百块钱没还。 小陈进门的时候眼神有点闪,不敢跟招娣对视。 “王招娣,例行检查。” 招娣放下手里的酱菜瓶子,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查吧,柜子灶台随便开。” 那个面生的中年人没理她,自顾自绕着店里转了一圈,手指在墙上摸了摸,又蹲下去看了看地面,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柜台上。 “王招娣,这是限期整改通知书。你的经营场所不符合最新食品安全规范要求,限你十五日内整改到位。整改期间,暂停经营。” 招娣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那张纸,白纸黑字印得规规矩矩,红章盖在右下角,最上面一行大字——“食品经营场所限期整改通知书”。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经现场检查,该经营场所存在以下问题:一、未安装符合标准的排风净化系统;二、未配备独立冷藏设备。以上两项不符合《镇级食品加工经营场所卫生管理规范(修订版)》第三条第二款之要求。” 招娣的手指在纸边缘慢慢收紧,纸面被捏出了褶皱。 “这个标准什么时候出的?” 小陈的目光飘到了天花板上。面生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翻开公文包里的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本月8号发布,15号起生效。” 招娣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8号发布、15号生效?今天才22号。这个标准出来还不到一个礼拜,你们就来查我了?” 中年人把文件收回去,扣上公文包的搭扣,动作不紧不慢。“标准一经生效即具法律效力,我们依规执行。” “那我问你,镇上卖腌制品的不止我一家,巷子西头老吴家的泡菜铺、东街菜市场门口那个调味品摊子,你们查了没有?” 中年人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茬。 “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十五日内整改到位。排风净化系统和独立冷藏设备的具体型号要求附在背面,你自己看。” 招娣把纸翻过来,扫了一眼附件上列的设备型号和参数,太阳穴突突地跳。 排风净化系统,最低配置型号,市场价六千起。独立冷藏设备,双开门冷柜,市场价四千起。 加上安装调试的费用,一万块打不住。 她的三万贷款刚到手,扩产的钱、招人的钱、包装设备的钱,笔笔都安排好了,现在要凭空抽出一万块来买这两样东西? 她的铁盒子撑不住。 “小陈,你上个月跟周同志来检查的时候,我这排风扇、我这墙面地面,你亲口说的达标。一个月不到,怎么就不合格了?” 小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标准更新了……新标准要求不一样了……” “新标准是给全镇所有商户的,还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小陈不说话了,眼珠子往那个中年人身上瞟了一眼。中年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招娣一眼。 “王招娣,我劝你少问为什么,多想想怎么整改。十五天,过期不改,吊销登记证。”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红色封条,往店门框上一贴。 那条红纸像一道疤,横在招娣的店门口,上面印着“暂停营业”四个黑字。 面包车开走了。巷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封了?怎么就封了?” “不是说检查合格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章封店通知(第2/2页) “哎呀,这年头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容易做……” 招娣站在贴着封条的门口,来往的路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侧目,有人摇头,有两个嘴碎的婆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她没看那些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封条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暂”、“停”、“营”、“业”。四个字她全认得,秦朗教的。 她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叠好,放进柜台上的篮子里。把柜台上的酱菜瓶子一瓶一瓶码回箱子,箱子搬到里面的货架上。账本合上,铅笔插进笔筒,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像在收拾一个要出远门的家。 李艳霞从隔壁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招娣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后面,手指按着台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招娣!我听说了!他们凭什么封你的店!上个月检查不是合格的吗!” 招娣没接她的话,从兜里掏出那张整改通知书,递给她。 李艳霞一目十行扫完,眼珠子瞪得老大。“排风净化系统?独立冷藏设备?这两样加起来得多少钱?” “上万。” 李艳霞倒吸一口凉气,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招娣把通知书收回来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她走到门口,手指按在那张封条边缘,没撕,只是摸了一下那张红纸的质感,粗糙,廉价,上面的油墨还没干透,蹭了一手红。 她把手上的红墨在裤腿上擦了,转身拉下卷帘门,挂上锁。 “走,回村。” 一路上她骑得不快,风从耳边灌过去,吹得她眼睛发酸。李艳霞在后面骑着另一辆车跟着,嘴里不停地骂,从钱大龙骂到市场监管所,又从市场监管所骂到那个面生的中年人。 招娣一句没接。 回到村里,她把自行车靠在院墙上,没进屋,直接去了学校。 秦朗正在教室里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招娣站在门口,手指上还沾着红墨渍。 他放下笔。 招娣走进去,把整改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铺在他面前的课桌上。 “店封了。” 秦朗低头看那张通知书,一字一句读完,手指停在落款日期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个修订版的标准,发布日期是本月8号。你知道正常一个镇级规范从起草到发布要多久吗?” “多久?” “最少三个月。报批、公示、征求意见,一套流程走下来,快的也得两个月。可这个标准从发布到生效只隔了七天,从生效到查你只隔了七天。十四天走完所有流程,你觉得正常吗?” 招娣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你的意思是,这个标准是专门给我量身定做的?” 秦朗没有正面回答。他把通知书翻过来,指着附件上那两个设备型号。 “你看这两个型号,排风净化系统指定的是‘洁净牌jn-300’,冷藏设备指定的是‘雪鹰牌xy-680’。通知书上写的是最低配置要求,但实际上这两个型号都是中高端产品,镇上根本买不到,只有县城两家经销商有货。” 他抬起头看着招娣,镜片上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招娣,这不是规则在整你。是有人在用规则整你。” 招娣盯着他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得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沉默了五六秒,她开了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有人在用规则整我,那我就去弄清楚,这个规则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秦朗看着她的眼神,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室外面的蝉鸣都换了一轮。 “那我们就去弄清楚。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镇上,先查一件事——这份修订版标准的征求意见公告,到底有没有按规定张贴过。如果没有,这份通知书本身就是违法的。” 第054章 四个小时的走廊 第054章四个小时的走廊 “那我们就去弄清楚。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镇上,先查一件事——这份修订版标准的征求意见公告,到底有没有按规定张贴过。如果没有,这份通知书本身就是违法的。” 秦朗说得笃定,可招娣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贴在门框上的红色封条。天还没亮她就起了,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秦朗七点在村口等她,两个人骑车去了镇上。第一站,市场监管所。 周同志不在,接待的是上回那个面生的中年人,姓赵,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头都不抬。 “我来问一下,上回那份整改通知书依据的修订版标准,征求意见公告张贴过没有?按规定,镇级规范发布前应当在政务公告栏公示至少十五个工作日。” 秦朗站在招娣前面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姓中年人的翻页动作停了一拍,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 “你是?” “桃花村小学的支教老师,也是王招娣的朋友。” “哦,老师啊。”赵姓中年人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标准的发布流程归上级主管部门,我们基层所只负责执行。你要查公告张贴的事,去镇政府综合办问。” “那整改通知书上指定的两个设备型号,是谁定的?” “标准附件里写的,我们照搬。” “标准附件里写的是最低配置参数,不是指定型号。通知书上写的是具体品牌和型号,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你能解释一下吗?” 赵姓中年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停了,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可以走正式的信息公开渠道申请。” “怎么申请?” “填表,交到窗口,等回复。” “多久能回复?” “按规定,十五个工作日内。” 招娣在旁边听着,指甲一点一点掐进了掌心。十五个工作日。整改期限也是十五天。等他回复的时候,她的登记证已经被吊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朗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轻地按了一下,意思是“别急”。 两个人出了监管所的门,秦朗在台阶上站了两秒,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他故意的。踢皮球踢到镇政府去,镇政府再踢回来,一来一回你的时间就耗没了。走,去镇政府。” 镇政府综合办在二楼拐角,门开着,里面两张桌子,一张空的,另一张坐着个年轻小伙子,正对着电脑打字。 “同志,我想查一下本月8号发布的那份食品加工经营场所卫生管理规范修订版,征求意见公告有没有在政务公告栏张贴过?” 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点为难。 “这个……你们等一下,我问问领导。” 他起身出去了,过了五分钟回来,脸上的为难变成了客气的敷衍。 “不好意思,负责这块的吕同志今天出差了,分管领导也不在。你们留个电话,等吕同志回来让他联系你们。” “吕同志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不准,可能两三天,也可能一个礼拜。” 秦朗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拍,嘴角绷了一下。招娣看见他的颧骨上肌肉微微一跳,那是他生气的征兆。 但他没发作,只是点了下头。 “行,我们等。” 他转身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了。招娣跟着坐在他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张整改通知书的复印件,纸边都被汗浸软了。 九点半坐下的,十点过了,没人来。十一点过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没一个朝他们看。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门关了,小伙子夹着饭盒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目光飘了一下,没停。 秦朗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钉在椅子上的一根桩子。招娣的屁股早坐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又坐回去。 下午一点半,办公室的门重新开了。小伙子进去了,隔着玻璃窗能看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听不清,但他的眼神朝走廊瞟了两眼。 两点。两点半。三点。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过一次,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裤、皮鞋,走路带风,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低头看手机,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们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章四个小时的走廊(第2/2页) 招娣的手指攥着通知书,指甲透过纸面掐进了掌心里。四个小时。她在这条走廊上坐了四个小时,屁股底下的木椅硬得硌骨头,后腰酸得直不起来,嗓子干得冒烟,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没有人理她。 没有人告诉她那个公告到底贴没贴过,没有人解释为什么一个七天前才生效的标准能精准地砸在她头上,没有人觉得她值得被认真回答。 秦朗在她旁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今天是等不到了。走吧。” 两个人沿着楼梯下去,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招娣的脚步停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种文件通知,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她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没有。没有任何一份关于食品加工经营场所卫生管理规范修订版的征求意见公告。 她把这个结果记在脑子里,没说话。 出了镇政府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晒得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秦朗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摸出手机翻到方永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方局长帮了她那么大的忙,扶持名额、技术指导、商超渠道,哪一样不是人家亲自出面争取来的?现在店被封了,打电话过去说什么?说方局长,您看好的项目黄了?说您的扶持名额打了水漂? 丢人。 给人家丢人。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压了两秒,最终划到了旁边,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秦朗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李艳霞在碾坊门口等着,脸色铁青。 “招娣,你赶紧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老刘发来的一条长消息,满屏的字,招娣只看了前三行就看不下去了。 “招娣啊,今天下午钱大龙手下那个歪嘴的跑到我店里来了,拍着桌子说以后腌制品全从龙记进,比你便宜两成。我说我跟你有合约的,他笑了,说你的店都封了还谈什么合约。隔壁瘦孙那边他也去了,早餐铺周老板那边也去了,听说全答应了。我这边……兄弟我也为难,你先缓缓吧,等你那边解决了咱们再说。” 招娣把手机还给李艳霞,没有说话。 李艳霞的眼眶红了,声音发抖。 “老刘也退了。瘦孙也退了。周老板也退了。一个下午,全退了。钱大龙那个狗东西,趁你店封了挨家挨户抢人,巷子里都传遍了,说你的酱菜坊完了。” 招娣站在贴着封条的门口,手指摸了一下那张红纸的边角,粗糙的纸面刮着她的指腹,带着一股子劣质油墨的刺鼻味。 她没有回家。 她打开碾坊的门,没开灯,摸黑走进去,在操作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排风扇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月光,白惨惨地落在地上。 坛子里的酱菜还在发酵,酱香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跟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碾坊时闻到的霉味完全不同。她亲手贴的瓷砖,亲手抹的水泥,亲手装的纱窗,都藏在黑暗里,摸得着,看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秦朗的短信,一行字。 “你没给方局长打电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没脸打。” 过了半分钟,秦朗回了一条。 “我帮你说。” 招娣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在墙上,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那根看不见的房梁。 碾坊外面,夜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吹得门上的封条哗哗响,像一只拍不死的苍蝇。 她在这张矮凳上坐了一整夜,直到窗缝里渗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手机再次震了起来。方永明的号码。 她愣了两秒,按了接听。 “王招娣?我是方永明。秦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把你的情况说了。你现在在哪儿?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所有材料来县农业局找我,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第055章 秦朗的行动 第055章秦朗的行动 “王招娣?我是方永明。秦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把你的情况说了。你现在在哪儿?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所有材料来县农业局找我,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招娣攥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方永明的声音还在耳边转,可她脑子里全是浆糊。 秦朗给方局长打了电话? 她昨晚发那条“没脸打”的短信过去,秦朗只回了三个字“我帮你说”,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安慰她,没当真。 “王招娣?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方局长,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从矮凳上站起来,腿坐了一整夜早麻透了,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手扶着操作台才站稳。碾坊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亮堂了,门上那张封条的影子歪歪斜斜投在地面上,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她没去找秦朗。她知道他这个时候该在学校准备上课了。 可秦朗没在学校。 那天早上六点刚过,秦朗就锁了宿舍的门,背着一个洗得发旧的帆布包,走到村口搭上了去县城的第一班中巴车。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在土路上颠得厉害,他的脑袋一下一下磕着车窗玻璃,手里攥着那张整改通知书的复印件,纸面上招娣的指甲印还清晰可见。 昨晚他给方永明打电话的时候,方永明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她明天来找我”。但秦朗知道,光靠一个电话不够。方永明是县农业局的人,镇市场监管所不归他管,他能出面协调,但要真正解决问题,得把证据链摆到台面上。 中巴车到县城的时候刚过八点。秦朗没有直接去农业局,而是先拐进了县图书馆旁边那条小巷子里的一家打印店。他从包里掏出一沓手写的材料,递给柜台后面的老板。 “这些全部打印两份,再复印一份整改通知书。” 老板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要打官司?” “不是官司,是讲道理。” 打印好的材料装进文件袋,秦朗出了打印店,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 那个号码他存了快两年了,一次都没拨过。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父亲”。 他的拇指往下滑了一格,划过那个号码,拨了另一个。 “方局长,我是秦朗。我现在在县城,能不能提前见您一面?招娣九点才能到,有些情况我想先跟您当面说清楚。” 方永明的办公室在农业局三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茶杯里的热气往上冒。秦朗进去的时候方永明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眉头拧成一个结。 电话挂了,方永明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秦朗一眼。 “你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些事,我今早让人查了一下。那个修订版标准确实存在,镇里报上来的备案材料齐全,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 秦朗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打印好的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方永明的办公桌上。 “方局长,程序上挑不出毛病,是因为他们把程序做全了。但有三个地方不对。” 他手指点在第一张纸上。 “第一,这份标准的征求意见公告,按规定应当在镇政务公告栏公示至少十五个工作日。昨天我和招娣亲自去镇政府一楼大厅看了,公告栏上没有任何关于这份标准的公示文件。要么是贴了又撕了,要么是压根没贴过。” 方永明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秦朗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纸上。 “第二,整改通知书上指定了两个具体的设备型号——洁净牌jn-300排风净化系统和雪鹰牌xy-680冷藏柜。标准原文写的是最低配置参数,没有指定品牌型号。通知书上却直接写了品牌和型号,这两款设备在镇上买不到,只有县城两家经销商有货。我今早来的路上特意问了一家,jn-300的代理商是永丰商贸。”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半度。 “永丰商贸的老板姓钱,叫钱大海。钱大龙的堂兄。” 方永明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在桌上,坐了下来,眼神沉了。 “你确定?” “工商注册信息是公开的,我在县图书馆的电脑上查的。永丰商贸注册于去年十一月,法人代表钱大海,经营范围包括厨房设备及净化设备销售。” 秦朗把查询记录的打印件推到方永明面前。方永明拿起来看了两遍,手指在“钱大海”三个字上敲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章秦朗的行动(第2/2页) “第三呢?” “第三,这份标准从发布到生效只隔了七天,从生效到对招娣执法又只隔了七天。同一时间段内,镇上其他经营腌制品的商户——据我了解至少有四家——没有一家收到整改通知。如果这是一份面向全镇的标准,为什么只查了她一家?” 方永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秦朗看了好几秒。 “秦朗,你一个支教老师,查这些东西倒是门儿清。” 秦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我只是帮她把事实理清楚。招娣文化程度有限,有些东西她感觉到了但说不出来。我能做的就是把她感觉到的东西变成白纸黑字。” 方永明沉默了十来秒,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支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眼睛望着窗外,声音沉下来。 “这个新标准确实存在,镇里报批的流程也走了,但执行的时间和方式有问题。一份刚生效的标准,不应该针对个别商户搞突击执法,更不应该在通知书上指定特定品牌型号——这里头有利益输送的嫌疑。我会过问这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秦朗。 “但你也得明白,我是县农业局的,镇市场监管所不归我直管。我能做的是通过农业扶持项目的监管权限去协调,让他们重新审视这份通知书的合法性。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你让招娣稳住,别慌。” 秦朗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留了一份给方永明,另一份装回自己的文件袋。 “方局长,谢谢您。” 方永明摆了摆手,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了口。 “秦朗,上回我就想问你——你到底什么来头?你查工商信息、分析法规漏洞、理证据链的功夫,不像是师范学校教出来的。” 秦朗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拍,背对着方永明,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局长,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招娣的店不能垮。” 他出了农业局大门,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得柏油路面冒虚光。他站在路边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又从旁边的书店里挑了一本《食品安全法实务》,蓝色封面,定价三十二块,他连价都没还就掏了钱。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碾坊的门还锁着,封条在风里微微翘着边。他绕到招娣家院子外面,没进去,隔着矮墙看见招娣蹲在院子角落里洗衣服,手指在搓衣板上来回搓,搓得指节都红了,动作机械得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他没喊她,回了学校。 晚上快八点的时候,招娣来碾坊拿东西。她推开门看见秦朗坐在操作台前面批作业,白炽灯泡照得他半边脸发白,镜片上全是光。 “你今天去哪了?脸都晒红了。” 秦朗抬起头,鼻梁和颧骨上确实晒得发红,镜框压出来的印子比平时深。 “去县城买了本书。”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那本蓝色封面的《食品安全法实务》,递给她。 招娣接过去翻了翻,指头在目录上划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 “又让我学习。” 秦朗笑了一下,那种很浅的、嘴角弯一个弧度就收回去的笑。 “这次不只是学习,是打仗用的。” 招娣把书翻到第三章的位置,上面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有两个字卡了壳,秦朗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一下。她念完了整段话,手指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重重的铅笔印,抬头看着秦朗,眼睛里的光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秦朗,你不只是去买书了吧?” 秦朗推了推眼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低头继续批作业,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招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圈,在白炽灯底下藏不住。 她没追问,把书揣进怀里,走到碾坊门口停了一步。门框上的封条在夜风里哗哗地响,她伸手按住那张红纸,按了两秒,松开了。 “秦朗,明天我去见方局长,你陪我去吗?” 身后翻作业本的声音停了。 “你想让我去?” “想。” 秦朗合上作业本,站了起来。 “那明天早上六点村口见。对了,书里第五章第三节你今晚重点看——明天方局长可能会问你,整改通知书上指定设备型号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应对。” 第056章 转机初现 第056章转机初现 招娣盯着那本蓝色封面的书翻了大半夜,第五章第三节的页脚都快被她的指甲磨毛了。天亮的时候她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闭眼眯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被院子里公鸡打鸣吵醒了。 六点差两分她到村口,秦朗已经在了,帆布包背在肩上,白衬衫领子熨得笔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新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昨天到底去县城干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搭了中巴车到县城,九点整站在农业局三楼方永明办公室门口。招娣抬手敲门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秦朗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什么都没说。 门开了,方永明坐在桌后面,茶杯冒着热气,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他看见招娣进来,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坐。 “材料都带了?” 招娣把贴身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整改通知书、小作坊登记证、检测报告、账本,在桌面上码成一排。方永明翻了两遍,在整改通知书那页停了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这份通知书的事我已经了解了。你先别急,回去等消息。” 招娣咬了一下嘴唇。“方局长,我的店封了快一个礼拜了,货发不出去,客户全跑了,碾坊里还有两百多斤原料在坛子里腌着,再拖下去就全废了。” 方永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坐的秦朗,手指在茶杯盖上转了一圈。 “王招娣,有些事不是一天能解决的,但我跟你交个底——县里已经注意到镇上这个新标准的执行方式有问题了。你回去稳住,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尤其是监管所那边。能做的我做,做不了的我也不会骗你。” 招娣攥着膝盖上的裤缝,手指掐得骨节发白,半天才点了下头。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秦朗也没开口。中巴车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散架,她靠着车窗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庄稼地和土墙,脑子里全是碾坊里那两百多斤原料。 到了村口她下车,秦朗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招娣,书看了吗?” “看了。” “第五章第三节记住了?” “记住了。地方性规范制定必须经过征求意见公示程序,公示期不得少于十五个工作日,未经公示即生效的规范性文件不具备法律效力。” 她背得一字不差,连断句的位置都跟书上印的一样。 秦朗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行,那你先回去,碾坊里的坛子记得翻一翻,别让酱坏了。” 招娣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接下来三天,她每天早上去碾坊翻坛子、查封口,下午骑车去镇上转一圈再回来。店门上的封条还贴着,红纸被太阳晒褪了点色,边角翘起来让风吹得哗哗响。她每次路过都不看那张纸,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路。 第三天下午她从镇上回来,李艳霞在碾坊门口蹲着等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 “招娣,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镇上市场监管所接到县里的电话了!说那个新标准不能只查一家,得统一执法,全镇所有做腌制品生意的都得查一遍!老吴家的泡菜铺、东街调味品那个、还有巷子口老李家的……” 李艳霞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越数嗓门越高。 “钱大龙的龙记批发部也在名单上!” 招娣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 “谁说的?” “我表嫂在镇政府食堂打工,中午听见综合办的人打电话说的,说县里来了通知,新标准涉及的所有商户一视同仁,不得选择性执行。这句话原话是‘不得选择性执行’,我表嫂记得清清楚楚的!” 招娣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没有接话,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旧本子翻了翻,铅笔杆咬在嘴里,眼珠子转了两圈。 “钱大龙他自己的店达标吗?” 李艳霞一拍大腿。“达标个屁!他那个龙记批发部后面的腌菜车间我进去过,地上油腻腻的踩一脚能滑出去三米,排水沟堵了半年没人通,苍蝇比客人多。他以前没人查是因为那个赵什么同志跟他穿一条裤子,现在县里发话说要统一查——他自己先慌了!” 招娣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今天下午他去了两趟镇政府,进去的时候脸铁青,出来的时候脸更青。然后骑着摩托车嗖一下就窜了,听说是去找他县城那边的关系去了。” 李艳霞说完了,喘了口气,凑到招娣耳边,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招娣,你说这是不是方局长帮你使的劲?” 招娣没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看碾坊门上那张封条。 三天了,没有人来催她整改,也没有人来追问设备的事。那个赵姓中年人再也没有出现过,连小陈都没来。封条贴在那儿,像个被人遗忘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6章转机初现(第2/2页)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在动,但看不见摸不着,像水底下的暗流。 第二天赶集,她照旧去镇上转了一圈。店开不了,她就在巷子里走走,看看行情,顺便给碾坊通通风。路过老刘面馆的时候,老刘正在门口擦桌子,看见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四下瞟了两眼,冲她招了招手。 “招娣,进来坐坐。” 招娣走进去,老刘把她引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倒了碗茶,自己坐对面,声音压得比上回还低。 “有个事我跟你说,你别往外传。” “您说。” “昨天下午我去镇政府交那个什么卫生年检的材料,听见二楼走廊上有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听了个七七八八的。说是县里有人打了招呼,让镇上那个新标准的执法不能针对个别商户,得一碗水端平。” 招娣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 “谁打的招呼?” “这个没听清,就听见提了一嘴‘农业局那边’。” 招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在舌尖上发苦。方永明。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就是这三个字。方局长说“能做的我做”,看来是真做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全对。方永明是县农业局的,市场监管所不归他管,他自己都说了只能通过扶持项目的监管权限去“协调”。光靠他一个人打招呼,县里能直接给镇上发通知? 她放下茶碗,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叔,谢了。这事我心里有数。” 从面馆出来她骑车回了村,没有去碾坊,直接拐到了学校门口。 秦朗在院子里给花坛浇水,手里拎着个塑料壶,水从壶嘴里细细地淌下来,浇得很慢很匀,像在做什么精细活。几个放了学的孩子在旁边追着跑,他也不管,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招娣站在校门口看了他半天。 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了一点泥,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在夕阳底下闪着光。他浇完了一丛月季,弯腰拔了一根杂草,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了她。 “怎么了?” 招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秦朗,县里给镇上打了招呼,让新标准统一执法,你知道吧?” 秦朗的浇水壶停了一拍,水从壶嘴里滴了两滴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湿了的布鞋,拎着壶走到水龙头边上拧紧了,擦了擦手。 “听说了。” “谁打的招呼?” 秦朗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方局长的人脉不窄,他出面协调很正常。” 招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温和寡淡,镜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照不出来。可她的直觉在往另一个方向拽她。方局长那天说的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秦朗,你到底什么来头?” 连方局长都觉得他不简单。 “秦朗,那天你去县城,真的只是去买了一本书?” 秦朗蹲下来把浇水壶放在花坛边上,仰头看着她,夕阳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红,另外半边沉在校舍的阴影里。 “买了本书,顺便逛了逛。” 招娣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牙齿在嘴里磨了两下,想追问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这个人把什么都藏在那副眼镜后面,你越想看清他,他就越像一潭深水。 她吸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朗,不管这事是谁做的,我记着。” 秦朗没接话,蹲在花坛边上拔那根拔了一半的杂草,手指在泥土里翻了两下,嘴角弯了弯,低着头谁也看不见。 招娣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正在山尖上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她攥着自行车把手,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落在一个念头上。 封条还贴着,店还没开。但钱大龙自顾不暇了,没人再来催她了,三万块的贷款还在账上。她有时间了。 她蹬上自行车,风灌进衣领,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旧本子的硬壳,心跳慢慢稳下来。 回到家她锁了院门,蹲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掏出旧本子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县里下了通知,钱大龙也得查。封条没人管了。” 笔尖停了两秒,又在底下添了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掐得很重,纸面凹出一道深痕。 “秦朗那天去县城,不只是买书。他到底还做了什么?” 第057章 孤注一掷的赌局 第057章孤注一掷的赌局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秦朗到底做了什么,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另一个问题不能再拖了——碾坊门上那张封条,不会自己消失。 第二天一早,招娣没去碾坊翻坛子,直接骑车去了镇上信用社。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认得她,翻了两下电脑,报了个数。 “王招娣,你账户余额两万一千四百二十块。三万贷款到账后你取过一笔用于原料采购,剩余的都在。” 招娣站在柜台前面默算了一遍。碾坊改造之前备好的原料钱、帮工的工钱、下个月的房租,这些是死的,不能动。刨掉这些,能腾出来的活钱——八千出头。 排风净化系统加独立冷藏设备,最低配置也要上万。 差两千。 她把存折揣回贴身口袋里,骑车回了村。李艳霞正在碾坊门口帮谢大嫂晒坛子盖,看见她过来,迎上去。 “怎么样?钱够不够?” “差两千。” 李艳霞的脸垮了一截。“那怎么办?再等等?方局长那边不是在帮你使劲吗,说不定过几天封条就撤了——” “等不了。”招娣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手指在车把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声音很沉,“封条一天不撤,客户就一天往钱大龙那边跑。就算方局长帮我把这个标准推翻了,客户跑光了,我拿什么翻身?” 李艳霞咬着嘴唇没吭声。 招娣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旧本子,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列数字。排风系统、冷藏柜、安装费、调试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数字后面打了个圈,圈里写着“最低价”。 “不买他指定的那两个牌子。” 李艳霞一愣。“通知书上写的不是必须买那两个型号吗?” “通知书上写的是最低配置参数。”招娣把笔尖点在本子上那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秦朗帮我查过了,标准原文只规定了参数,没有指定品牌。通知书上写品牌型号是监管所自己加的,不具备法律效力。我只要买达标的设备就行,不一定非得买他钱大海家的货。” 李艳霞的嘴张成了o,半天才蹦出一句。“钱大海是谁?” “钱大龙的堂兄,县城卖设备的。通知书上指定的那两个牌子,就是他代理的。” 李艳霞倒吸一口凉气,骂了一句脏话。 招娣没接茬,把本子翻到新一页,铅笔杆咬在嘴里。“我得去县城跑一趟,找别的设备商比价。参数达标就行,牌子不重要,价格越低越好。” “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着碾坊,坛子里的货不能断。” 当天下午招娣就搭车去了县城。她揣着旧本子,上面抄了秦朗帮她整理的设备参数——排风量、噪音值、功率、冷柜容积、温控范围,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家店在城东建材市场,老板是个胖子,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听她报完参数,眼皮都没抬。 “这个配置,最便宜的排风系统五千二,冷柜三千八。加起来九千整,安装费另算。” 招娣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能不能便宜点?” “小妹子,这已经是最低了。你要嫌贵,隔壁那家更贵。” 她没吭声,转身出了门。 第二家在城西工业品市场,门面不大,堆满了各种管道和铁皮设备。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戴着老花镜,正蹲在地上修一台风机。 招娣把参数递过去,瘦高老板接过来看了两遍,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 “做酱菜的。镇上的小作坊,要上新标准。” “酱菜?”瘦高老板把参数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排风量那个数字上点了两下,“你这个加工面积多大?” “不到四十平。” “四十平用不着这么大排风量。这个参数是给六十平以上的车间定的,你买这个规格纯属浪费。” 招娣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可标准上写的就是这个参数。” 瘦高老板哼了一声,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标准上写的是最低参数,但没写必须一步到位。你现在四十平,买个中档的先用着,等以后面积扩大了再换,这样最省钱。排风系统我给你配一套,三千六。冷柜你别买双开门的,单开门够用了,两千八。加上安装调试,总共七千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7章孤注一掷的赌局(第2/2页) 招娣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七千——她够了。 可她没有马上答应。她从兜里掏出旧本子,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算完了抬头看着瘦高老板。 “老板,七千块我现在拿不出现金。我付四千定金,剩下三千分三个月还清,每个月一千。设备先装上,我写欠条,按手印。” 瘦高老板的老花镜停在鼻梁上,眉毛挑了起来。 “分期?小妹子,我这是卖设备的,不是银行。” 招娣把旧本子翻到记账的那几页,摊在他面前。铅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日期、品类、数量、金额,连几毛钱的零头都没落。 “这是我从开业到现在的流水,四个多月,净利四千六。县农业局的扶持项目我过了,三万无息贷款已经到账。镇上的诚信商户我也评上了,公示栏上有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睛一直盯着瘦高老板的脸,没有躲。 “我的店现在被封了,因为达不了新标准。设备装上了我就能开门,开了门就有流水,有流水就能还钱。三个月,一千一千地还,我绝不赖账。你要是不放心,我把营业执照和登记证复印件押在你这儿。” 瘦高老板盯着那个旧本子看了很久,手指在账目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划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招娣写的那行“方局长说,不是给他丢人,是给自己”上面,嘴角动了一下。 “你一个小姑娘,做酱菜做到县农业局都知道了?” “我没办法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但买过我酱菜的没有一个说不好的。” 瘦高老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收据本。 “四千定金,剩下三千分三个月。你写欠条,按手印。后天上午我安排师傅去装,你把地址留下来。” 招娣的膝盖软了一瞬,手扶着柜台稳住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铅笔,手指头抖了两下才按稳,在收据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碾坊地址。 按手印的时候她把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很久,按出来的指纹又红又深,像盖了一个章。 走出店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她站在路边长长吐了一口气,胸腔里堵了好几天的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她掏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笔画很用力,纸面凹出深深的痕迹。 “设备七千,分期三个月。后天安装。”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在底下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以后我的货也可以分期给客户。先用后付,用好了再结账。” 她把本子合上贴身揣好,骑上借来的自行车往车站赶。风从耳边灌过去,吹得她眼睛发酸,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她先去碾坊转了一圈,坛子没问题,谢大嫂把封口检查了两遍。出了碾坊沿巷子往回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办公室的灯亮着,秦朗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低着头,像在写什么。 她站了两秒,没进去,掏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设备谈好了,七千,分期三个月。后天装。不是他指定的牌子,参数达标就行。你教我的那条法规,今天用上了。” 手机揣回兜里没走两步就震了。秦朗回了四个字。 “你学得快。” 招娣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又弯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去,脚步轻快地拐进了院子。 院门刚带上,手机又震了。不是秦朗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 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请问是王招娣吗?我姓马,马文才。听说你在桃花村做山货生意,做得很不错。我对农产品加工很感兴趣,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 第058章 重新开业 第058章重新开业 招娣把监管所的电话打了三遍才打通。 接电话的是小陈,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王招娣啊,你说……设备装好了?” “装好了,排风系统、独立冷藏柜,全部到位。你们什么时候能来复检?” 小陈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用眼神请示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明天上午行不行?” “行。几点来都行,我全天候等着。” 挂了电话招娣把碾坊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排风系统装在北墙上方,银白色的机身比钱大海代理的那款小了一圈,但转起来嗡嗡的声音均匀稳当,排风量的参数贴在机身侧面,白纸黑字,一目了然。冷藏柜靠东墙立着,单开门,里面温度显示三度,绿色的数字在柜门玻璃上亮得扎眼。 李艳霞蹲在排水沟边上拿旧牙刷刷缝隙,一边刷一边抬头问她。“你紧张不?” “紧张什么?设备参数达标,生产环境达标,他查到天黑都不怕。” 嘴上这么说,可她手指头一直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搓得布料都快起毛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陈带着一个同事准时到了。没有面包车,骑的电瓶车,也没带那个赵姓中年人。小陈进门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眼珠子先往排风系统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冷藏柜,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 他蹲下去摸地面,站起来看墙面,拽了一下排风系统的开关,听了听运转声,又打开冷藏柜看了温控面板。他同事在旁边拿本子记数据,写得飞快。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小陈合上本子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招娣,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了。“王招娣,你这个排风系统的排风量比标准要求还高了百分之十五,冷藏柜的温控精度也超过最低配置要求。整个镇上做腌制品的商户里,就你一家有独立冷藏设备。”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复检通过,封条可以撤了。” 招娣的膝盖抖了一下,手扶着操作台边缘才没让自己软下去。她盯着小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表格,在“复检结论”那栏打了个勾,签了字,盖了章。 “签字吧。” 招娣接过笔的时候手指头是僵的,她在表格上歪歪扭扭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都用了力气。 小陈收好表格,走到门口,伸手捏住那张贴了十二天的红色封条的边角,轻轻一扯。 纸撕裂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不大,但招娣觉得那声音比鞭炮都响。 红纸从门框上脱落下来,露出底下被油墨沁了一圈的木头本色,像一块褪了痂的疤。 小陈把撕下来的封条叠了两折揣进兜里,骑上电瓶车走了。 招娣站在门口,手指摸了摸门框上那圈油墨印子,粗糙的木纹刮着她的指腹。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胸腔都鼓起来了,巷子里的风带着酱香和尘土的味道灌进肺里,呛得她眼睛一酸。 “招娣!封条撕了没有!”李艳霞的嗓门从碾坊里面炸出来。 “撕了。” 话音没落,碾坊里面噼里啪啦响了一串,鞭炮的白烟从门里涌出来,呛得招娣连退了两步。李艳霞举着一挂点了一半的小鞭炮从烟雾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嘴咧到了耳朵根。 “你什么时候买的鞭炮!” “昨天偷偷藏在米缸后面的!就等这一刻呢!” 鞭炮声把巷子里的人都引过来了。隔壁修鞋的老张探出头,对面烟酒铺的嫂子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巷口卖水果的张姐推着车子往这边瞅。 柱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举着一副红纸对联,上面的墨字端端正正的——“货真价实凭良心,酸甜苦辣都是味”。横批四个字:“开门大吉”。 招娣接过对联看了两眼,指头在墨字上摸了一下,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不粗不细,转折处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村里人的字。 “谁写的?” 柱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秦老师写的,昨天晚上我去找他要的。他写了三遍,说前两遍有个笔画不满意。” 招娣盯着那副对联看了三秒,嘴唇抿了一下,把对联递回给柱子。“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8章重新开业(第2/2页) 柱子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歪着脑袋比划了半天,左边高了右边低了来回调了四五回。李艳霞在底下指挥,嗓门比他还大。“往左!再往左!过了过了!你眼睛长脚底板上了?” 对联贴好了,红底黑字贴在门框两边,衬着碾坊那块招牌上印的桃花,远远看去倒有了几分正经门面的样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凑上来问怎么回事,李艳霞嗓子一扬就把前因后果倒了个底朝天,从被封到复检通过说了个遍,添油加醋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们知道吗?全镇做腌菜的就她一家有独立冷藏柜!检查的人自己都说了,达标还超标!之前那个帖子说她不卫生,纯放屁!” 招娣在柜台后面把酱菜瓶子从箱子里一瓶一瓶往台面上码,嘴角绷着没笑,但码瓶子的手速快得跟上了发条似的。 第一个进来买东西的是修鞋的老张,平时跟她连话都没说过三句。他站在柜台前面翻了翻瓶子上的标签,挑了一瓶原味的一瓶木姜子的,掏了十块钱。 “被封了还能开回来的,东西肯定没问题。给我来两瓶尝尝。” 老张后面又进来三个人,全是巷子里的熟面孔,以前从没在她这买过东西的。李艳霞在旁边装袋收钱忙得转不过身,嘴都合不拢。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招娣发现台面上的瓶子空了大半。她蹲下去从柜台底下搬了一箱出来,才搬到一半,门口又挤进来两个人,手里攥着零钱,眼睛直往瓶子上瞄。 “还有没有那个笋丝的?” “有,最后六瓶了。” 到打烊的时候李艳霞拿着计算器啪啪按了一通,按完了手指头抖着把屏幕怼到招娣面前。 “招娣你看!今天一天卖了一百三十七瓶!比之前最好的一天还多四十瓶!翻了快一倍!” 招娣接过计算器看了一眼数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放下了。她没有说话,走到碾坊门口站定,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门框上那副对联。 夕阳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红纸上的墨字染成了暗金色。“货真价实凭良心,酸甜苦辣都是味”——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笔锋收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认真的人写的。 她的手指摸了一下门框上那圈封条留下的油墨印子,已经被新贴的对联盖住了一半。 李艳霞在身后收拾台面,哐当哐当地响。 “招娣,你站那儿看什么呢?进来帮忙盘库啊!” 招娣没动,手指从油墨印子上移到对联的红纸边缘,摸了一下纸面上已经干透的墨迹。 秦朗写了三遍,前两遍有个笔画不满意。她不知道是哪个笔画,但她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秦朗的短信,六个字。 “今天生意怎么样?” 她靠在门框上,夕阳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嘴角弯了一个藏不住的弧度。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一百三十七瓶。你那副对联,写得还行。”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柜台,蹲下来掏出旧本子,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数字。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笔,在数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封了十二天,第一天就回本了。那个省城来的电话,姓马的,还没回。” 她盯着“姓马的”三个字看了几秒,铅笔杆在嘴里咬出了牙印。那个电话她一直没回,号码存在手机里,像一根还没扎下来的刺,悬在皮肤上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碾坊外面鞭炮的纸屑还没扫干净,被风吹得在巷子里滚来滚去,红红白白的,像一地碎了的喜糖。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秦朗。 还是那个省城号码,来电显示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归属地——省城。 马文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上回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像是每个字都过了一遍筛子。 “王招娣,听说你的店重新开业了?恭喜恭喜。上回说的合作的事,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第059章 老刘的歉意 第059章老刘的歉意 招娣没接电话那头马文才的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了挂断。 这个姓马的已经打了两回了,她心里那根弦绷着,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省城来的人,张嘴就是合作,跟当年陈浩的路数像得她后背发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继续码瓶子。 碾坊门口传来脚步声,重,还带着玻璃瓶子碰撞的叮当响。她抬头一看,老刘抱着一箱啤酒站在门槛外面,脸涨得跟他面馆里的辣油似的,通红通红的。 “招娣,上次的事我对不起你,是我怂了。” 老刘把啤酒箱往柜台上一搁,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好几遍,站在那儿低着头,像做了错事被老师叫起来罚站的小学生,脖子都缩进了领子里。 招娣手里的酱菜瓶子没放下,看着他,没说话。 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来,嘴张了一半想说什么,被招娣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碾坊里安静了好几秒,安静得连排风系统嗡嗡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楚。 老刘的手又在围裙上搓了一遍,搓得布料都快冒烟了。 “那天瘦孙他们退了,歪嘴的堵在我店门口拍桌子,说以后全镇的腌制品都从龙记走,谁敢从你这拿货就封谁的店。我……我当时脑子一懵,就跟着退了。” 他抬起头看了招娣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后来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你的酱菜什么品质我最清楚,我是第一个跟你签月供的人,我店里的回头客十个有七个是冲你那个酸辣笋丝来的。我退了你的货换了龙记的,客人吃一口就问我‘老刘你换供货商了?这味道差了不止一截’。” 招娣把手里的瓶子慢慢放回台面上,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声音不高也不低。 “刘哥,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歪嘴的拍你桌子,你怕,正常。” 老刘的脑袋又低了两寸。 招娣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往他心窝子里砸。 “但下次再有人让你选,你得想清楚一件事——跟着钱大龙走到底有没有出路。他龙记的腌菜车间什么样你没去过?地上的油能滑倒人,苍蝇比苍蝇拍多。这回县里统一查了,他自己都焦头烂额,你觉得他还能保你几天?” 老刘的脖子猛地一缩,嘴唇嗫嚅了两下。 “我……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行。”招娣把柜台上的啤酒箱往旁边推了推,“啤酒你拿回去,我不喝酒。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拿订单来比什么都管用。” 老刘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好久,腰板一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拍在柜台上。 “五十瓶!原味二十、酸辣笋丝二十、木姜子十瓶,按老价格走,我先付一半定金!” 李艳霞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抓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 “五十瓶?刘哥你以前一个月才拿三十瓶啊!” “以前是以前。”老刘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红终于褪了一点,“我这回还带了两个人来认路。巷口那家牛肉粉的陶老板,还有文化路拐角的饺子馆赵胖子,都想尝尝你的酱菜。我跟他们说了,先各拿十瓶试试,好了再签长期的。” 招娣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敲了两下,眼珠子转了一圈。 “两个新客户?” “对,陶老板今天下午就过来拿货,赵胖子明天。招娣你放心,这两个都是实在人,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 招娣没有马上接话,低头从柜台底下翻出账本,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了一笔。五十瓶加上两个新客户各十瓶,七十瓶。加上今天散客的量和之前没退的那几个老客户,光这一周的订单就快两百瓶了。 她的铅笔停在数字上面,眉头拧了起来。 两百瓶。碾坊现在一天满打满算出一百二十瓶,谢大嫂和两个帮工三班倒都勉强。 “刘哥,五十瓶我接了,但你得给我五天时间交货。” “没问题没问题,不急不急。”老刘连连摆手,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抱起那箱啤酒就往外走,“啤酒我还是搁这儿吧,给你那几个帮工喝,辛苦了。” “拿走。” “嘿嘿,那我走了啊,招娣你忙。” 老刘一溜烟出了巷子,走路的步子都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三分。 李艳霞凑到招娣身边,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招娣,你刚才算的那笔账我也看见了。两百瓶,咱们现在这个人手撑不住。” “我知道。” 招娣把账本合上,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杆咬在嘴里转了两圈,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招人”。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铅笔一划,两条横线把“招人”划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9章老刘的歉意(第2/2页) 李艳霞瞪大了眼。 “你不招了?” 招娣没理她,铅笔在划掉的字底下重新写了四个字——“招很多人”。 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掐得极重,纸面凹下去一道深痕。 李艳霞探头看了一眼,噗地笑出了声。 “你疯了吧?招很多人?多少算很多?” 招娣没笑,铅笔在“招很多人”底下又写了一行数字。 “碾坊四十平,最多容四个人同时操作。要扩产就得扩地方。孙二婶那个棚子还是得拿下来,打通了至少多出三十平,产能翻一倍。再加两个灶台、一套封口设备,人手至少再加五个。” “五个?你上哪找五个人?” “村里。”招娣把本子翻过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碾坊平面图,铅笔在图上划了几条线,把空间切成了几个区域,“洗菜区、切菜区、腌制区、包装区、仓储区,流水线一样排开。五个人,加上谢大嫂和现在的两个帮工,八个人。一天出三百瓶,不成问题。” 李艳霞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图,手指在“仓储区”上面点了点。 “你这画的什么?蛤蟆还是仓库?” “你管它像什么,看得懂就行。”招娣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站起来,手撑着柜台边缘,目光落在碾坊北墙那台崭新的排风系统上面。 银白色的机身嗡嗡转着,灯光照在上面反着一层细碎的光。 半年前她蹲在镇上街边捡碎玻璃瓶子的时候,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盘算“招很多人”这种事。那时候她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手心里攥着的是混着血水的碎玻璃渣子。 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一闪就没了。 “先把孙二婶那个棚子谈下来。” 李艳霞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你忘了?孙二婶的儿子在钱大龙工地上干活,她怎么可能租给你?” “钱大龙现在自己的店都被查了,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孙二婶把棚子租给谁?”招娣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眼珠子里的光很亮,“趁他顾不上的时候把棚子拿下来,等他回过神来,我这边已经开工了。生米煮成熟饭,他再想拦也来不及了。” 李艳霞张了张嘴,愣了两秒,竖起了大拇指。 “行,我明天就去找孙二婶探探口风。” “不用明天,今晚就去。” “今晚?这都快八点了——” “八点怎么了?孙二婶这会儿肯定在家看电视呢,你带两瓶酱菜过去,就说串门。聊着聊着把话题往棚子上引,别直接说租,先问她那棚子还放不放东西,闲不闲着。” 李艳霞翻了个白眼,一把抓起柜台上的两瓶酱菜塞进布袋子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了头,看着招娣蹲在柜台后面的背影,灯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得她半边肩膀亮堂堂的,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招娣。”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板了。” 招娣头都没抬,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我本来就是老板。” 李艳霞哼了一声走了。碾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排风系统的嗡嗡声和铅笔划纸的声音。招娣把今天的流水全部记完,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从重新开业到现在三天,累计卖出四百多瓶,减去原料成本和人工,净利润一千出头。 她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翻到记着马文才电话的那一页。 省城号码,旁边她自己用铅笔标注的四个字——“姓马,合作”。 她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又转起了那些拼不成画的碎片。省城来的盯梢的人、举报信、论坛帖子、钱大龙背后的那只手。秦朗说过一句话——“钱大龙只是前面挡枪的,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现在这个“姓马的”从省城打电话来说要合作,时间卡得这么巧,店刚开他就来了。 她把旧本子翻到新一页,铅笔在纸上慢慢写了一行字,笔画掐得纸面都凹了下去。 “马文才——省城——盯梢的人——钱大龙?” 四个词中间画了三个问号,每一个问号都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盯着她看。 她合上本子,掏出手机翻到秦朗的号码,编了一条短信。 “有个省城姓马的,打了两回电话说要跟我合作做农产品。你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碾坊外面夜风呼呼地灌,门框上新贴的对联被吹得哗哗响。她靠在墙上等回复,等了快五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 秦朗的短信只有七个字,可每一个字她都看出了分量。 “别回他,我去查查。” 第060章 那个人又来了 第060章那个人又来了 “别回他,我去查查。” 秦朗这七个字招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最后把手机锁了塞回兜里。碾坊外面的夜风裹着酱香往巷子深处灌,门框上新贴的对联被吹得哗哗响,她靠着柜台边缘坐了一会儿,把旧本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几个问号。 马文才、省城、盯梢的人、钱大龙。 四个词排在一条线上,中间的问号像几只瞪着的眼睛。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名堂,干脆把本子合上,锁了碾坊回了家。 接下来两天生意稳步回暖。老刘带来的那两个新客户——陶老板和赵胖子——准时来拿了货,各十瓶,走的时候陶老板还多加了五瓶酸辣笋丝,说他媳妇尝了一口就把龙记那坛子泡菜倒进了泔水桶。 李艳霞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招娣没笑,蹲在柜台后面记账,铅笔在纸上划得飞快。 第三天下午,太阳刚过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树顶,招娣正弯腰从柜台底下搬酱菜箱子,门口的光暗了一瞬。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余光往门口扫了一眼。 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前面,瘦长脸,深灰色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招娣的手指在箱子边缘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她直起腰,把箱子搁在台面上,脸上的表情跟对所有生客一样——不冷不热,做生意的客气。 “买点什么?” 男人的目光在柜台上扫了一圈,手指点了点最前面那排瓶子。 “原味的来一瓶,木姜子的来一瓶。” 声音不高,尾音含混,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招娣拿了两瓶放在台面上,报了价。 “十块。” 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递过来。招娣接钱的一瞬间,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食指和中指之间,一道白白的疤痕,从指根拉到指节中间,跟她旧本子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重了一拍,脸上什么都没露,把钱接过来塞进铁盒子里,又从台面下面撕了个塑料袋递过去。 “装好了,慢走。” 男人接过袋子,嘴角扯了半个笑。 “老板娘,你这酱菜在镇上名气不小啊,连县城都有人跟我推荐。” 招娣的手搭在柜台上,手指头不动声色地敲了一下。 “那是。卖得好不好,吃了就知道。” “确实,闻着就香。”男人拎着袋子转了转,眼珠子往碾坊里面溜了一圈,目光在北墙那台新装的排风系统上停了一拍,又扫了一眼东墙的冷藏柜,“设备挺新啊,刚换的?” 招娣的牙齿在嘴里磨了一下。 “前两天装的。您还挺懂行?”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男人笑着摆了摆手,拎着袋子往门口走了。 招娣没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出碾坊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走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定了,一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贴在耳朵上。 招娣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有动,但耳朵像拉满了弦的弓。碾坊到歪脖子树的距离不远,巷子窄,下午这个时间段人少,风从巷口往里灌,把声音送得断断续续的。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招娣只听到几个零碎的字眼。 “……她在这边做得挺好的……” 招娣的呼吸轻了半拍,耳朵几乎要支棱起来。 “……你确定要这么做?” 最后这五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脑壳里。 男人说完这句话停了两秒,像在听对面的人讲话,然后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沿着巷子快步走了。这回走得比上次快,背微微驼着,右手习惯性地插在夹克口袋里,三步两步拐出巷口就没了影。 招娣站在碾坊门口,手指死死扣着门框,指甲盖泛白。 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来。 “招娣?刚那人买东西了?怎么站门口打电话——等等,那不就是上回盯梢的那个金丝边眼镜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0章那个人又来了(第2/2页) “嗯。” “他又来了?!他买东西是假的吧?来踩点的吧?” 招娣没接她的话,转身回到柜台后面,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旧本子,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 “第三次出现。买了两瓶酱菜,看了新设备。门口打电话,对谁说:‘她在这边做得挺好的,你确定要这么做?’” 她把“你确定要这么做”这七个字重重画了一道圈,铅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他在向谁汇报? 他嘴里那个“你”是谁? “做得挺好的”是在描述她的生意,那是在给人摸底。 “你确定要这么做”——“这么做”是什么?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铅笔杆咬在嘴里都快咬出坑了。这个人第一次出现是盯梢三天,然后举报信和论坛帖子就来了。现在他第三次出现,又给人打电话汇报情况——下一步会是什么? 更大的动作。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把本子合上贴身揣好,跟李艳霞交代了几句看店的事,骑车直奔学校。 秦朗正在办公室里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招娣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 他放下笔。 招娣走进去,把旧本子翻开拍在他面前。 “他又来了。” 秦朗低头看了那几行字,手指在“你确定要这么做”底下的圈上停了两秒。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听到名字了没有?” “没有。声音太小,就这两句听清了。” “手机型号看到了吗?” 招娣愣了一下,回忆了两秒。 “黑色的,翻盖的,看不清牌子。” 秦朗把旧本子推回去,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好几秒。 “招娣,这个人来了三次了。第一次踩点之后你被举报被封店,第二次买酱菜看设备之后给人打电话汇报。他不是钱大龙的人,钱大龙的人没这个耐心。他在替一个比钱大龙大得多的人办事。” 招娣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你说的那个姓马的?” 秦朗没有正面回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这两天查的东西。 “马文才,天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公司注册地省城,注册资金五百万,经营范围包括农产品收购、加工、销售及农业项目投资开发。成立时间是去年九月份。” 他的手指移到纸面下方。 “这家公司有一个子公司,叫浩天商贸,注册地也在省城,经营范围差不多。浩天商贸的法人代表——”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面,抬头看着招娣。 “叫陈浩。” 碾坊外面的风灌进教室的窗户,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翻了两翻。招娣的脸色在灯光底下白了一瞬,攥在膝盖上的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你说……浩天商贸的法人,是陈浩?” “工商信息是公开的,我在县图书馆的电脑上查的。浩天商贸跟天成农业是母子公司关系。” 招娣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那道月牙印比刀割还深。她的眼前有一瞬间发黑,两年前那个小旅馆里陈浩的脸一闪而过,那张嘴,那些文绉绉的话,那些甜得发腻的许诺。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东西已经冷透了。 “秦朗,帮我一个忙。” 秦朗看着她。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管。那个盯梢的人,我要查清他是谁、住在哪儿、替谁办事。你告诉我方法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秦朗把笔放在桌上,手指在镜框上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 “跟你有关系的事,就跟我有关系。” 第061章 谁是马总 第061章谁是马总 招娣盯着秦朗看了一会儿,白炽灯落在他的镜片上,反光遮住了眼睛,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听得出这句话不是随口应付。 她本来想把那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甩出去,可话到了嘴边,想到上次店被封时的狼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把旧本子收回来揣好,在秦朗对面坐下。 “那你说怎么办?” 秦朗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掉镜片上的指纹,擦了两下,才重新戴回去。 “查他,这个人已经来了三次,第一次踩点,举报信就递到了县里,第二次看过你的店,封店的通知就下来了,这一次,他连设备和生意都摸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继续等他出现?” “不是等,是盯。”秦朗把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盯你,你反过来盯他,你在店里照常做生意,我下午放学去镇上转一圈,看看他的活动范围。” 招娣把手里的铅笔横在膝盖上,眉心慢慢收紧。 “你一个人去?他要是认出你呢?” “他盯的是你,不是我,我在镇上人生地不熟,他未必注意过我。” 招娣摇了摇头,铅笔尖在膝盖上点出一个浅浅的黑印。 “不行,你下午才有空,白天他在巷子里晃的时候你看不见,我白天盯,傍晚你盯,轮着来,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总得吃饭睡觉,不可能整天长在歪脖子树底下。” 秦朗抬眼看她,像是想说她两句,最后只把桌上的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行,但你盯的时候注意一件事,别让他发现你在盯他,你上回直接冲过去问他话,他跑了一回,这次再暴露,他可能就不来了。” “我知道。” 招娣把旧本子翻开,铅笔在纸上画出镇区的大概位置,又在碾坊和巷口歪脖子树之间连了一条线。 “他每次都从巷口东边来,再往西边走,东边那头是镇上主街,西边出去是老汽车站,他住在哪儿,顺着这条路找,总能摸到一点东西。” 秦朗低头看了那张图,推了推眼镜,没再反驳。 第二天,招娣照常开门做生意,金丝边眼镜没有露面,第三天上午也没有动静。 下午两点多,李艳霞站在门口冲她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招娣没有抬头,只借着给客人找零钱的动作往巷口扫了一眼。 歪脖子树底下没人,拐角的阴影里却有一道深灰色身影闪过去,刚露出半边肩膀,就缩了回去。 她没有回头,照旧给客人装瓶、报 价、找零钱,只有称重的手比平时用力,塑料袋被她捏出了一道褶。 那道身影在拐角停了一会儿,随后朝老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招娣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朝李艳霞丢下一句:“我去趟厕所。” 她从碾坊后门出去,绕过两条巷子,才从另一边拐到主街上。 那个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招娣没有追得太近,只隔着一截街道跟在后面,手揣在口袋里,脚步和路上的行人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走到老汽车站旁边时,那人拐进一条岔路。 招娣在路口停下,贴着电线杆等了一会儿,确认那道灰色身影没有再出来,才探头往里看。 岔路里面是一排老平房,最里面立着一栋两层小楼,门头挂着顺达旅馆的招牌,墙皮掉了大半,旁边还长着一棵老槐树。 金丝边眼镜推开玻璃门,进了旅馆。 招娣没有跟进去,转身绕到旁边的杂货铺前,装作挑洗衣粉,眼角却一直留在旅馆门口。 前台的窗户开着半扇,里面坐着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嗑瓜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1章谁是马总(第2/2页) 招娣走过去,手扶在窗台上,脸上挤出客气的笑。 “大姐,我想问个路,从这儿去邮局怎么走啊?” 卷发女人抬头扫了她一眼,嗑瓜子的动作没停。 “出了岔路口往南走,路东边就是。” “谢谢啊,大姐。” 招娣没有马上离开,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像是随口闲聊。 “你们这旅馆挺僻静,住的人多吗?” “不多,淡季嘛,就那么三四个长住的,做生意的、跑工程的都有。” “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啊?” 卷发女人把瓜子壳吐到桌上,含着瓜子仁回答:“有一个说是来做农产品考察的,戴个眼镜,瘦瘦高高的,住了快半个月了,天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考察什么。” 招娣脸上的笑没有变,手指却从窗台上收了回来。 “半个月?那住得挺久。” “可不是嘛,一般考察的住个三五天就走了,他倒好,跟扎根似的,不过人挺客气,每天给我五块钱小费,让我多烧壶热水。” “那是挺会做人。” 招娣顺着她的话又问了两句,等到卷发女人重新低头嗑瓜子,才把旅馆的位置和房间方向记在心里,笑着道了谢。 走出岔路口,她才摸出旧本子,在纸上写下顺达旅馆,住了半个月,说是农产品考察。 农产品考察几个字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铅笔杆被牙齿磨出了一圈牙印。 两年前,陈浩第一次到桃花村时,也说自己是来做农业项目考察的,同样的说辞,如今换了个人继续说。 当晚,秦朗按约定去了镇上。 他没有守在旅馆门口,而是在对面巷子里找了个暗处,身上的白衬衫换成了深色外套,站在夜色里不显眼。 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旅馆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金丝边眼镜走出来,站在槐树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掏出手机贴到耳边。 秦朗往前靠了两步,躲到矮墙后面,巷口的风把对方的声音吹散,只剩几句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马总,这边情况跟上次说的差不多……她刚换了新设备,店重新开了……” 马总两个字落进耳朵,秦朗抬起的脚没有再往前落。 “……你确定要这么做?” 对方说完后等了一会儿,才收起手机,转身回了旅馆。 秦朗没有继续靠近,等那人进了门,他才从矮墙后面退出来,沿着暗巷绕远路离开。 骑车回村的路上,夜风吹得他眼睛发酸,可脑子里那两个字始终没有散开。 碾坊里,招娣正蹲在柜台后面盘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秦朗已经站在门口,脸被风吹得发红,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查到什么了?” 秦朗走进来,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坐到她对面。 “他打电话了,我听到两个字。” 招娣的铅笔停在账本上。 “什么字?” “马总。” 没人马上接话,排风系统的嗡嗡声从头顶压下来,反倒把这间小碾坊衬得更窄。 招娣捏着账本边缘,纸角被她压出一道折痕,掌心那点疼痛过了一会儿才传上来。 “马总……”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腮帮子绷着,“我不认识什么马总,可一个人专门跑到镇上住半个月,就为了盯着我,背后的人不会只是随便打听点消息。” 秦朗把手指放到桌面上,敲了两下。 “浩天商贸的母公司叫天成农业,法人代表是马文才,招娣,你觉得这个马总,会不会就是给你打过两回电话的人?” 第062章 拐角的照片 第062章拐角的照片 招娣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舌根发苦,连嘴里的唾沫都咽得艰难。 “马总……马文才……天成农业……浩天商贸……陈浩。” 她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念出来,手指随着声音落在旧本子上,念到最后,铅笔尖已经把纸面戳穿。 秦朗没有催她,只坐在对面等着,白炽灯照在他的镜片上,光晃来晃去,遮住了半边眼睛。 招娣把气息收稳,合上本子塞进兜里,起身时膝盖撞到矮凳,她连头都没低。 “先别急着认定,我得亲眼看见金丝边眼镜和钱大龙的人碰面,这条线才算有根有据。” 秦朗点了下头。 “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去镇上进货,顺路绕一趟龙记那边,看看能不能碰上。” “小心点,别让他发现。” “你都说第三遍了。” 招娣白了他一眼,推门走出教室。 夜风从山沟里钻进衣领,她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走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始终绕着那张写满问号的纸。 第二天一早,招娣骑车去了镇上。 她嘴上说是进瓶子和封口膜,心里装着的却是另一件事,先到老地方取了货,把两箱玻璃瓶绑在车后座上,才绕开平时走的路,从龙记批发部后面那条巷子经过。 龙记的后门敞着,里头传出搬箱子的闷响,还有几个男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招娣没有停车,眼角往里扫了一下,便骑了过去。 她在巷口绕回来,停在修自行车的摊子旁,蹲下检查链条,视线却始终留在龙记后门。 修车师傅低头拧着螺丝,没留意她的心思。 过了好一阵,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主街拐进来,停在后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光头。 招娣认得,那是钱大龙手下的光头老四。 副驾驶的门跟着打开,一双黑皮鞋踩到地上,深灰色夹克的下摆露出来,接着是那副金丝边眼镜。 招娣按着链条的手没有抬起来,指腹却把油污蹭开了一块。 金丝边眼镜下车后,和光头老四并肩走向后门,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光头老四侧过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两人的熟稔没有遮掩,连光头老四凑过去说话的姿势,都不像临时碰上的关系。 招娣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手机。 她没有站起来,仍蹲在修车摊旁,翻开手机盖,对准龙记后门。 她的手指不听使唤,便用另一只手扣住手腕,等画面稳下来,才按下快门。 屏幕上的画面有些糊,只能看见两个站在门口的人影,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顶着发亮的光头,金丝边眼镜的轮廓仍然认得出来。 她又拍了一张。 这张清楚了一点,能看出金丝边眼镜正侧着头和光头老四说话。 两人没聊多久便进了龙记后门,门板随后合上,把里面的声音一并隔断。 招娣合上手机,掌心已经全是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向修车师傅道了声谢,骑上车离开巷子,直到拐过街角,才回头看了一眼。 回到碾坊时已经快中午了。 李艳霞正在里面帮谢大嫂封口,看见她进门便抬高声音问:“瓶子呢?” “在车上,你去搬。” 招娣没顾上解释,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掏出手机翻到刚才拍的照片。 第一张糊得厉害,只能看出两个人影,第二张稍微清楚些,金丝边眼镜露出半边脸,光头老四的脑袋更是认错不了。 她把手机收好,等到下午放学,便骑车直奔学校。 秦朗正在擦黑板,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招娣走到他面前,把手机递过去,照片已经翻到了第二张。 秦朗接过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照片放大。 “光头老四。” “嗯。” “他们从一辆车上下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2章拐角的照片(第2/2页) “副驾驶和后座,前后脚出来的,进后门前还聊了几句,金丝边眼镜拍了他的胳膊,看着不像第一次见。” 秦朗把手机放回桌面,指腹在照片边缘擦过,语气也跟着收紧。 “招娣,这就对上了。” 他抬眼看她。 “这个人一边盯着你,一边和钱大龙的人碰面,他背后还连着一个能同时指挥两边的人。” “姓马。” 招娣接得很快,声音发硬。 秦朗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碾坊的门被人推开,谢大嫂探进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辣椒油,脸上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招娣,你在啊?我刚从镇上回来,路过龙记的时候碰见周嫂子了,就是以前在他们仓库帮过工的那个,她跟我说了件事,你肯定得听听。” 招娣转过头。 “什么事?” 谢大嫂把门带好,走到柜台前,声音放低了些。 “钱大龙最近到处收山货,镇上的不够,还跑去收隔壁两个村子的笋干、辣椒、花生和木姜子,什么都要,价钱压得特别低,比市场价低两成还不止。” 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 “这么低,他不亏吗?” “他亏什么,他收回来贴自己的标签,转手卖出去,价钱还比招娣的高一块,仓库里那几袋发霉的干辣椒,他也照样往里面掺。” 招娣按在柜台上的手没有抬起,指腹却沿着木边来回刮了两下。 “发霉的干辣椒?” “可不是嘛,周嫂子说她闻着味不对,跟钱大龙提过一嘴,他当场就骂人家多管闲事,还让她滚,周嫂子气得当天辞了工,今天碰到我才把这事说出来。” 谢大嫂说完,抬起围裙擦了擦手上的辣椒油,视线落在招娣脸上。 招娣没有接话,蹲下身,从兜里掏出旧本子和铅笔。 “低价收购,发霉原料,高价贴牌,仓库里还有实物。” 她把这几条写在纸上,抬头看向秦朗。 秦朗正盯着那几行字,镜片后的目光亮了起来。 “你想到什么了?” 招娣把铅笔杆咬在嘴里,木头被牙齿磨出一道白痕。 “上回他借举报信和论坛帖子逼我关门,这回,该让他尝尝自己留下的麻烦了。” 她合上本子,塞回贴身的口袋,手指在里面碰到手机,又碰到那两张模糊的照片。 秦朗看着她,抬起手推了推眼镜,动作做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 招娣站起身,走到碾坊门口,手掌按在门框上。 夕阳落在巷子里,歪脖子树的影子拖到她脚边,鞋尖旁还压着一片被车轮碾脏的菜叶。 她回过头。 “谢大嫂,你能不能帮我找周嫂子问清楚一件事?” 谢大嫂点头。 “你说。” “钱大龙那批发霉的干辣椒还在不在仓库,具体放在哪儿,有多少袋,什么时候收进来的,这些都问清楚。” 谢大嫂愣了下,很快应下来。 “我明天就去找她。” 招娣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转过身看向秦朗。 “秦朗,他用规则整我的时候,我只能挨着。”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声音放得更低。 “现在他自己的货出了问题,这机会送到我面前,我不能不用。” 秦朗合上作业本,抬头看她。 “马文才那边,我会继续查。” “我想知道,他在镇上除了钱大龙,还有没有别的人。” “会有。” 秦朗把作业本夹在手臂下,站了起来。 “钱大龙倒了,后面那个人照样能换一颗棋子。” 招娣看着他,没有接话。 口袋里的手机硌着手掌,那两张拍得并不清楚的照片还在里面,照片上,金丝边眼镜和光头老四已经站到了一起。 第063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第063章磨刀不误砍柴工 夜里,招娣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手机屏幕灭了,她就重新按亮,直到同一张模糊的画面在眼前亮灭了三回。 照片里,金丝边眼镜和光头老四一前一后走进龙记后门,脸都没有拍全,可两个人熟悉的样子骗不了人。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碾坊,骑车拐进谢大嫂家的院子时,车把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取下的空布袋。 谢大嫂正蹲在鸡棚边撒米,听见车轮声,把手里的瓢搁在脚边,起身时先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招娣,周嫂子那边我问了,钱大龙仓库里的那批发霉干辣椒还在,少说有七八袋,堆在最里面,外面盖着编织袋,平时没人翻,确实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收进去的?” “她说至少两个月了,那会儿她还没辞工,亲眼看见光头老四从隔壁村拉回来,一车十几袋,刚卸下来就有味道。” 谢大嫂说到这里,往鸡棚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她当时还问过钱大龙,钱大龙骂她多事,让她别管仓库里的东西。” 招娣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落得很快。 “两个月,七八袋,发霉干辣椒,光头老四拉回来的。” 她写完,把本子往谢大嫂那边推了推。 “你妹妹还在他加工厂打零工吧?” 谢大嫂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点头道:“在呢,翠花,切菜打杂,一天三十块钱。” “我想让她帮个忙。” 谢大嫂没有马上答应,弯腰把地上的瓢捡起来,又放到墙根,像是先得找点事做。 “招娣,翠花胆子小,钱大龙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要是被发现了,工作保不住是小事,挨骂挨打都没人替她出头。” “我不让她去碰仓库里的大东西。” 招娣把本子翻过来,指着刚才写下的几行字。 “只要一小把发霉变色的辣椒,再带一个标签不对的包装袋,别多拿,也别让她当场做什么,收工以后从废品筐里找出来,顺手带出来就行。” 谢大嫂抬眼看她。 招娣没有催,只把铅笔横在本子上,指腹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等她自己做决定。 “行。” 谢大嫂咬了咬牙。 “我今晚跟她说,能不能拿出来,我不敢保证。” 下午收工前,翠花趁着后院没人,把东西塞进旧塑料袋里,等天快黑了才绕到碾坊后门。 塑料袋里装着两小把干辣椒,还有三个印着龙记特级山椒酱的包装袋。 翠花把袋子递过来时,手指还在发抖。 “招娣姐,辣椒是我从最里面那堆编织袋底下抠出来的,外面看着没什么,扒开以后全是白毛,你闻闻。” 她说着就要把袋口打开。 “别在门口开。” 招娣伸手按住袋口,朝巷子两头看了一眼。 “先进来。” 两个人进了碾坊,翠花才把塑料袋放到台面上。 “包装袋是从废品筐里捡的,生产日期写的是今年三月,可我亲眼看见那批东西去年十一月就开始灌装了,差了四个月。” 招娣解开袋口,等那股霉味散出来,脸偏向旁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乱。 她挑出一根长满白毛的辣椒看了看,又把袋口重新扎紧。 “翠花,谢谢你。” “这事要是让他们知道……” “不会牵扯到你。” 招娣把东西收进柜子里,抬头看着她。 “你只说是在废品筐里捡的,别再跟别人提我。” 翠花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才贴着墙根离开。 当晚,招娣把辣椒和包装袋摊在操作台上,先拍整体,再拍袋口和辣椒表面的白毛,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则单独拍了特写。 她换了几个位置,直到每一处字迹都能看清,才把手机放到旁边。 秦朗八点多推门进来,刚走到台边,霉味就冲了过去。 “这是钱大龙仓库里的?” “翠花今天带出来的。” 招娣把那把干辣椒推到他面前。 “包装上写着精选特级干辣椒,袋子里却是长了白毛的废料,生产日期也对不上,去年十一月灌装的东西,标签上写成了今年三月。” 秦朗拿起一个包装袋,翻到背面,手指在成分表上点了点。 “这里写的是精选特级干辣椒,真要拿去加工,属于原料有问题,标签又有虚假标注。”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蓝色封面的《食品安全法实务》,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处罚不会轻,没收违法所得,罚款按货值算,情节严重,还可能吊销许可证。” 招娣把铅笔重新削尖,把秦朗指出的处罚内容抄在本子上,写到最后,笔尖已经把纸面压出一个小坑。 “光靠翠花带出来的这些,够不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3章磨刀不误砍柴工(第2/2页) “不够。” 秦朗把包装袋放回台面。 “她是钱大龙的员工,对方可以说她私自拿了废料,东西从哪儿来的,谁也说不准。” 招娣握着铅笔,没出声。 “还得有人以消费者的身份买到他正在卖的东西,留下小票,实物也不能拆。” 秦朗说完,抬眼看她。 “这样才能把仓库里的废料,和他卖出去的产品连上。” 招娣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去买不行,钱大龙认识我,他手底下的人也认得我。” “找个他没见过的。” 招娣捏着铅笔在桌边敲了几下,忽然抬起头,手掌拍在自己腿上。 “我表妹。” 秦朗看着她。 “县城服装厂上班的那个?” “嗯,她从来没来过龙记,钱大龙肯定不认识。” “让她买五种不同的腌制品,每种都留小票,东西拿回来以后别拆。” 当晚,招娣给表妹小芳打了电话。 小芳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还是没明白。 “表姐,你让我去买酱菜干什么?你自己不是做这个的吗?” “你先别问。” 招娣把柜台上的本子合起来。 “我给你钱,明天下午去龙记,买五种腌制品,每一种都要小票,拿回来以后别打开,直接送到我这里。” “买什么都行?” “挑他们店里卖得最贵的,尤其是贴着特级、精选那种字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吧,我明天下班过去。” 第二天傍晚,小芳骑着电瓶车到了碾坊,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五个瓶瓶罐罐挤在一起,小票叠好夹在最上面。 招娣把东西一件件摆到操作台上。 原味泡椒,酸辣笋丝,木姜子酱,豆豉辣酱,还有一瓶贴着特级山椒酱标签的腌辣椒。 瓶身上的龙记商标贴歪了,边角还翘着,胶水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圈发黄的痕迹。 招娣拧开瓶盖,先看瓶口,再用筷子挑出一点酱体放到白纸上。 酱的颜色发黑发暗,瓶口边缘挂着干掉的褐色残渍,霉味藏在酸味下面,凑近才能闻出来。 “就这也敢卖特级?” 她把筷子搁下,转身从自家货架上取了一瓶同款酸辣酱,拧开以后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瓶子的颜色一亮一暗,气味也完全不同,龙记那瓶酸味发闷,像是放久了以后重新调过。 招娣拿手机拍下两瓶酱的对比,又把小票铺平,拍了一张能看清店名、日期和金额的照片。 拍完以后,她把五瓶产品连同小票一起锁进柜台下面的铁皮柜。 钥匙没有放在抽屉里,而是穿过鞋带,系在脚踝旁边。 李艳霞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招娣,这些东西够了吧?” 招娣蹲下来,翻开旧本子。 第一行,她写下翠花带出的发霉辣椒和异常包装。 第二行,是小芳从龙记买回来的五种产品和小票。 第三行,她写下龙记后门那张照片,旁边标注了金丝边眼镜和光头老四。 三条证据列完,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划出一道横线,笔尖停在纸上,随后才补上四个字。 还差一样。 李艳霞凑过来。 “还差什么?” 招娣合上本子,把它塞回贴身口袋,起身走到门边。 巷子里的风把门框上的对联吹得哗哗响,鞋尖旁边压着一片被车轮碾脏的菜叶,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踢开。 手机在口袋里硌着腿,里面还存着那个省城号码。 那是陈浩出事以后,省城那边留给她的联系方式,她一直没有回拨。 现在还不到时候。 秦朗从巷口走来,白衬衫袖口沾着粉笔灰,手里夹着一张打印纸。 “招娣,我去了趟网吧,又查到一样东西。” 他把纸递到她面前,手指落在中间一行。 “钱大龙的龙记批发部,去年工商年检的时候填过主要供货商。” 招娣接过纸,低头看向那行字,手里的纸被她捏出一道褶。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主要供货商是天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马文才。 她没有马上说话。 操作台上的那五瓶腌制品还没收起来,最旁边那瓶特级山椒酱,瓶口残留的褐色东西正贴着玻璃往下滑。 招娣伸手把它拿过来,重新拧紧瓶盖。 “钱大龙只是拿货的人。” 秦朗没有接话。 招娣把瓶子放回柜台,手指在瓶盖上按了一下。 “马文才,才是供货的人。” 第064章 提着酱菜去敲门 第064章提着酱菜去敲门 招娣把瓶子放回柜台,指腹在瓶盖上按了按,玻璃的凉意贴着皮肤,她才把手收回来。 那句话说出口后,她没有立刻抬头,手指还搭在瓶盖上,像是只要松开,胸口那股火就会顺着指尖露出来。 秦朗把打印纸折好,夹进帆布包,手在包口停了停才看向她,像是在等她先把下一步说出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招娣没急着答,蹲下去把铁皮柜里的几瓶酱菜重新搬出来。 她把瓶子挨个摆齐,歪掉的标签被她用指甲压回去,最后才抬起眼。 “秦朗,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一个人要是觉得对手已经怕了他,他会怎么做?” 秦朗推了推眼镜,手指从帆布包的搭扣上移开。 “会放松警惕。” 招娣把最后一瓶酱放到台面上,瓶底碰出一声闷响。 “那我明天去找钱大龙。” 李艳霞端着洗好的坛子盖从后面出来,听到这句,手里的盆沿碰在门框上,水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你去找钱大龙?你疯了吧?” 招娣没有解释,转身取下两瓶自家的酸辣笋丝,拿抹布把瓶身擦了一遍,又找出一个没有油渍的布袋。 “招娣!”李艳霞把盆搁在地上,快步追到她面前,“那个人恨不得掐死你,你提着酱菜上门,跟羊送到狼嘴里有什么区别?” “羊送到狼嘴里,狼会松口吗?” 李艳霞被她问得一愣。 “什么?” “狼咬住了羊,觉得羊已经不会跑了,才会松口去喝水。” 招娣把布袋口系紧,拎在手里试了试重量。 “我得让他觉得我怕了。” 李艳霞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反倒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秦朗靠着操作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最后只问:“你想让他看见什么?” “看见我不敢再跟他争。” 招娣把布袋放在脚边,抬手拍了拍袋口。 “也看见我手里没有别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十点,招娣骑车到了龙记批发部的正门。 龙记的店面比碾坊大出许多,门口的纸箱堆到人胸口,里面不时传出搬货声,几个男人隔着货架喊来喊去。 她把自行车靠到电线杆旁,拎起布袋走进店里。 柜台后的歪嘴正翘着二郎腿磕花生,见她进来,花生米卡在嗓子里,弯腰咳了几声。 “你来干什么?” “找龙哥。” 歪嘴从她手里的布袋看到鞋面,来回扫了两遍,嘴角那道疤跟着扯动起来。 “龙哥在后面,你等着。” 歪嘴转身往后走,招娣才把视线落到柜台上的出货单,供货商一栏写着天成农业,她只看清这一行,便低头整理布袋的绳结,等歪嘴回过头时,纸面已经被她的手挡住。 钱大龙从后面出来时,手里还夹着半根烟,落下的烟灰沾在皮凉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掉。 看见招娣,他先扫了眼她手里的布袋,意外只在脸上停了一下,随后便靠着那点笑意看她。 “哟,王招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招娣把布袋放到柜台上,解开绳结,两瓶酸辣笋丝露了出来。 “龙哥,以前有什么得罪的,您大人大量,我做小本生意,不想跟谁过不去。” 她把其中一瓶往前推了推。 “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看看咱俩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钱大龙的烟停在嘴边,没有马上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4章提着酱菜去敲门(第2/2页) “合作?你跟我合作?” “龙哥做的是大买卖,我就一个小作坊,碍不着您的路。”招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您不打压我,我也不主动抢您的客户,两家各做各的,互不干涉。” 钱大龙低头看着那瓶酱菜,伸手拿起来翻了翻,指甲从标签边缘刮过去。 “王招娣,你知道你这两瓶东西值多少钱吗?” 招娣没有接话。 “十块。”钱大龙把瓶子转到正面,“你知道我这个店一天的流水多少?你一年赚的钱,恐怕还抵不上我几天的进货。” 瓶子落回台面,玻璃撞得木板发响。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招娣把手从瓶身上收回来,仍旧笑着,指甲却在掌心掐出了一点痛意。 “龙哥说得对,我没资格。” 她弯腰把两瓶酱菜重新装进布袋,绳结绕了两圈,才慢慢收紧。 “那就当我没来过。” 钱大龙靠回椅背,终于把烟点着,吐出的烟雾飘到柜台上方。 “王招娣,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回去好好做你的小酱菜,别老想着搞些有的没的。” 他夹着烟,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你那个小作坊,能开一天是一天。” 招娣点了下头,拎起布袋往外走。 歪嘴在旁边笑了两声,花生壳吐到地上。 “龙哥,她这是来认怂的吧?” 钱大龙没有回答,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招娣走出门。 出了龙记,招娣才把肩膀放松下来,她没有回头,解开车锁后骑上车,仍沿着原路往回走。 车把上的布袋一路碰响,她只伸手按住袋口,没有回头看店门。 回到碾坊已经快中午了,李艳霞守在门口,看见她进来就迎了上去。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说了。” 招娣把布袋搁到柜台上,解开口,把两瓶酱菜重新放回货架。 “他怎么说的?” “说我没资格跟他谈条件。” 李艳霞的脸立刻涨红,拳头在身侧攥紧。 “这个狗东西!你好心好意去……” “他说的是对的。” 李艳霞后面的话卡住了。 招娣蹲下去,从兜里摸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落在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确。 李艳霞凑过来看。 “确什么?” “确认了,他不会让步。” 招娣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兜里,撑着柜台站起身,膝盖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有伸手去拍。 傍晚,秦朗来到碾坊时,招娣正坐在矮凳上翻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书页边角已经起了毛。 秦朗在她对面坐下,视线落到她手里的书上。 招娣合上书,把旧本子拿出来,翻到写着确字的那页,推到他面前。 “试过了,他不会让步。” 秦朗低头看着那个字,指腹在桌沿上来回蹭了两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招娣的视线落到铁皮柜上。 柜子里锁着翠花带出来的发霉辣椒、小芳从龙记买回来的五瓶产品和全部小票,钥匙还系在她脚踝旁边的鞋带上。 她把视线从铁皮柜上收回来,手指按住旧本子的边角,随后才看向秦朗。 “举报他。” 说完这句,她没有再解释,只解下脚踝旁的钥匙,放到秦朗面前。 铁皮柜里的东西,该见光了。 第065章 精准打击 第065章精准打击 秦朗接过钥匙,指腹在冰凉的铁片上擦过,抬眼看她。 “你想好怎么递了?” “两份。” 招娣蹲下去打开铁皮柜,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到操作台上,发霉的干辣椒、五瓶未拆封的龙记产品、小票、翠花带出来的包装袋,最后是那张写着天成农业供货关系的打印件。 “一份寄县市场监管局,一份寄县纪委信访办。” 秦朗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指尖从那几瓶龙记产品上逐个掠过,最后落在那袋发霉辣椒上,没有马上移开。 “举报信怎么写?” “你帮我写。” 招娣把旧本子翻开,铅笔杆上全是她咬出来的牙印。 “我说,你写,事实部分一个字都不能虚,但写法得让人看完就愿意派人来查。” 秦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摸出钢笔和稿纸。 招娣靠在操作台边,手指按着旧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录,一条一条地念。 “龙记批发部长期使用发霉变质的干辣椒作为腌制品原料,实物从其仓库内部带出,表面覆盖白色霉斑,气味异常。” 钢笔划过纸面,字迹工整,行距也排得规整。 “其产品包装标注生产日期与实际灌装时间不符,差距达四个月以上,消费者以正常价格购入的产品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隐患。” 招娣念到这里,声音慢下来,视线落到台面上那几张小票。 “购买凭证、实物样品及对比照片随信附上,举报人请求贵局依法查处。” 秦朗写完最后一笔,把稿纸推到她面前。 招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落在“食品安全隐患”几个字上,随后拿起铅笔,在稿纸边角点了点。 “再抄一份。” 两份举报信连同证据复印件装进牛皮纸信封。 招娣低头写地址,写到“县纪委信访办”几个字时,笔尖压得太重,纸面被划出深痕。 秦朗把信封封好,递给她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 “招娣,寄出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招娣把两个信封贴身收好,抬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我要回头路干什么?有得选的人才需要留路,我没得选。” 第二天一早,她骑车去了镇上邮局。 两封挂号信递进窗口,柜台后的大姐扫了眼收件地址,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章迟迟没有落下。 招娣没有解释,只把身份证往前推了推。 红戳盖在回执单上,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 她把回执折好,塞进旧本子的夹层,和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录挤在一起。 下午回到碾坊,她没有歇着,先把手机里的照片重新翻了一遍。 两瓶酱菜并排放在台面上,一瓶颜色清亮,瓶口干净,另一瓶颜色发暗,褐色残渍挂在瓶口边上,连屏幕里都看得出来。 招娣把照片存好,骑车去了镇上网吧。 网吧里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键盘上沾着一层油,她在靠墙的机器前坐下,用不熟练的拼音慢慢敲字。 标题改了三遍,最后留下了那句“同样的价格你买哪种”。 正文只有几行。 一张是自家酱菜的合格检测报告截图,一张是两瓶酱菜的并排对比,图片底下写着:“左边八块,右边八块五,都是镇上买的,大家自己看。” 没有点名,也没有解释来历。 龙记那瓶酱的标签却拍得很清楚,歪斜的商标和翘起的边角全在照片里,想遮也遮不住。 下午三点,帖子发了出去。 招娣没有马上离开,她盯着页面,看帖子被新内容压下去,又被回复重新顶回去,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鼠标。 第一条回复问:“左边看着就干净,右边那瓶口是什么鬼?” 第二条直接写道:“右边那个我认识,龙记的标签,我上个月刚买过一瓶,打开就有怪味,还以为是我鼻子有问题。” 招娣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出两个字后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有回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5章精准打击(第2/2页) 晚上八点,她离开网吧。 李艳霞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声音隔着手机传出来,尖得发紧。 “招娣你疯了吧?我表嫂在微信群里看到你的帖子了,已经转到三个群里,好多人都在问右边那瓶是哪家的,还有人直接说是龙记!” “我没说是龙记。” “你不用说啊,照片上的标签谁认不出来?你就是故意的吧?” 招娣骑着车走在夜路上,手机贴在耳边,车把上的布袋被风吹得来回撞。 “我只是把照片放出来,让大家自己看。” 第二天一早,碾坊还没开门,李艳霞就跑了过来。 她像是憋了一夜,进门后连水都没喝,先抓住招娣的胳膊。 “帖子转疯了,镇上好几个群都在传,今天早上卖豆腐的王姐还问我,龙记的酱菜是不是吃不得。” 招娣没有接话,蹲在柜台后面擦新到的瓶子。 “还有一件事。” 李艳霞把声音压了下来。 “我表嫂说,钱大龙今天上午砸了办公室的茶几。” 招娣擦瓶子的手停在瓶口,布巾绕了半圈,没有继续往下落。 “为什么砸?” “帖子被他看到了,气得够呛,他让歪嘴去网吧查发帖的人,查了一上午也没查到,后来找了镇上的律师,就是那个替人写合同的赵秃子,问能不能告发帖的人。” 招娣把瓶子放到架子上,指腹沿着瓶身转了一圈。 “赵秃子怎么说?” “他说帖子里没有写名字,照片也是消费者自己拍的产品对比,告不成诽谤。” 李艳霞说到这里,喉咙动了动。 “可他还跟钱大龙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龙哥,人家没点你的名字,你告不了她,可店里的东西一旦被人举报,麻烦就到店里了。” 招娣拿起最后一个瓶子,擦掉瓶底沾着的灰。 “钱大龙什么反应?” “我表嫂说,他听完以后,脸都白了。” 巷子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响。 秦朗推着车从巷口过来,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袋早点。 他把车停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 “出什么事了?” 李艳霞张嘴就要说,招娣抬眼扫过去,她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嘴边。 招娣走到门口,接过早点袋子,从里面摸出油纸包的烧饼,咬了一口,含糊地回答: “帖子被他看见了,他砸了茶几,还找律师问能不能告我。” 秦朗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接过她的话。 “那举报信呢?” “前天寄的挂号件,按路程算,今天或者明天应该就到了。” 秦朗靠在门框上,指腹敲了敲镜框。 “帖子已经把他的注意力牵走了,举报信还没到他手里,这两件事正好错开。” 招娣把烧饼咽下去,手指在围裙上蹭掉油渍,视线落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上。 “他这两天肯定会想办法堵嘴,删帖也好,找人也好,先顾着网上这件事,等他发现举报信的时候,监管局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李艳霞听得张大了嘴。 “招娣,你这是……下了两手棋?” 招娣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翻出旧本子,在原来的记录下面添了一行。 帖子已发,举报信已寄,现在等他自己乱。 铅笔尖把纸面压得发毛,她才合上本子。 秦朗还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网吧。” 他把纸递过来。 “查到一样东西。” 招娣接过纸,拆开折痕。 纸面中间只有一行字,却让她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秦朗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 “有个县城记者转发了帖子,还留了句话,说近期会到镇上实地调查。” 第066章 龙记的封条 第066章龙记的封条 招娣把那张纸看了第三遍,手指沿着折痕来回摩挲,纸边快被她磨毛了。 秦朗站在旁边,没有催她,手指搭在帆布包的背带上,镜片映着碾坊里那盏白炽灯的光。 “记者是哪家的?” “县融媒体中心,跑农业口的,姓周。” 招娣把纸折好,塞进旧本子夹层,和那张挂号信回执挤在一起。 她没有继续问,蹲下去码瓶子,手上的活没有停,码到第三排时,瓶身碰在一起,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记者要来,举报信也该到了。 她等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十点刚过,李艳霞从巷口跑进了碾坊,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喘了几口气。 “招娣!来了!县里来人了!” “谁来了?” “两辆车,白色面包车上印着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已经停到龙记门口了!”李艳霞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穿制服的下来四个,还有一个拎着箱子,像是检测的。” 招娣手里的抹布搭在瓶口上,过了会儿才拿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镇上进瓶子回来,亲眼看见的!”李艳霞把声音放轻了些,身体却往前凑,“龙记门口围了一圈人,歪嘴站在门口不让进,穿制服的把文件往他面前一亮,他就往旁边缩了。” 招娣把抹布折了两折,搭到台面边上,手指在围裙上蹭掉水渍。 “人进去了?” “进去了,后面仓库也查了。”李艳霞说得太快,停下来换了口气,“钱大龙不在,歪嘴一直打电话,院子里来回转,连烟都顾不上抽,电话拨出去一个接一个。” 招娣没应声,蹲下去翻出旧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了日期,后面跟着四个字。 监管到场。 下午,消息一拨接一拨地传进碾坊。 先来的是谢大嫂,她进门后连板凳都没坐稳,便抓住柜台边沿。 “招娣,我刚从镇上回来,龙记的加工车间被翻得乱七八糟,排水沟一打开,检查的人全捂住了鼻子。” 她说着,自己先捂住鼻子,手放下去后还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那味道隔着一条街都闻得到。” 招娣抬头看她。 “仓库呢?” “仓库更不得了。”谢大嫂把声音压低,“编织袋底下那几袋发霉的干辣椒全被翻出来了,检测的人拿试纸蘸了一下,当场就变色,还有好几箱标签跟实际对不上,日期全是乱打的。”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不够,改成了四根。 “检查的人拿着本子记了好几页。” 招娣的铅笔落在纸面上,笔尖擦过纸张,留下一个小黑点。 她在旧本子上写下第二行。 过期原料、虚假标注、卫生不达标。 修鞋的老张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鞋底还沾着泥。 “王招娣,龙记被封了,你听说没有?门上贴的封条跟你前阵子那张一样,红纸白字,停业整顿!” 李艳霞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 “该!这回轮到他了!” 招娣合上旧本子塞进兜里,走到门口,手指摸上门框,视线落在那副红纸对联上。 货真价实凭良心,酸甜苦辣都是味。 十二天前,她的碾坊门上也贴过一张红色封条,封了十二天,门框木纹里留下了一圈油墨印子。 对联把那圈油墨遮住了,她的指腹摸过去,木头底下那道旧痕仍然硌手。 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红色。 下午的消息传到村里,内容已经变了样。 有人说龙记仓库里翻出了一百斤发霉辣椒,有人说检查的人吐了三回,还有人说钱大龙当场给检查组跪下了。 招娣听得出里面掺了多少夸张话,却没有替谁纠正。 真正准确的消息,是柱子傍晚带回来的。 他下午去镇上拉货,路过龙记时看见歪嘴蹲在路边抽烟,门上的封条贴得端端正正,周围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招娣姐,我还看见一个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6章龙记的封条(第2/2页) 柱子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放得很低。 “钱大龙从县城赶回来了,站在店门口看了封条好半天,嘴唇一直动,也不知道在骂谁,后来有人拿手机拍他,他冲过去就抢,差点跟人打起来。” 招娣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然后呢?” “穿制服的人从里面出来,递给他一张纸,让他签字,他不签,说要找律师。”柱子咽了口唾沫,“人家就告诉他,签不签都一样,停业整顿通知已经生效了,他要是不签,就留置送达,效力还是一样。” “他签了?” “签了,脸白得跟纸一样,手也在抖。” 李艳霞听得牙根发痒。 “活该!他当初封招娣的店时多神气,现在轮到自己,知道难受了吧!” 招娣没有接话,坐到柜台后面,把当天的流水记完,铅笔杆在嘴里转了两圈,才放回桌上。 手机响了,是老刘打来的。 “招娣,龙记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我今天一下午接了六个电话,全是问我从哪儿进的酱菜,我说从你这儿拿的,他们都说想尝尝。”老刘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上回那五十瓶的单子,我再加三十瓶,行不行?” “行,五天交货。” “没问题。”老刘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巷口陶老板也想加量,我把他的电话发给你,你直接跟他谈。” 电话挂断后,招娣把新增的订单写进本子,在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天快黑时,她骑车去镇上取封口膜,回来特意绕了一段路,从龙记门前经过。 店门紧闭,红色封条贴在锁头上方,边角被风掀起,又落回去。 门口的纸箱已经搬空了,只剩几个压扁的箱底歪在墙根,里面没有开灯,黑得看不清东西。 钱大龙站在店门口三步远的地方,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皮凉鞋上沾着灰,裤腿一高一低,头发也乱了。 招娣骑到他面前,脚下没有加快,车轮仍按原来的速度往前滚。 钱大龙抬起头,烟夹在指间,盯着她看了过来。 “王招娣。” 招娣的脚蹬子停了半拍,车把偏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他。 钱大龙把烟头按在墙上,黑色的烟痕留在封条下面。 “你等着。” 招娣没有马上走,手还扶着车把。 她原本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先看见了他脚边那只被踩扁的烟盒,便把视线移开。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衣领翻起一角。 她重新踩上脚蹬,车头摆正,头也没有回。 “龙哥,我给过你机会的。”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咯噔咯噔地响。 招娣骑出巷口时,余光扫见卖水果的张姐和烟酒铺的嫂子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句话当天晚上就传遍了镇上的几条街。 第二天早上,招娣刚把碾坊的门打开,巷子里的买货人已经排到了歪脖子树底下。 第一个进门的是以前从没来过的饺子馆赵胖子,他手里攥着现金,进门便把钱拍在柜台上。 “王招娣,给我来二十瓶,什么口味都行。” 招娣蹲在柜台后面码货,嘴角绷着,没有接这句恭喜。 她从兜里摸出旧本子,在前天那行监管到场下面添了两行字。 龙记停业整顿。 订单翻倍。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又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钱大龙说“你等着”。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后面那个姓马的,更不会。 招娣合上本子时,手机震了起来。 省城号码,没有名字。 这是马文才第三次打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按下挂断,手机刚塞回兜里,秦朗的短信便进来了。 马文才昨天从省城到了县城,今天早上,有人在县政府门口见过他。 第067章 一万块的滋味 第067章一万块的滋味 招娣盯着秦朗发来的短信,手指压在屏幕上,半天没有挪开。 她没有回复,只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抬眼看了看排到巷口的人,弯腰搬起柜台底下最后一箱瓶子。 马文才还隔着县城,眼前这些订单却已经堆到了柜台边。 龙记被封以后,镇上还能正常出货的腌制品铺子只剩她一家,头两天只是老客户加量,到了第三天,连以前没打过交道的面馆、粉店和早餐铺也找了过来。 李艳霞蹲在柜台后面,计算器按键被她按得噼啪响,拇指都快跟不上了。 “招娣,光今天上午的订单就有一百六十瓶,下午陶老板那边还有四十瓶没送,赵胖子又追加二十瓶,老刘说他隔壁那家米粉店也想尝尝,问你能不能匀十瓶出来。” “能。” “能个屁!”李艳霞把计算器往腿上一拍,“咱们一天撑死出一百二十瓶,你往哪儿变?” 招娣没理她,把最后一箱瓶子搬上台面,直起腰时,后背发出一声脆响。 她用手揉了两下腰,绕到碾坊后面看了一圈,谢大嫂带着两个帮工正在切笋丝,三把菜刀落在砧板上,快得几乎接不上。 “谢大嫂,今天能加一班吗?” 谢大嫂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里的刀没停。 “加到几点?” “加到出够两百瓶。” 刀锋擦过砧板,谢大嫂抬眼看她。 “两百瓶?招娣,就咱们这几个人,手都剁没了也出不了两百瓶。” 招娣靠在门框上,手指绕着围裙带子转了两圈,又松开。 “我知道,所以我要招人。” 当天下午,消息便传遍了村子,王招娣的碾坊招帮工,按天结算,每天二十五块,还管一顿午饭。 第一个来问的是巷尾卖豆腐的王嫂子。 她站在门口搓着手,话到了嘴边,几次都没能顺利说出来。 “招娣,你那个……还要人不?” 招娣正蹲在地上检查坛子的封口,头也没抬。 “你手脚利索吗?” “切菜腌菜这些我都会,家里腌了十几年了。” “明天早上六点来,先干三天,合适就留下。” 王嫂子愣了下,连声答应,转身走出巷子,到了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招娣马上改口。 第二个来的是隔壁院子的周大姐,第三个是村东头的刘二嫂。 三个人以前和招娣没什么来往,刘二嫂还在背后嚼过舌根,说她被城里人骗了也是活该。 招娣看着刘二嫂低着头站在面前,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以前说过我什么,我记得。” 刘二嫂脸上发热,嘴唇动了几下,没接上话,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 她的脚停在门槛边。 “我记得,但我不计较,你要是真想干活挣钱,明天六点来,跟她们一样,按天算。” 招娣抬眼看着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 “但有一条规矩你记住,进了我的碾坊,手上的活得干净,嘴上的话也得干净,做不到,随时走人。” 刘二嫂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转身出了巷子,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李艳霞等人走远,才凑到招娣身边。 “你干嘛要她?她以前那些话你又不是没听见。” 招娣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我现在缺人,她手脚利索,腌菜腌了十几年,比重新教一个生手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7章一万块的滋味(第2/2页) “可是……” “艳霞。”招娣打断她,“我要是把以前说过我坏话的人都拒了,这个村里我还能找谁?” 李艳霞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第二天,三个人准时到了。 招娣把碾坊里的工位重新排了一遍,洗菜归洗菜,切菜归切菜,腌制区和包装区分开,每个人负责哪一段,都写在墙上的流程图里。 那张图画得歪歪扭扭,谢大嫂抬头看了半天,终于笑出了声。 “招娣,你这画的啥?蛤蟆还是流程图?” “看得懂就行。” 碾坊里挤进七个人,谁转身都得先让旁边的人挪地方,出货量却跟着一天天往上提。 第一天出了一百八十瓶,第二天调整完节奏,直接过了两百。 到了周末,招娣关了碾坊的门,一个人蹲在柜台后面算账。 旧本子摊在腿上,铅笔沿着纸面一项项写下进货、人工、房租、水电、包装和运输,连封口膜多花的两块五毛钱也没有放过。 算到最后一行,她的铅笔停在纸边。 月营业额,一万零三百四十二块。 她盯着那串数字,铅笔尖沿着最后一行来回描,纸面被磨出一层毛边,数字也被描得越来越粗。 一万块。 半年前,她还蹲在镇上的街边,脚边全是混着血水的碎玻璃,手心被划得满是口子,兜里那点钱买碗面都要掂量。 她抬手蹭了下鼻子,合上本子,把那串数字压在了封面底下。 晚上收工后,她没有回家,沿着村道往东头走。 周婆婆家的院门没有锁,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石墩上,蒲扇搁在手边,白发被月光照得清楚。 “婆婆。” 周婆婆抬头看过来。 “招娣来了?坐。” 招娣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人并排挨着,谁也没有急着说话,远处碾坊传来一声狗叫,周婆婆手里的蒲扇还在慢慢摇。 “婆婆,我这个月卖了一万块钱。” 蒲扇停在半空,过了会儿才继续动起来。 “好啊。” “当初您教我做酱菜的时候,我连盐放多少都拿不准,手笨得很,您还骂我,你这手是拿来种地的,不是拿来做菜的。” 周婆婆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起。 “你现在不笨了。” 招娣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攥紧后又慢慢松开。 “婆婆,我想跟您说声谢谢,要不是您那个方子,我连第一瓶酱菜都做不出来。” 周婆婆把蒲扇搁到膝盖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糙,落下来的力道却很轻。 “闺女,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一把盐,你放进去是一个味,别人放进去又是另一个味。” 她看着招娣,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那股不服输的劲。” 招娣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胳膊上,眼眶热了起来,她抬手揉了揉,仍旧没有掉泪。 周婆婆没有催她,只把蒲扇重新拿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闺女,你的路才刚开始。” 招娣抬起头,用力点了点。 离开周婆婆家时,招娣沿着村道往回走,手机在衣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见秦朗又发来一条短信。 “马文才今天下午去了趟镇政府,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人,赵德柱。” 第068章 别做太大 第068章别做太大 她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拇指沿着手机壳边缘刮了两下,指甲擦过塑料壳,发出细细的响声。 赵德柱是村长的小舅子,平时在村里横着走,逢年过节收礼收得手软,谁家刚有点起色,他就想办法往人家门口凑,生怕少沾一点便宜。 这种人跟马文才凑到一起,能干什么好事? 她又把短信看了一遍,指腹在屏幕上停了停,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手机塞回兜里,她没有再往下想,眼前还有一堆瓶子等着码。 第二天上午,碾坊里已经忙得转不开身。 新招的三个帮工已经摸到了门道,王嫂子切笋丝又快又细,周大姐封出来的口整齐得像一条线,连刘二嫂也收起了往日那些闲话,低着头把手里的活一件件做完。 李艳霞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招娣,原味的还剩十二瓶,酸辣笋丝不够了,下午那批得赶出来!” “知道了,让谢大嫂先把木姜子的封完。” 招娣蹲在柜台后面理账本,铅笔刚在纸上划下一道,门口便有人挡住了光。 她没抬头,以为是来买酱菜的散客,嘴里习惯性地接了一句:“买什么?” 门口没有回答,她手里的铅笔悬在纸面上,笔尖压出一个小黑点。 她抬眼时,深灰色夹克已经站到了柜台前。 金丝边眼镜架在他鼻梁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白疤露在外面,那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像前几次一样藏进口袋。 招娣站起来,手里的铅笔搁在账本上,指腹贴住柜台边缘。 “又来买酱菜?” 男人连货架都没看,目光直接落到她脸上,嘴角带着客气的弧度,手却没有往任何一瓶酱菜上伸。 他把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留着余地,像是只负责把话送到,后面的事一概不管。 “王老板,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招娣的手指沿着柜台边缘往里扣了一点。 “做生意可以,但别做太大。” 后面的切菜声没有停,谢大嫂的刀仍旧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招娣却只听清了柜台前那句话,连刀刃碰到木头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门。 做生意可以,但别做太大。 她把手指从柜台边缘收回来,抬眼看着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隔了几秒才问:“谁让你来说这话的?”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接。 “我问你话呢。”招娣的声音低了半度,“你在我这儿进进出出好几回了,买酱菜是假的,替人盯梢是真的。你替谁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男人的笑还挂在脸上,脚尖却慢慢转向门口。 招娣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是不是姓马的?” 男人脸上的笑没接上,眼皮也跟着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避开她,落向门外。 下一刻,他转身走了。 招娣没有追。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道深灰色的背影从门框里消失,脚步声沿着巷子往东边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外面的风声盖住。 李艳霞从后面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封口钳。 “又是那个金丝边眼镜?他说什么了?我刚才在后面听见你跟他说话,声音不对劲。” “他说,别做太大。” 李艳霞手里的封口钳滑了一下,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 “谁说的?他?还是他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招娣把账本合拢,沿着柜台底下的木板往里推了推,“我问他是不是姓马的,他没说话,脸变了。” “那就是了!”李艳霞的声音拔高了两度,又被招娣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嚷什么?后面的人听见了不好。” 李艳霞咬住嘴唇,把声音压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招娣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铅笔,在裤腿上蹭了蹭笔尖上的灰,“他来传话,说明上面的人还没打算亲自出手,只是想吓唬我。真要动手的人不会提前打招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8章别做太大(第2/2页) “可是……” “干活去。下午的货还差八十瓶。” 李艳霞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后面的操作间。 碾坊里重新响起切菜和封口的声音,招娣靠在柜台后面的墙上,手指摸到兜里旧本子的硬壳,却没有拿出来。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连手上正在整理的瓶盖都被她摆错了位置。 别做太大。 她想起两年前,陈浩第一次到桃花村的时候,也是笑着说话,也是慢条斯理,每句话都像提前想好了。 那时候她信了,信到把积蓄和清白都搭了进去。 如今换成了姓马的人,话说得更客气,意思却没有变。 你是底下的人,老老实实待着,别往上爬。 她把手攥在身侧,指甲压进掌心,松开时,掌纹里留下几道红印。 傍晚收工后,她锁了碾坊,骑车直奔学校。 秦朗站在办公室窗边擦黑板,袖口沾了一层粉笔灰,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她脸色不对,手里的板擦便搁到了窗台上。 招娣走到他面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别做太大”的时候,声音绷得发紧。 说完这些,她仍站在桌边,手指扣着桌沿,迟迟没有松开。 “秦朗,我心里压了很久的一件事,今天必须说出来。” 秦朗看着她,没有催。 招娣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我觉得,钱大龙背后的‘马总’,和当初骗我的陈浩,可能认识。” 那句话落下后,她扣着桌沿的手先是发麻,随后连指尖都抖了起来,桌面被她碰得轻轻作响。 秦朗没有急着接话。 他伸出手,覆在她攥成拳头的手背上,掌心干燥微凉,手指搭住她抖动的骨节,没有用力。 招娣的肩膀绷住了,手臂本能地往回收。 这一次,秦朗没有追着解释,只让掌心停在她手背上,过了一会儿,她手上的抖动才慢慢缓下来。 她没有甩开。 秦朗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 “你说的对,天成农业和浩天商贸是母子公司,马文才是法人,陈浩也是法人,他们不只是认识。” 招娣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东西已经冷了下来,可眼眶仍旧发红。 “秦朗,我不怕他们。” “我知道。” “我怕的是,我辛辛苦苦爬到现在,又被同一伙人踩回泥里去。” 秦朗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一点,力道很轻,却没有松开。 “踩不回去了。” 窗外那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得直响,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落在两人的手背上,照得秦朗的指节格外清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来。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吐干净,肩膀也跟着往下落,像终于肯承认自己已经撑得够久。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秦朗,浩天商贸的注册资料你还留着吧?” “留着。” “帮我查一样东西。陈浩当年来桃花村的时候,说他是省城一家农业公司派来做考察的,我想知道那家公司到底是不是天成农业。” 秦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下去。 “如果是呢?” 招娣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指甲盖泛出了白色,门外的月光只照到她半边肩膀,另一侧留在走廊的暗处。 “如果是,那两年前骗我的,就不只是陈浩一个人。” 第069章 旧手机里的秘密 第069章旧手机里的秘密 秦朗的手指停在镜框上,招娣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边,把那句话重新咽回心里,过了会儿才转身走回来。 她没有急着解释,像是连自己都需要重新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招娣站在门框边,影子落到走廊尽头,鞋尖在地上蹭了蹭,原本要迈出去的脚却没有落下。 秦朗没有催她,只把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来回蹭着桌面上一道旧划痕。 招娣转回来,在桌前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头绞了几下,才慢慢松开。 她摸出旧本子,翻到记着马文才名字的那几页,指腹沿着被汗水洇开的字迹划过去,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秦朗,我要查清楚这件事。” 秦朗抬眼看她,没有接话。 “不只是为了生意。”招娣把本子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手指一点点收紧,“两年前,陈浩从我手里拿走了五千块钱,也拿走了我以为能交给他的那点信任,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说清楚。”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到本子的边角。 “如果他和马文才早就是一伙的,那我今天做的一切,可能从一开始就在他们的安排里。” 说到那件事,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手指在本子封面上重重按住,过了一会儿才把力气收回来。 “我记得家里有一部旧手机。” 秦朗搭在桌沿上的手停住了。 “什么手机?” “陈浩走了以后,我把手机摔了,后来又修好过一回,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能报警的东西。”招娣站起来,在膝盖上拍掉一点灰,“那时候我不识字,看不懂短信,后来就丢进抽屉了。” “聊天记录还在?” “屏幕碎了一块,但能开机,我试过。” 秦朗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到她脸上。 “你回去找,找到了拿给我。” 招娣没有多说,转身出了门。 她骑车回到家,院子里没有开灯,灶房窗口透出一点亮光。 招娣没进灶房,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蹲在床底下翻了半天,终于从装满旧衣服的纸箱最底层摸出一部翻盖手机。 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缝,开机后背光发黄,字迹被裂纹切成几块,按键也要多按几次才有反应。 她翻到信息收件箱,几十条短信的发件人都是陈浩。 里面有哄她高兴的话,也有一条接一条催钱的消息,她当时看不懂内容,却始终没有舍得删掉。 招娣把手机揣进兜里,锁好门,又骑车回了学校。 秦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帆布包已经打开,里面的笔记本和那本蓝色封面的法律书摊在桌面上。 招娣把旧手机放到他面前,屏幕朝上。 “全在里面了。” 秦朗接过手机,从头翻起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看过去,速度不快,中间还退回去看了两次。 招娣坐在对面,手指绞着旧本子的封面角,纸皮被她搓出了一圈毛边。 翻到第四十几条时,秦朗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看这条。” 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糊,像是陈浩吃饭时随手按下的,桌上摆着几个盘子和白酒瓶,后面是一面红色锦旗。 招娣凑过去,照片太小,锦旗上的字只看得见模糊的金色笔画。 秦朗从帆布包里拿出放大镜,镜面贴到屏幕上,慢慢移向锦旗。 放大镜挪过去,锦旗上的字被一点点看清。 “马文才先生惠赠。” 招娣拿着手机的手没有动,另一只手却把桌边的纸角捏出了褶。 她接过放大镜,把镜片重新压到屏幕上,镜片里的字已经清楚得无法躲开。 “马文才……马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9章旧手机里的秘密(第2/2页) 秦朗收起放大镜,视线还停在那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是陈浩发给你的,时间是两年前的九月十二号,他到桃花村之前半个月。” 他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至少能说明,陈浩到桃花村以前,已经和马文才有过接触。” 招娣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按住屏幕,像是怕照片被谁拿走。 她盯着那面锦旗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件事,身体跟着往前探,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秦朗,我还想起一件事。” “什么?” “当初陈浩骗我追加那笔钱时,说项目审批要补钱,他的合伙人在县城等着,钱不到位,手续就办不下来。” 招娣把旧本子摊开,铅笔落在纸上,先写了几笔,又划掉重写。 合伙人在县城等着。 她把这句话写完,铅笔停在纸面上,抬头看向秦朗。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他随口胡说,可现在再看,天成农业的注册地是省城,浩天商贸的注册地也是省城,陈浩却说他的合伙人在县城等着。” 她的手指按住那行字。 “如果这个合伙人就是马文才,那两年前,马文才已经在县城活动了。” 秦朗从桌上的资料里抽出那张打印件,指尖落在天成农业的注册信息上。 “天成农业去年九月注册,但经营范围里有农业项目投资开发。” 他看了眼招娣,又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这种公司在注册前,往往已经有人提前跑项目、找关系,单看注册日期,未必能看出它真正开始活动的时间。” 秦朗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如果往前推半年,时间就能和陈浩来桃花村对上。” 碾坊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桌上的纸页被掀起一角。 招娣伸手把纸压住,掌心按得很重。 “也就是说,陈浩到桃花村来骗我,可能根本就是马文才安排的。” 她说得没有起伏,铅笔却被她攥得咔的一声,笔杆在指间歪了。 秦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大,看了一会儿才合上手机。 “招娣,现在能对上的有三件事。” 他伸出手指,刚要逐条数下去,又把手收回来,改用指尖在那张资料上点了三下。 “陈浩和马文才早有来往,陈浩提过一个在县城的合伙人,那个金丝边眼镜也同时出现在你的碾坊和钱大龙的龙记。” 秦朗的手指移到资料末尾。 “钱大龙的供货商,正是马文才的天成农业。” 招娣盯着那张纸,没有打断他。 秦朗把资料推到桌子中间。 “这几条线目前只能互相照应,真要指向马文才,还差能把他们连在一起的证据。” “缺什么?” “能证明马文才直接指挥陈浩来桃花村的人证,或者物证。” 招娣把旧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摸到那些被汗水洇开的铅笔字后,便没有再动。 屋里只剩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秦朗没有催。 “秦朗。” “嗯。” “陈浩骗过的女人,不只我一个。” 秦朗的手停在镜框旁。 招娣抬起头,眼里的热意已经退了,嘴角却扯出一点笑,既不像高兴,也不像释然。 “当年报警的时候,派出所的人跟我说过,陈浩在隔壁县也有案底。” 她看着桌上的旧手机,指尖在裂开的屏幕边缘轻轻划过。 “至少有三个女人报过警,后来又都撤了。” 第070章 稍微改了一点点 第070章稍微改了一点点 “至少有三个女人报过警,后来又都撤了。” 招娣说完,指腹还沿着旧手机屏幕上的裂缝来回蹭,直到那道割手的边缘把皮肤磨得发热,她才把手机扣进掌心。 秦朗没有催她,因为招娣一旦把这句话说出来,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摩挲手机边缘,显然已经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想找她们?” “嗯。”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手掌在膝盖上擦了擦,“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朗抬眼看着她。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生意稳住。”招娣站起来,把旧本子也揣进衣兜,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手机和本子都贴在身上,“马文才那边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可我手里的本钱还不够,真要跟他硬碰,吃亏的还是我。” 她把椅子往桌下推回去,才接着说:“先把碾坊的产量拉上去,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秦朗没有追问,只把桌上的资料重新叠齐,纸角对准桌边后,才抬眼看她。 “资料我先锁着,等你准备好了再动。” “行。” 招娣走出教室时,夜风从走廊灌过来,凉意贴着脖子往衣领里钻,她拢了拢外套,骑车回到碾坊,把旧手机、旧本子和那几张打印件全部锁进铁皮柜最底层。 铁皮柜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钥匙被她重新系回鞋带,藏进裤脚边,连同那些还没查清的旧事一起压在了最底层。 接下来的几天,招娣把心思全放在碾坊里,新招的三个帮工已经摸清了门道,王嫂子切出来的笋丝越来越细,周大姐封好的瓶口平整结实,连刘二嫂也不再东张西望,手里的活一件接一件地往下做。 招娣把原来的流程重新排了一遍,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图旁边,又贴了一张新的。 这张图比上一张规整了些,洗菜、切笋、腌制、封口和装箱被她用线条连在一起,工位旁边还写着要做多少货,铅笔落得太重,纸背都留下了一道道凹痕。 李艳霞抱着一筐刚洗好的笋从旁边经过,瞄了那张图两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这回画的总算像个图了,上回那张我还以为是蝌蚪窝。” “你要是看不懂就闭嘴。” “我看得懂!”李艳霞把筐子放下,用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比划了一遍,“洗菜、切菜、腌制、封口、装箱,从左到右一条线,可你在最右边画的那个圈是啥?” 招娣拿铅笔在那个圈上点了点。 “质检。” “质检?咱们还有这一步?” “以前没有,从今天开始有。” 她把铅笔杆从嘴里拿出来,转身走到刚封好的那批瓶子旁边,拧开其中一瓶,先看颜色,又用筷子挑了一点出来。 “每一批出去的货,封口之前我自己检一遍,颜色发暗的、味道不对的、瓶盖没拧紧的,全挑出来。” 李艳霞本来想说这一步太费工,话到了嘴边,看见招娣已经把那批颜色发暗的笋丝挑到一边,只好把筐子往旁边挪了挪,没再争。 招娣把那瓶不合格的酱菜放回桌上,铅笔在流程图上的质检两个字下面划出一道重线。 “龙记是怎么倒的,你忘了?” 李艳霞没吭声。 “发霉辣椒,虚假标签,一查一个准。”招娣把铅笔握回手里,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我王招娣的东西,绝不能给人留下这种把柄。” 产量跟着流程一点点往上走,先是两百瓶,后来能稳稳做到两百三,再往后,连招娣自己都不必催,收工前已经能装出两百五十瓶。 老刘那边又加了一次单,陶老板把对面街的两家小馆子也拉了过来,赵胖子更是隔几天就骑着电瓶车来催货,每回进门都先喊:“招娣,笋丝还有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0章稍微改了一点点(第2/2页) 碾坊从早上忙到天黑,排风机整天响个不停,连歪脖子树下经过的人都能闻到酱香味。 那天傍晚,帮工们陆续收工,李艳霞也骑车回了村。 招娣蹲在柜台后面核完最后一笔货,站起来时腰背酸得直不起来,只好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退下去,才把柜台上的纸张一张张收好。 秦朗从巷口走过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招娣接过一瓶,拧开盖喝了两口,靠回门框旁边,矿泉水瓶贴着大腿。 两人并肩靠在门框上,谁都没有急着找话,只有秦朗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转了又转,标签边缘都被指腹磨起了毛。 招娣把瓶盖拧回去,指腹在瓶身的标签上来回擦了几下。 “秦朗。” “嗯。” “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秦朗手里的水停在嘴边,过了会儿才放下来,没有急着问她为什么。 招娣望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声音不高,却没有刚才做完活后的疲惫。 “我爸一辈子窝窝囊囊,家里的事情全靠我妈撑着,他连句硬话都不敢跟人讲,村里那些叔伯也是一样,嘴上讲仁义道德,背地里嚼舌根比谁都快。” 她说到这里,手里的瓶子被门框磕了一下,塑料发出闷响。 “还有陈浩……” 话到了这里,她把瓶口重新拧紧,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水珠。 “算了,不提他。” 秦朗把瓶子放到脚边,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追。 招娣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远处的山脊,等那点酸意慢慢退下去,嘴角才动了动。 “现在,稍微改了一点点。” 秦朗刚喝进半口水,听见她那句话,喉咙里立刻呛了一下,咳声接连落出来,水顺着嘴角淌到白衬衫上。 招娣转头看他。 “你干嘛?” 秦朗弯下腰咳了好一会儿,抬手去推眼镜,镜片上全是水雾,擦了两次也没擦干净,耳根跟着红起来。 “没事。”他用袖口蹭了蹭嘴角,“水太凉了。” “六月的水还凉?” 秦朗没有回答,只把瓶盖拧紧,手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目光落到巷口那棵树上,始终没有转回来。 招娣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会儿,嘴角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翘起来后又被她抿了回去。 她转过身,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吱作响。 秦朗也没有拆穿她,两个人各自望着巷口,谁都没有再解释刚才那句话。 这时,村口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招娣侧过头,秦朗也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辆黑色轿车从村口的土路驶进来,车牌是县城的号,底盘压得很低,经过坑洼处时,车身跟着路面来回晃动,最后停在老槐树旁边。 引擎熄灭后,车门迟迟没有打开。 过了一会儿,驾驶座的门才推开,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左手腕上的金表被最后一点天光照了一下。 男人没有急着进村,他站在老槐树下看了许久,目光从碾坊的位置移到通往县城的土路,又落回那些低矮的屋顶,脸上没有初来乍到的打量,倒像早就看过这里的资料,只是在确认实物和纸面上有没有差别。 他抬手拂过西装纽扣,随后从内袋里取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招娣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只听见男人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断断续续,却足够让她和秦朗听见。 “地方比照片上还合适,项目可以落在这里。” 第071章 不速之客 第071章不速之客 招娣和秦朗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 男人收起手机,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目光又在村口那几栋房子上扫了一圈,才沿着土路往村长王有才家的方向走去。 招娣把矿泉水瓶攥在手里,瓶身被她捏得一阵阵作响,直到秦朗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她才把力气收回来。 “别动。” “我没想动。”招娣把水瓶靠到门框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想看看,他找王有才干什么。” 秦朗松开她,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里还映着村口那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 “招娣,今晚先回去,明天消息自己会来。” 招娣盯着那道深色西装的背影,直到他拐进王有才家的院门,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把车头调向自家巷子,没再回头,脚下却踩得比平时快,像是想赶紧离开那道一直停在村口的车影。 秦朗说的“明天”还没过去,消息已经先一步钻进了招娣家的院墙。 第二天一早,招娣还没出门,院子外面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隔壁刘婶扯着嗓子在路边跟人聊天,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听说没有?昨晚有个大老板到村长家去了,说要在咱们桃花村建一个大型农产品加工基地!” “真的假的?多大的基地?” “听说投资好几百万呢!王有才昨晚高兴得觉都没睡着,一大早就跑去镇上买烟买酒,说今天人家还要来谈!” 招娣站在灶房窗后,稀饭端在手里,勺子碰到碗沿后便一直没有拿起来。 她妈刘桂兰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把葱,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招娣,你听见了没?有大老板要来咱们村投资建厂,要是真建了,全村人都能去上班,一个月挣个千把块钱不成问题。” 她把碗搁到桌上,先看了眼门外,才问起那个人的名字。 “妈,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刘桂兰愣了一下,手里的葱悬在半空。 “好像姓马,叫什么才来着……马文才,对,王有才媳妇说的,人家名片上印着天成农业公司,大老板。” 招娣端起碗,把剩下的稀饭一口喝完,碗底落到桌面时带出一声闷响。 “你认识?”刘桂兰看着她。 “不认识。” 招娣擦了擦嘴,把碗搁进水盆里,转身出了灶房。 她骑车到碾坊时,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王嫂子和周大姐凑在一起嘀咕,刘二嫂蹲在台阶上剥蒜,手里的活没停,嘴上的话也一直没断。 “听说了没?那个马老板今天上午还要来,说要看地,村长已经带着他满村转了。” “转什么转?咱们村有什么好看的?几间破房子加一片荒地。” “人家看的就是荒地啊,说要建加工厂,流水线那种,到时候招工少说也得几十个人。” 招娣推开门,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招娣,你听说了吧?”王嫂子第一个开口。 “听说了,干活吧。” 招娣没有多说,走到柜台后面系上围裙,把昨天的账本翻开。 铅笔在账面上划了两下,第二笔落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歪掉的数字,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清账上的内容。 天成农业,法人代表马文才。 浩天商贸,法人代表陈浩。 两家公司挂着母子公司的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1章不速之客(第2/2页) 金丝边眼镜住在镇上旅馆半个月,替人盯梢。 龙记的供货商是天成农业。 钱大龙被封店后,马文才亲自下场了。 铅笔尖抵着纸面没有挪开,等她回过神时,纸上已经被戳出了一个小洞。 中午收工时,李艳霞从外面跑进来,鞋都没换,一脚泥巴踩到碾坊的水泥地上。 “招娣!我亲眼看见了!那个穿西装的在村东头荒地上转了一上午,王有才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手都快搓出火来了!” “还有呢?” 李艳霞说到这里,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跟着抬了起来。 “还有赵德柱!赵德柱跟在马文才旁边,帮他拿包,一口一个马总叫着,那个狗腿子的样子,我看了都替他臊得慌!” 招娣把铅笔横放在账本上,绕过柜台走到门口,远远看向村东头那片荒地。 “赵德柱什么时候跟他搭上的?”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一早就跟着了,王有才都没他积极。” 巷子外面,村东头荒地的方向站着几个人影,阳光照在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金色的光点一闪一闪。 招娣看了几眼,回到柜台后面,从兜里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条短信。 “马文才今天在村里转了一上午,看荒地,说要建加工基地。赵德柱全程跟着。”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秦朗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不能打草惊蛇。他来投资也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另有目的。你先不动声色,我想办法查一下这家公司的底细。” 招娣把短信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手掌贴着大腿,掌心已经出了汗。 下午的生意照常进行,招娣照样称重、装袋、记账,李艳霞喊她时她也应声,只是每次答完都立刻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傍晚收工后,碾坊里的人都走了。 招娣一个人蹲在柜台后面,把旧本子翻出来,翻到记着马文才名字的那一页,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今天的事。 “马文才亲自来了。看了村东头荒地。说要建加工基地。赵德柱全程跟着。王有才高兴得不得了。全村都在传。” 她写完,铅笔停在最后一行,盯着那几句话看了很久。 过了会儿,她又在最底下添了一行,笔尖掐得纸面几乎要破。 “他就在我家门口。” 天彻底黑下来,门缝里灌进的风把柜台上的纸页掀得乱响,远处的狗叫隔着巷子传过来,反倒让碾坊显得更空。 招娣合上本子,贴身揣好,手指隔着衣服按住封面,掌心能感觉到下面那部旧手机的硬壳。 骗走她钱和信任的陈浩,背后那个一直藏着的人,如今就住在离她家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指扣住门框。 月光落在巷子里,歪脖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远处王有才家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还能听见说话声和碰杯声。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连远处碰杯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秦朗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天成农业去年在隔壁县也搞过一个类似的项目,打着建厂的旗号拿地,最后厂没建成,地被转手卖了,当地农民一分钱补偿都没拿到。” 第072章 请客的学问 第072章请客的学问 招娣又看了一遍短信,拇指停在屏幕边缘,直到背光暗下去,才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上午,碾坊里的活还没忙完,李艳霞就骑着车冲了进来,刹车捏得太急,后轮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黑印。 “招娣!马文才在镇上金满楼订了三桌席,请村长、村委会的人,还有咱们村几个有头有脸的都去了!” 车还没停稳,她就支着脚往柜台这边探身。 “赵德柱一大早就骑着摩托去镇上帮忙布置,跑得比狗还快!” 招娣蹲在柜台后面,把手里的瓶口封好,才抬头问:“谁去了?” “王有才两口子,村委会的老周、张会计,还有东头养猪的李富贵、西头开砖窑的刘大山,反正村里能说上话的,一个没落下。” 李艳霞掰着手指往下数,招娣却没接着打听,把瓶子放上架子,指腹沿着瓶盖转了一圈。 “请我了没有?” 李艳霞数人头的手停在胸前,看了她一眼才答:“……没有。” “那就对了。” 招娣摘下沾了水的围裙,走到门口,正看见几辆摩托车沿着土路往镇上去。 谢大嫂从后面探出头来,朝那几辆车望了望。 “招娣,我男人也被叫去了,说是马老板亲自打的电话,还说去了有礼物拿。” 招娣转过脸,问她:“什么礼物?” “不知道,我男人只说让我别多问。” 谢大嫂说完又缩回去干活,招娣也回到柜台后面,重新系好围裙,把没封完的瓶子搬到手边。 接着往架子上摆货时,瓶底碰出了响声,她扶住挨在一起的瓶身,往旁边挪开,才去拿下一个。 中午,柱子送货回来,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货筐还没卸,就往柜台前走。 “招娣姐,那个马文才……太会说话了。” 招娣原本拿了铅笔要记送货的事,听见这话,抬头看着他:“怎么说的?” 柱子搓着手上的灰,把路过金满楼、在敞着的窗外听到的事说给她听。 “他站起来敬酒,说他这个人做生意讲良心,加工基地建成以后优先雇本村人,年薪不低于三万。” 李艳霞手里的活也顾不上了,从后面探过身来。 “三万?咱们村谁一年能挣三万?” “就是啊,他这话一出来,李富贵的筷子都掉桌上了,王有才端着酒杯站起来,手都在抖,说马总您放心,村里的事包在我身上。” 柱子说着,朝门外看了一眼,后面的话没再往外嚷。 “还有赵德柱,他全程站在马文才椅子后面,端茶倒水跑前跑后,比饭店服务员都勤快。” 招娣把铅笔横放在账本上,问他:“赵德柱说什么了没有?” 柱子抬手挠着后脑勺,嘴张了张,又往李艳霞那边看。 招娣等着他,把刚才的问题接了下去:“你直接说。” “我听见赵德柱凑到马文才耳边说了句话,我就在窗外,听见了。” 招娣的手还搭在铅笔上,没有拿起来:“什么话?” 柱子往柜台前凑了凑,这回只让她们听见。 “他说,村里有个叫王招娣的做酱菜,您要是觉得碍事,我来处理。” 李艳霞先看向招娣,见她没有接话,才反应过来,拳头砸在了柜台上。 “赵德柱这个狗东西!招娣碍他什么事了?他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替人家处理招娣?” 招娣伸手按住她还要往下砸的手,往门外看了看。 “别嚷。” “我怎么能不嚷?他当着外人的面卖你,还主动请缨,他是不是脑子里灌了猪食?” 李艳霞想把手抽出来,招娣没松,转头去问柱子:“马文才什么反应?” 柱子回想了一下,把当时看见的动作也说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2章请客的学问(第2/2页) “马文才笑了笑,没接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说了句不急。” 招娣松开李艳霞,手收回来时碰歪了铅笔,她把笔放正,手指却还留在柜台上。 赵德柱那张嘴,她听过不少难听话,可马文才没有拦他,只说不急。 究竟是不想理会赵德柱,还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她,招娣猜不准,也不敢往好处想。 她拿出旧本子,记下赵德柱主动向马文才告密,后面又添上马文才的答复,写完才把笔收起来。 下午三点多,招娣正弯腰把装好的箱子往角落搬,门口有人进来,她从箱沿上方看过去,先认出了那身深色西装。 马文才来了。 招娣把箱子落稳,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绕回柜台后面。 马文才没有马上找她说话,进门先看排风系统,又朝冷藏柜那边望了望,看到墙上的流程图时,还停下来顺着工序看了一遍。 “王老板,打扰了。” 他转过身朝她抬了抬手,招呼打得熟络,招娣却只把手搭在柜台上,等着他往下说。 “路过看看,听说你这个小作坊在镇上卖得不错,今天特地来见识见识。” 招娣站在原处,没有迎过去:“马总客气了,小本生意,谈不上见识。” “别谦虚。” 马文才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瓶酸辣笋丝,转着瓶身看标签,指腹从标签边缘抹过去。 “包装干净,标签规范,比镇上好多老店都强。” 瓶子转回正面,他才抬头看招娣。 “小姑娘有魄力。” 招娣看着他拿瓶子的手,金表随着袖口滑动露了出来,她搭在台面上的手也收了下去。 “马总过奖了。” 话还算客气,藏在柜台底下的手却攥紧了,指甲硌着掌心,她也没有松开。 马文才把瓶子放回架子,手垂在身侧,拇指擦过手上那道长疤。 “我这次来桃花村,主要是看看加工基地的选址,你这个酱菜做得好,以后基地建起来了,说不定还能合作。” 招娣没有接他的合作,把攥着的手松开,扶住柜台边缘。 “合作的事不急,马总先忙正事。” 马文才朝她看过来,没有马上往下接,随后又笑着点头。 “好,不急,来日方长。” 他往门口走,跨门槛前又回头看她,招娣本来要去拿箱子的手便收了回来。 “对了,王老板,你这个店做得好,继续保持就行。” 皮鞋踩上巷子里的碎石,招娣仍扶着柜台,等那脚步声走远了,才发现掌心留下了指甲印。 马文才从进门到离开,没有说过一句难听话,连她没接下合作的意思,他也没有追着问。 可招娣记着他转着瓶子看标签的样子,记着他说完话后,总要看她怎么反应。 两年前在桃花村的晒谷场上,陈浩也这样笑着跟她说话,什么都替她考虑好了,连她不好意思开口的顾虑,他都能先说出来。 那时候,她真信了。 李艳霞从后面赶出来,伸头往门外找人。 “他走了?说什么了?” 招娣没有回答,蹲回柜台后面,从兜里摸出旧本子,添上马文才来过碾坊的事,把那句来日方长也记了下来。 铅笔杆送到嘴边,她咬住原有的牙印,翻过去的本子还没合上,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是秦朗发来的短信。 赵德柱今天在饭桌上替马文才跑前跑后的事,已经有人跟我说了。 这个人会是马文才插进村里的第一颗钉子。 招娣,从今天起,你在村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到马文才耳朵里。 第073章 浩天商贸的法人 第073章浩天商贸的法人 招娣把那条短信看了第三遍,拇指还压在屏幕上,沿着“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到马文才耳朵里”那行字来回蹭了两下,等背光彻底暗下去,才把手机塞回兜里。 碾坊里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旧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杆上新旧叠着的牙印被灯光照得发亮。 她翻到记着马文才的那几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天成农业”四个字时,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最后被她塞进了兜里。 第二天一早,秦朗没有来碾坊,而是在学校办公室给她发了条短信。 “我托秦雪帮忙查了天成农业的工商底档,她在县城读书,学校图书馆能上工商信息网,比镇上网吧快。今天下午放学你来一趟。” 秦雪是秦朗的妹妹,在县城念大专,招娣见过一次,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跟秦朗一样戴眼镜,但比她哥爱笑得多。 下午四点半,招娣锁了碾坊,骑车到学校时,秦朗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桌上摊着三张打印纸,纸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其中几处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秦雪查出来什么了?” 秦朗把第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手指落在最上面一行。 “天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是前年九月,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到位只有五十万,法人代表马文才。” 招娣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打断。 “但这不是重点。” 秦朗把手指往下移,落到纸面中间那段红圈上。 “秦雪帮我查了天成农业的关联企业,名下一共挂着四家子公司,其中三家已经注销。” “注销?” “对,注册时间最早的那家叫锦源贸易,前年三月注册,当年十二月就注销了,前后不到十个月,第二家叫鑫达农产品,去年一月注册,六月注销,活了五个月,第三家……” 秦朗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抬头看她。 招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红圈里的字清清楚楚。 浩天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浩。 注册时间去年四月,注销时间去年十一月。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沿着桌沿慢慢收紧,指甲卡进木头缝里,直到指尖发麻,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松手。 秦朗没有催她。 办公室里只剩台灯的嗡声,操场上的学生跑过窗外,鞋底一下一下擦过地面,隔着玻璃传进来,反倒把屋里的安静衬得更重。 招娣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过了会儿才挤出声音。 “注册、运营、注销,前后不到一年。” “嗯。” 秦朗把第二张纸抽出来,上面是秦雪整理的时间线。 “锦源贸易活了十个月,鑫达农产品活了五个月,浩天商贸活了七个月,三家公司加起来不到两年,全部注销。” “这是什么套路?” “商业诈骗里最常见的手法。” 秦朗推了推眼镜,指腹沿着时间线往下划。 “注册一家公司,用它签合同、收款、走账,等钱到手或者事情做完,立刻注销,查的人只能看到一个空壳,想往下找也找不到实际经营的证据。” 他的手指停在浩天商贸那一行。 “浩天商贸注册的时间是去年四月,陈浩来桃花村是去年五月,中间只差一个月。” 招娣把那张时间线拿过来,凑到灯下细看,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来回看了三遍。 “也就是说,浩天商贸就是为了陈浩来桃花村专门注册的。” “不能完全确定,但时间线高度吻合。” 秦朗把第三张纸推过来,上面是秦雪从信息网上截下来的企业关联图。 “四家子公司全挂在天成农业名下,法人不同,但注册地址和联系电话有两项重合,锦源贸易和浩天商贸用的是同一个注册地址,鑫达农产品和天成农业用的是同一个联系电话。” 招娣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手掌压住纸面,纸边被她按得翘了起来。 她没有马上说话。 秦朗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光圈落在她手背上,照出干活磨出来的粗糙纹路。 “招娣,你现在怎么想?” 她抬起头,视线从那三张纸上移开。 “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3章浩天商贸的法人(第2/2页) 她只回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秦朗看着她,过了会儿才接话。 “你想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能让他们进去的程度。” 秦朗没有接话,摘下眼镜,用衣角把镜片擦了两遍,重新戴好后才看向她。 “你先别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 招娣的手掌压着膝盖,指甲又掐进了掌心。 “我们现在掌握的只是工商信息,能证明马文才和陈浩有关联,但不能直接证明他们骗了你,工商注册是公开的,关联公司也是合法的,光靠这些,报警都立不了案。” “那还需要什么?” “转账记录。” 秦朗的声音低了下来。 “当年陈浩让你打钱,你是怎么转的?” 招娣低头看着桌角,原本要说的话绕到嘴边,过了会儿才挤出来。 “在镇上信用社转的,柜台转账,他给了我一个账号,说是项目审批的保证金,我分两次转的,第一次两千,第二次三千。” “转账单还在吗?” “第一次的单子丢了,第二次的……” 她把话停在这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 “应该还在,当时塞在枕头底下,后来收进旧衣服箱子里,一直没敢翻。” “银行那边也会有记录,柜台转账都有流水,只要带身份证去查,三年以内的应该都还在。” 招娣抬手揉了揉眼眶,放下来时,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桌上的资料。 “明天一早我就去。” “我陪你去。” “不用。” 招娣站起来,把三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手掌隔着衣服按了按。 “银行在镇上,你去了反而显眼,万一马文才的人还在镇上盯着,两个人一起出现,比一个人更容易被注意。” 秦朗的手停在镜框旁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放了下来。 “那你小心。” “我知道。” 招娣走到门口,脚迈过门槛时停了一下,手指扣住门框,没有回头。 “秦朗,帮我谢谢秦雪,回头请她吃饭。” 秦朗靠在桌沿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她说不用请,让你以后赚了大钱给她包个大红包就行。” 招娣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声,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走进廊道。 她骑车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灶房的灯还亮着,刘桂兰在里面刷锅,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传到院子里。 招娣没进灶房,推开自己屋门,反手插上门栓,蹲到床边,从床底拖出那只装旧衣服的纸箱。 箱子里的衣服叠得乱七八糟,她一件件往外翻,翻到最底层时,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 她把那张硬纸片抽出来,借着窗边落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信用社的转账回单,收款人一栏写着陈浩,金额三千元整,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二十六号,上面盖着信用社的红章,章边还有她自己按下的指纹,墨迹已经发灰,印纹却还看得清。 她把回单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一行她当年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字。 “项目保证金,陈浩说一个月还。” 月光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招娣的手指沿着自己的笔迹慢慢划过去,划到最后一个字时停住了,指腹按在纸面上,又用力压了两下。 她把回单夹进旧本子的夹层里,和那张挂号信回执、秦雪查到的工商信息挤在一起,随后拉开抽屉,把旧本子锁了进去。 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边缘硌着肉,她没有松手。 窗外的月光落到脚边,远处王有才家的方向还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马文才的那辆黑色轿车应该还停在老槐树旁边。 招娣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指甲沿着木头的纹路划出一道浅痕。 明天一早去银行,把两年前的流水调出来,收款账号、开户行和钱最后去了哪里,她都要问清楚。 她把钥匙塞进贴身口袋,手掌隔着衣服按住旧本子的位置,对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屋顶,轻声说了一句。 “陈浩,你收我那五千块钱的时候,肯定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去银行把流水翻出来吧。” 第074章 五千块钱的收款人 第074章五千块钱的收款人 她把钥匙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金属边抵着掌心,昨晚没睡好的酸疼还留在手腕和肩颈上。 天刚蒙蒙亮,院里的鸡还没叫第二遍,招娣已经换上那件没有补丁的外套,把旧本子和身份证塞进内兜,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东西还贴在胸口,才推开院门。 刘桂兰在灶房里烧水,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这么早去哪儿?” “镇上进货。” 刘桂兰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昨天不是刚进过?” 招娣没有解释,扶着车把跨上去,脚蹬子一踩,车轮便朝村口滚了过去。 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咯噔咯噔地响,清晨的巷子还没热闹起来,这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 路过老槐树时,她侧头看了一眼,马文才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车窗上落了一层薄灰。 镇上信用社八点半开门,招娣到得早,蹲在台阶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卷帘门拉起来时,她第一个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招娣上回来转账时见过她,姓吴,手脚慢,做事却仔细。 “你好,我想查两年前的转账记录。” 吴姐抬起头,老花镜沿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 “多久以前的?” “两年,前年五月份。” “那得查历史流水,你带身份证了吗?” 招娣把身份证递过去,吴姐接过来翻了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数字。 她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从上往下找。 “前年五月……五月十二号,转出两千,五月二十六号,转出三千,是这两笔吗?” 招娣的手指扣住柜台边沿,点了下头。 “对,就是这两笔。” “稍等,我给你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了几声,两张流水单从出纸口慢慢吐出来,吴姐把纸撕下来,用手抹平,推到柜台外面。 招娣接过第一张,转出金额和日期都对得上,视线顺着纸面往右移,落在收款人那一栏。 收款人:周建军。 她把纸往日光灯下凑了凑,视线在那三个字上来回走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白纸黑字,收款人三个字旁边印着的名字,确实不是陈浩。 第二张流水单被她翻到眼前,收款账户和第一张完全一样,连收款人也没有变。 周建军。 她把两张纸叠在柜台上,指腹沿着收款人那一栏蹭了两下,才抬头看向吴姐。 “这个收款人……能不能查到更多信息?开户行在哪儿?” 吴姐又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上的字念给她听。 “收款账户开户行是省城农商银行城东支行,户名周建军,账号尾号3847。” “省城的。” “对,省城。” 陈浩当初让她转钱时,她连字都认不全,只记得他报出一串数字,自己便老老实实地抄了上去,连收款人的名字都没有核对过。 那时候她认定收款人就是陈浩,从来没想过,钱会转到另一个人的账户里。 “能帮我把这两张复印一份吗?” “可以,一块钱一张。” 招娣从裤兜里摸出两个硬币,放在柜台上。 复印件拿到手以后,她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开,原件塞进旧本子夹层,复印件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出了信用社大门,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招娣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两张流水单,汗从掌心渗出来,纸面被她捏出了一道道皱痕。 “周建军……”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舌头在嘴里转了个弯。 陈浩在桃花村待了将近两个月,从没提过身边有个叫周建军的人。 招娣蹲到台阶边上,翻开旧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下刚查到的信息。 收款人周建军,开户行省城农商银行城东支行,两笔合计五千元。 铅笔停在纸上,她又在旁边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陈浩是假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秦朗。 “查到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4章五千块钱的收款人(第2/2页) “查到了。”招娣蹲在台阶上,声音压得很低,“收款人不是陈浩,是一个叫周建军的人,开户行在省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省城农商银行?” “城东支行。” 秦朗那边又没了声音,招娣听见他推眼镜的动静,镜腿蹭过耳廓,细小的摩擦声传进听筒。 “招娣,这说明陈浩收钱用的不是自己的账户,要么周建军是他的真名,要么这个账户专门用来收钱,不管是哪种情况,你手里已经有转账凭证和收款人信息了,这些能作为证据。” 招娣把铅笔咬在嘴里,齿痕压过木头,直到笔杆硌得牙根发酸,她才把它拿下来。 “你的意思是,可以去报案了?” “至少现在有转账凭证和收款人信息,你可以去报案了。” 她没有接话,手掌盖在旧本子上,拇指沿着封面那道起毛的边缘慢慢刮过去。 卖早点的推车从她面前经过,油条的香味钻进鼻子,她却没有抬头。 “秦朗,我再想想。” “想什么?” 招娣站起来,把旧本子塞回兜里,手指隔着衣服按了按。 “你说马文才在村里搞投资建厂的事,全村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昨天王有才在村口跟人说,马总答应建基地以后优先用本村人,一个月最少两千五。” 招娣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 “那如果我现在报案,公安查陈浩,查浩天商贸,顺着往上一查就是天成农业,天成农业的法人是马文才。” 她说到这里停住,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秦朗接了下去。 “马文才的投资计划就黄了。” “投资计划一黄,全村人的指望也就没了。” 她重新蹲回台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王有才、李富贵、刘大山,还有那些等着进厂上班的人,他们不会觉得马文才是骗子,只会觉得是我把大家的好事搅黄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招娣低着头,看着脚边那条被太阳晒干的泥痕,鞋尖旁还沾着从碾坊带出来的辣椒粒。 “秦朗,我不是怕。” “我知道。” “我是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后面会是什么。”她把手机贴紧耳朵,声音又低了些,“全村人都盼着马文才的加工基地,我现在把这件事捅出去,最后查出什么还不好说,可桃花村的人一定会先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秦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招娣,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在。” 招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绷了一下,又松开。 “我先回去。” 她挂了电话,骑车往村子的方向走。 车轮碾过镇上的石板路,从热闹的街面拐进通往桃花村的土路,两边田埂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刮过裤腿,她也没有减速。 到了村口,她远远看见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人。 王有才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对乡亲们大声说话。 “马总说了,这个项目批下来以后,光是建厂房就需要五十个工人,等投产了还要招包装工、司机、质检员,咱们村的人优先!” 人群里响起一片议论,有人拍手,有人笑。 招娣骑车从人群边缘经过,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她低着头,把车把握紧了一点,脚蹬子踩得又快又重,直到拐进自家巷子,才慢慢停下来。 她把车靠到墙边,手还搭在车把上没有松开。 旧本子硌着腿,里面夹着两张转账流水、一张挂号信回执、三张工商信息打印件,还有那张她藏了两年的汇款单。 证据都在她身上,可真要把它们交出去,她的脚像是被村口那片土地拽住了。 碾坊的门还锁着,她走过去把锁打开,推门进去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来电的人不是秦朗,是李艳霞。 “招娣,你在哪儿呢?赵德柱刚才来碾坊找你,说马文才想请你今晚去金满楼吃饭,说是要跟你单独谈合作的事!” 第075章 先做好自己的事 第075章先做好自己的事 招娣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李艳霞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往外冒,她顺手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到柜台上,自己蹲下去码瓶子,像是这件事并不值得她专门停下来应付。 “你到底去不去?赵德柱说马文才今晚在金满楼包了个雅间,就请你一个人!” “不去。” “那赵德柱问你怎么回话?” “就说我忙,没空。” 李艳霞在电话那头憋了一会儿,才小声问:“招娣,你真不去啊?赵德柱会不会觉得你不给面子?” “他要的就是我给这个面子。” 招娣把最后一瓶酱菜摆进货架,瓶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轻响,她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去了,他就能顺势把话说到我头上,后面再提什么条件,我连推都不好推。” 李艳霞没再劝,只嘟囔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电话便挂断了。 招娣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柜台坐了一会儿,手指摸到兜里旧本子的硬壳,却没有拿出来。 她给自己定了三天。 这三天她谁也没找,白天照常在碾坊干活,晚上关了门,便蹲在柜台后面翻旧本子,连刘桂兰喊她吃饭,她也常常要等手里的纸重新收好才出去。 转账流水、工商信息、陈浩的旧手机照片和挂号信回执,被她一样样从夹层里取出来,摊在操作台上,她看完一份就重新夹回去,第二天又拿出来,有时手指已经碰到纸边,却迟迟没有翻开。 第三天晚上,她把所有东西收好,骑车去了学校。 秦朗还在办公室改作业,见她进来,放下红笔,把桌上的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 招娣在他对面坐下,旧本子放到桌上,手掌压住封面。 “我想过了,暂时不报案。” 秦朗看着她,没有催,只把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为什么?” “报案就得查天成农业,查天成农业就得查马文才。”招娣翻开旧本子,指尖落在那几页记录上,却没有马上往下翻,“马文才现在是全村的财神爷,真把他捅出去,最后能不能查下来还不好说,可村里人第一个要怪的,肯定是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不动他,但得防着他。”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折好的纸,在桌上慢慢展开,转账流水、工商打印件和旧手机里的照片截图,全都按顺序叠着,每一份都准备了两张。 “我昨天去镇上复印了三份,一份锁在家里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一份给你保管。” 秦朗接过她递来的那沓纸,指腹捏住边角,没有急着翻。 “那第三份,你放哪儿?” “寄给我省城的表哥。” 招娣把剩下的纸重新叠好,塞回兜里。 “他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上班,人老实,跟桃花村的人没有来往,东西放在他那里最安全。” 秦朗把纸收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 “你是怕马文才会动手?” “怕不怕都得防。” 招娣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围裙带子绕到指头上,又被她解开。 “他在隔壁县干过拿地骗补的事,到了咱们村也未必真想建厂,哪天他翻脸,我手里总得留点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秦朗把帆布包放到腿边。 “三份证据分开存,他就算知道你留了东西,也不可能一次拿干净。”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招娣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指甲沿着木纹划了一下,操场上没有人,旗杆绳子被风吹得拍在杆身上,一声接一声。 “还有一件事。” 她转过身,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碾坊的产量上来了,可包装还是土得掉渣,瓶子是回收的,标签是手写的,拿出去跟人家正规厂的东西一比,差了十条街。” 秦朗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上回方局长给我批的那笔扶持贷款还剩三千二,我打算拿这笔钱买一台二手封口机,再跟镇上印刷店谈一批正式的包装标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5章先做好自己的事(第2/2页) “印刷店哪家?” “巷口往东第二个路口,老孙家,专印红白喜事请帖和小广告,价格便宜。” 秦朗推了推眼镜。 “你想印什么内容?” 招娣从兜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瓶身轮廓,旁边写着几行铅笔字:招娣手作酱菜坊,品名,净含量,生产日期,保质期,配料表。 “我照着龙记的标签改的,把该有的信息都写上去,字体用印刷体,别再手写了。” 秦朗接过那张设计稿,看了两遍,手指落在配料表那一栏。 “保质期怎么标?你做过检测没有?” 招娣的铅笔杆在嘴里转了一下。 “没做过正规检测,但我试过,密封好的瓶子放三个月味道没变,颜色也没发暗。” “不能凭经验标。” 秦朗把纸放回桌上。 “县质检站可以送检,费用不高,一个品类几十块钱,你把主打的三四个品类送过去,拿到报告以后再定保质期。” “行,明天就送。” 招娣把那张设计稿折好收起来,手指在兜口停了停,嘴角绷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秦朗。” “嗯。” “你说,方局长那边……我该不该先跟他透个底?” 秦朗的手停在镜框旁,过了会儿才放下来。 “你想透什么?” “不说马文才的事,太早了。” 招娣走回桌前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但我可以问问他,天成农业这家公司,农业局那边有没有备案,有没有人打过招呼。” 秦朗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想试探他的态度。” “对。” 招娣的手指跟着敲了两下,又停住。 “方局长帮过我,但我不知道他跟马文才有没有交集,如果他也被蒙在鼓里,那他就是我的人,如果他知道马文才的底细还不说,那我以后跟他说话就得留三分。” 第二天下午,招娣把四种主打酱菜分装进洗干净的玻璃瓶,贴上临时标签,骑车送到县质检站检测,回来时车篮里只剩下几张被汗水浸软的登记单。 经过村口时,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拨了方永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方永明接了起来,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 “招娣?有事?” “方局长,打扰您了,我想问您个事。” “你说。” “听说有个叫天成农业的公司要在我们村投资建厂,这个事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方永明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手里的文件也没有继续翻,停了会儿才接着说话。 “天成农业?我倒是听县里有人提过,说最近有家省城企业在几个乡镇跑项目,但没有经过农业局的正式审批渠道。” 招娣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声音放轻了些。 “方局长,如果我了解到什么情况,您愿意听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招娣把手机贴在耳边,连街边自行车经过时的链条声都听得清楚。 “招娣,我随时都愿意听。” 她把电话挂了,手机贴着大腿,屏幕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里。 村口的风把她衣领掀起来,老槐树下那块地方已经空了,马文才的黑色轿车不见踪影,土路上只留下两道新压出来的轮胎印。 招娣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隔着衣服按了按旧本子的位置,重新踩上脚蹬。 车轮刚压过村口那段坑洼的土路,身后便传来摩托车急促的发动机声,她回头看去,赵德柱骑着那辆破摩托从巷子里追出来,车头歪歪扭扭,后座还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人。 那人的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亮了一下,随即又被赵德柱的肩膀挡住。 第076章 马文才的试探 第076章马文才的试探 赵德柱的破摩托在巷口熄了火,后座的人跨下来,灰夹克被风掀起一角,那副金丝边眼镜在日头下亮了一下,两人便顺着岔路进了村长家的方向。 招娣把脚蹬子踩死,车轮卡在土坎上,她盯着那两个人拐过去的路口,直到背影彻底没了,才掰正车头骑回碾坊。 她摸钥匙开锁,钥匙齿在锁孔里来回磕了两下,才终于转开。 进门以后,她没有开灯,只靠着柜台站着,把兜里的旧本子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铅笔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会儿,她才写了一行字。 赵德柱带金丝边眼镜回村了,方向是村长家。 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小坑,她像是这才发现自己用了力,松开手,把本子塞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碾坊刚开门,马文才就来了。 这回他身后跟着赵德柱,赵德柱落后半步,手里拎着礼品袋,马文才一进门,他便朝招娣点头。 “招娣,马总专程来看你。” 招娣手里正拿着封口钳,钳口还扣在瓶盖上,她抬眼扫了赵德柱一下,没有接话。 马文才没有催她,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起木姜子酱端详标签,又原样放回去,随后才来到柜台前,将双手搭在台面上。 “王老板,上回提的合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招娣把封好的瓶子放进筐里,封口钳搁到台面上,又拿抹布擦了擦手。 “马总,您说的是哪种合作?我到现在也没听明白具体怎么做。” 马文才笑了笑,手指沿着台面轻轻划过。 “不复杂。” “你的碾坊照旧做酱菜,品质你来管,工人也还是你的人,天成农业负责把货包下来,每瓶给你两块五,旱涝都按这个价结。”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台面上点了点。 “你的牌子挂到天成名下,瓶子换成天成的标,货也走我的渠道,你只管生产,我负责卖出去,大家都能赚。” 赵德柱在旁边点头,马文才的话还没落地,他已经抢着接了过去。 “招娣,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一个人做,能卖出去多少?跟着马总干,以后坐着数钱就行了!” 招娣没理他,视线落在马文才的手上。 那块金表随着他的动作偏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白疤露出来,马文才没有遮,也没有解释。 “每瓶两块五?” “我现在的出厂价就是五块,零售价八块,马总给的这个价,连我现在的一半都不到。” 马文才把手收回去,拇指在那道白疤上擦过。 “王老板算的是卖出去以后能拿多少,风险也得算进去吧?你现在一天出两百多瓶,客户全靠自己跑,哪天人家不收了,或者又有人举报,你怎么办?” 他看着招娣,语气始终留着余地。 “跟天成合作,销路由我解决,出了问题也由我担着,你只管把东西做好,省得天天为卖货发愁。” 赵德柱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跟着抬高。 “招娣,你别不识好歹,马总这是看得起你,多少人想跟马总合作,还排不上号呢!” 招娣抬眼看他。 赵德柱嘴里的话卡了一下,礼品袋在手里换了个位置,袋面被他捏出一道皱痕。 她重新看向马文才,脸上还留着客气,语气却没有松动。 “马总,您说的我听明白了,容我考虑考虑。” 马文才没有追问,只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袖口,脸上的笑也没有收回去。 “不急,好事不怕等。” 他伸手拍了拍招娣的肩,力道并不重,动作却熟稔得像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掌心碰到她便收了回去。 那只手落下来时,招娣正在收拾台面,手里的抹布擦到一半停住,肩背绷紧了,连胸口那口气都没接上。 她没有躲,也没有抬手挡开,直到马文才走出门,皮鞋踩过门槛的声音消失,赵德柱的摩托车在巷口重新发动,她才把抹布放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6章马文才的试探(第2/2页) 后面的洗手台旁,水龙头被她拧开。 水从手背上冲过去,她搓完一遍,关上龙头,手指刚离开水池又伸了回去,第二遍用力得连指甲都刮过皮肤,手背很快红了一片。 李艳霞从后门探进头来。 “招娣,你洗什么呢?手都搓红了。” 招娣关紧水龙头,甩掉手上的水,仍旧没有回答。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湿漉漉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傍晚,秦朗来了。 招娣刚把当天的出货数写完,铅笔还横在本子上,人靠着墙,视线落在对面货架,却没有真正去看那些瓶子。 秦朗在她旁边坐下,把矿泉水瓶放到脚边,没有急着问。 过了会儿,招娣才出声。 “马文才今天又来了。” “我听赵德柱说了,他在村口逢人就讲,说马总要跟你合作。” “什么合作?” 招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红痕还没有退。 “他要我把牌子挂到天成名下,货全交给他包销,每瓶给我两块五。” 秦朗推了推眼镜,没有马上接话。 招娣把手指收拢,又松开。 “我的东西印他的标,走他的渠道,价钱也由他定,说到底,他是想把碾坊拿走,还要我亲手把门打开。” 秦朗看着她的手。 “你怎么回的?” “我说容我考虑。” “嗯。” 招娣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右肩,动作很轻,像是还想把那只手留下的触感从衣服上拍掉。 秦朗看着她。 “他碰你了?” “他走的时候拍了我一下。” 招娣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在布料上来回蹭。 “我回来洗了三遍手,还是觉得不舒服。” 秦朗握住矿泉水瓶,瓶身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招娣看着门外那棵歪脖子树,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些。 “钱大龙是明着来的,踢摊子,砸瓶子,你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回过头,声音沉了下去。 “马文才笑着来,才更让人防不住。” 秦朗扶了一下镜框。 “他的条件不能答应。” “我知道。” 招娣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手指沿着那排酱菜瓶子慢慢划过去。 “这些东西是周婆婆教我的,配方在我手里,每粒盐、每滴酱油都得我自己过,凭什么换成他的名字?”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货架边,围裙带子被她绕到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开。 “可我也不能当场拒绝他。” “为什么?” “我现在拒绝,他就知道我不吃这一套,下一步还会不会笑着来,谁知道呢。” 招娣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酱渍。 “先拖着,让他以为我还在考虑,至少给我留点时间。” 秦朗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 “你准备拖多久?” “拖到我手里的东西够硬。” 招娣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从铁皮柜最底层摸出那个锁着的牛皮纸袋。 她没有拆开,只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掌心压住封口,确认里面那沓纸还在。 “他就算天天带着笑来,我也不会把东西交出去。” 招娣抬头看向秦朗。 “但我得先查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她把纸袋重新锁进铁皮柜,钥匙系回脚踝,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柜沿。 “我得查清楚,陈浩骗过的那三个女人,当初为什么撤案,她们是自己不追了,还是有人逼着她们闭嘴。” 第077章 村里的风向变了 第077章村里的风向变了 招娣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搭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松开,她转身坐回柜台后面,膝盖碰到木柜,发出一声闷响。 秦朗没有追问,只把桌上的资料收进帆布包,拉好拉链,起身走到门口。 他扶住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查那三个女人的事,我来想办法。” 招娣点了下头,手指在账本边缘蹭过,没有再说什么。 秦朗走后,碾坊里只剩台灯的嗡声。 招娣把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查清撤案原因”底下添了一行字,笔尖压得太重,纸面很快凹下去一个坑。 先稳住,别让马文才看出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才合上本子,锁好铁皮柜,骑车回家。 接下来三天,招娣照常开门干活,排风机从早转到晚,酱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半条街都闻得到。 可从第二天开始,路过碾坊的人看她的目光变了。 东头养猪的李富贵以前总要探头进来喊一声“招娣,生意好啊”,这几天却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连余光都不肯往里面扫。 砖窑的刘大山媳妇变化得更直接。 她在井台边打水,王嫂子端着盆过去搭话,她连水桶都没提稳,扭头就走,嘴里还丢下一句:“跟那个碾坊的人走太近,回头连累咱们。” 王嫂子端着水盆站在井边,直到那人的背影拐过墙角,才把水端回来。 她把这句话告诉招娣时,声音已经发虚。 “招娣,刘大山媳妇说跟你走太近会连累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招娣蹲在地上码瓶子,手里的玻璃瓶碰到木板,轻轻响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 “可是……” “码你的瓶子。” 王嫂子咬住嘴唇,重新蹲下去干活,手里的瓶子接连碰响,频率比往常快了不少。 中午收工时,李艳霞从镇上进货回来,车还没停稳,人已经拎着布袋冲进了碾坊。 “招娣,出事了!赵德柱那个狗东西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开会!” 招娣把手里的账本合上,铅笔横在封面上。 “什么会?” “也不算正经会,他把七八个人拢到一块儿,当着大家的面说,马老板那五百万投资马上就要落地,每家每户都能分红,光建厂房就要雇五十个人,一个月两千五打底。” 李艳霞喘了口气,抬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说村里有人见不得大家过好日子,成天在背后搞小动作,要是把马老板的投资搅黄了,全村人都得跟她没完!” 招娣捏起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点名了?” “没点名,可谁听不出来说的是你?”李艳霞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李富贵当场就接话,说有些人自己发财了,还不让别人发财,张会计也跟着点头,说投资的事得顾全大局。” 招娣低头看着那支铅笔,笔杆上的木刺扎进了指腹,她换了个位置握住。 “还有谁在?” “王有才两口子、老周、东头那几户,还有西头的刘大山,反正能叫到的都去了。”李艳霞咬了咬牙,“赵德柱就是替马文才干活,他想把全村人绑到马文才那条船上,谁不上去,谁就成了公敌。” 招娣没接话,只走到门口,手指搭住粗糙的门框,朝大槐树那边看了一眼。 树底下的人已经散开,赵德柱的摩托车还横在路边,排气管偶尔吐出一股热气,旁边的尘土被吹得轻轻动着。 “艳霞,你在镇上进货的时候,有没有人问马文才的事?” “问了,卖调料的周姐问我,说听说桃花村要来大老板建厂,是不是真的,我说不清楚,她就没再问。” 招娣收回视线,手指从门框上离开。 “从今天起,外面的人问你马文才的事,你只说三个字。” 李艳霞看着她。 “不清楚。” “为什么?” “你说多了,不管说好还是说坏,都会传到他耳朵里。” 李艳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可看见招娣已经转身去搬货,只好把话咽回去,闷闷地点了下头。 下午,谢大嫂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7章村里的风向变了(第2/2页) 她进门后没急着系围裙,只站在操作台旁边搓手,围裙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腰上的衣带都被她揉皱了。 招娣在柜台后面看了她一会儿。 “有话就说。” 谢大嫂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拧在一起。 “招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生气。” “你说。” 谢大嫂往前走了两步,把声音压到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今天中午赵德柱在大槐树底下说完那些话,我男人回家就跟我吵了一架,他让我别在你碾坊干了,说万一马老板的投资因为你黄了,全村人都会记恨咱们家。” 招娣按在账本边缘的手收紧了些,纸页被她压出一道浅痕。 “你怎么想?” 谢大嫂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的泥,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我跟你干了这么久,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可我男人说的也有道理。”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万一那个马老板真是好人呢?万一他真能给村里带来五百万投资呢?” 排风机还在屋角转,嗡声把外面的蝉叫压得断断续续。 招娣看着谢大嫂,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谢大嫂,我不拦你。” 谢大嫂抬起头。 “你要是想走,今天的工钱我结清,随时可以回家。” “我没说要走!”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尾音撞在排风机的嗡声里,自己先愣了一下。 招娣站起来,手掌按住柜台。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谢大嫂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你想让我告诉你马文才是好人还是坏人?”招娣看着她,“我现在说不了。” “为什么说不了?” “你今天既然来问,心里就已经在掂量了,我现在说马文才不是好人,你回去告诉你男人,你男人再去跟赵德柱说,明天传遍全村的就会变成另一句话,王招娣在背后坏马老板的事。” 谢大嫂脸上热了起来,嘴唇动了几次,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句能站得住的话。 招娣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语气放缓了些。 “大嫂,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谢大嫂没抬头。 “你在我碾坊干了四个月,每天二十五块钱,风雨不断,这钱是真金白银,你数过的。” 招娣停了一下。 “马文才说的五百万投资,你数过没有?” 谢大嫂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犹豫还没散。 招娣没有继续逼她,只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把围裙递到她手边。 “活还是那些活,你干不干?” 谢大嫂盯着那条围裙,眼眶慢慢红了一圈。 她伸手接过去,系在腰上,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工位。 菜刀落下去,第一下剁在砧板上,声音又脆又重。 招娣回到柜台后面,手指摸到兜里旧本子的硬壳,却没有拿出来。 傍晚,村口又传来一阵笑声。 招娣走到门口往外看,大槐树下围着一圈人,赵德柱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瓶白酒,正给旁边几个人倒酒。 “马总说了,等厂房一动工,每家先发一千块安置费!” 人群里立刻有人叫好,接着便是一片笑声。 招娣看了一会儿,关上碾坊的门,把那些声音隔在外面。 她坐回柜台后面,从衣兜里摸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 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落在她膝盖上,纸面被照出一小块白,铅笔横在上面,影子拖到了旧本子的边角。 她写下一行字。 让他先动,我看着。 笔尖离开纸面后,她没有马上合上本子,手指搭在那行字旁边,过了会儿,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答应得越多,将来摔得越重。 招娣把本子合上,铅笔塞进衣兜,手掌隔着衣服按住胸口,确认那沓证据还在,才靠回椅背,把憋着的气吐出去。 手机屏幕亮起来,秦朗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陈浩当年骗过的三个女人,我找到其中一个的联系方式了,她现在在隔壁县的纺织厂打工,姓张,叫张秀兰。” 第078章 陈浩的女朋友 第078章陈浩的女朋友 秦朗没有立刻回复,招娣把手机屏幕按灭,又重新点亮,刚才那条短信还停在对话框里,碾坊门外便传来一阵汽车声。 车声贴着巷口过来,压得很低,听着不像普通人家进村时那样急。 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 “又来车了?” 招娣走到门口,侧身朝巷口望去,一辆银灰色越野车停在老槐树旁边,马文才从副驾驶下来,绕到车尾,拉开了后排车门。 后排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提着皮包下了车。 女人穿着米白色风衣,细跟皮鞋踩进土路时立刻沾了泥,烫过的头发垂在肩上,亮面皮包被她护在臂弯里,金属扣随着动作晃了晃。 她用手背挡住日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水,鞋尖绕开那片脏地方,才把脚落稳。 马文才递过去一张名片,女人伸手接住,深红色的指甲从纸面上划过,那双手落在碾坊里格外扎眼,连招娣自己被酱料泡粗的手都显得更脏了些。 李艳霞往招娣身边凑了凑。 “这谁啊?穿成这样来咱们村干什么?” 招娣没答,视线追着两人的肩膀,看他们并肩走进巷子。 走过一处坑洼时,马文才伸手扶了她的后腰,女人顺势靠近了些,他收手收得熟练,连脚步都没有乱。 “不是普通同事。” 招娣收回视线,转身进了碾坊。 “什么意思?” “你看他们走路挨得多近,还有刚才扶腰那一下,普通同事哪会这么顺手。” 李艳霞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已经拐进王有才家的方向。 上午的活照常进行,碾坊里切笋声和封口声交替响着,招娣蹲在柜台后面理货,手里的瓶子排了一排又一排。 快到中午时,门口的光被人挡去一截。 那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槛外面,一手拎着皮包,一手捏着刚才那张名片,指尖的红甲油和墙上的酱渍挨在一起,颜色刺得人不舒服。 “这就是那个做酱菜的小作坊?” 她站在门槛外,把排风机、操作台和墙上的流程图依次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上,脸上的客气便少了一层。 招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好,买酱菜吗?” 女人迈进门槛,皮鞋落在水泥地上,鞋跟磕出清脆的声响,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指甲擦过招娣的手指。 “孙丽丽,天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市场总监。” 招娣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塞进围裙口袋。 孙丽丽没接她的话,走到货架前取下一瓶酸辣笋丝,翻过瓶身看标签,拇指在保质期那一栏来回蹭了两下。 “你这个小作坊,规模小,包装也旧,真摆到县城货架上,顾客连手都懒得伸。” 她把瓶子放回货架,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 “跟我们天成合作才有前途,我们有渠道,有品牌,也有资金,你只管出货就行。” 李艳霞咬住嘴唇,手里的封口钳被她握得咯吱作响。 招娣把手从柜台边收回来,擦了擦指腹上的酱汁。 “孙总监,我这个小作坊养活了八口人,暂时不需要谁给前途。” 孙丽丽拎包的手停了停,指尖在包带上敲了两下。 “你是不是对马总的合作方案有什么误会?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详细谈谈条件。” “条件马总上回说过了,每瓶两块五,贴天成的标,走天成的渠道。”招娣把铅笔横放在账本上,“这个条件我还在考虑。” “考虑多久了?马总等得了,市场等不了。” 孙丽丽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语速也快了起来。 “你一天能出多少瓶,两百还是三百?天成随便一个订单就是上万瓶,跟我们做,三个月就能把量翻上去。” “翻上去的前提,是牌子挂到你们名下。” 孙丽丽的嘴角抬了一下。 “牌子挂谁的名下,顾客不会追着问,钱最后进谁的口袋才要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8章陈浩的女朋友(第2/2页) 招娣低头看了看她的鞋,泥水已经沾到了鞋帮上。 “孙总监,你这双鞋不适合走我们村的路。” 孙丽丽手里的包带被她掐出一道折痕,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却已经冷下来。 “王老板,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谈鞋的。” “我也是在谈生意。” 招娣抬眼看她。 “你连我们村的路都不了解,怎么了解我的产品?” 孙丽丽脸上的笑淡了,包带在她手里勒出一道折痕,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李艳霞身边时,她没有看人,皮鞋踩过门槛,鞋跟在石板上磕了一声。 “马总说你是个聪明人,我看未必。” 她走出巷口,银灰色越野车的门被重重拉上,引擎声随即响起,车子朝村长家的方向开了过去。 李艳霞冲到门口。 “什么东西!跑到人家店里指手画脚,你算哪根葱?” 招娣伸手把她拉回来。 “别嚷。” “我忍不住!你看她那个德性,鼻孔朝天的,跟咱们说话像训孙子!” 招娣没接这句话,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名片,翻到背面看了看。 名片印得很精致,天成农业的标志烫了金,背面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把名片夹进旧本子里。 傍晚收工后,碾坊里的人陆续离开,招娣刚把门锁上,巷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大嫂从拐角赶过来,手里还攥着半瓣没剥完的蒜,到了招娣面前便扶着膝盖喘气,蒜皮粘在她的袖口上,她也顾不上拍掉。 “招娣,我有个事必须跟你说,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先听。” 招娣看着她。 “你说。” 谢大嫂往左右看了看,确定巷子里没有别人,才把声音压到两人听得见的程度。 “下午马文才那辆车从县城回来,在路边停过一回,我男人正等拖拉机,正好看见他们换司机。” 招娣的手指扣住钥匙,没有动。 “换下来的司机是谁?” “老赵,县城跑运输的那个,我男人认识他,两个人抽烟时随口问了车上的女人。” 谢大嫂咽了口唾沫,蒜瓣从指缝里掉到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没弯腰去捡。 “老赵说什么了?” “他说,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市场总监。” 谢大嫂抬起眼,声音更轻。 “她是陈浩的女朋友。” 陈浩的女朋友。 那句话落下来,招娣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像是没听明白,等她反应过来,两年前的晒谷场、存折,还有陈浩说过的那句承诺,已经挤到眼前。 她想站直,膝盖却没接上力,只能伸手撑住墙,指甲刮过水泥面,留下一道白痕。 谢大嫂伸手扶住她。 “招娣!你怎么了?” 谢大嫂扶着她的胳膊,手指越来越用力,招娣始终没有回应,直到胸口那阵乱气慢慢顺下来,她才重新抬眼。 指甲缝里已经嵌进了水泥灰。 “大嫂,老赵还说了别的没有?” 谢大嫂摇头。 “就这一句,我男人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赶紧跑来告诉你。” 招娣把钥匙收进兜里,手掌贴着大腿,掌心全是汗。 她站直身体,肩膀往后拉了拉,巷口的风重新灌进来,额前的碎发被吹到耳后。 “大嫂,这件事你谁也别说。” “我知道。” 谢大嫂走后,招娣一个人站在碾坊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上,秦朗那条关于张秀兰的短信仍旧没有回复。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随后把孙丽丽的名字输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删。 “秦朗,今天跟马文才一起来村里的女人叫孙丽丽,谢大嫂说,她是陈浩的女朋友。” 第079章 夜谈 第079章夜谈 秦朗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我查一下。” 招娣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巷子里的风把碾坊门板吹得吱呀响,她伸手把门拉紧,铁锁扣进锁眼,手指却在锁头上停了很久才松开。 孙丽丽是陈浩的女朋友。 这句话钻进耳朵,绕过那些已经压下去的旧事,重新顶到了她心口,她越想把它按下去,脑子里越清楚地浮出陈浩那张脸。 回到家,刘桂兰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到院子里,招娣没进灶房,推开自己屋门,反手插上门栓,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她才站起来,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出门往碾坊走。 秦朗已经坐在碾坊门口的石阶上了。 白衬衫袖口还是卷到手肘,手边放着两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塑料壳往下淌,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招娣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又拧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招娣把瓶盖拧紧又松开,反复两次,最后才把手放回膝盖上。 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碾坊后面那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落在两个人脚边,跟着晃。 招娣把矿泉水瓶搁到膝盖旁,两只手交叠在腿上,手指绞了两下,松开,又绞到一起。 “秦朗。” “嗯。” “我跟你讲个事,你听完别说那些安慰人的话。” 秦朗侧过头看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把手里的水瓶放到脚边,坐正了些。 招娣没看他,目光落在巷口那盏路灯上,灯罩上趴着一圈飞虫,光被虫影切成碎片,一闪一闪的。 “两年前,陈浩第一次来桃花村,是五月,麦子刚收完,村口晒谷场上全是人。” 她把声音放得很平,仿佛只要不去看秦朗,讲的就不是自己的事。 “他说他是省城农业公司派来的,做项目考察,穿着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跟村里那些男人不一样,他笑起来好看,说话也好听,什么都替你想在前面。” 秦朗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收了收,似乎想接话,最后还是没有打断她。 “他说要在桃花村搞种植基地,需要找本地人带路跑手续,村长推荐了我,因为我腿脚勤快,又不要工钱。” 招娣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指甲压进裤子的布料里。 “他带我去镇上跑了三趟,每次都请我吃饭,第一次吃面,第二次吃炒菜,第三次他带我去了县城的饭馆,点了一桌子我叫不上名字的菜。” 她扯了扯嘴角,想把那点笑意留住,最后还是没能撑住。 “那时候我觉得陈浩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只要跟在他身边,自己这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的人,也能跟着沾上一点体面。” 秦朗没有催她,只把脚边的水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后来呢?” 他问得很轻,语气没有刻意放低,也没有装出怜悯。 “后来他说项目审批要交保证金,钱不够,问我能不能先垫两千。” 招娣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看了看掌心,那些干活磨出的茧在月光下泛着暗黄。 “我把我妈藏在米缸底下的钱偷了出来,那是家里给我爸看病攒的。” 她把手合拢,十指交叉,攥得骨节发白。 “第二次他又要三千,说手续马上就办完了,钱一到位,项目就能落地,我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工钱全给了他。” 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一下,虫影乱了,光在地面上抖了两下,又重新稳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9章夜谈(第2/2页) “再后来……” 招娣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咽了两次,才把那口气顺下来。 “他说他要回省城办最后一道手续,走之前来找我,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县城领证。” 她把头低下去,额前的碎发垂到眉毛,挡住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信了。” 这句话落下后,招娣没有马上往下说,手指抵着裤缝,直到那点发紧的力气松开,才重新抬起头。 秦朗仍旧坐在旁边,肩膀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伸手拍她,也没有试着去握她的手。 “第二天我醒过来,他走了,手机关机,人也找不到,我去镇上信用社查转账记录,柜台的人说钱早就被取走了。” 招娣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那点湿意停留太久。 “后来全村都知道了,我爸躺在床上不说话,我妈站在院子里骂了我一整天,骂完又哭,门上被人泼了红漆,写着‘骚货’两个字,我蹲在门口抠了一个晚上,指甲断了三根,抠完手上全是血。” 她说得很慢,声音没有起伏,手指却一直掐着掌心,指节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 秦朗没有急着用几句好听话把这件事盖过去,他看着巷口,等招娣自己把那口气缓过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能把碾坊撑到今天,已经比当年那些站在门口骂你的人强多了。” 招娣偏过头,手背又在眼角蹭了一下,这回没蹭干净,一道水痕从眼尾拖到颧骨。 “少给我灌鸡汤。” 她的声音在抖。 秦朗没有拆穿她,只把脚边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推了过去。 招娣没有去拿,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松开,又重新扣住,过了一会儿,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秦朗,你不觉得我傻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连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秦朗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你不傻。” 他顿了顿,手指在镜腿上划过。 “你只是那时候没人教你分辨好坏。” 招娣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眼镜后面的目光没有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来问我,别一个人把钱和路都交到别人手里。” 秦朗说完便转开视线,继续看着巷口那盏路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招娣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她没有答应,手却在膝盖上停住了,原本绷着的那股劲慢慢散开,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把衣襟拢紧。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的茧还在,指甲缝里嵌着今天干活留下的酱渍,粗糙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女人的手。 可就是这双手,扛过了村里的闲话,捡过碎玻璃,也在泥水里摆过摊,最后把一间碾坊和八个人的饭碗稳稳撑了起来。 她把手合拢,手指没有再发抖。 两个人在碾坊门口坐到月亮偏了西,谁都没有提起身的话,后来招娣靠着门框,困意从眼皮底下往上涌,终于把一直藏着的问题问了出来。 “秦朗,孙丽丽既然是陈浩的女朋友,那她跟着马文才来桃花村,到底是替陈浩盯着我,还是替马文才来摸我的底?” 第080章 山脚下的灯光 第080章山脚下的灯光 秦朗没有马上回答,摘下眼镜把镜片擦了一遍,重新戴好后才转过脸。 “现在还判断不了,不过孙丽丽跟着马文才出现,至少说明陈浩和他的关系,比我们之前想的更近。” 招娣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才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些。 “我不管她替谁来的,反正我不会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摸到任何东西。” 秦朗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陪她坐了一会儿,招娣才拍掉裤子上的灰,朝巷子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回过身。 “秦朗,张秀兰的事你继续查,孙丽丽那边我自己盯着。” “好。”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远处去了。 第二天一早,招娣刚把碾坊门打开,李艳霞便骑车冲了进来,车轮压过门槛颠了一下,她扶着车把还没站稳,声音已经先到了。 “招娣!马文才今天带了四五个人在村东头量地!拉着红线,打木桩,搞得跟真要建厂似的!” 招娣把手里的围裙系好,先问:“量的是哪块地?” “荒地那片全量了,往西还拉了一条线,过了李富贵家的菜园子,一直拉到……”李艳霞伸手朝窗外指了指,“拉到咱们碾坊后头那块空地。” 招娣手里的围裙带子收紧后没有立刻打结。 “碾坊后面?” “可不是!柱子一大早送货路过,亲眼看见的,马文才的人拿着皮尺在空地上来回走,还在地上钉了三根带红布条的木桩。” 招娣把围裙带子打成死结,走到后门推开,探身朝外看,碾坊后面那块空地原本堆着几户人家的柴火垛,靠墙根还有两棵歪脖子的桃树,此刻空地上确实多了几根木桩,红布条被晨风扯得一摆一摆。 她沿着红布条看过那几根木桩,随后退回屋里,抬手把后门关上。 “他量的范围有多大?” “柱子说从荒地东头一直到碾坊西墙根,少说也有二十亩。” “二十亩?”招娣蹲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去年村委会发的土地分布图,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划过去,“荒地十二亩是集体的,剩下的全是各家的自留地和菜园,李富贵家三亩菜地,刘大山家靠西的那块也有两亩……” 她的手指停在碾坊旁边那块空地上。 “这块地是谁的?” 李艳霞凑过来看了看,摇头。 “不知道,好像一直没人种。” 招娣把图折起来塞进兜里,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往柜台上一搁。 “看店,我去找王有才。” 村长家院门大敞着,王有才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被穿堂风吹散,招娣走到院门口时,他手里的烟刚好烧到烟屁股,烫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头丢到地上。 “招娣?你来干什么?” “王叔,我问你个事。”招娣站在院门外没进去,手搭在门框上,“马文才量地的事你知道吧?” 王有才把烟头踩灭,站起来,眼神往左右瞟了一下。 “知道,人家要建加工基地嘛,得先量清楚地界。” “量荒地我没意见,可他把线拉到李富贵家菜地和我碾坊后面那块空地了,这个你也同意了?” 王有才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接得有点勉强。 “马老板说了,凡是占到各家的地,都会给补偿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0章山脚下的灯光(第2/2页) “补偿多少?签合同了没有?” 王有才张了张嘴,没接上。 招娣往前靠了些,手仍搭在门框上,声音不高,问得却比刚才更紧。 “王叔,我再问一遍,签合同了吗?白纸黑字的那种。” 王有才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烟灰沾到了裤缝里,他低头拍了拍,才抬眼看她。 “还没签,马老板说等规划定了再签。” “那补偿标准呢?一亩多少钱?补现金还是折股?占了以后地还能收回来吗?” 王有才张了张嘴,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没能接上去,他抬手在鬓角抹了一把,手指上立刻沾了汗。 “这些……马老板会安排的,你急什么?” “我急的是,全村人的地要被人画走了,连张纸都没看到。” 招娣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就走。 王有才在身后追了一句:“招娣,你别乱说话,马老板可是带着五百万来的!” 招娣没有回头。 她走过大槐树,走过巷口那盏白天不亮的路灯,一直走到碾坊门口才停下来,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条短信。 “马文才量地的范围包括了好几户自留地和我碾坊旁边的空地,王有才说会补偿但没签任何合同,连补偿标准都没有。” 秦朗的回复很快。 “跟隔壁县的手法一模一样,先画地盘,让村民默认既成事实,等地上的东西建起来了,再拿合同压价,到那时候村民连退路都没有。” 招娣把短信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回了一句。 “我今晚理一理手上的东西。” 晚上收工后,碾坊里的灯只留了柜台那一盏,招娣蹲在地上,把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在纸面上划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她在最下面写下陈浩,旁边接上已经注销的浩天商贸,再把线牵到马文才,马文才旁边写着天成农业,下面分出两条去向,来桃花村投资,圈地。 她盯着那几条线,铅笔杆抵在牙齿上,磕了几下,笔尖才又落回纸面。 陈浩从她手里骗走五千块钱,浩天商贸注册七个月便注销,马文才又是天成农业的法人,而这个公司在隔壁县做过拿地骗补的项目。 现在,同一个人带着同一套把戏来了桃花村,只不过这次规模更大,笑容也更客气。 她在图的最上面添了一行字,笔尖压得纸面几乎要裂开。 他到底想在桃花村干什么? 合上本子,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碾坊的窗户对着村东头,远处山脚下有一片微弱的灯光在闪烁,像是手电筒或者工地用的应急灯,灯光一会儿移向左,一会儿又扫向右,黑黢黢的山头被那束光切出一道道白痕。 马文才的人在连夜测量。 招娣把手指搭在窗框上,指甲沿着木头纹路慢慢划过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灯光,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贴着她的手腕,她却没有把手收回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秦朗发来的新消息。 “我查到一些东西,跟张秀兰没关系,是马文才在隔壁县做的那个项目,他当初拿地用的合同里有一条,村民签下去,就等于放弃土地的优先回购权,地交出去以后,想再要回来就难了。” 第081章 合作社这三个字 第081章合作社这三个字 招娣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视线一直落在“放弃土地的优先回购权”几个字上,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指腹沿着屏幕边缘来回蹭,直到背光自己灭掉。 碾坊窗外那片灯光还在山脚下晃,她盯着看了很久,才站起来把窗帘拉死。 接下来三天,她白天照常干活,晚上关了门就蹲在柜台后面翻旧本子,把马文才进村以来做过的事一件件排开,连赵德柱哪天开始替他在村口说话都记了下来。 从量地、请客,到收买赵德柱、让孙丽丽上门谈合作,再到许诺年薪三万、发安置费,马文才每一步都提前铺好了,村里人只要顺着他的安排往下走,就很难再退回来。 第三天晚上,她把本子合上,铅笔杆在牙齿上磕了三下,才起身推开后门,盯着碾坊后头那几根系着红布条的木桩。 风把红布条吹得一摆一摆,她的手指压在门框上,迟迟没有松开。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马文才手里有钱、有人,还有现成的渠道,她一个人的碾坊再怎么拼命,也挡不住他拿钱铺开的路。 可马文才盯上的不只是她的碾坊,还有全村人的地。 他要村里人相信,除了跟着他拿安置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得赶在马文才之前,让村里人看见另一条路。 第二天傍晚收工后,招娣锁好碾坊,骑车去了学校。 秦朗在办公室批作业,见她进来,把红笔盖上,推了推眼镜。 “想到办法了?” 招娣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绞了两下才松开。 “秦朗,我想把村里的人组织起来,大家一起干。” 秦朗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个一起干法?” “我出配方、出技术、出销路,他们出人、出力、出地里的东西,赚了钱大家分。” 她说得不快,这句话已经在旧本子上写了又划,划了又改,今天才终于说出口。 秦朗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的这个模式,有个正式的名字,叫合作社。” “合作社?” “村民以土地和劳动力入股,你出技术和销售渠道,利润按比例分红,风险共担,收益共享。” 秦朗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了角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农村专业合作社法》,递到她面前。 “国家前两年刚出的政策,专门鼓励这种模式,方局长那边应该也有配套的扶持。” 招娣接过小册子,翻了两页,里面的条文她有一半看不懂,但“自愿联合”“民主管理”“按交易量分配”几个词被她的目光抓住了。 “自愿联合……” 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也就是说,不是我逼着谁来,是他们自己愿意进来。” “对,核心就是自愿,入不入社,入多少,全凭各家自己决定。” 招娣把小册子合上,掌心压住封面,手指一点点收紧。 “秦朗,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但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跟我这三天想的是一回事。”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围裙带子绕到指头上又解开。 “马文才画的是大饼,年薪三万、五百万投资、加工基地,全是嘴上说的,一张纸都没签。” 她转过身,看着秦朗。 “可村里人信他,因为他们没见过别的选择。” “我得给他们一个别的选择,一个看得见、摸得着、每个月能数钱的选择。” 秦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想法没问题,但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赵德柱天天在村口替马文才吹喇叭,李富贵、刘大山那些人已经把马文才当财神爷了,你现在跑去说合作社,他们未必听得进去。” 招娣停下来,手指按住桌沿。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跟全村人说。” “什么意思?” “我先找几个人,愿意跟我干的、信得过我的,先把事情做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1章合作社这三个字(第2/2页) 她蹲回椅子上,从兜里掏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落下去,写了几个名字。 “李艳霞,不用说,她从头跟到现在。” “谢大嫂,虽然动摇过,但她留下来了。” “柱子,送货从没出过差错。” “王嫂子和周大姐,手上的活最利索。” 五个名字写完,铅笔落到第六行时,她迟迟没有下笔。 “还有张婶,她家的花椒是全村最好的,每年卖不上价,烂在树上心疼得直哭。” 秦朗凑过来看她写的名字。 “六户?” “先做六户,够了。” 招娣把铅笔杆咬在嘴里,齿痕压过旧伤。 “我不用一开始就把全村人叫来,只要这六户跟着我做上三个月,让其他人先看到结果。” “看到什么结果?” “让他们看见,跟着我干的人,最后拿到的钱能比跟马文才的人多。” 秦朗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具体怎么做?” 招娣把旧本子摊开,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框。 “碾坊现在只做酱菜,品种太少,可桃花村山上有的是好东西,花椒、木姜子、干笋、野蜂蜜、腊肉,以前各家都是自己挑着货去镇上卖,量少,路远,最后还得任由贩子压价。” 她在框里写下这些名字,用线连到中间一个圈上,圈里写着“碾坊”。 “如果这六户把自家的山货集中到碾坊来,我统一加工、统一包装、统一定价,再走老刘、陶老板、赵胖子那几条现成的销路往外铺,只要货集中起来,价钱至少能比他们自己零散卖高一倍。” 秦朗看着那张图,手指落在“统一定价”四个字上。 “定价权在你手里,但分钱的规矩得提前定死,不然刚开始干,大家就会因为分钱吵起来。” “我知道。” 招娣把铅笔拿下来,在图的右边另起一行。 “按劳分配,谁出多少货、干多少活,月底按比例分,质量不过关的扣分红,连续三次不合格的劝退。” 她写完,抬头看秦朗。 “规矩先说清楚,后面才少扯皮。” 秦朗点头,没有再补充,只把那本《农村专业合作社法》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本你带回去看,不认识的字问我,注册合作社需要的手续和材料,我帮你整理一份清单。” 招娣把小册子塞进兜里,站起来时,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声音干脆。 “秦朗,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要先让这六户人看到好处,光靠嘴说没用,我打算这个月底之前,先帮张婶家的花椒卖一批出去,让她拿到现钱。” 秦朗想了想。 “老刘那边用花椒吗?” “用,他上个月还问我有没有本地花椒,说外面进的不够麻。” 招娣走到门口,手指搭住门框。 “我明天先去找张婶谈,再去老刘那边问价,两边的价钱和货量能对上,第一笔就有机会做成。” 她跨过门槛,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秦朗。 “秦朗,合作社这个名字好,可村里人听不懂。” “那你打算叫什么?” 招娣想了想,嘴角扯了一下。 “就叫山货合作社,山里的货,大家一起卖。” 秦朗把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落在她背上。 “招娣,有一件事你得提前想好。” 她停住脚。 “你把人拢起来,马文才一定会知道,他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把村民从他手里拉走。” 招娣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指甲沿着木头纹路划出一道浅痕,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去。 “他要是真来了,就让他来。” 她抬脚走出办公室,手里的小册子隔着衣服硌在腰侧。 “我倒要看看,是他那张空头支票管用,还是我手里实打实的分红管用。” 第082章 八户人家的账本 第082章八户人家的账本 第二天一早,招娣没有先去碾坊,而是拐进了李艳霞家的院子。 李艳霞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搓衣板被她拍得噼啪响,见招娣进来,手里的衣服还没拧干便站了起来。 “一大早跑我家来,出什么事了?” 招娣掏出旧本子,翻到昨晚画好的那张图,压在井台的石沿上,免得被风吹走。 “艳霞,我想把村里几户人拉到一块儿,大家一起干,挣的钱按出力多少分。” 李艳霞低头看了看那张歪歪扭扭的图,又抬头看她。 “你是说合伙?” “差不多,正式的叫法叫合作社。” “合作社我不懂,但跟你干这件事我懂。”她把湿衣服往盆里一丢,水花溅到招娣鞋面上,“你说怎么干?” “你先别急,我还没把规矩定好,等我把人凑齐了,碾坊里开个会,到时候一起说清楚。” 李艳霞抹了把手上的水。 “行,你说几点我几点到。” 从李艳霞家出来,招娣骑车去了谢大嫂家。 谢大嫂正在院子里晾辣椒,竹匾摆了一地,红彤彤的辣椒铺得满满当当,太阳一照,颜色亮得刺眼。 见招娣推门进来,她手里的簸箕停在半空。 “招娣?你怎么来了?” 招娣没绕弯子,把合作社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大嫂,我不逼你,你回去跟你男人商量,想好了再给我回话。” 谢大嫂把簸箕放下,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着,迟迟没有接那本旧本子。 “招娣,我跟你说实话,上回赵德柱在大槐树底下那番话,我男人到现在还念叨,他怕我跟你走太近惹事。” “那你自己怎么想?” 谢大嫂蹲下去,把竹匾上一颗歪掉的辣椒摆正,指腹在辣椒皮上蹭了一下。 “我在你碾坊干了四个月,每个月七百五十块钱,钱是按月拿到手的,我男人在外面打零工,三天两头没活干,一个月能挣到五百就算运气好。”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招娣,你给的钱是真的,马文才给的钱我到现在一分都没见着。” 招娣没有催她,只把旧本子递过去。 谢大嫂翻了两页,看不太明白,却认出了“按劳分配”四个字。 “这个意思是,干多少活拿多少钱?” “对,谁也别想偷懒占便宜。” 谢大嫂把本子还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等我一晚上,明天给你回话。” 招娣点了下头,骑车往柱子家去了。 柱子正在院坝里修三轮车的链条,满手黑油,听完招娣的话,连链条都没擦,只在裤腿上蹭了两把便抬起头。 “招娣姐,你说干啥就干啥。” “你都不问问具体怎么分钱?” 柱子挠了挠后脑勺,黑油跟着蹭到了耳朵上。 “你又不会坑我。” 招娣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转身骑车走了。 接下来两天,她把剩下的人一家家跑过去。 王嫂子家住在村西头,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她男人常年在外面跑货,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个人撑。 招娣到时,王嫂子正抡斧头劈柴,斧刃落下去,木头当中裂开一道口子。 “王嫂子,你家后山那片笋林,去年挖了多少笋?” “三百多斤,卖给镇上贩子,八毛钱一斤,刨掉人工和运费,到手不到两百块。” 招娣蹲到柴堆旁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出几行数字。 “三百斤鲜笋,我收回来加工成酱笋,出厂价五块一瓶,一瓶装三两,三百斤能出一千瓶,刨掉加工成本和包装,你至少能分到一千二。” 王嫂子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视线落在地上的数字上,半天没有挪开。 “一千二?” “这还是保守算法,走量大了还能再高。” 斧头落到地上,王嫂子蹲下来,伸手在那个“1200”上摸了一把。 “招娣,你没骗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2章八户人家的账本(第2/2页) “你跟我干了三个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嫂子咬了咬嘴唇,把斧头靠到墙上。 “干了。” 张婶家更好谈。 她家的花椒是全村最好的,年年挂满枝头,可镇上贩子把价压到三块钱一斤,去年大半都烂在了树上。 招娣把老刘那边愿意收货的消息说了,又蹲在灶台边,把花椒加工成花椒油和花椒酱后的成本、售价一项项拆给她听。 张婶听到最后,手里的剥花椒动作停了下来。 “招娣,我种了二十年花椒,头一回有人告诉我,这东西能值这么多钱。” “值不值钱,不只看东西,也看怎么卖。” 三天跑下来,招娣手里的旧本子添了八个名字。 第三天傍晚,碾坊里的腌菜坛子被推到墙角,八张小板凳围成半圈,摆在操作台前面。 李艳霞、谢大嫂、柱子、王嫂子、周大姐、张婶、刘二嫂,还有村南头种木姜子的老何头,一个不少地坐在那里。 招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粉笔,身后的黑板是秦朗从学校借来的,底边翘着一个角,靠在墙上还没有完全放稳。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头磕着黑板,笔画歪歪扭扭,落下的每个字却都写得清楚。 桃花村山货合作社。 七个字写完,她把粉笔放到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就一件事。” 她拿起旧本子,翻到夹着的那几页。 “从今天起,各家的山货先交到碾坊,我负责加工、包装和找销路,月底按交货量和出工量分钱,账本每月摊出来,谁想看都能看。” 李艳霞第一个拍腿。 “这个痛快!” 老何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慢吞吞地问:“招娣,你说分钱,怎么个分法?我家木姜子跟张婶家花椒不一样,价也不一样,这个怎么算?” “按品类定收购底价,花椒、木姜子、干笋、鲜辣椒,每样我都会参照镇上的市价定一个保底价,不低于你们自己卖给贩子的价钱,成品卖出去以后,利润部分再按各家的供货量和出工量二次分配。” 招娣翻开旧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品类的价格对比,她一项项念给大家听。 她念到一个数字,底下便有人挪动板凳,原本不服气的也开始低头掐算。 张婶先站了起来。 “招娣,我信你。” 谢大嫂跟着点头,柱子闷声接了一句:“我也干。” 王嫂子和周大姐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算我们的。” 八户人家的名字被招娣一个个写在黑板上,粉笔头写到最后已经秃了一截。 她把粉笔搁到台面上,手指上全是白灰,拿围裙擦了两下,仍旧没擦干净。 秦朗靠在碾坊角落的柱子旁,抱着那本《农村专业合作社法》,始终没有插话,只在有人提出疑问时抬眼看向招娣。 散会以后,八户人陆续走了,碾坊里只剩下招娣和秦朗。 她靠着操作台,手指按在黑板边缘那行名字上,粉笔灰沾到指腹,她也没有擦。 “秦朗,八户人,够不够?” “够了,先把第一批货做出来,让数字替你说话。” 招娣点了下头,手从黑板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白灰。 “明天我先去找张婶收花椒,第一批货从她家开始。” 她说完弯腰去搬腌菜坛子,秦朗上前帮忙,两人把坛子推回原位时,碾坊后门还敞着,门外那几根系着红布条的木桩立在空地上,风一吹,红布条摆了两下。 招娣盯着那几根木桩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后门关上,闩好门栓。 她刚转身,兜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 秦朗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消息来自柱子,短短一行字落在屏幕上,屋里的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招娣姐,赵德柱刚才在村口跟人说,马文才明天要带合同来了,让各家准备按手印。” 第083章 大红纸上的规矩 第083章大红纸上的规矩 招娣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抬头看向李艳霞。 “马文才要带合同来,那是他的事,咱们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 李艳霞瞪着眼睛,话都到了嘴边,见招娣抬眼看过来,只好把那句劝阻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招娣没回家,她蹲在柜台后面,借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翻开旧本子,铅笔在纸上来回划,直到窗外的鸡叫都响过一轮,她才把最后一页写满。 八户人家,每家有什么、能干什么、最怕什么,她一户户列出来,写了整整三页。 第二天一早,八个人准时坐在碾坊里,昨天的板凳还没挪位置,招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从供销社买来的大红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昨天说了合作社的事,今天说具体的,谁干什么活。” 她没绕弯子,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按着名单往下念。 “张婶,你家花椒全村最好,以后花椒的采摘、晾晒、初筛归你管,每天记工分。” 张婶点了下头,嘴巴刚张开,招娣已经翻到了下一行。 “王嫂子,你家后山的笋林,去年出了三百多斤,鲜笋采挖和初加工归你,周大姐配合你,两个人一组。” 王嫂子拍了下膝盖,应道:“行。” “柱子,送货跑腿的事还是你,三轮车我出钱修,油钱从公账上走。” 柱子把手上的黑油往裤腿上蹭了蹭,闷声应道:“没问题。” “老何头,木姜子的事归你,从采到晒到分拣,标准我后面会定,你先把今年能出多少斤报给我。” 老何头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从大红纸前飘过去,他眯着眼点了点头。 “李艳霞跟我一起管加工和包装,谢大嫂管质检和入库,刘二嫂负责原料称重和记账。” 招娣把最后一个名字念完,碾坊里没人马上接话,刘二嫂低头摸了摸膝盖,还是先出了声。 “招娣,凭什么我记账?我又不识几个字。” “你在镇上卖过三年菜,算账比谁都快,上回我让你帮忙盘库存,三百多瓶你半个小时就数完了,一个不差。” 刘二嫂被堵得没话说,嘴巴动了两下,手指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那行吧,反正你说什么都有道理。” 李艳霞没忍住笑出了声,几个人也跟着松了肩膀,可笑声还没散开,老何头已经把旱烟杆从嘴里取出来,在板凳腿上敲了敲。 “招娣,我问一句,我家木姜子从采到晒到分拣,全是我一个人干,张婶的花椒也是她一个人干,可王嫂子挖笋还有周大姐帮忙,那到时候算工分,是不是她俩加起来比我们多?” 笑声收了回去,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招娣,等她把这笔工分怎么算清楚。 招娣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旧本子上画了一个表格,转过身递到老何头面前。 “工分按活的难度和时长算,不是按人头算。” 她用铅笔点了点表格上的几行字。 “木姜子从采到分拣,工序比鲜笋多两道,每道工序单独计分,你一个人干六道工序,拿六道的分,王嫂子和周大姐两个人干四道工序,每人拿两道的分,最后你的总分不会比她们少。” 老何头把旱烟杆凑到眼前,顺着招娣画的表格看了一遍,烟灰掉在本子上,他用袖口扫开。 “照你这么算,倒还公道。” 张婶在旁边拍了下大腿。 “我说招娣这丫头脑子好使吧,你们还不信。” 招娣没接这句,把旧本子收起来,转身把大红纸展开,贴到碾坊墙上。 红纸上写着三行大字,墨迹浓重,笔画歪歪扭扭,可每个字都认得清。 第一条:按劳取酬,干多少活记多少分,月底凭分领钱。 第二条:质量连坐,谁的货出问题,扣谁的分红,连续三次不合格,劝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3章大红纸上的规矩(第2/2页) 第三条:大事商量,小事各管。 谢大嫂盯着第三条看了半天,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 “招娣,那我问一句,什么算大事,什么算小事?” 招娣把铅笔别回耳后,转过身面对她。 “进新品类、定价格、签大客户、花超过五百块的钱,这些算大事,得坐下来一起商量,超过半数同意才能干。” 谢大嫂点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又不好马上开口。 招娣看了她一眼,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你是不是想问,连我这个领头的也不能自己拍板?” 谢大嫂愣了下,随即点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竖起耳朵。 招娣把手搭在贴着大红纸的墙上,指腹擦过还没干透的墨迹。 “大事我也不能一个人定,得大家坐下来商量,过半数同意才行。”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红纸的颜色。 “但做酱菜的事我说了算,因为这是我最懂的。配方怎么调、火候怎么控、封口封几圈,这些不用商量,听我的就行。” 碾坊里静了下来,老何头先笑出声,叼在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到地上。 张婶跟着拍腿大笑,谢大嫂憋了半天的那口气也松开,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行,酱菜的事听你的,反正我们也做不出你那个味。”王嫂子笑着摆手。 招娣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跟着笑,只转过身去,把大红纸的四个角用图钉按实。 图钉摁到最后一个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会儿,指甲沿着“按劳取酬”四个字划过去,随后才把手收回来。 秦朗从角落的柱子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签字笔和一张白纸。 “规矩定得好,但字太潦草,贴出去外人看不懂,我重新抄一份。” 他在操作台上铺开白纸,把大红纸上的三条规矩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跟招娣的歪扭笔迹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李艳霞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秦老师这字,比招娣写的好看了不止十条街。” 招娣瞪了她一眼,把秦朗抄好的那张纸拿过来,跟自己写的大红纸并排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大红纸是给咱们自己看的,白纸那份是给外面人看的,以后谁来碾坊问合作社的事,就让他看墙上。” 秦朗扣上笔帽,没接这句话,只把笔搁到柜台上,指腹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散会后,八个人陆续从碾坊往外走,招娣站在门口送人,每个人经过她面前时,她都低声交代一句明天要带什么东西来。 张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招娣,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种花椒是件有盼头的事。” 招娣拍了拍她的手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明天先把花椒挑出来,别混进青籽。” 张婶点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人走完了,碾坊里又只剩她和秦朗。 招娣靠在门框上,手指按着兜里的旧本子,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大红纸的第二条规矩上。 秦朗走到她旁边,把帆布包背上肩。 “第一批货你打算什么时候出?” “三天之内,张婶家的花椒先走一批,我明天就去老刘那边定量定价。” 秦朗点了下头,跨过门槛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招娣,马文才明天要带合同来村里,你打算怎么应对?” 招娣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碾坊后面那几根红布条还在夜风里摆,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签他的,我卖我的,三天之后,我让全村人看看,谁手里的钱是真的。” 第084章 马文才的反应 第084章马文才的反应 招娣把后门的门栓推到底,铁栓落进槽里,发出一声闷响,她回到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旧本子,把八户人家的名字从头看到尾,确认没有漏掉谁,才合上本子塞进兜里。 第二天上午,张婶背着半麻袋花椒进了碾坊,袋口刚解开,麻香便冲得李艳霞连打了三个喷嚏,她揉着鼻子往后躲了躲。 招娣蹲下抓了一把花椒,摊在掌心里捻了捻,颗颗饱满,壳裂得匀称,里面没有混进青籽。 她点了下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椒粉。 “张婶,这批花椒多少斤?” “六十二斤,昨天晚上跟我家老头子挑到半夜,把不好的全拣出去了。” 招娣把数字记进本子,正要去拿秤,柱子从巷口冲进来,三轮车还在往前滑,他已经跳下车,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招娣姐,马文才知道了。” 招娣放下秤杆,抬头看他。 “知道什么了?” 柱子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接上话。 “他知道合作社的事了,赵德柱一早就在村口嚷,说你拉着八户人另起炉灶,马文才听完没发火,还笑着说了句话。” 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手上的封口钳还没放下。 “笑什么?” 柱子挠了挠后脑勺,学着赵德柱的口气复述。 “赵德柱说,马总听完就说,有竞争才有进步,王老板有想法,这是好事。” 张婶拎着半空的麻袋,原本还带着笑,听到这里,手上的麻绳却被她攥紧了,脸也慢慢沉下来。 “他这话听着客气,怎么让人这么不踏实呢?” 招娣没有接话,只把秤杆重新拿起来,挂上花椒袋子,等指针停稳,她才低头记下数字。 她照着平时的样子记数,铅笔尖却在纸面上停住,迟迟没有移开。 到了下午,消息比她预料得更快传回来。 柱子从镇上送货回来,三轮车停在门口还没熄火,声音已经先传进了碾坊。 “招娣姐,马文才让孙丽丽出手了!” 招娣从货架前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瓶刚贴好标签的花椒油。 “怎么回事?” “孙丽丽上午去了村西头,找了杨二柱和陈寡妇两家,当面给现金,说天成公司收花椒十二块一斤,干笋八块一斤,当场结清,不打白条。” 李艳霞把封口钳往桌上一拍,桌上的瓶盖跟着跳了起来。 “十二块?我们给张婶定的保底才七块五!他这是故意往高了砸!” 招娣把花椒油放回货架,指腹在瓶身上来回擦过,开口前先看了一眼门外。 谢大嫂从后面探出头,声音发紧。 “招娣,杨二柱和陈寡妇两家怎么说?” “听说杨二柱当场就把花椒搬上了孙丽丽的车,陈寡妇犹豫了一阵,后来也搬了。”柱子把三轮车的挡板拍下来,脸上的火气压不住,“两家都没跟你打招呼,就把东西给了天成。” 李艳霞抓起封口钳,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找杨二柱说理!他上回还说想加入合作社,转头就把东西卖给马文才了,他什么人啊!” 招娣伸手拦住她。 “别去。” “凭什么不去?他们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合着咱们这边刚把规矩立起来,他们就——” “艳霞,你坐下。” 招娣按住她的肩,把人压回板凳,李艳霞嘴唇动了几下,封口钳被她攥得湿漉漉的。 招娣转头看向柱子。 “柱子,你去问一下杨二柱和陈寡妇,马文才给他们签合同了没有。” 柱子愣了下,随即跨上三轮车跑了出去。 等他回来时,碾坊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没签。”柱子喘着气说,“杨二柱说孙丽丽给的是现金,没提合同的事,陈寡妇说孙丽丽让她先卖着,以后再说。” 招娣靠着柜台,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4章马文才的反应(第2/2页) “没有合同,今天拿到的是现钱,明天能不能继续卖,杨二柱他们自己都说不准。” 谢大嫂看了看其他人,小声问:“招娣,那咱们怎么办?他的价比咱们高快一倍,别的人要是也跑了……” 招娣抬头看她。 “大嫂,你觉得马文才愿意一直花十二块钱收花椒?” 谢大嫂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招娣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红纸前,手指点在第一条规矩的“按劳取酬”上。 “马文才出高价,不是因为花椒值那个钱,是因为我把人拢起来了,他心里不舒服,他花钱买的也不是花椒,是想让咱们散伙。” 她转过身,看了一圈碾坊里的人。 “等他认定我撑不住,合作社的人心散了,价格自然会往下压,杨二柱和陈寡妇到时候卖给谁?还不是他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张婶手里的花椒壳掉了几颗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弯腰去捡。 李艳霞咬着牙问:“那你就这么看着他抢人?” 招娣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旧本子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她把铅笔尖压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我等的就是他自己把价压下来。” 她抬头看向门外,巷口的阳光落在碾坊门槛上,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赵德柱八成又在村子里跑前跑后。 “艳霞,你明天帮我跑一趟镇上,去老刘的面馆,把张婶这批花椒的样品带过去,我要跟老刘把花椒油的订单先敲死。” “行。” “柱子,后天你跑一趟县城,陶老板那边的酱笋订单上个月欠了二十箱,这回连本带利补齐,再多带二十箱花椒酱过去让他试卖。” 柱子点了点头,没多问。 招娣把铅笔别回耳后,走到后门,拉开门栓,看了一眼碾坊后面那几根系着红布条的木桩。 风把红布条吹得啪啪响,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才把门重新关上。 傍晚收工后,李艳霞把所有人都送走了,自己却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招娣擦柜台。 “招娣,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问。” “杨二柱和陈寡妇的事,你真不生气?” 招娣把抹布搭到柜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蹭了蹭。 “生气有什么用?他给高价,人家拿现钱,换了我我也心动。” “那你不怕别人也跟着跑?” 招娣转过身,手搭在腰间。 “艳霞,他开十二块收花椒,一斤亏四块半,杨二柱和陈寡妇两家加起来不到二百斤,他亏得起,可要是全村的花椒都按这个价收,一季少说五千斤,他得多花两万多块,难道就为了跟我一个碾坊斗气?” 李艳霞愣了下,嘴巴张开,又慢慢合上。 招娣拿起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落在纸面上,写下两行字。 “没有合同,今天的高价只能撑住一阵,等他认定我被打怕了,合作社也散了,价格就会往下掉,到那时候,杨二柱和陈寡妇手里没有合同保底,也没有合作社兜着,两头都落空。” 她把本子合上,走到门口,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我不用去拉他们,等马文才把价压下来,他们自己会回来找我。” 李艳霞靠着门框没说话,手指在门框边上抠掉了一小块旧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招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沉住气了?” 招娣把旧本子塞回兜里,隔着衣服碰了碰里面那叠材料,手指按下去,又很快收回来。 “沉不住也得沉。” 她锁好碾坊的门,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边缘硌着肉,走出巷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秦朗发来一条短信。 “张秀兰答应见面了,时间就在周末,地点是隔壁县的纺织厂宿舍,她说有些事憋了两年,终于想找个人说出来。” 第085章 林教授进村 第085章林教授进村 她盯着秦朗发来的消息看了三遍,刚把手机按灭,屏幕的热意还贴在腿侧,兜里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来电的人换成了方永明。 “招娣,明天上午你在碾坊吗?我带个人来看看你的东西。” 招娣靠着柜台,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 “方局长,什么人?” “省农大食品工程系的林志远教授,搞农产品加工的,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我跟他提过你的酱菜,他有兴趣来看看。” 招娣握着手机没动,指腹在边缘来回蹭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接上。 “方局长,我这碾坊……条件简陋,会不会让人家笑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方永明顺手把时间定了下来。 “人家是搞技术的,不看你条件好不好,看你东西行不行,明天上午十点,你把几样主打的产品都备齐,让他尝尝。” 电话挂了,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碾坊里的操作台、货架和那台刚买的二手封口机,又看向墙上贴着的大红纸和秦朗抄的白纸规矩,原本已经把碾坊收拾得足够干净,可此刻再看,操作台上的旧刀口、货架边的灰印,全都变得碍眼。 她掏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落下去,写了一行字。 明天省农大林教授来,把碾坊收拾干净,产品全部重新摆一遍。 写完,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别丢人。 第二天一早,碾坊里的人到得比平时都早。 李艳霞把操作台擦了三遍,谢大嫂把货架上的瓶子重新码齐,连标签歪了的都转到后面去,招娣自己蹲在地上,把角落里堆着的空纸箱搬到后院,又爬上凳子,把排风机扇叶上的油渍刮干净。 离十点还差几分钟,巷口先传来汽车压过碎石的声音。 方永明的车停在巷口,后面跟着一辆挂省城牌照的面包车,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厚镜片的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运动鞋。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背着双肩包,手里各拎着一个铝合金的仪器箱。 方永明走在最前面,进门先朝招娣点了下头。 “招娣,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志远林教授。” 招娣刚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林教授已经越过她,先走到了货架前,拿起一瓶酸辣笋丝,翻过来看瓶底,又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闻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把瓶子转了半圈,原本拧着的眉心才松开。 “这个发酵的底味不错,用的是自然发酵?” 招娣擦了擦手,走到他旁边。 “对,周婆婆教的老法子,坛子里压实了腌,不加任何发酵剂,靠时间和温度。” 林教授把瓶子放回货架,又拿起旁边的木姜子酱,这回没闻,直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抿了两下,重新看向瓶身,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木姜子的香气保留得好,但油脂的分离度有点高,你看这瓶底。” 他把瓶子倒过来,指着瓶底那层微微发黄的油膜。 “放久了油会浮上来,口感就不均匀了,这是乳化没做到位。” 招娣凑过去看了一眼,瓶底那层油膜确实比刚装好时明显,这个问题她早就注意过,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林教授,这个该怎么弄?” 林教授把瓶子推回原处,拿起笔,在操作台上的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木姜子研磨之后,再加一道预乳化处理,放少量植物胶做稳定剂,成本增加不了多少,成品放上半年,油也不容易浮起来。” 招娣盯着那张图,手里的铅笔已经在旧本子上刷刷地记起来。 她还没把最后一笔写完,林教授已经走到旁边,掀开一口腌菜坛子的盖子,弯腰检查里面的酱菜。 招娣抬头看过去。 林教授直起腰,刚才那点轻松已经收了回去。 “你这个腌制环境的温度控制有问题。” 招娣手里的铅笔悬在纸上,笔尖迟迟没有落下去。 “哪里有问题?” “现在是夏天,碾坊里白天温度能到三十五度以上,你的坛子就放在操作台旁边,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直接晒到坛壁上。” 林教授用笔点了点窗户的方向。 “腌制发酵最怕温度来回变,温差一大,菌群活性就不稳定,出来的味道批次之间会有差别,有的酸,有的不够酸,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那些偏酸的酱菜,她确实遇到过,而且不止一回。 上个月有两坛酸辣笋丝出来以后味道发酸,她以为是盐放少了,调过配方,下一批却又恢复正常,折腾了好几天,始终没找出原因。 “遇到过,我一直以为是配料的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5章林教授进村(第2/2页) “不是配料,是温度。” 林教授走回操作台前,在白纸上写下一组数字。 “腌制发酵的最佳温度在十八到二十二度之间,你把坛子移到碾坊最里面那个角落,远离窗户,再用几层草帘子裹住坛壁做简易保温,成本几块钱,效果能好一大截。” 招娣蹲在地上,旧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飞快地划着,一行写完接着下一行,字迹比平时更潦草,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林教授说完,身后的两个研究生也开始忙起来。 女生打开仪器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型的温湿度记录仪,贴在坛壁上,男生蹲到货架前,把每种产品都拍了照,又用手机记下标签上的信息。 招娣想问记录仪要放多久,话到了嘴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记满的那页纸,最后还是没有打断他们。 林教授看完了所有产品,站在操作台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好。 “小王,你这个酱菜的底子很好,原料品质没得说,传统工艺也扎实。” 他把笔帽扣上,视线落到那些贴歪的标签上。 “靠手感和经验能把东西做出来,可想往外卖,工艺还得留下能重复的标准。” 他抬手指了指那两个研究生。 “我回去以后,让他们根据今天采集的数据,帮你出一套工艺改良方案,腌制温控、原料预处理、保质期延长,这三块先解决,包装设计的事你后面也得找专业的人弄,现在这个标签拿到城里商超去,货架上根本没人拿。” 招娣捏着铅笔,先看了看那张改满的纸。 “林教授,这个方案……费用怎么算?” 林教授看了她一眼。 “不用钱,算我支持农村创业。” 招娣手里的铅笔杆被她攥得吱嘎响。 她想弯腰道谢,腰刚弯下去,又觉得这个动作太重,连忙直起身,脸已经涨红了。 转身钻进后面的货架,她翻出一个蛇皮袋子,把酸辣笋丝、木姜子酱、花椒油、腊肉辣酱各装了四瓶,袋口被瓶子撑得几乎合不上。 她拎着袋子走到林教授面前,双手递过去。 “林教授,这些您带回去尝尝,每个口味都有,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我一瓶瓶做出来的。” 林教授接过袋子掂了掂。 “这个比鞠躬实在。” 方永明在旁边看着,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却没有插话。 送走林教授以后,碾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艳霞靠着货架,手里还攥着抹布,等汽车声彻底出了巷子,才开口问: “招娣,刚才林教授说的那些,你都记下来了?” 招娣没有接话,蹲到操作台旁,把旧本子一页页翻过去。 十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铅笔芯已经秃了一截,林教授画下的那张简图被她夹在中间,边角都被摸软了。 她合上本子,手掌压住封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艳霞,你去镇上五金店买三卷草帘子回来,再买一个温度计,那种能挂在墙上的。” “买草帘子干什么?” “林教授说的,坛子要保温。” 李艳霞应了一声,骑车出了门。 谢大嫂从后面走过来,搓着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招娣,我有个事想问你。” “问。” “林教授说的那个乳化处理,你真听懂了?” 招娣把旧本子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画的简图。 “研磨的时候把植物胶加进去,先把油脂和酱体混匀,后面就不容易分层,图在这里,你看。” 谢大嫂凑过去看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我看不懂,但你懂就行。” 招娣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 后面的红布条被风扯得啪啪响,她看了片刻,才把目光从木桩上收回来。 她回到柜台后面,拿起手机,给秦朗发了一条消息。 “林教授来过了,给了一整套改良建议,他说我的东西底子好,就是需要科学化,方案他免费做。” 秦朗的回复只隔了几十秒。 “方局长那边,你也该正式跟他汇报一下合作社的进展了,趁林教授这个契机,让他看到你在往正规化走。” 招娣把手机放下,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旧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产品升级,找方局长汇报合作社。 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会儿,她又添了一行。 马文才高价收花椒的事,也该有结果了。 她刚把钥匙插进铁皮柜,巷口便传来三轮车的轰响,柱子的声音跟着撞进碾坊。 “招娣姐!杨二柱和陈寡妇找过来了,杨二柱说孙丽丽上次收完花椒以后就再没来过,他这回又晒了八十斤,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第086章 秦先生的心思 第086章秦先生的心思 招娣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柱子已经把三轮车熄了火,跳下来拍掉裤腿上的灰,话还没出口,先急着往碾坊里找她。 “杨二柱在电话里骂了半天,说孙丽丽骗他,陈寡妇也急了,问我能不能帮她把花椒卖了。” 招娣靠着柜台,手指在账本封面上点了两下。 “让他们自己来找我,我不上门。” 柱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骑上三轮车走了。 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听见这话,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你早说了,马文才迟早会压价,现在好了,花椒砸手里了吧?” 招娣没接话,把账本合上,走到墙上那张大红纸前看了一眼,手指沿着“按劳取酬”四个字划过去,才转身回了柜台。 往后的日子里,碾坊几乎没有空过,刚炒好的花椒油还没完全放凉,老刘的催货电话已经打到了门口。 张婶家的花椒炒成花椒油,老刘那边一口气要了三百瓶,王嫂子的鲜笋加工成酱笋,陶老板试卖一周就追了四十箱的单,连老何头的木姜子酱也被县城一家土菜馆的老板看中,头一批拿了五十瓶试水。 月底分红那天,八户人围在碾坊里,招娣把账本摊开,从进货到出货、从加工成本到运费,一笔笔念给大家听。 张婶分到一千三百二十块,她接过钱数了三遍,手指头都数红了。 “招娣,我种了二十年花椒,头一回一个月赚这么多。” 王嫂子拿到九百八,比她男人在外面跑一个月货挣得还多,眼眶红了一圈,低头数钱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 这些钱一张张发出去,村里人的态度也跟着变了。 先是杨二柱提着两袋花椒来碾坊门口站着,招娣没让他进门,只说了一句“按规矩来,先交申请”。 后来陈寡妇也来了,脸上挂不住,站在巷口磨蹭了半天,最后是谢大嫂把她领进来的。 先变的是村里人对合作社的态度,后来连他们看秦朗的眼神也换了。 以前秦朗走在村道上,背后总有人嘀咕“那个外面来的穷老师”,连王有才都当着面说过“教书的能有几个钱”。 现在不一样了,合作社的账本是秦朗帮着理的,注册手续是秦朗跑的,连林教授那条线,村里人也传是秦朗牵的。 最先改口的是张婶。 那天秦朗来碾坊帮招娣核对下个月的采购计划,张婶端着一碗刚煮的鸡蛋面从巷口进来,直接搁到秦朗面前。 “秦先生,吃碗面,你太瘦了,风一吹都站不稳。” 秦朗推了推眼镜,说不用。 张婶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 “别跟我客气,你帮招娣的那些事,我们心里都有数,以前是我们眼瞎,没看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秦朗接过筷子,低头吃面,耳根红了一截,招娣在柜台后面瞥见了,赶紧把视线移回账本上,可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后来“秦先生”这三个字就在村里叫开了,连赵德柱经过学校门口,都会硬邦邦地喊一句“秦先生好”,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情不愿的。 谢大嫂是第一个把话挑明的人。 那天下午碾坊收工,几个女人蹲在后院洗坛子,谢大嫂手里的刷子刷着刷着忽然停了,凑到招娣旁边,压低声音。 “招娣,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可别骂我。” 招娣拧干抹布,没抬头。 “你要说什么?” “秦老师这个人,真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招娣手里的抹布拧了两圈,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大嫂把刷子往盆沿上一搁,脸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我说你就从了秦老师吧,这么好的人上哪找去?人家天天来帮你干活,工资贴你开店,连林教授都是他请来的,你还装什么呢?” 旁边的王嫂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手里的坛子差点没接住。 “谢大嫂说得对,我看秦老师每回来碾坊,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招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把抹布甩到谢大嫂肩上。 “你们一个个吃饱了撑的!干活!” 谢大嫂被抹布拍了一下,一点都不慌,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你,骂人都没力气了,心虚了吧?” “谁心虚了?”招娣站起来,围裙带子绞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开,“他是帮忙,我感谢他,这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6章秦先生的心思(第2/2页) “没关系你红什么脸?”王嫂子在旁边补了一刀。 招娣抓起盆里的脏水就要泼过去,几个女人尖叫着散开,碾坊后院里笑声炸成一片。 笑声散开后,招娣还蹲在水池边洗手,水已经冲过手背,她却迟迟没有关掉水龙头,脑子里反复晃着秦朗推眼镜的动作。 他每次改完账本都会推一下眼镜,镜片亮过一瞬,随后抬头看她,目光落过来就移开,快得让她总想拿看错了来糊弄自己。 她把视线移开了,却没法再说服自己看错了。 后来,她开始顺手替秦朗做些事,做完又不肯承认自己是特意的。 早上煮粥的时候会多盛一碗,放进保温桶里,骑车路过学校时搁到传达室。 秦朗批作业批到深夜,她站在碾坊门口朝学校方向看一眼,第二天就提醒他天冷了多穿件外套。 有一回秦朗在碾坊帮忙理货,蹲久了膝盖发酸,她端了杯水搁到他手边,没说话,人就转身走了。 这些事被村里人看在眼里。 李艳霞有天送货路上碰见柱子,柱子闷声说了一句:“招娣姐现在看秦老师的眼神不一样了。” 李艳霞斜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吃醋了?” 柱子的脸涨得通红,把三轮车的油门拧到底跑了。 招娣渐渐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秦朗却始终没有把话说破。 该帮忙帮忙,该教她认字教她认字,两个人并肩坐在碾坊门口,之间永远隔着那一拳的距离。 她有时候觉得他眼睛里有话,张了嘴又咽回去,手指碰到她的时候会很快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招娣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李艳霞打了个电话。 “艳霞,我问你个事,你别笑话我。” “你说。” 招娣攥着手机,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你说秦朗到底什么意思?他天天来碾坊,帮我算账,帮我跑手续,连方局长那条线都是他牵的,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那种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艳霞的声音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炸开。 “王招娣你是不是傻?一个大男人放着省城不待,窝在咱这穷山沟当老师,天天给你干活教你认字拿工资帮你开店,你说他什么意思?” 招娣把脸埋进枕头,嘴唇抿了半天,还是没压住那点笑。 “那他为什么不说?” “人家读书人脸皮薄,你还指望他跟柱子似的直接往上冲啊?再说了,秦朗那个人我看得透,他心里有事没处理完,没处理完之前他不会开口,可不开口不代表没那个心思。” 招娣把被子拉到头顶,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李艳霞那几句话,耳根一阵阵发热。 “你别瞎说了,我挂了。” “你挂什么挂……”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招娣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壁,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弯着弯着就翘了起来,她伸手捂住嘴,连呼吸都带着笑意。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里照进来,床头那本合作社章程还摊在旧本子旁边,纸角已经被她翻卷了。 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秦朗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规规矩矩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事都替她想在前面,做了也不说,说了也不邀功,帮完忙就退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推一下眼镜。 招娣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在被角上来回蹭着,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碾坊的门,秦朗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袋刚从镇上买的封口胶圈,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晨光打在他身上,镜片亮了一下。 “昨天发现封口机的胶圈磨损了,我顺路买了一包。” 招娣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的指节,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袋子差点掉到地上。 秦朗伸手接住,递给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就移开了,推了推眼镜,转身往操作台走。 招娣攥着袋子站在门口,耳根烧得发烫,心跳快得像碾坊里的排风机。 她咬了咬嘴唇,把袋子收好,走进碾坊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方永明发来的短信。 “招娣,张秀兰那边出事了,她昨天被人从纺织厂宿舍带走了,对方开的车,挂的是天成农业的牌子。” 第087章 白粥配酱菜 第087章白粥配酱菜 招娣看完短信,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来,指腹沿着屏幕边缘来回蹭着,像是只要再看一遍,就能从那几行字里找出张秀兰的下落。 她站在碾坊门口,门槛外的风已经凉下来,胸口那股闷气却散不出去,等电话拨通,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手机没有换手。 秦朗接得很快,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张秀兰的事我刚看到,方局长发给我了。” 招娣把手机贴近耳边。 “你怎么看?” 秦朗那边的纸页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才接上话:“天成的车去接一个纺织厂的女工,马文才多半已经知道我们在查陈浩的旧案,他这是在堵口子。” 招娣换了只手拿手机,手指扣住了自己的手腕。 “张秀兰人还安全吗?” “暂时不确定,我让方局长那边帮忙盯着,你现在别动,先把手上的事做好。” 这句话听着像是提醒,也像是在拦她。 招娣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指尖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先盯着人,别让她再出事,我这边的事我自己会安排。” 电话挂断后,她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远处山头已经沉进暮色里,碾坊后面那几根红布条被风扯得啪啪作响,听得人心里更乱。 接下来的三天,招娣把张秀兰的消息压进心里,白天守着碾坊改工艺,夜里还要把第二天要用的原料重新过一遍。 林教授给的方案被招娣拆成一张张步骤单,贴在操作台上方,每做完一道,她就用红笔划掉,划到最后,纸面已经被油烟熏得卷了边。 腌菜坛子全被挪到碾坊最里面的角落,三层草帘子裹住坛壁,墙上挂着新买的温度计,指针稳稳落在二十度附近。 木姜子酱重新做过预乳化,招娣把装好的瓶子放在柜台上观察了两天,瓶底那层发黄的油膜始终没有再浮出来。 酸辣笋丝的发酵温度稳住以后,每一批的味道也跟着统一,连谢大嫂都尝出了变化。 “招娣,这批笋丝比上个月的好吃,酸度刚刚好,不冲了。” 招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瓶花椒油的标签贴正。 新标签是从镇上印刷店印的,白底绿字,品名、净含量、配料表、保质期一项不落,右下角还印着县质检站的检测编号。 她把瓶子举到灯下转了一圈,标签贴得平,封口也没有歪。 李艳霞凑过来,把那瓶花椒油举到眼前晃了晃。 “这回拿出去,至少不会让人先看瓶子,再嫌咱们的东西土。” 招娣把瓶子放进纸箱,手指在箱沿上敲了两下。 “光不丢人不够,得让人家记住。” “怎么记住?” 招娣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展开后铺在柜台上。 那是方永明上周发来的通知,县里本周六要办农村赶集日,地点就在县政府广场,摊位免费,专门给各村合作社和农户展示产品。 “咱们去赶集。” 李艳霞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朝广场的方向比了比。 “县里的赶集日,摊位肯定多得挤不下,咱们一个小碾坊摆在里面,谁能注意到?” 招娣把通知折好,塞回兜里,转身走到后面的储物柜前。 “人家先吃到嘴里,就会记住。” 她翻出一口铁锅,又把旁边那袋米搬了出来。 李艳霞看着锅和米落到柜台上,愣了好一会儿。 “你要干什么?” “煮粥。” “煮粥?去赶集煮粥?” 招娣用手指敲了敲锅沿。 “白粥配酱菜,现场试吃,省得咱们站在那里讲半天,人家连味道都不知道。” 李艳霞张了张嘴,最后拍了下大腿。 “行,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周六一早,天还没亮透,柱子的三轮车已经停在碾坊门口。 车斗里码着六箱产品、一口铁锅、两袋米、一罐液化气和一张折叠桌,招娣坐在副驾上,膝盖里摞着两摞一次性碗筷,李艳霞挤在车斗里,一只手扶着纸箱,另一只手抓紧车帮。 三轮车颠过四十分钟的山路,才赶到县城。 广场上已经支起几十个摊位,红布条从一根杆子牵到另一根杆子,喇叭里放着秧歌调子,摊主们趁人还没挤进来,正忙着摆货。 招娣的摊位在最东边的角落,左边卖干货,右边卖竹编,位置偏得连喇叭声都传不清楚。 李艳霞把桌子支好,回头看了一圈,脸立刻垮下来。 “这位置也太差了,人都往中间挤,谁往这边走啊?” 招娣没有争辩,蹲下去接好液化气,把铁锅架上灶头,米淘了两遍才下锅,等水沸起来,她又把火拧小,白雾沿着锅边冒出来,米香慢慢飘向广场里面。 她把六种酱菜全部开封,每样舀出一小碟摆在桌面上。 酸辣笋丝、木姜子酱、花椒油、腊肉辣酱、剁椒萝卜、豆豉酱,六个碟子排成一行,红的、绿的、黑的挨在白粥旁边,远处经过的人也能看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7章白粥配酱菜(第2/2页) 粥煮到浓稠时,米香已经飘了出去。 先过来的是几个带孩子的大姐,孩子闻到香味,拽着妈妈的手朝这边跑。 “大姐,尝尝我们桃花村的手工酱菜,白粥配着吃,不要钱。” 招娣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又把小勺放到碗边,指向那六只碟子。 “随便尝,喜欢哪个就多吃两口。” 大姐犹豫着舀了一勺酸辣笋丝拌进粥里,送到嘴边后,眼睛先亮了。 “这个笋丝脆得很,酸辣味刚好,不齁嗓子。” 旁边的孩子伸手要碗,招娣又盛了一小碗,配了一勺腊肉辣酱。 孩子吃了两口,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后面的人跟着围过来,招娣刚把一碗粥递出去,手边的勺子又被人拿走,李艳霞忙着找新的碗筷,柱子从桌脚旁边往外拖纸箱。 人群很快堵到了旁边的竹编摊,招娣盛粥的手没有停,李艳霞一边收钱一边找袋子,柱子蹲在桌脚旁拆箱补货,刚把一箱花椒油搬出来,下一箱又被人喊着要开。 “老板,这个木姜子酱多少钱一瓶?” “八块。” “给我来三瓶,我带回去给我妈尝尝。” “花椒油还有没有?刚才那瓶太小了,有没有大瓶的?” 招娣一边装袋一边记账,铅笔夹在耳后,旧本子摊在桌角,每卖出一瓶,她就在纸上划一道。 到了中午,第一坛酸辣笋丝已经见了底。 李艳霞扒开坛口看了一眼,赶紧抬头喊她。 “招娣,笋丝快没了!” “先用剁椒萝卜顶上,笋丝的量留给下午。” 话音刚落,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挤到摊位前,手里端着半碗白粥,嘴里还在嚼东西。 他把粥放到桌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你好,我是县城百惠超市的采购经理,姓周。” 招娣擦了擦手,接过名片,指腹从边缘蹭过去。 名片上印着百惠超市采购部经理周建国,下面是手机号和办公地址。 “你这个酱菜有特色,口味正,包装也过得去。” 周建国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碟子。 “能不能供到我们超市?我们在县城有三家门店,调味品货架一直缺本地特色的东西。” 招娣接名片时,手里的纸差点被旁边的人碰掉,她赶紧用两根手指夹住,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掌心,才重新看向周建国。 “周经理,能供,量和价我们可以坐下来细谈。” 周建国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花椒油拌进粥里。 “你们这个花椒油不错,麻味正,不发苦,这个单品可以重点推。” 他把碗端在手里,低头又吃了两口。 “下周带样品和报价单来我办公室,地址在名片上。” 周建国把碗里的粥喝完,抽了张纸巾擦过嘴角,把名片上的地址又念了一遍,才挤出人群离开。 招娣攥着名片,直到周建国的背影被人群挡住,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指把名片边缘压出一道浅痕,才想起锅里的粥已经快见底了。 她低头看了看名片背面。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孙丽丽那种烫金标志,只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折好,先塞进旧本子里,又觉得不稳,取出来放进贴身的内兜,掌心隔着衣服按住那块硬角,确认它还在,才转身去招呼下一拨客人。 收摊时,六箱产品已经卖掉了四箱半,旧本子上的横线划满了三页。 李艳霞数完钱,手指还在发抖。 “招娣,今天一共卖了两千三百六十块!一天!” 柱子把空箱子往车斗里摞,嘴巴咧到了耳根。 “招娣姐,咱碾坊开了这么久,一天都没卖过这么多。” 招娣把旧本子合上,手指碰到内兜里的名片,刚想笑,又想起张秀兰的事,脸上的那点轻松便收了回去,只低头把最后一只空箱子推到车边。 三轮车颠上回村的山路,李艳霞靠着纸箱打盹,柱子哼着跑调的山歌,招娣坐在副驾上,手机贴在大腿旁边。 她把今天的数字发给秦朗,又补了一句。 “有个县城超市的采购经理留了名片,下周去谈供货。” 消息发出去后,秦朗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像是那句话落到他手里,也让他停下来掂量了一遍。 “好消息,但你去谈之前,先来学校一趟。” 招娣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 下一条消息很快跟了过来。 “张秀兰今天从天成农业的车上跑出来了。” 她刚把身体坐直,秦朗的下一句话已经发了过来。 “她给我打了电话,没说经过,只留下了一句话:陈浩还活着,他就藏在马文才的仓库里。” 第088章 谢大志和他的旧卡车 第088章谢大志和他的旧卡车 招娣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压在那行字上,三轮车颠过一个坑,手机从膝盖边滑出去,她赶紧攥住,指甲在屏幕边缘刮出一声轻响。 李艳霞在车斗里被颠醒,揉着眼睛探头问:“到了?” “快了。” 招娣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手掌仍压在衣兜外面,隔着布料确认那部手机还在。 陈浩的事只能往后放,眼下百惠超市的供货已经摆到面前,五箱货能送过去,不代表以后每周的货也能送过去。 柱子的三轮车跑山路还行,四十分钟颠到县城,酱菜瓶子却经不起这样的磕碰,上回送货时,两瓶花椒油的封口被震松,油渗出来,把纸箱底泡了一大片。 如果百惠超市的三家门店都谈下来,三轮车撑不了多久。 第二天一早,招娣蹲在碾坊后面,把租车和买车的价钱分别列在旧本子上,铅笔尖在纸面上来回划着,最后停在那行每月八趟的运费上。 租车一趟八十到一百二,一个月跑八趟,运费就要花掉近一千块,买车更不用想,二手小货车少说也要两三万,合作社公账上的钱刚分完红,剩下的还得留着买原料、发工资。 她把铅笔杆咬在嘴里,齿痕压过旧伤,正盘算着还能从哪一项开支里挪钱,碾坊门口传来谢大嫂的声音。 “招娣,我堂弟来了,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大志。” 招娣抬头看过去,谢大嫂身后站着个高大的男人,肩膀宽,脸色晒得发黑,进门时却先侧了侧身,像是怕碰着门框。 两只手更不知道往哪儿放,先在裤缝上擦了擦,又背到身后。 谢大嫂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大志,这就是招娣,我跟你说过的。” 谢大志低了低头,声音从胸口闷出来。 “招娣老板,我姐说你这边缺人跑运输。” 招娣站起来,把旧本子合上。 “你之前跑什么线?” “省城到隔壁三个县的长途,建材、粮食、化肥都拉过,跑了十年,大小证件都齐全。” “怎么不干了?” 谢大志的嘴唇动了两下,视线落到地上的一块油渍上。 “车队老板欠了赌债跑了,车被法院扣了,我们七八个司机一分钱工资没拿到,后来就散了。” 谢大嫂在旁边接过话头:“大志在外面找了两个月活,没找到合适的,上个月回了村,一直闲着,我看你这边正好缺人,就把他叫来了。” 招娣看了看谢大志,又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有车?” 谢大志点头,手从背后伸出来,朝巷口指了指。 “开来了,停在外头。” 招娣跟着他走出去。 巷口停着一辆蓝色轻型卡车,车漆已经褪了色,前保险杠上有一道补过漆的划痕,车斗里铺着干净篷布,四角的绳子绑得规规矩矩。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车帮。 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车身没有跟着晃。 “这车跑了多少公里?” “十二万。” 谢大志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老了点,但底盘没伤过,发动机我自己保养,每五千公里换一回机油,没偷过懒。” 招娣蹲下去看轮胎,胎纹还在,胎壁上也没有鼓包。 她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车厢漏雨吗?” “不会。” 谢大志走到车尾,解开篷布边上的扣子,掀开一角让她看。 “上个月刚补过篷布,雨水进不来,箱子放里面,外面再压一层棉被,山路上不会乱滚。” 他说着,把一只空纸箱放进车斗,抬脚踩住车厢底板,来回晃了两下。 “底板也没松。” 招娣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谢大志,我不绕弯子,合作社现在缺运输,你要是愿意干,我先让你跑一趟试试。” 谢大志把篷布重新放下,扣好绳子,点头点得很用力。 “行,你说往哪跑。” 招娣转身进了碾坊,从货架上搬下五箱产品。 酸辣笋丝两箱,花椒油两箱,木姜子酱一箱,每箱二十四瓶,外面套着新印的纸箱,标签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送到县城百惠超市,地址我写给你,找仓库那边的人签收,签完把回执单带回来。” 她从旧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把地址和联系人写上去,折好递过去。 谢大志接过纸条,看了两遍,揣进上衣口袋,弯腰就开始搬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8章谢大志和他的旧卡车(第2/2页) 他没有急着逞力,先把箱底托稳,再贴着车帮放下,五箱货搬完,纸箱边角没有磕出一道白印。 最后一箱放好,他把篷布拉过来,四个角重新检查了一遍,才跳下车。 李艳霞从碾坊里探出头,看着那辆卡车出了巷口,嘴里咕哝了一句:“这人手脚倒是麻利。” 招娣回到柜台后面,手里还在整理瓶盖,视线却隔一会儿就落到门外。 铅笔在她指间转了两圈,又被她按回账本边上。 直到卡车的声音从巷口传回来,她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下午三点不到,谢大志把车停稳,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签了字的回执单,纸面上还带着一个红色的仓库章印。 “招娣老板,货送到了。” 他把回执单递过去。 “仓库那边的管理员叫老吴,我帮他把货搬进去码在架子上了,他说下周再送货,直接走后门卸货通道,快一些。” 招娣接过回执单,从头看到尾。 签收时间、数量、品名一项不差,连五箱货放在哪一排都写得清楚。 她把回执单夹进账本,抬头问:“老吴那个人好说话吗?” “不太爱搭理人。” 谢大志挠了挠后脑勺,把老吴说过的话复述出来。 “我给他递了根烟,帮他搬了两箱积压的库存,后来就聊开了,货架这个月刚调过,花椒油和酱菜放在第三排,靠过道那面,老吴说人流量还行。” 李艳霞从后面伸出脑袋,朝招娣竖了个大拇指。 招娣没有马上回应。 她把回执单从账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字,才抬头看向谢大志。 “你以前也这样跟仓库打交道?” “跑长途的时候,司机什么都得管。” 谢大志把手放回裤缝边,语气仍旧闷着。 “货不能只送到门口,谁签收,放哪儿,下一次从哪儿进,都得问清楚,不然换个人值班,前面说好的事就不认了。” 招娣把回执单重新夹好。 “大志哥,你留下吧。” 谢大志刚要答应,嘴唇动了动,先看了一眼门外那辆旧卡车。 “按月发工资,一千二,油费另算。” 招娣翻到旧本子的空白页,把数字写上去。 “每个月底跟其他人一起结,你看行不行?” 谢大志搓手的动作停在半途,掌心擦过掌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张了两回嘴,最后只蹦出三个字。 “行,我干。” 谢大嫂站在门口,听见招娣把工资定下来,赶紧转过身去,袖口在眼角擦了一下,才回头冲谢大志点头。 “还不赶紧谢谢招娣。” 谢大志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在裤缝上用力擦了擦。 “谢谢老板。” 当天傍晚,碾坊里的人都走了。 招娣锁门时,往巷口看了一眼。 谢大志蹲在那辆蓝色卡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旧抹布,正从车头往车尾擦。 抹布经过那道补漆的划痕时,他没有绕开,反而沿着划痕来回擦了几遍,原本褪色的蓝漆被擦出一层暗光。 招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看了片刻,才转身往家走。 回到屋里,她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一条消息。 “运输的事解决了,谢大嫂的堂弟,十年老司机,自带卡车,今天试了一趟,靠谱。” 秦朗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 “下周去百惠超市谈供货之前,我帮你把报价单和产品资料整理出来,你带着去。” 招娣回了一个“好”字。 手指离开屏幕后,她又重新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张秀兰跑出来的事,你查到更多了吗?” 这一次秦朗回得很快。 “她现在躲在隔壁县一个亲戚家里,我约了她后天见面,但她提了一个条件。” 招娣盯着屏幕,原本要放下手机的手又收了回来。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她说,她只愿意跟你一个人说,因为她手里有一份陈浩当年骗她签的合同。” 招娣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屏幕上的光照在她指尖,刚才因为招到司机而松下来的那点劲,又被她一点点收了回去。 秦朗的消息继续发来。 “她手里的合同,甲方写的不是浩天商贸,是天成农业。” 第089章 合作社的第一笔大单 第089章合作社的第一笔大单 招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话,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才重新按亮手机。 那几个字留在她眼前,怎么也移不开,她把手机按灭,又重新按亮,像是这样反复确认,屏幕上的内容就会换一个说法。 天成农业。 她给秦朗回了一条消息:“后天我跟你一起去。” 秦朗没有再回复,招娣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发白的天边,脑子里全是那份合同的事。 可第二天的活照样要开工,百惠超市的电话也不会等她把旧案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她刚把碾坊门推开,手机就响了。 百惠超市的周建国。 “王老板,你上周送的那批货,卖得不错。” 招娣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周经理,卖了多少?” “酸辣笋丝三天清的架,花椒油也只剩两瓶了,木姜子酱走得慢一点,但也补过一回货了。” 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做买卖的人特有的精明劲儿,不紧不慢地接着往下说:“我跟三家门店的店长都通了气,他们都想加量,你能不能下周再送一批?” 招娣的手指绕住围裙带子,问得很仔细:“加多少?” “上回五箱,这回至少十五箱,三家店一家五箱,品种你看着搭配,花椒油多放点,那个走得最快。” 十五箱货,三百六十瓶。 这个数字从她脑子里绕过去,连手里的围裙带都被她拧出了褶。 “回款周期多长?” “月结,每月十五号打款,上一批的货款这周就能到。” 招娣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围裙带子上又绕了一圈。 “行,周经理,我三天内给你回话。” 电话挂了,李艳霞已经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 “十五箱?三百六十瓶?招娣,咱们现在一天满打满算才出四十瓶,这得干多少天?” 招娣蹲到柜台后面,翻开旧本子,铅笔落下去,数字一行接一行地排出来。 “酸辣笋丝六箱,一百四十四瓶,花椒油六箱,一百四十四瓶,木姜子酱三箱,七十二瓶。” 她把铅笔杆咬在嘴里,齿痕压过旧伤。 “按现在的速度,光靠咱们几个人,至少要九天。” “九天?周经理说下周就要!” 招娣把铅笔从嘴里取出来,在纸面上画了一条横线。 “所以得加人,加原料。” 她站起来,把旧本子摊在柜台上,手指沿着八户人家的名字一个个划过去。 “张婶家还有多少花椒?” 李艳霞翻了翻前几天的入库记录。 “上批收了六十二斤,她家树上应该还能再摘四五十斤。” “不够。” 招娣的手指停在王嫂子的名字上。 “王嫂子家的笋呢?” “上回送来的鲜笋还剩八十斤没加工,但要出一百四十四瓶酱笋,至少还差一百二十斤。” 招娣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抬头看了看碾坊里的操作台。 两张台子,三口腌菜坛子,一台封口机,六个人的工位,怎么摆都挤不出三百六十瓶货的余地。 “今天晚上开会,八户人全到。” 傍晚,碾坊里的板凳又围成了半圈。 招娣站在操作台前,把百惠超市的订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三百六十瓶的时候,张婶手里剥花椒的动作停了。 “三百六十瓶?” 张婶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截。 “招娣,这可是咱们碾坊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 “是最大的,也是最急的。” 招娣把旧本子翻到刚才算好的那一页。 “下周三之前必须交货,时间只有十天。” 碾坊里安静下来,老何头先把旱烟杆在板凳腿上敲了两下。 “十天,够呛。光我家的木姜子,从磨到装瓶,一天最多出三十瓶,七十二瓶得干两天半,还不算晾晒和分拣的时间。” 王嫂子接上话头:“笋也是,我一个人挖不了那么多,周大姐帮忙也不够,后山那片笋林走一趟来回就要两个小时。” 招娣没有急着回话,等所有人把困难倒出来,她才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旧本子上划出一张新的分工表。 “张婶,你家花椒不够,去找你妹子借,她家后院那棵老花椒树今年没人摘,你明天一早就去,连摘带晒,两天之内交到碾坊。” 张婶点了点头。 “我妹子那棵树,少说能出三十斤。” “王嫂子,挖笋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柱子明天不跑货,跟你一起上山,周大姐在山脚下接货,三个人流水线干,一天至少能出八十斤鲜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9章合作社的第一笔大单(第2/2页) 柱子闷声应道:“没问题。” “老何头,木姜子的磨和装瓶你一个人太慢,刘二嫂明天过来帮你,她手快,装瓶的活交给她,你专管磨。” 刘二嫂搓了搓手,嘴巴动了两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谢大嫂,你跟李艳霞盯加工线,封口、贴标、装箱,白天干不完的晚上接着干,我批准加班,加班费按工分的一点五倍算。” 谢大嫂抬起头。 “一点五倍?” “规矩写在大红纸上了,加班另算,谁也别吃亏。” 招娣把分工表念完,铅笔搁到台面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还有一件事。” 她从柜台下面搬出一摞新印的纸箱,纸箱侧面印着桃花村山货合作社几个字,下面是品名和产地。 “从这批货开始,所有产品统一用新包装,标签贴正,封口拧紧,哪一瓶出了问题,连坐规矩不变。” 张婶第一个站起来。 “招娣,你放心,我的花椒绝对不掺青籽。” 接下来的日子,碾坊的灯几乎没有按时熄过,白天是刀落在案板上的闷响,晚上换成封口机一下一下的咔嗒声,谁从巷口经过,都能闻见辣椒和花椒混在一起的呛味。 张婶的花椒第二天下午就送到了,连她妹子也跟着来帮忙分拣,两个老姐妹蹲在碾坊后院,手指翻得飞快,花椒壳在身边堆成了小山。 柱子跟王嫂子上山挖笋,一天跑了三趟,三轮车的轮胎上全是泥,鲜笋在碾坊门口堆了半人高。 第三天晚上,刘二嫂装瓶时发现一批木姜子酱的瓶口沾了油,她把已经拧好的瓶盖重新拆开,挨个擦过瓶口,直到招娣点头,才把这一排瓶子重新封好。 第七天,招娣站在货架前清点,三百六十瓶产品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每一瓶的标签都朝外,封口拧得严丝合缝。 她拿起最后一瓶花椒油,举到灯下转了一圈,瓶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膜浮起来。 “装车。” 谢大志的蓝色卡车停在巷口,十五箱货被他一箱箱搬上车斗,篷布拉好,绳子绑紧,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拍了拍车帮,冲招娣点了下头。 “走了。” 卡车出了村口,招娣站在巷子里看着车尾消失在山路拐弯处,手指攥着兜里的手机,指节发白。 回款短信进来的时候,招娣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瓶盖,她把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三遍,才把手机搁到膝盖上。 她站起来,把账本摊开,从进货到加工,从运费到包装,一笔笔拆给围在碾坊里的八户人听。 “这批货总回款四千八百六十块,扣掉原料成本、包装、运费和加班费,净利润两千九百一十块。” 她翻到分红那一页,按各家的供货量和出工量,一户一户念下去。 “张婶,花椒供货最多,加上分拣的工分,这个月分红一千二百块。” 张婶接过钱,数了三遍,手指头都数红了,眼眶也跟着湿了一圈。 “王嫂子,九百八。” 王嫂子把钱攥在手里,低头数了两遍,鼻子抽了一下,抬起头时眼睛已经湿了。 “招娣,我男人在外面跑一个月货,也就挣这么多。” “老何头,七百五。” 老何头把钱揣进棉袄内兜,旱烟杆叼在嘴里,吧嗒了两口,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钱往兜里又按了一下。 柱子拿到六百块,谢大嫂五百五,刘二嫂四百八,周大姐四百二。 最后一个是李艳霞,招娣把钱递过去时,她没有马上接,先看了看周围那些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又转头看向招娣,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王招娣,你行啊。” 碾坊里一下笑开了,张婶拉着她妹子的手直拍大腿,王嫂子抹着眼泪还在笑,连平时最闷的柱子也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手掌还压着那本旧账册,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笑,嘴角跟着动了动,却没有急着说话。 等人都走远,碾坊重新空下来,刚才的笑声还在屋梁下挂着,招娣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松开账本。 她靠着柜台,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红纸前。 按劳取酬四个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她伸手摸了摸纸面,指腹沿着笔画划过去。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秦朗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后天去见张秀兰,她说陈浩最近从马文才的仓库里搬走了,去了一个新地方,就在咱们县城百惠超市的隔壁。”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刚刚因为订单和分红生出的那点踏实,很快又被这句话挤了出去。 第090章 碾坊里的脏手 第090章碾坊里的脏手 招娣把手机收进兜里,指腹隔着布料按了按,随后转身去整理柜台上的货单,那条消息暂时只能搁在后面,眼前这摊生意却不能跟着乱。 第二天一早,碾坊照常开工,切笋声和瓶盖碰撞声接连响起来,谁也没料到,最先出问题的会是已经封好的腌菜坛。 谢大嫂把新腌的一批酸辣笋丝从角落里搬出来,掀开坛盖,刚探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坛盖就停在了半空。 “招娣!你快来!” 招娣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下一批发货的清单,听见这声喊,手里的铅笔掉在纸面上,她起身绕过柜台,几步赶到坛子旁边。 还没蹲下,那股冲鼻的味道已经钻进喉咙。 那股味道已经过了正常发酵的酸劲,里面混着发霉后的腥臭。 招娣伸手捞出一筷子笋丝,放在掌心看了看,笋丝表面泛着灰绿色的黏膜,她用手指捻了一下,黏液牵出细丝,原本的脆劲全没了。 李艳霞从后面赶过来,捂住鼻子往坛里看。 “这批笋丝全坏了?” 招娣没有急着回答,蹲下去摸了摸坛壁,又抬头看向墙上的温度计,坛壁是凉的,指针也落在正常的位置。 她起身走到原料柜前,翻开入库记录,上一批鲜笋是三天前送来的,王嫂子和周大姐一起过秤,当天就下了坛,盐是她亲手称的,封坛时间也记得清楚。 “工艺没问题,温度没问题,原料也没问题。” 她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来回蹭了两下,才转身去检查旁边的三口坛子。 另外两口没有异常,只有这一口从底到面全坏透了。 李艳霞凑过来,仍旧捂着鼻子。 “会不会是坛子裂了,进了空气?” 招娣沿着坛壁摸了一圈,没摸到裂缝,也没有发现渗水,指腹上只沾了点封沿里的水汽,这个情况本身没有问题。 “不是坛子。” 她的手停在坛沿上,视线落到厚陶坛盖的边缘。 坛盖重新盖好以后,封沿要用水密住,水位通常不会变化太快,可眼前的封沿已经少了许多,远远超过正常蒸发能造成的损耗。 有人打开过坛盖。 切笋声停了,连后面搬箱子的脚步也跟着收住。 李艳霞看着她,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吞了回去。 “谁都别声张。” 招娣站起身,把坛盖重新盖严。 “这批笋丝全部销毁,一瓶也不许出碾坊。” “全毁了?” 谢大嫂蹲在坛边,手指攥着围裙角,声音一下抬高了。 “那可是八十斤鲜笋,光原料就花了不少钱……” “毁了就毁了。” 招娣把手上的水汽擦在围裙上,语气没有变。 “东西出了问题,就不能拿出去卖,几十块钱的损失,总比把合作社的牌子砸了强。” 谢大嫂还想说什么,望着坛里那层灰绿色的黏膜,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招娣让李艳霞带着谢大嫂重新下了一批笋丝,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把旧本子翻到空白页。 她在纸上写下几项检查结果,坛盖被掀过,封沿水位异常,工艺、温度和原料都没有问题。 铅笔尖落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了停,才写下去。 有人动过坛子。 刚把本子合上,柱子便从巷口冲了进来,三轮车还在门外滑着,他已经跳下车,鞋底带进来的泥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黑痕。 “招娣姐,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招娣抬头看他。 “说。” 柱子搓着手,指缝里的黑油被揉开,沾得掌心发亮。 “前天晚上我从镇上送货回来,路过碾坊后巷,看见一个人影在后门那边转悠。” 招娣的手还压在本子上。 “认出来是谁了?” “天黑,没看清脸。” 柱子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话说到这里,眼睛先朝谢大嫂那边扫了一下。 “我当时喊了一声,那人就跑了,今天听说笋丝坏了,我回去越想越像,那个弓背的走法,跟赵德柱他侄子赵小军差不多。” 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手里的封口钳差点掉到地上。 “赵德柱那个搅屎棍的侄子?他半夜跑碾坊后面干什么?” 招娣抬了抬手。 “艳霞,小声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0章碾坊里的脏手(第2/2页) 她重新看向柱子。 “你能确定是赵小军?” “不敢说准。” 柱子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声音也低下去。 “可他走路就是那个样子,背弓着,右脚还往外撇,村里没几个人这么走。” 招娣没有马上记下这句话,她翻开本子,在刚才写的内容下面添了一行。 前天晚上,赵小军出现在后门附近。 随后,她起身走到后门,拉开门栓。 门外那块空地上,马文才以前钉下的红布条木桩还立着,布条被风吹得来回摆动,旁边的泥地已经干硬,脚印看不出完整形状。 后门用的是老式铁栓,从外面拿根铁丝就能捅开。 招娣蹲下来,查看铁栓底部,滑槽里有一道新刮痕,边缘的铁锈被蹭掉了,露出下面发亮的金属。 她用指腹沿着那道痕迹摸过去,随后收回手。 没有人碰过这扇门,铁栓不会自己留下这样的印子。 招娣把后门重新关上,又把铁栓推到底,金属落进滑槽,闷声在屋里传开。 她回到柜台后面,拿起旧本子,却没有立刻写下赵德柱的名字。 赵小军可能是动手的人,可他未必是做决定的人。 当天晚上,招娣把柱子和李艳霞留在了碾坊。 三个人留在碾坊里,柜台上只亮着一盏灯,后门那边的黑影贴在墙根,谁也没有再提早些时候那股臭味。 “从明天起,后门换锁。” 招娣把一张废纸摊在桌面上,写下需要买的东西。 “柱子,你明天去镇上的五金店,买一把铁挂锁,钥匙只配三把,我一把,艳霞一把,你一把。” 柱子点头。 “行。” “值夜也排上。” 招娣把纸往前推了推。 “八户人家轮着来,每家守一晚,从天黑守到天亮,值班的人不能离开碾坊,里面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李艳霞搓了搓手,瞥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值夜没问题,可赵小军那边呢?总不能看见他往后门跑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招娣拿起铅笔,翻到旧本子的最后一页。 碾坊里面有人动了手脚,查出来以后,谁也别想再留下。 她写完后没有马上合上本子,笔尖仍压在纸面上,直到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点,才把本子扣回掌心。 “赵小军自己没这个胆子。” 她看向后门那把旧铁栓。 “他背后站着赵德柱,赵德柱背后站着谁,你们心里都清楚。” 李艳霞咬着牙,手里的封口钳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马文才那个王八蛋……” “别急。” 招娣把铅笔别回耳后,抬眼看她。 “他已经急到往腌菜坛里伸手,说明手上的办法正在一个个失效。” 李艳霞张了张嘴,刚才那股火没有消,只是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招娣把本子收进兜里,起身走到窗前。 碾坊外面黑着,巷口那盏路灯只照到墙角,灯罩里落着几只小飞虫,影子在墙面上乱晃。 “外面的敌人我不怕,明刀明枪地来,我接着就是。” 她的手指搭上窗框,沿着木头纹路来回划了一遍。 “最怕有人从里面捅刀子,东西放在眼皮底下,出了问题还不知道是谁碰过。” 柱子在后面闷声接话。 “招娣姐,你放心,我值第一班。” 招娣没有回头。 山脚下有处灯光隔着树影闪动,那里正是马文才测量队扎营的方向,白天进村的几个人已经撤了,营地却还留着灯。 她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身看向柱子和李艳霞。 “锁换好,班排上。” 她说到这里,视线落在柜台上的手机上,伸手拿过来,按亮屏幕。 “然后我要去查一件事。” 李艳霞看着她的脸色,声音跟着低了下来。 “查什么?” 招娣翻到秦朗之前发来的消息,屏幕上的字在昏暗的碾坊里亮着。 “赵德柱这条线先不打草惊蛇。” 她抬起头,手指扣住手机边缘。 “我要先弄清楚,马文才到底在县城百惠超市隔壁藏了什么。” 第091章 谁是内鬼 第091章谁是内鬼 招娣把手机攥在手里,秦朗那条消息停在屏幕上,她却没有回,转身先去翻旧本子。 旧本子摊在柜台后面,纸页边缘已经卷了起来,她翻到记着赵小军的那一页,指腹沿着铅笔印子划过去,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查百惠超市隔壁的事,不急,先收拾眼前的。 李艳霞还靠在门框上,封口钳攥在手里,脸上的火气一直没有消。 “招娣,你说赵德柱背后站着马文才,可赵小军这边咱们只有柱子一句话,真要把人叫来,他死不认账,咱们也拿他没办法。” 招娣把铅笔别回耳后,抬眼看她。 “谁说我要现在去找他?” 李艳霞愣了愣。 “那你打算怎么办?” 招娣没有回答,走到那口变质的腌菜坛前,弯腰把坛盖压回去,掌心沿着陶沿摸了一遍,确认封沿没有重新被人动过,才直起身。 “艳霞,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招娣朝她勾了勾手,等李艳霞靠近后,才把话交代下去。 李艳霞听完,眉头先拧在一起,随后慢慢松开,嘴角也翘了一下。 “行,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第二天一早,碾坊恢复了平时的忙碌,切笋声从案板边传出来,封口机也隔一会儿响一声。 李艳霞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瓶子走到招娣身边,故意没有避开谢大嫂和刘二嫂,手里的瓶子碰在盆底,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招娣,你昨天说要试那个腊味新配方,材料备好了没有?林教授上回留的方子,说腊肉加木姜子能做出一种新口味。” 招娣正在给瓶子贴标签,头也没有抬。 “别声张,材料我自己备,等这批货发完就试。” “那得提前准备吧,腊肉可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 李艳霞说完,端起盆子就走,没有再给招娣使眼色。 谢大嫂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接着落下去,什么都没有问。 招娣也没有看她,只把贴歪的标签揭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到了下午,她把柱子叫到碾坊后院。 柱子刚搬完一筐花椒,手指缝里全是黑油,站在墙根搓了半天,也没搓干净。 “招娣姐,还有啥事?” “我这儿有两个消息,你跑两个地方。” 柱子抬起头。 “第一个,你去张婶家搬花椒,赵小军要是在,就当着他的面说,招娣姐打算跟县城一家超市合伙开发花椒礼盒,下个月出样品。” 柱子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抬眼确认。 “只跟赵小军说?” “只跟他。”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自己来。” 招娣回到碾坊,趁刘二嫂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理库存,翻着旧本子,像是无意间自言自语。 “酸菜鱼的调料包要是能做出来,老刘那边一个月怕是要吃掉三百袋……” 刘二嫂抬头看她。 招娣已经合上本子,顺手把一摞瓶盖推到旁边。 “看什么,继续理你的。” 刘二嫂应了一声,低头把瓶盖重新分拣。 三条消息分别落在三个人耳朵里,谢大嫂听见腊味新配方,赵小军听见花椒礼盒,刘二嫂听见酸菜鱼调料包。 招娣没有再解释,只把三个名字记在同一页纸上,又在每个名字后面写下对应的消息。 她合上本子,铅笔横在指间转了一圈,脸上仍旧照常做事,只等着看哪条消息会先绕出碾坊。 接下来的两天,碾坊里没有出现异常。 招娣照常收货、验货、分配工序,谁来问话她都照常应答,只有放在柜台边的那本旧本子翻动得比平时勤。 第三天下午,柱子的三轮车刚在巷口停稳,他人已经跳了下来。 “招娣姐,有动静了!” 招娣正在后院查看新腌的坛子,听到声音,把温度计搁在坛盖上,转身走出去。 “什么动静?” 柱子弯着腰喘气,手掌撑在膝盖上,等气息顺过来,才把事情说出来。 “我今天去镇上送货,路过孙丽丽常去的那家茶馆,看见她跟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坐在角落里说话,我装着买烟,靠近听了几句。” “听见什么?” “孙丽丽问那男人,招娣是不是在做腊味产品,那男人说消息准得很,是碾坊里的人亲口说的。” 李艳霞从后面出来,手里的封口钳差点掉到地上。 “腊味?那是我当着谢大嫂说的那句话!” 招娣抬手拦住她。 “先让柱子说完。” 柱子又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后来孙丽丽还说,马总让她盯着腊味这条线,想知道你跟林教授到底签了什么协议。” 李艳霞把封口钳放到台面上,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转过身看招娣。 “谢大嫂不会主动卖你,她在碾坊干了快半年,前面那批货坏了,她还跟着一起赔工,怎么可能转头就把你卖给马文才?” 招娣没有接她的话,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翻开写着三条消息的那一页。 “她未必会主动传话,可她回家总要跟男人提两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1章谁是内鬼(第2/2页) 铅笔尖落在谢大嫂三个字后面,划出一道虚线。 “她男人又和赵德柱熟,赵德柱再把话交给赵小军,消息就能绕一圈,落到马文才的人耳朵里。” 李艳霞盯着那条线看了片刻,手掌拍在大腿上。 “所以赵小军不是临时起意,他是从赵德柱那里接的活,腌菜坛子也是他动的!” 招娣把铅笔搁到柜台上,起身解下围裙。 “柱子,赵小军现在在哪儿?” “他家院子里,我刚才路过时看见他在劈柴。” 招娣把旧本子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艳霞,你留在这儿,看好后门和那几口坛子。” “你一个人去?” “问几句话而已。” 赵小军家的院门半掩着,劈柴声从里面一下一下传出来。 招娣推门进去时,赵小军正弯腰捡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块掉回地面。 “招、招娣姐?” 招娣停在他面前,没有往院子深处走。 “小军,你叔让你干的?” 赵小军往后退,后腰撞上柴堆,几块劈柴沿着他的脚边滚开。 “什、什么啊?” “碾坊后门的铁栓,是你用铁丝捅开的。” 招娣看着他,语速不快。 “腌菜坛子的盖子,也是你掀的,腊味产品的消息,还是你传出去的。” 赵小军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招娣从兜里拿出旧本子,却没有翻开。 “柱子那天晚上看见过你,弓着背,右脚往外撇,村里很少有人这么走路。” “不是我,我那天晚上在家睡觉。” 赵小军回答得太快,说完才发现自己把手里的斧头攥得更紧,斧刃贴着木墩,半天没有落下去。 招娣瞥了一眼那把斧头。 “你先把斧头放下。” 赵小军咽了口唾沫,照做了。 招娣这才翻开本子。 “我今天只放了一条关于腊味的消息,孙丽丽已经在茶馆里问出来了,她问的内容和李艳霞听见的一模一样。” 她把本子合上,指腹压住封面。 “你还要说不是你吗?” 赵小军站在柴堆旁,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地面,脚尖踢着一块碎木屑。 “我……我就是听人说了两句,没往外传。” “听谁说的?” 赵小军张了张嘴。 招娣没有催,只把本子收回兜里,转身朝院门走。 “你要是不想说,我现在就去找你叔,问他为什么让你半夜去碾坊后门。” 她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木柴倒地的声音。 赵小军想拦她,脚下绊了一下,膝盖先磕到地面,双手随后撑在泥地上。 “姐,是我叔让我干的!” 招娣停下来,没有回头。 “让你干什么?” “腌菜坛子,后门,还有你说的那些消息,都是他让我打听的。” 赵小军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干完这一票给我两千块,我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我以为就是掀个坛子,传几句话……” 招娣转过身。 “你知道那批笋要是卖出去,会砸掉合作社的招牌。” 赵小军低下头,手指在泥地上抠出几道痕。 “我知道错了,姐,你别报警,我什么都说。” 招娣没有马上答应。 她站在原地,看了赵小军一会儿,确认他已经不敢再绕,才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我不报警。” 赵小军抬起头,眼里的眼泪还没有掉下来。 招娣把话说完。 “你把你叔交代过的事写下来,什么时候去的,谁让你去的,拿了多少钱,照实写,签字,再按手印,少一件都不算完。” 赵小军连连点头。 “我写,我马上写。” “别急着答应。” 招娣按住他的肩膀,等他停下点头的动作。 “你写的东西,我会收起来,你叔以后再敢伸手,我就把你的这份和他的那份一起交出去。” 赵小军的手撑在地上,指尖沾满了泥。 “姐,我知道。” 招娣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赵小军抬头看她。 “你叔除了让你动腌菜坛子,还让你干过什么?” 赵小军低下头,刚才那点急着求饶的声音慢慢落了下去。 “姐,我叔上个礼拜还让我去村委会偷看过一份文件。” 招娣回过身。 “什么文件?” “马文才跟王有才谈的土地流转草稿协议。” 院子里只剩柴块滚动后的轻响,赵小军说完便不敢再抬头。 招娣没有追问,手指隔着衣料按住旧本子的封面,刚才准备回秦朗的那条消息仍旧没有发出去。 她现在得先知道,那份草稿协议里,到底写了什么。 第092章 赵德柱的脸面 第092章赵德柱的脸面 草稿协议还没查出眉目,赵小军的书面证词先送到了招娣手里。 三页纸上全是赵小军歪斜的字,写着赵德柱让他做过什么:哪天去碾坊,怎么用铁丝捅开后门,又往腌菜坛里倒了什么东西。每条后面都按着红手印,拇指印大得扎眼。 招娣把证词折好,塞进兜里,转身去了村委会。 李艳霞追到门口,扯住她的袖子。“你一个人去?要不要叫上柱子?” “不用,人多了反而像闹事。” 村委会的门半敞着,王有才正坐在里面喝茶。搪瓷杯刚磕上桌面,他看见招娣进来,茶水还没咽下去,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招娣,啥事?” 招娣没坐,站在桌对面,把赵小军的证词掏出来,平平整整地铺在王有才面前。 “你小舅子指使赵小军破坏合作社的产品,八十斤鲜笋全报废了,损失两千多块钱。你是管还是不管?” 王有才低头看了几行,手里的搪瓷杯迟迟没放下,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事……有证据吗?” “证词就在你手底下,赵小军亲口认的,一条条写得明白,每条后面都按了手印。”招娣把手收回来,插进围裙口袋。“光靠嘴说我不来,我做事讲证据。” 王有才翻到赵小军写下用铁丝捅门的那一段,手指压在纸上,抬头看向招娣,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招娣,德柱那个人你也了解,他嘴上不饶人,但动手动脚的事……他未必敢。” “他敢不敢,你把他叫来问问就知道了。” 王有才望着她,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最后把搪瓷杯搁到桌上,起身朝门外喊:“德柱!你来一趟!” 赵德柱家离村委会不远,没多久就推门进来,嘴边还沾着油,像是刚吃完饭。他看见招娣站在桌边,脚步迟疑了一下,随后仍大大咧咧地坐下。 “嫂子找我有事?”他翘着二郎腿,冲招娣笑了一下。 招娣没接他的招呼,转头看向王有才。 王有才咳了一声,把赵小军的证词推到赵德柱面前。“德柱,你自己看看。” 赵德柱扫过前两行,翘着的腿放了下来。翻到第二页,看见那些红手印时,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脖子根也涨红了。 “这是赵小军那个龟儿子瞎编的!我什么时候让他去碾坊了?” 招娣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柱子拍的那张照片,把屏幕转过来。照片虽然模糊,弓着的背、往外撇的右脚,还有那件深灰色旧夹克,都能看出些端倪。 “柱子那天晚上送货回来,路过碾坊后巷拍的。”她指了指照片里的人影。“你说这身形像谁?” 赵德柱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话。 “再加上赵小军本人的指认。”招娣收起手机。“你还要说是瞎编的?” 王有才拍了拍桌子。“德柱!你到底干没干?” 赵德柱看看招娣,又看看王有才,最后视线落回证词,嘴角抽动了几下。 “姐夫,我不是……我就是看她那个合作社成天闹腾,觉得影响村里人做买卖……” “影响什么买卖?”招娣打断他。“合作社八户人,哪家不是靠自己的货吃饭?你家花椒没人种,笋子没人挖,你什么都不干,倒来破坏别人的东西。” 赵德柱腾地站起来,手指戳在桌面上。“你别蹬鼻子上脸!开个碾坊就当自己是老大了?村里的事还轮不到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2章赵德柱的脸面(第2/2页) “坐下!”王有才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杯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证词的边角。 赵德柱还想顶嘴,撞上王有才的目光,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王有才站起来,绕到桌前,把证词重新叠好,按在桌面上。 “德柱,这件事证据确凿。你指使赵小军破坏合作社的腌菜坛子,导致八十斤鲜笋报废,损失两千多块钱。这个账你得认。” 赵德柱瞪着王有才。“姐夫,你还帮着外人说话?” “我不是帮外人,是你做得太过了!”王有才压着声音,手指按在那几页证词上。“你知不知道合作社刚跟县城超市签了供货单?这要是传出去,说桃花村的东西质量有问题,全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赵德柱没再吭声,脸色红了又白,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王有才看向招娣。“招娣,你说怎么处理?” “三件事。”招娣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赔偿损失,两千块钱,三天之内交到合作社账上。第二,村委会公开批评,让全村人知道这件事。第三,从今以后,碾坊的生产区域禁止任何外人进入,包括你赵德柱。” 赵德柱从板凳上站起来,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两千块?你怎么不去抢!” “八十斤鲜笋的原料费,加工的工时费,耽误的订单损失,我算的比你欠的少。”招娣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觉得多,我把这份证词交到镇上派出所,让他们帮你算。” 屋里没人接话,王有才也没替他解围。 赵德柱攥着拳头,胸口起伏,王有才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替他求情。 赵德柱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数也没数,往桌上一摔。 “行!两千块,老子认了!”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招娣身边时停了停,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行!” 招娣看着他的背影。“下次再动手,我就把证词交到派出所。” 赵德柱脚下一顿,随即推门出去。门板撞上墙,又弹回来,桌上的茶水晃出一圈。 当天晚上,合作社八户人家陆续赶到碾坊,显然都听说了村委会里的事。 张婶第一个开口。“招娣,赵德柱赔钱的事我听说了,痛快!” 李艳霞把封口钳往桌上一拍。“我提个建议,从今天起,碾坊的后门和储物间全部换新锁,生产区白天由当班的人看着,晚上值班的人不离岗,任何不在排班表上的人,一律不许进操作间。” 谢大嫂低着头,手指搅着围裙角,声音闷闷的。“这件事也有我的不对,我不该回家跟我男人嘴碎,话传来传去就传到了赵德柱耳朵里……” 招娣看了她一眼。“大嫂,话已经说清楚了,以后碾坊里的事不往外带就行。” 谢大嫂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圈,终于松开被她绞成一团的围裙角。 老何头把旱烟杆在板凳腿上磕了磕。“招娣说得对,规矩定下来就照办,谁都别例外。” 众人很快定下规矩,招娣把条目写上黑板,柱子主动接了第一班夜值。 散会后,招娣锁好碾坊,把钥匙塞进口袋,手机随即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秦朗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 “张秀兰答应明天见面了。她说那份合同上签的不是陈浩的名字,是马文才亲笔签的。” 第093章 马文才的“好意” 第093章马文才的“好意” 招娣盯着秦朗发来的消息,拇指压在屏幕上,迟迟没有移开。 她还站在碾坊门口,巷口的风把围裙带吹得贴上腿侧,手机刚被她锁屏塞回兜里,巷子那头就响起皮鞋踩过碎石的声音。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还没熄,马文才从后座下来,袖口的金扣掠过灯光,孙丽丽跟在他身后,抱着包了红纸的礼品袋。 招娣没动,手仍插在围裙口袋里,指尖碰着旧本子的边角。 马文才走到门前,仍是那副温和体面的笑,仿佛真是来串门的亲戚。 “王老板,打扰了,这么晚还在忙?” 招娣靠着门框,没有让开。 “马总有事?” 马文才朝孙丽丽递了个眼色,她便把礼品袋往前送,招娣仍靠着门框,没有接。 “一点土特产,不值什么钱。”马文才把礼品袋搁在门槛上,退开一步,双手交叠在腹前,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慢转过半圈。 “王老板,我很欣赏你的能力。之前有些误会,赵德柱那个人不懂事,给你添了麻烦,我已经让人把他骂了一顿。你看我们能不能重新谈谈合作?” 招娣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着本子的封面,脸上没露出反应。 “马总说的合作,具体是什么意思?” 马文才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递给她。 “天成公司出设备、出技术,帮你们合作社升级加工线,封口机、灌装机、冷库,全套我来投,你们不用掏一分钱。” 招娣没接,只偏头看了眼纸面。 “条件呢?” “合作社的一半产能交给天成走货,品牌还是你的,渠道我来铺,利润五五分。” 招娣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过,才开口。 “马总这个条件,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跟合作社的人商量。” 马文才点点头,玉扳指又转过半圈。 “理解,王老板做事讲规矩,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前,又摇下车窗看她。 “王老板,有些机会错过就没有了,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做对的选择。” 车灯扫过巷口的墙壁,轿车倒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招娣弯腰拎起礼品袋,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条好烟和一盒茶叶。她把袋子搁在柜台角落,没有拆封。 当天晚上,她没回家,坐在碾坊里,把马文才开出的条件写在旧本子的空白页上。 设备技术免费投入,一半产能归天成走货,利润五五分,品牌归合作社。 写完后,她给秦朗发了条消息,把条件原样转了过去。 秦朗隔了十分钟才回复,比平时慢了不少。 “设备可以不要钱,但产能交出去一半,就等于他控制了你一半的命脉。你今天能生产多少他说了不算,明天他要加量你拒绝不了,后天他说你质量不合格要扣款,你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招娣把手机搁在膝头,视线落回本子上的几行条件,秦朗提醒的那些后果,她一时没法当作没看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3章马文才的“好意”(第2/2页) 第二天傍晚,碾坊里的板凳又围成了半圈。 招娣把马文才的条件念了一遍,碾坊里安静下来。 谢大嫂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招娣,听起来挺好的,咱们不用花钱就能换设备,产能也能跟上,百惠超市那边催货催得紧,光靠现在这套家伙事,撑不了多久。” 张婶没急着接话,手里的花椒壳搓了两下,才丢到地上。 “免费的东西,哪有那么好占的。” 李艳霞把封口钳往桌上一搁。 “养不熟的白眼狼迟早翻脸!上回他派赵小军来糟蹋咱们的腌菜坛子,这才几天?转头就笑眯眯来谈合作,他当咱们记性差,还是脑子缺?” 老何头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从鼻孔里窜出来。 “艳霞说得糙,理没错。他要你一半产能,就是捏着你脖子喂饭,今天给你白米饭,明天换成糠,你还不敢吐。” 柱子闷声接了一句。 “我也觉得不对劲。他来得太快了,赵德柱那边刚赔完钱,他就换了张脸。” 谢大嫂听着众人的话,低头搓起围裙角,没再出声。 等众人说完,招娣才抽下别在耳后的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横线。 “马文才这个人,赢的时候笑,输的时候也笑。他越客气,说明他越急。” 招娣翻过一页,没有把每个人的话逐条抄下,只在纸上写了几个要点,随后抬起头。 “暂时不合作。但不要得罪他,告诉他我们产能不够,还没法满足他的要求。” 李艳霞搓了搓手。 “就这么软?” “不是软,是给自己留时间。”招娣把铅笔搁到台面上,手指敲了敲旧本子的封面,“他现在摸不准我的底,我也还没摸清他的底,谁先急谁先露马脚。” 张婶拍了拍大腿,点头没再问。老何头把旱烟杆往板凳腿上磕了磕,碎灰落到地上。 散会后,碾坊里只剩招娣和李艳霞。 李艳霞把板凳码回墙边,手搭在最后一张板凳的靠背上,转头看她。 “招娣,马文才这个人我越琢磨越害怕。赵德柱那种小喽啰被你收拾了,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送烟送茶过来,正常人谁这么干?” 招娣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眼巷口,才回答。 “他不是不生气,是赵德柱这张牌已经废了,他在换新牌。” 李艳霞抱着胳膊,声音低了下去。 “那他下一张牌是什么?” 招娣关上门,栓好铁栓,转身走回柜台。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重新点开秦朗的消息。张秀兰手里的合同,甲方是天成农业,签名却是马文才亲笔。 招娣按灭手机,搁在柜台上。 “艳霞,你明天帮我看着碾坊,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招娣合上旧本子,手掌压住封面。 “去见一个人,她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让马文才的笑再也挂不住。” 第094章 秦朗的家信 第094章秦朗的家信 李艳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堵在嗓子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招娣把旧本子塞回兜里,手掌隔着布料按了按,“碾坊的事你盯着,百惠超市下一批货的备料别断,张婶那边的花椒让她按上次的量送。” 李艳霞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招娣已经把目光移开,她到嘴边的话也就咽了回去。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送走李艳霞,招娣锁好碾坊的门,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边缘硌着肉。 她站在巷口朝学校望去,秦朗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几排瓦房,孤零零落在黑里。 原本约好的见面还没开始,秦朗那边先出了状况。 下午,招娣从镇上买封口胶圈回来,路过学校传达室,老周头从传达室探出脑袋,招手把她喊住。 “招娣,秦老师今天收了封信,邮戳是省城的,他看完脸色就不对了,午饭也没吃。” 招娣脚下收住,没有马上往学校里走,只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回了碾坊。 傍晚收工时,秦朗没有像往常那样来碾坊帮忙核对第二天的发货单。 招娣等到天擦黑,才锁了门,拎着一罐刚封好的酸辣笋丝往学校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招娣推门进去时,秦朗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的笔搁在作业本旁边,一个字也没批。 听见门响,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手上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招娣?有事?” 招娣把酱菜放到桌角,视线落到他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失了平日的精神,嘴唇也干着,桌边那杯水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动过。 “你今天没来碾坊。” “手上作业多,没顾上。”秦朗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笔尖却停在那道红杠上没有移开。 招娣没有追问,只从旧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压在酱菜罐底下,转身出了门。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吃了有力气。 她走出办公室,脚步在走廊上响了几声,才回头看了一眼。 秦朗已经拿起那罐酱菜,视线落在纸条上,推眼镜的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了下来。 招娣收回视线,往碾坊走。 接下来的两天,秦朗照常来碾坊帮忙,核账、理采购单,一样都没落下,只是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以前看完账目,他总要顺口提两句建议,现在却只把本子推回来,点一下头便算完事。 李艳霞也注意到了,趁秦朗出去接水的空当,凑到招娣旁边。 “秦老师这两天怎么了?跟霜打了似的。” 招娣手里的铅笔沿着纸面划出一道线,始终没有抬头。 “他有心事。” “什么心事?” “不知道,他不说我就不问。” 李艳霞撇了撇嘴。 “你倒沉得住气。” 招娣没接这句,把账本翻到下一页,铅笔尖落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写下数字。 第三天下午,柱子送完货回来,三轮车刚在碾坊门口熄火,他跳下车,连车斗里的空筐都没来得及搬,便朝招娣走了过来。 “招娣姐,我刚才路过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听见秦老师在打电话。” 招娣从货架前转过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4章秦朗的家信(第2/2页) “说什么了?” 柱子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的是方言,我大概听懂了几句,他说‘妈,我再坚持一学期,暑假一定回去看你’。” 招娣手里的瓶子滑了一下,瓶底磕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说什么了?” “后来他说‘爸的意思我知道,可这边的事还没做完’,再后面声音就小了,我没好意思再听。” 柱子说完,抬头看了招娣一眼。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扣着瓶身,迟迟没有松开。 “招娣姐,秦老师是不是要走?” 招娣把瓶子放回货架,手指在瓶身上来回蹭了两下,才回答: “他是支教老师,不是村里的人,总有走的那天。”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觉得难受,手指在瓶身上来回蹭了两下,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翻开旧本子,铅笔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把本子合上,手掌压住封面。 李艳霞从后面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是把一杯热水搁到她手边。 招娣端起水杯,水汽扑在脸上,她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湿意逼了回去。 晚上回到家,招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床头那本旧本子摊着,纸页上全是秦朗帮她抄的供货商联系方式,字迹横平竖直,规规矩矩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腹沿着笔画划过去,划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住了。 秦朗写完联系方式后,在纸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像是在替她确认一切就绪。 招娣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脑子里反复转着柱子说的那句话。 “再坚持一学期。” 一学期是多久?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最多五个月。 五个月以后,碾坊里会少一个帮她核对账本的人,少一个顺路买封口胶圈的人,也少一个在她写歪了字以后,默不作声替她重新抄一份的人。 她反复告诉自己,碾坊少一个帮手也照样能转起来。 真正让她不敢往下想的是,哪天她再推开碾坊的门,门口不会有人穿着白衬衫等她,也不会有人提着一袋新买的东西,镜片在晨光里亮一下。 招娣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呼吸闷在棉被里,烫得发潮。 这一晚她翻了许多个身,直到窗外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天亮以后,她洗了把脸,推开碾坊的门。 秦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新买的标签纸,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镜片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昨天发现标签纸快用完了,我顺路买了一包。” 招娣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的指节时没有缩回去,她握住袋子的手多停了一秒,才把东西接过来。 秦朗低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转身往操作台走。 招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袋标签纸,嘴唇动了动,有句话顶到了喉咙口,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转身进碾坊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上还留着一条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是秦朗发的。 “张秀兰那边确认了,她手里的合同复印件愿意给我们,但她提了一个新条件,她要当面见马文才,问他一句话:当年那个孩子,到底被送到了哪里。” 第095章 县城来的记者 第095章县城来的记者 这句话在招娣脑子里转了一夜,天刚亮,她顶着眼下的青黑打开碾坊的门,照旧去检查新一批酸辣笋丝的坛盖。 她刚把最后一个坛盖按紧,柱子的三轮车便停在巷口,车后还跟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柱子从车上跳下来,连车斗里的空筐都没搬,便朝里面喊:“招娣姐,有人找你,说是县电视台来的。” 招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面包车里下来两个年轻人,走在前面的男人留着短寸头,背着帆布包,胸口别着工作证,后面那人扛着摄像机,镜头盖还没有摘。 短寸头男人走到门前,把手伸了过来,工作证随着帆布包的带子晃了一下。 “王老板你好,我姓周,县电视台民生频道的记者,之前在本地论坛上看过一篇帖子,说的是你们桃花村酱菜的产品对比,我觉得挺有意思,想过来做个专题采访。” 招娣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盯着那只手看了看,才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 “采访?真要上电视啊?” 小周把工作证翻过来,让她看清上面的名字和单位。 “我们台最近在做农村女性创业的系列专题,您这个案例挺典型,从摆摊做到合作社,故事也有内容。” 招娣往后退了半步,围裙带被她绕在指头上,越绕越紧。 “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真上了电视,回头还不得让人笑话?” 李艳霞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刚要接话,招娣已经转过去瞪了她一眼。 小周没有急着劝,只把目光投向碾坊里那排货架。 “今天先看看环境,采访的事您慢慢考虑。” 招娣让柱子给两人倒水,自己回到柜台后面,掏出手机给秦朗发消息。 “县电视台的人来了,说要采访我,我怕说错话。” 秦朗的回复很快。 “你平时做的事都是真的,不用背台词。这个机会能让更多人知道桃花村的东西,别因为紧张放过去。” 招娣看着那条回复,拇指停在屏幕上,删了两遍,才重新打出一句话。 “那我不化妆,穿我的粗布衣服行不行?” 过了几秒,秦朗回她。 “你平时穿什么,就穿什么。” 招娣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过了会儿才想起要收回去,她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拿着杯子走向小周。 “周记者,采访我可以接,但有两个条件。” 小周正在货架前拍照片,听见她的声音,起身把相机挂回胸前。 “您说。” “第一,别拍我家里人,我爸身体不好,受不了折腾,第二,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我不会编好听的话,播出来以后,你们别嫌土。” 小周点了点头。 “王老板,我们要的就是实话。” 采访定在第二天上午,地点就在碾坊。 第二天一早,招娣把操作台擦了两遍,又把货架上的瓶子逐个转过来,直到每张标签都朝着镜头。 墙上的大红纸沾了油烟,她端来一盆水,踮着脚擦了好几遍,直到纸面只剩下原来的红色。 李艳霞在后面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你昨天还说不紧张,今天连瓶子都快让你摆出队伍来了。” “谁紧张了?” 招娣把最后一瓶花椒油摆正,手指碰到瓶身后又收回来,转身拿抹布去擦并没有灰尘的桌角。 小周准时赶到,摄像师把机器搬进来,先在门口试了一遍电池。 灯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招娣脸上。 小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王老板,咱们就随便聊,您当面前没有摄像机,跟我说说,您最早是怎么开始做酱菜的。” 招娣坐在板凳上,双手压着膝盖,裤缝被她捏得歪到了一边。 “最早是跟村里的周婆婆学的,她做了一辈子酱菜,那时候日子过得不好,我就想找条活路,背着她教我做的酱菜,去镇上摆摊。” “摆摊的时候顺利吗?” “不顺利。” 招娣抬头看了眼摄像机,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第一天,瓶子就让人踢碎了,碎玻璃扎进手里,流了不少血。” 她翻过左手,看了看掌心那道已经变浅的疤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5章县城来的记者(第2/2页) 摄像师把镜头往前推了一点。 小周没有追问瓶子为什么被踢碎,只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摊子摆不下去了,后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村串寨,一家一家敲门,有人肯买,我就多说几句,没人买,就去下一家。” 说到这里,招娣的手从膝盖上放了下来。 “后来镇上面馆的老刘肯买我的货,他成了第一个大客户,我就连夜算给他看,证明从我这里进货,比他从外面拿货划算。” 小周翻了一页笔记。 “您那时候已经会算账了?” “哪会啊,那时候连字都认不全。” 招娣扯了下嘴角,手指在旧本子的封面上来回摸了一下。 “是秦老师教我的,他在村里支教,白天给孩子上课,晚上教我认字、算账。” 小周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记。 “后来县农业局的方局长给了政策支持,林教授帮我们改了工艺,村里人也陆续加入进来,最后是八户人家一起做了合作社。” 说到合作社,招娣终于不用反复琢磨词句,原本压在膝盖上的手也放松下来。 小周翻过一页,语气跟着放轻。 “王老板,论坛上有人提过,您最开始做生意,和一段不太好的经历有关,这件事方便讲讲吗?” 招娣望着他,手指重新落回膝盖上,沿着裤缝来回捻了两下。 她开了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过了会儿才接上。 “那段日子确实难熬,具体的事我不想在镜头前讲,已经过去了。” 小周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招娣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按住旁边的旧本子,手指摩挲着封面上被磨起的毛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做这些,起初确实是为了让自己有口饭吃,后来村里的人把花椒、鲜笋、木姜子交到我手上,等着我把东西卖出去,把钱分回去。” 她看向货架上的瓶子,声音慢慢稳下来。 “他们信我,我就不能把这件事做砸。” 招娣低头摸了摸旧本子的边角。 “我想让村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补充,摄像机里的红灯还亮着,碾坊里只剩下机器运转时轻微的电流声。 小周朝摄像师偏了下头,镜头在招娣脸上停了片刻,随后才收回去。 采访结束,摄像师开始拆机器,小周把工作证收进帆布包,走到门口和招娣握手。 “王老板,这期节目剪好以后,我先给您看,您确认了再播。” 招娣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本旧本子。 “周记者,大概什么时候播?” “快的话下周,慢的话半个月。” 小周把包背到肩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您刚才最后那段话挺好,没必要加台词。” 招娣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开出巷子,手指把旧本子的封面捏得向里弯了一块。 李艳霞从后面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刚才在镜头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 招娣把本子塞回兜里,转身去收桌上的水杯。 傍晚收工,秦朗过来拿采购单,招娣边给他找单子,边把采访的事说了一遍。 秦朗听完只点了点头,接过采购单,低头核对上面的数量和日期。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又转身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到柜台上。 “张秀兰的新地址,她搬了,从亲戚家搬到县城边上的出租屋。” 招娣拿起纸条,先认出了秦朗的字,随后才看清那串陌生的地址,门牌号被他单独写在最下面。 “她为什么搬?” 秦朗推了推眼镜,手指还压着纸条的一角,没有马上松开。 “她说自己又被人跟了,车子的样子和当年从纺织厂把她接走的那辆,一模一样。” 招娣没有接话,指腹沿着纸条上的门牌号慢慢划过去。 秦朗把手收了回去,站在柜台外看着她。 纸条上那串地址很短,下面却像压着一扇还没有推开的门。 第096章 看不懂的合同 第096章看不懂的合同 招娣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旧本子的夹层里,和百惠超市周建国的名片挨在一起,指腹在夹层边缘按了按,才把本子合上。 秦朗还站在柜台外,手指压着采购单的一角,像是有话要交代,目光却先落到了她脸上。 “张秀兰那边我来安排,你这几天把百惠超市的第二批货盯紧,别分心。” 招娣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她咽回去,只点了点头。 秦朗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脚步慢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抬手推了推眼镜,随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招娣把采购单收进抽屉,刚坐回板凳上,李艳霞便从后面探过头来,手里捏着手机,脸色不太对。 “招娣,出事了。” “什么事?” “马文才在村委会那边搞了个投资说明会,刚才张婶的妹子打电话来说,好几户人都去了,王有才也在场。” 招娣站起来,围裙带被她攥在指间。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你接受采访的时候,他那边已经开上了。” 招娣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柜台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里面没有任何人提前通知她。 她走到门口,朝村委会的方向望过去,那边的灯已经亮了起来,隔着几排房子,仍能听见人声从夜色里传过来。 “他说了什么条件?” 李艳霞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张婶妹子发来的语音。 招娣按下播放键,听了两遍。 语音断断续续,夹着周围人的说话声:“马老板说,拿土地入股天成公司,每亩地每年保底分红三千块,公司还管种苗和技术,村民什么都不用干,到年底坐着收钱……” 声音放完,招娣的手指仍按在屏幕上,没有立刻把手机还回去。 “每亩三千,比咱们合作社给的多。”李艳霞咬了咬嘴唇,“好几户没入社的,怕是要心动。” “心动的不只没入社的。”招娣把手机递回去,语气听不出起伏,“合作社里的人,家里也有闲地,他出的价比市面上高两成,谁能不眼红?” 李艳霞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只把手机攥紧了些。 招娣没再留在碾坊里等消息,锁好门,快步往村委会赶。 到了地方,说明会已经散得差不多,几名村民夹着烟,三三两两往家走,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抱着胳膊低头盘算,还有人把宣传单折了又折,始终没有塞进兜里。 招娣在路边叫住张婶。 “婶子,马文才给你们看合同了?” 张婶停下来,把手里的宣传单攥得起了褶,红底金字的天成农业标志压在纸面上,气派得让人舍不得随手丢掉。 “看了,厚厚一沓,全是小字,我哪看得懂那个。”她搓了搓手指,声音也跟着低下去,“赵德柱在旁边催,说签了就是了,马老板还能骗咱?” “你签了没有?” “我没签。”张婶赶紧摇头,“我心里没底,想回来问问你。” 招娣点了点头。 “谁签了?” 张婶回头看了看散去的人群,手指朝东头比了比。 “老赵家,周大姐她公公,两家人都签了。赵德柱在旁边递笔,他们按完手印才走。” 招娣把手插进兜里,指甲扣着旧本子的封皮,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还有谁在犹豫?” “刘二嫂家、杨二柱家、还有陈寡妇家,他们把合同拿回去了,说要看过再定。” 招娣从张婶手里接过宣传单,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天成农业桃花村现代农业示范基地,三千块保底分红几个字印得又大又醒目,下面却只留了一行小字,具体条款以正式合同为准。 招娣把宣传单折好塞进兜里,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和张婶多说,转身便往刘二嫂家赶。 刘二嫂家的院灯还亮着,招娣推门进去时,刘二嫂正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那份合同,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她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已经落了一地。 “二嫂,合同给我看看。” 刘二嫂抬头看见她,先愣了下,随后把合同推过来。 “招娣,你来得正好,这上面的字我认得七八成,可意思我读不透。”她指着其中一行,“什么叫乙方自愿放弃土地经营权期间的一切收益主张权?” 招娣在桌边坐下,从第一页往后翻,铅笔夹在指间,遇到读不透的地方便在旁边画圈,翻到后面时,纸页上已经留下了好几处铅笔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6章看不懂的合同(第2/2页) 合同足足有十二页,纸张厚实,排版也规整,偏偏每一条都把话绕了几道弯,字认得出来,意思却总要多看几遍。 翻到第四页,招娣的铅笔落在一段条款旁边,迟迟没有挪开。 “二嫂,你看这一条。” 她把合同转过来,指着第四页中间的文字。 “土地入股期限为二十年,期间乙方不得单方面退出,违约金为入股土地评估价值的百分之三百。” 刘二嫂凑过去看了一遍,手里的老花镜差点碰到纸面。 “二十年?违约金三倍?”她抬起头,“那签了不就是把地交出去了?” 招娣没有接话,翻到第七页,铅笔又落在一行小字上。 “这里写着,甲方有权根据经营需要调整分红比例,乙方对调整方案不持异议。” 刘二嫂的脸色变了。 “那他今年给三千,明年给三百,我们也没地方说理?” 招娣没急着回答,手里的合同继续往后翻。 第九页,第十一页,她又圈出几处条款,刘二嫂站在旁边越看越慌,她男人也把烟头扔到地上,起身走到桌边。 他低头看着那些铅笔圈,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娘的,这合同签了,地就不是自己的了。” 招娣合上合同,手掌压住封面。 “二嫂,合同先放我这里,我今晚看完,明天还你。” 刘二嫂连连点头。 “你拿去,你拿去看。” 从刘二嫂家出来,招娣又去了杨二柱家和陈寡妇家。 杨二柱已经把合同塞进柜子里,嘴里还嘟囔着“明天再说”,招娣让他把合同拿出来,他磨蹭了一阵,还是把东西递了过去。 陈寡妇家更干脆,招娣刚进门,她便把合同推到桌上。 “你要看就拿走,我不识字,光听赵德柱那个嘴,我心里就不踏实。” 三份合同抱在怀里,招娣一路赶回碾坊。 推门进去时,秦朗已经坐在柜台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白纸,笔搁在旁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李艳霞打电话跟我说的。” 秦朗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合同。 “几份?” “三份,内容一样。” 招娣把凳子搬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秦朗看得比她快,每看完一条,便在白纸上记下要点,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笔落得很稳。 碾坊里只剩下纸页翻动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柜台边那盏灯照着白纸,把合同上的小字映得更加密集。 翻到第四页时,秦朗的笔尖在二十年入股和三倍违约金那一行上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记。 看到第七页,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指腹沿着那行允许单方面调整分红的条款划过去。 “这份合同,写得比我预想的更狠。” 秦朗翻完最后一页,把合同合到一起,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表面上是土地入股,签下去以后,村民二十年不能退出,退出还要赔三倍,分红又能由甲方随时调整。所谓的保底三千,落到合同里,根本没有真正的保障。” 招娣盯着白纸上的那些条目,拿起铅笔,一条一条抄进自己的旧本子里。 “老赵家和周大姐她公公已经签了。” 秦朗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签了多久?” “今天下午。” 秦朗没接话,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重新看向那一行字。 “合同法里常说的七天冷静期,针对的是特定消费合同,土地流转合同不一定适用,还是得看合同里有没有撤销权的约定。” 招娣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沿着倒数几行扫过去,停在其中一处。 “这里。” 她把合同推到秦朗面前,指着倒数第三行。 “本合同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甲方公章加盖后方具备法律效力。” 秦朗低头看完,原本拧着的眉心慢慢松开。 “村民签了字,也按了手印,可马文才的公章还没盖。” 招娣把合同按在桌面上,盯着那行字看了看。 “那两户人家签下的东西,眼下还没生效。” 第097章 大白纸上的真话 第097章大白纸上的真话 “签了字也没用,公章没盖,合同就没生效。” 秦朗把三份合同摞在一起,手指压住最上面那一份的封面,抬头看向招娣。 碾坊里的灯泡被风吹得晃了晃,灯光从他镜片上掠过去,很快又落回那几页合同上。 招娣搬了张板凳坐到他旁边,旧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攥在手里。 “只知道它没生效还不够,我得让全村人看明白,这份合同到底想从他们手里拿走什么。” 秦朗点了下头,重新翻开合同。 秦朗念出一条,招娣便跟着记下来,碰到绕了几道弯的法律话,他就把合同往桌上一放,换成村里人听得懂的话再讲一遍。 “第三条,乙方以土地经营权作价入股,入股期限为二十年。” 秦朗用铅笔敲了敲那行字。 “说白了,你把地交出去,二十年里就别想自己拿回来。” 招娣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重重的横线。 “第五条,乙方在入股期间不得单方面退出,如违约,需支付入股土地评估价值百分之三百的违约金。” 秦朗的声音依旧平稳,压在纸页上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你家一亩地评估值一万块,想退出,就得赔三万。” 招娣把这个数字写下来,铅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洞。 “第七条更狠。” 秦朗翻到那一页,指着中间那行小字。 “甲方有权根据经营需要调整分红比例,乙方对调整方案不持异议。” “什么意思?” “今年给你三千,明年他说经营困难,给你三百,你连问一句的地方都没有。” 招娣正要往下写,笔尖却悬在纸上,过了一会儿,她把铅笔横着咬进嘴里,旧本子上的齿痕又多了一道。 秦朗接着往后翻。 “第九条,乙方对甲方的经营决策无投票权、无建议权、无知情权。” 他用指腹压着合同边角。 “你出了地,人家怎么用,赚了多少,亏了多少,跟你都没关系。” “第十一条,甲方有权在入股土地上进行任何形式的开发建设,乙方不得干预。” 秦朗合上合同。 “他拿你的地盖厂房,挖矿,甚至转手做别的开发,你都插不上手。” 招娣把旧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从头到尾写下五条,每条后面都换成自己的话。 第一条:地交出去,二十年拿不回来。 第二条:想反悔,赔三倍。 第三条:分红多少他说了算,你没资格吵。 第四条:公司怎么花钱怎么干,你没资格问。 第五条:他拿你的地干什么都行,你没资格拦。 写完以后,她把铅笔搁到桌上,目光落在那五条话上,没有马上挪开。 “秦朗,你说村里人能看懂这些吗?” “你写的是大白话,认字的都能看懂。” 招娣站起来,走到碾坊角落翻出一卷白纸,那是上回印标签时剩下的边角料。 她把白纸铺在操作台上,握着粗铅笔,把那五条话一笔一画抄上去,字写得不算好看,却故意放大了许多,站在院门口也能认出大半。 写到最后一条,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又在白纸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签字之前,先把合同看明白。 秦朗站在旁边,没有替她改字,只在她写完以后递过来一卷透明胶带。 “贴哪儿?” “村口公告栏。” 招娣卷起白纸,把胶带揣进兜里,推门出去。 秦朗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公告栏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旧通知,招娣把白纸展开,压在最中间,四个角各撕下一截胶带粘牢,又用手掌从上到下抹平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7章大白纸上的真话(第2/2页) 第二天刚亮,公告栏前已经站了几个人,后来的人听见动静,又从巷子里陆续赶过来。 张婶是最早挤到前面的,她一条条念下去,念到“分红多少他说了算”时,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这不就是把咱们当猪养吗?喂多少由他定,什么时候动手也由他定!” 老何头站在后面,旱烟杆还叼在嘴里,烟灰落到鞋面上,他也没低头看。 “我就说嘛,条件怎么能这么好,原来好处全在他那头。” 刘二嫂挤到最前面,手指戳在第二条上。 “赔三倍?我家那一亩地评估下来顶多值八千块,想退出就得赔两万四,我一年到头才挣多少?” 她男人站在旁边,昨晚还嚷嚷着要签,这会儿却一直盯着那张白纸,连烟烧到手指都没有发现。 杨二柱蹲在地上,手里的半截烟烧到了指头,他才把烟丢开。 “招娣写的这些,合同上真有?” 张婶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自己回去翻合同,第四页,第七页,第九页,白纸黑字印着的!” 陈寡妇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掌还按在胸口。 “幸亏招娣昨晚把合同拿走了,不然我这会儿手印都按上去了。” 老赵家两口子挤在人群边上,老赵婆娘攥着男人的袖口,嘴唇动了几次,才把话说出来。 “老头子,咱们的地是不是要不回来了?” 老赵没有应声,只把手里的宣传单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王嫂子凑到张婶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签了的还能反悔吗?” 张婶摇头。 “我不知道,得问招娣。” 巷口传来高跟鞋踩过碎石的声响,村民的议论跟着低了下去。 孙丽丽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手里拎着皮包,走到公告栏前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五条大字上。 她走到公告栏前,抬手便去扯那张白纸。 “你干什么!” 谢大嫂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孙丽丽挣了一下,没能挣开,脸上的客气也挂不住了。 “这是谣言!谁让你们贴在这里的?马总的合同是经过律师审核的正规文件,你们一个农村妇女,在这里瞎解读,这是诽谤!” 张婶叉开腿挡在公告栏前面。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我们把它念出来也叫诽谤?那你把合同拿出来,咱们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 孙丽丽张了张嘴。 “你……” 王嫂子走到她面前,抱着胳膊挡住公告栏。 “我们就看看自己的合同,碍着谁了?” 刘二嫂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对啊,你撕什么?” 孙丽丽被三个女人堵在公告栏前,手腕还被谢大嫂攥着,只好把手往回收。 她把手腕从谢大嫂手里挣出来,转身回到轿车旁,拉开后门钻了进去。 “行,你们等着。”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马文才坐在后座,看着公告栏前面越聚越多的人。 孙丽丽凑到他身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马文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始终落在那张白纸上。 他抬手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直到那枚扳指在指节间卡住,才把手放回膝盖。 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消失,只是看了一会儿,那点笑便再也挂不住了。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的人先说了句什么,马文才没有回应,只看着公告栏上那行“签字之前,先把合同看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机贴到耳边。 “老周,桃花村这边不能再拖了,动手吧。” 第098章 签了字的地还能要回来吗 第098章签了字的地还能要回来吗 孙丽丽坐在副驾上,车窗外的人群还围着公告栏没有散开,马文才隔着手机停了会儿,才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口气吩咐下去。 “老周,桃花村这边不能再拖了,动手吧。” 她的手指拨弄着皮包上的金属扣,车窗外那张白纸被人群围在中间,五条大字清清楚楚,连坐在车里的她都能看见。 孙丽丽把车窗摇上去,嘴角往下撇了撇。 轿车倒出村口,车轮碾过碎石,尾灯沿着山路晃了几下,很快被拐弯处的黑暗遮住。 招娣还站在公告栏旁边,张婶扯住她的袖子,朝村东头看过去。 “招娣,老赵家两口子过来了,看那脸色,怕是急坏了。” 老赵头和他老伴从巷口赶过来,老赵婆娘手里还攥着那张宣传单,纸面上的折痕把“保底分红三千”几个字拦腰截断。 老赵头走到跟前,膝盖一软,脚底在地上蹭了两下才站稳,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招娣,我昨天签了,手印也按了,你说这……这还能反悔不?” 老赵婆娘跟着往前挤,眼圈红着,声音一下抬了起来。 “都怪赵德柱那个缺德鬼,在旁边催着说签了就是了,我家老头子连字都没看完,就把手印按上去了!” 周大姐她公公也从巷子那头赶来,拄着拐杖,走得又急又乱,到了招娣面前,已经喘得说不完整。 “招娣……我那个也签了,你帮帮忙,我们真不懂这些。” 公告栏前的议论声收了下去,老赵头和周大姐她公公都看着招娣,等她给出一个能让人安心的答复。 招娣摸到兜里旧本子的硬边,先把老赵头扶到石墩上坐好,才回头接住周大姐她公公的视线。 “叔,合同带来了没有?” 老赵头赶紧从怀里掏出合同,纸面上沾了几道汗渍,递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周大姐她公公也从拐杖上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份,合同边角已经被捏得卷了起来。 招娣接过两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先看签字栏。 两个人的名字歪歪扭扭写在乙方一栏,旁边各按着一个红手印,甲方一栏却只有天成农业有限公司几个字,公章位置空着,旁边印着一行小字,甲方代表签字及盖章处。 “公章没盖。” 她把合同翻过来,手指点在那个空白方框上。 老赵头眨了眨眼。 “啥意思?” “合同最后写得清楚,甲方公章加盖后才具备法律效力,你的字签了,手印也按了,可马文才那边没有盖章,这份合同现在还没有正式生效。” 老赵婆娘抓住招娣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直到招娣抬手按住她的手背,她才像被提醒似的松开。 “真的?那是不是就不算数了?” “先别急。” 招娣把自己的手腕收回来,转头看向巷口。 “公章没盖,确实能争取时间,可他回头把章补上,你们照样会被套住。” 老赵头刚撑起来的背又塌了下去,手掌反复摩挲着膝盖,像是连刚才听见的那点好消息也不敢再信。 招娣把两份合同收好,夹在臂弯里。 “你们先回去,合同放我这里,我去找秦老师再看看。” 两家人连声道谢,老赵婆娘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招娣一眼,像是还有话要问,最后只把那张宣传单攥得更紧。 公告栏前的人陆续散开,张婶临走时拍了拍招娣的肩膀,没有多说,眼里的担心已经够明白。 招娣没有回碾坊,转身去了学校。 秦朗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前翻那本蓝皮法律手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随后把书合上。 “老赵家来找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8章签了字的地还能要回来吗(第2/2页) “你怎么知道?” “公告栏前闹成那样,隔着几条巷子都听得见。” 他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接过合同,翻到第二页,手指沿着一行小字往下移,看到末尾时,便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蓝皮手册。 “你看这里。” 秦朗把手册推到她面前,指尖压在一段加粗的文字上。 “农村土地承包法和相关政策规定,涉及集体土地流转的合同,必须经过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同意,三分之二以上成员通过才有效。” 招娣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两遍,铅笔在指间转了转。 “这两份合同签的时候,村里没有开会,也没有投票?” “不光没有开会。” 秦朗翻开合同封面,指着甲方信息栏。 “马文才是和村民私下签的,王有才虽然在场,可村委会没有出具同意流转的决议文件。” 他把手指移到那行法规上。 “这处程序问题,比暂时没有公章更难补救。” 招娣的铅笔悬在纸面上,笔尖沾出的黑点越来越重,她把那段规定重新看了一遍,才抬起头。 “也就是说,就算马文才后面补盖公章,只要村里没有三分之二的人同意,这合同从根上就站不住?” “理论上是这样。” 秦朗合上手册,掌心压住封面。 “可最终能不能认定无效,还得让相关部门核实,光靠我们说没用。” 招娣翻开旧本子的空白页,把那段法规一字一句抄下来。 她写得很慢,写到“三分之二”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停,随后又接着往下落。 抄完以后,她把合同和本子一起收进怀里。 “我去找方局长。” 秦朗站起来,把蓝皮手册递给她。 “带上这个,翻到第四十八页,方局长看了就明白。” 招娣接过手册,在手里掂了掂,和合同叠在一起收好,转身出了门。 从村里到县城农业局,谢大志的卡车开了四十分钟。 招娣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方永明才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后停了停,把人让进办公室。 她没有寒暄,直接把两份合同和蓝皮手册摊到桌上,翻到秦朗标记的那一页。 “方局长,马文才跟桃花村两户村民签了土地流转合同,没有经过村民会议表决,也没有村委会出具同意流转的决议。” 方永明拿起合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又低头看了看手册上的法规。 他把合同放回桌面,手指在纸边上敲了两下。 “土地问题不能含糊,我会让相关部门核实,你先留一份复印件,原件自己收好。” 招娣点头,把原件重新收回怀里。 方永明送她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补了一句。 “招娣,这件事我会跟进,可你得有准备,马文才在县里认识的人不少,程序上挡住他一回,不代表他下一回还会照规矩来。” 招娣把手册和合同压在胸口。 “挡一回是一回,至少这两家人的地先保住了。” 走出农业局,门口的风迎面灌进衣领,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云层压在山梁上,把回村的路衬得更沉。 合同的纸角隔着衣服抵在胸口,随着她下台阶的动作反复硌着同一个地方。 招娣掏出手机,给秦朗发去消息。 “方局长说会让相关部门核实,材料留了复印件在他那里。” 秦朗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只有一句话。 “你回来走大路,别抄近道,张秀兰刚发消息给我,说马文才今天从县城派了三辆车往桃花村方向去了。” 第099章 酱菜姑娘上了电视 第099章酱菜姑娘上了电视 车开出县城后,招娣才又点开秦朗发来的消息。三辆车正往桃花村方向去,她不知道车里坐着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只记得马文才从不做白跑一趟的买卖。 回到村口,巷子里没什么动静,公告栏上的白纸还贴着,四角的胶带也完好。招娣这才松了口气,锁上碾坊的门,给秦朗回消息。 “到家了,没事。” 秦朗隔了几秒才回复。 “三辆车没进村,停在镇上加油站就掉头了,可能只是试探。” 招娣把手机扣在桌上,望着天花板躺了好一会儿,才翻身睡下。 接下来的几天,碾坊照常出货,百惠超市也追加了第三批订单,村里暂时没再传来新的动静。周建国在电话里比上回热络,说花椒油已经补了两次货架,酸辣笋丝更是一到就卖空。 招娣刚挂断电话,李艳霞就从后面冲过来,举着手机给她看。 “招娣,你快看!你上电视了!” 招娣接过手机,县电视台民生频道正在播放专题片,屏幕下方打着标题:“大山里的酱菜姑娘——桃花村王招娣的创业故事”。 画面里的招娣穿着那件粗布衣服,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瓶花椒油。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乡音比平时听起来还要明显。 “我就想让我们村的好东西走出去。” 镜头切到合作社分红的场面,张婶数钱数红了手指,王嫂子抹着眼泪笑。小周的旁白接上画面,从摆摊、开碾坊一直讲到成立合作社,十分钟的专题片把招娣这些年的经历交代得明明白白,也没刻意煽情。 李艳霞看得眼眶发红,拿胳膊肘碰了碰招娣。 “你看你在电视上多精神!哪像你说的土?” 招娣盯着屏幕里的自己,抬手摸了摸鼻子,像是想确认那真是她。 “声音怎么这么怪,我平时说话有这么大的口音吗?” “你平时比这还重!”李艳霞笑得直拍大腿。 碾坊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张婶带着王嫂子和刘二嫂挤了进来。 “招娣!我闺女从县城打电话来了,说在电视上看见你了,还说她同事都在问咱们的酱菜在哪儿买!” 张婶还在说,招娣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第一个电话是县城东街的粮油店老板,开口就问能不能供货。招娣刚报完价,镇上饭店的采购又打了进来,说看了电视里酸辣笋丝配白粥的画面,想订五十瓶试卖。 第三通电话还没说完,另一通已经挤了进来。 李艳霞在旁边掰着手指头记,记到第七个就放弃了,从柜台底下翻出新本子,一笔一笔记下订单信息。 “招娣,光打电话来要订货的就有九家了!还有两个说要来看碾坊实地考察!” 柱子从巷口跑进来,鞋上全是泥,顾不上擦就喊。 “招娣姐,村口来了两辆车,车上的人说是县城新华超市的,问能不能跟你谈上架的事!” 谢大嫂也从后面探过头来。 “还有个电话打到我家座机上了,问是不是桃花村合作社,说要大批量采购花椒油。” 碾坊里很快挤满了人,张婶拍着王嫂子的手,刘二嫂笑得合不拢嘴,连平时不爱搭话的老何头也取下旱烟杆,朝招娣竖起大拇指。 “招娣,你成名人了!”张婶的嗓门从碾坊里传到巷口。 招娣被人群围在中间,手机响个不停,旧本子写满了,她只好把铅笔夹在耳后,轮流接起一通又一通电话。说到嗓子发干时,水杯已经被挤到了桌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9章酱菜姑娘上了电视(第2/2页) 傍晚时,人群才陆续散去。碾坊里只剩招娣和李艳霞,柜台上的两个本子记满了电话号码和订货需求。 李艳霞合上本子,揉了揉写得发酸的手腕。 “今天光接电话就有二十三个,要货的十五家,要采访的三家,要合作的五家。招娣,咱们的产能又不够了。” 招娣端起凉水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震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是个陌生号码,区号属于省城。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带着职业化的客气。 “您好,请问是王招娣王总吗?我是省城晚报的记者,姓林,我们看到了县电视台关于您的报道,觉得非常有价值,想做一个更深入的跟踪报道,不知道您方便吗?” 招娣的手指沿着手机边缘蹭过去。省城晚报,跟踪报道,这两个消息落在一起,她没法像接前面那些订单一样立刻答应。 “林记者,能加个微信吗?我这边事情多,电话里不方便细聊。” “当然可以,我把名片发您微信。” 电话挂断,招娣正要把号码存进通讯录,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秦朗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碾坊,手里提着一袋封口胶圈,站在柜台边看她的手机。 “刚才那个电话,省城的?” “说是省城晚报的记者,想做跟踪报道。” 秦朗把胶圈放到柜台上,没接话,只摇了摇头。 招娣看着他。 “你觉得有问题?” 秦朗推了推眼镜,声音放低了些。 “你先查一下这个记者的真假。” 招娣没马上接话,手指越收越紧,手机壳被捏得轻轻作响。马文才就在省城,县电视台的报道刚播出,碾坊的产量和合作社的销路也跟着摆到了明面上。偏偏这时候,一个省城记者找来,要做深入报道。 她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刚才接电话时说得发干的嗓子,这会儿连一句话也接不上。 “马文才在县城刚碰了壁,合同的事还没摆平,他不会这么快就消停。”招娣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秦朗拆开胶圈包装,把封口胶圈一个个摆到桌上,没有催她。 招娣盯着那排胶圈,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能帮我查查这个林记者吗?” “省城晚报的记者名单,网上能查到一部分。”秦朗把最后一个胶圈摆好,手掌按在桌面上,“但如果她是马文才临时找的人,用的可能是真名假身份,光查名单不够。” “那怎么办?” 秦朗抬头看她,镜片上映着碾坊里的灯光。 “你让她来,但不要带她进碾坊,约在镇上见面,地点你定,我在旁边看着。” 招娣把手机塞进兜里,掌心在布料上压了一下。白天挤满碾坊的人刚散,柜台上的订单本还摊着,省城的来电却让她没法只顾着高兴。 李艳霞收完桌上的本子,看见招娣的脸色,声音也沉了下来。 “又出事了?” 招娣没回答,她翻出通话记录,又核对了一遍那个省城号码。 秦朗走到门口,手搭着门框,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张秀兰今天又发消息了,她说跟踪她的那辆车,车牌号她记下来了,是天成农业名下的。” 第100章 百日蜕变 第100章百日蜕变 天成农业名下的车牌号,招娣让秦朗记下来,自己也抄进了旧本子。 写到最后一个数字,铅笔芯断了。 她把断芯的铅笔放在柜台上,没急着换新的,视线还落在本子那串歪斜的车牌号上。 窗外已经全黑,碾坊里只剩灯泡嗡嗡响着。李艳霞把最后一批封口的瓶子码上货架,拍掉手上的灰,靠到柜台边。 “招娣,今天是第几天了?” “什么第几天?” “你第一天出去摆摊到现在啊,我昨天翻日历算过,刚好一百天。” 招娣翻开旧本子的第一页,最初那笔卖出三瓶、收入十五元的记录还在,后来老刘续了第三批货,百惠超市的回执也夹进了本子,四千八百六十元被她描得格外清楚。 最后一页记着昨天的月营业额,三万两千七百元。 李艳霞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三万多,一百天前你敢想?” 招娣没接话,手指从那些歪斜的字上划过,最后停在那笔月营业额上。 秦朗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包新削好的铅笔。他看了眼摊开的本子,把铅笔搁在柜台上。 “你的字比三个月前好多了。” 招娣合上本子,手掌压住封面。 “被你逼的。” 秦朗嘴角动了动,没接话,转身去核对货架上的库存单。 李艳霞瞧了瞧他,又拿胳膊肘碰招娣,朝秦朗的背影努努嘴。招娣瞪她一眼,把本子塞回兜里。 “行了,别闹。明天百惠超市第四批货要备齐,张婶那边还差二十斤花椒,你一早去催。” “知道了,知道了。” 李艳霞摆摆手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招娣,一百天,了不起。” 招娣没应声,只拆开那包铅笔,挑了一支削得最尖的别在耳后。 秦朗核完库存,把笔放回桌上。 “省城晚报那个林记者,我查过了,公开名录里没有这个人。” 招娣刚要问,碾坊外传来脚步声,鞋底踩过碎石,轻一声、重一声,听得出对方走得并不踏实。 她和秦朗一同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来人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瘦了不少,夹克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额前的头发乱着,下巴留了一层胡茬。 他先看秦朗,再把目光移到招娣脸上,扯了下嘴角。 “好久不见。” 招娣攥住旧本子的封面,指甲压进硬纸壳里。那张脸她认得,连带着从前那些不愿再想的事,也一起回到了眼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百日蜕变(第2/2页) 李艳霞已经走到巷口,听见声音回头,看清来人后,脚步收住了。 “陈浩?!” 陈浩没理她,只看着招娣,往门槛里迈了一步。 “招娣,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 秦朗从桌后站起来,挪到招娣和陈浩之间,手垂在身侧,没有拦人,身子却挡住了门口。 陈浩看了看他,脚步停下。 招娣把本子按在柜台上,问:“你来干嘛?” 陈浩低下头,手指绞着夹克下摆。 “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关我什么事。” “招娣,我求你听我说完。” 他又往前挪,秦朗抬手挡在两人之间。陈浩看了看他的手,只好退回门外。 李艳霞从巷口冲回来,手里横着一把扫帚。 “陈浩,你还敢回来!” “我知道你们恨我,我是来还债的。” 招娣没动,手还按着本子。 陈浩说到马文才时,声音低了下来,攥着夹克下摆的手也没松开。 “马文才把我甩了,所有脏事都推到我头上,公安那边已经在查我。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也没地方去。” 招娣没有接他的话。 “所以你来找我?” “我手里有东西。”陈浩抬起头,眼睛红着,“马文才那些事,我经手过的每一笔钱,我都记着。” 招娣松开本子,目光仍落在他脸上。 “你手里有马文才的账?” 陈浩点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出来:“他名下空壳公司的走账记录,还有当年骗张秀兰她们签的合同底单,全在我这里。” 秦朗收回挡人的手,转头看向招娣。 李艳霞握着扫帚,低声问:“招娣,你信他?” 招娣没回答,只盯着陈浩。 “你把东西拿出来,我看了再说。” 陈浩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潮湿的纸角被他攥得发软,他却迟迟没有递过去。 “招娣,我有一个条件。” 招娣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陈浩把信封按在胸前,没再绕弯子。 “公安那边在找我,马文才也在找我,我现在没地方躲了。你得保我。” 第101章 三千块的赔罪 第101章三千块的赔罪 招娣没有接他那句“保你”,手掌仍按着旧本子的封面,指甲压进硬纸壳的边角,留下一个浅浅的弯痕。 她抬起眼:“保你?” 两个字说得慢,尾音落下后,手指又在本子封面上压了一下。 陈浩往前挪了半步,秦朗肩膀一横,他只好把脚收回去。 陈浩舔过干裂的嘴唇,先从夹克内袋掏出牛皮纸信封,又从裤兜摸出一只小些的白信封,两只手各捏着一个,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个是马文才的账,那个……” 他把白信封往前递了递,声音发虚。 “这里面是三千块钱,当年我借你的,我攒了好久,先还你这些。” 灯光落在白信封上,皱掉的纸面沾着烟灰,连封口都被人反复捏过。 招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当年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不止这个数。” 陈浩举着信封的手慢慢垂下来,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接上。 “我知道,剩下的我慢慢还,招娣,我是真心回来赔罪的,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就回来了?” 招娣的声音没有抬高,手指却从本子封面上移开,落到了柜台边缘。 “你当初骗走的不止这个数,现在拿三千块来,就想一笔勾销?” 他把白信封搁到桌上,指尖刚碰到桌面,便赶紧收了回去。 陈浩低着头,把肩膀缩得很窄,脸上的胡茬和皱掉的夹克一起摆出一副落魄样。 “招娣,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年我也没过过好日子,马文才把我当狗使,脏活全让我干,出了事就把我踢开,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条命和这些东西。” 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张婶从巷口探进来,声音放得低,却还是让碾坊里的人听见了。 “是不是陈浩回来了?” 刘二嫂挤到门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消息传得快,不到五分钟,碾坊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赵德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嘴里叼着烟,靠在墙上看热闹。 “哟,浪子回头了啊?人家既然来了,招娣你就给个机会嘛。” 张婶回头瞪他。 “你闭嘴!” 老何头蹲在门槛边,旱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 “招娣,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别听外面瞎说。” 碾坊里挤进了人,连柜台前都显得逼仄,陈浩站在灯下,影子正好压到招娣脚边。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这回秦朗没有挡,只往旁边侧了侧,把位置让给招娣。 陈浩抬头看见秦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先避开,又绕回招娣身上,那点迟疑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会有。 “招娣,我带回来的这些东西,马文才空壳公司的走账记录,张秀兰她们当年签的合同底单,还有他跟省城那边的资金往来,全在这个信封里,你拿了这些,够他吃一壶的。” 他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招娣面前,掌心离开桌面时,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我就一个条件,你帮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几天,马文才的人已经在找我了,我要是被他逮着,这些东西谁都拿不到。”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手掌重新落回旧本子上,白信封就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里面装着三千块钱。 她没有马上碰它,只盯着那只白信封,手指仍压在旧本子上。 那笔钱早就算不清了,真正留下来的,也从来不只是一笔亏空。 她想起被人议论的那些日子,想起门上的红漆,也想起雨夜里趴在泥沟边,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的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三千块的赔罪(第2/2页) 三千块钱,摆在眼前,轻得像一张随时能被风卷走的纸。 “你的钱我不要。” 招娣把白信封推回去,指尖碰到封口,立刻收了回来。 陈浩抬起头。 “招娣……” “你走。” 这句话落得很轻,门外的人没有听清,陈浩却像被迎面推了一把,脸色立刻变了。 “你不要钱可以,但那个信封你得看看,马文才的东西对你有用……” “我说了,你走。” 招娣转身往碾坊里面走,经过秦朗身边时,他的手抬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她推开通往库房的木门,进去后把门关上。 库房里没有灯,招娣背靠着门板,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直碰不到能抓住的东西。 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她把手按到围裙上,指节被布料硌得发疼,过了好一会儿,手上的抖动才慢下来。 外面传来李艳霞的声音。 “陈浩你聋了?让你走你听不见?再不滚我拿扫帚抽你!” 陈浩的声音跟着传进来,急得发哑。 “招娣,你不帮我可以,但这个信封你留下,里面的东西你迟早用得上!” 秦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真切,只有最后一句落得清楚。 “东西放下,人走。”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李艳霞敲了两下库房门,确认门里没有回应,才低声喊她。 “招娣,他走了。” 招娣没有应声。 她抬手擦了擦脸,等嗓子里的酸意退下去,才把门推开。 碾坊里只剩秦朗和李艳霞,柜台上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白信封已经不见了,陈浩把那三千块钱带走了。 秦朗站在柜台旁,手指按着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没有打开。 招娣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还是把东西留下了。” 秦朗点了下头。 “他出门就往巷口东边去了,那儿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灯一直亮着,像是在等人。” 招娣伸向信封的手收了回来。 “他来之前就有人在外面等着?” 秦朗推了推眼镜。 “招娣,陈浩知道我是谁,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两眼,那个反应不像临时撞见陌生人,他提前做过功课。” 李艳霞把扫帚靠到墙边,手指又碰了碰扫帚柄。 “你的意思是,他今天来不是走投无路,是有人安排的?” 秦朗没有接这句话,手指沿着牛皮纸信封的封口划过去。 “这个信封,先别急着打开。” 招娣盯着信封,手指重新收紧。 “你怀疑里面的东西有问题?” 秦朗抬起头,目光隔着镜片落到她脸上。 “我怀疑的不是东西,是陈浩把东西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马文才要找他,他说没地方躲,可他出门就上了一辆等在巷口的面包车,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不会有车在外面接应。” 李艳霞把视线从招娣移到秦朗脸上,手指又碰了碰靠在墙边的扫帚,没敢再插话。 招娣把手从信封上收回来,塞进围裙口袋,指尖碰到旧本子的硬边。 “那这三千块钱呢?他说是攒的,你们信吗?” 秦朗摇了摇头。 “陈浩身上一分钱没有,他自己说的,一个身上没钱的人,从哪里攒出三千块现金?” 招娣攥紧旧本子的封面,指甲又压出一道痕。 “那三千块钱,是马文才给他的演出道具。” 第102章 赖皮狗不走 第102章赖皮狗不走 招娣说完,碾坊里没人接话,李艳霞的手还搭在扫帚柄上,秦朗则按着信封封口,像是在等谁先决定要不要把它拆开。 “那这个信封呢?”李艳霞盯着桌上的牛皮纸袋,声音放得很低,“也是道具?” 秦朗没有马上回答,只把牛皮纸信封翻到背面,沿着封口的折痕摸了一遍。 “真东西里掺着假东西,才最容易让人上当,信封里可能有真东西,可陈浩把它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步棋。” 招娣从兜里拿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陈浩回村,带钱,带账,还提出要招娣保他。 门口有车接应。 目的:待查。 她写完最后两个字,把本子合上,掌心覆在封面上。 “信封先锁起来,不看,也不丢。” 秦朗点了下头,把信封收进柜台底下的铁皮箱,挂好锁。 他们以为陈浩已经离开了村子,第二天早上,柱子却在老王头家的院子里看见了他。 老王头那间空了两年的土坯房冒着炊烟,柱子把三轮车停在巷口,探头看了一眼,陈浩正蹲在院子里生火,锅里煮着一把挂面,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胡茬却已经刮干净了。 柱子连车都没熄,调头就往碾坊赶。 “招娣姐!陈浩住进老王头家了!” 招娣正站在操作台前检查新一批酸辣笋丝的封口,听见这话,瓶子在她手里停了一下。 “租的?” “老王头的儿子在镇上打工,房子空着没人管,陈浩给了二百块钱,他儿媳妇就把钥匙给他了。” 李艳霞从货架后面冲出来。 “他赖着不走了?” 招娣把瓶子放回货架,指腹沿着标签边缘划了一圈。 “他不会走,昨晚那出戏还没唱完,他得接着演。” 住下来只是第一步,陈浩很快就在村里忙起了“做好事”。 上午,他帮杨二柱家劈了一车柴,劈完又把柴码得整整齐齐,杨二柱的媳妇端水出来,他双手接过,连着道了几声谢。 下午,他去了陈寡妇家,把漏雨的屋顶补上两块瓦,下来时膝盖沾满了灰,也没急着拍,只笑着和经过的人打招呼。 到了傍晚,关于陈浩的说法已经传遍了半个村子。 张婶从碾坊后门进来时,脸上带着迟疑,围裙角被她捏在手里,来回揉成一团。 “招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招娣抬头看她。 “说。” 张婶搓了搓手。 “我妹子住在村东头,她说陈浩今天帮她挑了两担水,人家客客气气的,还说以前对不起村里人,这回是真心回来赎罪,我妹子不了解以前那些事,觉得这人还挺好。” 招娣没有马上回答,只用铅笔在旧本子上划了一道杠,笔尖压得纸面发毛。 李艳霞在旁边嗤了一声。 “挺好?狗改不了吃屎,他真想赎罪,就去公安局自首,跑回来劈柴、挑水,算什么?” 张婶叹了口气。 “我也觉得不对,可我妹子她们不知道过去的事,光看现在这样,谁能觉得他不是个好人?” 招娣合上本子,掌心在封面上按了按。 “婶子,你帮我传句话,合作社的人碰见陈浩上门,客气两句就行,别跟他多聊。” 张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张婶走后,碾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招娣把铅笔别到耳后,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时,陈浩从村东头回来,经过碾坊巷口,他朝里面瞥了一眼,脚步没有停,脸上还挂着干完活后的笑,像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村里那个肯出力的老实人。 招娣伸手把窗关上。 “他在演戏。” 她转身坐回柜台后面,手掌压着旧本子。 “演给村里人看,也演给那些不了解过去的人看,只要大家觉得他改过自新,他就能把自己重新塞进这个村子里。” 李艳霞把封口钳拍在桌上。 “那你就让他演?” 招娣翻开旧本子,铅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赖皮狗不走(第2/2页) “我现在拿不出他和马文才来往的实证,单凭过去那些事去指认,村里人未必肯信,张秀兰手里的合同还没拿到,方局长那边也没有核实结果。” 她把货单推到一边,指尖按住纸角。 “我现在跳出去骂他,别人只会觉得我还记着旧账,他反而能借着这件事把自己洗得更干净。” 李艳霞咬着牙,手掌在桌面上蹭了两下。 “我知道你想一巴掌呼上去。” 招娣抬眼看她。 “我也想。” 她把铅笔放下,指腹在旧本子封面上来回摩挲。 “现在揭穿他,只会逼得他立刻收手,等他缩回马文才身边,再想找出证据就更难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谢大嫂带来的消息,终于让招娣没法再把这件事当成单纯的试探。 谢大嫂从碾坊后门匆匆进来,围裙角被她绞在手里,脸色比平时难看。 “招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招娣放下手里的货单。 “说。” 谢大嫂咽了口唾沫。 “今天中午陈浩去了我家,说是帮我男人修水泵,我男人留他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他问了好多事。” 招娣抬起眼,手里的货单也没有再翻下去。 “问了什么?” “问合作社这个月进了多少货,花椒从哪里收,百惠超市给什么价,还问新客户是不是从县城来的。” 谢大嫂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男人嘴快,说了不少,我回去听见后把他骂了一顿,赶紧过来告诉你。” 招娣的手指扣住旧本子封面,指甲压进硬纸壳,谢大嫂说完最后一句,她才把手松开。 “他还去了谁家?” 谢大嫂想了想。 “听说上午去了杨二柱家,下午还去刘二嫂那儿坐了一会儿。” 招娣起身走到碾坊门口,朝巷口看了一眼,陈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回到柜台后,翻开旧本子的新页,铅笔落下去,字迹比平时重了许多。 陈浩串门路线:杨二柱家、谢大嫂家、刘二嫂家。 打探内容:进货量、收购渠道、超市价格、新客户信息。 写完,她抬起头,目光从谢大嫂脸上移到李艳霞身上。 “他不是回来赎罪的,他是在刺探军情。” 李艳霞手里的封口钳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 “他打听这些干什么?” “马文才想知道我们的底,陈浩就是他伸进来的手。” 招娣把铅笔别回耳后,语气不重,却说得很清楚。 “他先在村里演好人,和大家混熟,再挨家挨户套话,问到的东西转头就能报给马文才,进货量、客户、价格,只要拼在一起,马文才就能摸清我们的命门。” 谢大嫂的脸色变白了。 “招娣,都怪我没看住我男人……” “不怪你。” 招娣按住她的手腕,等她抬起头,才把手收回来。 “他专挑嘴快的人下手,你男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合上旧本子,掌心覆在封面上。 “从今天起,合作社所有人家,不管陈浩上门说什么,帮什么忙,都不许和他聊经营上的事,进了多少货,卖给谁,卖了什么价,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招娣看了看谢大嫂,继续说道: “谁要是管不住嘴,我不罚他,我罚我自己,因为是我没把规矩说清楚。” 李艳霞点头。 “我明天挨家挨户通知。” 谢大嫂擦了擦眼角,连着点了几下头。 送走两人后,碾坊里重新空下来。 招娣站在窗前,手指搭着窗框,沿着木头纹路摸了一遍,村口方向传来陈浩的笑声,隔着几排房子,听不清他在和谁说话。 她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条消息。 “陈浩在村里串门,挨家打听合作社的经营情况,进货量、客户、价格,全问了。” 秦朗的回复隔了许久才到。 “他从村里问到的东西,过不了多久,就会送到马文才手里。” 第103章 灌装台上的粉末 第103章灌装台上的粉末 手机屏幕上的字还没有暗下去,招娣的手刚碰到旧本子的硬边,铃声便追了过来。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百惠超市的号码。 “王老板,我是百惠采购部小陈。”那头的人把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你上一批货里有三瓶酸辣笋丝,客户买回去开盖以后闻着不对,今天下午连着接了两个投诉电话,周总让我先通知你。” 招娣握着手机,拇指在机身边缘来回蹭,指腹被磨得发热。 “哪个批次?” “我把编号发你微信,三瓶都拍了照,你看看。” 电话刚断,微信消息便跟着进来,三张照片里的瓶子,她一眼就认出了。 标签是她亲手贴的那一版,批次号用铅笔抄在标签角上,连字迹都是她自己的。 李艳霞看见她的脸色,把封口钳放到桌上。 “怎么了?” “百惠超市投诉了,三瓶酱菜有异味。” 李艳霞的手沿着桌面慢慢收回来。 “不可能,上一批货出库的时候我瓶瓶都检查过,封口完好,味道也没问题。” 招娣没有争辩,推开碾坊的门,朝巷口喊了一声。 “柱子!去找谢大志,让他把车发动,现在就去县城百惠超市,把那三瓶问题产品带回来。” 柱子刚从三轮车上卸下空筐,听见声音,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 等车的时候,招娣把三个批次号抄进旧本子,又翻到生产记录那一页,顺着日期往下找,直到三个批次落在同一段灌装时间里。 李艳霞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时段是谁在灌装台?” 招娣的手指停在排班表上的一个名字旁边。 “刘婶,上个月刚来帮工的那个。” 谢大志的车赶得快,天黑透之前,三瓶问题产品便送回了碾坊。 招娣在操作台上铺好白纸,把三瓶酱菜并排摆开,拧开第一瓶的盖子,俯身闻了闻。 酸辣味下面混着一股涩味,闻着不像变质,更像有人往汤汁里添了不该有的东西。 她又打开第二瓶和第三瓶,三瓶的味道没有差别。 李艳霞凑近闻了闻,立刻把脸偏开,手里的封口钳也放轻了。 “这味道不对,像是有人往里面掺过东西。” 招娣用筷子在瓶底搅了搅,挑出一小块笋丝放在白纸上,笋丝颜色和质地都没有变化。 她把汤汁倒进碗里,对着灯光看了看,碗底沉着一层细粉,颜色偏白,颗粒也比正常的辣椒粉细。 “这不是我们的料。” 她把碗放回桌上,转身去了后院。 刘婶正在择菜,听见招娣叫她,放下菜篮子跟进碾坊,一看见桌上摆开的三瓶酱菜,脸色便退了下去。 “招娣,出什么事了?” “这三瓶是你灌装的,你想想那天下午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刘婶两只手互相搓着,手上的水还没有擦干,声音已经发虚。 “我是按规矩做的呀,原料是艳霞称好的,瓶子是柱子洗好的,我就负责灌进去、封口,一步都没多做。” 招娣看着她。 “你中间离开过灌装台没有?” 刘婶低头想了想,点下头。 “上了一趟厕所,去了大概五六分钟,回来就接着干了。” “灌装台上的东西,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盖起来?” 刘婶捏住围裙角,嘴唇动了几下。 “没盖,我想着就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招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让她先回家等消息。 等刘婶走远,她蹲到灌装台前,沿着台面边缘慢慢找过去。 操作台是老木板拼成的,板缝里塞着防漏的棉条,指尖顺着棉条探到里面,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那是一只透明塑料袋,塞在板缝深处,外面还裹着棉条,位置贴着台面底部,站着看几乎发现不了。 招娣把塑料袋捏出来,举到灯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灌装台上的粉末(第2/2页) 袋子里装着大半袋白色粉末,颗粒细得发亮,和碗底沉下去的那层粉末几乎一样。 李艳霞的声音从旁边冲过来。 “有人在灌装台上动了手脚!” 招娣把塑料袋平放到白纸上,没有拆开,只隔着袋子捏了捏里面的粉末。 摸起来不像面粉,也没有淀粉那种滑腻感,颗粒相互摩擦时,指腹传来一股涩意。 她没有拆袋,先把塑料袋夹进旧本子里,正好压在那只牛皮纸信封前面。 “谁干的?” 李艳霞攥着封口钳,手指收得发僵,连钳口都被她捏得碰响了一下。 招娣没有回答,翻开旧本子,找到前两天记下的那一页。 陈浩串门路线:杨二柱家、谢大嫂家、刘二嫂家。 她的手指从这行字上移开,又翻到另一页,落笔写下新的内容。 灌装台被投放异物的时间,和陈浩开始在村里串门的时间,前后脚。 李艳霞凑过来看,声音低了下去。 “是陈浩?” 招娣把铅笔搁在本子上,手掌覆住封面。 “他未必亲手干的,可他这几天在村里走来走去,碾坊的排班、谁什么时候在灌装台、谁什么时候离开,他只要留心,就能摸得清楚。” 碾坊门从外面被推开,秦朗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标签纸。 他的目光先落到桌上的三瓶酱菜,又移到白纸上的透明塑料袋,随后才把标签纸放到柜台角落。 “这个东西要送去检测。” 招娣点头。 “送到哪儿?” 秦朗推了推眼镜。 “林教授在县农大有实验室,他能帮忙检测成分。要是这东西没有毒,只是让酱菜出现异味,那投放的人想毁掉的就是你的招牌。” 招娣盯着那袋粉末,手指压住旧本子的封面,指甲在硬纸壳上留下浅浅的弯痕。 “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毁我的招牌。” 秦朗站起身,顺手沿着灌装台的板缝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手收回来。 “百惠超市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周建国说?” 招娣把三瓶酱菜的盖子逐个拧紧,重新排回白纸上。 “实话实说,问题产品全部召回,损失我认,原因也得查清楚。” 她说完,手还搭在其中一只瓶盖上,没有立即松开。 百惠超市一旦把这批货全部退回来,合作社刚建立的信誉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村里那些原本就不看好她的人,也会顺着这道口子把话传出去。 李艳霞站在旁边,封口钳在手里攥了又松。 “你说陈浩串门是在摸我们的底,现在灌装台又被人动了手脚,这两件事接在一起,陈浩就算没有亲手碰过粉末,也很难撇清关系。” 招娣没有接她的话。 她翻到旧本子的新页,重新握住铅笔,写下两行字。 查清粉末来源。 查清刘婶离开那段时间,谁进过碾坊。 写完,她抬起头看向秦朗。 “你明天把这个送去林教授那里,我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秦朗伸手接过塑料袋,小心装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框,又回过头来。 “招娣,还有一件事。” “什么?” 秦朗按住文件袋的边角,镜片上的灯光随着他回头的动作晃了一下。 “刘婶离开灌装台的那段时间,我把碾坊的出入记录翻过了。” 招娣握着铅笔,没有催他。 秦朗看着她,继续说道: “那天下午,后门只有一个外人进出过,赵德柱。” 李艳霞手里的封口钳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招娣低头看向旧本子,铅笔尖还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赵德柱进碾坊做什么,她还不知道。 可这个名字,已经和那袋白色粉末挨在了一起。 第104章 谁碰了灌装台 第104章谁碰了灌装台 赵德柱这个名字落在纸上,招娣的铅笔没有跟着落下去,秦朗已经把文件袋收进挎包,她还在想那条断掉的胶带究竟能指向谁。 灯泡在头顶发出细碎的嗡鸣,秦朗把文件袋塞进挎包,拉链合到一半,手便收了回来,等她先把这个名字放到哪一边。 “赵德柱进碾坊的记录,你怎么查到的?” “后门换锁以后,我让柱子在门框和门沿之间贴了条透明胶带,每天收工检查,谁推过门,胶带就会留下痕迹。” 秦朗把拉链彻底拉上,手指顺着包带捋了一遍。 “那天下午胶带断了,时间正好在刘婶离开灌装台以后。” “柱子知道?” “他当时没当回事,今天我问起来,他才想起一件事。” 秦朗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视线落到灌装台旁边。 “那天中午换班的半个钟头,碾坊没人,他送完货从后巷回来,看见陈浩站在巷口抽烟,像是在等人。” 招娣的铅笔尖压破了纸面,留下一个黑点。 “陈浩在外面望风,赵德柱进去动手?” “现在只能这么猜。” 秦朗没有顺着她的话点头。 “柱子没看见赵德柱进门,胶带断掉的时间能和刘婶离开的时间对上,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仍旧不够指认谁。” 李艳霞听到这里,把封口钳往桌上一放。 “那还等什么,直接去问赵德柱啊!上回他指使赵小军的事才过去多久,这回又来碰我们的东西?” 招娣抬手拦住她。 “问了他也可以不认。” 她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指腹擦掉那块被压黑的地方。 “上回有赵小军的书面证词,这回只有断掉的胶带,还有柱子看见陈浩在巷口抽烟,拿这些去问,赵德柱只要咬死不承认,我们就只能把人放走。” 李艳霞没接话,手掌在桌边来回蹭了两下。 招娣翻到旧本子最后一页,沿着纸边摸到头,才把本子合上。 “我有个办法。” 秦朗看过来。 招娣起身走到货架前,从最底层搬出一个空玻璃坛,坛口蒙着红布,麻绳在上面打了个结。 她把坛子摆到灌装台旁边最显眼的位置,又从柜台底下找出一张空白标签,写下几个字。 新品试料,禁动。 标签贴好后,她把坛身转向门口,拍掉手上的灰。 李艳霞凑过来。 “这里面是空的?” “空的才好。” 招娣重新系紧红布,指头在麻绳结上绕了一圈。 “东西摆在这里,谁想知道我们在试什么,就得亲自过来看。” 秦朗看着那个坛子,嘴角动了动。 “你在钓鱼。” “鱼自己会过来,我只要看清楚它是谁。” 招娣从柜台底下拿出透明胶带,撕下几段,贴在坛盖和坛口的接缝处,又在麻绳结上粘了一段。 “坛子被动过,胶带会断,绳结也会松。” 她说着拿出手机,把坛子、标签、胶带和绳结一并拍进照片里。 “每天开工前拍一次,收工后再拍一次,前后对照,就知道有没有人碰过。” 李艳霞拍了下大腿。 “这招行,他就算不认,照片也能摆到他面前。” 招娣没接她的话,收起手机,回到柜台后面坐下,在旧本子上写下假原料罐,又在后面画了个圈。 圈里只有一个字。 等。 坛子放在那里,谁先伸手,谁就会把自己留下来。 眼前还有一件更急的事。 招娣翻出百惠超市采购部小陈的号码,拨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谁碰了灌装台(第2/2页) 电话响了三声,小陈接起来,语气比平时低。 “王老板,周总让你明天过去一趟。” “不用等明天。” 招娣翻开出货记录,手指沿着批次号往下找。 “小陈,和那三瓶问题产品同一批次的货,一共上了多少瓶?”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四十二瓶,分在三个门店。” “全部下架,我明天一早派车过去收,退货的钱我全认。” 小陈那边安静下来。 “王老板,你知道这代表多少损失吗?四十二瓶全召回,再加上运费和门店补货的空档,少说也得五六千。” 招娣按住旧本子的封面。 “钱还可以赚,信誉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行,我跟周总汇报,明天你直接把车开到仓库门口。” 电话挂断,李艳霞把桌上的单据重新理了一遍。 她几次想问那笔钱从哪里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只把散开的纸张一张张叠齐。 招娣既然已经把车派出去,就不会因为那笔损失再把货召回来一半。 秦朗背起挎包,走到门口才想起检测的事。 “粉末的结果最快后天出来,林教授那边我会盯着。” 招娣点头。 秦朗推门离开,脚步声顺着巷子往外走,过了一会儿才听不见。 李艳霞收完桌面,最后看向灌装台旁边的空坛子。 “招娣,你觉得陈浩会上钩吗?” 招娣合上旧本子,手掌压在封面上,指腹摸到那道磨起的毛边。 “他不一定自己来。” 她把本子塞进柜台。 “可他一定会让别人来。” 碾坊的灯关掉后,招娣锁好前后两扇门,把钥匙攥在掌心,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公告栏上的五条大字还在,纸角被风掀起,露出后面发黄的墙面。 她没有回家,转身去了柱子家,让他第二天一早跟谢大志一起去县城收货。 柱子听完,搓了搓手。 “招娣姐,五六千全赔进去,这个月合作社的分红怎么办?” 招娣靠在门框边。 “分红照发,缺口我自己补。” 柱子张了张嘴,想再劝,招娣已经转身走出了院子。 回到家,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凌晨一点,小陈发来一条微信。 “王老板,刚才周总开会,说起你主动召回的事,他跟几个采购经理讲,干了这么多年采购,头一回碰到供应商主动要求全批次召回,说你有魄力。” 招娣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她把手机扣到枕头底下,翻身躺好。 五六千块钱的缺口在她脑子里绕了一遍,她伸手把旧本子抱到胸前,逼自己先别算这笔钱。 天花板上的裂缝被月光照亮,床头那本旧本子也露出半边。 她摸到本子的封面,沿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划过去,最后停在今天新写的那一页。 假原料罐,等。 等人动手,等粉末检测出结果,也等马文才下一步怎么走。 招娣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 她等不了太久。 凌晨两点,手机再次震动。 秦朗发来一条消息。 “我查了省城晚报的内部通讯录,林姓女记者只有一个人在岗,但她半个月前就去了北京出差。” 招娣坐起来,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电话里自称记者的女人,连省城晚报的门都没有进过。 第105章 抓到了 第105章抓到了 她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两遍,拇指压在屏幕上,玻璃面板的凉意顺着指腹往里透,她却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 那个姓林的女记者半个月前已经去了北京,电话里的女人却咬定自己人在省城。 招娣把手机扣进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等那道裂缝被黑暗吞得看不清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艳霞,只交代了一句:“省城那个电话先不回,谁问都说我在忙。” 李艳霞点头,没多问。 百惠超市的退货车第二天便开到了仓库门口,柱子和谢大志把四十二瓶酱菜搬回来,码在碾坊角落,招娣给每箱退货都贴上封条,写着待查两个字。 灌装台旁边那只空坛子仍旧摆在那里,红布蒙着坛口,麻绳结上的透明胶带没有半点变化。 招娣每天开工前拍一张照片,收工后再拍一张,两张照片对照完,才锁门离开。 第一天收工时,坛子没有被动过,第二天、第三天白天也一样,红布和胶带始终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到了第三天午饭,李艳霞终于坐不住,端着饭碗挪到招娣旁边。 “三天了,那坛子摆得跟供桌上的东西一样,连个人影都没靠近。” 招娣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筷子搁在碗沿上。 “白天不会来,碾坊里全是人,他又不是傻子。”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招娣抬眼看她。 “夜里。” 当天傍晚收工以后,招娣把柱子叫到碾坊后面的巷子里。 柱子手上还沾着搬货时蹭的灰,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低头听她交代。 “今晚你在碾坊外面蹲着,就在后巷那堵矮墙后面,别出声,手电筒带上,听见碾坊里有动静再开。” 柱子搓了搓手。 “招娣姐,要不要再叫上谢大志?” “不用,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你一个人够了,看见人就开手电,喊一声就行,别动手。” 柱子把手电筒往外套口袋里塞了塞,没再追问,转身钻进后巷,贴着矮墙蹲了下来。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她。 “招娣姐,你觉得今晚会来?” 招娣把碾坊的门锁好,钥匙攥在掌心里。 “坛子摆了三天,白天碾坊人来人往,他摸不着机会,今天最后一批货出完了,明天休整半天,消息传得快,他知道今晚碾坊没人值班。” 柱子没再问,转身贴着矮墙蹲好。 夜里,村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碾坊铁门紧闭,里面没有开灯。 柱子靠着砖墙听巷子里的动静,蛐蛐叫了一阵便停了,远处的狗吠也只响了几声。 他在矮墙后蹲得腿脚发麻,刚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碾坊后门便传来一声细响。 有人在门外试着拨门锁。 柱子的手摸到口袋里的手电筒,拇指搭在开关上,没有马上按下去。 后门被推开,铰链发出一声轻响,随后有人踩着很轻的脚步进来,像是怕鞋底碰到地面。 那人沿着墙根摸到灌装台旁边,伸手便去碰那只空坛子。 柱子从矮墙后站起身,把手电筒对准后门,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白光照进碾坊,正好落在那人的脸上。 陈浩。 陈浩半蹲在灌装台边,左手还扯着红布,右手攥着一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的白色粉末和之前从板缝里找到的那包几乎一样。 手电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想把手收回去,动作却慢了一拍,塑料袋仍旧暴露在光里。 “别动!” 柱子的喊声冲出巷子,远处的狗又叫起来。 陈浩这才回过神,赶紧把塑料袋往衣兜里塞,转身便往后门冲。 柱子从矮墙后翻出来,几步堵住后门,谢大志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正拿着扁担守在前门。 前后门都被堵住,陈浩退到灌装台边,插在衣兜里的手攥得更紧,脸上的慌乱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最后只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我就是路过,看到门没关严,进来看看,谁知道你们都在这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抓到了(第2/2页) 柱子把手电筒抬高,光柱落在他右手口袋的位置。 “你兜里那包东西是什么?” 陈浩没有回答,手指在衣兜里反复捏着塑料袋,袋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招娣的声音从前门传来。 她推开谢大志让出的门缝走进来,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秦朗跟在身后,进门后便站到出口旁边。 招娣绕过灌装台,在离陈浩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先看了眼被掀开的红布,又看向散在台面上的麻绳,最后才落到陈浩插在衣兜里的那只手上。 “把手拿出来。” 陈浩盯着她,手没有动。 “我说,把手拿出来。” 这回陈浩慢慢把手抽出衣兜,透明塑料袋被他攥得变了形,白色粉末贴着袋壁,在手电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招娣盯着那袋粉末,先把目光移开,手指在手机边缘擦过一下,才重新看向陈浩。 “你骗我的感情,拿我的钱,现在连我的生意也要毁掉。” 她把话说完,喉咙里那点发紧的感觉仍没有散去。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浩抬起下巴,嘴角那点干笑变成冷笑。 “你一个乡下丫头,也配开什么合作社?” 这句话说完,碾坊里只剩手电筒电池接触不良时发出的细响。 谢大志手里的扁担往前送了送,招娣抬手拦住他。 她没有动手,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报警电话,按下拨出键。 “喂,镇派出所吗?桃花村碾坊,有人半夜闯入,蓄意破坏生产设备和产品,人我们扣着了,麻烦来一趟。” 电话挂断以后,陈浩靠在灌装台边,手里的塑料袋仍没有放下,柱子和谢大志一前一后守着门,秦朗站在旁边,镜片上映着手电筒折回来的光。 招娣搬来一张板凳,坐到柜台后面,把旧本子翻开,铅笔别在耳后,没有再看陈浩。 派出所的人赶到时,陈浩换了副脸,刚才那点冷笑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受了冤枉的模样。 “警察同志,我就是好奇进来看看,我没动什么东西,你们别听他们瞎说……” 带队的民警扫了眼他手里的塑料袋,又看向被掀开的红布和散在台面上的麻绳。 “半夜两点多,你翻墙进人家碾坊,手里拿着不明粉末,你管这叫好奇?” 陈浩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民警让他把塑料袋交出来,用证物袋封好,又在碾坊里转了一圈,拍下现场照片。 柱子把蹲守的经过说了一遍,谢大志在旁边补充,招娣则把百惠超市投诉的三瓶问题产品、灌装台板缝里找到的第一包粉末,以及这几天拍下的坛子对比照片,一并交给民警。 “这些东西能证明,有人多次在我们的生产线上投放异物,今晚是当场抓获。” 民警把材料收好,示意同事带陈浩上车。 陈浩被架着往外走,经过招娣身边时,脚步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招娣没有抬头,手里的铅笔落在旧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陈浩被塞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车灯沿着巷子照出两道白光,很快便没入夜色。 碾坊的灯一直亮到天快亮,守在里面的人谁也没有真正睡着。 李艳霞后半夜赶过来,带了一壶热水和几个馒头,张婶、谢大嫂也先后到了,几个人坐在板凳上,谁都没有多说。 天快亮时,秦朗从门口走到柜台边,把一杯已经凉掉的水推到招娣面前。 招娣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指腹在杯壁上蹭过,像是在确认自己手里的东西还稳不稳。 秦朗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陈浩进了派出所,马文才最迟明天就会知道,他不会坐等陈浩把自己供出来。” 招娣合上旧本子,掌心压住封面,指腹沿着那道磨深的毛边摸了一遍。 “所以张秀兰那边,不能再拖了。” 第106章 陈浩的嘴 第106章陈浩的嘴 秦朗说完,头顶的灯泡又晃了晃,灯丝发出细碎的嗡鸣,招娣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门缝根本没有进风。 招娣合上旧本子,掌心沿着封面压过去,指甲刮到那道磨起的毛边,发出轻微的沙声,她这才把手收回来。 “张秀兰那边我会去,眼下得先去派出所。” 秦朗看着她,没有催。 “陈浩进了派出所,马文才最迟明天就会收到消息,他未必急着来找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先把陈浩的嘴堵上。”招娣站起来,围裙带在手里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又解开,“我得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趁他还没来得及伸手。” 天亮以后,招娣和秦朗坐谢大志的卡车赶到镇派出所。 值班民警姓刘,昨晚带队去碾坊的就是他,桌上摆着两包封好的白色粉末,笔录纸已经铺开了一半。 招娣坐到桌前,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压着裤缝。 “王招娣,你把昨晚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 招娣从百惠超市的投诉讲起,把灌装台板缝里的第一包粉末、柱子蹲守的经过和陈浩被手电照住的情形一一说清,讲到关键处,她只把发生过的事摆出来,没有替陈浩补一句解释。 刘警官把笔录推到她面前。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招娣拿起笔,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刘警官,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刘警官抬起头。 招娣把笔搁到桌上,指腹在笔杆上磨了一下。 “我建议查一下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他自称叫陈浩,可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个假名。” 她把当年的事说出来,语气始终平稳,只有说到汇款人的名字时,手里的笔被她压得更紧。 “他当时用陈浩这个名字骗了我的钱,我去银行查过,收款人写的不是陈浩,是周建军。” 刘警官的笔停在半空,随后在笔录空白处记下这三个字。 “你有汇款凭证吗?” “原件在家里,银行应该能查到记录,时间是三年前的腊月,金额五千整,汇入账户的户名是周建军。” 招娣说完,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到桌沿,指尖在木头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刘警官点头。 “我们会核实。” 招娣签完字,起身让开位置,刘警官把笔录收进文件夹,又翻出一张提审记录,摆到桌面上整理。 纸张边角露在外面,招娣转身时扫到几行字。 陈浩的名字后面记着一段口供,字迹是民警的,内容却明显来自陈浩本人。 “……系个人行为,与任何人无关,出于个人恩怨……” 招娣移开目光,手掌在大腿上来回压了两下,把那几行字记进心里,却没有当场追问。 出了派出所,日头已经照到街面,刚洒过水的地砖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招娣没有往卡车那边走,转身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蹲下。 秦朗停在她身侧,蓝皮法律手册垂在手里,他没有催她起身,只往外侧挪了半步,把路人的目光挡开。 招娣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压进掌心,松开时留下几道浅痕。 “他不敢说。” 秦朗低头看她。 “笔录上写着,他说是个人行为,跟任何人无关。”招娣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被衣料闷住,“他宁可把这件事扣在自己头上,也不敢把马文才的名字写进笔录。” 秦朗换了只手拿法律手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朝她的肩膀抬了一下,最后收回去,改为替她挡住迎面走来的行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陈浩的嘴(第2/2页) 招娣仍蹲在台阶上,背脊弯着,眼睛盯住那块缺角的地砖,直到眼眶发热,也没有抬手去碰。 “他怕的东西排在坐牢前面,那个人叫马文才。” 秦朗终于接了话。 “马文才手里握着他的真名、前科和资金往来,陈浩只要把幕后的人说出来,过去那些事就会一件件落到他头上。” 招娣撑着台阶边的铁栏杆站起来,膝盖发酸,刚直起身,脚下便晃了晃,她扶稳以后才松开手,掌心沾上一层铁锈。 “他不敢说是谁指使的。” 她转过身,盯着秦朗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可他不说,我也会查出来。” 秦朗抬手扶了扶眼镜,没急着回应,只看着她把掌心的锈渍擦干净,直到她重新站直,他才确认她已经做了决定。 招娣把围裙上的灰拍掉,朝台阶下面走了几步。 谢大志的卡车停在街对面,发动机还没有熄,排气管冒出的白烟被路边的风吹散。 马文才在镇上没有挂名的办公室,可这条街上到处都有他的手,从钱大龙当初占着的门面,到天成农业印在宣传单上的招牌,哪一处都绕不开他。 招娣收回视线,把手伸进衣兜,指尖碰到旧本子的硬边,原本想掏出来看一眼,最后只在封面上按了按。 秦朗走到她身后。 “接下来怎么走?” 招娣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锈渍,拿拇指蹭了几下,没擦干净,反倒把那片红褐色抹得更开。 “先把粉末的检测结果拿到手,等林教授那边出了报告,我就有实打实的证据链。”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镇子的街面,落在远处被日光照白的天空上。 “百惠超市那边我自己去跟周建国交代,投诉的事不能含糊。”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先看了秦朗一眼,随后把视线落到派出所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然后,去找张秀兰。” 秦朗点了下头。 “她搬了新地址,我已经确认过了,就在县城东郊的自建房区,从这儿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招娣朝卡车走了两步,脚下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手指在衣兜里收紧,声音顺着街边的风传过去。 “马文才,你别以为派条狗来咬我就完了。”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被指甲压出几道红痕。 “你等着。”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卡车,手里的法律手册被他捏得书脊弯了一道。 他跟到车边,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稳后才绕到另一侧上车,手里的法律手册始终没有放下。 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没问去哪儿,挂上挡,卡车驶出镇子。 招娣靠在车窗边,手肘搭着车门,指尖顺着车窗缝隙伸出去,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懒得抬手去理,只盯着窗外倒退的田埂和远处的山脊线。 秦朗翻开蓝皮手册,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停,随后合起书,像是已经把接下来要说的话掂量清楚。 “招娣。” “嗯?” “张秀兰手里还留着一样东西,合同复印件只是她先前拿出来的那份。” 招娣把伸出窗外的手收回来,转头看他。 秦朗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手册封面上,拇指沿着书脊慢慢压过。 “她还留着一段录音,里面是马文才亲口交代陈浩去桃花村的那通电话。” 第107章 招牌碎了自己补 第107章招牌碎了自己补 秦朗那句话落下以后,招娣一直盯着他,像是还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卡车碾过一段碎石路面,车身颠了一下,她的肩膀撞上车门,疼得龇了龇牙,目光却没有从秦朗脸上移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张秀兰发消息跟我说的,她搬家的时候翻出来的,一直没敢跟任何人提。”秦朗把蓝皮手册合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她怕马文才知道以后杀人灭口。” 招娣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却攥住了座椅边缘的铁架,等脑子把这几件事重新排过一遍,掌心已经被硌出了红印。 张秀兰手里有录音,陈浩进了派出所却不肯开口,马文才的车又刚在镇上掉过头,这几件事挤在一起,已经把她能慢慢筹划的时间压得所剩不多。 “先回村。”她把视线转向窗外,山路拐弯的地方露出一小片稻田,秧苗已经抽到膝盖高了,“张秀兰的事我心里有数,眼下碾坊的烂摊子得先收拾干净。” 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车速稍稍放慢,沿着山路往桃花村方向拐了回去。 回到碾坊的时候,李艳霞正蹲在门口对账,手里攥着两张退货单,纸边已经被她捏出了褶子。 看见招娣下车,她站起来。 “招娣,百惠超市那边,四十二瓶全退了,小陈说周建国想听你的后续处理方案,要是拿不出让他放心的东西,下个月的订单得暂停。” 招娣接过退货单扫了一眼,数字她早就心里有数,便把单据折好,塞进旧本子的夹层。 “暂停就暂停,我今天要是拿不出个章程来,明天百惠超市的门我也没脸进。” 她推开碾坊的门,走到灌装台前站住。 台面已经被柱子用清水擦过三遍,木板缝里还泛着潮气,那只贴着新品试料标签的空坛子已经被民警当作证物带走,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招娣蹲下身,手指沿着木板缝从左摸到右,摸完抬起手看了看指腹,确认上面没有残留物,才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艳霞,把柱子和谢大嫂叫过来。” 过了一会儿,四个人挤在碾坊里,板凳不够,柱子靠着墙根站着,谢大嫂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剥完的蒜。 招娣站在灌装台前,旧本子摊在台面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陈浩在灌装台上动了手脚,百惠超市退了货,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镇上面馆的老刘今天早上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我们的东西出了问题,我没瞒他,全说了。” 柱子搓了搓手。 “老刘怎么说?” “他说先观望,这个月的货暂时不追加。” 谢大嫂把手里的蒜头攥得更紧。 “那新华超市呢?他们上回说要来考察的……” “打过电话了,考察推迟,没说取消,也没说什么时候来。” 李艳霞在旁边拍了下桌面。 “陈浩那个王八蛋,害我们一次还不够,这下客户都在看笑话!” 招娣没有顺着她骂下去,只把铅笔尖落到旧本子上,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随后写下四条新规矩。 原料进门先查,灌装过程留下记录,成品出库前再检一遍,每一步由谁负责,都得写在本子上。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三个人都看见。 “以前咱们凭经验干活,我尝一口觉得味道对就封瓶,这套做法不能再用了。” 柱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招娣姐,你写的这些……咱们会做吗?” “不会就学。”招娣把铅笔搁到桌上,“秦老师跟林教授打过招呼了,他实验室有两个研究生愿意来帮忙,教咱们怎么建台账、怎么做检测记录。” 谢大嫂把蒜头放到门槛边。 “检测?咱们又没有那些机器……” “林教授实验室淘汰了一批设备,ph试纸和水分检测仪,不值钱,但够用。” 秦朗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箱,箱子外面贴着农大实验室的封条。 “他说送给合作社,不收钱。” 招娣接过箱子,撕开封条,从里面拿出一沓塑料包装的试纸和一个巴掌大的仪器。 仪器外壳磨花了,屏幕边上还粘着一条旧胶带,秦朗按下开关,数字却很快亮了起来。 招娣撕开一条试纸,沾了沾台面上残留的水渍,盯着颜色看了几眼。 “这个怎么看?” 秦朗走到她旁边,把试纸对着灯光。 “颜色对比卡在包装背面,酸碱值正常范围是四到六之间,超出这个范围就说明原料有问题。” 招娣盯着对比卡看了两遍,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瓶封好的酸辣笋丝,拧开盖子,把试纸蘸进汤汁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招牌碎了自己补(第2/2页) 试纸慢慢变色,她对着卡片一格一格比过去,最后停在数值四点五的位置。 “正常。” 秦朗点了下头。 招娣把试纸放到白纸上,又拿起水分检测仪,对着一把花椒按下测量键,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出来。 她不认识那个单位,但知道数字落在秦朗先前标好的范围内。 “这些东西我能学会。”她把仪器放回桌上,转头看向三个人,“从明天起,原料进碾坊之前,我亲自用试纸测一遍,灌装的时候谁在操作台,本子上写清楚名字和时间,成品封口以后,出库前再抽检三瓶,检测结果也要记。” 李艳霞拍了下大腿。 “那每天得多花多少工夫?” “半个钟头。” 招娣重新拿起铅笔,在旧本子上画了一张表格,表头写着日期、原料批次、操作人、检测结果、签字。 “每天多花这点工夫,至少能让咱们以后拿得出凭据。” 柱子把那张表格看了两遍,手指沿着表格边角划了划。 “招娣姐,这个表我来抄,多抄几份,每天用完一张换一张。” 招娣点头。 “每个月的表格装订在一起,谁来查都能翻到。” 她从纸箱底下翻出一卷白纸,和当初贴在村口公告栏上的那卷一样粗,铺在灌装台上,握着粗铅笔,把四道流程写了上去。 原料入库检查,操作人签字。 生产过程记录,灌装人签字。 成品抽检,检测人签字。 出库复检,发货人签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拿胶带把白纸粘到灌装台正上方的墙面上,四个角都贴牢,和贴在村口公告栏上的那张一模一样。 李艳霞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把碾坊当工厂管了。” “本来就该这么管。”招娣把手上的胶带放到柜台上,“要不是陈浩这一刀,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管理有多大的窟窿。” 她先把墙上的流程表拍下来,又蹲到灌装台前,把检测仪器和试纸摆进同一张照片,最后退到货架旁边,将整面货架和贴好的流程表一起收进画面。 三张照片编辑好,她点开百惠超市采购部小陈的微信,把照片发了过去,附上一段文字。 “小陈,这是我们整改后的质量管控流程,每个环节有专人负责,有台账记录,有检测数据。附上的检测设备是县农大实验室提供的,从明天起每一批出库的货都会附上检测报告。请转给周总看一下。”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上的对勾从灰色变成绿色,才把手机扣到柜台上,指腹在机壳上来回蹭了两下。 李艳霞凑到她耳边。 “你觉得周建国会买账吗?” “不知道。”招娣把铅笔别回耳后,“我先把该做的都做了,他愿不愿意相信是他的事,总不能等着他上门问,我才证明自己改过。” 碾坊里安静下来,柱子在角落里抄表格,谢大嫂在灶台上烧水,李艳霞重新拿起封口钳,开始封今天最后一批瓶子。 秦朗靠在柜台边翻蓝皮手册,镜片上映着头顶的灯光。 招娣站在灌装台前,手掌按着那张新贴的流程表,指腹沿着自己写下的字迹慢慢划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小陈的消息只有两行字。 “王老板,周总看了你的照片,说了一句话:干了十几年采购,头一回看到乡镇作坊拿出这种管控方案。恢复供货吧。” 招娣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嘴角刚有点动静,眼眶先热了起来,她赶紧用手背按住鼻梁,连眨几下眼睛,才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李艳霞看见她的动作,封口钳停在半空。 “怎么了?” 招娣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指尖在机壳上敲了敲。 “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闷,转身背对着三个人,走到窗前,手搭上窗框,肩膀起伏了几下,才重新站稳。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碾坊巷口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石板,门槛旁边那截没剥完的蒜皮被风吹得滚了两圈,贴到了墙根。 秦朗在柜台边翻过一页手册,没有抬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招娣擦了把脸,转身拿起手机。 这回不是小陈,是一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区号属于省城。 新消息只有一行,短得让人来不及准备。 “王总,张秀兰昨晚被人从出租屋里带走了。” 第108章 秦朗的表态 第108章秦朗的表态 招娣盯着那条消息,拇指还压在屏幕上,指纹把玻璃面板捂出一层薄雾,她却没有立刻把手移开。 张秀兰被人带走了。 她把手机扣到柜台上,手指刚离开屏幕,又把它拿了回来,那行字仍旧停在那里,连标点都没有变。 李艳霞从货架后面探出头。 “谁发的?” “不认识的号码,省城的。” 招娣把消息转给秦朗,手机刚放下,铃声就追了上来。 电话接通后,秦朗没有马上问她,先把声音放低了,听着像是在避着旁边的人。 “我看到了,张秀兰的房东刚才也给我打了电话,说昨晚十一点多来了两个人,把她从出租屋带上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号房东没记全,只记住前两位,和天成农业名下那辆一样。” 招娣低头扣住旧本子的封面,指甲沿着硬皮划过去,留下一道发白的痕迹。 “她手里的录音……” “如果马文才已经知道录音的事,带走她就是为了毁掉证据。” 秦朗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停了停,才接着说:“我已经报警了,但张秀兰不是本地户口,租房也没备案,派出所那边说要核实身份,最快明天才能立案。” 招娣把电话挂了,手掌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掌心全是汗。 李艳霞站在旁边,声音沉了下去。 “张秀兰是不是出事了?” “被人从出租屋带走了。” 李艳霞的手攥住货架边缘,指头一根根收紧。 “马文才干的?” 招娣没有回答,她把旧本子翻到夹着车牌号的那一页,手指沿着数字划过去,最后停在最后两位上。 她拿起铅笔,在旁边写下秦朗刚才说的前两位,和之前记下的号码对了起来。 对上了。 “艳霞,今天碾坊的事你盯着,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县城。” 李艳霞伸手想拦,招娣已经拿起手机往外走,围裙上的线头挂住柜角,被她扯断了也没回头。 到了县城,招娣没有去派出所,直接去了方永明的办公室。 方永明正在签文件,见她进来,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下来。 “张秀兰被人带走了。” 招娣把手机上的消息递过去,“昨晚十一点,从县城东郊的出租屋被两个人带上车,车牌前两位和天成农业名下的车吻合。” 方永明看完消息,把手机推回她面前,指腹在桌面上敲着,敲到第二下才抬头。 “你报警了?” “秦朗报了,派出所说要核实身份。” 方永明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背过身说了几句,挂断以后才重新看向她。 “我让人去催一下,但招娣,你得明白一件事,张秀兰是成年人,如果对方拿得出她自愿跟走的证据,警方很难定性为绑架。” 招娣攥着手机,指甲压进机壳缝隙。 “她被人跟了大半年,半夜又从出租屋里被带走,方局长,你告诉我,这怎么能算她自愿?” 方永明没有接她的话,只把桌上的文件合起来,文件边角压住了一张待签的通知。 “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招娣从农业局出来,站在台阶上给秦朗发了消息。 秦朗的回复很快。 “房东又打电话来了,说张秀兰走之前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房东打扫的时候才发现,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网盘的提取码。” 招娣把那串数字看了两遍,手指停在输入框上,等她回过神,掌心已经出了汗,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回复。 “录音备份了?” “有可能。她知道自己随时会出事,提前把东西存了一份在网上。” 招娣把那串数字抄进旧本子,合上本子,掌心覆住封面,站在农业局门口的风里,直到屏幕暗下去也没有马上离开。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秦朗的表态(第2/2页) 碾坊门口堆着刚到的一车花椒,麻袋摞得比人高,李艳霞正指挥柱子往里搬。 招娣换上围裙,和柱子一起把最后几袋扛进库房,两个人把麻袋码好,她才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秦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两桶水,绕过麻袋堆,把水放到灶台边,又折回来搬剩下的空筐。 招娣看着他把空筐一个个叠好,靠到墙根,袖口沾了灰也没有管,额头全是汗。 最后一个筐放好,秦朗拍掉手上的土,走到碾坊门口。 招娣跟了出去,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巷子里的风把花椒的麻味送过来,招娣低头看着鞋尖上的泥,抬脚蹭了蹭,却把泥蹭到了另一只鞋面上。 “秦朗,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秦朗偏过头看她,手指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问:“谁说我要走?” “你妈不是身体不好吗?你不回去照顾?” 秦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视线从招娣脸上挪开,落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个承诺。” 他说完转过头,镜片映着半边晚霞,目光却仍旧落在她脸上。 “可我留下来,是因为你。” 招娣抓住门槛边缘的砖角,指腹被粗糙的砖面硌得发疼,胸口那阵急促的心跳却没有因此慢下来。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问他什么时候决定的,出口却只剩下一点含糊的气音。 秦朗没有追问,也没有把视线移开。 招娣先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磕到边角,疼得她吸了口气。 “我……我去看看锅。” 她转身往碾坊里走,围裙带子被门框勾住,扯了一下才挣脱,脚步声跟着急起来。 秦朗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最后还是没有追进去。 碾坊里面传来锅盖碰到灶沿的声响。 “锅里什么都没有……” 秦朗低头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 李艳霞从后门出来,手里还攥着账本,她看了看门口的秦朗,又朝灶台方向瞄了一眼。 招娣背对着门,站在空锅前,手里的锅铲拿了半天,仍旧没有放下。 李艳霞嘴角刚翘起来,就被柱子从旁边经过时带起的灰呛得咳了一声。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柱子,朝门口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秦老师表白了。” 柱子手里的麻袋绳松了一下,他低头把绳结重新系紧,才闷声回了一句。 “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库房,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李艳霞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库房,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没有撑多久,便收了回去,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账本,半天没有翻过同一页。 夜色漫上来时,招娣终于从灶台后面走出来,脸上的热意已经散了大半,手里端着两杯白开水。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秦朗,自己站在旁边,没有再坐下。 秦朗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招娣缩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收远。 “张秀兰的事,明天我陪你去。” 秦朗端着杯子,语气已经恢复成平时处理事情时的样子。 招娣喝了口水,目光越过巷口的老槐树,落到被夜色遮住的山脊上。 “秦朗,你说的那个网盘提取码,我试过了,能打开,里面有一段四分钟的录音。” 秦朗把杯子放到门槛边。 招娣把手机递过去,屏幕停在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四分十二秒的时长列在下面,文件名只剩一串看不出含义的乱码。 秦朗没有接手机,先看了一眼她的手。 招娣的指尖还压在机壳边缘,迟迟没有松开。 “我还没敢点开,秦朗,你跟我一起听。” 第109章 母亲的灶台 第109章母亲的灶台 秦朗接过手机,拇指停在播放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先抬眼确认招娣的意思。 招娣把手机往他手里推了推。 “放吧。” 录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背景夹着风声和汽车引擎的嗡鸣,声音断断续续,听着像是在路边录下的。 马文才先出了声,语调慢吞吞的,隔着杂音也能听出那股装出来的笑意。 “小浩啊,桃花村那边你亲自去一趟,那个姓王的丫头最近闹得不像话,先把她身边的人摸清楚,合作社的底子给我翻出来。” 陈浩紧跟着应声,尾音里全是讨好。 “马总放心,我跟那边熟,她见了我肯定防不住。” “防不住最好,防住了你就想别的办法,总之我要她的渠道、客户,还有那个姓秦的底细,都给我弄回来。” 中间的杂音突然盖过了人声,等录音重新接上,马文才的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事情办完,你那边的账我帮你平,办不完,你自己掂量。” 录音放完,手机屏幕跟着暗了,碾坊里只剩灯泡发出的嗡鸣。 招娣还看着黑掉的屏幕,指腹沿着机壳边缘蹭了两下,才把手收回来。 “够了。” 秦朗把手机搁到柜台上,掌心按住屏幕,像是怕它自己重新亮起来。 “这段录音、陈浩在碾坊被抓时的笔录,再加上灌装台粉末的检测报告,放在一起,足够把马文才和这件事牵上关系。” 招娣没有接话,转身走到货架前,把今天封好的酸辣笋丝一瓶瓶拿下来检查,瓶盖边缘被她摸过一遍,又放回原处。 “录音先存好,检测报告等林教授那边出了再说,眼下急也没用。” 最后一瓶放回货架,她拍掉手上的灰,转过身看向秦朗。 “张秀兰的事,我交给方局长跟进,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生意稳住。”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照常分红。 李艳霞把账本搬到碾坊门口的长桌上,桌边摞着一沓信封,每个封面都写着户主姓名和分红金额。 招娣站在桌后,手里攥着计算器,把最后几笔数字核过,才按顺序把信封排好。 张婶第一个过来,拆开信封数了数,眼睛立刻睁大。 “招娣,上个月是一千二,这个月怎么一千五百六了?” “电视报道播了以后,百惠超市追加了两批订单,镇上面馆老刘也恢复了供货,这个月总营业额比上月多了三成,分红按比例涨的。” 张婶把钱攥在手里,数了一遍又一遍,笑得眼角全挤在了一起。 “我活了大半辈子,种地都没见过这么痛快的钱!” 王嫂子从她身后挤过来,拆开自己的信封,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招娣,我男人说想问问,我们家还能不能再入一股?” 杨二柱刚好从巷口过来,手里还夹着半根烟,听见这话,马上接了过去。 “招娣姐,我也想问这个事,我家后山那片花椒林子,能不能算到合作社里头?” 李艳霞用胳膊肘碰她一下,凑近了些。 “来了来了,上回死活不签合作协议的那几户,全冒出来了。” 招娣没有立刻答应,先把剩下的信封一只只发下去,等人都领完了,才站到桌后。 “想加入的,回去把自家的地和产出列个清单交给艳霞,我们按规矩审核,符合条件的下个月统一办手续,插队的不收。” 杨二柱搓了搓手。 “招娣姐,那我回去就列。” 人群慢慢散开,碾坊门口只剩几张被风掀起的信封皮。 招娣蹲下去捡,李艳霞跟着蹲到旁边。 “今天来问的加上之前报名的,已经有十一户了,要是全收进来,咱们的产能又得扩。” “先把质量管住,量的事慢慢来。” 招娣把信封皮叠好,塞进围裙口袋,刚站直,就看见村口方向走来一个人。 王德顺。 她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像是刚从村口石墩上晒完太阳,走到碾坊旁边时朝里面瞅了一眼,脚步跟着慢了下来,却没有进门,继续往前走。 招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喊人。 李艳霞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爹今天精神看着不错,刚才在村口,老何头跟他说话,我路过听见了几句。” “说什么了?” “老何头说,老王啊,你闺女真有出息,你爹嘴上说她那点小打小闹算啥,可背过身以后,他还在偷偷笑,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母亲的灶台(第2/2页) 招娣低头绕了绕围裙带,又把手松开。 “他就那个脾气。” “你也是。” 李艳霞白了她一眼。 傍晚收工以后,招娣把最后一批货的检测记录填完,锁好碾坊的门,沿着巷子往家走。 还没拐进院子,她就闻到了灶台上的饭菜味。 酸菜炒肉末里放了一把干辣椒,油烟混着辣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呛得她在门口缓了缓。 推开院门,灶台前蹲着一个人。 刘桂兰。 她妈弓着腰,一只手拿锅铲翻菜,另一只手往灶膛里塞柴火,额头已经出了汗。 案板上放着一盆洗好的白菜,切得大小不一,根部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招娣站在院门口,脚没有往前挪。 刘桂兰头也没回,锅铲在铁锅里刮出刺耳的声响。 “站门口干啥,进来吃饭。” 招娣走到灶台旁,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菜,肉末炒得焦香,辣椒段红得发亮。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饭了?” 刘桂兰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还是没抬头。 “我不是帮你,是怕你把身体累垮了,到时候碾坊没人管,丢的是王家的脸。” 招娣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桂兰端起铁锅往盘子里倒菜,手腕一歪,几块肉末滚到桌上,她赶紧捡起来塞回盘子里,嘴里还念叨着浪费粮食造孽。 招娣看着她的手,粗糙、干裂,指关节比记忆里又大了一圈。 “妈,明天碾坊有一批白菜要择,你要是有空……” “谁说我有空了?” 刘桂兰把筷子摔到桌上,声音跟着拔高。 “我每天喂猪、洗衣服,还要给你爹熬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管你的破碾坊!” 招娣没接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过了会儿,刘桂兰夹菜的动作慢下来,声音也低了。 “几点去?” “早上六点半。” “知道了。” 她埋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吃完饭,刘桂兰把碗筷收进盆里,弯腰去灶膛里掏灰。 招娣起身想帮忙,被她用胳膊肘推了回去。 “去歇着,明天还得干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招娣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破窗漏进来的月光照着刘桂兰弓起的背,她蹲在那里,手里的灰铲许久没有落下去。 招娣把手攥紧,等掌心的刺痛散开,才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清早,招娣还没出门,院子里已经响起水瓢碰桶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见刘桂兰蹲在水井边洗白菜,身上穿着那件补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袖子卷到手肘,双手被井水冻得通红。 旁边的竹筐里,已经码好了一筐择干净的菜叶。 招娣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指尖慢慢扣紧木头。 刘桂兰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不走?碾坊不是要开门吗?” 招娣弯腰拎起竹筐。 “妈,走吧。” 刘桂兰甩了甩手上的水,撑着膝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水桶往墙边挪了挪。 “桶别放路中间,回头你爹出来摔着。” 招娣没有回答,只把竹筐往自己这边提了提,给她让出路。 母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招娣的手机震了一下。 秦朗发来一条消息。 “林教授的检测报告出来了,那包粉末是工业用滑石粉,长期吃进肚子会损伤肝肾,普通人没有渠道弄到这种东西。” 招娣的脚步慢了下来,手指停在屏幕上,刚才还沾着井水的指尖逐渐发凉。 刘桂兰回头看她。 “咋了?” 招娣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随后转身朝碾坊方向走。 “妈,先去碾坊。” “那报告说啥了?” 招娣把手机攥进掌心,脚步越走越快。 “有人拿这种东西害咱们。” 刘桂兰没有再追问,拎起另一只竹筐,跟着她往前走。 第110章 马文才的新棋局 第110章马文才的新棋局 刘桂兰拎着竹筐跟在后面,脚步一直落在招娣身后,到了碾坊门口,她才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来。 “谁害的?用的啥东西?” 招娣把竹筐放到门槛边,手还按着筐沿,避开她的目光。 “妈,你今天帮着择菜就行,别的事别操心。” 刘桂兰瞪了她一眼,想问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把竹筐提进碾坊,蹲到水池边洗菜,手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招娣进了里间,把秦朗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工业用滑石粉,长期摄入损伤肝肾,普通人没有渠道弄到。 她把这几个关键词抄进旧本子,铅笔尖在“普通人没有渠道”下面划了一道重线。 李艳霞从货架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昨天的出库单。 “检测结果怎么说?” “工业用的东西,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李艳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陈浩一个落魄鬼,他上哪儿弄这种东西?” “他弄不到。” 招娣把旧本子合上,掌心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能弄到这东西的人,怕是坐在省城的办公室里,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两圈,就有人替他把货送到村口。” 李艳霞没接话,手指在出库单上攥出了褶子。 秦朗推门进来的时候,碾坊里已经开了工,刘桂兰蹲在水池边择菜,手脚麻利得像是干了一辈子流水线。 他把挎包放到柜台上,从里面取出一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报告,递给招娣。 “林教授盖了章的正式检测报告,一式三份,一份留在实验室存档,一份给你,一份我已经送到派出所了。” 招娣接过报告,一页页翻过去,前面的专业词她看不懂,直到最后一行才停下来,那句结论写得很清楚:送检样品为工业级滑石粉,不得用于食品加工,属于有害物质。 “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刘警官收了材料,说会追查粉末来源,但陈浩到现在还是只认自己一个人干的,死咬着不松口。” 招娣把报告夹进旧本子,合上时没有立刻松手,纸边在封皮里压出一道浅痕。 “他不松口也没关系,这份报告能证明粉末不是普通人搞得到的东西,派出所顺着采购渠道查下去,总能查到人。” 秦朗点了下头,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还有一件事。” 他把纸展开,铺到柜台上。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信息,抬头写着“柳树村绿源农产品加工厂”,法人代表一栏填着一个招娣没见过的名字,注册日期是三天前。 “柳树村?” 招娣盯着那行字,手里的铅笔在旧本子上压出一个黑点。 秦朗的手指点在法人代表下面的股东信息栏。 “法人是马文才的司机,天成农业占了九成股份,厂址还选在柳树村村口,离桃花村不到四公里,骑车过去连一顿饭的工夫都用不了。” 李艳霞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 “他这是把厂开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了?” “注册信息是公开的,三天前刚批下来,设备还没进场,但招工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月薪两千五,比合作社给的高三成。” 招娣没有接话,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落到墙上新贴的质量管控流程表上,手指在旧本子封面上来回划着,直到封皮被磨得发亮。 李艳霞把纸拍到桌上。 “他这是要在家门口跟我们抢人、抢市场!招娣,这怎么办?” 招娣仍旧没有回答。 她走到灌装台前,拿起一瓶刚封好的花椒油,对着灯光转了转,瓶身上的标签还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和超市货架上那些印刷精美的品牌比起来,土得掉渣。 “他有多少钱?” 秦朗推了推眼镜。 “天成农业去年的流水过千万,拿出一百万砸一个加工厂,对他来说跟买菜一样。” “那他的目的呢?开工厂赚钱?” “他要是只想赚钱,不会把厂开在柳树村这种小地方。” 秦朗在柜台边坐下,手指沿着工商登记信息的边缘划了一圈。 “他想用低价把你的客户抢走,等合作社撑不住了,再回来收购。” 招娣把花椒油放回货架,掌心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他的货卖多少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马文才的新棋局(第2/2页) “招工告示旁边贴着产品宣传单,酸辣笋丝一瓶三块五,花椒油一瓶四块,比你的价格低了将近一半。” 李艳霞拍了下桌面。 “三块五?他亏本卖也卖不到这个价!” “他不怕亏。” 招娣转过身,手掌搭在货架边缘,指腹蹭掉了一点灰。 “他有的是钱往里填,亏半年一年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可合作社的人等不了半年,分红一降,人心就散了。” 碾坊里安静下来。 刘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蹲在水池边竖着耳朵听,手里的白菜叶子还滴着水。 招娣绕着灌装台走了一圈,到了货架前又折回来,鞋底擦过地面,细碎的沙声一直没断。 她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起柱子靠在墙边的那块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马文才能拿钱压价格,咱们得把每一批货的质量和味道做扎实。 这句话写完,她盯着看了几眼,又在“质量”和“味道”下面各画了一道杠。 招娣把黑板转过来,面朝秦朗和李艳霞。 “他能拿钱压价格,咱们手里的钱压不过他,就只能把每一批货的质量和味道做扎实。” 秦朗看着黑板,没有接话。 招娣用粉笔敲了敲那两个词。 “周婆婆的方子,林教授的技术指导,还有咱们自己的检测流程,这些东西不是他砸钱就能立刻搬走的,他可以把酸辣笋丝卖到三块五,却做不出咱们这个味道,也拿不出每一批货都附着检测报告的底气。” 李艳霞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可客户不一定认这个啊,便宜一半的价格摆在那里,谁不心动?” “买东西的人会先看价格,可真正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能只看眼前便宜。” 招娣把粉笔搁到黑板边框上,转身坐到柜台后面。 “他连设备和原料都还没理顺,真把货推出来,质量迟早会露出问题。” 秦朗把工商登记信息折好收进挎包,手指在包带上停了停。 “等他的货出了问题,合作社或许还有机会,可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把自己的摊子守住。” “扛得住。” 招娣翻开旧本子,铅笔在空白页上落下去,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联系百惠超市周建国,提前锁定下季度供货合同。 第二行:找林教授,加快新品研发,做他没有的东西。 第三行:农博会。 写到“农博会”三个字时,招娣的笔尖迟迟没有离开纸面,像是在掂量这趟省城之行到底值不值得。 李艳霞凑过来看。 “农博会?哪个农博会?” 秦朗从挎包侧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传单,展开铺到桌上。 传单正中间印着几个大字:全省优质农产品博览会。 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省城会展中心。 “我上周从方局长那里拿到的参展通知,每个县有三个名额,方局长已经帮你留了一个。” 招娣盯着传单上的地址,手指沿着“省城会展中心”几个字慢慢划过去。 省城就在马文才的地盘上。 她把传单折好,夹进旧本子里,掌心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马文才想在家门口跟我打,我偏要到他家门口去摆摊。” 李艳霞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省城啊,咱们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去了能卖给谁?” 招娣没有回答她,只抬头看向秦朗。 秦朗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省城我有一个人可以联系,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秦朗把手指点在传单最下面一行小字上。 招娣低头看过去,那行字印得很小,她凑近才看清楚:参展企业须提供省级质量检测机构出具的产品合格报告及商标注册证明。 她的手指停在“商标注册证明”几个字上,指甲压出一道浅痕。 合作社的酱菜卖了大半年,从摆摊到进超市,她连个正式的商标都没有注册过。 秦朗看着她的表情,手指在传单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招娣,你得先给这批东西起个正式的名字。” 第111章 招娣的心事 第111章招娣的心事 秦朗把笔记本摊到柜台上,招娣仍盯着传单底部那行小字,指腹在“商标注册证明”几个字上蹭了两遍,才把传单折好,夹进旧本子里。 “名字的事我回头想,你先把参展需要的材料清单列出来。” 她始终没抬头,围裙带子绕到指头上,又被她一点点扯开,连秦朗翻纸的声音都听见了,也没往柜台对面看。 “好。” 秦朗应了一声,翻开笔记本,把参展所需的材料一项项列出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明明离得不远,话却只剩下检测报告、供货合同和参展流程。 李艳霞躲在货架后面,把两个人来回打量了几遍,最后连手里的出库单都忘了收。 从那天傍晚秦朗在门槛上说完那句话,招娣就开始躲着他。 以前两个人站在灌装台前对货,胳膊碰到一起也没人当回事,秦朗递试纸过来,她伸手就接,现在却总要先绕开半步,等对方把东西放到柜台上,才伸手拿走。 秦朗也跟着收敛起来。 他以前发现问题就直接指出,哪批货的辣度不够,哪只瓶子的封口没压实,都会当场告诉她,现在却把每句话都说得规规矩矩,连推眼镜的动作也少了。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把话说得比账面上的数字还干净。 第三天下午,碾坊收工以后,招娣蹲在水池边洗手,水流开得太大,冲得她袖口湿了一片。 秦朗从门口经过,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赶紧把脸低下去,手上的肥皂沫也没冲干净。 秦朗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抬头,便把想问的话咽回去,转身出了门。 李艳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终于把手里的出库单拍到货架上,走过去抓住招娣的胳膊,把人拽进库房,回身又把门带上。 “你跟我装什么呢?” 招娣甩了甩手上的水:“什么装什么?” 李艳霞盯着她:“以前你们天天挨着算账、对货,胳膊碰一下都不带躲的,现在人家才说了句心里话,你见了他就往旁边让,王招娣,你到底喜不喜欢秦朗?” 招娣没接话,手指拧住围裙角,布料被她揉出一道湿痕。 “你要是不喜欢,就跟人家说清楚,别拖着人家。”李艳霞越说越急,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秦朗这样的,村里可找不出第二个,你要是真不稀罕,外头多的是人愿意……” “谁说我不喜欢了?” 招娣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把李艳霞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库房里一下没了动静。 李艳霞张着嘴,准备好的训话全卡在脸上,过了会儿才问:“那你躲什么?” 招娣把围裙角松开,手掌在膝盖上蹭了两下,眼圈已经红了。 “我怕。”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轻得很,李艳霞听清了,却没有马上接话。 “你怕什么?” 招娣低下头,指甲在膝盖上刮过一小块布料。 陈浩那张脸从她脑子里掠过去,曾经说过的那些好听话也跟着翻出来,最后只剩门板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字。 “艳霞,上一回有人对我好,我信了,最后你也看到了。” 她把手塞进衣兜,指尖碰到旧本子的硬边,像是只有摸到那本子,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 “秦朗跟陈浩不一样,我知道,可我就是迈不过去。” 李艳霞看着她,没有马上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招娣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没有收回去。 “我不催你,可你自己得想明白,别等你想明白了,人已经走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招娣的心事(第2/2页) 当天晚上,招娣把板凳搬到屋檐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刘桂兰的鼾声从屋里传出来,隔壁王德顺咳了两声也安静下来,墙根下的蛐蛐叫得断断续续,偶尔有一声拖得很长。 招娣把旧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捏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翻到前面几页,找到秦朗第一次替她写的自荐信底稿,清瘦的字迹挤在纸面上,每一笔都写得端正,旁边还有她照着描下来的几个字,歪歪扭扭地挤成一团。 继续往后翻,是秦朗替她画的标签草稿,还有他整理过的法律条文摘要。 那本蓝皮手册的夹页也在里面,红笔圈出的地方一处挨着一处,旁边写着细小的备注,必须把纸摊近了才能看清。 招娣的手指沿着那些红圈慢慢划过去。 修屋顶那次,瓦片划破了秦朗的手背,他包了两天纱布,却没有主动提起。 帮她设计标签的时候,他在碾坊里熬了两个通宵,桌上的水凉了又热,第二天她进门时,他还趴在桌边睡着,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握着那支铅笔。 百惠超市的供货合同谈下来那天,她高兴得拍桌子,秦朗站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恭喜,眼睛却亮得藏不住。 钱大龙封店那次,她在巷口哭得喘不上气,秦朗没有劝她,只把一本翻到特定页码的法律手册递过来,让她自己看清楚该怎么办。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却总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落下来,有时是一支铅笔,有时是一页圈好重点的法规,有时只是一个人站在身边,让她不用急着装作什么都能扛。 招娣低下头,铅笔尖在空白页上来回挪动,最后写下一行字。 “王招娣,你是不是喜欢他?”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热意慢慢爬起来,随即把铅笔横过来,在字上重重划了几遍。 铅笔芯断了,碎屑落在纸上,她伸手去扫,掌心擦过纸面,反而把那几道划痕抹得更乱。 铅笔芯断了,字却没有消失,划痕底下那句话仍旧清清楚楚。 招娣把本子合上,按在膝盖上,硬纸壳硌着掌心,她也没有松手。 她坐了很久,直到院檐的影子移到脚尖前,才把本子塞回衣兜,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秦朗发来一条消息,时间已经接近半夜。 “农博会的参展材料清单我整理好了,明天给你看。另外,商标注册的流程我也查过了,最快四十五个工作日能拿到受理通知书,来得及。” 招娣把那条消息看了几遍,拇指停在输入框上,打出一句话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完以后,她没有立刻收起手机,指尖在输入框里点了几下,又把刚才删掉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她把手机扣到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 被子拉到下巴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招娣伸手摸出来,屏幕的光照得她眯起眼。 秦朗的第二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名字的事不急,你慢慢想,想到什么告诉我就行。” 她把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被面上。 招娣闭上眼,原本想逼自己睡着,可旧本子上那行被划花的字一直在脑子里绕。 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不敢承认。 另一边,秦朗发完消息并没有立刻收起手机,柜台上的笔记本还摊着,翻开的那页写着《桃花源记》。 第112章 雨夜里的新伞 第112章雨夜里的新伞 秦朗翻开的那页笔记本上,《桃花源记》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收得干净,像他这个人,什么都替她想到前头,却从不拿出来邀功。 招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虫鸣换了调子,她才把被角拽上来,将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起,碾坊里少了秦朗的身影。 他不再一早赶来搬货、核库存,也不再坐到柜台对面替她整理参展材料,连送来的文件都只放在柜台边,不等她抬头便离开。 李艳霞翻完当天的出库单,朝门口张望了两回,终于忍不住问:“秦老师今天不来了?” 招娣头也没抬,铅笔在旧本子上划拉着数字。 “他学校有事。” “昨天也有事,前天也有事。”李艳霞把出库单往桌上一拍,“你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忙。” 李艳霞还想追问,目光落到招娣捏得发白的手指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学校那边,秦朗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隔壁桌的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往他桌角一靠。 “秦老师,你跟村里那个王招娣怎么了?好长时间不见你往碾坊跑了。” 秦朗翻过一页作业本,红笔在错字上画了个圈。 “人家忙。” “人家忙你就不去了?”老周嘬了口茶,压低声音,“我看你是被人家撵了吧。” 秦朗把错题旁边的批语补完,合上作业本,顺手盖好红笔,起身往教室走。 老周冲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搪瓷缸子在桌沿上磕了一声。 秦朗把自己从碾坊摘出去,日子过得规规矩矩,白天上课、批作业、给孩子们补习,傍晚在学校食堂扒两口饭,天擦黑以后才离开学校。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沿着村里的土路绕过老槐树,再拐进碾坊后面的巷子。 碾坊的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落到巷子的石板上,招娣的影子被拉到对面墙上,她弯腰封瓶,直起身时用手捶了捶腰,随后又低头继续忙。 秦朗站在矮墙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那道影子来回移动。 碾坊的灯灭了,前门跟着响了一声,招娣的脚步顺着巷子往村口去了。 他等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从矮墙后面出来,沿着原路回学校。 这件事,他连续做了几晚。 第三天夜里,碾坊的灯比前两天灭得更晚,秦朗靠着墙根换了两次脚,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夜露。 身后传来一声叹气。 他回过头,谢大嫂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从地里拔的蒜苗,目光从他身上落到碾坊紧闭的门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谢大嫂什么都没问,只摇了摇头,拎着蒜苗走了。 秦朗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搓僵硬的指关节,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 湿漉漉的石板上排着一溜鞋印,每一对都朝着碾坊。 他用鞋底蹭了蹭,鞋印没有消失,便转身离开。 第五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 秦朗下课后去了趟镇上,在杂货铺买了一把伞,老板娘问他要什么颜色,他在货架前挑了许久,最后选中一把深蓝色的,伞骨结实,撑开来能遮住两个人。 “给对象买的吧?”老板娘笑着把伞装进塑料袋。 秦朗没有接话,付过钱便走了。 回到村里,雨已经落下来。 雨点砸在屋顶上,水顺着瓦沟往下淌,巷子里的泥土被冲开,鞋底踩下去便往旁边滑。 碾坊的灯还亮着。 秦朗站在巷口的屋檐下,手里攥着那把新伞,檐角的雨水不断溅到裤脚,他往后退了退,又站回原处。 他站在檐下等到裤脚被雨水打湿,仍没有往碾坊里走。 灯灭了,前门响了一声,招娣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 “艳霞你先走,我锁门。” “下这么大,你带伞了吗?” “没事,跑两步就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雨夜里的新伞(第2/2页) 李艳霞撑着伞从前门出来,脚步踩过积水,朝村东头去了。 碾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屋檐不断落水。 秦朗站在原地,先把塑料袋撕开,将伞面上的折痕抹平,又从口袋里取出纸条,借着檐下那点灯光写了几个字。 “下雨记得带伞。” 他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压在伞柄下面,将伞靠到碾坊门口的墙根处,转身离开。 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布料贴在后背上,他走出几步,肩膀动了一下,仍旧没有回头。 碾坊的门从里面打开,招娣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冒雨回家。 她刚迈过门槛,鞋尖便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墙根下靠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沾着雨珠,伞柄下面压着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条。 招娣蹲下去,将纸条捏了起来。 “下雨记得带伞。” 纸上没有署名,可那笔字她认得。 清瘦、端正,横平竖直,和旧本子里夹着的法条摘要、标签草稿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屋檐上的水一串串砸下来,顺着她的肩膀往袖口里灌,她还蹲在原地,手里的纸条被捏得发皱。 她把伞翻过来,看了看伞面,又撑开伞骨,手指沿着骨架一根根摸过去。 伞骨是完整的,撑开以后没有松动,伞面也没有破口。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趴在泥沟里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一把旧伞从头顶撑过来,替她挡住了砸在脸上的雨。 那把旧伞后来断了两根骨,她用铁丝缠过,搁在床头柜的角落里,一直没有扔。 如今又有人在雨里给她留了一把伞,伞骨完整,伞面干净,连伞柄都没有被谁用旧。 招娣把纸条折好,塞进衣兜最里面,手指碰到旧本子的硬边,便在布料上按了按。 她撑着伞走出巷子。 巷口空着,雨水沿石板往下淌,可她知道,刚才那里还站过一个人。 招娣走了几步,回头望向巷子的另一头。 那里没有人,只有路灯被雨水冲得模糊,灯光落在积水里,晃了几下便散开。 她把伞柄握紧,伞沿的水落在鞋面上,她低头看着那片溅开的水痕,抬手擦了擦脸。 眼泪已经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她吸了吸鼻子,把伞面往前倾,遮住了自己的脸,脚下却没有马上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沿着巷子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时,刘桂兰正站在屋檐下朝外张望。 “这么大雨你才回来?谁给你的伞?” 招娣收起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 “捡的。” 刘桂兰从她湿透的鞋面看到那把崭新的深蓝色伞,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侧身让开门口。 招娣进了屋,把伞靠在床头柜旁边。 旧伞还在角落里,铁丝缠着断掉的伞骨,布面泛着洗不掉的霉斑。 两把伞并排靠着,新的伞面还在往下滴水,旧伞旁边却落着一小片干掉的泥。 她坐到床沿上,将纸条从衣兜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纸已经皱了,字迹被水洇开了边,可每一笔她都认得。 手机亮起来,秦朗的消息仍旧写得像在交代公事。 “参展材料的商标注册申请我帮你递上去了,受理通知书大概两周能下来,到时候我送到碾坊。” 招娣盯着那行字,拇指在输入框里打出一句话。 谢谢。 她看了看,删掉。 又写了一句。 伞我收到了。 这句话停在输入框里,她看了很久,还是一并删掉。 她删掉最后一行字,把手机扣到枕头底下,转身面朝墙壁,手却还压在枕头边,没有离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招娣摸出来,屏幕的光照得她眯起眼。 秦朗只发来一句话。 “雨停了,早点睡。” 第113章 周婆婆的话 第113章周婆婆的话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直到屋檐上的水珠一声声落完,眼睛仍旧没有合上。 天刚亮,她便坐了起来,床头柜旁的深蓝色雨伞已经干透,伞面留着几圈浅色水痕。 招娣穿好衣服出了门,走到碾坊和村西的岔路口,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拐向了周婆婆家。 周婆婆的院子在村尾最后一排,篱笆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簸箕刮地面的声响。 招娣推门进去时,周婆婆正蹲在石阶上翻晒辣椒,红亮的朝天椒铺了满地,太阳一照,辣味便直往鼻腔里钻。 老太太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簸箕搁到石阶边,扶着膝盖站起来。 “又来找我说心事了?” 周婆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她笑了笑。 “这回,应该不是生意上的麻烦吧?” 招娣脚下没动,脸先热了起来。 她本想说自己只是路过,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敷衍话。 周婆婆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堂屋,端出两碗凉茶。 茶碗是粗瓷的,边角缺了一小块,碗里泡着几片金银花,颜色已经淡了。 “坐吧。” 招娣在石阶上坐下,接过茶碗,手指绕着碗沿转了两圈,却没有喝。 周婆婆挨着她蹲下来,自己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婆婆。” 招娣的声音闷在胸口,出来时已经没什么力气。 “嗯。” “您说,一个人对你好了很久,可你就是不敢信,这算什么毛病?” 周婆婆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随后笑了起来,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这可不是什么毛病。” 老太太把碗放到石阶上,转身面对招娣。 “闺女,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骗过。” 招娣抬起头。 周婆婆看向院里的辣椒,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了多年前的事。 “你周爷爷是第二个男人,头一个把我的嫁妆偷光了就跑,我娘家回不去,婆家也容不下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日子过得跟守寡差不多。” 她说到这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嗓子润过了,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你周爷爷上门提亲,我躲在灶房里不敢出来,怕得要命,生怕再让人骗一回。” 招娣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溅到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仍旧没有擦。 “那您后来怎么答应的?” “我前后掂量了三个月,还是不敢答应。” 周婆婆把碗放回石阶,膝盖往旁边挪了挪,给招娣让出一点位置。 “后来有一天下大雨,屋顶漏得厉害,我一个人搬梯子上去补瓦,脚底打滑,差点从上面摔下来。” “你周爷爷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爬上去替我把瓦补好,下来时膝盖磕破了一大块,裤子上全是血,愣是没吭一声。” 周婆婆说完,低头拨了拨脚边的辣椒。 “我站在底下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后来就想明白了,不能因为上一碗饭馊了,往后就连饭也不敢吃。” 招娣把茶碗搁到膝盖上,手指扣住碗沿。 “婆婆,万一我又看走眼了呢?”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连自己都不愿意听见。 周婆婆转过脸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太太的手掌粗糙,落下来时却很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周婆婆的话(第2/2页) “上一个骗你,是因为那时候你年纪小,只听得进去好话,没看清他做了什么,这不怪你。” 招娣低着头,嘴唇抿紧,茶碗在膝盖上慢慢转了一圈。 周婆婆的手没有收回去,又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可秦朗呢,你已经看了一年多了吧?” 招娣没有抬头。 “修屋顶、教你认字、帮你借钱、替你挡事,钱大龙封你店的时候是谁跑前跑后的?” “百惠超市的合同是谁帮你理的材料?灌装台出了问题,又是谁半夜去找林教授做检测?” 招娣的手指收紧,茶碗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周婆婆看见了,却没有替她扶,只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还看不清楚?” 招娣盯着碗里的金银花,花瓣泡得透明,一片挨着一片沉在碗底。 周婆婆把茶碗放下,拿起簸箕,弯腰把晒乱的辣椒重新拨开。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肯把日子里的小事都替你放在心上的人,真不容易。” “你看看村里那些女人,嫁了人以后挨打的挨打,被骂的被骂,男人赌钱喝酒,家里的事一概不管,日子过得比谁都累。” “能遇到一个不图你什么,只想着护着你的人,那是你运气好。” 招娣鼻子发酸,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凉茶顺着喉咙下去,她才把那股酸意压住。 周婆婆拿着簸箕站直身子,把晒到阴处的辣椒翻到太阳底下。 “错过了可就没了,你可别犯傻。” 招娣坐在石阶上没动,手掌压着茶碗,碗底在膝盖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说自己不是犯傻,也想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 周婆婆每说一句,她手里的茶碗就往膝盖上压一点,直到碗底硌得腿发疼,她也没有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招娣才站起来,把茶碗放回石阶,弯腰帮周婆婆翻了一排辣椒。 “婆婆,我走了。” “去吧。” 周婆婆头也没回,簸箕刮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小的沙响。 “想明白了就别拖。” 招娣走出篱笆门,沿着村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路上的水洼被晒得发亮,她踩过去,鞋底溅起的水花落在裤腿上,她也没有绕开。 走到巷口时,她把手伸进衣兜,摸到了那张被揉皱的纸条。 “下雨记得带伞。” 纸面被雨水洇过,字迹边缘已经发虚,可她仍能认出每一笔。 碾坊的门已经开了,李艳霞在里面搬货,柱子把三轮车停在门口卸筐。 她走到巷口便停下了,碾坊里人来人往,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招娣掏出手机,秦朗发来一条消息。 “商标注册的受理通知书下来了,比预计快了三天,我下午送到碾坊。”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输入框上来回碰了两下,最后打出一行字。 “别送了,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拿。” 消息发出去,她才把手机收回兜里。 纸条的硬边抵着指腹,掌心一阵阵发热。 秦朗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过来。 “那你来学校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第114章 你走了我会想你 第114章你走了我会想你 招娣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还留着屏幕的热意,人已经顺着村路往学校走去,走出一段才发现自己连围裙都没换。 走到半道,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围裙,袖口沾着酱菜汁,鞋面还留着早上踩水洼溅上的泥点,脚下便慢了下来。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回去换衣服,只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挎包,像是这样就能把身上的匆忙遮住。 到了学校门口,她反倒走不动了。 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找谁?” “秦老师。” “办公室里呢,进去吧。” 招娣穿过操场,教学楼走廊里还回荡着学生背课文的声音,她顺着楼梯上到二楼,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手抬起来要敲门,落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只能低头搓着掌心。 门从里面开了。 秦朗抱着一摞作业本出来,差点和她撞上,手里的本子滑下来两本,他忙着伸手去接,眼镜也歪到了鼻梁边。 “你怎么站门口?” “你不是让我来拿东西吗?” 秦朗把作业本放回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受理通知书在里面,你看看。” 招娣接过信封,拆开后抽出那张纸,目光落在桃花源记四个字上。 “这个名字是你起的?” 秦朗扶正眼镜,没有否认。 招娣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沿着印刷体的边缘划过去,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秦朗笔记本上写的那一页,他早就替她想好了。 “好名字。” 她把通知书装回信封,塞进挎包,拉好拉链。 秦朗等她收好东西,转身去整理桌上的作业本,手刚碰到本子,招娣的声音便从背后传过来。 “秦朗。” “嗯?” “谢谢你。” 秦朗回过头时,招娣已经站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尖沿着木头蹭了两下。 “不用谢,这本来就是参展必须……” “我说的不是这个。” 秦朗扶着作业本的手没有落下去,隔壁桌的老周不在,办公室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窗帘角被风吹得反复掀起。 招娣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 “伞我也收到了。” 秦朗的手指在作业本边角按了一下,随后松开,他没有接话,只看着她,镜片上落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招娣转身出了门,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秦朗听着那串脚步从快变慢,又从慢变快,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批改作业,红笔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从那天起,招娣又开始留意日子一天天过去。 参展倒计时和分红周期都摆在本子上,她却总在干完活以后盯着日期发呆,像是在等一个自己还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旧本子上被划花的那行字仍旧清楚地留在脑子里,每次翻到那一页,她便赶紧跳过去。 第一天,她在碾坊封瓶的时候走神,把辣椒油灌进了酸笋的瓶子里,李艳霞吼了她一嗓子,她才回过神。 第二天,她在库房对账,写着写着,铅笔在纸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眼镜形状,她赶紧拿橡皮擦掉,纸面被擦得起了毛。 第三天傍晚收工,李艳霞拦住她。 “王招娣,你这三天魂都丢了,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你倒是回啊!我问你明天进多少花椒,你说嗯,我问你检测报告放哪了,你也说嗯。” 招娣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没有看她。 李艳霞叹了口气,把声音放低。 “你要是想好了,就别再拖了。” 招娣没有回答,她把围裙塞进柜台底下,锁好碾坊的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碾坊巷口的那盏灯泡有些松,光线隔一会儿便晃一下。 她走到巷口停住脚,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张被揉皱的纸条。 下雨记得带伞。 她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秦朗下了晚课,从学校出来,沿着村路往回走,他的习惯是绕过老槐树,拐进碾坊后面的巷子,看一眼灯还亮不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你走了我会想你(第2/2页) 今天碾坊的灯已经灭了。 他正要转身,余光扫到巷口站着一个人。 招娣站在路灯下面,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秦朗停下脚步。 招娣看见他了,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抿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秦朗。” “嗯。” “我有话跟你说。” 秦朗没有动,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招娣吸了口气,胸口那口气憋了好一会儿才放出来,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可她的声音很稳。 “你上回说,留下来是因为我。” 秦朗看着她,手垂在身侧,没有插话。 “我信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嗓子发紧,像是从胸口硬挤出来的。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攥成拳头,指甲压进掌心。 “那我也告诉你一句。” 她看着秦朗,眼睛没有躲开。 “你要是走了,我会想你的。” 话说完,她自己先没了声音。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全乱了,她张了张嘴,想再补一句,把场面说得轻松一点,最后却什么都没想出来。 秦朗没有马上接话,手还停在身侧,像是刚才那句话来得太快,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不是平时客客气气的笑,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眼角已经舒展开,连镜片上的路灯光都跟着晃了晃。 招娣看着他走近,掌心里的指甲印越来越深,却没有往后退。 秦朗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招娣的肩膀碰到他胸口,整个人停在那里,手臂抬了一下,像是想推开,又在碰到他衬衫之前收了回来。 洗衣粉混着粉笔灰的味道贴在她鼻尖,她低头闻着,鼻子很快发酸,最后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 碾坊的灯已经灭了,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湿过的石板上,靠得很近。 秦朗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头顶。 “不走。” 招娣闷在他肩窝里应了一声,手指却攥住了他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又要走远。 巷子拐角处,谢大嫂不知什么时候躲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那袋蒜苗,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终于!” 李艳霞从她身后冒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两个人缩在墙角,肩膀抖个不停。 柱子扛着空筐从巷子另一头过来,看见路灯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肩上的筐跟着往下滑了一点,他抬手托住,绕开了那段路。 招娣从秦朗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着,嘴角却弯了起来。 “秦朗,你衬衫被我蹭上酱菜味了。” 秦朗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那块印子,又看向她。 “那就不洗了。” 招娣一巴掌拍在他胸口,拍完手却没收回来,掌心贴着他的衬衫,隔着布料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快又稳。 她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理会。 秦朗也没有提醒她,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先松开手。 过了一会儿,招娣才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行了,我回去了,明天碾坊还得开工。” 她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秦朗。” “嗯?” “那个名字,桃花源记,我很喜欢。”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院门,直到那道身影消失,才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把新钥匙。 碾坊的钥匙。 招娣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他裤兜的,他低头看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铜钥匙,嘴角慢慢抬了起来。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方永明的号码。 秦朗接通电话,方永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刻意放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避着人说话。 “秦朗,张秀兰找到了,在省城第三医院的急诊室里,浑身是伤。” 第115章 在一起之后 第115章在一起之后 秦朗挂断电话,脸上的笑还挂着,眉头却已经拧紧。 招娣刚走进院门,手机便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秦朗只发来一句话:“张秀兰的事明天再说,你先休息。” 她把那行字来回看了两遍,刚刚暖起来的心情被轻轻碰了一下,却没有追问,只回了个“好”,便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碾坊还没开门,消息已经传遍了半条巷子。 谢大嫂第一个赶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择完的蒜苗,到了碾坊门口也不喘口气,抬脚就往里闯。 “招娣!昨晚是不是跟秦老师好上了?” 招娣蹲在水池边洗手,听见这句,手上的水没来得及甩干,耳朵根先红了。 “谁跟你说的?” “还用谁说?昨晚柱子回去的时候脸色不对,李艳霞今早见人就笑,我又不是瞎子。”谢大嫂把蒜苗往门框上一靠,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到招娣旁边,“我就问一句,是还是不是?” 招娣把水龙头拧紧,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是。” 谢大嫂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穿过半条巷子。 “我就说嘛,早该这样了!秦老师那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你要是再不答应,全村女人都得替你着急!” 招娣拿毛巾擦手,没接她的话,脸上的热意却一直压不下去。 消息传得比开门做生意还快。 张婶买菜路过碾坊,特意绕进来看了招娣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走了。 杨二柱媳妇赵翠翠端着洗衣盆从巷口经过,脚步没停,话却一句没落下。 “秦老师是省城来的,斯斯文文的人,找招娣?那脾气够他受的,一个月不吵架算我输。” 谢大嫂当场接了过去。 “你管人家的事干啥?你男人杨二柱天天喝酒打牌,也没见你跟他吵出个好歹来。” 赵翠翠端着盆的手抖了一下,脸色也跟着变了,随后扭头走远,嘴里还在嘟囔,只是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李艳霞从库房钻出来,手里攥着出库单,看见招娣蹲在门口发愣,便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别理赵翠翠那张嘴,酸得很。” 招娣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正要进碾坊,柱子扛着空筐从巷口走了过来。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眼睛肿着,像是一夜没睡好,脚下却走得稳,肩上的空筐也没有晃。 招娣看见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柱子已经把筐放到门口,搓了搓手,冲她咧了咧嘴。 “招娣姐,恭喜。” 这两个字从柱子嘴里出来得很快,像是一路走来已经在心里说过好几遍。 招娣愣了一下。 “柱子……” “昨天该进的花椒我清点过了,少了两袋,我待会儿去催一趟。” 柱子扛起筐往库房走,脚步落得比平时重,肩膀却一直挺着,连回头都没有。 招娣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捻了两下,想叫住他,嘴唇动过之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李艳霞望着柱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 “昨晚他一个人在家喝了一斤酒,今早谢大志去叫他干活,他坐院子里发了半天呆才出门。” 招娣没吭声,手指把围裙边缘捏出了一道褶。 李艳霞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往下说。 傍晚收工,招娣锁好碾坊的门,回到家时,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刘桂兰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酸菜鱼的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灶台边还放着两只没洗的碗。 招娣换了鞋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秦朗坐在灶台对面的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玉米糊糊,坐姿规矩得像第一次进别人家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在一起之后(第2/2页) 刘桂兰头也没抬,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 “坐吧,别站着。” 招娣挨着秦朗坐下,胳膊碰到他的袖子,立刻往旁边让了让,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躲得太明显,只好把手规规矩矩放到膝盖上。 刘桂兰把锅铲搁到灶沿,终于抬起头。 “秦老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秦朗放下碗,背挺直了些。 “婶子您问。” “你家是做什么的?” “我爸退休了,家在省城,以前在教育系统工作。” 刘桂兰听完没说话,只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打算一辈子在这儿教书?” 秦朗没有绕开。 “只要招娣在这里,我就在。” 灶膛里的柴火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到地上,很快就灭了。 刘桂兰没有马上应声,锅里的汤沸起来,白沫沿着锅边往外涌,她伸手把火拨小,又把秦朗从脸看到手,最后落到他脚上沾泥的布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吃饭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堂屋,连多余的话也没有留下。 招娣追到院子里,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刘桂兰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头也没回。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我说了你又不听。” 招娣站在院子里,盯着那道门帘看了片刻。 门帘晃了两下,堂屋里便没了动静。 她抬手捂住嘴,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她转身跑回屋,把门轻轻带上,刚走到床边就扑进被子里,棉被蒙住了脑袋,笑声还是一阵一阵地漏出来。 灶台外,秦朗还端着那碗玉米糊糊,糊糊已经凉了,他却一直没有放下,嘴角也没收回去。 刘桂兰从堂屋门帘后露出半张脸,看了看灶台前傻笑的秦朗,又听了听里屋传来的动静,嘴唇抿了抿。 “一个两个,都跟傻子似的。” 她说完便把门帘放下,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夜深了,招娣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还带着闷出来的红。 她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秦朗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那里。 “婶子没赶我走,应该算过关了吧?” 招娣咬着嘴唇打字,打完又删,删了重新写,来回折腾了几遍,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 “算你过关。”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抬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连那道原本碍眼的裂缝都看得顺眼了。 手机贴着胸口又震了一下,笑意从她脸上慢慢收了回去。 屏幕上跳出秦朗发来的新消息。 “招娣,方局长刚才打电话来了,张秀兰在省城第三医院醒了,她对护士说,马文才准备对合作社动手,目标是农博会。” 招娣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刚才还没散尽的热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屋外,刘桂兰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招娣没有立刻回消息。 她把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随后掀开被子下床,踩着鞋走到窗边。 院门外一片黑,秦朗已经离开了,门槛旁还留着他踩湿的两道脚印。 她拿起手机,给秦朗回了一句。 “农博会什么时候开始?” 消息发出去后,屋里只剩下屏幕的亮光。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第116章 第一次约会 第116章第一次约会 “农博会下个月十五号。” 秦朗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招娣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手指沿着屏幕边缘蹭来蹭去,最后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和那把深蓝色的伞并排放着。 第二天碾坊还没完全忙起来,秦朗已经提着林教授寄来的新一批试纸到了,东西往柜台上一搁,他就挽起袖子钻进库房,和柱子一前一后把花椒麻袋码上木架。 招娣站在灌装台前封瓶,余光扫到秦朗从库房出来,手里的封口钳跟着偏了一下,瓶盖也歪到了边上。 李艳霞从货架后探出脑袋,先看了看瓶子,又顺着招娣的视线瞄向库房门口。 “看什么呢,瓶子都快让你封成歪嘴了。” 招娣低头把瓶盖正回来,没接她的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朗端着碗坐到柜台对面,筷子夹了一块咸菜,嚼了两口,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招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虽然在一起了,可咱们好像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我是说,不在碾坊,也不谈生意的那种。” 招娣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咸菜汁顺着筷尖滴回碗里。 秦朗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镇上那个老李家饭馆,你去过没有?我想订张桌子,咱俩好好吃顿饭。” “吃个饭至于吗?” 招娣把筷子放回碗里,声音故意放得平平的,耳朵却先红了。 秦朗抬眼看她。 “至于。” 这句话说得太干脆,招娣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低头扒了两口饭,连咸淡都没尝出来。 当天收工以后,她把李艳霞拉进库房,反手带上门。 “你有没有好看点的衣服?” 李艳霞眨了眨眼,目光从招娣脸上扫到她手里的围裙,随即咧开嘴。 “王招娣,你脸红了。” “谁红了,我问你有没有。” “我那些衣服你穿不了,不过谢大嫂上回赶集买了件碎花裙子,一直没舍得穿,她身量跟你差不多。” “帮我借一下。” “行,但你得告诉我,是不是秦老师约你了?” 招娣已经拉开库房门,头也没回。 “你管那么多干啥。” 李艳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远,肩膀抖了半天才把笑声咽回去。 约会定在三天后的傍晚。 秦朗提前去了趟镇上,把老李家饭馆的菜单翻了三遍,最后挑了四个菜,两荤两素,还特意问老板哪道菜用的油最干净。 那天下午碾坊收工早,招娣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躲进里间换上谢大嫂的碎花裙子。 裙摆刚过膝盖,腰上系着一根细布带,她对着柜台玻璃照了照,觉得肩膀不对,腰也不对,最后只能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李艳霞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别扯了,好看。” “哪里好看了,我穿裙子跟套了个麻袋似的。” “你再磨叽,秦老师该等急了。” 招娣把裙摆又抻了一下,没抻出什么变化,只能咬了咬牙,推门出去。 秦朗站在碾坊巷口,白衬衫换了一件新的,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也比平时整齐些。 他没拿法律手册,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插进裤兜后又拿出来,最后还是重新塞了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招娣先迈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排往镇上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走过半条村路,秦朗没有说话,招娣也没说话。 她攥着裙摆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实在受不了这股别扭劲,侧头瞥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在碾坊里你话也不少啊。” 秦朗低头笑了一声。 “在碾坊里说的是生意,今天嘛……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吃个饭。” “对,吃个饭。” 他转过脸看她,镜片映着路边的夕阳。 “但我想了一个礼拜。” 招娣把脸转到一边,裙摆被她攥出一道褶,脚下却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饭馆比招娣想的还小,四张方桌挤在一间平房里,后厨的油烟顺着门帘往外钻,连窗玻璃都熏得发乌。 秦朗订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一块干净花布,是他提前送来的。 菜陆续端上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方桌坐着,筷子都拿在手里,却谁也没先动。 在碾坊里对着货单能聊一下午,到了饭馆,反倒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招娣先夹了一块红烧豆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便皱了起来。 “这豆腐也太老了,还不如我做的好吃。” 秦朗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把筷子横在碗沿上。 “那以后你做给我吃?” 招娣的脸一下子热起来,筷子差点戳进桌面。 “想得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第一次约会(第2/2页) 这句带着刺的话落下去,桌边那点不自在反倒散了,秦朗夹菜的动作也恢复了平常。 他给招娣夹了一筷子酸菜鱼,招娣低头吃了,没有像平时那样说自己来。 饭吃到一半,招娣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秦朗,你说你来桃花村是为了一个承诺,我一直没好意思细问。” 秦朗把筷子横在碗沿上,指腹沿着桌面蹭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从哪儿说起。 “你想知道?” “不想知道我问什么?” 这话说完,招娣自己先觉得冲,抬手去夹菜,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秦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等她把那块菜夹进碗里,才接着往下说。 “我大学的恩师,姓李,李怀远教授,他是桃花村出去的人,你可能没听说过,他离开村子的时候才十六岁。” 招娣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 “桃花村出去的?” “对,他考上大学以后一直没回来过,后来在省城师范大学教了三十年书。” 秦朗看着杯里的水,指腹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是家乡,总说桃花村的孩子上学难,等退休了一定要回去看看。” 招娣没插话,只把那块鱼肉慢慢咽了下去。 秦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看她,原本要接下去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 “可李教授没等到退休那天。” “大四那年,他带队去西部支教,回来以后身体就垮了,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秦朗的手指离开杯沿,落到桌面上。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秦朗,你替我去桃花村看看,那里的孩子需要老师,能帮就帮一把。” 饭馆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邻桌有人喊着添饭,后厨的锅盖被掀开,热气带着油烟扑到门口。 招娣低头捏着筷子,指腹被竹筷硌出一道红印,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把那句差点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所以你一开始不是为了我来的?” 秦朗抬起头。 “一开始不是。” 招娣的筷子又落回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秦朗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但现在,你是最大的理由。” 招娣没有立刻回话,她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勺汤,过了一会儿才低头把它喝掉。 “吃饭吧,菜凉了。” 吃完饭,两个人没有直接回村,沿着镇上那条小河慢慢往前走。 河水贴着岸边流,风把杂草吹得一阵接一阵地响,招娣走得不快,裙摆却总被风往后扯。 秦朗走在她外侧,路过的三轮车压过泥坑,泥水溅起来时,他往旁边让了让,把她挡在里面。 “李教授要是看见桃花村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 秦朗想了想,才回答她。 “他应该会很高兴,合作社、碾坊、孩子们上学的路修好了,这些都是他当年想做的事。” 招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风把碎花裙的摆角掀起来,她伸手按住,指头攥着那块布料,松开以后又重新按住。 “秦朗,李教授没做完的事,咱们接着做。” 秦朗没有马上回答,只从裤兜里拿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招娣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挣开。 秦朗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前走,鞋底偶尔碰到碎石,手臂便跟着轻轻撞在一起。 回到村口时,秦朗先松了手。 “今天……谢谢你愿意来。” 招娣看了他一眼,蹲下去把裙摆上沾着的草叶拂掉。 “谢什么,下回你做饭,我负责吃。” 她转身往院子走,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了什么,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秦朗,李教授的事你回头仔细跟我说说,我想知道他当年在桃花村住的是哪间屋子。” 秦朗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没入院门。 手重新插回裤兜时,指尖碰到了一样硬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竟是一小瓶碾坊新出的花椒油,瓶身贴着手写标签,字歪歪扭扭的,只有四个字:给你尝尝。 秦朗低头笑了一下,把那瓶花椒油攥在掌心,转身往学校走。 走出一段路,手机震了起来。 方永明的消息紧跟着进来,短短两行,却把他刚松下来的心情重新提了起来。 “张秀兰醒来后说了一件事,马文才在柳树村的加工厂,和你们合作社用的是同一家原料供应商。” 秦朗停在村路边,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有马上回复。 刚才招娣握住他的手时,掌心的温度还留在指缝里。 可那瓶花椒油的瓶身上,忽然又像沾上了库房里散不去的辣味。 他抬头看向碾坊的方向,里面早已熄了灯。 手机屏幕仍亮着。 这一次,秦朗没有把消息压回心里。 第117章 李教授的故事 第117章李教授的故事 那句关于原料供应商的话,秦朗没有告诉招娣。 他把屏幕上的“同一家原料供应商”看了两遍,拇指沿着那几个字划过去,随后收起手机,攥着那瓶花椒油往学校走,心里已经多了一件暂时不能让招娣知道的事。 第二天傍晚,碾坊收了工,招娣锁好门,在巷口等着秦朗。 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土埂往山脚走,天边的亮色正在退,稻田里翻起来的泥腥味顺着风往身上沾,招娣走得不快,却一直没有看他。 “昨天在饭馆你说李教授是桃花村出去的,我回来问了我妈,她说村里确实有户姓李的人家,很早就搬走了,老一辈还记得。” 秦朗点了点头,手还插在裤兜里,走出去几步,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李怀远,你妈可能记不住这个名字,他离开桃花村的时候才十六岁,家里穷得连学费都凑不齐,是村里的老支书拿自己的口粮换了钱,才把他送进了县中学。” 招娣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埂,鞋底碾过一截干草茬,发出细碎的响声。 “后来呢?” “后来他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毕业留校,一教就是三十年。” 秦朗把声音放得很平,讲到这里时却连着推了几次眼镜,镜片被指腹碰出一层淡淡的痕迹,他自己没有察觉。 “他在大学里带了十几届学生,发了一百多篇论文,评上了正教授,省里给过他好几次调任的机会,他全推了。” “为什么推?” “他说他就是个教书的命,离了讲台浑身不自在。” 秦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招娣,手仍放在裤兜里,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这件事说错。 “可他心里一直惦记桃花村,每年过年都要写一封信寄回来,信里问村小学还有没有老师,问孩子们课本够不够用,问山路修了没有。” 招娣的手指攥住了衣兜边缘。 “那些信寄到哪儿了?” “寄到村委会,可村委会换了好几任,信大多没人回。” 秦朗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擦到一半,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最后一次提起桃花村,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山脚的风把招娣额前的头发吹开,她抬手碰了碰,最后还是放下了,只盯着秦朗,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秦朗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指纹。 “我是他最后一届的学生,大四那年选导师,全年级没人愿意跟他,都嫌他太严、课题又不赚钱。” 他看了招娣一眼,嘴唇动了动,才接着往下说。 “我选了他,他第一次见我就骂我不开窍。” 招娣嘴角动了一下。 “他骂你什么了?” “他说我有理想但缺了地气,满脑子都是书本上的东西,要我到真正的农村去看看,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论文有多苍白。” 秦朗说到这里,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两下,原本接得很顺的话停了下来。 “他带队去西部支教,回来以后查出了晚期肺癌,住进医院那天还在改我的毕业论文,红笔圈了满满三页。” 招娣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最后没有插话。 “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后来连抬手翻论文都费劲,身上只剩下一把骨头。” 秦朗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仍旧撑得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李教授的故事(第2/2页) “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秦朗,你替我回桃花村看看,那里的孩子需要老师,能帮就帮一把。” 秦朗没有再往下说,土埂边只剩蛙声一阵接一阵,招娣握着他的手,也没有急着劝他。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了秦朗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秦朗的手指冰凉,她就用自己的掌心把他的手指裹住,攥紧了,像是在碾坊里攥住那把断了芯的铅笔一样用力。 秦朗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抬手想扶眼镜,手指碰到镜框后又收了回来,眼泪沿着镜片边缘落下去,正好砸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招娣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秦朗才把那口气缓过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抬起眼镜擦了一下,声音重新稳住。 “我到桃花村的第一天,站在村小学门口,看见教室的窗户钉着塑料布,课桌缺了腿用砖头垫着,黑板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一直通到右下角。”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被暮色遮住的村庄轮廓。 “那天我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让我来这里。” 招娣松开他的手,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在掌心攥了攥,随后用力朝山脚扔了出去,石子落进草丛,发出一声闷响。 “你恩师是好人。” 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声音有些哑。 “他要是看到桃花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秦朗摇了摇头,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还不够好,他想让村里每个孩子都能读上书,可现在学校还差很多,教室漏雨的问题到现在也只修了一半,课桌还是缺,老师更缺。” 招娣转过身,迎着他看了过去,暮色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声音却已经先落下来。 “那我们一起干,你管教书,我管挣钱,钱的事交给我。” 秦朗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重新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指。 这回他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好。” 两个人沿着土埂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催着对方回村,像是这句话一旦说出口,脚下这条路就和刚才不一样了。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碾坊巷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又开始闪,一明一灭地照着湿漉漉的石板。 招娣先松了手,往村里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秦朗,李教授当年住的那间屋子,你知道在哪儿吗?” “老支书的儿子应该知道,我改天去问。” “别改天了,明天就去。” 招娣回过头,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要是那间屋子还在,我想修一修,往后村里的孩子放了学没地方写作业,就去那儿。”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村口的灯光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握过的姿势,指腹上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转身往学校走,走出几步,裤兜里的手机又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方永明的名字。 秦朗把手机拿出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有马上点开消息。 “秦朗,张秀兰又想起一件事,马文才在柳树村加工厂的第一批招工名单里,有三个人来自桃花村合作社。” 第118章 卖到全国去 第118章卖到全国去 秦朗把手机收进裤兜,站在学校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巷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隔着夜色闪了几下,他才把脚步迈开。 方永明发来的名单还在他脑子里转,三个名字,他已经看过不止一遍。 那三户人家都是合作社最早加入的人,花椒林交进来了,灌装活也干熟了,家里如今每个月都等着分红过日子。 合作社才刚让大家看见盼头,这时候传出有人要去马文才的厂子,动摇的就不只是三户人家,连那些刚把花椒地和灌装台交出来的人,也会重新掂量这条路值不值得走。 他给方永明回了消息。 名单能发给我吗?我先核实。 方永明很快回过来。 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自己看着办,别让招娣冲动。 秦朗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沿着村路往学校走。 这件事被他压在心里,转眼就拖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碾坊几乎每天都在添东西。 原来三个人挤着干活的小作坊,慢慢排出了八个人的流水线,灌装台从一张变成两张,靠墙的货架也从一面铺到了三面,连库房门口都堆满了等着发出去的纸箱。 刘桂兰每天早早过来择菜,嘴里还是没少骂人,手上的活却比谁都快,谁家送来的辣椒不够干,她隔着院子就能喊出来。 产品也从最初的酸辣笋丝、花椒油和剁椒酱,增加到了六样。 藤椒鸡丁酱、香菇牛肉酱和蒜蓉辣椒油,都是招娣和周婆婆试过一遍又一遍才定下来的,林教授的学生帮着整理了工艺流程,每一批货出厂时,箱子里都放着检测报告。 加入合作社的人家从八户变成了十二户。 张婶每个月领到分红,回家路上逢人就说跟着招娣干,比种一年地还强,杨二柱则把后山的花椒林折进了合作社,天不亮就上山,回来时手指被花椒刺扎得全是红点,往裤腿上一擦,照样继续搬麻袋。 王嫂子的男人也不再整天蹲在村口打牌,货车一到,他就主动过来扛箱子,见了招娣便喊一声招娣姐,喊完还要看看自己有没有把箱子放错地方。 真正让秦朗觉得事情变了的,不是货架和人数,而是村里人说话的口气。 以前大家凑到一起,总爱聊谁家媳妇和婆婆吵架,谁家男人又在镇上喝醉了,现在说的却是今年要种多少辣椒、哪种口味更适合省城,还有百惠超市下个月能不能再多要一批货。 村长王有才的态度也跟着变了。 上个月的村民大会上,他端着搪瓷缸子咳了两声,才慢慢开口。 “大家伙儿都支持合作社的工作,招娣这丫头是真干实事,桃花村能有今天的名声,她出了大力。” 张婶坐在下面,小声嘀咕:“当初是谁说一个丫头片子瞎折腾来着?” 谢大嫂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王有才抬头瞪过来,她才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招娣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旧本子已经翻到最新一页,账目和采购计划挤在一起,铅笔字写得密密麻麻。 月底总结会开在碾坊里。 屋里坐不下那么多人,柱子和谢大志靠着墙站着,刘桂兰蹲在水池边择蒜苗,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处理完的蒜杆,耳朵却一直朝着柜台方向。 李艳霞翻完账本,念到最后一个数字时,自己先停了下来。 “这个月总营业额比上个月涨了四成,净利润……”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抬起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卖到全国去(第2/2页) “净利润破两万了。” 张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两万?以前种一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啊!” 杨二柱咧着嘴笑,谢大嫂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笑什么,还不是招娣带得好。” 招娣等屋里的声音落下去,才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她的旧本子摊在柜台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围裙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辣椒油。 “账目大家都听见了,这个月确实不错。” 她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可我今天不是来报喜的。” 水池边的蒜苗停在刘桂兰手里,张婶刚要说话,也把嘴合上了。 招娣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她把本子转过去,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咱们现在在镇上和县城卖得不错,可地方还是小。” 她的手指压着纸页,声音不高,却没有给人插嘴的空当。 “我想把咱们的东西卖到省城去,卖到全国去。”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没人马上接。 张婶的手还放在大腿上,杨二柱搓到一半的手停在胸前,谢大嫂手里的蒜苗掉到地上,也没有弯腰去捡。 柱子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拍了起来。 掌声并不整齐,谢大志跟着拍了两下,杨二柱也抬手加入,最后连刘桂兰都把蒜苗放到水池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招娣等掌声散开,把本子合上。 “鼓掌省着点,后面有的是硬仗。” 李艳霞往她身边凑了凑。 “省城?咱们连门路都没有,你准备怎么进去?” “下个月十五号,省城有全省农产品博览会,方局长给咱们留了一个参展名额。” 招娣从本子里抽出传单,铺在柜台上。 李艳霞看着省城会展中心几个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省城可是马文才的地盘。” “他在家门口压咱们的价格,我就到他家门口摆摊。” 招娣把传单折好,重新夹回本子里。 秦朗已经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始终没有迈过门槛。 招娣抬头看见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你进来啊,站外面干什么?” 秦朗把手机塞回口袋,先侧身让开搬货的人,等自己脸上的神情重新稳住,才走到招娣面前。 “农博会的事,你刚才都说了?” “说了,大家都知道。” 秦朗点点头,从挎包里取出文件袋,递到她手里。 “省级质量检测报告,林教授那边已经在安排,最迟下周能拿到,商标注册的受理通知书也在里面,到时候可以拿来做参展资质。” 招娣拆开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翻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 秦朗的手从柜台边收回来,挎包带子被他捻了两下。 招娣抬头看他。 “农博会之前,咱们得先把碾坊里的一件事说清楚。” “什么事?” 秦朗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有人搬箱子,纸箱底部擦过地面,发出一阵拖动声,他等那声音过去,才把视线落回招娣脸上。 “合作社十二户人家里,有三户的当家人,上周去了柳树村的绿源加工厂,还填了报名表。” 第119章 方局长的建议 第119章方局长的建议 招娣听完这句话,手里的铅笔尖戳在旧本子上,纸面被顶出一个小坑。 “哪三户?” 秦朗没急着报名字,只把挎包放到柜台上,从侧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慢慢展开,推到招娣面前。 纸上列着三个人名,招娣挨个看过去,看到最后那个名字时,指尖压住了纸角。 “杨二柱?”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笔尖磕出一声脆响,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他上个月刚把后山那片花椒林折进合作社,转头就去马文才的厂子填了表?” 秦朗把那张纸折回去,指腹在折痕上按了一下,才接着回答。 “报名表填了,不代表他一定会去,可这件事要是传开,其他人会怎么想?” 招娣没有应声,只把手按在旧本子上,指腹沿着封面上的毛边来回蹭。 碾坊里的灌装声还在响,刘桂兰蹲在水池边择蒜苗,隔着半间屋子朝这边瞄了一眼,又低头去掐蒜苗根上的泥。 李艳霞从货架后面钻出来,看了看秦朗,又看向招娣。 “怎么了?” “没事。” 招娣把本子合上,起身往灌装台走。 “该干活干活,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她守着灌装台干了一下午,封瓶、贴标、记录一样没落下,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过,可等到收工,那三个名字仍旧挤在脑子里,怎么都拨不开。 锁好碾坊的门,她没有回家,转身去了杨二柱家。 杨二柱家的院子比去年整齐了不少,墙根下堆着新买的化肥袋子,厨房窗户换上了干净的塑料布,门口还停着一辆半新的三轮车。 赵翠翠端着洗衣盆从堂屋出来,看见招娣,手里的盆差点滑下去。 “招娣姐?你怎么来了?” “二柱呢?” “在、在后院修篱笆呢。” 招娣绕过堂屋,在后院找到了杨二柱。 他蹲在地上绑竹条,手指上缠着麻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笑刚起来,撞上招娣的目光,手里的麻绳便先松了。 “招娣姐。” 招娣在他对面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柳树村绿源加工厂的报名表,你填了?” 杨二柱手里的竹条弹开,他连忙伸手去抓,第一次没抓住,第二次才把绳头攥在手里。 “招娣姐,我、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 招娣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麻绳。 “看马文才给的两千五,是不是比合作社的分红多?” 杨二柱低头看着散开的竹条,像是想先把东西收拾好,手却连绳头都捏不稳。 麻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最后缠成了一个乱结。 招娣等他把那团绳子越绕越乱,才把声音放平。 “二柱,我不是来骂你的,你真觉得那边好,我不拦你,合作社的规矩从来没变过,进出自由。” 杨二柱的手停在绳结上。 “但有一件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招娣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着。 “马文才的厂开在柳树村,给你开两千五,产品还比咱们便宜一半,这个价格能撑多久?” 杨二柱抿着嘴,视线越过她,落到了院墙边那堆新化肥袋子上。 招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马文才开厂,不是为了和咱们慢慢做生意,他是冲着这块市场来的。” 她没有提高声音,杨二柱却把绳子攥得更紧了。 “等咱们合作社真被他挤垮,他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你的工资,到时候你的花椒林已经折进合作社,想回来也没有本钱。” 杨二柱还是没说话。 招娣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方局长的建议(第2/2页) “我能提醒你的只有这些,信不信,你自己掂量。” 说完,她转身离开。 杨二柱蹲在后院,手里的麻绳掉到地上,他盯着那团乱结看了半天,没有伸手去捡。 赵翠翠在堂屋门口探头探脑,等招娣走远,才快步溜到后院,一巴掌拍在杨二柱后脑勺上。 “我就说让你别去,你非要去填那个破表,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了!” “你小声点行不行……” 招娣沿着村路往回走时,天已经擦黑。 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碾坊,开灯坐到柜台后面,把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在纸面上写了几笔,又被她划掉。 手机震了一下,秦朗的消息跳了出来。 “二柱那边怎么说?” 招娣看着那行字,把铅笔横放在本子上。 “去了,说清楚了,信不信是他自己的事。” 消息发出去,秦朗很快又问。 “另外两户呢?” “明天去。” 她刚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方永明。 “招娣,明天上午我到桃花村做一趟回访评估,你方便吗?” 招娣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蹭过,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方便。” 第二天上午十点,方永明的车停在碾坊巷口。 车门关上后,他拎着公文包下车,鞋底踩过石板上的泥,也没有停步。 李艳霞迎到门口,招娣从灌装台后面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辣椒油,她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伸手过去。 方永明同她握过手,没有立刻寒暄,拎着公文包把碾坊里外看了一遍。 他看过灌装台上方贴着的流程表,又翻了翻柜台上的检测台账,随后从货架上拿下一瓶产品,低头查看标签上的批次和日期。 最后,他在库房门口停下,目光落到整齐码放的花椒麻袋和纸箱上。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有一张灌装台,几个人挤在一起干活。” 方永明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转身看向招娣。 “半年时间,你把这个地方做成了现在这样,我没看走眼。” 招娣嘴角动了动,没有顺着这句话接下去。 “方局长,您今天不是专门来夸我的吧?” 方永明笑了一声,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确实不是。”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铺到柜台上。 “招娣,你下一步该考虑参加省里的农产品博览会,那是面向全省乃至全国采购商的平台,你的产品有特色,能走出去。” 招娣的手指搭在柜台边缘,视线落到文件抬头上。 全省优质农产品博览会几个字,端端正正印在纸张正中。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方局长,我以前连博览会三个字都不会写,您让我去参加?” 方永明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 “怎么,怕了?” “不是怕。” 招娣捏了一下围裙角,松开后,手指又在柜台上划了两下。 “我去了说什么?穿什么?那种场合全是大老板,我一个乡下做酱菜的,站在那里跟个土疙瘩似的,人家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方永明靠着椅背看她,没有顺着她的自嘲笑。 “你平常穿什么就穿什么,平常怎么跟人说话,到那里也怎么说。” 招娣的手指停在柜台上。 方永明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别人得花钱找人编故事,你不用编,合作社怎么从碾坊做起来的,你把这些讲清楚就够了。” 招娣抿了抿嘴,没有马上回答。 李艳霞站在货架】【。 第120章 出发前夜 第120章出发前夜 货架后面,李艳霞把出库单攥得边角翻了起来,她看看方永明,又看看招娣,话到了嘴边,最后只低头把那张单子重新抹平。 方永明起身扣好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招娣一眼,手搭在门框上,没有马上出去。 “参展名额我先替你留着,材料凑齐了就送到局里,别等到最后一天才想起来。” 招娣跟着送到门口,等方永明的车沿着巷子驶远,她才转身回来,把传单从旧本子里抽出来,铺在柜台上,手掌压住纸面,指腹反复蹭过省城会展中心几个字。 方永明走后,碾坊里的日子便被那张参展传单牵着往前赶,连吃饭都常常要等手里的活做完。 招娣把六样产品挨个试过,哪一瓶味道不对,哪一批火候不够,她都让人拆开重做,谁来劝也不松口。 酸辣笋丝的辣度调了三次,花椒油的麻香换了两个批次才定下来,藤椒鸡丁酱里的鸡丁大小不一样,她让李艳霞带着人重新切了一整天。 “招娣姐,这都第四遍了,还改啊?” 谢大嫂蹲在灌装台前,手里的封口钳捏得发酸,她甩了甩手腕,又把瓶盖重新扣好。 “省城的博览会,全省的采购商都在那儿,咱们拿出去的东西只要差一点,人家扭头就走,连试吃的机会都不给你。” 谢大嫂张了张嘴,最后没再抱怨,低头把封口钳对准瓶口,用力压了下去。 产品定下来后,招娣又盯上了展位,先把碾坊里的旧黑板擦干净,蹲在地上画布局图,第一版挤得连人都转不开身,第二版又空得像没摆东西,第三版画到一半,铅笔芯断了两截,她用刀片削尖了,接着往下改。 秦朗下了课过来,站在黑板前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硬卡纸。 卡纸上画着展位的平面图,试吃区、产品陈列架和宣传海报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客人从哪边进来、从哪边离开都留出了空处。 招娣接过卡纸,从上到下看了两遍,手指停在最前面的试吃台上。 “试吃台放这儿?” “人走过来,先看见产品,伸手尝到味道,愿意停下来,后面的介绍才有机会说完。” 秦朗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补了一句:“你要是先把人拦在介绍上,别人听两句就走了。” 招娣抬眼看他。 “你倒是挺会做生意。” “我只是替你算过人流。” “那也算。” 她把卡纸翻过来,背面还贴着一张手绘海报草稿,桃花源记四个字写在正中间,下方画着一丛山间桃花,旁边配着一行小字,大山深处的味道。 招娣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腹沿着墨迹慢慢划过去,碰到最后一个字时,才抬头问:“这个谁画的?” “我画的。” 秦朗推了推眼镜,回答得像是在交代检测报告,耳朵却被碾坊里的热气熏得有些红。 招娣把海报草稿翻过来,又翻回去,嘴上没有夸他,手却把纸面上的折痕一点点抚平。 “行,就用这个。” 接下来几天,她把展位海报、产品手册和试吃样品一样样备齐,手册由秦朗帮着排版打印,招娣校对了三遍,两个错别字被她圈出来,退回去重新印。 试吃样品分装在小玻璃碟里,每碟都盖着保鲜膜,整整齐齐码进泡沫箱,连碟子之间的空隙都垫了软纸,免得路上颠碎。 最费功夫的,还是那段产品介绍。 招娣把介绍稿写进旧本子,铅笔字一行挤着一行,翻到后面时,纸面上已经被她改得密密麻麻。 她第一次对着镜子开口,博览会三个字在嘴里绕了两遍,最后还是念得磕磕绊绊。 李艳霞趴在门口听,等她念到第五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招娣从镜子里瞪她:“你笑什么?” “你刚才那句各位老板好,念得像是要跟人吵架,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招娣把本子往桌上一摔,纸页被震得翻起来。 “那你来?” 李艳霞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招娣没再理她,重新站回镜子前,手指按着本子的边角,一遍遍把开头念顺。 后来她把本子合上,已经能看着镜子把整段话说完,哪里该停,哪里该把声音抬起来,都反复磨到了自己听着顺耳。 李艳霞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手里的出库单被她揉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展开。 出发前一天晚上,碾坊门口亮着灯,半条巷子的人都聚了过来。 谢大嫂第一个到,手里提着一个油纸袋,塞进招娣怀里。 “自家炒的花生,路上饿了就嚼两颗,别饿着肚子跟人谈生意。” 招娣接过纸袋,封口还是热的,花生香从里面透出来,她低头闻了闻,才小心地把袋口折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出发前夜(第2/2页) 张婶跟在后面,递过来一双新纳的布鞋底。 “鞋垫子,省城地板滑,垫上走路踏实。” 招娣蹲下去,把鞋垫塞进自己的旧运动鞋里,大小刚好合脚。 “张婶,您这手艺比城里的鞋铺还好。” “少哄我,到了省城别光顾着跟人说话,脚底下也得看着。” 杨二柱站在人群外围,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挤到前面,把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 “招娣姐,这是我家今年头茬的干花椒,你带去让省城的人尝尝,咱桃花村的东西不比谁差。” 招娣接过塑料袋,隔着袋子捏了捏里面干燥的花椒。 “谢了,二柱。” 杨二柱搓了搓手,退回人群后面,赵翠翠在人群里冲他抬了抬下巴,他才想起自己还没跟招娣说那句一路顺风。 柱子没怎么说话,他把三个样品箱一只只搬上谢大志的卡车,箱子码好后又检查了一遍绳扣,确认路上不会来回晃动,才从车斗里跳下来。 “招娣姐,箱子我绑紧了,路上颠也没事。” 招娣点了下头:“辛苦你了。” 柱子擦了擦手,转身走到巷子拐角处,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招娣还在和人说话,便把脸转开,没有再回来。 周婆婆是谢大嫂搀过来的,老太太裹着棉袄,脚步不快,走到招娣面前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她的手握住。 “闺女,带着咱们桃花村的味道去,让城里人也尝尝。” 招娣被她握得手指发紧,想说几句让老人放心的话,喉咙却堵着,最后只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给您带省城的点心。” “我不要点心,你把事办成了就行。” 人群散开后,巷子里只剩卡车发动机在响,车灯照着地上的碎石,谁也没有催她上车。 招娣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攥着那袋花生,秦朗从巷子深处走过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样小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把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钥匙扣,铜环上挂着一朵手工做的桃花,花瓣是粉色布头剪出来的,花蕊用黄线缠了几圈,针脚粗糙,一看就不是巧手人做的活儿。 招娣看着那朵桃花,先是没伸手,过了会儿才问:“你做的?” “嗯。” 秦朗把钥匙扣递过去,镜片上映着车灯的光。 “带着它,路上想起我,就摸出来看一眼,别把它弄丢了。” 招娣接过来,铜环贴在掌心,凉意很快被手心捂热,她低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 “晚上不备课了?” “备完了。” “哦。” 她把钥匙扣攥紧,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把它塞进衣兜最里面。 秦朗看着她拉开车门,忽然伸手按住车门边。 “招娣。” 她踩着踏板回头:“怎么了?” 秦朗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远处的喇叭声截住,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到了省城,先找方局长,别一个人乱跑。” 招娣看着他,眼睛在车灯下亮了一下。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娘似的。” 秦朗抬手推了推眼镜:“你娘会比我说得更多。” 招娣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随后踩上踏板,坐进副驾驶。 谢大志发动卡车,引擎声抬起来,车灯把巷子照得发白。 招娣把车门关好,手掌隔着衣服按住那枚钥匙扣,迟迟没有回头。 她把手搭在车门上,始终没有往后看,因为她知道,只要再看一眼碾坊门口那些人,自己就会舍不得迈出这一步。 卡车驶出巷口,碾坊的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山脊旁的一点橘光。 招娣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衣兜里的桃花钥匙扣硌着她的掌心,刚才还觉得吵闹的送行声,到了车上反而一遍遍回到耳边。 谢大志一手扶着方向盘,朝她瞥了一眼。 “招娣,紧张不?” 招娣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到远处被车灯照亮的山路上。 她没有马上回答,直到卡车拐过山口,身后的桃花村彻底看不见了,才把背挺直。 “紧张。” 谢大志笑了:“那还去?” 招娣抬手拍了拍装着样品的纸箱,确认箱扣没有松,这才看向前方。 “去。” 她把声音放开了一些。 “省城,等着我。” 第121章 省城的两张桌子 第121章省城的两张桌子 谢大志把卡车停稳时,引擎还在突突地抖,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混进省城清晨的尾气里,分不出哪股更呛人。 招娣推开车门,脚刚踩上柏油路,膝盖便软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稳,才把腿伸直。 六个小时的山路把她颠得浑身发酸,腿软却不全是因为累。 她仰起头。 省城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高得望不到顶,日头照上去,白光晃得她眯起眼。 门口的广场能装下半个桃花村,停满了挂着各地牌照的商务车,穿西装的人三五成群地往里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连脚步声都带着节奏。 招娣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酸了,才记起该往里走。 谢大志从驾驶座跳下来,搓了搓手:“招娣,咱先把东西搬进去?” “等一下。” 她蹲下身,把运动鞋上沾的泥蹭了两下,又拉了拉衣领,手指顺势摸到兜里那枚桃花钥匙扣,铜环硌着指腹,她攥了一下,才站起来。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扛着泡沫箱往里走,过安检时,保安扫了一眼谢大志肩上的箱子,又看了看招娣脚上带泥的鞋,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进了展馆,她跟着指示牌往前找展位,周围一排排展台越看越叫人放不开脚步。 路过别人的展位时,她总忍不住多看几眼,脚下也跟着慢了下来。 左边的展台搭成一间木屋,原木架上摆满精装礼盒,灯光柔和,近处还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对面的展台挂着一整面led屏,茶园航拍画面轮番切换,两个穿旗袍的姑娘端着青瓷茶杯迎客,连笑容都像是练过的。 再往前,一家展台请了厨师现场烹饪,锅铲声传出老远,试吃的人排了半圈。 招娣停在自己的展位前。 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面还带着运输时蹭出来的划痕。 秦朗手绘的海报用胶带贴在背板上,桃花源记四个字写得端正,那丛山间桃花画得认真,可纸张被路上的潮气浸过,边角已经翘了起来。 几十瓶酱菜摆在桌上,玻璃瓶映着灯光,手写标签不够齐整,挨着周围那些印得规规矩矩的包装,显得格外寒酸。 招娣把手里的毛巾攥紧了些,原先准备好的开场话也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小妹妹,第一次来吧?” 招娣转过头。 隔壁展位的男人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胸前别着一枚绿色胸针,身后的展台铺着墨绿色绒布,玻璃罐里的有机杂粮排得整整齐齐,每一罐都贴着二维码和防伪标签。 男人打量了一遍她的两张折叠桌,客气地笑了笑,那副神情让招娣觉得,对方已经替她把这摊生意看轻了。 招娣咬了咬牙,没接话。 她蹲下去,从泡沫箱里把酱菜一瓶一瓶取出来,先用随身带的毛巾把每个瓶身擦干净,再把标签朝外摆正,摆一瓶退后看一眼,觉得不够齐,又重新挪。 谢大志在一旁搓着手,眼看她来回挪瓶子,终于问:“招娣,要不我帮你?” “你去把试吃碟子拿出来。” 她把试吃碟沿着桌边排开,又用手掌挨个比了比间距,发现有一只偏了,便重新摆正。 酸辣笋丝、花椒油、藤椒鸡丁酱分成三排,最前面放试吃品,后面放整瓶装的,每瓶之间垫着她从碾坊带来的粗布,布面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省城的两张桌子(第2/2页) 隔壁的男人探头看了看她摆好的样品,没再评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招娣擦完最后一瓶,站起来捶了捶腰,手掌往裤腿上蹭了两下,才想起自己今天没穿围裙。 她把围裙留在了卡车上,身上穿的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件最干净的衬衣,袖口的扣子还是出发前刘桂兰替她缝紧的。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到了。有点怕。但不会退。” 消息发出去,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秦朗的回复几乎立刻到了。 “你是最好的。” 招娣把那句话读了两遍,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灭手机。 展馆里脚步声来来往往,空调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她握着手机的手却没刚才那么凉了。 她把手机收回兜里,和那枚桃花钥匙扣挤在一起。 谢大志把最后一只泡沫箱搬到桌下,直起腰时看见招娣站在展位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盯着对面那块led大屏幕上翻滚的航拍画面。 “招娣,你没事吧?” “没事。” 她转过身,把海报翘起来的边角用手掌压平,胶带不够粘,她从兜里摸出一截备用的,一点点贴牢。 “谢大哥,你先去停车,中午之前回来帮我看摊就行。” “你一个人能行?” “行。” 谢大志走后,招娣把折叠凳搬到桌后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来回磨着裤缝。 开馆广播响起,人流从入口进来,皮鞋声、高跟鞋声和行李箱滚轮声混在一起,经过她的展位,却没几个人停步。 有人在木屋展台前停下,有人在led大屏前拍照,还有人端着旗袍姑娘递来的茶杯细细品尝。 她守着两张桌子,看着人群从面前走过,始终没人停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展位前仍旧空着。 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出几道红印,察觉后才慢慢松开。 隔壁的金丝眼镜男人已经在和一个穿灰色风衣的采购商握手寒暄,名片递过去,对方翻了翻产品手册,点着头在订单本上写了几笔。 招娣把产品手册往桌沿推了推,封面上的桃花源记几个字和海报一样,都是秦朗帮她排的。 她揭开试吃碟上的保鲜膜,酸辣笋丝的味道刚散出来,就被空调风带走了。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女人经过时放慢脚步,看了眼试吃碟,又瞄了瞄手写标签。 招娣赶紧站起身,那句在镜子前练熟的开场白已经到了嘴边,她却没能及时说出来。 等她找回声音,女人已经走远。 招娣坐回凳子,手掌按着膝盖,指尖又开始蹭裤缝。 她看看自己鞋边没蹭干净的泥,又瞥见对面旗袍姑娘脚上的高跟鞋,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 发信人是方永明。 方永明发来消息:“招娣,我下午两点到展馆,带你见个人。省城最大的连锁商超万家福,采购总监姓沈,不太好打交道。” 第122章 无人问津的角落 第122章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把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指腹碰到兜里的桃花钥匙扣,才把方永明那句万家福采购总监重新捋了一遍。 姓沈,不太好打交道。 她收起手机,抬头扫了一眼展馆大厅。 上午刚过九点,人流便从入口一拨接一拨地进来,采购商捏着资料袋从入口经过,目光扫过一排排展位,到了她这两张折叠桌前,脚步总会顺势绕开。 招娣站在试吃碟后面,腰背挺得直直的,开场白在嘴里过了好几遍,却找不到一句能说出口的机会。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从她面前经过,目光落到桌上的手写标签,脚步放慢了些,转眼又被对面的led大屏吸引过去。 她的手指扣住桌沿,指甲碰到木头的毛刺,疼了才松开。 没过多久,又有个染着红指甲的女人端着咖啡走来,看了看桃花源记的海报,又低头扫过玻璃瓶上歪歪扭扭的标签,嘴角动了一下,绕着她的桌子走开。 招娣看着那道背影,手掌在裤缝上擦了擦,留下几道洗不掉的辣椒红。 展馆里的广播换了两次内容,桌上的试吃品也从热乎变得发凉。 两个小时过去,停下来的人只有三个。 第一个是个胖男人,拿起瓶子问了价钱,听完便放回原处。 第二个是个年轻姑娘,凑近闻了闻酸辣笋丝,皱着鼻子说了句太辣,转身跑去找同伴。 第三个老头刚要伸手,远处有人喊了声老张,他端着保温杯便走了,连勺子都没有碰到。 招娣从脚踝换到膝盖地酸,站久了,张婶纳的鞋垫也硌得脚心发疼。 隔壁展位已经签了三单,金丝眼镜男人送走一个穿深色风衣的采购商,转身朝她客气地笑了笑。 “小妹妹,第一天都这样,别急。” 招娣没有接话,只把试吃碟上的保鲜膜重新盖好,蹲下去把桌底的泡沫箱推正,撑着膝盖站起身时,眼眶已经酸得发热。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谢大志从停车场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招娣正坐在折叠凳上啃花生,桌前空得能看见对面展位的地砖。 “招娣,吃点正经饭吧,我刚才看见外面有个盒饭摊……” “不饿。” 她把花生壳捏在掌心里,碎壳扎进肉里也没松手,油纸袋里的花生带着锅底焦香,嚼到嘴里却只剩下咸味。 谢大志在她旁边蹲下来,朝对面看了看,想劝,又怕一句话说错,只好把矿泉水放到她脚边。 招娣把花生壳丢进纸袋,抬头看向展馆穹顶。 头顶的灯把每个展位都照得亮堂堂,偏偏她面前这块地方,连经过的人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老茧和指缝里的辣椒渍,又扫过那些穿制服、戴耳麦的工作人员,胸口堵得发紧。 “王招娣,你哭什么?”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连钱大龙都打败了,还怕这个?” 这句话把她从那点委屈里拽了出来,她背上发紧,抬手把花生袋塞进桌下。 “谢大哥,帮我看着摊子。” “你干嘛去?” 招娣没有回答,端起一只试吃碟,碟子里摆着切成小块的酸辣笋丝,手掌托稳碟底,转身走出了展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无人问津的角落(第2/2页) 过道宽得能并排走过好几个人,两边的人流擦着她往前走,谁也没有为她停脚。 第一个是个穿polo衫的年轻男人。 “大哥,尝一口吧,正宗大山里的手工酱菜。” 男人侧了侧身,从她旁边绕了过去。 两个并排走的女人迎面过来,招娣往前挪了半步。 “姐,尝一口?不要钱,尝了不好吃你骂我都行。”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看,摆手加快脚步,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第三个人绕开她,第四个人摆手,第五个人连眼皮都没有抬。 招娣的手臂托得发酸,只能把碟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在身侧甩了甩,又重新托住碟底。 戴耳机的小伙子刚走近,她才说了半句,对方已经摆着手连声回绝。 拖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从另一边过来,招娣把碟子递了过去。 “大哥,尝一口?” 男人低头看了看笋丝,又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沾泥的鞋面、手写标签和晒黑的脸上依次落过。 “算了,赶时间。” 行李箱从地面滚过去,声音越来越远。 招娣的嗓子已经发干,额头也出了汗,她用袖口蹭了下脸,手里的碟子跟着一滑,另一只手赶紧托住,里面的笋丝在小碟里滚了滚。 她把碟子扶正,继续往前站。 左侧通道里,一个中年女人迎面走来,藏蓝色套装剪裁利落,头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沓资料。 她原本已经要走过去,鞋跟擦过地面后又收了回来,目光落到碟子里的笋丝上。 招娣赶紧把碟子往前送了送。 “姐,尝一口吧,大山里的手工酱菜,我自己做的。” 女人伸手拈起一小块笋丝,放进嘴里。 她嚼了几下,脚步彻底停住,刚才那点要离开的意思也收了回去,随后又取了一块,吃得比刚才慢了许多。 “这什么味道?好吃啊。” 招娣托着碟子的手终于稳住。 女人抬眼看她,手指在资料边缘敲了敲。 “辣度刚好,酸味收得干净,后面还有山椒的麻香,你们用的什么工艺?” 招娣听出了门道,手里的碟子托得更稳了。 她把碟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衣兜,指尖碰到那枚桃花钥匙扣,攥了一下,才抽出产品手册递过去。 “姐,咱们回展位坐着聊,我给您细说。” 女人接过手册,翻开封面,目光落在桃花源记四个字上,手指沿着印刷体划过,随后把手册合上,夹进资料堆里。 “你就是桃花源记的负责人?” “对,我叫王招娣。” 女人抬手推了推眼镜,脸上的客气收了些。 “王招娣,我姓沈,万家福连锁超市采购总监,你的东西味道不错,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招娣的背立刻挺直。 沈总监把问题问得很平常,招娣却立刻把手里的试吃碟握紧了。 “你一年能稳定供多少货?” 第123章 意外的关注 第123章意外的关注 那个问题在招娣脑子里绕了一圈,她攥着试吃碟边沿,碟底抵着掌心,疼得她差点没接上话。 沈总监没有催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一直落着,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这门生意值不值得做掂量清楚。 招娣刚要开口,展位前又停了一个人。 来人穿着藏蓝色套装,头发盘得利落,鼻梁上架着另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夹着厚厚一沓资料袋,她先扫过桌上的玻璃瓶,又看了看手写标签,最后把目光落到试吃碟上。 沈总监回过头,朝她点了下头。 “林总监。” 来人是林雅芳,省城绿源生活高端超市连锁的采购总监。 招娣没听过这个名字,却看见沈总监先和对方打招呼,端着试吃碟的手便收紧了些。 林雅芳没接沈总监的寒暄,径直走到试吃碟前,拈起一块酸辣笋丝放进嘴里。 她先嚼了几下,眉心压着,等那股麻香从舌根出来,才又取了一块拌着藤椒鸡丁酱的笋丁,这一口吃得仔细许多。 “花椒油也让我尝尝。” 招娣赶紧把花椒油的试吃碟推过去,碟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雅芳用勺子舀了一点花椒油,含在嘴里品了品,才抬头看向招娣。 “这个麻香不是普通花椒能出来的,用的是哪个产区的原料?” 招娣站直了,嗓子还有点干,声音却稳了下来。 “桃花村后山的花椒,海拔一千二百米以上,日照时间长,我们只取头茬。” “头茬?一年只采一次?” “对,头茬的油脂含量最高,麻香最足,后面几茬我们不用。” 林雅芳把勺子放回碟子里,在招娣脸上停了停,随后拉过一张折叠凳坐下。 沈总监看了眼这个架势,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插话。 林雅芳把资料袋放到膝盖上,双手交叠在桌沿。 “你叫什么名字?” “王招娣,桃花源记的负责人。” “桃花源记。” 林雅芳念了一遍,目光转到背板上秦朗手绘的海报,视线在那丛山间桃花上停了一下。 “名字不错,有辨识度。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您问。” “产地在哪里?离省城多远?” “桃花村,隶属青山县,离省城六个小时车程。” “工艺是传统手工,还是机械加工?” “核心环节是手工,腌制、调味、封坛都有老师傅盯着,灌装用的是半自动设备,林教授帮我们改了流水线。” “保质期多长?” “常温十二个月,开封后冷藏三十天。” 林雅芳问得细,招娣也不绕,每答完一句,便用手指在裤缝上蹭一下,把掌心的汗擦掉。 林雅芳翻开资料袋,抽出一张空白的供应商信息表,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又抬头看她。 “味道过关,定位也合适。绿源生活做的就是原生态、有故事的产品,你这个方向对了。” 招娣刚松开的手又收了回去,指甲碰到掌心那层干掉的辣椒渍,疼得她把背挺直了些。 林雅芳低头在信息表上圈了两处。 “可我还有两个顾虑,先说产能,跟得上吗?我们绿源在省城有二十三家门店,如果上架,单月最低需要三千瓶稳定供货。” 她用笔尖敲了敲纸面,接着问: “第二是品控,手工产品最怕每批味道不一样,顾客买第二瓶发现变了,品牌就做不下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意外的关注(第2/2页) 招娣把手指从掌心松开,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产能我说实话,现在还没到三千瓶,但合作社正在扩产,灌装线月底再加一条,两个月内能提到四千。” 她没敢把话说满,直接掏出手机,翻到了相册。 “品控这块,您看这个。” 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有灌装台上方的流程表,每批次的温度和盐度记录,封口前的抽检台,还有林教授学生拍下的实验室检测现场。 照片拍得不漂亮,灶台边有油烟,灌装间地上也留着水渍,可流程和数据都在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林雅芳接过手机,一张张看过去,翻到盐度记录那页时停了下来,把屏幕往眼前凑了凑。 “盐度波动能控制在零点三以内?” “对,每缸腌制前后都测两次,超标的整缸倒掉,不进灌装线。” 林雅芳把手机还回去,先前的审视少了些。 她低头在供应商信息表上写了两笔,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招娣面前。 那张名片是哑光的,正中印着绿源生活,下方是林雅芳的姓名和职务,右下角还标着省城高端生鲜超市连锁的名称。 “展会结束后到我办公室来谈,把刚才说的品控流程整理成书面材料,带上检测报告和商标注册证明,我让采购部先走一轮内部评审。” 招娣伸手接名片,指尖有些发抖。 卡纸贴到掌心时是凉的,她的指尖却麻了起来。 她把名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地址和联系方式,才小心地放进衣兜最里面,指腹碰到那枚桃花钥匙扣的铜环,名片和钥匙扣挤在一起,硌得掌心发疼。 这张名片比老刘递来的那张收据薄不了多少,却让她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手夹进资料里。 林雅芳起身,拍了拍套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朝沈总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沈总监一直站在旁边,等她走远,才低头看向招娣。 “你运气不错,林雅芳眼光高,一般的展位她连脚都不停。” 招娣把试吃碟重新盖上保鲜膜,手指还在发颤,声音却已经稳了。 “不是运气,是她尝了我的东西。” 沈总监笑了笑,再看她时,目光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隔壁展位的金丝眼镜男人端着咖啡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到那两张折叠桌上,杯子停在嘴边,好一会儿没有喝下去。 对面的旗袍姑娘也朝这边看过来,和同伴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人踩着高跟鞋走到招娣的展位前,拿起一瓶花椒油翻看标签。 招娣没理会旁边的动静,掏出手机,把消息发给秦朗。 “绿源生活的采购总监要我展会后去她办公室谈。” 消息刚发出去,谢大志便从停车场跑了回来,手里的矿泉水还没拧开,看见展位前围着几个人,脚步跟着慢了下来。 “招娣,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招娣把手机收回兜里,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张名片的硬边。 秦朗很快回了消息: “我就知道。” 她盯着那句话,嘴角刚要弯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永明的消息紧跟着进来。 “招娣,沈总监那边谈得怎么样了?我两点到展馆,还有一件事当面跟你说,马文才也参加了这次农博会,他的展位就在你斜对面的c区。” 第124章 风水轮流转 第124章风水轮流转 招娣把手机塞回兜里,拇指还压在那条消息上,马文才三个字让她心里发紧,可展位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她连多想的空当都没有。 林雅芳离开后,消息传得比招娣预料得快。 最先过来的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胸前挂着媒体证,手里端着相机,对着桌上的玻璃瓶拍了两张,又凑近试吃碟闻了闻。 “这就是刚才绿源生活林总监停了半小时的展位?” 招娣正在给一个穿风衣的女人介绍花椒油,听见这话,手里的瓶子转了一下。 “您尝尝就知道了。” 年轻人拈起一块酸辣笋丝,刚嚼了两下,眉心还没来得及舒展开,筷子已经伸向旁边的藤椒鸡丁酱。 “辣度控得不错,后味有回甘,你们做了多久了?” “一年多。” “才一年多?” 年轻人把相机挂到脖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是省城晚报美食版的记者,能不能聊两句?” 招娣接过名片,还没看清上面的字,试吃碟前已经排起了队。 三个穿制服的超市采购员挤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拎布袋的中年女人,再往后还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踮着脚往里看。 谢大志站在桌边,保鲜膜扯了几下都没撕开,招娣伸手一把揭掉,把试吃碟往前推了推。 “别急,每样都有,一个一个来。” 她的嗓子还带着上午喊干后的沙哑,语气却已经稳了。 排在后面的格子衬衫男人探着脑袋问:“小老板,你们这个花椒油零售什么价?” “二十八一瓶,展会价二十五。” “便宜倒是便宜,量大能再谈不?” “能,您要多少?”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瓶,先试试水。” 招娣在心里过了一遍成本,指腹沿着裤缝蹭掉掌心的汗。 “三百瓶我给您二十三,但运费您自己出。” “成交。” 谢大志在旁边听得嘴巴合不拢,刚要说话,又有两个人挤到桌前问价。 招娣把产品手册一本本递出去,嘴上应着,手上记着,旧本子摊在桌角,铅笔字一行压着一行,很快便写满了半页。 忙了快一个钟头,试吃碟见了底。 招娣蹲到桌下拆泡沫箱补货,起身时,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面前。 她抬起头。 隔壁展位的金丝眼镜男人站到桌前,手里的咖啡不见了,上午那副客气的笑也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快空的试吃碟,又扫过排队的人,才把目光落到招娣脸上。 “小妹妹,你这个酸辣笋丝的原料,能不能透露一下供应渠道?” 招娣把最后一碟样品摆上桌,习惯性地摸向腰间,才想起自己今天没系围裙,只好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大哥,上午您不是说第一天都这样,让我别急吗?” 金丝眼镜男人嘴角的笑没接上,手里的手册也跟着停在半空。 招娣没有再追着问,只把产品手册递过去一本。 “想了解我们产品的,手册上都有,欢迎合作。” 她说得客气,金丝眼镜男人接过手册翻了两页,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转身回了自己的展位。 谢大志凑到她耳边。 “招娣,刚才那人脸都绿了。” “别管他,把剩下的样品分好,下午还有一拨人要来。” 话音刚落,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秦朗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加油。” 招娣看了一眼,没回,刚把手机扣到桌面上,一个穿灰色马甲、胸前别着组委会工牌的女人便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风水轮流转(第2/2页) 女人走到展位前,先看了看快见底的试吃碟,又把登记表翻到对应的位置。 “你好,请问是桃花源记的展位吗?” “对,我是负责人王招娣。” 女人把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是这样,我们注意到你们展位下午的试吃反馈数据非常好,在参展的同类产品里排到了前三。” 招娣捏着铅笔的手收紧了,笔尖在旧本子上划出一道歪线,太阳穴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组委会下午四点有一个特色产品展示环节,每个入选品牌有三分钟的上台介绍时间,面向全场采购商和媒体。” 女人低头看了眼登记表,抬起笔尖。 “我们想把桃花源记推荐进去,你愿意参加吗?” 上台介绍。 当着满展馆的人。 招娣脑子里闪过镇上宣讲会举手时双腿发软的记忆,也想起自己在镜子前把开场白念了十遍,到了真正开口的时候,还是会把其中一句念错。 她捏着铅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谢大志站在旁边,脸上的兴奋几乎藏不住,嘴张了又合,没敢替她回答。 组委会的女人等了等,笔尖仍悬在登记表上。 “王女士?” 招娣没有马上应声。 她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桃花钥匙扣,布花瓣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秦朗缝下的针脚歪歪扭扭,却一直没有掉下来。 铜环硌着掌心,她攥了一会儿,才把那股乱劲压下去。 招娣松开钥匙扣,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组委会的女人。 “好。” 她只回了一个字,出口后才发现,声音并没有发抖。 组委会的女人在登记表上写下桃花源记四个字,撕下回执递给她。 “四点整,主展厅中央舞台,提前十分钟到后台候场。” 招娣接过回执,那张纸很薄,她捏在手里,却迟迟没有松开。 谢大志等人走远了,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招娣,上台啊!省城的大舞台!” 招娣没理他,低头把回执折好,和林雅芳的名片夹在一起,塞进衣兜最里面。 她拿起手机,给秦朗发了一条消息。 “组委会让我上台介绍,四点,三分钟,几百个人。”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秦朗的回复跳了出来。 “你在碾坊门口喊全村人开会的时候,也没见你怕过谁。” 招娣咬住嘴唇,把差点露出来的笑意压回去,随后将手机扣在桌上。 她翻开旧本子,铅笔在空白页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写到第三行时笔芯又断了。 她用指甲把断茬掰掉,接着往下写,字迹越写越快,歪歪扭扭地挤满了大半页纸。 谢大志探头看了一眼。 “你写什么呢?” “上台要说的话。” 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把铅笔搁到桌边,手指沿着纸上的字慢慢划过去,嘴唇跟着动了几遍,念到最后一句,她合上本子,用力拍在膝盖上。 展馆的广播响了起来,提示下午的特色产品展示环节将在一小时后开始。 招娣站起身,把旧本子塞进衣兜,指尖再次碰到那枚桃花钥匙扣。 她没有再攥紧,只在布花瓣上摸了一下,便收回手,把桌上的样品一瓶瓶摆正。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秦朗。 方永明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招娣,马文才的人刚才在你展位外面站了十分钟,拍了好几张照片。” 第125章 三分钟的光 第125章三分钟的光 招娣把手机塞进兜里,指尖碰到那枚桃花钥匙扣,铜环已经被捂得发烫。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马文才为什么会盯上自己,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已经站到展位前,催她往后台走。 “王女士,还有八分钟,请跟我来。” 谢大志帮她把围裙接过去,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招娣跟着工作人员穿过展馆侧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道里来回撞着,她每往前走一步,腿上的力气就少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泥点还在鞋帮上,张婶纳的鞋垫硌着脚心,这点实在的疼让她勉强稳住了脚下的步子。 后台候场区隔着一道黑色幕布,幕布那头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浑厚得听不清内容,掌声却一阵接一阵传过来,震得她连手里的本子都快捏不稳。 她站在幕布后面,手心全是汗,裤兜里的旧本子被她抽出来又塞回去,边角很快被揉出了褶皱。 旁边候场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某茶业集团的胸针,正对着手机念稿子,声音不大,语速极稳,每一句都带着彩排过的腔调。 招娣低头翻开旧本子,铅笔字挤得密密麻麻,她看着第一行“各位老板好”四个字,嘴唇动了两下,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那些在镜子前练过许多遍的话,此刻挤在脑子里,偏偏没有一句能完整地浮上来。 “下一位,桃花源记,王招娣。” 工作人员掀开幕布一角,台上的灯光从缝隙里扎进来,白得刺眼。 招娣攥着旧本子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抖得厉害,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 走上台的那几步路,她觉得比从桃花村到省城的六个小时还长。 灯光打在脸上,她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台下几百号人坐在那里,椅子偶尔发出吱呀声,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她站到话筒前,手指捏着旧本子的边角,纸页被汗浸透,软得快要撕开。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顺着座位间的空隙传到她耳边,每一句都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等她出丑。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这谁啊”,又有人说“那个两张折叠桌的”。 招娣的手指攥紧了本子,指甲掐进纸页里,掐出一道深痕。 她把眼睛合上,任由那些声音先从耳边退开。 脑子里闪过碾坊门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闪过秦朗在雨夜递过来的旧伞,闪过周婆婆蹲在院子里翻辣椒时说的那句“错过了可就没了”。 她睁开眼,把旧本子合上,塞回了兜里。 稿子不要了。 她凑近话筒,声音刚出来时带着沙,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的。 “大家好,我叫王招娣,桃花村人,小学毕业。” 台下的私语声停了下来。 她吸了口气,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接着往下说。 “两年前,我被人骗光了所有积蓄。” 她顿了顿,嘴唇抿紧又松开。 “对不起,说到这个。” 台下彻底安静了,连翻资料的声音都没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站在灯光里,影子投在身后的背板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 “后来有个人教我认字、教我记账、教我怎么跟人谈生意。村里有个老婆婆,把一辈子的手艺教给了我。” 她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不再发抖,但也没有刻意拔高,就像在碾坊里跟李艳霞对账时的语气,一句接一句,踩着自己的节奏。 “我就用村里山上的野菜、后山的花椒,做了酱菜。一瓶一瓶地做,一户一户地卖。从路边摊卖到镇上,从镇上卖到县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三分钟的光(第2/2页)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想让大家尝尝大山里的味道。” 最后这句话说完,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台下安静了片刻。 掌声并不客套,前排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后排的人也跟着抬起手,拍得整个会场都在响。 前排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率先站了起来,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掌声从前面传到后面,把主持人准备好的串词全淹没了。 招娣站在话筒后面,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掌声震得耳朵发麻,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甲印深深嵌在掌心里。 她没有鞠躬,也没有笑,手指仍旧垂在身侧,只把那阵掌声一声不落地听完。 下了台,幕布落在身后,掌声隔着一层布变得闷沉,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她蹲在后台的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粗得像刚跑完山路。 工作人员端着水杯走过来,看见她蹲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把水杯轻轻放到她脚边,没有出声。 她在墙角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膝盖被地面硌得发麻,才想起脚边还放着那杯水。 手机在兜里震了。 她摸出来,屏幕上是秦朗的消息。 “怎么样?” 招娣盯着那两个字,拇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又删掉,打了半行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只发出去一句话。 “我做到了。”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掉在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她没出声,嘴唇紧紧抿着,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眼泪掉下来,并不是因为难过。 碾坊门口被泼红漆的那个雨夜、钱大龙踢碎玻璃瓶的那个下午、在镇上宣讲会上举起发抖的手的那个瞬间,所有压在心里的东西,在刚才那三分钟里,全部倒了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朗回了一句。 “我知道的。”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口擦了把脸。 袖口蹭过眼角时,余光扫到后台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戴棒球帽的年轻记者手里端着相机,镜头上的红灯还亮着。 他看见招娣抬头,愣了一下,赶紧把相机放下来。 “王女士,不好意思,刚才你上台的时候我在台侧拍了一段视频,没来得及跟你说。” 招娣擦干脸站起来,膝盖还有些软,她扶着墙站稳。 “拍了什么?” “从你上台到掌声结束,全程都录下来了。”年轻人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画面里她站在话筒后面,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招娣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你打算怎么用?” “我想发到省城晚报的公众号上,你这段发言太有感染力了,读者肯定爱看。” 招娣没有马上答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和袖口上的泪痕,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发吧,但别改我的话。” 年轻人连连点头,抱紧相机往外跑,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她比了个确认的手势。 招娣从后台走出来,展馆里的灯光重新扑到脸上,谢大志远远看见她,小跑过来。 “招娣!刚才全场都在鼓掌你知道不?隔壁那个金丝眼镜的老板杯子都没端住,咖啡洒了一桌子!” 招娣没有接他的话,只走回展位坐下,手掌撑住桌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瓶还没卖出去的花椒油。 手机又响了。 方永明的下一条消息很短。 “招娣,你刚才上台的时候,马文才就坐在台下第三排。” 第126章 展会收获 第126章展会收获 招娣把手机扣回桌面,那句马文才就坐在台下第三排仍在眼前晃着,展位前的人却已经挤到了桌边,她连把这件事想明白的工夫都没有。 展会最后一天的上午,试吃碟换了三轮,泡沫箱里的存货也跟着往下掉,等谢大志蹲到桌底清点时,箱里已经剩不了多少。 谢大志蹲在桌下拨着瓶子,数到一半,手指停在箱底那几瓶花椒油上,才抬头喊她。 “招娣,花椒油只剩六瓶了。” “匀两瓶给试吃碟,剩下的留着。” “留着干嘛?” “万一下午还有大客户来,总不能让人家空手走。” 话还没说完,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挤到桌前,手里攥着一张名片,递到招娣面前。 “王老板,我是锦城餐饮连锁的采购经理,你们这个藤椒鸡丁酱,能不能做定制口味?” 招娣接过名片,拇指沿着烫金字蹭了一下,才抬起头。 “定制什么口味?” “我们川菜馆的底料偏重麻,你这个酱的麻度够了,辣味还差一点,能不能往上调?” 招娣把名片翻到背面,看了眼上面的地址,手指又在裤缝上蹭了蹭。 “能做,但得先寄样品给您试,试完满意再签单。” 男人点了点头,在名片背面写下手机号,随后把笔帽扣上,转身挤回人群。 招娣把名片夹进旧本子里,刚合上,又有人递了一张过来。 来人是电商平台的区域负责人,三十出头,说话一阵接一阵,几乎不给人插话的空当。 “王总,你们有线上渠道吗?我们平台正在做地方特产专区,你这个产品故事感太强了,昨天那段视频我看了三遍。” “什么视频?” “就是你上台演讲那段,省城晚报的公众号发的,今天早上阅读量已经破五万了。” 招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指尖碰到裤兜里的桃花钥匙扣,布花瓣被铜环硌得有些发硬。 “我还没看过。” “你赶紧看看,评论区都炸了,好多人问在哪里能买到你的酱菜。” 女人把名片塞到她手里,又举起手机拍了张展位照片,转身就往人群里钻,走出去几步,还回头补了一句。 “回头我让平台招商经理联系你啊!” 招娣把名片一张张压进本子,翻到扉页时,里面已经夹了七张,纸角挤在一起,把旧本子撑得合不拢。 下午刚开馆,展馆里的人流又挤了起来,招娣连喝口水的工夫都被几个客户分走。 隔壁金丝眼镜男人的展位前反倒冷清了,他端着咖啡杯站在桌后,目光隔一会儿就飘过来,杯沿上的口红印也没顾上擦。 一个食品加工厂的老板带着助理过来,蹲在桌前把六样产品挨个拿起来看,标签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最后指着香菇牛肉酱问招娣。 “这个能不能贴牌代工?” 招娣摇了摇头。 “不做贴牌,只做自己的品牌。” 老板皱了皱眉,把那瓶酱放回桌上。 “贴牌量大,利润也高,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桃花源记只卖桃花源记。” 老板看了她两眼,把名片放在桌上,带着助理转身离开。 谢大志把那张名片捏起来,在手里翻了翻。 “招娣,人家开的条件不差,你怎么不谈谈?” 招娣把名片推到桌角,没有夹进本子里。 “牌子换成别人的,桃花村这三个字就留不住了。” 谢大志张了张嘴,手里的名片转了半圈,最后还是放回了桌上。 傍晚闭馆前,最后三个客户几乎前后脚到达,一个是省城本地的社区团购负责人,一个是连锁便利店的区域经理,还有一个从外省赶来的土特产经销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展会收获(第2/2页) 那名经销商说,他是在手机上刷到了招娣的演讲视频,专门赶过来看看实物。 招娣把最后两瓶花椒油卖给了他,收钱时,手指碰到对方递来的名片,指尖跟着麻了一下。 最后一笔钱收进来,桌上的样品也被搬得干干净净。 六样产品,一瓶不剩。 招娣蹲下去叠空箱子,站起来时,旧本子里已经夹了十二张名片,超市、食品公司、电商平台、餐饮连锁、便利店、社区团购,每一张卡纸的烫金字都硌着她的指腹。 闭馆广播响起来,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捧着一个小奖杯和一张证书走到展位前。 “王女士,恭喜你,桃花源记获得本届农博会最具特色参展产品奖。” 奖杯只有巴掌大,木头底座上嵌着一块铜牌,桃花源记和获奖名称刻在上面,字不算深,灯光一照却看得清清楚楚。 证书是红色硬壳的,翻开后盖着组委会的钢印。 招娣接过奖杯,手指没有托稳,底座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接住。 “能拍张照吗?” 工作人员举起手机。 招娣把奖杯捧到胸前,刚要摆好姿势,低头看见自己袖口还沾着辣椒渍,手背上的老茧也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她没有把手藏起来。 快门按下去时,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嘴角咧到最大,露出被山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 谢大志站在旁边,鼻子发酸,赶紧转身去搬箱子,手里的空纸箱却被他抱反了,纸板边缘磕在桌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招娣把照片发给秦朗,只配了一个字。 “看。” 秦朗的回复隔了几秒才到。 “好看。” 招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已经收进兜里,又被她摸出来确认了一遍,才重新按灭屏幕。 收拾完展位,两个人把空箱子搬上卡车。 招娣最后上车,把奖杯放在副驾驶座上,底座朝下,靠着靠背,又拿谢大嫂给的花生袋围了一圈,确认它不会在路上滚下来,才关上车门。 卡车驶出省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山路上没有路灯,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一小段弯路,盘山道两侧的树影压在车窗外,车一拐弯,便全都退进黑暗里。 招娣靠在座椅上,手搭着奖杯底座,指腹沿着铜牌上的刻字来回蹭。 车窗外的山影被车灯照亮一截,又很快退进黑处,没关严的窗缝往车里灌着凉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直蹭脸。 她偏过头,看着那片黑黢黢的山,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大志哥,你说省城的人真的会一直买我们的东西吗?” 谢大志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门上敲了敲,眼睛盯着前面的弯道,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招娣姐,你操心的事太多了,先睡一觉吧。” 招娣扯了下嘴角,没有再追问。 她把奖杯从座位上抱起来,后脑勺靠住椅背,眼皮慢慢往下落,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 卡车压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车身跟着晃了晃,奖杯在她怀里撞了一下,她立刻把它搂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还留着没有收回去的笑。 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低,车速也跟着放慢。 山路还长,车灯绕过一个又一个弯,招娣抱着奖杯睡得很沉,手臂始终没有松开,梦里仍是碾坊里刚起锅的酱菜香。 第127章 碾坊门口的掌声 第127章碾坊门口的掌声 山路上最后一个弯拐过去,车灯扫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招娣怀里的奖杯跟着车身晃了一下,她立刻收紧手臂,指腹摁住铜牌底座的边角。 谢大志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速慢下来,挡风玻璃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招娣眯着眼往前看,碾坊门口亮着好几盏灯,不是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是有人从家里拉了电线出来,灯泡挂在晾衣绳上,把半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巷口站满了人。 谢大嫂第一个冲到车前,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油星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李艳霞站在她后面,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张婶踮着脚往车里瞧,杨二柱搓着手站在人群外围,赵翠翠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往前挪了半步。 招娣透过车窗往人群后面扫了一眼,王德顺拄着拐杖靠在碾坊门框上,身上穿的是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灰布褂子,刘桂兰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毛巾拧成了麻花。 谢大志把车停稳,熄了火。 “招娣,到家了。” 招娣推开车门,脚踩到石板上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稳,另一只手把奖杯抱在胸前。 掌声齐刷刷地响起来,谢大嫂拍得最用力,锅铲磕在手腕上也顾不上,张婶的手掌拍红了,便换了手背继续碰,杨二柱站在人群外面,巴掌声闷,却一下比一下重。 招娣站在车门旁,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辣椒渍和眼角的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先挤出一点哑声,等那口气顺下来,才把奖杯举过头顶。 “这个东西不大。” 掌声慢慢落下去,所有人都看着她。 “但这不是我王招娣一个人的。”她转了半圈,把奖杯朝着人群晃了一下,“是张婶纳的鞋垫,是谢大嫂炒的花生,是二柱送的头茬花椒,是咱们桃花村所有人的。” 张婶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这丫头说什么呢”,话音却已经抖了。 谢大嫂冲上来,胳膊一收就把招娣连人带奖杯抱住,转身时锅铲从手里甩出去,撞在墙根上弹了两下。 “你这丫头真行!我就知道你真行!” 招娣被她抱得脚下发晃,奖杯差点脱手,赶紧用两只手护住。 “你轻点,奖杯摔了我跟你急。” “摔了咱们再挣一个!”谢大嫂松开她,眼睛亮得像碾坊里刚点着的灶火。 李艳霞走过来,没有抱她,只伸手把招娣肩膀上沾的一根草屑拈掉。 “账我都对好了,你不在的这几天,碾坊一单没落下。” 招娣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辛苦你了。” “说这个干嘛,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杨二柱从人群里挤到前面,搓了好几下手才开口。 “招娣姐,省城那边……顺利不?” 招娣看着他,把奖杯换到左手。 “顺利,咱们桃花村的花椒油,省城的人抢着买,一瓶没剩。” 杨二柱的嘴咧开了,眼神却有些闪躲,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那……那就好。” 招娣没有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又收回来,很轻,但杨二柱的肩膀明显一僵。 人群慢慢往碾坊里挪,有人张罗着烧水泡茶,有人去搬凳子。 招娣把奖杯放在柜台上,木头底座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铜牌上的字在灯光下一闪。 周婆婆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往前挤。 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缩在袖子里,眼睛眯着看了半天,嘴角一直弯着。 招娣在人堆里看见她,挤过去蹲到她面前。 “婆婆,您怎么站这么远?” 周婆婆伸出手,在招娣脸上摸了摸,又沿着她的脸颊碰到下巴,像是在掂量她这趟出去有没有吃好。 “闺女,省城好不好?” “好,人家都说咱们的酱菜好吃。” 周婆婆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到了一起,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擦完又笑。 “那就好,那就好。” 招娣握住她的手,老人掌心凉凉的,她便把手指收紧,将自己的温度捂过去。 刘桂兰从灶台后面端了一碗热汤面出来,碗边还冒着白气,她把碗搁到招娣面前,筷子横在碗沿上。 “先吃。” 招娣看着那碗面,汤头是酸菜底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全熟,边缘微微流着金色的汁水。 “妈……” “吃完再说话。”刘桂兰把毛巾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身就要回灶台。 “妈。”招娣叫住她。 刘桂兰回过头。 招娣端着碗站起来,眼眶红了,声音却稳得很。 “我拿奖了。” 刘桂兰把脸转到灶台那边,手里的毛巾被拧得湿了一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碾坊门口的掌声(第2/2页) “知道了,快吃,面坨了。” 她说完就回了灶台,背对着人群洗那条已经擦干净的毛巾,肩膀动了两下,随后又恢复了原样。 王德顺拄着拐杖在门框旁一直没挪地方,招娣端着碗走过去,蹲下来把碗举到他眼前。 “爸,您尝尝,妈做的面。” 王德顺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两声,最后只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招娣头顶拍了拍。 碾坊里闹了快一个钟头,人才陆续散去。 张婶和谢大嫂最后走的,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 “招娣,明天碾坊开不开工?” “开!几点的事儿都不用变。” 脚步声渐远,巷子里恢复了安静,碾坊门口只剩那几盏从家里拉来的灯泡还亮着,电线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石板上来回扫。 人群散开后,秦朗才从巷子深处走过来,白衬衫袖口卷在手肘上,像是从学校直接赶来的,手里什么也没拿,步子不快不慢。 招娣靠着碾坊的门框站着,手插在兜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秦朗走到门边就停下了,招娣也没催他,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先找话题。 头顶的灯泡晃了一下,光落在秦朗的镜片上,又滑开了。 碾坊里灶台上的余温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酸菜汤和花椒的味道。 招娣先动了。 她从兜里摸出那枚桃花钥匙扣,铜环上的布花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粉色褪了些,秦朗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一针没掉。 她把钥匙扣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你这个,管用。” 秦朗低头看着那朵被攥得变了形的小桃花,伸手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 他的拇指沿着布花瓣的边缘蹭了一下,那些磨出来的毛边都顺着他的指腹倒下去。 他把钥匙扣放回招娣的手心里,手指在她掌心停了一瞬。 “继续带着。” 招娣把手收回来,钥匙扣攥在掌心里,铜环硌着那块已经被硌了无数次的地方。 她没有把手重新塞进兜里,就那么攥着,手垂在身侧。 两个人并肩靠着门框,肩膀挨着肩膀。 天色已经暗透了,村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黑线。 碾坊巷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又开始闪,一明一灭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他们没有拥抱,也没有急着把那点想念说出来。 招娣偏了偏头,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秦朗没有让开,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隔着两层衬衣的布料,体温慢慢渗过来。 过了很久,招娣才开口,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秦朗。” “嗯。”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秦朗侧过头看她。 招娣看着远处黑下去的山路,拇指绕着钥匙扣转了一圈,铜环在掌心里硌出一点疼。 “省城那个绿源生活的林总监让我展会后去她办公室谈,万家福的沈总监也留了口子,还有好几家电商平台和餐饮连锁排着队等咱们回话。” 她顿了顿,把钥匙扣攥紧。 “可咱们碾坊一个月最多出两千瓶,人家一开口就是三千、五千,真答应下来,拿什么给人交货?”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 碾坊里的灶火已经彻底灭了,余温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一丝散不尽的辣味。 “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招娣扭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里亮了一下。 “建厂。” 秦朗的手指从镜框上滑下来,落到门框的木头边缘,他没有急着接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到碾坊里那张贴满流程表的灌装台上。 “在哪儿建?” “就在桃花村,就在咱们脚底下。” 招娣把钥匙扣塞回兜里,转过身面对他,碾坊门口的灯泡又晃了一下,光扫过她的脸,她的眼神已经和出发前不一样了。 “可建厂不是摆两张桌子的事,地皮、设备、资质、资金,哪一样都得从头来过。” “我知道,所以我想先去找方局长,把省城谈下来的意向单摆在他面前,问问县里有没有配套的扶持政策。” 秦朗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才有了点笑意。 “方局长明天上午在县城开会,下午才回办公室。” 招娣手里的钥匙扣转到一半,动作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秦朗把手插进裤兜,指腹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条消息还在。 “他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招娣回来以后让她来一趟,县里刚批了一块农产品加工的产业用地,离桃花村十二公里。” 第128章 五万块的赌注 第128章五万块的赌注 “离桃花村十二公里?” 招娣把钥匙扣攥得更紧,铜环硌着指腹,她盯着秦朗,等路灯晃过他镜片上的那点光,才问出声。 秦朗没有接她的话,只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方永明发来的消息递到她面前。 “县里今年批了三块农产品加工用地,靠桃花村最近的那块在柳河坝,二十亩,配套水电都通了,专门给扶持项目留的。” 招娣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两遍,拇指沿着屏幕边缘蹭着,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钥匙扣。 “他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下午三点。” 招娣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走进碾坊,灯泡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到地上,拉得又窄又长。 展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订单电话就挤进了碾坊,前一个还没挂断,后一个已经在旧手机上响起来。 第一个打来的是锦城餐饮的采购经理,开口就问藤椒鸡丁酱的定制样品什么时候能寄。 招娣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翻开旧本子记下需求量,铅笔尖沿着数字底下划出一道又一道线。 第二个是省城那个做社区团购的负责人,说第一批先上两百组试试水,让招娣把规格和报价单发过去。 第三个电话来自那个从外省赶来的土特产经销商,就是买走最后两瓶花椒油的人,他在电话里嗓门大得李艳霞在灌装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老板,你那个花椒油我带回来给我们当地饭店老板尝了,人家说比他进口的藤椒油还香,问我能不能长期拿货,一个月至少五百瓶!” 招娣把铅笔别到耳后,手指按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还算稳。 “能拿,但现在排产紧,最快下个月中旬才能发第一批。” “行,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啊王老板。” 电话挂断后,招娣翻到新的一页,把刚才记下的数字重新抄了一遍,算到最后,铅笔尖停在那行总数上。 锦城三百瓶,社区团购两百组,外省经销商五百瓶,再加上百惠超市和县城原有客户的常规订单。 她把笔尖压在最后一个数字上,铅笔芯应声断掉,碎屑落在那行数字中间。 李艳霞从灌装台后面探过头来。 “怎么了?” “不够。” “什么不够?” “产能不够。”招娣把本子翻过去,让她看那页数字,“这还没算绿源生活的单子,光这几家加起来,一个月就要三千瓶,咱们碾坊拼到极限,也只能做出两千瓶。” 李艳霞凑过来扫了两眼,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等着。” “等不了。”招娣把断了芯的铅笔搁在桌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省城的采购商一个比一个精,你让人家等一个月没货,人家扭头就去找马文才的绿源加工厂了。” 封口钳在谢大嫂手里发出一声轻响,她抬头看了招娣一眼,没接话,只把瓶口重新压紧。 第五天上午,绿源生活的电话打到了碾坊。 接电话的是招娣。 林雅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都留着足够人消化的间隔。 “王招娣,展会上的试吃反馈数据我这边汇总过了,你的酸辣笋丝和花椒油在同品类里排到了前三。我跟采购部开了个会,决定先给你一个试销计划。” 招娣把手机换到右耳,左手已经摸到了旧本子。 “什么方案?” “省城三家门店上架,试销三个月。第一个月我要一千五百瓶,后面按销量浮动。三个月后如果动销率达到百分之十五以上,全省二十三家门店同步铺开。” 招娣刚写下一千五百,笔尖就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歪痕。 “林总,一千五百瓶,第一个月就要?” “对,分三次配送,每次五百瓶,月初、月中、月末各一批。品控标准按展会上你给我看的流程执行,每批附检测报告。” 招娣在本子上算了一笔。 绿源一千五百瓶,加上锦城、社区团购、外省经销商和原有客户,一个月的总需求量直接冲到了四千五百瓶。 碾坊现在拼到极限,也只能做出两千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五万块的赌注(第2/2页) 她把铅笔放下,手掌压住本子。 “林总,方案我接。但我跟您说实话,产能这块我需要扩,一个月之内,我把产线翻一倍。”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应,林雅芳像是在翻手边的资料。 “我可以给你四十天,第一批货月中到就行。但王招娣,我把话说在前面,绿源的货架不等人,四十天后交不出来,这个位置我就让给别人了。” “交得出来。” 电话挂断后,招娣还盯着那页纸,指腹在四千五百这个数字旁边来回蹭。 灌装台那头,李艳霞和谢大嫂都停了手,碾坊里只剩水池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隔一会儿落下来,敲在池底。 招娣把本子合上,走到柜台后的角落,从纸箱底下翻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只剩合作社的流动资金,招娣把钞票一沓一沓数过去,数到最后,又把那一万二推回盒里,合上了盖子。 李艳霞走到她旁边,声音低了下去。 “多少?” “一万二。” “扩产要多少?” 招娣把铁盒推回纸箱,手掌撑着桌沿,指腹压到木头毛刺上,过了会儿才回答。 “灌装线加两条,封口机、贴标机各一台,还要租隔壁老张家的空房做第二车间,加上原料备货,最少五万。” “五万?” 李艳霞吸了口气。 “咱们账上才一万二,差三万八。” 谢大嫂手里的封口钳碰到桌沿,险些掉下去,她伸手捞住,重新放回灌装台。 招娣没有接话。 她把旧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设备型号、租金、原料成本和人工开支,每个数字都算到了个位,最后在页脚画出一条横线。 横线上面是总投入,下面写着资金缺口。 三万八千元。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把那页纸折进衣兜。 当天晚上,碾坊门关了以后,招娣没有回家。 她一直写到夜里,把碾坊的月产量、扩产后的产能、已经谈妥的订单、还没落笔的意向单和还款周期逐项列出来,字迹越来越歪,数字却一项都没算错。 秦朗十点多从学校赶来,站在门口看见她还埋在本子里,什么也没问,只把热水放到桌角,自己坐到灌装台旁边批作业。 招娣写到最后一页,铅笔芯又断了。 她抬头看过去,秦朗正好也看过来,随即从挎包里摸出一支新铅笔,隔着灌装台扔到她面前。 招娣伸手接住,低头继续写。 第二天下午,她换上那件袖口被刘桂兰缝紧的衬衣,揣着那份写了大半夜的扩产计划书,坐谢大志的卡车去了县城。 方永明的办公室在农业局三楼,门开着,他正低头看文件。 招娣敲了两下门框。 方永明抬头,把老花镜摘下来。 “来了?坐。” 招娣没有坐,先把计划书放到桌上,把卷起的纸角压平,才将手收回身侧。 方永明拿起来翻看,先看数字,再看后面的还款计划,眉头松开又收紧,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按住了纸边。 “五万块,你打算怎么筹?” “账上有一万二,我想跟县信用社贷三万八。” 方永明把计划书放下,靠回椅背看她。 “你知道信用社贷款要什么条件?” “知道,要抵押,要担保,还要正规的财务报表和经营资质。” 方永明摘下老花镜,镜腿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看完计划书,又抬眼把招娣重新打量了一遍。 “你走得比我预想的快。” 招娣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指甲压进掌心,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方永明把老花镜搁在桌上,拿起座机,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老周吗?我是方永明,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聊聊。对,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桃花村合作社,人现在就在我办公室。” 他看了招娣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让信贷科的人也过来,这姑娘的账,值得你亲自过来看看。” 第129章 扩建碾坊 第129章扩建碾坊 方永明挂了电话,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桌上那份计划书里抽出最后一页,推到招娣面前。 “信用社那边老周答应了,贷款批三万五,利率按扶持项目走,比普通商贷低两个点,手续我已经让他的人开始准备了。” 招娣盯着那行数字,手指摸到兜里的旧本子,却没有立刻拿出来,三万五加上账上的一万二,缺口还在一万三。 方永明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打开公文包,又从里面取出一张盖过章的文件。 “县里今年有一笔农产品加工专项扶持资金,我替你争取了一万三,钱直接打到合作社账户,专款专用,年底交审计报告。” 招娣接过文件,拇指沿着公章边缘来回蹭着,刚才还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三万五、一万二、一万三,六万终于凑齐了。 “方局长,这个钱我不会白拿。” 方永明摆了摆手,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方,露出镜框下那双看人极准的眼睛。 “你拿订单和税收还我就行,别拿感谢还我。” 招娣攥紧那张文件,指甲压进掌心,疼意传过来,她才把手松开。 她起身朝方永明鞠了一躬,直起腰时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把那张文件收进本子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桃花村已经是傍晚,碾坊门口的路灯照着一小片石板地,招娣蹲在老碾坊旁边那块空地上,用脚步丈量了三遍,又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出车间的大致轮廓。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条巷子。 李艳霞第一个到碾坊,手里攥着一份她连夜抄下来的设备清单。 “灌装线我问了三家,最便宜的那家在隔壁县,两条线加运费一万四,封口机和贴标机打包买能省一千二。” 招娣接过清单扫了一遍,铅笔在几个数字旁边画了圈。 “隔壁县那家靠不靠谱?” “秦朗帮我查过了,干了八年的老厂,给县里好几个食品厂供过货。” 招娣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塞进本子里。 还没到八点,巷子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谢大志扛着一捆木料从村口走过来,肩膀上的木头磕在墙角,蹭掉一层皮,他嘶了一声,换了个肩膀继续扛。 张婶的男人老陈平时话少,今天却早早赶来,手里提着自家的砌刀和灰桶,二话没说就蹲到地基坑边开始和水泥。 杨二柱来得更早,天还没亮就把自家的三轮车开到了空地边上,车斗里装满了从镇上拉回来的红砖,砖缝里还夹着草屑。 招娣站在空地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根画地基线的树枝,见人一个接一个赶过来,原本要安排活计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才说出来。 赵翠翠端着一大锅稀饭从巷口拐过来,身后跟着谢大嫂,谢大嫂左手拎着一桶咸菜,右手夹着一摞碗,碗摞得太高,走两步就要用下巴顶一下防止滑落。 “招娣姐,先吃饭再干活,饿着肚子砌不直墙!” 招娣把树枝插在土里,走过去接过碗摞。 “你们把饭都搬来了,今天是打算连午饭也在这儿吃了?” “流水席算什么,等车间建好了,我请全村吃杀猪饭!”谢大嫂把咸菜桶往桌上一墩,盖子弹了起来,酸菜味飘出老远。 连以前在村口牌桌上蹲着不挪窝的王嫂子男人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把旧铁锹,见了招娣还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才开口。 “招娣姐,我干活不行,搬砖还是能搬几块的。” 招娣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碗递给他。 “先吃饭,吃完跟着大志哥搬砖,砖要竖着码,别横着放,横着放下雨会渗水。” 男人连连点头,端着碗蹲到墙根下呼噜呼噜喝起来。 秦朗赶到时,地基坑已经挖开,十几个人分散在空地上,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谁也没闲着。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走到坑边,弯腰就要搬石块。 招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搬石头。” “你那双手是搬石头的手?回去批你的作业,这边不缺人。” 秦朗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坑里正甩膀子干活的谢大志,把袖子放下来。 “那我去量尺寸,车间内部的布局还没定。” 招娣松开他的胳膊,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平面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扩建碾坊(第2/2页) “你画的那个展位图挺好使,车间的也归你。” 秦朗接过纸,推了推眼镜,走到空地另一头开始用卷尺比划。 热火朝天干了五天,地基坑挖到了设计深度。 第六天早上,挖掘机的铲子刚探下去,铲斗带上来的土变了颜色,灰黄的硬土层下面露出一层深褐色的软泥,水分重得往外渗。 谢大志蹲在坑边,伸手捏了一把软泥,泥在指缝间挤出水来。 “招娣,这下面是软土,踩一脚能陷半个脚掌,这地基打不实。” 招娣踩着坑壁下去,蹲下来按住那层软土,水分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擦了擦手上的泥,抬头问谢大志。 “多大面积?” 谢大志拿铁锹沿着软土层戳了一圈,每一锹下去都带着水声,又伸出手掌,在坑边比了一圈。 “至少占了三分之一,要加固的话得打桩灌混凝土,我刚才粗算了一下……” “八千块,少不了。” 招娣没有马上爬出去,鞋底已经陷进软泥,水顺着鞋帮往里浸,六万块的预算早被设备、材料和人工分完,账上剩下的钱连一车砂石都买不起。 杨二柱扛着砖从旁边走过来,听见八千块三个字,砖从肩膀上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接住,指甲被砖角蹭破了一块。 柱子把脑袋探到坑边,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掉,落进那片发黑的泥里。 “招娣姐,我家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不急着还。” 招娣从坑里爬上来,鞋上全是泥,她低头看了柱子一眼,摇了摇头。 “你那点钱是给你妈看病攒的,我不能动。” 柱子张了张嘴还想说,被招娣抬眼看了一下,话便卡在嘴边。 她站在坑边,手指反复蹭着裤缝,设备清单上的数字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哪一项都没法往下砍。 招娣掏出旧本子,翻到设备那页,指尖落在灌装线供应商的电话号码上。 她拨通了电话。 “张老板,我是桃花村合作社的王招娣,上次定的那两条灌装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生意人的客气。 “王老板,你说。” “设备尾款一万四,我想分三期付,每月底结一次,四千七一期,三个月付清。”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老板,分期的事我们一般不做,你这个单子金额也不算大……” 招娣攥着手机,指腹顶住机身边缘,声音仍旧稳着。 “张老板,我在省城农博会拿了最具特色产品奖,绿源生活的林总监下了一千五百瓶的试销单,锦城餐饮和三家电商平台都在排队等我出货。你查查我的信用,我王招娣说三个月付清,就三个月付清。” 对面没有立刻答复,翻纸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招娣握着手机,等得掌心出了汗。 “……农博会那个奖我看新闻了,你就是那个上台演讲的小姑娘?” “是我。” 张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佩服。 “行,你的信用我认,三期就三期,月底把第一期打过来,设备下周给你发。” 招娣挂了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多停了两秒才放下来。 她转过身,坑里的人都在看着她,谢大志手里的铁锹还插在软泥里,柱子的手搭在坑边没收回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往坑边的砖堆上一放。 “愣着干什么?打桩灌混凝土,八千块我来想办法,你们把眼前的活干完。” 秦朗从空地那头走过来,手里的卷尺还没收,听见了刚才那通电话。 他把卷尺递给李艳霞,走到招娣身边,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地基下面的软土渗水严重,我给林教授发了照片,他说这种情况通常是因为地下有暗泉,建议取水样分析一下。” 招娣蹲在坑边,手指碰着那层湿漉漉的软泥,抬头看了秦朗一眼。 “地底下有泉眼?” 秦朗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出坑里泛着水光的泥面。 “林教授说,要是下面真有天然泉眼,这处水源能不能用,或许比车间建得多大更要紧。” 第130章 新车间的第一顿饭 第130章新车间的第一顿饭 秦朗的话还在耳边,招娣却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盯住坑底,软泥被水顶得发亮,鞋底附近很快洇开一圈湿痕。 林教授的判断她信,车间却不能因为一眼泉水停下来。 她重新蹲到坑边,手指探进软泥,水从指缝里往外冒,凉得她立刻把手收回来,这股水有根,雨水落不到这么深。 “取水样的事你安排,车间照常建,地基加固按最保守的方案走,该灌混凝土就灌,别省这点钱。” 秦朗看了她一眼,把卷尺收进兜里。 “林教授说,结果最快一周出来。” “那就等一周,其他的不耽误。” 这一等,等了整整一个月。 加固地基比预想中麻烦,软土层下面确实藏着一眼暗泉,地基只能绕开泉眼重新规划,原来的方案改了两版,混凝土也多灌了三车。 检测报告传回来的那天,秦朗拿着手机在碾坊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招娣正蹲在地上清点灌装配件,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手里的螺母在水桶边缘磕了一下,险些掉进去。 “水质怎么样?” “弱碱性,矿物质含量高,适合食品加工用水。” 招娣弯腰捡起螺母,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的意思是,这水能用?” “不光能用,林教授说,这种水质放到省城瓶装水市场,也算稀缺。” 招娣没接话,只盯着水桶里晃动的灯影,把手里的螺母翻了两遍,才起身去看那份报告。 “能做食品加工用水,就先接进车间,后面的事再说。” 建厂的活一天也没停。 秦朗用红漆把暗泉的走向标在地面上,谢大志照着新方案挖地基,李艳霞跟着工人搬砖,手掌磨出血泡也只是缠了一层布。 谢大志白天开卡车拉材料,晚上还要回来校准灌装线的水平,灯亮到深夜,车间里总能听见扳手碰到金属的声音。 一个月后,新车间的铁皮屋顶盖上了最后一块板。 招娣站在门口,面前是三间连通的大房间,腌制间、包装间、储存间各自隔开,最里面还留出了一小块检验区。 墙上贴着林教授学生写的操作规范,两条灌装线从左到右排开,封口机和贴标机摆在流水线末端,铁皮外壳上的出厂标签还没来得及撕掉。 她站在门口缓了缓。 水泥、油漆和晒热的铁皮混在一起,味道并不算好闻,她却舍不得往后退,车间终于有了自己的样子。 “发什么呆呢?猪都杀好了,你还不进来?” 谢大嫂的嗓门从院子里传过来,招娣回头看去,三张长桌已经拼在院子中央,塑料布铺得歪歪扭扭,碗碟挤在一起,热气从桌边往上冒。 谢大嫂说请杀猪饭就真请了,谢大志一早从镇上拉回半扇猪肉,锅里的肉煮得墙根发热,院门外都闻得到香味。 招娣没让她一个人忙。 灶台前站着三个人,她系着围裙守在锅边,李艳霞切菜,刘桂兰蹲在灶前添柴。 桌上六道菜都用了自家做的酱菜,藤椒鸡丁酱拌凉粉,酸辣笋丝炒腊肉,花椒油浇白肉,剁椒酱蒸鱼头,香菇牛肉酱焖豆腐,最后一道是蒜蓉辣椒油拌折耳根。 招娣把折耳根端上桌,围裙上溅了几滴油,她抬手擦掉额头的汗。 “都别站着了,坐下吃!” 凳子不够,杨二柱搬了两块砖头垫在屁股底下,赵翠翠挨着他坐,两个人共用一双筷子。 谢大志抢了靠锅最近的位置,筷子刚伸向腊肉盘,就被谢大嫂一筷子抽了回去。 “客人还没动呢,你先抢什么?” “谁是客人?都是自家人!” 张婶夹了一块蒜泥白肉,花椒油的麻香刚入口,她就把筷子放下,拍了拍大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新车间的第一顿饭(第2/2页) “招娣,你这个花椒油浇白肉,比镇上馆子做的还香!” “张婶少吃点肥的,你血压高。” “我今天血压好着呢!” 柱子坐在最角落里闷头扒饭,碗里的菜堆得冒尖,赵翠翠又给他夹了一块鱼头,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周婆婆被谢大嫂扶到桌边,坐的是最靠里的位置。 老太太舀了一口酸辣笋丝的汤汁,含在嘴里慢慢尝,眉头先皱起来,随后又舒展开。 “闺女,这酱菜比我做的还好了。” 招娣正端着盘子,听见这话,手上的盘子磕在桌面上,折耳根差点滑出去。 “婆婆您说什么呢,没有您教我,我连腌菜坛子都不会开。” 周婆婆摆了摆手,袖口蹭过碗沿。 “你早就超过我了,我那是老手艺,你做出来的是新生意。” 招娣在老人身边坐下,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 “手艺是您的根,没有这个根,生意长不出来。” 周婆婆没再接话,低头把那块豆腐慢慢吃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是想笑,又忍着没笑出声。 饭吃到一半,王德顺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 刘桂兰赶紧起身去扶他,他在桌边站了会儿,望着满桌的人,喉咙动了几下,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刘桂兰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吃饭,别杵着。” 王德顺坐下,颤着手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几下才咽下去,眼圈已经红了。 招娣看见了,没有出声,只把自己碗里的鱼头肉拨到他碗里。 饭后人散得很慢,有人帮着收碗,有人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笑声从屋里断断续续传出去,整条巷子都沾着藤椒味。 招娣把最后一摞碗按进水盆,手上的水还没擦,就转身进了新车间。 新装的日光灯比碾坊里亮,传送带上的焊缝和机油痕都看得清楚,她走到流水线最前端,用手指沿着金属边缘摸了一遍。 车间里终于有了能日夜运转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从左到右拍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拍了一遍,翻看照片时删掉两张偏暗的,选出最清楚的三张发给林雅芳。 消息只有一行。 “扩产完成,随时可以供货。”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话框里跳出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招娣把手机搁在灌装台上,手已经离开了,视线却还停在那条消息上。 两年前,她还蹲在泥地里卖散装酱菜,钱大龙的人一脚踢碎玻璃瓶,碎片扎进她掌心,血水和酱汁混在一起,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还在,新磨出来的茧已经盖住了一半。 那时候她想的是先活下去。 现在,她想把这个车间撑起来。 招娣翻到秦朗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来看看新车间。”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转身检查封口机的气压表。 手机响了。 秦朗回了三个字。 “在路上了。” 招娣没有马上拿手机,弯腰把气压阀拧紧,又抬手检查了一遍压力表。 门口的路灯亮起来,光从门框斜着照进来,她脚边的影子拖到传送带下方,随着她转身又被截断。 她摸到那枚桃花钥匙扣,指腹在布花瓣的毛边上蹭过,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把力气放开。 手机再次震动。 招娣低头看去,发消息的人不是秦朗。 方永明只发来一行字。 “招娣,马文才在省城注册了一个新品牌,名字叫山里红,产品线和你的桃花源记几乎一模一样。” 第131章 货架上的野花 第131章货架上的野花 招娣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三遍,屏幕上的“山里红”始终没有消失,她原本搭在手机边缘的手指越收越紧,连手机壳都被捏出了轻响。 秦朗还站在车间门口,见她迟迟没有收起手机,便走近几步,从她肩侧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方局长先收到消息,说明马文才那边的动作已经有人盯上了,只是咱们现在才知道。” 招娣把手机扣在灌装台上,指腹在台面上擦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几个字一并擦掉。 “盯上了又有什么用,他要是先把山里红铺进省城商超,咱们绿源生活的试销还没站稳,货架就得让他抢走。” 秦朗没有马上接话,只把目光落到她压在手下的旧本子上,过了一会儿才提醒她。 “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先把绿源的货架站住。” 招娣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随后翻开旧本子。 铅笔尖落到“绿源生活第一批500瓶”下面,来回划了两遍,纸面几乎被戳破。 三天后,谢大志的卡车停到绿源生活省城旗舰店后门,招娣从车上下来,鞋底落在刚冲洗过的水泥地上,鞋边立刻沾了一圈灰水。 她爬进车斗,把纸箱一只只递下去,谢大志在下面接,两个人来回搬了许久,六十箱产品才在后仓门口垒起来,最上面那箱的纸角已经被车斗磨破。 店里的理货员推着平板车过来,扫了眼招娣沾灰的袖口,又看向纸箱上的手写批次,手指在车把上敲了敲。 “你们供应商还自己送货啊?” 招娣把最后一箱花椒油抱下来,箱角顶到小腹,她吸了口气,等那阵不舒服过去,才把箱子放到平板车上。 “自己带来的货,还是自己送到手里看着踏实。” 理货员耸了耸肩,把平板车推进仓库。 招娣没有跟进去,她绕到前面的卖场入口,顺着顾客通道找到了调味品区。 六层货架摆满了各种品牌的瓶瓶罐罐,桃花源记被放在倒数第二层最左边,旁边还挨着一排促销堆头,顾客从过道经过时,连标签都很难看全。 招娣蹲下身,把六瓶酱菜一瓶瓶取出来,先擦掉瓶身上的指纹,再把标签转向过道,旁边的促销牌挡住哪一角,她就把瓶子往外挪一点。 摆好一瓶,她便退开看看,觉得间距不合适,又蹲回去重新调整。 理货员从后面经过,看到她还蹲在货架前,脚步放慢了些。 “哎,供应商还亲自码货的?我干了三年,还是头一回见。” 招娣没有抬头,只把最后一瓶花椒油往右挪了半掌宽,桃花源记四个字终于完整露在过道方向。 “我自己带来的货,还是自己摆好看着踏实。” 理货员看了她两眼,推着车走了。 谢大志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挡住来往顾客的脚。 “招娣,这位置是不是太偏了?人得弯腰才看得到,谁会专门找它?” 招娣拍掉膝盖上的灰,把手里的毛巾折好塞进兜里。 “先让它站住,位置的事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她跑完了三家门店,每一家都亲手把货送进仓库,再蹲到货架前擦瓶身、正标签。 第三家店的店长站在旁边看了许久,等招娣把最后一瓶摆好,才递过来一杯水。 “你是桃花源记的老板?” “对。” 店长朝货架扬了扬下巴。 “供应商自己蹲地上码货,我还是第一次见,摆得倒比我们的人整齐。” 招娣接过水杯,杯里的水晃了晃,她却没有急着喝,只用拇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店长,我想问问,你们店的调味品区什么时候人最多?” “下午四点到六点,附近上班的人下班,买菜的都集中在那会儿。” 招娣点了下头,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 上架第一周结束,林雅芳把三家门店的销售数据发了过来。 招娣坐在碾坊柜台后面,手指按着手机屏幕,把那几行数字来回看了两遍。 平均下来,一家店一天只有十二瓶。 这个数字能说明有人愿意买,却撑不起三个月后的试销考核。 三家店一周卖了二百五十瓶出头,照这个速度算下去,试销期结束时,动销率只能刚过百分之十,离林雅芳要求的百分之十五还差一截。 手机还放在桌上,林雅芳的消息又进来了。 “数据我看了,产品没问题,但光摆在货架上不够,你得让顾客知道东西好在哪里,也得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招娣盯着那行字,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怎么推?” 林雅芳很快回过来。 “最简单的办法,做试吃,你在农博会上靠一碟酸辣笋丝拦住了我,超市里也一样,先让顾客尝到味道。” 招娣把手机搁到桌上,翻开旧本子,在空白页写了几行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货架上的野花(第2/2页) 写到第二行,她把笔尖停在纸面上,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绿源旗舰店店长的电话。 “店长,我想在调味品区旁边借一小块地方,做现场品鉴,免费让顾客尝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翻什么规定。 “品鉴可以,桌椅和东西你自己准备,时间放在下午四点到七点,不能挡住正常客流。” “没问题。”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招娣提着泡沫箱来到绿源旗舰店调味品区旁边。 一张从碾坊搬来的折叠桌摆在她面前,桌上铺着洗干净的粗布,三排试吃碟已经摆好,只等揭开保鲜膜。 她身上还是那件刘桂兰改过袖口的衬衣,裤腿留着早晨灌装时蹭上的辣椒渍,脚下那双旧运动鞋里垫着张婶新纳的鞋垫。 冷柜的灯光照着她袖口的线头和鞋面上的灰,旁边的导购穿着统一制服,顾客推着购物车从她面前经过,她却只顾把试吃碟摆齐,连自己这身衣服都顾不上看。 下午四点,客流逐渐多起来。 第一个经过的是位提着环保袋的阿姨,招娣揭开保鲜膜,酸辣笋丝的味道散开,阿姨的脚步跟着慢了下来。 “阿姨,尝一口吧,免费的,不好吃您骂我。” 阿姨犹豫着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她没有立刻走,先看了看手里的笋丝,又抬头看向招娣。 “这个辣度正好,酸味也干净,你们自己做的?” “我们桃花村后山种的原料,手工腌制,没放添加剂。” 招娣的嗓子已经沙了,说到桃花村时,她还是把几个字咬得清楚,免得顾客只记住酱菜,却不知道这瓶东西从哪里来。 阿姨拿起一瓶翻看标签,放回去,又重新拿了起来。 “多少钱?” “二十八。” 阿姨把瓶子放进购物篮,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从试吃碟里拈了一块。 “再给我拿一瓶花椒油。” 第一个顾客把瓶子放进购物篮后,后面经过的人开始愿意停下来,招娣递出去的试吃签也一根接一根少下去。 她站在折叠桌后面,嗓子从沙哑讲到干哑,试吃碟换了一碟又一碟,保鲜膜扯掉一卷半。 有人问她车间在哪儿,她便指着瓶身上的地址,说桃花村的新车间才建好不久。 有人问酱菜和别家的味道有什么区别,她说师父是村里八十岁的老婆婆,这个手艺已经传了三代。 还有人问她到底是老板还是促销员,她低头把一块笋丝夹进试吃碟,顺手回答。 “老板、促销员、搬货的,都是我。” 一个穿风衣的年轻女人在旁边听了许久,拿出手机,对着招娣拍了一张照片。 “姐,你这个故事比酱菜还好吃。” 招娣抬手摸了摸发干的嘴唇,笑意刚起来,唇角便被裂口扯得发疼。 “故事不能当饭吃,您带一瓶回去试试?” 女人拿了两瓶。 从下午四点开始,她一直站到商场准备关门。 中间只喝了两口水,腿从发酸变成发抖,脚后跟磨得发热,弯腰收桌时,膝盖已经撑不住原来的力气。 招娣只能半跪在地上,把折叠桌的桌腿一根根收进去,手掌按住桌面,等腰上的酸痛过去,才继续往下折。 谢大志从停车场赶来帮她搬泡沫箱,看到桌上的试吃碟已经空了,伸手接箱子时差点没托住。 “招娣,今天卖了多少?” 招娣从兜里掏出旧本子,铅笔字歪歪扭扭写满了一页。 “八十七瓶。” 谢大志张着嘴,手里的泡沫箱往下沉了一截,赶紧重新抱稳。 “八十七?平时一天才十二瓶啊!” 招娣合上本子,扶着桌沿站起来,腰上的疼意让她把手按在后腰,等了好一会儿才把背重新挺直。 “明天还来。” “你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来?” 谢大志把泡沫箱放到车边,回头看她。 招娣没有解释,只拿出手机,给林雅芳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旗舰店品鉴,八个小时,卖了八十七瓶,明天去第二家店。”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收进兜里,指尖碰到那枚桃花钥匙扣,铜环的凉意贴着皮肤,她的手指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林雅芳的回复很快到了。 “我让三家店都给你留品鉴位,你一个人跑得过来吗?” 招娣盯着这句话,拇指在屏幕边缘磨了磨,才回过去。 “跑得过来。” 她刚把手机塞进兜里,震动又追了过来。 秦朗的名字随后跳到屏幕上。 招娣点开消息,秦朗只发来一段话。 “方局长刚给我发消息,马文才的山里红已经开始在省城铺货了,第一批进的超市,就是绿源生活对面那条街的万家福。” 第132章 一封匿名投诉信 第132章一封匿名投诉信 招娣盯着手机上的消息,拇指压住屏幕,指甲抵着手机壳边缘。 万家福就在绿源生活对面那条街。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指尖擦过桃花钥匙扣的铜环,随即弯腰扣好折叠桌最后一条腿。 “谢大哥,走,回去备明天第二家店的货。” 谢大志应了一声,把泡沫箱搬上车斗,卡车驶进省城傍晚的车流,排气管吐出的黑烟很快散在路口。 招娣靠着副驾驶座,手里攥着旧本子,正要把“旗舰店87瓶”那一页翻过去,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绿源生活旗舰店店长。 电话接通后,店长比白天客气了许多,开口前还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件事说出来。 “王老板,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今天下午我们店收到一封匿名投诉信,说你们桃花源记的产品有机认证存疑,要求门店下架核实。” 招娣握着手机,指甲磕在机壳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投诉信怎么说的?” “说你们在产品宣传中使用了有机标识,但实际没有取得认证,涉嫌虚假宣传,信寄到门店,还抄送了一份给我们区域督导。” 招娣靠回座椅,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交错的车灯上,嘴唇抿紧了一会儿才问: “店长,我问你一句,你亲眼看过我的产品标签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停。 “看过。” “那你还记得标签上写的是什么吗?” 店长没马上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天然手工。” “有没有有机两个字?”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 招娣把手机换到左手,翻开旧本子,在空白页上记下匿名投诉、有机认证和时间。 “店长,这封信的邮戳你看过吗?” “看了,省城寄出的,昨天的戳。” “投诉人留姓名了吗?” “没有,是匿名的,只盖了个消费者维权的章,我查过,不像正规机构的。” 她在省城和昨天下面各划了一道重线。 “我的产品从标签到宣传手册,从来没用过有机这两个字,这封投诉是无中生有。不过你们要走流程,我配合核查。我只有一个要求,核实期间能不能先别把货从货架上撤走?” 店长犹豫了一下。 “王老板,按公司流程,收到投诉后产品要先暂停销售,等核实结果出来再恢复……” “多久?”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 铅笔芯在纸上折断,碎屑落在本子里那行87瓶旁边。 招娣把断铅笔搁在膝盖上,缓了缓才开口,嗓子已经哑了,话却还得说清楚。 “店长,我今天站了八个小时,嗓子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好不容易把销量拉起来。你撤我三天的货,顾客下次来找不到,这个势头就断了。” 店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没办法,公司有规定……” “那我今晚把检测报告、产品标签原件和商标注册证明都发到你邮箱,你明天一早转给督导,能不能把流程压到最短?”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叹了口气。 “行,你今晚发过来,我明天第一个交上去。” 电话挂断后,招娣还看着屏幕,直到谢大志在旁边咳了一声。 “招娣,出什么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一封匿名投诉信(第2/2页) “有人往绿源生活投了封匿名信,说咱们的有机认证是假的。” 谢大志打了下方向盘,车头偏出去一点,又赶紧扶正。 “咱们什么时候说过有机了?咱标的是天然手工啊!” “就是无中生有。” 招娣合上旧本子,掌心压住封面,沿着纸边蹭了蹭。 “信是省城寄出来的,昨天的邮戳。” “谁干的?” 她没有回答,点开方永明的对话框,把马文才注册山里红的消息和孙丽丽最近在省城的消息放在一起看了看。 省城,昨天,匿名。 招娣拨通秦朗的电话。 秦朗接得很快,听筒那头传来粉笔碰上黑板的声音,像是还在学校。 “绿源旗舰店收到一封匿名投诉信,说咱们有机认证有问题,产品被暂停销售了。” 秦朗没有马上说话,粉笔声也停了。 “你的标签上从来没标过有机。” “对,所以这封信是栽赃。” “邮戳从哪儿寄的?” “省城,昨天。”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招娣听见他推了推眼镜。 “方局长之前说过,孙丽丽上周去了省城,名义上是替马文才的山里红跑渠道。时间对得上。” 招娣夹着手机翻开旧本子,换了支铅笔,在孙丽丽、省城出差和匿名信邮戳之间连了几道线。 “我现在先做两件事,今晚把所有资质文件发给店长,让他明天走加急核实,再联系林雅芳,别让这封信的影响扩到另外两家店。” “林雅芳那边我来沟通,我有她助理的联系方式。你先把文件整理好。” “行。” 电话挂断后,她在连线旁写下:她们不会只来这一次。 卡车拐上回桃花村的山路时,天已经黑透了。招娣坐在颠簸的副驾驶座上,逐张翻出检测报告、标签照片和商标注册证明,发进店长的邮箱。 最后一份文件发出后,她点开林雅芳的对话框,把事情经过和手里的证明都写清楚,说明产品从未标注有机,自己已经配合门店核查。 消息发出去,屏幕安静了好一会儿。 招娣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摸到兜里的桃花钥匙扣,铜环硌着掌心的老茧,她攥了攥,又松开。 谢大志从旁边瞄了她一眼,嘴张了两下,最后只说: “招娣,别急,查清楚就没事了。” 招娣把本子翻到画满连线的那页,指尖停在孙丽丽三个字上:“我不急。我就是在想,她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来。” 卡车颠过一段碎石路,车灯从路边野草上扫过,手机也在这时亮了起来。 林雅芳回复说,她已经核实过桃花源记的产品标签和宣传物料,确实没有使用有机字样,明天上午会让督导撤销投诉、恢复销售。 招娣看完那两句话,又低头看了眼掌心,铅笔灰和汗混成一道浅痕,她拿袖口蹭了两下,才把本子翻到空白页。 “第一刀挡住了。” 笔尖停在句号后,她又补上一句: “下一刀什么时候来?” 手机再次震动。招娣以为是秦朗,拿出来才看见发信人是李艳霞。 “招娣姐,碾坊隔壁的赵德柱今天跟人吹牛,说马文才的山里红准备在省城搞买一送一的促销活动,时间就定在下周,跟咱们绿源上架的第二个月撞上了。” 第133章 被水军盯上的酱菜 第133章被水军盯上的酱菜 招娣把李艳霞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买一送一”上,手机被她扣到桌面,指甲顺着旧本子的封面刮过去,留下一道浅痕。 “下周就搞促销,他倒是急。” 谢大志从车斗里探出头:“招娣姐,咱也跟着降价?” “降什么降,咱们的成本摆在那儿,跟他打价格战就是找死。” 她把旧本子塞进兜里,攥了攥桃花钥匙扣的铜环,没再说话。 回到碾坊已经快十一点,李艳霞还蹲在灌装台边等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招娣姐,你先别急着睡,你看看这个。” 李艳霞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绿源生活的线上商城页面,桃花源记花椒油的评价区里,最新的评论密密麻麻刷了好几屏。 招娣接过手机往下划,第一条写着“包装太土了,乡下小作坊的东西也敢卖二十八”,第二条是“味道一般般,跟超市十块钱的没区别”,第三条更直接,“农村人做的东西能有什么卫生保障?看着就不敢吃。”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又往下划了几页,同样的论调换着花样重复,“花椒油有股怪味”“标签都是手写的,正规产品谁这样”,一条接一条,密得让人连喘口气都插不进去。 招娣把手机递回去,指腹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两下。 “这些评论什么时候出现的?” “今天下午,集中在四点到六点之间,我数了一下,两个小时冒出来四十多条,全是差评。” 招娣蹲在灌装台边,手掌抵着膝盖,目光落在地上的水泥缝里,迟迟没挪开。 “四十多条,挤在两个小时里,翻来覆去就是包装土、味道差,还有乡下人做的……” 她起身翻出柜台后的旧本子,把几句差评里的关键词写在空白页上,写到“乡下人”时,铅笔尖在那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 “这不是真买家写的。” 李艳霞凑过来看她写的字:“你怎么确定?” “真买过的人,多半会说味道偏咸,或者辣度不合适,哪会一上来就盯着包装和出身骂?这些话不像写给买过的人看,更像是要把还在犹豫的顾客劝退。” 她把铅笔搁下,拿起手机拨了秦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秦朗那头很安静,像是已经回了宿舍。 “绿源的线上评价区被刷了,两个小时四十多条差评,全是同一个套路。” 秦朗没有马上说话,隔了几秒才问:“截图了吗?” “艳霞截了。” “你先别动,我找个人帮你看看这些评论到底是不是水军。” “找谁?” 秦朗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犹豫。 “我妹妹,秦雪,在省城大学读新媒体专业,这种事她比我懂。” 招娣握着手机,指腹蹭过桃花钥匙扣的铜环。秦朗以前很少提家里人,也不愿意动用家里的关系,这回主动找妹妹帮忙,事情恐怕比她原先估计的更棘手。 “行,你让她看。” 第二天上午,秦朗把秦雪拉进了一个三人群。 秦雪接连发来几条语音,消息一条追着一条,语速快,话也说得利落。 “嫂子,我看了截图,这些评论百分之百是水军刷的。” 招娣听见“嫂子”两个字,耳根有点发热,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去纠正,只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被水军盯上的酱菜(第2/2页) 秦雪发来一张长图,十几条评论的发布时间和重复用词都被红框圈了出来。 “你看,四十三条差评都挤在下午四点零八分到五点五十二分,差不多每两分钟一条,哪有这么整齐的消费者?再看用词,‘小作坊’‘乡下人’‘包装土’反复出现,其中十七条连句式都一样,只换了产品名,像是照着模板发的。” 李艳霞在旁边看着手机,眼睛越瞪越大:“这也太明显了吧?” 秦雪接着发来语音:“他们大概没想到有人会细查。这种低端水军走量不走质,几百块钱就能买几十条,对付小品牌够用了。” 招娣把分析图放大,沿着那排时间戳往下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次,才问:“能不能查出是谁雇的?” “雇主查不到,水军公司不会留这种记录。但我能做另一件事。” 秦雪发来一个论坛链接,点开后,省城本地的美食论坛页面跳了出来。 “我把这些水军评论的截图和分析做成一个帖子,发到这个论坛上。标题我都想好了,‘一个山村酱菜品牌为什么会被水军集体攻击?’” 招娣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马上回复。 秦朗这时候插了一句话:“秦雪,你确定分析经得起推敲?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秦雪的语音里带着不服:“哥,我上学期做的毕业设计就是网络水军识别,这些时间戳、重复用词和账号注册时间,我全标出来了。有人质疑就让他看数据。” 招娣把手机放到灌装台上,手掌撑着台面,指腹压到金属边缘。 “发。” 帖子当天下午上线,秦雪没有替桃花源记喊冤,只把评论的时间分布、句式重复率和账号异常情况逐条列出来,最后留了一句:“到底是产品真的差,还是有人不想让你们尝到真正的山村味道?” 招娣守在碾坊柜台后刷新论坛,下午三点以后,帖子底下的回复一条条多了起来。 一条热评说:“被水军打的产品,我倒要尝尝。刚下单了两瓶花椒油。” 后面有人跟着回:“我也下单了,就冲这个分析帖,支持一回。” 还有人直接问:“哪个竞争对手这么怕一个山村品牌,心虚成这样?” 傍晚六点,帖子的浏览量过了两万,评论区陆续有人贴出试吃照片,白粥配酸辣笋丝,面条拌了花椒油。照片拍得随意,评价倒很实在:“辣度刚好,下饭神器。”“花椒的麻香确实不一般,回购了。” 李艳霞从灌装台那头跑过来,手机举到招娣面前。 “招娣姐你快看,绿源线上商城的订单!” 招娣接过手机,后台的数字往上跳着:花椒油的线上订单是昨天的三倍,酸辣笋丝翻了两倍多,连卖得最慢的香菇牛肉酱也出了十几瓶。 她把手机递还给李艳霞,低头将订单数字记进旧本子,写完后,铅笔尖还压在纸上,嘴角刚扬起来又收住了。 手机震动起来,秦雪发了一条消息。 “嫂子,有个省城电视台的美食栏目编导在帖子下面留言了,问能不能联系桃花源记做一期专访。” 招娣看着那行字,拇指蹭过屏幕边缘,还没想好怎么回,秦朗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招娣,秦雪那个帖子的热度比我预想的大,论坛管理员刚把它置顶了,但你要做好准备,马文才的人一定也看到了这个帖子,他下一步不会只用水军了。” 第134章 对手浮出水面 第134章对手浮出水面 秦朗的消息刚发过来,秦雪的语音就追了进来,一条接着一条,几乎不给人插话的机会。 “哥,嫂子,我刚顺着那四十三条差评往下扒,有发现了。” 招娣掏出手机,背抵着灌装台站好,脸上的疲态还没退干净,李艳霞已经凑到旁边,两个人挤着看同一块屏幕。 秦雪发来一张表格截图,里面排着账号注册时间和ip归属地,红框圈出的那一列,数字几乎都挨在一起。 “这四十三个账号,三十九个是同一天注册的,最早那个比咱们绿源上架还早两天,ip地址全在青山县城南片区,前后差不到两公里。” 招娣按住那串ip地址,拇指沿着屏幕往下划,看到县城南片区几个字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县城南片区……” 秦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沉了一些。 “天成农业的办公地址,就在县城南片区。” 李艳霞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水沿着她的指缝滴到灌装台上,她却顾不上擦。 “马文才?他亲自下场搞这种事?” 招娣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机换到右手,翻开那页画满连线的旧本子,又在天成农业旁边补上水军ip几个字。 “秦雪,这个证据能不能坐实是天成那边雇的?” 秦雪的语音停了两秒,语气也收了收。 “ip只能说明账号注册地集中在那个区域,不能直接扣到某家公司头上,不过时间线能对上,这些账号注册的时间,正好是山里红在省城铺货前一周。” 招娣把这句话挤在页脚,铅笔字歪歪扭扭地叠在前面的连线旁边。 她抬起头,嘴角绷着。 “他一边铺自己的货,一边雇水军踩我的货,时间卡得倒挺准。” 秦朗在电话那头停了下来,过了会儿,才换了个话题。 “招娣,你打开天成农业的工商信息,查查他们名下最近有没有新注册的商标。” 招娣抬头看了李艳霞一眼,随即低头搜出天成农业的工商资料,手指划过两屏变更记录,停在最新一条注册信息上。 田园好味四个字落进她眼里,旁边的经营范围写着农产品加工、腌制品生产、山货食品销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继续往下划。 李艳霞凑过来,脸色跟着变了。 “这不就是咱们桃花源记的翻版吗?山货酱菜、手工制作、原生态食材,他连产品定位都照着抄?” 招娣把手机放到灌装台上,屏幕朝着两人,田园好味几个字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没忍住,落出来的却全是讥意。 “他不光注册了商标,你往下看。” 李艳霞拿起手机继续划,划到产品展示页面时,手指也停了下来。 宣传图里的玻璃瓶形状、标签排版,连瓶身上那句“大山深处的味道”都照着桃花源记来,只有包装做得更贵气,烫金字体、磨砂瓶盖和棚拍背景一件不少。 “他花钱请设计公司做的。”秦朗在电话里接了话,语气平稳,“产品模式照搬,包装升级,价格压低,典型的跟风绞杀。” 招娣撑着灌装台站起来,手指压在金属边沿,边沿硌得生疼,她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对手浮出水面(第2/2页) “他学我做山货酱菜,学我打原生态的牌子,连宣传的路子都照着来。” 她看着手机上的产品图,声音不高,灌装台旁边的水龙头滴了一声。 “他觉得花钱请个设计公司,换个好看的瓶子,就能把桃花源记踩下去?” 李艳霞把手机攥在手里,终于忍不住了。 “招娣姐,这不就是明抢吗?咱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他拿钱一砸,就成他的了?” 招娣转过身,视线落在墙上的操作规范和旁边那张发黄的配方纸上,纸角卷着,被秦朗用图钉重新按住。 她伸手摸了摸周婆婆留下的字,指腹沿着歪歪扭扭的笔画走了一遍。 “他学得了皮,学不了这个。” 招娣转过身,手指在胸口点了一下。 “周婆婆传下来的手艺、桃花村后山的头茬花椒,还有我蹲在路边挨骂也要把酱菜卖出去的那股劲,马文才一样都没有。” 她收回手,视线又落回柜台上的花椒油。 “皮可以抄,魂抄不走。” 李艳霞没有再接着骂,手里的手机却攥得更紧,显然还咽不下这口气。 “那咱们就干看着?” “谁说干看着了?” 招娣翻开旧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商标局三个字。 秦朗听见笔尖划过纸面,马上接了下去。 “商标注册?” “对,桃花源记之前只做了县级备案,还没正式走国家商标局的注册流程,趁田园好味还在铺货,我得先把咱们的东西锁住。” 她把要办的事逐项写下,品牌名称、logo版权、广告语保护,还有产品包装的外观专利,一项也没有漏掉。 秦朗说:“商标注册我来跑,林教授上次介绍过一个知识产权律师,在省城,我明天联系他。” “快,越快越好。” 招娣把铅笔放下,撑着灌装台起身,视线落到柜台上的花椒油上,手写标签被灯光照得发黄,边角还有些翘。 “他有钱请设计公司,有钱雇水军,有钱搞买一送一。” 她拿起花椒油,把标签转到正面,手指从桃花源记四个字上划过去。 “但他没有一样东西。” 李艳霞看着她。 招娣把瓶子放回柜台。 “他没有人信他。” 她拍掉掌心的灰,走到碾坊门口,掏出手机给方永明发消息。 “方局长,马文才名下新注册了一个食品品牌叫田园好味,产品定位和桃花源记几乎一模一样,我需要尽快完成国家商标注册,您那边有没有加急通道?” 消息发出去后,她靠着门框等回复,手指绕着桃花钥匙扣的铜环,绕了两圈,又松开。 方永明很快回了消息。 “我知道田园好味,工商那边已经有人盯着了。商标注册的事你放心,明天我给省城知识产权局的老同学打个电话,但招娣,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等着下一条消息,手机屏幕亮起来,又在她伸手之前暗下去。 方永明随后发来的消息很短。 “马文才的田园好味第一批货已经进了万家福,货架就在桃花源记正对面。” 第135章 被抢注的四个字 第135章被抢注的四个字 招娣盯着那行字,手指压在屏幕上,半天没有移开。 万家福,桃花源记的货架正对面。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灌装台前拽过旧本子,翻到秦朗记下律师电话的那页,在号码旁边重重画了个圈。 “明天一早就打。” 秦朗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推了推眼镜,没有多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招娣坐在碾坊柜台后面,手机开着免提,秦朗在旁边帮她操作电脑,屏幕上是国家商标局的查询页面,搜索栏里已经敲进了“桃花源记”四个字。 秦朗点下查询。 页面转了几圈,结果终于跳出来。 她先看见那个红色的“已注册”标识,往下扫到注册人一栏,天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几个字已经排在了那里。 她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被震得撞向一边,里面的水泼出来,正好洇湿旧本子的封面。 “他抢注了。” 秦朗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两下,把注册详情页面拉到底部,又逐行往上看。 “注册日期是三个月前,比咱们农博会还早一个月。” 招娣站起来,手指在掌心掐出几道痕,她绕过柜台走到门边,又转回来,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三个月前?那时候咱们还在县城卖货,他就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 秦朗没有接她的话,只把屏幕转向她,指尖落在注册类别上。 “你先别急,看这里,他注册的是第29类和第30类,腌制蔬菜和调味品,覆盖范围跟咱们的产品完全重合。” 他把页面往下拖了一截。 “但有个问题。” 招娣转过身,视线落到他手指点着的位置。 “什么问题?” “他抢注的是你还没有正式在商标局登记的名字,这没错,可桃花源记这四个字,你从摆摊那天就开始用了,瓶身上印着,宣传单上写着,农博会的参展资料里也有。” 秦朗扶了扶眼镜,镜片映着屏幕上的白光。 “只要能证明你在他注册之前已经持续使用这个名字,并且已经形成了一定影响力,就可以向商标局提出异议,要求撤掉他的注册。” 招娣攥着拳头站在桌前,等那股气从胸口往下落,才问:“异议申请要多久?” “快的话三到六个月,慢的话还会更长,而且需要提交大量使用证据,销售记录、宣传材料、媒体报道、客户合同,能找到的都要准备。” “这些我都有。” 她弯腰拉开柜台下面的纸箱,将里面的收据、送货单和照片一股脑抱到桌上,又从旁边的箱子里抽出农博会参展证书和省城晚报的报道打印件。 “从第一瓶酱菜开始,我什么都没扔过。” 秦朗看着她把那些皱巴巴的纸一张张铺开,在本子上写下证据清单,写到最后,笔尖停在纸面上。 “证据够了,但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 “律师,商标异议不是写封信就能办,要走正规法律程序,需要专业的人来操作。” 招娣翻开旧本子,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 “这个律师收费多少?” 秦朗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落到桌上那几张被水浸湿的纸上。 “代理费加材料费,最少一万五。” 一万五的代理费,扩产贷款的第一期还没还,绿源的货款要到下个月才能到账,扣掉原料和工人工资后,碾坊里能动的钱已经所剩不多。 她合上本子,把那页费用估算压在封面底下,像是不看见它,钱就不会少掉。 秦朗刚要开口,方永明的名字亮在屏幕上,她赶紧接通,听筒里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截。 “招娣,商标的事我刚知道,秦朗给我打过电话,马文才那边动作快,但你别慌,我帮你联系了一个人。” “谁?” “县法律援助中心的张明律师,他去年刚通过司法考试,经验还不算多,做事却细,脑子也转得快,他们中心有专门支持农村创业者维权的项目,你这个案子符合条件,代理费全免。” 招娣握紧手机,听筒贴在耳边,方永明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已经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下午就能到桃花村,你把手头的证据准备好。” “方局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被抢注的四个字(第2/2页) “别说谢的话,把商标拿回来就是最好的谢。” 电话挂断后,招娣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暗下去,她的手指还搭在听筒旁边,没有立刻收回来。 李艳霞从灌装台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封口钳。 “招娣姐,谁的电话?” “方局长帮我找了个律师,免费的。” 李艳霞愣了下,随即一巴掌拍在灌装台上,封口钳从手里弹起来,在台面上翻了个跟头。 “真的?那可太好了!” 招娣没跟着笑,她摊开手掌看了看,刚才掐出的红痕压在旧疤旁边,很快又把手收了回去。 “好什么好,这才是开头,马文才抢我的商标,不是为了自己用,是为了卡死我的脖子,他要是逼我换名字,桃花源记在绿源、在百惠、在所有客户那里攒下来的认知就全废了。” 秦朗把证据清单写完,撕下那页纸递给她。 “所以这个案子不能输。” 招娣接过纸,沿着折痕对折,塞进旧本子里,正好压在林雅芳的名片旁边。 下午两点,张明准时出现在碾坊门口。 年轻人穿着一件洗旧的灰色夹克,挎包带子在肩膀处磨出了毛边,手里夹着文件夹,边角已经翘起来一块。 他站在门口看了眼灌装台和货架,视线在墙上的操作规范、配方纸和桌上的证据箱之间转了一圈,随后走到招娣面前,伸出手。 “王老板,我是张明,方局长介绍来的。” 招娣跟他握了一下,男人的手掌干燥,指腹有茧,不像只翻过书本的人。 “坐吧,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张明在折叠凳上坐下,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的案件登记表。 招娣把纸箱搬到桌上,将里面的东西一沓沓摆开,路边摊收据、百惠超市供货合同、贴着手写标签的照片、农博会获奖证书和省城晚报的报道打印件,很快铺满了半张桌子。 张明一份份翻过去,翻到农博会参展材料时,他把纸抽出来,又从旁边拿起一张瓶身标签照片。 “这份参展资料上的桃花源记logo,是谁设计的?” “我画的草稿,秦朗帮我改的。” 张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对着纸上的日期和标签看了几遍。 “使用时间、使用范围、市场影响力,这三样证据你都能拿出来。”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张参展资料。 “按现在这些材料看,你的证据链比我来之前预想的完整。” 张明合上文件夹,在案件登记表上写了几行字,写到最后一栏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王老板,我跟你说实话,商标异议的流程不短,对方如果请了好律师拖延,半年以上都有可能,你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招娣看着他,手指沿着旧本子的封面擦过那道被茶水浸深的痕迹。 “张律师,我从路边摊干到现在,哪一仗不是持久战?” 张明低头看了看那只旧本子,随后在登记表的代理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我们明天就递交异议申请。” 招娣点了点头,把桌上的证据一份份收回纸箱。 手指碰到最底下那张泛黄的收据时,她把动作放慢了。 那是她卖出第一瓶酱菜时,面馆老刘写的手写收条,纸角已经卷起,墨水也褪了色,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酸辣笋丝十二瓶,收讫”。 她把收据压回箱底,先把卷起的纸角抚平,才合上箱盖。 张明走后,碾坊里只剩招娣和秦朗两个人。 秦朗把电脑合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招娣,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没当着张明的面说。” 招娣正把纸箱往柜台下面推,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事?” 秦朗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移开,连说话都比刚才慢了些。 “我查天成农业的工商变更记录时,发现马文才两个月前新增了一个股东,这个股东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注册地在省城,经营范围是品牌策划和知识产权代理。” 招娣把纸箱推到底,直起腰,手掌还搭在箱盖上。 秦朗看着她,继续说道:“马文才抢注商标,恐怕早就算好了时间,背后还有一家公司替他做品牌和知识产权这一套。” 第136章 碾坊的灯 第136章碾坊的灯 秦朗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目光落到招娣脸上,神情比刚才更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马文才背后有人替他盯着规则,抢注商标只是第一步。” 招娣把旧本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指腹蹭过那道被茶水浸深的痕迹。 “第一步是抢名字,第二步呢?” “他可以拿着注册商标反过来告你侵权,要求你停止使用桃花源记这四个字。” 碾坊里只剩水龙头往铁盆里滴水,招娣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响动,手掌慢慢压紧了旧本子的封面。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发黄的配方纸前,手指碰了碰周婆婆留下来的字迹,沿着歪歪扭扭的笔画摸过去。 “他要告就让他告,张律师明天递异议申请,我这边一天也不能停。” 招娣转身翻到新的一页,把绿源第二批货、锦城样品和商标异议材料挤在同一张纸上,字越写越密,连行距都没留下多少。 秦朗没有接话,只把桌上的证据清单收起来,折进文件袋里,放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从那天起,招娣把一天拆成了几段,每一段都塞进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白天,车间里的两条灌装线一起开动,她从这头走到那头,检查封口,核对标签,鞋底踩过水泥地,沙沙声一直没有断过。 谢大嫂在另一头喊她:“招娣,这批花椒油的批号我写好了,你过来看看。” 她小跑过去,蹲在传送带旁边逐瓶核对,指甲沿着瓶身标签的边缘刮过去,确认没有翘起,才把瓶子放回去。 下午四点,她换了件干净衬衣赶到县城,把证据箱里的材料一份份摊在张明面前。 张明问到哪一项,她就翻出对应的材料,嗓子已经哑了,说起第一张路边摊收据时,声音发涩,却没有漏掉一个日期。 “这张收据能证明你在两年零三个月前就开始使用桃花源记这个名字,时间节点很关键。” “还需要什么?” “最好能有当时的照片,摊位上挂过招牌吗?” 招娣想了想,拿出手机翻相册,手指从一张张照片上划过去,直到屏幕里出现那张拍得模糊的旧照片。 路边摊的折叠桌上摆着几瓶酱菜,桌腿上绑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桃花源记四个字,笔画粗细不一,最后一个记字还被雨水洇开了一角。 “这个行不行?” 张明接过手机,看了两遍,又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块硬纸板看了好一会儿。 “行,这张照片比单独拿出来的收据更能说明问题。”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招娣坐上谢大志的卡车,啃了两口馒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给秦朗打电话。 “材料交了,张律师说证据链基本够了,异议申请明天上午递。” 秦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旁边有脚步声,听着像是在走廊上。 “绿源第二批货准备得怎么样了?” “五百瓶已经装箱,明天一早谢大哥送过去。” “锦城的定制样品呢?” “还差最后一道调味,明天下午能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秦朗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来。 “招娣,你今天几点起的?” 招娣把馒头换到左手,右手攥着手机,回答前先看了一眼车窗外。 “五点。” “昨天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手里的馒头已经凉了,塑料袋被她捏得沙沙响。 “……也是五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招娣把馒头塞回袋子里,系紧袋口,仍旧没有回答。 秦朗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生产交给艳霞,法律交给律师,你得留着脑子做决定,还要出去跑市场,别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 招娣把手机换到右耳,手指碰了碰发凉的耳垂。 “我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碾坊的灯(第2/2页) “你每次都说知道,回头还是自己干。” 招娣咬了咬嘴唇,没有接这句话。 电话挂断后,卡车拐上山路,车灯从树干间扫过去,光影一截一截地掠过车窗。 她靠在座椅上,眼皮重得发沉,手却还攥着旧本子,拇指沿着封面上的茶渍来回蹭。 回到桃花村时,已经快十点。 招娣还是推开了碾坊的门,拉亮灯,坐到柜台后面,把张明要求补充的三份材料摊开在面前。 铅笔芯断了两次,她掰掉碎茬,接着往下写,写到手腕发酸,就把本子挪到膝盖上继续。 时钟走到凌晨一点,碾坊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李艳霞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脚上趿着拖鞋,裤腿一高一低,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又看向招娣面前摊开的纸,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王招娣。” 招娣抬起头,铅笔还夹在指缝里。 “你怎么来了?”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碾坊的灯亮着,谁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熬呢?” 李艳霞走过来,伸手把她面前的本子合上,动作太重,铅笔从招娣指间弹出去,滚到桌边。 “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眼窝都青了,嘴唇也裂了两道口子,你非得把自己熬倒才算完?” 招娣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李艳霞已经绕到她身后,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拉。 “王招娣,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倒了以后,生产线谁盯,绿源的货谁发,张律师的材料谁送?这些你想过没有?” 招娣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桌沿,袖子下的胳膊被掐得发疼。 “艳霞,我还有三份材料没抄完……” “明天抄!” 李艳霞的声音在碾坊里撞了一圈,货架上的玻璃瓶跟着轻轻碰响。 “你现在回去睡觉,马上回去!要是再让我半夜看见碾坊的灯亮着,我就把灯泡拧下来!” 招娣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手指在桌沿上抓了一下,最后慢慢松开。 “……好,我回去。” 李艳霞这才松开她的胳膊,转身把碾坊的灯拉灭。 屋里暗下来,门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隔着门缝落进来,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踩过石板,李艳霞一直走在前面,背影绷得很紧。 到了岔路口,她才回过头,语气也放缓了些。 “招娣姐,你是老板,工人的活交给工人,你得留着脑子做决定,别把自己耗在抄材料上。” 招娣站在路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上全是铅笔灰,掌心的旧疤和新茧叠在一起,指甲缝里还卡着没有洗干净的辣椒渍。 “艳霞。” “嗯。” “明天的灌装你盯,锦城的样品我调完味,你负责封装寄出去。” 招娣看了眼巷子尽头,又补了一句:“张律师那边的补充材料,我列好清单,你帮我跑一趟县城。” 李艳霞愣了下,脸上的火气终于松动,嘴角刚抬起来,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得让我半夜爬起来骂你一顿。” 招娣没有接话,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拉开,招娣推开自家院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床边坐下。 她没有马上躺下,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看地上的那块月光。 秦朗说得对。 一个人扛不起一个团队,学会把事情交出去,比把所有活都做完更难。 可这件事,她得学会。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招娣伸手摸过来,看到是秦朗发来的消息。 “方局长刚才来过电话,马文才的律师已经向商标局提交了加急审查申请,要赶在异议期结束前,把这个注册先确认下来。” 第137章 田园好味的真面目 第137章田园好味的真面目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指腹还压着屏幕边缘没有收回。 马文才的律师要赶在异议期结束前把注册锁死,留给她的时间又少了一截,招娣闭上眼,脑子里却只剩下成本、货款和那笔还没着落的检测费用。 第二天一早,李艳霞抱着一沓打印纸冲进碾坊,纸角还带着油墨味,她顾不上把气喘匀,就把最上面那张拍到柜台上。 “招娣姐,你看这个。” 招娣擦干手上的水,拿起那张纸。 省城美食公众号“嘴巴旅行”的推文截图,标题写着《同样是山货酱菜,我们买了两个牌子做了个盲测》。 她往下翻,五个博主围着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两排玻璃碟,左边贴着a标签,右边贴着b标签,配图里的五张脸几乎同时变了,吃a碟时还带着笑,夹到b碟后,筷子都放慢了。 “a是咱们的花椒油拌凉粉,b是田园好味的。”李艳霞指着评论区最高赞那条,“你看这个博主怎么说的。” 招娣凑近看,那条评论写着:“a入口花椒的麻香是一层一层散开的,舌尖先麻后香,回味带甜。b就是普通辣椒油加了点花椒粉,吃完嘴里只剩辛辣,没有层次。说句不好听的,田园好味就是超市十块钱调味油换了个贵瓶子。” 下面跟了三百多条回复,有人说“我上周在万家福被低价骗去买了田园好味,吃了一口就后悔了”,有人直接贴出退货截图。 招娣把纸放回柜台,掌心压住那张截图的边角,免得它被车间里的风扇吹走。 “招娣姐,这不是好事吗?人家替咱们说话了!” “替咱们说话归说话,可你再看看这个。”招娣翻开旧本子,指甲沿着昨天记下的数字划过去,“绿源三家店上周的出货量,比上上周又少了七十瓶,万家福那边田园好味搞买一送一,价格直接压到咱们的一半,冲着便宜去的人不看评测。” 李艳霞的笑收了回去,手里的打印纸被她攥出了褶子。 “那咱们也降价?” “降不了。”招娣把旧本子翻到成本那页,铅笔字密密麻麻挤着,“原料、人工、运费,一瓶花椒油的成本就压在十九块,卖二十八已经只赚九块,他卖十四块搞买一送一,要么亏本赔钱砸市场,要么原料就不是那个东西。” 她把本子合上,掌心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跟他比价格,咱们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 招娣没有接她的话,手里的笔在本子边缘敲了两下,随后拿起手机翻到秦朗的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林教授上次说的工艺改良方案,结果出来了没有?”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秦朗回了一条语音。 招娣点开,听筒里传来他清淡的声音,背景有翻纸的沙沙声。 “出来了,昨天晚上林教授把验证报告发给我了,新工艺用低温慢渍替代传统高盐腌制,口感更细腻,保质期从三个月延长到六个月,最关键的是减盐百分之三十,符合省城消费者的健康需求。” 招娣把那段语音重新点开,听到减盐那句时,拇指停在屏幕上,等语音播完,她才拨通秦朗的电话。 “报告能不能今天发给我?” “已经在你邮箱了。” “我要见林教授,越快越好。” 秦朗停了一下。 “他明天下午在县城农大实验基地,我帮你约。” “约。” 电话挂断后,招娣站在灌装台前,手指沿着传送带的金属边缘走了一圈,指腹碰到焊缝时收了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田园好味的真面目(第2/2页) “艳霞,你去把谢大嫂和柱子叫来,我有事说。” 李艳霞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碾坊。 过了些时候,谢大嫂和柱子跟着李艳霞回到碾坊,四个人围在柜台前。 招娣把林教授的验证报告摊在桌上,又在旁边放了一张空白纸,铅笔已经削好,笔尖悬在纸面上。 “林教授的新工艺我打算用上,做一条升级产品线,价格往上走,定位省城中高端市场。” 谢大嫂先开了口:“往上走?田园好味在下面砸价格,你还往上走?” “他往下砸,我往上拉,省城不是只有贪便宜的客户。”招娣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转过来给他们看,“减盐百分之三十,保质期翻倍,口感更细,这些是田园好味给不了的东西。” 柱子搓了搓手:“招娣姐,升级产品线得重新调配方、换包装,还得过检测,这又是一笔钱……” “钱的事我来想,你们先把手里的活做好。” 招娣把纸翻到背面,铅笔尖在纸上来回比了两次,才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每一瓶都来自海拔1200米的桃花村。” 李艳霞凑过来看,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这是什么?” “新包装上要印的一句话。”招娣把铅笔放下,手指点着那行字,“马文才可以抄我的产品定位,抄我的瓶子形状,但他抄不了桃花村的海拔,抄不了后山的头茬花椒,抄不了周婆婆传了三代的手艺。”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旧本子里。 “田园好味卖的是便宜,桃花源记卖的是这座山。” 谢大嫂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封口钳都忘了放下。 “招娣,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招娣没有接这句话,她拿起手机,给林雅芳发了一条消息。 “林总,我准备推升级产品线,新工艺、新包装、新价格带,能不能在绿源的货架上给我加一个试销位?” 消息发出去后,她靠着柜台站着,手指碰到兜里的桃花钥匙扣,铜环的凉意贴着掌心。 林雅芳的回复隔了十分钟才到。 “升级线的检测报告和样品什么时候能给我?” “两周之内。” “那我等你两周。另外告诉你一件事,田园好味昨天在万家福的试销数据我拿到了,第一周退货率百分之二十三,客诉集中在口味差和有异味。万家福的采购经理今天找我喝茶,问我手里有没有更靠谱的山货品牌推荐。” 招娣盯着最后那句话,拇指沿着屏幕边缘擦了两遍,刚才绷着的嘴角才有了松动的意思。 她把手机递给李艳霞看。 李艳霞看完,一巴掌拍在灌装台上,封口钳弹了起来,她也顾不上捞。 “招娣姐!万家福的门是不是要开了?” 招娣把手机收回兜里,摸到桃花钥匙扣的布花瓣,指腹沿着秦朗缝的针脚走了一遍。 她没顾上笑,把旧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先在最上面写下“万家福”三个字,又在旁边补了一行试销准备。 秦朗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后面没有解释,只有一句约见林教授的安排。 “林教授明天下午两点,县城农大实验基地,他说除了工艺改良,还有一个关于那眼暗泉的新发现要当面跟你说。” 第138章 四个字,回家了 第138章四个字,回家了 招娣看完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只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指腹还压着屏幕边缘,像是那句话已经落下,却还没在心里落稳。 屏幕上的来电人换成了张明。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先传来一阵翻纸声,张明还没寒暄,话已经比平时快了许多。 “王老板,商标局那边有动静了,咱们的异议申请被调进快速审理通道。” 招娣攥紧手机,指腹抵住机壳边缘。 “快速审理?什么意思?” “审查员看过材料后,认为咱们的在先使用证据够充分,案子不用再按常规排期等下去,已经直接进了实质审查。” 张明翻了一页纸,尾音里带出了压不住的兴奋。 “你之前给我的那些东西起了大作用,路边摊的照片、面馆老刘的手写收据、百惠超市的供货合同、农博会的参展证书和获奖材料,还有省城晚报的报道,时间线从两年零三个月前一直连到现在,中间没有断过。”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审查员的原话是,在先使用证据链条完整,证明力很强。” 招娣把手机换到左手,伸手拿过旧本子,翻到夹着材料清单的那一页。 “结果什么时候出?” “材料齐全的话,最快这周内就能裁定。”张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王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从我接手到现在,这个案子能进快速通道,在法律援助中心也少见。” 招娣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旧本子翻到手边,指腹在封面那道茶渍上蹭了一下,才把真正想问的话说出来。 “张律师,你按证据看,咱们能赢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张明像是在斟酌该把话说得多满。 “证据都摆在那里,时间线、使用范围、市场影响力,三样全齐,对方除了一纸抢注申请,拿不出任何在先使用的证明。” 他把声音放稳了些。 “王老板,法律讲证据,咱们的证据比他硬。” 招娣把电话挂了,手机贴在耳边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李艳霞从灌装台后面探出头,手里的封口钳还悬在半空。 “招娣姐,什么情况?” “商标局把咱们的案子调进快速通道了,这周内出结果。” 李艳霞睁大眼睛,封口钳在手里晃了两下。 “真的?那是不是快赢了?” “结果没下来,先别高兴。” 招娣嘴上这样说,手指却把旧本子攥出了一道折痕,她把本子塞回兜里,弯腰继续检查传送带上的瓶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截。 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盯车间,晚上核对绿源和锦城的发货单,手机始终放在灌装台最显眼的位置,屏幕朝上,铃声调到最大。 第三天下午,她正蹲在地上清点原料,手指缝里全是花椒碎屑,手机在台面上响了起来。 来电人还是张明。 招娣站起身,花椒碎从指缝里落到鞋面上,她顾不上拍,抓起手机便接通了。 “王老板,裁定下来了。” 张明的声音听着还稳,尾音却已经带出了压不住的兴奋。 “商标局认定,天成农业公司对桃花源记商标的注册属于恶意抢注,裁定撤销其注册,你作为在先使用人,享有优先注册权,后续正式注册手续我已经开始准备了。” 招娣站着没动,手上的花椒碎屑还粘在指缝里。 灌装线继续转着,封口机的气阀发出细细的声响,谢大嫂在另一头喊她,她没有应。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要确认电话有没有听错,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才从胸口顶出来。 这笑和平时应付人的笑完全不同,肩膀跟着抖起来,眼角很快湿了一片,她抬起袖口擦了擦,没擦干,便由着那点湿意留在那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四个字,回家了(第2/2页) 李艳霞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招娣把手机递到她眼前,先想说话,喉咙却被笑意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赢了,桃花源记是我的了。” 李艳霞叫了一声,封口钳从手里甩出去,撞在灌装台的铁皮上,弹到地面。 谢大嫂从车间另一头跑过来,柱子扛着纸箱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隔壁的张婶也端着碗走到巷口,想看看这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招娣顾不上解释,转身拨通了秦朗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接通了,像是秦朗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 “赢了。”招娣的声音还带着哑意,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商标局裁定撤销天成的注册,桃花源记是我的了。” 秦朗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也跟着松了口气,随后才笑着接话。 “看,认字有用吧,不认字你连证据都交不上去。” 招娣笑骂:“就你会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秦朗接得很快,“你这两年攒下来的每张收据、每张照片,都在替你说话。” 招娣握住钥匙扣上的铜环,转了两圈,原本到了嘴边的感谢没能立刻说出来,她咽下那股发涩的感觉,才重新开口。 “秦朗,谢谢你。” “谢什么,你自己挣回来的。” 招娣把电话挂了,低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尖还停在通话结束的位置。 她站在车间门口,日光灯照着地面,传送带下面拖着一片晃动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她拨通了方永明的电话。 “方局长,我是招娣。” 方永明那边很安静,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过了一会儿才应声。 “说。” “商标的事赢了,桃花源记正式是我的了。” 方永明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摘眼镜的声音,镜腿碰到了桌面。 “方局长,这一路您帮了我太多,律师是您找的,扶持资金是您争取的,信用社的贷款也是您牵的线……” “招娣。” 方永明打断了她。 “嗯。” “不是你赢了,是道理赢了,继续走正路。” 那句话落下来,招娣没有急着回答,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像是终于有人替她把这段路说出了一个明白的结果。 她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应了一声。 “记住了。” 电话挂断后,她还站在车间门口,手机在掌心里慢慢被捂热。 李艳霞跑过来,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招娣姐,商标拿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招娣把手机揣回兜里,指腹碰到桃花钥匙扣的布花瓣,随后拍掉袖口上的花椒碎屑。 “庆祝什么?去把升级产品线的新标签拿过来,桃花源记四个字现在是注册商标了,标签上该加的标识一个都不能少。” 李艳霞怔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转身跑向柜台。 招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旧本子,翻到那页画满连线的纸上,找到商标异议四个字,在旁边重重写下一个“结”字。 笔尖从那行字旁边移开,落到马文才三个字边上,停了下来。 她没有添任何批注,只看着那三个字,随后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衣兜。 手机又亮了一下,秦朗的消息顶了上来,只有一行字,却让她刚松下来的肩膀重新绷住。 “招娣,秦雪刚从省城工商局的朋友那里拿到一份文件,马文才名下的天成农业,上个月悄悄把法人代表换了,新法人叫周海生,这个名字在三年前陈浩那桩诈骗案的受害人名单里出现过。” 第13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39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招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 周海生曾是陈浩诈骗案的受害人,如今却成了天成农业的法人代表,这个变化让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 她把手机递给秦朗,指腹沿着屏幕边缘蹭了一下,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放轻。 “受害人变成法人,马文才这是要干什么?” 秦朗接过手机,重新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推眼镜时没有马上回答,镜片上的白光跟着他的视线移了一下。 “周海生要么拿了他的钱,要么被他捏住了把柄,眼下还不能确定是哪一种。” 秦朗把手机放回桌面,指尖在那行字旁边点了点。 “可马文才换法人,显然是在给自己留退路,真出了事,站在最前面的会是周海生。” 招娣翻开旧本子,在马文才三个字旁边写下周海生和换法人,铅笔尖压得太重,纸面很快被划出一道深痕。 “商标案才输,他就把法人换了,认输的人不会急着给自己找替身。” “所以你先别急着庆祝。” 秦朗把手机推回她手边,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随后收了回去。 “输了还在重新布置的人,往往比赢得顺手时更难对付。” 招娣把本子合上,塞回衣兜,指腹碰到桃花钥匙扣的铜环,攥紧后又松开。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回到灌装台旁,弯腰检查传送带上最后一排瓶子的封口,手指挨个摸过瓶盖边缘,确认没有松动。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碎的嗡鸣,传送带一开,脚边的影子便跟着设备的震动晃动起来。 同一天晚上,县城南片区,天成农业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马文才坐在皮椅上,手里的玉扳指转了三圈,转到第四圈时,拇指按住扳指的棱角,指腹上压出一道白印。 桌上摊着商标局的裁定书,恶意抢注四个字被台灯照得刺眼。 孙丽丽站在桌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拿在手里,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天成农业的新任法人周海生,四十出头,头发稀疏,缩在角落里搓着手,视线始终避开马文才。 另一个是马文才从省城请来的品牌顾问老吴,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翘着二郎腿,手边放着一个没有打开的公文包。 马文才把裁定书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抬起眼。 “我在桃花村花了多少心思,你们心里都有数。” 孙丽丽把茶杯往桌角挪了挪,手指还在杯沿上蹭着。 “马总,商标的事是我们准备不够充分,她手里的证据比我们预想的多……” “我没问你输在哪儿。” 马文才的声音没有提高,拇指却重新拨动玉扳指,转到第三圈时,孙丽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问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只有空调把窗帘边角吹得一下下碰到墙面。 周海生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孙丽丽已经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句话于是停在他嘴边。 孙丽丽往前走了半步,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马总,我这几天一直盯着她的供应链,她的原料全靠桃花村和周边几个村的散户农民,花椒、笋干、辣椒,每一样都是跟农户直接收,没有签长期锁定合同,平时靠口头约定和短期收购单维持。” 马文才拨动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你想从哪儿下手?” 孙丽丽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供货农户的名字和收购价格,她将纸推到马文才面前,指甲压住其中一行。 “先掐她的原料,把这些农户的货源买下来,她的生产线自然就接不上。” 马文才低头看那张纸,手指沿着价格一栏往下划,划到最底下,才抬眼看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山雨欲来风满楼(第2/2页) “加多少?” “加五成,桃花村的花椒她收十二块一斤,我们出十八,柳河村的笋干她收八块,我们出十二。” 孙丽丽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农户先看收购价,十八块现金摆到面前,谁还会守着她那张没有长期合同的收购单。” 马文才拿起那张名单,折好后压到裁定书下面,掌心在桌面上推了一下。 “做。” 马文才只说了一个字,孙丽丽便把那张名单重新收进包里,屋里仍旧没人接话。 老吴这才放下翘着的腿,扶了扶金丝眼镜。 “马总,光断她的原料还不够,她手里有绿源生活、锦城餐饮,还有几个电商平台的订单,根基已经扎下去了,得把客户也挖走。” 马文才转头看他。 老吴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报价单,推到桌子中间。 “她的花椒油终端零售价是二十八,我已经联系了她的三个大客户,包括绿源对面那条街的万家福,还有两个省城社区团购平台。” 他用指尖敲了敲报价单。 “我们给出的价格,比她低三成。” 孙丽丽拿过报价单扫了一眼,视线在成本一栏停住。 “低三成?这样一来,每瓶要亏六七块。” “先用亏损把她的客户挖过来,等她撑不住了,价格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老吴合上公文包,语气平稳。 “半年之内,这些客户就会换成我们的。” 马文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时,他的目光越过杯子,落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字画上。 画里是一片桃花林,是他当初去桃花村考察时随手买下的。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擦了擦。 “丽丽,原料买断的事你亲自去盯,带上现金,别走账,老吴,客户那边你来谈,报价单今晚发出去。” 孙丽丽点头,弯腰把那张农户名单收进包里。 周海生坐在角落里听完整场会,一句话也没插上。 等孙丽丽和老吴先后出了门,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搓着手走到马文才面前。 “马总,这么大的动作,要是被人查到……” 马文才抬眼看过去,周海生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变得含糊。 “真查到头上,工商登记里写的是你的名字。” 周海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双手绞在一起,指尖压得发白。 马文才站起身,扣好西装扣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侧过半边身子。 “海生,三年前陈浩骗走的钱,是我替你补上的,这份人情拖到今天,也该还了。” 周海生站在原地,抬手擦了下额头,嘴唇开合几次,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知道了。” 马文才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落在地砖上,一下接着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周海生一个人。 台灯照着桌上那份被扣过去的裁定书,纸角翘起,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 他伸手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扶着墙往外走。 此时,桃花村碾坊里的灯还亮着。 招娣蹲在灌装台边清点明天要发给绿源的第三批货,手指沿着纸箱上的批号逐个核对,嘴里低声念着数字。 她还不知道,六十公里外的县城办公室里,马文才已经拿到了她的供应商名单和客户联系方式,正准备从她最依赖的地方下手。 手机在台面上亮了一下。 李艳霞发来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招娣姐,柳河村老孙头刚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他买花椒,开价十八块一斤,比咱们高六块呢。” 第140章 暴风雨前的电影票 第140章暴风雨前的电影票 招娣把手机递过去,李艳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 “十八块?咱们才给十二,谁出这么高的价?” “还用猜?”招娣把手机收回兜里,指腹在桃花钥匙扣的铜环上绕了一圈,“先别往外说,我明天亲自问老孙头,你把其他几个供货农户的联系方式整理出来,别漏了谁。” 李艳霞应了一声,转身跑回灌装台翻通讯录。 招娣站在碾坊门口,没有马上关灯,巷口的风把墙根野草吹得贴到地上,她才把旧本子塞回衣兜,伸手拉灭了碾坊的灯。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供货农户挨个打了一遍电话,问得很短,先问有没有人上门,再问对方开了多少价,听完便把数字记在脑子里,不在电话里跟着加价。 五户里有三户接到了报价,最高的开到二十块。 招娣没有当场加价,只对每个人说:“咱们合作两年了,我不会亏待你们,给我三天时间。” 说完,她便把电话挂了。 这三天里,她跑了两趟县城,先去找张明确认商标后续手续,又去农业局找方永明商量原料储备,等她回到村里,鞋底的泥还没干,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整句话。 秦朗在碾坊里等她,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面条,旁边搁着一张电影票。 招娣先看了眼面条,又看向那张电影票,伸出去的手在桌边收了回来。 “你吃了没?” “吃了。”秦朗把筷子递过来,“面是张婶煮的,票是镇上老影院的,明天下午放一场老片子,周润发演的。” 招娣接过筷子,在面条里搅了两下,热气贴到脸上,她却迟迟没有动口。 “我哪有空看电影。” “绿源的第三批货发了,锦城的样品寄了,张律师的材料也交了,明天下午你有两个小时是空的。”秦朗推了推眼镜,语气说得理所当然,“我算过了。” 招娣抬眼看他,筷子还插在碗里。 “你连我的时间都算?” “顺手的事。” 她没再争,低头把面条吃了大半,吃到一半,才像是想起桌上还有东西似的,把那张电影票捡起来,折好塞进衬衣口袋。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坐上谢大志的卡车去了镇上。 老影院藏在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门口的海报褪了色,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贴着手写排片表,字歪歪扭扭,比招娣早年写的还潦草。 放映厅里只坐了七八个人,座椅弹簧坏了不少,招娣刚坐下去,整个人便跟着往下沉了一截,她扶住前面的椅背,等那股晃动停下来,才侧身坐稳。 她和秦朗挨得很近,肩膀碰到他的胳膊后,两个人都没有挪开。 银幕上的光落在他们脸上,招娣的视线追着画面走,绷了好几天的嘴角终于松下来。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坐在影院里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十五六岁,跟村里的姑娘们挤在镇上录像厅的塑料凳上,一块钱看一场,瓜子壳踩得满地都是。 电影演到一半,她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才发现秦朗没在看银幕,而是偏着头看她。 “看什么看,看电影。” 秦朗转回去,镜片上映着银幕的光,嘴角那点笑意却没收起来。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走出影院,镇上的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卖豆腐脑的摊子支在巷口,蒸笼里的白气飘到对面卖布鞋的铺子门前。 招娣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手里提着秦朗在路边买的一袋炒栗子,栗子壳还烫手,她只能用袖口垫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暴风雨前的电影票(第2/2页) 秦朗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到石板地上,靠得很近,走几步才分开一点。 到了老街尽头的石桥,秦朗停了下来。 招娣回头,栗子袋在手里晃了一下。 “怎么了?” 秦朗站在桥头,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藏在暗处,推眼镜的手放下后,又在身侧握了一下。 “招娣,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你记住一件事。” 招娣拎着栗子袋,手指慢慢收紧。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不管输赢,你都不再是以前那个被人看不起的招娣了。” 招娣看着他,手里的栗子袋还热着,袋口冒出的热气贴过她的手背,很快就被风吹散。 “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秦朗笑了笑,伸手把袋口卷了一圈,免得栗子凉得太快。 “没什么,就是想说说。” 招娣看着他的手指在袋口上折了两道,没有继续问,转身往前走。 石桥下的溪水声盖住了她的脚步,栗子的甜香从袋口漏出来,沾在袖口上。 她往前走出几步,秦朗落在后面,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字只停在他眼前一会儿,便被他扣进了兜里。 随后,他追上了她。 回到桃花村时,天已经擦黑,卡车在碾坊门口刚停稳,巷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艳霞从巷口跑过来,拖鞋拍在石板上噼里啪啦响,她跑到卡车旁边,手撑着车斗喘了好几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招娣,出事了!” 招娣从副驾驶跳下来,鞋底落在石板上,手里的栗子袋顺手塞给谢大志。 “怎么了?” 李艳霞直起腰,手指攥着手机,指节被屏幕边缘压出一圈红痕。 “咱们几个供菜的农户打电话来了,不光是柳河村老孙头,连后山的刘三叔、河湾的张大发都接到了人,说有人出两倍价格收他们的花椒和笋干,问咱们还合不合作。” 招娣站在车旁,刚才因为电影和栗子松下来的肩膀慢慢收了回去,她把手里的车门边缘按住,半天没有接话。 “几个?” “五个,五个全被找了。”李艳霞喘匀了气,赶紧接着说,“最高开到二十块一斤花椒,笋干开到十五块,差不多是咱们收购价的两倍。” 招娣的手还按在车门上,指腹沿着铁皮边缘来回擦过,刚才那袋栗子的热气仿佛还留在掌心里,转眼便没了。 村口的天已经黑透,山梁上的风卷着泥土味钻进巷子,碾坊门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闪了两下,终于灭了,李艳霞的脸也随之沉进黑暗里。 招娣知道,天成已经动手了。 她抬起头,看向村口,又把目光移回秦朗身上。 秦朗站在卡车旁边,眼镜被黑暗遮住了一半,手却还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石桥上那段没头没尾的话重新浮了上来。 还有他落后那几步,低头看手机,又把手机收回去的动作。 招娣没有让李艳霞他们听见,只把声音收紧,朝秦朗问: “你早就知道了。” 秦朗没有否认。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落下来时,在镜腿上多停了一下。 “方局长傍晚给我发了消息,孙丽丽今天带着现金出现在柳河村,挨家挨户敲的门。” 第141章 断供危机 第141章断供危机 招娣盯着秦朗,枯叶被风卷到她脚边,她没有躲,鞋尖压住那片叶子,像是怕自己一开口,火气就会跟着散掉。 “你知道她去了柳河村,还带我去看电影。” 秦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没有路灯的光,只剩一片暗沉沉的影子。 “方局长发消息时,你正在影院里笑。” “所以你就瞒着?” 秦朗的手指在镜腿上碰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个说法。 “我没想瞒你,只是想让你多喘一口气。” 招娣想发火,手指却先摸到了桃花钥匙扣的铜环,她把铜环攥得发疼,才把那句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以后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别替我做主。” 秦朗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李艳霞还杵在旁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急得通红的脸。 “招娣姐,老孙头那边我刚又打了一遍,他说天成的人今天下午就把现金搁在他家桌上了,八千块,一次性买断今年秋茬全部花椒。” 招娣接过手机,翻到李艳霞整理的农户清单,五个名字排成一列,三个名字后面被标了红叉。 “刘三叔、张大发、老孙头,这三家都签了?” “刘三叔还没签,说再想想,但他老婆已经收了天成两千块定金,张大发签了,老孙头也签了。” 招娣把手机还回去,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一下,声音不高,决定却已经落了下来。 “明天一早,通知合作社所有骨干到碾坊开会,七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碾坊里的灯已经亮了。 李艳霞搬了两条长凳摆在灌装台前面,谢大嫂端着一锅稀饭过来,柱子靠着门框蹲着,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嚼了两口就不动了。 谢大志从卡车上跳下来,裤腿上全是露水,一屁股坐到凳子末端。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旧本子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仓库里还有多少原料?” 谢大嫂擦了擦手。 “花椒还剩一百二十斤,笋干八十斤,辣椒最少,只有六十斤。” 招娣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横线,铅笔尖在数字下面点了三下。 “按现在的生产量,这些原料撑多久?” 李艳霞张口就答。 “花椒油一天消耗十五斤花椒,酸辣笋丝一天八斤笋干,辣椒酱一天十二斤鲜椒,全开的话,最多两周。” 柱子把馒头放到膝盖上,抬起头。 “招娣姐,那咱们加价呢?他出十八,咱出二十,把人抢回来。” 招娣摇头,铅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短痕。 “他出二十,咱出二十二,他再出二十五,咱拿什么跟?他烧的是马文才的钱,我烧的是咱们的命。” 碾坊里没人接话,稀饭锅还在冒热气,谢大嫂端着勺子站在原地,连锅盖都忘了盖回去。 谢大志搓了搓手,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那咋办?总不能眼看着灌装线停了吧。” 招娣没接话,翻过几页,把手指按在前些天记下的那行小字上,那是她去农业局找方永明时看到的全县辣椒产区分布。 “桃花村的货,咱们不跟他抢。” 所有人都看着她。 招娣用铅笔尖点着本子上的字。 “莲花镇,离咱们四十公里,翻两座山就到,那边也产辣椒,海拔跟桃花村差不多,品种一样,因为交通不便,没有大商贩去收,农户的辣椒年年卖不上价。” 李艳霞挪到她身边,低头看那行字。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去农业局,方局长桌上摆着全县的农产调查报告,我多翻了两页。” 谢大志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招娣,莲花镇的路我跑过,来回四个小时,山路窄,我那辆卡车勉强能过。” “今晚就去。” “今晚?” 招娣抬起头,嗓子还是哑的,语气却没有给人商量的余地。 “原料等不起,绿源第四批货下周要发,锦城那边催了两次样品,万家福那个采购经理还在等我报价,停一天都是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断供危机(第2/2页) 招娣合上本子,铅笔夹进封面缝里,事情也跟着定了下来。 “谢大哥你开车,我跟你去,艳霞留下盯车间,柱子把仓库里的原料按最低消耗量重新分配,花椒油先保,酸辣笋丝产量砍一半,省着用。” 柱子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起身就往仓库走。 谢大嫂拦了一把。 “招娣,你昨天跑了一天,嗓子还是哑的,今晚四个小时山路颠回来,身子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灌装线停了,扛不住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当晚八点,谢大志的卡车驶出村口,车灯扫过两旁的竹林,光柱里飞虫乱撞,山路越走越窄,最窄的地方车斗几乎擦着崖壁。 招娣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往外打,全是莲花镇农户的号码,方永明下午帮她从农业局的数据库里调出来的。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第二个接了,对面是个老头,声音沙哑,听说有人要收辣椒,先愣了好一阵,才问: “多少钱一斤?” “十二块,跟市场价持平,现金结算,长期合作。” “你从哪儿来的?” “桃花村,桃花源记合作社,你在县里农博会上可能见过我们的产品。”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头才重新出声。 “我家今年种了四亩辣椒,往年都是自己晒干了背到镇上卖,八块都没人要。” “十二块,我亲自来收,签协议。” 电话那头响起挪凳子和说话的动静,老头显然把电话递给了家里人,等那边商量完,声音才重新传回来。 “你要是真能来,我把隔壁老周和山脚下老吕也叫上,他们家也有货。” 招娣把电话号码记在旧本子上,手指在颠簸的车厢里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数字都没有错。 到莲花镇已经是深夜,村口的土路上看不见灯,谢大志把远光灯打到最亮,车轮碾过泥坑,水花拍在挡风玻璃上。 三个农户已经打着手电在路口等着了,其中那个接电话的老头穿着军绿色棉袄,腰上系着草绳,见了招娣先上下打量一圈,目光落到她袖口的辣椒渍和鞋面的泥巴上,才把手电往旁边让了让。 “你就是王招娣?” “我就是。” 老头拎起一只蛇皮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捧鲜红的辣椒。 “你先看看货。” 招娣从袋口捏起一只辣椒,凑到手电光下翻看两遍,指甲掐开椒尖,闻了一下,辣味冲鼻,椒壁厚实饱满。 “好货。” 她蹲在路边,就着手电的光把协议摊在膝盖上,一式两份,条款是下午在碾坊里和秦朗逐条对过的,价格、结算方式、质量标准、违约责任,一项不少。 三个农户轮流按下手印,印泥蹭进粗糙的指纹里,协议上的红色印记一枚挨着一枚。 回程的车上,招娣靠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摞着三份按过手印的协议,车窗外的山影连绵起伏,天边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她肩背酸得发麻,手指却一直压着那几张协议,直到纸角被车窗吹得翘起来,她才伸手按平。 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 “招娣,莲花镇来回跑一趟光油钱就得两百多,比从桃花村收货贵了一截,长期下来成本涨不少。” 招娣闭着眼,话音被引擎声压得断断续续,思路却没有乱。 “第一批先走小批量试运,等量上来了跟镇上谈一条固定线路,运费能压下去三成。” 她把协议收进旧本子里,翻到那页密密麻麻的连线图,在莲花镇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从圈上引出一条线,连到桃花村合作社。 手机在她腿边震了一下,秦朗的消息只有一行。 “招娣,方局长刚发来消息,马文才的人昨晚也去了莲花镇,比你们晚了两个小时。” 第142章 碾坊门口的哭声 第142章碾坊门口的哭声 招娣握着手机站在卡车旁边,秦朗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两个小时的差距,说明马文才的人一直盯着她,至少已经摸清了她会去莲花镇。 她把手机扣进兜里,转头看了谢大志一眼。 “大哥,莲花镇那三户的协议签了就签了,他晚到两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谢大志拍了拍方向盘,笑得车身都跟着晃了晃。 “招娣,你这脑子要是生在城里,马文才得给你打工。” “少拍马屁,把车开回去,明天一早还得给绿源备货。” 卡车颠过最后一段碎石路,车灯扫进村口,把碾坊门前那棵老槐树照了出来,树影在墙上来回晃,贴着墙面一阵阵地动。 招娣跳下车,鞋底踩到湿滑的石板,身体跟着歪了一下,她扶住车门站稳,朝谢大志摆了摆手。 “你回去歇着吧,我检查一下设备就睡。” 谢大志应了一声,卡车尾灯拐过巷角便消失了,整条巷子只剩下竹林里灌过来的风,还有车轮碾过积水后留下的细响。 招娣摸出钥匙往碾坊走,脚步沉得抬不起来,肩膀酸得发麻,脑子里还在盘算莲花镇的运费和绿源第四批货的排产。 她低头把钥匙往锁眼里送,右脚忽然被门边的东西绊住,整个人往前扑去,只能撑住门框,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谁把东西搁门口了?” 她蹲下来,借着巷口最后那点路灯往脚边看,一个破旧的小竹篮歪在门槛旁边,篮子里裹着一团灰扑扑的碎花布,布边塞进篮沿,压得很紧,像是怕风把它吹开。 那团布轻轻动了动。 招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刚才还想着设备和排产的脑子,一下子空了,布团里传出一声极细的哭,断断续续,像孩子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她掀开布角,看见了一张巴掌大的脸。 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嘴唇冻成青紫色,眼睛紧紧闭着,哭声从那张小小的嘴里挤出来,每一声都带着喘。 孩子比她想的还小,脐带的痕迹仍留在肚脐上,看着连满月都没有。 招娣把布又掀开一点,竹篮底下只有一层薄薄的旧棉絮,棉絮已经被夜里的潮气浸湿,孩子的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指细得可怜,冻得发白。 篮子里除了孩子,还有一张折过两道的纸条,压在棉絮下面,已经被孩子的身体压出了褶痕。 招娣把纸条抽出来,凑到路灯下看。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求好心人。 那些笔画忽轻忽重,落笔的人大概也没能把手稳住,有几处写得太重,纸面都被划破了。 招娣把纸条攥进掌心,纸角卷进皮肤,指甲压在那道旧疤上,她却没有松手。 她抱着纸条蹲在门口,面前是被人丢下的孩子,身后没有脚步,也没有人回来认领,头顶那盏坏了半截的路灯闪了两下,巷子便暗了一截。 孩子又哭了一声。 这次更轻,像是随时会断掉。 招娣伸手把孩子从竹篮里抱出来,动作放得很慢,生怕碰疼了她。 孩子轻得让她不敢用力,抱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她赶紧把人贴到胸口,用两只手护住孩子的后背,先把那层湿冷的碎花布往上拢了拢。 孩子的小脸贴着她锁骨下面的皮肤,冷得她肩膀发紧,她没有松手,反而把孩子往怀里护得更严。 怀里的小身体抖了几下,哭声慢慢低下去,一只手从布缝里伸出来,抓住了她衬衣的领口。 招娣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还在用力,细小的指节被勒得发白。 摆摊受人刁难时她没哭过,钱大龙的人踢碎她的玻璃瓶时她没哭过,商标被抢注、陈浩骗走全部积蓄的那晚,她也只是蹲在泥水里哭了一场,之后便把眼泪收了回去。 可这一次,她抱着一个被丢在门口的孩子,眼泪还是落了下来,砸在孩子额头上,顺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滑到耳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碾坊门口的哭声(第2/2页) 孩子的哭声停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 招娣先用袖口擦了擦,擦到一半又收住手,低头看了眼粗糙的布料,随后换成指腹,轻轻碰过孩子脸上的水痕。 “别怕。” 那两个字从嘶哑的嗓子里出来,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孩子没有松开她的衣襟,手上的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却一直抓着。 招娣用下巴护住孩子的头,视线落到脚边的空竹篮上,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出声。 “姐姐在。” 孩子把脸往她胸口蹭了蹭,手指跟着收紧。 招娣闭上眼,把脸埋进那团碎花布里,鼻尖碰到孩子稀疏柔软的头发,原本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怀里的孩子压在胸口,分量比这一年挣来的钱都重。 重新睁眼时,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妈妈在。” 这句话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没料到。 她原本只想哄孩子别哭,话到了嘴边,却绕过了“姐姐”,直接落成了另一种称呼。 招娣没有改口,抱紧孩子往碾坊里走,脚步稳下来,肩背的酸痛仍在,却已经顾不上了。 她用一只手推开碾坊的门,另一只手始终护着孩子,日光灯啪地亮起来,白光照出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出怀里那团皱掉的碎花布。 招娣把孩子放到柜台上,翻出一件干净的旧棉衣,把孩子从头到脚重新裹好,又倒了半杯温水,用手指蘸着点在孩子唇边。 孩子咂着嘴喝了两口,身体终于不再抖,小脸上的青紫也退了一些。 招娣在柜台旁坐下来,一只手护着孩子,另一只手拿起那张纸条,把“求好心人”看了又看。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旧本子里,压在那页画满连线的纸下面。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招娣单手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是秦朗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莲花镇的事我跟方局长通了气,他说明天帮你协调一批应急物资。” 招娣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随后打下一句话。 “秦朗,碾坊门口有人丢了个孩子。”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秦朗的电话便打了过来,招娣刚接通,听筒里先传来开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你别动,我过来。” 招娣把手机搁到柜台上,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小拳头仍然攥着她的衣襟。 她伸手碰了碰那只拳头,指腹贴到孩子手背上的细软绒毛,随后便停在那里,没有再移开。 碾坊外传来脚步声,从巷口一路靠近。 招娣没有抬头,只把孩子往胸口护了护,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 “你放心,妈妈哪儿也不去。” 门被推开时,秦朗站在门口,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看见招娣怀里的孩子,脚步放慢下来,走到她身边蹲下,视线从孩子脸上移到她脸上的泪痕。 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随后便收了回去。 “竹篮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招娣摇了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把旧本子翻开,指向压在连线图下面的纸条。 秦朗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把纸条翻过去。 背面角落里还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又轻又小,像是落笔前犹豫了很久。 他把纸条递到招娣面前,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招娣,你看这里。” 招娣凑过去,日光灯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叫秀秀,属虎,襁褓里的玉佩是她唯一的东西,求你千万别弄丢。” 第143章 留还是不留 第143章留还是不留 招娣把那行字念了两遍,指腹沿着铅笔痕迹慢慢摸过去,秀秀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落笔的人大概连手都没稳住。 秦朗蹲在她身边,先看了眼纸条,又低头看孩子,目光在两处来回挪了几次。 “襁褓里的玉佩,你看到了吗?” 招娣这才想起来,低头把碎花布往下翻,孩子脖子底下果然压着一块玉佩,拇指盖大小,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玉面上刻着一朵花,花瓣纹路细得要凑近才能看清。 她把玉佩取出来,翻到背面,玉面上刻着一个被磨花的字,横竖之间依稀能认出念字的轮廓。 “这块玉不便宜。”秦朗接过去看了看,指腹沿着花纹走了一遍,“雕工很细,不像地摊货。” 招娣把玉佩收回去,重新塞进孩子襁褓,指尖碰到孩子温热的胸口,原本要收回的手便多留了一会儿。 “不管这玉值多少钱,丢孩子的人既然留了这个,就没打算回来。” 秦朗没接这句话,起身把门口的竹篮拎进来,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篮底除了那层湿棉絮,再没有别的东西。 “明天带她去卫生院检查一下,孩子太小,不知道身体有没有问题。” 招娣点了点头,把孩子重新裹好,贴在胸口。 秦朗在碾坊里陪了她一夜。 他坐在灌装台旁的折叠凳上,眼镜搁在膝盖,背靠着墙闭目养神,孩子每哼一声,他便睁眼看过去,等招娣把孩子哄住,才重新靠回墙上。 天亮时,招娣抱着孩子推开了自家院门。 刘桂兰正在灶台前烧水,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招娣怀里多了一团碎花布,手里的水瓢掉在灶台边,溅出的水淋湿了她的鞋面。 “你怀里抱的啥?” 招娣把孩子往前送了送,碎花布边角被风吹开,露出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刘桂兰脸色变了,水瓢掉在灶台边也顾不上捡,快步走到招娣面前,伸手便去掀那层碎花布。 “你哪儿捡来的?” “碾坊门口,昨晚放的。” “谁放的?” “不知道,只有一张纸条。” 刘桂兰盯着那张小脸看了一会儿,抬头时,嗓门已经冲到了院子外面。 “赶紧送派出所去!你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利索,还捡孩子回来?咱家哪养得起?” 王德顺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拐杖撑在门槛上,看了看招娣怀里的孩子,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 “闺女,你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利索,这孩子……”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招娣把孩子往怀里收紧,侧身绕开刘桂兰,走到堂屋桌边拉开凳子坐下。 刘桂兰跟在后面,手指戳着空气,嗓门越抬越高。 “你知道个屁!你自己还没嫁人呢,抱个来路不明的娃回来,村里人怎么说?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村里人说什么时候管过我的事?” 招娣的声音不高,刘桂兰却被这句话卡了一下。 孩子被吵醒,小嘴一瘪,哭声从碎花布里钻出来,尖细得像猫叫。 招娣低头哄了两声,没哄住,只好侧过身,从桌上拿起谢大志半夜从镇上药店买回来的奶粉罐。 她单手拧开盖子,舀了一勺奶粉倒进奶瓶,又加了半瓶温水,盖上奶嘴摇了摇。 她手上的动作生疏,奶粉撒了半桌,水温也没兑好,奶嘴贴到手腕时烫得她立刻收了回来,只好把奶瓶放在桌边等着。 刘桂兰站在旁边看着,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绕了一圈,没能出来。 奶瓶凉得差不多,招娣把奶嘴送到孩子嘴边,小家伙含住就吸,哭声随即断了,嘴巴一鼓一鼓地动着,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留还是不留(第2/2页) 招娣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孩子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睫毛短短地贴在眼皮上,吃着吃着,小拳头又从布缝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衣襟。 屋里只剩孩子吸奶的声音,刘桂兰站在灶台边,喘气声一声接着一声。 王德顺拄着拐杖挪到桌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招娣,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闺女,你要是真想养,派出所那边总得报备一声……” “我会去报备。”招娣把奶瓶稍稍抬高,让孩子吃得顺些,“但孩子留在我这儿。” 刘桂兰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奶粉罐被震得转了半圈。 “你说留就留?你拿什么养?奶粉钱、尿布钱、看病的钱,哪样不要钱?你那个合作社的账上还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招娣没抬头,手指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奶瓶里的奶液跟着晃了晃。 “妈,我要养她,谁都不给。” 刘桂兰的手还抬着,过了一会儿才落下来,她把袖子一甩,转身回到灶台边,水瓢落进锅里,连续撞出几声响。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秦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见堂屋里的阵仗,脚步慢了下来。 他先朝刘桂兰点了点头,叫了声婶子,又走到招娣面前,把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两罐婴儿奶粉、一包棉质尿布,还有一件软和的小棉衣,标签都没有撕。 “镇上药店早上刚到的货,我顺路买的。” 招娣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去的镇上,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该买什么。 秦朗在她对面坐下,先看孩子,再抬眼看招娣,像是在等她把心里的决定说清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秦朗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那先带孩子去镇卫生院检查一下,她太小了,得确认身体没问题。” 招娣把空奶瓶从孩子嘴边拿开,用袖口擦去孩子嘴角的奶渍,动作比刚才冲奶粉时稳了许多。 刘桂兰背对着他们,水瓢在锅里搅来搅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王德顺拄着拐杖站在门边,看着招娣把孩子重新裹好,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路上小心。” 招娣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跟秦朗出了院门。 谢大志的卡车停在巷口,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吐出的白烟散在晨雾里。 招娣坐进后座,把孩子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护住后脑勺,另一只手扶着车门。 车子驶出村口,山路两旁的竹林从车窗外掠过,晨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睁开眼,眼睛小小的,黑亮的目光落在招娣脸上,盯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点细弱的气音。 招娣低下头,鼻尖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和怀里的小人能听见。 “以后你叫秀秀,妈妈的小秀秀。” 秦朗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才拿出手机翻看消息,看到最后,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动。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隔了片刻才侧过头。 “招娣,方局长刚发来消息,孙丽丽昨天在柳河村不光收了花椒,还跟村长喝了顿酒,席上放了话,说天成准备在桃花村对面建一个加工厂,规模是你车间的十倍。” 第144章 养孩子的手忙脚乱 第144章养孩子的手忙脚乱 招娣没有马上接话,手臂却把秀秀往怀里带了带,孩子在她胸口轻轻哼了一声,她才发现自己抱得太紧,赶紧把力道松开。 秦朗侧过身,见她一直盯着孩子,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招娣低头替秀秀擦掉嘴角的奶沫,手指在那颗被攥皱的扣子上拨了拨。 “建厂的事先放一放,孩子得先看。” 卡车拐进镇卫生院的院子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 谢大志把车停在门诊楼侧面的阴凉处,秦朗先下了车,绕到后门扶住车门上沿,等招娣抱稳孩子,才让开位置。 儿科诊室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孩子刚离开招娣胸口,嘴巴便往下撇,招娣连忙把手指送过去,秀秀抓住她的手,这才忍住了哭声。 招娣把碎花布往旁边掀开,陈医生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翻眼皮、按肚子、听心肺,又捏了捏胳膊和腿,动作利索,手上却很稳。 “孩子大概出生二十天左右,体重偏轻,有点脱水,器官发育倒是正常,暂时没查出先天性疾病。” 陈医生摘下老花镜,先端详招娣,再看了看旁边的竹篮和碎花布。 “你是孩子什么人?” “我是她妈。” 陈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眼,没有追问,重新戴好眼镜,在病历本上写下几行字。 “这孩子命大,再晚一点发现怕是要出事,夜里温度低,她身上那层薄棉絮挡不住寒气。” 听见再晚一点这句话,招娣握着秀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孩子被她碰得哼了一声,她才低头松开手,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发抖。 她抬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全是冷汗,直到这时才后怕起来。 昨晚那只竹篮若没有绊住她的脚,她或许已经推门进了碾坊,等到第二天再发现孩子,谁也说不准还来不来得及。 秦朗把手放到她肩上,力道很轻,像是提醒她先把孩子抱稳。 “先回去吧,孩子暂时没事,后面按陈医生说的喂。” 招娣把秀秀重新抱回胸前,孩子的体温隔着碎花布传过来,她鼻子发酸,赶紧低头把孩子的帽边掖好。 回到桃花村已经是中午。 招娣把秀秀放到床上,转身去灶台热奶,刚把奶瓶拿起来,身后便传来一声尖哭。 她顾不上放稳奶瓶,转身跑回床边,秀秀已经踢开碎花布,两条小腿蹬着床单,脸涨得通红。 招娣把奶嘴送到她嘴边,秀秀扭头躲开,哭声反而更急。 “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她抱起秀秀拍背,拍得自己掌心发麻,孩子仍旧哭个不停,只好换成竖抱,让那颗小脑袋靠在肩上。 招娣抬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没发热,又摸肚子,软的,不胀。 她掀开碎花布一看,尿布早已湿透,棉布贴在皮肤上,大腿根也红了一片。 “原来是尿了。” 她把旧尿布扯下来,铺开新的尿布,照着秦朗早上教过的样子折了几遍,布料在手里越折越乱。 好不容易裹上,别针刚别到一半,手指忽然一滑,针尖扎进了拇指。 血珠冒出来,她含住拇指吸了一口,另一只手还按着尿布,生怕刚包好的布又散开。 秀秀忽然不哭了,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她,像是在等她把这件事做完。 “你倒是不急。” 招娣把血擦在裤腿上,重新别好别针,尿布松松垮垮地挂在秀秀身上,歪到了一边。 她盯着那块布看了几眼,终于叹了口气。 “妈妈手笨,你先将就一晚上。” 到了晚上,秀秀又开始哭。 招娣喂了奶,换了尿布,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挪,孩子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困得眼皮直往下坠,胳膊酸麻得抬不起来,只能抱着孩子换姿势,先竖着哄,再横过来拍背,最后让秀秀趴在膝盖上。 屋里来回都是孩子尖细的哭声,招娣连自己走到了哪儿都快分不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养孩子的手忙脚乱(第2/2页)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刘桂兰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色难看得像是刚从梦里被拽起来。 “你哄个孩子跟杀猪似的,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招娣抱着秀秀转过身,刚想解释,刘桂兰已经走过来,把孩子接进了自己怀里。 “给我。” 她一只手托住秀秀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孩子肚子上揉了两圈,嘴里哼起一段招娣小时候听过的调子,调子走得不准,节拍却很稳。 秀秀的哭声渐渐小了。 刘桂兰把孩子翻过来,让她趴在自己小臂上,掌心拍了几下后背,秀秀打出一个嗝,哭声随即断了。 “胀气了,你连孩子吃完奶要拍嗝都不知道?” 招娣站在旁边,胳膊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手指半天没有收回来。 “妈,我没带过孩子……” “就你逞能,什么都不会还敢往家抱。” 刘桂兰把秀秀往上托了托,孩子已经闭上眼,小拳头也松开了,嘴唇微微翘着,睡得倒是踏实。 她抱着孩子坐到床沿,目光扫过墙角的旧木箱,随后把秀秀递回招娣怀里,自己蹲到箱子前掀开盖子。 箱底压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招娣一眼认出了那件碎花小棉袄,还有打过补丁的绒裤和一顶虎头帽,帽子上的虎眼用红线绣着,过了二十年,线头也没有散。 “这是我的?” “你三个月大的时候穿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刘桂兰把小棉袄抖开,对着灯光比了比。 “秀秀瘦,这件得改小,明天拆了重缝。” 招娣抱着孩子,看着母亲蹲在箱子前翻找,手边很快堆起几件旧衣服。 灯光落在刘桂兰肩头,招娣这才发现,母亲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背也比她记忆里窄了一圈。 “妈。” “嗯。” “谢谢你。” 刘桂兰没有回头,只把针线盒从箱底抽出来,盒盖打开又合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谢什么,我是心疼这孩子,又不是心疼你。” 她说完便低头整理针线,嗓子已经哑了。 招娣抱着秀秀坐到床边,没有接这句话,怀里的孩子睡得正沉,细细的呼吸贴着她的衣襟起伏。 第二天一早,招娣被灶台的响动吵醒。 她抱着秀秀走出屋,看见刘桂兰已经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熬着小米粥,案板上摆着两罐新买的婴儿奶粉和一袋米糊,塑料袋上还贴着镇上母婴店的价签。 “妈,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天没亮就去了,镇上那家店六点开门,我等了半个小时。” 刘桂兰头也不回,把小米粥搅了搅,勺子碰到锅底,发出一声闷响。 “奶粉买了两罐,米糊等孩子大些再吃,尿布我昨晚拆了两条旧床单,裁了十二块,比你买的那种棉的吸水。” 招娣站在灶台旁,怀里的秀秀还在睡,小拳头攥着她衬衣的第二颗扣子。 刘桂兰把粥盛进碗里,转身放到桌上,视线落到秀秀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 “把孩子给我,你去吃饭。” 招娣把秀秀递过去,刘桂兰接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贴在孩子背上。 秀秀在她怀里哼了一声,没有醒,只把脸往她胸口蹭了蹭。 刘桂兰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动了动,最后仍旧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 招娣端着粥碗坐到桌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查看,先把粥喝了半碗,才掏出手机点开消息。 秦朗发来的那段话已经占满了屏幕。 “招娣,方局长刚打来电话,莲花镇那三户农户的协议天成那边知道了,孙丽丽今天一早带人去了莲花镇,开价比你高五块,老孙头那边已经松了口,说愿意再考虑考虑。” 第145章 六十天的倒计时 第145章六十天的倒计时 招娣攥着手机站在碾坊门口,把秦朗那条消息从头看到尾,孙丽丽只晚了两个小时就赶到莲花镇,三户农户协议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天成已经追了上来。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头看向怀里的秀秀,孩子还睡得沉,小拳头松松搭在她衬衣的第二颗扣子上,指尖随着车间里传出的机器声轻轻动了动。 “莲花镇的事先盯着,老孙头那边你帮我稳住,我今天得去一趟派出所。” 秦朗在电话那头没接上话,过了会儿才问:“派出所?” “秀秀的事,该报备了。” 镇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只有一台旧风扇在转,扇叶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来回滑动,民警姓何,三十出头,翻开笔录本时先看了眼招娣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她袖口的辣椒渍和鞋面上的干泥。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凌晨,碾坊门口。” “除了孩子还有什么?” “一个竹篮,一张纸条,一块玉佩。” 招娣把那张写着求好心人的纸条和玉佩放到桌上,纸条的折痕已经被她摸得发软。 何民警把纸条翻过来,先看了背面那行铅笔字,随后拿起玉佩,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了照,手指在玉面上摩挲了一下。 “这块玉不像普通人家的东西。” “我知道。” 何民警把玉佩放回桌上,又在笔录本上写了几行,写到最后才抬起头。 “王老板,按规定,捡到弃婴要先发布寻找亲生父母的公告,公告期六十天,六十天内没人认领,才能走收养程序。” 招娣抱孩子的手没有动,另一只手却按住了膝盖。 “六十天?” “公告会贴在派出所、镇政府和村委会的公告栏上,也会发到县民政局的网站,六十天内如果有人来认领,还得证明亲属关系,手续确认以后,孩子要交还。” 招娣低头看着秀秀,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嘴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好,那我先养着。” 何民警把笔录推到她面前,招娣接过笔,名字写得很稳,日期也一并填上了。 名字写完,她没有马上起身,只把笔摆回原处,指尖在笔杆上搭了一会儿。 “如果六十天到了,没人来呢?” “那你带齐材料来办收养登记就行。” 何民警合上笔录本,目光落到秀秀身上,语气跟着缓了些。 “孩子先养好,别的事到时候再说。” 从派出所出来,招娣抱着秀秀站在门口的公告栏前,何民警刚打印好的寻亲公告已经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纸上印着秀秀被发现时的照片、地点和联系方式。 公告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往上卷,招娣伸手压住那一角,等纸面重新贴平,才把手收回来。 回村的路上,秦朗在电话里说:“不管六十天后谁来找她,你这段日子照顾她,已经是她的妈妈了。” 招娣没有回答,只把秀秀往怀里带了带,手指碰到孩子后背那块暖融融的皮肤,攥紧后又松开。 六十天。 她开始数日子。 每天早上抱着秀秀去碾坊之前,她都会绕到村委会的公告栏前看一眼,纸还在,没有人来问过。 第一个星期过去,纸角被雨水浸湿,字迹洇开了一片,何民警重新打印了一张贴上去。 第二个星期,招娣抱着秀秀路过公告栏,脚步总会放慢一些,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留言和标记,才继续往碾坊走。 她每天都去看那张公告,心里盼着它一直没人碰,又怕哪天真的有人站在公告栏前。 可有些夜里抱着秀秀喂奶时,她又会想,如果孩子的亲生父母真的后悔了,真的回来找她,秀秀是不是应该有另一种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六十天的倒计时(第2/2页) 这个念头落下来,她喂奶的手就会慢下来,明明不愿意往下想,却总绕不开孩子亲生父母可能出现的那一天。 灌装线照常运转,招娣把秀秀的小竹篮洗净,铺上刘桂兰裁好的新棉絮,又把竹篮挪到靠墙的角落,避开风口和灌装台,机器传过去的声音到了那里,已经轻了许多。 秀秀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竹篮里睡觉,醒了便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头顶晃动的日光灯,偶尔哼上两声。 招娣从灌装台那头走过去,低头看她一眼,孩子便安静下来,抓着围巾边角继续睡。 谢大嫂最先坐不住,趁封口的间隙凑到竹篮边上看。 “这孩子真省心,也不闹,眼睛跟她妈一样亮。” 招娣正在核对标签,头也没抬。 “别逗她,刚睡着。” 谢大嫂撇了撇嘴,手上的封口钳在台面上点了两下。 “你也太紧张了,孩子哭两声不会少块肉。”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她就从家里带了条旧围巾过来,叠成枕头塞进竹篮里。 “垫着脖子,省得孩子睡醒了难受。” 李艳霞更直接,午饭时端着碗蹲在竹篮旁边吃,筷子夹着菜,眼睛一直盯着秀秀。 “招娣姐,你看,她是不是在笑?刚才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排气。” 招娣仍旧低头核对手里的标签。 “你懂什么,陈医生都说了,孩子满月以后就会有社交性微笑……” “你什么时候跟陈医生学的儿科?” 李艳霞被噎了一下,把筷子往碗里一插。 “我昨晚上网查的!” 柱子不敢凑得太近,每次进碾坊搬货都绕着竹篮走,生怕脚步重了把孩子吵醒。 有一回,他扛着纸箱从竹篮旁边经过,秀秀突然哼了一声,柱子立刻停在原地,纸箱还压在肩膀上,直到招娣过来把孩子哄住,他才慢慢挪开。 灌装线每天照转,秀秀也在竹篮里慢慢长大,合作社的人从起初绕着她走,变成了轮流过来看一眼。 墙上还多了一张值班表,谁负责哪个时段看孩子,写得清清楚楚,贴在灌装台旁边,和操作规范挨在一起。 这天下午,招娣正在柜台后面核对订单,谢大志的卡车停在碾坊门口,车斗里跳下两个镇上来进货的客户。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手里夹着烟,进门后先被碾坊里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谢大嫂蹲在竹篮旁边拍着孩子哼小调,李艳霞抱着秀秀站在封口机旁,等谢大嫂接过孩子,才回身继续往机器里放瓶子,柱子则把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每次经过竹篮都放轻了脚步。 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先看了看竹篮里的孩子,又扫过围在旁边的几个人,最后才朝柜台后的招娣笑了一下。 “你们这是合作社还是托儿所?” 李艳霞正要瞪他,招娣已经抬起头,把手里的铅笔搁在旧本子上。 “都是。” 男人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把烟头踩灭在鞋底。 “行,有意思,上回订的那批花椒油,我追加五十瓶。” 招娣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数字,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混着秀秀细小的呼吸声,灌装线仍在旁边转动。 招娣记完订单,翻开那页画着日历的纸,在今天的日期上划了一道,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马上抬起来。 第十八天。 还有四十二天。 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 招娣拿起来一看,是何民警发来的消息。 “王老板,今天有个外地号码打到派出所,问了公告上那个孩子的情况,对方没留姓名,电话打完就挂了。” 第146章 高价收购的代价 第146章高价收购的代价 招娣把何民警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拇指压在“没留姓名”四个字上,指甲沿着屏幕边缘刮出细细的声响。 她抱着秀秀站在公告栏前,孩子睡得沉,小拳头还攥着她的衬衣领口,招娣低头看了看那几根发白的手指,才把视线从公告上收回来。 “招娣姐!” 李艳霞从碾坊那头跑过来,到了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话也接不上来。 “老孙头……老孙头打电话来了!” 招娣把秀秀往怀里带了带,腾出一只手接过李艳霞的手机。 “招娣啊,我是老孙头。”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心虚,说一句就停一下,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在掂量该怎么开口,“那个……天成那边,出事了。” 招娣没接话,只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老孙头越说越快,后面的话几乎挤在了一起,生怕招娣听到一半就把电话挂了。 “上个月他们拉走的那批花椒,说是全收,十八块一斤,痛快得很,可这个月初他们来拉笋干,价格就变了,说市场行情不好,只给十块,我说当初谈的是十五,他们那个姓孙的女的,翻脸比翻书还快,说爱卖不卖。” 招娣低头看了眼秀秀,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嘴巴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更离谱。”老孙头的嗓门提了上来,气得声音都在抖,“我去他们县城的仓库拉尾款,亲眼看见的,我那批花椒堆在角落里,袋子都没拆,底下的已经发霉了!他们根本用不了那么多货,就是囤着烂!” 李艳霞凑在旁边听,脸色跟着变了。 “十八块一斤收来堆着烂?他疯了?” 招娣把手指竖到唇边,示意她先别插话,随后重新对着手机问: “老孙头,你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招娣听见老孙头吸了一口旱烟,烟锅子磕在桌沿上,咚的一声。 “招娣,我想问问……合作社那边,还收不收我的货?” 招娣没急着答,把秀秀换到左臂,右手伸进兜里碰到旧本子的硬角,指腹沿着封面蹭了一圈。 “老孙头,当初你签天成的合同时,我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 “你说……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欢迎。” “我说的话算数。”招娣的声音不高,落进听筒里却很稳,“但有个条件。” “你说。” “长期供货合同,先签三年,保底价按市场价定,行情跌了也不会让你们跟着往下掉。”招娣抱着孩子往碾坊方向走,“合同签了就是签了,不能今天这边价高跑这边,明天那边价高又跑那边。” 老孙头几乎没有犹豫。 “签!我明天就来桃花村签!” 招娣把电话挂了,李艳霞在旁边已经憋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招娣姐,不光老孙头吧?张大发呢?刘三叔呢?” “等着吧,用不了三天,都得打电话来。” 招娣把秀秀抱稳,绕过公告栏往碾坊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截。 三天还没过完,另外两户的电话就接连打了过来。 第二天下午,张大发的声音比老孙头还急,招娣接起电话时,他开口就是一句: “招娣妹子,我错了。” 张大发还在电话里赔不是,招娣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长期合同,签不签?” “签!咋不签!” 第三天上午,刘三叔的老婆亲自跑到碾坊,手里提着一篮子自家晒的笋干,到了柜台前便把篮子放下,脸涨得通红。 “招娣,我家老刘不好意思来,让我先把这篮子笋干送来,算是赔个不是。” 招娣从灌装台后面出来,看了看那篮笋干,又看了看刘三叔老婆搓在一起的手指。 “嫂子,笋干我收,按市场价结款,咱们之间做生意,不兴送礼。” 刘三叔老婆愣了愣,随即红着眼眶点头。 “合同我带来了,老刘在家等着盖章呢。” 招娣接过合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条款是秦朗拟的,每一项都写得清楚,她在甲方那栏签上名字,把合同递了回去。 “告诉刘三叔,以后踏踏实实种地,价格的事我来操心。” 刘三叔老婆把合同抱进怀里,连声应下,提起那篮笋干时,动作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三户合同都落了章,当天晚上,招娣把人叫到了碾坊里。 李艳霞、谢大嫂、柱子、谢大志围坐在灌装台前,桌上摆着六份合同,三份是回来的老农户,三份是莲花镇的新农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高价收购的代价(第2/2页) 招娣把合同摞在一起,手掌压住最上面那份。 “算一笔账,马文才花了多少钱搞这场原料战?” 李艳霞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光花椒,他收了至少三千斤,十八块一斤,五万四,笋干一千五百斤,十五块一斤,两万二,加上其他零碎的,不下八万块。” “这八万块的货,他用了多少?” 谢大嫂接过话头。 “老孙头亲眼看见的,花椒堆在仓库里发霉,他的田园好味一个月才出几百瓶,根本消化不了那么多原料。” 招娣翻开旧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数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花八万块断咱们的原料,结果货烂在仓库里,农户又被压价寒了心,全跑回来找咱们。”招娣把笔尖移到本子上的线路图旁边,“他没把咱们的原料路子断掉,倒替咱们逼出了一条新路。” 柱子挠了挠头。 “什么路?” “莲花镇。”招娣把铅笔放下,手指点在那三个新名字上,“以前咱们的原料全靠桃花村和周边几个村,对方只要盯住几个关键农户,咱们就容易被卡住。” 她把本子转了个方向,让桌边的人都能看清上面的连线。 “现在莲花镇三户签了长期合同,加上原来的五户也全部转成长约,九个供应点分散在两个镇,运输线路也多了一条,谁想再卡咱们,没那么容易。” 李艳霞听完,一巴掌拍在灌装台上,封口钳弹起来,她也顾不上捞。 “招娣姐,这不就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别高兴太早。” 招娣合上本子,把六份合同收进柜台下面的铁皮箱,铁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马文才在原料上栽了跟头,不代表他会停手,他手里还有田园好味,还有那个品牌顾问,还有省城的钱。”她把钥匙拧紧,才重新看向众人,“原料断不了咱们,他就会换别的路子。” 碾坊里安静下来,灌装线已经停了,角落里的水龙头还在往铁盆里滴水。 招娣站起身,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秦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通了。 “原料的事稳住了,六户全签了长期合同。” 秦朗那边传来翻纸的声响。 “方局长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马文才仓库里的花椒已经处理了一批,低价甩给镇上的调料铺子,亏了不少。” “活该。” 秦朗笑了一声,随后问起另一件事。 “招娣,月总结会的材料你准备好了吗?明天合作社全体大会,有些话该让大家都听到。” “准备好了。” 第二天上午,合作社全体大会在碾坊门口的空地上开。 折叠桌拼成一排,招娣站在最前面,旧本子摊在桌上,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 她把上个月的采购量、出货量、利润率一笔笔报出来,报到最后,铅笔尖在本子上敲了两下。 “最后说一件事。” 坐在下面的人都抬起头。 “这个月天成高价抢咱们的原料,逼得咱们去了莲花镇开新线,也逼得咱们把农户的合同从短期换成长期。”招娣把本子翻到那页连线图,转过来给所有人看,“以前咱们靠五户散户供货,现在是九户长约农户,分布在两个镇,运输线路也多了一条。” 她把本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所以我想说一句话。” 李艳霞在底下坐直了身子,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向招娣。 招娣看着面前的人,嘴角松了松,声音不高,碾坊门口的风把她的话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多亏天成来抢这一回,咱们总算看清了自己原来最容易断在哪里。” 散会后,招娣回到碾坊里整理合同。 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 消息后面没有别的话,招娣整理合同的手却慢了下来,夹在指间的那张纸迟迟没有放回去。 秦朗发来消息。 “招娣,刘娜从省城打来电话,说万家福的区域采购总监下周要来桃花村实地考察,指名要看你的生产线和原料基地。” 招娣盯着屏幕看了几遍,随后抬头看向灌装线,又看了看柜台下面刚锁好的铁皮箱。 原料线刚稳住,大客户就要来了。 这一回,看的不只是她能不能把货做出来,还要看这个刚站稳脚跟的合作社,能不能接住省城的订单。 第147章 秀秀的笑 第147章秀秀的笑 这条消息之后,招娣一夜没睡踏实,第二天照常到了碾坊,手里的活一件没落下,脑子里却始终压着两件事,生产线要重新排一遍,升级产品的样品也得赶出来。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到了第二天,手指又摸到兜里那本旧记录,想翻开看看,最后还是把本子按了回去,转头望向灌装台角落里的竹篮。 秀秀正躺在里面,眼睛追着头顶那盏日光灯转,嘴巴一鼓一鼓地吐泡泡,小拳头把刘桂兰裁的围巾角攥成了一团。 满月这天一早,招娣就交代谢大志去镇上买块蛋糕,别买大的,够大家分两口就行。 谢大志问什么口味,她想了想,先说奶油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算了,买最便宜的。” 蛋糕带回来时,盒子已经被卡车颠得歪了,奶油蹭在塑料盖内壁上,白的黄的糊成一片。 招娣掀开盒盖看了看,拿勺子把粘在盖子上的奶油刮回来,重新抹到蛋糕缺掉的那一角,直到看不出歪得太厉害,才把盒盖合上。 李艳霞从灌装台那头探过脑袋。 “招娣姐,就这么小一块?还没我巴掌大。” “够吃了,又不是给你过生日。” “那也太寒酸了吧,好歹秀秀满月呢。” 招娣把蛋糕盒放到柜台上,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她。 “去隔壁张婶家买二十个鸡蛋,让她帮忙煮了染红,剩下的钱买两斤猪肉,晚上碾坊里吃一顿。” 李艳霞接过钱,刚转过身,又把脑袋拧了回来。 “十块钱够吗?” “够不够都是这些,快去。” 傍晚,碾坊门口支起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那块巴掌大的蛋糕、一盘红鸡蛋和两盘菜。 谢大嫂炒了一盘回锅肉,李艳霞拌了个凉菜,柱子从家里搬来一箱啤酒,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招娣抱着秀秀坐在桌头,孩子刚吃过奶,精神正足,一双眼睛到处转,看到碾坊门口挂着的灯,嘴角忽然往上翘了一下。 李艳霞先叫了起来。 “笑了笑了!招娣姐你看,秀秀笑了!” 谢大嫂立刻凑过来。 “真的假的?上回你说她笑,招娣还说是排气。” 招娣低下头,秀秀的嘴角还翘着,小眼睛从灯上转到她脸上,又停在那里没有挪开。 “这回不是排气。”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手指碰了碰秀秀的脸颊,孩子咯咯笑了两声,声音断断续续,像还没学会怎么把笑声接起来。 桌边的人都没急着接话,谢大志端着啤酒瓶忘了往嘴边送,柱子把花生米含在嘴里,半天才想起来咽下去。 李艳霞把红鸡蛋推到招娣面前。 “来来来,寿星最大,先吃蛋。” 招娣剥了一个红鸡蛋,掰成两半,自己吃掉一半,剩下那半举到秀秀面前晃了晃。 “这个你还吃不了,先看着。” 秀秀伸手去够,没碰到鸡蛋,反倒抓住了招娣的手指,攥住以后便不肯松开。 谢大嫂笑着摇头。 “这孩子跟她妈一样,抓住了就不撒手。” 招娣没有接话,低头把秀秀的手指掰开,刚松开,孩子又把她抓了回去。 来回两次,秀秀又笑出了声。 那声音混在碰杯声和说话声里,没多响,却让桌边的人都跟着笑了。 收拾桌子时,秦朗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招娣正把碗摞进盆里,抬头扫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秀秀满月,总得送个礼。” 秦朗把纸袋放到桌上,招娣擦干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硬皮本子。 封面干干净净,翻开以后,每一页都画着整齐的格子,格子上方还写着标题。 第一页写着今天秀秀学会了什么,第二页写着今天秀秀吃了什么,第三页写着今天秀秀的体重,旁边画着一杆小秤,线条歪歪扭扭,能看出他改过好几次。 招娣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的格子都用尺子比过,字也写得端正。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见上面写着秀秀的第一个生日,旁边还画了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秀秀的笑(第2/2页) “你是不是太闲了?” 招娣把本子合上,声音里带着笑。 “画这个得画多久?” “三个晚上。” 秦朗没有接她的挖苦,弯腰看向竹篮,秀秀正好把脸转过来,手指在围巾边上抓了两下。 “反正备课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三个晚上画个本子,你的课就不用备了?” 秦朗抬起身,没有解释,只把本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用着,等她长大了,翻开来能看到自己每天是怎么过的。” 招娣把本子收进怀里,嘴上还在嫌他浪费时间,手指却沿着封面的硬纸壳来回摸了几遍。 当天晚上,秀秀睡着以后,招娣坐在床边,借着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打开本子,翻到第一页。 她拿起铅笔,在今天秀秀学会了什么下面的格子里写了一行字。 “满月了,今天第一次笑出声。” 她写完没有合本,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才在后面添上了一句。 “笑得很好听。” 铅笔搁在本子上,灯光在纸面上晃了晃,她把本子合起来,压到枕头底下,侧身看向竹篮。 孩子睡得沉,嘴唇微微张着,小肚子随着呼吸起伏。 她才把眼睛合上,竹篮里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哼,紧接着,哭声一层层高了起来。 招娣翻身坐起,先摸了摸额头,不烫,又按了按肚子,软的,掀开尿布看过,里面也是干的。 “怎么了?乖,妈妈在。” 秀秀没有停,哭声越来越急,两条小腿蹬着竹篮底板,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招娣抱起她拍背,孩子哭得更急,她换成竖抱,把小脸贴到自己肩上,哭声还是一阵接一阵,震得她耳朵发麻。 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从床边绕到门口,又折回灶台旁,鞋底擦过地面,屋里的小凳子被碰得挪开了一截。 院里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招娣推门出去,凉风贴到脸上,秀秀的哭声短暂地收了一下,转眼又接着响起来。 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到灶台边又折回门口,嘴里哼着刘桂兰哄她时唱过的小调,音准跑得厉害,唱到后面连节拍也接不上了。 秀秀的哭声渐渐小下去。 招娣低头看她,孩子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唇一抖一抖的,却已经不再蹬腿,只盯着她的脸。 她不敢停,继续哼着那段走了调的歌。 院里的光落在石板上,她抱着秀秀走过一遍,地上的两个影子便跟着挪一遍,重叠时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 堂屋后窗留着一道缝,刘桂兰一直站在那道缝后面。 棉袄披在她肩上,没有系扣子,她的视线落在女儿身上,落在那双端过酱菜坛子、签过合作合同的手上。 那双手现在正托着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拍一下,走两步,再拍一下。 刘桂兰抿了抿嘴,声音低得只够自己听见。 “招娣,你比我当年强。”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没了声音,抓了抓胸前的衣襟,抬手用袖口擦过眼角,擦完没有马上离开,只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院子里,招娣还在走。 秀秀终于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呼吸贴在她锁骨旁边。 招娣把脸埋进孩子头发里,闻到奶粉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脚步这才慢慢收住。 她抱着孩子回到屋里,把秀秀放进竹篮,掖好被角,手指在那只攥着衣领的小拳头上碰了碰,等孩子的手松开,才把手收回来。 枕头底下的硬皮本子硌着她的后脑勺。 她把本子抽出来,翻回第一页,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半夜哭了两个小时,妈妈抱着你在院子里走到腿软。” 铅笔从她手里滚到床沿,台灯也跟着暗下去,竹篮里的秀秀翻了个身,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又做到了白天那个梦。 招娣刚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手机屏幕在旁边亮了起来。 她摸过手机,秦朗又发来一条消息。 “招娣,万家福的采购总监后天到桃花村,他这次不光看生产线,还要看你怎么管人。” 第148章 客户被挖走的那天 第148章客户被挖走的那天 她把手机扣在掌心,拇指还沿着屏幕边缘来回蹭,李艳霞的语音便追了过来,急促的提示音连着响了好几下。 李艳霞的语音条拉得老长,她点开以后,听见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急得话都快接不上了。 “招娣姐,出事了!县城那边的鼎丰超市和百汇超市都打电话来了,说要暂停合作,还有镇上三家餐饮老板也发了消息,说有人给他们报了更低的价!” 招娣把手机从耳边移开,语音条还在屏幕上跳,竹篮里的秀秀哼了一声,小拳头从被角里伸出来,正好抓住围巾边。 她没有马上回李艳霞的语音,先俯身替秀秀把被角掖好,才拨了电话过去。 “慢点说,哪几家?” “鼎丰超市的王姐,百汇的老陈,还有镇上的三鲜面馆、聚福楼、老街饭庄,五家全收到了报价单,比咱们低三成!” “报价单谁发的?” “田园好味。” 招娣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兜里摸到旧本子的硬角,指腹顺着封面蹭了一下。 原料战刚稳住,马文才就把手伸到了客户这边。 “绿源那边呢?” “林雅芳没打电话来,合同绑着呢,她应该没动。” “锦城?” “也没动,锦城那边是秦朗帮忙牵的线,合同条款卡得死。” 招娣从兜里抽出本子,翻到客户清单那一页,铅笔落在鼎丰、百汇和三家餐饮的名字旁边,各划了一道。 五家客户占了她总出货量的三成,暂时还撑得住,可仓库和灌装线一旦跟着空下来,后面的损失就很难补。 “签了没有?” “鼎丰的王姐说再考虑考虑,百汇的老陈已经签了田园好味的试销协议,三家餐饮还在犹豫。” 招娣把铅笔横放在本子上,没急着接话。 竹篮里的秀秀翻了个身,嘴巴动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又睡沉了,小肚子随着呼吸起伏。 “艳霞,你把五家客户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自己打。” “你打?你打算怎么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电话挂断以后,招娣先把秀秀的奶瓶兑好,试过温度,才把奶嘴送到孩子嘴边。 秀秀含住奶嘴便吸起来,眼睛半睁着,一直看着她。 招娣一手托着奶瓶,一手拨通了鼎丰超市王姐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对面的声音带着迟疑,先叫了她一声,后面的话却没接上。 招娣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王姐,田园好味给你报了多少?” “十九块五。” “比我便宜八块半。” 听筒那边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王姐才重新开口。 “招娣,你也知道,超市这边毛利压得紧,老板看到报价就心动了,我拦了两天没拦住……” “王姐,我理解你的难处。” 招娣托着奶瓶的手轻轻晃着,秀秀吸得正欢,嘴角漏出一点奶沫。 “你做你的选择,我不会拦,但有句话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他十九块五的报价撑不了三个月,他的原料成本我算过,光花椒一项,他上个月从农户手里收的价就是十八块一斤,加上加工、包装、运输,一瓶花椒油的成本不会低于二十二块。” 她看着奶瓶里的奶液慢慢往下走,继续把话说完。 “他卖你十九块五,每瓶要亏两块半,一个月下来亏多少,你自己算。” 听筒里只剩下王姐的呼吸声。 “等他亏不起了,价格会涨回来,涨回来的时候可能比我现在报的还高,到时候你再找我,我不一定还有余量匀给你了。” 王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招娣,你让我再想想,行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客户被挖走的那天(第2/2页) “不急,想好了告诉我。” 招娣挂了电话,把奶瓶从秀秀嘴边拿开,托着孩子拍了拍后背。 秀秀打了个嗝,安安静静地窝回她臂弯里。 接下来的四个电话,她照着同样的顺序打过去,先问报价,再听对方的打算,能解释的解释,不能让的地方一句也没松口。 百汇的老陈已经签了田园好味,她没有多劝,只在电话里留下了一句话。 “陈哥,合作的门一直开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打电话。” 三鲜面馆的老板问她能不能降五块,她看着本子上那道铅笔线,回得很快。 “降不了,咱们的东西值这个价,降了就不是桃花源记了。” 五个电话打完,天已经黑透,碾坊里的日光灯接触不太好,亮一下又暗一下,秀秀却在竹篮里睡熟了,小拳头松松搭在胸口。 李艳霞站在灌装台旁边,手里的封口钳被她捏得咯吱响。 “招娣姐,五家走了三家,剩下两家也在摇摆,咱们下个月的出货量起码掉两成。” 招娣翻到本子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横线。 “少一批货就少一批货,客户走了还能重新谈,品质要是跟着价格一起往下掉,桃花源记才算真的把路走窄了。” 李艳霞张了张嘴,刚才那股急劲没有散,话却卡在了嘴边。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省下来的产能别闲着。” 招娣把本子转向她,纸上已经挤满了新写的名字。 “省城的市场还没摸过,谁也不能把出货全压在眼前这几家店上,明天开始,我去联系省城的超市、食品批发市场和社区团购平台。” 她把铅笔夹进本子缝里,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省城食品批发商联系方式。 秀秀在竹篮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门口的路灯闪了两下,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正落在招娣低头看手机的侧脸上,她盯着屏幕翻了几页,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联系人。 李艳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到柜台后面拎出暖壶,倒了杯热水放到她手边。 “招娣姐,你先喝口水,别又熬到半夜。” 招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还烫,舌尖被热气顶得发麻,她没有放下杯子,借着杯口冒出的热气继续看手机。 “艳霞。” “嗯。” “你说马文才那个品牌顾问老吴,给五家客户报的价比咱们低三成,一个月下来他要亏多少?” 李艳霞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手指越数越慢,脸色也跟着变了。 “按五家客户的月均采购量算,每瓶亏两块半,一个月至少亏一万五。” “一个月亏一万五,马文才暂时烧得起,这点钱还不足以让他收手。” 招娣把杯子放到桌上,水面跟着晃了一圈。 “他不是来做慈善的,亏钱只是手段,目的是把我的客户全抢走,等我的销路断了、产能空了,他再把价格抬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灌装台旁边,查看传送带上已经排好的瓶子,指尖沿着瓶身标签的边缘划过去。 那些瓶子原本要在下个月装箱,送往鼎丰、百汇和镇上的几家饭馆。 现在其中一部分订单已经没了去处。 “跟着他降价,咱们只能陪着亏,真要接招,就得挑他没有办法跟的地方下手。” 李艳霞跟到她身后。 “什么仗?” 招娣还没回答,手机又在兜里震了起来。 她摸出来看了一眼,秦朗的消息只有一行。 “招娣,刘娜刚打来电话,万家福那个采购总监提前了,明天上午就到桃花村。” 第149章 老乡味的订单 第149章老乡味的订单 招娣把手机收进兜里,刚要回头,李艳霞已经从灌装台后面冲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名片,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招娣姐,你还记得上回展会上坐你旁边那个胖子吗?搞食品批发的,姓郑。” 招娣接过名片翻了翻,郑海峰三个字下面印着省城瑞丰食品配送有限公司,职务是业务经理。 展会上那人话多,围着她问了不少产品的事,临走还硬塞了一张名片。 “他又联系你了?” “他刚打电话来,说手上有个大客户想跟咱们谈,省城那边一家连锁餐饮,叫老乡味,二十几家门店呢。” 李艳霞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拔高,“他们采购负责人想直接跟你聊。” 招娣把名片放到柜台上,指腹沿着边缘蹭了一下。 省城二十三家门店,这个体量压过镇上的小馆子太多,真谈下来,现有的灌装线都得重新排。 “电话号码给我。” 李艳霞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已经存好了号码。 招娣没有马上拨号,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翻开旧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下老乡味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艳霞,老乡味你了解多少?” “我问过郑胖子,他说老乡味主打家常菜,定位中档,在省城开了二十三家店,生意一直不错。” 李艳霞把手机往她这边推了推,“他们之前用的酱料供应商出了质量问题,现在正在找新的。” 招娣用铅笔尖碰了碰那个问号,没有急着抹掉,随后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客气只停在称呼上,后面每句话都问得利落。 “王老板?我是老乡味的采购负责人,姓冯,叫我冯姐就行。” “郑海峰跟我推荐了你们的产品,我在网上也查过,农博会金奖,省城晚报还报道过,东西确实不错。” “冯姐客气了,您有什么需要直接说。” 冯姐在那边笑了一声,纸张翻动的声音跟着传过来。 “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们的花椒油和酸辣笋丝我都尝过,品质没问题,可我们门店有几道招牌菜,标准产品不一定贴得上。” 招娣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 “您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特定口味的酱料,招牌酸汤鱼要配专门的酱底,凉拌菜也要一款调味酱,市面上的通货味道不够贴合。” 冯姐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停了一下才问,“王老板,你们能不能做定制口味?” 定制口味这件事,落到她手里,就不再是照着老方子装瓶那么简单了。 合作社的产品一直走标准化生产,周婆婆留下的方子改良过几次,底子却没有换过。 招娣看着本子上的问号,手里的铅笔没有落下去。 “冯姐,定制口味我们之前没做过,可您把需求发过来,我可以先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搭配什么菜品、要什么口感、咸度酸度和辣度怎么取,您写得越细越好。” 冯姐那边又翻了几页纸。 “行,我今天把需求文档发到你邮箱,你先看看有没有把握,咱们再约时间面谈。” “给我两周,我出样品给您试。” “两周?行,我等你。” 电话挂断以后,招娣把手机搁在柜台上,盯着旧本子上的问号看了一会儿,才拿起铅笔把问号划掉,在旁边写下定制配方试验。 李艳霞凑到她身边,声音里全是兴奋。 “招娣姐,老乡味二十三家店,要是谈下来,一个月得要多少货?” “先别算这个。” 招娣合上本子,走到灌装台后的调配区,拉开铁皮柜,把里面的原料一罐一罐取出来核对标签。 “定制配方不是拍脑袋就能出来的,得试,反复试。” 当天晚上,冯姐的需求文档发到了邮箱。 秦朗帮她打印出来,三页纸写得很细,从菜品特点到口感要求,连顾客投诉里提到的酱料太咸、辣味太冲都列了出来。 招娣把文档铺在柜台上,一行一行看过去,铅笔落在旧本子上,记下酸汤底、微辣回甘、层次感和不能抢菜味几个关键词。 “这个酸汤底最难。” 秦朗站在她旁边,用手指点着需求文档上的一段,“他们要发酵酸,不是醋酸,口感得绵,不能冲,还得挂得住汤底。” 招娣盯着发酵酸三个字,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周婆婆以前做过一种酸笋酱,用的就是自然发酵,发酵时间长,酸味绵软,拿来做底子应该走得通。” “那就从这个方向试。” 从那天晚上开始,碾坊里多了一块专门试配方的案板。 招娣白天盯着生产线,抽空准备万家福的考察,到了晚上就钻进调配区,围裙上沾满了各种酱料。 她先后调了几版,酸度不够的被倒进废料桶,辣味压住回甘的也被她划掉,李艳霞觉得其中一款已经能用,她却把勺子放回碟边,指着舌根的位置说:“还差后面那点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老乡味的订单(第2/2页) 换过原料比例以后,酸味出来了,花椒的麻香又被压住。 招娣重新翻出周婆婆留下的酸笋酱底子,再把自家花椒油和莲花镇新收的鲜椒加进去,一遍遍试着调整。 试到第七款时,她舀了一勺含在嘴里,发酵酸先铺开,花椒的麻香随后跟上,咽下去以后,舌根还留着一点回甘。 “就是这个感觉。” 她放下勺子,手心已经出了汗。 秦朗第二天把七种样品全部编了号,贴好标签,摆到碾坊的长桌上。 合作社的人被叫来做盲品测试,每人面前放着一张纸,尝完以后写下觉得最好的编号。 谢大嫂尝到三号时,筷子停在碟边,多咂了两口,才在纸上圈了个三。 柱子从头吃到尾,每一款都点头,最后在纸上写了个五,想了想,又把五划掉改成三。 李艳霞吃得最认真,七个碟子来回对比了几遍,最后在三号和七号之间犹豫许久,圈了七号。 招娣站在桌边没有动笔,只把铅笔夹在指间,等秦朗收齐最后一张盲品表,才让他把结果写到黑板上。 三号和七号票数最高,三号是酸汤底,七号是凉拌调味酱。 “这两款送过去。” 招娣把样品装进保温箱,又给瓶子贴上手写标签,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稳。 样品寄出去以后,碾坊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灌装线照转,订单照发,只有招娣每天拿手机的次数多了几回。 一周后,冯姐打来电话时,招娣正蹲在仓库清点莲花镇送来的鲜椒,膝盖沾满灰,指缝里还夹着没抖干净的辣椒籽。 “王老板,你们的三号配方非常好。” 冯姐的声音带着笑,“我们后厨拿它配招牌酸汤鱼试了一锅,整个厨房的人都说味道对了,跟我们的菜正好合。” 招娣蹲在原地没有起身,膝盖撑着地面,手机贴在耳边。 冯姐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漏。 “下个月的订单先按这个来,月供五百瓶,价格按你之前报的走,合同我让法务今天拟出来。” 五百瓶这个数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 鼎丰、百汇加上镇上的三家餐饮,之前一个月加起来也就四百出头。 “冯姐,合同细节我让人对接您,品质的事您放心,每一瓶都是桃花村的东西。” 电话挂断,招娣从仓库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灰也顾不上拍,拿着手机绕过灌装台,走到墙角那块旧黑板前。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正中间画了个笑脸,左眼画大了,嘴巴也歪到一边。 李艳霞从封口机旁边跑过来,看着那张脸,先没忍住笑出声。 “成了?” “老乡味,月供五百瓶。” 李艳霞张了张嘴,手里的封口钳掉在地上,她没顾上捡,直接抓住了招娣的胳膊。 “五百瓶!比咱们丢的那几家加起来还多!” 柱子扛着纸箱从门口进来,听见这句话,脚下赶紧收住,纸箱在怀里歪了一下,他托稳以后才放到地上。 他走到黑板前看了半天,从招娣手里接过粉笔,在笑脸旁边补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招娣姐威武。 谢大嫂端着茶缸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看见黑板上的笑脸和那行字,先愣了下,随后笑着摇头。 “你们一个两个的,跟过年似的。” 招娣靠着黑板站了一会儿,手指碰到兜里的旧本子,翻到客户清单那一页,在最下面写上老乡味,月供500瓶。 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混在碾坊的机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笔却都落得实在。 她合上本子,目光从黑板上的笑脸移到灌装线上整齐排列的瓶子,又落到角落里的竹篮。 秀秀正睡着,小拳头攥着围巾角,嘴唇微微翘着。 笑声还没散,招娣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出来,只看见秦朗发来的一行字。 万家福的采购总监已经到了镇上,半小时后进村,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天成农业的孙丽丽。 招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马上把手机收回去。 黑板上的笑脸歪着嘴,灌装线还在往前送瓶子,角落里的秀秀翻了个身,围巾从小拳头里滑下去一截。 她把手机扣回掌心,转身朝灌装台走去。 “艳霞,把万家福准备看的资料再拿一份出来。” 李艳霞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听见这句话,立刻松开招娣的胳膊,转身去翻柜台下面的文件夹。 招娣站在灌装线旁边,伸手扶正了一只贴歪的瓶身标签,指腹从标签边缘压过去,直到那道翘起的边彻底贴平。 “今天这场考察,不能出岔子。” 第150章 她叫王念恩 第150章她叫王念恩 李艳霞从柜台下面抽出文件夹,手指翻得飞快,嘴里还在绕着刚才那个消息打转。 “孙丽丽跟着万家福的人一起来,她想干什么?” 招娣没接这句话,只把灌装台上歪掉的瓶子扶正,又把翘起的标签边压平,才转过身来。 “万家福的事等会儿再说,先帮我查个日子。” “查什么日子?” “秀秀的公告,贴出去多少天了。” 李艳霞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文件夹的铁夹子上,随即反应过来,掰着手指头算。 “六十天……今天正好六十天整。” 招娣没有马上应声,手伸进兜里摸到旧本子,翻到了夹着那张纸条的页面。 “求好心人”四个字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发淡,纸角也卷成了一团。 她合上本子,目光落到角落里的竹篮上。 秀秀醒着,两只手抓着围巾角往嘴里塞,口水沾了一片,黑亮的眼睛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招娣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围巾从孩子嘴里拽出来,秀秀不乐意,小脸皱成一团,招娣便把自己的手指递过去,孩子抓住以后就不松了。 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何民警的号码。 “王老板,六十天公告期满了,没有人来认领,也没有人再打电话问过,你这边要是决定了,可以来县民政局办收养登记手续。” 招娣蹲在竹篮旁边,秀秀的手指还攥着她的食指,力气不大,却一直没有松开。 “何警官,我需要带什么材料?” “身份证、收入证明、居住条件证明、派出所的报案记录和公告期证明,这些我这边都能出,你自己的收入和住房条件,找村委会或者合作社盖个章就行。” “好,我明天去。” 电话挂断以后,招娣把秀秀从竹篮里抱起来,孩子贴到她胸口,小脑袋往她下巴底下拱了拱,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秦朗已经站在碾坊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听见她还在打电话,便停在门边等着,直到她挂断电话才走进来。 “材料的事我昨天帮你整理过了,收入证明用合作社的账目和纳税记录,居住条件证明让村委会盖章,派出所那边何警官直接出。” 他把牛皮纸袋放到柜台上,袋口敞着,里面是一沓码放整齐的文件,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好,右上角还贴着手写标签。 招娣抱着秀秀走到柜台边,单手把文件从头翻到尾,何民警刚才提到的项目一项也没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两天就弄好了,就等今天。” 招娣看着他,翻到一半的文件悬在手里,原本想问他为什么提前准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文件重新装进纸袋,拉紧袋口。 “走吧,万家福的考察完了我就去民政局。” 秦朗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只低头看了眼秀秀。 孩子正盯着他的镜片,伸手要去够,他侧了侧身,让孩子的手指碰到镜腿,秀秀抓住了,咯咯笑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万家福的考察顺利得出乎招娣预料。 采购总监姓周,四十出头,看完生产线和原料仓库,翻过合作社的质检记录和长期供货合同,随后在灌装台旁边站了许久,最后又在柜台前坐下来继续问生产细节,跟来的孙丽丽只能站在门边等着。 孙丽丽从头到尾没能插上话,等周总监起身离开时,她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才被一句话挡住。 “孙经理,我这趟是看王老板的厂子,你的产品回头再说。” 招娣站在碾坊门口送走了周总监的车,转身便把万家福的事交给李艳霞跟进,自己抱着秀秀上了谢大志的卡车。 县民政局设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走廊的地砖踩上去会传回清亮的脚步声,秀秀被回声吓得缩了缩脖子,招娣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拍了拍后背。 收养登记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赵,接过材料翻了一遍,翻到合作社的纳税记录时停了下来,抬头看了招娣一眼。 “你就是桃花源记的王招娣?省城晚报报道过的那个?” “是我。” 赵同志把材料重新理了一遍,盖章的动作比之前利索了许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她叫王念恩(第2/2页) “像你这样的收养人我们放心,材料齐全,条件也达标,孩子跟着你不会受苦。” 招娣没有接话,只看着赵同志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收养证,摊在窗台上,又指着空白处递来一支笔。 “收养人签名,然后填孩子的姓名。” 招娣接过笔,笔尖刚碰到收养人签名栏,手指便抖了起来。 她签过几百份合同,也在一摞摞单据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连落笔都要反复确认。 秦朗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在她肘边轻轻碰了一下。 招娣咬了咬牙,把“王招娣”三个字写上去,笔画有些歪,每一笔却都落得很重。 赵同志把证件转了个方向,指尖点在孩子姓名那一栏。 “孩子叫什么名字?” 招娣低头看着怀里的秀秀,孩子正仰着脸望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小嘴咧着,口水顺着下巴滴到她的手背上。 “王念恩。” 赵同志抬起头。 “念恩?” “念着恩,也记着恩。” 招娣把笔尖落下去,慢慢写完了那三个字。 “王”字的最后一横拉得很长,“念”字的心底压得很实,“恩”字的最后一捺收笔时,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赵同志把收养证合上,盖了钢印,递到她手里。 “恭喜你,王念恩现在是你的女儿了。” 招娣接过收养证,指腹顺着钢印的凹痕摸过去,又把证件贴在胸口,和怀里的孩子靠在一起。 回到桃花村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碾坊门口的石板上。 招娣抱着念恩进了院子,刘桂兰正坐在灶台边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招娣把收养证递到她面前,翻开那一页,指尖点在孩子姓名上。 刘桂兰把针别进鞋底,接过收养证凑到眼前,目光在“王念恩”三个字上停了许久,嘴角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证件还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转身从灶台上端起一碗红糖水,放到招娣手边,碗沿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王德顺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慢慢挪到桌旁,低头看了看收养证,又看了看招娣怀里的念恩,嘴唇动了动。 “念恩,好名字。”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节碰了碰念恩的脸颊,孩子没有躲,反倒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王德顺眼圈红着,拐杖在地上连点了几下,转身往屋里走,到了门口才停住,却始终没有回头。 秦朗站在院门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进院子,和招娣的影子挨在一起。 招娣抱着念恩坐在石凳上,红糖水还冒着热气,刘桂兰已经重新拿起鞋底,针线穿过去又拉回来,院子里只剩针扎进布面的细响。 念恩在她怀里吮着手指,黑亮的眼睛从刘桂兰脸上转到王德顺的背影上,又转回招娣脸上,最后停在那里,嘴角慢慢翘起来。 碾坊那边的灯已经亮了,李艳霞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像是在喊谁去搬货。 巷口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声音很快被竹林里的风带远。 招娣低头亲了亲念恩的额头,孩子咯咯笑出声,小拳头抓住她胸前那颗扣子,攥得紧紧的。 她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红糖水的甜味留在舌根,热气冲得她眼眶发酸,她没有抬手去擦,只低头把念恩往怀里抱紧了些。 秦朗走进院子,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怎么了?” 秦朗看着她怀里的念恩,嘴角带着笑,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正过来,屏幕上是方永明发来的一条消息。 招娣接过手机,把那行字从头看到尾,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立刻还回去。 “招娣,县里刚批了一笔乡村振兴专项贷款,额度五十万,利息比商业贷款低一半,但申请截止日期只剩十五天,你的合作社够不够条件,尽快来找我。” 第151章 甜蜜的烦恼 第151章甜蜜的烦恼 招娣把屏幕往上划了划,想找申报条件,划过之后才发现,方永明只发来了这一条消息。 她把手机还给秦朗,怀里的念恩哼了一声,小拳头在她衬衣上抓了两下,她低头拍了拍孩子的背,才重新开口。 “方局长这笔贷款,利息多少?” 秦朗把手机收进兜里,接着她的问题往下说。 “按他给的口径,年化不到四个点,申报主体得是县级以上注册的农业合作组织,咱们的资质、纳税记录 对此东方墨本来就没有抱什么希望,而且即便是有马匹这种东西,他也没有足够的酬劳付给这老者。毕竟他的所有东西都在储物袋中,拿不出来。 岳老三的实力毋庸置疑,当初甚至能够跟那破道境大圆满的巨蛇拼的旗鼓相当,所以就算是岛盟盟主,想来要对付岳老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刚才还飘飘然,如同飞在云雾之巅的玄空道长,突然被百里良骝一吓,竟然差一点尿了。 “卫兵呢?卫兵!”阿尔德玛公爵高声呼喊,但天花板的回音是唯一的回应。他拖拉着步伐走出礼堂,擎着火把的军士在他身前跑过,阿尔德玛公爵叫喊了几声,全无回应。 这段时间,猎龙人海贼团,白胡子海贼团,红发海贼团,三个海贼团的所有船医简直忙得飞起,人手不够,他们甚至还从其他岛屿上,紧急抽调了更多的医生前来,为的就是救助这些被辐射感染病倒的病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多鲁尼愕然地摇晃着手腕上的记录指针,以为指针坏掉了。 不用说,这是从九蛇岛向新世界迁徙的九蛇岛的幸存者们,只是,这只船队的船只,怎么看都像是途中抢来的,参差不齐的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甜蜜的烦恼(第2/2页) 而另一个技能,则是【万国惊天掌】,可以对敌人产生麻痹效果,要求是中级体术修行和中级念修行技能。 “义父,您所讲的我都已经明白,放心吧,我不会放弃任何回家的机会的。”范钧明白韦睿这番话的意思,他是真心想要保全自己。 东华帝君还未到东海上空的时候,便远远看到了令他无比震撼的一幕。 黄美玉也被左大娘突然发疯,吓得脸都白了,她赶紧站到了父亲黄财主的身后,她看左大娘的样子,竟有点想要上前咬人的样子。 夏卿语娇媚的白了一眼,轻轻扶起玄衣的身躯,将手中的草药喂其服下。她也有伤在身,一通忙活,两人都累得筋疲力尽。 “团长能够以少年的身份便获得了低级冒险团的第二名,前途自不可限量。我雨墨自然是愿意追随团长的脚步!”那叫雨墨的中年男子出声道。 吕树也知道这事,他对这个血统论的评价就是神集的人太少了,他们生怕修行者和非修行者生出的孩子没有修行资质。 神特么的路上注意安全,堂堂青衣学员,回去的路上还能发生什么? 对于泰山封禅,武皇后有非常明确的政治目的,而李弘被赞美,是她很看重的一环。 这是一种不同于平民区的热闹,充满着一种井井有条的秩序和昂扬向上的活力。 地球空间内,南宫云遥将那些银鱼全部放入至了神洲大陆上的湖泊中,然后在原地观察着。 这一次,不仅仅审判长阿泰斯特猛然色变,就连路德维希大主教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聂唯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许多有本事的天师都说没有办法了,牵扯上因果的大事件,又有哪位天师敢去管。 第152章 有能力没资本的痛 第152章有能力没资本的痛 招娣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才将手机递回去,昨晚那个数字还压在她心里,天成已经先递了申请,她连材料都没交。 秦朗接过手机,没再看屏幕。 “下午递的,咱们还没去找方局长,他们就先把材料送上去了。” 招娣抱着念恩起身,孩子的脸贴在她胸口,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手掌还压着那部手机。 “明天先去信用社问问,专项贷款也得接着报。” 秦朗伸手扶了下眼镜。 “你手头那笔贷款还没还完,信用社未必肯接。” “嗯,我把合同带上,先让他们看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招娣把念恩交给刘桂兰,背上塞满报表和合同的帆布包出了门。谢大志的卡车停在村口,车斗里还留着几只没卸完的空筐。 县信用社就在老城区路口,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利率表。招娣进门时,大厅里只有两个人填单,柜台后的信贷员抬头看见她递来的资料袋。 吴信贷员翻过资料袋封面,确认了合作社名称。 “王老板,先坐,我看看材料。” 招娣解开资料袋,将财务报表、纳税记录和供货合同按次序摆到桌上,回形针别得太紧,她拆开时还得用指甲去抠。 吴信贷员把材料看完,翻回贷款记录那页。 “这笔两万的贷款,月供还在扣?” “在还,没逾期。我把还款记录也带来了。” 吴信贷员把还款记录放回报表上,手指点了点抵押物那栏的空白。 “你们现在还背着一笔贷款,能抵押的固定资产也不够,这个产品我这边报不上去。” 招娣把供货合同从桌边抽回来,又翻到最新一页,订单数量挨着交货日期排得很满。 “上个月出了一千二百瓶,这个月已经排到两千三百瓶,绿源、老乡味、锦城的合同都在这儿,万家福也定了首批试销。你再看看这几页。” 吴信贷员把订单页看完,仍然将报表翻回资产栏。 “订单能证明有人买,可还没交货、没回款,不能当成现在能还的钱。你们的设备也做不了这笔贷款的足额抵押。” 他把材料推回桌子中间。 “你先把材料收好,等有担保或抵押条件,再来问我。” 招娣把合同和报表一份份收回去,最上面那张订单滑出了半截,她又塞回夹层。吴信贷员等她背好包,才补了一句。 “担保人也行,或者补上能评估的抵押物,我再帮你看额度。” 招娣点头收下这句话,出了信用社,转身就在路边翻开旧本子。 信用社三个字后面,她画了个叉。铅笔尖划破纸面,留下的一道痕比叉还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有能力没资本的痛(第2/2页) 下面还列着两家银行,她合上本子,背着包往下一处走。 第二家银行的孙经理接过合同,翻到订单页看了几眼,随后问她要不要找担保人。 招娣将报表和合同递过去,孙经理翻到贷款记录,便把资料合上。 “信用社已经看过了?” 招娣没答,把订单页推到她面前。 孙经理扫过订单,手指停在交货日期那一列。 “这些合同还没变成回款,我这边不能拿它们做抵押。” 招娣把合同收回来,帆布包的拉链卡在一半,她用力扯了两下,才把拉链合上。 “你们能接哪种申请?” “这笔要有房产抵押,或者找有资质的企业担保。你们合作社现在缺的就是这一项。” 第二个叉落下去,她在旁边添了“担保”两个字。 最后一家银行没有单独的客户经理,招娣把资料递进柜台,年轻柜员接过去翻看。 年轻柜员先看了订单,翻到贷款和抵押物那几页时,手里的材料慢了下来。 “你们的订单挺实在,可我们这边没有对应的担保方案,流水再好也过不了审批。” 招娣把资料装回包里,肩带压得她肩膀发疼,她换了边背。 柜员把资料递还给她,站在柜台后面补了一句。 “要么找担保,要么谈投资,光靠这几张报表,批不下来。” 走出最后一家银行时,天已经暗了。招娣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翻本子。 本子上三个叉挤在一页,最后那个旁边写着“担保”。 每天一百二十瓶,两千三百瓶的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省城客户等报价,冯姐催着追加凉拌酱,万家福的试销也在等货。她翻到预算页,二十万还写在那里,半点没动。 帆布包滑到胳膊肘,她把带子拽回肩上,掌心被磨出一道红痕。 回村路上,卡车在山路上颠簸,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最后还是先开了口。 “这钱要是借不到,先把现有的订单做完,厂子晚些再扩,行不行?” 招娣把旧本子按在膝上,没抬头。 “冯姐已经催两回了,万家福试销后也要货,省城三家还在等报价。今天不扩,明天一样得回他们话。” 谢大志没接话,手掌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 卡车驶进村口,碾坊的灯还亮着。招娣下车,把帆布包提回肩上,径直往碾坊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秦朗发来的消息。 “刘娜刚打来电话,她父亲想和你见一面,谈谈扩建的事。” 第153章 谁能帮忙 第153章谁能帮忙 招娣把手机收进兜里,提着帆布包跨进碾坊,传送带末端还留着几只空瓶,灌装线已经停了。 刘娜父亲要见她,可见面以后能谈成什么,她现在连个底都没有。 秦朗过来时,她刚把旧本子摊在柜台上,包带还挂在胳膊上,抬手翻页时才发觉碍事,把包卸了下来。 “刘娜那边等见面再谈,建厂的钱,咱们手里到底能拿出多少,也得有个数。” 铅笔尖从四万三往下移,到十五万七的缺口旁,招娣没有继续往下写。 “明天我问问合作社的人,看各家能不能腾出些钱,先摸个底。” 第二天一早,招娣抱着念恩到了碾坊,把孩子放进竹篮,转身就去找人。 李艳霞被叫到柜台前时,招娣已经把本子翻到了缺口那页,手指搭在纸边,没马上推过去。 “艳霞,你家里能拿出多少?” 看见那串数字,李艳霞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存折,翻开最后一页递过来。 “五千三,我妈给我攒的嫁妆钱,你要是急用,我明天就去取。” 招娣原本伸手要接,听到嫁妆钱,又按着她的手把存折推了回去,没有往本子上填。 李艳霞把存折收回裤兜,手仍搭在兜口,没有走。 “那我还有两千块零花……” 招娣这才拿起铅笔,在李艳霞的名字后面写下两千,嫁妆那笔没有动。 谢大嫂听见动静从车间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封口钳,走到柜台前,把李艳霞名字后面的数字看了一遍。 “我跟老谢商量过了,家里能拿三千。” 招娣落笔写下三千,又抬起头看她,铅笔还没有挪到下一行。 “家里的生活费够不够?” 谢大嫂把封口钳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来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省着花就够了,你别操心我们的事。” 柱子从仓库那头过来,搓了半天手,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柜台上,信封鼓鼓的,没有封口。 “招娣姐,这是我攒的,四千二。” 招娣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全是皱巴巴的零票子,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信封口被她撑开,露出的钞票边角都捋平了,招娣没有往外抽,拿着信封的手转向柱子。 “我也没啥花钱的地方,烟也戒了,够用。” 柱子没有伸手接回去,招娣只得把信封放到本子上,等他回仓库,才把压住的那一页抽出来,在他名字后面写下四千二。 到了下午,碾坊门口陆续来了几个人。 张婶提着半篮子鸡蛋进了门,篮子放到柜台边,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数了两遍。 “招娣,我手里只有这些,两千块,你别嫌少。” 招娣接过钱,手指碰到张婶的指尖,那双手比她的还粗糙,关节都是肿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钱已经递过来了,张婶还朝本子上看,招娣把那两千块收拢,没有随手放到一边。 “唉,要是多就好了,你们合作社给我分的红,我全攒着呢,就盼着能派上用场。” 张婶走了以后,周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进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手帕打了三层结,她解了半天才解开,里面是一千五百块。 招娣把手帕的边角拢回来,连钱一起往周婆婆面前推,没推过去,老人的手已经按了上来。 周婆婆把钱拍在柜台上,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 “方子你都接了,这点钱倒往外推?拿着,嫌少也得拿着!” 手帕上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招娣把钱拿起来,周婆婆才松开按在柜台上的手。 铁皮箱就在柜台下面,她弯腰拉出来,把钱放进去,又将空手帕折好递回去,等老人收妥,才低头写名字。 写到一千五百,铅笔还贴着纸,她没有接着往下填,直到周婆婆拄着拐杖出了门。 到了傍晚,本子上已经列了十二个名字,数字从一千到五千不等,加起来两万八千七百块。 招娣把所有数字加了两遍,铅笔尖停在总数上,合作社公积金三万二加上个人存款一万一,再加上村民凑的两万八千七百,一共七万一千七百。 离二十万还差十二万八千三,这还是把公积金和个人存款全算进去的结果。 可下个月的原料要买,银行月供还要扣,她把本子翻回前面,原先留给周转的那笔钱,已经被自己算进了建厂款里。 竹篮里传来念恩翻身的细响,招娣侧身看了看,孩子没有醒,她又坐回来,把本子合上,手掌留在封面上。 晚上,秦朗来碾坊取明天要用的教案,进门时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本子已经重新翻开,仍旧摊着那页资金。 他走近看完总数,手里的教案放到桌边,没有取了就走,而是在她对面坐下来。 水龙头往铁盆里滴着水,招娣听见了,却没起身去拧,等着秦朗看完那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谁能帮忙(第2/2页) “招娣,其实……我可以问问我家里,我爸退休前是中学校长,手里有点积蓄。” 招娣正在翻页,听见家里,翻起来的纸又落回去,盖住了底下的数字。 秦朗抬手扶好眼镜,原本看着她,说到父亲时,目光却落到了桌上的旧本子上。 “我没跟家里要过钱,怎么开口,还得想想……他本来就不赞成我来支教,说我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跑来山村犯傻。” 那页纸翘着,招娣伸手抹平,秦朗仍没有看她,放在膝上的手伸向教案,又收了回去。 “可你眼下缺的这个数,我总得问问……” 招娣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拿,连同那页缺口一起从他面前撤开。 “你来支教,他到现在都没答应,再替我开这个口,你们父子俩还怎么说话?” 秦朗抬起头,手按住了本子另一边,没有让她合上。 “你把我也算进去行不行?这厂子的钱……” 招娣伸手按住他的嘴,指腹贴到他的嘴唇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后面半句话再也没有出来。 “你爸那笔钱别问了,你帮我跑材料、找方局长,已经没少耽误你的事。” 话说完,招娣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停在他嘴边,往回收时被他握住,指尖凉,掌心倒被捂得暖了起来。 秦朗没有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擦过,视线还落在她脸上。 “你连问都不让我问,剩下这些钱,又准备自己扛?” 招娣把手抽回去,翻开刚被他按住的那页,把铅笔夹进封面缝里。 “我还没问完呢。” 秦朗的手空着,留在桌沿,等她把本子收好,才放回膝上,没有再提父亲的积蓄。 碾坊的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念恩在竹篮里哼了一声,招娣低头看了看孩子,起身走到竹篮旁边替她掖好被角。 秦朗在柜台前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把教案夹进胳膊底下。 “招娣,你想怎么办?” 招娣的手还搭在竹篮边上,被角掖进去了,她没有急着离开,想起绿源每个月结算的那笔货款。 “我想找林雅芳,绿源现在按月结款,后面三个月的货款能不能提前预付一部分,她手里应该有这个余量。” 秦朗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夹在胳膊底下的教案被他拿到手里,等着她继续说。 “他们一个月采购大概一万八,三个月五万四,我想谈三成预付,能有一万六千多。” 说到这里,招娣转头去看柜台上的本子,十二万八千三还在那里,谈得下来,也只能划掉其中的一部分。 秦朗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教案仍拿在手里,人却没有出去。 “一万六堵不上十二万的口子。” 招娣把搭在竹篮边上的手收回来,转身面对他。 “我知道,还差着十来万呢……明天先问林雅芳,这笔要是谈不下来,缺的还得是十二万八千三。” 秦朗把教案换到另一只手,翻起的封面被他按回去,没有再追问那十来万的去处。 “明天我陪你去找林雅芳,课我调了。” 招娣原本想拦,听见课已经调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伸手拉了灯绳,碾坊暗了半边。 抱起念恩时,孩子往她怀里拱,招娣托好孩子的背,走到门口,又回头找秦朗。 他还在柜台旁边,把教案夹回胳膊底下,见她停着,便也没有往外走。 “秦朗,你家里的钱,真的不要。” 秦朗没有回答,手抬到镜腿上,扶好眼镜以后,仍站在原处看着她。 招娣等不到他答应,抱着孩子出了碾坊,念恩的小拳头抓住她衬衣的领口,她把衣领往外松了松,免得硌到孩子的手。 从碾坊走到院子,她把要对林雅芳说的话过了一遍,刚想到预付三成,又绕回了还没交出去的那些货。 躺到床上的时候,念恩已经睡着了,她把孩子放进竹篮,自己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十二万八千三的数字。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又被念恩的哭声叫醒。 屋里还暗着,招娣抱起孩子喂奶,拍完嗝放回竹篮,再去摸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五点四十。 通讯录翻到林雅芳那一页,拇指已经挨上拨号键,她又把手机拿远,看了一遍时间,还是退了出来。 太早了,至少等到八点,不能这时候把人叫醒。 窗外渐渐亮起来,念恩已经重新睡熟,招娣坐在床沿上,把旧本子摊在膝头,在林雅芳的名字旁边写下预付,铅笔仍握在手里。 铅笔还没收,手机在枕头边震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是林雅芳发来的消息。 “招娣,我这边有件急事想跟你商量,第六批货能不能提前半个月交?我们省城新开了三家门店,库存撑不到月底。” 第154章 八万块的诚意 第154章八万块的诚意 招娣把铅笔夹进本子,翻到第六批货的交期,又拿起手机,把提前半个月的要求核了一遍。 她原本只想着怎么开口借用货款,眼下林雅芳也在等她的货,可腾不出交期,预付款的事就更难谈。 电话拨过去,那边接得快,翻文件的声音还没停。 “雅芳姐,第六批我来调排产,争取提前半个月给你,后面几个月的货款结算,我也想当面跟你谈谈,带份材料给你看。” 文件翻动的声音停下来,林雅芳把见面时间定在次日下午,地点仍是省城的绿源办公室。 挂了电话,招娣正要下床,念恩在竹篮里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被角里伸出来抓了个空,又缩回去。 脚已经踩进鞋里,她又坐回床沿,把旧本子翻到扩产计划那页,铅笔从预算移到产能,再沿着各批货的交期往下核。 绿源这批往前挪,后面的货也得跟着重排,她把需要调整的地方圈出来,才合上本子,收进帆布包。 第二天一早,秦朗已经等在碾坊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纸袋口用回形针别着,里面是他昨晚重新整理过的扩产计划书,连同财务报表和供货合同的复印件,按顺序别好了标签。 招娣接过来翻了翻,封面已经换成打印的桃花村山货合作社扩产方案,下面标着日期和她的名字,原来翻卷的几页材料也重新理好了。 见她摸着封面,秦朗把纸袋口撑开,免得回形针刮破纸。 “昨晚十一点去学校印的,门卫差点没让我进,你别把标签碰掉了,谈的时候好找。” 招娣沿着标签把材料放回去,收进帆布包,再抱着念恩上了谢大志的卡车。 刘桂兰追出院门,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饭盒塞进她手里。 “路上吃,别空着肚子去谈钱。” 卡车出了村口,招娣一手抱着念恩,把饭盒放稳在腿上才掀开盖,里面是两个杂粮馒头和一颗煮鸡蛋,摸上去还温着。 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才咽下去,嘴里的味道还没散,脑子已经绕回了待会儿怎么开口。 绿源食品的办公室在省城城西一栋五层小楼里,楼道不宽,墙面贴着绿色的瓷砖,走到三楼时,念恩被走廊里的回声吓了一下,小脸埋进招娣肩窝里不肯出来。 林雅芳穿着灰色职业套装来开门,见到招娣怀里的孩子,伸手碰了碰她的后脑勺,还按照片上的名字叫她秀秀。 招娣告诉她,孩子已经上了户口,现在叫念恩,怀里的小姑娘听见动静,才肯从她肩窝里抬起脸。 林雅芳笑着把门推开,让他们进去,办公桌上已经泡好了两杯茶。 招娣把念恩交给秦朗,秦朗抱着孩子退到沙发那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拨浪鼓逗念恩,鼓声细细碎碎地响着,给屋里添了点动静。 招娣把帆布包放到桌上,取出文件袋,拆开回形针,将扩产计划书转了个方向,推到林雅芳面前。 预算明细后面是产能对比表,林雅芳翻过去,又折回设备清单,两条灌装线、独立原料仓、冷库和质检室都列在上面。 招娣等她看到现有产能那栏,才把旧本子里夹着的交货安排摊开。 “碾坊现在一天一百二十瓶,现有订单已经排到两千三百瓶,你这批还得往前赶,老乡味、万家福也等着交货,省城几家超市的报价,我都没敢定下来。” 林雅芳没有接着翻,手指留在交货安排上,招娣只好把扩产方案挪近些,让她对着看。 招娣没有绕弯子,手指直接点到计划书最后一页的资金缺口上。 “建厂需要二十万,我手里加上合作社的钱和村民凑的,一共七万出头,银行和信用社都跑过了,缺抵押,批不下来。” 她把手指移到预付款方案那一栏,铅笔标注的数字旁边还有秦朗用红笔补的注释。 “一个月货款一万八左右,我想预支后面三个月的三成,一万六千二,先补进扩产款里,眼下的货还在碾坊做。” 林雅芳把方案翻到交货承诺,又往前翻,资金缺口那页露了出来。 “招娣,这笔给了你,剩下的钱还差着呢,万一厂房弄到一半停了,设备买回来用不上,预付款也花了,我三家新店等什么上架?” 招娣准备好的话没接上,手伸进帆布包,碰到那份设备清单,才把底下的文件抽了出来。 设备清单后面夹着场地使用协议,纸张已经翻过许多遍,边角都磨毛了,她把清单放在上面,没有拿场地协议去盖住资金缺口。 “交不出货,你可以按协议追偿,灌装线、封口机,还有库存,合作社自有的这些,我愿意拿来做担保,处置手续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八万块的诚意(第2/2页) 林雅芳接过清单,看到灌装线那一行,又抬头看她,那是招娣拿第一笔赚到的钱买的,也是整个合作社最值钱的家当。 “你连这台灌装线都押上了?” 招娣的手还搭在清单边上,往回收时带动了纸角,她又将纸压平,推回林雅芳面前。 “能拿出来的都在这里了……真走到折价抵扣那一步,碾坊也就做不下去了。” 林雅芳把清单放回桌上,没有立刻答应,招娣也没把那张纸拿回来。 沙发那头,念恩被拨浪鼓逗得咯咯笑,秦朗把鼓拿远些,免得她伸手抓到,招娣听见孩子笑,转过脸,却没顾上跟着逗她。 林雅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时碰出一声轻响。 “前面几批货,你都按时交了,也没出过质量问题,要不然新店这批,我不敢催你。” 她翻回计划书的产能页,指尖落在新工厂的月产能数字上。 “三个月的预付安排,我这边定不了,财务只肯往前做到两个月,按原来的量,两个月货款一共三万六。” 招娣刚要开口,林雅芳又翻到了新店扩张的采购计划。 “加上新开的三家店,采购量得涨,我按新的量给你算——两个月预付,八万块。” 招娣原本已经把铅笔移到三万六旁边,听见八万,笔尖落下去,却没写出数字。 她低头找到自己标的一万六千二,又去看林雅芳手里的采购计划,直到新店那几行落进眼里,才把铅笔放下。 林雅芳将计划推到她手边,没让她只盯着付款金额。 “新店的采购量在这儿,八万提前给你,货也得按新的量备,第六批还要提前交,招娣,这些你一起看。” 招娣把新采购量和交期对着看完,才伸手去收散开的材料,林雅芳却从里面抽出供货合同,翻到签章那页。 那页压在预付方案旁边,她收材料的动作也停下来,等着林雅芳往下说。 “合同盖合作社的章,你签负责人名字没问题,可原先货款往个人账户走,财务还得核收款关系,这回八万,直接进合作社账户。” 林雅芳把合同上的合作社名称指给她看,没有替她收回文件。 “还有公司的事,你也考虑一下,扩产以后要不要另外注册公司,商标怎么办,都找人问清楚,别等万家福要材料了,你再到处补。” 招娣翻开计划书封面,看了看秦朗打印的合作社名称,再往后翻,贷款材料、供货合同都还夹在里面。 林雅芳把这些材料拢到一起,提醒她,后面申请贷款、申报扶持、接大客户的单子,经营主体和账户都得写清,具体资质也要备齐,注册公司并不等于这些事情就办完了。 公司要怎么注册,合作社又该怎么办,招娣眼下答不上来,只把供货合同留在最上面,没有再塞回文件袋底层。 两人又把新增采购量、交货日期和预付款对应的货款逐项核过,补充协议留下各自要办的手续,直到材料收齐,招娣才从秦朗怀里接回念恩。 从绿源办公室出来,帆布包里多了一份预付款协议,八万块约定在三天内打到合作社账上,招娣把账户那页也重新看过了。 秦朗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拨浪鼓,走到楼梯拐角时才开口。 “加上原来七万一千七百,现在十五万一千七百,离二十万不到五万了。” 招娣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帆布包碰着腿,她把包往身后挪了挪。 “还差四万八千三,原料钱和月供还没留出来,不能都拿去建厂。” 秦朗把拨浪鼓收进口袋,推了下眼镜。 “方局长那笔专项贷款还有十二天截止,你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去见他,五万的缺口,他那边也许有办法。” 招娣抱着念恩推开楼道的铁门,孩子被外面的光照得偏过头,又把脸埋进她肩窝,她腾出手去拉帆布包,手机却在兜里震起来。 李艳霞发来的语音刚一点开,碾坊里的机器声就传了出来,招娣把手机贴近耳边,停在台阶上没再往下走。 机器声还在响,李艳霞的话已经赶着传过来。 “招娣姐,万家福的周总监刚打电话来,说首批试销的量要从两百瓶加到八百瓶,三周内交货,他说如果这批我们能按时交上,后续长期合同直接签一年!” 第155章 六万块的房子钱 第155章六万块的房子钱 招娣腾出手,把李艳霞那条语音转给秦朗,又将念恩往怀里托了托,站在楼外翻出了帆布包里的交货安排。 原先给万家福留的是两百瓶,如今添进去六百瓶,后面几家的交期却一个也没往后挪。 回到村里时,秦朗先回学校,招娣抱着念恩进了碾坊,把孩子安置进竹篮,才走到柜台前。 她把手机搁到柜台上,翻开旧本子,铅笔尖落在产能那栏,从一百二十瓶往下划,划到排产表底部,空白处已经写不下新的数字了。 绿源提前交的那批、老乡味原定的货,再加上省城几家的意向量,原先测算就缺六百瓶,万家福从两百加到八百,缺口跟着涨到了一千二。 她把本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没有动。 柱子扛着最后一摞纸箱从仓库出来,把箱子码到墙根底下,拍掉手上的灰,见招娣合上本子还没离开柜台,便在门槛旁蹲了下来。 招娣没注意到他,只盯着帆布包里那份预付款协议的边角,绿源答应的八万还没到账,即使加上手里的七万一千七百,离建厂预算仍差四万八千三。 方局长那笔专项贷款还剩十二天截止,天成已经递了申请,她连担保人都没找到。 柱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带壳花生,剥开后把花生仁塞进嘴里,见她还不抬头,剩下那颗便留在了手上。 “招娣姐,建厂的钱还差多少?” 招娣抬起头,看见他蹲在门边,花生壳掉了一地。 “你别操心这个。” 柱子把剩下的花生包好塞回兜里,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走到柜台旁,看见了本子边上露出的设备清单。 “我回家一趟。” 招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出了碾坊,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李艳霞拿着封口钳从灌装台后面探出头,朝柱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看,招娣已经重新摊开排产表,她便回去接着封口。 铅笔画出的箭头从绿源交期挪到万家福,又绕回老乡味,每挪开一批货,原本答应别人的日期就得跟着改。 原有订单已经占满正常排产,灌装线再加紧做,一天也只能多挤出二十瓶,三周的余量连新增的六百瓶都装不下。 竹篮里的念恩醒了,小拳头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着东西,嘴巴往下一撇,招娣赶在孩子哭出来前放下铅笔,走过去俯身拍了拍她。 念恩看见妈妈,撇着的嘴慢慢松开,手却伸得更高了。 “妈妈忙,你再睡会儿。” 念恩伸手去够她的衣领,招娣把手指递过去,孩子抓住就不松了。 碾坊外面响起卡车刹车的声音,紧跟着是柱子“砰”地关车门的动静。 柱子跨进碾坊,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到柜台前才换成双手托着,放下时碰到了旧本子的封皮,他又把袋子往旁边挪开。 招娣把手指从念恩掌心里抽出来,替孩子掖好被角,才走回柜台。 柱子把袋口扯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用皮筋扎好的钱,有整百的,也有五十的,最底下还压着一本存折。 柱子把袋子往她面前推,手指碰到旧本子的边角,又收了回去。 “六万,这笔是另留着盖新房的,攒了五年……你拿去用,房子以后再盖。” 招娣低头看着那袋钱,最上面一沓百元票子的皮筋勒得很紧,纸边都压出了印子。 袋口已经推到面前,招娣却把手从柜台上收了回去。 “柱子,这钱我不能收。” 柱子没有把钱拿回来,反倒拢住了袋口,没让她往自己这边推。 “你收别人的能收,收我的就不行?” 招娣把旧本子翻到村民集资那页,指着柱子名字后面的四千二,铁皮箱里还收着他送来的牛皮纸信封,那些五块、十块的零票子,她是亲手拢进去的。 柱子沿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把钱留在柜台上,自己退回门槛旁蹲下,两手搭着膝盖,低头拨掉了裤缝上粘着的花生壳。 “那四千二填进去,还差多少,你不是算过了吗?万家福催着要货,我的房子又没人催。” 话说完,他把花生壳攥在手里,没有回柜台拿钱,招娣想将袋子递还给他,也够不着人。 李艳霞放下封口钳,从灌装台后面绕出来,看过柜台上的钱,又朝门槛旁的柱子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六万块的房子钱(第2/2页) “招娣姐,要不按入股办?这钱进了厂,往后分红也算上他。” 招娣提起袋子,望着门槛旁的人,柱子还穿着那条膝头磨白的裤子,黄胶鞋抵着门槛,见她看过来,也没起身接钱。 袋子被她重新放回柜台,她原本想问家里知不知道,开口却绕回了那间没盖起来的新房。 “你盖房子的钱都拿了,住哪儿?” 柱子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台,见钱还在,才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 “碾坊旁边那间杂物房收拾收拾就能住,又不是没住过。” 李艳霞用胳膊肘碰了碰招娣,往柜台旁让开,给那袋钱和摊着的本子腾出地方。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把本子合上又挪开,袋子留在原处,她没有再往门口提。 她把帆布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翻出秦朗整理过的扩产计划书,抽出最后那页空白的附件纸,从笔筒里拿了一支新笔,朝柱子招了招手。 柱子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两只手还在裤腿上擦,招娣把纸铺平,让他站在能看清字的那一侧。 投资人填的是柱子的名字,投资金额六万元,出资份额按合作社章程核算,享有相应分红权,具体份额与分红安排另履行成员确认手续。 写完日期,招娣把笔递到柱子手里,又将印泥拿到纸旁,柱子接过笔,却始终没有往姓名栏里落。 “招娣姐,我不要什么股份。” 招娣没有划掉那行字,只把纸往他面前推正,手指停在六万元旁边。 “这儿不写清楚,你那袋钱我就不动。” 柱子把笔在手里换了个握法,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按手印的时候,拇指在印泥上蘸了两遍,摁下去力气太大,红印把名字都盖住了半边。 他直起身,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和红印,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他赶紧偏过头,用袖子在脸上横着擦了一把。 李艳霞拍了拍他的胳膊,把纸往旁边挪开,免得袖口蹭花还没干的红印。 招娣等红印干了,把协议收进铁皮箱,和那些供货合同摞在一起,合盖前又看见了柱子先前送来的牛皮纸信封,便将新协议放到了信封旁边。 旧本子重新翻到资金那页,招娣在最下面添上柱子的六万,把已经收下的钱和绿源约定的预付款分开标明,最后加出的总数是二十一万一千七百。 铅笔尖移到旧的缺口旁边,她把四万八千三划掉,在旁边写下建厂后余一万一千七百,又回头看了一遍绿源约定的到账日期。 柜台边的帆布包被本子挤歪了,她伸手扶好,刚要往里收材料,又把压在下面的排产表抽了出来。 柱子已经回到仓库那头搬货,绕过竹篮时放慢了脚步,弯腰把搭在篮沿、快要滑下去的围巾收好,搁到了旁边。 李艳霞凑到柜台前,目光从总数移到被划掉的缺口,伸手碰了碰招娣的胳膊,招娣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却没有收起排产表。 等绿源的预付款到账,建厂预算就能凑齐,可余下的钱还要买原料、还月供,纸上的交期也没有跟着往后退。 招娣把帆布包拉回肩上,拿起手机拨出秦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秦朗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下来。 “柱子把盖房子的六万拿来了,加上绿源答应的预付,建厂的钱够了,明天还去见方局长,周转和原料钱不能再挤了。” 秦朗没有马上接话,招娣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还能看见柱子在仓库门口低头搬箱子,柜台上那盒印泥却没来得及收。 “我知道了。方局长那边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全部材料。” 招娣伸手去拿文件袋,秦朗却没有挂电话,接着提起了天成的申请。 “方局长今天下午来过电话,天成的材料有一项不合规,退回去补了,问题出在担保方。” 文件袋还撑着口,招娣放下了已经拿起的夹子,等他继续往下说。 “具体情况他没展开,只提到马文才找的那家担保公司,去年替一家跑路的企业做过虚假担保,已经上了信用黑名单。” 第156章 妈信你了 第156章妈信你了 招娣把散在柜台上的材料拢进文件袋,夹子别到一半,又取下来,将担保要求那页抽到了最上面。 “他还能找第二家,咱们不能等……材料今晚再过一遍,明早九点,你先替我送过去,我去镇上跑货,方局长要见我,你就打电话。” 秦朗在电话里应下,招娣这才挂断,把手机放在手边,重新翻开资金那页,铅笔尖落在总数上。 二十一万一千七百,建厂预算二十万,余一万一千七百,看着够了,可原料钱还没留出来,银行月供下周就扣,万家福八百瓶的货也等着备料。 原料至少留五千,月供三千二,扣过以后只剩三千五百,她算完又往上看,绿源那八万还只是约定到账,眼下并不能动。 建厂预算凑齐了,她却还想再补上一万周转,免得设备款刚付出去,碾坊这头就拿不出下一批原料钱。 铅笔横放在本子上,招娣用手掌遮住总数,旁边几笔要付的钱仍露在外面。 合作社的人已经掏空了口袋,柱子连盖房子的钱都拿了出来,周婆婆那一千五百块是从棉袄内兜里掏的,张婶的两千块是关节肿得握不住锄头的手递过来的。 招娣没有再往村民出资那页翻,把本子合上,收到了供货材料底下。 第二天一早,招娣把念恩交给刘桂兰,将约见要用的材料留给秦朗,又把现货中能拿出去零卖的挑出来,避开已经排给客户的货,装上谢大志的卡车。 背上帆布包出门时,她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镇上,走百汇超市那条路。” 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挂上挡就出了村口。 镇上的百汇超市门口停着送货的三轮车,招娣从卡车上跳下来,从车斗里搬下两箱花椒油,纸箱磕到车沿上,她用膝盖顶住才没掉下去。 她没有进百汇的门,老陈已经签了田园好味,她不去自找没趣。 她拎着两箱货沿着街往西走,路过一家杂货铺,一家早餐店,一家卤味摊,每到一处便停下来,把箱子放到门口,拿出一瓶花椒油拧开盖子递过去。 “老板,尝尝这个,桃花源记的花椒油,拿过农博会金奖,零卖二十八,给你二十三,先拿十瓶试试?” 杂货铺的老板娘闻了闻,嫌贵,招娣没有降价,把瓶子收回来,又走向下一家。 早餐店的老板尝过,只肯先拿三瓶,招娣没有再劝他凑十瓶,把货摆到柜台上,当场开了手写收据。 六十九块钱收进裤兜里,零票子还带着早餐店灶台上的油烟味,剩下的货重新装好,箱口折下去时,正碰到她被纸边磨红的手背。 卤味摊的大姐爽快些,要了五瓶,又问有没有酸辣笋丝,招娣应下回带来,腾出手把大姐的联系方式存进手机。 招娣把一百一十五块收进兜里,箱子轻了一截,她换了个手提着继续往前走。 一条街走完,两箱货出了大半,兜里揣着四百多块零钱,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她换到另一边,又拦住谢大志。 “去县城,走南门那条批发街。” 等她坐回副驾驶,谢大志瞧见她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伸手把水壶递过去,等她拧好盖子,才重新挂挡往县城开。 县城批发街比镇上长三倍,招娣从街头走到街尾,进了十一家店,卖掉了剩下的货和车斗里新搬下来的三箱。 傍晚回到村里,她蹲在碾坊柜台后面数钱,零票子和整票子分开摞,数了两遍,一千三百四十块。 没有卖完的货重新装车,招娣接着往外跑,碰上只肯少拿几瓶的店,也照样卸箱、开收据,再把剩下的搬回去。 三天跑下来,鞋底蹭出了毛边,嗓子哑得说话费劲,手机里多了十七个新客户的联系方式,旧本子夹着的收据存根也厚了起来。 帆布包的拉链终于彻底坏了,她用根绳子把口扎住,取东西先解绳结,收好以后再绑,省得那些纸从包里掉出来。 跑销货款加上碾坊正常出货的回款,一共四千六百块,离她想补的一万元还差五千四。 可这四千六百也不能全留下,卖出去的货有本钱,碾坊还要接着进料,她把回款数单列在旁边,没有往建厂筹资的总数里加。 铅笔尖抵着纸面,招娣想往下写,笔尖却勾住了纸上戳出的小洞,她将笔抬开,用指腹把翘起来的纸屑抹平。 晚上回到家,念恩已经睡了,刘桂兰坐在灶台边纳鞋底,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招娣靠在门框上,鞋面上全是灰,衬衣领口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圈白印子。 刘桂兰放下鞋底,起身去揭锅盖,招娣扶着门框说自己在外头吃过了,却没往屋里走。 母亲没接她这句话,把针别进鞋底,仍去灶上热了碗剩饭端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妈信你了(第2/2页) 招娣接过碗,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饭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全熟,咬开后流出来的汁淌到饭上。 她低头扒饭,没有抬眼,嘴里的饭越嚼越慢。 刘桂兰走回灶台边,手碰到鞋底,却没有拿起来,又转身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 招娣听见屋里挪东西的动静,抬头时,母亲已经抱着布包出来,老粗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缝口的针脚倒还齐整。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推到招娣的碗旁边。 招娣正要夹饭,筷子碰到碗沿,刘桂兰已经按住布包,沿着缝线摸到绳结,低头解了起来。 布包里面是一沓钱,百元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最外面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老化发黄,勒出的痕迹印在最外层的钞票上。 “一万二,攒了六年,你爸从药钱里省的,我从菜钱里攒的……”刘桂兰把散开的布角折到钱底下,没有往回收。 招娣放下筷子,手伸过去碰到那沓钱的边角,又缩了回来。 “妈,这是你和爸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布包刚往回推,刘桂兰就伸手按住,招娣推不动,又怕把摊开的钱碰散,只能松开手。 “你跑了三天,回来鞋都快磨破了,我眼睛又不瞎,这钱拿着,不够再想办法,够了就别再这么跑了。” 招娣把嘴里没咽下去的饭咽了,想再推一次,手却停在碗边,母亲还按着布包,没有让开的意思。 碗里的荷包蛋还剩半个,蛋黄汁粘在饭粒上,招娣拿起筷子,却没再往嘴里送,终于把碗推开了。 “这些年,是妈对不住你……”刘桂兰松开布包,低头去捋钞票上被橡皮筋勒出的褶皱,捋过以后,又把那张钱放回原处。 招娣还拿着筷子,眼泪已经掉到桌面上,她抬手去擦,才发现筷子没放下。 刘桂兰抬头看见她擦脸,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撑着桌边,把一直没提过的事往下说。 “姓陈的骗了你,全村人骂你的时候,妈没替你说过一句话,后来摆摊受了欺负,你回家,我还嫌你丢人……” 说到这里,刘桂兰没再去碰桌上的钱,招娣想把筷子放好,却放歪了,筷子顺着碗沿滑下来,她也没有扶。 “办合作社那会儿,我又说你不安分,如今省城的客户找上门,村里人都跟着你干,闺女,妈信你了。” 刘桂兰坐回凳子上,招娣跟着转过身,伸手抓住母亲的手臂,本想靠过去,膝盖却已经落在石板地上。 额头抵住母亲的膝盖以后,她才哭出声,想把声音收住,隔着衣服吸了口气,反倒哭得说不成话。 刘桂兰伸手去扶她,招娣攥着她的袖子不松,母亲便坐着没动,将手搭在女儿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 灶台上的火早灭了,屋里只有那盏接触不良的灯还亮着,光落在桌上的布包和碗里那半个荷包蛋上。 等招娣抬起头,母亲膝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她想挪开膝盖,腿麻得使不上力,只好先扶住凳沿。 刘桂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手帕上还有樟脑丸的味道,和周婆婆那块一样。 接过手帕擦脸时,刘桂兰已经扶着她的胳膊往上托,招娣借着母亲的手起身,扶住桌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桌上的布包还敞着,招娣把散开的布角重新拢好,系绳结的时候没系上,又解开重来,刘桂兰坐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 “等厂子挣了钱,我把这一万二补回来,你跟爸别再从药钱里省了。”招娣把布包抱进怀里,这回没有往母亲手边放。 刘桂兰重新拿起鞋底,用指腹找出别在上面的针,没抬头接她的还款话,只让她回屋看看念恩。 招娣抱着布包进了自己屋里,念恩在竹篮里睡得沉,小拳头攥着围巾角,嘴唇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她把布包放到枕头旁边,翻开旧本子,在资金那页的最下面写上刘桂兰,一万二。 建厂筹资这一栏,她从头加到母亲的一万二,共二十二万三千七百,其中仍包括绿源约定的八万预付款,旁边的销售回款没有混进去。 扣掉建厂预算,还能留两万三千七百,原料钱和月供不必再挤在那三千五百的余数里,她把要用的钱分别圈出来,才放下铅笔。 布包放在本子旁边,绳结还朝着她,招娣伸手把散出来的布角塞好,没有把它收进床底。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抽出来看,是秦朗发来的消息。 “方局长说天成找到了新的担保方,材料明天重新递交,截止日期还剩九天。” 第157章 眼睛里有光了 第157章眼睛里有光了 招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回枕头边,没有回复秦朗。 天成的新担保方,她插不上手,自己这边总算补上了缺口,可绿源那八万还没到账,明早签合同,付款的日子得看仔细。 第二天一早,她把旧本子翻到资金汇总那页,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合作社公积金三万二,个人存款一万一,村民集资两万八千七百,柱子入股六万,刘桂兰一万二,绿源约定的八万预付款仍单独标着。 铅笔尖沿着二十二万三千七百往下移,扣掉二十万建厂预算,还能留两万三千七百周转,已经收到的钱够付首期,后续付款却还得等绿源兑现。 她把本子合上,抱起念恩出了门。 碾坊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蓝色小货车,车斗里堆着水泥袋和钢管,驾驶室的门敞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蹲在地上抽烟,见招娣过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 来人姓蒋,是老周介绍的施工师傅,干这行已有十二年,起身时还拂了拂裤腿上的烟灰。 “王老板,图纸我看过了,二十万包工包料,四十五天交工,晚一天,你扣我一千。” 招娣把念恩交给身后赶来的刘桂兰,从帆布包里抽出合同递过去。 翻到付款条款,招娣把合同压平给他看,开工付百分之三十,主体完工付百分之四十,余款要等验收合格再结。 她的手指留在尾款那行,等蒋师傅看完,才松开纸页。 蒋师傅接过合同,又翻回违约条款看了一遍,招娣递来签字笔,他便在乙方签字栏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合同转回招娣手里,她签在甲方栏,把双方各自留存的那份分开收好。 合同签好那天下午,招娣让谢大志去镇上买了一挂最长的鞭炮。 开工的日子选在周六,一大早,碾坊旁边那块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李艳霞搬来折叠桌,谢大嫂端着一盆红鸡蛋,柱子扛着铁锹站在最前面,铲刃上还绑着一条红布。 蒋师傅带来的八个工人已经把材料卸了车,水泥袋码在墙根下面,钢管靠着竹林立成一排。 招娣站在空地中间,把鞭炮的引线从红纸底下理出来,秦朗提着矿泉水从巷口过来,在她旁边停下。 刘桂兰抱着念恩站在人群后面,孩子嘴里含着手指,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黑亮的眼睛盯着地上那挂红色的长鞭炮。 等刘桂兰抱着孩子退到碾坊门里,秦朗也让开了,招娣才蹲下身划着火柴,点燃引线后赶紧退回人群,鞭炮随即响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进碾坊,念恩缩着脖子往外婆怀里躲,刘桂兰护住她的耳朵,等响声渐渐稀了,孩子才从她肩头探出脸,瘪着嘴去看门外飘落的红纸屑。 李艳霞先鼓起掌,谢大嫂跟着拍,柱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也腾出手拍起来,掌声混在鞭炮的尾响里。 招娣望着那片铺了红纸屑的土地,听见柱子的铁锹碰到石头,转头看过去,才跟着笑了。 蒋师傅一声吆喝,八个工人散开,铁锹铲进土里,第一锹泥翻出来时,招娣已经转身回了碾坊。 她把施工进度表画在一张大白纸上,用图钉钉到碾坊墙上。 纸上按施工先后列着地基开挖与基础浇筑、主体框架、屋顶墙体,后面接着内部装修、设备安装和水电改造,对应的周次写在旁边,完工期限圈了出来。 每项后面都留着空格,铅笔就别在纸边,伸手便能拿到。 招娣打算每天下工前到现场看过,再把做完的项目勾掉,耽误的用红笔标出来,免得等到付款时才发现有活没做完。 墙上的纸钉牢了,她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新本子,封面写着建厂资金使用明细。 本子留在柜台上,不往抽屉里收,付款凭据夹在对应的页码里,买了什么、付了多少,翻开就能找到。 李艳霞凑过来翻看,第一页是蒋师傅的首期工程款六万元,后面附着他提供的水泥、钢筋、砖头采购明细,单价、数量都列着,归在包料款里,没有另算一笔支出。 “招娣姐,你这比咱们村委会的账还清楚。” 招娣接回她翻到一半的凭据,把折进去的金额那角展平。 “柱子的房钱、我妈那布包,都在这儿了,哪笔看不明白,你就来问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眼睛里有光了(第2/2页) 工地动起来以后,招娣白天仍在碾坊盯生产、发货、接客户电话,赶到施工现场时,常常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送货单。 碰上浇筑,她便站在不碍工人走动的地方,看蒋师傅指挥下料、振捣,收工时再拿手电照照模板接缝,发现漏浆的地方就指给他看。 起初她一到,工人们便扭头看,手上的活也跟着慢下来,后来见她只找蒋师傅确认问题,返工的地方要再看过,做妥的也当面认可,便渐渐不再停工打量她。 每周六晚上,碾坊里准时开进度会。 折叠桌拼成一排,招娣站在进度表前面,把本周完成的项目逐一打勾,没完成的标红,资金明细本子摊在桌上,任何人有疑问当场翻。 李艳霞管生产调度,谢大嫂管质检排班,柱子管物流和工地材料验收,谢大志负责运输协调。 每个人领的任务写在名字后面,下回碰头就从没做完的地方说起,卡在哪里、谁能接手,都当场定下来,不能只留个红记号。 招娣把自己的名字也填上,没有另列一栏,轮到她负责的事项,同样要交代进展。 等墙上的进度推到第三周,她站在纸前抬起头,已经能从碾坊门口看见新厂房的钢架,前来搬货的人得绕着施工围挡走了。 地基比计划提前两天完成,主体框架也按时封顶,轮到铺屋顶彩钢瓦,招娣在工地边等到最后一块固定好,才收回仰得发酸的脖子。 蒋师傅从脚手架上下来,朝她竖起拇指,夸她办事比自己碰过的好些甲方利索。 招娣没接话,只在进度表上又打了一个勾。 傍晚收工,大伙陆续往外走,脚手架上还留着收拾工具的工人,招娣站在新厂房的门框前,没有跟着回碾坊。 墙体刚砌好,水泥味还没散,风从没安窗户的洞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秦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过去。 招娣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凉得呛嗓子,她咳了一声,又灌了第二口。 秦朗靠在门框另一边,等她不咳了,目光还留在她脸上。 “头一回见你,可没见你这样站着,笑都顾不上藏。” 招娣正拧瓶盖,听见这话,偏过头去看他,嘴角还没放下来。 “哪里不一样?” 秦朗没有立刻接话,视线顺着她刚才望的方向移到钢架上,再转回来时,她已经把瓶身捏得咔嗒响了。 招娣松开手,低头看了看那处凹痕,又忍不住追问。 “那以前呢?” 他扶着眼镜,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嘴边,换成一句带笑的埋怨。 “以前啊……像只受了伤还要凶人的小兽,想帮你,都得怕你赶我。” 招娣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气不轻,秦朗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矿泉水差点掉地上。 招娣瞪了他一眼,自己倒先没忍住,秦朗揉着挨打的胳膊,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传到脚手架那头,收工具的工人探头往下看,招娣听见动静,往门框边让开,脸上的笑却还收不住。 蒋师傅从工棚里出来,手里拿着明天的施工单,远远看见这一幕,把施工单往腋下一夹,转身又走了回去。 招娣笑完了,低头把矿泉水瓶上被她捏出的凹痕按回去,按了两下没按平。 秦朗看着她反复按那处凹痕,揉胳膊的手放了下来,开口时没再带着刚才的笑。 “招娣,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桃花村吗?” 招娣抬起头,手指还按在瓶身的凹痕上。 他扶了一下眼镜,却没有把后面的话接上,招娣也没催,瓶子握在手里,不再来回捏了。 收工具的工人下了脚手架,临走关掉施工灯,门框底下暗下来,风把地上的水泥灰吹到鞋面上,招娣没有低头去掸。 招娣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原本还想接上秦朗的话,看清屏幕以后,另一只手里的瓶盖没能拧回去,歪歪地抵在瓶口上。 消息来自方永明,天成的专项贷款申请通过了,五十万,已经批了。 第158章 地底下冒出来的宝贝 第158章地底下冒出来的宝贝 招娣把歪着的瓶盖重新拧正,试了几次才扣住螺纹,秦朗从门框另一边转过来,看见她仍攥着手机。 “天成拿到了?” 招娣没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抬脚往碾坊方向走,秦朗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混着工地那头收尾的敲打声。 走出工地围挡,招娣才把那条消息说给他听,五十万已经批了,她握着水瓶的手垂下来,瓶底擦过裤缝。 秦朗没有接话,招娣也没再问他,专项贷款的总盘子就那么大,天成拿走五十万,还能留给合作社多少,她不敢往下算。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加快脚步进了碾坊,灌装线已经停了,李艳霞正拿抹布擦传送带,擦到边沿又折回来,目光跟着她移到柜台后面。 “招娣姐,你脸色不对。” “明天再说吧,你先收拾。” 招娣走到柜台后面,翻开旧本子上的施工备忘,又抬头去看墙上的进度表,主体封顶已经打了勾,西侧附属设施还没做完。 蒋师傅今天收工前跟她提过,西侧附属设施的基坑挖到了软土层,铁锹下去就往外渗水,他已经让工人停下,等明早再看。 当时她还以为是雨季积水没排干净,听见停工也没追问,这会儿铅笔抵着那一项,迟迟没往下移。 第二天一早,蒋师傅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招娣刚把念恩放进竹篮,手机就在兜里震个不停,她擦干手接起来,蒋师傅那头夹着工人搬东西的响动。 “王老板,赶紧来工地,西边坑底往外涌水了!人都撤上来了,我干这行十二年才碰过一回,怕是挖着泉眼了。” 招娣伸手去拿帆布包,绳结扯不开,索性连包抱起来,托刘桂兰照看念恩便往外赶。 赶到工地时,蒋师傅已经带着工人退出了基坑。 西侧基坑已经挖到一米五深,浑水没过坑底,还在往上涨,坑壁掉下来的泥块落进水里,原先靠边放着的模板也被泡湿了。 蒋师傅站在围挡外,手里的烟没点,见招娣要往前走,抬起胳膊拦住了她。 “看中间偏西那儿,一直往上冒,底下到底通着什么,得请勘察的人来看。” 招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浑水里有一处不断翻涌,泥沙被带上来,刚散开,又从底下翻出新的。 “能不能堵上?” 蒋师傅摇头,裤脚上的泥已经干了,鞋帮却还湿着。 “不能拿土硬填,坑壁都泡软了,水还在涨,眼下先保住旁边已经做好的地方。” 招娣把帆布包抱到身前,往厂房西墙看过去,昨天她还站在那儿,仰头看最后一块彩钢瓦固定好。 蒋师傅把图纸从工棚里拿出来,摊在旁边的木板上,用沾了泥的手指点着西边那块区域。 “西侧这部分可以考虑往东挪十五米,不过要先确认那边能不能建,平地、重新做基础,再处理这边的坑,至少多两周。” 蒋师傅的手指从西边挪到东边,原先挨着车间布置的附属设施,都得跟着调整。 “我先估三万,具体还得看勘察结果……” 招娣张了张嘴,问价的话没接上,柱子的房钱、母亲的养老钱、村民凑来的钱都已经安排了去处,眼前这块还没做完的地方,又要三万。 她在围挡外蹲下来,抱着帆布包望向涌水的位置,昨晚还嫌进度表上的空格填得慢,今天却连这块地能不能接着用都拿不准。 李艳霞从碾坊那头跑过来,看见基坑里的水,脸一下白了。 李艳霞到了围挡前便收住脚,没有再往坑边靠。 招娣没有回答,嘴角起了一个泡,昨晚就觉得嘴唇疼,这会儿被风一吹,火辣辣地蜇。 秦朗从学校那边赶来时,林教授的两个研究生也跟着到了。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叫陈磊,之前跟着林教授来桃花村做土壤检测时见过招娣,这回听秦朗说工地出了状况,主动带了取样工具过来。 陈磊没有下坑,借取样工具从安全位置采了水,又分开装好用于不同项目的样品,把取样位置和时间贴在瓶身上。 “秦老师,水得带回去测,眼睛看不出有没有污染,坑里的泥水也会影响结果,这回先做初检。” 招娣抬起头看他,陈磊已经把取样瓶装进保温箱,朝同伴招了招手。 “最快明天下午能回一批结果,王老板,水质这头我去办,坑边该停的活还得停。” 招娣站起身,膝盖上沾的泥被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等得起吗?”她转头问蒋师傅。 蒋师傅看了看基坑里的水,手还按在摊开的图纸上,没有马上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地底下冒出来的宝贝(第2/2页) “这部分先停一天,能搬的材料先搬开,坑边也得防护起来,真影响到旁边基础,就不能光等水质报告了。” 招娣咬着嘴唇上的泡,疼得她吸了口气,却没有松口说改位置。 “先等这批结果,坑边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下午,陈磊的电话来得比预想的早。 招娣正在碾坊给念恩换尿布,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陈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兴奋。 “王老板,先出来的结果不错!锶和偏硅酸的含量值得继续查,ph值是7.3,已经完成的微生物项目也合格,林教授看过数据了。” 招娣把尿布放下,腾出手把手机握好。 “你说的是……能拿来做酱菜的水?” “有这个希望,不过别急着用,完整水质还得查,能不能认定天然矿泉水也得另做评价,做酱菜要等合格以后试。” 招娣原本已经站起来,听到后半句,又扶着竹篮坐回去,陈磊在电话那头交代,现有数据马上发给秦朗,后续项目仍要接着做。 电话挂断后,招娣抱着念恩站在碾坊中间,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她却没有动,眼睛盯着墙上的进度表,脑子已经转开了。 秦朗收到结果便赶到碾坊,把打印出来的数据摊在柜台上,陈磊标出了已经完成的项目,没做完的仍空着。 招娣把念恩交给从门口经过的谢大嫂,走到柜台前,从头到尾把报告看了一遍。 “秦朗,这个泉眼不能堵。” 秦朗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留在取样位置那一栏,招娣已经把铅笔拿了起来。 旧本子翻到空白页,她先写下泉眼保护,又在旁边补上地基处理。 “我想留在原处做,先让人看地基,水检合格再试酱菜,要是都能成,就把水引进生产线……” 她写着写着,铅笔尖越划越快,本子上的字也越来越潦草。 “桃花村深山泉水酱菜,秦朗,你想想,这名字以后能不能印在瓶子上?” 秦朗拿起检测数据,又放到她写下的产品名旁边。 “先留着这名字,等检测和试做都过了,再把能公开的报告附进产品手册,客户问起来,咱们拿得出东西。” 招娣转了两个圈,鞋底在地上蹭出声响,李艳霞从灌装台后面探出头,被她吓了一跳。 “艳霞,这水有希望用来做酱菜,西边那块地方,我想再争取一下!” 李艳霞伸手去放封口钳,没放稳,钳子掉到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又朝柜台上的报告看过去。 招娣停下来,兴奋劲还没过,脸上的笑却收了一半,铅笔重新落到本子上,写下泉眼改造费用,旁边画了个括号。 取水设施、管道、水质检测,她挨着写下去,又回头看最上面的地基处理,蒋师傅估的三万只管迁位,这条路要花多少,还没有准数。 秦朗接过她的铅笔,在三万旁边写下一个数字。 “陈磊帮着问了,林教授那边有水源保护和取水设施的参考方案,相关材料、施工先估三万五,比搬位置还贵五千,地基得另请专业的人确认,能不能照这个数做,现在还定不了。” 招娣盯着那个三万五,手指在本子边缘来回蹭了几下。 她翻到资金那页,建厂预算二十万,余款两万三千七百,原料留五千,月供三千二,剩下一万五千五百。 这还算上了绿源没到账的八万,就算预付款全到,三万五的改造费也缺一万九千五百。 她把本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指腹沿着磨毛的硬纸壳划过去。 秦朗没催她,铅笔还放在本子旁边,招娣伸手拿回来,重新翻开那页,在三万五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蒋师傅那边我去谈,参考方案请陈磊发过来,先把能不能原址做问清楚,多出来的钱我再找,这个泉眼……先替我护住。” 她站起身走到碾坊门口,西侧围挡把基坑隔在后面,旁边的厂房已经有了屋顶,那块没做完的地方,却还不能在进度表上打勾。 秦朗跟到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检测报告。 “招娣,方局长下午又来了消息,评审组下周到县里,你的申请还在审,这回要来看现场。” 招娣转过头看他。 秦朗把手机递过去,方永明发来的考察安排还在屏幕上,招娣接住时,手里仍夹着那页初检数据。 “天成获批后也要接受现场核验,名单里就两家,一家天成农业,另一家,桃花村山货合作社。” 第159章 马文才的柳树村工厂 第159章马文才的柳树村工厂 招娣把手机递回给秦朗,手里那页初检数据被手机边角带得翘起来,她伸手抹平,抬眼看向西侧围挡。 基坑还在涌水,下周评审组就要来看现场,墙上的进度表却连这块地方什么时候能接着做都没定下来。 “评审的事你先帮我盯着,现场要看什么、要查什么,列个清单出来,我去找蒋师傅,把泉眼方案还差什么条件问清楚。” 秦朗收好手机,却没有马上走,招娣弯腰提起脚边的帆布包,散开的带子拖在地上。 “还有件事……柳树村那边,马文才的加工厂上周投产了。” 她刚把包带捞起来,听见投产,手上打结的动作没接下去,带子又滑回了脚边。 秦朗重新掏出手机,翻到李艳霞表弟在柳树村打工时偷拍的照片,递到她面前。 画面模糊,厂房的轮廓却看得清楚,三排蓝色彩钢瓦大棚连成一片,门口停着两辆冷藏货车,车身上印着田园好味的字样。 招娣把照片放大,手指划过厂房门口那排不锈钢通风管,又往回挪,试着把整片棚子收进屏幕。 “三排棚子……比咱们大多少?” 秦朗估着至少有三倍大,表弟传回来的消息里,还提到全新的灌装线和三十多个工人,产品已经往县城、省城的中低端商超铺了。 招娣把手机还给他,低头接好松开的包带,打了两道结才挎回肩上,手仍握着那处接头。 李艳霞从碾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还没站稳就把屏幕递到招娣面前。 “招娣姐,我表弟刚发来的,花椒油十五,酸辣笋丝十二,礼盒三十八,县城好几家小超市都上了货,量大还给返点!” 招娣没有接手机,低头把截图上的售价看过去,嘴角的火泡被风蜇得疼,她抬手碰了碰,又放下来。 自家的花椒油卖二十八,酸辣笋丝卖二十二,李艳霞拿手机的手一直没收回去,招娣也没能马上接话。 碾坊门口,柱子正搬着最后一箱货往外走,听见这组价格,纸箱抵在腰上,人停在了门槛边。 “那咱们还怎么卖?” 谢大嫂端着茶缸从车间里出来,凑到截图前看过,连柱子的话也没接,只把茶缸往柜台里侧挪了挪,给招娣让出地方。 招娣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碾坊角落,从黑板下面找出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竖线,把黑板分成左右两半。 左边写上田园好味,右边写上桃花源记。 她在左边依次写下:规模大、设备新、工人多、价格低、铺货广。 写到右边,周婆婆配方、农博会金奖、定制口味、省城晚报报道依次排下来,天然泉水也写上了,粉笔刚离开,她又在后面补了待检。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声音引来了几个人,灌装台旁边的工人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招娣把粉笔放到黑板沿上,转过身时,柱子还抱着那箱货,箱角抵得他衣服皱成一团。 “柱子,咱们花椒油不能跟着降到十五,眼前的新厂还没建完,泉眼那边也缺钱,拿什么跟他耗?” 左边那列字比右边长,她看着铺货广,伸手擦掉字边多出来的粉笔灰,没能擦干净。 “他有新线,铺中低端商超,量跑起来能挣薄利,咱们眼下还得靠周婆婆的配方、定制的口味接货,这个价格……我不跟。” 李艳霞盯着黑板,手机收回了兜里,人却还站在原处,谢大嫂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咽下去才接话。 “可人家价钱摆在那儿,真有客户跑了怎么办?” 招娣伸向粉笔的手收回来,在裤缝上擦掉指腹的白灰,才重新拿起那半截粉笔。 “会跑多少,我也说不准……现有的定制货得给人做好,冯姐的酸汤底别出岔子,老乡味二十三家店要的还是原来的配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马文才的柳树村工厂(第2/2页) 黑板右边又添上绿源、老乡味、万家福、锦城,写到绿源时,她把挤在一起的字描清楚了,约好的八万预付款还没有到账。 万家福当初看过生产线才定货,冯姐也说过酸汤底别家做不出来,这些事她记得,可谢大嫂问的是以后,她没再往下打包票。 柱子把箱子放到门边空地,蹲下将底下卷起来的胶带按牢,招娣等他重新抱起箱子,才挪开挡在过道上的脚。 招娣转回黑板前,把右下角的浮灰擦净,写下腊味、山货干果、泉水,粉笔在最后一个词下面来回划了两遍。 现有的酱菜写在上面,新添的几项落在下面,她往旁边让开,李艳霞凑近看,手指落在泉水上,又朝西侧围挡望过去。 “腊味有村里的手艺,干果能从周边几个村收,酱菜之外,这两样我想接着做,免得往后客人口味变了,手里连别的货都没有。” 招娣把泉水后面的待检指给她看,那页初检报告就放在柜台上,还不能拿去给客户作准。 “这个要是能用,就试泉水酱菜,再问问灌瓶卖水的条件,四条线我都想留着,可眼下这点钱……还买不了那些设备。” 粉笔搁回黑板沿,招娣转身找秦朗,他已经从门框旁走过来,把柜台上的检测报告拿到那几项新产品下面。 “腊味和干果的加工标准跟酱菜不一样,设备、许可证、卫生标准都得重新核实,泉水这头也还有手续,不能照着酱菜那套办。” 招娣走回柜台,翻开旧本子的建厂规划页,写下新产品线,底下依次列出腊味、山货干果、泉水饮品,每个后面都画了个括号,里面什么都没填。 笔尖到了泉水饮品后面,她还想写,翻过前一页的改造费用,又把笔挪了回来。 “设备等新厂房建好再谈,秦朗,你帮我查查这几样的加工许可和标准,尤其腊味、饮品要什么条件,林教授那边有没有相关资源,也替我问问。” 秦朗点头,将报告折好收进口袋,本子上那些空括号留着,招娣没有往里填动工的日子。 招娣合上本子,将笔夹在建厂规划那页,再抬头看墙上的施工进度表,西侧附属设施那一栏仍旧空着。 旁边红笔写的待定还没擦,新厂房的主体已经立在碾坊后面,从门口就能看见封好的屋顶。 她站起身走到碾坊门口,往西看了一眼涌水的基坑,又往东看了一眼已经封顶的厂房,脚下踩着开工那天留下的红纸屑碎末。 谢大嫂先前把念恩送回了竹篮,这会儿孩子睡醒,小拳头攥着围巾角,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 招娣回头看她,孩子咧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弯腰把念恩抱起来,孩子的手立刻抓住她衬衣第二颗扣子,攥得紧紧的。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招娣腾出一只手摸出来,是陈磊发来的消息。 陈磊说,泉水的后续检测项目全部出了结果,锶含量每升零点四二毫克,偏硅酸每升二十八毫克,林教授认为这些数据在省内天然泉水中排得上前列,建议她尽快咨询水源地保护和取水许可的申请事宜。 招娣把消息往上划,重新看了那两个含量,念恩扯着她的扣子,她腾不开手,只好托着孩子往怀里抱了抱。 正式评价还没办,灌瓶的设备也没着落,可黑板上那个待检,总算有了后续消息。 回复框刚点开,陈磊的第二条消息顶了上来,招娣准备打字的手指留在屏幕边上。 林教授让他转告,自己在柳树村采样时发现,马文才工厂的废水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直接排进了下游河道。 第160章 她的工厂亮了 第160章她的工厂亮了 招娣把手机往怀里收,念恩伸手够屏幕,她托住孩子的后背,把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回复框仍旧空着。 马文才排废水的事还没问清,泉眼的勘察和施工方案又接着找上门来,等蒋师傅拿着最终图纸站到碾坊门口,她才发现进度表已经改过好几回。 这一拖,整个工期用了两个月,比合同约定多出十五天。 泉眼那块地基请了省城的岩土工程师重新勘察,软土层做了换填处理,取水管道从泉眼引到车间,每一段接口都做了防渗检测。 蒋师傅的八个工人从盛夏干到初秋,最后一面墙砌完那天,招娣站在车间门口,看见夕阳把新刷的白墙照成橘红色。 这次现场验收由方永明协调,县食品监管所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吴,一个姓刘,从车间入口开始,沿着生产线一路看过去,生产许可的手续还得另办。 恒温腌制室的温控面板亮着绿灯,无尘包装间的气压差显示正常,泉水管道末端的水质在线监测仪跳着实时数据。 吴所长蹲在灌装台旁边看了半天,又绕到冷库门口拉开门,冷气扑出来,他缩了缩脖子,把记录板上的温度栏填好。 “王老板,乡镇厂子里配这样的恒温腌制室,我还是头回碰见,温控能做到正负零点五度,县里好几家老厂都没做到。” 招娣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沓设备检测报告,听见这话没有接茬,只把报告递过去,翻到冷库那页。 刘科员从包装间出来,摘了手套,把复核过的检测材料递给吴所长,气压差和洁净度都达标,管道焊接与渗漏检查也没有查出问题。 吴所长把记录板合上,从头翻到尾,又回到首页确认了厂名和地址,才抬头看招娣。 “这次查的项目都合格,整改意见填无,验收报告回去后三个工作日内出。” 招娣点头,把报告收回帆布包里,吴所长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食品生产许可证的申请该接着办了,你们常说的sc就是这个,省城商超会查,拿到证也还得过人家的审核。” 招娣正往帆布包上打结,听到这里又把绳子松开,摸出手机,原先准备收起来的报告仍夹在包口。 “吴所长,申请的材料清单,能发我一份吗?” 吴所长指了指刘科员,让他回去后把清单发到招娣的邮箱,招娣这才将手机收好,重新系上包带。 送走两位验收人员,招娣转身走回车间,灌装台的不锈钢面板映出她的脸,头发扎得紧,眼角有了细纹,两年前在碾坊里灌第一瓶花椒油时,她还得垫着脚够传送带的开关。 李艳霞从包装间探出头,口罩还挂在下巴上,见招娣回来,便盯着她手里的帆布包。 招娣解开刚系好的包带,将报告拿出来朝她扬了扬,笑着点头,李艳霞扯下口罩就朝车间里喊。 “过了,零整改!” 谢大嫂的封口钳停在半空,柱子从冷库门口伸出脑袋,连正在搬原料的两个新工人都放下了手里的袋子,车间里响起一阵掌声。 招娣把报告放回包里,没有跟着鼓掌,只站在灌装台旁边,将手掌按上那块锃亮的不锈钢台面,凉意贴着手心,她却舍不得挪开。 隔壁腌制室传来熟悉的酱菜香,刚才吴所长检查时,她一路跟着翻材料,连往里面看一眼都顾不上,这会儿终于能站在这里听大家说话了。 李艳霞还在跟人比画整改意见栏,她想笑着纠正对方一个手势,才张嘴,鼻子却先酸了。 李艳霞跑到跟前才看清她的眼睛,原本要往台上放的报告还拿在手里,招娣已经偏过头,用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风吹的……你去把投产仪式的横幅挂好,明天人多,别出岔子。” 李艳霞朝关着的窗户看了一眼,把报告放好,忍着笑出去找柱子搬梯子。 招娣站在车间中间转了一圈,从灌装台到封口机,从恒温腌制室到无尘包装间,最后停在泉水管道的阀门前。 管壁上贴着陈磊手写的水质参数标签,字迹很小,她凑近看了一遍,又退回来。 设备检测报告的签名处留着她的名字,两年前连这几个字都写不利索,秦朗教她握铅笔时,她总怕把笔尖按断,如今整沓材料收进包里,包带勒在手上,沉甸甸的。 车间外面,柱子正帮李艳霞搬梯子,他攒了五年的房钱还在这厂里,母亲从药钱菜钱中攒下的养老钱也没拿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她的工厂亮了(第2/2页) 招娣又朝灌装线看过去,从周婆婆的配方做成第一笔生意,到全村人凑钱换回第一条线,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站在机器前发过多少回愁。 门外传来梯子落地的声响,她把包挎好,擦净眼角才往外走。 第二天一早,碾坊旁边那条通往新厂房的路被谢大嫂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插着李艳霞从镇上买来的小红旗,迎风抖着。 厂房门口拉起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桃花村山货合作社标准化加工厂投产,字是秦朗写的,端正清楚,只有最后一个产字稍微挤了点。 上午,方永明的车停在村口,跟着他的还有县电视台的一个摄像和一个记者。 招娣穿了那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衣,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帆布包没有背,手里只拿着一个新本子。 方永明从车上下来,看见厂房的规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朝招娣走过来。 “招娣,上回我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泥地。” “方局长,您往里看看,我当初画在本子上的地方,如今都能走进去看了。” 方永明跟着她走进车间,从灌装线看到冷库,又在泉水管道前停了脚。 “这个泉水管道是后来加的?” “施工时挖出了泉眼,林教授看过检测数据,说锶和偏硅酸的含量在省内排得上前列,取水方案也是他们帮着做的。” 方永明点了点头,沿着管道看向车间,转头示意跟在身后的记者留意这里。 投产仪式设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折叠椅摆了三排,合作社的人坐前面,村民们自带板凳坐后面,最后一排靠着竹林,坐着几个抱孩子的婶子。 方永明站在临时搭的小台子上,手里没拿稿子,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我在农业局干了二十年,王招娣是我见过最能扛事的创业者之一,大家还记得她那个路边小摊吧?今天我进村,差点没认出这块地方。” 方永明转身朝厂房指了指,招娣站在台侧,手里的新本子贴着裤缝,听见小摊两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扣齐的袖口。 掌声从前排响起来,柱子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李艳霞跟着使劲鼓掌,谢大嫂把茶缸夹在腋下才腾出手来拍。 后排的村民也跟着鼓掌,张婶拍了两下,又赶紧去扶差点从膝上滑下去的孙子。 招娣站在台子侧面,目光往最后一排扫过去。 刘桂兰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坐,王德顺拄着拐杖靠在她旁边。 母亲一直攥着父亲的手腕,王德顺挪了挪拐杖,她跟着往旁边让,脸上的泪已经淌到了下巴,却没有腾出手擦。 招娣远远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对母亲笑了一下。 那一笑落过去,刘桂兰终于松开王德顺的手腕,从围裙兜里掏出手帕捂住了脸。 方永明说完最后一句话走下台子,县电视台的摄像还在拍,记者凑到招娣面前,话筒刚递过来,招娣已经从台侧走到了台前。 她没有接话筒,只站在那儿,看着底下坐着的人。 “柱子,你的房钱,我妈的养老钱,还有张婶、周婆婆、艳霞、谢大嫂……你们凑来的钱,都用在这厂里了。” 招娣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墙,掌心碰到还带着凉意的水泥面,目光从柱子那边移向后排,母亲手里的帕子还没放下。 “往后厂子挣了钱,合作社该分给大家的那份,都得分到你们手里。” 掌声又起来了,这回比刚才还响。 仪式散了以后,招娣送方永明到车边,方永明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上去了,又退回来。 “招娣,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招娣的手还搭在车门边上。 方永明朝厂房看过去,等旁边送行的人往后让开,才转回来继续说。 “省里下个月有一批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评选,天成农业已经报了名,你这边要赶紧办生产许可证,其他申报条件也得核实,符合了才能报。” 招娣原本要替他扶住车门,手还搭在门边,新本子的封面被她另一只手捏弯了,听见天成农业已经报名,她没顾上把封面抚平。 “评上以后,扶持资金、符合条件的税收优惠,还有品牌上的好处,都值得争取,不过名额有限,你跟马文才,到时候得在评审桌上面对面。” 第161章 暴雨夜的河边 第161章暴雨夜的河边 招娣松开扶着车门的手,把捏弯的本子封面抚平,翻开空白页记下龙头企业评选,写到生产许可证,方永明的车已经驶出了村口。 投产仪式后又闷热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招娣还没来得及关窗,雨已经斜着打进屋里,新厂房那边的彩钢瓦被砸得接连作响。 泉水管道刚接好不到一个月,排水沟又是蒋师傅临走前补的,招娣不放心,把念恩交给刘桂兰,套上雨靴就往厂房那边赶。 雨靴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响,她弯腰拿手电照排水沟口,水流顺着沟渠往下走,没有倒灌,管道接口处也没渗水,她把手电往上照了照墙根,才直起腰来。 河边传来一声尖叫,招娣正要收回手电,听不真切,还以为是风声,便站在墙根没有动。 雨声中又响起一声哭喊,她把手电转向河边,这回听清了,是人在叫。 她举着手电朝河边跑,雨靴在泥地上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吸了口气,爬起来接着跑。 手电光扫过河面,水已经涨到了平时的两倍宽,浑黄的浪头翻着白沫往下冲,河中央那块平时露出半截的大石头,这会儿只剩个顶,上面趴着一个人。 招娣把手电照过去,才看出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两只胳膊抱着石头,浪头打过来,肩背便被淹住,她拼命往上爬,刚露出脸又被水扑了回去。 “别松手!抓紧了!” 招娣把手电夹在腋下,扭头找能伸到河里的东西,瞧见竹林里架着一根晒衣服用的长竹竿,跑过去就往外拽,尾端的绳子却缠在树枝上,越拉越紧。 她只得把竹竿推回去,扯开绕在枝杈上的绳圈,抱着竿子往河边跑,拖在后头的绳尾一路扫过泥地。 水已经没过河岸的石阶,招娣把手电放在岸边,光朝着河面,扶着竹竿往水里探,竿底抵住河床,才敢把脚往下挪。 浑水顶着腿往后推,凉意随着水位漫到腰上,她找到落脚处,撑住身体把竹竿抬起来,往女孩面前递,竿梢却怎么也送不到她手边。 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头发糊住了眼睛,试着腾出一只手来够,指尖刚擦过竿梢,胳膊就被浪头拍了回去。 招娣还想往前,脚下却踩空了,水扑到胸口,手里的竹竿跟着偏出去,她赶紧把竿底抵回河床,腿仍被水推得站不住。 身后有人下了水,踩着石阶赶过来,招娣不敢回头,只听见秦朗在雨里喊她。 “招娣,你撑住竹竿别动!” 他没穿雨靴,白衬衫贴在身上,从她身边趟过去,伸手握住竹竿,让她把竿底从河床上抬起,自己扶着前端往女孩那边送,水已经漫到了胸口。 “抓住!两只手!” 女孩终于攥住竿梢,另一只手却还抱着石头,直到浪头再次漫过肩膀,才松开石头抱住竹竿。 招娣往后退,秦朗在前面拉,女孩刚离开石头就被水冲得转了身,抱着竹竿呛咳,招娣赶紧握牢竿尾,不敢再退。 等人被拉到跟前,秦朗才腾出手捞住她的胳膊,将她架在身侧往岸边拖,女孩的脚在水里找不着落点,几次撞到他的腿上。 招娣的雨靴灌满了水,每迈一步都沉得要命,她扔掉竹竿腾出手来,拽住秦朗的后腰,三个人连滚带爬地上了岸。 三个人瘫在泥地里,招娣的手还抓着秦朗的衣服,听见身边的人喘气,才松开已经攥皱的布料,撑着地想坐起来,胳膊却使不上力。 招娣先撑起来,膝盖上磕破的地方蜇得发疼,她没顾上看,转头去看那个女孩。 女孩侧躺在泥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左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血被雨水冲淡了,还在往外渗。 秦朗翻过身坐起来,咳了两声,手撑在地上,水从他衬衫袖口往下淌。 “能站起来吗?”招娣蹲到女孩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暴雨夜的河边(第2/2页) 女孩点了点头,却没动。 招娣没再问,蹲低身体让女孩趴到背上,起身时膝盖疼得打弯,她扶住地面重新使力,才把人背稳。 女孩比她矮半个头,背起来却比她以为的还轻,隔着湿衣服,肋骨硌着她的后背。 秦朗捡起手电,在前面照路,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进了院子,刘桂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招娣背上的人,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推开。 招娣把女孩放到凳子上,转身去翻柜子找干衣服,隔着柜门让母亲烧些姜汤,多放点糖。 刘桂兰没问话,转身进了灶房,锅碰到灶台响了一声,紧接着就是劈柴塞进灶膛的声音。 招娣找出自己一件旧棉袄和一条干净的长裤,回来时女孩还坐在原处,缩着肩膀,头发往下滴水,在地上淌出一小摊。 干衣服递到跟前,女孩伸手接住,想解身上的扣子,手却抖得捏不牢,试了好几回,湿衣领仍旧扣着。 招娣替她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见她终于能抓住衣襟,才拉好帘子,留她在里面换衣服。 秦朗站在屋檐下,白衬衫拧了一把水还在滴,手电搁在脚边,他正弯着腰咳嗽。 招娣拿了条毛巾扔给他,声音还没稳下来。 “你不要命了,水都到胸口了还往里冲。” 秦朗接住毛巾擦脸,还没擦到下巴又咳起来,等这阵咳嗽过去,才抬头看她,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你不是先下去的?” 招娣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女孩已经换好了衣服,棉袄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大截,她用手指把袖口攥住,缩在凳子上,头始终没抬。 刘桂兰端着姜汤进来,碗边烫手,她用围裙垫着放到桌上,又把碗往女孩跟前挪了挪。 女孩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捧起碗,喝了一口就呛了,姜汤从嘴角流到下巴上,她赶紧用袖口擦,擦完才继续喝,小口小口地,碗里的热气把她鼻尖熏红了。 招娣蹲在她对面,拿碘伏给她处理胳膊上的擦伤,伤口不深,擦破的地方却多,棉签刚碰上去,女孩便往回收手,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把棉签拿开,等女孩不再躲了,才托着那只胳膊继续擦,女孩始终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 招娣把纱布缠好,坐到她旁边,没有急着问话,等她把半碗姜汤喝完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女孩把碗放到桌上,两只手缩回袖子里,指尖攥着棉袄的内衬,头低得更深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水壶冒气的声音。 招娣没有催她,伸手把她搭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后,手刚碰过去,女孩便往后缩,认出她要做什么,又坐着不动了。 刘桂兰又端了一碗姜汤进来,碗放在桌上,女孩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招娣凑近些,终于听清她的话。 “我叫刘娜。” 名字说完,女孩又低下头,两只手藏进袖子里,原本就长的袖口被她扯到了指尖外,家在哪里,她没有接着说。 招娣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把第二碗姜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秦朗拿着毛巾站在帘子外,桌上招娣的手机亮了,来信显示方永明的名字,他把手机递过去,等招娣解锁看过,才就着她手上的屏幕读完那条消息。 他走近招娣,没有朝女孩那边看,毛巾上的水滴到了鞋面上也没顾上拧。 “招娣,方局长说,马文才名下的田园好味,今天下午在省城开了品牌发布会。” 秦朗指着消息后半截,让她往下看。 “请了六家媒体,他当场宣布,要拿下龙头企业评选的名额。” 第162章 刘娜的秘密 第162章刘娜的秘密 招娣把手机收进兜里,秦朗说的那句话还悬在耳边,可眼下帘子后面那个缩成一团的姑娘,比马文才的发布会更让她挪不开脚。 刘娜这一住就是三天,刚住下时几乎不说话,吃饭时双手捧碗,筷子夹菜只夹靠自己那一侧的,放下碗还把桌面上掉的饭粒捡进碗里,碗筷都轻拿轻放。 李艳霞来送货单时,刘娜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招娣认出那是秦朗书架上的一本旧散文集,翻页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剪得齐齐整整。 李艳霞递过货单,朝刘娜那边多看了一眼,凑到招娣身旁说:“招娣姐,这丫头不像咱们村里的人。” 招娣接过货单,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嘱咐她回去把第六批货的备料再核一遍。 等刘娜肯从屋里出来帮忙,刘桂兰择菜的竹篮便被她接了过去,菜叶按大小分好,烂的挑出来单放一堆,择得又快又干净。 刘桂兰在灶台边看了好几回,回头跟招娣嘀咕,说这孩子手上没茧子,看着不像常干农活的。 招娣蹲在竹篮边逗念恩,听见母亲的话,抬头朝院子里看了看,刘娜正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经过门槛时侧身让了刘桂兰,还朝她点了点头。 母亲留意的是那双手,招娣却看见她端着菜站在门边,等刘桂兰过去才往里走,连进出灶房都客客气气的。 晚饭后,招娣把刘娜叫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念恩在竹篮里已经睡着了,院子里只剩蛐蛐叫。 招娣把手搭在石桌上,目光落在刘娜搁在膝头的袖口,没有直盯着她的脸。 “刘娜,你在这儿住着不用急,但我得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迷路了?家里人一定着急。” 刘娜低着头,手指绞着棉袄的袖口,那件旧棉袄她洗净晾干后叠好,晚上凉了才又穿上,领口也翻得服服帖帖。 “我没有家。” 话说完,她便站起来回了屋,轻轻带上门,没给招娣留下接话的机会。 招娣坐在石桌边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来回蹭了几下,念恩翻了个身,她才起来去掖被角。 当晚秦朗来碾坊拿教案,招娣把刘娜的情况跟他说了,秦朗推了下眼镜,说他去找找最近公开的寻人信息。 第三天傍晚,秦朗的电话打过来,招娣正在厂房那边盯蒋师傅处理泉眼周围的排水,手上沾着泥,用肩膀夹住手机才接上。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动静,秦朗把县里、市里和省城的公开寻人信息都找过了,没找到与刘娜对得上的。 “她说话、做事,我也觉得跟村里的孩子不大一样,可光凭这个也猜不出什么……她不肯说,就让她先住着吧。” 招娣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肩膀上,蒋师傅在坑边喊她看排水管的走向,她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说了句知道了,才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刘桂兰在灶房热饭,刘娜坐在灶前烧火,受伤的胳膊收在身侧,塞柴时只用另一只手。 招娣经过门口,她正把柴往灶膛里送,碰上里面横着的柴块,推不进去,又抽回来换个方向,始终没叫刘桂兰帮忙。 吃饭时刘娜比前两天多吃了半碗,刘桂兰又给她夹了块腊肉,她接了,小口小口地嚼,眼睛始终没抬。 夜里,念恩醒来要吃奶,招娣摸黑把孩子抱起来,等孩子吃了几口睡过去,刚放回竹篮,隔壁便传来了哭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刘娜的秘密(第2/2页) 隔着薄薄的土墙,她听见刘娜哭一阵便停下来,再出声时连气都接不上,掖被角的手也跟着停了。 招娣披上外套推开隔壁的门,没有敲。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刘娜蜷缩在床角,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被子被她蹬到了床尾。 招娣借着窗边的光走到床前,在刘娜身边坐下,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服刚搭上去,刘娜便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已经哭红了,招娣抬手想替她擦脸,手边却没有帕子,最后只把外套往她背后拢了拢。 白天石桌旁那句没有家,招娣还记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靠着墙坐好,把手搁在两人之间的床铺上,掌心朝上。 刘娜低头看着那只手,招娣白天干活时指甲边蹭破了皮,洗干净后更显得粗糙,掌心摊在那里,她也没再往前递。 刘娜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碰到她掌心后又往回收,招娣没有追着去抓,仍把手放在原处。 等那只手重新搭过来,冰凉的指尖贴住掌心,招娣才轻轻拢起手指,没有攥住。 刘娜的手指动了动,终于扣进了她的指缝。 两个人靠着墙坐到天快亮,刘娜的哭声慢慢停了,可手一直没松开,招娣的肩背抵着墙,也渐渐坐得发酸。 窗缝里透进灰白的天光,刘娜蹬在床尾的被子露出了花纹,村头也传来了鸡叫。 招娣的腿已经坐麻了,她没有动,等第二声鸡叫响过,才感觉到刘娜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姐姐。” 这一声叫得沙哑,招娣原本正想挪动坐麻的腿,听见后又坐了回去。 招娣偏过头看她,刘娜的脸上泪痕还没干,下巴抵着膝盖,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我是被家里人送走的。” 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窝,肩膀又开始抖,招娣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在发颤,便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整个裹住。 刘娜把脸埋得更深,话闷在膝盖间,说到后面又带上了哭腔。 “他们不要我了。” 院子里传来刘桂兰起身倒水的动静,招娣没有转头,她盯着窗缝里越来越亮的天色,手掌把刘娜冰凉的手指捂得紧紧的。 念恩在隔壁屋里哼了一声,紧接着是竹篮摇晃的轻响,刘桂兰的脚步往那边去了。 招娣低头看着掌心里渐渐暖起来的手,想起当年雨夜里秦朗递过来的那把旧伞,那时候她也不肯开口,他便拿着伞在旁边等。 刘娜的外套从肩上往下滑,招娣腾出手替她拉好,又覆回她手背上,直到门外有了脚步声,也没松开。 秦朗走进院子,脚步停在招娣自己那间屋门前,敲门声响过,没人应,他又敲了敲。 刘桂兰抱着念恩从灶房出来,经过隔壁门口时朝里面示意,招娣隔着没关严的门看见母亲,正要起身,秦朗已经走了过来。 他没有再敲门,站在门外叫她,招娣听见方局长的名字,搭在床沿的手便没再使力。 “招娣,方局长刚来电话,评审组提前了,后天到。” 第163章 留下来 第163章留下来 招娣松开刘娜的手,扶着床沿起身,腿麻得使不上劲,只好把手撑到墙上,等脚底那阵麻意过去。 “后天……哪天定的?” 秦朗留在门外,朝床边看了看,回答时放轻了声音。 “方局长一早打来的,说省里临时调了行程,评审组后天上午到县里,下午直接来现场。” 招娣扶着门框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着的刘娜,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攥着棉袄袖口的手指还没松开。 她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站在外面还能听见屋里的动静。 院子里的光已经亮了大半,秦朗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去灌了两口,喉咙里还是干得发紧。 “评审材料我来准备,你先顾着刘娜。” 秦朗刚转身,招娣便叫住了他,把刘娜昨夜断断续续说过的话告诉他,提到那个大房子时,又回头看了看门缝。 “她记得有爸爸妈妈,后来他们不要她了,可大房子在哪儿,爸妈叫什么,她想了半天也说不上来……” 杯子放到石桌上,招娣的手还搭在上头,秦朗听完,没有再往院门外走。 “光凭这些还说不准,她记得住什么、记不住什么,咱们都没弄清,先别急着问了。” 招娣想起暴雨夜从河里把她拉上来时,女孩抱着石头的那种死劲儿,像是拼了命也不肯被冲走,可上了岸又缩成一团,谁靠近都往后躲。 昨夜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抖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囫囵,招娣想到这里,便把原本想再问的事搁下了。 刘桂兰抱着念恩从灶房出来,孩子看见招娣便往她怀里扑,刘桂兰托住孩子的背,朝隔壁的门努了努嘴。 “那丫头醒了没?我熬了粥,给她端一碗去。” 招娣接过念恩,让母亲把粥温着,怀里的孩子抓住她的衣领,她腾出手托好,才接着嘱咐秦朗。 “寻人信息还得查,别当着她的面,她昨晚一提家里就哭,才刚睡着。” 秦朗点头,拿起靠在墙边的教案袋,走出院子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评审材料我下午送过来,你别熬了,中午补个觉。” 招娣把念恩递给母亲,没应他那句补觉的话,自己进了灶房盛了碗粥,端到隔壁门口时,里面已经有了动静。 刘娜坐在床沿,外套滑到腰后面,见招娣推门进来,赶紧抓着衣襟往肩上拉,哭肿的眼睛还没消下去。 招娣把粥放到床头的凳子上,刘娜伸手碰了碰碗沿,却没端起来,只仰着脸等她说话。 “你先在这儿住着,把身体养好,想帮忙就做点轻省的,不想动就歇着,没人赶你。” 说到最后,招娣把凳子往床边挪近,刘娜的手才重新伸向粥碗,袖口擦过碗边,她赶紧往上拉了拉。 刘娜捧起粥碗,喝了一口便放下,嘴唇抖了几下,眼圈又红了,却没再哭出来,只低头点了一下。 招娣转身出去,门口差点撞上端着咸菜碟子的刘桂兰,母亲没问她说了什么,侧身进了屋,把碟子搁到粥碗旁边。 早饭后,刘娜没有再躲回屋里,留下来帮刘桂兰择菜、递晾衣服的竹竿,做完还站在旁边等着。 快到中午,她自己走到碾坊门口,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李艳霞朝她招手,她才跨进去。 李艳霞给她安排贴标签,一瓶一瓶地贴,贴歪了就撕下来重来,撕了三回之后再没贴歪过。 谢大嫂从质检台后面看过来,拿起刘娜贴好的瓶子转着看了看,才放回成品那一边,没再让她返工。 下午,招娣在柜台上摊着产品说明书核对信息,刘娜站在旁边帮忙递材料,看到营养成分表时,递纸的手收了回来,指向其中一行。 “姐姐,这里是不是印错了?钠含量写成了克,这个数该用毫克吧?” 招娣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把那行数字和单位连着读了一遍,这才看出错处,这批说明书用了半个月,她和李艳霞竟都漏了过去。 她把说明书翻到背面,推到刘娜面前。 “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刘娜把整页说明书从头看到尾,用手指沿着每一行文字移动,到了保质期那栏又停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留下来(第2/2页) “这里写常温保存十二个月,可没说开封以后怎么放,客户照着这句存,放坏了会来找你们的。” 李艳霞把封口钳搁下,从灌装台后面绕出来,接过说明书,先找刘娜指出的那两处。 “你这丫头,上过什么学?” 刘娜把手从说明书上收回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学校的名字,眼睛又落回那张纸上。 “我不太记得了……但这些东西我好像会。” 招娣没有追问,把说明书收起来,又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沓客户档案,那是她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客户的联系方式还记在纸片上,用回形针别着。 招娣把新本子推过去,请她按地区分好,将联系方式誊清,自己抱着那批说明书去了车间。 刘娜接过去,在柜台边坐下来,翻了几页便开始动笔,字写得工整清秀,抄到第三页时,她自己在旁边加了一栏备注,把每个客户的采购品类和上次下单时间也填了进去。 招娣端着茶缸从车间回来,看见那几页纸,茶缸举到嘴边没喝,弯腰把刘娜加的那栏看了一遍。 她伸手指向添出来的备注栏,刘娜误以为自己不该多写,握着笔的手往回收,遮住了刚填好的那行字。 “我看前面的记录,他们订货隔的日子不一样……分开记着,下次打电话,就知道该先问哪一家了。” 招娣把茶缸放到桌上,转头去看站在门边的秦朗。 秦朗来送评审材料,进门时刚好听见这段话,文件袋还夹在胳膊底下,人却停在柜台边,没有打断刘娜。 两个人的目光在柜台上方碰了一下,招娣先收回去,低头看着刘娜写字的手。 那双手握着笔,写到窄处便把字收拢,联系方式排得整齐,旁边的备注也没有挤进下一行。 刘娜把最后一个客户名字抄完,合上本子,抬头见两人还站在柜台前,便把笔放好,手又藏进了袖口。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招娣摇头,把她整理好的几页纸收进文件夹,又将新本子放在自己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没划掉她添的那一栏。 刘娜松了口气,起身去帮李艳霞搬瓶子,经过柱子身边时,柱子把挡路的纸箱挪开,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比前几天大了些。 秦朗走到柜台前,把文件袋放下,招娣正要拆,他把手按在袋口上,没让她马上打开。 秦朗提起自己刚和县医院的老张通过电话,招娣捏住文件袋上的回形针,没接着拆,跟着他往柜台外侧挪了挪。 “老张说,受过刺激后,可能出现选择性遗忘,可没见着人,不能就这么定下来,得检查,也得排除别的原因。” 招娣拆下回形针,搁在文件袋边上,刘娜方才那句不太记得了又在耳边响起来,她没有接话。 秦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省城一家心理科的门诊信息。 老张建议带刘娜去省城看看,秦朗把这话转给招娣,又提醒她先跟孩子商量,别逼着她回想。 招娣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里,抬头望向车间那头。 刘娜正帮李艳霞把贴好标签的瓶子装箱,装满后还想把箱子挪到一边,刚抬起便牵扯到伤处,只好放回地上,用膝盖抵着箱底往前推。 招娣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打开秦朗送来的文件袋。 评审材料摞得整整齐齐,她翻到第一页,秦朗已经按条目编好了序号。 后天下午就要迎评审,招娣拿起铅笔,沿着秦朗编好的条目往下看,把需要补的地方圈出来,约好今晚一并改完。 秦朗把教案袋搁到桌边,正要往外走,招娣又叫住了他。 “寻人信息再往外找找吧,省城没有,就看看周边省份。” 秦朗转回来,招娣翻开的评审材料还停在第一页,旁边压着刘娜刚誊好的客户资料。 “她才十五六岁,标签上的错能看出来,客户资料交过去就会整理,字也写得规整,可轮到自己的家,她连个地方都说不出……” 招娣把那本资料推到他面前,手指仍搭在封面上。 “咱们不能只在附近找,她未必是从这周围走丢的。” 第164章 刘娜藏起来的报纸 第164章刘娜藏起来的报纸 秦朗收起柜台上的资料,招娣把评审材料重新摊开,往车间看去时,刘娜已经松开箱子,站到了李艳霞身旁。 第二天早饭时,招娣盛好粥递过去,刘娜却低着头绞袖口,碗送到了跟前也没伸手接。 “姐姐,我想跟你学做酱菜……不能总在这儿白吃白住。” 招娣把碗放回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这回刘娜没有往回缩。 “昨天那些标签,谢大嫂都验过了,没让你返工吧?酱菜也能学,等伤好了,我带你进腌制室。” 刘娜抬起头,眼睛还没消肿,见招娣没有收回手,才点头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她把碗放回桌面,手仍扶着碗沿,没有急着继续喝。 “姐姐,秦老师昨天说,可以让我去学校旁听,跟着村里的孩子们一起上课……我能去吗?” 招娣想起秦朗前天晚上提过这事,说刘娜这个年纪不该整天闷在家里。 招娣点了头,刘娜原本搭在碗沿的手松开了,正要接着喝粥,却又把勺子放了回去。 “可我什么都记不清了,怕跟不上。” 招娣把咸菜碟子挪到她够得着的地方,没有催她喝粥。 “先去听听,哪儿听不懂,就拿书问秦老师,他已经答应带着你了。” 刘娜喝完粥,主动端着碗去了灶房,刘桂兰正在灶台边切菜,她把碗放到水盆里,站在旁边等着。 见刘桂兰回头,她便挽起袖子,伸手去拿洗碗布,没再等人给她安排事情。 刘桂兰没拦,只叮嘱她别碰着伤口,刘娜应下,把受伤的胳膊避开盆沿,用另一只手洗碗,洗净后挨着放在灶台上。 此后一个月,刘娜开始背着从秦朗那里借来的旧书包,跟村里的孩子一起去学校。 她走得慢,总是落在最后,旁人已经进了教室,她才走到校门口,秦朗便在那里等着,领她往里走。 刚去旁听那天,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秦朗在黑板上写下几道数学题,让大家做。 村里的孩子们埋头苦算,刘娜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写到第三题时停下来,又划掉重写。 秦朗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答案。 铅笔划掉的地方还留着灰印,重写的答案却没有错,秦朗逐题批过,把本子转回她面前。 刘娜摸着本子边缘,又朝黑板看去,没有马上翻到后面。 “秦老师,这些题……我好像以前做过。” 秦朗没有追问,把后面的题指给她看,等她重新握好铅笔,才往前排走。 到了第二周,秦朗给她单独加了几道初中难度的题,刘娜看着题目,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才把本子挪正,低头往下写。 写到后面,她不再停下来咬笔杆,算完还从头检查了一遍,才把本子交上去。 秦朗批改时,发现她不仅全对,连解题思路都比村里的初中生更清晰。 放学后,秦朗把刘娜叫到办公室,将一本初中数学课本递给她,让她先翻着看,不必从头读起。 刘娜接过书,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章的标题上。 “这个我记得……老师讲过。” 秦朗拉过椅子坐到她对面,目光跟着落在那页书上。 “你记得是哪个老师吗?” 刘娜摇头,手指在书页上来回摩挲,翻过标题,又返回来看了一遍,始终说不出老师的名字。 那些题她认得,旁边的例题也能顺着往下算,可秦朗等着的答案,她怎么也答不上来,最后只好把课本合上。 秦朗没再问下去,只让她把书带回去,有不懂的随时来找他。 刘娜抱着书走出办公室,在校门口碰见来接她的招娣,招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刚装瓶的酱菜。 没等招娣问起功课,她已经把书举了起来,翻到刚才看过的那一章给招娣看。 “秦老师让我看这本书了,姐姐,这些我以前好像都学过。” 招娣接过书翻了翻,刘娜的手还伸在旁边,等书递回来,便抱到了胸前。 “会做就接着学,想不起来的先放着,书带回去看。” 刘娜点头,跟在招娣身后往回走,经过碾坊时,李艳霞正在门口卸货,看见她们便招手。 “招娣姐,刘娜,快来帮忙!” 刘娜把课本装进书包,放到柜台里面,才跑回来帮李艳霞搬箱子,顺着她指的位置摆好,没有往通道上堆。 李艳霞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余下的箱子也交给她归置,刘娜低头笑了,摆完还回身检查有没有挡住门口。 上学、回来帮忙,这样过到了月底,晚上招娣在柜台后面整理旧报纸,准备拿去垫货架,刘娜便蹲在旁边,一张一张地帮她翻开。 招娣没注意到,继续翻着自己手里的那摞,刘娜本来要把报纸递过去,手却留在了膝前,连已经翘起来的纸角也没有抚平。 报纸的右下角有一则寻人启事,上面印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很甜。 启事下面写着:刘雨欣,女,六岁时走失,家属寻找多年未果,如有线索请联系…… 刘娜的手指抓紧了报纸边缘,纸张被她捏出了褶皱。 招娣翻完手里的报纸,抬头看她。 “刘娜,怎么了?” 刘娜把报纸翻过去,动作太急,边角撞上了招娣的鞋,她赶紧往回收,将印着启事的那面扣在膝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刘娜藏起来的报纸(第2/2页) “没……没什么,姐姐,这些报纸要全部整理完吗?” 招娣点头,指了指等着垫纸的货架,又让她累了就回屋休息,没有追着问那张报纸怎么了。 刘娜摇头,继续帮忙整理,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翻报纸的动作也变得很慢。 别的报纸理平了,她便往招娣手边放,只有那张折皱的留在自己跟前,直到招娣起身去车间检查设备,才把它放到那摞报纸上。 听见脚步远了,她又将那张报纸抽出来,沿着旧折痕折好,塞进口袋,起身时还用手按住了袋口。 当天夜里,刘桂兰被隔壁传来的哭声惊醒,她推开门,看见刘娜蜷缩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哭声间夹着妈妈的喊声。 刘桂兰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仍闭着眼睛,便俯身靠近了些。 “刘娜,醒醒,婶子在这儿呢。” 刘娜睁开眼,看清床边的人,原本往前伸的手抓住了刘桂兰的衣袖,脸上已经全是眼泪。 “婶子……我梦见妈妈了,她在叫我,可我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身边……” 刘桂兰坐在床边,把她揽进怀里,刘娜还攥着那截衣袖,哭得说不下去,肩膀贴着她的胳膊往下滑。 等哭声渐渐变成抽泣,刘桂兰才把她扶好,扯过床尾的被子替她盖上,又掖住肩头,提醒她明天还要去上学。 刘娜点头,闭上眼睛,手却伸进了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报纸。 第二天一早,招娣取报纸垫货架,才发现昨晚放在上面的那张不见了,随手翻过下面的报纸,没有找到,也没再找。 刘娜背着书包去学校时,走得比平时更慢,秦朗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她眼睛红肿,便问了一句。 “昨晚没睡好?” 刘娜摇头,没说话,抱着书包进了教室。 放学后,秦朗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杯热水,没有急着翻她的作业,只等她把书包放下,告诉她有事可以找自己,也可以找招娣。 刘娜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杯沿碰到嘴边,又被她放了下来。 “秦老师……如果一个人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是不是就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秦朗推了推眼镜,在她对面坐下,原本准备拿作业的手也收了回来。 “想不起来也能接着找,我和招娣还在查寻人消息,你不用硬逼着自己想。” 听到还在查,刘娜抬起了头,可没等秦朗再说什么,她的视线又落到了桌边的书包上。 “可如果……家里人不要我了呢?”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刘娜捧着杯子等着,热水始终没有喝,等她把杯子往桌上放,他才接上话。 “招娣给你留着屋子,婶子还等你回去吃饭,先别把自己往外赶。” 刘娜低下头,眼泪落在衣襟上,她赶紧用袖口擦掉,向秦朗道了谢,背起书包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秦朗叫住了她,叮嘱她如果想起什么,记得告诉他们。 刘娜扶住门框,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等肩上的书包带滑下来,才重新拉好,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招娣在柜台后面收拾剩下的旧报纸,刘娜蹲在旁边帮忙递纸,递到手边的一张迟迟没有松开。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想起来自己是谁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招娣抬起头,没有把那张纸抽走,等刘娜自己接着往下说。 刘娜低头松开报纸,手指转而绞住衣角,原先拧出的褶子还没展平,又被她攥到了一起。 “我怕……怕想起来以后,就得离开这里了。” 招娣放下报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刘娜仍蹲着,没有抬头看她。 “想起来也照旧回来吃饭,你那间屋子给你留着。” 刘娜往她身前靠过来,起身时膝盖碰到了柜台,也没顾上揉,抱住招娣的腰便哭了,脸埋在她衣服上,不肯再往上抬。 招娣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将她抱住。 柜台上的报纸没有收完,刘娜哭到后来自己伸手去擦招娣衣服上的湿处,被招娣握住手,带回了屋里。 关门前,她又从床上坐起来,叫住了已经走到门边的招娣。 “姐姐,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你会让我走吗?” 招娣的手留在门上,回头看了看她,没有马上把门带上。 “你要是不想走,就跟我说,别自己躲起来哭。” 刘娜点头,钻进被子里,招娣关上门,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秦朗拿着手机来找招娣,进门便把找来的寻人信息打开,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则寻人启事,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很甜,下面列着失踪时间、地点和联系方式。 招娣把照片放大,看过女孩的眉眼,又缩回去读下面的文字,读到六岁走失时,手指没有再往下划。 刘娜昨晚问过的话还记得清楚,她抬头望向秦朗,手机却没有递回去。 “你觉得……是她吗?” 秦朗指了指启事里的失踪年份,又把手收回,照片放大后已经发虚,女孩长大后是什么模样,谁都没见过。 “年纪能对上,照片也有点像,可这是她六岁时的照片,还不能认定……招娣,这事得跟刘娜说吗?” 第165章 秦朗的调查 第165章秦朗的调查 秦朗把寻人启事存进相册,招娣的手还停在手机旁边,等屏幕暗下去,她才收回来。 “先别跟刘娜提。” 招娣说得很轻,灌装线还在车间里响着,李艳霞守着传送带,听不见柜台这边的话。 秦朗将手机扣在柜台上,手指在眼镜腿上扶了一下。 “我也是这个意思,光凭一张六岁时的照片,什么都定不了。” 招娣拿起旧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目光越过柜台,落在院子里。 刘娜正蹲在念恩旁边,孩子伸手去抓她的手指,她躲开了,又把手递回去,两个人玩得正开心。 “那你打算怎么查?” 秦朗靠着柜台,声音放轻了些。 “我让秦雪帮忙,她在省城,上网查起来比咱们方便。近几年公开的失踪女童信息,能找到的都先找一遍。” 听见秦雪的名字,招娣想起秦朗提过这个妹妹,在省城读大学,话不多,办事倒利索。 “行,你跟她说的时候,别提刘娜的具体情况,就说帮人找亲属。” 秦朗点头,拿起手机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刘娜正好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着应了声,出了院门才拨通秦雪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翻书声,秦雪的嗓音带着睡意。 “哥,你这点打电话,不上课啊?” “帮我查个事。”秦朗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边,走进巷子深处,见周围没人,才把话说完,“近五六年,省城和周边几个市公开发布过的失踪女童信息,年龄范围是八到十岁走失的,你在网上能查多少查多少。” 电话那头的翻书声停下来。 “查失踪儿童?你在村里碰上什么事了?” “帮人找亲属,具体的你别多问,能查到的信息整理好发我就行。” 秦雪沉默了片刻,答应下来,又追问了一句。 “哥,你是不是又摊上什么麻烦了?” 秦朗没回答她,交代完查找范围就挂了电话,转身往学校走。巷口的风往衣领里钻,他扯了下领口,脚步也快了起来。 秦雪查得比他预想的快,当晚就发来了第一批结果。 秦朗坐在宿舍里,把秦雪发来的文档从头看了一遍。名单上共有十三条失踪记录,有照片的没几条,其余只有文字描述。 他先删掉年龄不符的,又筛去外貌对不上的,最后只留下三条,挨个核对。 第一条在邻省,女孩九岁时于菜市场走失,附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描述里提到,女孩左眉上方有颗黑痣。 秦朗回忆刘娜的眉眼,没见过那颗痣,便在这条记录旁打了个问号。 第二条来自本市下辖的一个县,女孩十岁时跟父亲进城后失散。照片倒是清楚,可圆脸短发,跟刘娜的模样差得远,他直接划掉了。 翻到第三条时,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省城刘氏集团董事长刘建国的女儿刘思彤,六年前在家附近失踪,至今没有找到,失踪时九岁。 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大树下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放大照片,逐处看女孩的眉眼。 女孩的眉梢和眼尾,都让他想起刘娜,可照片拍于六年前,一个孩子长大后的模样会变,单凭这点相似,认不了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秦朗的调查(第2/2页) 秦朗接着往下翻,信息后面还附着一段说明,刘建国曾多次在省城主流媒体刊登寻人广告,悬赏金额从十万升到五十万,至今仍有效。 他把这条信息单独保存,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刘氏集团在省城做房地产和农产品贸易,秦朗听过刘建国的名字,却和秦家没有来往。 他重新打开手机,把三条信息整理好。第二天一早送材料去碾坊时,趁刘娜去学校了,才把手机递到招娣面前。 “前两条可能性不大,你看第三条。” 招娣接过手机,拇指沿着照片边缘划过,随后才读下面的文字。 “刘思彤……她现在叫刘娜。” “名字对不上,但不能因此排除。”秦朗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失踪时九岁,到现在正好十五六岁。刘建国是省城人,刘娜说话、做事的习惯,跟村里的孩子确实不一样。” 她把手机放回柜台,视线越过门口,落在空着的院子里。 “可万一搞错了呢?” 招娣的手撑着柜台,声音低了下去。 “她好不容易不哭了,能吃能睡,还帮着干活、上学。我现在跟她说这些,她又想起那些事,晚上哭成那样……” 秦朗没接话,只把手机收回口袋。 招娣翻开旧本子,又合上,指甲在封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先确认再说。你有没有办法查到更多?” “秦雪还在找,我让她继续查刘建国家里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刘思彤近年的信息。不能惊动他们,也不能直接联系刘建国。” 招娣应了一声,捏着本子边角的手慢慢松开。 “那刘娜那儿,你也别露口风。” 秦朗答应下来,转身往外走,招娣叫住了他。 “秦朗。” 他在门口回头。 招娣嘴唇动了动,原本要说的话绕了一下,才落出来。 “如果她真是刘建国的女儿,人家迟早要来接她走的。” 秦朗扶了扶眼镜,没接她的话,出了碾坊。 车间里的灌装线还没开,李艳霞从那头探出身,看见招娣独自站在柜台后,没问什么,又回了车间。 招娣收起本子,走到门口,朝学校那条路望去。 路上没人,刘娜已经进了教室,这会儿大概坐在最后一排,翻着秦朗给她的旧课本。 招娣在门口站了会儿,回到柜台后,又点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无忧无虑。她用拇指碰了碰屏幕,又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院子里的竹篮晃了晃,念恩醒了,挥着小手,嘴一瘪便要哭。 招娣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念恩攥住她的衣领,脸贴在她肩窝里,哼了两声便安静下来。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视线仍落在学校那条路的尽头。路面上没有人,昨晚没扫净的落叶被风推着转了个圈。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招娣腾出手拿出来,是秦雪发给秦朗、再由秦朗转来的消息。 “哥,我又查到了一条。六年前刘思彤失踪那天,刘建国的妻子因为精神崩溃住进了医院,三个月后出院,此后再没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第166章 她嘴里的摇篮曲 第166章她嘴里的摇篮曲 念恩攥着衣领往怀里拱,招娣腾出手托住孩子的背,手机屏幕暗了,又被她按亮。 消息看过了,她仍想往下翻,可秦朗转来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没有那个母亲的去向。 院子里还没人过来,招娣把手机收回兜里,念恩的小手却挂在衣领上,她解了没解开,便由着孩子攥着。 招娣低头亲了亲念恩的额头,把孩子交给从灶房出来的刘桂兰,自己进了碾坊。 李艳霞正在灌装台旁边核对标签,招娣走到柜台后面翻开旧本子,铅笔搭在纸上却没动,脑子里全是秦雪发来的那句话。 下午刘娜从学校回来,书包搁在柜台里侧,人已经蹲到了货架边帮忙整理瓶子。 她把标签朝外的瓶子一排排码好,码到第二层时嘴里哼起了调子,声音很轻,像是自己都没察觉。 招娣听着听着,忘了落笔,那调子唱得轻,拖长的尾音让她想起哄孩子睡觉时的哼唱,却又认不出是哪首歌。 从柜台后面望过去,刘娜正侧着脸摆瓶子,嘴唇跟着调子张合,手上的活儿没有停,也没有看旁边的人。 招娣没有马上开口,等她把一整排瓶子码齐了,才绕过柜台走到货架旁边蹲下来。 “刘娜,你刚才哼的什么歌?” 刘娜扶着第三排的瓶子抬起头,没明白她问什么,招娣便把刚才听见的开头哼给她听。 那调子她能接上,可等她认真回想后面的旋律,嘴里反而接不下去了,只好扶正瓶子,又试着哼了一遍。 “我不知道……就是会唱,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的。” 招娣没有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接着干活,自己站起来往碾坊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娜已经低下头继续码瓶子,嘴里的调子又续上了,隔着柜台,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尾音。 招娣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条消息:“你来一趟碾坊,别惊动刘娜。” 秦朗到的时候,刘娜已经码完了货架,正在帮谢大嫂擦封口机,那段旋律早就停了。 招娣把他带到碾坊后面的空地上,走到车间里听不见的地方,才将刚才的事告诉他。 “收音机里那些歌,我没听过这个,听着像……哄孩子睡觉的调子。” 秦朗本来在听车间里的动静,听她说到这里,才转回头来。 “你还记得旋律吗?” 招娣试着哼了几个音,唱到后面自己也拿不准,又从开头哼了一遍,秦朗跟着记,在手背上画下几道高低不同的短线。 那几道线只能提醒他调子大致怎么起落,招娣两次哼得不一样的地方,他没有硬记,只把听清的开头又默念了一遍。 “我回去录下来,让秦雪找找,你多陪陪她,看她还会不会哼,咱们这回听得不全。” 招娣点头,秦朗看过手背上的记号,才往学校走,路上没有再跟旁人搭话。 当天晚上,秦朗坐在宿舍里,照着手背上的记号和自己记住的调子录了一段,放出来听时,招娣没哼清的地方,他也接不上。 发给秦雪的只有那段不完整的录音,附带的消息交代了来由,请她从公开歌曲和童谣里找找,看有没有相近的旋律。 秦雪回消息打趣他怎么又研究起音乐,秦朗没有接这句话,只催她有结果就告诉自己。 三天后,秦雪的电话打过来,秦朗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接起来时笔还夹在指缝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她嘴里的摇篮曲(第2/2页) “哥,能找到的曲库、民歌资料和地方童谣,我都翻了,音乐论坛里那些自己上传的作品也找过,暂时没找到对得上的。” 秦朗把笔放在作业本旁边,原本要问她能不能确定,想起自己发过去的录音,又把话咽了回去。 听筒里传来秦雪翻资料的动静,歌曲还没查出出处,她却在刘建国家里的公开资料中发现了另一条消息。 “他妻子叫苏慧兰,在省城师范学院教过八年声乐课,主修钢琴和作曲。” 刚放下的笔还搭着本子,秦朗伸手要拿,手背上的短线已经蹭花了,他看着那些墨痕,没有把笔拿起来。 “她有可能给女儿写过摇篮曲,没拿出来发表的话,咱们在外面也找不到,哥,但光凭这段录音,还对不上人。” 桌上摊着的作业还没批完,秦朗把本子往旁边挪开,继续听她说苏慧兰的近况。 出院以后,苏慧兰辞了师范学院的工作,也搬离了原来的住处,秦雪能找到的资料就到这里,再往后的去向没有查到。 “哥,这条线还得接着查,你们打算怎么办?” 窗外传来放学后孩子们追跑的笑声,秦朗听着,手还放在挪开的作业本上,等秦雪那边也安静下来,才告诉她,自己要再跟招娣商量。 挂了电话,秦朗把通话记录里的关键信息整理在纸上,折好塞进口袋,锁了办公室的门。 他到碾坊的时候,刘娜已经回了家,招娣独自守着柜台,面前的账本还没收起来。 秦朗把那张纸展开,放到她摊着的账本旁边,招娣拿起来往下看,读到苏慧兰教过声乐,原本夹在指间的铅笔滑到了地上。 她弯腰要捡,目光却还留在纸上,看到主修钢琴和作曲,又扶着柜台直起身,将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刘娜哼着歌摆瓶子的样子还记得清楚,招娣看过苏慧兰的名字,又往前找她任教的年限,纸从手里放下来时,仍没舍得递回去。 “秦朗,这事不能再拖了……可我也不敢就这么去找刘建国,万一认错了,刘娜和那边的人都得再难受一回。” 秦朗靠在柜台边,没有伸手拿纸,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招娣弯腰捡起铅笔,放回账本旁边,纸上写着苏慧兰辞职、搬家,她的手还留在那张纸边上。 “你跟方局长熟,他在省城也有渠道,能不能请他出面,先跟刘建国那边搭上线,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秦朗点了点头,等招娣松开纸,才将它折好收进口袋。 “我明天带上材料去找他,先说桃花村有个疑似走失的孩子,请他协调核实,刘娜的名字暂时不往刘家那边递。” 招娣应了一声,把账本合上,手掌撑着柜台,站在那里望着碾坊门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秦朗没有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招娣,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招娣转过头看他。 “真核实下来,刘家多半会来接她,到时候……你得有个准备。” 招娣的手指扣着柜台边缘,没有马上松开,等秦朗看过来,才点了头,把账本往柜台里侧推了推。 账本已经推到里面,她的手仍扶着封面,提起苏慧兰时才转回身来。 “但在那之前,方局长那边能不能帮忙查一件事——苏慧兰出院以后去了哪里,为什么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第167章 两个特征都对上了 第167章两个特征都对上了 秦朗把苏慧兰的名字补在纸条上,连同招娣想问的事一起收好,第二天一早便带着材料去了县城。 方永明的办公室在农业局三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响动。 秦朗敲了两下门,方永明抬头看见他,招手让他进来,手里的签字笔搁到文件旁边。 “秦老师,坐啊,什么事这么急?” 秦朗没坐,把折好的纸条放到桌上,摊开后推到方永明面前。 “方局长,村里有个女孩,是暴雨那晚从河里救上来的,十五六岁,记不清家在哪儿,也记不起父母。” 秦朗把纸条上那条寻人信息指给他看,省城刘氏集团刘建国的女儿六年前失踪,年龄和时间都与刘娜的情况对得上。 方永明拿起纸条,读到寻人启事的编号,又翻回去看女孩的失踪年龄,没有急着接手桌上的其他材料。 “你确定?” “还不敢认,照片是她小时候的,现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除了年龄和失踪时间,秦朗也提了刘娜平日的说话、做事习惯,但这些都还只是他们找这条线索的缘由,材料里没有能确认身份的证据。 秦朗把秦雪整理的资料也掏出来,摆在纸条旁边,方永明逐页翻过去,翻到苏慧兰那段时停了手。 关于苏慧兰的资料只到出院、辞职、搬家,后面便没有了,方永明翻过纸背,又将这页放回最上面。 秦朗把招娣托他问的事也交代了,请他帮忙查查苏慧兰的去向,公开渠道找不到消息,他们不敢把人家的近况说死。 方永明把材料拢在手边,原本搁下的签字笔重新拿了起来,在寻人启事编号旁做了个记号。 “秦老师,要是涉及拐卖,就得由公安查了,我替你联系,你们先别惊动孩子。” 秦朗点头,看着方永明拿起座机拨号,手里原本捏着的资料也放回了桌上。 “老周吗?我是方永明,有条寻人线索,想请你帮忙联系省城反拐办……对,刘建国女儿失踪那件事,寻人启事的编号在我这儿。” 电话接通后,方永明照着纸条核对了姓名和失踪时间,等对方回复时也没放下听筒,秦朗便站在桌旁等着。 等到挂断电话,桌上的便签纸已经写了一个号码,旁边注着赵姓,方永明把它递过来,让秦朗收好。 省城反拐办已经回了消息,刘思彤的失踪案一直没有结,后续由这位赵姓联络人接洽,秦朗需要整理书面材料发过去,警方会安排人来核实。 秦朗接过便签纸,没有马上收起来,先对照着将号码存进手机,等方永明联系取来刚收到的补充传真,才把便签折好。 传真展开搁在桌上,方永明把体貌特征那一栏转向他,示意他接着往下看。 传真纸上印着刘思彤失踪时的体貌特征描述,秦朗从头往下读,读到第三行时手指停住了。 左耳后有一颗绿豆大小的褐色胎记。 左手小指较常人略短,约短半个指节。 他把这两行看了两遍,将传真纸折好塞进口袋,跟方永明道了谢便往外走。 出了农业局大门,秦朗站在台阶上拨招娣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招娣,刘思彤的案子还没结,反拐办给了补充资料,左耳后有颗绿豆大小的褐色胎记,左手小指略短,写的是约短半个指节。”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接话,秦朗把传真重新展开,等招娣出声,才松开捏着纸角的手。 “胎记……我给她洗头时见过,左耳后头确实有颗颜色深的小痣,不仔细看不出来,手指我没留意,她总把手缩在袖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两个特征都对上了(第2/2页) 身后有人从台阶上下来,秦朗拿着手机让到路边,耳边还留着招娣刚才那句见过,纸上的胎记却不能就此当成已经核实。 他叮嘱招娣,晚上照顾刘娜时留意一下左手的小指,别为了看特征让孩子起疑,听见她答应,才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刘娜从学校回来,在碾坊帮李艳霞贴完标签,又去院子里陪念恩玩了一会儿,天黑前才回到招娣家里。 晚饭后,刘桂兰收了碗筷进灶房,刘娜坐在桌边翻秦朗给的课本,招娣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 “刘娜,你手上又起倒刺了吧?我白天看你贴标签,手指头都裂了,来,泡泡。” 刘娜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她还想把手收回去,觉得这点倒刺用不着麻烦姐姐,招娣已经把水盆放稳,让她泡过再翻书,省得明天贴标签又扯着伤口。 刘娜看看摊开的课本,才把两只手伸进水里,等温水漫过指节,舒服地叹了口气,招娣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刘娜把手指舒展开,招娣原本还看着指缘的裂口,等两只手平放在水里,她的目光便停在了左手的小指上。 右手的小指就在旁边,两边摆在一起,左边确实短了一截,差了将近半个指节,其余手指看不出这样的差别。 招娣的手搭在盆沿上,指尖碰到水面,又收了回来。 刘娜还在泡手,她却已经去摸肩上的毛巾,碰到湿毛巾角,才把手放下,重新看向水盆。 “你这小指头怎么比那边短一点?小时候伤过?” 刘娜低头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来回比过,自己也没弄明白,只记得好像一直这样,至于小时候有没有伤过,她仍旧想不起来。 招娣没有再问,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递给她,等刘娜擦干手、重新翻开课本,才端起水盆往灶房走。 盆放到灶台上,她扶着灶沿站了好一会儿,水还冒着热气,熏得她鼻尖发潮。 刘桂兰正在旁边擦碗,看见她站着不动,叫了一声。 “招娣?” “没事,妈,我等会儿就倒。” 招娣从灶房出来,走进自己屋里关上门。 念恩已经睡了,竹篮边上的小被子盖得好好的,她在床沿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好几回。 最后发出去的消息只有一行: “两个特征都对上了。” 消息发出去,招娣没有把手机收起来,等到屏幕上出现秦朗的回复,她才把手机拿近了些。 “明天就联系反拐办,请他们安排dna比对,还得等结果。” 招娣盯着那条回复,拇指停在屏幕边缘,迟迟没有退出对话框。 隔壁传来刘娜关灯的动静,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招娣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头靠到墙上。 念恩在竹篮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空气抓了两下,又缩了回去。 招娣伸手掖好念恩的被角,坐回来时,膝盖上的手机滑向床沿,她连忙接住,屏幕又亮了起来。 枕头旁边搁着旧本子,她把手机挪过去,手还没松开,隔壁便又传来床板的轻响,像是刘娜翻了个身。 她转头望着那面墙,没有出声,等不到后续动静,才慢慢坐回去,手机仍留在手里。 她重新拿起手机,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两遍才发出去。 “秦朗,如果dna对上了,刘建国来接她的时候,我该怎么跟她开口?” 第168章 不想离开 第168章不想离开 秦朗那晚没有回她这条消息。 招娣等到念恩翻了两次身,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自己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闭着眼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安安静静的,刘娜大概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秦朗联系反拐办确认了到访安排,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白色面包车随后停在村卫生院门口,下来的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女的背着深蓝色双肩包,男的提着银色保温箱。 秦朗提前到了卫生院,见车停稳便迎上去,跟两人握过手,将刘娜还不知情、招娣准备以健康体检解释采血的事告诉了赵同志,请她待会儿配合。 女的姓赵,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表格递给秦朗看,上面列着采样项目和流程,秦朗扫了一遍便还回去。 招娣领着刘娜从碾坊那边走过来,刘娜换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衣,头发扎得整齐,走到卫生院门口看见陌生人,脚步慢了下来。 “姐姐,他们是谁?” 招娣握住她的手,潮湿的掌心贴着刘娜的手背,想松开擦一擦,又牵着她往门里走。 “县里安排的,给你做个健康检查,你之前从河里捞上来的,一直没正经查过身体,趁今天查一下。” 刘娜低头看着招娣握她的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问,跟着往里走。 卫生院的诊室拉着窗帘,光从布缝里漏进来,照在白色的诊疗床上。 赵同志戴上手套,从保温箱里取出采血管和棉签,摆在托盘上时,刘娜盯着那些东西,把袖口往手心里攥了攥。 赵同志拍了拍诊疗床旁边的椅子,笑着解释只抽一管血,与平时体检一样,刘娜才坐下来,把胳膊伸出去,撸袖子时手腕还在抖。 招娣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感觉到那片肩膀在衣服底下绷得紧紧的。 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刘娜闭上了眼睛,另一只手攥住招娣的衣角,把布料拽得贴在她腰上。 招娣低头看着那只手,比右手短了一截的左手小指蜷在布料里,她没再往下看,转头盯着窗帘上那道光缝。 血抽完了,赵同志把采血管贴好标签,收进保温箱,又让刘娜按住棉球,别急着松手。 刘娜按着棉球,目光跟着采血管移到箱子里,再抬头时,招娣还望着窗边,她等姐姐转回脸,才把话问出来。 “姐姐,他们查什么呀?真的只是体检吗?” 招娣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伸手替她理好另一边被攥皱的袖口。 “查完咱们就回去,姐姐给你炖排骨……别把袖子蹭上去了。” 刘娜没有马上点头,仍看着她,直到赵同志示意可以了,才揭下棉球,针眼已经不出血,攥着招娣衣角的手也终于松开。 送走反拐办的人,秦朗在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那辆面包车拐出村口,转身时招娣已经牵着刘娜往回走了。 两周的等待比招娣以为的还要难熬。 白天她在厂房盯生产、跑订单、核对sc申请材料,忙得脚不沾地,可一到晚上,躺在床上就开始数日子。 刘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这两周格外黏她。 早上招娣还没起,灶房里已经传来刘娜洗米的声音,等她穿好衣服出来,粥已经在锅里咕嘟了。 碾坊里加班到深夜,柜台上的票据还没理完,刘娜便搬个小凳子坐到旁边,帮着按日期排好,招娣伸手找水时,杯子已经递到了手边。 念恩哭闹的时候,刘娜比谁都跑得快,抱起孩子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哼着那首谁也不知道名字的调子,念恩趴在她肩头,揪着她的辫子就不松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不想离开(第2/2页) 有天傍晚,刘娜帮招娣把最后一批货码上车,蹲在货架边擦手上的灰,突然抬起头。 “姐姐,我能永远住在这里吗?” 招娣正弯腰系帆布包的绳结,听见这话,绕好的绳头没能从结里穿过去,一松手便散开了。 她没有抬头,重新把绳子绕好,打了个死结,才直起腰来看着刘娜。 刘娜还蹲在地上,擦手的动作已经停了,只仰着脸等她回答,招娣避不开那双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刘娜笑着站起来抱住招娣的腰,脸贴在她腰侧,应下的话闷在衣服里,抱着她的胳膊却收紧了。 招娣的手留在她后脑勺上,本来要替她拢好散开的头发,手指却没有往下理,仰着脸等眼睛不再发酸,才把刘娜扶正。 当天夜里,招娣在碾坊关了灯,秦朗还在柜台边等她。 桌上摊着sc申请的材料清单,秦朗却没有翻开,手搭在纸上,等她走到跟前。 招娣在他对面坐下来,帆布包还没放稳,便听见他提起赵同志下午的电话,dna比对还在做,按当时的进度,最快下周出结果。 秦朗推了下眼镜,还是把认亲后可能接她回去的事提了出来,刘家找了这么多年,他觉得真确认了,多半不会让女儿继续留在村里。 招娣点了头,手指却还沿着材料边缘来回蹭,最上面那张纸错了位,她抹平后,又碰歪了。 她把材料往秦朗那边推过去,松手时,纸角已经卷了起来。 “还没出结果呢……让她再多开心几天吧。” 秦朗没有再说话,把材料收进文件袋,起身要走。 招娣也站起来,拎着帆布包往外走,到了门口,才发现包上的绳结系得太紧,她扯了扯,没解开,就这么提了出去。 走出碾坊,她转进巷子,确认秦朗没跟上来,才站在墙根下,用手背在眼角快快地擦了一下。 擦完,她把手背在裤缝上蹭干,等眼睛不再往外冒泪,才离开墙根,往家里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刘娜坐在石桌旁,膝盖上摊着秦朗给的那本旧课本,念恩趴在竹篮里已经睡了,小拳头还攥着一截围巾角。 听见门响,刘娜抬头笑着招呼她,又往旁边挪了挪,把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招娣把帆布包挂到门后的钉子上,走到石桌旁坐下。 刘娜把课本合上,靠过来挨着她的胳膊,招娣伸手揽住她的肩,坐稳了也没松开,课本还搁在刘娜膝上。 过了好一会儿,刘娜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出来,带着困意。 “姐姐,今天在厂里听谢大嫂说,下个月县里有个要紧的评选,你是不是又要忙了?” 招娣低头看她,刘娜的眼睛已经半眯着了,课本从膝盖上滑下去,她也没有捡。 招娣弯腰把课本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到石桌上。 “是挺忙的,你要是不嫌累,就接着帮我。” 刘娜往她怀里缩了缩,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招娣搂着她,伸手要去拿石桌上的课本,刘娜跟着往她肩窝里靠,她便把手收回来,让孩子继续倚着。 同一天夜里,秦朗接到了反拐办赵同志的电话,听清来意后,原本准备放回桌上的手机又贴紧了耳边。 dna比对结果提前出来了。 第169章 你真名叫刘思彤 第169章你真名叫刘思彤 次日下午,秦朗打来电话,招娣拿着手机走到柜台旁,听见结果已经确认,握着手机的手便越收越紧,指节抵着耳廓,硌得发疼。 她还想问问有没有弄错,听筒里已经传来秦朗的解释。 “赵同志昨晚亲口告诉我的,dna比对确认了,刘娜就是刘思彤。” 招娣靠着碾坊的柜台,身后灌装线还在转,李艳霞喊了她一声,她没听见。 秦朗又提起刘建国夫妇,说他们接到消息后激动得坐不住,恨不得立刻来接女儿,后面的话夹在机器声里,她没能听全。 直到听筒里叫起她的名字,招娣才应了一声,把手机从耳边挪开,揉了揉被硌疼的地方。 重新贴回耳边时,她先张了张嘴,等秦朗不再往下说,才把自己的请求说出来。 “秦朗,你跟赵同志说,请给我一天时间,让我先告诉她。”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接话,招娣等着,直到秦朗答应替她转达,撑着柜台的手才放下来。 招娣挂了电话,手机搁到柜台上,屏幕还亮着,她盯着通话结束的页面,拇指划过去,又划回来。 李艳霞从灌装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封口钳,看见招娣的脸色,把钳子往台面上一搁。 “招娣姐,出啥事了?” 招娣只让她先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转身坐到柜台后面的旧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额前的碎发垂在眼前。 李艳霞站了一会儿,见她不抬头,悄悄退回了灌装台。 碾坊里机器还在响,瓶子碰着传送带叮叮当当的,招娣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灌装线走完一整轮,她才抬起头来。 柜台上的旧本子还摊着,她伸手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指腹沿着磨毛的硬纸壳蹭过去,碰到翘起的纸角,又把它按了回去。 直到谢大嫂端着茶缸从车间出来,把出库单递到柜台上,招娣才收回手,起身签好名字,帆布包也没拿,直接往家里的院子走。 刘娜正蹲在院子里的竹篮旁陪念恩玩,孩子攥着她的手指不放,她就用另一只手把地上的小石头摆成一排,每摆一颗,念恩便咯咯笑一声。 招娣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刘娜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逗孩子时的笑。 “姐姐,你回来得早。” 招娣走过去,蹲下来把念恩从竹篮里抱出来,交给从灶房探头的刘桂兰。 刘桂兰接过孩子,看了看招娣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抱着念恩进了灶房。 招娣牵起刘娜的手,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走。 石凳上落着几片叶子,她弯腰扫了扫,让刘娜坐下来,自己在旁边坐好。 刘娜被她牵着走过来时就没说话,坐下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小指蜷在掌心里,袖口还是长出来一截。 招娣看着她那只手,本来想替她把袖口折起来,手伸过去,却只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的手指。 “娜娜,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刘娜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地绞起了袖口。 “想不起来……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招娣没有松开她的手,原本已经想好该怎么说,等刘娜问到面前,却又不敢先提接她走的事。 “娜娜,你爸爸妈妈找了你六年,警察已经查清楚了,你原来的名字叫刘思彤。” 刘娜不再绞袖口,布料还绕在手指上,她看了看招娣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姐姐的脸,嘴唇张开了,却迟迟没有接话。 刚才说到爸爸妈妈时,她还在听,等听见那个名字,连搭在招娣掌心里的手也往回收了收,只是没能抽出去。 刘娜磕磕绊绊地念着刘思彤这个名字,念完还望着招娣,直到姐姐点了头,眼泪才掉在膝盖上,将袖口洇湿了。 她想把刚才的话再问清楚,可嘴才张开,哭声就先出来了,抬手擦过脸,没擦干,又把手放回膝头。 招娣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手刚碰到她的颧骨,刘娜便整个人扑了过来,两只胳膊死死箍住招娣的腰,脸埋进她的衣服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你真名叫刘思彤(第2/2页) 衣服上的布料被她攥成一团,招娣腰侧勒得难受,想挪动胳膊抱住她,刘娜却跟着往前贴,胳膊肘抵住了她的肋骨。 “姐姐,我怕……” 招娣没有再挪,搂住她的肩,把另一只手放到她后脑勺上,等她把埋在衣服里的脸抬起来,才替她擦了擦鼻尖。 刘娜抓着衣服的手始终没松,嘴唇动了又动,招娣便把头低下来,贴近了听她说。 “我怕回到以前那种地方……我不记得爸爸妈妈长什么样了,可我记得有人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不给我吃饭,打我……” 她说到打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摸向右臂,那里早已没有伤痕,可她的手指仍在那片皮肤上来回蹭。 招娣的手移到她背上,隔着薄衬衣抚了抚,听见挨打的事,手便留在那里,没有再往下动。 刘娜还在蹭自己的右臂,她看着那片已经没有伤痕的皮肤,把女孩往怀里揽了揽,避开了她抵在腰侧的胳膊。 “今天不走,你还跟姐姐住,他们找了你六年,接到消息就想来见你。” 刘娜抬起头,泪还在流,眼睛却盯着招娣的脸,听见今天不走,才不再来回蹭自己的胳膊。 招娣伸手替她擦掉挂在下巴上的泪珠,手指粗糙,蹭过她的皮肤时带着茧子的摩擦感。 刘娜的嘴唇又抖了起来,这回她没有把脸埋回去,眼泪顺着招娣的手指往下淌,滴到了她的手背上。 “那姐姐呢……我去了他们那里,还能回来吗?” 招娣的手还贴在她脸颊上,拇指擦过湿掉的地方,听完这句,却忘了把手收回来。 刘娜仰着脸等她,招娣也望着她,直到眼前看不清了,才眨掉眼里的泪,把没说完的安慰换成家里的那间屋子。 “我说过,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那间屋子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门都给你开着。” 刘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脸重新贴到她肩窝里,声音闷在衣服里,带着哭腔和鼻音。 “姐姐,你能不能陪我见他们……我一个人不敢。” 招娣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落进刘娜的头发里。 她没擦,也没让刘娜看见,只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贴着孩子的头发点了点头,答应陪她一起见。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灶房那头传来念恩啊啊叫的声音,刘桂兰在里面哄着孩子,招娣听见了,却没有松手。 刘娜的哭声慢慢变成抽泣,脸一直贴在招娣肩窝里,两只手还攥着衣服,灶房里念恩再出声时,她跟着转了转头,却没有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招娣坐得腿麻,扶着石凳换了个坐姿,仍让刘娜靠在自己身上。 招娣抬起头,看见秦朗站在院门口。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肩上的教案袋还没放下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下,人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来。 招娣冲他摇了摇头,秦朗点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秦朗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看,见招娣仍抱着刘娜,便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往院里探身。 招娣没有叫他,等他走远了,才低头看怀里的刘娜。 刘娜的手终于从衣服上松开了,攥皱的布料上留着一片潮湿的印子,她把手缩回袖口里,左手小指蜷在掌心,喉咙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哭音。 “姐姐,他们……明天就来吗?” 招娣替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那颗绿豆大小的褐色胎记露了出来,她原本还要往后理头发,看见它,便收回了手。 “我托秦老师跟他们说了,给咱们一天时间,你先别急。” 刘娜点了点头,从她怀里直起身,用袖口把脸上的泪蹭干净,低头看着自己蜷在掌心里的左手小指,又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招娣手边。 “姐姐,如果他们来了,你能不能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第170章 相认前夜 第170章相认前夜 招娣把她缩在袖口里的手拢进掌心,点头时没敢松开,直到刘娜扶着石凳准备起来,才跟着站起身。 那只手仍凉着,她用掌心捂住刘娜的手背,领着她往堂屋走,没让她独自落在后面。 刘娜跟着她站起来,手始终没松,两个人从槐树底下走回堂屋,念恩在竹篮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没醒。 刘桂兰把灶房的灯熄了,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搁到桌上就往自己屋走,经过招娣身边时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招娣把红糖水推到刘娜面前,刘娜喝了一口便放下,没拿稳的碗在桌上磕出声,糖水沿着碗壁淌下来,她赶紧用袖口去擦。 “姐姐,他们……明天几点到?” 招娣伸手扶住碗,只能把秦老师说过的上午告诉她,具体什么时候到,她也还没接到消息。 刘娜重新捧起碗,两手贴着温热的碗壁,左手小指蜷在碗底,袖口擦过糖水的地方黏在手腕上,她扯了扯,又把手放回去。 招娣把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告诉她今晚跟自己睡,不必一个人回屋,刘娜这才把目光从碗里移到她脸上。 刘娜点了头,端起碗又喝了两口,这回没有洒,喝完把碗放到桌上,手却仍攥着碗沿不放。 招娣没催她,起身去铺床,把念恩的竹篮安置在床边靠墙的位置,留出上下床的地方,又找了条干净的薄被搭在床尾。 等她转身,刘娜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还捏着袖口,脚却没有往里迈。 招娣把被子掀开,朝空出来的位置拍了拍,刘娜才走到床边脱鞋,却没有躺下,膝盖并在一起,两只手交叉压在腿上。 招娣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催她睡,油灯芯噼啪响过,刘娜才把交叠的手挪开,掐住膝头的裤缝。 她说自己想起来了一点,却始终盯着对面的墙,招娣转头看她,她也没有把脸转过来。 “幼儿园门口那个人骑着摩托车,说带我去找妈妈……姐姐,我就跟他走了。” 说到后来坐了许久的车,刘娜把裤缝掐得起了褶,到了什么地方她说不上来,只记得那户人家有个男人,喝了酒就打她。 招娣伸过去的手落在床单上,本来想把她掐着裤子的手拉开,听到挨打,自己却先抓住了床单。 刘娜没看见,仍朝着墙把后面的事说下去,招娣往她身边靠了靠,才能听清那些越说越轻的话。 “我跑过好多次,头一回被抓回去挨打,后来又被抓回去了……第三次跑到河边,他们还在追,我就跳了下去。” 后面的事断在了那里,刘娜只记得再清醒时,人已经在水里,手还抱着石头,她试着往下说,牙齿却咬住了下唇。 招娣看见她唇上渗出的血,赶紧托住她的下巴,拇指碰到唇边时,刘娜才松了口,肩膀抖得连坐都坐不稳。 那点血擦在招娣指腹上,她还没收手,刘娜的眼泪便落了下来,顺着她的手背往袖口里淌。 “姐姐,我害怕……明天见着他们,我该说什么呀?连他们的脸,我都想不起来了。” 招娣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衣服被刘娜攥紧,肩头的布料扯得招娣抬不起胳膊,她便换了只手扶住孩子的背,没有去掰那几根手指。 那天暴雨里,刘娜也是这样抱着石头,招娣想起她泡在水里的手,到了嘴边的话迟迟没能说出来。 “那些打你、追你的人,还得让警察找,不能就这么算了。” 招娣把被攥住的衣服往她手边送了送,等她不再用力往下拽,才贴着她的头发接着说。 “你爸妈登报、悬赏,也报了警,找了六年,明天就来见你……想不起他们的脸也没事,我就在你旁边。” 刘娜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手却还扯着她肩头的衣服,等招娣低下头,才问出一直没放下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相认前夜(第2/2页) “那姐姐呢?他们把我接走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招娣替她擦脸,手指碰到湿透的鬓角,又把散开的头发拢回耳后,没让她低头躲开。 “你那间屋子还给你留着,被子都不收,回桃花村就往家里来,还要姐姐去门口接你呀?” 刘娜盯着她,听到门口接人的话,嘴角才动了动,没等笑出来,眼泪又落在招娣替她擦脸的手上。 她把脸埋回姐姐肩窝,闷声要她说话算数,又说以后放假就回来,贴标签、带念恩,厂里和家里的活她还要接着帮。 招娣把被子从床尾拉过来,披到刘娜背上,掖住她抓着衣服的胳膊,听她念叨回来后的事,原本替她理头发的手便停在了脑后。 念恩这时候醒了,在竹篮里哼哼唧唧地哭,小拳头挥着够不着人,嗓门越来越大。 招娣让刘娜靠着床头,起身从竹篮里抱起念恩,孩子挨上她的肩,哭声才收下去,小手攥着衣领,脸贴在她脖子上直蹭。 刘娜抬起头,看着念恩贴在招娣脖子上的小脸,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手背,念恩转过头,咧嘴冲她笑了一下,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招娣把孩子往刘娜那边递了递,念恩攥住刘娜的手指不松,刘娜试着抽手,她便跟着往前够。 三个人后来都躺到了那张窄床上,念恩睡在中间,一只手攥着招娣的衣领,另一只手勾着刘娜伸过来的小指。 床上放不下,招娣便往床沿让,半个肩膀露在被子外面,刘娜也往墙边挪,把卷在孩子身旁的被角理平。 念恩哼着翻了个身,招娣扶住她,等她重新睡稳,才把搭在她腰上的手移到背上,屋里只剩孩子细细的呼吸声。 刘娜侧躺着,盯着念恩的小脸看了一会儿,突然轻轻地哼起了那首调子。 从前在货架边,她总是哼着哼着就停了,这回却顺着调子唱了下去,尾音拖出来时带着哭音,她自己听着,又从头唱起。 招娣听见了,手还搭在念恩背上,没有动。 唱到第二遍,刘娜凑近了枕头,念恩动了动,她便把后面的调子放轻,嘴唇仍跟着记起的旋律慢慢动着。 唱完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转出来,眼角还是湿的。 “姐姐,我想起来了……这是妈妈唱给我的,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唱……她坐在床边,手放在我额头上……” 招娣没有接话,只把手伸过念恩的身体,搭在刘娜的手背上。 刘娜翻过手掌,扣住招娣的手指,哭着告诉她,自己记得妈妈的声音了,说到妈妈时,脸上又有了笑。 招娣伸手熄了灯,躺回来时,念恩已经松开衣领,刘娜还把手留在原处,等她重新握住才闭上眼睛。 那段调子没有再唱,刘娜的呼吸渐渐平了,扣着她的手也松下来,招娣没有抽手,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过孩子,又看向刘娜湿着的眼角,最后才闭上了眼睛。 隔壁屋里,刘桂兰坐在床沿上一直没躺下,直到这边彻底没了声响,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摸黑把门关严了。 院门外的巷子里,秦朗还靠着墙,给招娣编辑的消息没有发出去,里面写着刘建国夫妇的车已经从省城出发,明早八点前到。 他望向已经熄灯的窗口,删去输入框里的行程,改成明天自己会陪她们一起,让她别怕,发完才把手机收进口袋。 往学校走到巷口,秦朗又回头看了看,院门没有再开,口袋里的手机却接着震起来,赵同志还有消息发来。 刘建国托她转告村里救了女儿的人,他这辈子欠桃花村一条命,明天当面磕头都行,秦朗读到这里,手指已经移到回复栏,后面又跳出一段文字。 苏慧兰的情况查到了,她现在住在省城郊区一家疗养院里,六年了,一直没有走出来。 第171章 妈妈来了 第171章妈妈来了 秦朗的手指停在回复栏上,最后退出了消息页面,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巷子往学校走。 苏慧兰住在疗养院的消息,他暂时没有转给招娣,明天见面前再找机会告诉她,眼下那间屋里的人好不容易才睡下。 天亮得比招娣以为的早。 她是被念恩的哼唧声吵醒的,睁眼时刘娜还蜷在床里侧,左手搭在念恩的小被子上,听见孩子出声,便闭着眼睛摸了摸被角。 招娣没叫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把念恩抱起来递给已经在灶房烧水的刘桂兰,自己回屋换了那件没补丁的白衬衣。 扣到胸前那颗扣子时,招娣捏着扣子送了几回,都没对准扣眼,只好放下手,把衣襟重新理平,再低头去扣。 刘娜醒过来时,招娣已经把院子扫过了,石桌上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筷子齐齐整整地搁在碗边。 “姐姐,他们……到了吗?” 招娣摇头,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又将搁在碗边的勺子递到她手里,示意她趁热吃。 刘娜拿勺子喝了一口粥,便把碗放下,勺子仍在碗里搅来搅去,拨开米粒,又沿着碗边刮回来,始终没再往嘴边送。 招娣没催,自己也端起碗,吹了吹浮在粥面上的热气,喝到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眼睛已经转向院门,随后便把碗搁回桌上。 两个人对坐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里刘桂兰哄念恩的声音。 刘娜把碗推到一边,两只手缩回袖口里,左手小指蜷在掌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招娣。 “姐姐,我害怕。” 招娣伸手握住她的手,刘娜的指尖还是凉的,她用掌心裹住,又把凳子往她身边挪,让两个人的膝头挨在一起。 秦朗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招娣听见了,但没有转头,直到他走进院门,才松开刘娜的手站起来。 秦朗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教案袋没带,走到石桌边,便把手机上刚收到的行程告诉她,车已经过了县城收费站,大概还有四十分钟。 招娣点了头,低头看着刘娜,女孩已经把手缩回袖子里,原本搭在碗边的胳膊也收了回来,袖口被她攥得拧在一起。 招娣蹲到她面前,替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后那颗褐色胎记,又握住她藏在袖子里的手。 “娜娜,等会儿你跟姐姐站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想哭就哭,不想说话就不说。” 刘娜盯着她,眼眶已经红了,使劲点了两下头。 碾坊门口的路被谢大嫂一早扫过,李艳霞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站在路边往村口张望,柱子搬了两条长凳放在碾坊门前的空地上,又觉得不妥当,搬走了一条,剩下那条也没人坐。 村里的人陆续聚过来,张婶抱着孙子站在竹林边上,周婆婆拄着拐杖靠在墙根,赵德柱叼着烟蹲在巷口。 没人大声说话,可招娣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村口那条路上扫。 刘娜站在碾坊门口,招娣牵着她的左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尖一阵阵地发抖,攥着招娣的力气却越来越大。 秦朗站在招娣另一侧,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胳膊,没有说话。 村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从土路尽头拐过来,车轮碾过碎石,招娣握着刘娜的手,看着车停到路边,副驾驶的门随即被推开。 一个女人急着从车里下来,脚刚踩到泥地上便没站稳,扶着车门才撑住身体,米白色薄外套的下摆却还夹在车门下沿,她低头扯了两回才扯出来。 再抬起脸时,招娣看见她哭肿的眼睛和通红的鼻尖,散下来的头发贴在脸上,露出的颧骨瘦得突出,她却顾不上擦脸,只扶着车门往碾坊这边找。 驾驶座那边,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推开门下了车,他个子高,头发理得整齐,可两只手一直在抖,关车门时没关严,弹回来碰到他的胯骨,他也没顾上。 苏慧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碾坊门口,扶着车门的手还没放下来。 刘娜站在招娣身旁,穿着招娣给她找的那件干净格子衬衣,头发扎得整齐,袖口露出攥着招娣手指的那只手,左手小指蜷在掌心里。 她张了张嘴,松开车门往前走,脚下却没能接着迈出去,只望着刘娜的脸,连身旁的刘建国走过来都没有转头。 招娣正想牵着刘娜迎过去,苏慧兰已经屈下膝盖,跪在了泥地上,伸出去的手仍朝着女儿。 “思彤……!” 后面的声音全成了哭声,苏慧兰想再叫她,嘴张着,却没能把名字喊完整。 招娣的手被刘娜攥疼了,低头才发现她已经哭了,原本藏在袖口里的手伸出来,抓住姐姐的手指不放,张着嘴想应,声音却没能喊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妈妈来了(第2/2页) 女孩哭得嘴角往下撇,泪水顺着下巴往衬衣领口淌,身体已经朝着母亲那边倾过去,脚却还留在门槛内。 招娣把另一只手扶到她背上,等她抬脚往外走,才松开被她攥住的手,掌心仍护在她身后。 刘娜迈过门槛时绊了脚,扶着姐姐的胳膊才站稳,再往前走,苏慧兰已经从地上起来,迎着她跑了过来,张开双臂把她抱住。 苏慧兰抱着她重新跪下,双臂箍住女儿的腰,脸埋在她腹前,哭得说不出话,刘娜往后挪动鞋子,她便跟着抱紧,连衣摆也攥在手里。 刘娜低着头,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母亲的头发上。 “妈妈……” 听见自己喊出了声,刘娜才把手落在苏慧兰肩上,攥住那件米白外套的领子,低下头想再叫她,眼泪却先落进母亲仰起的脸上。 苏慧兰抬起头,满脸泪水,伸手捧住女儿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来回擦,擦不干净又用掌心去贴,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妈妈的彤彤,妈妈的彤彤……” 刘建国走到母女俩身后,伸手想碰女儿的头发,手还没落下,便收回来捂住了脸,肩膀跟着抽动,哭声闷在掌心里。 他蹲下去,用手臂把母女俩一起拢进怀里,额头抵在刘娜的头顶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艳霞站在路边,口罩还挂在下巴上,抬手擦脸时才碰到,便连口罩一起攥在手里,柱子背过身去,用胳膊肘擦过眼睛,又转回来看。 张婶抹着脸,把往外探头的孙子抱回肩窝,周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墙根,用手背擦了眼角,仍望着抱在一起的一家人。 念恩在刘桂兰怀里被哭声吓到了,瘪着嘴哭了出来,小拳头挥着够不着人,刘桂兰把她往肩上抱,她仍扭着身子哭,嗓门越来越大。 刘桂兰颠着孩子哄,自己的眼泪却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念恩的小手背上。 招娣站在碾坊门口,没有往前走,嘴角翘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秦朗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招娣擦脸的动作停下来,没有看他,只把手翻过来,攥住他的手指。 苏慧兰还跪在地上,抱着刘娜不肯松,嘴里的话断断续续,夹着哭音和喘息。 “妈妈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六年了,我们一直找,一直找……” 刘娜把左手从母亲肩上挪下来,想替她擦泪,蜷着的小指擦到脸颊,她怕碰疼母亲,便换了右手,刚把掌心贴上去,苏慧兰却伸手握住了她还没收回的左手。 那根小指蜷在掌心,比旁边的手指短了一截,苏慧兰托着它想看清楚,眼泪却不断落下来,她把女儿的左手贴到胸口,低头亲了又亲,哭声再也收不住。 刘建国从身后伸过手来,将一条手绢塞进苏慧兰手里,自己的眼眶已经红透了,下巴上的泪还来不及擦。 “彤彤……爸爸来晚了。” 刘娜转过头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像小时候那样,攥着不放。 刘建国低头看着被她抓住的袖口,原本要替女儿擦泪的手改去握她的手,把露在袖口外的手指包进掌心,另一条胳膊仍搂着母女俩,额头重新贴住女儿的头发。 招娣站在原处,鼻子堵得难受,抬手擦过脸,眼前仍旧看不清,便侧过头,把脸贴在秦朗肩上,手还攥着他,没有松开。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苏慧兰的哭声还没歇下,念恩又在刘桂兰肩头哭起来,招娣抬起脸望过去,见刘桂兰正拍着孩子的背,才没有过去接。 不知过了多久,刘娜从父母的怀抱里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却转身朝碾坊门口望过去。 她越过人群望向招娣,嘴唇动了动,招娣没听清声音,却认出了她在叫姐姐,便从秦朗肩上直起身来。 招娣朝她笑了笑,点了一下头。 刘娜擦了把脸,牵住苏慧兰的手,等母亲扶着自己站起来,才领着她往碾坊门口走,到了招娣面前仍没松手。 苏慧兰还在哭,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顺着女儿的手看向面前这个穿白衬衣的年轻女人,嘴唇颤了颤。 刘建国跟在后面走过来,西装上沾了泥,伸向招娣的手还没握上,膝盖便弯了下去,嘴里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招娣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秦朗也跨上一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 “刘叔叔,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刘建国被架着站住,低头看见招娣扶着自己的手,抬手擦了擦脸,仍没能把眼泪擦干,便朝她深深鞠下躬,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王招娣,你救了我女儿的命,刘建国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 第172章 刘建国的支票 第172章刘建国的支票 招娣扶在刘建国胳膊上的手没松,等他直起腰,才侧身让开门口,秦朗也收回了扶着他的手。 刘建国站住了,眼眶还红着,伸手在西装口袋里摸了摸,没摸着手帕,便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苏慧兰被女儿牵着站在旁边,听见丈夫道谢,也伸出手来握招娣,嘴唇动了又动,叫了声恩人,后面的话便混在了哭声里。 招娣扶住她的胳膊,见她裤子膝头和米白外套的下摆都沾着泥,想替她拍掉,苏慧兰却已经转回脸去看刘娜,伸来的手也重新握住了女儿。 刘娜被母亲攥着,另一只手却伸向身旁,指尖刚碰上招娣的衣角就抓住了,攥在手心里不松。 招娣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还带着鼻音。 “先进屋喝口水,外头风大。” 回到家,刘桂兰把念恩交给秦朗,进灶房把火添旺,热起了红糖姜汤,招娣腾出桌面,接过她端来的托盘。 四只碗挨着摆在盘里,刘桂兰托着盘底的手还在抖,姜汤洒到盘沿上,她拿围裙角擦过,才和招娣一起把托盘放稳。 刘建国在堂屋里坐下,苏慧兰挨着刘娜,搂着女儿的胳膊始终没撤,招娣把姜汤递过来,她只空出一只手,却没能接稳。 刘娜托住碗底,把姜汤送到母亲手里,苏慧兰喝了一口便放下,手又伸回去摸女儿的脸,替她拢开耳边的头发,看见左耳后那颗胎记,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贴着女儿的头发,说起这些年连梦里都在找人,每天醒来先摸手机,怕睡着时漏掉消息,说到后来,又把刘娜往怀里搂,碗边洒出的姜汤沾湿了袖口,她也没察觉。 刘娜低着头,把脸往母亲掌心里贴了贴,嘴唇动了几回才说出话。 “妈,我也想你……可我想不起来你的样子了……” 苏慧兰张嘴想应,哭声却没让她把话接上,刘建国从旁边伸手搂住母女俩的肩,本来要安慰女儿,最后只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招娣站在桌边,端着自己那碗姜汤没喝,等一家三口的哭声渐渐缓下来,才开口问他们在村里住不住得惯,要是不嫌弃,先歇两天再走。 刘建国抬起头,听见她留他们住下,原本扶着碗的手便松开了,转身看过妻女,又朝招娣点头。 他在省城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的人不少,说起这些尚能把话说全,到了招娣这里,却又只剩下反复的道谢。 招娣把自己的碗搁下,摇头想拦,刘建国已经看向女儿,从救命说到收留、上学和治伤,每提起一件,刘娜便从母亲怀里抬头看她。 “刘叔叔,娜娜还在这儿呢,您再谢下去,她那碗姜汤都顾不上喝了。” 招娣把碗往刘娜手边送,碗底碰着桌面响了一声,她放轻了手,刘娜这才松开攥着母亲衣服的手指。 刘建国望着女儿端碗,伸手想替她托住,刘娜却自己捧稳了,还偏过脸去看招娣,见姐姐点头,才低头喝汤。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招娣收拾洒在桌上的姜汤时,他把压在胳膊底下的湿袖口挪开,给她腾出地方,没有再拦着道谢。 那两天刘建国夫妇就住在招娣家里,刘桂兰把自己那间屋腾了出来,铺了干净的被褥,又在灶台上多烧了两道菜。 苏慧兰跟着刘娜去碾坊,坐在柜台旁看她贴标签,女儿弯腰拿东西,她便跟着欠起身,等刘娜重新露出脸,才扶着柜台坐回去。 女儿蹲在院子里逗念恩时,她也守在门边,刘娜抬头找她,她就应着往前走,到了跟前却又不知道该帮什么,只替女儿把落下来的衣摆往上提了提。 刘建国白天跟着招娣去厂房转了一圈,从灌装线看到冷库,再到泉水管道,一路没怎么说话,出车间门时又回过头,把刚才走过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 “这厂子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招娣擦着手上的灰,没有把这事全应下来,只把贷款、凑钱和找人修厂的经过告诉他,又提了合作社乡亲们出的力,手上的灰擦不净,她便把手垂回身侧。 刘建国站在车间门口,目光扫过空地上码着的成品箱子,又看了看挂在墙上手写的排产计划表,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排期却排到了下个月底。 他没再问,转身跟招娣往回走,路上经过碾坊,刘娜正帮谢大嫂擦封口机,看见父亲便笑着喊了声爸。 刘建国应了一声,脚步却慢了,在碾坊门口站了会儿,看女儿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手上的动作利索得像在这里干了好几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刘建国的支票(第2/2页) 第二天下午,刘建国把招娣叫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苏慧兰带着刘娜在屋里收拾东西,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石桌上,推到招娣面前。 招娣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张支票的边角。 刘建国把信封口朝她转过来,让她拿着,厂子才起步,用钱的地方还多,信封推到她手边,他才松开按着纸面的手。 招娣没有伸手去碰那个信封,把搭在桌上的手收了回来。 “刘叔叔,钱您收回去吧,娜娜现在肯叫爸妈了,你们多陪陪她。” 刘建国愣了一下,信封还搁在桌上,他的手还没收回去。 招娣没伸手,屋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动静,她偏头望过去,又把凳子往后挪开,让信封离开自己的手边。 刘建国把信封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招娣没有动,他的手便停在了桌面中间。 两个人僵了好一会儿,刘建国先叹了口气,把信封收回去,重新塞进内袋。 刘建国把内袋理了理,手伸出来,又落回袋口,在石桌对面坐着没有起身,方才劝她收钱的话到底没有再提。 屋里还在收拾东西,招娣听见书包拉链拉了又开,起身想去看看,刘建国也跟着站起来,给她让开了通往屋门的地方。 临走那天早上,刘娜穿上了见父母时那件格子衬衣,招娣给她找的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她没有带走,只把秦朗给的那本旧课本塞进了书包里。 车停在村口,苏慧兰已经上了车,刘建国站在车旁等着,手里多了一张名片。 他把名片递到招娣面前,纸面上印着刘氏集团的烫金字样,下面是他的私人电话。 “以后有任何需要,直接打这个电话,不用犹豫。” 招娣这回没有推,接过名片翻了翻,夹进了裤兜里。 刘娜站在车门旁边,两只手攥着招娣的衣角,听见父亲拉开车门,便把脸低下去,眼泪落在了姐姐替她理好的袖口上。 招娣伸手替她把散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左耳后那颗褐色胎记又露了出来,她看了一眼,手便从头发上移开了。 刘娜叫着姐姐,松开衣角抱住招娣的腰,脸埋在她胸前,刚忍住的哭声又出来了,招娣俯下身,才听清她还在叫自己。 招娣搂着她,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拍,原本想替她把书包带理顺,手却迟迟没能从她背上挪开。 刘娜从她怀里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得很清楚。 “姐姐,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招娣替她把蹭到嘴角的眼泪擦掉,点头时自己也掉了泪,她赶紧转过脸抹掉,再扶着刘娜的肩,把人送到车门边。 刘娜上了车,坐到苏慧兰身边,脸贴着车窗玻璃,手掌按在窗上朝外面挥。 车子发动了,轮胎碾过碎石往村口驶去,招娣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山脚那个弯,才收回目光。 村口安静下来,风把路边的落叶吹到她鞋面上,她也没弯腰去拂。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朗走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没有使劲,只把胳膊搭在那里。 秦朗劝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见她还望着山脚,又没有往下说,搭在她肩上的胳膊也没收回。 “棉袄还留在枕头边上呢……说好放假回来的。” 招娣抬手抹了抹脸,秦朗陪着她站在路边,直到她转过身,才跟着往村里走。 招娣从兜里摸出那张名片,纸角被她方才的动作蹭弯了,她用拇指压平,刘氏集团的烫金字样露在指边,看过下面的电话,又把名片收回兜里。 经过碾坊门口时,李艳霞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出库单,看见她便喊住了。 “招娣姐,sc申请的材料县里打回来了,说还差一份检验报告,限期三天补交。” 招娣接过她手里的出库单,正要细问县里退材料的事,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她腾出手掏出来,是方永明的号码。 “招娣,龙头企业评选的现场考察组名单刚出来了,马文才请了两个省里的评委,你那边有人说得上话吗?” 第173章 陈浩的电话 第173章陈浩的电话 招娣把出库单递回李艳霞手里,握着手机往柜台边走,从抽屉里找出旧本子和铅笔,才接着问。 “两个省里的评委?哪两个?” 方永明报了名字,招娣没听过,拿铅笔在旧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下来,笔尖戳破了纸面,她换了个地方接着写。 方永明在电话里提醒她,马文才在省城经营了好几年,这回动用了人脉,盯着的就是龙头企业的牌子,偏偏她的食品生产许可还没批下来。 评审组要来考察,厂里到时拿不出sc证,这一项就过不去,招娣夹着铅笔,把本子合上后又翻开了。 “方局长,检验报告我抓紧补,三天……我争取赶上,sc的事也得接着跑。” 电话挂了,招娣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去找李艳霞,见她还站在灌装台旁边等着,手里的出库单已经攥出了褶子。 李艳霞指了指柜台上退回来的材料,县里要求补一份出厂检验报告,申报表的格式也得按新模板重新填。 招娣翻开那沓纸,逐页看过去,退件通知单上盖着红戳,备注栏写着限期三日补交,她把通知单抽出来夹到旧本子里,剩下的材料摞好推到一边。 “新模板在哪儿?” “县里说网上能下,我不会弄,你看让秦老师帮忙找找?” 招娣应了一声,把材料收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锁好,钥匙揣进兜。 当天晚上,秦朗把新版申报表和送检要求打印出来送到碾坊,两个人趴在柜台上核对材料,翻到微生物检验项目时,招娣把旧报告从纸堆里抽了出来。 旧报告缺了这一项,照着填也补不齐,她把笔放到旁边,将缺项指给秦朗看。 秦朗接过材料,把县质检中心的送检要求翻到上面,明早带样品过去的事也接了下来。 “县质检中心能做,我明早去问问能不能加急,争取两天拿回来。” 招娣点头,把填好的表收起来,又在缺材料的地方做了记号,等检验机构出具报告后一起补交。 秦朗收拾好打印纸,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递给她。 消息是方永明下午发来的,马文才已经开始联系评审组,sc证去年就拿到了,品牌发布会也开过了,这些准备都赶在了他们前头。 招娣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他,手搭在柜台上没动。 “明早你先去送检吧,我盯着厂里补材料,产品也得备好,评审组来了,总得有东西让人尝。” 秦朗把手机收好,没再往下说评选的事,临走时提醒她早点休息,招娣应了一声,等他出了门,才把柜台上的灯关掉。 为了赶上补交期限,秦朗骑着借来的摩托车跑了两趟县城,两天后把盖着质检中心公章的报告带回碾坊,递给还守在柜台边的招娣。 她对着退件通知核对报告和申报表,确认这回该补的都装进去了,当天下午便把材料寄了出去。 补交的材料寄走后,食品生产许可申请所需的现场整改也没停。 蒋师傅带着人把厂房的排水管道重新走了一遍,泉眼周围加了防护围挡,灌装车间的地面刷了防滑漆,谢大嫂盯着质检台把每一批次的留样都归了档。 招娣白天在厂房盯改造,晚上趴在柜台上填表格,旧本子上的待办事项划掉一条又添两条,铅笔用到只剩一截,她从抽屉里翻出备用的,削好接着写。 新产品线也在试产。 林教授的团队寄来了改良后的配方,招娣让李艳霞按配方试了三批小样,第一批味道偏咸,第二批发酵时间不够,第三批终于对了,她尝完把筷子搁到碗边,朝李艳霞点了头。 招娣把合口味的小样留出来,准备拿给老刘和几个大客户试吃,李艳霞便照着这一批定配方。 李艳霞把配方比例抄到本子上,锁进柜子里,钥匙交到招娣手上。 省城那边的客户也在慢慢铺开。 秦朗帮招娣整理了一份产品手册,刘娜走之前誊好的那本客户资料派上了用场,招娣按着上面的采购周期,挨个打电话回访,手机打到发烫,她换只耳朵接着说。 有两家省城商超的采购经理答应先进一批试试,招娣在本子上记下数量和交货日期,算了算产能,跟李艳霞排了班,加了一组夜班才勉强排得开。 念恩三个月了,躺着时已经会扭着身子往侧边翻,招娣下班回来把她从竹篮里抱出来,孩子一看见她就咯咯笑,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陈浩的电话(第2/2页) 傍晚回到家,招娣把厂里的东西放下,抱着念恩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孩子攥着衣领,她便腾出手替她擦掉嘴边的口水,坐下来就不想再起身。 秦朗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批改作业,红笔夹在指缝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接着批。 刘桂兰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念恩听见声音便扭头去找,招娣把她转过来,让她看天上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 厂房改造验收通过了,后续整改材料也递了上去,sc申请仍在等审批,省城两家商超的第一批货顺利发出,李艳霞拿着回款单跑进碾坊,进门便朝她扬起手。 货款已经到账,省城那边说卖得不错,还想下个月再加两百箱,李艳霞把回款单递过来,另一只手仍扶着柜台,等招娣拿主意。 招娣接过回款单,看着上面的数字笑了,正要答应,手机便在柜台上震了起来。 她以为是客户的电话,随手拿起来,见屏幕上显示着陌生号码,仍接通了,朝那头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没人应,招娣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筒里才传来声音,她又贴回去,先听清了那句问话的尾音。 “喂?是王招娣吗?我是陈浩。” 招娣原本要把回款单递回去,听见名字后却没有松手,李艳霞接了一下没接走,又叫她,她仍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我出来了。 你能不能见我一面?”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声音,甚至没等他把见面的要求说完,便把手机拿远,听筒里却还听得见他在说话。 眼前的回款单被捏出了折痕,招娣却想起暴雨里满地的泥,门上涂着的红漆,还有自己断掉的指甲。 她没有说话,拇指按下了挂断键。 她把回款单放回柜台,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却滑了下去,磕过柜台边缘摔到地上,电池盖也甩了出去。 李艳霞吓了一跳,蹲下去捡手机,抬头看见招娣的脸,笑容全没了。 “招娣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招娣扶着柜台弯下腰,想去捡手机,手伸出去却没够着,只好仍撑在柜台边,看李艳霞把碎裂的屏幕翻过来。 李艳霞把手机和电池盖递给她,招娣接过去扣好后盖,屏幕上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到右下角,通话记录还停在那个陌生号码上。 她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往碾坊外面走,李艳霞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走到院门口,她扶着门框站住了,手攥在风化的木头边缘,掌心硌得疼,脚却还没跨过门槛。 念恩在院子里的竹篮中踢着小腿咿呀叫,刘桂兰从灶房探出头,见她站在门口不动,擦着手走过来。 “招娣?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招娣松开门框,手指上印着一道红痕,她垂下手,没让母亲看见。 “妈,没事,我歇一会儿。” 她走到石凳边坐下,念恩在竹篮里冲她伸手,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念恩攥住她的衣领,贴在她脖子上蹭,她搂着孩子,下巴抵在念恩头顶上,眼睛却望着院门外那条已经暗下来的路。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招娣没有掏出来。 震动停了又响,隔着裤子布料贴在腿上,招娣腾出手摸到口袋,又把手收回来搂住念恩,没有去接。 秦朗从巷口走进来,肩上搭着教案袋,进了院门便看见她坐在石凳上,脸色不对,孩子抱得太紧,念恩已经开始扭着身子哼唧了。 秦朗把教案袋放到石桌上,在她对面蹲下来,手扶住念恩的后背,招娣这才松开勒着孩子的胳膊。 “招娣,出什么事了?” 招娣抬头看着他,刚想开口,念恩又在怀里哼唧,她低头替孩子拉好衣服,手从衣襟上挪开,仍没答上他的话。 她腾出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翻到通话记录,把那个反复打来的陌生号码朝向秦朗,裂纹横在号码旁边。 秦朗接过手机,从未接来电往前翻,找到先前接通过的那条记录,通话时长只有九秒,他抬头望向她。 招娣伸手要把手机拿回来,碰到裂开的屏幕又收住,终于把刚才没答上的话说了出来。 “陈浩打来的,他说他出来了,要见我。” 第174章 陈浩的“诚意” 第174章陈浩的“诚意” 秦朗蹲在她面前没动,目光落在那道裂纹上,又移回她的脸。 招娣从他手里接回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念恩在怀里扭了扭,她松开胳膊,让秦朗把孩子接了过去。 腾出来的手搭到石凳边缘,她沿着粗糙的石面摸过去,碰到缺口才收住手指。 秦朗抱着念恩站起来,孩子攥住他的衣领,他拍了拍念恩的背,目光仍停在招娣身上。 招娣把手机翻回来,拇指停在那个陌生号码旁边,却没有再往下按。 “我挂了,可他还会打来的……” 秦朗没接这句话,把念恩递给从灶房出来的刘桂兰,刘桂兰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抱着孩子进了屋,门带上时多看了招娣一眼。 院子里安静下来,招娣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站起来往碾坊那边走,经过秦朗身边时,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招娣,他要是来了,你不用见。” 招娣低头看着他的手,点了点头,脚下却还往外走,秦朗顺着她的动作松开手,没有把人拉回来。 到了巷口,她才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放回兜里,身后没再传来劝她的话。 那天夜里,陈浩的电话又打了三次,招娣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听着念恩均匀的呼吸声,一直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招娣照常去碾坊开门,李艳霞已经在灌装台旁边等着了,手里端着两杯豆浆,见她进来便递过一杯。 “招娣姐,昨天那电话到底谁打的?你脸色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招娣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发麻,她把杯子搁到柜台上,没回答李艳霞的话,翻开旧本子看今天的排产计划。 李艳霞见她不说,也不追问了,转身回了灌装台。 上午十点,柱子从村口那边跑进碾坊,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招娣姐,村口来了个人,说是找你的,在那儿蹲了一早上了。” 招娣握着铅笔没有抬手,笔尖抵住纸面,等她听完,原本要写字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深点。 “什么人?” “瘦高个,穿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眼窝都凹下去了……张婶问他话他也不搭腔,就蹲在路边石头上等。” 招娣把铅笔放下,旧本子合上时铅笔滚到桌边,她没去捡。 李艳霞从灌装台后面探出头来,目光从柱子转到招娣脸上,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人已经往外走。 “你们都别管,该干嘛干嘛。” 招娣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围裙,没有解下来,直接往碾坊门口走。 柱子还堵在门口,见她过来便伸手想拦,招娣扶着门框侧身挤了出去,没有停下来等他。 她走出碾坊,沿着路往村口方向走,走到半路看见秦朗从学校那边出来,两人在巷口碰上了。 秦朗手里拿着一本作业本,见她往村口走,便朝那边望了望,把作业本往腋下一夹,跟上她的步子。 “我跟你一起去。” 招娣没拒绝,也没放慢脚步。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招娣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蹲在路边石头上的人。 陈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招娣认出那张脸,脚下便慢了下来,他比记忆中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底下乌青,下巴上长着没刮净的胡茬。 隔着一段路,他扯了扯干裂的嘴唇,没能笑出来,扶着石头起身时又磕到了膝盖,只好弯着腰重新撑住。 “招娣,我知道你恨我……” 那件白衬衫随着他的动作绷在背上,领口发黄,袖口磨出了毛边,撑在石头上的手背露着旧疤,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陈浩的“诚意”(第2/2页) 招娣停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陈浩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目光从招娣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秦朗身上,又收回来。 见招娣不接话,陈浩抬手擦了擦嘴边,开头的话说得还算清楚,再往下便哑了。 “我在里面待了三年,天天都想当年的事,骗了你的钱,骗了你的人……我确实对不起你。”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的破皮鞋,鞋面上沾着泥,露出一截灰色的袜子。 “马老板也不要我了,出来以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不用原谅我,我就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招娣原本还看着他扶膝盖的手,听到无处落脚,便抬起头,右手从掌心里松开,又抓住了围裙边。 “你拿走我卖粮食攒的五千块钱,害我连病都看不起,让全村人骂我骚货,那时候,你想过我怎么活吗?” 陈浩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交握的手挪到身前,鞋尖在碎石上蹭了一下。 三年前那场暴雨里,她也没有地方可去,可如今站在这里,听他说起自己的难处,她差点先去看他是不是伤了膝盖。 招娣把攥皱的围裙往下扯平,没有朝他走过去。 “我知道错了,招娣,你让我补偿你吧,厂里打杂、搬货都行,我不要工钱,我就想……” “厂里不留你,你走!” 招娣没让他把话说完,转身时围裙带子甩过腰际,刚走开又把手伸进兜里,攥住了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陈浩抬起手想叫住她,脚下刚往前挪,便看见秦朗仍站在通往巷口的路上,腋下夹着作业本,没有跟着招娣离开。 秦朗也看着他,手扶住快要滑下去的本子,人没有让开,陈浩伸出的手便落回身侧。 破皮鞋在碎石上蹭了蹭,他终于转向村外,走到路口又回过头,招娣已经拐进巷子,秦朗却还在原处。 秦朗还立在老槐树底下,风把他洗白的衬衫领子翻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下去,目光仍跟着陈浩,直到那个佝偻的影子消失在土路尽头。 秦朗转身往回走,到碾坊门口时,招娣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围裙没解,旧本子翻开着,铅笔却没拿起来。 他走到柜台边,把作业本放到一旁,朝村口的方向点了点头,招娣的手仍搭在本子上,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他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秦朗没有接着劝她,手搭在柜台边缘,回想着陈浩从提起马文才到开口求进厂的那段话。 招娣等不到他的回答,刮着纸面的手指停下来,抬头问他。 “你觉得他在演戏?” 秦朗拿起作业本又放下,先摇了摇头,没有把这个猜测应下来。 “还说不准,他说马文才不要他了,可你没接他的话,他就求着进厂,道歉怎么道到这儿来了?得查查马文才是真把他赶走了,还是留着他来找你。” 招娣把铅笔捡起来,在旧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秦朗歪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查陈浩出狱时间。 她把本子合上,铅笔夹在封面里,抬头时嘴角绷成一条线。 李艳霞从车间探出头来,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又缩了回去。 碾坊外面传来柱子搬箱子的声响,招娣把旧本子推到柜台里侧,站起来系紧围裙带子,走到秦朗身边才把话交代给他。 “帮我查清楚,他到底是被马文才踢出来的,还是被马文才派回来的。” 第175章 镜子里的可怜虫 第175章镜子里的可怜虫 秦朗点了点头,把作业本夹回腋下,没有马上走,手指在眼镜腿上扶了一下。 “我找方局长问问,看能不能核实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最迟明天给你回话。” 招娣应了一声,把旧本子翻开,在刚才写的那行字底下添上查马文才近期动向,铅笔还抵着纸,她又抬头看向门外。 门外只看得见巷口,陈浩蹲在村口石头上的样子却还记得清楚,连石边落着的槐树叶子都没忘。 秦朗走后,李艳霞从灌装台后面探出来,嘴张了两回,见招娣已经埋头看排产计划,便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转身继续盯封口机。 碾坊里只剩机器的嗡嗡声,招娣翻过去又翻回来,仍没看清接下来该做哪批货,索性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锁好后才发现钥匙还攥在手里。 掌心已经硌出了印子,她把钥匙揣回兜,又朝门外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陈浩并没有走远。 他沿着村口的土路往镇上走,走到半道上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间低矮的出租屋,门板上的油漆剥了一半,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弯腰才钻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头,上面摆着一个搪瓷缸和一包散装烟。 陈浩把门带上,靠在床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部按键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接连拨给招娣的号码,昨夜打过去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接。 盯着那串数字,他又按了几下方向键,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却迟迟没按拨出。 他没有马上按下去,把手机扣在床上,先点了根烟。 烟是最便宜的那种,抽一口呛得他咳了两声,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懒得拍,只靠着墙等喉咙里那阵呛劲过去。 窗户没有玻璃,只挂着一块脏帘子,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烟盒吹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碰到烟盒时停了一下,又直起身,拿起手机拨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电话接通,陈浩坐直了些,夹着烟的手从膝盖上挪开。 “马总,是我。” 听筒里传来转动东西的声响,他等着,没有再催。 “见着了?” 陈浩把烟夹在指缝里,烟灰长了一截也没弹,提起招娣时,先避开了自己被当面赶走的难堪。 “见着了,可一提去厂里干活,她连话都没让我说完就走了。” 马文才没接他的抱怨,只提起当年那场骗局,被骗过的人,哪能见个面就再信他。 陈浩咽了口唾沫,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的裤缝里。 “马总,她现在防备心太重了,身边还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我一靠近,那人就挡在中间,硬来怕是不行。” 听筒里转东西的声音停下来,陈浩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刚才那句硬来怕是不行,说出去就有些后悔。 “谁让你硬来了?让你去赔罪,你倒急着要进厂,她能不防你?” 马文才把他该做的事又交代了一遍,坐过牢、没钱、想重新做人,这些难处得让招娣身边的人看见,等有人替他开口,才轮得到他往前凑。 “她嘴硬,你就受着,别一挨骂就回来跟我说不行。” 陈浩把烟掐灭在床架上,铁管上多了一个黑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嗓子发干。 “我打听过,她那厂子比我进去前大了好几倍,合作社带着整个村干,省城也有客户……马总,她要是查到咱们还联系……” “那就别往厂里钻,先在镇上待着,她跟谁进货、货发给谁、每个月发多少,出去打听,总有人肯搭话。” 马文才没让他往下说,陈浩也没能问出被发现后怎么办,只好把嘴边剩下的话咽回去。 陈浩攥着手机的手出了汗,塑料外壳在掌心里打滑,他换了只手,把手机贴回耳边。 “马总,上回我蹲了三年,出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不想再……” “不想再什么?” 陈浩刚拿开手机擦掌心的汗,听见这句又把手机贴了回去,没敢让那头等他的回答。 “陈浩,非法集资的钱走谁的户头,那几个女人报案的材料上签着谁的名,我手里都留着,你不干,我就交给警方,你觉得交上去还会没人找你?” 手机顺着汗湿的掌心往下滑,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张了张嘴,却没问出马文才究竟还留着什么。 帘子被风掀起来,陈浩看着露出来的窗洞,把要争辩的话又咽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镜子里的可怜虫(第2/2页) “……我干。” “这才对嘛,每个礼拜跟我说一回,客户、订单,还有钱往哪儿走,你挑能摸着的查,咱们的联系别让人知道。” 陈浩还托着手机,等马文才说完,也没再提不想干的事。 电话挂了,忙音贴在耳边嗡嗡响,陈浩把手机从脸边拿开,屏幕已经暗了,他的脸映在黑屏上,模模糊糊的一团。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搪瓷缸里的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桌子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裂了角的小镜子,陈浩抬头看见自己发黄的脸,衣领还湿着,刚才在村口求人时,他也是这副样子。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嘴角抽了抽,想笑,没笑出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边的水渍。 三年前他骗招娣的时候,也是在镜子前练过表情的。 那会儿他年轻,皮肤干净,笑起来一口白牙,连自己都觉得真诚。 现在这张脸,连装都装不像了。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手撑着桌沿低下头,瘸腿的桌子跟着晃了一下,底下的半块砖头也跟着歪了。 等桌子不晃了,他才直起身,对着镜子松开眉头,试着扯出个笑,又觉得不对,把嘴角放下来,照着在村口赔罪时的样子重新做了一遍。 练过之后,陈浩先移开了目光,那句对不起没说出口,手还撑在桌沿上。 镜子裂开的地方正好挡着眼睛,他侧过脸避开裂口,才看清自己刚才赔笑的模样,伸手擦了擦下巴,没有再练。 他从桌上拿起那包散装烟揣进兜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巷子又窄又暗,他侧着身子往外挤,裤腿蹭过墙上的石灰,蹭出一道白印子。 走到巷口,他站住了,往桃花村的方向望了望,又往镇上的方向望了望,最后拐进了镇上那条街。 街边有家面馆,他摸了摸兜里的零钱,推门进去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多看了他一眼。 “你是外地来的?最近在镇上住?” 陈浩端起碗,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吹了吹,抬头冲老板笑了笑,那个笑跟刚才在镜子前练的一模一样。 “嗯,刚从外头回来,想在桃花村附近找点活干。听说村里有个做酱菜的厂子,生意挺好的?” 老板擦着桌子,顺口说起招娣的厂子,省城超市已经进了货,上个月才发过一批大单子,话说完,手里的抹布也没停。 陈浩低头扒面,听到省城超市,筷子挑起的面又落回碗里,再抬头时,脸上仍带着刚才的笑,等老板接着往下说。 他把面汤喝干净,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出门时又回头问了一句。 “她那个厂,平时都跟哪些地方做生意啊?我要是去找活干,也好知道门路。” 老板摆了摆手,说自己也不太清楚细的,只知道县里和省城都有,让他自己去打听。 陈浩点点头,推开面馆的门走了出去,迎面照来的阳光晃眼,他转过脸,在门边站了站。 他站在街边,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马文才的号码看了看,又锁上屏幕塞回去。 风把他衬衫的领子吹翻了,他伸手按下去,手指碰到锁骨上一道旧伤疤,那是上回在里面跟人打架留下的。 他沿着街往前走,经过一家杂货店时停下来,透过玻璃看见里面货架上摆着一排酱菜瓶子,标签上印着桃花源记。 陈浩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攥着手机,左手攥着剩下的几个硬币,硬币硌着掌心,他也没松开。 走到巷口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杂货店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缩着肩膀钻进了窄巷子。 当天傍晚,秦朗拿着一张打印纸走进碾坊,招娣正在柜台后面核对排产计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纸放在旧本子旁边,上面整理着托方永明打听来的情况,陈浩的出狱时间、来到镇上的日期,还有租房地址,都列在了上面。 “方局长帮着打听的,他出来还不到一个月,第三天就到这边租了房。” 招娣把手挪到那张纸边,沿着打印的字迹往下找,看到租房地址,没有再往下看。 秦朗推了推眼镜,等她看清了地址,才接着往下说。 “他跟你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第三天就租上了房,招娣,这房钱从哪儿来的,得查清楚。” 第176章 假意示好 第176章假意示好 招娣把那张打印纸从旧本子旁边抽出来,折起时拇指正好按在租房地址上,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汗渍。 想到陈浩在村口说自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又把折起的纸展开,重新看了看他到镇上的日期。 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锁上后钥匙在手心里攥了攥,才揣回兜。 秦朗留在柜台边,等她收好钥匙,才接着说起往下查的事。 “我再托方局长问问,陈浩出来以后跟谁接触过,房钱从哪儿来的,争取这几天有消息。” 招娣点了头,把旧本子翻到今天的排产计划,铅笔搭上去,却没有落下。 她让秦朗先回去,厂里的事由她盯着,铅笔这才沿着排产计划往下挪,找到刚才没看完的地方。 秦朗拿起作业本,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见她已经低头在本子上写字,才跨出门槛。 此后三天,陈浩没再往碾坊那边来,村里却接连有人提起他。 王大山家的水管裂开那天,院子里淌得到处是水,破布塞在裂口上,水仍从布边往外冒。 陈浩提着扳手和一截新水管过来,先找到进水阀关上,又卷起裤腿蹲进泥地,把裂开的那截管子卸了下来。 等新管接牢,重新开阀试过,接头处不再往外渗水,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裤腿已经蹭满了泥。 王大山擦着手要塞钱给他,陈浩把手背到身后,连连摆头。 “大山哥,钱你收着吧,我以前干的那些事……你还肯让我进门,我哪好意思收钱。” 王大山愣了愣,没再硬塞,转头跟婆娘嘀咕了一句,婆娘端了碗水出来递给陈浩,他双手接过去,喝完把碗还回去时还鞠了个躬。 隔天陈浩从张婶家门前经过,撞见她正往屋里搬柴,孙子拖不动大捆的,她自己腰又不好,只能拆开来往里递。 他把袖子撸上去,接过张婶手里的柴,又回身抱起门外剩下的,沿着门边往灶房搬。 两大垛柴火码进灶房,码得整整齐齐,他出来时满头是汗,身上沾了一层木屑,张婶要留他吃饭,他摆着手说什么也不肯。 张婶追着招呼,他只说路过搭把手,饭就不吃了,边说边拂掉袖子上的木屑,人已经让到了门外。 张婶把他送到门口,回头跟隔壁大嫂说了一嘴。 “从前那些事,陈浩是做得不地道,可今天这些柴,他全给我搬进去了,留饭也不吃……人瘦成那样,干活倒没偷懒。” 隔壁大嫂只应了一声,没往下接,可到了傍晚,这话已经传过了三条巷子。 搬完柴的次日一早,陈浩又提着两袋米和一袋面,敲开了村口独居的刘老太家的门。 刘老太耳背,开门看见他,先往后退了一步。 陈浩把东西搁到门槛边上,蹲下身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指着地上的米面,把来意朝老太太大声重复了两遍,怕她不收,还特意添了句别嫌弃。 刘老太歪着头听清了,伸手摸了摸那袋米,嘴里念叨着好人好人,陈浩扶着她把东西搬进屋里,出来时还替她把门口的台阶扫了一遍。 赵德柱蹲在巷口抽烟,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等陈浩扫完台阶走过来,赵德柱弹了弹烟灰,斜着眼把他从头打量到脚。 “哟,陈浩,你这是改邪归正了?” 陈浩停下来,脸上又露出在出租屋镜子前练过的笑,手还搭在刚用完的扫帚柄上,没急着往赵德柱跟前凑。 “赵哥,我以前混账,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也没什么能干的,搬点东西、搭把手,总还做得来。” 赵德柱烟叼在嘴里,上下嘴唇嘬了两口,吐出来的烟刚好糊在陈浩脸上。 赵德柱嫌他光干这些活不够,要在村里待下去,还得有别的门路,说着便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凑到陈浩跟前,话只往他耳边送。 “我认识几个有门路的人,你要有心思往上走,我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陈浩把扫帚靠回刘老太门边,回身见赵德柱还在等,便往旁边让开,摆手挡住了他继续凑近的意思。 “赵哥,你费心了,我现在不找那些门路,眼前这些活儿能帮上忙就行。” 赵德柱盯着他那张瘦脱了相的脸,没再提引荐,只嘿嘿笑着让他忙自己的,改天有事再来找他。 陈浩冲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巷子走了,走到拐角处才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已经蹲回去继续抽烟了。 陈浩把手插回裤兜里,攥住那部按键手机,指腹在键盘上摩挲了几下,又松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假意示好(第2/2页) 这些事,陆续传到了招娣耳朵里。 当天傍晚,碾坊停了工,门给秦朗留着,李艳霞和谢大嫂都回了家,招娣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等他批完作业过来。 秦朗进来的时候,她旧本子上的待办事项已经划掉了好几条,铅笔搁在本子边上,手指却在柜台面上来回蹭。 修水管、搬柴火、送米面,招娣把这三天听来的事挨着提了提,说到刘老太收下的东西,手指停在了柜台边上。 秦朗把作业本放到柜台角上,没有插话,等她接着往下说。 招娣看向秦朗,见他也没往下接,便把手收回来,拿起铅笔,却一直没找到要写的地方。 “他越这么干,我越不踏实……你帮我留意着,看他还跟谁联系,都去过哪儿。” 秦朗应下这件事,招娣这才放下铅笔,转身去翻本子。 他还没走,她又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使了劲。 秦朗正要拿作业本,见她把本子转过来,便留在柜台边看了看,上面写着:合作社内部,不得向外人透露经营信息。 招娣打算明早把人叫齐,再交代一次保密的事,订单数量、客户名单和发货渠道都要提到,不能只让管出货的人留心。 秦朗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手从柜台上挪开,等她合上本子才接了一句。 “赵德柱那边你也得防着,他今天跟陈浩在巷口说了好一阵话。” 招娣把铅笔夹进本子里,拍了拍封面。 她点头应了,没再翻开本子,手却仍按着封面,没有挪开。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的骨干都到了碾坊。 李艳霞靠着灌装台,柱子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谢大嫂站在质检台旁边,手里攥着刚填好的留样单。 招娣把旧本子搁在柜台上,没有翻开,等大家手里的活停下来,便说起厂里的经营信息。 “接了多少订单,客户是谁,货从哪儿发出去,这些都别往外说,人家随口问,你们也别随口答。” 目光从李艳霞移到柱子身上,招娣看见谢大嫂还攥着留样单,接着把话说给她听。 “嫂子,陈浩这两天在村里帮忙干活儿,要是哪天请你吃饭,你也别去。” 谢大嫂把留样单往台面上一拍,手叉着腰笑了。 “放心,他那碗面我可不稀罕,就他那张嘴,我可太清楚了。” 李艳霞点了头,柱子也从门口站起来应下,招娣却没顺着谢大嫂的笑把这事带过去。 她的手掌仍按着旧本子,说到泄露消息,视线又转回了门口。 “真把客户和订单说出去了,回头拿没留神、嘴快了来解释,我也得追究,今天到场的人,谁都一样。” 谢大嫂收起了笑,把留样单从台面上拿回来,灌装线还在嗡嗡地转,招娣等着,没急着叫大家散开。 李艳霞应下后,谢大嫂也点了头,柱子搬着凳子回到门口,坐下时凳腿在地上磕了一下,大家这才各自回去干活。 散了会,招娣把本子收进抽屉锁好,走到碾坊门口往巷子那头望了一眼。 路上没人,陈浩今天没出现在这一带。 她扶着门框站了会儿,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看,是秦朗发来的消息。 秦朗发来消息,赵德柱又去找陈浩了,两人正在镇上那条街的面馆里坐着,他已经请方局长那边帮忙留意。 招娣读完消息,拇指停在屏幕裂纹上,又往下划了划,没有新的内容了。 她把手机收回兜里,回到柜台后面翻开旧本子,在陈浩名字底下添上赵德柱和面馆,末尾写了个查字。 铅笔还抵着纸,她已经想起早上谢大嫂拍着留样单说的话,便把本子合上推到里侧,撑着柜台站了起来。 碾坊外面传来柱子搬箱子的响动,李艳霞在灌装台那头喊她核对批号,招娣应了一声,系紧围裙带子往车间走。 走到灌装台边上,她接过李艳霞递来的批号单,正要低头核对,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回手机一直在震,招娣把批号单交回李艳霞手里,掏出来看,屏幕裂纹底下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她认了认,陈浩之前用的号码、秦朗和方局长的号码都对不上,手指挨到接听键,又看了眼还没核完的批号单,才把电话接起来。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急促,带着哭腔。 “你是王招娣吗?求求你救救我,我也是被陈浩骗的……” 第177章 赵翠翠的发现 第177章赵翠翠的发现 灌装台的嗡嗡声盖住了女人断断续续的话,招娣侧身走到柜台后面,用手捂住另一只耳朵,才听清对方还在哭。 “你别急,名字、被骗的事,慢慢跟我说清楚。” 女人哭得话接不上,报出赵翠翠这个名字,又说自己住在隔壁镇,丈夫在县城开出租车。 这个名字招娣没听过,她没有接话,等着女人往下说。 赵翠翠解释,自己听人提起招娣也被陈浩骗过,辗转打听才要到号码,话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招娣没有催,等哭声缓下来,才听明白,三年前陈浩在赵翠翠镇上摆过摊,以合伙做生意为由拿走她家两万块钱,随后便没了影。 那两万块钱,赵翠翠反复提了几回,她丈夫跑出租挣得不多,全家攒了一年多,才凑出这笔钱。 招娣听着,铅笔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手里,在旧本子上歪歪扭扭记下了赵翠翠说的金额和时间。 问到报警的事,赵翠翠说自己报过案,可那时陈浩已经跑了,按警方当时的说法,他用的是假名字、假地址,没能找到人。 招娣把铅笔搁下,盯着本子上的金额,听完才朝碾坊门外看去。 “他出来了,就在我们镇上,前两天还来找我,说要道歉、找活干,我没让他留下。” 听筒里的哭诉没再接上,招娣把手机贴近耳朵,等来的却是一句带着哭腔的咒骂。 赵翠翠骂完,又追问能不能帮她把人抓住,刚才说不连贯的话,这会儿一句赶着一句往外冒。 招娣拿起铅笔,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却没有答应抓人的事。 “你先别急着去找他,你丈夫开出租,认识的人多吧?” 提起丈夫,赵翠翠总算听进了她的话,说县城的街巷丈夫都熟,平时接触的人也多。 招娣把本子往柜台里侧推了推,避开灌装台那头的人声。 “这事你别往外说,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他嘴上说没地方住,出狱第三天却租好了房,修水管、搬柴火也没落下,钱从哪儿来的,我还没弄清。” 赵翠翠没有插话,听筒里传来摩擦声,招娣等那阵声响过去,才把要她帮忙的事说下去。 “让你丈夫留意他平时往哪儿跑,尤其是县城,碰见了就告诉我。” 赵翠翠答应下来,又说丈夫嘴严,随后把招娣托付的事重复了一遍,确认没有听漏。 招娣把电话号码记在本子上,叮嘱她有消息直接给自己打电话,别找别人转。 挂了电话,她把本子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没动。 李艳霞从灌装台后面绕出来,站到柜台边,见她脸色又沉下去了,这回没忍住。 “招娣姐,到底出啥事了?你这一天比一天难看。” 招娣把本子塞进抽屉锁好,钥匙揣回兜里,才抬头看她。 “艳霞,客户名单和财务数据都锁进柜子,钥匙留咱俩手里,谁来查这些材料,你都先找我。” 李艳霞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点了头从腰间摸出自己那串钥匙,把柜子的备用钥匙拆下来递给招娣。 招娣接过去握在手里,又把进货单和出货记录从柜台上收起来,全部锁进抽屉。 “还有一件事,你跟谢大嫂和柱子再说一遍,厂里的订单数量、发货地址、客户联系方式,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李艳霞还握着拆掉备用钥匙的钥匙串,提醒她早上才把人叫齐,说过不能往外漏消息。 “有人在盯咱们,艳霞,你再去说一遍。” 招娣没有把收好的材料拿出来,李艳霞看看锁上的抽屉,把钥匙揣回去,转身去找谢大嫂。 当天傍晚,秦朗到碾坊时,招娣正坐在柜台后面等他,旧本子摊开着,赵翠翠的名字和电话写在最新的一页上。 秦朗看完那一页,把本子还给她,听她说起赵翠翠丈夫跑出租的事,认可他熟悉县城、留意陈浩行踪更方便。 招娣又把下午锁柜子、收材料的事告诉他,说到备用钥匙已经收回来,秦朗却没有跟着点头。 “防得住外人,还得防赵德柱,他在村里什么都听得见,这两天跟陈浩走得近。” 招娣把铅笔从本子里抽出来,在赵德柱名字底下又添了一行:注意他跟谁说了什么。 写完她合上本子,没有再翻开。 三天后,赵翠翠的电话打了过来。 招娣正在厂房盯灌装线,手上沾着酱汁,她先擦净手指,接起电话,手腕上还挂着没擦掉的酱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赵翠翠的发现(第2/2页) “招娣姐,我男人前天拉了个客人去县城工业园,回来的路上经过天成公司门口,看见陈浩从那栋楼里出来的。” 招娣握着手机的手停在耳边,酱汁顺着手腕往袖口里淌,她也没顾上擦。 “看清楚了?确定是天成公司?” 赵翠翠说丈夫认得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着天成农业,陈浩从楼里出来时还四处张望,看着像怕碰见熟人。 她把丈夫描述的情形又讲了一遍,招娣没有打断,听到最后,公司名字仍是同一个。 招娣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到柜台边,用肩膀夹住手机,腾出手翻开旧本子,在陈浩名字底下写了一行:天成公司,前天。 “翠翠,你男人帮了大忙,这事先别跟任何人提,我会安排。” 挂了电话,招娣仍看着刚写下的公司名,铅笔搁到纸上,留下一个没接着写下去的墨黑点。 天成农业是马文才的公司,她认得这个名字。 陈浩说马文才不要他了,说自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转头就往人家公司跑。 她把铅笔夹进本子里,锁好抽屉,站起来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秦朗傍晚到碾坊时,她已经把赵翠翠反馈的消息整理在了一张纸上,纸和旧本子并排摊在柜台上。 秦朗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放回柜台时,手指落在天成公司的名字旁边,没有立刻移开。 纸上只有别人转来的目击消息,陈浩进楼见了谁、办了什么事,还没有着落。 招娣把铅笔从本子里抽出来,想到刘老太收下的米面,笔尖挨着桌面,却没有敲下去。 “嘴上说马文才不要他了,人却往天成跑……修水管、搬柴火,村里已经有人替他说话了。” 秦朗把纸折好递回来,没有接着替陈浩下结论。 “让赵翠翠的丈夫继续留意,他什么时候去、去了几回,得再核实,眼下别去找他摊牌。” 招娣把纸收进抽屉,锁好后仍站在柜台旁边,铅笔还握在手里。 “他今天在镇上找过谁,你知道吗?” 秦朗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 秦朗翻出柱子下午传来的消息,陈浩在镇上面馆请谢大志喝酒,两个人坐了将近一个钟头。 招娣把铅笔搁到柜台上,身子已经向前探过去,秦朗却把手机递来,让她看清后面的内容。 柱子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谢大志出来时脸色不好。 招娣绕过柜台往门口走,秦朗跟了两步,见她只是站在门槛上往巷口张望,也没有拦。 巷口传来脚步声,谢大志拐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酒气,见招娣站在碾坊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招娣等着他走近,谢大志却把手揣在兜里,看了看她身后的秦朗,没有照往常那样进门。 “大志哥,陈浩找你说什么了?” 谢大志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挠了挠后脑勺,酒气从他嘴边散出来,他拿手背擦了擦嘴。 “那个人八百个心眼子,一句正话没有,先说他当年对不住你,又说你的生意做到省城了,问我都有哪些大客户、一个月发多少货。” 谢大志说到这里,又拿手背擦了擦嘴,把自己在酒桌上的应付也交代了,陈浩问客户,他说不知道,问发货,他还是没接,只闷头喝酒。 招娣没有插话,他把手揣回兜里,看向站在后面的秦朗,又转回来望着她。 “这酒喝得我难受……嘴上赔着罪,问的全是你的生意。” 招娣点了头,手搭上谢大志的胳膊拍了拍。 “大志哥,你做得对。 以后他再找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别跟他多待。” 谢大志应了一声,转身往家里走,经过巷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招娣还站在门槛上,才拐进了自家的院门。 招娣回到柜台后面,翻开旧本子,在陈浩名字底下写下套话谢大志,失败,铅笔往下挪,却没有马上接着写。 大志没有开口,陈浩请出去的这顿酒就白费了,她看着空下来的纸面,添上下一个,笔尖停在最后的笔画上。 秦朗靠在柜台边,目光顺着她的笔尖落下,等她放下铅笔,才接着往下问。 “套大志不成,他不会就此收手,下一个他会找谁?” 招娣把本子合上,手掌按住封面,指甲扣着硬纸壳的边缘。 “赵德柱。”